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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
作者：高月
内容简介
 重回大唐，争霸天下 天宝五载，大唐建国已过百年，经历的近数十年的治国，已知天命的李隆基有些疲惫了，自从他册封了杨氏为贵妃后，他的心思也渐渐地离开了枯燥而繁琐的朝政。 欢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他开始纵情于音乐歌舞之中，从此皇帝不再早朝．．．．．． 而就在这年的春天，安西的粟楼烽戍堡来了一名新人，一名后世而来的穿越者，先入戍边军旅，外拒狄夷初现峥嵘，再送公主进京，踏入大唐权利中心。短短的时光，他从一个后世的铁血男儿，变成了一位智勇双全的盛世英雄。 这是一部篇幅宏大的唐穿大作，文笔高超的起点著名作者高月，为您呈现的是一出精彩绝伦的盛唐穿越大戏，塞外兵戈渐起，朝堂刀光剑影，坐看江山如画，却又有美人如玉，一时间江山美人，万般盛唐迤逦，波澜壮阔尽在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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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戍堡新丁


    
肆虐了三天三夜的暴风雪终于停了，一架直升飞机从茫茫的雪原上飞回了搜救基地，两个小时后，电视台插播了一条新闻：被暴风雪围困的射箭集训队已经找到，失踪一人，据悉，失踪者是全国射箭冠军李庆安，目前有关部门正全力搜救……


    
一周后，搜救队找到了李庆安的训练弓箭，但人已经踪迹皆无，由于又一场暴风雪将至，搜救队不得不放弃对李庆安的寻找。


    
一年后，李庆安这个名字便渐渐被人们淡忘了。


    
……


    
剑河风急云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天宝五年二月的安西依然是冰天雪地的世界，白雪皑皑的凌山山脉耸立在大唐的边陲，白云在雪山半腰浮动，一座座雪峰仿佛是一颗颗蓝色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在凌山中部有一个叫勃达岭的山口，这里是大唐安西四镇通往碎叶的一条捷径，被称为碎叶道，当年玄奘西行取经，就是从这里翻越凌山出境，艰险惨烈，遭遇雪崩与暴风雪，和死神对抗了七天之后才走出了凌山。


    
在勃达岭以南三十里处，便是粟楼烽戍堡，戍堡高约五丈，用凌山的巨石砌成，分上中下三层，底层住马，中层睡人，上层是眺望作战塔，在戍堡顶上还有三锅烽火，另外在戍堡一旁还搭有几顶帐篷，平时士兵们都住在帐篷内，若遇紧急情况，大家都会躲进戍堡内，粟楼烽戍堡驻扎四十五名唐军，连同凌山烽火燉的五名唐军，一共有五十人。


    
这天上午，两名胡商带着几辆马车来到了戍堡，马车后面的一匹马上驮着一名男子，他装束奇特，穿着一件白色短襦，脚下是皮靴，头发也很短，软软地伏在马上，随着战马停下，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人似乎醒着。


    
见有商人到来，唐军们兴奋地从帐篷里跑了出来，这里方圆几百里荒无人烟，一年四季枯燥无聊，每个月的商人到来，是唐军们最开心的日子，犹如过节一般。


    
大家纷纷掏钱向商人购买酒肉等奢侈品，但所有士兵的目光都热切望向一辆挂有花边的马车。


    
这时从帐篷里走出一名军官，身材高大魁梧，脸色黝黑，一脸络腮大胡子，他粗野大笑道：“乌勃达，女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商人讨好似的指了指花边马车笑道：“里面两人可都是拔焕城名妓。”


    
“狗屁名妓，你哄谁，是你从黑窑子里带来的劣妓吧！”尽管如此，军官还是咧嘴大笑着走近马车。


    
忽然，他看见了马车后面驮着的人，不由楞道：“这是什么人？”


    
“是我在路上捡到的，准备在奴隶市场上卖掉。”


    
“路上捡到的？”大胡子军官疑惑地走上前，用马鞭挑起他的脸，这是一张轮廓分明的年轻脸庞，尽管变得憔悴不堪，但仍然可以看出他从前硬朗英武的男子之气。


    
“是个汉人！”


    
大胡子军官回头问商人道：“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在胡芦河边，这人命大，居然没被野狼吃掉。”


    
这时，年轻人慢慢睁开眼，嘶哑着声音道：“给我一点水。”


    
“喂！你是哪里的汉人？”


    
“我是……洛阳人。”年轻人断断续续道。“东都人，呵呵！我最喜欢东都的女人。”


    
大胡子军官捏了捏他粗壮的胳膊，一挥手道：“把他抬进戍堡去，给他喝水。”


    
立刻过来两名士兵将年轻人卸下，胡商急了，连忙道：“荔非戍主，这可是我的奴隶。”


    
“狗屎！你竟敢用来历不明的人做奴隶，当心老子宰了你。”


    
胡商不敢吭声了，其实他也担心这个男子救不活，回去还有二百里路程呢，若死了，岂不是空费他的粮食，他心中一阵后悔，早知道先把他身上那件质地上乘的短襦扒下来就好了。


    
大胡子军官咧嘴一笑，拉开了花车门，“美人们，出来吧！”


    
“来了！”


    
一声娇呼，从里面出来两个又黑又矮又肥的胡娘，她们多情地向唐军眨眨眼睛，羞涩地笑道：“先说好了，一百文一次。”


    
她们这种货色在拔焕城顶多五文钱一次，可这里却是连只母鸟都看不见的戍堡，没有办法，物以稀为贵。


    
尽管两个女人不堪入目，但大胡子军官还是欣然地搂着她们笑道：“好！好！请到帐篷去，我要你们两人一起伺候。”


    
……


    
戍堡里，年轻人静静地躺在干草堆上，一匹战马不时亲热地用嘴来拱拱他的脸，这种温暖而带一种酸臭的气息，使年轻人渐渐地清醒了。


    
他就是二00七年在天山暴风雪中失踪的李庆安，当他走出暴风雪被几名商人救起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穿越时空，回到了大唐。


    
天宝五年，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时光溯流了一千三百多年啊！


    
这时，一名老军端着一碗粥走来，他坐在李庆安身旁笑道：“兄弟，我看你是饿极了，吃点粥先补补身子。”


    
粥熬得很浓，弥漫着浓郁的麦香，李庆安也饿极了，他挣扎着坐起，“谢谢大哥！”


    
老军一边小心给他喂粥，一边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到凌山来？”


    
热粥暖了内腑，李庆安有了点精神，他早编好了一套说辞，低声道：“我叫李庆安，乳名七郎，父母早亡，我无所事事，半年前被胡商所雇，护送他们去碎叶，不料在凌山遭遇劫匪，财物皆失，我拼死才逃得一命。”


    
老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应该不是什么劫匪，是突骑施人，你能活下来，是你命大，不过听你口音不像洛阳人，倒像相州那边人。”相州也就是今天的安阳，李庆安并不知道，他含糊道：“我祖父是相州人，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


    
“这就对了，我娘子老家也是相州邺县人，和你口音一样，我姓孙，是戍堡的马夫，你就叫我孙马头吧！”


    
“孙大哥。”李庆安吃力地喘了口气，道：“能不能让我留下来，我不想被卖作奴隶。”


    
“你放心吧！我们荔非戍主既然把你抬进来，你就不会被卖了，再说我这里也缺个帮手，我会给他说，让你留下来养马。”


    
“谢谢孙大哥！”


    
李庆安吃完粥，一阵难以抵挡的困意袭来，他眼前一黑，便坠入了黑沉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李庆安被一阵大嗓门吵醒了，“他怎么样了，能干活吗？”


    
“戍主，他没事，就是饿狠了，吃两顿饱饭，再睡一觉就好了。”


    
李庆安睁开眼，见那个大胡子军官站在自己面前，他连忙坐了起来。


    
戍主的全名叫做荔非元礼，是一名胡人，天宝初年从军，积功升为戍主，他和两个妓女快活一场，心情格外舒畅，见李庆安醒来，便笑道：“不错嘛！上午还像死人一样，现在居然能坐了。”


    
他蹲下来打量了李庆安一下，伸手摸了摸他身上的白色短襦，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胡服，手感不错啊！”


    
李庆安穿的是一件白色羽绒服，他脱下来递给荔非元礼道：“这是胡商送我的波斯服，我转送给戍主。”


    
荔非元礼毫不客气地接过来，穿在自己身上，觉得十分轻巧暖和，不由咧嘴一笑道：“好！这衣服就归我了。”


    
他拍了拍李庆安的肩膀，点点头道：“兄弟，你若是胡人，我肯定会把你当做是突骑施探子一刀砍了，不过既然你是汉人，那就留下吧！做孙马头的副手，从明天开始，干活赚粮食来养活自己。”


    
……

第002章 难掩金色


    
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几十匹骏马在尽情奔驰，其中一匹栗色的战马上，李庆安拉着缰绳纵马疾驶，远方是皑皑群山，耳畔风声呼啸，他兴致高涨到了极点，不由仰天长啸一声：“大唐！我来了。”


    
在离戍堡还有十里时，他渐渐地放慢了步伐，在戍堡已经呆了一个月，他已完全恢复了体力，同时也爱上了养马这份工作，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带领马匹们在戈壁滩上奔驰，以锻炼它们和自己的耐力和体魄。


    
在后世，他也是一名军人，是军队射箭队的成员，骑马射箭是一项必须的训练，这使他对马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是身不离鞍，在孙马头的悉心指点下，他的马术进步神速，能和优秀的骑兵一比高下了。


    
来到一棵胡柳前，李庆安停下了战马，这里是他的另一项每日一练。


    
他从背上摘下弓箭，退到百步之外，弓弦拉满，瞄准了树干，弦一松，箭飞射而出，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精准地射在树干上。


    
李庆安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箭法没有变，可惜这副弓太软了，很不合手，他找不到从前那种箭势强劲的感觉，他暗暗忖道，什么时候得去搞一把好弓才行。


    
这时，他见天色已晚，便催马回戍堡，戈壁滩上风力强劲，漫天的风沙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只得侧身前行。


    
忽然，他发现远处荒滩上有点异常，好像有件白色的物体，李庆安催马上前，不由愣住了，这个白色的物品竟是一具人的白骨，面朝下，一支箭插在脊柱上。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从还没有完全腐烂的皮靴上，他便知道这十有八九是葱岭以西的胡商，遭遇到了盗贼的劫掠，人死财失，估计原来是被风沙淹没，这两天风大，又将白骨吹露出来了。


    
李庆安下马用匕首挖了一个坑，将尸骨埋入坑中，他刚要离开，忽然惊讶地发现在刚才尸骨的位置上竟有一颗红色的宝石，他大喜过望，上前拾起宝石，宝石大小如鸡蛋，打磨得棱角光滑，透过阳光，宝石中竟有一簇火焰升腾，越烧越大，在夕阳的映照下光芒璀璨，名贵异常。


    
他有些困惑，这宝石怎么会没被抢走，他看了看宝石的位置，忽然明白过来，宝石是被这个人含在嘴里，所以才没有被发现，尸骨头朝下，刚才自己移动尸骨时，宝石便从口中滑落出来。


    
“嘿嘿！老子发财了。”


    
李庆安兴奋地将宝石藏好，又找了块长条形扁石，用匕首刻下：‘无名胡商之墓。’


    
他把扁石插入沙土中，拱拱手道：“胡老兄，你给我发笔小财，我让你入土为安，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李庆安翻身上马，心情畅快，一路上竟高声唱了起来，“李家溜溜的七郎，捡到溜溜的宝哟！”


    
……


    
回到戍堡，士兵们正在帐篷外围成一圈吃晚饭，孙马头走出来牵马笑道：“七郎，快去吃饭吧！”


    
李庆安肚子着实有些饿了，他挤进人堆里坐下，随手拿起一张麦饼裹一块干肉吃了起来，唐军的伙食虽然管饱，但很简陋，基本上就是麦饼、干肉和黑豆汤，若想吃点上好的酒肉，就得自己掏钱去买。


    
“七郎，来一口酒。”


    
旁边的一名清秀的年轻唐军把酒壶递给他，这名唐军叫做贺严明，是戍堡里最年轻的唐军，今年只有十七岁，他是安西的第二代军人了，他父亲是长安人，开元二十五年应募为第一批长征健儿，带着妻儿来安西戍边，在拔焕城有五十亩免税赋的土地，去年老贺退役回家种田，儿子小贺便光荣接班。


    
贺严明是个非常机灵的小伙子，很会和人搞好关系，比如他其实不喝酒，但他依然买了几壶，吃饭时就给其他老兵喝两口，套套交情，所有戍堡上下人人都喜欢他。


    
李庆安接过酒壶‘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酒是高昌葡萄酒，甘甜醇厚，他一抹嘴赞道：“好酒！什么时候我也有钱买上两壶。”


    
“七郎，下次那两个娘们再来，哥哥在上面干她们，等她们欲仙欲死时，你在下面偷她们钱，到时候我们平分，钱不就来了吗？”


    
一名老兵粗野地开着玩笑，引来大家哄堂大笑，荔非元礼闻声从帐中出来，咧嘴笑道：“想起那两个臭女人，老子就觉得亏得慌，二百文钱足够去青楼听艳曲了。”


    
这时，一只鹞鹰在空中盘旋，等着唐军们的残羹剩饭，荔非元礼看了看鹞鹰，眉头一皱骂道：“这只鸟贼人又来了，上次老子一壶好酒就被它弄翻了，看我射下它！”


    
他回头拿过一把弓箭，拉弓就是一箭，箭从它身边掠过，鹞鹰受惊，一下飞高了，但它并没有离开，依然在空中盘旋。


    
荔非元礼脸上挂不住，便对众人道：“我出五百文钱，谁射下这只鸟贼人，就归谁。”


    
五百文钱颇有诱惑，唐军们纷纷跳起来，拉弓就向鹞鹰射去，一时箭羽纷飞，但一支都没有射中，鹞鹰飞得更快了，鸣叫了两声，仿佛在嘲笑唐军，唐军们也知道不可能射中，便笑了一阵，丢下弓继续坐下吃饭。


    
荔非元礼却有些恼羞成怒了，骂骂咧咧要离开，李庆安忽然站起身道：“荔非戍主，能否借你弓箭一用。”


    
荔非元礼的弓箭比别人都大一号，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拉开，他瞟一眼李庆安，咧嘴笑道：“七郎，我没听错吧！你想用我的弓？”


    
唐军们都着笑了起来，贺严明轻轻拉了一下李庆安，低声道：“七郎，那可是六石弓，你拉不动的。”


    
“我想试一试。”


    
唐军们见他自不量力，顿时嘘声四起，荔非元礼吹了声口哨笑道：“好！我就给你试一试，不过你若拉不动的话，就得去偷那两个女人的钱。”


    
众人又一阵大笑，一名火长怪叫道：“七郎，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偷啊？”


    
笑声更加响亮了。


    
接过弓，李庆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眯着眼睛盯着这只鹞鹰，鹞鹰忽高忽低在他头顶上盘旋，或许它也感受到了地上的杀机，便不敢再靠近，可当它盘旋了两圈后，忽然从李庆安头顶掠过，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李庆安猛地一拉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闪电般向鹞鹰射去，箭势强劲而迅疾，只听鹞鹰一声哀鸣，铩羽从空中笔直地落下，正落在唐军们的中间。


    
刚才还哄笑不已的唐军们顿时鸦雀无声，李庆安上前拎起鹰脚，高高提起，半晌，唐军们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好箭法！”喝彩声不绝，李庆安不仅射下了鹞鹰，而且是一箭穿头，荔非元礼瞪大了眼睛，失声赞道：“果然厉害！”


    
这时，荔非元礼仿佛才是第一次认识他，他上下打量一下李庆安魁梧的身材，忽然问道：“能开硬弩吗？”


    
……

第003章 凌山打猎


    
李庆安身高有一米八，从小就力大无比，举重队一眼看中了他这棵奇苗，练了两年举重后，父母担心他长不高，便不准他再练举重，转而练习射箭，苦练十年，后来又参军入伍，成为军队射箭队一员，在二十三岁时一举夺得全国射箭冠军。


    
虽然不知他所说硬弩的意思，但李庆安还是点了点头，他想试一试。


    
“好！跟我来。”


    
一群唐军浩浩荡荡跟着荔非元礼上了戍堡三楼，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了期盼之色，他们都知道戍主要做什么，那具伏远弩可是从来没有人能单独拉开过，尘封了几十年，难道今天要出山了吗？


    
众人上了三楼，这里是附近的最高处，四周开有射击孔，视野开阔，烽火锅还在顶上，从一架楼梯可以上去。


    
荔非元礼指着角落一具硕大无比的弩道：“你拉拉那个。”


    
李庆安慢慢走上前，拎起这具布满灰尘的大弩，弩架比他手臂还粗，弓臂长足有两米，上面的弩机都有点生锈了，不知放了多少年。


    
“戍主，我不会用弩。”


    
“很简单，我教你一下。”


    
荔非元礼取过一把小一半的普通弩，给李庆安做示范，“你看，就是这样，用腰部和腿部的力量，踩住弓背，两手向上拉开弦，把弦卡在牙机上就可以了。”


    
弓箭要的是精准，而弩箭要的是射程，所以弩箭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有足够力量就可以了，李庆安手上这具伏远弩一般是三个人才能使用，因为戍堡人少，所以就闲置不用了，如果李庆安能一个人拉开他，那就是一个顶三个。


    
李庆安一点就透，学着他的摸样，将弩弓放在地上，用脚踩住，双手抓住弓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臂慢慢使劲，只听见‘吱嘎嘎！’的声响，弓弦渐渐被拉开了，周围唐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这可是十石硬弩，居然也被他拉开了。


    
李庆安将弦扣在牙机上，递给了荔非元礼，“戍主，这样可以了吧！”


    
荔非元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庆安，取出一支弩箭装进槽内，指着两百步外的马桩道：“你再射一弩箭试试。”


    
其实李庆安也练过弩，只不过他知道唐朝的弩是军器，严禁普通百姓使用，如果他一上来就表现高明，那就和他的身份不符了。


    
现在他已经过了笨拙初期，可以表现一番了，一种争强好胜之心使他勇气大涨，他伸出长臂托住弩身，手指勾住悬刀，慢慢瞄准了远处一个小黑点似的马桩。


    
唐军们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紧张地望着他，李庆安扣动了悬刀，‘咔！’地一声轻响，弩箭强劲射出，呼啸着直扑马桩，准确地钉在马桩之上。


    
一名唐军跑去察看，他大喊道：“射中了！”


    
唐军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这一次荔非元礼终于心服口服了，他重重一拍李庆安的肩膀，咧开大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第五火的火长了，我会替你补上军籍。”


    
他回头令道：“来人，给他一套盔甲。”


    
……


    
有位先哲说，政治是经济上的建筑，这句话对，但也不完全对，至少用在李庆安的身上就不算对，火长也就是今天的班长，管十名士兵，虽然小，但毕竟是一个官了，政治地位得到了改善，可李庆安的经济地位却和他的身份大大不符。


    
他现在还是戍堡中最穷的人，虽然有块无名宝石，但那块宝石就仿佛现在的一处房产，不卖掉就永远体现不出它的价值，他总不能用宝石去换酒喝吧！


    
事实上除了那块宝石，他的全部家产就只有五百文钱，从荔非元礼那里得到了射鹰钱，黄澄澄的五百文钱装在一只陶罐里，拿这五百文钱去拔焕城，可以买一百张夹肉的大胡饼，可以买十瓶上好的高昌葡萄酒，可以逛二次半青楼。


    
但如果李庆安想买一副趁手的弓箭，就像荔非元礼那样的六石弓，那就需要十个五百文钱才够。


    
“火长，喝一口酒！”


    
这是他荣升火长后，手下小兵贺严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他的酒基本上都孝敬给了自己的新上司，这也算是李庆安某种福利补偿吧！


    
“小贺，有没有什么办法弄点钱？”


    
小贺是李庆安发明的新称呼，不过在戍堡却不新奇，他的父亲原本就是戍堡的老兵，贺严明接父亲的班，被称为小贺也理所当然。


    
贺严明虽然只当了一年的兵，但从父亲那里却得到不少宝贵的经验，听李庆安想弄钱，他立刻笑道：“火长，靠山吃山，既然在戍堡干，想弄钱的话，自然就得从往来胡商身上剥皮了，大家都这样干呢！”


    
那些胡商个个腰缠万贯，富得流油，从他们身上刮点油水下来也没什么不可以，可问题是他们在哪里？


    
李庆安眉头一皱道：“我来戍堡一个多月了，连胡商的影子都没看见。”


    
“这倒也是，今年胡商好像格外少。”


    
贺严明挠了挠头皮，忽然想起一事，连忙笑道：“还有一个办法，而且很适合火长。”


    
李庆安精神一振，“你快说，什么办法。”


    
“去打猎！”


    
李延庆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南面有草原，可以去试一试。


    
贺严明仿佛知道李庆安的心思，摇摇头笑道：“草原上无非是獐子、野兔之类的野味，值不了什么钱，真想弄值钱的东西就得进凌山，我爹爹每年都会在凌山打几只盘羊，羊头卖上十几贯钱，发一笔小财。”


    
十几贯钱，足够可以买一把好弓，李庆安动心了，他一口将酒葫芦喝干，狠狠将酒壶摔在地上，“干！明天就去打几只盘羊卖钱。”


    
……


    
凌山也就是今天的天山，延绵数千里，将大唐安西一隔为二，北面是北庭都护府，南面是安西都护府，在凌山中生活中无数的野生动物，狼、盘羊、马鹿、狐狸、鹅喉羚等等，其中比较值钱的是盘羊角，一只上好的盘羊头在拔焕城可以卖到三贯钱。


    
去凌山打猎也是戍兵们的重要财源之一，事实上胡商来戍堡做生意，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收购唐军手上的猎物。


    
李庆安带领手下在凌山内逛了一天，收获颇为丰富，射获五只盘羊、六只马鹿和十几只鹅喉羚，这些猎物的肉可以改善唐军伙食，头上的角可以卖上几十贯钱。


    
天色渐渐黑了，他们路过一座山坳，这里没有阳光照射，显得寒冷而阴森，巨大的山石上依然被厚厚冰雪覆盖，在一些石缝里散乱地丢弃着动物的骨头，战马开始不安，拼命仰头嘶叫，一名老兵韩进平经验比较丰富，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火长，快退！退出这里。”


    
但已经晚了，一株松树掉下几堆雪，松树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双冷酷的眼睛。


    
……

第004章 拔焕之旅


    
这是一只成年的黑豹，它卧在一根向外伸展的粗树杈上，像蛇一样柔软的身子紧贴着树干，特别巨大的前爪摆出了随时扑下来的姿势，尖利无比的爪子伸出爪鞘，牢牢地抓着树皮，两只露出凶光的眼睛，愤怒而又饥渴地等待着这群入侵者的走近。


    
一道黑色闪电，向最近的李庆安猛扑而来。


    
李庆安措不及防，被豹子扑倒在地，身上坚固的明光铠挡住了黑豹尖锐的爪子，豹子头一甩，血盆大口向他脖子咬来，李庆安顺势将手中弓箭塞进它嘴里，双手空出，一把掐住了豹子的脖子。


    
手下唐军都慌了手脚，一齐拔刀扑上来，李庆安大吼一声，“你们都闪开！”


    
在生死关头，他的野性被激发出来了，他的大手掐住豹子的脖子，猛地一翻身，竟把豹子压在身下。


    
豹子两眼血红，嘴里不断地喷出刺鼻的腥臭，脖子拼命地扭动着，锋利地爪子抓向李庆安的脸部，忽然，它狂叫一声，渐渐停止了挣扎，眼中的光泽消失，露出了死亡的灰色。


    
尾巴无力地摆了摆，它终于不动了，李庆安慢慢从它心脏部位拔出了匕首，他无力地坐在雪地上，觉得自己有点虚脱了。


    
良久，李庆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对几名呆若木鸡的手下笑道：“你们说这只黑豹值多少钱？”


    
十名唐军围拢上来，议论纷纷道：“前年荔非戍主打了一只花斑豹，卖了十贯钱，这种黑豹从来没见过，估计更值钱，起码二十贯。”


    
“不止！不止！”


    
老兵韩进平摇头道：“那是卖给上门的胡商，当然被压低价，如果去拔焕城卖，至少要翻五倍。”


    
李庆安把黑豹扛在肩上笑道：“那好，我们就去拔焕城卖掉它。”


    
……


    
拔焕城也就是今天的阿克苏，离粟楼烽戍堡约二百里，是西域大国姑墨国的都城，这里是龟兹通往疏勒的必经之路，牧草丰美，河流众多，自古就是人烟密集之地。


    
这里也是唐军驻扎重兵的军事重镇之一，设有拔焕守捉，这天下午，李庆安、贺严明以及钱戍副三人来到了拔焕城，钱戍副叫做钱缗，是荔非元礼的副手，他是来拔焕城办理李庆安升火长一事，进城后钱缗去办事了，约好了见面地点，李庆安便和贺严明带着羊头鹿角到胡人开的店里去了。


    
拔焕城不大，房屋低矮，大都是平顶，用石块砌成，全城只有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直通王宫，在大道两边密集地分布着各种商店，买卖着来自岭西地区的宝石、银器、香料，以及来中原地区的布匹、丝绸、茶叶、粮食等等，大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拔焕城的胡人主要是乌苏人的后代，突厥南侵后，安西地区也融入了突厥人的血统，街上汉人也有不少，他们主要是军户家属，一些商人也从中原来这里开店，因此中原特色的酒肆、客栈、青楼、赌馆也随处可见。


    
盘羊是一种当地人的一种吉祥之物，许多当地胡人都喜欢将盘羊头挂在家中作为装饰，一路上，不时有胡人将他们拦下。


    
“军爷，那盘羊头卖一个给我如何？”


    
胡人的汉语十分生涩，但他手中摇得‘哗哗！’的钱袋却格外动听，李庆安停下马笑道：“你要出多少钱？”


    
“三贯钱，干不干？”


    
“三贯钱给你个马鹿头，要买盘羊头至少四贯。”


    
“四贯钱太太贵了，我再加五百文，可以了吧！”


    
“不行！最少三贯九百五十文，还不到四贯钱。”


    
“算了，四贯就四贯吧！让我挑一个好的。”


    
“呵呵！成交。”


    
一人成交，立刻有大群胡人围了上来，你争我抢，片刻便将他们手中的盘羊和马鹿都一抢而光，换回了满满一大麻袋黄澄澄的铜钱，李庆安心花怒放，对贺严明道：“小贺，咱们喝酒去。”


    
贺严明犹豫一下，小声道：“火长，我想回家看一看，可以吗？”


    
他家就在拔焕城外，正好钱戍副办事去了，这个机会他当然不想放过，李庆安点点头笑道：“你快去快回，下午我们还要赶回去呢！”


    
“我只回家看看，马上就赶回来。”


    
贺严明调转马头，向城外奔去，李庆安喉咙痒得难受，转身来到了一家汉人开的酒肆。


    
“军爷，喝酒啊！”


    
胡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汉语还算听得懂，李庆安指了指麻袋，“替我把钱搬进去，赏你十文钱。”


    
“好嘞！”


    
胡小二欢天喜地去扛麻袋，不料近二百斤重的铜钱几乎把他压垮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麻袋拖进了酒肆。


    
酒肆里很宽阔，坐了一半人，一个劝酒的胡姬仿佛蝴蝶般地迎了上来，依在他身上笑盈盈问道：“汉郎喝什么酒？”


    
“来两壶上好的高昌葡萄酒，再切三斤酱羊肉。”


    
“汉郎稍坐，这就来。”胡姬又像蝴蝶般的飞走了。


    
李庆安坐了下来，来唐朝一个多月，很多东西都适应了，唯独这个坐他一直无法适应，唐朝没有椅子，都是跪坐在席上，或者盘腿坐在低矮的胡床上，让他的腿酸痛不已。


    
李庆安在一张胡床上坐下，随手装豹子皮的包裹放在矮桌上，这时掌柜走过来拱手见礼：“军爷，好像第一次来小店嘛！”


    
“我在粟楼烽戍堡从军，很少来拔焕城。”


    
“哦！很远啊，军爷，我姓杨，是这里的掌柜，以后来拔焕城还请多多光临敝店。”


    
“一定！一定！”


    
李庆安笑着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杨掌柜，拔焕城最有名的宝石店是哪家，我是说专卖名贵宝石的店。”


    
杨掌柜想了想道“应该是‘粟特老店’，它最有名气。”


    
“多谢了！”


    
李庆安把包裹打开，指着黑豹皮道：“杨掌柜，再请教一下，这豹皮能卖多少钱？”


    
“啊！是黑色的豹子。”


    
掌柜一声惊呼，把周围食客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众人围上前，惊讶地议论纷纷。


    
“军爷，豹皮本来就贵，这种黑豹更是从来没见过，我估计少说值一百五十贯，如果卖到长安、洛阳那种大地方，那就要五百贯以上了。”


    
李庆安这才猛然想起，黑色的豹子应该是美洲豹，东方根本就没有，这只豹子估计是属于基因突变才有，这样说起来，这只黑豹可能就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一只了，就这么把它卖掉，确实有点可惜。


    
“我只是随便问问，不想卖它。”


    
李庆安改变了主意，将豹皮收了起来，众人食客见他不想卖，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这时酒菜也送了来。


    
李庆安刚端起酒杯，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当兵的，把你的黑豹皮卖给我。”


    
……

第005章 安西小娘


    
只见一个戴斗笠的人走过来，竟然是个年轻的汉人女子，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上身穿一件红色的窄袖紧身衣，下穿一条绿色的百褶裙，腰胯长剑，背着一副弓箭，显得颇为英姿飒爽。


    
“喂！当兵的，我说话你没听见吗？”


    
这可是李庆安入唐后见到的第一个年轻的汉人女子，他不由好奇心大盛，仔细地看了看她，她身材很高，两腿显得修长笔直，细腰丰胸，身材十分惹火，而且长得也很漂亮，甜美的脸上长着一双黑亮且锐利的大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傲慢。


    
“不错！不错！”


    
李庆安点点头自言自语笑道，没有让他失望，唐朝女人不是他想象中的个个珠圆玉润。


    
女子见他用一种毫不掩饰目光打量自己，不由有些生气，便用剑柄重重地敲了敲桌子，“看什么看！没看过漂亮女人吗？”


    
李庆安眼中的兴趣更浓了，这个女子倒有点后世女孩的性格，他喜欢。


    
“我这豹皮当然卖，不过我要价很高，估计你买不起。”


    
“你以为我没钱？”


    
女子哼了一声，从一只皮囊里取出六饼银子，往李庆安面前一推，“这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你拿去。”


    
说着，她伸手去取桌上装有豹皮的包裹，李庆安一把按住了包裹，笑道：“一百五十两银子怎么够，我至少要一千两。”


    
“你……”女子脸胀得通红，“你以为你在卖什么？一张兽皮要一千两银子。”


    
李庆安端起酒杯慢悠悠笑道：“一千两银子又怎么了？我并没有强迫你买呀！”


    
“不行，这豹皮本姑娘要定了。”


    
她刷地拔出剑，放在李庆安的手腕上，冷冷道：“撒手！”


    
李庆安放佛没有听见，将杯中一饮而尽，眯着眼赞道：“果然是好酒！”


    
女子大怒，刷地就是一剑，直剁李庆安的手腕，怎奈李庆安反应比她更快，包裹一拎，女子一剑砍空，剑刃剁进了桌子里。


    
“小娘，你这么大的火气，将来可嫁不出去啊！”


    
周围食客一片哄笑，女子脸上挂不住了，她狠狠一跺脚，拔出剑便走。


    
“小娘，银子不要了吗？”李庆安又喝了一杯酒，望着她的背影笑道。


    
女子放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快步走出酒肆没影了，李庆安笑着摇了摇头，斗笠、长剑、紧身衣，还视金钱如粪土，这倒很像武侠小说中跑江湖的侠女，莫非唐朝真的有这种人物？


    
他念头刚起，只听一声破空声传来，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包裹，将一张完整的黑豹皮射破了几个大洞。


    
“本姑娘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只留下端着酒杯发呆的李庆安。


    
……


    
喝完一顿闷酒，充满了歉疚的杨掌柜把他领到了那家叫‘粟特老店’的珠宝铺，再次向他道歉：“军爷，真是抱歉，小店照顾不周，坏了你的豹皮。”


    
“没什么？一张兽皮而已。”李庆安不在意地挥挥手笑道，虽然豹皮坏了，但毕竟小娘赔了他一百五十两银子，就当自己卖掉了。


    
这时，一名尖鼻蓝眼的胡人伙计走出来笑眯眯道：“杨掌柜，要买宝石吗？”


    
他汉语说得非常标准，声音悦耳动听。


    
“不是，是这位军爷想买宝石，我领他来。”


    
杨掌柜又道歉了几句，这才走了，胡人伙计热情地对李庆安一躬身，“客人，欢迎光临小店！”


    
李庆安打量一下这家门面颇小的店铺，点了点头，随他走进了店里。


    
粟特人也就是河中地区的昭武九姓胡人，以善于经商而出名，大唐很多著名的胡人都是来自此处，比如大名鼎鼎安禄山就是康国人。


    
河中地区也以盛产宝石而出名，每年大量的宝石跟随胡商来到大唐，这家‘粟特老店’就是一名石国的粟特人所开。


    
“客官，想买什么宝石，我们这里有天竺的金刚石，也有那色波的红宝石。”


    
“我想鉴定宝石。”


    
“哦！原来客人是想鉴定宝石。”


    
胡人伙计一摆手，“请客人随我到里面来。”


    
李庆安随他进了里屋，屋里非常亮堂，两名上了年纪的粟特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什么事情？”


    
粟特人很注意细节，就算彼此之间说话也用汉语，这是对客人的尊重。


    
“东主，这位客人想来鉴定宝石。”


    
“好的，客人请坐。”


    
一名头发花白的胡人很有礼貌地请李庆安坐下，又让伙计去倒一杯茶，笑了笑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那苏宁，石国人，请问客人贵姓？”


    
“免贵姓李。”


    
“李可是国姓啊！”


    
那苏宁呵呵笑了笑，便问道：“不知客人想鉴定什么宝石？”


    
李庆安从怀中取出了火焰宝石，放在桌上，“就是这块宝石。”


    
那苏宁笑着拾起了宝石，从他第一眼的经验来看，这只是一枚普通的红宝石，只是个头较大一点而已，用大块的矿石切成，不过没有什么杂质，倒是块上品的宝石，最多值五十贯钱。


    
那苏宁举起宝石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迅速瞥了李庆安一眼，他脸上神情平静如常，可手却紧紧抓住宝石，微微颤抖起来。


    
“请问这块宝石你是从哪里得来的？”那苏宁若无其事地问道。


    
“一个普通胡人卖给我的。”


    
“哦！请问是个什么样的普通胡人？”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是谁卖给我，这很重要吗？”


    
“我只是随便问问！”那苏宁抱歉地笑了笑，“这其实只是一枚普通的红宝石，不过品质还好，一般值八十贯，我可以多给你二十贯，一百贯，怎么样？”


    
如果真是普通军人来卖宝石，说不定就一口答应了，可那苏宁偏偏遇到的是一个比他多了一千多年见识的未来人，尽管他掩饰得非常好，但还是瞒不过李庆安锐利的眼睛，李庆安从他那不住颤抖的手便意识到了他并没有说实话。


    
有火焰升腾的宝石怎么可能是普通的红宝石，这块宝石肯定不只一百贯，可是自己宝石被一只鸡爪似的手死死地捏住，估计是不肯再放手了，他刚坏了一件昂贵的黑豹皮，怎么能再丢掉另一件宝物，便笑道：“东主，这宝石其实已经被我摔坏了，我指给你看。”


    
这个那苏宁显然没有读过《史记》，他愣了一下，迟疑着把宝石递给李庆安，李庆安接过宝石便直接揣进怀里，站起身笑道：“算了，我还是去别的店吧！”


    
那苏宁目瞪口呆，等他反应过来，李庆安已经大步走了。


    
李庆安走出宝石铺，回头重重地‘呸！’的了一声，“奸商，想讹诈我的宝石，老子不卖了。”


    
他翻身上马刚要走，只见那苏宁飞快地追了出来，“军爷，李将军，请等一等！”


    
他跑上前拦住李庆安的马，气喘吁吁道：“军爷，我想起来了，你那块宝石不是红宝石，是石国的太阳石。”


    
“太阳石！”李庆安哼了一声，“那刚才你怎么没看出来？”


    
那苏宁苦笑一声道：“其实我也没有见过真的太阳石，只是听说过宝石里有一团火焰，和你这块很相似。”


    
李庆安弯下腰好奇地问道：“这种太阳石值多少钱？”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那苏宁想了想道：“太阳石还算值钱，不过它比不过天竺的金刚石，只是我这里正好缺一块太阳石，你如果肯卖给我的话，我可以用同样大小的金刚石的价钱收购。”


    
同样大小的金刚石，李庆安怀疑自己有点听错了，鸡蛋大的钻石，那是怎么样的无价之宝，他迟疑着问道：“那是多少钱？”


    
“这个数！”


    
那苏宁比出一根指头，“一千贯。”


    
李庆安迅速估算一下，一千贯可以买五百亩上田，可是一颗鸡蛋大的钻石才值五百亩上田？他摇了摇头，开玩笑道：“一千贯怎么行，我至少要一万贯才能卖。”


    
“好！那就一万贯。”那苏宁毫不犹豫道。


    
李庆安眼睛亮了，他狠狠一抽战马，飞快地跑远了，远远传来他的大笑声：“一万贯钱，你叫老子怎么搬？”


    
……


    
注：大唐的法定货币是铜钱和绢，但朝廷也有铸造银锭，一般是二十五两一饼，不流通，主要用于赏赐，在黑市也可以换钱。

第006章 太阳宝石


    
一个时辰后，伙计匆匆跑回店里，找到那苏宁便道：“东主，我打听到这个人了。”


    
那苏宁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你快说，他在哪里从军？”


    
“我听酒肆的杨掌柜说，他是粟楼烽戍堡的边军，已经回去了。”


    
“已经回去了？”


    
那苏宁皱着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下可怎么办？


    
伙计小声建议道：“要不我们再去一趟粟楼烽戍堡，和他好好再谈一谈，让他卖给我们。”


    
那苏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我听得出来，他是不会卖这块宝石了，这也怪我，不该一时头脑发热，答应什么一万贯，让他知道了宝石的珍贵，是我作茧自缚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苏宁抬头望向火焰一般的夕阳，不禁跪了下来，向夕阳合掌祷告：“阿胡拉马兹主神啊！我今天终于见到你的化身了，请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祷告片刻，他忽然起身道：“我要回石国一趟，你好好看店。”


    
……


    
石国是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盆地，自古就是东西方势力冲突和文化的接合部，唐朝时这里是昭武九姓胡的聚居之地，分布着大大小小九个国家，其中以康国（也就是后来的撒马尔罕）为最大，其次便是石国，在伊斯兰势力没有入侵之前，这里胡人主要信奉袄教，即波斯拜火教，崇尚光明神阿胡拉马兹，火焰是他们国家的图腾。


    
从拔焕城到石国有两条路，一条翻越勃达岭先到碎叶，再向西行七百余里，便可抵达石国，另一条走疏勒翻越葱岭，沿真珠河向西走，也能抵达石国都城拓枝城。


    
那苏宁选择翻越勃达岭到碎叶，并不是因为这条路较近，而是因为他是一名商人，商人总是希望利益最大化，先去碎叶，再去拓枝城。


    
半个月后，那苏宁抵达了重镇碎叶城，碎叶城曾是大唐统治下的最西的一个城市，城长六十余里，安西军曾仿造长安城的布局重筑，开元七年，西突厥十姓可汗请居碎叶川，唐王朝为了扶持西突厥抵御大食人东扩，便放弃了碎叶，开元年间，西突厥的一支，突骑施人渐渐强大后，碎叶便成了突骑施人的老巢。


    
但突骑施人的背信弃义最终被唐王朝抛弃，经过唐王朝和大食人几次打击后，突骑施人已经衰落了，尤其在开元十八年，唐军大举进攻突骑施，苏禄可汗战败，随后又在朱尔占战役中被大食人击败，苏禄可汗被部将莫贺过干和都摩支所杀，突骑施人最终分裂为黄、黑两姓，十几年来内讧不断。


    
那苏宁并没有去碎叶城，而是来到了热海南面的贺猎城，这里是黄姓突骑施人的老巢，他找到了实际控制着黄姓突骑施人的大酋长都摩支。


    
都摩支今年约五十岁，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十分丑陋，他听说石国的王宫大总管来了，便连忙命他进帐来见。


    
“那苏宁，你找我有什么事，是你们国王派你来的吗？”


    
那苏宁深深施一礼道：“尊敬的大酋长，我已经不是王宫大总管了，在两年前便被赶出王宫，流落到拔焕城做了一名商人。”


    
“是因为你们国王权杖上的‘光明之眼’被盗那件事吗？”


    
“是！我记得大酋长对那块宝石也很感兴趣，如果我把这块宝石的下落告诉你，大酋长能给我什么赏赐。”


    
都摩支眯着眼笑道：“我是听说你们国王为这块宝石失去了两个儿子和王后，所以才感兴趣，不过你要先告诉我，这块宝石到底是为什么重要？我才能决定买不买你的消息。”


    
那苏宁叹了口气，缓缓向都摩支诉说出了宝石的来历。


    
“这块宝石是四百年前由波斯拜火教教主带到康国，传说它是光明神阿胡拉马兹的三个化身之一，在宝石里可以看到他的眼睛，所以又叫做‘光明之眼’，一直供奉在康国萨末健的袄祠之内，四十二年前，大食悍将屈波底攻克萨末健，焚毁了袄祠，‘光明之眼’几经辗转，最终落到石国先王的手中，被镶嵌在权杖上，成为石国王权的象征，在国王的众多子嗣中，谁得到‘光明之眼’，谁就能继承王位，可是两年前，国王病重，这块宝石便离奇失踪了，三王子坎波也同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我也因为这件事被赶出了王宫。”


    
都摩支背着手走了几步，好奇地问道：“你是说谁得到‘光明之眼’，谁就能继承石国王位，是这样吗？”


    
“确实如此，这是先王定下了规矩，不过前提必须是石国的王子。”


    
“这个我知道！”


    
都摩支一摆手道：“好吧！我买你的消息，你出什么价格？”


    
“我不要钱，只要大酋长把顿多银山给我开采五年，并约束部众不要骚扰它，就可以了，五年后，我把银矿交还给大酋长。”


    
“你算得到挺精明，好！我们就一言为定，你说，那块‘光明之眼’现在在哪里？”


    
“在凌山口粟楼烽戍堡一个姓李的唐军士兵手中。”


    
……


    
那苏宁走了，旁边都摩支的儿子都罗仙笑道：“这个粟特人倒也不贪心，我以为他要独占顿多银矿呢！”


    
都摩支笑道：“这是他聪明之处，他知道我不会真的给他顿多银矿，所以只提开采五年，也好，让他先组织人力挖矿，过几年后，等他经营起来，我们再接管银矿，那时我们还担心什么呢？”


    
“可是父亲要那块宝石又有什么用？”都罗仙眉头一皱又问道。


    
都摩支老谋深算地笑了，“这你就不懂了，石国不就是一直想染指碎叶川吗？要和咱们结盟，等有这块宝石，我就扶持二王子远恩登位，等那时不是石国吞并碎叶川，而我都摩支吞并他石国。”


    
说到这里，都摩支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知道你一直想娶石国的俱兰公主为妻，等拿到这块宝石，我就拿它作为聘礼，为你正式提亲。”


    
都罗仙的眼中露出期盼之色，他兴奋地道：“父亲，让我去夺取这块宝石。”


    
都摩支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阴鹜之色，“我也是这个意思，粟楼烽戍堡，我早就想拔掉它了。”


    
……


    
注：石国确实有一枚举世无双的宝石，怛罗斯之战后，主将齐雅德就是要寻找这块宝石献给哈里发阿拔斯。

第007章 突胡来袭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这一天，轮到了李庆安的第五火去凌山烽火墩戍卫，烽火墩位于凌山道的出口处，修建在一座悬崖峭壁之上，靠绳梯攀登上去，在悬崖下又修有一座羊马城，用于存放马匹，燉里会存储半个月的食物和清水，每十天换一班岗。


    
烽火墩一般驻兵五人，早晚各点一注烽火，表示平安无事，如果发现小股敌军来袭，则点两注烽火，若是大队人马进攻，就要点三注烽火，而早晚没有烽火点起，那就意味着烽火燉被贼人袭破了。


    
“火长，看！那里就是凌山烽火燉。”远远地，贺严明指着一座石笋似的孤山笑道。


    
李庆安还是第一次来凌山烽火燉，他骑在马上呆呆地望着这座外形极像笋一样的石峰，它竟是如此熟悉。


    
就是它，一个多月前的暴雪之夜，他就是在这座石峰下听到了剧烈的马蹄之声，当他奔过去时，便来到了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


    
难道这座石峰隐藏着穿越时空的秘密吗？李庆安紧咬嘴唇，狠狠一抽马，向石峰疾奔而去。


    
石峰依旧，和一千三百多年后并没有什么区别，李庆安在一堆乱石中绕石峰走了一圈，他的心渐渐平静了，怎么可能找到回去大门？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见绳梯已经从上面抛下，便对众人道：“天色已晚了，大家上去吧！”


    
唐军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高高的烽火台，李庆安试了试绳子，也一步一步地向峰顶爬去。


    
……


    
夜已经深了，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这一碧无际的大海中航行，孤独地撒下了一地清冷的光辉，地上，山峰上都染上一层银白色，夜非常安静，只听见凌山的夜风在尖利地呼啸着。


    
李庆安独自一人坐在烽火台顶上，呆呆地望着天空的明月，今天的一个意外发现勾起了他的乡愁，他思绪飞越了一千三百年的时空，回到了遥远的故乡。


    
故乡的老宅，那只午后慵懒的白猫，轻手轻脚地从墙头走过，母亲坐在山墙下细细缝补着准备寄向远方儿子的包裹，头上又添了几丝白发，父亲在小巷口依旧一丝不苟地修理着自行车，谁会想到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修车老伯的小儿子居然是全国射箭冠军。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此生何年，他还能再见一眼生他养他的父母吗？


    
“火长想家了吗？”


    
身后传来了老兵韩进平的声音，他走到李庆安身旁坐下，望着一轮圆月道：“每三年就会有两个月的假期，那时火长就能回洛阳看看了。”


    
李庆安看了他一眼笑道：“其实也不是想家，我父母双亡，老宅也被我卖了，就算回洛阳我又能去哪里？”


    
他摇了摇头，又问韩进平道：“老韩，你家在哪里？怎么会来安西从军。”


    
“我不是长征健儿，是被流放到安西的。”


    
“流放？”李庆安微微一怔，他也知道过许多文人士大夫得罪皇帝被流放边疆，这个韩进平……


    
韩进平淡淡一笑道：“我原本是明经科入仕，授丹徒县县尉，因一怒之下杀了辱我妻的县令，乡人联名保我，便免了死罪，被发配到了安西，我在戍堡已经呆了四年多了。”


    
“那你父母妻儿呢？”


    
“在老家。”


    
韩进平怀中摸出一幅皱巴巴的画，画上是一名虎头虎头的男孩，他爱怜地抚摸着画像笑道：“这是我儿子韩越，三岁时我离开他，现在他应该八岁了。”


    
李庆安刚要说话，就在这时，远方隐隐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蹄声十分密集，似乎很远，可又感到很近，是从凌山方向传来，两人对视一眼，一骨碌站起身，快步走到眺望口，向北方望去。


    
月光下，他们隐隐看到黑压压的大群小黑点正朝这边疾驰而来，越来越近，马蹄声沉闷，似乎包裹了厚厚的麻布，大队骑兵瞬间冲过了烽火台，足有数百人之多，仿佛一群饥饿的狼群，向戍堡方向猛扑而去。


    
‘突……骑施人！’


    
韩进平浑身发抖，他指着向戍堡方向奔去的骑兵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便跑，“我去点烽火！”


    
“别急！”


    
李庆安一把抓住他，凝视着远方那群在月下奔腾的敌军，眼中竟有一丝兴奋和期待……


    
三支烽火熊熊燃起，这是有大群敌军来袭的警报，火光冲天，在黑夜中异常明亮，几名黑影从悬崖下来，骑马离开了烽火燉，向戍堡方向疾驰而去。


    
……


    
“快看，烽火，三支烽火！”


    
粟楼烽戍堡，一名哨兵忽然发现了远方凌山烽火燉的报警，另外两名哨兵顿时慌了手脚，一人跑去点烽火，另一人抡起铁棍，‘当！当！当！’地敲响了警钟，刺耳的警钟声顿时将整个戍堡都惊动了。


    
熟睡中的荔非元礼被惊得跳了起来，大吼道：“出了什么事？”


    
“戍主，凌山烽火燉有三支烽火燃起。”


    
“什么！”荔非元礼惊得目瞪口呆，他慌乱地一边穿盔甲，一边跑出去大喊：“所有人给老子统统到戍堡中去，突骑施人杀来了。”


    
戍堡顿时乱了套，唐军们从帐篷里冲出来，他们夹着武器，抓起盔甲，连鞋都来不及穿，撒开光脚丫子向戍堡狂奔而去，他们用巨石抵住铁门，三支烽火冲天燃起，向远方示警，唐军们张弓搭箭，等待敌军的到来。


    
一刻钟后，一条参差不齐的火龙在远方出现了，这是突骑施人拿着火把，眨眼间，数百名突骑施骑兵如狂风一般横扫而过，叫喊声呼喝不绝，纷纷将手中的火把扔向帐篷，霎时间火光腾空而起，将戍堡照得如白昼一般。


    
荔非元礼最初的慌乱已经没有了，他两手叉在胸前，靠在墙上望着外面的突骑施人低声骂道：“龟孙子们，你们就烧吧！烧干净了最好，老子再领新的。”


    
“戍主，不对啊！”


    
钱戍副发现了异常，紧张地道：“他们好像就是针对我们戍堡而来。”


    
“让我看看。”


    
荔非元礼探头看了看，只见约五百多名突骑施骑兵将戍堡团团围住，按理，他们这里没有什么油水，入境抢劫的突骑施人只会从戍堡旁飞驰而过，从来不会停留，可今天他们发什么毛病，穷疯了吗？


    
“喂！”荔非元礼用突厥语大喊道：“老子这里没钱，你们到南边去吧！”


    
回答他的是突骑施人的咒骂和一阵箭雨，箭雨呼啸而来，丁丁当当地射在戍堡石墙上，荔非元礼险些挨了一箭，他大怒，回头吼道：“给老子射，射死这帮龟孙子。”


    
戍堡里的唐军纷纷向下射箭，突骑施骑兵发动了，他们绕着戍堡疾速旋转，唐军的箭很难射到他们。


    
“快停下！”


    
荔非元礼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大喊一声，“不要射了，给老子节约箭矢。”


    
戍堡里霎时间安静下来，唐军停止了射箭，忐忑不安地望着杀气腾腾的突骑施人，这是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他们能熬过这一劫吗？

第008章 百步杀人


    
两里外的一块巨石后面，李庆安注视着猎猎火光中的数百名突骑施骑兵，这是他入唐以来面临的第一次挑战。


    
可是对方有五百余人，李庆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连同自己只有四个人，能以一当百吗？


    
李庆安脑海里迅速思索着历史上他所知的以少胜多的战例，可是一切知识在眼前都不适合了，没有勇气，任何经典的战例都是花瓶。


    
“把你们的箭壶解下一只给我！”


    
几名唐军都愣住了，韩进平连忙劝道：“火长，你不能去冒险，他们可是突骑施正规军，不是寻常牧民，我们还是等拔焕城的援军过来吧！”


    
“拔焕城到这里至少要两天，那时戍堡早被他们踏平了，把箭壶给我！”


    
众人无奈，只得解下一只箭壶递给李庆安，贺严明犹豫一下道：“火长，让我跟你去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反而行事便利。”


    
他拍了拍贺严明的肩膀，笑道：“小贺，你教我一句突厥语，‘有紧急情况’这句话怎么说？”


    
“乌伦马妁不迦罗。”


    
“我知道了，你们去远处等我，千万不要冒险跟来。”


    
李庆安将五只箭壶挂在马上，一催马，迅速向西南方向奔去。


    
突骑人为侦察唐军援兵北上，在五里外的西南角和东南角各布置了一名哨兵，在夜色掩护下，李庆安渐渐靠近了西南角的哨兵，马栓在一棵胡柳树上，一名突骑施骑兵正坐靠在树下喝水，昏黑中，他的身材十分高大，并没有感觉到危险已经来临。


    
六十步外的一块大石后，李庆安摘下了他从拔焕城买回的七石硬弓，他从前射靶、射树、射动物，今天却是第一次射人。


    
弓慢慢地拉开了，李庆安的嘴唇都要咬出了血，他深深吸一口气，控制住内心砰砰的狂跳，长箭瞄准了那张哈欠连天的血盆大口，慢慢将弓弦拉满，弦一松，狼牙箭闪电般射去，箭势强劲，‘扑！’一声，突骑施哨兵竟被一箭从口中射入，箭头透脑而出，连惨叫声都没有，便活活钉死在树上。


    
李庆安后背湿透了，他没有时间去感受杀人的滋味，他飞奔而上，迅速剥掉了哨兵的外衣给自己换上，又摘下他的帽子戴上，随即把尸体拖到灌木丛深处，这才斩断了栓在树上战马缰绳，拉着马消失在黑夜深处。


    
……


    
血腥的战斗已经开始了，唐军箭如雨下，密集地射向堡下的突骑施人，戍堡下已伏尸累累，数十名突骑施人被射死在城堡下，但后面的敌军却悍不畏死，他们铁了心似的要拿下戍堡，又有五十名突骑施人猛冲而来，他们抗着泥土包，要填平大门前的一道沟壑。


    
远处，两百多名突起施骑兵也在马上放箭，箭雨密集，大部分都射在石壁上，也有射进堡内，唐军出现了伤亡。


    
荔非元礼眼睛都杀红了，他大吼大叫指挥唐军射敌，“这边，射这边！那里，射那个高个子军官，他娘的！射偏了，你是吃屎长大的吗？”


    
荔非元礼一巴掌把唐军士兵打飞，自己拉开弓，刚才那高个子突骑施军官却不见了，气得他乱放一箭，骂道：“他娘的，南方有肥羊女人不去抢，偏要来抢我们，这些突骑施人疯了！”


    
突然，他看见数十名突骑施骑兵拖来一根撞木，呆了一下，不由向后退了两步，咧开嘴自言自语道：“完了，老子的小命今天要丢在这里了，东都的美人们，长安的美人们，老荔见不到你们了。”


    
……


    
“撞开它！”


    
猎猎火光中，突骑施首领都罗仙暴跳如雷，他指着石堡大门怒吼着，为了一块宝石，自己的手下已经死了六十多人了，而宝石的影子都没见到，他开始有点心疼了，这些能征善战的手下可比任何宝石都重要。


    
“杀进去，唐军一个不留！”


    
二十人抱着撞木冲向戍堡大门，两边数十名突骑施人高高举起盾牌护卫，就仿佛一只巨大的百脚虫。


    
这时，都罗仙身边不知不觉靠近了一名满脸涂得黝黑的突骑施士兵，他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攻门的‘百脚虫’身上。


    
“你有什么事？”都罗仙忽然发现了他，回头问道。


    
来人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他奶奶的，老子忘了！”


    
他大吼一声，拔出寒光闪闪的横刀，劈头就是一刀，刀势迅疾无比，但都罗仙已经有了警惕，急闪身，躲过必死的一刀，他还是慢了一步，锋利的刀砍在他左臂上，‘咔嚓！’一声，都罗仙的胳膊被一刀砍断，他惨叫一声，夹马便逃。


    
李庆安拨马向另一个方向逃去，跑出十几步，他却不甘心地扭过身，张弓一箭，正中都罗仙的后背，都罗仙身子晃了晃，从马上栽倒在地。


    
突来的变故使所有人都惊呆了，片刻，突骑施人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去抢救首领，数十人则狂吼着去追赶这个大胆的刺客。


    
李庆安纵马狂奔，他已撕去了碍手的长袍，扔掉帽子，露出唐军的明光铠甲。


    
一边奔逃，一边扭身射箭，一箭快似一箭，箭如疾风劲雨，每一箭射出就有一名追兵惨叫落马，突骑施人也乱箭射来，丁丁当当地射在他的铠甲上，却没有能射穿明光铠。


    
“他奶奶的，这铠甲不错啊！”


    
李庆安信心大增，他早听说过五十步外唐军的弓箭射不透明光铠，天下最强大的唐弓尚如此，更不用说突骑施人低劣的弓箭了。


    
李庆安在戈壁滩上策马疾奔，对地形的熟悉使他如虎添翼，他拉弓似满月，飞箭如流星，每一支箭扑向敌军，就宛如死神的一丝狞笑，十几里奔程，已经有二十几人被他射死，皆是一箭毙命，渐渐地，突骑施人开始犹豫了，追赶的速度放慢，他们被李庆安的神箭惊得胆寒心颤。


    
李庆安冲上一座高岗，一轮金黄的满月下，他心中充满了一种杀人的快感，他猛地拉开弓，冷森的箭尖对准了追来的突骑施人，眼睛眯了起来。


    
居高临下，高大威武的李庆安宛如天神一般，一声弦响，长箭呼啸而至，最前的一名骑兵迎面被一箭射穿了头颅，惨叫一声栽落下马。


    
最后的十几名突骑施骑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头便逃，李庆安仰天大笑，杀人的滋味竟是如此畅快淋漓。


    
“拿命来！”


    
李庆安纵马追赶，茫茫无边的戈壁上，李庆安俨如一只天山猛虎，在追赶一群吓破了胆的西域野狼，他的箭如梨花纷飞，浸透了突骑施人的血，当他将最后一人射杀时，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啸。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

第009章 安西副帅


    
十天后，一队五百人的骑兵从戈壁滩上飞驰而过，他们冲上一座高岗，驻马远眺，为首之人是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唐军将领，他注视着远方，马鞭一指白雪皑皑的凌山，对左右道：“总有一天，我当率大军翻越凌山，踏平突骑施人老巢，重建我大唐碎叶军镇。”


    
他一催战马，向山岗下疾冲而去，唐军纷纷跟上，片刻，他们便消失在戈壁深处。


    
一个时辰后，骑兵队来到了粟楼烽戍堡，带伤的荔非元礼连忙率领手下出来迎接。


    
“卑职不知都兵马使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唐军将领扫了一眼众士兵，“这次你们杀敌有功，每人赏钱二十贯，上田十亩，记功一次，戍主荔非元礼升大石城镇将。”


    
荔非元礼犹豫一下，他上前磕头谢道：“多谢都兵马使恩赏，属下不愿升官，只恳求让我加入陌刀军。”


    
“好！我成全你，从现在起，你就是陌刀军裨将。”


    
“多谢都兵马使！”


    
荔非元礼大喜过望，进陌刀军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和他一起从军的李嗣业因为陌刀而声名鹊起，而他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戍主。


    
唐军将领又从戍堡唐军中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落在身材高大的李庆安身上，他后背一把大弓，英姿勃勃，在唐军士兵中是如此显眼，便问道：“一人射杀四十名突骑施人的火长就是你吗？”


    
李庆安从戍兵中走出，他上前躬身施礼道：“卑职李庆安，参见将军。”


    
将领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我听说了你的名字，你是哪里人？”


    
“回禀将军，卑职是东都洛阳人。”


    
“东都人！”唐军将领点点头道：“拿你的弓箭给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弓，居然能射死四十名突骑施人。”


    
李庆安将弓献上，唐军将领拉了一下，笑道：“和我一样，七石弓，不过这是把劣弓，它真的能射死四十人？”


    
“回禀将军，射死突骑施人的不是我的弓箭，而是我的勇气。”


    
将领仰天大笑，“说得好！”


    
他笑声嘎然而止，身子微微前倾，眯眼指着自己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卑职不知。”


    
“你居然不知道？”


    
将领眉毛一挑，傲然道：“告诉你，我就是安西副都护，安西四镇都兵马使，高仙芝。”


    
“原来你就是高仙芝！”


    
李庆安脱口而出，却把荔非元礼吓了一大跳，哪有这样说话的，“七郎，不得无礼！”他低声斥道。


    
高仙芝却不在意，他笑了笑，回头对亲兵一招手，亲兵举过一把大弓，将领把弓递给李庆安道：“这是京城第一良匠所制，名百兽，你试试看，能否拉开？”


    
李庆安接过弓，两膀较力，弓被拉开了，这也是七石硬弓，但劲力更强大，手感非常舒适，比他在拔焕城花五贯钱买的弓箭不知强上多少倍。


    
高仙芝见他能拉开这把弓，不由点了点头，果然有点力气，他又随手用剑挑起一顶头盔，对李庆安道：“你去百步之外，射这顶头盔。”


    
旁边拔焕守捉使贾崇瓘大吃一惊，连忙劝道：“副帅，不可这样冒险。”


    
高仙芝没有理会他，他见李庆安没动，不由脸一沉，哼了一声问他道：“你不敢吗？”


    
“大帅既不畏死，我又有何惧？”


    
李庆安调转马头，奔到一百五十步之外，抽出一支长箭，瞄准了高仙芝剑上的头盔，就在这时，高仙芝猛地将头盔向左首一抛，李庆安的箭也脱弦而出，箭直奔空中的头盔而去，不等头盔落地，一箭便射穿了它。


    
唐军顿时爆发出一片喝彩声，“好箭法！”


    
李庆安策马上前，拱手道：“卑职幸不辱命！”


    
一名亲兵拾起头盔，献给了高仙芝，高仙芝看了看，见箭杆上刻着‘凌山血箭’四个字，不由呵呵地笑了，“既然你想做凌山血箭，那我就将这个绰号送给你。”


    
“多谢大帅美意。”


    
“一个小小的绰号算不了什么。”


    
高仙芝指着他手上的弓箭笑道：“这副弓箭归你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身边的牙将。”


    
戍堡唐军一声惊呼，人人都露出了无比羡慕的眼神，李庆安竟然做了高帅的亲兵牙将。


    
李庆安抱拳施礼，“谢大帅提拔，我想带几名属下同去，不知大帅能否恩准？”


    
“可以！”


    
半个时辰后，大队人马起拔，浩浩荡荡向南面驶去。


    
……


    
“头儿，咱们真要去龟兹城吗？”路上，兴奋不已的贺严明低声问道，他很幸运，也被李庆安一同带去。


    
“怎么，不想去吗？不想去的话你可以回去。”李庆安笑道。


    
“不！不！不！我怎么会不想去，戍堡那个鬼地方我呆够了。”


    
“老韩呢？”李庆安又回头问韩进平道。


    
韩进平叹了口气，“我当然很高兴，留在戍堡，早晚会死在突骑施人手中。”


    
“你说他们会报复？”


    
韩进平点点头，“突骑施人记仇心极强，即使不是针对戍堡，也会时常入境侵犯，凌山不得安宁了。”


    
“你们放心吧！高帅已经安排好了。”


    
旁边出现了一个年轻的胡人军官，他身材高挑，皮肤白皙，英俊、健壮，仿佛浑身蕴藏着尚未释放的巨大能量，一双湛蓝色的眼中微微闪烁着奇特的光芒。


    
他的笑容十分明朗，让人感到亲近，“高帅已经安排好了，戍堡的兵力将增加到一百人，加强防御工事，另外大石城也将驻军五百人，保证让突骑施人有来无回。”


    
李庆安对他很有好感，便拱手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请问兄台尊名？”


    
“在下白元光，原是龟兹王子，现为唐军一员。”


    
“幸会！以后请白兄多多关照。”


    
“李将军……”


    
“白兄不妨叫我七郎。”


    
白元光点点头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七郎，你的箭法我已瞻仰，果然高明，一百五十步外一箭穿头，堪称我安西第一箭，但不知七郎文的如何？”


    
李庆安一阵惭愧，他连《论语》都没读过，何以谈文。


    
“抱歉，我仅识字而已，胸无半点文墨。”


    
白元光仰头大笑，笑得李庆安面红耳赤，不由有些愠怒道：“从军之人，要那么多文才做什么？”


    
白元光停住笑声，歉然道：“七郎有所不知，我们安西军的文不是指读书写字，而是指马球，我是想问七郎马球打得怎么样？”


    
李庆安一颗心微微放下，不是让他写诗作赋就好，他笑了笑道：“说起来难为情，我还从来没有打过马球。”


    
白元光心中一阵惊讶，从来没有打过马球，这简直不可思议，但他脸色却没有表现出来，欣然笑道：“七郎这么高明的箭法居然不打马球，简直就是暴殓天物，如果七郎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切磋马球技艺，如何？”


    
“那我求之不得，只要白兄不嫌弃我不懂就行。”


    
白元光呵呵大笑，催马到前面去了，远远听他对另一人笑道：“成公，他答应了。”


    
这时，旁边贺严明这才低声对李庆安道：“这个白元光可是安西第一马球高手，去年曾率安西队去长安参赛，获得大唐第三名，我估计他是嫉妒你箭法高明，才想在马球上羞辱你。”


    
“小贺，休得胡言！”


    
韩进平一旁斥道：“安西男儿都是堂堂正正的，哪有你那样的小肚鸡肠。”


    
李庆安笑而不语，打马球，他倒很想试一试。

第010章 又见小娘


    
龟兹自古就是天山南麓的经济、交通中心，也是西域三十六国的强国之一，唐太宗贞观二十三年，安西都护郭孝恪南击焉耆，北破突厥，一举从突厥军手中夺回了龟兹。


    
疏勒、于阗等地的突厥军队全都望风而降，天山以南失地尽为唐朝收复，唐太宗命郭孝恪将安西都护府从高昌迁往龟兹，恢复两汉以来的旧制；同时宣布正式建立龟兹、焉营、疏勒、于阗四镇，统归安西都护府辖制，至今已过去了百年。


    
尽管百年来安西都护几度沉浮，但它依然被大唐王朝牢牢控制在手中，并设立了安西节度使，驻兵二万四千人，以镇、城、守捉、戍堡、烽等五级军事机构为依托，建立了一套严密的防御体系，以龟兹为中心，镇守着西域的万里江山。


    
目前安西大都护是大唐相国李林甫兼任，安西节度使是夫蒙灵察，高仙芝时任安西副都护，四镇都兵马使，是安西的第二号人物，拥有一支五百人的亲兵护卫。


    
李庆安便是这支亲兵护卫军中的一名牙将，牙将是一种军职，属于低级军官，在某种程度上它不是朝廷的正式官职，而是一种临时性的将官，安西至长安路途遥远，立功封赏须一级级上报，批复下来往往需要大半年时间，所以高仙芝封他为牙将，就是一种临时性的授官，为了及时表彰他的军功。


    
虽然李庆安的升迁被戍兵们所羡慕，可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事情，高仙芝出行他护卫左右，高仙芝在龟兹时他就闲暇下来了，或练习骑射、或打马球，偶然也能获假离开军营上街游玩。


    
这天傍晚，李庆安和几名同僚相约来‘中原酒肆’饮酒，龟兹城是龟兹国的都城，比拔焕城大上一倍，人口也比它多得多，店铺密集，往来商贾众多，十分繁荣热闹，他们来的这家酒肆也是一个汉人所开，分上下两层，宾客满座，生意十分兴隆。


    
和李庆安一同喝酒的有三人，一个是白元光，另一人叫段秀实，这两人和李庆安一样，也是牙将身份，还有一人军职比他们高，叫席元庆，是高仙芝的心腹爱将。


    
其实这几人都是大唐名将，李庆安小时候还读过段秀实不畏豪强的故事，如果在他几个月前，他或许会惊讶、感慨不已，可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个心了，说不定千年后，他李庆安的名字也会镌刻在历史长廊之中。


    
“七郎，想不到你竟有如此超然绝伦的马球天赋，才练习这么短时间，便已能跻身高手行列。”


    
说话的是段秀实，他也是马球高手，去年代表安西赴长安参赛，用今天的话说，他是安西马球队的领队，李庆安刚来龟兹时连球杖都没碰过，练习才短短数十天，便竟能和他们比肩抗衡了，这让他们叹服不已。


    
“来！七郎，我敬你一杯。”


    
段秀实举起酒杯和李延庆碰了一下，又笑道：“就凭你现在的水平，再练一年，安西第一马球高手的称号也非你莫属了，等后年我们一起进京参加马球大赛，冠军就是我们囊中之物。”


    
“进京！”白元光喝了点酒，也失去了平时的沉静，他重重一拍桌子，恨恨道：“一定要干掉范阳军马球队，报我们去年那一箭之仇。”


    
这时席元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们不要老是马球、马球，要想想怎么样才能捞到打仗立功的机会。”


    
他心情有些不好，喝了几杯闷酒，心潮起伏，不由长叹一声道：“大丈夫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年，这样一年年过去了，我已三十有二，几时才能痛痛快快打一仗，立下不世功劳，封荫妻子。”


    
“明年吧！我估计明年我们都将有一次打仗的机会。”李庆安微微一笑道。


    
“你有什么依据？”几个人见李庆安说得非常自信，都不由一愣。


    
李庆安知道，明年是天宝六年，历史上的这一年将有一场关系到高仙芝命运的战争，战争的具体细节他不知道，但他却知道大方向。


    
“我的依据很简单，大唐积蓄了力量几年，该是对吐蕃用兵的时候了。”


    
“你是说小勃律？”段秀实沉吟一下道。


    
“成公，你以为呢？”


    
段秀实点了点头，“或许吧！吐蕃扼住小勃律要道，不仅使大唐失去吐火罗，而且小勃律也成为吐蕃侵犯安西的后援之地，也使突骑施勾结吐蕃成为可能，开元以来，大唐三次征伐小勃律，三次失败，现在突骑施人衰败，时机渐渐成熟，我也觉得不是明年就是后年，大唐肯定还要再征小勃律。”


    
“那我们就等待这一天，大家干杯！”席元庆一举酒杯。


    
“干！”四人将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楼梯口上来一个年轻的女子，窄袖短襦，榴花长裙，后背弓箭，手执一把三尺青锋，四周张望，似乎在寻找空位子。


    
李庆安一下愣住了，冤家路窄，她怎么也来了龟兹？


    
“雾娘，这里，这里！”段秀实忽然向她招手喊道。


    
“成公和她认识？”


    
李庆安瞥了一眼段秀实，叫得这么亲热，该不会是他的什么情人吧？


    
段秀实呵呵笑道：“龟兹城没有人不认识她，很快你也会认识了。”


    
那女子听有人叫她，回头找了一圈，忽然看见了他们几个，不由大喜过望。


    
“段小剑、白蜡棍，还有席慢枪，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笑着跑了过来，忽然一眼看了李庆安，呆了一下，失声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李庆安干笑两声道：“我是来给你送豹皮的，你既然付了钱，货当然要给你。”


    
“一张破兽皮，我才不稀罕呢！”


    
女子撇了撇嘴，用劲推了一下白元光，“白蜡棍，你坐过去点。”


    
她坐了下来，向伙计招了招手，“小二，给我先来一块饼，我肚子饿坏了。”


    
白元光殷勤地给了她倒了一杯酒，笑问道：“雾娘，这几个月你跑哪里去了？怎么会认识我们新弟兄？”


    
“我去拔焕城和疏勒逛了一圈，累得不行。”


    
雾娘像个男孩子似的将酒一饮而尽，俏丽的脸升起了一抹霞红，她瞟了一眼李庆安，忽然想起他居然不肯卖给自己豹皮，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们三个，这个家伙在拔焕城欺负我，你们替我狠狠教训他。”

第011章 马球风波（上）


    
“喝酒！喝酒！”


    
白元光用胳膊拐了段秀实一下，顾左右而言他道：“成公，今天这家酒肆的菜不错，是不是换厨师了？”


    
“哈哈！是不错，小二，再来一盘红烧鱼。”


    
“你们！”雾娘气得重重一拍桌子，“你们帮他欺负我，我告诉封二叔去。”


    
李庆安的头忽然有点大了，叫封常清为封二叔，这个雾娘难道是……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席元庆笑道：“七郎，你可能还不认识雾娘吧！她就是我们高帅的小女儿，外号叫……”


    
“席慢枪，不准你说！”雾娘急了，狠狠瞪了席元庆一眼，席元庆连忙举手笑道：“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雾娘瞥了一眼李庆安，“喂！你叫什么名字？”


    
李庆安连忙笑道：“我叫李庆安，他们都叫我七郎，那豹皮你若不要了，我明天就拿去卖掉。”


    
“那是我掏钱买下的，你敢卖！”


    
停一下，雾娘又问他道：“那你用什么兵器？”


    
李庆安一咧嘴，这小娘该不会是想给自己起外号吧？


    
白元光最是幸灾乐祸，他连忙道：“雾娘，七郎是用弓箭。”


    
“那好，以后我就叫你李臭弓，我说李臭弓，明天把豹皮给我送来，听到了吗？”


    
其他三人听李庆安得了个李臭弓的外号，都忍俊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李庆安苦着脸，暗暗忖道：“他奶奶的，高仙芝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


    
……


    
喝完酒，高雾先回府了，段秀实和席元庆另有事情，白元光和李庆安一路返回军营。


    
“七郎，你可别小瞧雾娘，她弓马娴熟，剑法很高，几个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我看得出，你们都很喜欢她，对吧！”


    
“是！安西军上下都很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性子爽快，而是因为她很仗义，看见有不平之事，她就要管，去年康怀顺的儿子在街上鞭打士卒，被她看见了，不仅把康怀顺的儿子狠揍一顿，还逼他向士卒道歉，现在想想都解气。”


    
李庆安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笑着问道：“她外号叫什么？”


    
白元光哈哈一笑，“她最喜欢给人起外号，所以大家也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高脚凤，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在她面前提起，她好像对你特别不满。”


    
李庆安不觉哑然失笑，高雾的个子很高，一双腿又长又细，可不就是一只高脚鸡吗？


    
“七郎，对了，我有件事险些忘记告诉你了。”白元光重重一拍脑门，连忙道：“明天有场马球赛，你可要参加。”


    
李庆安欣然点头笑道：“我还没有正式比赛呢！正好用实战来检验一下。”


    
……


    
马球在大唐之盛，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上至帝王权臣，下至走卒小贩，无人不酷爱这项运动，它要求参加者不仅要有强健的体魄，高超的骑术和精准的射击，还要有最坚韧的意志和无比灵敏的反应。


    
马球从它诞生那天起就被称为‘军中戏’，是大唐军人必须的一项训练，大唐高水平的马球手大多出身军队，尤其是骑兵众多的边军，更是人材辈出，马球在安西军也同样深受喜爱，拥有众多高水平的马球手，在去年春天大唐举行的马球大赛中夺得第三名。


    
李庆安接触这项运动仅仅数十天，便已经表现出了超然绝伦的天赋，他捕捉战机的能力和临门一杖的精准，令无数人深为赞绝，他现在缺的只是一种大赛经验，这种经验需要在一次次比赛得以磨砺。


    
今天这场比赛是夫蒙灵察亲兵队和高仙芝亲兵队之间的一场比赛，这两支队伍中拥有安西最优秀的马球手，高仙芝这边是段秀实、白元光，李庆安，贺拔余润等名将，而夫蒙灵察那边则拥有白孝德、荔非守瑜、柳青、刘志奎等高手，两边各出十人，在龟兹马球场上举行了这场比赛。


    
马球场长约千步，相当于现在的三个足球场大小，球杖长三尺，外形如偃月刀，球大小似橙子，而球洞是一块木板上挖出一尺见方的圆洞，后面编以软兜，以打进对方球洞为赢。


    
全场比赛共分上中下三局，每局时长一柱香，进球多者获胜。


    
这场比赛吸引了五千余人观战，不仅有士兵、军属，而且龟兹城的许多平民也闻讯赶来观战。


    
在马球场旁的观兵台上坐着节度使夫蒙灵察，副都护、四镇兵马使高仙芝，监军边令诚，副都护程千里，押衙毕思琛、行官王滔、长史康怀顺等安西军一班文武高官。


    
夫蒙灵察年约五十余岁，双眼细长，皮肤黝黑，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的身子变得有些肥胖了，已经没有了当年率军南征北战的威武和雄心壮志。


    
他看了一眼高仙芝，眯着眼笑道：“仙芝，我们照例设个彩头如何？”


    
高仙芝欠身笑道：“可以！”


    
“那好，老规矩，我们各出五十贯，胜者得之。”


    
旁边监军边令诚笑道：“咱家也凑个趣，我有一颗明珠，哪队获胜，就归谁。”


    
“边公公，一队有十人，可你只给一颗明珠，获胜后怎么分啊！”


    
坐在高仙芝身后的女儿高雾插口笑道。


    
“雾娘，大人说话，你不要多嘴。”高仙芝轻轻斥责女儿一声。


    
夫蒙灵察笑了，“雾娘说得很有道理啊！监军，你就不要吝啬了，就再掏点钱来助助兴吧！”


    
边令诚干咳两声，点头笑道：“既然雾娘有意见了，咱家就不得不出血了，我再出一百贯，胜者得之。”


    
“那明珠呢？”高雾不依不饶问道。


    
边令诚捻出一颗核桃大的明珠，在她面前一晃笑道：“若你的破刀烂枪队赢了，这明珠就归你！”


    
“真的吗？”


    
高雾大喜，她拢声大喊道：“段小剑、白蜡棍、李臭弓，你们要拼命啊！”


    
周围的安西军纷纷笑了起来，夫蒙灵察也哈哈大笑，笑罢，他问道：“雾娘，李臭弓是谁？”


    
“就是、就是……”高雾忽然忘了李庆安的真名。


    
“就是那个单弓独箭，射杀四十名突骑施骑兵的李庆安，我收他做了牙将。”高仙芝接口笑道。


    
这时，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小声道：“稍有点本事，便立刻收为私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安西军姓高呢！”


    
高仙芝勃然变色，站起身厉声喝道：“程都护，你说清楚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012章 马球风波（下）


    
安西人人都知道高仙芝和程千里不和，这并不是谁是谁非的问题，而是官场中最常见的僧多粥少问题，夫蒙灵察是一把手，这无可争议，但二把手该是谁，那就是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了。


    
资历派认为，程千里早在夫蒙灵察的前任盖嘉运时代便是副都护了，资历甚至比夫蒙灵察还高，也没有退居二线，按理，就算委屈当不了一把手，那二把手也非他莫属了，可偏偏杀出个高仙芝，抢走了都兵马使的掌兵大权，硬生生把程千里挤成了三把手，这就着实令人愤慨了，所以在资历派的眼里，程千里是受了委屈。


    
但在实力派的眼中，高仙芝却是受害者，实力派认为，安西非中原，担负守土拓疆的重任，所以真本事要远远比所谓资历重要得多，程千里空有资历，而军功不著，这就说明他能力有限，做不了大事，不能成为独镇一方的诸侯。


    
相反高仙芝虽年轻，但南征北战，军功卓著，天宝元年，原来归附大唐的西突厥达奚部落举兵反叛，从哈密一带逃到了碎叶，高仙芝率领二千骑兵万里追击，追达奚部落到碎叶，将他们斩尽杀绝。


    
由此可见高仙芝卓越的指挥才能，而程千里时时进谗言，处处设障碍，这就让实力派人替高仙芝打抱不平了。


    
今天，程千里再度发难，而且话说得极重，安西军姓高，这话什么意思，如果高仙芝保持沉默，恐怕不久一纸圣旨就会把他抓入京中问罪了，这是程千里的策略，逼高仙芝在节度使面前发作。


    
见高仙芝发作，程千里却装聋卖哑，不理睬他，高仙芝忍无可忍，单膝跪下，对夫蒙灵察道：“大帅，我高仙芝行得端，走得正，可有人却屡屡陷害，恳请大帅为我正名，若不然就请大帅罢了我都兵马使之职，请能者担任。”


    
人人在谈论程、高不和的根源时，往往只会看到军权归属的问题，却很少有人会注意夫蒙灵察在这个问题上的责任，可事实上，夫蒙灵察才是程、高不和的真正罪魁祸首。


    
很简单，作为一把手，制造部下的不和是他的领导艺术，若部下团结和睦，那一把手的危机就会出现了，这也就是夫蒙灵察一手提拔少壮派高仙芝的根本原因，刻意制造不和的根源，用高来遏程，再反过来用程来制高，他则坐享渔翁之利。


    
夫蒙灵察连忙把高仙芝扶起来坐下，安抚他道：“仙芝，不要为这种小事大动干戈，程都护的意思是说仙芝要多给李庆安这样有作为的年轻人一点锻炼的机会，放在身边有点可惜了，并没有别的意思，监军，你说我说得对吗？”


    
边令诚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大声鼓掌，“好球！”


    
停下来，他茫然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夫蒙灵察暗骂一声老狐狸，便呵呵笑道：“没事！没事！大家看球。”


    
……


    
比赛早已经开始了，球场上，球飞如疾电、马奔似狂风，两支球队你争我夺，拼斗得异常激烈，两边的士兵喊得声嘶力竭，如痴如狂，手掌都拍肿了。


    
两支马球队势均力敌，交锋数十次，各有胜负，不过今天高仙芝亲兵队多了一个新人，他便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李庆安的马术没得说，已经不亚于最优秀的骑手，球场上他神出鬼没，总是出现在对方防守的空档处，球随即向他飞来，让人感觉他仿佛和鞠球心意相通，这就是捕捉战机的能力，超人一等，而且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击球精准更是百步穿杨，第二个球便是他五十步外，一杖击球进洞。


    
第三支香只剩下一点点了，一声脆响，马球打到了左边，在对方夹击之前，白元光又一记挥杖将球又长长地调到右首，大喊道：“七郎，接这一球。”


    
李庆安纵马疾奔，对方的两名高手荔非守瑜和柳青催马左右夹击，阻拦他前行，李庆安轻轻一调马头，战马仿佛和他心意相通，轻巧向侧面一纵身，甩开了两骑的夹击，轻灵的迈开长腿，向马球疾追，就在马球即将落地的瞬间，李庆安赶到了，他侧身一击，球杖击中了马球，强劲的力量使马球宛如一根直线向球洞呼啸而去，三十步外，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射入一尺见方的球洞。


    
李庆安举杆高喊，“进了！”


    
十比九，锁定了胜局，士兵们顿时欢声雷动，高雾更是激动得尖声喊叫，巴掌都拍红了。


    
“李臭弓，打得好！”


    
高仙芝却目光闪烁，显得有点心事重重，虽然刚才那件事最后是不了了之，但他却敏感地捕捉到，夫蒙灵察其实是有点偏袒程千里了，程千里以一个副都护的身份说出了安西军姓高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夫蒙灵察居然一点斥责的意思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夫蒙灵察也有一点对自己不满了。


    
或许自己在处理粟楼烽戍堡这件事有点触怒了他，高仙芝知道，这不是因为收李庆安为亲兵牙将一事，而是自己擅自将戍堡的兵力增加到了一百人，这等于是改变了粟楼烽戍堡的地位，突破了上戍堡的兵额，应该是这件事触怒了夫蒙灵察。


    
想到这里，他偷眼向夫蒙灵察望去，恰好夫蒙灵察也向他瞟来，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眼神，两人目光一触，又立刻分开了。


    
夫蒙灵察心中冷冷哼了一声，这个高仙芝越来越嚣张了，有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有机会要好好敲打敲打他一下才行。


    
这时比赛已经结束了，高仙芝亲兵队以十比九获胜，高雾高兴得蹦了起来，一把将边令诚手中的明珠夺了去，笑道：“边公公，这是我的了。”


    
“你这疯丫头！”边令诚无可奈何，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侥幸获胜，求大帅封赏！”


    
白元光等人排成一排，一起向夫蒙灵察讨赏，夫蒙灵察呵呵一笑道：“好！照老规矩，你们赢了彩头，不过今天是两百贯，监军又加了一百贯，恭喜了！”


    
白元光等人大喜，一起躬身致谢，下去领赏了，这时，高仙芝却叫住了李庆安，“七郎，你等一下！”


    
观战台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人人都知道高仙芝要干什么，李庆安大步走上前，先向夫蒙灵察行一军礼，这才面对高仙芝，“请副帅吩咐！”


    
高仙芝见他应对得体，不由点了点头，道：“七郎，你箭术高明，可是却屈身在我的门下，才能得不到发挥，是否感到不满？”


    
“回禀副帅，卑职是军人，只知道服从。”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正式调入安西军斥候营，为第三队队正，以后不用在我身边了。”


    
说完，高仙芝冷冷地看了一眼程千里。

第013章 内室密谈


    
“程千里那个王八蛋！他别的本事没有，嫉贤妒能就有一套。”


    
酒肆的一间雅室里，白元光破口大骂，他们马球队好容易得了一个高手，却被程千里给逼走了，使他心中郁闷之极。


    
“元光，不要骂了，高帅自有他的想法。”段秀实叹了口气，小声地劝他道。


    
“可是……”白元光看了一眼李庆安，又把酒一饮而尽，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这叫什么想法，好好的牙将却去当了一个队正，这不是变相降职吗？”


    
李庆安却微微一笑道：“我倒觉得不错，先是当火长，又立功升为队正，一步步来，这样我心里才踏实，要不然我就会有一种飞的感觉，脚下可虚得慌。”


    
“七郎说得不错，咱们军人就应该积功升迁，关键是要抓住打仗的机会，多多立下战功，而且七郎还年轻，不像我，已经三十二岁了，再不立功就没有机会了。”


    
席元庆始终对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他犹豫一下，又问道：“七郎，你说明年的小勃律战役会打吗？”


    
“会的！你相信我，一定有你立奇功的机会。”


    
李庆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白元光笑道：“元光兄，你放心吧！我是斥候，肯定会四处游走，有机会我就过来和你们一起练球，就怕到时候我夺了你安西第一马球高手的称号，你会哭鼻子啊！”


    
“哼！我的第一高手就那么好夺吗？我倒要抢走你‘凌山血箭’的称号。”


    
“那好，我们打个赌，看谁先抢走对方的称号。”


    
“一言为定！”


    
两人一击掌，一起大笑起来。


    
……


    
喝完酒，李庆安返回了军营，刚到营门口，有人却上前拦住了他，“七郎，我等你多时了。”


    
黑暗中此人身材瘦小，一条腿略跛，此人正是封常清，从开元二十八年起，他便跟随高仙芝为侍从，屡立功劳，现在已升为都尉将军，掌管高仙芝军中刑罚，虽然他相貌丑陋，但他军法严明，刚正不阿，众人颇为惧他。


    
“高帅要见你，你跟我来吧！”


    
封常清话不多，转身便走，李庆安一路跟随他来到高仙芝在龟兹的府第，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了前院。


    
“封将军，高帅找我何事？”


    
“没什么，高帅就是想安抚你一下。”


    
说到这里，封常清瞥了一眼李庆安，昏暗的光线中，只见他神态平静，没有丝毫不满的表情，封常清不由也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荣辱不惊，倒是一个大将之才。


    
走到高仙芝书房外，忽然听见了激烈的争吵声，竟是高雾和父亲在争吵。


    
“你明明可以把他留下来，你为什么要把他赶走，而且还降他的军职，你这样做对他公平吗？”


    
“你对父亲是这样说话吗？”


    
“爹爹，你其实是为了自己，便用他来做牺牲，你太自私了。”


    
‘啪！’地一声脆响，紧接着高仙芝的怒骂：“你给我滚！滚出去！”


    
门开了，高雾捂着脸冲了出来，她见李庆安在院子里，忽然眼一红，从他身边迅速跑远了。


    
“高帅，他来了！”封常清在门口向高仙芝禀报。


    
高仙芝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气，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李庆安快步走进了高仙芝的书房，行一军礼道：“卑职参见大帅！”


    
“别人都叫我副帅或者高帅，唯独你叫我大帅，这是为什么？”高仙芝淡淡一笑问道，他知道李庆功不是口误。


    
“或许在我心中，大帅很快就会取彼而代之吧！”


    
高仙芝目光严厉地盯着他，半晌，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一摆手笑道：“坐吧！”


    
“谢大帅！”李庆安坐了下来。


    
“以后不要叫我大帅了，不要被人抓到把柄，知道吗？”高仙芝的声音很宽和，仿佛一个是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导。


    
“是！”


    
“好吧！调你去斥候营，你有意见吗？”


    
“没有。”


    
“真的没有吗？”


    
高仙芝的目光又渐渐锐利起来，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说谎。


    
“确实没有！”李庆安回答得很坚决。


    
“为什么？”


    
李庆安抬起头，他目光明亮注视着高仙芝，坦率地说道：“因为我觉得做你的亲兵牙将，我没有立功的机会。”


    
高仙芝愕然，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自嘲似地笑道：“莫非你也看出来，我已早不保夕了吗？”


    
“高帅觉得朝不保夕了吗？”


    
不知为什么，高仙芝在李庆安这个低级小官面前有些失态了，他长叹一声，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怔怔地望着天空一轮孤月发呆，他确实忧心忡忡，他的正式职务实际上只是安西副都护，这是一个四品的闲职，而都兵马使是夫蒙灵察的私授，他有权罢免，今天他感受到了夫蒙灵察对自己的不满，使他不得降了李庆安的军职，表示对程千里的让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高帅，其实你可以创造机会。”


    
“你说什么？”高仙芝回头，惊讶地望着李庆安。


    
“创造什么机会？”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创造一次大的战役，比如向朝廷建议对小勃律用兵。”


    
高仙芝低头沉思，他渐渐地他明白了李庆安的意思，眼睛亮了起来，小勃律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田仁琬、盖嘉运、夫蒙灵察三任节度使都曾亲征过小勃律，结果都失败了，如果自己向朝廷上书，进攻小勃律时机已经成熟，那皇上会派谁去攻打呢？肯定不会再是夫蒙灵察，只能是自己。


    
‘或许在我心中，大帅很快就会取彼而代之。’


    
高仙芝忽然体会到了李庆安说这句话的深意，他缓缓点了点头，李庆安的建议敲到了夫蒙灵察的要害，他已经老了，已经不能满足皇上开疆拓土的雄心。


    
想到这，高仙芝欣慰地笑道：“七郎，你安心去斥候营，你从哪里跌下来，我就会让你从哪里爬上去。”


    
……


    
李庆安离开了高仙芝的府第，慢慢返回军营，他仰望着天空的一轮明月，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情壮志，是啊！他来自后世，他比唐人多了一千三百年的见识，在这个历史上波澜壮阔的时代，他应该有所作为。

第014章 石国胡女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天宝六年的初春，这天上午，勃达岭山口忽然热闹起来，一支由数百头骆驼组成的商旅队从碎叶方向而来，驼铃声悠扬，眼看终于走出凌山，胡商们一齐欢呼起来。


    
这些胡商显然就是岭右以善于经商而闻名的粟特人，他们牵着骆驼而行，打扮大同小异，身着白色的窄袖紧身胡服，头戴尖顶卷檐虚帽，腰间束一条万钉宝钿金带，脚穿长筒革靴，风尘仆仆，显示一路长途跋涉而来，骆驼上载着厚重的大箱子，箱子里装满宝石、珍珠、银器等货值高的名贵之物。


    
另外还有二十几名年轻貌美的少女，她们是去长安当垆卖酒的胡姬，长安的天宝物华和收入不菲，百年来一直强烈地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胡娘东来，以至于在长安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但经过一路长途跋涉，尤其翻越高海拔的凌山，这二十几名少女都明显有些憔悴了，不过进入了大唐的国土后，每个人的脸上又渐渐变得神采飞扬，眼中洋溢着对长安的向往。


    
这支庞大的骆驼队并不是一人独有，而是由一百多名商人结伴拼成了这支商队，为首的领队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名叫萨尔达，古铜色的皮肤，满脸深刻的皱纹里写满了人世间的沧桑，虽然年纪很大，但他仍和年轻人一样的步履矫健。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女，少女也戴着一顶尖顶虚帽，帽檐下露出昭武女子特有五辫发，她姿容秀丽，肌肤晶莹洁白，一双湛蓝的眼睛如宝石般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过了凌山，她开始左右顾盼，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显然她也是第一次来大唐。


    
不过这名少女似乎和别的胡娘不同，她衣饰华丽、气质高贵，腰中佩戴着一把缀满宝石的短剑。


    
她忽然眉头一皱，问领队的老人道：“萨尔达大叔，这里就是大唐么？我看和咱们石国也差不了多少啊！”


    
老人笑了，“俱兰公主，这里是大唐的边境，当然和咱们那里差不多，过了河西走廊，进入陇右后，你就会发现不同了，等到了长安，我敢保证你会难以置信地惊叹。”


    
“萨尔达大叔，那长安还有多远？”


    
“还有万里之遥，至少还要三个月的行程。”说到这里，萨尔达大叔忽然醒悟，连忙拍拍脑门笑道：“我忘了，不能称你为公主，你改名叫石俱兰了。”


    
他话音刚落，远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队骑兵出现了，他们沿着小河向这边疾速奔来。


    
“有军队！”商队顿时一阵大乱，胡商们纷纷从革囊中取刀，石俱兰也咬了一下嘴唇，手紧紧地握在刀把上，萨尔达眺望半晌，忽然笑道：“不是突骑施人，是大唐边军。”


    
维护丝绸之路的畅通，正是大唐边军职责之一，百年来，他们和来往胡商朝夕相遇，极少有伤人夺货之事发生，萨尔达放心下来，从革囊里取出了石国的关牒。


    
片刻，一百余名唐军骑兵风驰电掣般驰来，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身披明光铠甲，后背圆盾、腰挎横刀，手握长槊，马上斜挂着弓弩箭壶，骑兵们一字排开，拦住了胡商的去路。


    
从队伍中奔出一名军官厉声喝道：“你们是哪里的胡商，要去何地？”


    
军官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突厥语，大出石俱兰的意外，她不由仔细打量了一眼这名年轻军官。


    
只见他年纪约二十三四岁，长得身材高大，额头宽阔而高轩，脸庞富有轮廓，一双深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严峻、冷静和阴郁，他的外貌不是突厥人，应该和其他唐兵一样，都是汉人。


    
这名唐将就是李庆安了，他在斥候营呆了大半年，巡哨边境安全，积功升为斥候营旅帅，掌军一百人，这一年里他不仅箭术更为精湛，而且学会了突厥语，一年的时间，李庆安变得成熟了，他性格更加冷静和坚韧，渐渐成为了安西的一员名将。


    
萨尔达倒不奇怪，边军中各族人混杂，胡人会说汉语，汉人会说胡语是很正常的事，他连忙递上关牒陪笑道：“我们是从石国来的商人，去长安经商，请问将军贵姓？”


    
虽然唐军不会伤害胡商，但也不能得罪，奉承好了，没准还能赚一支免费的护卫队呢！天生具有商人头脑的粟特人总是随时随地在做生意。


    
“我姓李，不是什么将军。”


    
李庆安看了看石国的关牒，口气依然强硬，“夫蒙大帅有令，往来胡商入境必须先派人通报，你们不知道吗？”


    
萨尔达苦笑一声道：“李将军，我们刚从石国来，怎么会知道夫蒙大帅的命令，请将军多多包涵！”


    
他改成了熟练的汉语，显示着自己是常来大唐的商人，李庆安听他会说汉语，脸色略略和缓了一点。


    
“大帅的军令是为你们好，去年夏秋以来突骑施人时有犯境劫掠，你这些带有重货的商人更是他们的目标，尤其你们还带着这么多年轻的女人。”


    
说到年轻女人，李庆安瞥了一眼萨尔达身后的石俱兰，石俱兰被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她的心中不由跳了一下，似乎这个年轻军官看穿了她的身份。


    
但李庆安的目光仅仅一掠而过，他把关牒还给了萨尔达，依然面无表情地令道：“把箱子打开，我们要例行检查。”


    
萨尔达愣住了，这例行检查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看来，免费是不可能了。


    
他连忙回去向商人们通报，商人队里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家纷纷表示抗议，但他们的抗议没有任何意义，李庆安一挥手，士兵们纵马上前，用长槊捅刺骆驼上的箱子，一只大箱子的绳子被刺断，大箱子落地散开，里面的数百件银器滚落出来，主人张开四肢趴在银器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诅咒着，二十几名胡娘吓得瑟瑟发抖，俨如一群待宰的羔羊。


    
石俱兰愤怒了，她奔到李庆安面前，捏紧了拳头喊道：“你们这样做，和强盗有区别吗？”


    
李庆安上下打量她一眼，眯着眼笑了，“有区别，强盗是拿走你们的东西，而我们只是例行检查，强盗会剥光你的衣服，而我只是欣赏你的姿容。”


    
石俱兰脸胀得通红，咬牙骂道：“你不是军人，你是无赖！”


    
李庆安脸一沉，冷冷道：“姑娘，你不要妨碍唐军执行公务，那样会危及到你的生命安全。”


    
萨尔达吓得上前拉开了石俱兰，向李庆安连声道歉：“李将军，我侄女是第一次出门，不懂规矩，请将军多多包涵。”


    
李庆安哼了一声，不理会他，这时，一名队正飞马驰来，抱拳禀报：“将军，没有违禁物品。”


    
“好！可以停止检查。”


    
李庆安又瞥了一眼萨尔达道：“老规矩，弟兄们要酒钱，每人五百文，如果想要我们护卫，每人再加两贯钱。”


    
“这个……”萨尔达犹豫一下，“我们要商量一下。”


    
萨尔达跑去和商人们商议去了，石俱兰依然恼火地盯着李庆安，李庆安却向她优雅一笑，极有礼貌地向她行了一礼，向她伸出了手。


    
石俱兰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扭头望向天空，不再理会他。


    
这时萨尔达跑了回来，他把一只钱袋交给李庆安，歉然道：“大家一致决定不需要贵军护卫，这是五十两白银，市价值六十几贯钱，是给军爷们的酒钱。”


    
“你倒是算得精明。”


    
李庆安一把夺过钱袋，翻身上了马，“那好，你们求太阳神保佑吧！”


    
他深深看了一眼石俱兰，冷笑一声道：“姑娘，你很快就会知道，强盗和我的区别在哪里了？”


    
“走！”李庆安一挥手，唐军骑兵立刻如一阵风似的疾奔而去。


    
……

第015章 并非盗贼


    
萨尔达见他们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回头呼唤众人，“出发了，大家跟上。”


    
骆驼队缓缓起步，继续向南进发，萨尔达很有经验，他知道离勃达岭山口三十里外就是粟楼烽戍堡了，在那里要交一笔过路费，可以补充淡水，然再向南行二百余里便是拔焕城，这里属于姑墨国的领土，再向东走约五六百里，便到了安西都护府所在地龟兹军镇。


    
按照目前的速度，到龟兹至少还要走半个多月的路程，其中最艰险的一段路就是勃达岭到拔焕城之间的二百余里，这里戈壁茫茫，人迹罕至，时有突骑施骑兵从这里犯境。


    
队伍过了拔焕河源头，在一处峡谷间穿行，巨大的石山一座一座地矗立在茫茫的戈壁滩上，山貌怪异而狰狞，仿佛千年巨怪石化而成。


    
这时，在一座巨大山体的顶上忽然出现了几名突骑施人骑兵，为首军官目光阴骛地注视着远方俨如蚁群般的骆驼商队，这是一名独臂军官，他轻轻一摆手，几名突骑施人调头便走，迅速消失在山顶之上。


    
萨尔达怔住了，他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山顶，眼睛里闪过一丝惧意，石俱兰发现了他的异常，连忙问道：“大叔，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好像看见了几个骑马的人。”


    
“又是那帮强盗唐军吗？”


    
“不是！好像……是突骑施人。”萨尔达紧张得声音都颤抖了。


    
就在这时，峡谷前方隐隐传来的激烈的马蹄声，瞬间，谷口尘土飞扬，夹杂着兴奋的叫喊声。


    
“不好！是突骑施人。”


    
萨尔达脸色惨白，他拼命挥动胳膊大吼：“大家调头，快跑！”


    
商人们纷纷调转骆驼，死命吆喝，用鞭子猛抽骆驼，石俱兰也吓得花容失色，颤声道：“大叔，假如我公开身份，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公主，别傻了，快跑吧！”萨尔达急得眼睛都充血了，拼命抽打骆驼。


    
但是，一切都晚了，大约二百余名突骑施骑兵眨眼间便赶上了他们，当先骑兵一箭射来，一名胡商惨叫一声，从骆驼上栽倒下地。


    
突骑施骑兵没有任何寒暄，挥舞着刀猛扑上来，眼睛里闪烁着饥渴和兴奋，仿佛狼群看到了落单的猎物，一名大胡子骑兵一刀劈开一只木箱，‘哗！’一声，满满一箱红宝石滚落一地，几名突骑施人眼睛都瞪红了，跳下马就抢。


    
“你们这群强盗！这是我的东西。”


    
货物主人哭喊着冲上来，却被大胡子骑兵反手一刀劈死，另有数十名骑兵狞笑着扑向胡姬，少女们吓得尖声惊叫，跳下骆驼奔逃，可她们哪里跑得过这些骑马的大汉，瞬间便被他们一把抓上了马。


    
这时，突骑施人首领一眼看见了美貌的石俱兰，他嘿嘿淫笑一声，催马上前，伸手便向她抓来。


    
“都罗仙，是你！”石俱兰忽然认出了突骑施人首领。


    
首领一愣，他也认出了石俱兰，他阴阴一笑道：“原来是俱兰公主，太好了，去年我向你求婚被拒绝，现在你居然落到我手中了。”


    
石俱兰愤怒地斥道：“我要告诉父王，让他断绝和你们突骑施人的一切关系。”


    
都罗仙的眼中闪过一道杀机，仰头狞笑一声，“你做梦吧！等我玩够了你，再杀了你，你向谁告去？”


    
他伸手向石俱兰高耸的胸脯抓来，石俱兰猛地拔出短剑，都罗仙措不及防，手腕上被剑划破一个大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都罗仙勃然大怒，居然敢伤他最宝贵的独臂，他抽出刀大吼：“剥光她的衣服，所有人都来，奸死她！”


    
石俱兰跳下骆驼便逃，几名突骑施人也翻身下马，从四面包围，石俱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我先来！”


    
那名大胡子突骑施人脱去上衣，淫笑着向她扑来，眼看石俱兰就要遭到不幸，突然，一支狼牙箭闪电般射来，一箭射穿了大胡子突骑施人的后脑，将他钉死在地上。


    
“是唐军！”


    
突来的变故使突骑施人大吃一惊，都罗仙猛地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的唐军军官骑在马上，拉弓似满月，箭尖冷冷地对准了他，不等他反应过来，长箭呼啸而至，都罗仙本能地一缩脖子，长箭贴着头皮射穿了他的头盔，头盔飞出三丈多远。


    
头皮一阵火辣辣地疼痛，血顺着脸颊流下，这种恶梦般的感觉，都罗仙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吓得魂飞魄散，调马便逃，这时，一百余名唐军纵马杀来，突骑施人惊得胆寒心裂，纷纷跳上马逃命，唐军箭如雨发，几十名带着少女胡姬的突骑施人跑得较慢，被唐军的箭矢一一射死，唐军把少女们救了下来。


    
李庆安催马缓缓来到石俱兰面前，他跳下马，蹲在她身边柔声道：“是脚扭了吗？”


    
石俱兰眼中涌出了泪水，她扭过头，一言不发。


    
他笑了笑，“我叫李庆安，是唐军斥候，我来帮你看看脚。”


    
说着，他也不管石俱兰是否愿意，轻轻托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在她脚背上摁了一下，“这里疼吗？”


    
石俱兰脸一红，摇了摇头。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脚筋扭了，休息一天就可以了。”


    
李庆安没有继续给她治脚，从怀中取出一贴膏药，递给她道：“这是我自己配的，贴一天，你的脚就应该没事了。”


    
“谢谢你！”石俱兰低声道。


    
李庆安哈哈一笑道：“谢什么，虽然我只是欣赏你的姿容，但你若真被强盗剥光了衣服，我倒是舍不得。”


    
石俱兰又羞又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不知为什么，她却恨不起来了。


    
这时，被打晕的萨尔达已经苏醒了，他心中万分感激，连忙上前对李庆安深深施礼感谢，“多谢李将军援手，我们感激不尽。”


    
李庆安一摆手道：“收了你们的酒钱，自然要帮你们一次，不过我再次提醒你，你们遇到的只是入境突骑施人的其中一股，如果你们再落单，肯定还会再遭遇他们，你们自己考虑吧！”


    
胡商被杀了七人，他们早被吓破了胆，不等萨尔达回答，他们一齐喊道：“我们恳求唐军护卫。”


    
李庆安眯起眼笑了，笑得像一只狐狸。


    
“你们都是生意人，应该知道价格随行就市，现在不是两贯钱了，我们每人二十贯钱，干不干？不干我们就走了。”


    
众胡商一呆，面面相觑，忽然，他们异口同声道：“我们愿意！”

第016章 危机重重


    
这一次，唐军前后护卫着胡商，胡商掩埋了同伴的尸体，又催动骆驼继续前行了。


    
走了大约十几里路，一名身材削瘦的唐军靠近了萨尔达，他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石俱兰，笑嘻嘻地问道：“大叔，你们商队中有没有大食军刀？就是那种弯形的军刀。”


    
萨尔达呵呵一笑，“你说的是大马士革刀吧！那可是大食军的宝贝，听说只有大食近卫军才有，不过我或许能搞到，下次我再来时想办法替你带一把。”


    
“那就多谢了，我叫贺严明，是斥候营的一名队正，附近驻军基本都认识我。”


    
“贺将军年纪轻轻就做了队正，让人佩服啊！”


    
萨尔达奉承了一句，贺严明得意地昂起头，目光却又悄悄向旁边的石俱兰瞟去，石俱兰并没有理他，她的目光不时投向最前面的李庆安，李庆安虽然和她开玩笑毫无忌惮，可真的启程了，却又不理她了，让石俱兰感到了一丝失落。


    
萨尔达眼珠一转，又试探着问贺严明道：“原来贺将军才是队正，我还以为刚才那位李将军才是你们的头呢！”


    
听到萨尔达大叔提到了李庆安，石俱兰又转过头，专注地听着贺严明的回答。


    
“大叔，你真会开玩笑。”


    
贺严明嘴一咧笑道：“居然以为我是他的头，你也太看走眼了，他可是我们高副帅的心腹，斥候营旅帅，安西军人人称他为‘凌山血箭’。”


    
“原来他就是凌山血箭！”


    
萨尔达悚然动容，他不由深深地看了一眼远方李庆安那高大笔直的背影，贺严明见他眼中露出震惊之色，又得意地压低声音道：“大叔，我们李将军身份很神秘，有传闻说他可能是大唐宗室。”


    
说完他就后悔了，连忙嘱咐道：“大叔，这话你千万别当他面提，这是他的大忌，他若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贺将军，是不是因为他是宗室才当了官？”旁边石俱兰忽然问道。


    
萨尔达知道这话得罪人了，他连忙低声喝止，贺严明脸胀得通红，忿忿道：“姑娘这话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将军的军职可是用命拼出来的，正因为有他在，突骑施人几次偷袭拔焕城都被打败，半年前我们李将军只率五十骑杀敌数百人，立下大功，夫蒙节度使这才论功封赏，这和他的身份传闻一点关系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石俱兰听李庆安率五十骑杀敌数百人，想象着他当时的英勇，她不由悠然向往。


    
这是，一名骑兵飞驰而来，老远喊道：“贺队正，旅帅叫你过去。”


    
“我知道了。”贺严明连忙叮嘱萨尔达关于大食弯刀一事，又深深看了一眼石俱兰，这才纵马向前面赶去。


    
待贺严明走远，石俱兰便问道：“萨尔达大叔，你似乎听说过这个李将军？”


    
萨尔达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凌山血箭这个绰号我在碎叶突骑施人那里听说过，此人是最近一年才崛起，被称为安西第一神箭手，下手狠辣，箭箭毙命，箭杆上就刻有‘凌山血箭’四个字，突骑施人上下无人不畏惧他，只是我没有想到，此人居然会这样年轻，我们要少招惹他才是。”


    
石俱兰却不以为然，那些突骑施人越境杀人，当然该死，自己和他又无冤无仇，怕他做什么，萨尔达见她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由摇了摇头，暗叹了一口气。


    
……


    
贺严明飞驰到李庆安，抱拳道：“旅帅找我有事吗？”


    
李庆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再次警告你，不要随意泄露军情，小心我剥你的皮。”


    
李庆安不再理睬他，催马继续向前走，贺严明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走在后面的韩进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幸灾乐祸地笑道：“你小子肯定又是口无遮拦，旅帅警告你多少次了，嘿嘿！这次回去等着被收拾吧！”


    
贺严明如一只斗败的公鸡，蔫下了头，无精打采地骑马返回。


    
商队和唐军队伍又行了二十余里，队伍到达了粟楼烽戍堡，就是因为前几天粟楼烽戍堡点燃了三支烽火，李庆安才亲自率军前来查探，正好遇到了石国商队一行。


    
戍堡旁边有一片空地，大家纷纷下骆驼休息，石俱兰坐在一棵胡杨树下休息，可目光却不时瞟向戍堡，刚才她见李庆安进去了。


    
“你的脚伤怎么样了？”李庆安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来。


    
石俱兰吓了一大跳，回头白了他一眼道：“你不是进戍堡了吗？怎么又在人家身后？”


    
说完，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这不就是告诉了对方，她一直在关注他吗？


    
“你的药很好，我的脚已经没事了。”石俱兰垂下头，捏着衣角小声地道。


    
李庆安见她模样娇羞可爱，心中喜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的名字很难记，大家都叫我俱兰。”


    
“哦！石国的俱兰城，你是在那里出生吗？”


    
“不是，我是在都城拓枝城长大，这是第一次来大唐。”


    
石俱兰眼波流动，贝齿轻咬一下嘴唇问道：“你呢？你的家乡又在哪里，家里还有妻儿在等你回家吗？”


    
“我家在洛阳，无牵无挂才来西域，你有牵挂吗？”


    
“我可是有牵挂，我有个哥哥失踪三年了，听说他在大唐，所以我特地来找他。”


    
“祝愿你能找到他。”


    
李庆安看了看天色，便起身笑道：“和你谈话是件愉快的事，不过我们该出发了。”


    
唐军们纷纷上马，商人也爬上骆驼，队伍又重新出发了，这一次，队伍踏上了茫茫的戈壁滩，从这里向南一百多里皆荒芜人烟，只有高峰上的几座烽火台，骆驼行走速度慢，要走三天才能走出这片戈壁滩。


    
相处时间久了，大家的关系也变得融洽起来，唐军尤其喜欢和少女们聊天，以解除旅途的无聊，虽然语言不通，但并不妨碍他们的感情交流，李庆安也和石俱兰有说有笑，不过他却异常警惕，不时派人去周围探查。


    
第二天下午，斥候带回了一个不妙的消息，五十里外的虎头山烽火墩燃起了三支烽火，李庆安依然笑容不减，但他眼睛里明显增添了一丝忧虑。


    
天色渐渐暗了，队伍来到了一处山崖前，山崖下是一大片被风蚀得十分严重的柱状石林，李庆安凝视石林和石崖片刻，他忽然回头命道：“大家进石林宿营。”


    
队伍后面的贺严明听说是进石林宿营，他连忙奔上前低声劝道：“旅帅，不如抛弃了胡商，我们轻兵离开。”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抛弃境内胡商，你我必死，你愿意吗？”


    
贺严明立刻闭嘴，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急忙去安排商队和士兵宿营，李庆安眺望着东北方向，半天他才平静地对韩进平道：“去通知弟兄们，今天晚上我们可能会遭遇大队突骑施人的袭击，让大家做好战斗准备。”


    
韩进平一惊，连忙问道：“会有多少人？”


    
“我也不知道，但三支烽火燃起，应该不会低于千人。”


    
李庆安一策马，向商队驰去。……

第017章 胡女多情


    
在天完全黑尽之前，士兵和商人开始了防御工事的修建，李庆安选的这处宿营地位置非常有利，山崖笔直陡峭，环抱一座弯月形谷地，虽然谷地里遍布巨大的石笋和石柱，但出入口却很狭隘，只有五丈宽，只要守住这个谷口，就能有效地抵御突骑施人的进攻。


    
唐军士兵对付突骑施人有着丰富的经验，他们搬运一块块百斤重的巨石作为障马石，布置了三道障碍，几名士兵又在方圆三里的范围内洒下了几大袋蒺藜刺，这也是对付骑兵的高明手段，蒺藜刺是一颗核桃大的铁丸上长出四根长刺，随手撒下总会有一根尖刺朝上。


    
大家又一起动手，挖了三条深深地壕沟，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这些木桩是从不远处的一片胡杨林里砍来。


    
只用了两个时辰，唐军的防御工事便大功告成，这时天已经黑尽了，群星掩映在一层淡淡的轻烟薄雾之中，明月尚未满盈，寒光闪闪，清辉四泻，月光如淡蓝色的流水，流遍天空。


    
两名士兵爬上山顶站岗放哨，其余士兵们都在各自检查着武器装备，对付游牧民族，弓箭最为重要，由于李庆安这次是有备而来，唐军准备得异常充分，他们不使用普通弓箭，而是使用单弓弩，这是一种威力极大地弓弩，射程达一百六十步，每人携带五壶弩箭，一壶弩箭三十支，这样，一百多名唐军就有一万五千余支箭，如果是对付小队突骑施人是足够了，但突骑施人若是大队军马来袭，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去年春夏开始就不时有小股突骑施人入境骚扰，十月初，更有千余突骑施人从碎叶南下，侵入了大唐的疆土，被高仙芝率军打败后，随即消失了一个冬天，而半个月前粟楼烽戍堡的士兵又看到了一千余突骑施骑兵，意味着他们又来了，早在前几天李庆安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派了两人赶回龟兹向高仙芝禀报。


    
此时，李庆安站在一块高高的大石上，眺望着黑夜的尽头，他在寻找着突骑施人的踪迹。


    
“李将军发现了什么吗？”


    
不知何时，石俱兰出现在了李庆安的身后。


    
“我感觉到了杀气，黑夜里的突骑施人正像狼群一般向我们扑来。”


    
李庆安声音如梦幻般的低沉，他的目光在夜色中似乎看透了沉沉的黑雾。


    
李庆安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害怕了吗？”


    
“有一点！”石俱兰低下了头。


    
“萨尔达大叔说，突骑施人曾在几十年前像狼群一样地蹂躏我们的家园，杀死男人，抢掠妇女儿童，粟特人的血染红了真珠河，昨天上午，我又亲眼看见了他们的可怕。”


    
石俱兰咬了一下嘴唇，她抬起头望着李庆安，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他的期待。


    
李庆安轻轻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柔声道：“只要有我在，我就会保护你的安全，我绝不会容许突骑施人在大唐国土上胡作非为。”


    
石俱兰的目光痴痴地凝视着他，银色的月光映照在她白玉般的脸上，俨如湛蓝宝石般的眼睛变得有些朦胧，仿佛笼上了一层轻纱。


    
“教我汉语的人就是大唐嫁到宁远国的和义公主，那时石国和宁远国的关系很好，我经常去宁远国找她，她告诉我，大唐是天可汗的故乡，是天下最繁华、最强盛的国度，有优雅的诗歌，有精美的瓷器和丝绸，可今天我才知道，大唐最让人向往的，是它海纳百川的心胸，从你身上，我感觉到了这种气度。”


    
石俱兰又低下头，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女的羞涩，她低声道：“你没有因为我是胡人就轻视我，那天你一箭射死了坏蛋，我就知道，你其实很关心我，一直就在暗处保护着我。”


    
“那是当然，这么美丽的姑娘，我怎么能让强盗摧残。”


    
李庆安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温柔地注视着她，终于，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李将军！”石俱兰激动得要哭，她猛地抱住了他腰，“如果真要死，我宁愿和你死在一起。”


    
李庆安没有说话，而是怜爱地将她搂在怀中，在他怀中，这个娇小的姑娘在大难即将临头时，仿佛小鸟一样瑟瑟发抖，那么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了萨尔达大叔焦急地喊声：“俱兰，你在哪里？”


    
“萨尔达大叔在找我了，我先去了。”石俱兰小声道。


    
“去吧！不要害怕，安心去睡觉，天亮后我们继续出发。”


    
石俱兰点点头，转身向宿营地跑去，可跑了几步，她又停住了，回头望着李庆安深情地道：“李将军，我不要死，我要和你牵手迎接黎明的朝阳。”


    
说完，她飞速跑远了，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李庆安目光又投向了远方，他坚毅的脸庞俨如花岗岩石般的冷静。


    
就在这时，山顶上忽然射出一支响箭，发出刺耳的啸声，李庆安霍地注视着黑暗深处，瞳孔收缩成一线，他的手渐渐捏紧了刀柄。


    
……


    
黑暗中，铺天盖地的突骑施骑兵如狼群一般向山谷这边扑来，密集的马蹄声惊碎了寂静的夜色，他们足足有三千人之多，这是生活在碎叶川南部的黄姓突骑施人一支，从去年夏天起，他们屡屡侵犯大唐边境，掳掠牛羊人口，使拔焕城一带不得安宁，姑墨国王派人向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求援。


    
夫蒙灵察慷慨应允剿灭这支突骑施人，令高仙芝全权负责此事，只是冬天大雪封路，突骑施人退回了碎叶，但春天刚刚来临，这支突骑施又开始进入唐境劫掠。


    
“冲进山谷，除骆驼、财富和女人，其余人一概杀死！”


    
随着首领都罗仙的一声大吼，突骑施人骑兵如狂风一般向山谷席卷而来，但很快他们便遭遇了麻烦，不少战马踩中了地上的蒺藜，战马长嘶倒地，将马上的骑兵重重地摔了出去，惨叫声连成一片。


    
突来的变故使突骑施人立刻放缓了马速，他们低声诅咒着，小心翼翼地穿过了布满蒺藜的戈壁滩。


    
山谷里，唐军已经枕戈以待了，八十名士兵弩张搭箭，扼守住谷口，另外一些士兵则爬上了两边陡峭的石壁，准备从侧面向突骑施人射击。


    
“大家不要担心，突骑施人不善打攻防战，今晚让他们尝尝我们唐军弩箭的厉害。”李庆安大声地鼓舞着士兵们的士气。


    
“要沉住气，跟着我的箭射！”


    
李庆安在一年之内夺得了安西第一神箭的称号，他箭术超群，不仅百发百中，而且大多一箭毙命，在他这一年的西域军旅生涯中，死在他箭下的突骑施人数不胜数。


    
月色清明，二百步内的岩石和戈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一团团黑影向这边涌动，巨大石块和满地的蒺藜阻碍了他们骑马，突骑施人只得放弃他们马背上的优势，像步卒一样发动进攻。


    
他们没有盾牌，但手中却有弓箭，拿着长长短短的兵器，大多数人穿着皮甲，有的壮实、有的高大，个个面目凶恶，目光中充满了对财富和女人的向往。


    
黑色的人潮翻过一道道石阵向山谷口涌来，一边跑一边放箭，箭矢呼啸而至，丁丁当当地射在唐军的掩体巨石上。


    
李庆安的长弓慢慢拉成了满月，长长的箭杆上刻着他的绰号：‘凌山血箭’，月色映照下的狼牙箭头闪过一道亮光，俨如死神狰狞一笑。


    
箭闪电般地射出了，‘扑！’地一声，从一名突骑施百夫长的眼中射入，箭头直透后脑，百夫长惨叫一声，被牢牢地钉死在地上。


    
李庆安一箭射出就是军令，唐军士兵纷纷射出弩箭，箭如密雨，顿时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几名突骑施人中箭倒地，惨呼声连连，突遭袭击的敌人并没有减弱攻势，后面的突骑施人继续向前涌上，他们一边放箭，一边大呼小叫，这时一名唐军被流箭射中了头颅，惨叫一声倒地死去，但立刻又有一人上来填补了他的位置，第二轮箭雨射出了，突骑施人的皮甲无法抵御唐军强劲的透甲箭，又有三十多人中箭倒地。


    
这一次突骑施人害怕了，后面的百余人发一声喊，调头便跑，几个跑得慢的，也死在唐军的箭下。


    
战场霎时间安静下来。

第018章 生死关头


    
“抽个签吧！”


    
贺严明手里拿着两根草，笑嘻嘻地用胳膊肘碰了韩进平一下，“老规矩，短的上。”


    
“肯定又是你小子输。”韩进平随手抽了一根，他咧嘴笑了，他这根要长一点。


    
“真他娘的倒霉！”


    
贺严明叹了口气，对几个手下苦笑道：“我又连累你们了。”


    
“上！”这时传来了李庆安一声低令，贺严明带着几名唐军立刻像猴子一样，从掩体里一跃而出，飞奔到敌军的尸体旁，手脚异常麻利地从敌人身上割下了箭矢袋，忽然，贺严明身后一名受伤没死的突骑施人从地上爬起来，他对准贺严明的后背慢慢举起了刀，另外两名士兵想喊已经晚了，就在这刹那间，一支狼牙箭闪电般地射到了，一箭射穿了突骑施人的后颈，余劲未消，箭羽还在颤颤晃动。


    
贺严明措不及防，吓得跳了起来，拖着几十袋箭仿佛兔子一般地跑了回来，其他手下也跟着跑了回来。


    
“他娘的，小命都差点丢了。”


    
他把箭袋忿忿往地上一扔，“下次就算再输，老子也不去了。”


    
“噤声！”李庆安低喝一声，贺严明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


    
……


    
这支入侵的突骑施人早在三天前便进入了大唐境内，昨天都罗仙和他亲卫队发现了胡商队，险些抢劫成功，最后被唐军击败。


    
虽然胡商有了唐军护卫，但毕竟唐军人数少，满载着财富的数百头骆驼和几十名美娇娘强烈地吸引着突骑施人，而且都罗仙强烈地感觉到，唐军首领极可能就是断他一臂的仇人。


    
此刻，都罗仙正目光阴冷地思考着对策，都罗仙率领的这支突骑施骑兵并不是正规军，而是由生活在贺猎城附近的几支部落牧民组成，装备都十分简陋，没有盾牌，无法抵御唐军的劲弩，要想攻下对方的营地，有效抵御唐军的弩箭便是其中的关键了。


    
都罗仙低头沉思，忽然，他的目光无意中看到了远处的一片胡杨林，他顿时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办法。


    
……


    
山谷内，唐军剑拔弩张，静候着敌军的第二次进攻，夜风加大，挟夹着沙石铺天盖地扑来，一种凄厉的尖啸声在山谷中的石笋、石柱间回荡，数百头骆驼围成一圈卧地而眠，在骆驼圈中，一百多名胡商横七竖八地躺在自己的大箱子旁，瞪大眼睛望着漫天的星斗，心中默默祈求光明神的护佑。


    
二十几名少女则挤在一个角落里，个个脸色苍白，她们没有一个人能入睡，对命运的担忧深深噬咬着她们的内心。


    
此时，萨尔达的眼中也充满了焦虑，在他一生中也面临过无数次的生死一线，可从来没有像昨天和今天这样让他忧心忡忡，早知道他就不该答应带俱兰公主来大唐游历，一旦出事，他怎么向国王交代，或许用不着交代了，那时他也同样会死去，萨尔达心中长叹了一声。


    
一旁依偎在骆驼身上的石俱兰并不害怕，她对李庆安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她还在反反复复地回味着李庆安给她的拥抱和额头上的一吻，她知道，李庆安的拥抱仅仅只是一种关怀，是大战来临前对她的抚慰，对别人他也会这样安慰，但他那一吻却只属于她。


    
石俱兰那如深潭般的眼睛里渐渐漾起了笑意，就是那一吻，使她细心地捕捉到了李庆安对她的一丝情意。


    
石俱兰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滚烫，她用手背冰了冰烫热的脸庞，悄悄直起身向谷口望去，一根石柱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又沮丧地坐下，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身上的短剑，她是多么渴望能和他一起并肩作战。


    
……


    
山顶上发出了信号，十几个半躺在地上休息的唐军一跃而起，抓起弩弓扑向掩体，月光下，果然又有一百多名敌人向这边涌来，不过他们学聪明了，不再横冲直撞当活靶，而是趴在地上，像蛇一般地向这边爬来，清除地上的蒺藜刺。


    
李庆安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敌军靠近，他已经发现了这支突骑施人的弱点，在他一年的军旅生涯中，和突骑施人打过无数次交道，普通的突骑施骑兵都配备有盾牌，但这支军队却没有，而且他们的武器各式各样，有的人穿皮甲，有的人却连皮甲也没有，另外，他们做的箭也是参差不齐，有的精细，有的则十分粗糙，从这几个疑点便可以推断出，这支突骑施人不是正规军，极可能是某个部落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或许就有对付的办法了。


    
“李将军，快看！”一名士兵发出一声惊呼。


    
李庆安已经看见了，在障碍石的两边又涌出了大群突骑施人，不！确切说是一排树墙。


    
他们砍下胡杨树，繁茂的树枝都不去掉，十几个人抱着另外一端，七八棵大树并排成一个月牙形，缓缓前进，竟形成了一道浓密的树墙。


    
唐军开始有些不安了，这样一来，敌人便有了一种天然的盾牌，自己的弩箭是否还能有效？


    
李庆安咬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他忽然回头问道：“我们的火油带了多少？”


    
韩进平跑去清点，片刻跑了回来，“将军，有三十袋。”


    
“准备火箭！”


    
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他们支起几口锅，倒了几袋火油，贺严明又从胡商那里要来了几捆大食棉布，十几名年轻的胡商也跑来帮忙了，他们将棉布撕成条，绑在箭杆上，在棉布上蘸满火油，一支支火箭就做成了。


    
树墙越来越近，离他们已经只有百步了，进入了射击范围，李庆安在火把上点燃了一支火箭，慢慢拉开了弓，熊熊燃烧的火团在他眼前跳跃，‘嗖！’地一声，箭矢带着火团和浓烟腾空而起，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射进了密集的树墙中，钉在一根树干上，胡杨树枝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日晒，早已变得十分干燥，极易着火，火箭立刻点燃了树枝，瞬间，火势便蔓延开了。


    
唐军一阵欢呼，无数支火箭腾空而起，如一条条火蛇在空中飞舞，有的射中树枝，助燃了火势，有的则射中树干后面的突骑施人，点燃他们身上的衣服，火势越来越迅猛，突骑施人拿不住了，他们纷纷抛下熊熊燃烧的树木转身便跑，在唐军一阵又一阵密集的箭雨中，近百人中箭倒地，第二次进攻再次以惨败收场。


    
但不到一刻钟，突骑施人第三次进攻又开始了，这一次唐军遇到了极大的挑战。


    
……

第019章 死地后生


    
突骑施人凿开了附近结冰的小河，将几十棵大树在水中浸泡湿透，包括进攻的士兵都用水从头淋下，在湿漉漉的树墙面前，唐军的火箭失效了。


    
都罗仙投入了近千人进攻，他亲自指挥，在几十棵大树后，跟随着密密麻麻的突骑施人，他们小步奔跑，此起彼伏地呼喊着口号。


    
“诸神护佑着我们！”


    
……


    
“杀死所有敌人！”


    
在口号中夹杂着都罗仙狼嚎一般的吼叫声：“冲进去，财富和女人任你们夺取！”


    
突骑施人狂呼如潮，加速向谷口冲去，唐军的箭矢依然强劲密集，但箭矢被枝叶阻碍，使杀伤力大大降低，唐军的攻击开始乏力了。


    
突骑施人越来越近，前面的人抱着树干，后面的人高举着马鞍，抵御唐军抛物线射来的箭雨，他们仿佛是大群戈壁野狼，黑压压地逼近了谷口，不断有突骑施人中箭死去，但立刻就有人接替他的位置。


    
‘啊！’一声惨叫，一名矮个子的唐军被一支箭射穿了咽喉，当场倒地死去，又是一声惨叫，一名石壁上的唐军被箭射中了，从石壁上滚落下来。


    
突骑施人已经跃过壕沟，距唐军掩体不到五十步了，月光下，他们铺天盖地杀来，从葫芦型的谷口密集地排下去，至少有上千人之多。


    
李庆安紧咬嘴唇，他的箭似流星，一箭紧接着一箭射出去，每一箭都会有一人惨叫着倒地，片刻间，便有二十几人被射死，但敌人实在太多，他们已经冲到了二十步外，月光下，他们每个人都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相貌狰狞而凶恶。


    
李庆安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峻，敌人太近，弩箭已经无济于事了，他忽然大声令道：“第一队上马，用骑兵来冲击他们！”


    
他翻身上马，厉声对众唐军大喝：“弟兄们，让突骑施人尝一尝大唐骑兵的厉害。”


    
……


    
李庆安舞动长槊，纵马跃出了掩体，直向突骑施人杀去，五十余名唐军也纷纷上马，挥舞马槊跟随他冲了上去，最前面的突骑施人被突来的唐军吓得惊惶失措，他们扔下树干，仓促迎战，怎奈冲上来的唐军狂暴之极，一连被刺翻了数十人，可是后面的突骑施人却如浪潮般涌至，与唐军厮杀成一团。


    
李庆安浑身是血，身边的唐军不断落马被杀死，面对数十名敌人的疯狂围攻，李庆安毫不畏惧，刀劈、槊挑，在他身边已经伏尸累累，血流成河，他忽然一眼瞥见身后的贺严明已经率军上马，准备来接应，不由大怒喝道：“贺严明，你敢擅离职守！”


    
贺严明惊惧地后退一步，耳边又传来了李庆安的命令，“我若战死，由贺严明接任主将。”


    
贺严明呆呆地看着李庆安，看着他那张已经被鲜血模糊的脸庞，泪水从贺严明的眼睛里汹涌流出，不！他不能死去，至少不能这么孤独的死去，蓦然间，藏在心底深处的大汉民族的勇气被缓缓激发了，他抽出横刀，狂野地大吼一声，“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


    
他纵马猛冲上去，揪住一名突骑施人的头盔，一刀劈断了他脖子，五十多名唐军纷纷怒吼着冲上去，滔天的杀气逼红了他们的眼睛，唐军顿时士气大振，近百人在密集的敌军中肆意杀戮，突骑施人终于胆怯了，纷纷掉头逃跑，在唐军追击中丢下了数百具尸体，狼狈地逃走了。


    
……


    
战场暂时平静下来，李庆安坐在一块大石上，一名士兵用纱布给他包扎伤口，他中了两刀一箭，但都没有伤到要害，其中脸上一刀比较严重，割开了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


    
贺严明跪在他面前请罪，“属下擅离职守，请将军发落。”


    
李庆安凝视着他沉声道：“违抗军令是死罪，但念你杀敌有功，免你一死，从现在起，降你为伙长，你可服气？”


    
“属下服气，谢将军不杀之恩。”


    
这时韩进平一瘸一拐走过来，他跟随李庆安一起杀出，腿也被砍伤了。


    
“禀报将军，连同被射死的，一共阵亡二十一名弟兄，受伤三十五人。”


    
李庆安叹了口气，“记下他们的名字，收集遗物，以后连同骨灰一起送回家中。”


    
他又看了看天色，已经四更了，他便站起身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天亮后将有利于敌军，只要他们再发动一次类似的进攻，我们可能就会全军覆没，我们必须采用别的办法？”


    
“将军有什么良策吗？”


    
李庆安缓缓点点头，“我刚才已经发现了，这些突骑施大部分都不是正规军，估计是普通牧民，稍有伤亡就退下去了，按照我的经验，只要杀掉他们的首领，他们就会军心涣散，撤回碎叶。”


    
“他们的首领我看见了，大约三十多岁，一直就躲在后面。”贺严明插口道。


    
“对！就是那个人，都罗仙，我们的老朋友了。”李庆安拿起自己弓箭，他看了看山崖，微微一笑道：“上次居然没射死他，这次我要将此人一箭射杀！”


    
贺严明和韩进平同时吃了一惊，贺严明急忙阻止他，“怎能让将军去冒险，让我去。”


    
李庆安瞪了他们一眼，“这是我的军令，谁敢抗令！”


    
“用火油焚烧树木和敌军尸体，让他们一时不敢进攻，给我争取时间。”


    
李庆安稍微收拾了一下，背上弓和一壶箭，又将横刀别在腰后，快步来到悬崖前，悬崖高约十几丈，笔直陡峭，没有攀爬之处，但因为山顶上藏有两名哨兵，所以从山崖上抛下了一根长长的绳索，可以攀绳而上，李庆安把绳索系在了自己腰间。


    
他刚要给上面信号，一个苗条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旁，“李将军，你去哪里？”


    
是石俱兰，李庆安在包扎伤口时她便看见了，但李庆安赤着上身，她不好意思上前，她见李庆安一个人走向山崖，便悄悄随尾跟来。


    
月光下，她忽然看见了李庆安的脸，不由惊呼一声，“李将军，你的脸……”


    
“受了点小伤，不碍事，你快回宿地去吧！”


    
“不！让我看看。”


    
石俱兰固执地上前，她心疼地抚摸着长长的伤口，“疼吗？”


    
“有一点疼。”


    
李庆安一把揽过她的腰，指着伤口笑道：“假如你亲它一下，就不疼了。”


    
石俱兰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她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慢慢伸出手臂搂住了李庆安的脖子，柔嫩的红唇却一下子吻住了他嘴唇，将少女珍贵的初吻献给了自己心中的英雄。


    
李庆安心醉了，他紧紧搂住美丽的少女，痛饮她的芳泽，忽然李庆安推开了她，仰天大笑道：“我去了，我要用都罗仙的头颅作酒器，和你痛饮庆功酒！”


    
……

第020章 自古伤别


    
山崖上李庆安又重新包扎了伤口，便沿着山麓向突骑施人的营地摸去，这时，谷口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唐军点燃了树木和突骑施人的尸体，几十名突骑施人在附近探望，看样子是来察看情况，观望了一阵，又纷纷调头向营地奔去。


    
突骑施人营地离谷口约三里，扎下了三十几个帐篷，他们的战马则被一个巨大的木栏围住，由十几名士兵照看着，防守得并不严密。


    
李庆安躲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后观察了一阵，正在想如何靠近马栏，他忽然发现一名突骑施人拎着几个皮囊向他这边走来，嘴里骂骂咧咧。


    
李庆安通突厥语，他听对方在说，眼看到羊羔下崽的时候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李庆安从石后出来，弯腰慢慢向他靠近，他忽然如豹子般扑上去，刀光一闪，对方死尸倒地，李庆安换了他的衣服，迅速向马栏奔去，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李庆安一跃翻进了马栏里，马栏里围着几千匹战马，他闪腾移动，迅若狸猫，片刻到了喂马之处，只见这里堆着大量干草，两名士兵正靠在草垛上聊天，李庆安慢慢摸到他们身后，轻轻吹了声口哨，两名士兵同时回头，只见一道寒光闪过，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同时落地。


    
“两个兄弟，抱歉了！”


    
李庆安笑了一声，他立刻取出火石和火镰，‘嚓！嚓！’两声，一团火在他手中燃起，旁边的几匹马吓得调头离开。


    
瞬间火光冲天，火势越来越大，马栏里的战马开始受惊了，焦躁不安向四处涌动，嘶鸣声此起彼伏，李庆安揪住一匹雄壮的战马，翻身上马，扯动着缰绳向护栏奔去，冲到护栏前，他挥刀便砍，刀光闪动，护栏被劈开了一个五丈宽的大缺口，战马开始从这个缺口汹涌奔出，李庆安掉转马头向营帐方向疾奔而去，这时突骑施人被冲天的火光惊动了，无数人向这边奔来。


    
李庆安一路大喊，“失火了，快来救火啊！”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数十名突骑施人迎面骑马奔来，其他突骑施人都是徒步奔来，唯独这群人是骑在马上，最前面一人正是去年从他手中逃脱的都罗仙。


    
李庆安迅速张弓搭箭，并将弓箭藏在马头后，他迎面奔上去大喊道：“都罗仙将军！”


    
都罗仙立刻勒住马，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唐军主力杀来了，看！就在你们身后。”


    
都罗仙以及其他人都大吃一惊，一齐扭头望去，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李庆安拉弓放箭，箭势强劲，一箭从都罗仙后脑射入，贯穿了头颅，都罗仙一声闷哼，从马上栽落下地。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李庆安已经奔远了，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战马逃逸，主将被杀，突骑施人一片大乱，他们本来就是由纪律涣散的牧民临时拼凑而成，都罗仙这一死，大家再没有约束力，纷纷借口追马开溜了，到天亮时，营地里只剩下二百名都罗仙的亲卫。


    
……


    
天渐渐地亮了，谷口静悄悄的，唐军点燃的火已经熄灭了，但焚烧物上仍然袅袅冒着青烟，数十名唐军皆紧张地注视着谷口，张弓搭箭，虽然山顶哨兵报信突骑施人的军营已经空了，但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众人仍不敢有半点松懈。


    
这时，远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片刻，一匹战马绕过了障碍石，马上出现了李庆安高大而笔直的身影，他挥了挥手，远远地喊道：“都过来吧！突骑施人已经撤退了。”


    
在片刻惊讶后，唐军顿时欢声雷动，大家激动得拥抱在一起，将头盔和弓弩高高抛向天空，瞬间，消息传到了胡商队，胡商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跪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向朝阳匍匐叩头，感谢光明神的护佑。


    
石俱兰仿佛风一般奔来，大声喊道：“你们将军呢！他平安吗？”


    
“我们将军在那里。”一名士兵向谷口指去。


    
石俱兰看见了李庆安，她激动地向他奔去，跑了几步，她又停住了，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的泪光，深情地凝望着她心中的英雄，朝阳沐浴在她的身上，这一刻，她显得格外的美丽。


    
李庆安也看见了她，他笑了，弯腰向她伸出了手，石俱兰飞奔上去，任他把自己抱上战马，金黄色的朝阳中，他们向无边无际的戈壁滩驰去。


    
……


    
在一座高高的山顶，一只苍鹰飞掠而过，在它身下平整的大石上，他们忘情地纠缠着，初春的朝阳将石俱兰雪白的肌肤映照成了紫红色。


    
在天地间她彻底敞露出了纯洁无暇的身躯，她那傲人的双峰在阳光中颤动，一头黑瀑般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她那湛蓝色双眸中弥漫着少女初情的迷醉，仿佛这片广阔的天地只属于两人，燃烧的激情和男人的力量将彻底她征服。


    
在处女的疼痛和极度的快乐中，她情不自禁地激情娇呼：“光明主神啊！你燃烧吧！把我的贞洁和生命都献给我的英雄！”


    
……


    
又经过十五天的行程，唐军护卫着胡商队来到了龟兹，李庆安已经事先派人回来传送消息了，但作为这次遭遇战的主将，他仍须立即向副帅高仙芝汇报具体详情。


    
分手的时候到了，唐军和胡商们一一道别，彼此将祝福留给对方，几十名胡姬少女更是含着泪水，和唐军相拥告别。


    
李庆安走到石俱兰面前，微笑地望着她，泪花在石俱兰的眼中闪烁，尽管她知道这一刻不可避免地到来，但离别的伤感还是令她情难自抑。


    
“李将军，以后……还能见到你吗？”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会的，回程之时你就能遇到我，到时我会护送你离开大唐边境。”


    
李庆安心中也有些伤感，但军人职责和个人情感间他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


    
石俱兰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她扑进李庆安怀中哀哀痛哭起来，爱情或许只是一朵烟花，在绽放的刹那，它璀璨惊艳，但芳华易老，在展现绝美姿态后，它却又黯然逝去，将思念留在彼此的心中。


    
李庆安轻轻托起石俱兰的下巴，温柔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去长安吧！看一看大唐的天宝物华，如果你流连忘返，你可以选择它作为你的归宿。”


    
“我会的。”泪眼朦胧中，石俱兰痴痴地望着李庆安，“如果长安也有你的影子，我会爱上它。”


    
马蹄声急，一名骑兵飞奔前来催促，“将军，副帅命你立刻前去禀报！”


    
李庆安放开了石俱兰，微微笑道：“我要走了，你一路保重，笑一笑！期待我们的重逢之日。”


    
石俱兰含着泪笑了，李庆安忽然调转马头而走，再也不看石俱兰一眼，骑兵们也纷纷催马，跟随着主将而去，风沙骤起，石俱兰呆呆地望着李庆安高大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弥漫的沙尘中。


    
……

第021章 酒楼庆功


    
高仙芝军衙内，高仙芝面沉似水，几天前，他得到李庆安的禀报，在拔焕城之北全歼入侵的突骑施人，并创造了一百人击溃三千人的辉煌战绩，高仙芝大喜过望，当天向节度使夫蒙灵察汇报这一捷报时，却遭到了夫蒙灵察的冷遇。


    
“安西钱粮不多，除了抚恤外，赏赐就免了。”


    
“有功不赏，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我们安西是军镇，军功为本，大帅，请三思！”


    
“为国杀敌是他的本份，赏是心意，不赏又如何，也罢，看他指挥有术，提升他为校尉。”


    
夫蒙灵察的冷淡犹如一盆冰水给高仙芝迎头浇下，他当然知道夫蒙灵察并不是针对李庆安，而是针对他高仙芝，否定李庆安的战绩也就是否定了他高仙芝的统帅之功。


    
夫蒙灵察不赏，他高仙芝要赏，否则何以服众？


    
“副帅，李庆安已到。”


    
门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声，高仙芝收起不悦，笑道：“让他进来吧！”


    
李庆安快步走进，施一军礼道：“参见高帅！”


    
“七郎，快快请起！”


    
高仙芝连忙将他扶了起来笑道：“这次干得不错，我很满意。”


    
“卑职只立微末之功。”


    
高仙芝点点头，“坐吧！我们坐下说话。”


    
李庆安坐了下来，又瞥了一眼高仙芝的桌案，刚才进来时他就看见了，在桌上放着一张用丝带卷好的黑豹皮，天底下就只有一张黑豹，没想到雾娘居然把它送给了父亲，这小娘倒有几分孝心。


    
“七郎，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安西军斥候营校尉。”


    
李庆安大喜，连忙单膝跪下道：“谢高帅提拔！”


    
“呵呵！这是你的军功换得，可安心受之。”


    
说完，高仙芝又微微叹了口气，道：“七郎，我也不瞒你，夫帅本来不想封赏你，这校尉还是我据理力争得来，当然，夫帅对你没有成见，这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赏赐就没有了，只有阵亡士兵有抚恤。”


    
说到这，高仙芝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过你是我的爱将，你立功，我要给赏，你的手下我也要给赏，我赏你手下十五顷上田，由你来具体分配，至于你嘛！”


    
高仙芝神秘地笑了笑，从桌下取出一把横刀，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递给李庆安道：“这把横刀是原节度使盖嘉运大帅的佩刀，是我第一次立功时他赏赐给我，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现在我把它转送给你。”


    
“谢高帅赏赐，卑职铭记在心。”


    
李庆安接过佩刀，刀鞘很陈旧了，斑斑点点布满了褪色的血迹，他慢慢拉出一线，只觉冷森森的寒气逼人，和他们平时所用的亮闪闪的横刀不大一样，李庆安出生入死一年，对刀也有感悟了，这是一柄嗜血的刀。


    
“喜欢吗？”高仙芝淡淡问道。


    
“喜欢这种感觉。”


    
“很好，你记住了，这是军人用的刀。”


    
高仙芝很满意李庆安的回答，他看了看桌上的豹皮，又笑道：“这豹皮是你猎的吧！”


    
“是！”


    
“这是雾娘送我的，原本挂在我书房，被夫蒙大帅看到了，看得出他也很喜欢，正好他要过寿，我打算把这张豹皮送给他作为寿礼。”


    
李庆安犹豫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高仙芝却看出来了，便笑道：“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要吞吞吐吐。”


    
“高帅，这张黑豹皮可是天下独一无二，送给夫蒙大帅是否有点可惜了。”


    
高仙芝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说献给皇上？”


    
李庆安见高仙芝还是不明白，只得把话点到明处，“高帅，你的上司可不止夫帅一人啊！”


    
……


    
李庆安走了，高仙芝背着手来到窗前，心中十分烦乱，他是个军人，只知道立功升职，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他的弱项，半年多以前他采纳了李庆安的建议，向朝廷上书请求发动小勃律战役，应该说方向是对的，但他做得却不够隐秘，这件事很可能瞒不过夫蒙灵察，搞不好这件事会成为他与夫蒙灵察之间矛盾爆发的导火索，这让他心中一直很烦恼，今天李庆安的一个建议点醒了他。


    
“说得对啊！朝中无人怎么好做官？”高仙芝望着窗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


    
中原酒楼内热闹非常，几十名安西军官包下了二楼，喝酒吃肉、划拳喧闹，笑声、骂声几乎要把屋顶都掀翻了。


    
李庆安是今天的主角，他升了校尉，自然要掏钱请客，刚回到军营，安西军的一帮胡汉将领们早已等候多时，不容分说，簇拥着他来到酒楼。


    
李庆安坐在靠窗一桌，他已经被灌了二十几大杯，喝得面红耳赤，他扶着荔非元礼的肩膀，酒意熏熏道：“老荔，下次谁敢再灌我，你替我顶上去。”


    
“老子才是副尉，你小子就当校尉了，老子心里嫉妒，不替！”


    
“你替我顶上去，我请你去最好的青楼。”


    
“这还差不多，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老子替你喝了。”


    
说完，他又端起一大杯酒嘿嘿笑道：“不过这杯酒是我代表戍堡的兄弟们敬你，你得喝！”


    
“他奶奶的，我想起来了，就你灌我最多，这是第五杯了。”


    
李庆安抽了他一个头皮，端起酒杯笑骂道：“戍堡弟兄的酒，这个理由也亏你想得出。”


    
他咕嘟咕嘟将酒一饮而尽，这时，坐在他另一边的高雾扇了扇鼻子道：“李臭弓，你少喝几杯行不行？你闻闻你身上这味道，比你的弓还臭。”


    
“这种男人呆的地方，小娘本来就不该来，回家去！”李庆安不耐烦地一挥手。


    
“你说什么？”


    
高雾顿时火冒三丈，抓起靠垫狠狠在他头砸了一记，余恨未消，又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是我想来的吗？是谁说我不来就不给面子，还坐在你这个臭男人的旁边。”


    
她怒气冲冲站起来，踢了白元光一脚，“白腊棍，你往这边来一点。”


    
“雾娘，这小子喝多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才懒得理他呢！脸上喝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看着都恶心。”


    
高雾忿忿地坐了下来，她忽然看了看旁边喝多了趴在桌上的段秀实，眉头一皱，又站了起来道：“算了，坐在段小剑旁边我也不舒服，还是换回来吧！”


    
荔非元礼咧嘴一笑道：“雾娘，我看你还是想和七郎坐在一起吧！”


    
高雾脸一红，不屑地道：“想跟他坐在一起，做梦吧！今天是他升官，我才给他面子，下次想和我喝酒，门都没有。”


    
李庆安酒意上涌，他昏昏沉沉地低着头，什么也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他爬了起来，嘟嘟囔囔道：“我去丢根线。”


    
“哎！七郎，要不要陪你去啊！”白元光喊道。


    
“不用！我没事。”李庆安晃悠着，跌跌撞撞向楼下走去。


    
“你们这里臭死了，我得下楼透透气去。”高雾自言自语地站了起来。

第022章 石国来客


    
李庆安在酒肆背后痛痛快快撒了一泡尿，准备往回走，不料冷风一吹，他的胸腹间顿时翻腾起来，冲到一个角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喘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他眼前却出现了一块湿帕子。


    
“不能喝就别逞强，难道你没看出来那些家伙就是成心灌你吗？”高雾埋怨地说道。


    
“谢谢！”李庆安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感觉好多了，他想站起来，可是腿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雾娘，扶我一把。”


    
“哎！你这人啊，还安西第一箭呢！你现在恐怕连弓都拿不动。”


    
雾娘把他搀了起来，扶着他慢慢往回走，“我下来透透气，正好看见你在这里难受，想不管你嘛，又觉得你可怜，管你嘛，可又觉得你是活该，你们这些臭男人，喝酒就那么重要吗？”


    
“我也不想喝，可是你也看见了，我不喝他们今天会放过我吗？”


    
“哼！你喝不喝关我什么事，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别以为我是关心你啊！”


    
说着，高雾扶着李庆安走进了酒肆，“你先别慌上去，歇一会，酒醒了再上去，我是出来透气的，我要去走一走。”


    
高雾向一个伙计招招手，“伙计，给这位军爷倒杯茶，要浓一点，等会儿记着扶他上去。”


    
“好咧！姑娘放心，我会办好。”


    
高雾安排好了李庆安，这才背着手悠悠然走了。


    
李庆安靠坐在一只橱柜上，胸腹里十分难受，仿佛身子虚脱了一般，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这时，门口走进来几名粟特胡人，他们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刚刚抵达龟兹城。


    
“掌柜的，给我们每人来一碗汤，再来三十块饼。”


    
他们说的是汉语，非常流利，一进门便坐进一个角落，低声商量着什么，李庆安坐在后门入口处，背对着他们，相距约十几步远，他没有把这几个粟特人放在心上，只管慢慢地品尝一杯浓茶。


    
“几位客人，这是你们的汤。”


    
“这位小哥，这是一百文赏钱，我想打听一件事。”


    
“哟！客人太客气了，您尽管问。”


    
“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听说过带着火焰的宝石？”


    
李庆安的茶杯剧烈地晃了一下，头脑一下子清醒了，就仿佛大白天遇到鬼一样，他无比惊讶地回头向几个粟特人望去。


    
一年来，他几乎要把那块所谓的太阳石忘记了，他曾经又去了好几家珠宝铺，没有一家的价格超过八十贯。


    
两个月前，他又去了拔焕城，才发现那家‘粟特老店’早已经关门了，那个愿意出一万贯钱来收购他宝石的粟特人那苏宁已经成了遥远而不真实的记忆，没想到在一个最不经意的时刻，他忽然又听见了关于那块宝石的消息。


    
一共是五个人，从他们坐的位子来看，是两个主人和三个仆人，两个主人一个四十多岁，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而另一个人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头戴一顶镶有金边的尖顶虚帽，模样还算清秀，瘦长条脸，尖下巴，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黑多白少，给人一种虚伪的感觉。


    
“客人，真是抱歉，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带火焰的宝石。”


    
“你再想想，唐军官兵中也从没人提到吗？”


    
中年人一边问，却有意无意地向李庆安瞟来，李庆安已经伏在桌子上，一副醉熏熏的模样，可他的耳朵却竖得笔直，对方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或许是收了一百文钱不好意思，伙计想了想道：“倒是有人提起过宝石，不过都是十几贯钱那种普通宝石，带有火焰的宝石从来没有人说过。”


    
中年人低声对年轻人说了几句，虽然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但可以看出年轻人脸上露出了失望了表情。


    
“我看还是要先找到那苏宁，再追寻宝石的下落。”


    
年轻人说的是突厥语，李庆安听得清清楚楚，‘那苏宁！’那就没错了，他们要找的就是自己那块神秘的宝石。


    
“可是那苏宁已经失踪了。”


    
“这倒没关系，我有办法找到他，咱们先回拓枝城。”


    
年轻人显然是个急性子，说走就走，他站起身便大步向店外走去，中年人慌忙收拾桌上的饼，见年轻人已经走了，他不由着急地喊道：“远恩，不要急，我们在龟兹住一晚再走。”


    
胡乱地收拾一通，他连忙追了出去。


    
‘远恩？’李庆安暗暗思忖道，‘原来这个年轻人叫做远恩。’


    
“客人，真是抱歉，我一定替你留意红宝石的情况。”店伙计恭敬地送他们出去。


    
他刚转身回来，李庆安便向他招了招手，“伙计，你过来一下。”


    
“李校尉，你请吩咐。”


    
李庆安取出一贯钱笑道：“刚才那伙人，你去盯住他们，给我记住，在龟兹城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这一贯钱是给你的辛苦费，如果你探来的消息让我满意，我会再追加你一贯赏钱。”


    
店小二喜出望外，他一个月也才能挣五百文钱，转眼就是两贯钱到手，他立刻接过钱道：“请李校尉放心，我一定探来最好的消息。”


    
……


    
次日傍晚，李庆安正在军营里写报告，一名士兵进来禀报道：“将军，军营外有人找，他说自己是中原酒肆的伙计，是将军让他来的。”


    
“我知道了！”李庆安取了两贯钱便起身向军营外走去，中原酒肆的伙计来，当然就是为了昨晚那几个粟特人的事情，就算伙计不来，他也会去酒肆询问情况。


    
军营外，酒肆伙计正伸长脖子张望，见李庆安出来了，他连忙上前陪笑道：“李校尉，我有他们的消息了。”


    
“你发现了什么？”


    
“他们昨晚从酒楼离开后，便去了城门口的悦来客栈，一直就没有出来，也没有人来找他们，天不亮，他们几个人便骑马离开了龟兹城，听客栈掌柜说，他们是回石国了，好像是去找一个叫什么苏宁的人，然后我见他们向西而去，我又在路边蹲了一天，他们一直没有回来，我便赶来向将军汇报。”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着李庆安，他一夜未睡，又在路边蹲了一天，就指望能得到另一贯赏钱。


    
“你做得很好！”


    
李庆安笑着把钱递给他，“这是两贯钱，加倍赏你，如果有他们的消息，你立刻来告诉我，我会另有重赏，知道吗？”


    
酒肆伙计千恩万谢地接过赏钱，连连躬身道：“将军放心，只要他们来，我就会立刻通知将军。”


    
李庆安回到营帐，他打开了自己的随身箱子，从下面取出一只小木盒，轻轻打开，笼罩着一团淡淡光泽的宝石出现在他面前，他小心地拾起这枚鸡蛋大的红宝石，宝石内那一团神秘的火焰又升腾而起，李庆安地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他很想知道，这枚宝石内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

第023章 分配不公


    
次日中午，李庆安在营中视察军情，忽然听到大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他快步走上前，竟有十几名妇人围着韩进平，群情激昂，大声争吵着什么？


    
“我丈夫出生入死，命都差点丢了，才赏十亩田，韩队正，我不能接受！”


    
“秦二娘，你丈夫还好了，无伤无病，我丈夫被一刀砍中肚子，连根都差点没了，也才赏二十亩田，这才是不公平，韩队正，你今天若不给我做主，我一头就撞死在你面前。”


    
“四郎啊！你这一死，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过啊！他们都有田有地，可怜你这一死，他们就不管了，你的妻儿连土地的影子都没看见，四郎啊！你醒醒吧！”


    
一个妇人坐在地上，两手拍地大哭大喊。


    
韩进平劝了这个，那个又闹起来，弄得他顾此失彼，狼狈不堪。


    
“韩队正，出了什么事？”李庆安厉声问道。


    
韩进平见李庆安出来，慌忙跑上来禀报道：“将军，这些都是我手下的家属，她们对将军分田地不满，都跑来吵闹，我也拿她们没有办法。”


    
韩进平又向十几个妇人介绍道：“这位就是你们丈夫的上司，斥候营李校尉，你们有什么不满，可以向他申诉。”


    
十几个妇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她们不安地望着李庆安，谁也不敢吭声。


    
“你们有什么不满，可以说。”李庆安尽量缓和语气道。


    
这时，一名妇人壮起胆子道：“我丈夫是斥候二队的秦雷，李校尉，我觉得你分配土地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秦二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他申诉，“我丈夫跟你出生入死，可别人分了二十亩、三十亩地，我们家却分只得十亩，凭什么？”


    
妇人越说情绪越激动，“李校尉，你今天若不补给我，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说完，她转头要向军营的木柱上撞去，其他人慌忙拉住了她，“秦二娘，你别傻了，李校尉会给你做主的，李校尉，你快劝劝她啊！”


    
李庆安摇摇头道：“士兵打仗，以军功记赏，你之所以少得，是你丈夫立功少的缘故，如果你不相信，我把你丈夫叫出来，让他自己给你说。”


    
他转身对韩进平道：“去把秦雷叫出来，不！把她们丈夫全部叫出来。”


    
这帮妇人顿时慌了手脚，她们本来是私自相约而来，听说李庆安新官上任，便想着给李庆安施压，多少能捞点好处，如果她们丈夫真的出来了，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女人大多为己，鲜有桃园结义的精神，一旦要损害自己利益，临时联盟立刻崩溃。


    
她们面面相视，开始互相埋怨起来，“秦二娘，我们都不想来，都是你挑的头，这下该怎么办？”


    
秦二娘也呆住了，但她依然嘴硬道：“大家不要怕，他敢乱来，我们就去程都护那里、去夫蒙节度使那里告他。”


    
李庆安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警惕，这和程千里有什么关系？他不露声色地笑了笑道：“你们觉得不公平，想多要土地，可以，我可以给你们，不过打仗时，你们丈夫就要第一个冲上去，这就是代价，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妇人们开始倒戈了，竟异口同声道：“没有！我们都不想要，是秦二娘自己想要，我们只是陪她而来。”


    
李庆安点了点头，“那好，既然你们都不要，就赏秦雷一人。”


    
他一挥手，对韩进平道：“你去告诉秦雷，他娘子嫌赏赐少，我打算多赏他二十亩土地。”


    
秦二娘的眼中露出了惧意，她眼见韩进平要进军营，连忙跪了下来，颤声道：“李校尉，请等一下！”


    
李庆安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问道：“你不是要去程都护、去夫蒙节度使那里告我吗？我害怕了，所以要多给你二十亩土地，你应该高兴才对，你害怕什么？”


    
秦二娘悄悄回头瞥了一眼，依旧低头不语，李庆安站起身对其他人道：“你们去吧！这件事就算了，我会禀公处置每一个手下的军功，以后不要再随意闹事了，这对你们丈夫没好处，知道了吗？”


    
众妇人纷纷答应，作鸟兽分散，见其他人走了，李庆安这才又问秦二娘道：“说吧！是谁指使你来的？”


    
秦二娘咬了一下嘴唇，欲言又止，李庆安冷笑一声道：“既然你不肯说，那你就去领你的二十亩土地吧！”


    
说罢，李庆安起身就走。


    
“啊！李校尉，我说，我说！”


    
秦二娘嘴唇哆嗦着，低声道：“是……是程都护派人来指使我这样做，让我来闹事，如果我们问倒李校尉，然后他再带我们去夫蒙节度使那里告状。”


    
果然和程千里有关，李庆安哼了一声，问道：“那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们答应事成后给我五贯钱。”


    
“五贯钱？你的命就只值五贯钱吗？”


    
“命？”秦二娘不解地望着李庆安。


    
李庆安冷冷道：“我实话告诉你吧！这是安西军方高层的权力斗争，你一个小小的人物却贸然卷进去了，最后事情若闹大，他们只能杀你灭口，难道你不明白吗？”


    
秦二娘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贪图一点小便宜，哪里懂这种勾心斗角之事，听到危机到自己的性命，她吓得浑身直抖，慌忙问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李庆安一文钱也不肯多给你。”


    
……


    
营帐里，李庆安沉思不语，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卷进了程千里和高仙芝的斗争中，很明显，因为高仙芝私下赏赐了自己，他们便想利用自己分赏这件事寻找突破口，最后将火烧到高仙芝身上。


    
这时，韩进平在一旁小声道：“将军，属下以为程千里其实做得并不高明。”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他是科班出身，又当过一县校尉，说不定能有什么好的建议，便笑道：“你说说看，怎么个不高明？”


    
韩进平见李庆安肯听他的意见，连忙道：“他找人挑拨军属来闹事，表面上看好像是给将军施压，可实际上非但没起到什么作用，反而暴露了他的企图，如果我是他，我绝不会让一些妇人来吵闹，而是会暗地收集将军的证据，再找几个军属作证，直接到夫蒙节度使那里告将军一状，只要人证物证俱全，恐怕将军就会吃不了兜着走，可现在他这样一闹，将军就可以从容应对了。”


    
李庆安点了点头，韩进平说得不错，便又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样应对呢？”


    
“很简单，这次高帅给了将军十五顷土地，是要将军以军功分赏，只要将军对每一个人都分赏得有理有据，程都护就算告到夫蒙大帅那里去，高帅也能替将军一一辩驳，现在将军需要做的就是尽快整理出一份最详细的分赏依据。”


    
李庆安取过桌上一份分赏明细清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个参战士兵的功劳的勇敢程度，阵亡士兵家属可以得到五十亩地的抚恤，不在他的赏赐范围，每一个参战士兵都有十亩地的基本赏赐，然后按照功劳依次向上追加，最多的一人赏到了四十亩地。


    
如果说有可能出现不公平的话，那只有一个人，一个他部署在外围的斥候老兵，战后这个人失踪了，不知道他是被杀，还是逃跑了，所以他没有任何赏赐，也没有抚恤。


    
现在他任何一个细节也不想放过，他立刻令道：“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第024章 老兵遗孤


    
开元二十五年，大唐帝国正式确立了长征健儿的戍边制度，从内地招募志愿者赴边疆戍边，准其携带家眷，同时官府给予健儿土地和税赋优惠，从而在边疆形成军户体系。


    
龟兹是安西都护府所在地，同时也是军户最集中的地区，一般分布在各大屯田的周边，形成一个个汉人村落，在龟兹城西也有一大片军户聚居之地，住有数千军户家属，早在军户之前，便有许多来龟兹谋生的汉人在此建屋安居，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这一带已经成为了汉人的聚居地，无论语言、人文习俗还是建筑风格，均和内地分别不大，李庆安经常来的中原酒肆，也在这个地区。


    
李庆安带了几名士兵，在一名火长的引导下来到了一处小院前，这里是那个失踪老兵的家，围墙只有齐肩高，越过围墙只见院子里有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小女孩在低头缝纳布鞋，旁边放着十几双已经做好的布鞋，她缝得很专注，以至于外面来了一群军人她也没有发现。


    
大门很破旧了，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火长重重地敲了一下门。


    
“谁啊？”女孩子的声音很稚嫩，听得出年纪不大。


    
门‘吱嘎！’一声开了，刚才纳鞋的小女孩出现在他们面前，她年纪尚小，最多不过十一二岁，但眉目清秀，长着一只精巧的鼻子，圆润的嘴唇，十足一个美人胎子，年纪虽小，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和她年纪不相配的成熟感。


    
“你们找谁？”女孩疑惑地望着众人。


    
“请问，这里是夏武亮的家吗？”


    
“是的，但我爹爹不在，他去打仗了，还没有回来。”


    
她看了看李庆安，迟疑着问道：“你们是和我爹爹一起的吗？”


    
火长笑着点点头，给她介绍李庆安道：“是的！这位是你爹爹的校尉，他特地来看你。”


    
“啊！你们快请进来。”


    
女孩慌忙打开门请他们进来，李庆安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下，三间旧房子，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院角是一棵高大的槐树，树荫浓密，槐树下有一块地，种满了菊花。


    
“各位叔叔，你们请坐！”女孩搬来几把椅子，又倒了一杯茶。


    
李庆安端起茶杯笑道：“我姓李，你叫我李校尉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小莲。”


    
“哦！这个名字不错。”李庆安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小莲，你娘呢？怎么不见。”


    
女孩低下头小声道：“我娘五年前就没了，家里就我和爹爹两人。”


    
说完，她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李庆安，问道：“李校尉，我爹爹没有出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李庆安笑道：“他是斥候，去岭西执行军务了。”


    
从女孩紧张的表情，李庆安便可以断定，夏武亮没有回来过，而他不可能把自己唯一的女儿丢弃不管，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被突骑施人抓走，但这个可能性不大，最大可能就是他已经阵亡了。


    
李庆安暗暗叹息一声，心中感到十分内疚，便柔声道：“小莲，按规定，士兵阵亡后会有五十亩地的抚恤，但你父亲只是受了伤，所以没有抚恤，但他作战勇敢，可以得到奖赏，给你父亲的赏赐是四十亩和五十两白银，你收下吧！”


    
说完，李庆安取出一纸地契和两饼白银递给了夏小莲，夏小莲更关心父亲的情况，听说父亲没死，她顿时笑逐颜开，连忙给李庆安施一礼道：“谢谢李校尉的赏赐。”


    
“不用谢，这是你爹爹的军功。”


    
李庆安起身便笑道：“好了，我们就告辞了，假如有你爹爹的消息，我会立刻派人来告诉你。”


    
“谢谢李校尉。”


    
夏小莲连忙拿起布鞋，塞给每人一双，“这是小莲做的布鞋，一点心意，各位叔叔请收下吧！”


    
众士兵慌忙推辞，李庆安却笑道：“这是小莲的心意，大家都收下吧！”


    
众人只得收下了，纷纷告辞而去。


    
离开夏武亮的家，李庆安的笑容消失了，他回头对众人令道：“谁也不准泄露她父亲的情况，违令者重责。”


    
“将军放心，我等绝不泄露！”


    
李庆安点了点头，又对火长道：“每月给她送三斗米和五百文钱，可从军费中扣除，不得有误！”


    
“属下遵令！”


    
李庆安重重抽一鞭战马，便向军营方向匆匆而去。


    
……


    
正如李庆安所料，次日一早，军营来了一名节度使府的军官，见到李庆安一拱手道：“李校尉，奉大帅之命，请你去一趟节度使府。”


    
“我这就去。”


    
李庆安回帐取了清册，跟随着军官来到了节度使府，两名士兵领他进了东面的军务室，这里是夫蒙灵察的办公之所，进了院子，一名士兵大声禀报道：“大帅，李校尉带到。”


    
“进来！”


    
夫蒙灵察的声音很严厉，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温和，李庆安快步走进房内，房间里除了夫蒙灵察以外，还有另外几人，其中就有高仙芝和程千里。


    
高仙芝表情凝重，见李庆安进来，他的眼睛里略略闪过了一丝不安，他只顾考虑到安抚李庆安部下的情绪，却没想到这件事竟被程千里抓住大做文章，先是说他私授军功，在他好不容易说清这不是私授，而是兵马使的表彰时，那另一个问题便出来了，既然是正常的军功表彰，那李庆安有没有私贪士兵的赏赐，或者唯亲是从。


    
“属下斥候营校尉李庆安参见大帅！”李庆安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


    
“李校尉，你可知罪？”夫蒙灵察冷冷地问道。


    
“属下不知罪从何来？”


    
“哼！谅你也不敢承认。”


    
夫蒙灵察刷地将一张检举书扔到李庆安面前，旁边高仙芝的冷汗冒出来了，他原以为夫蒙灵察只是质问，但没想到居然连证据都有了，他看了一眼程千里，程千里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李校尉，有人告你分赏不均，功高少得，功少多得，惟亲是从，你怎么解释？”


    
若在往常，夫蒙灵察早就一拍桌子，下令将李庆安推出去斩了，哪会听他什么解释，但高仙芝在，他就不能随意杀李庆安了，必须要证据确凿，让高仙芝无话可说。


    
李庆安从怀中取清册，双手递上道：“大帅，高副帅给属下十五顷土地，以作赏赐军功之资，这是属下的分赏清册，每一个人的军功多少？赏赐几何？上面均写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大帅可以去一一核查。”


    
……

第025章 走漏消息


    
夫蒙灵察面无表情地翻开清册，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地核查，一旁程千里的笑容依旧，仿佛他早就知道李庆安已做好了充分准备。


    
‘啪！’夫蒙灵察合上了清册，交给旁边的判官王滔道：“去查查清楚，每一条都要核对。”


    
“是！属下这就去。”王滔接过清册便匆匆走了，夫蒙灵察脸色稍缓，便对李庆安道：“李校尉，我们安西军以军功起家，要的是赏罚分明，高帅把土地交给你分赏，是他对你的充分信任，可是你若做出有辱军规之事，那就别怪我从重处罚了。”


    
“属下愿凭大帅处置！”


    
夫蒙灵察点点头，“好！我会以公来断，没事，我还你清白，若有事，我就杀你祭旗。”


    
他又瞥了高仙芝一眼，又道：“高帅，这件事事关我安西军军规，交给我全权处置，你可愿意？”


    
高仙芝连忙躬身施礼道：“这是大帅之权，大帅可依军法处置。”


    
夫蒙灵察目光一转，他忽然发现程千里给自己施了一个眼色，便对高仙芝道：“这件事要查清也非一两天能办到，你先回去吧！有结果我再请高帅来商议，李校尉，你也下去，等候处理消息。”


    
高仙芝和李庆安双双告辞而去了，夫蒙灵察这才对程千里道：“程都护，我看你的情报不符啊！这个李庆安没有你说的贪赃枉法之事。”


    
程千里连忙躬身道：“大帅，其实李庆安只是一个小人物，而且军功都是他一人所记，有问题也会被他说得没问题，他不足虑，属下担心的是高副帅，他的所作所为才是我安西的大患。”


    
‘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对付高仙芝才是程千里的真正目的，李庆安不过是他在盛宴前摆出的一道小菜而已，是用来试探夫蒙灵察对高仙芝的态度，现在他清楚了，夫蒙灵察对高仙芝深为忌讳，一个小小的校尉夫蒙灵察都不肯放过，那高仙芝的大事他更不会轻易饶恕了。


    
“大帅，有一件大事我要向你禀报。”


    
夫蒙灵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什么大事，你说！”


    
程千里压低声音在夫蒙灵察耳边道：“我有个亲戚是兵部郎中，昨天我接到他的一封信，他说高仙芝在去年下半年便连着两次上书给朝廷，要求发动小勃律战争，这件事，大帅没有听说吧！”


    
“什么？”夫蒙灵察惊讶万分，“你此话可当真？”


    
“属下以人头担保，绝没有半句虚言。”


    
夫蒙灵察顿时勃然大怒，他重重一拍桌子骂道：“高丽奴胆敢背我私自上书！”


    
“是呀！他翅膀硬了，想取大帅而代之。”


    
“哼！我倒要看看，他的翅膀究竟有多硬？”夫蒙灵察臃肿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凌烈的杀机。


    
……


    
从节度使府中出来，李庆安并没有急着回军营，而是随高仙芝回到了府中，一进房门，李庆安便道：“高帅，我上次请大帅送给右相的豹皮，大帅是否已送走？”


    
“我早派人送走了。”高仙芝迟疑了一下，便问道：“怎么，你发现什么了吗？”


    
李庆安苦笑一声道：“难道高帅没看出来吗？程千里并不是要对付我，而是要对付高帅啊！”


    
“这我知道，他找你的麻烦，就是不给我面子，是要用你来警示我。”


    
高仙芝有些不在意地道，他见李庆安依然摇头，不由一愣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李庆安叹了口气道：“是我小看了程千里，以为他做事不智，先透露了消息，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打算对付我，他知道这件事抓不到我把柄，只不过用来抛砖引玉，试探夫蒙灵察对高帅的态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一定另有杀手锏。”


    
“杀手锏！那会是什么？”高仙芝疑惑地问道。


    
“我怀疑高帅私自上书朝廷对小勃律用兵一事，已经被他知道了。”


    
高仙芝沉默了，这件事他知道会有后患，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良久，他叹息一声，对李庆安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你退下吧！”


    
李庆安还想说什么，可他见高仙芝已经无心再听，只得摇摇头，退了下去，李庆安一走，高仙芝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焦虑，已经快半年了，朝廷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有自己送给李相国的礼物，不知送到没有。


    
……


    
大明宫东上阁门，几名重臣步履匆匆，沿着长长的走廊向紫宸殿走去，走在最前面的便是大唐右相国李林甫，李林甫约六十余岁，从开元二十五年张九龄罢相后，他便开始掌握大唐的相权，至今已近十年，李林甫身材高胖，双眼细长，一只硕大的鼻子占据了近一半的脸庞，脸上从来都挂着招牌似的笑容。


    
权力是一剂甜美的毒药，使品味到它滋味的人欲罢不能，李林甫掌相权已经十年了，他不但没有厌倦，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喜欢这种美味如龙肝凤髓般的权力，权力从来不可与人分享，十年来，他一次一次干掉了政敌，张九龄、牛仙客、李适之、韦坚，小心地揣摩着大唐天子李隆基微妙心态，使他的相位稳如磐石。


    
比如今天，皇上突然要在紫宸殿召见相国议政，对别人来说这是突然，但对李林甫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前几天，他得到了高仙芝加急送来的一张黑豹皮，黑豹皮虽然罕见，但李林甫却体会到了高仙芝愿意投靠自己的信号，他是安西大都护，可实际上他并不是很关心安西的事务，一方面固然是太遥远，而另一方面皇上已经安排监军前往，他也就不好多问什么了，高仙芝的投靠之意他想观望一下再说。


    
不过这件事却从另一方面提醒了李林甫，朝廷上下没有一人了解安西，如果连自己也不了解，一旦皇上问起来，那他这个安西大都护岂不是有点失职，无论如何，他是有权插手安西的事务。


    
半年前，高仙芝的两份奏折先后进京，要求发动小勃律战役，拔掉吐蕃在吐火罗的据点，这件事皇上考虑了整整半年，可就在昨天晚上，安西监军边令诚的一封密信到来，皇上便临时召开了这次会议，李林甫立刻就猜到了，不用说，一定是皇上下定决心了。

第026章 紫宸决策


    
“右相，皇上忽然召见是为什么事？”门下侍郎陈希烈跟在李林甫身后，小心翼翼问道。


    
陈希烈是李林甫看中的左相最佳人选，陈希烈的最佳不在于他能力有多强，这恰恰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陈希烈的跟随，跟随他李林甫的思路，跟随他李林甫的步伐，比如现在，他从进东上阁门开始，便紧紧跟随自己，李林甫就是喜欢他这种姿态。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皇上突然召见大家，估计是什么军国大事吧！”


    
“我明白了，我会支持相国。”


    
李林甫微微一笑，快步走进了紫宸殿。


    
紫宸殿是大明宫的第三大殿，是大明宫的内衙正殿，皇帝日常之间的一般议事，多在此殿，故也称天子便殿，此刻，大唐的几名相国从东上阁门的入口处鱼贯而入。


    
大唐的相国并不是一人，而是多人组成，获得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资格后，便可进政事堂议政，称为相国，其中中书令为右相，为相国之首，参加今天会议的相国是右相李林甫、兵部尚书萧嵩、礼部尚书席豫、工部尚书陆景融以及门下侍郎陈希烈，本来还有另一人户部尚书张筠，但他正好到河南巡查去了，不在京中。


    
众人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小声地议论着，等待皇上到来。


    
“皇上驾到！”侍卫一声高喝，众人立刻站了起来。


    
只见从正位旁边的侧门走进了一队队的宫娥、宦官，分列玉阶左右，片刻，大唐皇帝李隆基在几十名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他从开元登基，至今已经四十五年，经百年积累，大唐在李隆基的手上进入了开元盛世，大唐的强盛到达的顶峰，在志得意满的同时，李隆基也有些疲惫了，眼看人生余年不多，李隆基的心思也渐渐离开了枯燥繁琐的朝务，与他的贵妃一起，沉醉在梨园歌舞之中。


    
不过，此时的李隆基并非完全不理朝政，细琐之事皆凭相国和内侍自处，但军国大事必须由他拍板决定。


    
而且对于大唐高层的权力之争，他李隆基就从来没有糊涂过，开元二十五年，他杀太子瑛，罢黜张九龄，扫荡掉了自己皇位的一大威胁，但他又看出了李林甫有意奉十八子瑁为新太子，他怎么能容许太子和相国勾结，尽管他曾在惠妃临终前有过承诺，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立三子李亨为太子，着实玩了所有人一回，使李林甫对他深为惧之，这是他所希望的。


    
李隆基身形雄伟，甚有气派，负手卓立时便如一株高拔的松柏，显得英姿过人，他年轻时便以英武秀朗而出名，现虽已年过花甲，可是岁月不但没有给他带来衰老，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魅力和威严。


    
今天不是祭日大朝，他便没有穿衮冕大裘，而是穿着常服前来。


    
“臣等参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各位爱卿免礼平身，请坐吧！”


    
“谢陛下！”


    
众人归位坐下，李隆基轻咳一声，便对众人道：“今天朕临时召集各位爱卿前来，是为了决定我大唐向小勃律出兵一事。”


    
李隆基用的是‘决定’一词，这就意味着他已经考虑成熟了，他看了一眼李林甫，便道：“右相国，你来说说吧！”


    
他之所以让李林甫做了十年的相国，固然是因为李林甫善于揣摩他的心思，但更重要是李林甫有过人之才，这种才能并不是吟诗作赋的本事，而是处理政务之才，大唐帝国千万繁琐的事情几乎都要汇集到相国的案头，但李林甫却能事无巨细皆处理得井井有条，法度谨慎而严明，这一点让已不想过问小事的李隆基尤其满意。


    
而且就算是军国大事，李林甫也了然于胸，和张九龄喜欢反对、抗驳自己的意见不同，李林甫则会从自己角度出发，提出更多自己没有考虑周全的细节问题，使自己的方案更为圆满成熟，就是这种疏而不堵的态度，使李隆基决定长期任用李林甫为相。


    
今天虽然他没有事先通知，但他知道李林甫必然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林甫站起身，躬身施一礼道：“陛下，小勃律的心腹大患从开元初年便有了，吐蕃控制小勃律，不仅破坏了大唐在吐火罗的利益，丝绸之路为之堵绝，而且吐蕃屯重兵在小勃律，就仿佛是一把刀顶在安西腹下，严重威胁安西的安全，臣作为安西大都护，坚决拥护皇上向小勃律用兵。”


    
李隆基点了点头，李林甫说的很好，但火候还不够，他们今天的言论是要抄入杂报传阅群臣，没有充分的说服力就显现不出他决策的英明，他还需要更有力的论证。


    
“右相说得不错，小勃律的吐蕃不仅虎视安西，而且挑拨突骑施与大唐的关系，使我大唐最终失去了抵御大食东扩的屏障，实为我大唐西域的一颗毒瘤，半年前高仙芝两次上书，要求兵伐小勃律，朕有些犹豫不决，毕竟唐军在小勃律已经败了三次，再败一次朕担心会严重影响军心士气，但朕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对小勃律用兵，今天想问问各位爱卿，有没有反对意见？”


    
大殿里一片寂静，席豫和陆景融已经年迈不堪，即将入土，思路无法跟上皇上的雄才伟略，萧嵩对西域情况不熟，无法发表意见，陈希烈更是唯李林甫马首是瞻，李林甫不让他说话，他嘴就像缝了线，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李林甫望去，等待他的意见。


    
李林甫心领神会，再一次站了起来，慷慨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陛下何忧之有？安西军励兵秣马数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而且仅疏勒的军队垦田已达七屯，养马数万匹，可谓兵精粮足，这为天时；突骑施人在开元十八年被我大唐重创后，已无力大举进犯安西，唐军可一心南下，征服小勃律，无后顾之忧，此为地利；再有安西军人才辈出，夫蒙灵察宝刀未老，高仙芝乃名帅之才，手下猛将如云，更胜从前，这可谓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皆占全，何愁此战不胜？陛下，决定吧！”


    
李林甫的一席话，最终使李隆基下定了决心，“好！传朕的旨意，封高仙芝为四镇行营节度使，率安西军出征小勃律。”


    
短短的一句话，李林甫却忽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皇上只字没有提到夫蒙灵察。


    
……

第027章 背后发力


    
这两天高仙芝如坐针毡，他很清楚问题就出在他给朝廷的奏折上，去年他两次向朝廷上折，建议发动小勃律战役，但问题也出来了，程千里从兵部熟人那里打听了他上折的消息，立刻向夫蒙灵察告发，说他擅自越级上奏。


    
高仙芝在房间来回踱步，思量着对策。


    
“高帅，我觉得眼下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拖，拖到朝廷圣旨到来。”


    
旁边的封常清也很担忧，他和高仙芝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如果高仙芝倒台，他的前途也会到此为止。


    
“可我担心的是，皇上旨意中不指明由我率军出征，而是由夫蒙灵察自己决定人选，如果是那样，我敢肯定，他绝对不会选择我。”


    
“应该不会，以皇上的精明，他怎么会想不到高帅越级上奏的原因和风险，既然高帅这样做了，那只会有两个结果，罢免或者重用，不会再行暧昧之事。”


    
说到这里，封常清小心翼翼地问道：“高帅是否有点后悔了？”


    
高仙芝哼了一声，道：“我有什么后悔，夫蒙灵察的平庸求稳我早就受够了，与其被他猜疑，被他当做棋子，还不如拼一次，就算失败被罢免，我也无怨无悔。”


    
“可话虽这样说，高帅还是要讲究点策略啊！”


    
“我知道，我会像个孙子一样向他请罪。”


    
高仙芝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了。


    
……


    
中午时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龟兹城传开了，四镇都兵马使高仙芝袒露上身，在节度使府前下跪，已经跪了半天，但夫蒙大帅却不予理睬，一时间，龟兹城人人都在谈论此事，有人说高仙芝是为给李庆安私自赏赐一事而去请罪；有人说夫蒙灵察欲以程千里取代高仙芝，种种流言在龟兹的大街小巷里传播。


    
中原酒肆内，几员大将皆怒发冲冠，白元光更是拔刀砍在桌上，大怒道：“夫帅听信小人谗言，颠倒黑白，不论是非，有功他不赏，有过他不究，高帅何辜，竟要袒身长跪，羞辱于天下，够了！有这样的大帅，我这兵不当也罢！”


    
席元庆脸色铁青，一杯一杯地喝酒，他最担心高仙芝被贬，他从此就没有立功升迁的机会了，他已经三十三岁了，还有几年青春？


    
连一向冷静的段秀实也脸色苍白，对发生这种事情，他束手无策，心中只为高帅的安危揪心不已。


    
“元光，不要冲动，不止你一人着急，大家都很担忧，冷静下来。”


    
段秀实瞥了一眼李庆安，从进酒肆他就喝酒不语，众人起初还以为他是因为分赏一事被怀疑而恼火，但段秀实却发现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李庆安面带微笑，神色平静，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七郎，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庆安微微一笑，高仙芝的苦肉计没有奏效在他的意料之中，有程千里在节度使府中，夫蒙灵察怎么可能软得下心来，这几天他也在考虑高仙芝的对策，他几次想去找高仙芝进言，都被婉拒了，他知道高仙芝是不想再连累过多的手下，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李庆安的命运，可是已经和高仙芝牢牢连在了一起。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办法我倒是有一个，不过靠我一个人难以办到，要我们大家一起合作，一起担这个风险。”


    
几人听李庆安有办法，纷纷催促道：“七郎，你快说，什么办法？”


    
李庆安招招手，把众人都召上来，压低声音道：“要想使高帅免于此难，只有一个人能办得到……”


    
……


    
高仙芝在节度使府前下跪一事，边令诚也听说了，不过他并不想过问，调解将帅不和，不是他的职权范围，他只管军队是否忠于皇上，只管军队是否老老实实在军营里呆着。


    
他不参与此事并不代表他不向皇上汇报，随时向皇上汇报安西将领的动向也是他的职责之一，几个月前，他也给皇上送去了一封密信，如实地描述了一年多来安西高层的矛盾，高仙芝功高震主，渐渐被夫蒙灵察不容，高仙芝向夫蒙灵察提出进攻小勃律，却被夫蒙灵察一口否决，‘勃律路险，不可进也！’


    
这些，他都在密信里一一向皇上做了汇报，该怎么处理，他相信皇上自有明断。


    
“公公，不好了！”


    
一名服侍他的小宦官飞奔进了房间，他惊惶地指着外面道：“外面有几百个军官把我们府第围住了。”


    
‘当啷！’边令诚手中的茶杯落地，他慢慢站起身，军队围住他的府第干什么？难道要哗变造反吗？不对！不对！要造反也该围夫蒙灵察的府第才对，一转念，他明白过来了，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苦笑，自己想置身事外看来是不可能了。


    
府第外，数百名军官群情激昂，他们得到消息，高帅要被节度使罢免了，程千里将取而代之，这个消息仿佛一颗火星落入即将沸腾的火油，将官们再也坐不住了，他们组织起来，来到边令诚的府第情愿。


    
门开了，监军边令诚从府里走了出来，面对情绪要失控的将领们，他显得十分紧张。


    
“大家先平静一下，请听我说。”


    
将官们哪里肯听，他们一涌而上，将边令诚团团围住，众人群情激荡，纷纷扯着喉咙大吼，“如果罢免高帅，我们就不干了！”


    
边令诚身材矮小，被身高魁梧的安西将领们团团围在中间，仿佛进了巨人国一般，他脸色苍白，结结巴巴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我一点也不知情，真的和我无关。”


    
站在边令诚面前的是别将贺娄余润，他是军官们的领头人，他身高足有一丈，虎背熊腰，俨如一座黑塔一般，他俯视着边令诚厉声道：“我们知道与监军无关，但此事监军非管不可，而且形势万分危急，监军想过没有，我们都出来了，士兵谁来控制？”


    
他分开众人，一指远方，“监军，看！”


    
只见远方军营方向浓烟滚滚，弥漫在天空，豆大的汗珠从边令诚的额头流下来了，他脸胀得通红，忽然大吼一声，“给我备马，去节度使府！”


    
众将欢声如雷，跟着边令诚向节度使府浩浩荡荡而去。


    
……

第028章 将门虎女


    
安西节度使府位于龟兹王宫正对面，是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庞大建筑群，里面军衙、仓禀、府宅一应俱全，也是安西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此刻，高仙芝袒露上身跪在节度使府门前已经两个时辰了，大门紧闭，夫蒙灵察始终没有露面。


    
这时，一名好心的守门侍卫悄悄走上前，“高帅别跪了，程都护就在府内呢！”


    
高仙芝一怔，他不由轻轻叹息一声，程千里在府内，那自己这一跪不知何时才能起来了？


    
忽然，一匹战马飞奔而来，马上高雾怒容满面，她一身唐军盔甲，腰挎横刀，后背弓箭，奔至近前，她一勒战马高声喊道：“爹爹，起来！”


    
高仙芝一挥手，低声令道：“你快回去，大人的事情，你不要过问！”


    
“不！我不回去。”


    
高雾紧咬嘴唇，她忽然张弓搭箭，一连三箭射向节度使府大门，‘哚！哚！’三箭钉死在朱红大门环内，箭尾颤抖不已。


    
“夫蒙灵察，你出来！”


    
高仙芝又急又气，但他又不敢站起身，只要咬牙切齿道：“雾娘！你不要胡闹了。”


    
“爹爹，你才是胡闹！”


    
高雾冷笑一声道：“你是朝廷任命的副都护，你领的军队是大唐帝王的安西军，不是他的私军，就算他要罢免你，他又有什么借口？爹爹，你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他羞辱你也够了，你再跪下去，就是羞辱自己了，起来吧！堂堂正正和他去谈。”


    
高仙芝又叹了口气，也有些心灰意冷了，跪了两个时辰都不出来，他也明白夫蒙灵察是铁了心要罢免自己了，也罢！


    
他撑地慢慢站了起来，腿已经麻木不堪了，他穿上了衣服，高声对大门道：“夫蒙大帅，我诚心向你认罪，可你却不肯接受，也罢了，我已经尽心了，要革要贬，由你去吧！”


    
他搀扶着女儿的马刚要走，小门忽然开了，传来了程千里冷冷地声音：“箭射节度使府，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高仙芝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程都护，你什么时候成了大帅府上的看门人？”


    
程千里仰天大笑，笑声刺耳，忽然，他笑声一停，得意洋洋地道：“高仙芝，你不仅善做，而且能言，可惜时运不济，我不妨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是四镇都兵马使了，由我暂代，明天我就和你办理交接。”


    
“那就恭喜程都护了。”


    
高仙芝脸色铁青，转身道：“雾娘，我们走！”


    
“那这三支箭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吗？”


    
程千里话音刚落，高雾一侧身，张弓一箭便向他射来，“卑鄙小人，你去死吧！”


    
程千里大吃一惊，急身躲闪，长箭‘嚓！’地从他脸庞擦过，钉在门上，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程千里勃然大怒，狂吼道：“快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就在这里，门内传来一声咳嗽，“程都护，怎么这样大呼小叫？”


    
夫蒙灵察终于出来了，他瞥了一眼门上的箭，不高兴地斥责程千里道：“雾娘只是一个小孩子，从小就调皮，你和她计较什么？”


    
夫蒙灵察出来了，高仙芝倒不好走了，他慢慢走上前，躬身施礼道：“参见大帅！”


    
“哦，是仙芝啊！什么时候来的？”夫蒙灵察笑眯眯问道。


    
“回禀大帅，我已经来了两个时辰了。”


    
“什么！”


    
夫蒙灵察转身虎着脸问亲兵道：“高都护来了，你们为什么不通报我？”


    
几名守门的亲兵战战兢兢，谁也不敢说话。


    
“哼！胆大妄为。”


    
夫蒙灵察一摆手令道：“给我拖下去，每人打三十军棍！”


    
立刻过来十几名亲兵，将这几人拖了下去，片刻，门内传来鬼哭狼嚎的叫声。


    
夫蒙灵察歉然道：“仙芝莫生气，是我把他们宠坏了。”


    
旁边的高雾却冷笑一声道：“可是这位程都护却口口声声说，大帅已经罢免了我父亲的都兵马使之职，这又怎么说呢？”


    
夫蒙灵察一怔，他不满地向程千里望去，这个蠢货，一天都忍不住吗？程千里表情十分尴尬，低下头不敢说话。


    
高仙芝已经心灰意冷了，夫蒙灵察再客气也改变不了自己被罢免的结局，他拱拱手道：“不打扰大帅休息，仙芝回去了。”


    
“仙芝，这件事情我也没有办法，是皇上的意思，我抗争无用，也只能照办了，以后有机会，我再上书皇上表你的功劳，你就耐心等候吧！”


    
夫蒙灵察找了个光面堂皇的借口，按理，那么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可偏偏高雾不买帐，她较真地质问道：“大帅，皇上为什么要罢免我父亲？”


    
“大胆！”


    
夫蒙灵察立刻翻脸了，“我几时说过是皇上的意思？高都护，管好你女儿的嘴。”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指着远方大声道：“大帅，你快看！”


    
夫蒙灵察望去，只见远处大群军官簇拥着边令诚向这边走来，他心中不由愣了一下，这是要做什么？


    
“夫蒙大帅好悠闲，难道没看见军营起火吗？”边令诚走上前，劈头便问道。


    
‘军营起火？’夫蒙灵察有点懵了，他竟一点也不知道，他旁边的高仙芝却陡然发作了，大步上前指着大群军官喝道：“你们胆大妄为，竟敢在军营放火，是谁干的！”


    
几百名将领吓得纷纷跪下，“高帅，弟兄们听说你被罢免，都闹起来了，我们也控制不住，特来求边监军做主。”


    
“你们是想害死我吗？竟敢要挟监军，这次是谁挑的头？”


    
高仙芝怒火中烧，他一把揪住贺娄余润的领子，“黑胡子，是你干的吗？”


    
贺娄余润吓的连连摆手，“高帅，和我无关。”


    
“那是谁干的？”


    
高仙芝严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几百名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吭声，边令诚见高仙芝几句话便震住了局面，紧张的心终于放下了，他转身对夫蒙灵察道：“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和我没有关系，可你们如果因此引发兵乱，哼！哼！”


    
夫蒙灵察心中暗暗叫苦，他没想到边令诚居然会出面，而且是帮着高仙芝，边令诚虽然没有权力指挥军队，可他却有权力弹劾自己，甚至情况危急时，他还可以直接停自己的职权，这个宦官他是万万不敢得罪，可问题是他已经罢免高仙芝了，再让他收回命令，他怎么下台？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可雾娘却抓住了机会，在一旁高声道：“监军，刚才夫蒙大帅说皇上决定罢免父亲的都兵马使之职，我想知道，皇上有什么理由罢免我父亲？”


    
夫蒙灵察魂都要吓飞了，他慌忙摆手否认，“没有！我绝对没有说过这话，我、我也没有罢免仙芝的都兵马使之职。”


    
收回成命尽管面子难下，但总比犯下假传圣旨之罪要好得多，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恶狠狠地瞪了高雾一眼。


    
边令诚点了点头，回头对众将道：“你们也听到了，大帅并没有罢免高帅的军职，大家快回去，给我安抚好士兵，不准再闹事！”


    
众将大喜，纷纷站起身要走，就在这时，数十匹马向这边疾奔而来，最前面是一名内侍省的中使，怀抱一卷黄麻纸卷轴，他冲上前大声问道：“这里谁是高仙芝？”


    
高仙芝连忙应道：“卑职就是！”


    
中使举起卷轴，高声道：“圣旨到，高仙芝接旨！”

第029章 接受军令


    
“时天宝六年，天下承平已久，然边戎小国，不臣之心尚在，有国名小勃律，勾结吐蕃，不敬天朝，三十已有五载，我天朝屡屡用兵，然道路艰险，至今未尝胜果，安西军兵精粮足，将士用命，正是起兵讨伐小勃律之时，朕特命安西副都护，四镇都兵马使高仙芝为安西行营节度使，边令诚为监军，共同率兵讨伐小勃律，望早传捷报，以慰朕心，钦此！”


    
高仙芝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他按住心中的激动，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颤声道：“臣高仙芝遵旨！”


    
跪在旁边的夫蒙灵察脸色惨白，竟然封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尽管只是临时领兵，但已经和自己平齐了，难道皇上要弃用自己了吗？


    
程千里更是面如死灰，刚刚得到的喜讯，竟如泡沫一样破灭了，而数百名军官一起欢呼起来，进攻小勃律，他们立功受赏的机会又来了。


    
宣旨宦官将圣旨递给了高仙芝，呵呵笑道：“皇上希望高将军既要准备充分，但又要尽早出发，早传捷报。”


    
高仙芝点点头，毅然道：“请各位公公回去禀报皇上，四月初一，安西军正式出兵。”


    
……


    
“恭喜高帅，不！我应该称你为大帅了。”


    
封常清由衷地高兴，行营节度使虽然只是临时，但皇上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只要高仙芝拿下小勃律，安西节度使就非他莫属。


    
高仙芝已经冷静下来，皇上接受他的建议固然可喜，但拿下小勃律才是关键，小勃律可不是那样好打的，吐蕃人经营了几十年，且不说道路异常艰险，就连前哨连云堡也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三任节度使都是越不过这道屏障，这对他是巨大的挑战啊！


    
“常清，不要高兴得太早，拿下小勃律才是关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先去疏勒，替我备足后勤。”


    
“末将遵令！明天就出发。”


    
高仙芝点点头，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大帅，李庆安来了。”


    
“让他进来。”


    
李庆安进屋施礼道：“末将参见高帅！”


    
“哼！你这个浑蛋，要挟边令诚是你的主意吧！”


    
虽然高仙芝语气埋怨，但眼睛却没有半点怒意，要挟边令诚，这一招做得确实漂亮。


    
李庆安没想到高仙芝居然开门见山，他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一直想向高帅禀报，但高帅不肯见我，事情危急，属下只好擅自安排。”


    
高仙芝眼睛一瞪道：“仅此一次，如果以后你再敢不经我同意做事，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属下心里明白。”


    
“你明白就好！”


    
高仙芝话题一转，又道：“今天叫你来，是要你的斥候营先行，我给你加兵到五百，疏勒提供给养，你替我扫清前方的道路。”


    
“属下遵命，随时可以出发。”


    
高仙芝取出一幅行军地图，递给他道：“这是你的行军地图，去吧！明天休整一天，晚上连夜出发。”


    
这就是高仙芝的风格，给你任务和资源，剩下的事情就由你自己去完成，完成有赏，失败论罪，充分发挥属下的个人能力，所以他手下才能人材辈出，涌现出无数的名将。


    
时间不容李庆安多想，他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将地图收好，这时，一个修长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旁边。


    
“你……要出征了吗？”


    
是雾娘，李庆安点点头道：“刚接到任务，明晚出发。”


    
从屋内透出的灯光照着高雾身上，她今天和往常不同，朦胧的光线中看得出她的眼中有一丝忧伤。


    
“能陪我走一走吗？”高雾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道。


    
“陪雾娘散步，这是我的荣幸。”


    
李庆安微微一笑，和她并肩而行，他才发现，原来高雾的个子真的很高，居然只比他矮小半个头。


    
高雾的心情似乎不好，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真的很烦，为什么我不是男儿身？”


    
“你也想出征吗？”


    
高雾点点头，沮丧地道：“我从小喜欢练武，也拜了名师，可练武又有什么用？不能上阵杀敌，最终成为一个摆设，哎！早知道我就习女红了，不会武艺，也没这些烦恼。”


    
想像着高雾在房内拿针绣花的模样，李庆安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他忍不住想笑，可又不敢笑出声来。


    
“你在笑话我？”


    
高雾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笑意，顿时恼羞成怒了，狠狠给他背上一拳，又伸手去拧他的耳朵，吓得李庆安连忙捂头就跑。


    
“站住！李臭弓，你竟敢笑话我，看我怎么教训你。”


    
高雾在后面追赶，可李庆安跑得太快，转个弯就没影了，远方传来他哈哈的笑声：“雾娘想学女红，这可是安西第一大趣事啊！”


    
“李臭弓……七郎！”


    
泪水从高雾的眼中涌了出来，她狠狠一跺脚，‘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李庆安又悄然出现在她面前，取出一块手帕碰碰她肩膀柔声道：“擦擦眼泪吧！让别人看见笑话。”


    
高雾一扭肩头，不理睬他，这时旁边走过几个人，惊奇地望着他们，李庆安不由有些头痛，高雾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来得快、去得快，可自己还是第一回见到她哭。


    
“好了，我向你道歉，不该笑你，明天我就要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别哭了，好吗？”


    
高雾抹去眼泪，哽咽着声音道：“难道人家做女红就那么可笑吗？”


    
“也不是，因为你给我的印象一直就是舞抢弄棍，你突然说想做女红，我就觉得很怪异。”


    
“这都怪我爹爹，是他让我学武的，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我们的雾娘早就嫁出去了，对吧！”


    
高雾脸一红，又板着脸道：“我嫁不嫁关你什么事？什么叫我们的雾娘，我和你有关系吗？”


    
“是！是！和我没关系。”李庆安举手笑道：“只是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出嫁？”


    
“哼！你是说我嫁不出去吗？那好，我明天就嫁人，你等着瞧好了。”


    
说完，她一扬手，将一样东西扔在他身上，转身便跑了，夜雾中远远传来她的声音。


    
“李臭弓，一路保重！”


    
李庆安望着她跑远，笑着摇了摇头，这时，一队士兵从他身边跑过，一名军官大喊：“要出征了，给我打起精神来。”


    
李庆安精神一振，是啊！要出征了，小勃律之战，他抬起头向无尽的夜空望去，心思已飞到了万里之外。

第030章 发现敌情


    
疏勒，一支远道而来的物资队在唐军严密的护卫下缓缓驶进了城门，近千辆马车连绵不见尽头，和车队一起来的，还有一万唐军的步骑兵，这是人数最多的一次调兵，高仙芝和边令诚也在队伍之中，他在一个月前正式下令出兵，经过二十余天的跋涉，安西军主力部队终于抵达了疏勒。


    
现在还是五月上旬，中午的太阳便开始毒辣起来，蒸发了所有的水分，树木都无力地垂下了枝条，苦苦抵御着烈日的暴晒。


    
高仙芝的腰却停得笔直，他脸色严峻、目光锐利，审视着城内的一切，城门前戒备森严，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受到严格的搜身盘查，并核实身份，非本城的居民要受到控制。


    
城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队队唐军从街上跑过，脚步声整齐而带着杀气，所有的空房子都被征用，用作储备物资的仓库，马匹牲畜也被军方征用，城内所有的男子都被军队雇佣，作为搬运物资的民夫。


    
商铺暂停了，所需日常物品都实行配给，外来的商人不准再进入城内，防止奸细混入；家家都关门闭户，门口的一切杂物都被清理干净，大街上空空荡荡，连猫犬也无处藏身。


    
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连最苛刻的高仙芝也挑不出毛病，他不禁暗暗赞叹封常清的能力，充足的准备对打赢战争至关重要，他高仙芝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卑职封常清参见大帅！”


    
大门处，封常清已等候多时，他轻兵简行，提前赶到了疏勒，高仙芝点点头，“封将军辛苦了。”


    
他向后扫了一眼，疏勒守捉使贺崇玼连忙行礼，“参见大帅。”


    
“嗯！李庆安已经出发了吗？”


    
封常清连忙禀报道：“李庆安的斥候营在十天前便出发了。”


    
“好！传我的命令，休整三天，向小勃律进发”


    
……


    
剑头利如芒，恒持照眼光。铁骑追骁虏，金羁讨黠羌。秋高八九月，胡地早风霜。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六月初，西域进入盛夏，烈日炙烤着大地，这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刻，但到了葱岭以西，约千里外的特勒满川地区，这里依然可以看见冰雪的世界，一眼望去，白雪皑皑的兴都库什山脉连绵不绝，大块黑黝黝的巨石突兀在河两岸，在昏黑的光线下俨如狰狞的怪兽，巨石下的土地没有被冰雪覆盖，却显得贫瘠而荒凉，没有一丝绿色，没有半点生机。


    
血红的太阳渐渐地落山了，黑夜即将降临，蓝色的夜影笼罩着雪谷和山坡，可耸入云端的山峰顶端却在最后一抹残阳的映照下，变成了瑰丽的玟瑰色，象梦幻的花朵在天际闪烁着耀眼的光焰。


    
特勒满川到了汛期，冰川融水使水位暴涨，水流湍急，仿佛一条玉带缠绕在雪峰深谷之间。


    
河边远远出现一群小黑点，在缓慢地移动，或许是参照物过于巨大的原因，让我们俯冲千丈而下，这群小黑点蓦地变大了，这竟然是一支军队，一支约五百人的唐军。


    
他们无论马还是人都一样的骨瘦如柴，脸上显示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脚下在本能地、机械性的移动，尽管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但大唐军旗依然笔直树立，在夜风中猎猎飘扬。


    
他们便是从疏勒出发的安西军斥候营，穿越葛罗岭、再向南横跨葱岭，在葱岭守捉得到短暂的休整后，再转向西南播密川行军，绕过识匿国的外阿赖山，进入了特勒满川谷地。


    
在路上他们几乎度过了一个月，整整三十天的时间，他才走了五百余里，由此可见行军的艰难。


    
特勒满川谷地是一个长约近千里大峡谷，也就是今天瓦罕走廊，特勒满河从峡谷中穿过，是吐火罗西去安西的最便捷之路，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但由于特勒满川谷地的东段入口有吐蕃重军把守，为了不惊动吐蕃军，唐军便绕道识匿国进入特勒满川谷地。


    
这时，一匹马沿着河岸飞驰而来，马上是斥候副尉荔非守瑜，他是荔非元礼的弟弟，却长得和粗鲁的荔非元礼完全不同，英武俊朗，身材修长，善于用弩，看得出他也很疲惫，但他依然强打精神向远方高声呼喊：“李将军！李将军！”


    
声音逆风而行，在空旷的峡谷里格外微弱，白元光连喊三声，李庆安才终于听见，他一扬手，队伍停了下来，和两个月前相比，李庆安已经完全变了个人，强烈的紫外线使他的皮肤变得粗糙而黝黑，他也瘦成了一把骨头，缺乏睡眠的眼里布满了红线。


    
李庆安的任务是探查特勒满川地区吐蕃军的分布情况，为唐军主力开道。


    
“将军！”荔非守瑜气喘吁吁跑过来道：“东面二十里外就是迦蓝城了，我们等一下探子的消息吧！”


    
李庆安抬头看了看周围环境，这里河谷开阔，两边是陡峭的悬崖，就算从悬崖上滚巨石下来，也伤不了他们，不可能有什么埋伏。


    
“大家就地休息！”李庆安随即命令道，声音虽低，却不容抗拒，命令一个接一个地向后传达下去，士兵们都累坏了，纷纷扔下军械。


    
一屁股就坐在余热尚存的石头上，有的士兵解开水壶，就水吃干粮，有的士兵倒头便呼呼大睡。


    
李庆安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匕首修理已经长成的短须，大唐男子弱冠后一般都会蓄须，光秃秃的下巴会让人误以为是宦官。


    
“七郎，喝一点水。”


    
荔非守瑜把一个水壶递了上来，两人是马球场上的对手，又因为荔非元礼的缘故，两人的私交非常好，李庆安接过水壶扬脖灌了几口，又啃了几口硬梆梆的面饼。


    
李庆安见荔非守瑜从怀里掏出一幅画，正出神地注视，他不由好奇地探头上前，微弱的雪光下，只见画上是一名穿着榴花裙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抱着一只琵琶，娇美秀丽。


    
“这是我去年春天去长安参加马球比赛时认识的一个琵琶女，叫做芊娘，我们互相爱慕，她答应等我三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了。”


    
荔非守瑜小心翼翼地把画像收进怀中，叹了口气道：“算起来明年就是第三年了，她应该十八岁了，不知道嫁人没有。”


    
“嘿嘿！你们荔非两兄弟都是‘性情中人’啊！”


    
“我和那个无赖不同。”


    
荔非守瑜抱住双膝，仰望染着金光闪耀的雪峰，脸上露出了对佳人的向往，“我虽是胡人，但对大唐长安却无比向往，我发誓一定要娶个汉人女子为妻，芊娘温柔美丽，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妻子。”


    
“你说得我都想娶她了。”李庆安也不由悠然向往，长安的女人是什么样子，他还没有见过呢！


    
“我们年底就要再去长安，明年初开始，大唐三年一度的马球大赛又要开赛了，我们安西军可是上次的第三名。”


    
说到这，荔非守瑜又微微一笑道：“七郎，你是去年崛起的马球高手，你也要去长安比赛。”


    
李庆安摸了模硬邦邦的胡子笑道：“说实话，这一天我已经盼望很久了。”


    
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骑兵飞驰而来，所有的士兵都站起来了，他们知道，前敌有情况了。


    
“将军！”


    
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一礼，举起一份情报道：“贺队正有迦蓝城的消息。”


    
李庆安打开情报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线，迦蓝城居然有八百吐蕃军。


    
时间不容拖延，他立刻起身大喝道：“都起来，进军迦蓝城！”


    
……


    
迦蓝城是护密国王弟弟迦蓝王的王城，又叫做赤佛堂城，是特勒满川谷地最险要之地，宽不到两里，延绵十几里，这里也是特勒满川谷地的一个交通枢纽，分成三条道，北谷、护密道和赤佛堂道，这三条路皆能达到连云堡，其中赤佛堂道还能直达小勃律都城孽多城。


    
迦蓝城有居民数千人，大多沿河而居，全城以王宫为中心，王宫则建在一座高崖之上，整个王宫的建筑用巨石砌成，只有一条狭窄的上山道路，易守难攻。


    
入夜，凄厉的夜风在长长的峡谷中呼啸而过，峡谷内十分寂静，寂静得令人害怕。


    
就在这时，数条黑影向峡谷的一个角落飞奔而去，绕过一座小山般的巨石，在巨石背后竟藏有黑压压的数百人。


    
“将军，地图已绘好。”


    
“搭帐！”


    
巨石下立刻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帐篷，一点光透出，瞬间又消失了。


    
帐篷里灯光微明，李庆安注视着眼前的一幅手绘地图，贺严明站在一旁，神情忐忑。


    
地图画得很详细，甚至把驻军人数也标注了，这是他用一锭银子从一名商人手中买到的，他就怕买到假货。


    
李庆安关心的是穿过王宫的小路，地图上有标注，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位于山崖之上，行走艰难，大队人马无法通行。


    
贺严明犹豫一下，小声提醒他道：“将军，吐蕃军驻地离迦蓝城还有二十几里，在赤佛寺旁。”


    
李庆安沉思片刻又问道：“吐蕃军的驻地有这样地势险要吗？”


    
“没有，他们那里很宽阔，峡谷宽约十几里。”


    
“这就好办了。”


    
他‘呼！’地吹灭火折子，对贺严明笑道：“你率二十人天亮时向王宫进发，不要进攻，要虚张声势，就当自己去迎亲好了。”


    
他又对荔非守瑜道：“我估计吐蕃军会派人去连云堡报信，你率五十名弟兄，赶在前面埋伏，拦截住报信兵。”


    
……

第031章 地宫偷袭


    
次日天刚亮，迦蓝王果勒便得到了消息，一股百余人的唐军出现在迦蓝城西面的峡谷里，果勒依然十分紧张，他担心自己暗地勾结吐蕃人的事情已经被唐军知晓，便立刻派人去向吐蕃军求援。


    
吐蕃军在赤佛堂路入口处有驻军八百人，由一名千夫长率领，他们的驻地在离王宫约二十几里，尽管果勒来信说只发现了百余名唐军，但吐蕃军却变得警惕起来，唐军出现达特勒满川，绝不是好事，吐蕃军首领立刻决定前去增援迦蓝城，同时将吐蕃军的驻扎地迁到更为险要的王宫附近，只要扼守住那里，就算唐军来数万人，也不惧他们。


    
八百吐蕃军放弃驻地，沿着河谷向迦蓝城进发，同时，一支吐蕃小队进护密道向东而去，他们要去连云堡报告唐军动静。


    
热气笼罩着河谷，闷热难当，走了不到十里，河谷的天气说变就变，早晨还是艳阳高照，可中午时分便乌云如墨，笼罩在河谷上方，峡谷里昏黑了下来，霎时间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吐蕃军措不及防，他们纷纷牵马向高处走，吐蕃军有经验，如果暴雨时间下得长一点，很可能就会引发山洪，将他们全部吞没。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一处山体崖缝，大家躲了进去，这条崖缝仿佛山体被一剑劈开，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宫殿，可以容纳数万人，尽管吐蕃军有八百余人，但他们也只占据了宫殿中小小一角，另一角栓着他们的战马，此时，地宫里充满了嘈杂声，几堆篝火熊熊燃烧，吐蕃人聚在篝火旁烘烤衣服，大声谈论着，喝着青稞酒，而他们的首领叫论多结，他显得有些急躁不安，不时跳到一块大石上察看外面暴雨的情况，他心急如焚，如果迦蓝城被唐军抢占，他性命可就难保。


    
论多结坐下喝了几口青稞酒，又忍不住爬上大石察看外面的情况，暴雨已经下了很久了，可一点不见停。


    
就在这时，论多结忽然看到了一点金属的亮光，就仿佛黑暗天空中的星光一闪，眨眼间这道亮光就到了眼前，论多结看清楚了，竟是一支流线型的箭头，来势迅猛，箭头上的一星亮光就俨如死神的一声狞笑，论多结只觉额头一阵剧痛，眼一片漆黑。


    
论多结惨叫一声，从大石上栽下来，一支狼牙箭射穿了他的头颅，在篝火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见箭身上刻有两个字‘凌山’，另外两个字‘血箭’没入了他的头颅。


    
突来的变故使地宫里鸦雀无声，吐蕃士兵们呆呆地望着首领的尸体，猛然间，他们纷纷跳了起来，但有点晚了，突然从暴雨中冲入大群唐军，他们手中拿着弓箭，一时箭如雨发，吐蕃军片刻就被射到一大片，哀嚎声遍地，几名吐蕃士兵中箭摔入火中，大火瞬间在全身燃烧，他们挣扎着爬起，哭喊着跑了几步，又再次重重地摔倒，蜷缩成一团。


    
唐军呼啸而入，长槊锐利，横刀光寒，将没有任何防备的吐蕃军杀得血肉横飞，人头滚滚落地，哭声、喊声、惨叫声，地宫里顿时变成了地狱屠场。


    
李庆安纵马在地宫里回旋疾奔，拉弓如满月，箭箭夺命，片刻便射死了三十几名吐蕃士兵。


    
这时，一名身高如熊的吐蕃百夫长凶悍异常，他身着锁子甲，不畏刀剑，和五名唐军鏖战在一处，他狂暴异常，连杀三名唐军，忽然他背上挨了一刀，锋利的横刀斩断了锁子甲，顿时血流如注，吐蕃百夫长猛然转身抓住了这名唐军，一声狂吼，竟将这名唐军撕成两半，血腥扑鼻，惨不忍睹，吐蕃百夫长仰头哈哈大笑。


    
李庆安大怒，他抽出一支铁箭，双眼微眯，盯住了那张狂笑的血盆大口，渐渐拉弓至满，弦一松，铁箭闪电般射出，这名凶悍的吐蕃百夫长被一箭从口中射入，铁箭透脑而出，血浆喷溅，箭力异常强劲，将他活活钉死在地上。


    
随着这名吐蕃百夫长被李庆安射死，吐蕃的士气消亡殆尽，被唐军杀得血流成河，八百余名吐蕃军最终全部被杀，无一活口。


    
战斗渐渐结束了，巨大的地宫躺满了尸体，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一条条粘稠的血水汇成小溪，流入了中间的凹地，很快聚成了一个血塘，几十名战死的唐军被就地火化，骨殖装入瓮中，将来带回家乡。


    
雨雾中人影晃动，荔非守瑜带着几十名士兵回来了。


    
“怎么样，有漏网之鱼吗？”


    
“回禀将军，我们在上游伏击了吐蕃小队，十名吐蕃报信兵全部被杀，无一漏网，吐蕃驻地也空无一人。”


    
“干得好！”


    
李庆安打量了一下地狱般地宫，眉头皱了皱，随即下令道：“将他们人头割下带走，尸体烧掉。”


    
腥臭的尸烟弥漫在地宫中时，唐军已经离开了，带着吐蕃人的马消失在茫茫的大雨之中。


    
……


    
雨已经渐渐停了，山洪并没有爆发，但达特勒满川河水暴涨，在狭窄之处如万马奔腾，声似雷鸣。


    
唐军渐渐地靠近了迦蓝城王宫，王宫之上如临大敌，国王果勒几乎将全城的军队都调集来守卫王宫了，其实也只有一千余人，他们密密麻麻站满了王宫两旁的平台，心情忐忑地望着从东面而来的唐军。


    
“将军，要强攻吗？”荔非守瑜低声问道。


    
“不用！对付这种弱兵不需要我们唐军伤亡。”


    
李庆安回头命道：“搭建人头山。”


    
距王宫百步外，唐军开始用吐蕃人头搭建人头山了，八百余颗人头个个面目狰狞，有的依然带着头盔，有的披头散发，有的怒目圆睁，有的表情痛苦，甚至有烧得面目全非的人头。


    
人头山很快便搭好了，形成了一座震撼人心的血腥图，格外地令人恐惧，王宫上很多士兵开始呕吐起来，大多数人两腿吓得瑟瑟发抖，迦蓝王果勒更是脸色惨白，他身旁的王后忽然看清了那座小山是用什么搭成，她吓得一声大叫，软软倒地，竟昏死了过去。


    
李庆安将一封信插在箭杆上，他的巨弓渐渐拉开了，瞄准了百步外迦蓝王的黄金高冠，弦松，长箭射出一道抛物线，向平台上的迦蓝王飞掠而去，平台上一声大喊，果勒一阵茫然，当他看清箭竟是朝自己射来时，吓得他魂飞魄散，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嚓！’地一声，箭射进了他的黄金王冠，他的头皮甚至感受到了冷冰冰的箭杆，果勒眼前一黑，也吓昏过去。


    
“国王！王后！”


    
平台上一阵大乱，半晌，果勒醒来，他连声大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大王，是一封信。”


    
“信？”


    
果勒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信也拿不动了，他颤声道：“上面写什么？”


    
侍卫撕开了信，信是用吐火罗语写成，只有一句话：‘投降大唐，尔继续做迦蓝王，不投降，再建一座人头山。’


    
“大王，怎么办？”


    
果勒长叹一声，“还能怎么办，把我和王后绑缚，投降！”


    
……

第032章 婆水之谜


    
李庆安命贺严明统领一百人镇守迦蓝城，他率其余四百人走护密道继续向东进军，十天后，高仙芝的大军也抵达了迦蓝城。


    
迦蓝城的王宫里，高仙芝在地图前考虑着他下一步的部署，从赤佛堂路他可以直捣小勃律，但这条路路途遥远且艰难，他一万军队的后勤无法解决。


    
更重要是连云堡那边还有近一万吐蕃军，如果他们杀回小勃律，和小勃律的吐蕃军南北夹击，那唐军危矣！而且不拿下连云堡，夺取小勃律也毫无意义，更重要是拿下连云堡，特勒满川北谷的一万吐蕃就无从支援，他们也会撤回吐蕃，一箭三雕啊！


    
想到这，高仙芝用炭笔在连云堡上重重打了一个叉，还是按原计划行动，兵分三路进军连云堡，一路由疏勒守捉使贺崇玼统三千骑兵沿特勒满川的北岸率三千骑兵进军连云堡，割断连云堡和特勒满川吐蕃军的联系，一路由拨换守捉使贾崇瓘统领，自赤佛堂路南下，堵截可能从连云堡南撤的吐蕃军，而他高仙芝走中路，离开特勒满川谷地走护密道进军连云堡。


    
次日，三军分道，浩浩荡荡向连云堡杀去。


    
……


    
李庆安昼伏夜行，又走了近二十天，这天半夜，他们终于来到了婆勒川，距连云堡还有五十里，婆勒川是乌浒河上游的两条支流之一，一条是播密川，一条就是婆勒川，连云堡就紧靠婆勒川的中段。


    
行军到这里，李庆安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他将等待高仙芝主力到来，为了不被吐蕃军的探子发现，唐军找到了一座巨大的山洞隐藏起来。


    
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每个人躺下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山洞里静悄悄的，士兵们睡得香甜，鼾声此起彼伏。


    
李庆安躺在一块凹陷的岩石上，身下和士兵一样，也垫着一块军毯，他却难以入眠，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清辉从洞口射入，洒在他的脸上，一年多了，每当月亮升起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他的前生，对前生的记忆也很苍白，高强度的军事训练，给了他一副强健的体魄，剩下的就是在一块射箭场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射箭，他甚至连只手机都没有，只有在比赛时才会进入繁荣的大都市，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比怀念从前的生活。


    
李庆安叹了口气，他轻轻抚摸着脸上长长的伤疤，伤疤已经成了他永久的标志，他似乎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小铜镜，这是高雾那天晚上扔给他的东西，他原以为那个泼辣的小娘会送给他刀箭之类，没想到却是一块铜镜。


    
想着雾娘古怪的心意，李庆安不由泛起一阵温馨，他就着月光用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伤痕愈合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大部分被头发遮住了，只在额头上拉出短短一条，直至眉梢，但这道伤疤并没有给他带来狰狞之感，反而给他增添一丝男人的冷硬之气。


    
“将军！”洞口传来岗哨低低的呼喊声。


    
“什么事？”李庆安站起身向洞口走去。


    
“好像河水有变化了。”


    
李庆安一愣，连忙跟随哨兵向河边走去。


    
婆勒川在这一带变得宽阔起来，河宽三十丈，水深流激，而且可渡河处极为狭窄，仅两里宽，其余地段，河水都是紧靠着峭壁流淌。


    
如果是李庆安的数百斥候军渡河，当然不成问题，可高仙芝的一万多主力渡河，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关键是容易被对岸的吐蕃探子发现，使吐蕃军及时赶来拦截。


    
李庆安来到河边，只见河水水位突然大大降低了，他们走入河中测了测水位，深不到三尺，几乎骑马就可以渡过婆勒川，而原来至少水深两丈。


    
“这是怎么回事？”


    
正困惑时，上游忽然传来了轰隆隆的水声，只见一道白线如万马奔腾而来。


    
“涨水了，快跑！”


    
李庆安和几个哨兵拼命向岸边奔跑，刚刚爬上岸，大水便呼啸而过，水位顿时恢复了原样。


    
李庆安一屁股坐在地上骂道：“他奶奶的，赶得老子屁滚尿流。”


    
“将军，一炷香！”一名哨兵气喘吁吁道：“水位降低只有一炷香时间，很奇怪，不知什么原因。”


    
李庆安也疑惑不解，真的很奇怪了，这条河居然还有定时的水位变化。


    
他沉吟了一下便道：“我们再观察几天，还有这个机密绝不能向其他士兵泄露，你们若敢泄露，我杀了你们。”


    
几个哨兵连忙应道：“将军放心，我们绝不敢泄露。”


    
……


    
李庆安一连观察了五天，发现果然是天天如此，河水在四更时就会突然降低，仅仅只维持一炷香时间，非常短暂。


    
三天后，七月初八，高仙芝的主力抵达了李庆安他们的宿营之处，由于有李庆安的前路探查，他们行军非常顺利，准时抵达了连云堡附近。


    
高仙芝主力有八千人，监军边令诚也随主力而来，主力除了五千唐军外，还有三千识匿国和护密国的联军，不过经过近两个月的跋涉，边令诚也不堪劳累和高原反应，病倒了。


    
唐军主力既到，山洞便成了临时指挥所，山洞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突突抖动，昏黄的灯光时明时暗，高仙芝正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审视地图，他身后站着十几名安西军校尉军官。


    
良久，高仙芝叹了口气，对陌刀校尉李嗣业道：“远征小勃律之难，难在险山恶水，如何渡过婆勒川就是我第一揪心之事，我万人渡河，声势何其之大，必被对岸吐蕃探子发现，让其半道截杀于我，可如果渡水军少，又恐怕不是吐蕃人对手，两难啊！”


    
“高帅，不如让我们陌刀军先渡河，可以抵抗吐蕃人的拦截。”


    
高仙芝摇了摇头，“你们陌刀军全身重铠甲，哪里容易渡河。”


    
别将席元庆出列拱手道：“高帅，让我先渡河。”


    
“高帅，让我先渡！”番将贺娄余润也不甘落后。


    
“你们都别争了，要渡河大家一齐渡。”站在后排的李庆安笑着打断了众人的争执，高仙芝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里充满了自信，心中不由一动，忖道：“他是先行斥候，必然是有什么发现了。”


    
“七郎，你有什么建议？”


    
李庆安走上前，在高仙芝耳边说了几句，高仙芝惊异不已，点点头对众人笑道：“大家去休息吧！我自然有办法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不解地散去了。


    
四更时分，高仙芝带了几名亲兵随李庆安来到了婆勒川前，他们用绳子栓一块大石扔进了河中，大石竟一下子被冲出了两丈多远，可见下面暗流湍急，河水深足有一丈五，高仙芝不由眉头紧皱，他还是有点不相信李庆安说的话。


    
“大帅快看！”一名士兵惊讶得叫了起来。


    
只见河水迅速发生了变化，水位急剧下降，片刻间竟能看到河床上的大石，高仙芝目瞪口呆，不可思议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忽然，他跪了下来，仰头道：“苍天啊！这是你要助我成功吗？”


    
一炷香后，河水突然暴涨，又迅速恢复了原位，高仙芝得意地大笑起来，有此天助，何愁吐蕃军不破。


    
“高帅，此事我倒有个建议。”李庆安笑了笑道。


    
高仙芝此时对李庆安已是信任之极，他毫不迟疑道：“你说！”


    
“大帅，两军作战，最重要的就是士气，大帅何不利用此事来振奋军心呢？”


    
高仙芝捋须点了点头，李庆安的建议说到他心里去了。

第033章 血战险堡（上）


    
连云堡可谓天下险关之一，位于高耸入云的兴都库什山北麓，是去小勃律的必经之路，连云堡在半山腰筑城，背靠险峻的大山，前面依凭水流湍急的婆勒川，为了防止唐军强渡婆勒川，吐蕃军还在河边扎寨，驻兵数千人扼守住了唐军两里宽的渡河之处，可以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不要说吐蕃军在这里驻扎了八千余人。


    
七月十三日辰时正，高仙芝主力抵达了婆勒川北岸约五里外一处密林之中，他的行军极为隐秘，吐蕃军没有半点察觉，这也难怪，已经整整六七年唐军没有在这里出现了，吐蕃军做梦也想不到唐军竟会远绕识匿国来进攻连云堡。


    
就在高仙芝抵达连云堡北岸的同时，贺崇玼的三千骑兵也准时到了，但另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贾崇瓘的两千军没有能赶来，来报信的士兵告诉高仙芝，赤佛堂路的冰山实在太陡峭，士兵们只敢上山，不敢下山了，只能向稍微好走的西面下山，这样离连云堡却是越来越远了。


    
高仙芝的眉头皱成一团，如果没有包抄围堵的话，连云堡外围的吐蕃军就可以从南边逃走了。


    
按照高仙芝的计划，是要先打驻军只有一千人的连云堡，拿下连云堡后，再回头吃掉外围的七千吐蕃军，让贾崇瓘走赤佛堂路，就是为了堵住外围七千吐蕃军的退路。


    
现在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了，只能先打外围吐蕃军，可这样一来，肯定会有大量的吐蕃军从小路逃入连云堡内，从而大大增加他们攻打连云堡的难度。


    
“传我的命令，士兵们仍掉一切粮草辎重，备三天口粮，明日凌晨四更渡河！”


    
“大帅不可！”


    
席元庆连忙阻拦道：“婆勒水深激流，不可强渡，唐军下去恐有生命危险，还是另想办法。”


    
众将纷纷上前劝阻，高仙芝淡淡一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此行是上天之意，出发前我自会焚香祷告上天，让上天助我一臂之力。”


    
旁边判官刘单‘扑哧！’一笑，他指了指高仙芝低声对行军司马王滔道：“此人何其之狂也！”


    
王滔也哼了一声，“到时看他怎么过河！”


    
夜里三更已过，婆勒川两岸一片漆黑，一万唐军轻装简行，收拾好了军械战马，悄悄来到了婆勒川北岸五十步之外，三军列队等待过河，对岸黑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吐蕃军营寨离河边还有两里，自然也看不见北岸的任何行动。


    
李庆安牵马跟在军中，他的斥候营编在骑兵营之侧，虽然不是进攻主力，但也将会投入战斗。


    
河边摆起了一只香案，盘盛三牲，高仙芝跪在香案前，向上天祈祷着什么，三军肃穆，等待着过河的命令。


    
“七郎，你告诉我，这河水到底会有什么名堂？”


    
席元庆并不相信高仙芝所谓乞求上天之说，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山洞里李庆安曾附耳对高仙芝说过什么，便悄悄跑来问李庆安。


    
李庆安笑了笑，低声对席元庆说了实话，“自然不会有什么上天帮助，这河水在四更时会突然下降，有一炷香的时间，高帅这样做，是为了体现天意，振奋军心。”


    
席元庆恍然大悟，他低声笑道：“大帅果然高明啊！”


    
“快看，河水有变化了。”


    
李庆安一声低呼，所有的人都向河水望去，果然见插在河中的白色长标杆慢慢显露出来，军中出现了一阵骚动，人人眼中都露出了极其惊讶之色，上天真的显灵了，许多士兵甚至跪下来，合掌向上天祈祷。


    
高仙芝背挺得笔直，全身贯注地盯着标杆，脸上的表情异常紧张。


    
“大帅，够了！”


    
李庆安忍不住提醒高仙芝，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高仙芝立刻站起身，对三军高声道：“大家看见没有，上天在帮助我们，此战我们必胜！”


    
“必胜！”三军一声高呼。


    
“开始渡河，不准下马，一炷香过河，落后者斩！”


    
随着高仙芝一声令下，唐军纷纷下水，向对岸泅水而去，河水很浅，尚不到战马的肚子，三军训练有素，在一炷香之内，唐军全部过了河，甚至连生病的边令诚也过了河。


    
唐军过河不久，河水突然暴涨，重新恢复了高水位，后面的唐军纷纷惊呼，太神奇了，这简直就是天助。


    
高仙芝一挥手，一万唐军无声无息地向二里外的吐蕃大营杀去。


    
……


    
小勃律对于吐蕃来说，也同样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正因为有了小勃律为基地，吐蕃便控制了吐火罗的中部和北部，将大唐的势力赶出了吐火罗，并威胁安西南部的安全，为此，大唐数十年间曾三次出征小勃律，但最终都失败了，为了巩固与小勃律的关系，吐蕃赞普赤德祖赞不惜将美貌的迦兰公主嫁给小勃律国王苏失利为次妻，并在靠近孽多城的婆夷水东岸修筑了吐蕃军营，驻兵近两万人。


    
由于唐军三次出征小勃律，引起了吐蕃军的高度警惕，他们特地在坦驹岭以北的连云堡一线驻军八千人，成为小勃律的第一道屏障。


    
目前驻守连云堡的吐蕃主将叫做尚德罗，是驻扎小勃律吐蕃军的副都督，他住在连云堡内，他这两天心神颇为不宁，虽然没有什么理由，但一种莫名的不安让他常常从睡梦中惊醒。


    
在梦里，连云堡一场大火中熊熊燃烧，霎时化为灰烬，尚德罗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他心中烦躁不安，无法入睡，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惊呼，“大营怎么会有火光？”


    
尚德罗愣住了，他咬了一下手，这不是梦，他连忙起身来到石窗前，推开窗户，他顿时被惊呆了，只见远方的大营处果然有火光闪动，他这里离大营有十五里，如果能看见火光的话，那就意味着大营已是火光冲天了。


    
“快敲警钟！”尚德罗狂叫一声，向大门外冲去。


    
……


    
吐蕃人大营火光冲天，斥候营的一支支火箭射进大营，瞬间点燃了帐篷，吐蕃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惊恐万分，四散奔逃。


    
“一、二、三！”


    
随着唐军一声呐喊，碗口粗细，高达三丈的栅栏终于被拉倒了，栅栏轰然倒下，唐军骑兵一声狂呼，“杀啊！”


    
两千唐骑如黑夜中的精灵，从四面八方突入吐蕃军大营，他们挥动长槊，无情地杀戮着四散奔逃的吐蕃士兵。


    
人头滚滚，血浆四溅，残肢断臂纷乱落地，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夜空，李庆安率斥候营在大营四周来回奔驰，拦截从大营逃出的吐蕃士兵，他们毫不留情地劈砍求生无路的吐蕃士兵，李庆安的神箭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吐蕃兵惨叫倒地，眨眼间，一壶三十支箭射完，在他周围已伏尸累累。


    
这时，一名吐蕃军官见他箭下杀人无数，不由勃然大怒，纵马向他狂飙而来，大吼一声，手中长矛当胸便刺，李庆安手执弓箭，已经无法举槊相格，他一夹战马，战马仿佛有灵性一般，侧身窜出，躲过了矛锋，在两马交错的刹那，李庆安手中横刀闪电般挥出，‘咔嚓！’一声，吐蕃军官人头飞起两丈高，脖腔中的鲜血喷射而出，溅满了李庆安一头一脸，刺鼻的血腥之气，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死尸栽倒，李庆安眼前一片血红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他听见一匹战马向他直奔而来，夹杂着兵器劈来的风声，大骇之下他调头便跑，就在这时，他听见耳边一声怒吼：“休伤我弟！”


    
紧接着一声惨叫，身后杀气顿消，李庆安用战袍擦去了满脸鲜血，这才发现是身高近一丈的李嗣业手执陌刀，站在自己身旁，怒目圆睁，而在身后一丈外，一名吐蕃千夫长连人带马被劈为两半。

第034章 血战险堡（下）


    
“七郎，好箭法！”李嗣业一竖大拇指赞道。


    
李庆安拱手谢道：“多谢嗣业救我一命。”


    
李嗣业号称天下第一刀，他为人也很骄傲，被他瞧得起的人没有几个，李庆安就是其中之一，他尤其佩服李庆安的箭术。


    
李嗣业一弹陌刀，傲然道：“举手之劳，七郎不用客气，可愿和我比试一番，看拿下连云堡谁杀敌最多？”


    
李庆安豪兴亦发，大笑道：“好！从现在开始，你我已各杀一人。”


    
“不！”李嗣业眯着眼笑道：“你现在已杀了三十一人，我只杀一人，从这个数算起。”


    
“嗣业英雄，我跟你比了！”


    
李庆安调头冲向大营，他换过一壶箭，三箭连出，三名吐蕃军哀嚎倒地。


    
“嗣业兄，我已三十四人了。”


    
火光中传来李庆安的大笑声，李嗣业嘿嘿一笑。


    
……


    
天渐渐地亮了，吐蕃军寨的残烟尚未散尽，袅袅从碳木焦尸中散发出来，八千吐蕃军斩杀了五千，但还是有两千余人从小路逃入了连云堡内，唐军移师连云堡下，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天刚大亮，唐军便发动了第一次进攻，三千名护密国和识匿国的军队在识匿国王失迦延的率领下大举进攻连云堡。


    
唐军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数千名西域胡兵扛着长长的梯子，如潮水一般向堡墙涌去，连云堡修筑在半山腰上，坡高墙陡，只有一条宽约百步的坡道可以竖立梯子，但吐蕃军已经准备准备得相当充份，一时间，巨石、滚木如暴风骤雨向攻城胡军砸来，攻城胡军无处躲闪，被木石砸得血肉横飞，死伤惨重，片刻功夫，胡人军队便死伤千人，败退下来。


    
高仙芝专注地望着吐蕃军的防守，尽管他知道连云堡不好攻，但还是没有想到吐蕃军竟犀利如斯。


    
“高帅，胡军死伤惨重，是不是让他们撤下来？”


    
“不！给我擂鼓催战，谁敢下来，杀无赦！”


    
唐军进攻的鼓声再次击响，轰隆隆震撼人心，识匿国王失迦延见高仙芝不肯让他们撤下，他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大喊道：“冲上去，冲上连云堡！”


    
他拾起一根长槊，亲自冲锋在前，在吐蕃军严密的防御下，胡兵们的第二次进攻气势明显减弱了，喊杀声不响，跑得也不快，一遇吐蕃军反击他们便掉头逃命。


    
高仙芝面无表情，冷冷下令道：“再有退后一步者，斩！”


    
在唐军刀斧手的驱赶下，胡兵们再次向城堡进攻了，吐蕃军的滚木礌石再次密集砸下，城下哀号惨呼声一片，甚至有胡兵跪下投降。


    
城堡上，尚德罗哼了一声，这种军队还想攻下他的连云堡，若不是昨晚被偷袭，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这时，他忽然看见了正在指挥进攻的失迦延，他已经进入了弓箭射程，便摘下自己弓箭，瞄准了失迦延，弦一松，一箭射穿了失迦延的胸膛，他轻蔑地摇了摇头，把弓扔到一边。


    
识匿国王失迦延在抬下战场时便断气了，国王既死，胡兵们再没有斗志，纷纷败退下来，这时高仙芝终于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当！当！当！’鸣金之声响起，唐军兵败如山倒，撤退了下来。


    
唐军的第一次攻击以死伤二千余人的惨重代价而告终，高仙芝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胡军用惨重伤亡的代价让他摸到了吐蕃军的底细，只有陌刀手的重甲才能抵御吐蕃军的滚木礌石。


    
“李嗣业，第二阵就由你的陌刀军上，正午前给我拿下连云堡，晚一刻，我杀你祭旗！”


    
……


    
大唐最精锐的两支军队，一是幽州铁骑，二便是安西陌刀，陌刀长约一丈，外形如三尖两刃刀刀，可两面劈砍，也可刺杀，由重甲步兵使用，以腰部之力挥动，作战时，陌刀军如墙推进，前敌骑兵皆为齑粉，是对付骑兵的最犀利的武器。


    
陌刀出现于高宗调露前后，天宝元年，陌刀正式装备安西军，目前，大唐百万军队中也只有安西军有装备，一方面固然是陌刀打制艰难，数量不多，另一方面对使用者也有特殊要求，要求陌刀军身高七尺以上，力大无穷，安西胡人众多，身材普遍高大，可以找到足够的兵源。


    
目前安西军中的陌刀手有三千人，高仙芝亲领都尉，具体军队由昭武校尉李嗣业和副尉田珍率领，李嗣业号称天下第一刀，他身高足有八尺，力大无比，他和李庆安打了赌，心中早已跃跃欲试，在等待这个机会。


    
“咚！咚！咚！”唐军巨大的鼓声再一次敲响，一千名全副重甲的陌刀军出战了，他们列成五排，个个魁梧伟岸，手中陌刀森冷锋利，一步一步向连云堡列队而去，他们步伐缓慢，但每走一步都是那么惊心动魄、震撼人心，仿佛他们的到来势不可挡。


    
“一百步……五十步。”


    
吐蕃军的箭矢呼啸而来，叮叮当当射在陌刀军的重甲上，纷纷折弯落地，城上的吐蕃军出现了异动，唐军这支军队令他们生畏，尚德罗也有点紧张了，天底下竟会有这么高大的军队。


    
‘轰！’地一声巨响，一座包裹着厚厚牛皮的巨大梯子搭上了城墙，陌刀手开始登墙了，吐蕃军如梦方醒，滚木礌石如雨砸下，陌刀用长刀拨打着巨石圆木。


    
一名陌刀手劈开了一段滚木，却被一块沉重的石块砸在重甲上，尽管不足以当场致命，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使他翻滚下去，陌刀高高飞起，在空中盘旋，寒光闪闪，俨如一片飞舞的冰花。


    
被砸翻得唐军毕竟是少数，唐军列阵而上，顶着雨点般的滚木礌石，一步一步向上进攻。


    
尚德罗已经大汗淋漓，他拼命想着办法，用箭射、用石砸，用火烧，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都用上了，可是在这支唐军面前，所有的手段都无济于事，他脸色惨白，仿佛梦中的情形要即将上演：大火熊熊燃烧，彻底吞没连云堡。


    
不！一定有办法的，他的目光忽然停在巨大的木梯上，那比腿还粗的梯杆，包着厚厚的熟牛皮。


    
他呆立半晌，忽然，疯了似地冲上去，举起刀拼命地砍向梯子，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吐蕃军如梦方醒，一齐举刀冲了上来，乱刀砍剁木梯，梯子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边上的几名唐军站立不稳，纷纷掉下梯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中响起了一声霹雳般的大吼，一个巨大的黑影如狂风般地席卷而来，这是李嗣业冲上来了，他陌刀一挥，顿时血雾弥漫，五名吐蕃兵被砍成十段，他陌刀上下翻飞，片刻间数十名吐蕃军被砍为齑粉。


    
尚德罗眼都红了，他大叫一声，举剑冲上，只跑了一步，他突然定住了，从额头至胸腹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红线。


    
“第四十八个！”


    
李嗣业仰天大笑，他回头大喊道：“李七郎，我已经超过你了。”


    
副尉田珍也一跃上城，挥刀劈死数人，他一挥手，数百名陌刀手一涌而上，吐蕃军在瞬间崩溃了……


    
高仙芝淡淡地笑了，连云堡夺下，意味着他已经超越了夫蒙灵察……

第035章 吐蕃公主


    
孽多城，小勃律王宫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鼓声阵阵，丝管乐声悠扬，数十名吐蕃乐师坐在两旁，专心致志地弹奏着乐器，在他们手上，琵琶、笛子、哔旺、扎年、长鼓，以及高低达玛皮鼓等等乐器演奏出了雪山高原的神奇和豪迈。


    
在宫殿中央，十五名年轻美貌的吐蕃少女身着仙女式的长裙，天衣飘带，璎珞臂钗，舞蹈神态优雅妩媚，似天女下凡，踏乐而舞，时而长带挥舞，时而摇曳缓行，步步生莲。


    
在宫殿上首，一张描金画银的象牙榻上慵懒地卧躺着一名中年男子，他就是小勃律国王苏失利，面对轻盈妩媚的吐蕃少女他显然没有兴趣，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鼓声停止，长笛声高高抛起，仿佛从雪山上吹来了一股冰凉的清风，十五名舞女分为三簇，她们相依而眠，仿佛在梦中感受着清风拂面，苏失利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目光兴奋地注视着宫殿门口。


    
一名身披白色丝带的吐蕃仙女出现了，她容貌清丽绝伦，媚眼流酥，仿佛是雪山神女御风而至，在殿中她挥舞丝带，轻启朱唇，大殿里响起了她那天籁般的歌声。


    
“谐本我去了，谐本我去了，如果打开了歌的大门，天神的公主请五位，增神的公主请五位，鲁神的公主请五位，三五一共一五位，加上谐本我十六人。”


    
苏失利被她的歌声迷得神魂颠倒，竟不自觉地站起身，也跟着他的迦兰公主一起翩翩起舞。


    
……


    
“我的国王，你为什么忧愁，是我的赞普父王没有让你的臣民吃饱饭吗？”


    
舞蹈后，迦兰公主和丈夫苏失利在王宫后的花园里并肩缓行。


    
“不是！是几个贵族反对我心向吐蕃，他希望得到唐朝的瓷器和丝绸，而不是吐蕃的毛皮。”


    
“那国王为什么不把这些反对者的人皮剥下来，给我做成乐器呢？”


    
迦兰公主笑容娇美，丰满红润的嘴唇里仿佛只应该谈论音乐和舞蹈，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容易让人夜间惊醒。


    
“还有，你那个王后的人皮我已经看腻了，我的国王，能不能把她的女儿赐给我，我更喜欢她新鲜柔嫩的皮肤。”


    
“不行！她才十三岁，而且和大勃律的王子有婚约，我不能背信弃义。”


    
“哼！”迦兰公主轻轻哼了一声，娇美的笑容不见了，她突然加快了脚步，向宫殿走去，“卫兵，收拾一下东西，我要回逻些城。”


    
“不！我的公主，你不能走。”


    
苏失利慌忙追了上去，隐隐听见他哀求的声音，“公主，你不要走，我答应你。”


    
……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从连云堡到小勃律要横跨兴都库什山，云峰高耸、空气稀薄，千里冰川一眼看不见边际，坦驹岭是进入小勃律的一条捷径，山岭险峻，多悬崖峭壁，岭长四十里，下岭即阿弩越城。


    
攻下连云堡，高仙芝重新整军，留下二千伤病士兵交与生病的边令诚及一班文官，他则率领八千精兵，挥师小勃律，行军三天后，大军开始翻越坦驹岭。


    
这里山高数千丈，冰丘起伏、冰塔林立、冰崖似墙，裂缝如网，要紧靠悬崖峭壁而行，寒风凛冽，更使人站立不稳，稍不留神就要跌下千丈冰缝。


    
忽然，一连串绝望的惨叫，一匹战马滑倒，摔下千丈冰缝，十几名唐军也被连同带倒，一起坠入深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寒风在雪崖边打着旋，众唐军默默地望着脚下万丈深渊。


    
良久，唐军又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长长的队伍行进在白雪皑皑的崖路上，俨如黑色的蚁群一望无边。


    
天色渐渐地暗了，队伍走过了险绝的悬崖小道，来到一片较平坦的雪原，高仙芝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势，令道：“军队就地驻营，命校尉以上军官到大帐开会。”


    
军令既下，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安营扎寨，雪山之上无法煮食，士兵便用雪就干粮充饥，大多数人倒下后便裹上毛毯呼呼大睡，在冰原上睡眠极为危险，保暖稍微不够就会冻死在梦中，尽管如此，但士兵们皆已疲惫之极，众人挤靠在一起，沉沉进入了梦乡。


    
高仙芝大帐内灯火昏暗，十几名校尉军官肃然而立，等待着大帅的军令，高仙芝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片刻他徐徐道：“明天我们就该下峰了，可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士兵们不敢下山。”


    
“大帅，军令所至，那有不敢下山的道理。”李嗣业接口道。


    
高仙芝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可贾崇瓘的军队就因不敢下山而没有和我们汇合，前车之鉴，我怎能不考虑这个风险。”


    
众人都不再说话，高仙芝说得确实有道理，上山的路笔直陡峭，冰厚路滑，下山也应该一样，那种随时下坠的感觉想想都令人心寒，这个危机不知大帅该怎么解决了。


    
高仙芝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他对众人道：“这件事切不可告诉军士，另外，何时拔营听我的安排，大家先下去吧！”


    
众人见大帅似乎已经胸有成竹，便纷纷离去，这时高仙芝却给李庆安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来。


    
“大帅请吩咐吧！”不用说，李庆安便知道高仙芝有任务要交给斥候营。


    
高仙芝沉思片刻道：“山下便是阿弩越城，我想，假如有阿弩越土人上山来迎接唐军，那时唐军惧意便可消去，下山就容易得多。”


    
他看了一眼李庆安，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庆安笑了，“大帅是想效仿曹孟德的望梅止渴吧！”


    
“正是如此！”


    
高仙芝笑着点了点头，又道：“这个任务我就交给你了，不管你是派人妆扮也好，还是真的抓阿弩越土人来也好，总之，明天中午之前，阿弩越土人必须要上山来迎接唐军。”


    
……

第036章 阿弩越城


    
整个坦驹岭延绵四十余里，上山和下山之路皆陡峭如刀削，行路异常艰难，是夜，李庆安率领二百余名手下悄悄下山了，一直到二更时分，众人才艰难地摸下了山崖，隐蔽在一座巨石之后，夜色中，远方黑黝黝的阿弩越城墙隐隐可见。


    
“将军，我们是否趁机拿下阿弩越城？”贺严明低声问道。


    
李庆安轻轻摇了摇头，“不行，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坏了大帅的战术。”


    
“那我们怎么装扮成阿弩越人，上山迎接弟兄们？”


    
“人不用太多便可。”李庆安的目光投到了右面的山坳里，那里有一处十几户居民的小村庄。


    
“严明，你率本部去把那里的阿弩越人全部带来，不肯来者，尽杀之！”


    
……


    
贺严明率本队人迅速向小村庄摸去，李庆安地目光又再一次投向了阿弩越城，事实上，在他下山前高仙芝便已嘱咐过他，‘阿弩越城兵力松弛，君可见机行事。’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高仙芝的言外之意却是准许他可以自行其事了，阿弩越城，他能不能一举拿下呢？


    
就在李庆安沉思之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贺队正回来了。”


    
只见贺严明带著三十几名阿弩越人匆匆而来，见到李庆安，他得意地笑道：“将军，出乎意料的顺利，这些阿弩越人贪图小利，每人给他们二百文钱，他都愿意上山迎接。”


    
李庆安看了一眼后面的阿弩越人，三十几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期盼，他便点点头笑道：“很好，挑二十人出来，我们士兵也出二十人，换上他们的衣服，一同上山欢迎大军，告诉他们，只要心诚热情，我每人可给五百文钱。”


    
一名士兵将李庆安地话翻译成了吐火罗语，阿弩越人顿时欢呼起来，纷纷取出唢呐、锣鼓等乐器，准备随唐军上山。


    
李庆安又对贺严明道：“这些人就由你带上山去，你会说吐火罗语，皆时也扮成其中一员。”


    
贺严明呆了一下，心中暗暗骂道：“奶奶的，老子就背运，什么倒霉的事都轮到我！”


    
他连忙捂住脚咧嘴道：“将军，能不能换一个人上山，我的脚刚才扭了一下，恐怕不能爬山。”


    
“你真的脚扭了？”


    
“真的，将军请看，脚背都肿了。”


    
“唉！真是可惜了，如果再上去一趟，说不定你就可以升副尉了。”


    
“副尉？将军，我脚好像没事了，你看，好好的。”


    
“没事就好，你快去吧！”


    
李庆安笑了笑，挥手对众人道：“大家都过来，我有话对大家说。”


    
……


    
夜色苍茫，寒风中，阿弩越城的上空格外明朗，无数的星辰仿佛宝石般的缀在夜空，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在这明亮的星空下，阿弩越城安静地沉睡着，三更时分，正是人们睡得最香甜的时刻。


    
就在这时，近两百条黑影出现在了阿弩越城外，他们动作迅速，快如狸猫，在一声低低地命令下，飞速越过一条一丈宽的壕沟。


    
阿弩越城修在一座巨大的石崖之上，进退都只有一条路，易守难攻，城池很小，周长约千步，里面住有三四百户人家，另有三百名守军，由一名贵族担任城主。


    
“将军，怎么办？”荔非守瑜低声问道。


    
唐军面前是一条巨大的石缝，宽五六丈，形成一道天然的护城沟，由一座藤桥相连两岸，在对岸的藤桥边有一座石屋，里面应该有十几名守军，不过此刻灯火漆黑，守军应该在睡眠之中。


    
这也难怪，大唐立国百年来，从没有军队翻越坦驹岭至此，况且前面的连云堡还有重兵把守，阿弩越人做梦也想不到唐军会在今夜突至。


    
李庆安沉吟片刻，拿下阿弩越城不在话下，关键是不能走露了消息。


    
“你率一百人绕到城后，堵住他们的退路，以一支火箭为信号，我们同时发动进攻。”


    
“遵命！”


    
荔非守瑜一挥手，带领一百人迅速跑过藤桥，向城后绕去，石屋里静悄悄的，守军没有发现危险已至。


    
“将军，有五个人！”石屋旁，韩进平指了指石屋，压低声音道。


    
李庆安做出一个动手的姿势，两名唐军立刻向石屋内缓缓吹入了几管迷香，片刻，韩进平率领几名手下进去了，很快便换了一身阿弩越城士兵的装束出来。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一道亮光划过，一支火箭腾空而起，火焰拖着长长的尾巴，迅速消散在黑暗之中。


    
“上！”一百余名唐军向阿弩越城奔去，他们奔至城下，手中飞爪抛上了三丈高的城墙，纵身而上，一名阿弩越城哨兵忽然听到异动，赶来察看情况，却被李庆安一箭射穿了喉咙，闷叫一声，从城上重重摔下，忽然，城南喊杀声骤起，惊醒了沉睡中的人们，守城士兵纷纷向南边跑去，他们却没有想到，李庆安的一百余人已经从北门无声无息进入了城内。


    
阿弩越城的城主叫阿利来茨，是小勃律的十大贵族之一，阿弩越城就是他的领地，他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他以为又是吐蕃人前来偷掳女人，一怒之下拔剑冲出府宅。


    
“城主，敌军来了一百多人，他们很厉害，我抵挡不住。”一名士兵跑来惊慌失措地禀报道。


    
“混蛋！一百多个吐蕃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禀报城主，不是吐蕃人，是唐军！”


    
“唐军！”阿利来茨呆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就在这时，他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百余名身着明光铠的唐军，呈扇形将他包围了，个个张弓搭弩，冷冷地对准了他。


    
“我们是唐军先锋，唐军天兵已至，弃剑，饶你一命！”一名通晓吐火罗语的唐军士兵大声道。


    
阿利来茨呆了半晌，他终于明白过来，不由长叹一声，把剑扔在地上，回头命令手下道：“天可汗的天兵已至，命令所有的人投降，不可抵抗。”


    
命令传开，阿弩越城的士兵们纷纷缴械投降，唐军以不伤一人的代价，轻而易举地拿下了阿弩越城。


    
……


    
次日中午不到，唐军主力开到了下山路前，这里高达千丈，山势陡峭，冰川密布，坡度几乎和地面垂直，正如高仙芝的预料，唐军望着山下陡峭的山壁，一个个胆寒心颤，谁也不肯下山。


    
“大帅，你杀了我们吧！我们宁可被你杀死，也不愿意摔得粉身碎骨。”


    
尤其打仗勇敢地胡人们，仿佛个个都有了恐高症，瘫坐在冰雪上，谁也拉不动他们。


    
只有立功心切的席元庆急不可耐道：“大帅，不如让我先下去吧！我去拿下阿弩越城。”


    
高仙芝只是摇头不语，他还在等待，等待着李庆安的消息，他知道，李庆安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这时，山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唢呐鼓乐声，热情洋溢的阿弩越人上山了，他们打鼓敲锣，旗帜飞扬，唐军们面面相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数十名阿弩越人越走越近，有几个斥候营的士兵忽然发现，那个满脸涂得漆黑的旗手似乎有点面熟，长得颇有点像他们的贺队正，而且连那得意洋洋的神态也一摸一样。


    
“阿弩越土人欢迎大唐天兵！”


    
众人齐声高喊：“大唐天兵战无不胜，一扫勃律。”


    
高仙芝眉头皱了皱，那有喊得这样整齐的，这不是明显训练过吗？但他不露声色，笑呵呵地回头对众人道：“大家看到没有，阿弩越土人来迎接我们了，众儿郎们，打起精神来，我们下山！”


    
“下山！”大唐士兵群情激昂，一齐举臂高呼，大队人马开始浩浩荡荡向山下开去。

第037章 夜袭孽多


    
阿弩越城内的一座大房子里，高仙芝正凝视着地图不语，从这里前往孽多城还有一百余地，高原平坦，骑兵已经可行，正常的话，天黑之前可以到达，但两万吐蕃重军距孽多城也只有五十余里，如果唐军久攻城不下，一旦他们得到消息，赶来支援的话，自己的八千军队可就危险了。


    
“这一仗该怎么打呢？”高仙芝背着手，慢慢地来回踱步。


    
这时，一名亲兵禀报道：“大帅，斥候营李校尉带阿弩越城主求见。”


    
“让他进来！”


    
门帘一响，李庆安带着阿利来茨走了进来，阿利来茨上前一步，双膝跪下道：“奴谢高大帅保全阿弩越城。”


    
高仙芝连忙将他扶起来，笑道：“我大唐天兵是来替你们赶走吐蕃人的盘剥，只要你们肯诚心投降，我是绝不会伤害你们。”


    
“多谢大帅恩德，我们小勃律人深恨吐蕃人的剥削，困乏已久，无时无刻不再盼望着唐军前来相救。”


    
旁边李庆安接口笑道：“阿利来茨告诉我，小勃律十大贵族中有六人是心向大唐，大帅，这可是一个机会。”


    
高仙芝眼珠一转，他忽然想出了一条绝妙之计，便呵呵笑道：“七郎，你小子是想争这份功劳吧！”


    
李庆安被说中心事，他立刻单膝跪下道：“请大帅成全！”


    
高仙芝点了点头，“很好，你让我想到了一条妙计，不过这条计策我打算让席元庆来实施，我会另给你一个同样重要的任务。”


    
天刚擦黑，三千大唐骑兵便在别将席元庆的率领下向孽多城进发，天空布满了暗紫色的云彩，没有下雨，虽然此时处于盛夏季节，但夜风依然寒冷，像刀一般地刮蚀着士兵们的脸庞。


    
骑兵队无声无息地疾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战马有节奏的杂沓声，唐军仿佛一条黑色的铁流般，向南方的孽多城杀气腾腾而去。


    
……


    
孽多城王宫内灯火通明，乐声悠扬，一队美貌的吐蕃少女正轻歌曼舞，国王苏必失在举行宴会，除了国王和吐蕃公主外，还有几名小勃律贵族也携带妻女出席了宴会。


    
“我的公主，你已经喝了三杯酒了，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高兴？”


    
迦兰公主满脸晕红，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辉，她举起酒杯，轻启朱唇道：“想到明天我就要得到一张鲜嫩的鼓皮，我怎么能不高兴呢？”


    
苏必失心中一阵黯然，毕竟是他的亲生长女，过了今晚就要被剥皮了，他心中着实难受，可又不敢表露出来。


    
迦兰公主瞥了他一眼，柔声道：“莫非国王又反悔了吗？”


    
“没有！我既然已经答应你，怎么会反悔，她是那贱人的女儿，我一点都不在意。”


    
迦兰公主娇颜绽开了迷人的笑容，她伸出纤纤玉指，端起酒杯道：“我的王，为我们将得到最鲜嫩的鼓皮，我们干一杯，明天我会亲自为你演奏你最喜欢的赤身鼓舞。”


    
想到公主那荡人魂魄的赤身鼓舞，苏必失心中一阵激动，先前的一丝黯然也被一扫而空，他端起酒杯呵呵笑道：“让人期待啊！来，我们干这一杯。”


    
两人将酒一饮而尽，这时，一名侍卫前来禀报道：“国王，雪莲公主啼哭不止，哀求要见国王殿下。”


    
迦兰公主笑了笑，优雅地站起身道：“我的王，让我去劝劝她吧！哭得太多，可会影响到我鼓声的优美。”


    
“去吧！告诉她，这是她的命。”


    
迦兰公主拖着长长的丝裙来到了王宫中的一座牢房前，隐隐听见牢房里有低低地哭泣声。


    
迦兰公主窗前向里面探望一眼，只见一张木榻上坐着一名白衣少女。


    
她双肩瘦弱，纤细的脚腕上带着巨大的铁链，显得异常的楚楚可怜，她正捂着脸哀哀哭泣，口中断断续续地低声哀求道：“父王，求求你放过女儿吧！”


    
“雪莲，你马上要去见母亲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哭泣呢？”


    
迦兰公主声音很轻柔，仿佛冰泉般地动听。


    
少女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庞，但脸上流满了泪水，她见公主在窗外，连忙起身跑来，却被铁链拉住，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爬起来跪下哀求道：“公主，求你饶了我吧！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


    
“不！”迦兰公主轻轻摇了摇头，“你是小勃律最珍贵的明珠，我怎么能让你做牛做马，我会把你变成世间最动人的乐器，用你的骨骼做架，用你的人皮做面，我要用你演奏出雪山神女的绝唱，雪莲，这是你的荣幸，感谢我吧！”


    
少女吓得浑身发抖，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娘，你快来救救我啊！”


    
监狱外的几名侍卫纷纷扭过头去，眼中皆露出不忍之色，迦兰公主却不悦地哼了一声，“和她娘一样的下贱，没有一点感恩之心，明天我要亲自看她做成鼓。”


    
她一拂袖，轻盈地走了，牢房里只剩下少女绝望的痛哭声。


    
……


    
半夜里，国王苏必失忽然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了，“出什么事了？”他极为不高兴地问道。


    
“国王，不好了，十里外发现了大队唐军骑兵。”


    
“什么！”


    
苏必失腾地坐了起来，“有多少人？”


    
“大约三四千人左右。”


    
苏必失愣了半晌，忽然用劲推身旁的迦兰公主，“公主，你快醒醒，唐军来了！”


    
迦兰公主正在做一个美梦，梦见自己有了一面新鼓，鼓皮细腻鲜嫩，轻轻敲打，发出了天籁般的声音，她一下子被国王推醒，不由娇嗔道：“我的王，你干嘛要坏我的美梦。”


    
“别做梦了，唐军杀来了。”


    
“啊！”迦兰公主心都要停止跳动了，她捂住胸口，惊惧地问道：“这、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快拿你的印符去求援军。”


    
苏必失一边慌乱地穿着衣服，一边道：“现在只要能拖住唐军，拖到援军过来，我们就有希望了。”


    
“好的，我就取印符。”


    
迦兰公主也顾不得穿好衣服，从床头取过一只黄金匣子，用钥匙打开，取出了一尊虎符，这是调动吐蕃军的印符，只有她才有这个权力。


    
她打开门，把印符交给自己的贴身侍卫道：“你速去大营向论若赞求救，他晚一刻来，我命将不保！”


    
……


    
城外，席元庆的三千铁骑离孽多城已经不到五里了，铁蹄声震天，向孽多城铺天盖地杀来。

第038章 妖花凋谢


    
孽多城头之上，火光猎猎，照如白昼，苏必失带着一帮贵族站在城墙上，不安地望着城下的唐军，唐军并没有攻城，而是在一里外停了下来，这个怪异的举动让他们惊讶不已，谁也不知道唐军想做什么？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将一封信一箭射向城头，他大声道：“我们要去攻打大勃律，特向贵国借道。”


    
城上士兵拾到箭信，连忙将它交给了苏必失，苏必失看完信，心中惊疑不定，唐军居然是去攻打大勃律，这倒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旁边一名贵族低声道：“国王殿下，唐军是怕打草惊蛇，所以要先打大勃律，可是他们回过头，一定会来对付我们，千万不要上当。”


    
苏必失沉思片刻，如果真是打完大勃律后再来进攻自己，他倒放心了，那时吐蕃援军已经到了。


    
“你们说借道攻打大勃律，可以什么诚意来证明？”苏必失高声问道。


    
“我们大帅愿献上绢千匹，精美瓷器二十箱，上好茶叶两百担，作为借道之资，请国王和各位贵族笑纳。”


    
唐军骑兵一指远方，只见无数唐军挑笼抬担，将近百口长达一丈多的大箱子抬到城门边上，他们打开了十几箱，里面果然都是丝绸瓷器，旁边的贵族们一阵惊呼，眼睛都看直了。


    
“好吧！我同意你们借道，你们去吧！”


    
得到了小勃律国王苏必失的许可，唐军骑兵调头向南，一阵狂风似地奔驰而去，城外只剩下百口大箱子。


    
一直望着唐军走远了，几名贵族对望一眼，几乎不约而同地向城下奔去，“快开城门！”他们呼喊着自己的手下，开城去夺宝，唐军大帅已经说过了，这些宝贝可是有他们一份。


    
“你们等一下！”苏必失大声制止，可他哪里能制止得住已经红了眼的贵族们，他越喊，贵族们就越奔得快。


    
城门轰隆隆开了，数百名士兵一涌而出，向大箱子奔去，就在他们靠近大箱子的刹那，后面的近百口大箱的箱盖突然开了，里面不是什么丝绸瓷器，而是一个个身披重甲的陌刀手。


    
李嗣业大吼一声，挥刀而上，瞬间肢体横飞，血光迸溅，他一挥手，“杀！”


    
百名陌刀手舞刀而上，他们杀得人头滚滚，惨叫声不绝，就在这时，一支火箭射入天空，远方传来了轰隆隆的马蹄声，唐军骑兵又杀回来了。


    
苏必失被惊得目瞪口呆，他见唐军已经杀进城门，忽然大叫一声，转身便向王宫逃去。


    
……


    
王宫里，雪莲已经被剥去了衣服，四肢吊在绳子上，迦兰公主端着一杯酥油茶，坐在象牙椅上欣赏着即将要发生的盛况，三年前，另一个女人就在这里，在同样的绳套上，在哀嚎中慢慢地变成了自己的一面鼓皮，而今天，她的女儿，也将成为自己盼望已久的新鼓。


    
迦兰公主清丽绝伦的脸庞上露出了她最迷人的笑意，她的眼中已经开始有些激动起来。


    
她轻轻一挥手，朱唇轻吐：“开始吧！”


    
两名赤着上身的吐蕃大汉拔出刀，一步步走向绳套上那晶莹洁白的玉体，在羞愤和绝望中，女孩已经骇晕了过去，头软软地耷拉着，吐蕃大汉刚要动手，迦兰公主却一摆手，笑道：“我不想看一个死人的模样，用水把她浇醒。”


    
‘哗！’地一桶水，从女孩头上淋下，女孩慢慢苏醒了，她直勾勾地盯着迦兰公主，悲伤没有了，眼中只剩下无尽的仇恨。


    
“先挖她的两只眼。”


    
迦兰公主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脚步声，苏必失在数十名侍卫的簇拥下飞奔进来，雪莲看了父亲，哭喊道：“父王，救救我！”


    
苏必失已经顾不上自己女儿了，他拉着迦兰公主便跑，“我的公主啊！快逃吧！唐军已经杀进城了。”


    
迦兰公主惊得魂飞魄散，手中茶杯‘当啷！’落地，摔得粉碎，她被苏必失拉着奔跑，可心里依旧有点不甘心，但她没有机会了，几名监狱侍卫已经将雪莲救下，用衣服裹住了她的身子，背着她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迦兰公主不由暗暗一咬牙，“小贱人，总有一天，我还要剥你的皮！”


    
王宫紧靠东城门，有一条暗道直通城外，苏必失带着公主和数十名侍卫从暗道逃出，向东面的山岭跑去。


    
在东面约十五里处便是婆夷水大峡谷，峡谷宽约百丈，延绵千里，谷下深二百余丈，水流湍急，时值夏季，水雾弥漫在峡谷之中，水声震天，数里外可闻，峡谷上有一座藤桥，是吐蕃军整整耗时一年制成，它唯一地连接着峡谷两岸，在对岸的三十几里外便是吐蕃大营，驻扎有二万吐蕃重军。


    
苏必失和迦兰公主一路奔逃，一个时辰后，天渐渐亮了，他们终于靠近藤桥，只剩下不到两里，已经听见了峡谷内的水声。


    
苏必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停下脚步，呼呼地喘着粗气道：“公主，稍微、稍微歇息一下吧！我不行了，真的跑不动了。”


    
迦兰公主坐在一块大石上，也喘着气道：“只剩下两里了，过了桥我们就安全了，再坚持一会儿吧！”


    
就在这时，一名吐蕃侍卫惊恐地指出远处大喊，“快看，是唐军！”


    
只见数里外，一支数百人的唐军向这边飞驰而来，他们也发现了国王一行，纷纷加快了速度，迦兰公主吓得魂不附体，她也不管国王，拼命向藤桥跑去，她的两名心腹侍卫一左一右架护着她。


    
苏必失的侍卫都各自逃生了，丢下他一人，他大声咒骂着，手脚并用地向山顶爬去，忽然，一支箭呼啸而至，正中他的大腿，苏必失一声大叫，骨碌碌滚下了山坡，立刻有两名唐军上前，用长槊抵住了他的咽喉。


    
这支军队便是李庆安奉命来砍断藤桥，他们道路艰难，晚到了一个时辰，恰好遇到了苏必失等人，此刻，李庆安也看了一个头戴金冠的年轻女人，在朝霞的映照下，她的身姿显得格外的美丽飘逸，李庆安意识到，这必然就是那个美貌无双的吐蕃公主了，他一声低喝，“追上她！”


    
数十名唐军吆喝着，向迦兰公主追去，越来越近，她的两名侍卫见情况危急，大吼一声，扑向追来唐军。


    
迦兰公主跑上了藤桥，向对岸狂奔而去，就在这时，对岸也出现大队吐蕃军，他们接到急报，向孽多城援驰而来。


    
“快来救我！”


    
迦兰公主大声呼救，十几名吐蕃士兵看见了公主，不顾一切地奔来，他们相距越来越近，迦兰公主已经跑到藤桥中央，离最近的一名吐蕃军不到一丈，她向士兵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一支狼牙箭闪电般射来，箭杆上刻着‘凌山血箭’四个字，箭力强劲迅疾，一箭射穿了迦兰公主的后心，箭尖从她雪白丰满的前胸透出，殷红色的血染红了她的丝衣，她一声哀鸣，慢慢回头，只见在桥头的一块大石上，一名大唐军官执弓而立，他的盔缨在山涧风中猎猎飞扬。


    
迦兰公主无力地抓向离她已不到三尺的吐蕃士兵，但身体却仿佛被一阵风吹走，坠入了万丈深谷……


    
“砍断藤桥！”


    
李庆安下达了命令，众军乱刀齐下，藤桥轰然断裂，将吐蕃人最后一线希望扼杀在了延绵千里的峡谷之中。


    
只有一条白丝带在空中飞舞着，久久不肯离去。


    
……

第039章 奉命东行


    
九月，驻扎在婆夷水对岸的吐蕃军见夺回小勃律无望，便赶在补给断绝前返回了逻些城，高仙芝遂立苏必失之女雪莲为小勃律新王，留席元庆率两千军驻扎小勃律，随即率大军走赤佛堂路返回了连云堡。


    
随着时间渐渐进入岁末，大唐三年一度的马球大赛将在天宝七年一月正式拉开序幕，马球大赛是大唐时代的世界杯，各州各郡、各大边关诸军，以及宗室权贵甚至皇帝的私人马球队皆踊跃参赛，安西军也不例外，在上一届的马球大赛中，安西军夺得了第三名，为世人所瞩目，十月初，夫蒙灵察的召集令到了连云堡，安西马球队分兵两路，一部分人从龟兹出发，而段秀实、白元光、李庆安、荔非守瑜等参加小勃律战役的七人直接从连云堡去长安参赛。


    
这天晚上，高仙芝把李庆安叫到了自己的房内。


    
高仙芝心事重重，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良久，他回头问李庆安道：“七郎，我打算绕过夫蒙灵察，直接向朝廷报捷，你以为如何？”


    
这件事高仙芝已经考虑了很久，皇上的圣旨中直接任命他为行营节度使，发动小勃律战役，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到夫蒙灵察，这显然就是有用他取代夫蒙灵察的意思，如果再由夫蒙灵察写捷报，夫蒙灵察会怎么写？会不会由此改变皇上的想法，高仙芝为此忧虑不已。


    
李庆安想了想便道：“大帅，毕竟夫蒙灵察还是节度使，大帅绕过他和制度不符，容易被人抓到把柄，不如大帅两步同时走，只要在手法上稍微变动一下便可。”


    
“哦！怎么个变动法？”


    
“很简单，首先是做出一个时间差，给夫蒙灵察的报告晚三天出发，这样便能保证大帅的报告要比夫蒙灵察的报告早到朝廷；其次不能用正式报告，而是用八百里加急军报的方式送至朝廷，但内容要详实；最后便是要和监军商量一下，最好让他也署上自己的名字，这样就成了大帅和监军的共同报告，夫蒙灵察就算暴跳如雷，他也无计可施。”


    
高仙芝缓缓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李庆安的手段高明，比他的想法要周全得多，他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庆安道：“这是我给李相国的一封信，你这次进京，替我交给他。”


    
“大帅放心，卑职一定办到。”


    
……


    
十二月初，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将关中地区变成了银色的世界。


    
大小河流凝冰如玉，两岸玉树琼枝，远方山脉银装素裹，在梅花般的雪花中显得江山如诗如画。


    
长安三桥自古便是迎来送往之地，在路边有一座驿站，背后的山岗上有一座送别的驿亭，一条笔直的官道东西向从驿亭下穿过，往东是去河东、洛阳中原繁盛之地，而向西却是戈壁大漠、胡杨落日。


    
这一天，三桥前的官道上来了一行骑马的人，他们风尘仆仆，显然是从遥远的地方而来，这是一支由二十几名大唐骑兵组成的队伍，他们个个身材高大，强健威武，黑色的头盔上长长地盔缨迎风飘扬，他们后背长弓，腰挎横刀，正是从连云堡返回长安的李庆安一行。


    
从连云堡出发，穿过瀚海大漠，经过河西走廊，他们已经行程万里，一路风雨沙尘，使他们每个人都显得疲惫而削瘦，身上穿的军服也十分破旧了，小勃律战役中染上的斑斑血迹变成了深褐色，安西的风雨征程，安西血与火的征战使他们的眼中多了一种中原人没有的成熟和坚毅，官道上人来人往，众人皆目光诧异地望着这群与众不同的骑兵。


    
李庆安走在队伍中间，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京城，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尽管他走过河西、走过陇右，但长安的风物却给了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他也说不出这种不同的感受来自哪里，或许这里的人更加自信，连马车夫都腰板挺得笔直，还有宽阔的大道以及远方群山掩映中的寺庙和权贵别院。


    
在他身后，一路呱噪不停的荔非元礼也闭嘴了，心情复杂地望着长安的一草一木，在他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敬畏之色。


    
“七郎！七郎！”身后的叫喊声打断了李庆安兴致，他停马回头望去，是白元光在向他招手。


    
“元光，什么事？”


    
白元光上前笑道：“七郎，前面就是金光门了，但我想从明德门入京，以表达我对长安的敬意，不知七郎是否愿意和我同往？”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我对长安也不熟，正好和你一起去看看。”


    
一起进京的李嗣业也笑道：“大家一起走吧！”


    
二十几人中，几乎有一半都是第一次来长安，纷纷表示愿意走明德门入京，众人调转马头，向另一条官道行去。


    
又走了一刻钟，众人走上了一道斜坡，大唐都城长安如一副画卷，徐徐展现在众人眼前，这是何等壮丽的景象。


    
在蒙蒙飞雪中，巍峨广阔的长安城矗立在渭河之滨，高大宏伟的城楼俨如一尊尊巨人昂首挺立，龙首原上的大明宫气象万千，庞大的建筑群崇阁巍峨、层楼高起。


    
这里是大唐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它仿佛一尊巨龙，傲视着大唐的万里山河，显现着大唐帝国一统天下的气度与风范。


    
尽管已经来过多次，白元光还是被长安城的宏伟深深地震撼了，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匍匐在长安城脚下，虔诚地吻着这片神圣的土地，就连最高大的贺娄余润也跪下了，此刻，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卑微。


    
李庆安翻身下马，激动地望着大唐帝国的心脏，一千三百年了，他终于又看到梦里才出现的长安城，几名第一次来长安的汉人士兵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也跪了下来，泣不成声，这一刻，他们甘愿为保卫大唐的边疆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第040章 神秘少妇


    
天色已到正午，雪突然变大了，斜风裹挟暴雪扑打在人们的脸上和身上，十几步外便看不清道路，明德门外的一间茶棚下挤满了避雪和吃饭的民众，李庆安一行人也找了几张空桌子吃饭，等待雪势变小再继续前行，但雪却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样子。


    
这时，远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渐渐地雪中出现了一辆马车，十几名随从护卫两边，向这边疾驶而来，马车在茶棚前停了下来。


    
一名中年随从跑到马车前，恭恭敬敬道：“夫人，前面就是长安了，先下来休息一下吧！”


    
“好的，尚公公，你也一路辛苦了，大家一起吃点东西吧！”


    
女人的声音悦耳动听，听得出她的年纪应该很年轻。


    
车门开了，从车上下来了两名女子，前面一个是丫鬟，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后面一个少妇，她年纪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亮蓝色的长襦裙，肩上披着红帛，衣服非常合身，将她苗条的身姿和丰满的胸脯惟妙惟肖地显现出来。


    
她黑发高耸，呈波浪形地垂于脑后，在脖颈上方形成了一片飘忽不定的黑色云霞，这个女人长得很美，但给人印象深刻的不是她的俏丽，而是她淡扫蛾眉，不施一丝粉黛，令人有一种神清明秀之感。


    
“她应该是皇室中人。”


    
段秀实小声对李庆安道：“你看见没有，她身旁那个中年随从是名宦官。”


    
李庆安点点头，他刚才已经听见了，女人称中年随从为尚公公，而且她的口音似乎和别人不同，倒和原来戍堡的钱缗很相似，钱缗老家是益州成都人。


    
茶棚里坐满了人，只有李庆安他们这里还有几个空位，普通人都不敢和他们同桌。


    
少妇秀眉紧蹙，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李庆安这一桌上，便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将军，我坐你旁边可以吗？”少妇盈盈向李庆安施了一礼，笑容明媚。


    
李庆安一摆手，笑道：“夫人请坐！”


    
他对这个女人倒有了几分兴趣，别的女人见到他们都躲得远远的，而这个女人却丝毫不惧他们，长得又秀美，令人忍不住对她心生好感。


    
少妇坐下，她回头对中年宦官说了几句，中年宦官立刻进房间里买食物了，这时，荔非元礼厚着脸皮笑问道：“请问夫人芳名？”


    
他旁边的弟弟荔非守瑜立刻沉下脸斥道：“老大，不得无礼！”


    
少妇却秀眉一飘，媚然笑道：“奴家名花，请问几位军爷从哪里来？”


    
荔非元礼咧嘴大笑道：“我们是安西军，从连云堡而来。”


    
少妇掩嘴窃笑，“难怪你们衣裳褴褛，不像一般的军人，原来你们是从安西过来的。”


    
尽管荔非元礼百般讨好她，但她似乎对李庆安更感兴趣，这个年轻人的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吸引着她，与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尤其他额头上那一道长长地伤疤，更增添了一种阳刚男人的魅力。


    
“这位将军，我已经说了我的名字，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似乎有点……”


    
“夫人，我来给你介绍，这小子叫李七郎，你别看他长得小白脸似的，他可是一点也不解风情，千娇百媚、如花似玉的吐蕃公主居然被他一箭射死了，远不如我老荔懂得爱护女人。”


    
“你这个大胡子倒也挺可爱啊！”


    
少妇调笑一句，却把娇躯向李庆安身边靠了靠，好奇地问道：“李将军，被你射死的吐蕃公主真的很美吗？”


    
李庆安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一个普通的吐蕃女子而已，不是什么公主，我也没射死她，是她自己失足跌下山崖。”


    
“你胡……”


    
荔非元礼话没说完，便被荔非守瑜狠狠给了一拳，他见众人都对他怒目而视，这才猛地想起来，高帅严禁泄露此事，他不由一阵心虚，挠挠头皮干笑道：“没关系，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子，又有何惧？”


    
这时，李庆安站了起来，向少妇微微一抱拳笑道：“夫人，请慢用餐，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他一摆手，“我们走吧！”


    
众人随他走出茶棚，纷纷翻身上马，冒着风雪向长安城而去。


    
少妇望着他背影，眼中充满了兴趣，‘一箭射死了如花似玉的吐蕃公主，这个李七郎倒有点意思。’她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


    
长安占地广阔，分为宫城、皇城和外郭城，宫城位于全城北部中心，是帝王居所，皇城在宫城之南，为大唐朝廷的行政中心，外郭城则以宫城、皇城为中心，向东西南三面展开，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分为两市一百零八坊，分别被长安县和万年县管辖，整个长安城内居住着百万长安民众和数十万来自天南海北的客旅。


    
进了明德门，正对面便是朱雀大街，朱雀大街宽约百步，可并排行约七十辆马车，雪已经小了很多，朱雀大街的行人不多，大街上更显得空旷无垠，笔直大街一直延伸十余里，尽头便是皇城大门朱雀门。


    
朱雀大街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树木，树冠如伞，银装素裹，紧靠着大树则是又高又厚的坊墙，十八座街坊如棋盘一般整齐地排列在朱雀大街两旁，白墙黄瓦，一眼望不见尽头，显得格外壮观。


    
街上行人稀稀疏疏，打着油纸伞，男子大多身着袍衫，个个身高体胖、精神饱满，而女人在雪中格外地娉娉婷婷，上穿绣花罗襦衫，下系一条榴花染舞裙，颜色绚丽，红、紫、黄、绿各色争艳斗妍，其中以红色最多，‘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众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位于春明大街的崇仁坊，这里集中了各地的进奏院，主要供地方官员进京食宿，安西都护府在崇仁坊内也有一座进奏院，占地面积颇大，有客房一百余间，由一名安西的低级小官负责打理。


    
进奏院的官员早已得到消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待他们一进门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各位将军，一路辛苦了，我给你们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被褥，先舒舒服服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保证你们个个元气立刻恢复。”


    
“罗参军，这附近可有马球场？”段秀实笑着问道。


    
“有！崇仁坊就有两个，天天都挤满了练球的人，不过你们来得有点晚了，范阳军的马球队早在三个月前便到了。”


    
说到这里，罗参军向两边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听说他们节度使安禄山亲自带队来参赛，声称这次一定要夺走冠军。”


    
“哼！他们做梦吧！”白元光哼了一声道。


    
“元光，不可轻敌，上次他们本来就有夺冠的实力，但最后是明显地让给了羽林军马球队，我们败在他们手下，也是实力不济。”


    
“今年我们多了个李七郎，鹿死谁手还不定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李庆安另有公务在身，便悄悄对段秀实道：“成公，高帅有事吩咐我去做，我想先办事。”


    
“你去吧！路上当心点。”


    
李庆安悄悄离开了进奏院，带着韩进平和另一名弟兄来到了平康坊，他们在一座占地广阔的大宅前停了下来，这里就是大唐右相国李林甫的宅子。

第041章 初见相国


    
李庆安跑上台阶，对一名门房道：“我是从安西而来，有重要的信要交给李相国，请麻烦替我禀报。”


    
“相国还没下朝，你晚点再来吧！”


    
“请问相国什么时候下朝？”


    
门房瞥了他一眼，见他军服破旧，便无精打采道：“谁知道？或许很快就回来了，或许要到晚上才能回来，我家相国忙着呢！兵老弟，我劝你晚上再来吧！”


    
李庆安无奈，只得下了台阶，“老韩，相国不在，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吧！”


    
话音刚落，远方忽然来了大队人马，二百余名侍卫护卫着一辆马车浩浩荡荡而来，马车上有一杆紫边白底的旗幡，上面用黑丝线绣着‘李相国’三个字，是李林甫回来了。


    
“相国回府，前方闲人让路！”两名侍卫并肩在前方开道，李庆安连忙闪到一旁。


    
这两天李林甫的心情颇为烦恼，脸上的笑容也很少看见了，原因之一是出在户部侍郎杨慎矜身上，这些天工部尚书陆景融病重，户部尚书张筠提议由杨慎矜来接任此职，皇上竟没有反对，言外之意，是要让杨慎矜为相了，可他升户部侍郎不过才一年，居然又要再升一级，这未免也太快了，而且杨慎矜也越来越骄狂，已经开始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了，上个月他批示少府寺卿张渲铸钱十五万贯，这么重大的事情居然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而且皇上也竟然默许了，这让李林甫着实出了一身冷汗，莫非皇上有意用杨慎矜来取代自己不成？


    
让李林甫心烦的不仅仅是杨慎矜一人，而是朝中出现了一股反对他的暗流，杨慎矜就是这股暗流之一，而这股暗流的出现和贵妃杨家的势力增长隐隐有着某种默契。


    
李林甫知道，自古以来嫔妃得宠往往就会带来外戚势力的上升，从而影响到朝廷的格局，眼下杨贵妃已成六宫之首，圣眷日深，作为她的势力支撑，杨家怎么可能不得势，不过杨家确实没有什么人才，两个内兄杨铦和杨锜都是庸碌愚蠢之辈，贪财好色，不足为虑。


    
但贵妃的另一个族兄杨钊却精明圆滑，不容小视，他已经身兼十余职，两个月前他更是升为御史中丞。


    
李林甫当然明白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皇上急不可耐地提升杨家，决不能仅仅只把它看作是对贵妃的眷顾，这里面应该藏有更深的目的。


    
李林甫暗暗叹了口气，是不是自己这个相国做得太久了，已经让某个人感觉到不耐烦了。


    
马车减速，车身稍稍震荡了一下，将李林甫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向车窗外看了看，雪还在下。


    
忽然，他发现墙边站着几名军人，他们的军服都有些陈旧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憔悴，为首是一个年轻的军官，左边的额头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尤其在朦胧的雪雾中，他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有一种俨如夜间猫眼的瞳孔射出的那种光，直透人心，使李林甫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


    
“停车！”


    
马车嘎然停下，侍卫长上前低声问道：“请相国吩咐！”


    
“问问他们是哪里来的？为何站在我的府门前？”


    
侍卫长快速奔去询问，片刻回来禀报：“相国，他们是从安西来的，奉高仙芝的命令要将一封信交给相国。”


    
“信呢？”


    
“他说事关重大，一定要亲手交给相国。”


    
李林甫点点头，“好吧！给他们沐浴更衣，带首领到我书房来见。”


    
……


    
尽管外面冰天雪地，但下人们早早点了火盆，使得李林甫的书房里温暖而干燥，每天回府先在书房里坐一坐是李林甫的习惯，整理一下一天的得失，考虑一下明天的应对之策，这也是他一天中难得的独处时间，之后，他便要去参加应酬，或者把时间交给家人。


    
李林甫换了一件宽大的禅衣，舒适地坐了下来，一名侍妾跪在他身后，替他轻轻按摩着两边太阳穴，今天晚上他要去拜访高力士，吃完晚饭他就出去。


    
“相国，安西送信人来了。”门外传来了侍卫的禀报声。


    
“让他进来。”


    
李林甫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妾悄然退下了，片刻，李庆安被一名侍卫领进了房内，他上前一步半跪施一军礼道：“安西军校尉李庆安参见相国！”


    
‘李庆安？’李林甫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凝神想了一想便笑问道：“前几天你们高帅送来了小勃律加急战报，在功臣栏中排第二位，仅次于陌刀将李嗣业的军官也叫李庆安，就是你吧！”


    
“正是卑职。”李庆安沉声答道：“卑职奉高大帅之命，特来给相国送信。”


    
说着，他取出高仙芝的亲笔信，递过头顶，旁边侍卫将信转给了李林甫，李林甫接过信，又看了李庆安一眼，这才慢慢打开了信，‘愿为相国效犬马之劳！’高仙芝的表态让李林甫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亮色，但随即脸色平静如水，毫无表情地看完了信。


    
“李校尉一路东来，路上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回禀相国，这次卑职一行人从连云堡过来，昼夜兼程，路上一共用了五十天。”


    
“哦！连云堡离长安何止万里，你们居然只用了五十天，很不容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是来长安参加马球大赛的吧！”


    
“一方面是参加马球大赛，另一方面一些小勃律战役的有功将士也进京了。”


    
李林甫的笑容非常温和，这是他的一块招牌，尤其对中下层的官员，他关怀备至，从不会大声斥责，而且提升官员也按部就班，按照大唐的规则来办，因此他深受中下层官员的爱戴，这也是他能做十几年相国的原因之一。


    
李庆安也感觉非常不错，且不论后世怎么评价李林甫‘口蜜腹剑’，但至少李庆安觉得李林甫很会做人，不因为自己是个小小的校尉就摆出相国的架子，相反，他和蔼可亲，极具亲和力。


    
李林甫摆摆手笑道：“我可是你们安西马球队的坚定拥护者，你们球打得好，我这个安西大都护脸上也有荣光，你们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谢相国关心。”


    
这时，门外有人禀报道：“相国，户部杨侍郎派人送来一筐松江鲈鱼，说是孝敬相国，门房不知能否收下？”


    
李林甫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冷冷道：“把它退回去，就说老夫这几天不喜欢吃鱼。”


    
尽管李林甫一贯以笑容待人，但李庆安却无意中看到了他冷脸的一刻，户部杨侍郎就是杨慎衿，他不是李林甫的心腹吗？他们几时翻脸了？


    
李庆安不敢多想，连忙躬身行一礼道：“相国若没有事情，卑职就先告辞了。”


    
李林甫有些走神，半晌，他忽然醒过来，看了看屋角计时的沙漏，笑道：“李校尉，你晚上可有事情？”


    
“回禀相国，卑职晚上无事。”


    
“那好，晚上我要去探望一名重臣，你就随我一同前去。”

第042章 权宦高翁


    
吃罢晚饭，李林甫的车队再次出发，向高力士的宅邸而去，李庆安催马上前，在李林甫的马车外低声道：“相国要找我吗？”


    
李林甫在马车里笑道：“我想和你说一说这次小勃律战役，你们这一仗打得非常精彩，听说皇上高兴得几乎一夜都未睡好，连连夸奖高仙芝不负重望，还有你们这些立功的将领，都会得到厚赏，你功劳可是排在第二位。”


    
“多谢相国垂青。”


    
“李校尉不必过谦，这是你军功所得，受之无愧。”


    
话题一转，李林甫又淡淡问道：“听说高仙芝和夫蒙灵察不和，这件事你们可有耳闻？”


    
“回禀相国，属下位卑职小，不敢妄议高层之事。”


    
“不妨事，就随便和我聊聊，我想听听你们下层军官的看法。”


    
“相国有令，属下安敢不从，卑职只是小小的校尉，又得高帅看重，怕偏激之言误导了相国。”


    
李林甫沉默了，片刻，他微微一笑道：“很好，应对得体，难怪高仙芝会让你来送信。”


    
车厢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李林甫仿佛睡着了一般，再也不理会他，车队继续向前行走，不多时便进了翊善坊的大门，高力士的府宅便位于翊善坊内，这里紧靠大明宫，若宫中有事，高力士便可即刻进宫。


    
高力士原本姓冯，出身贫寒，他在武则天时代入宫，颇得武则天赏识，但他却独具慧眼看中了当时为临淄王的李隆基，并成为他的心腹。


    
高力士虽为阉人，却有非凡的政治眼光和决断性格，“善于骑射，一发而中，三军心服”，确实有大将之风，李隆基登基后，他掌握大权，并不是凭着一味的逢迎和巴结，而是能在关键时刻对李隆基起到政治上的有力帮助和情感上的倾心关怀，在大唐，他是仅次于李隆基的二号权力人物，连李林甫也要看他脸色行事，今天李林甫上门拜访，就是为了陆景融身后之事。


    
相国的马车到来，早在百步外，便有顺风腿奔入宅内报信，尽管高力士权倾朝野，但李林甫的面子他还得给，听到消息，他急忙迎出府来。


    
高力士约六十余岁，身材中等略高，虽然年过花甲，但体格仍十分健壮，李林甫和马车刚一停下，他立刻笑呵呵迎上来道：“风寒夜冷，相国却亲自上门，令老夫蓬荜生辉啊！”


    
李林甫也下车拱手笑道：“我一路担心高翁在宫中未归，想不到居然回来了，看来是老天眷顾于我。”


    
“相国言重了，宫中再忙，老夫也要回府，来！相国随我进府。”


    
高力士亲热地挽着李林甫的胳膊，向台阶上走去，高力士府上的朱门吱嘎嘎地开了，这种礼遇普天之下，除了皇上贵妃外，也只有他李林甫能享受到了。


    
李林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很满意高力士对他的重视，高力士就是皇上的影子，影正而身不斜，从这个细节上便可看出皇上对自己的态度还没有明显的变化。


    
高力士瞥了李林甫一眼，他知道李林甫为什么要来，陆景融病危，已辞去工部尚书一职，皇上今天又下旨免了他的中书门下之位，这大唐的相位可就多出一个了，李林甫如果不来找自己打探消息，那才是怪事。


    
但李林甫是想自己兼职，还是想推荐他人，这一点高力士还拿不准，他不露声色地将李林甫请入了自己书房。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给他们上了茶，随即退了下去，高力士端起茶杯笑道：“不知今天相国来访，是为了哪般？”


    
李林甫笑呵呵道：“没什么大事，听说高翁也组建了一支马球队，准备参加明年初的马球大赛，据说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我心仪已久，所以特来上门一观。”


    
高力士眯着眼笑道：“原来相国也好此道，不错，我是有一支马球队，不过他们的技艺还差得远呢！恐怕会让相国失望。”


    
“恳请高翁让我一观！”


    
“那好！相国请随我去西院。”


    
高力士站起身，便带着李林甫向西院而去，马球是大唐国球，不仅州郡有马球队，而且很多宗室权贵都有自己的私人马球队，高力士是天下第二号人物，家财亿万，加上他酷爱马球，他当然也拥有自己的马球队，年年都是如此，怎么李林甫今天才听说此事？


    
高力士心知肚明，看马球不过是李林甫的一个借口罢了。


    
高力士府宅占地广大，西院便是一块小型的马球场，还没进球场就听见呼喝声大作，以及激烈的马蹄声。


    
“马上就要比赛了，这帮兔崽子还算争气，前年夺得了第十二名，我这次给他们的任务是进前十，这不，在苦练呢！”


    
这时，李林甫回头向跟在后面李庆安招了招手，“李校尉，你过来。”


    
李庆安一怔，慢慢走了上来，高力士也有点愣住了，李林甫要做什么？介绍一个小小的校尉军官。


    
李林甫呵呵笑道：“高翁，这个李校尉是从安西而来，他马球打得很好，这次将代表我们安西都护府来参赛，我先给高翁介绍介绍。”


    
李庆安立刻行一军礼道：“卑职参见高翁！”


    
一般人看来，李林甫是安西大都护，给酷爱马球的高力士介绍一个安西马球高手是很正常的事，但高力士是何等精明，他一下子便听出了李林甫有弦外之音。


    
他打量了一下李庆安，微微笑道：“李校尉征袍未褪，是否从小勃律直接过来？”


    
高力士的大名，李庆安从小便听说了，还看过一出《贵妃醉酒》的京剧，剧中高力士是个鼻子上涂白的小丑，愚蠢而骄横，令他印象非常深刻，可实际上他今天看到的高力士，却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精明老辣，身上没有半点骄横之气。


    
李庆安连忙躬身答道：“高翁说得一点不错，卑职正是从小勃律而来。”


    
旁边李林甫插口笑道：“高翁或许还不知，这个李校尉就是小勃律功劳簿上排第二的李庆安。”


    
“哦！原来你就是飞夺阿弩越城、斩断吐蕃渡桥的李庆安，好一个勇士。”


    
高力士嘉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可知道皇上封了你什么官职吗？”


    
“卑职不知。”


    
高力士看了一眼李林甫，呵呵一笑道：“既然相国不说，那我也不说。”

第043章 小露锋芒


    
球场周围点着火把，照亮如白昼，十几名马球赛正在练习高速击球，这是打马球最难的一门技术，试想，在高速奔跑中，一杖将球击入十几米甚至几十米远的球洞，这是何其之难，所以一个马球手的水平高低，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击球入洞的能力，低水平者几步或者十几步外能击球入洞，而高水平者不仅在数十步外便能击球入洞，而且还是在高度对抗之中完成。


    
高力士的这支马球队是前年的第十二名，应该说水平很高，是高力士花重金从各地搜罗来的高手，但在李庆安的眼中，这支球队的水平和安西队可就差得远了。


    
信号起，一人纵马狂奔，随即一球横飞而来，球路准直而平稳，马上球手在二十步挥杖击入洞，可实战之中哪有这么好的球路任他们挥杖，李庆安立刻便找到了他们训练中的问题，他们的训练太漂亮了，或者说太理想化了，他们是在打给高力士看呢！


    
“相国，怎么样，水平还可以吧！”高力士笑问道。


    
“嗯！不错，很精准。”李林甫捋须点点头笑道。


    
“李校尉觉得呢？”高力士看出了李庆安眼中的一点点不屑。


    
“他们的挥杖姿势很好看。”


    
高力士听出了李庆安言语中的一丝嘲讽，他眉头一皱，仔细地看了看球队训练，渐渐他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打得是很漂亮，奔跑、冲刺、挥杖、击球，确实令人无懈可击，可每个人都是在二十步外击球，难道就没有人再远上几步吗？


    
“停！”高力士手一挥，球队的训练立刻停了下来，队员们纷纷围拢上来，“阿翁，请您指教。”


    
高力士指了指远处的一根白线道：“那边是三十步线，我要求你们在三十步外击球入洞，可能办到？”


    
队员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难色，可谁也不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向三十步外奔去。


    
高力士不悦地哼了一声，对李林甫道：“这帮兔崽子从来就没有二十步外练习过，今天若不是李校尉提醒，我还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李林甫淡淡一笑道：“高翁的精力都在国事上，自然不会注意这些细节，其实我也一样，这两天我都在考虑工部尚书人选一事，不知道皇上的意思是……”


    
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李林甫说出了今天的真正来意，这种关系重大的试探不能在朝房中谈，也不便在书房中说，毕竟这两种情况下双方都有警惕，不可能尽言，而一同看马球训练时两人的关系便已亲近了很多，这时再谈此事，效果就会好得多，这就和今天打高尔夫球谈生意是一个道理。


    
高力士知道李林甫会找机会问此事，却没想到他会在此时问，他眯着眼低声笑道：“昨晚皇上和贵妃在宫中玩樗蒲，命杨钊记分，结果杨钊记分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皇上便赞他是个度支的料，可以在户部为侍郎。”


    
高力士不着痕迹点了一句，李林甫便明白过来了，户部右侍郎是杨慎衿，左侍郎是韦见素，杨钊如果做户部侍郎，那就意味着杨、韦二人之一要让出位子来，先右后左，高力士的意思就是说，皇上打算让杨慎衿来接任工部尚书，这恰恰就是他李林甫最担心的结果。


    
这时，十几名球员已经奔到了三十步线外，准备开始击球了，高力士看了一眼李庆安，又笑道：“李校尉，安西军的马球也是这样训练吗？”


    
“回禀高翁，安西军夜晚训练马球是不点灯，在高速奔跑中三球齐至，然后击其中红球入洞，三十步外是最基本的要求。”


    
高力士耸然动容，黑暗中，还要三球选一，这是何其之难，尽管觉得不可思议，但高力士仍然决定尝试一下，他立刻下令道：“灭了灯火，放三球。”


    
众球手一片哗然，一名球手终于忍不住高声道：“阿翁，三十步外黑暗击球，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高力士又道：“我出一千贯钱，击球入洞者，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尽管觉得办不到，但球手们依然跃跃欲试，说不定走了运，一杖入洞，那就是一千贯钱到手，自己的后半辈子可就不愁吃喝了。


    
“开球了！”几名球童大喊一声，三只鞠球同时向场中一名马球手掷去，这就靠敏锐的眼力来辨别球路和球色，三只球李庆安可以分得很清楚，而安西第一马球高手白元光甚至能分辨四只球，但眼前这名马球手显然缺乏这方面的训练，黑暗中，球速太快，他犹豫了一下，三只球从身边擦身而过。


    
“下一个！”


    
高力士不高兴地喊了一声，这名马球手羞愧地下去了，又一人上场了，他晃动着胳膊，显得信心十足，其实夜间击球，很大程度上是靠一种感觉，同样是三球掷来，这名马球手显然是练过，他挥动球杖，‘砰！’地一声，击中了其中的红球，只可惜三十步太远，球偏离了球洞一丈多远。


    
片刻时间，十五名马球手一一上场，却没有一人能击入洞，高力士也有点怀疑起来，按理，自己的这些马球手都可以称得上高手，训练多年，前年还拿了大赛第十二名，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一个人也打不中，他瞥了一眼李庆安，干笑一声道：“我的这帮兔崽子一个都不行，不如李校尉去让他们见识一下，让他们知道山外有山，如何？”


    
这时，李林甫也接口笑道：“我也加五百贯钱，李校尉，如果你能办到，一千五百贯的赏钱就归你了。”


    
“好！我来试一试。”


    
李庆安大步走向球场，高力士命人牵来一匹马和一副球杖，李庆安翻身上马，在球场上奔驰一圈，他忽然探身击向地上的一只鞠球，三十几步外，球应声入网，这只是他在寻找球感，小试锋芒，高力士点点头，对李林甫笑道：“相国，这个李庆安果然不错。”


    
“他们都是从西域战场上拼杀出来，自然和中原的球手不同，高仙芝对此人评价颇高，说他的箭术超然绝伦，屡立奇功，他们这次来了二十几人，据说都是小勃律战役中的功臣，高仙芝此举，恐怕是希望他们能得到皇上的当面封赏。”


    
“呵呵！相国对他们的情况好像颇为了解嘛！”


    
“自然，我是安西大都护，这是我份内之事。”


    
“好吧！我明天给皇上说说，我想皇上会很乐意接见他们。”


    
两人都停止了说话，关注地望着场内，李庆安已经上场了，他控制好马速，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尽管这种夜间训练已经不下数十次了，他的技术也如火纯青，但这次毕竟是在高力士府中显露，他不敢有半点大意。


    
旁边的十几名球手都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他们都知道高力士突然变训练花样，恐怕就和此人有关，很多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了一种愤恨之色，暗暗地诅咒他也出一次大洋相。


    
这时，李庆安忽然加快了速度，离球洞还有四十余步时，忽然传来球童的高喊：“开球了！”


    
三只鞠球从东、西、南三面同时投来，球速极快，两个擦地球，一个中路球，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李庆安在马上身子一扭，挥杖击向背后飞射来的红色鞠球，‘砰！’地一声脆响，球杖精准地击中了鞠球，带着风声，鞠球呼啸着向球洞飞去，在一片惊呼声中，球应声入洞。


    
“四十三步，一杖进洞。”球童一声高喊，高力士和李林甫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第044章 雪夜幽梦


    
李庆安飞驰而来，他翻身下马，给高力士和李林甫行了一礼，“卑职献丑！”


    
“真是高水平啊！”高力士轻轻叹了一声，“李校尉今天让我开眼了。”


    
他又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马球队，暗骂一声道：“一帮酒囊饭袋！”


    
一转念，他的脸上又浮起了笑容，“李校尉，这次马球大赛，你能否也替我打上几局？”


    
“为高翁效劳，是卑职的荣幸，只是卑职的名字已经随安西队一起报上了礼部。”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旁边的李林甫笑道：“规矩是人定的，可以略作修改嘛！”


    
高力士看中了李庆安，他也接口笑道：“我不会为难你，你尽管参加安西队的比赛，只要你在关键几场比赛替我出场就行了，只要你肯来，我每场比赛付你二千贯钱。”


    
李庆安心中跳了一下，这可是大手笔啊！只要替他打五场比赛，便挣到万贯家财，他却不知，高力士可是天下巨富，且不说李隆基赏给他的财富不可计数，他过寿时遍请宾客，那些王公贵族纷纷为他敲钟祝寿，敲一钟便要献钱百贯，谄媚他之人敲二十杵不止，少也要敲十杵，一场寿宴下来，他的寿礼便有几万贯甚至更多，给李庆安二千贯一场球，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了。


    
虽然钱的诱惑很大，但此时它并不重要，李庆安再次施礼道：“替高翁打球是我的荣幸，庆安一文不要。”


    
连李林甫也捋须笑而不言，高啊！这个年轻人不仅球打得好，而且善于抓住机会，先是坚持原则，不肯脱离安西，一旦得到变通，便慷慨应允，视金钱如粪土，他若得高力士为后台，还愁前途金钱不来吗？


    
高力士心中着实喜欢他，便缓缓点了点头，“好！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我不会给你一文钱，不过今晚上的赏钱你得收下。”


    
他取出一块玉牌递给李庆安道：“凭此玉牌，你可在账房支钱，也可在我府中畅通无阻。”


    
“多谢高翁！”


    
……


    
告辞高力士府，李庆安随李林甫一同离去，李林甫把李庆安叫到马车前笑道：“李校尉，你今晚可要感谢我了。”


    
李庆安躬身道：“卑职心里明白，若不是相国引荐，我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机会是你自己抓住的，与我无关，不过你要记住，不管高翁怎样恩待于你，你都是我李林甫的人，你明白吗？”


    
李林甫目光变得严厉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庆安，李林甫本来只想利用他引出马球之事，没想到李庆安居然受到高力士的青睐，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看得出来，高力士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再加上他本人军功卓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是个有用之材，他要牢牢捏在自己手心。


    
李庆安心里如明镜一般，他立刻躬身道：“相国之言，属下铭记在心。”


    
李林甫笑了，他点点头道：“天色已晚，你就不用回去了，就在我府上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去。”


    
……


    
雪早已经停了，积雪的亮色将夜晚映照得难以入眠，院子里一片静寂，只偶然有灯笼从远处的树影和墙边悄然出现，又迅速消失，至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走进这座小院。


    
李庆安百无聊奈地在院子里漫步，这里是李林甫的东客房，和内宅相隔一座花墙，墙上爬满了浓密的藤蔓，时值冬季，藤蔓上的枝叶都已经凋谢了，从藤蔓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李林甫的内宅，虽然叫做内宅，但这里和李林甫的居处依然相隔甚远，只是一个单独的院落，和客房一样的冷清，仿佛没有人居住。


    
李庆安长长地向天空呼出一口白气，整理了一下烦乱的思绪，来长安的第一夜，他便接触到了大唐的第二号和第三号人物，在他从小的教育中，无论是李林甫还是高力士，无疑都是反面角色，都是被人唾弃的奸臣，但随着他的年纪渐长，他开始慢慢意识到，历史已经被穿了太多的外衣，野史正史混淆，以及明清以来的三次大规模篡改历史，已经使后来人很难看到真相了。


    
比如高力士的丑角主要是来自李浚《松窗杂录》中的力士脱靴一篇，且不论这个李浚是否有详实的史料，但一开篇就出了问题，‘开元中’，李白是天宝元年进京，与开元何干？


    
而且文中屡屡提到太真妃，这更是荒谬，杨玉环是开元二十八年进宫，开元二十九年正月初二出家为女道士，号太真，太真是道号而不是妃号，杨玉环一直以女道士的身份潜纳宫中，怎么可能抛头露面，公开躺在公公李隆基怀中接受李白的诗？


    
直到五年后寿王李瑁娶新妃，正式和杨玉环脱离夫妻关系，杨玉环这才还俗被封为贵妃。


    
就算杨玉环是当贵妃后接受李白的献诗，以高力士身份之尊贵，李隆基又怎么可能允许他给一个翰林供奉脱靴？退一万步，就算高力士脱靴，怀恨在心，在杨贵妃面前密告李白诗中讥讽，那外人又如何得知？


    
而今天他看到了真实的高力士，从他和李林甫简单的几句对话中，李庆安便知道，高力士此人，绝不是弄臣这么简单。


    
这时，空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琴声，在空寂的雪夜中俨如天籁之声，不知不觉，李庆安被琴音吸引住了，琴声如诉如泣，似乎在讲述一个女子缠绵婉转的心曲，琴声时而如春泉叮咚，仿佛让人看到了一个少女在春天与百花共舞，她的花容月貌让人分不清是花化作了人，还是人变成了花；琴声时而低婉忧伤，少女仿佛影单孤寂地在水边徘徊，一轮清月是她寂寞的眼眸；琴声时而又如万马奔腾，激昂热血，使李庆安仿佛又回到了辽阔壮丽的安西，他骑着战马在无边的原野上尽情奔腾，越过草原、穿过戈壁，沐浴着夕阳的火红，去天边寻找落日的故乡。


    
“好啊！”李庆安脱口而出，琴声嘎然而止，隔壁传来了一声低低地惊呼。


    
李庆安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冲向花墙，透过枯枝藤蔓，他看了一个白衣似雪的女子，身姿妙曼，正匆匆向屋里走去，一名侍女抱琴跟在后面。


    
“姑娘请等一下！”李庆安低声喊道。


    
白衣少女脚步迟疑了一下，李庆安又道：“姑娘请继续弹下去，在下绝不再惊扰。”


    
白衣少女最终还是走回了房中，门吱嘎一声，轻轻关上了。


    
李庆安不由有些沮丧，这是他入唐以来听到的最优美的琴声，清风明月，雪夜万籁寂静，只有此时才能听到用心弹出的琴声，可惜被他一声鲁莽的叫好给打断了，他又看了良久，隔壁小院始终是一片寂静，再不见白衣少女的倩影。


    
夜里，李庆安做了一个梦，梦中琴声仿佛又至，白衣少女在水边轻舞，长袖当空，舞衣飞扬，犹如月中仙子降临人间，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听见了琴声，一时间，他竟不知是梦还是真。

第045章 太白酒楼


    
次日一早，李庆安返回了进奏院，一夜之间，他便赚到一千五百贯钱，一千五百贯钱可以在关中买一百五十亩上田，可以在长安城内买一座占地宽广的上宅，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笔巨赏。


    
一贯重六斤，一千五百贯也就是九千斤，他自然没有办法拿走，高力士府和李林甫的府邸分别给了他一块玉牌，凭这块牌子，他随时可以去府内支钱。


    
第二天中午，李庆安便带着安西的弟兄们去长安最有名的太白酒楼喝酒洗尘。


    
“七郎，你既然是阔佬了，不如请我们去长安最好的青楼，一边喝酒，一边听艳曲，岂不是更妙，去什么太白酒楼。”


    
一路上，荔非元礼拉开大嗓门吵吵嚷嚷，非要去青楼不可。


    
李庆安心中还在惦念昨晚的白衣少女，可荔非元礼的大嗓门把他吵得头痛不已，使白衣少女在他心中越来越模糊，他便停住马笑道：“老荔，你若实在是想找女人，我给你二十贯钱，你一个人去，我们去喝酒。”


    
“他奶奶的，我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吗？要去大家一起去，喂！想去青楼喝花酒的，举手啊！”


    
半天，只有他一个人举手，他无可奈何，只得骂骂咧咧道：“奶奶的，一群伪君子，算了，老子也去喝酒，把你的一千五百贯钱喝个干净。”


    
“这可是你说的，今天你不喝三十坛酒，我可不饶你，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一起哈哈大笑，“是极！是极！老荔不喝三十坛酒，咱们就把他剥光衣服，扔到街上去。”


    
众人说说笑笑，便来到了长安东市，东市和西市是长安两大商业中心，东市奢华、西市大众，两座商市都占地广阔，有高墙包围，里面道路纵横，各有店铺数百家，但今天他们不是来东市买货，而是来东市大门外的太白酒楼。


    
太白酒楼是因为天宝初年李白在此挥墨写下‘将进酒’而闻名于世，在酒楼的二楼墙上，依然保留有李白的墨迹，去太白酒楼饮酒从此便成了长安人附弄风雅的去处，今天，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天气晴朗，长安人纷纷出门踏冰赏雪，太白酒楼内也是人满为患，一楼二楼的大堂都坐满了，三楼和四楼的雅室自然也没有了空位。


    
他们这群安西军人个个身材魁梧，在酒楼门口一站，大堂里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一名店小二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连连躬身道：“各位军爷，真是抱歉，实在没有位子了，二楼三楼的雅室全部坐满。”


    
“我说的吧！没位子了，还不如去青楼喝花酒。”


    
荔非元礼终于找到了籍口，又开始叫嚷起来。


    
李庆安眉头一皱，刚要说换家酒楼，旁边的段秀实忽然道：“四楼不是有五间大房吗？难道也都满了？”


    
“军爷，四楼的房间倒是有两间空着，但那是被人包下的，不好再外卖，请军爷见谅。”


    
“我出你两倍的价钱，可行？”李庆安笑道。


    
“这个……”伙计犹豫了一下，“你们稍候，我去问问掌柜。”


    
伙计跑进了里间，片刻出来道：“军爷，掌柜说如果你们愿出两倍的价钱，可以想法给你们腾出一间。”


    
“那好，大家上楼吧！”


    
二十几名安西军人浩浩荡荡上了四楼，四楼一共有五间大房，间间布置奢华，基本上都被长安权贵所包，平时不准人入内，此时还是中午，有两间大房空着，酒楼掌柜便看在两倍房钱的份上，擅自做主收拾出一间给他们。


    
一群人走到门口，只听隔壁传来一阵莺歌笑语声，在门口站着六名身材魁梧的军人，正警惕地望着他们。


    
众人一涌进了房间，房间内布置得富丽堂皇，被一座白玉屏风一隔为二，鎏金地砖，绣花纱帘，墙角各放一只越州落地大青瓷瓶，处处镶金嵌银，令人眼花缭乱。


    
“各位军爷，请爱惜房内器物。”伙计提心吊胆，唯恐这帮军人毛手毛脚，弄坏了房内的东西，那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这个贼伙计怎么如此小气，老子连小勃律国王的龙床都睡过，还稀罕你这些破烂玩意？快去把好酒好菜端来。”


    
荔非元礼嗓门自然最大，他一边斥骂店小二，一边拿着一双镶银筷子把玩，暗暗思忖怎么把它带走。


    
“伙计，东西少了、坏了我照赔，你快去端酒菜来，把你们店里有名的菜肴一样送两份，再给我们送十坛最好的酒来。”


    
李庆安也被店小二防贼似的目光弄烦了，他挥了挥手，让店小二快去，店小二无可奈何，只得向外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问道：“军爷们要不要找乐女来弹琵琶唱小曲？”


    
荔非元礼大喜，一把抓住伙计问道：“你们这里还能听艳曲吗？”


    
可怜伙计骨头都快被他捏断了，呲着牙道：“军爷，听艳曲可以，捏捏摸摸也可以，但不是我，你要先把我放开。”


    
“呵呵！快点去，女人一定要漂亮，记住了吗？”


    
“是！是！我这就去。”


    
伙计挣脱他的手，慌慌张张地跑了，很快，酒先送来了，众唐军也不等菜，开始大杯大碗喝了起来，划拳猜枚，热闹非常。


    
“七郎，不知道这次小勃律战役，皇上会给我们什么封赏？”


    
段秀实端着一杯酒和李庆安低声聊天。


    
李庆安沉吟一下道：“拿下小勃律，对大唐的安西意义非同寻常，如果皇上要打石堡城的话，我估计他会借这个机会激励士气。”


    
“这次你抓可住机会了，七郎，你在安西还不到两年，就屡立奇功，既让人羡慕，又令人佩服，来！我敬一杯。”


    
“一样的，成公，你也一样会高升，来，喝酒！”


    
两人碰了一下杯，将酒一饮而尽，又低声笑谈起来。


    
这时，隔壁的莺声燕语不断，使荔非元礼心痒难按，他久等乐女不来，便悄悄溜了出去，出去没多久，门口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你这个混蛋，你竟敢摸我！”


    
“军爷，你搞错了，这不是你们的乐女。”

第046章 请君入瓮


    
荔非元礼从房内出来，恰好遇见一个身材丰满，怀中抱琵琶的美娇娘，而他们的伙计就跟在后面，他便以为是自己房内的乐女，一时心痒难按，便伸手在她玉臀上捏了一把，不料这个美娇娘竟是隔壁房的乐女。


    
事情本来不大，道个歉，再掏钱给点补偿便可以了，伙计连连道歉，荔非元礼也苦着脸伸手去怀里掏钱，那女人斜睨着荔非元礼的手，看他准备拿多少钱出来。


    
误会似乎可以消除了，可就在这时，隔壁门口六名守卫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忽然冲了上来，对准荔非元礼的面门迎面就是一拳。


    
“他娘的，竟敢非礼我们小将军的女人。”


    
荔非元礼措不及防，被一记老拳打在鼻梁上，血顿时喷了出来，把他扎蓬蓬的一脸大胡子染成了红色。


    
紧接着，其他五人一起冲上来，把荔非元礼按在地上乱打，女人尖叫声、小二的哀求声，门口乱成一团。


    
房内喝酒的人开始不当回事，这老荔色胆包天，喜欢调戏女人，估计又在调戏乐女了，可没多久便听外面传来了打架声，众人一起冲了出来，只见荔非元礼被人按在地上猛踢狠揍，荔非守瑜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冲了上去，一脚把其中一人踹倒。


    
其余安西军皆勃然大怒，一起冲上去揪打，六个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片刻间，便被打抱头鼠窜。


    
“你们这帮贼配军，竟敢打我的随从。”


    
隔壁房内冲出来了五六人，为首之人年约三十岁左右，穿一件锦衣玉袍，但模样却长得像山贼一样，对安西军怒目而视。


    
荔非元礼鼻子被一拳打破，又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他连对方的毛都没碰着，心中着实愤懑难当，从地上爬起来，他狂吼一声，如疯虎一般扑了上去，一下子将为首年轻人扑倒在地，卡住对方的脖子，斗大的拳头朝他脸上猛砸。


    
对方人见安西军人多势众，他们不是对手，便拼命救出年轻人向另一头逃去，那年轻人被打得满脸是血，回头大骂：“打得好！白元光、段秀实，还有荔非守瑜，你们等着瞧。”


    
李庆安一愣，对方怎么会认识自己，段秀实也认出了对方，他对李庆安低声道：“他们是范阳军马球队，穿锦袍的年轻人便是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


    
“哦！原来他就是安庆绪。”


    
李庆安见众人要继续回去喝酒，便出来对众人道：“各位，打了安庆绪，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大家听我的，酒以后可以慢慢喝，现在先回去，咱们在进奏院等他。”


    
虽然众人都是从刀枪箭雨中出来，不怕什么范阳军，但毕竟这里是长安，大家都明白不能造次，便纷纷点头，跟随着李庆安返回了进奏院。


    
他们刚回进奏院，崇仁坊内便响起了激烈的马蹄声，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范阳骑兵杀气腾腾地向安西进奏院冲来，安庆绪一马当先，他已经换了一身盔甲，目光里充满了仇恨，从小到大，他没有吃过今天这样大的亏，几乎被荔非元礼打死。


    
崇仁坊内一阵大乱，街上的民众跌跌撞撞，向两边奔逃，二百骑兵蹄声如雷，风驰电掣一般冲到了安西进奏院，团团将进奏院包围。


    
安庆绪飞马驰来，他张弓便是一箭，长箭直钉在安西进奏院的大门上。


    
“你们这帮缩头乌龟，有种给我出来！”


    
荔非元礼和贺娄余润二人勃然大怒，翻身上马便要向外冲去，李庆安一把抓住了他们的缰绳，“休得鲁莽！”


    
“可是那浑蛋如此羞辱我们，我们忍不下这口气。”


    
“忍不下也得给我忍！”


    
李庆安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沉声道：“今天这件事我来挑头，大家可有异议？”


    
一直沉默的李嗣业开口道：“七郎做事我信得过，我听你的。”


    
白元光和段秀实也点头道：“我们听你安排。”


    
众人纷纷同意，李庆安又看了一眼荔非元礼和贺娄余润二人，道：“你们两个呢？”


    
贺娄余润没有说话，表示不反对，荔非元礼却嘟嘟囔囔道：“听你的当然可以，就怕你婆婆妈妈，堕了我们安西军的名头。”


    
李庆安冷冷一笑道：“你就放心吧！我会让他安庆绪吃不了兜着走。”


    
……


    
此时，长安不仅是各地马球队云集，还有十几万名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明春科举的士子，崇仁坊正是士子们聚集之地，范阳军来找安西军闹事一事仿佛长了翅膀一般，片刻便传遍了全坊，数以万计的士子围堵在数百步外，激动地等待着虎豹大战，人越聚越多，甚至连平康坊也有人闻讯赶来了。


    
安庆绪骑马来回奔驰，脸上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使他脾气更加暴躁，他不停破口大骂：“安西军都是没卵子的阉人，十八代祖宗都是婊子养的……”


    
“你们还是男人吗？是男人就出来打一仗。”


    
进奏院大门紧闭，台阶上事先布满了障碍物，令范阳骑兵无法冲上去，大门内，进奏院官员带着一群仆从正紧张地搬运大石，抵住大门，一名随从低声骂道：“一帮闯祸精，有本事就出去打。”


    
“嘘！”官员指了指一棵大树上的荔非守瑜，“这个家伙耳朵很厉害，别让他听见了。”


    
这时，荔非守瑜从树上跳了下来，向大堂内跑去，大堂内，安西军将士坐在席上，各人擦拭着自己的兵器，李庆安也坐在一张榻上，仔细地调试自己的‘百兽’弓，又拿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瞄准。


    
“七郎！”荔非守瑜跑了进来，“我看清楚了，他们带有火箭。”


    
“有多少人装备？”


    
“几乎有一半人。”


    
‘一半人！’李庆安暗暗思忖道：“如果全体放箭的话，应该会射出几支火箭来。”


    
“大家过来。”


    
李庆安招了招手，众人一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道：“七郎，又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李庆安神秘一笑道：“先别问，大家都去找一些容易引火之物，堆在门口窗下，等待他们火箭射入。”


    
“可是，那样不是烧了自己吗？”


    
“我明白了！”段秀实一拍脑门，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忙道：“但如果他们火箭不多的话，恐怕也点不起火来。”


    
李庆安微微一笑，“不妨，只要有一支火箭射入便足矣，然后，我们再助他安庆绪一臂之力。”


    
“大家分头去做吧！”


    
众人散开了，有的去厨房搬柴，有的把坐席卷起，有的去后院马房房找干草，众人忙碌成一团，李庆安则抽出两支没有刻自己名字的箭，执弓大步向门口走去。


    
大门外，安禄山的幕僚严庄慌慌张张跑来了，安禄山也在长安，正好入朝了，严庄在外面吃饭，忽然听说安庆绪带兵去冲击安西进奏院了，严庄吓了一大跳，他顾不得吃饭，一面派人去通知安禄山，一面拼命向崇仁坊赶来，他心都揪紧了，这可是长安，不是范阳，崇仁坊的隔壁就是皇城，这混蛋竟然敢带两百骑兵在皇城边上闹事，这要被御史弹劾，后果不堪设想啊！


    
“二郎！你这个混蛋，你要害死你父亲吗？”


    
严庄看见围观的人群中已经有官员的影子，他又气又急，恨不得一脚把这个闯祸精踢下马来。


    
“你不要管我，今天我不踏平安西进奏馆，我就誓不姓安！”


    
安庆绪是个牛脾气，心中的恶气不出，谁也劝不动他。


    
严庄见安庆绪不肯听，又回头骂随行将领道：“蔡希德，你不劝二郎，反而帮他闯祸，你怎么向主公交代！”


    
蔡希德被骂得满脸羞愧，他正想带兵回去，就在这时，一支箭‘嗖！’地从进奏院墙头射出，一箭射穿了安庆绪的马头，战马摔倒，把安庆绪重重地掀翻在地，安庆绪勃然大怒，跳起来便大喊道：“给我射箭！射死这帮狗娘养的。”


    
一时箭如雨发，数百支箭破空向进奏院射去，其中夹杂着七八支火箭，严庄急得直跳脚，“你这个蠢货，你要闯大祸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进奏院内忽然浓烟滚滚，很快便燃起了熊熊大火，严庄目瞪口呆，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街头的士子们纷纷向两边躲闪，数千羽林军奔了上来，片刻便将范阳军团团围住，数千把弓弩对准了他们，范阳军挤成一团，不知所措，一名大将上前指着他们喊道：“尔等立刻放下武器，否则以造反论处。”


    
“你这浑蛋！你看到了吗？现在所有的责任都是你的。”


    
严庄咬牙切齿地骂道，安庆绪目瞪口呆，他忽然明白过来，先将手中弓箭扔掉了，士兵纷纷放下武器，举起了手。


    
这时，进奏院的人陆续逃出来了，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被熏得漆黑，中间还抬着好几副担架，显然是有人中箭受伤了，荔非元礼躺在担架上指着安庆绪大骂道：“我被这贼一箭射中，恨啊！不能为国尽忠，却伤在唐军的手中。”


    
骂完，他回头向李庆安眨眨眼，得意异常。


    
李庆安淡淡一笑，武装冲街坊，火烧进奏院，这个安庆绪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第047章 胡人禄山


    
街头围观百姓又是一阵纷乱，数十侍从护卫着一辆马车疾奔而至，远远有人高呼：“孽障！你要逼死我吗？”


    
羽林军见此马车到来，纷纷让到一边，羽林军大将陈忠玉也不阻拦，拨马到一旁去。


    
马车嘎然停住，两名侍从从马车里扶下一名体格肥壮的中年男子，他气急败坏地冲到安庆绪面前，左右就是两记耳光，“孽障，你给我跪下！”


    
不用说，这位肥壮的男人便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朝中述职，今天他在朝中议事，忽然接到严庄的消息，次子安庆绪竟带兵去冲击安西进奏院，安禄山吓出一身冷汗，急赶来制止，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儿子和手下骑兵已被羽林军控制住了。


    
安禄山满头大汗，现在他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大事化小，他令儿子跪下后，又慌忙来到安西军面前，团团拱手施礼道：“各位将军，我儿年少鲁莽，今日是无心之举，给各位造成麻烦，我愿尽出家产重建进奏院，伤者我也与重金抚恤，请各位将军多多宽容。”


    
安禄山心中非常清楚，要想把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关键就在于安西军，只要安西军肯包容，那么皇上那边也会给个台阶，否则安西军在小勃律刚大胜，进京便受辱，皇上也无法给天下交代。


    
安西军众人一起向李庆安望去，李庆安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众人见李庆安不表态，也都闭紧了嘴唇，就连荔非元礼在这关键时候，也不再多嘴。


    
安禄山见安西军皆沉默不语，知道自己不拿出点姿态肯定是不行了，他忽然转身一脚将安庆绪踢倒，怒喝道：“来人！给我摁住打，打死为止。”


    
安庆绪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爹爹，孩儿知错了，饶了我吧！”


    
早冲上四五名家将，将安庆绪拿翻，抡棒便打，他们心里有数，一时大棒翻飞，密如雨点，安庆绪皮开肉绽，血水浸透了衣甲，嘶声哭嚎求饶，打在安庆绪身上，却疼在安禄山心中，已经打了八十棍了，可安西军依然不肯松口，他心中不由大恨，这帮狗贼，难道真要任自己的儿子被打死不成？


    
已经九十棍了，安西军纷纷向李庆安望去，应该差不多了，不料李庆安依然面沉如水，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连李嗣业也暗暗佩服李庆安能沉得住气了，一百零三棍，安庆绪忽然‘嗷！’一声大叫，双腿被活生生打断，人晕死过去。


    
“安大帅，这其实只是一场误会，何必大动干戈？”李庆安终于开口了。


    
……


    
“我的儿，你不要紧吧！”安禄山心痛之极，伏上前去察看棒伤，一名行刑手低声道：“大帅，最后几棒，双腿骨断。”


    
“啊！”安禄山惊叫一声，一股怒火从他心中沛然升腾，自己是范阳节度使、骠骑大将军，这群安西劣将居然不给自己面子，让自己儿子的双腿被活生生打断，眼看他要发作，就在这时，幕僚严庄连忙上前道：“大帅，得让羽林军验一下伤才行。”


    
一句话提醒了安禄山，他连忙请羽林军来验伤，又挤出一副笑脸，对安西军诚恳地说道：“大家都是大唐将士，哪里会有什么切齿仇恨，只是因为前年马球大赛中我们两军不和，所以我儿脾气大了一点，请各位多多包涵，我会每人送三百贯，以作赔礼，受伤之人我会加倍补偿。”


    
“安大帅，不知你准备对伤者补偿多少？”一直安分守纪的荔非元礼终于忍不住多嘴了。


    
“这个……我会每人补偿一千贯。”


    
荔非元礼咧开大嘴笑了，本来让他扮演伤者，他是十二万分不情愿，屁股上要被白白戳一箭，可谁叫他惹出祸事来，他只得认了，不料这一箭居然价值一千贯，怎么不令他心花怒放，就恨不得自己身上再被戳几箭才好，扮成重伤，岂不是赚得更多？


    
荔非元礼欢喜的笑容忽然令安禄山警惕起来，这哪里是受伤痛苦的样子，难道他们……


    
这时，远处传来了激烈的马蹄声。


    
“圣旨到！”


    
几名宦官骑马飞奔而至，冲至近前朗声道：“传陛下口谕，宣安西军将士入含元殿觐见。”


    
……


    
李隆基刚刚得到京兆尹萧炅的禀报，安禄山之子安庆绪率军冲击安西进奏院，原因不详，尽管下面的人不知道矛盾起源在哪里，但李隆基却很清楚，天宝四年初的马球大赛上，范阳和安西两军曾在赛场上发生了严重的斗殴，从此两军不和，这次又逢马球大赛，十有八九又是两军开始算老帐了。


    
如果这件事是在半年前发生，或许李隆基不会太放在心上，遣人去两边安抚了事，但这一次则不同，安西军刚刚拿到小勃律的辉煌胜利，朝野庆贺，还没有来得及封赏便发生了安西进奏院被冲击一事，进奏院居然还被烧了，这件事若不严办，传出去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尤其安西军，搞不好就要闹兵变，上次边令诚还说高仙芝被贬，差点就引发兵变。


    
李隆基不敢大意，首先就是要安抚住安西军，然后再追究责任。


    
这时，一名太监在门口道：“陛下，相国已到。”


    
“宣他进来。”


    
李林甫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臣参见陛下！”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问道：“安禄山那边有什么动静？”


    
“臣听说安禄山当场将儿子的双腿打断，并已和安西军达成谅解。”


    
“哦？他的动作倒很快嘛！”


    
李隆基笑了笑，对李林甫道：“相国，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处理了。”


    
“臣遵旨！”


    
李隆基又从御案上取过一本折子，递给他笑道：“这是小勃律战役的封赏，朕在兵部方案上稍加修改，相国看一看吧！”


    
安西军的封赏分为两部分，一个是对主帅高仙芝的封赏，这是李隆基的权力，相国不能干涉，但对下面将士的封赏却是由兵部草拟，相国审核后再报李隆基，李隆基略略做了一点修改。


    
李林甫打开看了看，修改之处有两个地方，一处是追加赏绢五万匹，而另一处竟是李庆安的封官变了，李林甫愣了一下，眼角余光迅速瞟了一眼旁边的高力士，高力士面无表情，仿佛此事和他毫无关系。


    
李林甫不敢反对，躬身答道：“臣照陛下的意思下旨。”


    
“去吧！朕明天一早要在含元殿上宣读旨意，不要耽误了。”


    
“臣明白！”李林甫慢慢退了下去。


    
李林甫走了，李隆基轻轻捏了一下太阳穴，觉得体力不支，便指着桌上一叠奏折对高力士道：“朕有些累了，先回宫歇息，这些奏折你就代朕批了。”


    
“老奴遵旨。”


    
高力士快步走到门口，高声宣道：“送陛下回宫！”

第048章 封赏前夜（上）


    
入宫面圣并不是说见就见，中间还有很多讲究，其中最重要一点就是学习礼仪，由礼部官员教授，该说什么话，该行什么礼，都要一一交代清楚，如果是无官无职的平民或者士兵，还要赏赐一件白衣，穿上白衣后才能觐见，最后要沐浴熏香，当天晚上必须住在宫中，这是防止第二天迟到或缺席。


    
这一夜，他们每个人都睡不着，一共二十四人，二十四名在小勃律战役中军功卓越的将士，有率陌刀军夺取连云堡的李嗣业，荔非元礼和贺娄余润率一百人截住了连云堡的吐蕃军退路。


    
李庆安为斥候军校尉，歼灭迦蓝城吐蕃军，发现渡河秘密，勇夺阿弩越城、斩断藤桥，他积功可谓第一，但也因擅自射死吐蕃公主，违背了高仙芝活捉吐蕃公主的命令，将功折罪，在功劳簿上排名第二，他的副尉荔非守瑜也因跟随他作战，在功劳簿上排名第五。


    
甚至连两个手下贺严明和韩进平也上了功劳簿，一同进京受赏。


    
“你们俩睡不着吗？”睡榻上，李庆安笑着问道。


    
“想着明天就要见皇上受封了，我怎么也睡不着。”


    
贺严明兴奋地道：“将军，你说我能封个什么官？”


    
“那你想封什么官？”


    
“如果升一级的话，我就是旅帅了，可如果运气好，说不定我会当上副尉，正式步入将军的行列，这可是我父亲梦寐以求的事情，他一辈子只当了个火长，说不定他儿子将来能当都尉将军，呵呵！贺家祖坟冒青烟了。”


    
贺严明兴奋起来话特别多，他又踢了韩进平一脚，笑道：“老韩，你最大的希望是什么？”


    
韩进平叹了口气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赦免我的流放之罪，让我返回家乡与妻儿团聚。”


    
“老韩，你就放心吧！既然高帅把你的名字列入了功臣名单，那你肯定会被赦免，否则怎么封赏你？”李庆安笑着安慰他道。


    
“我期望啊！也不知儿子还认不认识我了。”


    
韩进平呆呆地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想象着自己儿子的模样，贺严明又问李庆安道：“将军，那你呢？你最大的期望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李庆安双手枕在头下，暗暗苦笑了一声，“他最大的期望就是找到穿越的路径，重新回到他的那个世界去，可是真的要他回去，他却又舍不得波澜壮阔的大唐。”


    
“将军，我觉得你应该找个娘子了，你今年都二十五岁了，该成家立业了。”


    
贺严明忽然想起一事，便暧昧地笑道：“将军，你不会还念念不忘那个石国的小娘吧！叫什么来着，石俱兰，对吧？”


    
李庆安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弦月，俱兰，那个曾经给他带来第一次男人滋味的异国少女，她现在会在哪里？她还记得自己吗？


    
不知不觉，他又想起昨夜那个宛如月宫仙子般的少女，她那天籁般的琴声，使他久久不能忘怀。


    
……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都难以入眠，安禄山探看完儿子的伤势，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书房，他已经得到消息，这件事将由相国全权处置，这让他多了几分忧虑，如果是皇上来处置，他还有几分把握，磕头认罪，相信皇上能饶过自己，可是李林甫他就没有一点把握，从下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可这件事李林甫却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没有发生一样，可越是这样，安禄山心中越没有底，他暗暗祈求上天，可千万不要被李林甫拿来做文章啊！


    
“大将军，你发现今天这件事的怪异了吗？”


    
幕僚严庄的疑问打断了安禄山的担忧，安禄山忽然想起了荔非元礼那得意的笑容，是有点怪。


    
“你发现什么怪异了？”


    
“我觉得今天这件事完全是安西军设的一个套，故意引小将军上钩。”


    
“何以见得？”


    
“有三个疑点！”严庄比出一个指头，“第一，他们在酒楼冲突后，立即返回了进奏院，并且怎么辱骂都不出来，这不符合他们的风格，大帅还记得前年马球赛前的那次冲突吗？”


    
安禄山点了点头，他还记得很清楚，前年安西军的脾气像火一样的烈，与范阳军在东内苑马球场大打出手，而这一次他们却克制住了，是很奇怪，只能说明他们很聪明，将责任完全推给了安庆绪。


    
“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是诡异的一箭，本来我已经快要劝说成功，可就在最关键的时候，进奏院内一箭射来，射穿了小将军战马的头，这绝不是巧合，是对方发现我们有撤走的企图，所以才激小将军动手。”


    
这一点安禄山也注意到了，能一箭射穿战马的头，这时何等的劲力，安西军中居然有这种人物，几乎能和史思明一比了，正是这一箭使安庆绪完全失去了理智，下令放箭，对方确实捏拿的恰到好处。


    
“你说得不错，这第二点也很重要，那你的第三点呢？”


    
“回禀大将军，虽然是有火箭射入进奏院，引发大火，可是那火势也燃得太快了，好几处地方同时起火，这也未免太巧合，而且没有烧死一个人，大将军，我总觉得这把火其实是他们自己放的，目的就是要置小将军于死地。”


    
安禄山缓缓地点了点头，严庄分析得条理清晰，有根有据，如果真是这样，这安西军里可有高人啊！这会是谁？


    
“大将军，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当大将军两次要和安西军讲和时，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个额上有刀疤的年轻人，后来也是此人接受了大将军的让步。”


    
安禄山凝神想了想，便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年轻人叫李庆安，安西军斥候营校尉，小勃律战役功劳簿上排第二。”


    
“大帅不妨留意这个人，此人既能翻手为云，又能覆手为雨，将来非同一般。”


    
安禄山一咬牙道：“我明白了，我绝不会放过他，不过此人尚不足虑，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我要抬大郎去相国府上请罪，真正可怕的，是李林甫的按兵不动。”

第049章 封赏前夜（下）


    
“卑职安禄山，特抬孽子向相国认罪！”


    
安禄山站在雪地里，深深地向李林甫宅的大门一躬施礼，旁边冰雪中，安庆绪的担架摆在一旁，几名侍卫守护在左右。


    
一名门房仿佛事先得到了叮嘱，没有去通报便跑下来道：“安大将军，我家相国尚未回府，你改日再来吧！”


    
安禄山一怔，他当然知道李林甫已经回来了，门房没去通报便跑来拒绝，可见李林甫是知道自己今晚会来，事先安排好了。


    
安禄山心中不由慌乱起来，难道李林甫真的要借机收拾自己吗？他不敢走，只得对门房道：“既然相国没有回来，我就再等片刻。”


    
说着，他悄悄掏出一锭金子，迅速地塞给门房道：“相国若回来，万望通报一声。”


    
“不！不！我不能收。”


    
门房的手放佛被火烫一般，丢下金子便向门内跑去，安禄山愣愣地望着雪地里的黄金，暗暗叹了一声，‘就连看门人也欺我吗？’


    
时间慢慢地过去了一个时辰，相国府内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安禄山身子肥胖，已是满头大汗，两股颤栗，眼看要站不住了，这时，一名侍卫上前紧张道：“冰天雪地，小将军恐怕快不行了。”


    
安禄山看了一眼儿子，一咬牙道：“都是你这个孽障惹的祸，死了最好。”


    
就在这时，相国府的侧门开了，李林甫的书童走了出来，安禄山心中紧张到了极点，连忙道：“阿哥，可有相国的消息？”


    
“安大将军，相国说了，以后要严加约束子女下属，要把心思放在为国戍边上，此事只要安西军不计较，他可以网开一面，明天大将军写一份保证书，便可去县衙销案了。”


    
安禄山大喜，连连躬身道：“是！是！是！我一定严加约束部众，绝不再给相国添麻烦。”


    
得到了李林甫的音信，安禄山终于一颗心落地，他一挥手，带着儿子匆匆地走了。


    
……


    
大明宫内到处是箱笼包裹，显得十分凌乱，再过一段时间，圣上和贵妃就要搬到兴庆宫去居住了，大家都在忙碌着。


    
杨玉环是在前年正式封为贵妃，李隆基没有皇后，她就是六宫之首，从开元二十九年正月起，她进宫出家为女道士后，已在大明宫内住了整整七年，她开始越来越不喜欢大明宫了，尤其这座宫殿总让她想起从前的岁月。


    
她慢慢走到一只大箱前，不由秀眉轻蹙，指着箱内的绿玉磬对两名宫女道：“这磬不要太急收起，这些天我还要用。”


    
“是！”宫女又把收箱的绿玉磬取出了出来。


    
“四妹，你为什么不想住大明宫了？”


    
身后传来一个清爽的笑声，一名身着绿罗裙的少妇走了过来，她容颜秀丽、淡扫蛾眉，脸上不施一丝粉黛，正是杨玉环的三姐杨花花，她是昨天中午才刚刚抵达长安。


    
杨玉环最喜欢的就是自己的三姐，她亲昵地拉着杨花花的手笑道：“三姐，快坐下。”


    
两人在榻上坐下，杨玉环轻轻叹了口气道：“大明宫太大太空旷，一座花园都要走半个时辰，住在这里，心里也空空荡荡的，我不喜欢，我喜欢兴庆宫的精美雅致。”


    
“我倒很喜欢大明宫，我喜欢这里的气势雄伟、富丽堂皇。”


    
杨花花站起身打了个旋，指着拱顶三十六颗光芒璀璨的夜明珠，笑吟吟道：“就冲这三十六颗夜明珠，我也想长住这里，四妹，反正空着也可惜了，你去给圣上说说，给我在大明宫留一座小宫殿，好不好？”


    
“三姐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朕呢？”


    
不知何时，李隆基笑呵呵出现在她们身后，杨玉环慌忙起身施礼：“臣妾参见陛下！”


    
“朕说过多次了，以后别叫陛下，在宫中叫三郎，朕更觉得亲热一点。”


    
“是！臣妾记住了。”


    
李隆基又回头对杨花花笑道：“朕记得过几天就是三姐的寿辰，要不要朕给你好好操办一次？”


    
“多谢圣上美意。”


    
杨花花心中暗喜，有圣上出头，这寿礼可就哗哗地来了，但她脸上却不露出来，后退一步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刚才妾身妄语，请圣上勿怪！”


    
李隆基不介意地摆摆手道：“大明宫本来就是朕的宫殿，其实给你一座也无妨，只是不合礼仪，而且朝中大臣也难以应付，这样吧！朕送三姐一座大宅，是原来太平公主的旧宅，一点也不比皇宫差，就当是朕给三姐的寿礼。”


    
杨花花喜得眉开眼笑，悄悄给李隆基递了个秋波，媚声笑道：“多谢圣上妹夫赏赐。”


    
杨玉环见三姐举止轻佻，心中有些不悦，便岔开了话题笑道：“三郎，这几天你好像很高兴，这是为何？”


    
“朕是高兴，前两天接到安西战报，朕的安西军已经拿下了小勃律，从朕登基那时起，小勃律就丢了，没想三十五年后终于夺回来了，朕怎么能不高兴呢？”


    
李隆基十分兴奋，“安西军有功将士已经进京，明天朕要在含元殿好好嘉奖他们。”


    
“圣上，那群安西军官兵，我昨天中午进京时在城门外也遇到了，确实很有趣！”杨花花在一旁插口笑道。


    
“有趣？”李隆基有些奇怪，便笑问道：“他们做了什么事情，竟然让三姐感到有趣？”


    
“有个大胡子胡人一个劲地讨好我，还有一个叫李七郎的，毫不怜香惜玉，竟然把据说美貌无比的吐蕃公主一箭射死了。”


    
“啊！”杨玉环一声惊叫，轻轻掩住嘴，“把公主一箭射死，这太可怕了。”


    
李隆基却眉头一皱，他记得奏折上说，吐蕃公主是从藤桥上跌入深涧而亡，并没有说是被射死，这是怎么回事？


    
他立刻回头对一名宦官道：“速去朕的御书房，把高仙芝的战报拿来。”


    
宦官飞奔而去，过了没多久，他取来了一本军报，李隆基接过，直接翻开第四页，只见上面写着：‘吐蕃公主奔至藤桥，唐军追至，吐蕃援军也到，山涧风急，吐蕃公主坠入山涧而亡，唐军遂断藤桥……’


    
杨花花和杨玉环也凑上前看，杨花花忽然道：“四妹，你看出来没有，这段话里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杨玉环不解地问道。


    
“这写报告的人很狡猾，他怕写假话有欺君之罪，可又不想说实话，便打个马虎眼，说什么山涧风急，让人感觉吐蕃公主是被山风吹下去的，可实际上山涧风和吐蕃公主坠亡没有一点关系，他根本就没写吐蕃公主为什么会坠崖？不用说了，肯定是被那个李七郎一箭射死的。”


    
“很这个有可能，断桥的立功将领就叫李庆安。”李隆基自言自语道。


    
“不是很有可能，肯定是，因为那个大胡子说露嘴了，其他军官都很生气。”


    
李隆基沉思了片刻，微微一笑道：“朕倒很想看一看这个毫不怜香惜玉的李七郎，他长什么样子？”


    
“他额上……”杨花花欲言又止，她媚然一笑道：“这个李七郎真的很与众不同，圣上明天不妨自己看一看。”

第050章 大殿封赏（上）


    
次日凌晨，天还没有亮，轰隆隆的鼓声忽然敲响了，惊醒了沉睡中的长安，早朝的时间到了。


    
自从李隆基在天宝四年册封杨玉环为贵妃，他上早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从三天一次早朝，渐渐变成了现在的每月逢五上早朝，今天是十二月初五，是十二月的第一次早朝。


    
天色还是黑沉沉的，但大街上已是马车随处可见，马车右辕上，橘红色的灯笼上写有主人的官衔和姓，比如御史中丞杨，这就是御史中丞杨钊的马车了，或者户部侍郎杨，这却又是户部侍郎杨慎衿的马车。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夹杂着骑马的官员，浩浩荡荡向丹凤门方向驶去。


    
此刻卯时未到，丹凤门广场上聚满了官员，他们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安禄山昨晚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回去后便有点伤了风寒，如果是平常，他或许就请个假了，但今天是安西军的受封，他若请假，就有点……


    
安禄山昏昏沉沉地坐在台阶上，他谁也不想理睬，这时御史中丞杨钊远远走来，躬身施礼笑道：“安大将军，怎么坐在此处？”


    
杨钊就是后来的杨国忠，他是杨贵妃的族兄，身材高大，一表人才，去年刚进京，短短一年时间，他便从一个巴蜀小官混到了御史中丞，并兼任其他十几个职位，升职之快，已挤身进了大唐高层的行列。


    
安禄山吃力地站起身笑的：“让杨中丞见笑了，昨晚受了点风寒，身体虚弱，便坐下休息。”


    
“哦！原来如此。”杨钊上前一步，又低声道：“不知昨天小将军之事处理得如何了，要不要我帮忙？”


    
“多谢杨中丞美意，这件事已经平息了，没办法，今天是嘉奖安西军，我生病了来也得来。”


    
“哼！拿下个小小的边疆小国就如此兴师动众，大将军北拒契丹，立下无数功绩，也未见什么含元殿大赏，这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


    
安禄山见杨钊居然不知道拿下小勃律的重要性，不由暗暗鄙夷，不过杨钊的口气中明显有讨好他的意思，他心中不由一动，这杨钊可是贵妃的族兄，如果能笼络住他，那岂不是就沾上了贵妃势力，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


    
直到今天，安禄山才突然发现杨钊的重要性，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惊喜，连忙笑道：“杨中丞，什么时候到我府上喝杯水酒，我给中丞看一看幽州的绝色美女。”


    
杨钊大喜，他早想和安禄山搭上关系了，而且还有绝色美女等候，他急忙道：“后天正好有空，我后天过来，如何？”


    
“那就一言为定！”


    
两人一起仰天笑了起来，这时，含元殿上传来一声浑厚的钟声，一名殿中监官员走出来高声宣道：“卯时一刻已到，升朝！”


    
丹凤广场上数千名官员立刻排成了两队，大唐的朝会有小朝、中朝和大朝之分，小朝主要是临时有要事才召集的朝会，这是由从三品以上官员参加，一般在紫宸殿或者延英殿举行，讨论军国大事。


    
而中朝一般是指每天早上的朝会，五品以上职事官都要参加，这是大唐最频繁的朝会，像今天逢五的朝会，也是属于中朝，大多在宣政殿举行，但今天在含元殿举行，官阶又降到七品以上，不限职事官，这就有大朝的意思了。


    
大朝是每年五月初一和外国使臣集体觐见时在含元殿举行，京官九品以上，外官因朝集在京者，一律就列，场面极其隆重。


    
“百官进殿！”


    
二千余名官员分成两列，左列由门下侍中左相陈希烈率领，右列由中书令右相李林甫率领，按品级依次排列，走上高高的龙尾道，向气势恢宏的含元大殿鱼贯而去。


    
含元殿极为宽阔，南北长四百余步，东西广五百余步，可容纳万人，它巍峨地屹立于龙首原南沿之上，极目远眺，终南山清晰可见，长安街道尽收眼底。


    
进入大殿光线充足，但越往里走，就渐渐变得昏暗，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榻上，他可以清晰地看见群臣，但群臣却看不清他，这就显出大唐皇帝的神秘与威严。


    
群臣进殿，从三品以上官员都有席位，可坐听朝政，而四品以上官员都在后面站立，按三省六部九卿五寺以及散官的顺序依次排列。


    
大殿里窃窃私语，议论着今天早朝的内容，今天早朝就只有一个议题，嘉奖安西军小勃律之战。


    
李林甫闭目养神，可眼角余光不时瞟向坐在玉阶之上的一个男子，他头戴三梁冠、身着绛纱袍、腰系大带，目光沉静，嘴角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这个男子便是大唐皇太子李亨，从开元二十五年前太子李瑛被废而得册立开始，至今已近十年，一直便战战兢兢地生活在他父亲，大唐天子李隆基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下。


    
李林甫为拥立寿王李瑁为太子，曾不遗余力地反对李亨为太子，所以，当李亨被册立后，便成为李林甫的眼中钉、肉中刺，在李隆基的默许之下，他一次一次打击太子，天宝五年初，爆发了韦坚案，韦坚是太子妃之兄，刑部尚书，正月十五，他私会太子，被李林甫指使御史弹劾，又牵连进了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韦坚与皇甫惟明被流放后处死，太子李亨被迫休掉了太子妃。


    
同年十一月，杜有邻案又爆发，杜有邻是太子宠妃杜良娣之父，因被告发谋反而被杖毙，为了撇清与杜有邻案关系，太子又被迫休掉了宠妃杜良娣。


    
一年内休掉了两个妻子，使太子李亨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变得沉默了，极少离开皇宫，今天是逢五朝会，他按礼制前来参加朝会。


    
此时，李亨的心情十分平静，仿佛小勃律之战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皇帝陛下驾到！”


    
殿中少监一声长喝，官员们纷纷站起身，大殿里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李亨也站起身，他垂手而立，等待父皇驾临。


    
一声钟响，四十名宦官分两列进入，紧接着是近百名御前带刀侍卫鱼贯而入，腰挎银装仪刀，手执玉锤金戈，分列玉阶两边，最后是十六名宫娥，手握宫扇、罗盖，簇拥着大唐天子李隆基进殿。


    
今天是正式临朝，李隆基也不再穿常服，他身穿绣龙大裘，头戴天子衮冕，白珠九旒垂在面前，高力士怀抱圣旨，立在他身后。


    
李隆基坐定，环视了众臣一眼，众臣一齐躬身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响亮，李隆基满意地点点头，一摆手，“众爱卿平身！”


    
“陛下有旨，百官归位！”


    
“谢陛下！”百官纷纷返回自己的队列，各位高官也坐了下来，趁这个空挡，李隆基笑着问太子李亨道：“皇儿最近身体可好？”


    
李亨连忙欠身道：“回禀父皇，儿臣身体尚好。”


    
李隆基点点头又道：“朕闻你已两月不出宫门，这也不对，你是太子，当遍访民情，知民间疾苦，况且马球大赛即将开始，朕也希望你常去看一看，散散心。”


    
“儿臣遵旨！”


    
这时，高力士低声提醒道：“陛下，开始了。”


    
李隆基收敛心神，对众臣缓缓道：“今天的议题，想必各位爱卿已经知晓，安西军攻占小勃律，威震西域，重振朕大唐天可汗的威名，其功在社稷，不可不赏，朕正式决定，主帅高仙芝取代夫蒙灵察，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并加封鸿胪寺卿、御史中丞，安西军赏钱三十万贯，绢十五万匹。”


    
说到这里，李隆基停住，由殿中少监高声宣布，“高仙芝取代夫蒙灵察，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并加封鸿胪寺卿、御史中丞，安西军赏钱三十万贯，绢十五万匹。”


    
李隆基微微点头，又道：“安西军能历尽艰辛，取得小勃律战役胜利，是三军将士奋勇杀敌所致，朕今天要特地封赏二十四名安西军有功将士，宣他们进殿！”


    
“宣安西军将士进殿！”

第051章 大殿封赏（下）


    
“宣安西军将士进殿！”


    
……


    
“宣安西军将士进殿！”


    
……


    
呼喝声一声声传了下去，片刻从栖凤阁旁的便道上走出来一行人，正是安西军将士二十四人，他们有的身着军服，有的身着白衣，这是大唐的礼仪，无官职平民或士兵参见皇帝必须要身着白衣，白色是大唐的国色，白衣也就是尊贵的衣服。


    
李嗣业昂首挺胸，率先走进了含元殿，其次便是李庆安，排第三应该是大将席元庆，但席元庆率军驻守小勃律，无法东来受赏，跟在李庆安身后便是荔非守瑜、再其次是贺娄余润、荔非元礼、田珍、段秀实、白元光，走在最后两人是贺严明和韩进平。


    
一行人个个身材魁梧，器宇轩昂，虽然才二十四人，可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大殿上众人暗暗叫好，一时议论纷纷。


    
“我大唐有这等人物，边疆可无恙！”


    
“最前面之人便是天下第一刀，李嗣业，他身后那位，听说是安西第一箭，弓箭极为厉害。”有知道内情的人悄悄向周围人介绍。


    
“听说天下第一箭是范阳的史思明，他能超过史思明吗？”


    
“史思明虽然箭术高超，但未必有这位狠辣，我听安西军人说，此人出箭，必见血，死在他手中的突骑施人和吐蕃人已经数不胜数了。”


    
李庆安从进殿的那一刻起，便在打量含元殿，这座代表大唐最高建筑水平的宫殿，大唐的建筑和明清时完全不同，明清的建筑斗拱很小且繁，缺乏一种气势，而大唐的建筑以复杂的大型斗拱和梁柱一道支撑屋顶，使宫殿呈现出一种大气磅礴之势，尤其含元殿地势很高，放眼向殿外望去，给人一种傲视天下的感觉。


    
大殿开阔，群臣远远站在两边，前面几排是席地而坐的高官，离他们有十几丈远，每人都有一块宽敞的位子。


    
走到最前，李庆安看到了李林甫，李林甫向他微微点了点头，可是在李林甫的上首还坐着一人，头戴金冠，穿着赤黄色的大袍，李庆安一转念便反应过来了，这个人必定就是大唐太子李亨。


    
李亨也在平静地望着他们，只微微扫了一眼，目光便垂了下去，他不是很感兴趣。


    
倒是李隆基的目光炯炯，充满了一种探求真相的欲望，一个一个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李庆安的身上，是的，这个年轻人很不同一般人，他身材挺拔魁梧，富有轮廓的脸庞，额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给人一种男人的阳刚和冷硬，但这些都不是他的魅力所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与众不同，他的目光冷静而锐利，闪烁着直透人心的晶亮。


    
李隆基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他微微地笑了，杨花花说的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必然就是此人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牒，李庆安，安西斥候营校尉，后面是他在小勃律战役中的一串军功，先锋开路，全歼迦蓝城吐蕃军，巧渡婆勒川，在连云堡杀敌四十七人，飞夺阿弩越城、斩断吐蕃藤桥。


    
李隆基淡淡一笑，应该还有一条，射杀吐蕃公主，高仙芝认为这不是功劳，把它藏匿了，可他李隆基却认为，这是天大的功劳，他就喜欢这种在战场绝不怜香惜玉的男人，这才是真正的大唐军人。


    
“臣等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一行二十四人昨天习了礼仪，一齐向李隆基躬身施礼，大唐官员见皇帝无须跪拜，只须长身施礼便可。


    
李隆基摆了摆手笑道：“各位将士免礼平身！”


    
“谢陛下！”


    
众将士起身，这时，殿中少监打开圣旨，高声宣读道：“安西将士奋勇杀敌，有功于国，当论功行赏，今含元大殿表彰二十四人，以其英雄事迹昭示天下，天宝六年四月初一，天朝大军出龟兹……”


    
殿中少监慷慨激昂，足足宣读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封官一刻，他停了停，看了一看李嗣业道：“陌刀昭武校尉李嗣业，舍身杀敌，夺取连云堡立大功，杀敌居首，特封金吾卫中郎将、壮武将军、加赐开国县伯，赏银三千两，绢五百匹。”


    
“臣谢陛下隆恩！”李嗣业单膝跪下，行一军礼。


    
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李庆安，他现在明白李庆安的功绩为什么排第二了，就是射杀了吐蕃公主，不过李隆基并不打算更改什么，在他批复兵部封赏军册时已经接纳了高力士的建议，提了李庆安半级，使他与李嗣业并列，当时的理由是汉胡平等。


    
殿中监少卿继续高声道：“斥候校尉李庆安，先锋开路，血战连云堡，勇夺阿弩越城，斩断吐蕃藤桥，确保唐军攻占小勃律，居功伟烈，可并列首功，特封千牛卫中郎将、壮武将军、赐开国县伯，赏银三千两，绢五百匹”


    
这时，兵部侍郎李麟愣住了，他记得李庆安明明是封从四品的太子亲勋翊卫中郎将，怎么变成了正四品的千牛卫中郎将，而且是并列首功，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李林甫，李林甫却笑着轻捋长须，李麟顿时有了明悟，这是高层之间另外商定。


    
不仅兵部官员愣住了，就连李庆安本人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被封为中郎将，而且还封爵开国县伯，封散官壮武将军，他一转念，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二，恐怕和高力士有关，他迅速瞥了高力士一眼，只见高力士轻闭双眼，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就在李庆安目光要移走时，高力士的眼睛睁开了，冲他微微一笑。


    
“李庆安上前受封。”


    
李庆安心中大喜，但脸上却不露声色，上前半跪行一军礼，沉声道：“末将李庆安，谢吾皇陛下封赏。”


    
他刚要起身，李隆基却笑道：“李将军，朕再赏赐你紫金鱼袋一只，以壮你深涧藤桥上的那一箭。”

第052章 慕名请客


    
安西二十四将在含元殿受封，一时轰动长安，茶馆酒楼处处在谈论此事，谈论他们功绩，尤其李嗣业和李庆安地名字传遍了全城，他们一个刀法神勇，一个箭术无双，被美誉为安西双虎。


    
安西军满载而归，人人都有封赏，就连贺严明也被封为校尉，赏银三百两，但最高兴的莫过于韩进平，他和别人的封赏不同，他被赦免了流放之罪，因他有功名在身，李隆基怜他书生从军，改授丹徒县县令，赏银三百两，准他衣锦还乡。


    
但遗憾的是，安西进奏院被烧，修建尚须时日，众人只得另觅住处，不过李林甫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住进同样位于崇仁坊的一处空宅内，这里原是武三思的一处别宅，占地近百亩，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院落，但最令安西军满意的是这里旁边就是一处马球场，可以给他们练球。


    
不过今天大家的心思都不在马球上了，各自出去办事，李嗣业被金吾卫邀去教授陌刀刀法，段秀实和白元光相约去买宅，荔非元礼腰囊充足，自然去沉溺于青楼温柔之乡。


    
李庆安则带着贺严明和韩进平来到东市的一家酒楼，后天韩进平就要返乡了，李庆安要为他践行。


    
“将军，这一杯酒我敬你，如果没有你，我韩进平现在还在戍堡苦熬岁月，哪里会有今天。”


    
韩进平端起一杯酒，敬向李庆安，李庆安举杯一饮而尽，微微一笑道：“我原以为你会被封为安西军的文职军官，却没想到你居然被改授丹徒县县令，老韩，命运真是奇妙啊！”


    
旁边贺严明好奇地问道：“老韩，丹徒县离你的家乡有多远？”


    
“不远，也就一百余里，骑马一天便可到了，小贺，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我倒是想去……”贺严明瞥了一眼李庆安，关键就在这个人准不准了。


    
李庆安伸手抽了他一个头皮，笑骂道：“你小子就别做梦了，给我老老实实呆在长安。”


    
邻桌的几个年轻女子见贺严明被打得狼狈，都不由扑哧地笑出声来，贺严明丢了面子，摸摸后脑勺，低声嘟囔道：“不准就不准，干嘛要动手，好歹我也是校尉了。”


    
“哦！我倒忘了，你现在是贺将军了，贺将军，要不要我再给你行个军礼啊？”李庆安似笑非笑地道。


    
若李庆安怒斥，贺严明倒不怕，但李庆安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却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憷，他不敢看李庆安的眼睛，小声道：“什么贺将军，听着就像叫别人一样，还是叫小贺让人感觉踏实。”


    
“哼！你也知道什么叫踏实，我最后再给你说一句，不管你升了什么官，得了多少赏赐，你还是要把自己当做队正。”


    
韩进平也拍拍贺严明的胳膊劝道：“小贺，将军是为了你好，你今天才十九岁，当兵不过三年，就做到校尉，你想想，多少人会眼红，而且你又没什么父兄叔伯是军中高官，全靠将军护着你，如果你自己不知好歹，骄狂自大，恐怕明天你就要丢官罢职了。”


    
贺严明低头不敢吭声，李庆安瞥了他一眼，和缓一下口气道：“明天开始我们就要练球了，你的任务就是带人去别处打探，熟知对手的虚实，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


    
李庆安点点头，便举起酒杯对韩进平道：“老韩，这杯酒就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和妻儿团聚，希望我们将来还有再见之日。”


    
韩进平也举起酒杯道：“我也祝将军能够步步高升，早日成为安西之主。”


    
……


    
喝完酒，韩进平去吏部办理手续，李庆安则带着贺严明返回了住处，他们刚到大门口，门房便高声道：“李将军，有人找你，已经等候多时了。”


    
只见台阶上站着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人，他笑着跑了下来施礼道：“请问，你可是李庆安将军？”


    
李庆安从来没有见过此人，便点点头笑道：“我就是李庆安，不知阁下是……”


    
“我是千牛卫独孤大将军府中的管家，我家老爷仰慕李将军威名，命我来送一张请柬，请李将军务必赏光。”


    
说着，他恭恭敬敬地将帖子递给李庆安，李庆安接过帖子看了看，是千牛卫大将军独孤适请他今晚去府上赴宴，李庆安不由眉头皱了起来，独孤家族一百多年来一直是大唐贵族，地位显赫，而自己虽今天受封千牛卫中郎将，但这只是个官衔而已，实际上和千牛卫没有半点关系，他请自己吃饭做什么？


    
虽然心中疑惑，但李庆安还是点点头笑道：“请转告独孤大将军，今晚我一定准时上门拜访。”


    
“那好，我就回去了，李将军千万别忘了。”


    
管家嘱咐了几句，便告辞而去，李庆安回到房中，发了一会儿怔，他还从来去唐朝大户人家做过客，这里面的规矩他一窍不通，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能空手上门。


    
可是该买点什么东西好呢？李庆安现在是很有钱，高力士那里他得到了一千五百贯的赏钱，今天又进帐了三千两银子和五百匹绢，在唐朝，这便是个很殷实的富翁了。


    
李庆安凝神想了片刻，最好是安西特色的东西，盘羊头，拿着不好看，要吓坏小孩的。


    
葡萄美酒夜光杯，葡萄酒似乎有点拿不出手，‘夜光杯，’对了！河中地区的珠宝，既名贵，又是西域的特产，在长安也买得到，送给独孤适的妻女。


    
李庆安拖出木箱取钱，这时，他从木箱里拾起一只木盒，这就是那枚神秘的火焰宝石了，他得到快两年了，始终不知道这块宝石的底细，长安会不会有人知道呢？正好自己要去买珠宝，顺便找懂行的人打听一下。


    
李庆安取了几锭银子，便骑马向东市而去，昨天上午虽然来过东市，却只在门口没有进去，今天他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历史赫赫有名的超级大市场。


    
东市由于靠近三大内（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周围坊里多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第宅，故市场经营的商品，多上等奢侈品，以满足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的需要。


    
东市大小相当于后世的一平方公里，里面东西南北各四条大路纵横，可并行几辆马车，物以类聚，绫罗绸缎、珠宝翠玉、上等文墨、名家乐器等等店铺林立，中间则是官府机构，常平仓、市署、平准署依次排开，相对于繁华热闹的西市，东市略显得冷清，但仍不时看见装饰华丽的马车从大街上驶过。


    
打听了一下，李庆安便来到东北角的珠宝店铺聚集区。

第053章 宝石现踪


    
找了一会儿，李庆安最终走进了一家名叫‘拓枝乡’的胡人珠宝店，石国的都城叫做拓枝城，很明显，这家珠宝店应该和石国有关，他记得那苏宁给他说过，他那块宝石好像叫做‘太阳石’，是石国的名产。


    
“客人，是来买宝石吗？”店小二非常热情地将他迎了进来。


    
这里胡人不多，伙计都是汉人，李庆安点点头笑道：“我今天要去一户高官家做客，想买件名贵的珠宝饰物，你推荐一下，买什么比较好？”


    
“客人算是找对地方了，我们珠宝店专供豪门望族，甚至宫里也会来我们这里订购，就看客人有什么需求了，比如是提亲还是求人办事，再比如是亲戚熟人还是初次上门等等，这都很有讲究，客人要告诉我目的，我才好推荐。”


    
“是初次上门，也不是为了求人办事，只是平常的拜访。”


    
“哦！这样的话，我建议客人买一件中档珠宝，买得太低了拿不出手，买得太名贵了，别人也为难，客人说是吧！”


    
李庆安笑着点点头，“说得不错，就按你说的办。”


    
“客人请跟我到这边来。”


    
店小二把李庆安请到一间屋子里，取出几个扁匣，打开来笑道：“这些都是中档品，每一件都拿得出手，客人自己挑。”


    
他指着一只珍珠冠笑道：“这是日本国的货色，传闻是日本少女赤身下海采集的深海珍珠，颗颗圆润晶莹，冠由银铸，要价一百贯，最低八十贯。”


    
李庆安对日本珠冠不感兴趣，他拾起一对镶满了蓝红宝石的酒杯笑道：“这对酒杯多少钱？”


    
“客人很有眼力，这对酒杯是由两整块碎叶暖玉雕成，每只又镶嵌了二十四颗那色波的红蓝宝石，非常名贵，要价一百五十贯，如果客人诚心想要，最低一百三十贯，我们用檀木盒装盛。”


    
这对酒杯李庆安非常喜欢，便笑道：“就要它了，不过我身上只有官银，你们收吗？”


    
“官银可以收，不过比黑价略便宜一点，一两银子兑一千一百文钱，客人愿意吗？”


    
“这个没问题！”


    
李庆安取出五饼银子放在桌上，推给店小二。


    
“客人稍等，我请掌柜来。”


    
片刻，一名岭西胡人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用一口流利的汉语笑道：“客人要买百翠杯吗？”


    
李庆安这才知道这对酒杯叫做百翠杯，他点头笑道：“去一名高官家做客，作为礼物。”


    
掌柜坐下叹道：“哎！做个客都要花一百三十贯钱买礼物，现在这个年头真是越来越奢华了，我记得十年前，买份几百文钱的上好细点就已经非常不错了，那时候斗米不过十文。”


    
李庆安忽然觉得有一种冤大头的感觉，自己是不是太大方了，那独孤适和自己素不相识，只不过上门吃顿饭而已，就要送他一百三十贯的礼品，假如有十个人请自己吃饭，那自己岂不是就要破产了？


    
他有点后悔了，但银子已经被帐房拿去鉴定去，现在反悔似乎有点丢面子，算了，这个百翠杯他自己要了，给那个独孤适买个两贯钱的细饼糕点就足够了，又不是去孝敬丈人。


    
他暗暗打定了主意，这时，一名胡姬侍女端上来两杯茶。


    
“客人请！”


    
掌柜笑着把一杯茶推给了李庆安，李庆安端起酒杯慢慢吮了一口，不露声色问道：“不知掌柜听说过太阳石吗？”


    
‘太阳石？’掌柜愣了一下，摇摇头道：“我做珠宝生意已经快三十年了，从没听说过什么太阳石，会不会是一种宝石的别名？”


    
李庆安注视着他的眼睛，见他没有任何异常，便又试探着问道：“我有个朋友在安西从军，他手上有块红宝石，听说那宝石里竟有火焰升腾，有人说……”


    
他话没说完，掌柜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李庆安的手道：“你说的难道会是‘光明之眼’，它在哪里？”


    
“掌柜别急，这是我一个安西朋友说的，什么叫‘光明之眼’？”


    
李庆安兴趣大增，原来自己那块宝石叫做光明之眼，这个名字很怪异。


    
掌柜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应该不是它，光明之眼是袄教的神物，怎么可能在汉人的手上。”


    
“这块光明之眼很值钱吗？”


    
“值钱？”掌柜哼了一声道：“如果真是光明之眼，那就不是可以用金钱来度量，我这样告诉你吧！这块宝石一直供奉在亚兹德的拜火教神庙内，萨珊帝国的阿尔达希尔一世曾表示愿意用三十座城来换取这块阿胡拉马兹主神的化身。”


    
“阿胡拉马兹主神的化身，这是什么意思？”李庆安不解地问道。


    
“阿胡拉马兹是光明之神，那块宝石就是他的眼睛，是他三大化身之一。”


    
说到这里，掌柜跪了下来，对着窗外的夕阳匍匐磕头，喃喃道：“主神啊！原谅我对你的不敬。”


    
直到此时，李庆安才知道，原来自己那块宝石竟是如此珍贵，难怪那苏宁要出万贯钱来买它，那么自己当时掩埋的那具白骨，也不会是一般人了。


    
这时，帐房走过来，找回了一袋钱，掌柜将一对百翠杯小心翼翼地放进檀木盒里，递给李庆安道：“客人，这是你的百翠杯，请收好。”


    
停一下，他又叮嘱道：“光明之眼这个名字，客人请不要随便在粟特人面前提起，那是对神的不敬。”


    
“我知道了，我又没有此物，只是随便问问。”


    
李庆安拿着百翠杯便扬长而去，掌柜一直注视着李庆安的背影走远，他忽然招手叫来另一名伙计，指了指李庆安的背影低声道：“你坐我的马车，盯住这个人，看他住在哪里？”


    
……


    
李庆安又到一家糕点名店买了几色上等细点和两瓶三十年的高昌葡萄酒，这才按着请帖上的地址向务本坊的独孤府宅而去。


    
独孤家族从南北朝时代起便是名门望族，隋文帝的皇后便是独孤氏，皇后独孤氏的妹妹又嫁给西凉李氏，生下的第三子便是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因此独孤家族和李氏家族渊源极深，历史上，唐代宗李豫的皇后便是独孤家的嫡女。


    
独孤适便是独孤家族的家主，他官拜千牛卫大将军，今年约六十岁，身材魁梧高大，声音洪亮。


    
听说李庆安到来，他笑呵呵亲自迎来出来，“李将军，我等你多时了。”


    
李庆安拱手施礼笑道：“我不懂礼仪，只在路上买了几色细点和好酒，望大将军莫要嫌弃。”


    
“这就没必要了，还买什么东西，人来了就行了，李将军，你太客气了。”


    
独孤适有点埋怨，不过既然已经买了，他也只好让管家收下，异常热情地将李庆安请进府内。


    
独孤府占地广阔，重重叠叠的院落不知有多少，亭台楼阁精巧雅致，巨大的建筑物上雕梁画柱，显得富丽堂皇，到处都种满了名贵花木，虽是万木凋零的深冬，但独孤府上依然可以感觉到点点绿意。


    
“今天安西双虎名扬长安，不知多少人想请你们做客，李将军却被我请到了，荣幸啊！”


    
“大将军过奖了，我哪有这等名气。”


    
李庆安微微笑道：“我乳名七郎，大将军不妨直接叫我七郎。”


    
“呵呵！那我不客气了，我今天置办了几杯水酒，特请七郎到府中一叙，有点唐突，请七郎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是我打扰贵府了。”


    
两人寒暄着走过中门，这时，一名宫装贵妇人在几名丫鬟的簇拥下匆匆走来，她在独孤府的耳边低声道：“三姑娘说她生病了，不能来见客人，我怎么劝她都不听。”

第054章 独孤相亲（上）


    
“什么？下午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又变卦了，不行，我去把她抓来。”独孤适怒气冲冲，也不管李庆安，拔脚就往内宅走去。


    
李庆安想叫他，但已经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他尴尬地站在中门旁，有点进退两难，喝杯水酒就这么难吗？


    
“李将军今年多少岁了？”


    
旁边的贵妇人笑吟吟地接过了孤独适的工作，她年近四十岁，徐娘半老，姿容俏丽，长得面如满月，被脂粉涂得雪白，头发高高梳起，像云一样地堆在后面，斜插一支步摇，手臂上戴满了环佩，她上身穿一件窄袖短襦，下著长长的绿色曳地拖裙，肩披红帛，腰束红带。


    
但李庆安却不由自主地望了几眼她的胸脯，她里面穿着一件黄色的抹胸，却露出了大半个丰满雪白的胸脯，李庆安忽然想起一句诗，‘慢束罗裙半露胸’，没想到他真的看到了这种装束。


    
露胸装并不是谁都可以穿，它代表一种身份地位，大唐只有贵族妇人才能穿着，当然，有名气的歌女舞姬也可以穿，但那是为了取悦达官权贵。


    
李庆安来大唐已经两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穿露胸装的女人，这也难怪，西域普遍都是穿胡服，有身份的汉族女子他就见过高雾一人，可那小娘……


    
“李将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贵妇人斜睨着李庆安，见他目光不时扫向自己胸脯，她笑了笑，并不在意，这贵妇人娘家姓王，也是关陇豪门之一，七年前丈夫病逝，她便寡居在家，独孤适的元配夫人五年前去世后，经人撮合，独孤适便重新娶了她为新妇。


    
李庆安收回目光，笑道：“我今年二十五岁。”


    
“哦！二十五岁正当青春，不知李将军成婚没有？”


    
独孤适从兵部探来的消息是李庆安尚未婚配，不过女人多疑，王夫人还是要多问几句。


    
李庆安隐隐有些猜到，这独孤家不会是看中自己了吧！刚才那个三姑娘不肯来，独孤适怒气冲冲去了，若真是这样，这倒有点头疼了。


    
“从小订了一门亲，后来女方搬家去了蜀中，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李庆安留条后路，假如那个什么三姑娘人高马大，和独孤适一般的粗犷，那他从小定亲的未婚妻便出现了，可若这个三姑娘千娇百媚、美丽动人，那自己的‘未婚妻’自然就嫁给他人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偏堂，王夫人轻轻一摆手笑道：“李将军请进去稍坐，我去催催老爷。”


    
“夫人请便！”


    
李庆安心里着实有些郁闷，哪有主人都走掉，把客人丢在饭桌前的道理，不过他也不懂大唐的礼仪，或许大唐人并不在意这个。


    
房间颇为宽阔，足足可以容纳数百人，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摆着两排十几张矮榻，榻上又置有小桌，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还有这个时节少见的新鲜瓜果，在每张榻的后面都站着一名侍女，还好，房间里还有点人气。


    
这时，李庆安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十几张矮榻，自己该坐哪一张，这肯定是有讲究的，一般人或许都知道，可自己不是一般人。


    
李庆安站在那里发怔，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靠墙站着的一名侍女，“请问，我应该坐哪一张？”


    
没人理他，十几名侍女仿佛蜡像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喂！我该坐哪里？”


    
李庆安换了个语气，还是没人理他。


    
“他奶奶的，脸蛋倒长得漂亮，可惜都是木头人。”


    
李庆安骂了一句，他话语刚落，忽然传来‘哧！’地一声笑。


    
“李庆安，你没见桌上都写着名字吗？”


    
“哦！”李庆安脸一红，他这才注意到每张桌上都放有一只玉牌，玉牌上写着名字，自己的名字是在左首第一个。


    
他四周找了一圈，可房间里除了十几个木头侍女外，再没有别人，难道是从……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白玉屏风上。


    
“李庆安，你猜对了，本姑娘就在屏风后面。”


    
屏风一动，跳出来了一个穿着榴花染舞裙的年轻小娘，梳着双环望仙髻，可当李庆安看清她的脸时，却吓了一跳，这是唐朝吗？


    
小娘长得倒很不错，肌肤雪白，鼻子乖巧，眼睛又大又圆，活泼有神，可是她的化妆却令人不敢恭维，她的眉毛已经剃掉了，眼睛上方画了两条红色横线，眼睛下方画了两条紫色横线，左右眼都一样，不仅如此，她的嘴唇涂的不是红色，而是紫黑色，让人联想到后世日本的动漫人物。


    
小娘见李庆安目光惊讶地望着她，她有些得意，跳到一张木榻上，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随手捡起一只蜜柑，剥开皮吃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道：“我的化妆好看吗？这可是刚刚兴起的‘血晕妆’。”


    
李庆安咧了一下嘴，原来大唐就有这么新潮的妆扮了，他也坐在自己位子上笑道：“我没见过，所以吓了一跳。”


    
“你真是个兵二爷，什么世面都没见过。”


    
小娘有些不屑地撇撇嘴，“你这样不解风情，难怪我姐姐是看不上你。”


    
“等等！等等！”


    
李庆安连忙摆手道：“你爹爹请我来只是喝酒，没说和你姐姐有什么关系。”


    
李庆安已经决定让自己的‘未婚妻’复活了，眼前这个小娘化妆成这样，不知她姐姐又会化妆成什么惊世骇俗的模样，自己还是喜欢脸上干净一点的。


    
“哈！哈！”小娘几乎要笑得喷出来，指着李庆安道：“说你是兵二爷还不信，我爹爹在扬州做官，几时请过你，请你来的是我祖父。”


    
“哦！原来独孤大将军是你祖父，那你叫什么名字？今年是九岁还是十岁？”


    
“你胡说！我今年十……”


    
小娘忽然咬住嘴唇，笑道：“好狡猾的家伙，居然想套我的年龄。”


    
她忽然挺起胸，把襦衫向后收一收，凸出一对发育得十分饱满的胸脯，傲然笑道：“看见了吗？这会是九岁的小娘吗？”


    
“呵呵！我知道了，你今年二十五了。”李庆安打趣她道。


    
“我有那么老吗？”


    
小娘翻了个白眼道：“算了，告诉你吧！再过半个月，我就十四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让我猜吗？”


    
“不要！肯定又是阿猫阿狗的瞎猜，被你骂了还不知道，我叫独孤明珠。”


    
小娘眼珠一转，又笑问道：“你可以猜猜我姐姐叫什么名字。”


    
李庆安端起酒杯笑道：“我猜她叫独孤明月，对吗？”


    
小娘呆了一下，她忽然伸出大拇指赞道：“你真的很聪明，不是兵二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独孤适的一声咳嗽，小娘像电击一般的跳了起来，把剥下的蜜柑皮往李庆安的桌上一放，又立刻正经地跪坐下来，裙摆拉拉正，脸上不再有一丝笑容，也不看李庆安一眼，由一只小野猫忽然变成了一个温顺恬静的淑女。


    
……

第055章 独孤相亲（下）


    
独孤适终于说服了孙女，一颗心微微放下了，其实李庆安虽名震京华，但也到不了让独孤适一心嫁女的程度，开元、天宝年间，武人的地位并不高，名门世家皆不准子弟从军，况且李庆安也只得了个中郎将，在大将军、将军云集的长安，这个官职实在算不上什么。


    
独孤适也不是看中李庆安气质出众，至于前途无量，倒也有一点点，真正的原因却是独孤适害怕三孙女再重走二孙女的覆辙，前年三月，他的二孙女被李氏皇室封为静乐公主，嫁给契丹松漠都督李怀节，可仅仅半年后，李怀节便造反，杀了自己的二孙女，这让独孤适一直对李隆基耿耿于怀，皇室公主数以百计，他舍不得，却拿自己孙女去和亲，最后死于非命。


    
最近他得到一个消息，宁苏国又有意向大唐求婚，恰好自己的三孙女明月已经长大成人，莫要又被李隆基看中，拿去嫁给边疆小国，独孤适心中焦急，他认为最好的应对策略就是让三孙女立刻嫁人。


    
今天上午，独孤适在含元殿上一眼看中了李庆安，这个年轻才二十五岁，人才出众，家中父母双亡，又未婚配，如果有自己做后台，将来的安西节度使非他莫属，况且现在李隆基正在笼络安西军，断然不会破坏他们的婚事，思来想去，独孤适最终决定将李庆安招赘上门。


    
独孤适背手走进了房内，他冲李庆安微微一笑，回头道：“莫让客人久等了，大家都进来吗？”


    
‘轰！’地一声，仿佛马蜂炸窝一般，从外面涌进了十几个女人，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为首正是王夫人，其他女人大多三四十岁，有的是独孤适的侍妾，有的是他妹妹，有的是他弟媳，总之，三姑六姨七十二婆基本上都到齐了，这是独孤家的规矩，招赘上门，要家里人都满意才行，先是女人打分，然后是男人评价，总归是一关一关地过，比当年关云长千里走单骑还要累上几分。


    
房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女人群雌粥粥，还没等目瞪口呆的李庆安反应过来，便乱箭齐发。


    
“小李将军，听说你是孤儿，这是真的吗？”


    
“小李将军，你家里有多少田产，你在安西一年俸禄多少？”


    
“小李将军，你有没有打算购置房产，我这里有栋宅府，可以便宜卖给你。”


    
女人们七嘴八舌，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停过，李庆安也从开始的惊讶、不自在，到最后渐渐变得麻木起来，女人自己说去，他只管喝酒，偶然瞥了旁边独孤明珠一眼，只见她充满同情地望着自己，悄悄地外指了指。


    
李庆安顿时明白过来，他起身向独孤适拱手笑道：“酒喝多了，我想上趟茅房。”


    
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三姑六姨七十二婆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李庆安心中不由有些犯嘀咕，自己又是哪里说错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安西军人说得比这粗鲁十倍，他这已经很文雅了，不过，在豪门大户里，‘上茅房’这三个字是下人也说不出口的粗话，他们一般什么都不说，或者说去更衣。


    
独孤适也被这帮女人吵得昏头胀脑，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心中蓦地一松，便呵呵笑道：“不愧是军人，说话都这么直爽，你速去速回。”


    
独孤明珠立刻站起身笑道：“祖父，我带他去吧！”


    
独孤适狠狠瞪了她一眼，男人上茅房，她一个小娘跟去做什么？独孤明珠心中胆怯，只得又坐了下来，她原本是想找这个机会去找姐姐，说说她对李庆安的感受。


    
李庆安刚一离开，房间里的婆姨们立刻议论开了。


    
“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行，估计没什么田产。”


    
“就是！我也觉得不妥，你看他额上那道疤，好吓人，怎么能和他同床共枕。”


    
“说得很对，一个小小的中郎将怎么配得上独孤家的嫡女。”


    
尽管理由多多，但没有一个人说李庆安‘上茅房’不妥，实际上，那才是真正的原因，这些贵妇人怎么能容许一个时时把下人言语挂在嘴上的人和他们平起平坐。


    
独孤适也有些郁闷，难怪三孙女不肯，修养是差了点，不过这里面倒有一个人觉得李庆安有点意思，独孤明珠又拿过一枚蜜柑剥了起来，心里却在思量着怎么劝劝姐姐，和这个李庆安见上一面。


    
……


    
李庆安走出了偏堂，长长地向天空出了口气，早知道是喝这种闷酒，打死他也不会来。


    
李庆安琢磨着等独孤适出来便告辞而去，这时，月门外两个丫鬟伴着一个少女向这边走来，隐隐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姑娘，只是看看而已，咱们也别显得太小气了。”


    
“我知道，你们别说了。”


    
李庆安倒有兴趣了，这就是那个三姑娘吗？好像长得还不错，远远望去，这个少女步履轻盈，穿一身黄红相间的长裙，裙腰系在腋下，有点像后世朝鲜族妇女的裙子，但又不臃肿，给人一种俏丽修长的感觉。


    
走近了，李庆安看清了她的脸，她和妹妹独孤明珠完全不同，她的眉毛修长而秀美，白皙的鹅蛋脸上长着一双清秀的凤目，似含情又庄严，似含怨又凝重，这是一个美貌端庄的少女，她轻盈盈地缓步向前，长裙的下摆似乎要随风飘起，偶然听到一声清脆的佩环相击。


    
少女从李庆安身边走过，她不由打量了一下李庆安，微微欠身，温柔地笑了笑，款款走进房中去了，留下一股淡淡的幽香。


    
‘好美的女子！’李庆安由衷地赞叹，他精神一振，告辞之心荡然无存，跟着少女倩影快步走回了房中。


    
独孤明月已经坐下了，她就坐在李庆安的对面，她见李庆安原来就是刚才在外面见到的年轻人，她的脸上不由飞过一抹霞红。


    
“呵呵！七郎，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孙女明月。”


    
独孤适心情畅快，这门婚事成不成是一回事，但孙女知书达理，没有怠慢客人，这使他有了面子，从这一点上，他就要尽力而为。


    
李庆安站起身，向独孤明月施礼笑道：“在下安西李庆安，初见姑娘，若有失礼之处，请姑娘多多包涵！”


    
旁边的独孤明珠撇了撇嘴，刚才还粗鲁地说上茅房，这会儿又变得文质彬彬了，不用说，这个家伙看上姐姐了。


    
“明月，我再多一句嘴。”


    
独孤适笑眯眯补充道：“七郎可是小勃律战役的大功臣，含元殿上御封千牛卫中郎将，开国伯爵，还赐了紫金鱼袋，七郎，你紫金鱼袋给明月看看。”


    
“大将军，很抱歉，那个紫金鱼袋我丢箱子里了。”


    
独孤明月浅浅一笑，声音轻柔而动听，“李将军为国立功令人敬佩，年少有为，还望李将军为国再立新功，不要辜负了青春年华。”


    
“姑娘的心意我心领了。”


    
李庆安坐了下来，举杯对独孤适笑道：“今天能得大将军盛情招待，这是李庆安的荣耀，我敬大将军一杯。”


    
李庆安心里如明镜一样，这个明月小姐是在委婉地告诉自己，她不愿意这门婚事，不愿意就算了，大唐美女多得是，不少她这一个，李庆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旁边的一群婆姨个个眉飞色舞，暗暗叫好，这样拒绝就对了，这个兵二爷怎么配得上独孤家的名媛，倒是独孤明珠轻轻叹了口气，其实这个家伙还不错，姐姐应该再了解他一下。


    
刚刚还觉得有面子的独孤适立刻阴沉下脸来，至少要喝几杯酒，说几句话，哪有这样一来就拒绝人的。


    
不等他开口，李庆安便长身而起，拱手对独孤适笑道：“第一次来长安，晚上想去逛逛，我就先告辞了，改天再来打扰大将军。”


    
他又对独孤明月笑道：“明月姑娘，我们有幸再会。”


    
“明珠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向众人点点头，便在一片惊讶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第056章 夜游长安（上）


    
从独孤府出来，天尚未黑尽，在独孤府做客还不到一个时辰，可李庆安便觉得仿佛熬过了几年一般，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打马便向住处中驰去，长安处处物宝天华，长安街头美女如云，这些赏心悦目的事情才是他想看的，今晚正好无事，逛夜长安看美女去。


    
李庆安兴冲冲地回到住处，准备拿一点钱再去，可一进府他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所有人都笑容古怪，用一种同情地目光望着他。


    
“喂！发生什么事了？”李庆安奇怪地问道。


    
“七郎，你回自己院子看看就知道了。”


    
刚走过一道门，便听见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院子那边传来：“白腊枪，你快去把李臭弓找回来，半夜三更的不在屋里睡觉，他出去做什么？”


    
李庆安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她怎么来了？


    
他转身刚要逃，可面前却忽然出现一个俏生生的小娘，“李将军！”她激动地喊道。


    
小娘大约十一二岁，长得乖巧可爱，李庆安觉得她似乎有些面熟。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夏小莲啊！在龟兹，你还来看过我。”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小莲。”


    
李庆安恍然想起，她就是自己手下遗留的那个孤女，自己的箱子里还有一双她送的布鞋。


    
“你怎么来长安了？”


    
夏小莲有些扭捏地说道：“我是跟雾姑娘一起来的。”


    
她话音刚落，高雾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李臭弓，你到哪里鬼混去了？”


    
“呵呵！好久不见了，雾娘倒越来越漂亮了。”


    
“少来这一套，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去找女人了？”


    
高雾上前在他身上嗅了一下，不由眉头一皱道：“满身酒气，是去哪里喝花酒了？”


    
这时，白元光从院子悄悄出来，幸灾乐祸地向他眨眨眼，沿着墙根一溜烟地跑了。


    
“我不是被封为千牛卫中郎将吗？所以千牛卫大将军独孤适便请我到他家喝酒了。”


    
李庆安一边笑着解释，一边走进了院子，高雾从后面跟了上来，疑惑地道：“你这个千牛卫中郎将和他有什么关系？我看是他有个什么漂亮女儿想嫁给你吧？”


    
李庆安吓了一跳，雾娘几时变得这般精明？他连忙摆手笑道：“怎么可能呢？独孤适已经年过花甲，他小女儿也三十多岁了，你太胡思乱想了。”


    
“就算没女儿，也有孙女啊！”高雾笑道。


    
这时，夏小莲在门口捡起一个盒子道：“李将军，你的东西掉了。”


    
李庆安一怔，他看了看手中的皮囊，这才发现皮囊的口子没有系紧，那个装百翠杯的盒子掉了。


    
“那是什么？”高雾立刻被精巧的檀木盒子吸引住了。


    
“没什么，一个小玩意。”李庆安连忙上前要接过盒子。


    
高雾却飞奔上来，一把将盒子抢了去，“快给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她背过身去，打开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呀！好美的杯子。”


    
她回头激动地问道：“这是你要送给我吗？”


    
李庆功一下子呆住了，半晌，他挠挠后脑勺，苦笑一声道：“你如果喜欢，就拿去吧！”


    
“我不要！”


    
高雾‘啪！’地将盒子盖住，还给李庆安，撅着嘴道：“一点诚意都没有，估计是买给什么独孤将军的孙女的，我才不夺人所爱。”


    
“我给你说了，没有什么独孤孙女，这个杯子就是买给你的，上次你不是送我一面镜子吗？”


    
“嗯！你这家伙还算懂礼，知道该礼尚往来，那这杯子可就归我了。”


    
高雾眉开眼笑地又打开盒子，越看越喜欢，便递给夏小莲道：“小莲，帮我放到包里去。”


    
“好的！”


    
夏小莲接过杯子便匆匆去了，李庆安望着她背影，有些奇怪地问道：“她怎么会和你一起来长安？”


    
“这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李庆安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因为我？”


    
“是你告诉她，她爹爹去岭西了吧！她便要出境去找爹爹，结果被唐军巡哨抓住了，要没她为官奴，正好被我遇到，我便赎了她，又见她孤苦伶仃，就一直带在身边，她也愿意跟我在一起。”


    
“哦！原来是这样。”李庆安看了看天色，笑道：“我打算去逛长安夜景，你可愿跟我一同去？”


    
“好呀！听说长安西市的夜晚很热闹，你陪我去看看。”


    
……


    
西市被四条八丈宽的大路分割为九大部分，各类店铺成片聚集，比如米市，就有数十家大型米铺组成，控制着长安城的粮米供应，这就是西市和东市的不同，东市以各种奢侈为主，而西市则是平民的市场，大宗粮食、茶叶、布匹、瓷器、铁器以及笔墨纸砚，卖药、卖鞋帽的、卖鱼肉牲口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白天李庆安去东市买了礼物，东市人不是很多，他便以为是天寒地冻的缘故，长安人不肯出门，可他当它走进西市大门后，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西市完全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各个店铺里都点着灯笼，灯光汇在一起，将西市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吆喝声此起彼伏，大街上人流如织，有趁夜市会卖便宜货，特来买粮米鱼肉的妇人，有各坊墟市来进货的小商人，有参加春闱科举的各地士子，也有像李庆安一样来参加马球大赛的马球手，三三两两的少女们成群结队，一个店铺一个店铺的游逛，挑选自己喜欢的小饰品。


    
李庆安带着高雾和夏小莲一路逛街，他的目光不时投向一群群青春俏丽的少女们，她们身着姹紫嫣红的罗裙，‘双飞鹧鸪春影斜，美人盘金衣上花’，仿佛是一道道充满了生机勃勃的亮丽风景，令人赏心悦目。


    
而高雾的注意力则更多地放在各家绸缎及饰品店里，店铺里各种精美上乘的罗绮、锦绣、珠翠、香粉，同样令她目光应接不暇，恨不得把整个店都搬到安西去。


    
“七郎，这边！这边！我们看看这家店。”


    
她拉着李庆安的胳膊向一家珠宝饰品店跑去，“这家店的东西好像很不错。”

第057章 夜游长安（下）


    
这是家中等规模的珠宝店铺，尽管只是中等，但厅堂里却能容下数百人，和东市那家胡人珠宝店不同的是，这家店里的各种珠翠都挂在墙壁的木格子上，便宜的几百文一件，最贵的也就三四贯。


    
李庆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下午买的百翠杯是何等奢侈了，还仅仅是个中档品，难怪那家店里就只有自己一人。


    
珠宝店里挤满了前来选购珠翠的客人，年轻的姑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几名士子则在和店小二讨价还价，准备买几件饰品带回家乡给自己的娘子。


    
“小莲，你看我带这支步摇怎么样？”高雾将一支银制步摇插在头发上，得意洋洋走了两步。


    
“嗯！雾姐，我觉得这种银制的步摇显得有点单薄，最好上面再带两颗宝石。”小莲一本正经地说道。


    
李庆安扭过头去暗暗好笑，他从来没有见过高雾戴首饰，现在戴一支银步摇的样子显得颇为滑稽。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我又不是戴给你看的。”


    
高雾发现李庆安在偷笑，她赌气的拔下步摇，掼给店小二道：“这支步摇我要了，还这几件首饰，那边的金钗和手环我都要了，你给我包起来。”


    
店小二给她包起来，担忧地道：“姑娘，你这十几件首饰加起来可是要二十贯，鄙店本小利薄，要收现钱。”


    
“钱你问这位爷要去，小莲，我们走！”


    
高雾拎起小包赌气走了，店小二慌忙把李庆安拦住，“这位军爷，一共二十贯五百文钱。”


    
“雾娘，别走散了！”


    
李庆安喊了一声，他连忙掏出一饼银子，递给店小二，“这是二十五两的官银，应该足够了。”


    
店小二十分为难，“军爷，我们小店不收银子。”


    
“那我怎么付，一百多斤重的铜钱，你让我怎么拿？”


    
李庆安深感付款的不便，原来三五十文铜钱还感觉不到什么，可是当他开始几贯、几十贯的支付后，铜钱不便携带的麻烦就出来了，一贯钱重六斤，二十贯钱就是一百二十斤，难道让他扛着一麻袋钱在街上走不成？


    
‘开几家钱庄、银铺倒是个很赚钱的行当……’


    
李庆安暗暗思忖。


    
“军爷，你先稍等片刻，我去问问掌柜。”店小二无可奈何，东西已经被拿走了，不收银子他又能怎么样？他拿着银子匆匆到里间去了，片刻，他拎了一袋铜钱出来。


    
“军爷，银子我们掌柜收下了，这是找你的六贯钱，我给你算一算。”


    
“不用了。”李庆安拎过钱袋便向外面追去，高雾和夏小莲早已经没有了踪影，他又找了几个店铺，依然没有找到她们。


    
“这两个小娘到底跑哪里去了？”李庆安自言自语地四处寻找。


    
“李庆安，是你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李庆安一回头，只见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娘，其中一人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李庆安一眼便认出来了，她不就是今天下午才见过的独孤明珠吗？她那怪异的血晕妆实在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而且她旁边的少女和她化妆大同小异，乌黑的嘴唇，眼角画得细长，两条眉毛斜挑入发鬓，就仿佛动漫中的狐狸精一样。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吗？”独孤明珠笑道。


    
李庆安笑了笑道：“才两个时辰不到，怎么会不认识呢？我是奇怪你祖父怎么会准你晚上出来？”


    
“他当然不准，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独孤明珠忽然想起一事，眉头一皱道：“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姐姐被祖父骂了，哭了好久。”


    
李庆安耸了耸肩膀道：“你姐姐的事情可不怪我，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


    
“我猜你也不知道。”独孤明珠眨眨眼笑道：“你说老实话，你喜欢我姐姐吗？”


    
“这个……这个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男子汉大丈夫，别这么婆婆妈妈的。”


    
“喜欢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了高雾的声音。


    
李庆安慢慢转过身，只见高雾背着手，阴沉着脸望着自己。


    
“呵呵！没什么，你们俩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


    
“我们就在外面等你啊！”


    
高雾慢慢走上前，对李庆安冷笑道：“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


    
“这位是独孤……独孤明珠，独孤大将军的孙女。”


    
李庆安的头忽然痛了起来，他奶奶的，怎么就这样巧！


    
高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独孤明珠笑道：“我叫高雾，是安西高节度使的女儿，明珠姑娘，你化妆很有特色啊！教教我好吗？”


    
“原来你就是高仙芝的女儿，我真是久仰了。”


    
独孤明珠亲热地拉着高雾的手，给她介绍旁边的女伴道：“这是长孙云，是长孙家的女儿，如果你愿意，明天到我家来，我帮你化妆。”


    
“好啊！我在长安正好没有什么朋友，明天我来找你们玩。”


    
李庆安暗暗鄙视女人间的虚情假意，高雾几时对化妆有兴趣？从来都是素面朝天，而且李庆安发现女人似乎都具有演戏的天赋，以高雾假小子的性格，居然也像模像样地和独孤明珠拉关系、套交情。


    
“呵呵！那你们就正好结伴慢慢逛吧！我回去睡觉了。”


    
李庆安擦脚想溜，高雾却笑道：“七郎，我正好也要回家了，你送我回去好吗？”


    
她又对独孤明珠亲热地道：“明珠妹妹，明天我来找你，你可要等我哦！”


    
“雾姐，我一定等你，那我们先走了。”


    
独孤明珠拉拉高雾的手，又向李庆安眨一下眼，这才和女伴走了。


    
……


    
“七郎，今天让你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


    
路上，高雾半点不提独孤明珠之事，和李庆安说说笑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高雾不提，李庆安自然也不会作茧自缚，他笑道：“你喜欢就行，一点小钱，不要放在心上。”


    
停一下，他又笑着问小莲道：“小莲，那支金钗你喜欢吗？”


    
“谢谢公子，我非常喜欢。”


    
小莲和高雾不同，她已经把李庆安给她买的凤钗插在头上了，显得她格外的俏丽。


    
三人又走了一程，渐渐地要到李庆安的住处了，李庆安再也忍不住问道：“雾娘，你们今晚住哪里？”


    
高雾白了她一眼道：“看你紧张的样子，我当然是回家，我的行李都在你们这里，你总不能让我空手回家吧！”


    
李庆安干笑一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你在长安也有家。”


    
“废话！我娘、我哥哥姐姐都在长安，你以为我来长安做什么，来找你吗？”


    
高雾心中的怒火慢慢地被点燃了，想起李庆安真的是去见独孤家的孙女，她心中就一阵发恨，那个画得跟野猫一样的小娘哪里好看了？


    
“哼！”


    
……

第058章 一封请帖


    
这几天每天不亮，安西军马球手们便开始在马球场上训练了，马球场位于一片居民区中，安西军的马球训练很快便吸引了周围的民众前来观看，先是每人打数十球，熟悉场地，很快，球场上战马疾驶，每个人都在高速奔跑中击球入洞，投三球，至少四十步外，甚至六十步外也有，他们球技精湛，不时地激起周围观众的一片掌声。


    
荔非元礼率领几名士兵在球场周围巡逻，他的任务是防止对手前来窥视，事实上这种情况很难防备，对方只要装扮成普通民众，就可以从容地观察安西军的战术和每个马球手的特点。


    
同样，安西军也可以派人去刺探对手的情况，球场如战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昨天晚上，他们为此开了会，刺探对手的任务，交由刚刚升为校尉的贺严明全权负责。


    
天渐渐地亮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时，远方驰来了一辆马车，停在球场边，车帘慢慢拉起，露出了杨花花妖艳俏丽的脸庞。


    
她饶有兴致地观看着球场上的训练，目光落在了李庆安的身上。


    
轮到李庆安了，他策马飞奔而来，离球洞还有六十余步时，贺娄余润和几名球手猛地将球向他抛去，是四只球，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射来，李庆安的眼力已练得如鹰一样的敏锐，迅速捕捉到了四只鞠球中那个细微的红色球，他毫不犹豫地挥杖向球击去，一声脆响，球杖准确地击中了鞠球，划出一道弧线，六十五步外一杖进洞。


    
周围爆发出一片鼓掌声，喝彩声不绝，杨花花也忍不住娇声喊道：“好球！”


    
荔非元礼早就盯住了容颜俏丽的杨花花，他嘿嘿地笑着自言自语道：“他娘的，这女人长得够味，又漂亮又风骚。”


    
但杨花花周围有随从护卫，他不敢贸然上前去搭讪，远远地等待着机会，热切地目光钻进了马车里，只管咧着嘴笑，防范对手前来刺探的任务，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有些眼熟，好像见过，他催马慢慢靠近，终于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前几天他们进京时遇到的那个年轻少妇吗？嘿嘿！她一定是来找我老荔。


    
“夫人，好久不见了！”


    
荔非元礼整了整衣服，扮出一副斯文相。


    
“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城门外见过。”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大胡子。”


    
杨花花娇笑一声道：“大胡子，帮我去叫一下你们李七郎好吗？”


    
“找那个家伙干嘛！夫人，那家伙不解风情，比我可差远了，找他不如找我，夫人，让我陪你去游山玩水吧！”


    
荔非元礼热情似火，又慢慢凑上来一步，涎着脸笑道：“我反正左右闲得无事，愿意为夫人效劳。”


    
“荔非将军，他们在叫你呢！”一名士兵上前道。


    
“去！去！去！你没看我正忙吗？”荔非元礼不耐烦一挥手，又目光热切地投向杨花花，“夫人意下如何？”


    
杨花花瞟了他一眼，媚笑道：“是吗？你愿意为我效劳。”


    
“当然！请夫人尽管吩咐。”


    
“那好，你去帮我把李七郎叫来。”


    
……


    
练了一个多时辰，马球手们坐在场地上休息了，这时荔非元礼磨磨蹭蹭走过来，众人打趣他笑道：“老荔，她让你做她的入幕之宾了吗？”


    
“我倒是想，可惜人家看不上我，人家喜欢刀疤脸。”


    
他翻身下马懒洋洋对的李庆安道：“七郎，你过去一下吧！她找你呢。”


    
“她是谁啊？”李庆安笑问道。


    
“你去就知道了，见过的。”


    
“好！我看看去。”


    
李庆安站起身，大步向马车走去，荔非元礼躺在地上，望着天上两只鸟雀飞过，他忽然破口骂道：“他娘的，老子连只鸟都不如！”


    
这边，李庆安已经来到马车前，他老远便认出了杨花花，不就是明德门外所遇妇人吗？


    
“夫人找我有事吗？”李庆安走到马车前，拱手施了一礼笑道。


    
杨花花嗲声道：“明天晚上我家里有个聚会，我特地来给你送张请帖。”


    
她从一叠请贴中找出了其中一张，递给了李庆安，笑道：“一定要赏光哦！”


    
李庆安看了看请帖，只见上面写着：巴蜀杨氏恭请中郎将李庆安，背面写有时间和地址，在兴道坊，李庆安欣然笑道：“好！我会准时到。”


    
“不要带什么东西，只要人来就可以了。”杨花花又叮嘱他一句，这才笑着挥挥手，让马车开走了。


    
“七郎，你怎么让她走了？”


    
荔非元礼走过来，狠狠盯了一眼杨花花的马车，阴沉着脸道：“我怀疑这娘们是别的球队派来的探子，来刺探我们军情，应该把她抓起来好好拷问一番。”


    
李庆安不理睬他，返回了球场。


    
……


    
下午练完球后，荔非守瑜悄悄地找到李庆安，低声道：“七郎，现在有空吗？”


    
“有啊！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是这样的。”荔非守瑜吞吞吐吐道：“我想去找芊娘，可是又不敢一个人去，你陪我去好吗？”


    
李庆安大笑，“这种事情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陪你去就是了，要不要把大伙儿一起叫上？”


    
“可别！”荔非守瑜吓得连连摆手，“你陪我去就行了。”


    
“兄弟，有什么好事情不叫老哥一声？”荔非元礼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见笑容暧昧，便抽了他一巴掌笑骂道：“鬼鬼祟祟的，你以为我们去逛青楼吗？”


    
荔非元礼咧嘴笑道：“天天大鱼大肉也会吃腻，偶然换换小菜也不错，听听艳曲什么的。”


    
“大哥，求你别捣乱好不好，我是有正事。”荔非守瑜小声地央求道。


    
“正事？”荔非元礼脸色一肃，他拍拍胸脯道：“正事更应该叫我了，打虎还要亲兄弟呢！七郎，你说是不是啊？”


    
荔非元礼见李庆安不理他，便回头大喊道：“喂！你们过来评评理啊！”


    
“好！好！好！我让你去就是了。”……

第059章 别院听琴（上）


    
三人一路骑马，不多时便来到了平康坊内，平康坊是长安最繁华热闹的娱乐区，青楼教坊林立、酒肆客栈密布，同时各种官办私立的舞坊乐馆也数不胜数，很快，荔非守瑜便来到了一座大宅前，门前停满了马车，人进人出，往来不绝，李庆安看了看大门上的牌匾，上面写着‘梨园别院’四个字，梨园李庆安知道，那是长安的音乐艺术中心。


    
荔非守瑜问了看门的小厮几句，便回头对李庆安笑道：“就是这里，你们随我来吧！”


    
“我先警告你，守瑜等了芊娘快三年了，你今天如果坏事，小心我剥你的皮！”进门前，李庆安警告荔非元礼道。


    
荔非元礼义愤填膺，“你当我老荔是什么人了，我会抢自己兄弟的女人吗？”


    
李庆安踢了他一脚，“别废话了，快走吧！”


    
两人随荔非守瑜走进了大门，迎面便是一座占地极宽的池塘，曲廊环绕，曲廊的中布满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厅堂，而池塘正中是一座绣楼，是表演歌舞的地方，一队舞姬正在绣台上翩翩起舞，乐声悠扬。


    
今天别院里花团锦簇，时值隆冬，没有真花，都是锦缎扎成的假花，上面有红色横幅写着四个大字，‘腊日乐会’，李庆安这才想起来，今天竟是腊八节。


    
“客人，这就是松鹤堂，你们稍坐，我去请芊娘。”


    
三人在厅堂里坐了下来，李庆安见荔非守瑜满脸严肃，便低声笑道：“怎么，很紧张吗？”


    
荔非守瑜点点头，“我怕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这倒没关系，只要人还在，从头开始也可以啊！老荔，你说是不是，老荔……”


    
没听见荔非元礼回答，李庆安奇怪地回头望去，只见他已经不在座位上，再找一圈，却见这混蛋在墙边调戏一名女乐师。


    
“你可知道我是谁，听说过小勃律战役的功臣吗？”


    
“奴家只听说过安西二李。”女乐师低头小声道。


    
“呵呵！这就对了，我就是二李中的安西第一箭李庆安，怎么样？玉树临风吧！”荔非元礼厚颜无耻道。


    
李庆安又好气又好笑，这个浑蛋不知拿自己的名字招摇撞骗了多少女人，他上前对准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随即捏着他的脖子，把他拖了过来。


    
“你这浑蛋敢坏老子的名头，说！你冒充我骗了几个女人了？”


    
荔非元礼举手发誓道：“天地良心，今天是第一次，前几天我都是用李嗣业的名头，他是天下第一刀，比你的名头更响一点。”


    
“今晚我就告诉嗣业去，让他剥你的皮！”


    
就在这时，一声环佩声响，门口走进来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她着一身淡绿色长裙，长得很秀气，皮肤柔嫩，体态娇小婀娜，她怔怔地望着荔非守瑜。


    
“守瑜，真是你吗？”


    
“芊娘！”荔非守瑜激动地站了起来。


    
琵琶缓缓地滑落在地，泪水从她的眼中涌了出来，她忽然低喊一声，一头扑进了荔非守瑜的怀中。


    
……


    
众人连忙退出了房间，轻轻把门关上了，荔非元礼长叹一声道：“哎！怎么没有女人等我老荔呢？”


    
“有啊！拔焕城的那两个胡娘不是在等你吗？”李庆安打趣他道。


    
“拔焕城的两个胡娘，”荔非元礼有点想不起来了，他疑惑地问道：“是哪两个？”


    
“就是我第一天来戍堡时……”


    
“呸！”荔非元礼重重吐了口唾沫，“你小子在损我吗？”


    
忽然，他像变成了石雕一样，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嘴张的老大，眼珠都快暴凸出来了。


    
“我的老天啊！天下还有这么漂亮的女人。”


    
李庆安回头，只见远处的侧门涌入一群乐女，怀抱着乐器，她们个个姿容俏丽，罗裙姹紫嫣红，这群乐女向两边分开，她们中间出现了一名身着白裙的少女，她显得是那么于众不同，只见她身材高挑，皮肤晶莹洁白，乌黑的秀发挽了个发髻，露出长长的雪白的脖颈，俨如天鹅般的高贵，又似不沾人间烟火的仙女，可惜她脸上覆着一层轻纱，看不清容颜。


    
李庆安有些怔住了，这个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侍女抱着的琴上。


    
“是她，没错，就是她，那天晚上弹出天籁之音的少女。”


    
她的背影，腰肢轻轻摆动，柔美窈窕的曲线，李庆安又想起那天晚上的惊鸿一瞥。


    
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楼中，李庆安才低声问一名女乐师道：“刚才穿白裙的女子是谁？”


    
“听说院主今晚请来了长安三琴中最神秘的琴仙，可能就是她吧！”


    
“为什么神秘？”


    
这时荔非守瑜和芊娘走了出来，芊娘笑道：“她之所以神秘是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只有上元、中元、和腊日这三个节日她才会出现弹琴，而且最多只弹三曲，今晚她来我们别院弹琴，所以引来了这么多琴客，而且你们运气很好，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果然是绝色佳人。”


    
李庆安见他俩十指相扣，便拱手笑道：“祝贺二位了！”


    
荔非守瑜脸一红，连忙松开芊娘的手，把李庆安拉到一边道：“芊娘已经答应跟我去安西了，我现在去给她赎身，然后我就带她走，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李庆安呵呵笑道：“既然来了，我想听听琴仙的弹奏。”


    
他又问荔非元礼道：“老荔，你要走还是留下？”


    
“我老荔从来都是风雅之人，当然留下！”


    
……


    
半个时辰后，腊日乐会拉开了序幕，腊日也就是腊八节，是唐朝的大节，腊日三天加旬休一天，前后朝廷有四连休的假日，这期间的各种文艺活动也丰富多彩，大唐以歌舞盛名，各个舞坊、乐馆也就成了长安文人雅士们的向往之地，更何况长安还有十几万准备参加下月春闱的士子。


    
因此梨园别院宾客盈门，来听曲看舞的士子们挤满了池塘两边的走廊，各间雅室也早已被人订满，此时池塘中央的舞台上数十名乐师正演奏清商乐中的《春江花月夜》，琴、瑟、筑、琵琶、笙、箫、笛各种乐器此起彼伏，音色优雅舒缓，更有四名舞女在乐曲的伴奏下翩翩起舞，舞姿细腻，令人心旷神怡，一名歌女轻吐朱唇，缓缓地唱着旋律优美的歌曲。


    
……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


    
回廊两边的听众皆听得如此痴如醉，寂静无声。


    
李庆安在他那个时代也听过《春江花月夜》，可在唐朝听，却更有一番滋味。


    
荔非元礼却听得头痛不已，他想溜走去青楼喝酒，却又怕李庆安说他重色轻友，只得耐着性子听，最后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悄悄问旁边的乐师道：“琴仙什么时候出来？”


    
“琴仙是最后压场。”


    
乐师笑道：“军爷，红花还须绿叶陪衬，不听听这些普通乐曲，怎么显得出琴仙的水平。”


    
“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下面就是琴仙演奏吗？”


    
“下面还有《西凉乐》和《龟兹乐》各两曲，然后是《白雪》、《公莫舞》、《子夜》三曲，最后才是琴仙姑娘独奏。”


    
“那还要多久？”荔非元礼苦着脸问道。


    
“很快的，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他娘的，老子就再忍忍吧！”


    
想着琴仙的美貌，荔非元礼决定做一回雅人了。


    
……

第060章 别院听琴（下）


    
《子夜》结束了，下面要休息一刻钟，外面夜凉风寒，琴客们都纷纷涌进了厅堂里，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着。


    
今天是腊日，是大唐一个重要的节日，来参加乐会的男男女女们也打扮得格外漂亮，尤其紫云轩的贵宾堂中，许多名门贵妇更是施朱傅粉，冶容艳佚，她们身披罗、纱等丝织品，轻盈剔透，展示身材之美，一花冠、一巾帔皆值万钱，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户部侍郎杨慎衿的妻子，她裙拖六幅湘江水，披一袭长达三丈的龙绡纱衣，环绕于身，重不过二三两，不盈一握。


    
即使在松鹤堂、明月堂这样的普通厅堂，年轻的女子们也是锦绣如云、珠翠耀眼，而男人们大多身着圆领袍衫，腰系革带，头上或戴软脚幞头，或戴高筒纱帽，个个彬彬有礼。


    
腊夜喝粥，这一直是腊日的传统，乐馆也不能免俗，这时，两名仆役挑着大木桶而入，木桶上热气腾腾，这是乐馆特地熬制的五宝七珍粥，供大家宵夜，后面则跟着抬碗筷的仆役。


    
众人兴致勃勃，纷纷上前取碗舀粥，李庆安取一碗，坐在一旁慢慢地喝着。


    
荔非元礼则在一个角落里和几名士子比赛掷壶，掷壶就是用箭投入几丈外的一个瓶子中，又叫文射。


    
在安西这种游戏非常流行，作为安西第一箭，李庆安也是此中的高手，只是安西军更注重实际骑射，没人把这种掷壶当真。


    
李庆安对掷壶没有兴趣，他在听几个年轻士子谈论着即将出场的琴仙。


    
“下面就是琴仙演奏了，我等待了整整半年，就是为了一睹芳容！”一名士子无限感慨道。


    
另一名年轻的读书人也轻叹道：“本来听说中元节后她不再出场弹琴，没想到梨园别院居然又把她请出来了，我等又有耳福了，哎！不知明年上元节还没有这个机会？”


    
这时管事走过来笑道：“听说这是琴仙最后一晚弹琴了，以后琴仙姑娘就不会再弹琴。”


    
“那等会儿可一定要去看看她！”


    
……


    
“真他娘的没劲！”


    
荔非元礼无精打采地走了回来，李庆安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输给人家了？”


    
“我会输给他们？”


    
荔非元礼不屑地一撇嘴道：“一帮蹩脚货，只能在两丈外投，还自诩如何了得，我在三丈外连中五箭，他们就把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到这，荔非元礼凑上前低声笑道：“七郎，要不你也去试试吧！我想看看他们被吓死的样子。”


    
“哼！和这帮书生比有什么劲，要比就去和范阳军、朔方军内的高手去比。”


    
就在这时，琴台上叩响了一声云板，这是琴仙即将出场了，众人也顾不得再喝粥，丢下碗便冲出去抢占有利地盘，李庆安和荔非元礼也不再说话，目光向琴台投去。


    
琴台已经布置完毕，所有繁琐锦缎都去掉了，只剩下一座白玉雕成的琴台，高约三丈，周围轻烟缭绕，仿佛置身瑶台仙境一般。


    
一声琵琶如裂帛，琴仙终于出场了，众人都屏气期待，只有荔非元礼一个人在大声鼓掌叫喊：“好！琴美人快点上台。”


    
他刺耳的呼喝人让无数人都暗暗皱眉，但随着伴奏的琵琶声渐渐变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白玉走道上，这是连接池中琴台的唯一条通道，在悦耳的琵琶声中，琴仙出现了，夜色稍暗，看不清相貌，但她白裙似雪，肌肤若玉，如流风之回雪，似轻云之蔽日。


    
绝世无双的身姿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在轻雾中，她就仿佛凌波仙子出现在水面上。


    
一时间掌声如雷，连李庆安也忍不住鼓起了掌，这种清丽绝伦的气质和雪肤在后世已经很少见了，如果说他前天见到的独孤明月是一朵艳丽富贵的牡丹，那今天见到的琴仙就是清幽脱俗的沁兰了，老天！大唐到底有多少绝世佳人？


    
琴仙缓缓走上琴台，在席上盈盈坐下，侍女将琴放置在她面前，又点了一炉菊香，在袅袅的青烟中，琴声如流水般轻泻而出。


    
这是一首《渭城曲》，就是根据王维的诗而作，天籁般的琴声中，人们仿佛看到了一幅如诗如画的卷轴在徐徐展开。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


    
早晨的雨下得不长，刚刚润湿尘土就停了，从长安西去的大道上，平日车马交驰，尘上飞扬，而现在，朝雨乍停，天气清朗，道路显得洁净、清爽。


    
友人依依惜别，主人最后举起酒杯：再干了这一杯吧，出了阳关，可就再也见不到老朋友了。


    
出使黄沙漫漫的西域，在大唐人心目中总是令人向往的壮举，一去经年，那一杯酒里有多少离别的愁绪，有多少独行穷荒的艰辛寂寞，在行云流水般的琴声中，人们仿佛体会到了诗中的意境，一杯满含深挚情谊的浓郁的感情琼浆，这里面，不仅有依依惜别的情谊，而且包含着对远行者处境、心情的深情体贴，包含着前路珍重的殷勤祝愿。


    
池塘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醉在优美的琴声之中，此曲只有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从西域而来的李庆安对这首曲子体会更深，那孤独的天山月色，那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那瘦骨嶙峋的落单野狼，一人一马一弓，让他度过了两年的戍边生涯，‘西出阳关无故人，’李庆安仿佛感觉琴仙的这首曲就是为他而弹，不仅是他，所有人都如痴如醉，都感觉琴仙是为自己而奏。


    
……


    
琴声宛如一串珍珠般的跳跃后，开始渐渐低微了，‘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琴声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人们还没有从仙境琴音中醒来，当琴仙站起，向众人盈盈施礼时，人们终于醒了，池塘四周爆发出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经久不绝。


    
……


    
乐会结束了，无数琴客都向琴仙的房门涌去，他们期盼着能见一面琴仙的姿容，留给他们今晚最美好的记忆，但遗憾的是，琴仙早已悄然而去，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李庆安带着荔非元礼离开了乐馆，一路上，荔非元礼出乎意料地安静，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道：“大丈夫当娶如此佳人为妻！”


    
李庆安也沉默不语，琴仙带给他的冲击也是无以伦比，如果说那天晚上他只闻天籁琴音，那今天，他就被琴仙的清丽绝伦的姿容深深震撼了，他望着荔非元礼的感慨，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


    
平康坊的斜对面便是崇仁坊，中间相隔春明大街，开东西两座坊门，此时大街上寂静无人，只有他们二人杂沓的马蹄声，忽然，隐隐传来了轰隆隆的鼓声，远远的，只见崇仁坊的坊门在缓缓关闭。


    
“不好！”两人同时大喊一声，催马向前狂奔，大唐的律令，坊门一关，谁叫门也不会再开，他们来长安时日不多，对这条律令还没有深刻的体会。


    
但还是晚了一步，离大门还有三十步时，坊门便轰然关上了。


    
“他娘的，给老子开门！”


    
荔非元礼怒火高炽，大声吼叫，但没有人理会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传来，有人在高声大喊：“请等一步关门，让我们进去。”

第061章 琴仙身世


    
十几名家人护卫着一辆马车疾奔而至，但迎接他们的，依然是冷冰冰的坊门，不过马车并没有停留，只听旁边一个骑马的人急道：“速调头出春明门！”


    
马车再次调头向西而去，可行了十几步，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一名家人飞马赶来，对李庆安一施礼道：“我家老爷有问，将军可是安西李庆安？”


    
李庆安拱手笑道：“我正是！”


    
“我家老爷请将军前去一叙。”


    
李庆安远远望了一眼马车道：“你家老爷何人？”


    
“我家老爷是户部杨侍郎。”


    
原来是户部侍郎杨慎衿，犹豫了一下，李庆安还是点头笑道：“那好，请你带我去见你家老爷。”


    
这几天户部侍郎杨慎矜的心情着实不错，他刚刚听到消息，工部尚书陆景融在昨晚病逝了，这就意味着工部尚书的位子正式腾空出来，而且他还听到一个传闻，皇上将提升他为工部尚书，列班入相，尽管这只是个传闻，但还是令他激动不已。


    
杨慎矜是前朝隋炀帝的玄孙，名门世家，才华横溢，而且他又长得丰姿俊秀，因此深得李隆基青睐，仕途一路顺风，再加上他投靠李林甫，在韦坚案、杜有邻案中不遗余力，成为了李林甫党羽中的骨干，一直做到了户部侍郎。


    
但自从半年前，他遇到一名僧人史敬忠后，他便渐渐有了脱离相国党之心，史敬忠劝他：狡兔死，走狗烹，李林甫不过是皇上一只狗而已，迟早是刀下之鬼，跟着他又能有几日富贵？


    
杨慎矜深以为然，便渐渐疏远了李林甫，不料他这一疏远，反而更受皇上的器重，屡得封赏，最近更是有再上一层楼之势，他这才明白了史敬忠的深意。


    
今天他携夫人去梨园别院听琴，不料回来晚了一点，坊门竟然关了，无奈，他只得去城外自己的别院住一晚了，这也是长安的一贯规矩，城门比坊门晚一刻关，就是为了让大街上无法回家的人去城外过夜，刚才在坊门他认出了李庆安，见他似乎不太懂这其中的诀窍，便有心帮他一次。


    
这时，李庆安上前对杨慎矜拱手施礼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杨侍郎，我们有缘啊！”


    
虽然杨慎矜手握天下财权，但从品阶上讲，他的户部侍郎和李庆安的千牛卫中郎将同是正四品下阶，而且李庆安授开国伯，还比他高上半级，不过武人的品阶素来被文官们看不起，原因很简单，他们大多没有资历，仅凭一两次战功便一就而上，不像文官需要经丞尉、入台省，经年累月的苦熬资历才得。


    
杨慎矜是文雅之人，尽管他心中也看不起武人，但脸上却不会表露出来，他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李将军也有好文采，‘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话说得好。”


    
李庆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随口引用了白居易的诗，他呵呵笑道：“无心之言便让侍郎夸赞，惭愧了，现在坊门已关，不知侍郎今晚去哪里过夜？”


    
杨慎矜指了指马车笑道：“我携夫人听琴而归，不料坊门关了，所以打算去城外别院，我看李将军似乎不知其中的规矩，再晚片刻，城门也关了，到时李将军真的就无处可去了。”


    
“啊！多谢杨侍郎提醒，我还真不知道。”


    
杨慎矜摆摆手又笑道：“时辰已不多，不如我们一同出城如何？”


    
“那好，杨侍郎请！”


    
马车启动，十几人跟随马车一起，向春明门疾驶而去。


    
……


    
“原来侍郎今晚也在梨园别院听琴，真是巧了，我也在那里。”


    
“哦？我在紫云轩，不知李将军在哪个堂？”


    
“我在松鹤堂，就在杨侍郎的隔壁。”


    
出城后，两人一路聊天，竟发现今晚都在听琴，而仅相隔一堵墙，两人不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有了共同语言，两人的关系渐渐变得融洽起来，李庆安忽然想起杨慎衿和李林甫关系曾经很好，或许会知道一点琴仙的事情，便笑着问道：“琴仙姿容和琴艺让我无比仰慕，杨侍郎可知她的真名？”


    
“呵呵！长安仰慕她的人数不胜数，想不到李将军也是其中之一啊！”


    
这时，马车的车帘拉开了，露出了杨慎衿妻子俏丽的脸庞，她笑道：“李将军，琴仙姑娘可是最崇拜英雄，说不定和李将军真有这个缘分。”


    
“夫人好像很了解她的情况。”


    
“我当然了解。”


    
李庆安大喜，连忙拱手道：“夫人能否告诉我她的真名？”


    
“看来李将军是很喜欢她啊！”


    
杨夫人轻轻一叹道：“人人都只看到她绝世姿容和高超的琴艺，可谁又知道她其实是个非常可怜的姑娘，李将军，你知道琴仙为什么会在梨园别院弹琴吗？”


    
“我不知。”


    
“因为她的母亲二十年前就是长安最有名琴娘，她母亲曾在梨园别院度过了十八年，在那里处处有她的影子，琴仙在梨园别院弹琴其实是在寄托对母亲的思念。”


    
杨夫人叹了一口气又道：“二十年前，楚国公姜皎的儿子姜衡和长安最有名的琴娘雪儿相恋，他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娶她为妻，一年后雪儿生下一女，取名舞衣，楚家也正式承认了雪儿的儿媳身份，舞衣天资聪颖，尤其酷爱弹琴，深得母亲的琴艺，十岁时在楚国公的寿宴上，她一曲惊人，被誉为楚门才女，而就在这一年，楚家遭到了不幸，楚国公获罪自尽，家人被流放岭南，舞衣的父母在岭南半年后便双双染病去世了，留下舞衣孤苦一人，她才十岁，便寄住在舅父李相国的府中，至今已经整整九年。”


    
“杨夫人，那舞衣没有出嫁吗？”李庆安低声问道。


    
“这又是舞衣的第二个不幸，她从小就许给了尚书右丞崔翘之子崔明，两年前，崔家要正式迎娶她入门，眼看她将有了新的生活，可就在即将成婚的前两天，崔明忽然得急病死了，舞衣便成了望门寡，可怜她今年才十九岁啊！她以后的漫漫岁月该怎么过？”


    
“那她可以改嫁呀！而且她也并没有真嫁给那个男人。”


    
“改嫁？”杨夫人轻轻哼了一声，“哪是那么容易改嫁的，崔家不肯解除婚书，她一辈子就不能改嫁，崔家是名门望族，为了维护家族的名声，坚决不准她改嫁，而她只是孤苦伶仃的弱女子，父母双亡，谁又肯替她说话？”


    
“李相国呢？李相国不是她舅父吗？难道崔家这点面子都不给吗？”


    
“舞衣的不幸，并不因为她有个相国舅父就可以改变，李将军，你知道李相国有多少子女吗？他有子二十五人，有女二十五岁，妻妾数百，这么庞大的家族，你以为李相国会想到一个远房外甥女吗？再加之他公务繁重，家中事务他几乎从不过问，哎！舞衣十岁便寄人篱下，受尽了李家的白眼和排挤，李家儿女更是屡屡当面辱骂她为克门星，若不是李相国的姐姐可怜她，舞衣早就被李家人赶出家门了，她只有把全部的哀伤都寄托在琴音之上，每年只有上元、中元和腊日被获准出门，她便来到母亲出生、长大的梨园别院，用琴声来寄托对母亲的哀思，却没想到，她竟由此得到了琴仙的美誉。”


    
杨夫人的心中对舞衣充满了同情，她叹息一声对李庆安道：“李将军，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舞衣给我说过，她最敬佩万里戍边的安西将士，她说，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安西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像小鸟一样地自由飞翔，李将军，我也希望你能和她有这个缘分，帮助她实现梦想。”


    
听完杨夫人的述说，李庆安心中无限感慨，他现在才知道，原来琴仙真名叫做舞衣，原来她的身世竟是如此凄凉。


    
“杨夫人，多谢你的信任，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

第062章 安杨之交


    
一行人来到了杨慎衿的别宅，马车停了下来，杨慎衿对李庆安客气地道：“我的别院颇大，不如李将军也住下来吧！”


    
李庆安微微欠身一笑，“多谢杨侍郎好意，我有个朋友就住在附近，几年不见，今天正好去拜访，下次再来打扰杨侍郎吧！”


    
李庆安向他拱拱手，又深深地向杨夫人行了一礼，便回头对荔非元礼一招手道：“老荔，我们走吧！”


    
“杨侍郎，我们后会有期！”两人一前一后，纵马向黑暗中驶去，身影渐渐消失了。


    
见两人走远了，杨慎衿这才低声埋怨妻子道：“你对他说那些做什么？”


    
杨夫人叹了口气道：“舞衣太可怜了，我很想帮助她。”


    
“帮助她也不用找这个李庆安啊！”


    
杨慎衿望着李庆安消失的方向，他不屑哼了一声道：“此人不识好歹，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他会有什么能力？”


    
他又回头对妻子道：“以后你也不要再在人前提舞衣之事了，我可不想因此得罪了崔家，知道吗？”


    
杨夫人不敢反驳丈夫，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把车帘放下了，这时，别府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带发修行的行者，此人便是杨慎衿深为信任的僧人史敬忠，史敬忠上前向杨慎衿合掌施礼笑道：“阿弥陀佛，我正想明天去找侍郎，侍郎却来了。”


    
杨慎衿大喜，“莫非史大师已经悟出第五幅图了？”


    
史敬忠点点头笑道：“悟出来了，侍郎请进屋吧！今晚我好好讲给你听。”


    
随从们簇拥着马车进了别府，远远听见史敬忠在院中笑道：“李淳风真是天人，百年前便能预知后事，贫道对他佩服之极。”


    
“史大师能看出他的谶语，也是不简单啊！”


    
……


    
别府的大门关上了，这时大门对面的大树上忽然动了一下，上面竟隐藏着一个黑影，不知过了多久，杨慎衿别府的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闪出一人，他将一件东西远远扔到树下，又关上了门，大树上的黑影纵身而下，拾起地上的东西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


    
就在李庆安在梨园别院听曲的同时，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驶进了亲仁坊，在安禄山的府宅前停了下来，杨钊兴致勃勃地从马车上下来，对门房一挥手道：“快去通报你们安大帅，就说杨钊依约来访。”


    
很快，安禄山闻讯迎了出来，老远便拱手大笑道：“我正说杨中丞怎么还不来，正要派人去请你呢！”


    
杨钊也拱手回礼道：“出门时府上正好有点事，耽误了，大将军莫怪。”


    
“呵呵！良宵苦短，我们就不寒暄了，杨中丞快请进府。”


    
安禄山的府邸占地极大，院落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他妻妾众多，家中家仆侍女有数百人，还养有不少奇人异士，这些人都深藏在他的府中。


    
安禄山将杨钊请进了书房，又命人上了一桌丰富的酒菜，金盆玉碗，珍馐百味，又拿来二十年的碎叶葡萄酒，两人分宾主坐了下来。


    
喝了几杯酒，杨钊便关切问道：“大将军，听说令郎伤势有些恶化，现在可好点了？”


    
“已经请名医诊治了，说没有一年的时间，很难恢复过来，哎！本来是兴冲冲进京参加马球比赛，却没想到遭遇这桩祸事。”


    
安禄山长长叹了口气，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也怪皇上太宠安西军，居然连小兵也能上含元殿受赏，说起来真是让天下人耻笑。”


    
杨钊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忿忿道：“这件事安大帅就这么算了吗？我是指安西军那帮胆大妄为之人。”


    
安禄山没有说话，他有点不明白杨钊为什么会说这话，难道是试探自己吗？杨钊既然能做到御史中丞，应该知道现在决不能再去招惹安西军，难道他连这最起码的常识也不懂吗？


    
安禄山见杨钊一脸的义愤，不像是假装，他不由眼珠一转，便笑道：“咱们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情，聊聊风月。”


    
他含笑一拍掌，立刻鼓乐声响起，琴师在外屋奏响了胡乐，随着一声激烈的鼓点声，只见从侧门出来了两名千娇百媚的女子，肌肤如雪，美貌妖治，更令人惊讶的是，两人竟是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身材高挑轻盈，身着轻纱长裙，在明亮的灯光下，纱裙内再无寸缕，可以清晰地看见她们丰满柔嫩的胴体，随着激烈的鼓点，她们跳起了胡旋舞，裙摆飞扬，露出了两对修长洁白的玉腿，从杨钊的角度，甚至可以看见她们饱满圆润的玉臀。


    
杨钊目光紧紧随着她们身体的旋转而转动，不知不觉张大了嘴巴，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她们每一个舞姿都在强烈地诱惑着他……


    
安禄山慢慢悠悠地喝着酒，不打扰杨钊的欣赏，良久，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乐声停止，两个美娇娘停止了舞蹈，安禄山笑呵呵道：“你们还不快给杨中丞倒酒！”


    
两名女子立刻一左一右依偎在杨钊身边，一人提壶，一人端杯。


    
“杨中丞，你喝酒。”


    
女子娇滴滴地将酒杯端给杨钊，杨钊连忙接过酒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她们身上嗅了一下，迷醉地说道：“酒香人更香，好，我喝！我喝！”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安禄山微微笑道：“这对孪生姐妹是我在幽州买到的，从小养在府中，姐姐叫风花，妹妹叫雪月，你不妨猜猜，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我来猜猜看。”


    
杨钊搂住她们香肩，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了片刻，一名女子在怀中扭了扭娇躯，撒娇道：“杨郎，先猜我嘛！”


    
杨钊伸手捏了她脸蛋一把，暧昧地笑道：“我猜你是姐姐。”


    
“猜错了，人家是妹妹。”


    
另一名女子拎起酒壶娇笑道：“不行，猜错了就要罚酒三杯。”


    
一对孪生姐妹一个倒酒，一个撒娇，杨钊心情畅快到了极点，连声笑道：“好！好！我认罚，认罚！”


    
杨钊心花怒放，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连喝三杯，他搂住两个女人的腰，对安禄山羡慕地道：“大将军真是好福气啊！有如此标致的一对美娇娘相伴，我若得一人，少活二十年也心甘情愿了。”


    
“杨中丞若喜欢，她们二人就送你了。”


    
“那怎么好意思，君子不夺他人所好。”杨钊假惺惺地推辞。


    
安禄山一摆手，笑道：“妻子似衣服，兄弟如手足，我送一件衣服给自己兄弟，又有什么关系？这对姐妹可是完璧无暇，连我自己都舍不得用，杨中丞，也只有你我才会送啊！”


    
杨钊大喜，这对姐妹居然还是完璧无暇，他连忙起身谢道：“多谢大将军美意，杨钊铭刻于心。”


    
安禄山呵呵一笑，他随即拉了旁边一根线，管家走了进来，躬身道：“老爷请吩咐！”


    
安禄山吩咐他道：“去把她俩的东西收拾一下，送到杨中丞府上去。”


    
“是！”管家下去了。


    
杨钊一阵口干心颤，今晚自己就可以享受这对尤物了，但他又有点发愁，这两个女子他可不能带回府，他老婆裴柔可是出了名的凶悍。


    
“大将军，要不今晚我就住在你府上。”


    
“杨中丞，如果是在范阳，你在我府上住几年都没问题，可这里是长安，我们还是慎重点好，当心有心人啊！”


    
“只是……”杨钊着实惧怕老婆，可是这种事又不能说出来。


    
安禄山仿佛知道杨钊的担心，他眯着眼笑道：“杨中丞放心，我送你一座别宅，让她们二人住在宅内，你随时可以去享用，如何？”


    
杨钊大喜，起身深施一礼道：“杨钊多谢大将军美意了。”


    
安禄山不由暗暗冷笑一声，他已经看清楚了，这个杨钊不过有点小聪明，讨得皇上喜欢，他用两个女人试探杨钊，立刻便原形毕露，而且皇上曾下过旨意，严禁朝廷官员置别宅妇，他居然想都不想便欣然接受，此人好对付。


    
想到这里，安禄山又轻轻一拍掌，外间乐曲再次响起，孪生姐妹也不再跳舞，妹妹依偎在杨钊怀中，给他夹菜斟酒，姐姐则跪在他身后，轻轻地给他捶打肩膀。


    
杨钊喝酒吃菜，享受美人的服侍，这时，他见安禄山眼中露出忧色，便端起酒杯笑道：“大将军为何惆怅？”


    
“我在忧心犬子的伤势。”


    
安禄山叹了口气道：“其实犬子断腿倒好治，关键是我带他给李相国谢罪时，在雪地里的时间太久，寒气侵入内腑，导致伤势恶化了。”


    
安禄山不知不觉地将话题扯到了李林甫的身上，提到李林甫，杨钊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嫉恨之色，但他还不敢抨击李林甫，便安慰安禄山道：“大将军放心吧！相国年事已高，皇上曾给贵妃说过，他相国已做不了几年了。”


    
杨钊忽然发现自己说露嘴了，连忙干笑一声道：“我也只是听说，不能当真。”


    
安禄山大喜，这个杨钊果然愚蠢，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假思索的说出来了，他心中有底了，便笑道：“杨中丞，我倒觉得皇上是在通过贵妃娘娘暗示杨中丞，将来相国之位，非杨中丞莫属。”


    
“杨郎，喝一杯酒嘛！”妹妹雪月伸出纤纤玉手把一杯酒送到杨钊唇边。


    
“小娘子，你还真会体贴人。”杨钊眯眼笑着在她粉嫩的脸蛋上捏了一把，也不接杯子，伸长脖子，让她喂了自己一杯酒。


    
杨钊咂嘴品了品，立刻眉飞色舞道：“唔！不错，美人喂的酒格外醇美。”


    
他这才对安禄山笑道：“我才进京入仕一年，哪里敢想相国之位，大将军太会开玩笑了。”


    
“这倒未必！”安禄山一本正经道：“想我安禄山也不过是小商人出身，十几年前还在边关贩卖私货，当时谁又会想得到，我现在竟然是两镇节度使、骠骑大将军？杨中丞精明能干、年富力强，深受皇上器重，又是贵妃兄长，可谓前途无量，怎么没有宰相之福，关键是事在人为。”


    
安禄山一句事在人为，重重地敲在杨钊的心中，他无心再享受美人，沉思起来，他一年前还是巴蜀未入流的小官，只一年时间便一跃当上了御史中丞，同时兼任京兆少尹等十几个官职，这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升职使他野心迅速膨胀了，他一方面依附李林甫，甘当他的鹰犬，积极参与了杜有邻案，弹劾北海李邕，但另一方面又千方百计想取而代之，不过他也自知力量尚弱，现在他还不是李林甫的对手。


    
沉默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蜻蜓撼树，谈何容易啊！”


    
此时安禄已经完全摸透了杨钊，他冷冷一笑道：“蜻蜓撼大树当然不行，如果是壮牛顶朽木，又如何？”


    
杨钊听出了安禄山话中有话，他连忙道：“大将军不妨明说。”


    
“也罢，我们既有缘一起饮酒，又有美人之情，可谓有了兄弟之谊，我就明说了，杨中丞其实并不弱，内有贵妃倚靠，外有我为支援，哪里是什么蜻蜓，分明就是头壮牛，可现在就算是头壮牛也未必能撼动他这棵大树，所以我们就要想办法让这个大树变成朽木。”


    
杨钊已经被安禄山牵住了，他沉吟一下便道：“怎么才能让大树变成朽木呢？”


    
安禄山摆了摆手，对两姐妹道：“你们下去吧！等会儿会有人送你们去别宅，以后你们就是杨中丞的人了，要好好伺候。”


    
“是！”两姐妹站起身，有些念念不舍地望了安禄山一眼，慢慢退下去了，此时房间里只剩下安禄山和杨钊两人，安禄山向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第063章 杀杨保杨


    
大明宫，李隆基的御书房内，李林甫正为一份御史台的弹劾奏折劝说李隆基，奏折是御史中丞王珙所上，弹劾户部侍郎杨慎衿私藏妖人史敬忠，在别宅解读谶书，有家僮马夫可做证。


    
大臣和妖人勾结，这是李隆基最忌讳之事，他已经初步决定任命杨慎衿为工部尚书，却突然发生了此事，令李隆基又是恼火，又是疑惑。


    
“相国就这么肯定此事吗？相国真认为杨慎衿会和妖人勾结？”


    
李隆基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李林甫，李林甫的任何一个眼神或小动作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


    
李林甫不慌不忙地躬身道：“陛下，杨慎衿是旧朝炀帝之后，他有没有行谶术之心，臣不敢妄言，但臣却深知王中丞为人，他为官谨慎，从不妄行御史之权，所奏之事皆言而有据，既然他上本弹劾杨慎衿藏匿妖人，必然是有证据，若陛下尚有疑虑，那可派人搜查其府，有没有藏妖人谶书，一查便知。”


    
李隆基背着手走了几步，他知道王珙不会捕风捉影，杨慎衿必然是有把柄在他手上了，可真要派人去搜查杨慎衿的府第他却有点犹豫，他很清楚，只要一搜查，肯定会有问题，事情就难以挽回了，李隆基叹了口气道：“相国，此事让朕再想一想，稍后再给你答复。”


    
“臣不敢，请陛下三思，臣告退。”


    
李林甫慢慢地退了下去，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李隆基沉思不语，他当然知道王珙弹劾杨慎衿就是李林甫的指使，这是李林甫在铲除敢于背叛他的人。


    
对李隆基而言，杨慎衿不足为虑，他在意的是李林甫，李林甫是自己的一条好狗，这些年为自己铲除太子身边的人立下了汗马功劳，以后或许还会有用，如果任他扳倒杨慎衿，这等于是赏他一根骨头。


    
不过杨慎衿倒是颗不错的棋子，就这么把他杀了，未免有点可惜，李隆基一时左右为难。


    
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高力士，便问道：“大将军，你说杨慎衿朕是保还是不保？”


    
高力士恭恭敬敬道：“陛下，国有法度，若杨慎衿真藏有妖人谶书，当严惩，不能因为他有才能便视而不见。”


    
高力士的表态无疑是给李隆基摇摆不定的天平上加上了一块重要的砝码，他点了点头，刚要提笔在王珙的奏折上批复，就在这时，一名宦官走进来禀报道：“御史中丞杨钊有急事求见陛下。”


    
李隆基忽然心念一转，笔又搁了下来。


    
……


    
王珙的奏折上得极为隐秘，同为御史中丞的杨钊竟丝毫不晓，当他从御史的弹劾记录中发现了王珙弹劾杨慎衿时，李林甫已经被皇上叫进宫应对去了，杨钊大惊失色，他和安禄山商量的对策就是扶持杨慎衿打击李林甫，如果杨慎衿倒了，那谁还敢背叛李林甫？


    
杨钊顾不得再和安禄山商量，便匆匆向李隆基的御书房赶来。


    
“臣杨钊参见陛下！”


    
杨钊在御案前跪下，行大礼参拜，这是杨钊的一个特点，别的大臣见皇上时都是躬身长稽，而他不是，他每次见到李隆基都会恭恭敬敬跪下，行大礼，用他的话说，他出身卑微却得以高位，只能以大礼来表达他对皇上的忠心和感激。


    
对这个大舅子，总的来说李隆基还是比较满意，虽然他的官场经验稍显不足，那是因为他为官时间太短的缘故，可杨钊此人却十分聪明，好学上进，而且八面玲珑，善解人意，假以时日，他必将成为自己得力的左膀右臂。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杨中丞，你紧急求见朕有何事？”


    
“陛下，臣是为了保杨侍郎而来！”


    
杨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又道：“臣刚刚得知有人弹劾杨侍郎藏妖人谶书，臣以为这种弹劾极为不妥。”


    
“有何不妥？”李隆基依然不露声色地问道。


    
“陛下，妖人者必是祸国害民方为妖，如果是普通的僧道，那就不能为妖人，谁家没有个吉凶讣事，家中有僧道十分正常。”


    
李隆基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便笑道：“朕也没说普通僧道就是妖人啊！如果只是普通僧道，朕自然不会追究。”


    
“可是陛下，只要进了大理寺狱，就算普通僧道也会变成妖人，王中丞的手段臣知之甚深。”


    
杨钊声泪俱下，重重地磕了两个头又道：“再说谶书，一本小小的书籍，毁之太容易，可得之也同样容易，如果妖道认罪，那么就算没有谶书也会有谶书了，陛下明白吗？”


    
李隆基明白了杨钊的意思，他是指屈打成招，然后再栽赃陷害，李隆基心里也清楚，只要自己同意王珙的弹劾，那么杨慎衿必然就是这个结果，这就是官场的权力斗争，罪名只是一个杀人的借口，而他李隆基也不需要真相，他要的是权力的平衡。


    
他望着杨钊痛心疾首的样子，心中不由微微冷笑一声，自己这个大舅子倒真有长进了，居然敢挑战李林甫。


    
李隆基忽然脸一板，怒斥他道：“王中丞的人品朕还不知道吗？他为官谨慎，素来公正严明，是你所说那种栽赃陷害的人吗？你当官才多久，便嫉贤妒能，为官放荡不羁，你太让朕失望了，朕今天绝不容你放肆，来人！”


    
“在！”


    
旁边出现了几名膀大腰圆的侍卫，李隆基一指杨钊道：“给我把此人拖下去，在丹凤门前杖责三十棍，革去其所任一切职务，降为万年县令，并公开其罪！”


    
杨钊眼睛都瞪圆了，他连连大呼，“陛下，臣无罪！陛下，臣冤枉啊！”


    
杨钊被侍卫拖下下去，李隆基轻轻哼了一声，把王珙的弹劾奏折往桌上一扔道：“朕累了，要回宫休息了。”


    
他站起身，一甩袍袖，便扬长而去。


    
……


    
丹凤门下，杨钊被十几名侍卫按倒重打，三十棍打得极慢，每打五棍，便由一名中使宣读杨钊罪状，杨钊大声叫喊：“我不服！我为大臣请命，何罪之有？”


    
此时正逢散朝时间，丹凤门挤满了围观的大臣，众人议论纷纷，都不知杨钊为何被打，待听完中使宣读的罪状，众人才明白，原来杨钊是为杨慎衿而抗命，又诬告王珙栽赃陷害大臣，革去一切职务，降为万年县令。


    
这杨钊平时人品浪荡，素为大臣们所不齿，不过打完这一顿，不少人对他又生出几分同情，王珙善于栽赃陷害大臣本来就是事实。


    
这时，路过丹凤门的少府少监杨慎馀听闻消息后大惊失色，急驾马车向其兄长杨慎衿的府邸疾奔而去。

第064章 相国远虑


    
‘砰！’地一声巨响，李林甫将一只砚台狠狠摔在地上，摔成三块，他巨大的鼻子因极度愤怒变得有点扭曲了。


    
“该死的杨钊，竟敢在背后阴老夫，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林甫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他刚刚接到宫中的确切消息，就在他前脚刚走，杨钊就赶去面圣，极力替杨慎衿开脱，圣上竟由此搁浅了王珙的弹劾。


    
这样一来，他李林甫扳倒杨慎衿的计划便很可能成了泡影，这对他威信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这时，李林甫的长子李岫在一旁低声道：“父亲，杨钊此人不学无术，好色荒淫，向来被朝中大臣所不齿，只因是贵妃之兄，便一年内升为了御史中丞，他今天也同样触怒了圣上，被杖责贬职，这是对他的惩罚，再说圣上也并没有否决王中丞的弹劾啊！”


    
“你懂个屁！”李林甫恼怒地骂了起来。


    
他背着手在房间来来回踱步，他太了解李隆基了，处罚杨钊，固然是为了惩罚杨钊的自不量力，但更重要是警告他李林甫不准报复，同时又让杨钊有了县官的资历，为他以后高升打下基础；其次公开其罪名，杨钊的罪名是什么，诬陷王珙吗？不！王珙的手段谁人不知？这是李隆基在替杨钊收买名门世家的心，他是在向满朝文武昭示，杨钊可是因为替杨慎衿辩护才落罪，丹凤门下三十杖后，一个铮铮铁骨的诤臣形象便跃然而出；再次就是对杨慎衿案的拖而不决，或许过三天后再给自己批复，可三天后，他还能搜查到什么？


    
一箭数雕，李隆基手腕之高明令李林甫不寒而栗，他开始意识到圣上已经在给他竖对头了，如果不出所料，杨慎衿在调查无果后肯定就会顺理成章的高升了。


    
李林甫慢慢冷静下来，他坐在桌旁沉思了片刻，不由微微叹了口气，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他又随手拾起王珙给他送来的密报，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对一名侍从道：“去！去把李庆安给我叫来。”


    
……


    
很快，李庆安便匆匆赶来了，他进门给李林甫躬身行了一礼，“卑职参见相国！”


    
李林甫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李将军，这几天过得可好？”


    
“回禀相国，卑职这些天都在练球中度过。”


    
“是吧！我听人说腊日之夜，看见你在梨园别院听琴。”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卑职只是偶然碰到了。”


    
“那听完琴后你又去了哪里？”李林甫依然不露声色地问道。


    
“听完琴，卑职返回，不料坊门却关了，卑职只好到城外过夜，却正好遇到了户部杨侍郎夫妇，他们也是去听琴。”


    
“那你在城外哪里过的夜？有朋友吗？”


    
“卑职在长安没有朋友，是在一家客栈过的夜。”


    
“哦？那为何不在杨侍郎别府上过夜，是他没有这个意思吗？”


    
“不！杨侍郎邀请我在他府上过夜，但卑职不想。”


    
“为什么？”李林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地注视着李庆安。


    
李庆安笑了笑道：“连相国都不肯收他的鲈鱼，我怎么能去他的府上过夜？”


    
李林甫凝视着李庆安半晌，渐渐地，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随手将王珙的密信扔给了李庆安，“你自己看看吧！”


    
李庆安翻了一翻，心不由有些揪紧了，上面竟详细地记录了那天晚上杨慎衿从听琴到回别府全过程，包括和自己的谈话，以及谈话的内容，竟丝毫不差。


    
李林甫微微笑了笑，“你知道了什么？”


    
“卑职现在知道了，那个给杨夫人赶车的马夫其实是相国的人。”


    
李林甫一怔，眼中随即闪过一丝赞叹之色，‘好一个反应敏捷的年轻人。’


    
李林甫把密报收回，又缓缓道：“杨慎衿是我一手提拔的人，他父亲病故后，辞职在家，是我亲自去劝他出仕，又委以重用，短短两年便从监察御史升为御史中丞，其间又让他做转运使，做御史中丞还不到一年，我又破格提升他为户部侍郎，可谓对他不薄，现在他翅膀硬了，便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书房里十分安静，李林甫努力营造一种和缓的气氛，他瞥了李庆安一眼，笑道：“七郎，最近有没有去高翁府上打球？”


    
“回禀相国，高翁一早派人送来邀贴，卑职等一会儿就要去他府上。”


    
“哦！这就好。”


    
李林甫沉吟一下又笑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专门替高翁打球，只要打完这场球，我敢保证，你又会再升一级。”


    
李庆安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道：“卑职更愿意替相国打球！”


    
这一句话，俨如风云急转，冲破了他们之间难以明言的尴尬，李林甫仰天大笑，“好！好！说得好，不愧是我看中之人！”


    
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李庆安的肩膀，道：“既然你是明白人，那我坦白告诉你了，我要交给你一件大事，只要你替我做完成这件大事，升官发财，还有你想要的女人，我都会统统给你。”


    
李庆安没有半点犹豫，躬身道：“请相国吩咐！”


    
“不！不是现在，现在时机未到，到时候我自然会安排。”


    
李林甫看了看他，又道：“你现在只须做好一件事。”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去给高翁打球。”


    
李林甫迷着眼笑了，“孺子可教也！”


    
……


    
“李将军，这边，请这边走。”


    
李林甫的管家婆带着李庆安向侧门而去，李林甫的府宅占地广大，结构复杂，尤其内宅院落重重，这里住着李林甫的数十名子女和近百妻妾。


    
此时天色已晚，离与高力士约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李庆安步履匆匆，侧门在一座小花园的背后，离上次他住的客房不远，小花园里，一潭清泉穿流而过，虽是冬季，但泉水并没有结冰，几株黄色的腊梅开得正艳，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这时，李庆安的脚步忽然放缓了，他似乎听见了琴声，是的，他听清楚了，是琴仙弹出的琴声，如泉水潺潺，又如冰山飞瀑，使李庆安略有些烦躁的心顿时平静下来了，他站在腊梅树下静静地聆听。


    
琴声依然和从前一样的悠扬动听，但此时的李庆安却听出了琴声中深藏的孤寂，一个叫舞衣的无依无靠的女孩。


    
‘人人都只看到她绝世姿容和高超的琴艺，可谁又知道她其实是个身世非常可怜的姑娘。’


    
杨夫人的叹息还记忆犹新，使李庆安更深地感受到了琴声的凄凉，也使他心中充满了怜惜。


    
“李将军，门已经开了，请吧！”管家婆在催促他了。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走出了相国府。


    
……

第065章 高府练球


    
成为李林甫手中的一枚棋子，李庆安感觉很不爽，他见时辰已经不早，便回住处取了球具，向高力士的府中匆匆而去，十二月的天黑得很早，抵达高力士的府时，天已经黑尽了。


    
府门前冷冷清清，远远地只见台阶前停着一辆马车，车门开着，马车内坐着一人，是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李庆安路过他身边时瞥了他一眼，此人浓眉重眼，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估计是某个想托高力士人情的官员。


    
他快步走上台阶，从腰间取出了玉牌，这是进入高力士府中的凭据，这时，后面那人忽然喊道：“李将军，请稍等！”


    
李庆安回头看了看他，笑道：“阁下是……”


    
那人一瘸一拐走下马车，躬身施礼道：“在下万年县令杨钊，请李将军给我带个口信给高翁，我想求见他。”


    
‘杨钊？’李庆安愣了一下，杨钊不就是后来的杨国忠吗？他不是一进长安就凭借裙带关系步步高升吗？几时做过什么万年县令？这是怎么回事，这和历史上的记载完全不同啊！


    
“李将军，就拜托你了！”杨钊无比诚恳地向他施了一礼。


    
“呵呵！杨县令客气，稍等，我这就去给你带信。”


    
李庆安取出玉牌给门房晃了一下，便大步走进了高力士的府中，看得杨钊无比羡慕，自己几时才能也有这么个玉牌呢？


    
李庆安嘴上虽然答应，却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高力士怎么可能不知道杨钊来了，连他都不肯见，自己又多什么嘴。


    
不过领他去见高力士的管家却替他解开心中的疑惑。


    
“哎！这个杨中丞，好好的御史中丞不当，偏偏要去替杨慎衿说话，挨了三十棍不说，还被皇上降了职，现在可好，堂堂的御史中丞居然变成了一介县令，连我家老爷也不好见他了。”


    
“哦？杨慎衿出什么事了？”


    
“据说御史王中丞弹劾他私藏妖人谶书，不过这件事被杨钊一搅和，居然不了了之。”


    
李庆安忽然有一点明悟，莫非……


    
这时，他们走到了球场，球场上正在夜训，灯火全灭，十几名马球手在三十步外练习击球，看台上，高力士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坐在一只胡凳上看球，管家上前禀报道：“老爷，李将军来了。”


    
李庆安上前一步，对高力士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高翁！”


    
高力士摆摆手，温和地笑道：“七郎，在我家里就不用这么拘束了，来！坐在我身旁。”


    
一名侍女也搬来一只胡凳，胡凳类似于今天的马扎，由几根木棍支成，李庆安坐了下来笑道：“好像他们进步很快！三十步外都能进球了。”


    
“这多亏你啊！若不是那天晚上你的建议，我的球队今年依然要靠人情获得名次。”


    
高力士微微感叹一声，又笑着问李庆安道：“你们这几天练球我听说很不错，怎么样？今年安西军有信心夺冠吗？”


    
“大家当然都想夺冠，不过变数很多，谁也不知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高力士点点头，望着天上飘来的一片乌云徐徐道：“你说得不错，谁又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把每一天过好才是最重要之事，哎！不提这些令人心情沉重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李庆安又笑道：“我听说独孤适有意招你为上门女婿，有这件事吗？”


    
李庆安耸耸肩膀笑道：“就是那天大朝结束，他请我去府中喝酒，我想自己被封为千牛卫中郎将，千牛卫大将军有请，怎能不去？我便去了，不料竟是让我去相亲，着实令人尴尬，好在他的孙女也看不上我，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呵呵！那就是独孤明月看走眼了，她不选你为夫婿，将来肯定会后悔。”


    
不知为什么，和高力士聊天李庆安感到十分亲切，这和与李林甫的谈话完全不同，和李林甫谈话，他的心始终揪成一团，最后还是得了一个未知的任务，而和高力士谈话就没有这种揪心的感觉，精神很放松，就仿佛和一个朋友在随意聊天。


    
“高翁实在是过奖了，那个独孤明月长的很漂亮，我估计她肯定会嫁个不错的夫婿。”


    
“那倒未必，说不定她会作为大唐公主去和亲，最近宁远国的王子前来求亲，皇上就考虑让她去替大唐和亲。”


    
“那结果呢？”李庆安有点紧张地问道。


    
高力士看了他一眼，呵呵笑道：“七郎，看你紧张的样子，你还是对她有点意思嘛！不过你放心，她姐姐两年前已经和过一次亲了，所以最后皇上没有选她，而是选了别人。”


    
李庆安一颗心悄悄放下，却笑道：“我怎么会对她有意思，不过是见一面而已，对了，高翁，我明晚可能不能来，正好有个朋友乔迁新居，她请我去吃饭。”


    
“呵呵！是杨三姐请你吧！我也要去。”高力士笑道。


    
李庆安有些愣住了，他见高力士也取出一张请帖，和自己那张一模一样，巴蜀杨氏恭请高翁……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巴蜀杨氏是谁？该不会是……’


    
高力士微微笑道：“杨三姐就是贵妃娘娘的三姐，她叫杨花花，你们第一天在城外遇到的就是她，她也是第一次进京。”


    
“虢国夫人！”李庆安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高力士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笑着摇摇头道：“七郎，你想到哪里去了，杨三姐将来或许会封国夫人，但现在不是，更不是你说的什么虢国夫人。”


    
李庆安知道自己说露嘴了，他连忙掩饰道：“我没有说什么虢国夫人，我是说她会不会是什么国夫人？”


    
“现在不是，将来可能就是了。”


    
高力士也没有太在意，他忽然打了寒战，便对李庆安笑道：“人老了就抗不住寒冷了，你去和他们练球吧！我就回屋去了。”


    
“好的，高翁不用管我，我自己会和他们一起练球。”


    
……


    
这场夜球，李庆安足足练了大半个时辰才告以结束，他收拾一下东西去向高力士告辞，却得知高力士已经休息了。


    
“李将军，老爷吩咐过了，今晚李将军可住在府中。”


    
“多谢管家好意，只是明天天不亮我们就要开始练球，住在这里不太方便，我还是回去吧！”


    
尽管管家极力挽留，李庆安还是婉拒管家的好意，坚持要返回住处，他刚走出了高力士的府门，却发现杨钊竟然还在府门外没有走。

第066章 县令杨钊


    
“李将军，你替我给高翁说了吗？”终于见到李庆安出来，杨钊急不可耐地爬下马车。


    
“杨兄，真是抱歉，我也没能见到高翁，刚才出来的时候，听说他已经休息了。”


    
‘休息了！’杨钊向后退了一步，他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却得到这么个结果，心中失望到了极点，他想知道圣上为什么要贬自己，可是贵妃娘娘不肯见他，现在连高力士也不肯见他……


    
“多谢李将军了。”


    
杨钊叹了口气，心中异常沮丧，他慢慢地走回马车，这时李庆安忽然笑道：“杨兄，我倒认为圣上贬你为县令其实是以退为进，未必是坏事。”


    
杨钊停住了脚步，他回头惊讶看了李庆安一眼，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说什么？”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我听说杨兄是为了替杨慎衿说话才被贬，如果杨兄只是地方小吏，越级上书触怒了圣上，或许被贬是正常，可杨兄是堂堂的御史中丞，岂能因言而获罪？杨兄不觉得蹊跷吗？”


    
其实杨钊本人也觉得自己被贬得有些不合情理，这才多大一点事情，就把自己的官职一抹光，想虽这样想，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便来找高力士摸摸底，没想到高力士没见着，李庆安倒是旁观者清，一句话点醒了他。


    
他连忙上前对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多谢李将军提醒，不知李将军今晚是否有空，我愿请李将军喝酒。”


    
李庆安对这个后来的杨国忠也颇有兴趣，便欣然点头笑道：“杨兄请客，我怎么能推辞，那就打扰了。”


    
杨钊大喜，连忙道：“我身上有伤，在外面喝酒不便，我前几天正好得了一处别宅，不如请李将军到我的别宅去喝酒。”


    
“去哪里都行，杨兄请！”


    
“请！”


    
杨钊爬上马车，吩咐了一声，马车便向他的别宅驶去。


    
杨钊的别宅便是两天前安禄山送他的那处宅子了，位于延寿坊，是一座有二十几间房子的中等宅院，由一对老夫妻负责打理，杨钊只来接受宅子那晚在门口看了看，他的老婆管束他极严，从得了孪生姐妹后还没有机会过来享受一番，今天也是初次过来。


    
“不错！不错！”


    
杨钊背手在别宅里逛了一圈，对他的别宅深感满意，这时，孪生姐妹风花和雪月仿佛一对蝴蝶似的飞来，向杨钊施礼道：“老爷，你来了。”


    
她们姐妹在权贵的眼里不过是一件物品罢了，既然已经被安禄山送给了杨钊，便不能像在安禄山府中那样随意，得表现出主仆的关系，这对美貌艳丽的孪生姐妹也是杨钊心爱之物，本来他是计划今天下午溜来好好品尝美人，不料下午却倒了大霉，被李隆基狠打一顿，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心痒难耐了，也不管腿上有伤，今晚他决定就住在别宅，要慢慢品尝这对罕见的孪生姐妹。


    
他呵呵一笑，正要伸手去搂抱她俩，不料用力过大，一下子扯动了腿上的伤势，一阵钻心地疼痛使禁不住地呲牙咧嘴，“哎呦！”他疼得叫出声来。


    
“老爷！你怎么了？”


    
两姐妹连忙上前扶住杨钊，杨钊摆摆手道：“我没事，你们去置办点酒菜，我要和李将军好好喝上一杯。”


    
“老爷请屋里坐，我们这就去准备。”


    
两人把杨钊扶进屋，伺候他半躺着坐下，又给他们上了茶，便起身去准备酒菜了。


    
“李将军，你觉得这对尤物如何？”杨钊半躺在坐榻上，眯着眼对李庆安道。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杨兄真是好福气，这对玉人果然很罕见，我也是头一次看见。”


    
“羡慕吧！”杨钊得意地笑道：“她们不仅长得漂亮，而且风骚媚骨，我也是刚到手，还没有来得及品尝她们的滋味，今晚我要两个姐妹一起品尝，呵呵！想想都让人兴奋啊！”


    
不料他一笑，脸上的肌肉便扯动到了腿上伤，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腿上的伤便如一盆冷水向他迎面泼来，这样子，他怎么可能享受那对姐妹。


    
“他娘的……这帮混蛋侍卫下手真狠！”杨钊痛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李庆安微微笑道：“杨兄，我相信你这顿打不会白挨，圣上也就是做个姿态，最多两个月，甚至还不用，你就会高升，到时杨兄还要关照小弟才是。”


    
杨钊精神一振，向李庆安身边凑了凑，“你这话有什么依据吗？”


    
“这还用问吗？我来问你，杨兄是为何事被责打？”


    
杨钊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不过是一件小事，我不过是替杨慎衿说了几句情罢了。”


    
“那杨慎衿的结果如何了，是被抄家还是流放了？”


    
李庆安说完这句话也不由一怔，不对呀！他曾看过一本描写安史之乱的小说，说天宝六年底杨慎衿三兄弟都被处死了，而且杨钊也参与了对杨慎衿的迫害，怎么今天看到的情况却截然不同，杨慎衿没有任何事情，杨钊替他辩护被贬，居然做了县令，历史的大船似乎走上了岔道，不知是在哪一个节点上出了问题。


    
李庆安陷入了沉思，杨钊却听懂了他的意思，对啊！杨慎衿没有任何事情，那就说明自己劝谏起作用了，既然圣上接受了他的意见，哪又为什么把自己贬为县令，莫非真是像李庆安说的，以退为进吗？


    
杨钊也是个极聪明的人，他是当事者迷，一时没有看透李隆基的用意，经李庆安一点拨，他忽然豁然开朗，圣上其实是在保护他呢！防止他被李林甫迫害。


    
想通了这一点，他重重一拍脑门，拱手谢李庆安道：“李老弟真是及时雨啊！杨钊万分感激。”


    
“杨兄不必客气了，咱们之间虽然认识不久，但有这个缘分，杨兄说对吧！”李庆安喝了一口茶笑道。


    
“对极！”杨钊抚掌大笑，“咱们有这个缘分。”


    
脸上虽笑得欢，杨钊心中却暗暗思忖道：“莫非这小子也是看中了老子的一对美人姐妹不成？今晚想分一个去？这可万万不行！”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隐隐传来一阵怒骂声，紧接着有人在重重地踢门。


    
“砸门！给老娘把门砸开！”


    
……

第067章 意外收获


    
‘砰！’地一声巨响，门被砸开了，大群人冲进了院子里，“两个小娼妇，快给老娘滚出来！”


    
杨钊顿时惊慌失措，想挣扎着站起身，却难以动弹，只得低声对李庆安急道：“李老弟，快去把门关上！”


    
李庆安心中疑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杨钊还有仇家找上门来，居然还是个女人，他走下榻，快步前去关门，不料刚走到门口，门‘砰！’地被撞开了，两姐妹仿佛受惊的小鹿一般跑了进来，一左一右躲在李庆安的身后，浑身瑟瑟发抖。


    
“两个小娼妇，往哪里逃！”


    
门口‘呼！’地闯进了大群女人，高矮胖瘦，大多是丫鬟仆妇一类，为首是名三十余岁的妇人，绣衣锦服、云鬓整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一对白藕似的雪臂上戴满了金环玉镯，打扮上应该是个有身份的贵妇，但她眼前的姿态却和贵妇相差甚远，她两腿分开，双手叉在腰上，身体前倾，仿佛一头随时扑上来的母狼，在盛怒之下，她的粉脸有些扭曲了，原本俏丽的脸庞变得狰狞起来。


    
她一眼看见了坐靠在墙上的杨钊，先是一愣，眼中随即顿时闪过一抹杀机，嘿嘿冷笑一声道：“原来杨爷也在这里，这下真是捉奸捉双了，杨爷，是不是嫌我打扰了你的美事？”


    
李庆安不知这妇人是谁，竟如此嚣张无礼，但见她又认识杨钊，听她说一声捉奸捉双，李庆安心中有些明悟了，他一闪身，躲开了女人怨气炙烈的气场，站到一旁，两姐妹却不肯松开他的衣服，跟着躲在他的身后。


    
杨钊慢慢站起身，躬身陪笑道：“娘子，你说哪里去了，什么捉奸捉双，好像我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原来这妇人竟是杨钊的老婆裴柔，虽然理论上妒是七出之一，但这套理论并不符合杨钊的家情，裴柔为他生了四个儿子，杨钊落魄浪荡之时，又是裴柔一肩挑起了家中的重担，含辛茹苦把四个儿子拉扯长大，因此在家中地位极高，可谓说一不二，杨钊发达了，花心了，她也可以容忍，但前提必须是她指定的女人，否则家法伺候，杨钊今天被贬为县令，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马夫的私告，杨钊竟然在外面置办了别宅，还养了两个千娇百媚的女人。


    
裴柔顿时怒火万丈，杨钊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外面养女人？天一擦黑，她便带着大群仆妇前来捉狐狸精，不料正好将杨钊也堵住了。


    
她见房中有外人在场，一肚子火气硬生生憋住了，家丑不可外扬，她眼中冰寒似刀，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容道：“杨爷，听说你又买了一处宅子，妾身喜不自禁，今晚特来一观，打扰杨爷了。”


    
说着，她向李庆安强颜一笑，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李庆安身后两个狐狸精身上，那一点点勉强地笑意顿时一扫而光，眼中怒火又炽热起来。


    
杨钊不想在李庆安面前丢了面子，便用右拳掩口干咳一声，“嗯！娘子若没有事情便可以退下了，我和李将军还要谈正事。”


    
如果杨钊知趣一点的话，此时应该向老婆道歉，然后再信誓旦旦说自己绝没有碰这对姐妹，再把责任推给安禄山，把房产双手奉上，或许裴柔看在白得一处房产的份上就能饶过他这一次。


    
可偏偏杨钊死要面子，不想在李庆安面前丢丑，又丝毫不提两姐妹之事，用命令的口吻让老婆退下，这就俨如火上浇油，裴柔本来已经燃起的怒火腾地变成了冲天烈焰，她再也不管李庆安在场，一步上前，精准无比地揪住了杨钊的耳朵，这一招经过裴柔千锤百炼，从不失手，杨钊竟被她扯住耳朵拉下榻来。


    
“哎呦呦！娘子松手！松手！”杨钊痛得直咧嘴。


    
裴柔将他拧了一个圈，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顿时伤口崩裂，杨钊痛得捂着屁股趴在地上嚎叫不止。


    
“哼！你这个混蛋有出息了，竟然敢在外面养女人！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裴柔虽然心中恨之入骨，但见血从丈夫的裤子里渗出，她也不好再动手了，一指两姐妹，对众仆妇道：“来人，把这两个狐狸精给我拖走！”


    
“公子救救我们！”


    
两姐妹吓得面如土色，在身后哀求李庆安，虽然李庆安不想介入别人的家务事，但他见杨钊之妻凶悍异常，知道这对姐妹落在她手中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他心中对这两姐妹不由生出一丝怜悯，便一伸手，拦住了冲过来的仆妇，喝道：“且慢！”


    
李庆安身材高大，一对胳膊又粗又长，身上有一种强悍之气，几名健妇见他出手拦住去路，都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眼巴巴地望向夫人。


    
“这位将军，这是我杨家的家务事，请你不要插手干涉！”


    
裴柔斜睨着李庆安，她不知道李庆安的背景，便尽量用一种客气的口吻道。


    
李庆安拱手笑道：“夫人，你们的家务事我不管，不过这两个女子并非你们杨家之人，望夫人手下留情。”


    
李庆安还不知道，这对姐妹不过是安禄山养大用来送人的礼物，没有什么人身自由，更没有什么身份文契，安禄山送给杨钊，就是杨钊所有，她们不能离开主人，一旦逃离主人被官府抓住，就会被没为官奴。


    
在李庆安看来，这对姐妹并非杨钊的妻妾，那裴柔就没有资格摧残她俩，裴柔眉毛一扬，刚要发作，地上杨钊忽然忍痛道：“娘子，我给你说过了，这对姐妹不是我的人，她们是李将军的人，李将军想买我的别宅安置他们，所以把她们带来看房子，你千万不要鲁莽。”


    
饶是杨钊反应得快，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个借口，把两姐妹推给李庆安，逃过今日之难。


    
裴柔一怔，她狠狠瞪了杨钊一眼，“你这个杀千刀的，你敢骗老娘？”


    
杨钊话已出口，也只能硬着头皮咬到底了，“娘子，我没有骗你，她们确实是李将军的人，我怎么敢在外面私养女人，不信你自己问李将军。”


    
裴柔迟疑了一下，走上前问李庆安道：“他所说的是真话吗？这两个小娘是你的女人？”


    
“不错！她俩正是我的女人，所以我不准你碰她们。”


    
李庆安哼了一声，回头对两姐妹道：“阿凤、阿凰，我们走！”


    
他推开堵在门口的几个仆妇，伸手搂过两姐妹柔嫩的肩膀，大步向门外走去，两姐妹吓得战战兢兢，像两只小鸡似的躲在李庆安胳膊下，拉着他的衣服，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房间。


    
杨钊躺在地上心中大恨，眼睁睁地望着李庆安把她俩搂走，可他老婆又如雌老虎一般虎视眈眈在旁，使他有口难言。


    
裴柔见两个女人走了，心中怨恨稍缓，便背着手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笑道：“这房子不错嘛！房契在哪里？你快把它给我。”


    
……


    
李庆安带两姐妹离开了杨钊的别宅，两姐妹在长安无亲无故，无处可去，李庆安只得租一辆马车，带着她们先返回住处，住处很安静，没有听见荔非元礼那破锣般的嗓子，使他微微松了口气，估计那家伙去喝酒还没有回来。


    
可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


    
“将军！”


    
李庆安一怔，他认出来了，是跟在高雾身边的夏小莲，“小莲，你怎么在这里？”


    
夏小莲慢慢走上前，她看了一眼李庆安身后的两个小娘，对他施一礼道：“李将军，雾姑娘下午已经回安西了。”


    
高雾突然走了，令李庆安有点惊讶，“为什么？”


    
“雾姑娘这次进京是接母亲和姐姐去安西，本来是三天后才走，但今天上午她母亲接到了安西的信，便改变主意了，要连夜走，临走前雾姑娘来找过你两次，你都不在，她便留一封信给你。”


    
她递上了一封信，李庆安拆开了信，上面是高雾那线条粗硬的笔迹：‘七郎，父亲染病，不得已提前赶回安西，但放心不下你，特给你立以下规矩，回安西之前必须遵循。


    
第一条，不准去青楼，也不准将青楼女子带回住处。


    
第二条，不准久盯着女人看。


    
第三条，不准去相亲，什么明珠明月，一概与你无关。


    
第四条，不准私纳小妾，不准仗义救女为名，把女人带回家中。


    
第五条，……’


    
林林总总，足足有三十几条，看得李庆安目瞪口呆，半晌，他将信收起来，问夏小莲道：“那你怎么不跟雾娘一起回安西？”


    
夏小莲捏着衣角，有些扭捏地道：“雾姑娘说，李将军一个人无人照顾，便让我留下来照顾将军的起居。”

第068章 花府大宴（一）


    
次日一早，长安城便飘荡着一些不同往常的气氛，到处是行色匆匆的宦官和侍卫，他们忙碌地采办着各种物品，从务本坊进进出出。


    
长安春明门外的码头上也是彩船云集，船上满载着从各地运来的时令蔬果和山珍海味，装在一辆辆马车上，浩浩荡荡地向长安城内的务本坊驶来。


    
各大舞馆乐坊也纷纷关门闭户，他们都接到了太常寺的邀请帖，让他们组织各自有名的舞姬乐女，天一亮赴务本坊集中，与此同时，数十家有名的酒肆也一同歇业，数百名厨师被请去了务本坊。


    
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务本坊，天刚亮，务本坊内便爆竹齐鸣，鼓乐喧天，一队队宦官侍卫在坊内挨家挨户地分送糕饼糖果。


    
“今天是三夫人的寿辰，与大家共喜。”


    
这个神秘的三夫人顿时成了长安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有人说她是长安第一富豪王元宝的新妾，但立刻被人反驳，王元宝的新妾过寿，怎么会有宫廷侍卫和宦官出来帮忙。


    
随着知情人透露，这个三夫人的真实身份渐渐浮出了水面，她正是贵妃娘娘的三姐，芳名花花，今天圣上特地为她操办寿辰，由圣上亲自操办寿辰，这可是天宝以来的头一遭，据说请帖便发出去了两千张，这个三夫人似乎没有门第之见，七品以上的朝廷职官、各位王子王孙、各大名门世家，各个高官显爵以及长安的豪门巨富，皆在邀请的范围内。


    
为此，皇宫内派出了五百名宦官和一千名侍卫为这次寿辰忙碌，从天不亮开始，杨花花府前的大街便禁止通行，整个一条大街变成了停车驻马的场所。


    
早在两天前，长安东市的店铺里便生意兴隆，各大府邸都在购置上等绫罗及名贵香粉首饰，就是为了参加这一次难得一遇的名流大聚会。


    
但最为壮观的却是送礼的队伍，尽管请柬上写明，寿礼后送，但仍有不少想讨好三夫人的达官贵人依旧赶在寿辰这一天送礼。


    
杨花花欣然笑纳，特地开侧门接受贺礼，一时间，送礼的队伍排出去两里长，各种珍玩古董、名人字画，各种绫罗绸缎、金银财宝，大箱小笼，堆积如小山一般。


    
整整一个上午，杨花花都在各色寿礼中度过，金银珠宝，各种昂贵的礼物堆积如山，杨花花拿起这样，又放不下那样，一时间她心花怒放。


    
她过去家境贫寒，丈夫早死，拖着一个儿子，日子过得十分窘迫，对钱的渴望一直是她的最大梦想，如今，梦想变为现实，今天收到的寿礼至少价值几万贯，还有后续的寿礼送来，最少也会有十几万贯，她二十九岁的这场生日，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哈！哈！哈！我发财了。”房间里充斥着杨花花开怀大笑之声。


    
她拾起一只锦缎包，上面插着一张标签，‘安西中郎将李庆安贺。’


    
“这家伙会送什么？”她自言自语地打开了包裹，包裹里竟是一套文房四宝，尽管质地上乘，但还是令杨花花啼笑皆非，这家伙，怎送得如此古怪，不过文房四宝中还有个小盒子，令她心中充满了好奇，这会是什么？


    
……


    
从中午时分开始，便有性急的客人赶来了，在杨花花的府邸中无聊地度过一个下午，一直到下午临近傍晚时，才渐渐到了宾客盈门的高潮，一辆辆马车从长安的四面八方驶来，在京兆府衙役的引导下有序地停靠在大路两边。


    
宾客们大多是携带妻女而来，男人们打扮大同小异，身着常服，头戴纱帽，但女人们却步履轻盈、珊珊作响，虽是寒冬，但贵妇们大多穿着露胸长裙，着半臂短襦，只是外面套一件裘氅，她们配环带翠，个个细润如脂，粉光若腻，远远望去，杨花花府前一片浮翠流丹，令人眼花缭乱。


    
李庆安是在人最多的时刻赶来，尽管杨花花给他送请帖时再三嘱咐，他不用准备任何寿礼，但过寿送礼是人之常情，他也不想空手而去，中午时便去西市买了几色礼物，无非是上好的文房四宝之类，让店小二拿了自己的帖子连同寿礼一起给杨花花送去。


    
“李老弟、李将军！”


    
李庆安快到杨花花府门前时，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杨钊来了，他依旧一瘸一拐，但精神却好了很多，估计是昨晚得到了老婆的谅解。


    
“杨兄，你怎么现在才来？”李庆安上前拱手笑道。


    
“我早来了，是专门在这里等你。”


    
“哦？杨兄有什么要紧事吗？”


    
“你随我来！”


    
杨钊将李庆安拉到一个角落，低声道：“你几时把那对姐妹还我？”


    
杨钊惦念了一夜，那对姐妹他还没有机会品尝呢！就被李庆安带走了。


    
杨钊越想越担心，越想越怒，他极力克制着，等待李庆安的答复。


    
李庆安一愣，“杨兄怎么不早说，我以为你不要她们了。”


    
“怎么，出什么事了？”杨钊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来。


    
李庆安懊恼道：“我是没有地方安置她们，所以送她们每人一百两银子，昨晚连夜便派人送她们回幽州老家了。”


    
“什么！”


    
杨钊顿时火冒三丈，他一把揪住李庆安的脖领道：“你这个混蛋！你竟敢把她们送走，你给我把她们追回来。”


    
李庆安推开了杨钊的手，淡淡一笑道：“两个女人而已，杨兄至于为了她们和小弟反目吗？”


    
“混帐！你算什么东西，你能和我的两个美人比吗？”


    
杨钊激怒之下，几乎失去理智了，他不顾体统地咆哮起来，“你快去！给我把她们追回来，否则，我要你好看！”


    
“好吧！我这就派人去追，能不能追回来可就不知道了，杨县令自求多福吧！”


    
说完，李庆安推开他，向杨花花的府邸走去。


    
“李庆安，你若不把她们还我，我和你没完！”杨钊在身后跳脚大喊大叫。


    
……


    
“户部杨侍郎贺三夫人寿辰，贺礼白玉圭一双。”


    
……


    
“骠骑大将军，范阳节度使安大帅贺三夫人寿辰，贺礼黄金五千两，明珠三百颗。”


    
府门前，司仪高声唱名，杨花花是寡妇，家里没有男人，便由内兄杨铦和杨锜两人站在门口接待宾客，另外，杨花花的大姐和二姐也站在内门负责接待女宾。


    
“五千两黄金！”门口响起一片惊叹之声，杨铦和杨锜一起迎了上去，对安禄山拱手道：“安大帅亲临，我们有失远迎，惭愧！惭愧！”


    
两人的势利又引来一片鄙视的目光，安禄山呵呵笑道：“只是一点心意，不足挂齿。”


    
安禄山已经把自己的前途押在杨家之上，他深知升官发财并不一定要立多大的功劳，瞅准机会，讨得圣上欢心有时会更加有用，这次圣上亲自给杨花花做寿，这就意味着圣上才是这次寿宴的主角，这个时候他不下血本，还要等什么时候？


    
安禄山又给二杨介绍自己身后的一名身着戎装的将领道：“这位是我手下大将，平卢兵马使史思明，也来贺三夫人寿辰。”


    
史思明约四十岁左右，他也是名胡人，原名干，长得身材彪悍，骁勇善战，尤其擅长弓箭，天宝初年他曾进京献俘，在李隆基面前表现了百步穿杨的高超箭术，深得李隆基赞赏，称他为天下第一箭，赐名史思明。


    
史思明从小便与安禄山交好，深得他的信任，和蔡希德一起成为安禄山的左膀右臂。


    
他是昨天才押解三百名契丹人进京献俘，正好赶上了杨花花的寿辰，杨铦和杨锜见识粗陋，不知史思明何许人，只拱拱手，表示欢迎，史思明微微点了点头。


    
“杨使君，不知这次送礼人最多者是谁？”安禄山小声地问道。


    
杨锜附在安禄山耳边低声道：“到目前为止是安大帅最多，不过有消息说，庆王也备了厚礼。”


    
“庆王？”安禄山一愣，庆王想依附杨家做什么？


    
“大帅，庆王来了！”


    
只见一辆镶金嵌银的华丽马车缓缓驶来，杨铦和杨锜一起迎了上去，“殿下到来，有失远迎。”


    
安禄山却没有进府，闪在一边注视着庆王的马车到来。


    
身材肥胖的庆王李琮被扶了下来，他是李隆基的长子，地位尊崇，按理，老二李瑛在开元二十五年被废后，就应该由他这位老大来继承太子之位，而且许多重臣都支持他继承东宫之位，不料，最后却是老三李亨奇兵杀出，夺走了太子之位。


    
李琮灰心了，这些年一直沉溺于酒色之中，连李隆基对他也有了一点微词，不过自从韦坚案和杜有邻案爆发后，李琮忽然发现李亨的太子之位其实也并不稳，他心中又燃起了几分希望，说不定他最后还能入主东宫，他开始变了，一洗荒淫之态，不再沉溺于酒色，变得乐善好施，礼贤下士，在朝中也结交了一批重臣，连户部尚书张筠也暗中支持他，这可是唯一能和李林甫抗衡的重臣。


    
今天杨花花过寿，在李琮看来，这自然是讨好父皇的一次机会，他老早便透出风声，将出重礼庆贺。


    
李琮微微拱手笑道：“呵呵！三夫人过寿，李琮怎敢不来，特送上薄礼一份。”


    
司仪接过礼单便高声唱道：“庆王殿下来贺，贺礼上田一万亩，农庄三座，奴五百人。”

第069章 花府大宴（二）


    
司仪话音刚落，不少人都惊叹起来，有人轻声低呼道：“庆王殿下把他的永业田都送出来了。”


    
“这是你孤陋寡闻了，庆王的田产，何止千万，一万亩不过是他九牛一毛罢了。”


    
杨铦和杨锜千恩万谢，这时，安禄山笑着迎了上前，躬身笑道：“轧荦郎给殿下见礼了。”


    
“哦！原来是安大帅，好久不见了，听说令郎受伤，现在如何了？”


    
“多谢殿下关心，现在好多了。”


    
两个大胖子站在台阶下套起了交情，‘如果两个人有着共同敌人的人，那他们往往会成为朋友甚至盟友’，这句话用在安禄山和李琮身上一点也不错，他们俩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太子李亨。


    
李琮就不用说了，安禄山之所以仇视李亨，并非他本人和太子有什么过节，而是源于一个简单的事实，李隆基本人就是逼迫父亲登位的，这样的人，绝不会容忍太子的威胁，安禄山看透了皇帝和太子的矛盾，所以他在太子面前傲慢无礼，出言不逊，可对李隆基却言辞凿凿道：“臣只知陛下，而不知太子。”


    
正是这个原因使得安禄山与太子的关系十分恶化，如今遇到了对太子之心不死的李琮，两人就仿佛俞伯牙遇到了钟子期，关系迅速升温了。


    
……


    
李庆安快步走上前来，拱手笑道：“李庆安特来贺三夫人寿辰。”


    
他递上了请帖，按照惯例，主人送了请帖后，客人便要在请帖后面的空白处写上所送寿礼的明细，然后把上门时把请帖交还，司仪会高声朗读，以示感谢。


    
但李庆安却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唐的礼宴，不懂得这个规矩，寿礼他送了，却没有在请帖上写上寿礼名目。


    
司仪看了看，上面却没有写寿礼，他眉头一皱，低声问杨锜道：“大老爷，这上面没写寿礼，我怎么读？”


    
杨锜也有些为难，问人家送什么礼似乎有点说不出口，不过他认出了这份请帖是三妹亲自送出的二十五张私帖之一，上面有三妹的亲笔签名，可是李庆安只是一个小小的中郎将，三妹怎么会给他送私帖？


    
“不用报礼，直接报名。”


    
司仪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安西中郎将李庆安贺三夫人寿辰。”


    
旁边人顿时议论纷纷，这个李庆安怎么不懂规矩？竟然空手上门。


    
庆王李琮眉头一皱，问左右道：“这是何人？”


    
安禄山连忙低声道：“此人便是安西李庆安，这次封中郎将，有点小功便目空一切，实为趋炎附势之徒。”


    
李庆安也听到了窃窃私语声，连忙取出礼单道：“这是贺礼单，东西中午已经送去了。”


    
杨锜接过，只见上面写着：“文房四宝一套，翡翠珠花发钗一支。”


    
他的嘴不由咧了一下，打了个哈哈笑道：“李将军客气了，快快请进。”


    
就在这时，远处却有人叫喊：“七郎！慢走一步。”


    
只见近百名侍卫护送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到来，两名随从将高力士扶了出来，众人一声惊呼，纷纷上前见礼，“高翁来了！”


    
安禄山和庆王李琮也连忙上前施礼，谄笑道：“给阿翁问好！”


    
杨铦、杨锜也一起上前陪笑：“阿翁大驾光临，令敝府蓬荜生辉啊！”


    
高力士向安禄山和李琮笑着点点头，走到李庆安面前眯眼笑道：“七郎，我已派人去你住处，本想和你一同来，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李庆安歉然道：“高翁，真是抱歉，我今天去西市买了寿礼，没有回住处，便直接过来了。”


    
“呵呵！你送了什么寿礼？”


    
杨锜连忙把李庆安的礼单递给高力士，高力士看了看便笑道：“七郎，这样送礼可不行啊！”


    
两人在随意交谈，旁边庆王李琮惊讶万分，这个李庆安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得到高力士的青睐。


    
高力士把礼单交还杨锜笑道：“杨使君，李将军可是小勃律战役立下大功之将，他因久在安西，不太懂中原的人情世故，这样，我再再替李将军出寿礼一千贯，以贺三夫人的寿辰。”


    
“高翁，多谢了。”李庆安见高力士替自己想得周到，心中也不由有些感动。


    
就在这时，安禄山忽然插口笑道：“怎么能让阿翁破费，这笔礼钱我来出，我一直有愧于李将军，正好借此机会给我赎罪，阿翁，可给轧荦郎这个机会？”


    
“既然如此，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高力士淡淡一笑，他拍拍李庆安的肩膀道：“七郎，要多认识一些我大唐的高官重臣。”


    
……


    
门口众人一起进了大门，穿过一个占地宽广的广场，众人走到了正厅前，从这里众人就要分头去休息了，高力士对李庆安笑道：“七郎，要和我一起去歇息片刻吗？”


    
李庆安见旁边跟着安禄山和庆王李琮，他便欠身笑道：“高翁请便，我想四处走走。”


    
“那好，你去吧！”


    
高力士笑了笑，又对李琮道：“殿下，听说令郎准备娶长孙家的长女为妇，恭喜你了。”


    
“阿翁见笑了，我家那匹野马早该套个笼头了。”


    
“阿翁，我上了份范阳军屯田的折子，能否拜托阿翁看一下。”安禄山趁机道。


    
“明天我去找找看吧！今天只说风月，不谈公务，哈哈！”


    
三人有说有笑走进了贵宾室休息。


    
……


    
李庆安饶有兴致地参观着杨花花的新宅，这里原是太平公主的宅子，占地数百亩，殿阁重重，俨如一座小型宫殿，虽然太平公主已经死去几十年，但宅子里处处可以看见她的影子，她当年种下的奇花异草已经长成了一两人高的植物丛，虽然寒冬，但依然可看见绿意盎然。


    
最妙的是后院里有一处温泉，在寒冷的冬季里热气腾腾，男宾看不到温泉，只能隔着墙看见空中有热气缭绕，里面不时传来年轻女人的嬉戏声。


    
逛了一圈，李庆安来到一座小桥上，由于有温泉流出，桥下的小河没有结冰，碧波流淌，浮溢着淡淡的脂粉之香。


    
远远的，只见一名年轻的少女站在桥上，出神地望着水面，她身着一袭绿罗裙，显得格外的丰盈窈窕。


    
“独孤明月！”


    
……

第070章 花府大宴（三）


    
李庆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独孤明月，十天前的相亲他早已经淡忘了，但独孤明月那天香国色般的容貌一直令他久久不能忘怀。


    
他快步走上前，微微施礼笑道：“明月姑娘，还记得我吗？”


    
“哦！你是李将军，我们好久没见了。”独孤明月的淡淡一笑，目光又投向一河碧水。


    
李庆安见她心事重重，无意和自己说话，便笑了笑道：“那我就不打扰姑娘了。”


    
他一拱手，便向桥下而去，走出十几步，后面的独孤明月却轻声喊道：“李将军，请等一下。”


    
独孤明月款步姗姗走下桥来，给李庆安盈盈施一礼，“李将军，上次的事情真是抱歉，我不知道祖父是请李将军来喝酒，我真是失礼了。”


    
“小事一桩！”李庆安摆摆手笑道：“其实我也想找借口出去逛街呢！对了，后来我在西市又遇到令妹了。”


    
不知为什么，李庆安倒挺喜欢那个化妆新潮的独孤明珠，他又笑着问道：“明珠呢？她今天来了吗？”


    
独孤明月抿嘴一笑道：“她来了，和几个女伴去温泉玩水去了。”


    
“那你怎么不去玩？”


    
独孤明月幽幽叹了口气，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一只腕白肌红的玉手托住香腮，片刻，她忽然问道：“李将军，安西很美吗？”


    
“怎么说呢？”


    
李庆安也在她身边坐下，微微笑道“安西当然很美，它辽阔壮丽，有一眼望不见边际的草原，在河边，一群群雪白的绵羊在悠闲地吃草，朵朵白云像帽子一样戴在冰山雪峰的头顶，一座座冰峰就像蓝宝石一样璀璨夺目，就仿佛是一座座天空之城。”


    
“天空之城！”独孤明月的眼中露出了向往之色。


    
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回头对李庆安笑道：“李将军，其实我觉得你很有文采，不是她们评价的那样粗鲁无礼。”


    
李庆安摇摇头笑道：“文采谈不上，仅能看书写信而已，我从小父母双亡，祖父天天逼我练箭，没有时间读书。”


    
“原来是这样。”


    
独孤明月叹了口气道：“李将军有空还是多读读书吧！只有文采斐然才更有用武之地。”


    
李庆安听她口气尊文贬武，心中有些不爽，便道：“文虽然能安邦，但武也能定国，若大唐人人都去读书，那谁又去抵御胡马入侵，明月姑娘，你说呢？”


    
独孤明月浅浅一笑，却没有反驳他，这时，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向池塘对面望去。


    
李庆安心中有些奇怪，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池塘对岸的花丛里走过三人，其中两人是四十余岁的文士，独孤明月当然不会看他们，李庆安的目光便落在了第三个人的身上。


    
这是一个英姿勃勃的少年男子，年纪二十岁左右，长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着锦袍，头戴金冠，他没有注意到这边，正和两个文士大声地讨论着。


    
“我太宗皇帝曾言，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我以为此乃至理名言，我若治天下，当以民心为本，让人民安居乐业，天下丰足，四海然升平……”


    
李庆安淡淡一笑，这少年好大的口气，他瞥了一眼独孤明月，见她两颊笑涡霞光荡漾，刚才的忧伤竟一扫而空，李庆安心中有些醒悟了，原来她是喜欢对面这个少年郎……


    
少年郎走远了，独孤明月忽然站起身，对李庆安笑道：“和李将军谈话令人愉快，外面寒冷，我先进去了。”


    
李庆安耸了耸肩笑道：“明月姑娘请便！”


    
独孤明月有些歉然，可她的心已经飞走了，便低声道：“李将军，抱歉了。”


    
李庆安哈哈一笑，“明月姑娘说哪里话了，有什么好道歉的，快去吧！”


    
独孤明月秋波流转，对李庆安嫣然一笑，便步履轻盈地走了。


    
“他奶奶的，美人居然看不上我老李！”李庆安摸了摸额上的伤疤，用荔非元礼的语气自言自语笑道。


    
……


    
李庆安又走了一圈，虽然杨花花府中的建筑美奂绝伦，但毕竟是十二月寒冬，萧索肃杀，逛了一会儿，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向大堂走去。


    
刚走到台阶旁，忽然台阶上一人向他躬身施礼，“李将军，请留步。”


    
来人是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皮肤很白，身着文士袍，显得文质彬彬，李庆安对他有点印象，似乎刚才在门口时见过。


    
“你是……”


    
“在下是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崔平，久仰李将军威名。”


    
“原来是崔员外郎！”李庆安拱拱手还礼笑道：“员外郎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事，我只是对李将军敬仰已久，明晚想请李将军到寒舍去喝杯水酒，不知李将军能否赏光？”


    
李庆安沉吟一下便问道：“不知尚书右丞崔翘和员外郎是什么关系？”


    
“崔右丞正是我二叔。”


    
李庆安呵呵一笑，“那好，崔兄不嫌我打扰，我明天一定来。”


    
崔平大喜，他连忙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李庆安道：“这是我家地址，明日尽管你来。”


    
李庆安收了纸条，向他一抱拳道：“那好，明日黄昏我一准到！”


    
……


    
走上台阶，李庆安进了中堂主厅，今晚杨花花发二千张请帖，连同他们的妻女，少说也有四五千人，共分为三个大厅，其中主厅宽阔巨大，俨如一座大殿，可容纳四千人同时就坐，已经摆满了一千余张坐榻，两人坐一张，可坐近三千人，五品以上的官员权贵以及他们的夫人儿女都有资格坐在主厅。


    
尽管摆满一千多张坐榻，但主厅上依然不显得拥挤，中间有大片空地，铺着昂贵的波斯地毯，近百名舞姬在悠扬的乐声中正翩翩起舞。


    
李庆安的位子是在中间，一名宦官将他领到座位上，周围都是四品官员和他们的妻女，女人们一个个精妆细扮、云髻峨峨，主厅里十分暖和，女人都脱去了御寒的裘氅和披帛，只穿着短襦长裙，襦裙结构复杂考究，大多绣有各种精美的图案，可谓‘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丝’。


    
而且颜色绚丽，红、紫、黄、绿争艳斗研，令人眼花缭乱，贵妇人们保养得非常好，大多胸脯半露，细润如脂、粉光若腻，使人有一种粉胸半掩疑暗雪之感。


    
此时离开宴还有些时间，客人们交头接耳，主厅里一片窃窃私语声。


    
木榻上铺着锦貂，十分暖和，李庆安刚刚坐下，忽然听见有个年轻女子声音在叫他，他一回头，只见不远处坐着独孤明珠，正惊喜地向他招手，她脸上的血晕妆已经不见了，梳着双环望仙髻，略施薄粉，倒也明眸皓齿、妍姿俏丽。


    
独孤明珠虽然才十四岁，但发育得很成熟了，胸前玉峰高耸，婀娜小蛮，别有一番风情。

第071章 花府大宴（四）


    
她是一个人坐在榻上，旁边应该是她姐姐的位子，但独孤明月却不在座位上，独孤明珠见李庆安笑着向她点点头，她心中欢喜，悄悄溜了过来，坐在他的旁边。


    
“刚才姐姐说你也来了，我还正准备找你呢！没想到你就坐我前面。”


    
李庆安倒也喜欢这个小娘，他微微笑道：“你今天怎么没化血晕妆？”


    
“我倒是想，但祖父不准，说这种正规场合不准化那种妆。”


    
独孤明珠小嘴一撅，“他说要么就别来！”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其实这样打扮也挺好看，至少我知道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独孤明珠不高兴地拖长了声音，“喂！你说得太夸张了吧！难道你今天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


    
“呵呵！和你开个玩笑，对了，你姐姐呢？”


    
“她去自作多情了。”


    
独孤明珠红润的小嘴向远处一撅，“你没看见那边吗？”


    
李庆安向上首望去，只见约三十步外，五六个少女围着一个年轻英武的男子，正是刚才在木桥边看到的那个少年郎，他逸兴瑞飞，正和少女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


    
而独孤明月却不在几名少女之内，她而是坐在一丈外的一张空榻上，若无其事地和另一名少女聊天。


    
“那个少年郎是谁？你姐姐好像对他有意思。”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哎！”独孤明珠叹了一口气道：“我姐姐喜欢他，可他却不太喜欢我姐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先告诉我，他是谁？”


    
“他啊！他便是当今皇帝的长孙，太子殿下的长子，广平王李俶。”


    
“原来是他。”李庆安点了点头，他知道此人就是后来的唐代宗李豫。


    
“他不喜欢你姐姐，那他喜欢谁？”李庆安又好奇地问道。


    
“谁知道呢？”独孤明珠撇了撇嘴道：“他喜欢谁都没用，老皇帝让他娶谁他就得娶谁，就算娶个母夜叉，那也是他的命。”


    
独孤明珠语气中对这个广平王颇为不满，这也难怪，她姐姐在一年前的曲江诗会上喜欢上了这个小王爷，单相思了一年，可这个广平王却似乎不理解姐姐的心思，倒不如嫁给李庆安算了。


    
想到这，她又偷偷打量了李庆安一眼，暗暗把他和李俶对比了一番，两人年纪相差不大，李庆安稍年长几岁，但两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李庆安成熟刚硬，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尤其脸上那条伤疤更使他充满了男子汉的气息，给人一种可以依赖的感觉。


    
而李俶温文尔雅，容貌清秀，他知书达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雍容贵气之感，但这些都是他的面具，谁也不知道他真实的一面。


    
如果让独孤明珠选择，她宁可让姐姐嫁给李庆安，至少这个人挺有趣，可姐姐又偏偏喜欢文采斐然的广平王。


    
独孤明珠叹了口气，她什么都可以让姐姐听她的，唯独在这种事上她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快步走到李庆安身边，低声道：“我家夫人请李将军去一趟。”


    
“好的！”李庆安站起身，对明珠笑的：“我去去就来。”


    
“奇怪了，杨花花找他做什么？”独孤明珠望着李庆安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李庆安从侧门出去，随着宦官穿过几道门，来到一座大房子前，宦官恭恭敬敬禀报道：“夫人，李将军来了。”


    
门开了，杨花花娇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今天是寿星，打扮得格外艳丽，穿一件用艳丽蜀锦裁成的宫裙，身上绕着轻纱，逶迤几丈外，她依然和平常一样，淡扫峨眉，虽没有化妆，但她天生丽质，配上雍荣华丽的服饰，更显得她风姿卓越，有一种神仙玉骨般的楚楚动人。


    
“七郎，我以为你今天不来呢！”


    
“三姐过寿，我怎能不来？”


    
李庆安打量一下杨花花又笑道：“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似九秋之菊，果然是清丽不俗，别有一种美态。”


    
“真的吗？你别哄我啊！”


    
杨花花被夸得心花怒放，她微微侧身，指着发髻上的一朵翡翠珠花钗媚笑道：“怎么样，好看吗？”


    
这翡翠珠花钗就是李庆安送她的生日礼物了，她特地插在发上让李庆安来看。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呢！先申明，那一千贯是高翁代我送的，我可没有那么多钱。”


    
“我知道的！”


    
杨花花嗲声道：“若真是你的钱，我也不会要，只要你人来吃饭，再送我这朵珠花，我就心满意足了。”


    
“来！你随我来，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杨花花媚然一笑，拉着李庆安便走进房中，感受着杨花花那柔若无骨的玉手，李庆安的心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


    
外屋空空荡荡，摆着几张木榻，杨花花却直接把他来进了里屋。


    
‘吱嘎！’杨花花把门一关，神秘地笑道：“你看看，有喜欢的吗？”


    
李庆安的目光被吸引住了，这间房内俨如一个兵器陈列室，墙边竖着几十件兵器，大多做工考究，显然都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是半个月前我收拾仓库地下室时偶然发现的，估计是原来太平公主的遗留之物，他们说这是太平公主的珍爱，我倒觉得这些破铜烂铁占地方，准备把它们统统扔掉，不过扔掉又觉得有点可惜，据说它们有的很值钱，我准备把它们卖给圣上，如果你有喜欢的，可尽管拿走。”


    
这时，李庆安走到一副弓前，这是一把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长弓，通身呈黑色，挂在雪白的墙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神秘的光泽。


    
杨花花在身后有些得意地笑了，她知道李庆安会注意这把弓，她特地请名匠重新修葺调试过。


    
李庆安摘下这把巨弓，放在手中仔细端量，弓沉甸甸的，弓背通体乌黑油亮，上面画有宫廷射礼的各种仪式，工笔精美，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弓背正中刻有两个白色的篆字，‘射金’。


    
李庆安‘扑哧！’笑了出来，这个名字果然很强大。


    
李庆安摸出一枚玉抉，套在拇指上，左手握弓背，右手轻轻地拉了一下弦，也是七石弓，但劲力比他的百兽弓更加强大，手感极好，他又换成左手拉弓，左右各放几声空弦，弦声嗡嗡作响，李庆安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把长弓，名字也不错。


    
他转身笑道：“三姐，我就要这把弓。”


    
“这把弓我会派人送到你住处，七郎，你能欣然接受它，我很高兴。”


    
杨花花取出一只皮革弓袋，递给了李庆安，就在李庆安接过弓袋的刹那，杨花花忽然握住了李庆安的手。


    
“七郎！”


    
她把两手搭在他的肩膊上，用深澈、热情的同时又像探询般的眼光注视着他，她仿佛在看一件珍宝似地仔细地审视着这个年轻英武的军官，在她第一次城外遇见他时，她便心动了。她仿佛回到了自己少女时代，心中有了一种羞涩的快乐，令她心醉神迷，她喜欢眼前这个男人，这一刻，她感觉今天所得到最好的一件珍宝都不能和他相比。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钟声，这是开宴的时刻到了，杨花花连忙理了理云鬓，给他抛了个媚眼道：“七郎，开宴了，我们得走了。”


    
……

第072章 花府大宴（五）


    
正厅中的大宴已经开始了，数千人济济一堂，乐曲已经转为龟兹乐，汉族乐器钟、磬、笙、筝、卧箜篌与西域乐器竖箜篌、曲项琵琶混合使用，再加上昭武胡人特有的筚篥、五弦琵琶、贝、铜钹、拍板、大鼓等乐器，由几个乐坊合奏，舞者多达一百八十人，气势豪迈雄浑，舞蹈铿锵有力。


    
忽然乐声嘎然停止，变成了单独的鼓舞，鼙鼓声声，节奏紧张而激昂，十八名舞姬从舞者中回旋而出，这是传自昭武九国的拓枝舞，又叫胡旋舞，榴裙飞舞，热烈奔放，手腕、脚踝上的金环相击，清脆悦耳。


    
而席中的客人们则兴致高涨，笑语声不断，一队队侍女和宦官托着食盘在酒席间穿梭，将一块块金鼎中烹制的美味肥羊，放进桌上的盘中，一条条从渭河中捕来的鲤鱼被烩成了美味，汁酱四溢，香气扑鼻。


    
这次杨花花的寿辰其实是李隆基一手操办，摆设器具大多来自宫中，其侈丽精美，令人瞠目，饮具镶金嵌玉，有垒金嵌玉盏、紫香罗木水晶注碗、白玉双莲杯盘、水晶提壶；席间摆设有花盆、花瓶，有撒马尔罕金瓶、呼罗珊银瓶、也有本土越州青瓷瓶。


    
盆、瓶中的花卉名均用象牙牌标出，白玉盘中盛着巴蜀运来的葡萄和南诏进贡的芒果、菠萝以及岭南送来的荔枝，在寒冬腊月尤显珍贵。


    
李庆安最满意地是酒，酒盛在水晶提壶中，共有两种，一种是高昌进贡的上等交河葡萄酒，这种酒是用最好的葡萄酿成，只供应皇宫，公卿大臣只由圣上赏赐，市场上根本买不到，这次杨花花过寿，李隆基将大明宫酒窖中一半的葡萄酒都搬来了。


    
而另一种酒是来自波斯的三勒浆，顾名思义，是用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酒调和而成，是一种低度白酒，这种酒虽少，但在龟兹大酒肆中也喝得到，只是价格昂贵，一杯酒就要三百文钱。


    
相比之下，李庆安还是更喜欢交河葡萄酒，葡萄酒注入冰镇的水晶碗中，红得晶莹剔透，仿佛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机会难得，李庆安一口气已经喝了三碗了，甘甜醇厚，喝得他痛快淋漓。


    
“李将军，好酒量啊！来，我再敬你一杯。”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御史中丞王珙，王珙也是名门世家，在大唐地位尊崇，唐高宗时，王家长女甚至为大唐皇后，王家盛极一时，为了铲除名门望族对大唐政治的影响，唐高宗毅然废除了王皇后，武则天上位，这就意味着王家开始走向衰落。


    
但世家子弟享有最好的教育，在科举取士的大唐，他们占有极大的优势，王珙便是王家的杰出子弟之一，他年约三十五六岁，长得一表人才，尤其他温文儒雅，更显得风度翩翩。


    
王珙今天是带着妻女来赴宴，他妻子女儿在另一席就坐，他则和李庆安同席，两人喝了一口酒，王珙眯着眼笑道：“李将军，相国对你很看重啊！你可别让他失望了。”


    
王珙是李林甫的心腹，李庆安的事情他也知道，不过他对李林甫为何如此看重李庆安，他也有一点困惑，唯一的解释便是李庆安背景单纯，而且受高力士所器重。


    
李庆安已经看见了李林甫，他坐在右首第一席，和高力士同坐一席，此刻李林甫也喝了不少酒，正眉飞色舞地和高力士说着什么。


    
李庆安放下水晶碗便低声问道：“王中丞，不知李相国想安排我做什么？”


    
王珙沉吟一下，道：“说老实话，我也不太清楚，相国做事从来都是深谋远虑，不是我们这些属下所能猜到，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李将军将执行相国的一项重大策略部署。”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杨花花的笑声，“各位来参加我的寿辰，花花深为感激，喝这一杯酒，表示我的谢意。”


    
只见杨花花在十几名侍女的陪同下，过来一一敬酒，她又换了一条赤黄长裙，身着翠绿短襦，肩披红帛，裙摆逶迤足有五丈余长，两名侍女在后面远远牵着。她皓腕戴着十八颗夜明珠串成的珠环，头戴翠羽簪，别着珠花翡翠钗，一支做工精美的凤凰含珠步摇斜斜插在发髻上，一路走来，只见她广袖翩翩、帛巾飘舞、长裙曳动、环佩叮当、幽香袭人。


    
杨花花脸上酒意微醺，腮晕潮红，端着一只拇指大的小水晶杯，她走到李庆安和王珙面前，笑吟吟地举杯道：“一个将军，一个儒臣，安排在一席，可谓双壁，来！我敬两位一杯，谢谢两位的赏光。”


    
她将酒杯放在朱唇上轻轻一吮，一双妙目注视着李庆安，美眸中眼波流动，更有一种多情地韵味。


    
李庆安举碗笑道：“用杯子喝酒不过瘾，我敬三夫人一碗，祝三夫人青春永驻，芳龄无穷。”


    
说完，他大口咕嘟咕嘟将碗中葡萄酒一饮而尽，笑道：“三夫人的酒，是庆安从未饮过的甘醇，多谢了！”


    
“李将军是豪爽之人，如此，我也要饮尽此杯了。”杨花花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激起了一片喝彩声。


    
杨花花向李庆安微微一笑，又去下一桌了。


    
这时，独孤明珠悄悄来到李庆安身边，低声笑道：“李将军，我们也去玩吧！”


    
“去哪里玩？”李庆安笑问道。


    
“你看那边在投壶呢！姐姐也去了。”


    
独孤明珠指着偏厅，只见偏厅上聚着一百多名年轻的男女，正在玩掷壶游戏，掷壶就是射箭的文戏，在几丈之外放一只高脚金瓶，玩游戏者将箭投入进金瓶则赢，这原是宫中的游戏，渐渐传入民间，由于男女皆宜，所以深受民众欢迎，成为宴会中必玩的游戏，一般设有彩头，根据投入瓶中箭数和距离远近，分为头彩、二彩、三彩等等十几种规则，奖励不一。


    
这个游戏李庆安在龟兹常玩，他可是此道的高手，上次在梨园别院他没有什么兴趣，但现在闲来无事，加之又有小美人的殷勤邀请，便站起身便笑道：“走！一起玩去。”


    
独孤明珠欢喜异常，一手拎着长裙，一手拉着李庆安的手便向偏厅跑去，唐人风气开放，男女之间牵手是极为正常之事，比如踏歌，便是数百男女牵手歌舞，因此独孤明珠拉着李庆安的手在坐榻之间奔跑，除了几个贵妇嘟囔他俩跑得太快外，并没有人在意他们。


    
偏厅上摆着三只金瓶，由三名宦官做裁判，两人分箭记分，一人发彩，彩头或是珠翠首饰，或是金钱，也就是用黄金铸成的开元通宝，再有就是银裸子，大多值一两贯钱，价值不高，主要是用来调节气氛。


    
一百多名青年男女排成三队，依次投壶，独孤明月也排在队伍中，她的目光却时不时投向广平王李俶。


    
“姐姐，让我插个队好吗？”


    
独孤明珠笑嘻嘻地跑到姐姐面前，独孤明月见李庆安跟在妹妹身后走来，知道是妹妹把他拖来的，便向他笑着点点头，又对妹妹道：“插队是不行的，要不姐姐把位子让给你，我重新排去。”


    
“那算了吧！我还是自己去排，反正很快的。”明珠拉了李庆安一下，排到最后去了。


    
掷壶游戏的距离有三种，一丈、三丈和五丈，每次投五支箭，根据投中数和远近相乘记分，比如一丈三中是三分，三丈三中就是九分，五丈三中就是十五分，距离约远分越高。


    
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喝彩声，广平王李俶是三丈四中，得了十二分，这是今天的最高分了，所有人都大声鼓掌喝彩，许多少女眼中都闪动着异彩，无比钦佩地望着他。


    
李俶也十分兴奋，毕竟少年心性，他也忍不住有了一种得意洋洋之感，上前去领了一支玉钗，随手送给了崔涣的女儿崔倚云，独孤明月眼中一阵黯然，转身离开队伍，和妹妹排在一起。


    
“明珠，我和你一起投吧！”


    
独孤明珠看在眼里，她趁姐姐不注意，附耳对李庆安道：“你要拿出本事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王爷。”


    
李庆安笑着点了点头，“好！我来试试看。”


    
……


    
注：掷壶游戏是大唐有名的游戏，但本书的规则是老高自撰。

第073章 花府大宴（六）


    
排队很快，不一会儿便轮到了独孤明珠，她的技巧还不错，站在一丈外投壶，五支箭投中了三支，高兴得小娘又蹦又跳，跑去领了一枚金钱，喜得她拿着金钱左看右看。


    
轮到独孤明月了，她也是站在一丈外投壶，她扬起雪藕似的皓腕，素手投出锋芒，将箭向金壶投去，姿态柔美飘逸，极为动人。


    
李庆安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臂，欣赏美人的娇姿。


    
不过独孤明月的投掷水平却不高，一连投三支都没有进，她不由有些沮丧，又取出第四支箭，这时明珠在旁边紧张地道：“姐姐，看准了投。”


    
一支箭从素手中飞出，‘当！’的一声，击中了金壶口左边缘，箭弹了起来，落在地上，周围响起一片惋惜之声，也广平王李俶也注意到她了，独孤明月举起最后一支箭，深深吸了口气，这时，广平王在一旁低声道：“往右边偏一点。”


    
“不！再向左边偏一寸。”李庆安纠正她道。


    
从常理看，她前几支箭都击在金瓶左边，应该是向右略偏一点，独孤明月犹豫了一下，箭还是向右略略一偏，不料，这一次连金瓶都没有击中，直接落在左边的地上。


    
明月有些遗憾，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庆安，李庆安却耸了耸肩膀，他的目光何等锐利，早就看出独孤明珠的玉指有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在投掷的刹那，食指会勾一下，正是这个小动作使她的投箭投向相反方向。


    
“再来一次！”


    
李庆安拾起一支箭递给独孤明月，对宦官笑道：“给她试一下，不算分。”


    
宦官笑了笑，举起红旗。


    
独孤明月又一次举起了箭，这一次广平王没有吭声了。


    
“记住了，向左只偏一寸，其他一切不变。”


    
独孤明月咬了一下嘴唇，这一次她听李庆安的话了，花箭向左略略偏了一寸，花箭飞出，‘咚！’的一声，一箭命中壶底，四周一片鼓掌声，独孤明月俏脸晕红。


    
“你怎么知道？”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你投箭的姿势很好看，所以我就看得仔细了，你的指头总喜欢在投出时勾一下，所以就改变方向了。”


    
“是吗？我自己都从来没有注意到。”


    
独孤明月心情好了起来，她笑道：“那我去排队再投。”


    
“姐姐等一下，看看庆安怎么投。”明珠一把拉住了姐姐。


    
这时，宦官捧着五支箭走上来笑道：“将军，这应该是你们拿手的游戏了，你准备在几丈外投？”


    
李庆安接过箭笑道：“能让我先试一箭吗？”


    
“可以！”


    
李庆安体会一下手感，便站在三丈线外，随手一箭向金壶投去，‘咚！’的一声，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了投进了壶中，明珠惊讶道：“你真是厉害啊！”


    
“这不算什么。”


    
李庆安笑了笑，他是安西第一箭，这种投箭对他来说只是小儿科而已，在安西，他便是此道中的顶尖高手了。


    
“我开始了！”


    
李庆安将五支连珠般地投出，一连串清脆的击瓶声，五支箭全部投入瓶中，周围一片惊叹，这么轻而易举就拿了十五分，这种情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独孤明珠更是高兴得直拍掌，她跑去领到一支最高奖品，价值五十贯的翠羽簪，这奖品当然是归她了。


    
“我也再投一次。”


    
李俶着实有些不服气，李庆安随手而投，便能五发全中，他从小就玩，却一共只有两次在三丈外五箭全中的记录。


    
李俶拾起箭站在三丈外，这时所有人都站在两边，眼中都充满了兴趣，一场游戏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对决。


    
李俶稳定一下心绪，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壶口，寻找他曾有过的最佳的感觉，身体慢慢倾斜，举起的箭，手腕微微颤抖着。


    
‘嗖！’地投出去了，箭在瓶边上弹了一下，还是落入了瓶中，随着第一支投中，李俶也慢慢冷静下来，出手更加自然，他也一样五支全中，这时周围响起一片鼓掌声。


    
李俶长长地松了口气，斜睨了李庆安一眼，十五分，他也能办到。


    
李庆安淡淡一笑，他也接过五支箭，而这一次，他却站到了五丈之外。


    
……


    
偏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向金瓶望去，五丈外，李庆安如行云流水般地将五支箭一支不漏地射进了金瓶，在他们印象中，还从来没有人办到过。


    
李俶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五丈外，他从来没有成功过，独孤明月望着他，又看了看李庆安，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脚下却没有动。


    
崔倚云走到李俶身边低声道：“殿下，他是军人，射箭自然是他所长，再说殿下已经很不错了。”


    
“不错！射箭自然是军人的天赋。”


    
旁边大步走上来一名军官，他看了一眼李庆安，拱手笑道：“在下范阳军史思明，愿和凌山血箭小试一番。”


    
‘史思明！’李庆安眼中一亮，原来眼前这名中年军官便是大名鼎鼎的史思明。


    
“史将军，久仰了！”李庆安还一礼笑道：“不知史将军想怎么和我比。”


    
史思明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李庆安，他眯眼笑道：“很简单，我们也来掷金壶，不过是在十丈外，二十支箭，看谁投进多为胜，李将军，如何？”


    
李庆安一笑，“好！我跟你比了。”


    
……


    
安西李庆安要和范阳史思明比试十丈外掷金壶的消息顿时轰动了整个大厅，十丈外掷金壶固然令人感到惊讶，但安西第一箭和天下第一箭比试的噱头才是真正的卖点。


    
杨花花顺应众意，立刻将比赛场所搬到了大厅中间，一班乐师舞姬被赶出了大厅，但他们却没有走，而是挤在门口看这场热闹，不仅是他们，两边次厅喝酒的人也闻讯赶来凑热闹，一些非官方发言人也酝酿好了词句，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准备明天在长安的各大酒楼中讲述发生在三夫人府中的一场盛况。


    
十丈的距离约相当于现在的二十六米，在二十六米外将一支箭投入一只细细的瓶口中，这是何其之难，但对于李庆安和史思明这样的箭术绝顶高手来说，并不是很难，难的是二十支箭要全部投入瓶中，这不仅是箭术的考验，更是一个人毅力和坚韧的巨大考验。


    
比试的方法有点类似于今天的射击，竖两只一样的高瓶，两人站在十丈外的横线上，同时掷箭，在规定的时间内投出，投完一箭记分后，再投第二箭，这样，比试就更加刺激，压力更大。


    
“安大帅，我们来压一注如何？”高力士微微笑道。


    
安禄山欠身笑道：“高翁有兴趣，我当奉陪，我押史思明一千贯。”


    
“我也押史将军一千贯。”庆王李琮笑道。


    
“那好吧！我就押李庆安两千贯。”


    
高力士笑了笑，又回头问李林甫和杨花花道：“你们二位可有兴趣？”


    
杨花花娇笑一声道：“哟！我的寿宴变成赌场了，那奴家也来凑个趣，我押李庆安一千贯。”


    
“相国呢？”高力士的目光投在了李林甫的身上。

第074章 花府大宴（七）


    
李林甫轻捋长须，微微一笑道：“安西第一箭和天下第一箭比试，我更看好天下第一箭，我押两千贯，赌史思明胜。”


    
安禄山却愣了一下，李林甫是安西大都护，就算李庆安水平再差，他也应该站在安西一边，怎么会押史思明？他想了半天，也不解其中的意思。


    
这时两人的试投已经结束了，李庆安十投七中，史思明十投八中，似乎史思明要高上那么一筹，上有好者，下必效之，大唐高层的赌博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效仿，男人们不顾老婆的反对，纷纷互赌，由于试投中史思明略胜一筹，因此六成赌他会赢，只有四成人看好李庆安。


    
比试已经正式开始了，李庆安和史思明站在十丈外的白线上，每人手中各执一支箭，在他们身后各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十九支箭，箭是特制，有足够的重量投到十丈外，两人平静地望着远处各自的金瓶，大厅里没有风，非常适合于发挥。


    
一名侍卫红旗挥下，‘咚！咚！’的鼓声敲响了，鼓声将敲二十下，在鼓声停止前必须投箭，否则就算不中。


    
李庆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臂挥出，箭腾空而去，与此同时，史思明的箭也跟着飞腾起来，两支箭的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平投是不可能的，只有用抛物线，有足够的高度，让箭垂直投入瓶中。


    
‘当！当！’两声脆响，两支箭同时投入了金瓶，一比一，周围爆发出一片鼓掌声。


    
“李庆安必胜！”独孤明珠拍着巴掌使劲地叫喊道。


    
而她姐姐独孤明月默默地注视着李庆安，跟随着他手中箭的投出，眼中不时闪过一丝紧张，心中揪了起来，随即又轻轻松了口气。


    
九比九，两人已经投过九轮，比分依然紧咬，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出现了，李庆安的第十支箭射在瓶颈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落在地上。


    
“李庆安第十箭不中！”


    
司仪无情地宣布了李庆安的成绩，而史思明的第十箭却毫无偏差的投入瓶中，十比九，史思明领先了，四周一片哗然，这绝对是一个低级失误，居然连瓶口都没有碰到，连高力士也一下子站了起来，紧张地注视着场内，安禄山和李琮得意异常，他们知道，这种高手对决，胜负往往就是一箭之差。


    
杨花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合掌放在胸口，默默地祈祷老天让史思明也出现失误。


    
“姐，怎么办啊！”独孤明珠捂着脸不敢看了。


    
独孤明月轻轻拉住妹妹的手，安慰她道：“明珠，还有十箭呢！胜负难料。”


    
比赛继续进行，红旗挥下，鼓声再一次敲响，史思明得意地瞥了李庆安一眼，手中的箭投出了，‘当！’地一声，箭率先入瓶，他心知肚明，刚才的试投他们两人都故意保留了实力，现在李庆安或许因紧张失误了一箭，这极可能就是最后的结果了，至少他史思明有把握，后面的箭会全部投进。


    
鼓声一声接着一声，李庆安平静地望着金瓶，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手中的箭却迟迟不投出，他在给自己施加压力，这是一种他在前世比赛中经常用到的心理战术，在中途时适当加压，就能抵御住最后几箭时强大的心理压力，同时，也会影响到对手，在比赛的最后，发生微妙的变化。


    
鼓声已经敲了十七下了，开始有人急不可耐地大喊：“李庆安，你快投啊！”


    
但李庆安依然一动不动，目光凝视着那支金瓶，他已经找到了最佳的手感，‘咚！咚！’又响了两下，十八、十九。


    
“李庆安，你这个浑蛋！”有押他注的人在破口大骂了，史思明有些得意地笑了，他认为李庆安已经快崩溃了，胜利在望。


    
‘咚！’第二十声鼓响了，无数人绝望地闭上眼睛，就在鼓声响起的刹那，李庆安手中的箭出手了，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投进了金瓶。


    
大厅里一片寂静，顿时掌声如雷，就仿佛他获胜一般，就连投注史思明的人也忍不住鼓掌了。


    
这时高力士忽然有所感，他回头望去，顿时愣住了，在杨花花的身后他竟然看到了圣上，还有贵妃娘娘，他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可思议地再看，果然是圣上和贵妃，大群侍卫护卫在他们身旁，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高力士刚要起身，李隆基却对他笑着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赛场，示意他不要中断比赛。


    
李隆基是从后门进来，他隔着轻纱坐下，有纱幕相隔，再加上投箭的方向是朝外，众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身旁的杨贵妃也紧张得捏了一把汗，随着李庆安在最后鼓声中投进，她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再来！”史思明低吼一声，第十二支箭的鼓声响起了，李庆安的箭在鼓声压尾时投出，准确地投中了金瓶，史思明也毫不迟疑地跟着他投出，速度极快，也投进了瓶中。


    
紧接着第十三、十四、十五……十八支箭，李庆安总是在十九声鼓响时投出，而史思明也会紧跟他投出，李庆安心中微微一笑，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控制住了节奏。


    
现在是十八比十七，史思明依然领先一箭，无数人都轻轻摇头了。


    
现在压李庆安赢的人心中充满了遗憾，第十箭肯定只是一个意外，如果他当时能正常发挥，他也不会输，那这场比赛就是平局。


    
独孤明珠难过得投入了姐姐的怀中，李庆安要输了，她不想再看了，独孤明月轻轻地叹了口气，李庆安确实很厉害，至少他让自己看到了箭壶游戏的极致，只可惜他要输了。


    
安禄山和李琮对望一眼，两人皆流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尤其是安禄山，能让李庆安栽个大跟斗，他着实心中畅快。


    
高力士则一言不发，神色严肃地注视着场内比赛，他认为还有两箭，最后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只有李林甫轻轻捋须而笑，这个李庆安果然不错，能完成自己的大事。


    
这时，杨玉环低声对杨花花笑道：“三姐，这次你可要输了。”


    
杨花花轻轻哼了一声，“一个游戏罢了，输了就输了吧！”


    
“我看未必！”李隆基摇了摇头，淡淡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后两箭，必有意外发生。”


    
“为什么？”杨氏姐妹都同时一愣。


    
“你们不要问，看完就知道了。”


    
李隆基的目光紧紧注视着李庆安，如果真是自己所猜正确，这个年轻人也太厉害了。


    
‘咚！’一声闷响，第十九支箭的鼓敲响了。


    
……

第075章 花府大宴（八）


    
‘咚！咚！咚！’就在第十九支箭的鼓敲到第十七声时，李庆安手中的箭却出乎意料地投出了，所有的人都一愣，不对呀！怎么提前投出了？也就在李庆安的箭投出的同时，史思明的箭也本能地投出了，但是，就在他投出的刹那，他却犹豫了一下。


    
是的，从第十二箭开始，他便不服气地跟着李庆安在鼓声压尾时投出，李庆安的箭应该在鼓响第十九声时投出，而他也会紧跟着投出，一连七支箭，箭箭如此，已经成为一种思维定势，但李庆安却突然提前投出了，这个变化对史思明的心理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影响，也就是一种想投而又不想投的犹豫。


    
如果是在平时，这种影响算不了什么，可现在是比赛的最后，两人几乎都是强弩之末，一点点影响都是致命的，史思明在投出后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次不妙了。


    
李庆安的箭‘当！’的投进了金瓶，而史思明的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略略有些滞涩，一声脆响，箭头在金瓶上弹了一下，在空中翻一个身，滚落到了瓶外。


    
“史思明不进，十八比十八。”


    
主厅里一片寂静，霎时间掌声如暴雨般响起，太精彩了，十八比十八，居然在最后一刻出现了平局，独孤明珠激动得眼泪水都出来了，太好了！老天开眼，机会又有了。


    
独孤明月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李庆安，运气真的不错。


    
李林甫却轻笑一声，低声对高力士道：“高翁，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高力士愣了一下。


    
纱帘后面的李隆基则捋须笑而不语，果然被自己猜中了，不过还有最后一箭，他不相信这个年轻人会接受平局，好戏应该还在后面。


    
还有最后一箭，也就是决定最后胜负的一箭，大厅里霎时又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红旗挥下，‘咚！咚！’的鼓声再次响起，最后的一刻到来了，比试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无论李庆安的第十箭是什么原因失败，但它却影响到了最后的决胜局，鼓只敲响了两声，李庆安手中的箭便出手了，在空中漂亮地划出一条抛物线，轻松地射入了金瓶，押他注的人顿时一片沸腾，至少他们不会输了。


    
李庆安笑吟吟地转身望着史思明，现在所有的压力都推给了史思明，随着鼓声一声声敲响，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史思明的额头上流下了，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自己在前十五声鼓中根本就无法出手，他已经习惯了最后时刻出手，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心态，而李庆安却在第二下时便投进了。


    
巨大的压力和汗水使史思明的眼前模糊了，他看到的是无数只金瓶在晃动，手开始颤抖起来，‘咚！’第十八声鼓敲响了，他手和腿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众人开始发现了他的不妙，史思明竟然浑身在颤抖。


    
“史思明，快投啊！没有时间了。”


    
无数人焦急得喊了起来，安禄山更是狠狠地捶自己大腿，这个史思明，关键时候怎么不行了！


    
李隆基有些得意地笑了，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第十箭根本就是李庆安故意投偏，他不愿接受平局，这个李庆安看不出啊！竟是如此高明。


    
“三郎，到底出了什么事？”杨玉环和杨花花都一脸茫然。


    
李隆基瞥了一眼高力士，见他也已经恍然大悟，便微微一笑道：“娘子，你有空可以去问问高大将军，他对这个李庆安了解得比我更深。”


    
‘咚！’第十九声鼓响起了，史思明已经完全绝望了，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会投箭了，他甚至不知自己究竟在哪里？要做什么？他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咚！’第二十声鼓响了，史思明一下子竟软软地瘫倒在地，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个结果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史思明的最后一箭居然没有投出去。


    
“十九比十八，安西李庆安胜！”


    
随着司仪的最后宣布，大厅里沸腾了，欢呼声响成了一片。


    
……


    
“我不服气！”


    
安禄山忽然大吼一声站了起来，他挥着胳膊高声道：“既然都是军人，为什么要玩这种文戏，要么就硬过硬的比骑马射箭，这场比试不算！”


    
他被气糊涂了，史思明输了也就罢了，偏偏输得这么丢脸，让他范阳军的脸往哪里搁？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诧异地向安禄山望去，这个胖子在反悔！


    
“安爱卿，朕觉得没有必要再比了。”


    
李隆基出面了，大厅的数千人都吓了一大跳，纷纷向他躬身施礼，“臣等参见陛下！”


    
安禄山也吓得跪了下来，“臣知罪！”


    
“一件小事而已，安爱卿无须自责。”


    
李隆基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在李庆安的身上，李庆安紧走两步，半跪行了一个军礼道：“中郎将李庆安参见皇帝陛下。”


    
李隆基点点头笑道：“李将军，你让朕看到了一场堪称最高水平的投壶比赛，其中兵法运用之巧妙，令朕叹为观止，可以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李将军，朕一定要好好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众人都向李庆安望去，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心愿，或升官发财，或绝世美女，这时，高力士却变得紧张起来，‘七郎，你可千万不要得意忘形啊！’


    
李庆安低头想了片刻，便挠挠后脑勺笑道：“陛下，臣最喜欢喝今天的交河葡萄酒，这在外面可喝不到，恳求陛下多赏臣几桶。”


    
大厅里顿时一片窃笑声，不少都轻轻摇头，这个李庆安真不会抓住机会，高力士却心中蓦然一松，这小子，倒挺聪明的。


    
杨玉环掩口轻笑一声，在身后低声对李隆基道：“三郎，这个年轻人确实有趣。”


    
李隆基呵呵地笑了，他一摆手道：“好，朕答应你，以后朕的酒窖，随便你喝！”


    
他举杯齐眉，高声道：“今天是朕爱妃三姐的寿辰，朕提议，祝福她青春永驻，痛饮此杯！”


    
“饮了！”

第076章 孪生姐妹


    
夜里，李庆安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住处，他走进院子，却见东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出现三个女子的身影，他不由楞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那对孪生姐妹他不是送走了吗？


    
“将军！”后面有人在叫他。


    
一回头，却见是贺严明跑了过来，李庆安脸一沉便问道：“我不是让你把那对姐妹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贺严明挠挠头道：“我是想把她们送走，可是半路上她们哭哭啼啼的，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属下觉得她们可怜，便又把她们带回来了。”


    
李庆安一阵头痛，一下子有三个小娘跟着他，贺严明上前一步，暧昧地低声笑道：“将军，我的意思是，既然那个杨钊已经把她俩送给你了，你就把她们收下，若将军你实在不想要，那就把她俩送给我吧！”


    
“滚！”


    
李庆安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你当她们是什么了，可以像东西一样的随便送人吗？”


    
“好！好！我走就是了，反正她俩挺可怜的，我可不想再送她俩走了。”


    
说完，贺严明一溜烟地跑了。


    
李庆安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他本来是不想和杨钊有什么关系才要把两姐妹送走，可现在么……


    
“小莲！”他叫了一声。


    
“李大哥，你回来了。”夏小莲连忙开门出来。


    
“噢！我有点累了，给我弄点热水洗脚。”


    
李庆安见门口怯生生地站着那对孪生姐妹，便笑道：“你们都到我房间里来吧！”


    
李庆安走回房内，把灯点亮了，他疲惫地坐了下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乱跳。


    
“婢女阿凤、阿凰参见老爷！”姐妹俩楚楚可怜地向他施了一礼。


    
‘阿凤、阿凰？’李庆安不由笑了笑，这是他昨晚在杨钊别宅里随口起的名字，她俩倒当真了。


    
他摆了摆手问道：“我听贺严明说，你俩无处可去，难道你们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吗？”


    
姐妹俩低下了头，半晌，姐姐才低声道：“我们从记事起，就在安老爷府中长大，管家说，我们两岁时，爹娘就把我们卖了，他们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我们一概不知。”


    
妹妹也道：“就算知道，我们也不想回去找他们。”


    
“那你们有什么打算？”


    
两姐妹跪了下来，哀声求道：“李老爷，我们连奴籍都没有，被官府查到肯定会没为官奴，既然杨爷已经把我们送给了老爷，那我们就是老爷的人了，求老爷把我们留下来，我们愿一辈子伺候老爷。”


    
李庆安望着眼前这对俏丽的孪生姐妹，说他不动心，那也是自欺欺人，他便微微一笑道：“好吧！你俩可以留下来，不过阿凤阿凰实在不好听，你们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姐们俩听说她们可以留下来，心中欢喜之极，姐姐连忙道：“老爷……”


    
“等等！别叫我老爷，我不喜欢这样称呼。”


    
李庆安想了想，似乎叫七郎也不合适，便笑道：“你们和小莲一样，也叫我李大哥吧！”


    
“是！李大哥，我们小时候有个名字，叫如诗如画，后来才改名叫风花雪月。”


    
“呵呵！那就叫如诗如画，对了，你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我怎么区分你们？”


    
“我们一个左耳朵上有红痣，一个没有。”


    
李庆安摇摇头笑道：“这可不行，我总不能每次都看你俩的耳朵吧！”


    
这时，旁边的夏小莲笑道：“李大哥，我倒发现了她们的好几个不同。”


    
“哦？你说说看。”


    
“第一是她俩的声音不同，姐姐如诗声音清脆，妹妹如画声音略娇；第二是她俩的性格不同，姐姐文静，妹妹活泼；第三可以人为地做个不同，比如她们各梳一个发式。”


    
李庆安笑了，“我喜欢第三个不同，明天你们俩各梳一个发型，没问题吧？”


    
“是！”两姐妹同时盈盈施一礼，“我们明天就换发式。”


    
李庆安伸了个懒腰笑道：“那好吧！小莲，你去替我打桶热水来，我要好好泡一泡脚。”


    
“好的，我这就去。”小莲转身便出去了。


    
“小莲，我来帮你！”妹妹如画也跟了出去。


    
这时，房间里只剩下姐姐如诗和李庆安两人，如诗瞥了一眼李庆安那充满了男人魅力的脸庞，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李大哥，今晚让如诗伺候你吧！”


    
李庆安一下子没有听明白，“什么伺候？”


    
如诗的脸腾地红了，她扭扭捏捏小声道：“就是……就是陪寝。”


    
‘陪寝！’李庆安眯着眼笑了，那当然好，如果两姐妹一起陪寝那就更好了，只是……


    
他指了指自己肩膀，笑道：“你先帮我捏捏肩膀吧！今晚投了一夜的箭，我的肩膀可酸得很。”


    
“好的。”如诗娇笑一声，连忙走到他身后跪下，细心地给他推拿肩部。


    
“大哥，这里酸吗？”


    
“嗯！挺酸的，再下来一点点，对！就是这里……好的，再用一点劲……”


    
“如诗，你好像训练过？”


    
“我们从小就练习歌舞，有专门的姨娘教我们如何伺候男人。”


    
李庆安笑了，笑得有些暧昧。


    
“怎么伺候男人？做给我看看。”


    
如诗的娇躯贴在他后背上，娇嫩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脖颈，慢慢地伸进衣内，豆蔻鲜红的指甲在他的胸前轻柔地画着圈，檀口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娇声细语道：“李大哥，舒服吗？”


    
“光这样伺候可不行啊！”


    
李庆安笑着捉住她的手，轻轻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如诗的心中紧张得怦怦直跳，害羞地低下了头，虽然她被训练过如何讨好男人，可是在李庆安面前，她却什么都不会了。


    
李庆安抬起她的下巴，眼前这是个温婉柔顺的娇娃，她面如桃花，眼似秋水，鲜红的小嘴圆润如玉，俨如一朵粉娇欲滴的水莲花。


    
李庆安轻轻拉了她一下，给她使了个眼色，如诗羞涩地点了点头。


    
……


    
外屋传来了脚步声，只听小莲笑道：“如画姐，你慢一点，水要溅到我身上了。”


    
门开了，如画和小莲拎着水走了进来，她俩见如诗在给李庆安按摩双腿，李庆安舒服地枕在她的腿上，正笑着给她说什么，如诗腮晕潮红，眼中带着一丝羞涩，她俩不由呆了一下，小莲忽然抿嘴一笑道：“李大哥，第十六条，不准什么来着？”


    
……

第077章 皇帝召见


    
第二天，杨花花府中发生的盛事便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安西第一箭李庆安和天下第一箭史思明比试壶箭，结果李庆安以十九比十八获胜，中间的比试过程尤其令人惊心动魄，在善言者的描述和渲染下，这场比试的精彩令每一个长安人都叹为观止。


    
一个上午，长安城内便掀起了一股掷壶的热潮，大街小巷都有人在十丈外练习掷壶，无数少年郎都渴望自己能成为安西李庆安第二，甚至很多人的额头上也真真假假地出现了一道伤疤。


    
崇仁坊的马球场上，安西马球队训练正酣，跃马击球，奔突如电，而今天来看训练的长安民众却格外的多，已经不完全是崇仁坊的居民了，附近几个坊，甚至偏远一点的永和、常安坊都有人赶来观战，其中以年轻男女居多，一夜之间，李庆安便得到了无数的仰慕者。


    
他们指着李庆安窃窃私语，“就是他，李庆安，安西第一箭，不！是天下第一箭。”


    
长安少女也有追星的风潮，大群小娘聚在场外，热情似火地注视着李庆安打球，他每击出一个球，便引来一片娇声叫好。


    
看得荔非元礼既羡慕又郁闷，‘他娘的，怎么老子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尤其李庆安得了一对孪生姐妹，这更令荔非元礼嫉妒，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为什么桃花运就这么好呢？


    
在马球场一角，如诗如画和小莲在一张桌子上倒满了茶水，满头大汗的白元光纵马奔过来笑道：“如画，给我一碗茶。”


    
如画嘴甜活泼，尤其被安西军们所喜欢，她笑吟吟地端上一碗茶给他，“白大哥，要不我给你加点热水吧！”


    
“不用了，喝凉痛快！”


    
白光远咕嘟咕嘟将一碗凉茶一饮而尽，这时马球手们纷纷跑来要水。


    
“小莲，给我来一碗。”


    
“如诗，给我也来一碗，谢谢了！”


    
三个小娘端茶送水，忙得不可开交，忽然，场外传来一片年轻小娘的尖叫声，众人都回头望去，原来是李庆安下场了。


    
段秀实忍不住摇头笑道：“这个七郎啊！怎么这样讨女人喜欢？”


    
如画恨恨地瞪了她们一眼，低声对小莲怨道：“这帮小娘就像群苍蝇一样嗡嗡乱叫，真是讨厌！”


    
如诗倒了一碗热茶，小心地端了过去，“李大哥，你喝茶。”


    
李庆安下马接过茶碗，见她秀眸含羞，不由想起她昨晚的无限柔情，他心中生出了一丝爱怜，接过茶碗笑道：“这里有如画和小莲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如诗心中一阵甜蜜，便低头小声道：“李大哥，来看你打球，我也很喜欢。”


    
“李七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少女的娇喊。


    
李庆安眉头一皱，她们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小名？只见一群少女的旁边，荔非元礼正咧嘴冲自己大笑。


    
“这个混蛋，唯恐天下不乱。”李庆安低骂一声。


    
如诗掩口一笑道：“李大哥，我们一路过来，到处都在说你昨晚的事情，可能明天会有更多的小娘过来。”


    
李庆安苦笑了一声，他心念一转，便笑道：“今天晚上，我们来玩投壶，怎么样？”


    
如诗却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她俏脸一红，羞涩地点了点头。


    
这时，段秀实在后面喊道：“七郎，好像有宫中人来了。”


    
李庆安向远方望去，只见几名宦官正骑马向这边驰来，转眼便冲进了马球场。


    
“李庆安何在？”


    
李庆安催马上前道：“在下就是。”


    
一名宦官昂头道：“奉陛下口谕，宣李庆安即刻入宫觐见。”


    
……


    
此时已是午后，李隆基刚刚用过午膳，躺在御书房里闭目养神，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他一定会回宫小睡一个时辰，但这两天宫中正在搬家，十分凌乱，他也没有心思回去了，同时他也等一份奏折，一份他关心了很久的奏折。


    
这时，御书房房外匆匆走来一名宦官，高力士向他摆摆手，又向房内指指，示意他小声一点。


    
“阿翁，陇右的奏折到了。”宦官把一份奏折递给高力士。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高力士打开奏折看了看，不知不觉他的眉毛皱成一团，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这个王忠嗣，怎么如此不知趣呢？


    
“大将军，是董延光的奏折到了吗？”御书房里忽然传来了李隆基的声音。


    
“正是，刚刚到。”


    
高力士连忙走进房内，见两名小宦官已经把李隆基扶坐起来了，另一名宦官递过一帕熏过龙涎香的湿巾，李隆基擦了一把脸，头脑立刻清醒了，他把帕子放下便道：“把奏折给我！”


    
高力士心中叹息，恭恭敬敬地把奏折递给了李隆基，“陛下，请御览。”


    
李隆基有些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奏折，不料，只看了几行，他便勃然大怒，重重将奏折向地上一摔，怒道：“这个王忠嗣什么意思？他不干，难道朕让别人干，也不行吗？”


    
“陛下息怒！息怒！”


    
高力士连忙捡起奏折，轻轻拍了拍，放回桌案低声道：“陛下，王忠嗣的意思是石堡城险恶，攻克它必将损兵过半，这是他体恤士兵，为将者的正常想法。”


    
‘为将者的正常想法？’李隆基冷笑了一声，“那为臣者的正常想法是什么呢？朕已经三次下旨让他拿下石堡城，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可他不干，那朕也容忍了，让董延光去打石堡城，可他却不发援兵，让董延光惨败于石堡城下，朕就不知道，这陇右、河西军究竟是朕的，还是他王忠嗣的？”


    
高力士知道事情严重了，如果自己再不劝，王忠嗣就将性命难保，他便极力替王忠嗣打圆场道：“陛下，王忠嗣忠心耿耿，他不会不了解陛下的心思，老奴以为，他一定另有苦衷，不如召他进京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能只听董延光一面之词。”


    
李隆基仰望着天花板，半晌沉默不语，忽然，他问道：“太子昨晚为什么不去参加三夫人的寿宴，朕记得他是有请柬的。”


    
在谈到王忠嗣的时候忽然扯出了太子，或许别人会有点丈二摸不着头脑，但高力士太了解李隆基，他心中一阵惶恐，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终于发生了。


    
“陛下，听说昨天太子生病了，卧床不起。”


    
“哼！他总是生病，他这样的身体怎么能接朕的担子，哪有精力治理大唐江山，也罢！大将军，你替朕去看看他，他有什么需求，可尽量满足他，即使稍有越制也无妨。”


    
“老奴遵旨！”


    
这时，门外传来一名宦官的禀报声，“陛下，中郎将李庆安已经带到，在宫外候见。”


    
……

第078章 太子李亨


    
“臣李庆安参见陛下！”李庆安向李隆基行了一军礼。


    
石堡城之事李隆基已经放置一边了，他微微一笑道：“李将军，可去了朕的酒窖？”


    
“臣准备下午就去，正好陛下召见。”


    
“哈哈！”李隆基仰天大笑，笑罢，他摆了摆手道：“李将军，你今年多大了？成婚了吗？”


    
“回禀陛下，臣二十五岁，尚未婚配。”


    
“二十五岁，不错！朕二十五岁的时候，已经登基为帝，治理天下了，李将军，你也可以有一番作为啊！”


    
说到这，李隆基略略探身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将来？”


    
“臣愿为陛下戍边，保卫大唐的安西。”


    
李隆基淡淡一笑，又道：“李将军，你知道朕今天为何召见你吗？”


    
李庆安摇摇头，“臣不知。”


    
“是这样，朕的贵妃酷爱掷壶，却苦无良师指导，昨夜她见李将军技艺高超，便恳求朕向李将军求师，不知李将军可愿屈身？”


    
李庆安愣住了，教杨贵妃投箭！


    
“怎么？李将军有难处吗？”李隆基笑着问道。


    
这时，旁边的高力士连忙向李庆安使了个眼色，要他答应下来，李庆安心念收拢，连忙应道：“陛下，臣没有半点问题。”


    
“那好，每十天一次，不过明天贵妃要搬到兴庆宫了，可能一时也没有时间，这样吧！第一次练习就定新年的正月初三。”


    
“臣遵旨！”


    
李隆基笑了笑又道：“教贵妃掷壶是朕的私事，另外还有一件公事想交给你做。”


    
“请陛下吩咐。”


    
李隆基取过一本奏折道：“相国给朕上了一本折子，说最近大量人口涌入京城，京城治安压力倍增，仅靠金吾卫和两级衙役已经是无法维持，眼看快到新年，所以朕就和相国商量，抽调左右万骑精锐，临时成立两支九门巡察营，参与维护京中治安，其中万年县的一支，相国便向朕推荐了你，说你曾是安西军斥候营校尉，经验丰富，朕就想问问你，可愿接受朕的任命？”


    
“臣愿为陛下分忧！”


    
“好！朕就任命你为九门巡察使，归李相国直辖，负责维护新年期间的京中治安。”


    
……


    
李庆安退下去了，李隆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便笑着问高力士道：“大将军，你觉得此人如何？”


    
“陛下，此人智勇双全，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


    
李隆基点了点头道：“大将军说得不错，一叶可知秋，昨晚他与史思明一战，令我起了爱才之心，这次任命他为九门巡察使，朕也想亲眼看一看他的能力。”


    
李隆基慢慢靠在象牙龙榻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高力士也没有打扰他，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多说，点到为止，圣上对李庆安起了爱才之心，这就足够了。


    
半晌，李隆基又拾起董延光的奏折看了看，随手往桌案上一扔，轻轻叹息一声，道：“朕有些累了，想回宫了，大将军别忘了去看看太子。”


    
“老奴这就去。”


    
高力士快步走到门口，高声道：“陛下回宫，备驾！”


    
……


    
一般而言，太子都住在东宫，李亨的前任太子李瑛也是住在东宫，可开元二十五年，李隆基废太子后，便做出一个决定，从此太子不再住东宫，而是与他同住大明宫。


    
就这样，李亨便成了大唐第一个与皇帝同住一宫的太子，近十年来，一直生活在父皇的羽翼之下，在李隆基鹰一般目光的注视下，李亨在大明宫内煎熬了近十年。


    
自从月初的大朝后，李亨的身体便一直不好，一连病倒两次，前天他又一次病倒了，以至于昨晚杨花花的寿辰，他也没有去参加。


    
此时，他正躺在榻上，听长子李俶给他讲述昨晚发生的事情，李俶是皇长子，住在百孙院，他可以每隔三天来探望父王一次。


    
“父王，刚开始我对那李庆安还不服气，可看完他和史思明的比试后，我才知道天外有天，我真的是远不如他，连皇爷爷也盛赞他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高明。”


    
李俶最后也明白了李庆安的策略，他对李庆安的态度也由不满转为了佩服。


    
李亨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能让你佩服的人，父王倒也很想见一见，既然你觉得他不错，那就可以和他多多交往，学习他的优点和长处。”


    
“孩儿听说他弓箭非常厉害，倒真的想向他求教，就不知他愿不愿意教我？”


    
“小王子不用担心，老奴去给李庆安说说，他一定会教你。”不知何时，高力士出现在了门口。


    
“原来是阿翁来了，俶儿，快扶父王起来。”


    
李亨挣扎着要坐起来，高力士连忙上前一步道：“殿下快请躺下，千万不要起来。”


    
李俶还是把父亲扶了起来，李亨喘了一口气道：“阿翁今天怎么来了？”


    
“圣上听说殿下身体不适，让老奴来看看殿下。”


    
李亨沉默了片刻，问道：“父皇身体可好？”


    
“圣上的身体还好，只是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从前，殿下，陛下希望殿下能保养好身体，将来才好治理天下啊！”


    
李亨苦笑了一声，说得好听，让自己保养好身体，可他什么时候又放过自己，父子关系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亲情可言。


    
“皇儿，你先去吧！父王想和阿翁说说话。”


    
“是！”


    
李俶慢慢地退了下去，李亨又将几个左右伺候的宦官一一屏退，这时，房间里再没有一个外人。


    
李亨忽然爬起身，向高力士跪下磕了一个头，“阿翁救我！”


    
“殿下，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高力士大惊失色，急忙将李亨扶了起来，“殿下，你这样可折杀老奴了。”


    
李亨哽咽道：“阿翁护佑之情，亨铭记于心，可父皇疑心不去，屡兴大狱，亨不堪逼迫，病势一日重似一日，恐去日无多，亨死不足惜，可怜我儿尚年幼，恳请阿翁早晚看护，给他做个太平王爷。”


    
说完，李亨潸然泪下，低声饮泣起来。


    
高力士轻轻叹息一声，太子之苦他何尝不知，前太子瑛被废处死后，圣上已不再相信任何儿子，眼前这个太子不过是个过渡，圣上从来就无心将皇位传给他，眼看十年渐满，恐怕圣上又将生起换太子之心，若真是如此，自己这些年投在李亨身上的本钱岂不是要付之东流？这个结果也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想到此，高力士低声道：“殿下但凡听老奴之言，可保无恙。”


    
李亨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连忙拭去泪水，道：“愿听阿翁教诲！”


    
“首先是朝中若发生任何事情，太子皆要置身事外，不可过问，更不能上书相保，切记！”


    
李亨一怔，“阿翁此言何意？”


    
高力士轻轻叹了口气，向西面指了指，李亨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圣上果然是要把支持自己的人赶尽杀绝。


    
“我明白了，我会听从阿翁的劝告。”


    
高力士又微微一笑道：“太子也不必太悲观了，但凡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奴倒认为，此事之后，太子的境遇将大大改善。”


    
“我也希望如此，请阿翁再教诲！”


    
高力士笑了笑又道：“这是其一，其二圣上即将搬去兴庆宫，老奴建议太子也该收拾东西了。”


    
李亨点点头，他明白高力士的意思，不管自己想不想去兴庆宫，这个姿态是要做的。


    
“我知道，我即刻命人收拾。”


    
“还有第三点，老奴向殿下推荐一个人。”


    
“谁？”李亨一怔。


    
高力士神秘地笑道：“此人是个年轻人，殿下在大朝时也见过，当时他被封为千牛卫中郎将。”


    
“李庆安！”李亨脱口而出。


    
“不错，正是此人，此人智勇双全，连圣上对他都赞不绝口，有此人辅佐太子，老奴也放心了。”


    
“可是……”李亨有些犹豫，自己结交才俊，父皇那边会怎么看？


    
高力士仿佛知道他的心思，眯着眼笑道：“殿下，有些事情不可做多，也不可不做，关键是要掌握这个度，殿下明白吗？”


    
……

第079章 小崔请客（上）


    
离开大明宫，李庆安头脑还是有点晕晕乎乎，他来大唐已近两年，除了李白杜甫外，各种各样的名人也见得多了，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给他一种期盼的感觉，杨贵妃，千古流传的绝代佳人，居然要拜自己为师，令人期待啊！


    
不过他又接到一个新的官职，九门巡察使，这不是一个正式官职，没有品衔、没有俸禄，仅仅只是临时担任，而这支所谓的九门巡察军也是临时组建，从禁中的万骑营调兵。


    
虽然他的九门巡察使是归相国直管，但兵力抽掉却是由兵部负责，李庆安又去了兵部，兵部侍郎李麟告诉他，兵部也是刚刚接到旨意，一时难以调集兵力，明天才能将一千人的队伍交给他。


    
手中无兵，自然也难以行权，李庆安只好将上任之事向后推延。


    
正好今天他还有一个应酬，礼部的员外郎崔平请他吃饭，他摸出身上的纸条，看了看地址，是在开化坊，紧靠朱雀大街。


    
李庆安翻身上马，便向开化坊快速驰去。


    
一刻钟后，李庆安策马进了坊门，他在坊内买了几色礼物，来到了崔府。


    
崔平父亲过世得早，从小他便跟随着叔父崔翘生活，天宝元年，他一举考中进士，正式踏入了官场，几年来，他已累官到了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前年娶了刑部侍郎裴铭的女儿为妻，去年得了一个儿子，尽管他已成家立业，但他依然和叔父崔翘住在一起，父亲留下的宅子被兄长崔函得去。


    
并非他不想自立门户，而是长安房价太贵，开元年间，长安一座占地近三亩的中宅，只须一百余贯钱便可买到，可到了这两年，长安的房价已经翻了五倍，同样的三亩中宅就需要五百多贯钱才能买到。


    
而崔平为官才六年，虽然有禄米，有永业田，有俸料，但三项加起来还是比较微薄，攒了几年的积蓄，去年娶妻就花掉近一半，今年又娶了一房小妾，家里就显得有些入不敷出了。


    
穷则思变，崔平左思右想，要想在长安买房子，甚至要想升官，就得到地方上去为官，虽然地方上的俸禄比长安还低一点，但地方上肥水多，做上几年官，便可以把买宅钱赚回来了，而且朝中有规矩，不仕州县、不得入省台，也就是没有地方为官的经历，是不能得到高升。


    
所以崔平便托叔父帮忙外放为官，可这外放为官也是很有讲究，崔平现在是礼部员外郎，属于正六品下阶，如果外放，一般是任中州司马或者下州长史，可无论司马或者长史都是辅助官，不是他想要的主官，可如果他能再升半级，他就有希望成为京兆、河南或者太原等核心地区的县令了，在这些地方为县令，不仅油水足，而且容易出政绩。


    
为了能达到目标，这几个月，崔平钻头觅缝地找关系，昨晚，在杨花花的府门前，他忽然发现高力士似乎对李庆安情有独钟，如果李庆安能帮自己在高力士面前说上一句话，那他的愿望可就能轻而易举地达成了。


    
一大早，为了迎接李庆安的到来，崔平便开始准备了，他特地请了一天病假，家里还有三十贯钱的积蓄，他取出了五贯，买酒买肉，杀鱼宰鸡，老婆小妾一起动员，打扫院子、粉刷墙壁，外人问起来，他就说准备过年了，又趁小妾去西市买菜之机，趁机多塞给她点钱，让小妾买几饼上等脂粉，圆了前晚在小妾床上的承诺。


    
“员外郎，外面有人找！”崔府的管家在院外大声喊道。


    
“来了！来了！”


    
崔平一阵风似地冲了出来，紧张地问道：“老管家，可是姓李的？”


    
“就是了，那出了名的李庆安。”


    
崔平兴奋之极，他来不及整理衣冠，像只鹅一样的向大门口奔去，管家却在后面追撵着喊道：“员外郎，不在门口，在客房呢！”


    
崔平一个急刹车，手臂乱甩，又掉头向客房跑去。


    
客房门前的院子里挤满了丫鬟下人，李庆安在教几个崔家的少年掷壶。


    
李庆安举一支箭道：“要练掷壶，首先是要找到手感，所以这支箭你们要带在身边，有空就摸一摸。”


    
几个少年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下人们也纷纷看自己的手，一名丫鬟暧昧地自言自语笑道：“箭要带在身边，有空就摸一摸。”她的手却悄悄向另一个年轻仆人的裤裆摸去。


    
“对了，手感找到了，然后练习掷壶就能事半功倍，就像这样！”


    
李庆安玩了个花活，背对铜壶，在两丈外向后投去，‘当！’一声，箭异常精准地射入了壶中，激起院子里一片掌声。


    
“李将军！”


    
崔平分开众人，对李庆安躬身道：“我已经准备好了，李将军请随我去吧！”


    
李庆安笑了笑，团团向众人一抱拳，“好了，各位，我还有事，就先教到这里。”


    
几名崔家少年恋恋不舍地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李庆安笑着向他们挥挥手，“好好练习吧！以后天下是你们的。”


    
几个少年顿时眼中放出光芒，一股天下的豪气冲上脑门，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


    
……


    
“崔兄，崔右丞怎么不在府中？”


    
虽然李庆安是武职，但他毕竟是正四品衔，比崔平足足高了两级，崔平连忙毕恭毕敬道：“李将军不必客气，叫我员外郎便可，叔父今天当值，要晚上才能回来。”


    
“原来是这样，那今天可能见不到了。”


    
“李将军找我叔父有事吗？”


    
“没什么事，来崔府总要见见主人吧！”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崔平的小院前，一进院门，崔平便高声喊道：“娘子，美娘，快点来见贵客。”


    
李庆安打量了一下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很整洁，只是角落里堆了一地鸡毛和鱼鳞，一颗老槐树几乎罩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是一排平房，大约五六间屋，崔平和妻子住一间，小妾住偏房，崔平有一间书房，还有堂客和下人屋，再有一间小小的厨房。


    
崔平家除了妻妾外，还有一个丫鬟和一个乳娘，听到老爷叫唤，大家都一起迎了出来。


    
“李将军，这是我妻裴氏，刑部裴侍郎之女。”


    
一名年轻的少妇向李庆安盈盈施礼，看得出是大家闺秀，性格温婉柔顺，李庆安连忙将买的几色上等细点递过去，笑道：“来得匆忙，一点心意，请夫人笑纳！”


    
“李将军太客气，快请屋里坐！”


    
裴氏将点心交给小妾，连忙将李庆安请进屋里，屋里早收拾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小官吏请客无非都是鸡鸭鱼肉一类，再有几瓶好酒，今天崔平下了本钱，又从西市的果蔬店中买了一斤昂贵的荔枝，算是酒桌上的一大亮点。


    
“李将军不用客气，请随意坐，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崔平请李庆安坐了上首，他坐在右边，妻子裴氏坐在左面，小妾却没有资格上桌，负责添饭斟酒伺候，这个礼节李庆安却不懂，他笑呵呵道：“员外郎，怎么不让小夫人坐下？”


    
……

第080章 小崔请客（下）


    
崔平有些尴尬，俗话说妻不如妾，他当然希望小妾也坐下，可是妻子在旁边呢！他可做不了主。


    
裴氏却装着没听见，她双手举杯笑盈盈道：“李将军，今天招待不周，怠慢了你，这杯酒是我这主妇给李将军陪礼。”


    
“哪里！哪里！夫人太客气了，今天是我打扰才对。”


    
李庆安客气几句，和他们夫妇干了一杯，这时，裴氏站起身道：“李将军请慢用，我就失陪了。”


    
她笑着微微欠身，给小妾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退下了。


    
李庆安望着她走进内室，这才点点头，对崔平笑道：“员外郎怎么不自立门户？”


    
崔平叹了口气，“说起来惭愧啊！我岳父把女儿嫁给我，本以为我能有什么出息，可现在我自己连座宅子都没有，还得住在崔家大府内，俗话说男人三十而立，我今年已经三十，离立还早着呢！”


    
最近李庆安也有买房的想法，他不由十分感兴趣地问道：“不知现在长安房价如何？”


    
提到房价，崔平摇摇头苦笑道：“这房价和米价同步，天宝元年，斗米不过十文，一栋中宅也不过百贯钱，像崇业、靖善，宣义、兰陵这几个风水最好的坊，也不过二百余贯，可今年米价涨到了每斗五十五文，房价也翻了五倍，上个月，我看了一座位于丰乐坊的三亩的中宅，二十几间屋，开价就是七百贯，就算还还价，至少六百余贯是要的，一般人家哪里买得起，哎！我好歹也是六品的员外郎了，说起来风光，可连自己的宅子也没有。”


    
“员外郎不是有俸禄，有永业田吗？怎么连房子都买不起？”李庆安笑道。


    
“哎！别提了。”崔平一摆手道：“按例制，我有五顷职分田，有二顷五十亩永业田，以前或许是这样，可现在，这只是一个额度罢了，实际朝廷只给了我一半都不到，剩下的要我自己去买，其实就算给我全了，一年也就不过一两百贯收入，还要风调雨顺才行，这哪里够买房子？再说俸禄，我月俸两贯，每年禄米百石，再加上公廨钱，一年加起来也才百贯，我攒了几年，娶妻娶妾，已花得差不多了，入不敷出啊！”


    
崔平越说越沮丧，“哪像你们边军，只要打仗立功，几千两银子，几百匹绢的赏，我们只是劳碌命。”


    
李庆安端着酒杯，他忽然想起自己虽然升官了，但职分田和永业田好像并没有增加，还是拔焕城那几亩薄田，而且工资禄米之类更是谁也没有向他提起过，莫非他们想赖我老李的工资？


    
“员外郎别急，慢慢来，对了，你买房还差多少钱？”


    
“不提！不提！”崔平连连摆手，他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怎么好开口，虽然不好意思借钱，但请李庆安帮忙一事，他得找机会提出来，否则这顿饭就白请了。


    
崔平又给李庆安斟了一杯酒笑道：“我倒劝李将军早点在长安买房，这房价随米价，听我岳父说，今年江淮遭了大水，河东那边又出现旱灾，年后米价肯定会涨，这房价也会追着涨。”


    
“那它不会降吗？”


    
“降？”崔平摇摇头道：“现在可不是开元年间了，涨易降难啊！”


    
听崔平这一说，李庆安暗暗忖道：‘自己这两天是要去买处宅院了。’


    
“那如果我想买一栋带后花园，而且家具齐全的宅子，那需要多少钱？”


    
“如果是带后花园，那至少就是五亩了，我倒知道一处，位于亲仁坊，开价一千贯，再还一点价，至少不低于九百贯。”


    
“嗯！那什么时候员外郎给我介绍介绍。”


    
“这个没问题，那个卖家我认识，明天我去给你说说。”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这时，李庆安有意无意地笑问道：“听说崔右丞之子明年要考进士，可有此事吗？”


    
崔平愣了一下，哑然失笑道：“李将军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我叔父的长子崔耀在外地为官，次子崔明两年前便因病过世了，再没有其他儿子，倒还有两个女儿。”


    
“哦！英年早逝，着实可惜啊，可怜留下孤儿寡母，这日子可难过了。”


    
“比这个还惨，我那堂弟眼看要成婚了，对方是原楚国公姜皎的孙女，虽然家道败落，但因为是从小就定的亲，再加上那女子长得不错，所以崔家决定还是娶她进门，就是打算用喜来冲病，不料就在成婚前两天崔明病逝了，留下一个望门寡。”


    
“那她就不能再婚吗？”李庆安笑道：“我只是有点好奇，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一般是可以再婚的，反正也没有真的过门，只要女方父母提出来，解除婚约便可，只是我崔家不想寡妇再嫁，所以坚决不肯退婚。”


    
崔平刚说到这，忽然见娘子在内室向他招手，他连忙起身笑道：“李将军稍坐，我去去就来。”


    
“员外郎请便！”


    
崔平快步走进内室，他正要问，裴氏却一把将他拉进屋，低声道：“我怎么觉得这个李将军就是为你堂弟那个望门寡而来的。”


    
崔平眉头一皱，连忙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凭我的直觉，那个姜舞衣不是长得很标致吗？我估计这个李将军一定是看上她了。”


    
崔平迟疑一下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上门就是有求于我了？”


    
“没错！所以你要大胆地提条件，他会答应的。”


    
“可是我叔父那边未必肯答应，还有祖母，她一直坚决不准女方再嫁。”


    
“这个你就别考虑了，先让他帮你的忙，那个女人的事情以后慢慢再说。”


    
裴氏推了他一把，“快去吧！记着，要提要求。”


    
崔平点点头，又回到了饭桌前，他干笑两声，举起酒杯道：“来！李将军，我再敬你一杯。”


    
“我也敬你。”


    
两人喝了一杯，李庆安一时找不到话题问姜舞衣的事了，崔平捏了一下拳头，忽然笑道：“李将军，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知能否……”


    
李庆安笑道：“你说说看，如果我能办到，一定答应。”


    
“是这样的，我是天宝元年的进士，属于清资官，是可以升为五品以上，可是五品是个很大的门槛，想升上去实在太难，非要有政绩不可，而我一年年在尚书省耗着，每天做同样的事情，做对无功，做错有过，要想出点政绩，实在是千难万难，和我一起的另一个员外郞郑德玉，已经做了二十年的员外郎，就是突不破五品这个槛，我就想，如果我能调到外地为官，说不定就能做出点政绩了。”


    
李庆安眨眨笑道：“我明白员外郎的意思了，可是我只是安西军官，也不认识什么吏部的高官，我怎么帮你？”


    
崔平连忙道：“我当然知道李将军自己是办不到，可是……”


    
说到‘可是’二字，崔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只要李将军帮我这个忙，李将军今天打听的事情，我也一定尽力相助。”


    
李庆安端起酒杯，瞥了一眼躲在门后的裴氏，他眯着眼笑道：“你要我怎么帮你呢？”


    
崔平大喜，连忙凑近李庆安，压低声音道：“只要李将军给高翁说一声……”


    
……

第081章 烫手差事


    
次日一早，李庆安便带着荔非兄弟赴军营上任了，其实金吾卫便是京城的巡查军队，下设左右街使，手执两末涂有黄金的铜棒巡查六街，但金吾卫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巡查三大内，对各街坊的投入不足，另外金吾卫大多是由官宦子弟组成，不仅人情关系成风，而且良莠不齐，军队本身就常有作奸犯科之事发生，最近一年来时有御史弹劾，却屡禁不止。


    
因此李林甫便建议抽调左右万骑精锐成立九门巡查营，对金吾卫进行制衡，长安和万年县各一支，以五百人成营，长安县巡查使由长孙全绪担任，而万年县巡查使则由李林甫推荐了安西中郎将李庆安担任，理由是李庆安非权贵子弟，少有人情，且弓马娴熟。


    
和金吾卫不同的是，九门巡查营全部是清一色的骑兵，身着猛兽鲜衣，手执三尺银棍，后背弓箭，不限一街一坊，五十人一队，全城奔驰巡逻，九门巡查营临时驻地在东内苑，李庆安赶到时，正好另一名巡防使长孙全绪也刚刚抵达。


    
长孙全绪是大唐权贵长孙家的嫡长子，年约三十余岁，长得高大威猛，仪表堂堂，他目前任万骑营中郎将，老远他便看见了李庆安，大笑着迎了上来。


    
“李将军，想不到咱们也能成为同僚，荣幸啊！”


    
李庆安曾在西市见过长孙全绪的女儿，他也连忙迎上去笑道：“能长孙将军并肩巡查，庆安也荣幸之至。”


    
长孙全绪催马到李庆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一眼看见了李庆安马上所挎的大弓，异常惊讶道：“这是……”


    
李庆安的弓便是杨花花送他的射金弓了，他取下弓递给长孙全绪笑道：“长孙将军认识此弓？”


    
长孙全绪接过弓，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睛渐渐地亮了。


    
“果然是它！”


    
长孙全绪啧啧叹道：“这是河北最有名的弓匠王羽的巅峰之作，他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才做出这把弓，通体漆黑是它的独特之处，最早是范阳节度使张守珪的佩弓，我在开元二十五年曾经见过它，不过后来听说流入了宫中，现在居然到了将军的手上，令人羡慕啊！”


    
“既然长孙将军喜欢，这把弓就送你了。”


    
“李将军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给我也用不了，这可是七石弓，也只有李将军能用，不夺李将军所爱，哈哈！”


    
长孙全绪又把弓还给了李庆安，他见李庆安颇会为人，便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李将军，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孙将军但说无妨。”


    
“李将军，这个九门巡查使可是个烫手的差事啊！”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无奈和担忧，便笑问道：“何出此言？”


    
“李将军是新人，不知道长安新年的情况，开元年间还好一点，进了天宝后世风日下，尤其这两年，治安案件突升，一般的小毛贼也就罢了，其实就算权贵宗室犯案，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关键是一些案子你把不住，比如天宝五年初的韦坚案和天宝五年末的杜有邻，都是由一些小案子引发，可当时谁又知道它们居然会酿成惊天大案呢？当时金吾卫可有人掉脑袋的。”


    
李庆安点了点头，拱手道：“请长孙将军指教小弟，我该如何应对？”


    
“我送你五个字，是金吾卫的至理名言，‘眼不见为净！’”


    
“多谢长孙将军指点，我明白了。”


    
李庆安调转马头，带着荔非兄弟驰进了东内苑。


    
……


    
东内苑和西内苑一样，都是羽林军的驻扎之地，东内苑占地广阔，兼有大片草场，因此便成为万骑营的驻地，同时这里还是马球大赛的决赛之地，时值冬日，草木凋零，宽广的东内苑中一片萧索，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景象，成片的树林也没有了树叶，仿佛一群群士兵耸立在旷野之中。


    
万骑营的驻地在苑南面，紧靠延政门，由数百顶营帐和两栋木制建筑组成，而新组建的九门巡查营则在另一处扎营，一共有千人，分为两营，一营是长孙全绪率领的长安县巡查营，而另一营便是李庆安率领的万年县巡查营了。


    
此时正是清晨，士兵们已经吃过早饭，正在校场上训练，一般都是训练弓马，一队骑兵沿着一条白线飞驰而过，在驰过一个白色射点的刹那，马上骑兵张弓搭箭，一箭射向五十步外的草人靶。


    
这时，远方蹄声如雷，只见一名年轻的军官纵马飞驰而来，瞬间便冲进了校场，他手执一柄黑色巨弓，百步外箭似闪电，一箭穿透草人眉心，在众人惊愕之际，第二具草人的眉心又被一箭射入，他身如行云流水，箭似暴风骤雨，左右开弓，顷刻之间，一壶三十支箭射光，箭箭射穿草人眉心，校场上寂静了片刻，顿时掌声如雷，喝彩声四起。


    
百步外一箭穿脑或许有人也办得到，可片刻之间三十箭箭箭精准，这简直令人不可思议，而且竟都是一箭射穿眉心。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赶而来，每个人都被他神奇的箭术惊得目瞪口呆，鼓掌声此起彼伏，李庆安再次绕场一圈，将黑弓高高举起，大声喝道：“我便是安西李庆安，万年县巡查营将士过来见我！”


    
……


    
在大唐的军队之中，高超的骑射水平从来都是令人敬仰，李庆安一出场，便用他超然绝伦的箭术征服了万骑营的将士，接下来便容易得多了，点名、分队，五百名骑兵分为十队，设队正、火长，又任命荔非兄弟为左右副尉，昼夜各领五队巡逻。


    
“李将军，请系军袍。”


    
一名火长将一袭万骑营的战袍送给李庆安，李庆安随手展开，这是一件和万骑营颜色一样的军袍，深蓝色，上面绘有一头黑色的斑斓猛虎，但款式略有不同，李庆安这是一领披风，以示他的身份。


    
李庆安将战袍系在背上，翻身上马，长弓一指大门，“可以出发了！”


    
骑兵们纷纷上马，五支骑兵队从东内苑奔腾而出，分别向各坊驰去，李庆安率五十骑刚从延政门驰出，这时，一辆马车在数十名侍卫的保护下迎面而来，李庆安立刻拉住了缰绳，驻立在路旁，这是相国李林甫来了。

第082章 金吾万骑


    
李林甫的马车在李庆安的面前缓缓停下，车帘拉来一半，露出李林甫肥大的鼻子，他微微一笑道：“七郎，这么快就上任了吗？”


    
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多谢相国推荐我！”


    
“呵呵！不用谢，我一直就想找点事给你做，但没有机会，这次皇上提出九门巡查，我一下子便想到了你，我认为，你完全能胜任。”


    
“属下绝不辜负相国的信任。”


    
李林甫笑了笑，道：“你可别以为这是好差事，稍不留意就要得罪人，可如果做个老好人，圣上又不满意，这其中的分寸，你可要自己把握，七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属下明白！昔日曹孟德以五色棒立威，留下千古美名，属下愿效孟德，让长安权贵闻庆安之名色变。”


    
“说得好！”


    
李林甫仰天大笑道：“意思是对的，但不能以孟德自比，我先走了，你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李林甫一摆手，马车启动，调头向大明宫而去，李庆安一直望着他的马车走远，这才回头对众士兵道：“上马！先去平康坊。”


    
蹄声如雷，向平康坊方向疾驰而去。


    
……


    
今天是腊月十二，长安城内依然和平常一样的匆忙，但很多人都发现了，从今天上午开始，长安城内多了一支巡逻的骑兵队，他们每人配双马，后背长弓，手执银棍，个个军服鲜明、气势威风，比起油腔滑调的金吾卫，他们更加令人心生畏惧。


    
很快，朝廷组建九门巡查营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许多人还专门跑到街上来看热闹，大多数长安人对新出现的九门巡查营还是持欢迎态度，但也有人对他们的出现心存不满，首当其冲便是金吾卫，这也难怪，大街巡查油水颇多，一天巡街下来，至少是几百文到手，运气好一点，比如遇到作奸犯科之事，私了的话，还能几贯甚至十几贯地收入囊中。


    
但现在不行了，九门巡查营的出现使他们失去了许多捞取油水的机会，直接冲击着他们的切身利益。


    
所以两个时辰后，李庆安便接到了东市有巡查营和金吾卫发生冲突的报告，李庆安立刻率五十骑向东市方向奔去。


    
发生冲突之地在东市西南角的锦绣彩帛行，起因是一名窃贼从一家彩帛铺仓库盗走了三十匹上等蜀锦，但很快便被店主发现了，负责东市巡逻的三十名金吾卫士兵堵住了这名窃贼，店主也及时赶来，可金吾卫却说只追回五匹蜀锦，其余皆不知下落。


    
货主损失惨重，他心里明白，便在街上闹了起来，恰好二十名巡查营的士兵路过此地，他们抓住一名落单的金吾卫士兵，从他的马袋里搜出了半匹蜀锦。


    
事情便闹大了，东市的金吾卫赶来抢人，两军便在大街上发生了流血冲突。


    
李庆安率领五十骑兵如一阵狂风般冲进了东市，马蹄骤急，他们大声喝道：“前方人等闪开！”


    
街上的商人民众吓得纷纷向两边躲闪，骑兵瞬间冲过大街，消失在街角，大街上众人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何故，许多知道事情的民众则兴奋地向锦绣彩帛行跑去，有精彩的好戏即将上台了。


    
锦绣彩帛铺前面的大街上，三百余名金吾卫士兵将二十名巡查营士兵团团围住，他们手执黄金头的熟铁大棒，气势汹汹，为首校尉大声怒喝道：“尔等跪下求饶，保证再不来东市，便饶你们一次，否则打断你们的腿！”


    
二十名巡查营士兵近一半都带了伤，刚才他们与对方发生了流血冲突，双方都有不少人受伤，士兵们都没有吭声，要他们下跪，怎么可能？


    
一名火长应道：“马校尉，今天明明是你们私吞货主之物，难道你们不害怕军纪处罚吗？”


    
金吾卫的马校尉冷笑了一声，他才不怕，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哪个店铺的人敢得罪金吾卫？前年一个不知死活的卖肉店主跑去军衙告士兵敲诈，虽然那名士兵被杖责一百，但店主却得罪了金吾卫，当天晚上店铺便被来历不明的人砸得稀烂，店主被打成重伤，妻子也被人淫辱，这件事以后，再没有一个人敢去告发金吾卫士兵。


    
马校尉一指旁边的店主骂道：“狗店主！你竟敢诬告我们金吾卫私吞你的货物吗？”


    
店主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一共就被偷走五匹蜀锦，军爷们都还我了，一匹也没少！”


    
火长冷笑了一声，“我明白了，好！我惹不起你们，告辞！”


    
他一催马，便要带领手下离开，金吾卫被打伤了十一人，哪里肯放过他们，马校尉大怒，“给脸不要脸，竟敢藐视我们，弟兄们上，给我打断他们的腿！”


    
三百名金吾卫士兵一声大喝，纷纷挥舞铜棍，一涌而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闪电般射到，一箭射穿了马校尉的左肩，紧接着又是一箭射到，从他战马的眼睛射入，战马一声惨嘶，将马校尉掀翻在地。


    
突发的情况使在场的所有士兵都被惊呆了，一起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出现一名年轻的军官，他身材魁梧，目光寒冷似冰，手执一把黑色大弓，拉弓如满月，锐利的箭尖对准了他们。


    
“我就是安西李庆安，谁敢妄动一下，地上之人便是尔等下场。”


    
李庆安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三百名金吾卫士兵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个个呆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有地上的马校尉捂着肩头在地上痛苦呻吟，还有一匹被当场射死的战马，血从它眼睛里流出，流满了一地。


    
巡查营的士兵见他们的首领到了，众人激动万分，纷纷催马躲到他的身后，这时，其余五十名九门巡查骑兵也陆续赶到了，火长连忙禀报道：“将军，有三十名金吾卫私吞盗贼赃物。”


    
李庆安冷笑一声道：“私吞赃物，我可以当场格杀，今天是我第一次巡街，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交出赃物，人可以走，否则，就别怪我箭下无情！”


    
金吾卫士兵们害怕地后退几步，纷纷向地上的马校尉望去，李庆安忽然又一箭射向地上的马校尉，箭射透了他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马校尉一声惨叫，竟痛晕死过去。


    
李庆安又搭了一支箭，对准金吾卫士兵冷冷道：“吞赃物者听着，我数三声，再不肯退赃，我便当场射杀一人。”


    
“一！”


    
他的弓渐渐拉满了，箭尖就仿佛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二！”


    
……


    
“我退！我退！”


    
终于有人吓破胆了，一名士兵扔下铁棍，高高举起双手喊道：“东西在驻地，我去取来！”


    
“快去！”


    
他调头便跑，一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扔下铁棍向驻地跑去，不多时，数十人取回了半匹或一匹蜀锦，很快便在店门口堆积成了小山。


    
李庆安冷哼一声，调转马头一摆手道：“我们走！”


    
大群骑兵疾驶而去，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083章 人口贩子


    
东市发生的万骑与金吾卫的冲突就仿佛一颗石头落进古井，‘咚！’地一声响，然后便无声无息了，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不过有一种效果却很明显，金吾卫的巡街士兵远远看见九门巡查的骑兵过来，便立刻躲开了，九门巡查的骑兵们腰挺得更直，说话也更加气粗。


    
这天下午，李庆安和往常一样率领百名骑兵在各坊巡逻，他刚行到平康坊门口，忽然，一名老汉大哭着跑了出来，一下子跪在李庆安的马前，“将军，快救救我女儿吧！”


    
李庆安给旁边的荔非元礼使了一个眼色，荔非元礼立刻跳下马，一拍胸脯道：“你说吧！你女儿被哪个王八蛋抢走了，老荔帮你夺回来。”


    
“将军，是绿眼睛的胡商把她拐走了。”


    
‘胡商？’荔非元礼愣了一下，他忽然义愤填膺道：“他奶奶的，那些绿眼狗竟敢拐卖我大唐的女人，活腻了吗？你快说，是什么时候被拐走的？”


    
“就是今天上午，两个胡商来小老儿店里买馒头，买两百个，要小女送到他们住的波斯邸去，小老儿不知有诈，便让女儿给他们送去了，可是她一去便不再返回，小老儿要急疯了，到处找也找不到，那些胡人也不见了踪影，一定是他们拐走了。”


    
李庆安沉吟一下便对两名士兵道：“去波斯邸查一下，是哪里的胡商？什么时候离开的？”


    
两名士兵立刻向东市方向奔去，不一会儿便回来了，“将军，今天有两伙胡商离开了长安，一伙是高昌的酒商，另一伙是康国的商人，高昌人是一早便离开，而康国商人是在中午时离开。”


    
“对！就是康国商人。”老儿激动地道：“他们曾说过，自己是岭西的胡商。”


    
“追上去！”


    
李庆安调转马头，便向西疾奔而去，百名骑兵跟随着他，仿佛一阵狂风掠过街头。


    
李庆安奔至金光门前，高声道：“可有胡商出城？”


    
“有！半个时辰前，有一队康国的胡商出城。”


    
李庆安猛抽一鞭，战马沿着官道向西狂奔追去，康国来的胡商一般是乘坐骆驼，以满载大唐的货物，速度不会太快。


    
百名骑兵在宽阔的官道上飚驰，蹄声如雷，黄尘滚滚，气势十分骇人，路上的民众吓得纷纷向两边躲闪。


    
马速极快，一刻钟后，远远地看见了一支驼队，足有三四百头骆驼，夹杂着几十匹马，满载着大唐的货物，唐军顿时加快了马速，向驼队追去。


    
这是一支来自康国萨末健城的粟特人商队，由一百余名粟特人组成，满载着西方的宝石、银器、香料，不远万里来大唐换取了瓷器、丝绸和茶叶，此刻他们要返回康国。


    
忽然发现后面有大队唐军赶来，胡商纷纷靠边停住了骆驼，给唐军让路，但其中几名粟特人却神色有些慌张，他们背过脸去，不敢和唐军对面。


    
骑兵霎时间追上，李庆安一挥手，百名骑兵呈扇形将他们包围起来，荔非元礼上前高声道：“统统卸下货物，接受检查！”


    
胡商们怨声一片，却没人敢不从，只得从骆驼上卸下货物，这时，那几名胡商悄悄地将几头载着大箱子的骆驼牵到最边上，他们的细微动作却逃不过李庆安的眼睛，他银棍一指这几个模样凶悍的胡人，喝命道：“去检查最边上的骆驼。”


    
十几名唐军冲了上来，牵住了马匹和骆驼的缰绳，一名胡人连忙陪笑道：“军爷，都是绸缎，请军爷多多包涵。”


    
说着，他掏出一把大食金币，塞给为首的火长，火长一巴掌将他手中的金币打飞，厉声喝道：“给我卸下来。”


    
唐军们一涌而上，将几头骆驼上的箱子卸下，用刀撬开，几名骑在马上的胡商脸色顿时惨白，向后连退几步，其中两个模样凶悍的胡商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


    
一名士兵扯开上面盖着的一面绸缎，不由大吃一惊，回头喊道：“将军，找到了！”


    
李庆安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他探头向箱子里瞧了一眼，只见里面蜷缩着两个年轻的小娘，都昏迷不醒。


    
“将军，这边也有！”


    
“将军，这边也有两个小娘。”


    
十几口箱子里都有了发现，突来的变故使胡商们一阵惊呼，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队伍中居然有人口贩子。


    
李庆安脸色铁青，他一挥手命道：“把所有人都全部带回去。”


    
他话音刚落，那两名胡商猛地从马鞍里抽出匕首，刷地斩断唐军手中的缰绳，纵马向西奔逃，唐军大怒，纷纷上马追赶，李庆安也跑回他的战马处，翻身上马，摘下了黑弓。


    
数十名唐军跟随着李庆安向两名胡人穷追而去，这时，远方远远过来了一队人马，中间有两辆马车，这群人大多是年轻人，个个服饰鲜亮，精神抖擞，看得出是一群郊游归来的权贵子弟。


    
他们见前方有人不看路地狂奔而来，纷纷向两边闪路，这时，唐军们已经追到一百五十步外，他们高声呼喊：“快拦住前面的贼人！”


    
李庆安忽然认出了为首的年轻人，似乎就是广平王李俶，他脑海里闪过一丝不妙，立刻拉满了弓，弦一松，一支箭闪电般射出，直扑一人后心，那两个胡人见情况危急，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向车队冲去，就在这时，箭到了，将一名准备扑向李俶的胡人一箭射穿，胡商惨叫一声，栽下马来。


    
李俶的侍卫队顿时大乱，纷纷冲上来保护小王爷，可这样一来，后面的马车出现了防守空档，另一名胡人抓住了机会，从马上一跃跳起，撞开车窗，扑进了马车内。


    
马车内顿时传来一片女子的尖叫声，侍卫们大怒，抽刀向马车冲来，就在这时，门一脚被踢开了，那胡人用胳膊勒住了一名少女的脖子，匕首指着她的胸脯，大喊道：“你们不准过来，否则，我一刀杀了她！”


    
少女脸色惨白，眼中惊恐不已，侍卫们猛地停住脚步，不安地向后退去，这时李庆安也赶到了，那少女一见到李庆安，顿时哭了起来，“李大哥，救救我！”


    
李庆安勒住了战马，这少女竟然是独孤明珠。


    
……

第084章 人质绑架


    
今天是李俶他们清月诗社聚会的日子，清月诗社是十几名官宦人家的子弟自发组成的诗社，定期举行聚会，今天一早他们去城外郊游写诗，顺便邀请了几个年轻女子一同前往，崔涣之女崔倚云，以及崔翘的女儿崔烟烟和崔柳柳，再有就是独孤姐妹，长孙全绪的女儿长孙云，还有一个是李俶的妹妹和政县主李思绮，可就在回来的路上，他们却遭遇了唐军抓捕人口贩子。


    
女子们分坐两辆马车，独孤明月和崔家三姐妹坐在前面的马车，独孤明珠、上官云和李思绮坐在后一辆马车，那人口贩子情急之下，冲进了第二辆马车，顺手将坐在车门边的独孤明珠掳作了人质。


    
突然的变故使所有人都惊呆了，片刻，一阵大乱，另一辆马车上的独孤明月见妹妹被抓，她急得要冲下马车，却被崔家三姐妹死死抓住。


    
李俶大怒，指着那胡人吼道：“你快放开她！”


    
“你们是什么人？”胡商眼珠一转问道。


    
李庆安立刻喝道：“是什么人与你无关，放开她，我放你走！”


    
不料几名官宦子弟却没反应过来，他们纷纷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广平王殿下，皇帝陛下的长孙！”


    
李庆安不由暗暗叹息一声，这些人怎么就不懂呢？果然，那胡人得意地笑了起来，“原来是皇室贵族，那太好了。”


    
他忽然将匕首用劲，独孤明珠的胸口顿时渗出血来，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对李庆安吼道：“狗官兵，给我滚！听见没有。”


    
众人一片惊呼，李俶急得直跺脚，对李庆安喊道：“李将军，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就出人命了。”


    
李庆安回头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令道：“你们先回去！”


    
众士兵调转马头，往回驰去，李庆安则远远站在一旁，却没有走。


    
李俶又急忙道：“他们已经走了，你快把人放了。”


    
“你以为我那么蠢吗？”


    
胡人阴阴一笑道：“要放了这几个女子也可以，你过来给我当人质，我就立刻放了她们。”


    
“这……”李俶面露难色，这怎么可能？


    
他的手下侍卫也大骂起来，“大胆贼人，竟敢欺辱我家王爷，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你放了我妹妹，我来当你的人质。”


    
独孤明月终于挣脱了崔家姐妹的手，冲了过来，哀求道：“你放了我妹妹吧！我愿意当你的人质。”


    
独孤明珠尖叫一声，“姐姐，不要！你快回去。”


    
李俶嘴唇动了一下，他最终没有吭声，那胡人打量孤独明月一眼，见她气质高贵、美貌如花，猜测是王妃、公主一类，他正要答应，忽然他看见李庆安又过来了，便大吼道：“狗官！你怎么还不滚？”


    
李庆安跳下马，慢慢走上前笑道：“我若走了，你怎么可能离开关中，这样吧！我来做你的人质，把手上的小娘放了，我送你出凤翔，如何？”


    
独孤明月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庆安，她没想到李庆安竟然会挺身而出，那胡人哼了一声，道：“你凭什么能送我出凤翔？”


    
李庆安淡淡一笑，“我就是新任九门巡查使，我有权放你出凤翔。”


    
“你就是新任的九门巡查使？”胡人吃惊地问道。


    
“不错，就是在下，放了小娘，我送你出凤翔。”


    
胡人念头一转，便点点头道：“好！你可以做我的人质。”


    
李庆安正要上前，胡人大喝道：“把武器扔掉，把衣服也脱了！”


    
“呵呵！你这个胡人倒挺聪明。”


    
李庆安一边笑着和他聊着家常，一边把上衣脱了，所有的武器也扔了，赤着上身，他又笑道：“这里有女人在场，裤子就不脱了吧！”


    
他举着手走了上来，胡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匕首移到了独孤明珠的脖子上，“你离我远一点，不准动，否则，我杀了她！”


    
李庆安坐上马车，笑道：“这下你可以放人了吧！”


    
胡人哼了一声，“一个只能换一个，我这边可有三个，你选一个吧！”


    
不等李庆安开口，李俶突然喊道：“放黄衣裙的！李将军，先放黄衣裙的小娘。”


    
独孤明月愤怒地向李俶望去，他怎么能这样自私？


    
李庆安瞥了马车内一眼，只见胡商身后的角落里还挤着两个小娘，皆吓得瑟瑟发抖，一个是穿红裙的长孙云，他见过，而另一个穿黄裙的小娘，他却没见过，他摇摇头，“不！先放你手上的小娘。”


    
胡人看了看地上同伴的死尸，心中对李庆安十分惧怕，他哪里敢把独孤明珠放开，便喊道：“穿黄裙的小娘，你可以走了！”


    
穿黄裙的小娘就是李俶的妹妹，和政县主李思绮，她浑身颤抖着，慢慢地爬出了马车，软软地走了十几步，一下子晕了过去，几名侍卫抢过来，把她救了回去。


    
这时，独孤明月紧咬一下嘴唇道：“你放我妹妹，我当你的人质。”


    
“不行！”胡人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里庆安，坚决地摇头道：“你妹妹我不能放，你只能换另一个小娘。”


    
“那好吧！你把她放了，我当你人质。”


    
很快，长官云也颤栗也爬出了马车，独孤明月一言不发，坐上了马车，她紧紧拉着妹妹的手，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庆安。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胡老兄，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驾车！去凤翔。”


    
李俶给马车夫使了一个眼色，马车夫无奈，只得驾车向西而去，这时，李俶的侍卫长急道：“小王爷，我们可绕小路通知咸阳驻军拦截他们。”


    
“不！为什么要拦截？”


    
李俶背着手注视着马车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的嘴角浮出了一丝温文尔雅的笑意。


    
“他不是很能干吗？就让他自己去处理好了。”


    
……


    
“胡老兄，你先把小娘放了，让她姐姐包扎一下伤口，流了这么多，会出人命的。”


    
李庆安始终把手放在头顶，他笑容可掬、轻言细语地笑道：“其实你我往日无仇，你贩卖人口也不是什么死罪，我呢！我只是例行公事，就算放了你我也没什么罪责，胡老兄，我们做个交易，放了她们姐妹，我保证让你平安离开关中。”


    
胡人摇摇头道：“你们这些汉人，一个个口是心非，我不会信你。”


    
虽这样说，他也慢慢放开了独孤明珠，任她姐姐把她抱过去，但匕首却始终抵在她的身上。


    
独孤明珠胸口上的血已经凝住了，但脖子上却又渗出了血珠，明月连忙取出手巾，小心地给妹妹包扎起来。


    
独孤明珠脸色苍白，浑身虚弱无力，呆呆地注视着李庆安。


    
李庆安目光在胡人手中匕首上一闪，又笑道：“在下千牛卫中郎将李七郎，请问胡兄贵姓，我也好称呼。”


    
“你叫我巴穆尔好了。”


    
“哦！巴穆尔老兄，其实你精明能干，很有急智，是个不错的人才，又何必做什么人口贩子，真是可惜了！”


    
“什么人口贩子，我原本也是康国的军官，军队被大食人击败，我便做了商人，专门买卖银器丝绸，我就是看不惯康国的少女都去了大唐，所以才捉一些长安女子去康国卖酒。”


    
旁边的独孤明月怒道：“你这个胡人好不讲道理，胡娘东来是她们自愿的，你却把长安女子抓去异国，让她们与父母离散，凄凉一生，难道你就没有女儿吗？”


    
“我女儿也被拐来大唐了，至今下落不明。”巴穆尔黯然道。


    
独孤明月一呆，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对不起！”


    
“巴穆尔老兄，把你女儿的名字告诉我，我会让弟兄们帮你查到她。”


    
“算了吧！已经十五年了，你们去哪里查去，估计她早已嫁人了。”


    
“巴穆尔老兄今年多少岁了？”


    
……


    
马车在官道上不急不缓地走着，车内的气氛已经没有最初的紧张和敌视了，巴穆尔的匕首已经偏离明珠的脖子一尺远，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三人是自己的人质。


    
就在这时，马车搁在一块大石上，马车剧烈的颠簸了一下，车内四个人都颠了起来，独孤明珠胸口一阵疼痛，痛苦地呻吟起来。


    
“明珠，你不要紧吧！”


    
李庆安连忙上前探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一侧身将巴穆尔扑倒，左手紧紧地抓住了他握匕首的手腕，随即用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地压在自己身下，他如铁钳般地大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突来的变故使独孤姐妹惊呆了，半天她们才反应过来，独孤明月惊叫一声，吓得抱住妹妹紧紧地躲在门边上。


    
巴穆尔在拼命挣扎，求生的欲望使他的气力变得异常强大，他仿佛一头野兽，低声咆哮着，左手尽全力要掰开李庆安的铁钳，而他的匕首则一寸一寸地向上抬起。


    
汗珠从李庆安的脸上冒出，座位的阻隔使他无法用上全力，他大吼道：“快跳下马车！”


    
独孤明月紧咬嘴唇，她猛地推开了车门，抱着妹妹翻滚下了马车，人质的逃跑使巴穆尔异常愤怒，他闷吼一声，竭尽全力向李庆安的脸刺去，可他手腕上的力量却突然消失，他的手腕被李庆安的手牵引着刺向自己的胸膛，一声惨叫，冰冷的匕首狠狠插进了巴穆尔的胸膛。


    
巴穆尔浑身僵直了，力量迅速消失，两眼无神地望着马车顶，握匕首的手松了，李庆安慢慢放开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骑兵们激烈的马蹄声。


    
……


    
黄昏时分，李庆安护送独孤姐妹回到了府上，由于失血的缘故，明珠脸色惨白，说话也没有什么力气。


    
独孤明月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李庆安要告辞时，她才轻咬一下嘴唇，低声道：“李将军……谢谢！”


    
李庆安拱手笑了笑道：“我是九门巡查使，无论是谁我都会救，这是我的本份，明月姑娘请不要放在心上。”


    
他翻身上马，对明珠挥挥手笑道：“明珠，好好休息养伤，过几天我来看看你的血晕妆。”


    
“李大哥，你一定要来看我。”


    
“我会的！”


    
李庆安又向明月笑着点点头，催马而走，很快便消失在远方。


    
“姐姐，他人不错吧？”明珠见李庆安走远了，这才悄悄地笑问道。


    
独孤明月看了一眼李庆安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第085章 细水长流


    
随着新年越来越近，长安城内的过年气氛也开始浓了起来，处处可以听见爆竹的响声，爆竹并不是今天的鞭炮，而是把一根根短竹节扔进火里，听它燃烧发出的爆裂声，以驱鬼去邪，而家家户户开始换窗纸、扫污秽，贴桃符、捣年糕，挂风鸡、熏腊肉，整个长安城沉浸在过年的喜庆之中。


    
这天上午，从长安金光门外走来了一队人马，这也是一支军队，约一百余人，个个盔明甲亮，身材魁梧，他们中间的主将年约四十余岁，面目清瘦，颌下留有三缕长须，虽身着盔甲，却带着几分儒气，他便是陇右、河西节度使王忠嗣。


    
王忠嗣在后世被誉为大唐军神，他统兵二十年，百战百胜，为大唐开元盛世的安宁立下了不世之功。


    
去年他的军旅生涯到达了顶峰，同时兼任朔方、河东、陇右、河西四大节度使，大唐几乎一半边军都掌握在他手中，在唐军中享有极高的威望，物极必反，他的军权过盛开始使李隆基感觉到了不安。


    
年初，他被免去了朔方、河东节度使之位，七月，李隆基命他拿下石堡城，但被他婉拒了，李隆基遂命大将董延光攻打石堡城，却惨遭失败，董延光便将责任推给了王忠嗣，李隆基盛怒之下，将王忠嗣召入京中。


    
在王忠嗣的身后跟着他的幕僚杜颜宾，和王忠嗣的坦然自若相反，杜颜宾却是忧心忡忡，他不止一次劝说过王忠嗣，不能抗拒皇帝的旨意，但王忠嗣却始终认为，‘石堡城艰险，吐蕃以举国之兵守之，唐军强攻，必死伤数万而未必能取，实在得不偿失，不如从长计议，等候机会。’


    
杜颜宾最终没有能劝服王忠嗣，更让他忧心的是，听说董延光几天前给圣上发了一封密信，恐怕这封信的内容会让王忠嗣凶多吉少。


    
“大帅，不如立刻就去向圣上请罪，或许能有转机。”杜颜宾低声劝王忠嗣道。


    
王忠嗣摇了摇头，道：“他若有心除我，请罪又有何用？”


    
他话音刚落，前面忽然驶来了大队人马，足有数百羽林飞骑，在前面为首两人，一名为文官，另一名则是宦官，宦官飞奔上前，厉声问道：“来人可是陇右节度使王忠嗣？”


    
王忠嗣拱手道：“在下便是！”


    
宦官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白麻圣旨，道：“陛下旨意在此，王忠嗣接旨。”


    
王忠嗣慌忙翻身下马，跪在地上道：“臣王忠嗣，接陛下圣旨。”


    
宦官刷地打开了圣旨，朗声道：“陇右、河西节度使王忠嗣，深蒙圣恩，却不思报君，拥兵以自重，有谋反之嫌，特拿下大理寺狱，命三司会审，钦此！”


    
宦官收了圣旨，向左右一挥手，喝令道：“给我拿下！”


    
冲上大群羽林军，左右摁住了王忠嗣，王忠嗣的亲兵大惊，连忙上前要救，王忠嗣回头大喝一声，“你们不得放肆！”


    
亲兵们纷纷停住脚步，不敢妄动，这时，那文官翻身下马，向王忠嗣拱拱手道：“王使君，在下大理寺少卿吉温，委屈王使君跟我走一趟了。”


    
王忠嗣心中一阵悲凉，他叹息一声道：“希望吉少卿能够秉公执法，给王某人一个公道。”


    
吉温却冷笑一声道：“公道自在圣上的心中。”


    
……


    
只一个上午，王忠嗣在长安街头被抓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这个曾掌握大唐一半边军的大将居然落到被抓捕的下场，令人无数人扼腕叹息，但也有明眼人认为这是迟早之事，王忠嗣军权太盛，已经引起圣上的猜忌，一时众说纷纭，流言遍布长安。


    
这两天正好是祭灶连着旬休，朝廷休息两天，高力士也得了半日休闲，没有去兴庆宫伺候圣上。


    
和平时一样，高力士来到马球场看球手们练习，但今天他有点心不在焉，他已经得知了王忠嗣被抓的消息，尽管他知道王忠嗣已经陷入危境，但他还是低估的圣上的决心，很明显，圣上已经不想听王忠嗣的解释了。


    
高力士轻轻叹息了一声，王忠嗣已经成铁案，谁也救不了他，关键是太子，太子在这个案中会涉入多深，这才是他关心的事情。


    
这时，马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练习比赛结束了，由李庆安领衔的甲队以大比分战胜了乙队。


    
马球手们纷纷上前请赏，高力士笑了笑，对旁边的管家道：“难得今天兴致好，每人赏钱百贯。”


    
“谢阿翁赏赐！”


    
马球手们大喜，纷纷谢过去领钱，这时高力士对李庆安道：“七郎，请留步！”


    
“高翁有什么事吗？”


    
“你陪我去后花园走走吧！”


    
李庆安点点头，自从他担任九门巡查使后，便很少有时间练习马球了，今天他也特地抽出半天时间，来和高力士的马球队一起练球。


    
高力士府上的后花园很大，有一块天然的湖泊，湖水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湖面光滑镜亮，几名下人正在修葺湖边的小道，见高力士走来，纷纷起身见礼。


    
高力士笑着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忙碌，两人走过一个弯，高力士这才缓缓说道：“七郎，今天上午发生的事，你听说了吗？”


    
“卑职一上午都在高翁府上，不知发生了何事？”


    
高力士叹口气道：“今天上午，王忠嗣下狱了。”


    
李庆安一怔，王忠嗣不是河西、陇右节度使吗？怎么会被抓了？他脑海里念头一转，便问道：“他是在陇右被抓，还是在长安被抓？”


    
高力士瞥了他一眼，道：“他是回京述职，今天一早刚进城就接了圣旨，七郎，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庆安低头沉思，他只知道历史上王忠嗣是因为和太子的关系太密切而被抓，但具体的细节他却不是太清楚，没想到这件事就发生在眼前。


    
“高翁，你有什么事情吩咐我，请尽管说。”


    
高力士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很聪明，一下子便猜到了我的意思，我是想让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高翁请说！”


    
高力士背着手又走了几步，才缓缓道：“你替我带个口信给李相国，告诉他，细水才能长流。”


    
……


    
兴庆宫，李林甫站在大同殿外等候李隆基的召见，他也是今天上午才得到王忠嗣被抓的确切消息，是由吉温派家人紧急向他通报，很快，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而来，王忠嗣在金光门内被羽林军抓捕，下了大理寺狱。


    
这件事来得非常突然，李林甫事先也没有半点消息，而且圣上的圣旨也不是通过中书省下发，而是由翰林学士所下，但他心里很清楚，不管圣上怎么安排抓捕王忠嗣，但最后的审理还是得通过他李林甫来完成。


    
“圣上有旨，宣李相国觐见！”


    
高高的台阶上传来了一名宦官的声音，李林甫连忙端正了一下帽子，拾起袍襕，沿着台阶向上而去。


    
李隆基是三天前搬到兴庆宫，兴庆宫是他最早当王爷时的府邸，几次大规模改造后，已经成为勘和大明宫、太极宫媲美的第三大宫殿群了，他在封杨玉环为贵妃后，也经常带她来此小住，但这一次是他正式搬来兴庆宫常住。


    
李隆基的御书房设在大同殿，这是一座小型议事宫殿，不能举行大朝，但可以召集重臣来此讨论军国大事。


    
李隆基刚刚听完主事宦官的回禀，王忠嗣已经被拿下大理寺狱，等待大三司会审，所谓三司会审便是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个司法机构共同对重大案件进行审议，根据参审官员的级别不同分为大三司和小三司两种。


    
实际上除掉王忠嗣，是李隆基一系列的部署之一，他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要除去所有支持太子的边关大将，先是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天宝五年，韦坚案爆发后，皇甫惟明被人告发与韦坚有勾结，他便由此成功地除掉了皇甫惟明。


    
下一个目标便是王忠嗣了，王忠嗣从小在宫中长大，和太子亨的关系极好，如果太子发动逼宫，那王忠嗣无疑就是马前卒，李隆基怎么可能容忍他久掌兵权。


    
但王忠嗣任河东、朔方节度使已久，在军中势力根深蒂固，为了成功将他调离朔方、河东，李隆基便走了一步险棋，同时任命他为朔方、河东、河西、陇右四镇节度，掌大唐精兵二十余万。


    
当王忠嗣的重心转到陇右后，李隆基便顺理成章地解除了他朔方和河东两个节度使之职，下一步就是如何拿他下狱了，李隆基需要一个光面堂皇的理由，而王忠嗣拒不进攻石堡城，便给了李隆基一个最好的借口。


    
“陛下，李相国已在外等候了。”


    
李隆基一摆手，“宣他觐见！”


    
李林甫是他养的一条狗，现在是需要用狗的时候了。


    
片刻，李林甫快步走进御书房，躬身施礼道：“臣李林甫参见皇帝陛下。”


    
“相国免礼！”


    
李隆基轻轻摆了摆手笑道：“今天本是休息之日，朕因为临时有事将相国召来，着实有些抱歉。”


    
“陛下，相国无休日。”


    
“说得好！”


    
李隆基微微一笑，便从一堆奏折中取出其中一本，道：“席尚书请求致仕的事情你已知晓了吧！”


    
李林甫点点头，也是凑巧，工部尚书陆景融刚死，礼部尚书席豫便也跟着病重了，昨天已正式提出辞去礼部尚书和中书门下之职。


    
“陛下，臣昨日已去看过席尚书，他确实病重，不宜再任朝职，望陛下恩准其致仕。”


    
李隆基翻了翻奏折，随手将它扔在御案上，有些漫不经心道：“朕已经批准了，可这样一来，礼部尚书之位空出来了，相国不妨替朕考虑考虑，这个位子可由谁来补填？”


    
李林甫心中默然，实际上应该是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两个位子空出来了，而圣上只提礼部尚书，这就说明工部尚书的位子圣上已经定下来了，这会是谁？杨慎矜，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李林甫心中一阵叹息，看来圣上是铁下心要给自己安一个对头了。


    
“陛下，太子太师、徐国公萧嵩德高望重，才干出众，臣推荐其为礼部尚书。”


    
李隆基摇了摇头，“萧嵩清誉不嘉，朕绝不用他，相国可另推选别人。”


    
李林甫又沉思片刻，苦笑道：“臣也一时想不出合适人选，请陛下容臣三思。”


    
“好吧！此事不急，待新年后再决定。”


    
说到这，李隆基又取出一本奏折放在御案上，轻描淡写地说道：“左卫大将军董延光告发王忠嗣拥兵自重，现王忠嗣已下大理寺待审，这件事朕就交给你了。”


    
“请陛下放心，臣会慎重处理此案！”


    
……


    
从兴庆宫出来，李林甫的心情有些沉重，圣上一方面在继续用他，而另一方面，对他又有防备之心，通过竖立杨慎衿来告诉所有的朝臣，背叛他李林甫也一样有好果子吃，这种一手拉一手打的驭臣之道着实令他胆寒心颤。


    
李林甫暗暗叹息一声，思路不由又转到了王忠嗣的身上，他当然很清楚圣上为什么要对付王忠嗣，这一次，太子还能逃得过去吗？


    
马车进入了平康坊，又行了片刻便在府门前停了下来，他见门口的栓马桩上有一匹马，眉头一皱问道：“是谁来了？”


    
门房跑下来禀报道：“老爷，是中郎将李庆安来了，他说有要事求见老爷。”


    
‘李庆安？’李林甫不由有些奇怪，他会有什么要事，难道是……


    
“他现在在哪里？”


    
“回禀老爷，他在客房等候。”


    
“立刻带他到书房来见我。”


    
李林甫走下了马车，快步向府内走去，今天在圣上那里没有看见高力士，如果自己猜得没错的话，李庆安应该带来了高力士的消息。


    
很快，李庆安便被带进了李林甫的书房，书房里很温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李林甫已经换了一件宽身禅衣，正坐在案后看书。


    
“属下参见相国！”


    
李林甫放下书，和蔼地笑道：“七郎，好久没见到你了，最近在忙什么？”


    
“回禀相国，属下最近一直在巡查。”


    
“我知道，我是说你闲暇时在做什么？”


    
“属下最近在买宅子。”


    
“哦！有没有买到？”


    
李庆安摇摇头笑道：“昨天在宣阳坊看了一处宅子，觉得有些旧了，而且隔壁就是坊市，吵闹得厉害，我不喜欢。”


    
李林甫微微一笑道：“我手中倒有好几处宅子，反正也空在那里，你拣一处喜欢的去住，随便你住多久。”


    
“多谢相国厚爱，属下还是想买一处属于自己的宅子，将来也好成家立业。”


    
李林甫笑了笑，不再勉强他，他话题一转便问道：“下人说你有要事找我，是什么？”


    
“回禀相国，我是从高翁的府上过来。”


    
“等一等！”


    
李林甫一摆手止住了他，他拉了一下绳子，进来一名侍卫，“请相国吩咐！”


    
“我有重要事情，不准任何人来打扰！”


    
待侍卫退了下去，李林甫斜睨了一眼李庆安，心中微微有些不爽。


    
“你说吧！高大将军让你带了什么口信？”


    
“高翁让我带一句话给相国。”


    
“什么话？”


    
“高翁说，细水才能长流。”


    
李林甫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明白高力士的意思，狡兔死，走狗烹，他李林甫就是圣上的一条狗，如果把圣上所有的眼中钉都除掉了，那也就是他的烹煮之日，可是如果不把太子干掉，一旦太子即位，他李林甫不也一样难逃一死吗？


    
让他两难啊！这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局，他该怎么样才能破这个局呢？李林甫叹了一口气，其实关键还是得看李隆基，看他有没有这个心真的废掉太子。


    
李林甫走到窗前，注视着窗外他这座占地广大的宅子，这座宅子里住满了他的妻妾儿女，他已经快七十岁了，留年不多，他得在有生之年，给子孙们留点什么，至少能让自己的子孙能够繁衍下去。


    
他不由又想起了长子对他的劝告，‘父亲固然杀伐果断，但做事也太绝，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以至于仇家遍布天下。’


    
可是权力斗争，真的可以容情吗？李林甫苦笑一声，他回头对李庆安道：“你可告诉高大将军，我会慎重考虑他的劝告。”


    
“属下遵命！”


    
李庆安答应一声，却没有告辞，李林甫瞥了他一眼，便笑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上次相国告诉我，让我做一件事，可现在已经近一个月了，相国还是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是什么？”


    
李林甫呵呵地笑了，很好，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话，他坐了下来，便道：“事实上，你已经在做了。”


    
李庆安一怔，“相国是指九门巡查使？”


    
“不错，我说的就是九门巡查使，不过这只是开始。”


    
“请相国明言。”


    
李林甫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压低声音道：“这段时间，你给我好好留意一个人。”


    
“谁？”


    
“庆王李琮！”


    
‘庆王李琮……’李庆安心中默默念了两遍，躬身道：“属下明白了，一定会亲自做好此事。”


    
李林甫见他慷慨应允，心中很满意，便走上前拍了拍李庆安的肩膀，笑眯眯道：“七郎，我知道你父母双亡，这样吧！除夕之夜，你到我府上来，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第086章 扬州来客


    
由于临近新年，李隆基特地下旨，准许两市开夜，坊门到亥时三刻方闭，东西两市的贸易量明显扩大了，尤其是春明门外的天宝渠码头上更是热闹，从各地来的船只挤满了河道，官船上满载着各种大宗物品，茶、米、盐、油等等。


    
而私船上则主要为地方特产，扬州所出锦、镜、铜器、海味；润州的京口绫衫、绫绣；杭州的铜器、罗、吴绫、绛纱；广州的玳瑁，真珠、象牙、沉香；洪州的名瓷、酒器、茶釜、茶铛、茶碗；宣州的空青石、纸笔、黄连；以及苏州的三破糯米、方文绫等等等等，数十州的货船云集京城，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码头上更是人来人往，各大店铺派来点货的伙计，搬运物品的劳力，载物的马车，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这时一队从扬州过来的船只缓缓地靠岸了，船上满载着上等茶叶，从第二艘船的船篷里钻出一人，他年约四十岁，穿一身青色袍衫，皮肤黝黑，体格壮实，他远远地眺望远处黑黝黝的长安城墙，不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充满忧虑。


    
船轻轻地在码头上一撞，开始靠岸了，中年人进船舱拾起自己的包裹，忧心忡忡地上岸了。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长安，轻车熟路地找到租车处，一名伙计热情地迎出来，“客官，要租马车吗？”


    
“我租一辆马车。”


    
中年人虽然说的是官话，但明显带有扬州那边的口音，伙计立刻一摆手，一辆马车驶了过来，中年人坐上马车，吩咐一声，“去东市！”


    
马车起步，向春明门驶去。


    
半个时辰后，中年人在东市下了马车，他进了东市，很快便来的铜器行，此刻客人已经不多了，各家店铺都在忙碌地准备新年货物，中年人慢慢走到一家铜器铺前，对正忙碌的店主低声道：“二哥！”


    
店主一怔，回头看见了中年人，他大吃一惊，“三弟，你怎么来了？”


    
“哎！一言难尽。”


    
店主向两边看看，一把将他拉进店里，远远听他低声问道：“我听说官府在通缉你家东主，到底为什么？”


    
……


    
永福坊庆王府前，几匹马从远处飞驰而来，夜色中，几名黑衣人从马上跳下，飞奔上了台阶，一名首领拱手道：“请禀报庆王，扬州有紧急情报。”


    
门房不敢怠慢，立刻奔进去禀报，片刻门开了，一名管家出门，对几名黑衣人道：“殿下让你们立刻去书房。”


    
几名黑衣人一闪身进了偏门，门吱嘎一声又关上了，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座屋顶上扑愣愣地飞起了一羽鸽子，盘旋一圈，迅速向东内苑方向飞去。


    
书房里，庆王李琮一见到黑衣人首领便急不可耐地问道：“有那盐商的消息吗？”


    
“殿下，那个盐商杜泊生从狱中逃脱后，大家四处探查他的下落，扬州刚刚传来最新情报，他已经派人带信进京了，这个人极可能是他原来的管事元铠。”


    
“什么！”李琮勃然大怒，他重重一拍桌子道：“你们这群笨蛋！我养你们做什么的，一个小小的盐商都抓不住，居然还让他的人进京了。”


    
黑衣人吓得连连磕头，“殿下息怒，扬州之事不归卑下管，卑下一定竭尽全力，在京城抓住杜泊生派来的人。”


    
“哼！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如果抓不住来人，我就要你们的脑袋，滚吧！”


    
黑衣人磕一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下去了，李琮心中心中十分烦躁，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让李琮烦恼的原因是扬州那边出了一件大事，扬州太守卢涣是太子系的人，二十天前，卢涣得到举报，盐枭杜泊生现身江都县一家青楼，他立即派近百衙役去抓捕盐枭，人抓住了，因为贩卖私盐数量巨大，盐枭杜泊生被判处了死刑，准备报批刑部核准后处斩，杜泊生为了活命，竟供出了庆王的几桩走私大案，卢涣见事情严重，便准备押解杜泊生进京。


    
不料消息却走漏了，庆王系的江淮转运使刘长云立刻声称杜泊生是用船贩私盐，案犯应由他们处理，卢涣自然不干，两人闹了起来。


    
就在盐枭杜泊生被押解进京的半路，刘长云派人去拦截，但在抢劫人犯的过程中，杜泊生却被一伙神秘之人救走，下落不明。


    
卢涣和刘长云几乎是同时上书弹劾对方，这件事至今没有结论，有点不了了之的迹象。


    
盐枭杜泊生的存在，对庆王李琮是个巨大的威胁，为了解除这个隐患，庆王不遗余力地派他养的武士前去抓捕杜泊生，不料人没抓住，杜泊生倒派人进京了。


    
不用说，来人的手中一定有什么不利于他的证据，一旦落入东宫，他李琮这几年的努力便付之东流了。


    
李琮心中烦躁不安，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这时，一名白衣年轻人走进了书房，他躬身道：“父王，听说有扬州的消息了？”


    
李琮见到年轻人，连忙摆手道：“俅儿，你来得正好，为父正要找你。”


    
年轻人名叫李俅，是庆王独子，他本来是前太子李瑛的长子，开元二十五年李瑛被杀后，他便过继给了膝下无子的李琮。


    
李俅今年二十岁，虽然年轻，却精明能干，颇有谋略，一直被庆王深为器重，他听说扬州有消息传来，便急忙赶来。


    
李琮坐下来便叹口气道：“刚刚得到扬州的消息，杜泊生派人进京了。”


    
李俅一愣，“那杜泊生抓到了吗？”


    
“没有抓住，但听说他的派心腹进京，我很担心他会对我不利，我刚才已经让赵元凌负责此事，可我又害怕他办不成事。”


    
李俅立刻站起身道：“父亲，让我来负责吧！我一定会抓住此人。”


    
李琮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你来抓此事，我让阎先生帮你，一定要尽快抓住此人，绝不能让他和东宫的人接触上。”


    
……


    
东内苑，李庆安正坐在灯下看一卷鸽信，在唐朝，鸽子又叫飞奴，已经被用来送信，自从李林甫让他密切注意庆王后，他便安排了一支特别小组，专门收集庆王的情报，包括密切监视他的府邸，他刚刚得到情报，今晚有神秘地黑衣人出入庆王府，还隐隐听到‘扬州急事！’


    
李庆安将鸽信在灯上烧掉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要先了解扬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这几天杨钊的棒伤已经渐渐好了，虽然被贬为万年县令，但他却不辞劳苦，每天兢兢业业的审案理事，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深得京兆尹萧炅的好评，几次向皇上表他的政绩。


    
这一切都来自于他新得的一名幕僚，他的幕僚叫令狐飞，和他是同乡，明经科出身，但因身材矮小、相貌丑陋而被吏部选淘汰，没有能入仕，半个月前，他得杨钊的老朋友，蜀中大富豪鲜于仲通的推荐，来京做了他的幕僚，虽然进京不久，但令狐飞却对长安的权力格局了如指掌，他劝杨钊韬光养晦，少说多做，让圣上看到他的能力。


    
杨钊深以为然，便一洗他的纨绔风格，赌馆不去了，花酒不喝了，李庆安夺走的孪生姐妹也不要了，整天忙碌于政务之中。


    
眼看要到新年了，杨钊也更加忙碌，不过这几天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原因是他的地盘上又多了一支九门巡查营，按理九门巡查营帮助他维护治安，扼制金吾卫的飞扬跋扈，应该是好事才对，可问题是这九门巡查使竟然是李庆安，李庆安虽然谈不上是他的死对头，但也让他心中极为不爽，娘的，敢抢他的女人！


    
一早，杨钊正在县衙里昏头昏脑地批阅案书，案中之事无非是张大娘家的鸡丢了，李二婶上茅房时被人非礼之类，实在谈不上什么大事，这时，他的幕僚令狐飞抱一叠案书走了进来。


    
“杨县令，你听说没有，平康坊有几个回纥人当街调戏民女，被巡查营各棍打一百，一人被当场打死。”


    
“哼！全部打死也与我无关，让那李庆安自己收尸去。”


    
“杨县令似乎对李庆安成见颇深？”


    
令狐飞放下案书笑了笑道：“不就是两个女人吗？杨县令何必为这点小事竖敌。”


    
杨钊叹了一口气道：“我倒不是为两个女人，说实话，那两个女人就算还给我，我也带不回家，只是这小子来长安才一个月，就如此风头劲出，我心里不爽啊！”


    
令狐飞微微一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别看他现在风光，但他根基不深，一旦他得意忘形，便是他倒霉的时候了，所以，杨县令大可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杨钊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愿他栽个大跟斗。”


    
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禀报道：“县令，秘书监同正员来访。”


    
杨钊一怔，‘秘书监同正员’这会是谁？


    
令狐飞笑道：“就是庆王之子李俅。”

第087章 各施手段


    
万年县衙位于亲仁坊内，不远处便有一座晴川酒肆，时值上午，酒肆的几乎没有客人，大堂里冷冷清清，伙计们正忙碌地打扫卫生，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室里却有客人，门口站着几名侍卫，连来送酒水的伙计也不准入内。


    
房间里，李俅正低声给杨钊说着什么事。


    
“杨县令，我也知道这件事很难办，但没有办法，我父王在扬州别宅内存有很多重要的书信，现在都被那家贼盗走了，此事事关重大，烦请杨县令尽快替我们找到此人的下落，父王会有重谢。”


    
杨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道：“庆王殿下相求，我当然会全力帮忙，可是总要有一点线索吧！不然长安大海捞针，我们去哪里找去？我们辛苦一点倒没什么，就怕误了庆王殿下的事情。”


    
“我们的线索确实也不多，他原本姓何，不过估计名字也变了，只知道此人最近从扬州逃来长安，扬州口音，身材不高，皮肤很黑，三十余岁，原本是个跑水路的商人。”


    
“跑水路的商人？”


    
杨钊眼睛一亮，笑道：“最近扬州来了很多货船，他会不会混在其中进京？”


    
李俅点点头，“这确实是条线索，我们也想到了，但我们没有官府寻查便利，所以才来请杨县令帮忙。”


    
“呵呵，这不算什么，所有的疑犯我都会抓起来。”


    
杨钊站起身，拱拱手道：“请小王爷转告庆王殿下，为庆王效力乃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那就多谢杨县令了，人抓到后，请务必交给我们王府，届时，我父王会有重金酬谢。”


    
……


    
午饭刚过，万年县县衙便动员起来了，县令杨钊发布命令，最近一名江洋大盗从扬州逃到长安，恐怕会对长安治安不利，着令全体衙役出动，搜查这名大盗，而重点便是漕运码头，不仅是扬州的船队，所有从东南方向过来的船队都有嫌疑，全体船主都必须去县衙接受询问。


    
与此同时，长安县也在搜寻一名和扬州有关的采花大盗，两个县几乎是同时发动，连金吾卫的巡街也变得严格起来，凡扬州口音的男子一概带去军衙盘问。


    
一时间，‘扬州’二字成了长安城身上的一只跳蚤。


    
但李庆安的巡查营却没有丝毫动静，他们和平常一样巡逻检查。


    
在崇仁坊益州进奏院的隔壁有一座不大的宅院，紧靠大街，虽然是住宅，但门口的几棵大树上却系满了军马，不时有战袍鲜亮的军人进进出出，这里便是巡查营的临时指挥中心。


    
此时李庆安正和荔非守瑜讨论着长安发生的怪事。


    
“将军，真的很奇怪，长安县、万年县和金吾卫都在寻找和扬州有关的人，更奇怪的是长安县是寻找采花大盗，万年县是寻找江洋大盗，而金吾卫则在追查人口贩子，各不相同，可奇怪的是他们都一个样子，中等身材，皮肤黝黑，四十余岁的男子。”


    
说到这，荔非守瑜困惑地摇了摇头，“真的是很奇怪。”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这是因为庆王都没有告诉他们实话，只让他们抓什么样子的人，所以他们就自己发挥了想象，会变成这个结果恐怕庆王也没有想到，这下子，他们打草惊蛇了。”


    
荔非守瑜一愣，“这件事怎么和庆王有关？”


    
“不和庆王有关，李俅跑去找他们做什么？”


    
见荔非守瑜一脸茫然，李庆安笑了笑道：“这个扬州人事情很小，但它能掀起巨大的波澜，不可小视。”


    
今天上午，李庆安从王珙那里打听到了消息，扬州刺史卢涣和江淮转运使刘长云互相弹劾对方放掉盐枭，两本奏折中书省已经上报，但没有一点音信，王珙随即又含蓄地告诉他，庆王要找的就是这个盐枭，李庆安立刻明白了李林甫的用意，李林甫是要自己查手这件事。


    
荔非守瑜低头想了想道：“那我们是袖手旁观吗？”


    
“为什么要袖手旁观，这件事我们也要追查到底。”李庆安取出一张纸递给他道：“这是我的方案，就照我的计划行事。”


    
荔非守瑜接过方案看了看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布置。”


    
他起身匆匆去了，李庆安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为什么李林甫要自己插手庆王的事情，他的用意何在？


    
……


    
夜幕悄然降临了，安德坊的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急着赶回家吃晚饭，这时一名身着衙役皂服的男子骑马进了坊门，他满脸疲惫，骂骂咧咧地在大街上左穿右行，显得格外急躁。


    
这个男子姓焦，是万年县的法曹，在大唐的官场体系中，他们属于吏，没有品级，地位相对低下，只比普通人拿多一点点的永业田，每月还有一点公廨钱补贴，至于禄米、俸料，更是少得可怜，仅够养家糊口，所以这位焦法曹也是想方设法搞外快，临近新年，大宗货物纷纷进京，他便在西市找到一份兼职，夜间替一家米铺守仓，一夜五十文。


    
他是赶回家吃两口饭，然后换身衣服去西市，焦法曹家在一条偏僻小巷的最里面，房子是父亲留下，已经很旧了，这也是他的一块心病，他要尽快攒一笔钱，赶在夏天来临时把房子修一修，否则下雨时，他的房子会漏得一塌糊涂。


    
“娘子，我回来了！”焦法曹翻身下马，用劲敲了敲木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长裙的少妇从门内出来，指了指家里小声道：“家里有客人。”


    
“是谁？”焦法曹语气有点不高兴，怎么挑吃饭时来。


    
“是几个军人，为首是名军官，他说认识你，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们煮饭，家里米不多了。”


    
“让我去看看。”


    
焦法曹心中诧异，他推门进了院子，头一下子大了，他的院子里竟站着几名巡查营的士兵，一名长脸军官正在教他六岁的儿子射箭，他认识，是巡查营副使荔非守瑜。


    
“荔非将军，你们……有事吗？”焦法曹挠挠头问道。


    
荔非守瑜放了他儿子，笑呵呵道：“是有件小事找焦法曹。”


    
“什么小事？”


    
焦法曹心中有些不安，难道自己兼职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想想又不对，他是在西市兼职，和万年县巡查何干？


    
“焦法曹，我们外面说话不便，进屋去说吧！”


    
“好，请进吧！”


    
焦法曹请他们进屋，又给娘子使个眼色，意思叫她不要煮饭。


    
荔非守瑜坐下来，便取出一饼二十五两重的银子，推给了焦法曹。


    
焦法曹眼睛瞪大了，他望着白花花的一锭银子，结结巴巴道：“你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们只是想和焦法曹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今天搜捕那个扬州人，是由你主导吧！”


    
焦法曹愣了一下，道：“那件事是由王县尉主导，我只是他的副手。”


    
“至少你全部知情，对吗？”


    
“这当然，不过这件事很烦，要连夜查，我晚上还有事，便不管了。”


    
荔非守瑜笑了笑，“是去西市守夜吧！”


    
焦法曹见他们把自己调查得清清楚楚，心中惊讶之极，连忙道：“你们就明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找我？”


    
“是这样，我们巡查营也接到同样的任务，寻找这个扬州人，而且压力很大，可你也知道，我们刚刚组建，实在是不了解情况，所以我们想和你做个交易，只要你提供万年县详细的调查情报，我每天付你十两银子。”


    
说到这，荔非守瑜把二十五两银子往他面前一推，“这是额外的，怎么样？”


    
焦法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二十五两银子，可以兑到二十八贯钱，另外每天还有十两银子，这一下子他至少可以赚到五十两银子，这要他守多少个夜才赚到，有这笔钱，他还去守什么夜，晚上可以搂着娘子睡觉了，况且，这又不是里通外国，只是两个部门之间的功劳争夺，不犯什么国法。


    
想到这，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只要你们答应，不出卖我就行。”


    
荔非守瑜呵呵地笑了，“我们出卖你有什么好处？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再说出卖你，不就把自己暴露了吗？焦法曹，你说是这个理吧！”


    
焦法曹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们就一言为定。”


    
他伸手取了银子，兴奋得冒出光来，道：“今天我们排查从扬州来的漕运船，已经找到了线索。”


    
“哦？什么线索？”


    
“昨天晚上有一队运茶的船从扬州而来，船主说，他们船上确实有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子搭船，江都人，中等个头，皮肤黝黑，以前就是做水路生意的，完全符合条件，这个男人自称姓苏，上岸后租了一辆马车，我们从骡马行查到他是去了东市，不过不知道是东市的哪一家店铺，现在衙役们已经东市监视得严严实实，准备今天晚上开始一家一家的排查。”


    
“原来如此！”


    
荔非守瑜点点头笑道：“那现在你还不快回去，一起参与排查，如果到时你能帮我们一把，我们还会另有重谢。”


    
“好，我吃完饭就走，娘子，多做一点饭！”


    
荔非守瑜连忙站起身笑道：“不用了，我们还要继续巡查，你快点去就是了。”


    
一群人告辞而去，焦法曹将大门一关，顿时激动得跳了起来，掏出银饼，左看右看，眼睛都冒出光来。


    
“焦郎，咱们家的米不够啊！要不我邻居家借一点。”焦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还去借什么米，咱们发一笔财了！”


    
焦法曹把银子塞给娘子，咧嘴笑道：“你的郎君还是能干吧！”


    
“焦郎，会不会出事啊？”焦娘子捧着银子害怕地问道。


    
“不会出事！”


    
焦法曹拍拍胸脯，“我心里有数呢！”


    
吃了两口热水泡剩饭，焦法曹匆匆地向东市去了。

第088章 军政之争


    
入夜，东市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诡异了，到处是衙门里的公差，万年县的近百名衙役，以及杨钊从京兆府衙借来的两百名衙役，将整个东市都布控起来了，门口点着数百火把，照如白昼一般，站着几十名衙役守门，每出来一个人都要仔细盘查，中等身高、皮肤稍黑的中年男子都要被扣留。


    
每一辆马车也要仔细搜查，箱子打开，捆包解开，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角落，而其余衙役分为四组，沿四条大路同时开始挨家挨户排查。


    
平江铜器铺内，店主苏元纶一路小跑，奔进了内院，他跑上二楼，急促地敲着一扇门，“三弟，快开门！快点！”


    
门开了，露出了中年男子黝黑的脸庞，他叫苏元铠，正是扬州大盐枭杜泊生派来进京告状的心腹，庆王在扬州的势力不除，杜泊生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苏元铠有个远房叔父，便是司农寺少卿苏宁，苏元铠便是想通过他的关系，将状纸递上去，他一早去找叔父，却得知叔父去陇右视察水车去了，要十天后才返回，这令他十分沮丧。


    
不料从午后开始，满城便开始搜捕可疑的扬州人，苏元铠立刻便意识到，这个可疑的扬州人，极可能说的就是自己，他不敢再街上逗留，匆匆躲回了兄长的店铺。


    
“大哥，有情况发生吗？”


    
“三弟，事情不妙，东市开始挨家挨户盘查了，你躲在这里太危险了，我必须要送你离开。”


    
“可是，我怎么出得了东市大门？”


    
苏元铠也急道：“不如这样，我躲在水井或者地窖里，或许能躲过他们的搜查。”


    
“我也想过，可是我担心伙计出卖我们。”


    
苏元纶低头走了几步，忽然抬头道：“不如这样，你从大门离去，然后从后门翻墙进来，翻中间那棵老槐树，我会在那里放一架楼梯。”


    
“那好，我这就走。”


    
苏元铠简单地收拾了一点东西，在几个伙计的目睹中，匆匆出门了，可不久，他便悄悄地躲进了地窖，被扣在一只长满铜锈、布满蛛网的巨大铜钟下面，苏元纶则将一些零散的钱物，随便丢弃在房内。


    
……


    
“开门！”铜器铺的大门被敲得咚咚直响。


    
一名伙计心惊胆战地开了门，焦法曹带着十几名衙役闯了进来。


    
“你们店主在吗？”


    
“在！在！”


    
苏元纶匆匆走出来，拱手陪笑道：“我就是店主。”


    
焦法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哪里人？”


    
“小人原籍扬州海陵县人。”


    
“扬州人？”焦法曹哼了一声，问道：“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从扬州过来？”


    
苏元纶瞥了几个伙计一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没有，绝对没有！”


    
“那好，按照规矩，我检查一遍，把你伙计名册交出来。”


    
焦法曹一挥手，衙役们开始进屋搜查了，搜人是假，搜财才是真，几乎每一个衙役都向内院奔去。


    
大件东西是不敢拿的，小偷小摸总是难以避免，最好能遇到女人金钗、银镯之类，顺手牵羊便归了自己。


    
很快，他们便有了收获，几乎每个人都找到了值钱的东西，或银钗，或零散的铜钱、或缀着珍珠的荷包等等。


    
“法曹，没有查到可疑的人！”有了收获的衙役们不愿久呆了。


    
焦法曹点点头，他随手将伙计名册丢在桌上，对众人道：“走吧！”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忽然发现一名伙计向自己使了个眼色。


    
……


    
万年县衙在东市的行动很快便引起金吾卫的效仿，近五百名金吾卫官兵也开始在东市收网似的盘查，同时，一百五十名巡查营骑兵也出现在东市的大街上。


    
东市出现了三支体系的人马，两支军、一支政，万年县衙役当然有权力在东市内抓捕盗贼；而巡查营维护治安，也是他们的本职；金吾卫的巡街使抓捕盗贼更是理所当然。


    
三支体系的队伍仿佛走马灯一般，在东市几百家店铺里进进出出，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直折腾到近亥时，三百闭市金钟声响起时，近千人军政人员才仿佛潮水般地退去，谁也没有抓到所谓的‘扬州大盗。’


    
焦法曹回县衙签了字，便可以回家了，这时长安城的闭坊鼓声也开始敲响了，大街上的人纷纷向自己所住的坊奔跑，鼓敲八百下后，坊门将闭，将持续一刻多钟。


    
焦法曹纵马疾奔，可他距离安德坊还有数百步时，几十名巡查营的骑兵在他前面拦住了去路。


    
李庆安终于露面了，他跟在荔非守瑜身后，一言不发，荔非守瑜上前笑道：“焦法曹，今晚可查到什么了吗？”


    
焦法曹认识李庆安，他连忙对李庆安拱手道：“李将军，县衙是没有什么收获，但我却知道，那个扬州人藏在哪里了，我正准备告诉你们。”


    
“他藏在哪里？”李庆安问道。


    
“李将军不妨去查一下东市的平江铜器铺，我觉得这家铺子里有问题。”


    
他话音刚落，李庆安便一挥手，“回东市！”


    
数十骑兵一阵狂风似的疾奔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焦法曹。


    
东市的大门此时应该已经关闭了，但李庆安却看到大门留有一条缝，十几名衙役堵在大门口，李庆安的眼睛眯了起来，这说明杨钊也同样得到了消息。


    
“冲进去！”


    
李庆安抽出横刀，在空中一挥，厉声喝道：“闪开！”


    
刀光森冷，十几名衙役认出了他，吓得纷纷向两边躲闪，数十骑兵霎时冲进了东市，激烈的马蹄声敲碎宁静的夜色。


    
战马的铁蹄在石板上敲击，数十骑兵向西南角的铜器行杀气腾腾奔去，无数的窗户都推开了一条缝，一双双眼睛不安地注视着铁骑从自己的店铺前飞驰而过，在经过‘拓枝乡’珠宝铺时，窗户也悄悄推开了一条缝，一名老年粟特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李庆安，良久，他点点头，回头道：“就是他！”


    
……


    
在平江铜器铺前，数十名衙役手执火把，将店铺照如白昼一般，杨钊手握长剑站在大街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店铺里的情况，在他旁边站着一名伙计，手里拎着一大袋钱，这是他告发店主得到的奖赏。


    
这时，店铺里传来一阵喝喊声，“抓到了！”


    
杨钊立刻兴奋起来，快步向店门走去，只见数十名衙役从内院拖出一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满脸愤恨之色，他正是藏在地窖里被搜到的苏元铠，在他身后，他的兄长苏元纶也被抓了出来，他忽然看见了伙计，两只眼恨得要喷出火来，伙计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杨钊慢慢走上前，用长剑抬起苏元铠的下巴，得意地笑道：“没想到吧！昨天才来长安，今天就被本县抓住了。”


    
苏元铠怒喝道：“我犯了哪条王法？你们随意抓人！”


    
“呵呵！果然是扬州口音。”


    
杨钊冷笑一声道：“你把庆王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我会饶你一命。”


    
“我没有什么庆王的东西！你们抓错人了。”


    
这时，马蹄声如雷，李庆安率领数十名骑兵风驰电掣般地赶到了，他们马不停蹄地围着衙役们飞奔，衙役们被绕得头昏脑胀，个个心中忐忑不安，杨钊更是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盯着李庆安，这混蛋又要来坏自己事了吗？


    
李庆安一摆手，骑兵们停了下来，他在马上拱手对杨钊笑道：“杨兄，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休息吗？当心嫂夫人又要误会了。”


    
“哼！李将军鼻子好灵啊！”


    
“彼此！彼此！杨县令不是一样消息灵通吗？”


    
李庆安手中刀一指苏元铠，“来人！将此人给我带走。”


    
十几名骑兵上来便要抢人，杨钊大怒，拦住骑兵道：“且慢！”


    
“怎么？杨县令要妨碍军务吗？”李庆安淡淡道。


    
“你休要用大帽子压我，我也在执行公务，这个江洋大盗是我抓住的，自然由我来处理，你们巡查营休得插手。”


    
这时，一名衙役拎着一只蓝色粗布包裹跑出来，“县令，这是他的包裹。”


    
李庆安纵马上前，不等这名衙役反应过来，他刀一挑，包裹便到了他的手中。


    
“很好，辛苦你了。”


    
“李庆安！”


    
杨钊终于怒吼起来，“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杨县令说得太夸张了，我哪里敢欺你，你抓江洋大盗，我也抓江洋大盗，你是为公事，我也是为公事，你有权捕人，我也有权抓人，杨县令，你放心，我会在奏折中表你一功，其实咱们都是为圣上办事，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说完，他给众骑兵使了个眼色，荔非守瑜大喝一声，率先冲上，将众衙役和苏元铠冲开，紧接着，数十名骑兵纷纷上前，形成一道马墙，不等杨钊他们冲上来，众骑兵便调头向大门奔去，眨眼便消失在转弯处，只见几名押住苏元铠的衙役被打得头破血流，捂着头蹲在地上，而苏元铠已经不见了踪影。


    
“杨县令，人被他们抢走了！”

第089章 各逞心机


    
“县令，现在我们怎么办？”


    
王县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此时的杨钊就仿佛一只斗败的公鸡，满脸沮丧，嘴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一跺脚道：“先回去！”


    
杨钊回到县衙，坊门已经关闭了，他们由于是公务，便叫开坊门，回县衙胡乱歇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一名衙役飞奔跑来报告，那个扬州大盗被关押在东内苑军营内，李庆安没有动静。


    
这时，杨钊的幕僚令狐飞也闻讯赶来了，杨钊一见到他，便急忙将他拉进了内室。


    
“先生，昨天晚上……”


    
不等他说完，令狐飞便笑道：“杨县令不必多说了，我已经知晓，我只想问杨县令，为什么要忍下这口气？”


    
杨钊恨恨道：“若不是此事是庆王私托，我早就上本参他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杨县令以为庆王托付给你之事，真是抓家贼那么简单吗？”


    
杨钊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昨天万年县、长安县、金吾卫皆得到庆王的托付，可理由各不相同，一个是江洋大盗、一个是采花大盗，一个是人口贩子，但目标都是扬州人，杨县令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杨钊略一沉吟便道：“难道是庆王没有说实话？”


    
“不错！正是如此，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绝不是什么扬州别宅内盗，应该是另有隐情，庆王没有对县令说实话。”


    
“那会是什么事？”杨钊的眉头皱成一团。


    
令狐飞背着手走了几步，微微笑道：“杨县令是御史出身，难道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杨钊忽然醒悟，“是了！”


    
他连忙对令狐飞道：“我前段时间听闻江淮转运使和扬州刺史互相弹劾对方私放盐枭，难道会是这件事？”


    
令狐飞又问道：“可知道具体详情？”


    
杨钊摇了摇头道：“这件事很隐密，只有御史中丞和相国知晓具体详情，我是从侍御史韩纬那里听说，他也不是很清楚。”


    
令狐飞沉思了片刻，便道：“我估计这件事非同寻常，极可能涉及到庆王的隐私，李庆安把这件事抢走，我认为对杨县令是福不是祸。”


    
杨钊恍然大悟，他连忙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以为杨县令要做两件事情，首先是不要插手此事，把它直接推给庆王，让他自己去解决。”


    
杨钊点点头，“我会立刻去告之庆王，让他自己去解决，那第二件事情是什么呢？”


    
“第二件事就是杨县令要尽快做出政绩，让皇上找到提升你的借口。”


    
杨钊眉头一皱，“这政绩可不是说有就有的，需要时机才行。”


    
令狐飞眯着眼笑了，“县令，很多事情是事在人为。”


    
……


    
东内苑军营内，李庆安背着手在大帐里走来走去，他苏元铠的包裹里他找到了一本册子，上面详详细细记录了庆王在扬州参与贩运私盐的事实，是盐枭杜泊生准备上诉朝廷的状书。


    
虽然他隐隐猜到这件事不会简单，但却没有想到庆王竟会贩卖私盐，而且数量巨大，这件事让他有点为难了，这件事固然是李林甫的交代，但他也不想由此得罪庆王。


    
这时，荔非守瑜拎着一只蓝布包裹匆匆走了进来，笑道：“将军，办成了。”


    
李庆安大喜，连忙道：“快拿给我看看。”


    
荔非守瑜将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三本一模一样的册子，他笑道：“我在东市刁家印刷铺找到了一名誉写高手，他做成了两本副册，足以以假乱真。”


    
李庆安摊开三本册子，果然都是丝毫一致，他甚至分不出那本是真的杜泊生状书，“好！做得好。”


    
李庆安连连点头称赞，他又问道：“这个抄书人你留意了吗？”


    
“将军放心，我一直就在他身旁，书抄好后，我又派人送他去了凤翔亲戚家，一个月之内，不会返回长安。”


    
见荔非守瑜做事情滴水不漏，李庆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去一趟大理寺，把人犯转送大理寺吉少卿，这件案子咱们就算公事公办了。”


    
荔非守瑜问道：“将军，那这几本文书呢？也要送一本吗？”


    
“不！”


    
李庆安笑了笑，“这些文书由我亲自处理，不能公开。”


    
他把册子收了起来，又笑道：“你先去吧！等会儿我要接见一个重要的客人。”


    
荔非守瑜答应了，便押着人犯离开了东内苑。


    
……


    
荔非守瑜刚走没多久，一名军士便飞奔进来禀报：“将军，庆王之子有急事要见将军。”


    
李庆安笑道：“快请他进来！”


    
片刻，李俅步履匆匆地走进来，老远便拱手道：“李将军，一早打扰了。”


    
“小王爷客气了，快快请进。”


    
李庆安将李俅请进营帐，又命士兵去倒一杯茶，李俅心急如焚，连忙道：“李将军昨晚在东市抓到的扬州大盗还在吗？”


    
李庆安一怔，“我一早就派人送去大理寺了，怎么，这名大盗和庆王殿下有关吗？”


    
“哎呀！”李俅重重一拍大腿，他还是晚了一步。


    
“李将军，这个大盗手中有我父王的书信要件啊！”


    
“啊！”李庆安‘腾！’地站了起来，“庆安不知，我这就派人去大理寺把人犯要回来，来人！”


    
立刻进来了两名士兵，“将军请吩咐！”


    
“不！我亲自去要，给我备马。”


    
李俅连忙拦住他道：“李将军的心意，我心领了，既然去了大理寺，我自有办法，就不劳李将军了。”


    
说到这，他犹豫一下问道：“不知那盗贼随身携带的文书是否也送去大理寺？”


    
“那倒还没有，我准备直接上呈相国。”


    
李庆安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粗布印花包裹，笑道：“这就是人犯的随身物品。”


    
他将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些零星铜钱和几锭银子，还有一件随身洗换的衣服，李俅一眼便看见了在衣服中间夹着一本册子，他心中顿时狂跳起来，东西还在！


    
李庆安从中间抽出那边册子，笑道：“就是这本文书，还是封好的，我不敢私拆，准备上呈相国。”


    
“李将军，这本文书能不能给我？”


    
“这个……”李庆安面露难色，道：“小王爷也知道，如果人犯招供了，却拿不出这本册子，恐怕我难以自圆其说。”


    
李俅连忙深深施一礼，“李将军，此事事关重大，若李将军把它给我，我父王将铭记于心，一定会重谢李将军。”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便叹口气道：“庆王之请我怎能回绝，这样吧！我可以拖一拖，这本书我给你，但下午你必须还给我，只要外形一样就行，至于内容，小王爷自己看着办吧！”


    
李俅大喜，“我下午一定送还！”


    
他千恩万谢地接过状书，只见是被完全封好的，封口处还杜泊生的亲笔签名封印，说明没有人打开过，那个人犯也未必知道里面的详情，他一颗绷紧的心顿时松了，把里面的内容换掉，再让大理寺狱丞把人犯干掉，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他看了一眼李庆安，见他笑容诚恳，心中也不由暗暗点头，这个李庆安很圆滑，倒也不错。


    
……


    
李庆安的巡查营是受李林甫直辖，下午，李俅送回文书后，他便赶去了大明宫。


    
虽然李隆基已经搬去了兴庆宫，但中书省、门下省等大唐的核心机构依然在大明宫内。


    
李庆安要去的中书省便位于宣政殿的右侧，是一座占地庞大的建筑，高高的台阶有羽林军站岗，四周是白玉围廊环护，里面光线昏暗，气势森严，李庆安在台阶下等了片刻。


    
一名中书省的书吏跑了出来，“李将军，相国有请！”


    
李庆安快步走上台阶，步入了这个大唐的最高行政机构，中书省大堂内开阔高耸，气势宏伟，以一根中轴线贯穿，左右分布着中书省的各个部分，舍人室、侍郎室、书库、存旨库等等，而正中间便是著名的‘中书门下’了，也就是相国们开会决定军国大事的地方，并且列吏房、机务房、兵房、户房、刑礼房五房于后。


    
李林甫的朝房便位于左面，当然李林甫的朝房并不只这一个，他是吏部尚书，在吏部他还有一间朝房，甚至在龟兹的安西大都护府、朔方节度使府等地，他也有象征性的办公室。


    
书吏进去通报了，片刻出来道：“李将军，相国有请。”


    
李庆安走进了李林甫的朝房，朝房分里外两间，外间是文书室，各种卷宗文书堆积如山，四五名书吏在卷宗后面忙碌着，而另一角，五名中书舍人正在开会斟酌拟旨，见李庆安进来，皆笑着向他点点头，里间便是李林甫的正式朝房了，但旁边还有两间侧房，一间是会议室，另一间则是李林甫的休息室，有时彻夜通宵工作，回不了府，他便睡在朝房内。


    
此时是下午，离下朝还有半个时辰，李林甫却忙碌不堪，眼看要到新年了，朝廷要连休数日，然后大量的事务将同时涌来，外邦来朝、科举、武举、春耕、度支等等繁琐的事情，所以要赶在放假前把它们预先处理好。


    
李庆安上前两步，半跪行一军礼道：“巡查使李庆安参见相国。”


    
李林甫正在批阅武举方案，见李庆安进来，他放下笔呵呵笑道：“七郎，我正想到你呢？你就来了。”


    
“相国找我有事吗？”


    
李林甫指了指手中的奏折笑道：“新年后，立刻要举行武举，武举就是考骑射，一般是步射三石弓，骑射两石弓，便可算合格，而你却能开七石大弓，这第一则你莫属了，我就在想，为何你不参加武举，博一个功名呢？”


    
“属下进京仓促，无暇考虑此事。”


    
李林甫笑了笑道：“我只是说说罢了，你现在已经是中郎将，考武举也没什么意义，这一般是中原各府兵晋升的台阶，他们不像你们，有打仗立功的机会，只能靠武举当官。”


    
说完，李林甫将奏折放下，便道：“听说今天一早，你把人犯送到大理寺了？”


    
“属下就是来向相国禀报此事。”


    
“好！到我会议室去讲。”


    
李庆安跟着李林甫走进了会议室，李林甫在一张榻上坐下，一摆手道：“你说吧！”


    
李庆安便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取出一册状书，呈给李林甫道：“属下赶制了一本副本，副本交给了庆王之子，这是正本，特呈给相国。”


    
李林甫笑了笑，接过状书翻看了几页，便放下问道：“你是怕得罪庆王吗？”


    
“是的，属下不想得罪庆王。”


    
“可如果我把这状书给庆王看，你岂不是立刻被揭穿了吗？”


    
李林甫目光微冷地注视着李庆安，等待他的回答。


    
“属下以为，相国不会拿给庆王。”


    
“为什么？”


    
“因为属下不是杨慎衿。”


    
李林甫的嘴角慢慢地露出了笑意，他越笑越欢愉，最后仰头大笑起来，“好！说得好，心中无愧，何藏于私？”


    
李林甫站起身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七郎，你的坦荡和诚实让老夫深感欣慰，此事你处理得非常得当。”


    
“可是，属下得罪了杨县令。”


    
“他！”李林甫不屑地一笑道：“那个人眼中只有利益，只要你有他的利益，就算你们有再深的仇，他也会统统忘记。”


    
“属下明白了，那这件事……”


    
李林甫笑着摆摆手道：“这件事就暂时告以段落，你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就是新年了，记着除夕之夜来我府上喝杯水酒。”


    
“属下一定会到，属下先告辞。”


    
“去吧！”


    
李庆安慢慢退下去了，会议室中只有李林甫一人，他又打开状书看了看，不由淡淡一笑，走到屋角的香炉前，随手将状书扔了进去，片刻，状书点燃了，越烧越旺，熊熊的火光映红了李林甫那硕大的鼻子。

第090章 古怪乐器


    
傍晚时分，李庆安返回了崇仁坊，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三个小娘听见他的声音，激动得从屋里奔了出来，小莲和如画抱着他的胳膊又蹦又跳。


    
“大哥，我们以为你不要我们了呢？”


    
“怎么会呢？我不是让人回来告诉你们，这两天特别忙。”


    
李庆安笑着解释，他的目光投向了门口含羞倚门的如诗，见她含情脉脉的娇态，李庆安心中一热，上前笑道：“如诗，你也以为我不要你们了吗？”


    
如诗见他目光火辣，心中怦怦直跳，她害羞得想低下头，可是妹妹和小莲都望着她呢，她只得掩盖住心中的甜意，红润的小嘴轻轻一撅，“嗯！有一点儿。”


    
李庆安哈哈一笑，“怎么可能呢！不是说一日夫……那个、那个咱们简单吃一点饭，我带你们去逛夜市。”


    
小莲和如画听说逛街，皆一声娇呼，眼睛都亮了，慌不迭地跑去端碗盛饭，李庆安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女人喜欢逛街，自古亦然，他目光热烈地低下头，在如诗耳边低声笑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大……哥！”如诗娇声轻颤，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


    
简单地吃罢晚饭，李庆安租了一辆马车，载着三个小娘，夜逛长安去了，有了上次买百翠杯的经历，他是不会再去东市了，东市的东西虽然不错，却享受不到逛街的乐趣。


    
三张俏丽的脸蛋挤在马车窗口，仿佛三只兴奋的黄鹂一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长安的夜景，尤其如诗如画姐妹，更是从来没有逛过街，她俩快乐得咯咯娇笑，惹来无数惊奇的目光，李庆安也不由有些飘飘然，这种绝色的孪生姐妹恐怕皇帝也没有呢！


    
李庆安心中感慨，她们三个小娘便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了，又何必去别处看美女？感慨归感慨，李庆安的心中却始终抛不下琴仙那清丽绝伦的倩影。


    
……


    
马车到了西市，三个小娘下车步行，不料，如诗如画两个俏丽的小娘一露面，立刻引起了一阵轰动，逛街的人纷纷围上来，指着她俩议论纷纷，这也难怪，在古代生孪生孩子，十有八九是难产，难产意味着什么，这就不言而喻了，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孪生姐妹，真不知安禄山是从哪里把她俩找来。


    
甚至有个胡人上前拦路道：“军爷，把这两个小娘卖给我如何？”


    
结果自然是被李庆安一巴掌打跑。


    
“你们跟我来。”李庆安笑着拉住两姐妹的手，一边一个，走进了一家绸缎庄。


    
“李大哥，你想给我们买点什么？”如画笑靥如花，搂着李庆安的胳膊，撒娇地问。


    
“你想要什么？”李庆安忍不住捏了一把她粉娇欲滴的脸蛋笑道。


    
“裙子！”如画忽闪着大眼睛道：“我最喜欢榴花染舞裙，红色、绿色，只要色彩艳丽的我都喜欢。”


    
“好！你想要多少就买多少，如诗呢？”


    
李庆安又回头向如诗望去，正好她一双美眸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两人目光一触，如诗一惊，她慌乱地低下了头，脸蛋飞过一抹霞红。


    
“大哥买什么我都喜欢。”


    
李庆安心中大乐，‘这小娘……有意思！’


    
“客人，你们想要买点什么？”一名伙计飞奔着迎了出来，他忽然看见如诗如画姐妹，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亮了起来。


    
“我要买裙衣！”李庆安重重敲了敲柜台，“把你们所有的绫罗绸缎统统拿出来！”


    
……


    
在绸缎庄呆了半个时辰，李庆安足足用去了一百两银子，折合一百余贯，一般唐女都是买衣料自己做，但也有现成的裙子，这里的一条普通长裙不过百文，他这一百两银子足够买上千条裙子了，当然，也有昂贵的裙裳，比如十贯钱一条的霞帔和二十贯一件的龙绡纱衣，尽管如此，李庆安还是为她们三人买了近百件各式衣裙，三个小娘又是欢喜，又是埋怨他乱花钱。


    
如诗如画便在绸缎庄里换了不同的衣裙，这样，两人便不再那么引人瞩目了，李庆安带着她们又逛了一圈西市，滑脚便进了一家琴坊，这是一家很大的店铺，摆卖着大唐的各种乐器，汉族乐器的琴、笛、鼓、唢呐、钟、磬、笙、筝、卧箜篌，以及西域乐器竖箜篌、曲项琵琶、筚篥、五弦琵琶、贝、铜钹、拍板、大鼓等等，应有尽有。


    
‘长安小娘年十五，善弹琵琶惯解舞’，大唐上下无论贵庶，没有不喜欢音乐的，几乎稍微有点条件的人家都会培养女儿学习弹琵琶，只是水平高低不同，因此大量的琴坊、乐坊便应运而生。


    
不过今晚琴坊里客人不多，只有几个来修理乐器的顾客，四人走进店铺，也没有伙计、小二之类的来应酬，只有一个年迈的琴师，坐在柜台前专注地调试琴弦。


    
“请问！”


    
李庆安声音很低，他有些不忍打扰琴师专注的工作。


    
“请问，我想买三把琵琶，可有？”


    
“客人是要买琵琶吗？”


    
从里间走出一名中年男子，他拱拱手笑道：“我是琴坊掌柜，无论客人想买什么样的琵琶，我们都有。”


    
“呵呵！我想买三把名师制作的琵琶，有吗？”


    
“当然可以，请客人到里间来。”


    
李庆安拉起如诗和如画的手笑道：“走吧！去选你们中意的琵琶。”


    
李庆安听如诗说过，她们俩善弹琵琶，只可惜她们的琵琶丢在杨钊别宅中没有带出来，李庆安便记在心上，特地来给她俩买琵琶。


    
“开心吗？”李庆安小声地问如诗道。


    
如诗轻轻点头，却将李庆安的手拉得更紧了，走进一间通道，光线立刻暗淡下来，李庆安趁机在如诗脸上亲了一下，笑吟吟地看着她，如诗娇羞无限地低下了头，眼中却露出欢喜的神色。


    
他们这个小动作却被如画看见了，她轻咬一下嘴唇，将娇躯紧紧地贴上了李庆安。


    
众人眼前一亮，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大屋里，这里乐器更多，其中一面墙上挂满了各种琵琶，掌柜指着琵琶笑道：“客人，这一百多把琵琶都是名师制作，客人请随意挑。”


    
姐妹俩的目光顿时被琵琶吸引住了，她俩慢慢松开李庆安的手，走到墙壁前仔细地察看，小莲也饶有兴致地捡起一把琵琶，轻轻地拨弄，她小时候也被父亲送到乐坊学弹琵琶，多少会一点。


    
掌柜耐心地给她们讲解着每一把琵琶的来历，李庆安则背着手在房间里四处游览，这些唐朝乐器，他一样都不会。


    
但在后世他却会一种乐器，这时他走到一名老琴匠面前道：“我想定做一把胡琴，不知你们能否做到？”


    
老琴匠放下手中的活问道：“你可有图纸？”


    
李庆安从怀里摸出一张画的图纸，笑道：“就是这把琴，你们会不会做。”


    
李庆安的图纸上画的是一把吉他，在后世，他的吉他弹得非常好，如果唐朝能做出来，那他或许也会成音乐大师了，至少也可以去梨园别院献献丑了。


    
老琴匠仔细了看了看图纸，他眼睛一亮，忽然神秘地笑道：“客人请稍等！”


    
他走进里屋，片刻便取出了一只满是灰尘的木盒子，放在李庆安面前笑道：“客人不妨打开看一看。”


    
李庆安疑惑地打开了琴盒，蓦地，他的眼睛瞪圆了，不可思议地望着琴盒里，琴盒里是一把古怪的玫瑰色乐器。


    
……


    
他竟然看到了一把唐朝的吉它，那长长的琴颈，那‘8’字型的构造和后世的吉它都极为相像。


    
李庆安呆呆地望着这把吉它，他十四岁生日那年，父亲给他买了一把红棉吉它，从此这把吉它便陪伴他度过了枯燥的训练岁月，今天，他忽然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看见了这种他最熟悉的乐器，他竟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客人，你也见过这种琴？”店掌柜出现他面前，笑问道。


    
李庆安思路被拉了回来，他连忙问道：“你这……琴是从哪里来的？”


    
掌柜取出琴笑道：“这是一个波斯胡人带来的，据说是西方的乐器，他们叫做波斯古琴，至今还无人会弹。”


    
李庆安点点头，这就对了，他曾在一本吉它乐谱上看过，吉它公元前便出现在小亚细亚，白衣大食被阿拔斯帝国取代后，阿拉伯吉它便随着白衣大食的残余势力进入了西班牙，并在那里得到发扬光大，大唐和阿拉伯地区交流频繁，这种琴流传到大唐也就不足为奇了。


    
掌柜见他对这把波斯古琴似乎非常有兴趣，便将琴递给他笑道：“客人要试试看吗？”


    
李庆安接过琴，这是一把用名贵紫檀木做成的琴，弦调整得很好，不过它是五根复弦，不是后来的六根单弦，他自然而然地将琴抱在怀中，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油然而生，虽然是五根复弦，但他手指却熟练地拨动起了其中几根琴弦，寻找那种感觉，片刻他便适应了，一首练习用的《轮子》从琴弦上欢快地跳出。


    
旁边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连给他拿琴的老琴匠也瞪圆了眼睛，惊讶地望着李庆安。


    
“客人……你会弹……波斯古琴？”掌柜结结巴巴问道。


    
“这把琴放在我这里几年了，可从未有人会弹。”


    
如诗如画和小莲一起围了上来，三双美丽的眼睛里也一样充满了不可思议。


    
李庆安已经完全沉浸在那种熟悉的感觉中，就仿佛他后世坐在宿舍的床上，用美妙的吉他声消除一天的疲劳。


    
琴声渐渐停了，李庆安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弦的结构不同，他无法弹出完整的曲子。


    
“李大哥，你怎么会弹这种琴？”如诗美眸中闪动着敬慕之色。


    
李庆安笑了笑道：“在西域戍边寂寞，便向一名胡人学会了这种琴，还会几十首你们没听过的胡曲，只是那胡人的琴是六根单弦，和它不同，得改一改。”


    
他又对掌柜笑道：“这把琴我买了，我先拿回去好好琢磨一下怎么变成六弦，明天我再给你们一份详细的草图，按照我的要求改造一下琴弦。”


    
“完全可以，客人明天给我们一张图纸，我让琴匠把弦换掉。”


    
……


    
夜深了，李庆安坐在床榻前，轻轻地拨弄着波斯古琴，一边弹，一边凭着记忆在纸上画出了弦图，虽然和后世的吉他还是有所不同，但他适应了一个时辰后，已经勉强能弹出几段那些熟悉的旋律，一串音符从他的手中潺潺流出，水银般的月色撒在他的身上，李庆安心潮起伏，万千般对前世的思念使他情难自抑。


    
……

第091章 除夕之夜（上）


    
祭社和旬日后便是立春，又要放假三天，然后便是新年了，再放假七天，中间又逢太后忌日，再放假三天，掐头去尾，天宝七年的新年长假足足有近半个月。


    
新年在唐朝叫元日，是唐朝民间最盛大的节日之一，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拜祭先祖，远在异乡的亲人，都会想方设法赶回家中拜祭先祖。


    
今天是除夕，安西军将士也各自有了去处，有亲朋好友的去了亲朋好友家中，在长安实在无亲无故的，则去刚刚恢复的安西进奏院过年，几天前，安西进奏院便上门请大家过去度元日。


    
府中冷冷清清，只有李庆安住的小院里充满了生机，三个小娘已经忙碌了好几天，虽然在音乐歌舞上小莲只是一个配角，但在厨食家务上，如诗如画只能给她打下手了。


    
小莲的母亲在她八岁时便去世了，父亲又在军中服役，小小年纪的她便承担起了一个家的重担，杀鸡杀鱼、煮饭煮茶，裁衣裙，剪窗花儿，她心灵手巧，样样能干。


    
小莲其实早已明白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中午时分，她特地去坊市买了香蜡纸烛，在空置的西厢房里布置起来。


    
“小莲！”院子里传来了李庆安的催促声，“你在哪里？快收拾一下，马车已经来了。”


    
“大哥，我马上就好。”西厢房里传来小莲慌乱的声音，‘砰！’地一声，一件物品摔到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李庆安有些好奇地向西厢房走去，小莲从中午到现在在房里已经呆了两个时辰。


    
“大哥，不要进来！”


    
小莲惊慌地喊了一声，但是已经晚了，李庆安推开了门。


    
眼前的情景顿时让他愣住了，在正房的中间，放置着一只香案，案上摆放着三块灵牌，一大两小，在灵牌前面则整齐地放着香烛和玉饼、面捏的牛羊等祭品。


    
而大的灵牌上写着‘李氏庆安先祖之灵’，两块小灵牌则写着‘庆安父位’、‘庆安母位’，而在另一间侧屋里则摆放着另一张小小的香案，上面供奉着小莲父母的灵位。


    
李庆安的鼻子不由有些微微发酸，这个小娘……


    
“大哥，对不起，没有事先请得你的同意！”小莲红着脸慢慢走了过来。


    
“没事！”李庆安爱怜地搂过她的纤细的肩膀，笑道：“明天咱们再来拜祭，今天是除夕，咱们得走了。”


    
小莲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李庆安走出了房间，院子里如诗如画姐妹已经等待多时了，两姐妹皆穿着短襦，一条榴花染舞裙，手中抱着琵琶，俨如一对盛开的并蒂莲，相映生辉。


    
李庆安也换了一身普通的常服，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袍衫、头戴软脚幞头、腰束一条九环腰带、脚穿六合靴，简单而清爽。


    
“大哥，等我一下！”小莲转身向屋里跑去，“我去拿琴。”


    
这时，如诗走上前小声道：“大哥，我有点害怕……”


    
李庆安笑着拧了她娇嫩的脸蛋一把，“怕什么？”


    
“我怕那个李相国会看上我们姐妹。”


    
如果李相国看中了她们，开口索要，那大哥会不会把自己和妹妹送给他呢？


    
李庆安笑了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他是相国，他如果连这点心胸都没有，谁还会替他做事？再说了，就算他要，我也不给！”


    
如诗低头想了想，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大哥，你怕我们除夕寂寞，要带我们去，我们心里很欢喜，可是我还是不想去……”


    
“姐！”如画有些急了，今天晚上她已经盼了好几天了，相国府过除夕，那是多么热闹，怎么能不去？


    
如诗把妹妹拉到一边低声道：“如画，大哥是怕我们除夕寂寞才要带我们去，可是我们不能去……”


    
“为什么？”如画有些不甘心。


    
如诗叹了口气又道：“你忘记如玉姐的遭遇了吗？”


    
如画登时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件事，和她们一起长大的如玉姐被安禄山送给了巡查河北的礼部席尚书，后来听说席尚书在洛阳又把她送给了另一名高官，几番转送，最后有人在洛阳的一家妓院里见到过她。


    
如画的脸色有些苍白，她连忙点点头道：“那我也不去了。”


    
“喂！你们俩个。”


    
李庆安走上前搂着她俩笑道：“到底去不去？”


    
“大哥，我们不想去了。”


    
“这可是你们自己不想去哦！”


    
李庆安在两张俏脸上各亲一下，笑道：“既然不去，那就乖乖在家里呆着，我尽量早点回来。”


    
这时，小莲抱着李庆安的波斯琴盒从房里跑了出来，“你们还不走吗？”


    
“小莲，我们不去了。”


    
小莲一呆，“为什么？”


    
如诗摇摇头道：“不为什么，我们不想去相国府，我们今晚留在家里。”


    
小莲犹豫了一下，把琴塞给李庆安道：“大哥，那我也不去了，其实我本来就不想去。”


    
“你们都不去最好，那就我一个人去。”


    
李庆安笑着出门去了。


    
……


    
长安城内此时已经成了喜庆的海洋，到处是爆竹声声，穿着新衣服的孩童们从家里跑出，手中攥着一把刚刚得到的铜钱，把蜜粥摊、面人摊围得严严实实。


    
李林甫的府第不远，不多时，李庆安便骑马来到相国府的门前，李林甫的大门前也挂了一对大红灯笼，微明的黄昏中灯笼点亮了，两朵红光格外地引人注目。


    
“李将军，你来了。”


    
相国府二管家飞奔跑来，拉住李庆安坐骑的缰绳道：“老爷让我出来等候将军。”


    
李庆安笑道：“开宴了吗？”


    
“开宴还早呢！还有两个姑爷没到。”


    
一名下人将马牵了下去，李庆安则随二管家进了府，府中灯火通明，挂满了红灯笼，使整个相国府沉浸在祥和喜庆的气氛之中，二管家一边走，一边给李庆安介绍道：“李将军，今天相国府可热闹了，二十五名公子和他们的妻儿，十九名出嫁的姑娘回来了十七位，姑爷们也基本上到了。”


    
“那外人呢？”李庆安笑问道：“除了我还有谁？”


    
“外人也有，御史王中丞一家，大理寺吉少卿一家，还有监察御史罗希奭带着他的儿子，这些都是老爷特地邀请的贵宾。”


    
说着，二人走进了中堂，远远地，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氛扑面而来，相国府的主堂虽然没有杨花花府上那么大，但也能容纳千人用餐，直到此时，李庆安才看见了一个大唐权臣的奢靡，只见主堂里坐满近千人，李林甫的二十五个儿子和他们的妻妾子女，二十五个女儿以及姑爷，外孙、外孙女，还有李林甫的兄弟姐妹以及他们家人，最壮观是李林甫的妻妾，足足有三四百人，整个主堂里济济一堂，莺声燕语，脂粉香气扑鼻，一群群孩童在桌案间东奔西跑，笑语声声。


    
李庆安看得眼花缭乱，他想寻找姜舞衣，可人海之中，哪里看得见她的踪影。


    
“李将军，请先随我来！”


    
二管家领着李庆安走了旁边一个侧堂，只见里面坐着二十几人，正谈笑风生，李林甫坐在中间，正和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官员说笑着什么。


    
“老爷，李将军到了。”


    
李庆安随着管家走进了偏堂，他躬身施礼道：“参见相国！”


    
“七郎来了。”


    
李林甫笑呵呵站了起来，对众人道：“安西李将军就不用我给大家介绍了吧！”


    
众人皆笑了起来，旁边那名中年男子拱手笑道：“原来你就是名冠京城的李庆安，久仰了。”


    
李林甫给他介绍道：“这位是我族弟，润州刺史李复道。”


    
李庆安连忙见礼笑道：“我有一个属下被任命为丹徒县令，不知他到任没有？”


    
“你说的是韩县令吧！他刚刚到任，人很不错，一到任便下乡去探访民情。”


    
“那还请李刺史以后多多关照了！”


    
“呵呵！一定！一定！”


    
这时，李林甫笑着又给他介绍其他在座人，“这位是我长子岫，将作少监。”


    
一名长得有几分像李林甫的中年男子向他拱拱手。


    
“这是我次子崿，司储郎中，这是三子屿，太常少卿，这是长女婿张博济，鸿胪少卿；二女婿郑平，现为户部员外郎……”


    
众人一一见礼，最后，李林甫看了看时漏笑道：“时辰差不多了，大家一起去吧！”


    
一群人跟随着李林甫，向主堂走去，大堂里热气腾腾，嘈杂声一片，随着李林甫走进大堂，众人渐渐安静下来，虽然都是一家人，但座位摆放得很有讲究，呈‘同’字型布置，尊贵的人坐前排，次要的人坐后排，大体上是嫡尊庶卑，男尊女卑、妻尊妾卑，李林甫坐在主位，他发妻早亡，由两个他的宠妾陪伴左右。


    
今天有四名贵客在坐，他们都坐在右首，和李林甫的四个嫡子坐在第一排，李庆安的位子在中间，右边是大理寺少卿吉温，左面是监察御史罗希奭。


    
随着李林甫一拍掌，鼓乐声立刻响起，一队舞姬翩翩起舞而来，众人在低声地窃窃私语，李庆安则端着酒杯，目光四处寻找着姜舞衣，根据杨慎衿夫人的介绍，姜舞衣在李府的地位很低，应该是坐在左首的后面，李庆安的目光向斜对角的边缘瞥去，那里坐着几十名李林甫的侍妾，但并没有看见她，李庆安的目光正要离开，忽然，他看见了一名白裙女子从小门匆匆走了进来。

第092章 除夕之夜（下）


    
姜舞衣只能算是李林甫的远房亲戚，由于家境破败，寄住在舅父李林甫的府上，本来她是不想来参加李府的除夕宴会，但下午管家婆找到她，老爷有令，除夕之夜，合府上下皆要到大堂聚宴。


    
按照去年的座位，她的座位应该是在左首的最后最边上，但她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自己位子。


    
这时，管家婆走上前低声对她道：“姜姑娘，你的位子不在这里了，请随我来。”


    
管家婆将她领到了左首的中间，这里是李林甫女儿们的坐处，管家婆指了指中间一个单独的席位道：“姜姑娘，那是你的位子。”


    
姜舞衣不由有些错愕，她怎么坐在这里？


    
“哼！”旁边有几个女人轻轻哼了一声，有人低声道：“大家当心了，丧门星来了。”


    
十几个女人鄙夷地瞥了她一眼，随着姜舞衣入席，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一个人理会她，片刻，女人们又各自说说笑笑起来，姜舞衣独孤地坐在席中，低头一言不语。


    
六个没有出嫁的女儿聚在一起，指着对面的李庆安窃窃低笑。


    
“你看见没有，那个就是李庆安了，哎呀呀，长得真的不错啊！”


    
“二十二娘，你是看上他了吧！要不要让爹爹给你做媒？”


    
“哼！我看你才有这个心，不知是谁偷偷跑去崇仁坊看人家打球。”


    
“我没有，二十三娘才是，你们知道她从来不打扮自己的，可今天为什么成这样？脸上粉涂得这么白！”


    
“你胡说！看我不撕你的嘴。”


    
几个女子叽叽喳喳地嬉闹着，忽然，二十二娘激动地道：“你们快看，他在看我们呢！”


    
姜舞衣有些好奇地向对面望去，只见一名额头上有道伤疤的年轻男子正向这边看来，他皮肤微黑，浑身仿佛洋溢着一种未释放出的巨大力量，显得他英姿勃发，他身材很高大，额头宽阔而高轩，富有轮廓的脸上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严峻、冷静和阴郁，但给姜舞衣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蕴藏着一种非凡的青春火花和炽热的活力。


    
两人目光相触，姜舞衣心中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那个年轻男子竟是在凝视自己，姜舞衣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低下了头。


    
今天姜舞衣并没有刻意打扮，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丝长裙，发髻随意挽在头上，露出她那雪白的、如天鹅般的脖颈，上一次在梨园别院李庆安没有看清她的容颜，她此时清丽绝伦的姿容使李庆安深深陶醉了。


    
这时，他身后传来了几个李家子弟的低笑声，“十六郎，你那色迷迷的眼光是在看谁呀？”


    
“彼此！彼此！你不也在看她吗？”


    
“呵呵！你们这两个没出息的家伙，有本事就去把她弄到手。”


    
“八哥，你就有出息么？你不是一样嘴上说得凶吗？上次你去她院子门口转了半天，我看你也没敢进去。”


    
“哼！要不是大姑护着她，她早就是我的女人了。”


    
李庆安心中暗怒，他回头瞥了一眼，他的背后坐着李林甫的几个儿子。


    
“这帮王八！”


    
……


    
李林甫摘下一颗马奶子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李庆安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不由眯着眼笑了起来。


    
这时，李复道靠拢他低声笑道：“大哥，好像几个侄女对李庆安挺有兴趣的，你看要不要……”


    
李林甫哼了一声，不悦地道：“三弟，同姓不得通婚，你忘了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


    
李道复叹了口气，他有些遗憾，他感觉这个李庆安确实不错。


    
“三弟，你不用多想此事了。”


    
李林甫淡淡一笑，他忽然举起杯站了起来，“大家安静一下！”


    
大堂里霎时间安静下来，李林甫高声笑道：“刘庭芝曾有诗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去年的除夕之宴还记忆犹新，转眼又到了新年，除夕依旧，但人却添了新面孔，十四郎和十七郎娶妻成家，六郎和八郎给李家添了新丁，呵呵！老夫也多了十几名妻妾，不仅是自家人，今年还请了几名贵客，御史王中丞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了。”


    
王珙连忙站起身向众人拱手施礼，李林甫笑了笑又道：“至于吉少卿和罗御史除了我那两个刚出生的孙儿外，我想其他人都应该认识。”


    
大堂里顿时发出一片会意的笑声，吉温和罗希奭也向众人欠身致意，李林甫的目光又落在了李庆安的身上，微微一笑道：“今年还有一位新客，但我想很多人也听说了，七郎，你自己介绍一下吧！”


    
李庆安站起身拱手对众人笑道：“在下安西军李庆安，今天能到贵府度除夕，深感荣幸，尤其贵府的天伦之乐，更是让人倍感温馨……”


    
李庆安在自我介绍，下面却嗡嗡地议论起来。


    
“原来他就是李庆安，那个大败史思明的掷壶第一高手，居然这么年轻！”


    
……


    
“二十四娘，你眼睛怎么直了？”


    
“你胡说！我只是……只是……”


    
“二十二娘，你也一样啊！在傻笑什么？”


    
“嘻嘻！脸怎么红了？”


    
……


    
旁边姜舞衣听说他是安西将领，一双清眸中微微闪过一丝亮色，暗暗忖道：‘原来他是从安西来的，不知有没有参加小勃律之战？’


    
这时，李林甫咳嗽一声，又高声笑道：“我们李将军太谦虚了，我来给大家补充两句，七郎在安西屡立奇功，被誉为安西第一箭，在不久前的小勃律战役中更是立下首功，翻越坦驹岭，飞夺阿弩越城，扼杀吐蕃军最后的希望，功勋卓著，圣上论功行赏，封他为千牛卫中郎将，开国县伯，七郎，我没说错吧！”


    
李庆安连忙躬身道：“相国太夸奖了，戍边守土，报国杀敌只是我的本分。”


    
大堂里一片安静，没有人鼓掌，尽管李林甫说得很动听，但他的女人儿孙们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更感兴趣李庆安进京后的表现。


    
李林甫又呵呵笑道：“不过今天是除夕良宵，我想大家更感兴趣七郎别的本事，七郎，你看大家都很期望地看着你，能否给大家露一手，让他们开开眼界？”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我长期在安西，善弹胡人乐器，今天是除夕良辰，我愿弹一胡曲给大家助兴，相国可准许？”


    
“哦！七郎居然也会弹琴？”


    
李林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由捋须点点头笑道：“不错！不错！老夫愿洗耳恭听。”


    
李庆安向一旁的二管家招招手，对他低声道：“去把我马上的一只长条形箱子拿来。”


    
二管家匆匆去了，片刻，取来了李庆安地琴盒，李庆安走到中场，对众人笑道：“这是流行于西方拜占庭和大食的一种乐器，我不知在座有没有人知道，如果有人知道，请告诉举手告诉，我会给她特别的奖励。”


    
大堂上一片骚动，人人都探头向李庆安的琴盒张望，李庆安对着左首打开了琴盒，将他的改良后的波斯古琴高高举起。


    
“怎么样？有人认识吗？”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盯向李庆安手中的琴，忽然，姜舞衣‘啊！’的一声低声叫了起来，她立刻用手掩住了口，不可思议地盯着李庆安手中的琴，他、他竟然会弹这种琴吗？


    
李庆安深深看了姜舞衣一眼，却转身一圈，笑道：“怎么样？有人认识吗？”


    
“这不是会大食琵琶吧！”有人笑道。


    
“不！不是。”


    
李庆安又等了片刻，见没有人认识，他这才慢慢走到姜舞衣面前，躬身施一礼道：“姑娘，你认识这件乐器吗？”


    
“她会认识吗？真是笑话了。”有人低声讥讽道。


    
李林甫的几个女儿都眼角不屑地瞟向姜舞衣，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虽然舞衣在外面被誉为琴仙，但她很注意掩护自己，尽量不让人看清她的真面目，再加上李林甫的子女普遍不热衷音乐，竟无人知道她就是琴仙。


    
舞衣缓缓站起身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种琴应该就是波斯古琴，已经很少有人会弹了，不过波斯古琴是五根复弦，你这琴却是六根单弦，所以我也不能肯定。”


    
旁边几个女人‘哧！’地笑出声来，一人低声道：“原来她也不认识，我还以为她真知道呢？”


    
“这位姑娘说得没错！”


    
李庆安将琴高高举起，大声道：“这就是波斯古琴，只不过被我稍加改过了。”


    
李庆安从琴盒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吉他模型，递给姜舞衣道：“姑娘，这是给你的奖励，感谢姑娘能认识这把琴。”


    
姜舞衣接过这把做得惟妙惟肖的波斯古琴，仔细注视着上面的六根单弦，她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心中泛起一种强烈的兴趣，这六根单弦能弹出什么样的曲子？


    
旁边李林甫的几个女儿目光嫉妒地盯着姜舞衣手中的模型，她怎么会知道？


    
这时，李复道凑近李林甫又低声问道：“这个女子是谁？”


    
“她便是楚国公的孙女，寄住在我府中，琴弹得极好。”


    
“原来如此，难怪她能认识这把琴呢！”


    
李林甫淡淡一笑道：“不管她说什么，答案肯定都是对的。”


    
李复道一怔。


    
……


    
大堂上，李庆安的琴弦已经拨动了，尽管改造过的古琴和后世吉他还是有所不同，但经过李庆安几天的练习，他还是渐渐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一曲《悲伤的西班牙》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弹响了，琴声回旋，仿佛一个忧郁的灵魂停靠在了西方的海岸，一名激情的西班牙女郎在月光下风姿卓越，随着琴声在海边奔舞，去抚慰那个孤独的灵魂。


    
李庆安深情地注视着不远处如天鹅般美丽的姑娘，那俨如出水芙蓉般的白衣仙女在他脑海不时浮现，那清丽绝伦的倩影，那天籁之音，他的琴声只给她一人。


    
优美的旋律使舞衣深深地陶醉了，这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乐曲，它是那么婉转悠扬，是那么深沉如水，它就如夜空中陪伴在她窗前的那一轮明月，轻轻地拨动了她那颗敏感而忧伤的心。


    
她不由将小琴合拢在掌心，放在自己胸前，他究竟是谁？他的声音自己似乎似曾相识。


    
……


    
除夕宴还在继续，但客人已经告辞了，舞衣也回到了自己院子，她坐在窗前，银色的月光洒在她那白皙的脸上，月色映照出她眼中的寂寞和忧伤，她默默地凝视着桌上的小琴，那如流水般的六弦琴声又滑过了她的心头，拨动着她的心弦……

第093章 东市失火


    
李庆安没有久呆，喝了几杯水酒后便离开了相国府，今晚月光清澈，一轮弯月明亮而皎洁，白银般的月色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长安的街头，马蹄声杂沓，走在寂静的大街上。


    
李庆安的脑海里仍然萦绕着她如空谷幽兰般的柔美身姿，他忘不掉她离去时的孤单背影，还有她寄人篱下的无奈和哀伤……


    
李庆安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他仰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仿佛明月变成了她清丽娇美的容颜。


    
……


    
时间早已经过了关闭坊门的时刻，今晚是除夕，无数人家都在守岁等候着天明，今晚长安的坊门破例不关，不时有一辆马车从街头疾驶而过，黑暗中传来一阵阵犬吠声。


    
忽然，几条黑影从前方的黑暗处奔出，直向东市方向奔去，李庆安本能地拉了一下缰绳，有些奇怪地望着这几条黑影，他的目力非同常人，他隐隐看到这几人似乎都穿着衙役的皂衣。


    
‘莫非他们在抓贼？’


    
李庆安心中存了一丝疑虑，他继续向前走，快要走到崇仁坊的东坊门时，忽然，一股浓烟在东市方向直冲而起，在月圆星稀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啊！走水了。”几个守坊门的差役一起叫了起来。


    
李庆安一夹战马，向东市方向疾冲而去，他心中着实有些奇怪，衙役的怪异在先，而失火之事在后，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他现在离东市非常近，不过两里路程，还没到东市，便听见铜锣敲得当当响，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市署烧起来了，快去救火啊！”


    
大街上，到处是跑去看热闹的民众，男女老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看热闹的兴奋。


    
李庆安赶到东市时，已经是人山人海，附近几个坊的人全部跑来看热闹了，东市大门口已经被衙役封锁，不准人进去，但从大门口可隐隐看见里面的情景，只见市署浓烟滚滚，火势虽然很大，但已经被控制住了，人影奔跑，无数的衙役和金吾卫士兵在担水救火，其中也有巡查营士兵的身影，刚刚赶来的市署署丞急着直跳脚，但有一人却镇定自若，指挥着衙役和士兵们救火。


    
此人正是万年县令杨钊。


    
他的形象极为英勇，官服穿戴得整整齐齐，指东喝西，威严十足，只听他隐隐大喊，“救人第一，无论如何不能让大火烧了商铺！”


    
旁边十几名商人在他面前跪下直磕头，感激涕零。


    
这时一名衙役骑马飞奔而出，对所有看热闹的民众大喊：“杨县令奋勇救火，火势已经被控制，没有伤及一人！”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无数人在热烈的鼓掌，这时，李庆安忽然看到了荔非守瑜，他带着十几名骑兵在一旁维持秩序。


    
李庆安催马上前，远远低声喊道：“守瑜！”


    
荔非守瑜一回头，见李庆安来了，他连忙上前道：“将军！你也赶来了？”


    
“我只是正好路过。”


    
李庆安摆摆手，低声问道：“我来问你，这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荔非守瑜向两边看了看，见有人，他连忙李庆安拉到黑暗处，低声道：“确实很蹊跷，我们有个弟兄正好在附近，他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什么问题？”


    
“大约半个时辰前，那弟兄发现空中飞来一盏孔明灯，飞得很低，没有超过东市的城墙，应该就是附近飞来，孔明灯飞进市署后，便着了，可奇怪的是另外两个地方也同时冒出火光，这就和咱们烧进奏院一个样，然后更奇怪是，火势刚刚燃起，甚至报警还没发出，杨钊便率领大群衙役赶到了，哼！这做得也太明显了。”


    
李庆安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一定要嘱咐那个兄弟，千万千万不要传出去。”


    
说完，李庆安一拨马，便向平康坊的相国府而去。


    
……


    
东市失火，刚刚得到消息的李林甫，已经乘马车驶出了府门，正好李庆安骑马赶来。


    
“相国，请留步！”


    
侍卫们认识李庆安，马车停了下来，李林甫拉开车帘一角笑道：“七郎，怎么又回来了？”


    
“相国，我刚从东市而来。”


    
“哦！东市的火势如何了？”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在长安杨县令的英勇指挥下，东市的大火已经被控制住了。”


    
“杨钊？”李林甫不露声色地笑了笑道：“他这个县令倒是很尽职尽责嘛！”


    
“当然，解铃仍须系铃人，这把火他不去救，还能指望谁去救？”


    
饶是李林甫冷静，但还是被李庆安的这句话激变了脸色，他脸色变了数变，对李庆安低声道：“上我马车来说话。”


    
李庆安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向东市方向而去。


    
马车里，李林甫叹了口气道：“正如你上次所言，圣上的当务之急不是提升杨慎矜，而是急着给杨钊找一个提升的借口，今晚这场除夕大火就来得太及时了，且不论是为何起火，但杨钊挽救了东市，这个功劳足以让他官复原职。”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便道：“相国，杨钊现在不过是正五品县令，就算圣上要升他的职，也要由相国推荐才行，如果相国认定这场东市大火是他的责任而非功绩，圣上又如何提拔他？”


    
“七郎，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错！从三品以下官员的任免我都有权插手，如果我坚决反对，圣上也无可奈何，可问题是他一心想提拔的人，你最终能抗得过他吗？说得直白一点，他是无权直接任免从三品以下的官员，但他却有权直接罢免你。”


    
其实李林甫心里有数，他之所以长期为相，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在很大程度上没有真正扮演一个相国的角色，从来就没有像张九龄那样用相权去抗拒皇权，一次也没有，他都是看李隆基的脸色办事，李隆基心里所想，甚至还没有说出来，他便稳妥地办好了。


    
正因为他的听话管用，所以他才能稳坐这么多年的相国之位。


    
李庆安笑了笑道：“属下越职，请相国见谅！”


    
“不！”李林甫摆摆手笑道：“你肯主动来告之，我感到很欣慰，而且你所言之事也很有份量，我大多采纳了，以后，你还要像今天这样，敢言直言。”


    
李庆安连忙欠身道：“相国有令，属下自当遵从，属下另一拙见，不知相国是否愿听？”


    
“你说！”


    
李庆安沉吟一下，便道：“现在的局势很乱，既有王忠嗣案发，又有杨钊可能升官，再有两个尚书新人选，甚至还有高翁力保太子，种种纷繁复杂的事情都纠结在一起，其实这些都是表面之事，真正的核心之事属下认为只有一件，那就是圣上打算用杨钊来取代相国，只是时机尚未成熟，杨钊无论实力和人脉都远远不是相国的对手，所以圣上便用杨慎矜甚至两个新尚书来做杨钊的挡箭牌。”


    
李林甫微微点了点头，李庆安居然能看出这一点，不简单啊！他捋须笑道：“那你说说看，眼下之事我该如何应对呢？”


    
“很简单，既然杨钊非升职不可，那相国就做个人情，先奏他为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圣上不是要求年后三司会审王忠嗣案吗？那相国就命御史中丞杨钊来主审此案。”


    
李林甫半响不语，忽然，他问道：“七郎，假如我让你们巡查营来承担这次失火的责任，你有想法吗？”


    
李庆安一怔，半晌，他躬身道：“属下没有想法，一切听相国安排。”


    
李林甫笑了笑便沉默了，他微闭上了眼睛，马车继续前行，忽明忽暗的光线透过车帘的缝隙照在他硕大的鼻子上，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神情，李庆安也沉默了，李林甫的意思其实就是让自己来承担责任，可是为什么，李林甫为什么要让自己来承担责任？


    
离东市不远时，李林甫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拍了拍李庆安的肩膀，微微一笑道：“去吧！好好替高翁打球。”


    
这一瞬间，李庆安忽然发现李林甫老态毕露，有一种难以言述的疲惫。


    
……


    
东市的大火依然在熊熊燃烧，但与李庆安没有任何关系了，李林甫最后的一个决定无疑是一声响亮的警钟，将李庆安敲醒了，他知道李林甫让自己承担责任，不是为了向杨钊示好那么简单，而是李林甫已经把杨钊视为他的头号政敌，把自己提升为了一颗对付杨钊的核心棋子，应该是这样，他看出了自己有能力和杨钊一斗，所以在实施步骤之前，先撇清自己和他的关系。


    
可问题是，自己会怎么想，李林甫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想法，他仅仅只是把自己当做一颗棋子，一颗可以走出精妙之招的重要棋子，或许这就是政治斗争，云谲波诡、冷酷无情，彼此间只有利益和利用。


    
或许杨钊会成为大唐相国，或许李林甫会最后再辉煌五年，或许安史之乱将重创大唐，或许大唐会丢失安西陇右，但这一切只是或许，而他李庆安穿越进了大唐，那么大唐还会走原来的轨迹吗？


    
既然人人都在下棋，那他李庆安也来走上一盘大棋，看看究竟会是谁成为棋子。


    
李庆安长长向月亮呼出一口气，此时月亮已经不是舞衣娇美的容颜，而变成了李林甫硕大的鼻子，他迅速理了理脑海中的思路，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空缺，杨慎衿入阁成为定局，这场大火也将会是杨钊翻身的机会，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李隆基肯定会利用尚书的变局，着手削李林甫的权了，那李林甫就会这么甘心等死吗？肯定不会，他必然会有动作，而这个动作极可能就是走自己这步棋。


    
会走什么棋，李庆安一时还想不到，但他却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那就是静等李林甫的安排。


    
李庆安返回了崇仁坊，一进院门，他便大声笑道：“家里有人吗？你们的大哥回来了！”


    
门吱嘎一声开了，三个小娘飞奔而出，激动地把他围在中间。


    
“我们还以为大哥会很晚才能回来，结果现在就回来了。”


    
李庆安搂过如诗如画姐妹的肩膀笑道：“怎么？好像不希望我回来啊！”


    
如画拉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才没有呢！我们一直就在等你回来吃晚饭，肚子都快饿扁了！”


    
李庆安一怔，他看了看如诗，“你们……还没有吃晚饭吗？”


    
如诗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们本来想先吃，可是又担心你没吃饱，所以我们决定等你回来一起吃。”


    
“哎！你们这三个小娘……”


    
李庆安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他爱怜地拍拍她们的头，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准你们这样等我，听到了吗？”


    
“大哥，我们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李庆安摸了一下肚子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确实没有吃饱，咱们添酒回灯重开宴，盛宴现在开始！”


    
三女一声欢呼，小莲急忙对如画道：“如画姐，我们去热菜！”


    
“我去温酒！”如诗快步向房内走去。


    
李庆安却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房内，从后面抱住了她，在她洁白的脖颈上亲吻了一下。


    
“如诗！”


    
如诗满脸通红，她羞涩地低下了头，“大哥……”


    
李庆安最喜欢她的柔情似水，他扳过她的身子，把她搂入了怀中，抬起了她的下巴，目光热切地注视着她娇美的面容，如诗目光慌乱，不敢和他对视。


    
李庆安笑了，伸嘴在她娇嫩的樱唇上重重的一吻，如诗浑身一颤。


    
……


    
“今晚陪我！”李庆安抚摸着怀中的玉体，低声道。


    
“嗯”如诗羞涩轻轻点了点头，这时，院子里传来如画的笑声，“姐，别光顾着亲热了，快点过来温酒吧！”


    
如诗脸一红，啐了一声，“这个死妮子！”


    
“我知道了，正在倒酒呢！”


    
她搂住李庆安的脖子亲了他一下，在他耳边小声哀求道：“大哥，晚上吧！好吗？”


    
“现在不就是晚上吗？”


    
李庆安笑着又摸了一把她的玉腿，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她放了，如诗连忙整理一下裙子，对李庆安媚然一笑，拎着酒壶快步出去了。


    
李庆安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他走到门口大声笑道：“多准备点酒，咱们今晚一醉方休！”


    
此时就算杨钊把皇宫烧了，也与他无关了。


    
……

第094章 沉香夜宴


    
和普通长安民众一样，大唐天子李隆基在兴庆宫也举办的盛大的除夕夜宴，他的皇子皇孙以及各家王妃近百人参加了皇室的家宴，另外杨贵妃的三个姐姐以及内兄杨铦和杨锜也特邀参加了宴会。


    
夜宴在沉香亭举行，沉香亭完全是用名贵的沉香木建成，香气缭绕，虽名为亭，但它占地广阔，俨然就是一座小型宫殿，四周种满了牡丹、月季、醒酒草等各种珍稀的花卉草木，亭内的窗户已经封闭，正中悬挂着三十六颗巨大的夜明珠，将夜宴照耀如同白昼。


    
皇室的家宴和民间又有不同，主要表现在它的礼仪繁杂，规矩森严，每个人的座位都由宗正寺根据身份高贵统一安排，宴会期间不得大声喧哗、不得窜座敬酒、不得海吃鲸饮，不得酗酒失态，总之，任何有失身份之事皆不准做。


    
在座的都是李隆基的儿孙，在皇父皇祖面前，众多皇子皇孙们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被父皇看了去，个个沉默不语，连头都不敢抬起。


    
不过也有人不受这些规矩约束，杨花花举杯左右敬酒，笑语声不断。


    
“陛下，今天是除夕良辰，奴家敬你一杯酒，祝陛下年年有今天，岁岁过平安。”


    
“呵呵！三姐快人快语，这杯酒朕喝了。”


    
李隆基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又看了看身旁粉腮红润的杨贵妃笑道：“才喝了几杯酒，娘子就醉了吗？”


    
杨贵妃今晚多喝了几杯，显得她粉腻酥融娇欲滴，她倚在李隆基身上，娇声道：“三郎，你知道妾身不会饮酒，还要妾身连喝三杯，今晚我喝醉了，你可要背我回宫。”


    
“好！你尽管喝，喝醉了，朕背你回去。”


    
李隆基心情大好，他又举杯对众人笑道：“今晚都是家里人，大家可随意饮酒，不要太拘束了。”


    
虽然他频频劝酒，但他的儿孙们却没有一人敢应承，连太子李亨也沉默不语，李隆基的心中有些不快，这时，杨花花却笑道：“陛下，这夜宴有酒无乐怎么行，不如宣一队音乐歌舞来给大家助助兴。”


    
一句话提醒了李隆基，他连忙笑道：“朕糊涂了，快，宣乐舞！”


    
片刻，沉香亭内悠扬的乐声响起，一队舞姬翩翩舞入，堂内僵冷的气氛终于开始缓解了，借着音乐和舞姬长袖的掩护，众皇子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庆王李琮作为皇长子，他坐在仅于太子的次席，尽管他和李亨的距离不足五尺，但至始至终他没有和李亨说一句话，就仿佛李亨是他的冤家对头一般，不过最近他们二人的关系确实有些糟糕，起因倒不是对皇位的争夺，皇位的争夺虽是大事，但还不至于让李琮当面摆脸色，至少表面上会过得去。


    
但扬州发生的事却捅破了两人间那层薄薄遮面纸，旧恨加新仇，两人连最起码的寒暄客气都没有了。


    
李隆基一边饮酒，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儿子们的情况，长子庆王琮正和四子棣王琰低声谈论着什么，这两年听说长子颇为节制，很少听见他荒淫无度的传言，他的身子也没有从前那般肥胖了，容光焕发，体格强壮。


    
李隆基不由又向太子望去，太子李亨却形容憔悴，身体羸弱，从进门至今一直低头不语，哪里还有初为太子时的意气飞扬。


    
李隆基微微暗叹一口气，他也知道是自己将太子逼成了如此模样，一个韦坚案，一个杜有邻案，逼得太子先后休掉了两个妻子，尤其是太子妃，夫妻感情非常深厚，正是这两个大案对太子造成了严重的身心打击，使他一天天憔悴了。


    
其实哪朝哪代的太子会没有自己的势力？如果一无所有地登基，那才是对社稷稳定的不利，李隆基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关键是太子不要涉及的军权，如果太子不是因为和皇甫惟明以及王忠嗣交好，他李隆基也不会这般逼迫太子。


    
尽管李隆基心冷似铁，但在除夕夜，在这么个全家团圆的时刻，他的心中多少泛起了几分父亲的温情，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亨儿，如果你身体不好，酒就少喝一点。”李隆基柔声道。


    
李亨几时听过父亲对自己这般发自内心的关心，他鼻子一酸，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他连忙颤声道：“谢父皇关心，儿臣会节制饮酒，望父皇也要注意身体。”


    
李隆基又想起高力士对自己的劝告，便点点头笑道：“父皇本来想让你也搬来兴庆宫，可是兴庆宫太小，你住过来也不方便，这样吧！你可以搬去东宫，好好把身体调养好，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


    
李亨一怔，随即心中轰然狂喜，自己可以搬去东宫了吗？从开元二十六年他就盼望着这一天了，没想到竟然会在天宝六年除夕夜实现了，他强烈克制住内心的喜悦，谢恩道：“父皇的恩典，儿臣铭刻于心。”


    
李隆基笑了笑，又对庆王李琮道：“琮儿，听说你很有长进，这让朕感到十分欣慰。”


    
李琮慌忙道：“父皇，儿臣从前是误交匪人，一时糊涂，儿臣这两年才幡然醒悟，决定痛改前非，决不让父皇失望。”


    
“你们广交朋友，朕是允许，但一定要交到有识之士，要多结交大唐的栋梁才俊，这样，你们才不会误入歧途，你是长子，这一点更要以身作则，明白吗？”


    
李琮听父皇的意思，似乎是允许自己广纳贤才，他心中大喜，连忙道：“儿臣谨记父皇的教诲。”


    
这时，高力士从侧门匆匆走了进来，在李隆基耳边低语几句，李隆基一怔，问道：“死伤多少人？”


    
“老奴也不清楚。”


    
“立刻宣李林甫和京兆尹萧炅进宫，向朕禀报此事。”


    
“老奴遵旨！”


    
高力士匆匆去了，此时李隆基也无心继续宴会了，除夕之夜突发大火，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吉兆，这件事他要立刻弄清楚。


    
他回头对杨贵妃道：“玉环，朕有事情要处理，你是继续还是回宫休息。”


    
“臣妾不胜酒力，想回宫休息了。”


    
“好！你和朕一起走。”


    
李隆基又交代了太子几句，这才命摆驾回寝宫，他先送杨贵妃回了后宫，自己则向大同殿匆匆而去。


    
……


    
东市的大火烧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扑灭了，原因也已查明，是有人私放孔明灯引发了大火，虽然肇事者已无法找到，但及时扑灭这场大火的有功之臣却不能不提。


    
连夜，京兆尹萧炅便详详细细写了一份奏折，把东市大火的原因和扑救过程一一罗列，尤其将杨钊的英勇事迹大肆着墨，他刚写完，宫中便来宦官催他进宫了。


    
萧炅匆匆赶到了兴庆宫，这时，李林甫的马车也到了，萧炅连忙高声喊道：“相国留步！”


    
李林甫回头见是萧炅，便笑道：“萧使君，圣上也召你进宫吗？”


    
“正是！”


    
萧炅连忙取出折子，交给李林甫道：“这是今晚东市大火的详情，请相国过目。”


    
李林甫接过奏折，翻了翻，还给萧炅道：“今晚我们只是口头回答皇上询问，真正的原因我已知晓，不是你写的这么简单，而且你的奏折须经逐级审批后才能递交皇上，今晚你不要拿出来。”


    
“属下遵命！”


    
萧炅将折子收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大同殿，在门口稍等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相国，陛下宣你们进去。”


    
两人进了御书房，只见李隆基背着手站在窗前，眺望着东市方向，火光已经没有了，只隐隐有黑烟袅袅升起。


    
“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臣萧炅参见陛下！”


    
李隆基慢慢转过身，问道：“东市的火已经熄灭了吗？”


    
“回禀陛下，火已经被扑灭了！”李林甫道。


    
“哦！那损失如何？伤亡多少人？”


    
李林甫给萧炅使了个眼色，萧炅立刻上前道：“陛下，大火是因为有人放孔明灯引发，烧着了市署，但万年县杨县令及时率衙役赶到，在他们奋勇扑救下，市署只烧了一角，十三间屋舍过火，店铺一家也没有烧着，无人员伤亡，只是一些账簿被烧毁了。”


    
“杨钊？”


    
李隆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时，李林甫上前奏道：“陛下，除夕之夜，官民休息，但杨县令却依然上街巡视，兢兢业业，令人敬佩，属下以为东市失火其实是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了杨县令的尽职尽责，正是他及时赶到，指挥得当，衙役和士兵们全力扑救，才使一场可能焚毁东市的大火被消弭在萌芽中，而且无一人伤亡，这简直令人不可思议，也由此看出杨县令救火救人的急切，臣建议嘉奖万年县，重赏杨县令。”


    
李隆基点了点头，“朕知道了，过了新年，你们上一本正式折子，朕会批示。”


    
“臣遵旨！”


    
李隆基瞥了一眼李林甫，见他有话要说，便笑道：“相国请说！”


    
“陛下，东市失火不能光有表彰，也须有惩罚，臣已查明，孔明灯是一群孩童所放，现已无法查到肇事人，但当时巡查营就在旁边，却不加以制止，而且巡查营在东市也发现起火，却不主动扑救，导致火势蔓延，其负有失职之罪，臣建议立即罢免巡查使李庆安之职！”


    
这时旁边的高力士大吃一惊，怎么最后是由李庆安来顶罪？难道是李庆安哪里得罪李林甫了吗？


    
他心中狐疑不定，李隆基也愣住了，半天才道：“就算巡察营偶有失职，但也和李庆安无关才对，毕竟这支军队是朕的万骑，他也接手不久，这样让他承担责任，是否不太公平？”


    
“陛下，巡查营有失职之过，当然不能罪归士卒，李庆安是巡查使，不管他是否知情，但既任其职，则担其责，他若不担责任，又怎么褒奖杨钊？”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便道：“既然相国坚持，那也罢了，他的巡察使也是临时的，就免了罢，除此之外，他的其他职务皆不影响。”


    
“陛下圣明！”


    
李隆基淡淡一笑，又对萧炅道：“萧爱卿先退下吧！朕有话要对相国说。”


    
萧炅退了下去，高力士也下去准备夜点，御书房里只剩下李隆基和李林甫两人，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不多时高力士端来一碗燕窝羹，放在御案上，“陛下，先吃点东西吧！”


    
“好！给相国也来一碗。”


    
“多谢陛下！”


    
片刻，一名宦官又端一碗燕窝羹，李隆基笑道：“今晚是除夕之夜，却把相国找来问策，只能请相国喝碗燕窝，聊表歉意。”


    
李林甫也笑道：“那老臣就不客气了。”


    
两人坐下，不紧不慢地品尝着燕窝，喝完，李隆基接过湿毛巾擦了擦嘴角，又在金盂中漱了口，这才笑着说道：“这几天朕一直在考虑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新人选，已经考虑了一个方案，想请相国一起斟酌一下。”


    
李林甫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这才几天功夫，李隆基就将方案定下来了吗？他明白了，其实李隆基早就想好了，甚至在席豫和陆景融未致仕之前，他就已经考虑好了方案，只是李林甫没想到，会在天宝六年的最后一刻揭晓这个答案。


    
会是什么样的方案？李林甫的脑海仿佛闪电一般，推算出了种种可能，工部尚书一定是杨慎矜，这是不容置疑的，王珙的弹劾不了了之，已经预示了杨慎矜入相的定局，关键是礼部尚书的人选，会是谁？


    
李林甫心里明白，这个人肯定不会是自己的人，在他推荐陈希烈为左相时便已经决定了这一点，李隆基的帝王之术是不会让自己独揽朝中大权，那会是中间派吗？这是李林甫唯一期盼地结果，杨慎矜为工部尚书，已经给自己竖了一个对头，难道皇上会给自己竖两个对头吗？可能性应该不大。


    
“陛下的决定，臣坚决支持。”这个时候，李林甫别无选择。


    
李隆基笑了笑：“朕就知道，相国从来都是支持朕的想法。”


    
他沉吟一下，便道：“朕打算让户部侍郎杨慎矜为工部尚书，相国可有意见？”


    
“杨侍郎是名门世家，清名卓著，完全可以胜任，臣没有异议，同时，臣愿推荐万年县杨县令接任户部侍郎一职。”


    
“杨钊？”李隆基摇了摇头，“户部侍郎之职何其重要，他为官时间太短，还不能胜任此职，而且韦见素任户部左侍郎的时间也不长，经验稍微欠缺，所以，朕考虑调尚书右丞崔翘为户部右侍郎，以他的丰富经验担起户部的重责，相国以为如何？”


    
这一点倒是出乎李林甫的意料，原以为李隆基会趁机升杨钊为户部侍郎，没想到却调来了崔翘，崔翘是宁王的女婿，属于从龙派，这恐怕就是李隆基的平衡之策了。


    
不过李林甫关心的是礼部尚书，这才是今晚的核心。


    
“崔翘从政日久，他的资历足够为户部侍郎，臣没有意见。”


    
李林甫有意无意地点出了资历问题，这就是告诉李隆基，礼部尚书的资历可是第一重要。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相国提到资历，朕深为赞同，所以朕在考虑礼部尚书人选时，第一便是考虑了资历，朕再三考虑，决定启用原吏部尚书裴宽为礼部尚书。”


    
李林甫仿佛头顶打了惊雷一般，他惊呆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裴宽，那可是他的第一大对头，韦坚案的唯一幸存者，曾被他整得死去活来，下跪向酷吏罗希奭哀求饶命的裴宽居然复出了。


    
这一刻，李林甫忽然想起了李庆安说的话：‘杨钊无论实力和人脉都远远不是相国的对手，所以圣上会用杨慎矜甚至两个新尚书来做杨钊的挡箭牌。’


    
一语道破了天机。


    
……


    
李林甫退下去了，李隆基坐在龙榻上半晌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这时高力士低声道：“陛下，夜已深，回宫吧！”


    
“好吧！朕也乏了。”


    
李隆基笑着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高力士，却有意无意地笑道：“李庆安居然得罪了相国，可惜啊！”


    
……


    
马车在黑暗中疾驶，李林甫脸色异常疲惫，他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激，这些年他替李隆基鞍前马后地效劳，替他铲除了一个又一个太子的支持者，可现在王忠嗣刚下狱，他便急不可耐地开始给自己竖对头了，开始削除自己的权力，为将来杨钊上位打下基础，伴君如伴虎，古人不欺啊！


    
“停车！”李林甫忽然命令道。


    
马车停了下来，侍卫上前躬身道：“请相国吩咐！”


    
“去！去把李庆安找来。”


    
“遵命！”侍卫刚要走，李林甫却又叫住了他。


    
他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道：“算了，回府吧！”


    
……


    
（注：历史上杨慎衿确实在天宝六年底，被李林甫抓住把柄干掉了，本书因主角的到来改变了历史；其次是裴宽重任礼部尚书一职的时间略有提前了。）

第095章 邀美游寺


    
元日清晨，一份由皇帝李隆基签署，盖有中书门下大印的圣旨下发了，这是天宝七年的第一份圣旨，吸引着每一个人的目光。


    
‘户部侍郎杨慎衿升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另封金紫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一只，户部侍郎一职由尚书右丞崔翘接任；升东海太守裴宽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右相李林甫开府仪同三司、实领三百户、兼扬州大都督……’


    
如果说杨慎衿为工部尚书还在众人的意料之中，那东海太守裴宽为礼部尚书，那就让大多数人吃惊了，裴宽可谓三朝元老，数十年来便以廉明清正、刚直不阿、执法如山而闻名大唐，他曾经是右相李林甫的第一对头，因被韦坚案牵连被贬，几乎死于酷吏罗希奭之手，侥幸逃脱后厌世信佛，以求自保，不料没过几年，裴宽突然复出。


    
杨慎衿和裴宽双双入相，使所有人都意识到，皇帝李隆基对相国李林甫有那么一点不满意了，而封李林甫为扬州大都督，只是这份圣旨上的一块小小的遮羞布而已。


    
更诡异的却是杨钊，他也在这份新年第一圣旨中有名，他因为东市救火有功而被提升，但他并没有被任命为户部侍郎，而是官复原职，重新出任御史中丞，也没有再领别的官衔，而是出人意料地兼任了门下省给事中一职，给事中只是正五品官衔，官职不大，但它却有个大得吓人的权力，可直接驳回中书省下的圣旨。


    
一时间，朝中的格局骤变，元日里休息在家的朝廷官员们，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惊疑，一改元日不出门的传统，纷纷走家串户去打探消息。


    
……


    
但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些离他们的生活太遥远了，他们依旧遵从着传统的风俗度过元日新年。


    
元日是大唐民众拜祭先祖的日子，家家关门闭户，商铺也歇业了，大街上冷冷清清，半晌也不见一个人影。


    
平康坊门外，一辆宽大的马车慢悠悠走来，马车夫李庆安执鞭策马，不停地吆喝着。


    
今天李庆安份外轻松，一早，兵部来人告诉他，由于昨晚巡查营有失职行为，他已经被相国罢免了巡查使一职，由另一名万骑营中郎将马灵担任，李庆安知道这是李林甫的安排，这样也好，他就有时间泡泡美人了。


    
要去慈恩寺烧香，本来已经订好了马车，不料马车夫回老家拜祭先祖去了，而骡马行也关门歇业，无处租车，李庆安便借了一辆马车，自己亲自操刀上阵，用他的话说，马球手不会驾马车，真让人笑话了。


    
不料这驾马车和打马球完全不是一回事，两匹挽马一会儿东跑，一会儿西奔，一会儿闹情绪不走，一会儿又掉头回家，他根本就驾驭不住，好在大街上空旷无人，才没有酿出事故，整整半个时辰，马车才走了两里路，弄得李庆安满头大汗。


    
马车里的三个小娘见他狼狈不堪，都捂嘴吃吃笑个不停，不过走了两里路，他也渐渐摸出了一点门道。


    
“两个宝贝，往右边来一点，对了，速度要慢一点，别跑！千万别跑！”


    
两匹马不知是累了还是被驯服了，跟随着李庆安缰绳的指引，开始靠边缓缓行走。


    
见两匹马儿听话了，李庆安心中得意非常，回头对马车里道：“谁说我不会赶马车，你们看，不是挺好的嘛！”


    
如画挑开帘子，笑吟吟道：“大哥，人家不是说了吗？这是两匹老马，最好驾驭，若换两匹性子烈的马，你试试看！”


    
“性子多烈的马，本将军也照样拿下。”


    
李庆安斜睨她一眼笑道：“你这匹性子烈的小马，本将军昨晚不是一样驯服了吗？”


    
“大哥，你……”


    
如画羞得满脸通红，缩回车里不敢吭声了，李庆安得意地大笑起来。


    
“得儿……驾！”


    
马车驶入了平康坊，缓缓停在了相国府的侧门前，李庆安跳下马车，走到车窗前低声嘱咐道：“我去请人了，今天可就拜托你们了。”


    
“大哥放心吧！今天保证让你赢得美人芳心。”


    
李庆安整理一下衣帽，快步走到侧门前，侧门口站着两名相府的家人，他们都认识李庆安，除夕之夜，他可是老爷的贵客。


    
“哟！李将军这么早就来了。”


    
李庆安取出一份精美的名帖，递上去笑道：“帮我传个信。”


    
家人有些为难，道：“李将军，老爷此时正率家人祭祖，不能见客。”


    
“不是给相国，是给舞衣姑娘。”


    
“姜姑娘？”


    
两名下人愣了一下，眼角眉梢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暧昧笑意。


    
“李将军等着，我们这就给你去传信。”


    
一名下人拿着信向府中飞跑而去，李庆安闪到一边，耐心地等候着。


    
……


    
李林甫的宗祠就位于他府中的后宅，今天是元日，他带着儿子和族人一大早便进宗祠祭祖了，女儿们也各自回了夫家，相国府里十分冷清，姜舞衣的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院门紧闭着。


    
此时姜舞衣正坐在镜前细心地在额头贴花钿，每天化妆盘发她都要用去两个多时辰，一年年一天天地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今天她的心中格外悲凉，今天是天宝七年的正月初一，意味着她已经二十岁了。


    
她呆呆地注视着铜镜，女人芳华易老，她就这么在镜前度过自己的青春吗？


    
“姑娘，明天去求求相国，请他给崔家说一说，解了姑娘的婚约吧！”


    
舞衣的侍女叫做玉奴，从小便服侍她，姜家家破人亡，只有她一直跟随着舞衣，从姜府来到相国府，两人相依为命，一起度过了九年。


    
“我不想去。”


    
舞衣轻轻摇了摇头，“这件事以后就别提了。”


    
“可是姑娘，眼看大娘的身体一天差似一天，时日已经不多，如果她去了，还有谁会护着姑娘？你也知道那些人对你不安好心，你若不从，他们会把你赶出府去……”


    
“我说了，这件事别提了！”


    
舞衣咬了一下嘴唇，缓和了语气又道：“玉奴，这件事别说了，去帮我取一下步摇吧！”


    
玉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去取步摇，就在这时院门口隐隐传来了下人的喊声。


    
“姜姑娘……舞衣姑娘！”


    
“姑娘，好像有人在叫你。”


    
舞衣一怔，这新年大早，舅父一家都去祭祖去了，会有什么事？


    
“玉奴，你去看一看。”


    
“是！”玉奴下楼而去。


    
……


    
“赵大叔，有事吗？”


    
“门口有人找舞衣姑娘，送来一张帖子。”


    
“你没弄错吧！我们姑娘怎么会有帖子？”


    
“是给姜姑娘的，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你给我吧！”


    
片刻，楼梯声响起，玉奴快步奔了上来，急道：“姑娘，是找你的帖子。”


    
“看你，跑这么快干嘛！”


    
舞衣埋怨她一句，又问道：“是谁的帖子？”


    
“姑娘看看就知道了。”


    
舞衣接过帖子，帖子是她最喜欢的素白色，洁净无瑕，没有半点修饰，她打开帖子，一行刚硬的小字跃入眼中：‘每逢佳节倍思亲，李庆安携小妹邀请姑娘同去慈恩寺，祭拜父母先人，现在侧门外静候姑娘。’


    
“李庆安？”


    
“姑娘，就是昨晚弹六弦琴的李将军。”


    
玉奴快步从舞衣的案头取过吉他模型，“姑娘，就是他啊！”


    
“你着急什么？我知道是他。”


    
舞衣又看了看帖子，‘李庆安携小妹邀请姑娘同去慈恩寺。’


    
“嗯！他带着妹妹。”


    
舞衣沉吟一下便对玉奴道：“你找一下王大娘，就说今天是元日，我想去慈恩寺拜祭父母，请她准许。”


    
“好的，我这就去！”玉奴欢喜无限地跑去找管家婆了。


    
房间里只剩下舞衣一人，她拿起李庆安送她的六弦琴模型，昨晚那天籁般的六弦琴声仿佛又在她心中流淌……


    
“姑娘！”


    
院子里响起了玉奴激动的声音，舞衣连忙将琴放下。


    
楼梯声响，只见玉奴满脸激动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姑娘，想不到啊！”


    
“想不到什么？”


    
“王大娘说，以后姑娘可随意出入府门，不会再限制姑娘。”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玉奴心急如焚，连忙道：“姑娘，我们快收拾东西，别让人家久等了。”


    
“不用了，只是去拜祭一下父母，又不是游山玩水，玉奴，帮我把头上的钗拔掉……”


    
……


    
李庆安背着手在侧门外来回地踱步，舞衣会不会拒绝自己呢？他的心中有点紧张，这可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的第一次主动追求女孩子，却没想到竟是个大唐的女子。


    
马车里，三个小娘也眼巴巴地注视着大门，她们默默为大哥祈祷，但愿大哥能如愿以偿，夏小莲最是心情复杂，她既希望大哥能达成心愿，可又觉得自己辜负了雾娘的嘱托，没有能看住这个家伙。


    
这时，侧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身着一袭白裙的舞衣出现在门口，她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一根普通的银簪，尽管不施粉黛，但她天生丽质，冰肌玉肤如朝霞映雪，她的侍女玉奴拎着一个小包跟在后面。


    
李庆安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施礼道：“李庆安等待姑娘多时了。”


    
舞衣浅浅一笑道：“多谢李将军替舞衣想得周到，让舞衣也能在元日祭拜父母，舞衣多谢了。”


    
说完，她盈盈对李庆安施了一礼，李庆安爽朗笑道：“我只是举手之劳，舞衣姑娘，请上马车吧！”


    
他指着马车，殷勤地邀请，舞衣没见车夫的影子，不由愣了一下，“李将军，莫非是你自己赶马车不成？”


    
李庆安挠挠后脑勺笑道：“马车夫跑去祭祖去了，我也只能自己赶马车了。”


    
说着，他拍拍两匹马的长脸的笑道：“两位马兄，今天可别让我在佳人面前出丑啊！”


    
舞衣见他有趣，忍不住轻轻掩口一笑，李庆安顿时被佳人的嫣然巧笑迷得心神皆醉，站在那里怔怔地发呆。


    
“大哥，你还不快点让人家上车？”三个小娘异口同声道。


    
……


    
李庆安干笑一声，连忙给舞衣介绍道：“这是我的三个妹妹，大妹和二妹是孪生姐妹，大妹叫如诗，二妹叫如画，三妹叫小莲。”


    
三个小娘连忙走下马车，一起施礼道：“见过姜姑娘！”


    
舞衣望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她也惊讶不已，“你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李庆安呵呵一笑，指着如画道：“她俩的发式不一样，这是姐姐如诗。”


    
如画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哥，我是如画！”


    
几个女子一起笑了起来，李庆安尴尬地挠挠头，“这个……难道我记错了吗？”


    
舞衣笑道：“咱们马车里慢慢说话去，让你们大哥给咱们赶车。”


    
马车十分宽大，坐了五个女孩也不拥挤，李庆安听见她们在马车里笑语声不断，心中大慰，一甩长鞭，吆喝道：“得儿……驾！”


    
可吆喝了半天，马车却一动未动，“驾！”李庆安恶狠狠地又喊了一声，马车还是纹丝不动，李庆安忍不住合掌哀求道：“两位马二爷，给小弟一个面子吧！”


    
这时，小莲在车内笑道：“大哥，你是不是忘记解缰绳了？”


    
李庆安老脸一红，连忙跳下马车，果然见缰绳还栓在树上，他连忙上前解开，自言自语道：“怪了，我明明记得已经解开了，是谁又把它拴上去了？”


    
马车里，五个女子已经笑成一团，听李庆安还死要面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罕有笑容的舞衣也捂着口吃吃地笑个不停。


    
“你们的大哥，真是有趣。”


    
“我们大哥有趣的事情多呢！舞衣姑娘，我讲给你听。”


    
……


    
解开栓子树上的缰绳后，马车恢复了正常，李庆安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驾驭好了两匹老马，使马车平稳地向慈恩寺而去。


    
慈恩寺位于昭国坊内，是唐高宗李治为了纪念母亲文德皇后而建，玄奘法师取经归来后，便长期在慈恩寺内翻译佛经，另外，慈恩寺内有大雁塔，雁塔留名是大唐士子最为向往，科举高中后，在雁塔内留下自己的名字，这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梦想。


    
半个时辰后，李庆安驾马车抵达了慈恩寺，慈恩寺大门前的广场上停了十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估计是一些名门权贵赶在正月初一来慈恩寺烧香还愿。


    
除此之外，人并不多，只有大雁塔那边有三五成群的士子在瞻仰前辈的题词。


    
李庆安停好马车，便对众女道：“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安排一下。”


    
他快步向寺院门口的一名知客僧走去，“大师，弟子有礼了。”


    
不料，知客僧却把他当成了车夫，对他爱理不理，冷冷淡淡道：“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带家人来拜佛，请大师给予安排。”


    
“这个……你们来得不巧啊！寺院里有几个重要的香客在上香拜佛，主持有言，外人不可随意打扰。”


    
李庆安却掏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子笑道：“这是二十两黄金，大师若给个方便，这就是我们的香火钱。”


    
二十两黄金价值两百余贯，知客僧立刻合掌笑道：“阿弥陀佛！我佛言众生平等，岂有不让公子上香的道理，请公子带上家人随我去静室休息，主持自会安排公子上香。”


    
……


    
慈恩寺占地广阔，大殿小殿层层相叠，后面更是众多的僧舍静室，一名老僧带着李庆安一行来到一间静室，合掌笑道：“施主请在这里休息，等会儿自然有人带施主前去大殿上香。”


    
“大师请便！”


    
李庆安回头对众女笑道：“大家先进来休息吧！”


    
如诗如画和小莲走进了静室，舞衣迟疑一下却道：“李将军，我想去观音院看看。”


    
李庆安呵呵笑道：“那我陪你去。”


    
他又给三个小娘使了个眼色，如诗如画立刻坐下来喊道：“哎哟！真的累死了，大哥，坐你的马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姑娘，有李将军陪你去，我就不去了，我的脚刚才下马车时扭了一下。”


    
玉奴苦着脸，指了指脚，舞衣见众人都不肯去，只得点点头道：“那你好好歇息吧！我马上就回来，李将军，实在是麻烦你了。”


    
“哪里！哪里！其实我也想去看看，姑娘，请！”


    
李庆安一路陪着舞衣向观音院而去。


    
“舞衣姑娘，我听过你弹琴呢！”


    
“你在哪里听过？”


    
“上次我住在相府客房，隔壁就是姑娘的院子，我听见姑娘在弹琴，却惊扰了姑娘，你还记得吗？”


    
“原来那天晚上就是你啊！”


    
舞衣嫣然笑道：“我说你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不过那间客房从来不住人，那天晚上真把我吓了一跳。”


    
“姑娘的琴弹得真好，我这个粗人居然也被陶醉了。”


    
“将军太过谦了，将军的六弦古琴才弹得好，尤其是昨晚的曲子，我竟从来没有听过，有一种深沉的悲伤，让舞衣留念至今，它叫什么名字？”


    
李庆安笑道：“深沉的悲伤，只有姑娘才感悟得出来，那首曲子就叫做《悲伤的西班牙》。”


    
“西班牙？这是西方的地名吗？”


    
“是！是大食王国最西的一块领地，五年前我曾经去过，在那里我学会了弹这种六弦琴，还学会了很多动听的曲子。”


    
“李将军！”


    
舞衣脱口而出，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渴望能听到更多优美的曲子，昨晚李庆安弹的六弦胡琴深深地拨动了她的心，可是，她又难以启口……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舞衣姑娘，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李将军，你请说。”


    
“是这样，如诗如画有弹琵琶的天赋，但苦无良师，能不能请姑娘来我府上指点指点她们。”


    
“这……”


    
舞衣想了想，便轻轻点头笑道：“好吧！我也顺便听一听将军弹的西方之曲。”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很快便来到了观音院，这里供奉着鱼篮观音塑像，院子里人不多，几株腊梅开得正旺盛，从一处山石缝里探出了几枝黄灿灿的迎春花。


    
观音像前，一对母女正在叩拜祈祷，片刻，她们走了出来，观音像前再无其他人，舞衣走上前盈盈跪倒，合掌默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弟子舞衣虔心向您祈求，愿您护佑我爹娘在九泉之下早日得以超生，愿您护佑弟子早日脱离苦难，今日许愿，愿满之日，弟子一定重塑菩萨金身，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她默念几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她慢慢睁眼，忽然发现李庆安竟跪在自己身旁，也合掌在默默祈祷着什么？


    
舞衣心中一阵乱跳，他几时和自己并肩跪在一起？她连忙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院子中去了。


    
院子里，腊梅开得旺盛，几乎满树都是花，那花白里透黄，黄里透绿，花瓣润泽透明，仿佛琥珀或玉石雕成，很有点玉洁冰清的韵致。


    
舞衣站在树下品茗着腊梅，心中却不由想起刚才李庆安所言，他曾去过极西之地，在那里学会了六弦琴，他多年以来都在外面游历，一定见过无数的风土人情。


    
李庆安已经祈祷完了，他没有打扰舞衣，而是倚靠在殿门前的柱上，静静地欣赏佳人的丰姿倩影。


    
她身材高挑修长，不像普通唐女的丰满，她腰肢婀娜柔软，一袭合身而飘逸的长裙下衬出她优美的女性曲线，她就仿佛一朵刚刚绽放的洁白的水莲，充满了青春女性的魅力。


    
“舞衣姑娘，你喜欢腊梅吗？”李庆安慢慢走到她的身后笑问道。


    
舞衣轻轻点头，低声道：“不仅是腊梅，我喜欢花，春天的梨花、梅花、桃花，我喜欢那种姹紫嫣红的美，喜欢它们的芬芳，我渴望着能一个人在花丛中漫步，没有人打扰，那时我就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朵梨花，随风飘舞……”


    
她目光渐渐变得迷蒙，她仿佛又回到自己少女时代的梦中。


    
这时，一名老僧出现在院门口，合掌道：“施主，大殿已经空出来了，请施主前去上香。”


    
舞衣一下子醒来，自己怎么在他面前说这些？她忽然发现李庆安就站在自己肩后，目光明亮地注视着自己，她白玉堂般的脸庞飞了一抹霞红，心怦怦地跳得厉害，她不由垂下了柔美洁白的玉颈，低声道：“将军，我们快去吧！她们一定等急了。”


    
“对！对！我们快去，呵呵！这腊梅好美，我都看呆了。”


    
李庆安陪着舞衣，快步向静室走去。


    
……


    
在慈恩寺吃完素斋，李庆安驾着马车将舞衣送回了相国府。


    
“李将军，今天多谢你了。”舞衣小声地谢道。


    
“只是举手之劳，对了，还要烦请舞衣姑娘指点我两个妹妹弹琵琶呢！”


    
“我一定来，具体时间，李将军可送信给我。”


    
李庆安大喜，写信不就是鸿雁传书吗？他看了一眼小莲，让她来送信最合适不过。


    
“姑娘，我们进去吧！”玉奴小声道。


    
舞衣点点头，扶着玉奴走上了台阶，李庆安忽然低声喊道：“舞衣姑娘！”


    
舞衣停住脚步，回头问道：“李将军，还有事吗？”


    
“没事！”李庆安挠挠后脑勺，他搜肠刮肚想找几句话出来，却一句话也找不出来，只咧着嘴在那里傻笑。


    
舞衣嫣然一笑，“李将军，那我先回去了。”


    
“好！再见。”


    
李庆安一直注视着佳人走进侧门，消失在门内。


    
……


    
一回院子，玉奴便说开了，“姑娘，我觉得这个李庆安很不错，长得一表人才，性子也很随和爽快，居然还能自己赶马车，一点没有读书人的那种虚伪矫作，而且我看得出他对姑娘很有意思。”


    
舞衣不答，她坐在窗前，托着腮怔怔地望向院中一株已经结了花苞的桃树，玉奴停了停，又自言自语道：“而且他又在安西从军，相距长安万里，将来咱们也去安西，那崔家去哪里找姑娘去？干瞪眼罢了。”


    
舞衣听她越说越露骨，便拦住她话头道：“你这丫头可是疯了，我看你是自己急着嫁人吧！明天我就去给别院杜大娘说说，让她给你寻一个如意郎君，你就称心如意了。”


    
玉奴叹了口气道：“姑娘，何苦呢！你知道我是为你好，姑娘今天开始已经二十了，这还有几年光阴？那崔家不肯解婚姻，难道姑娘也要一辈子不嫁人不成？难得这个李将军年轻有为，才二十几岁，就是正四品的中郎将了，以后肯定会是一方节度，姑娘跟了他，将来也能替姜家洗去罪名啊！”


    
“别说了，我今天有些乏了，想洗一洗睡了，你去帮我烧点热水来吧！”


    
玉奴见舞衣不肯听自己劝，只得郁郁不乐地烧水去了，舞衣见她走了，心中也有些伤感，想起自己身世的不幸，自己命运竟捏在从未见过面的崔家手上，而她孤苦伶仃，也没有个亲人替她出头说话。


    
她忧伤地轻叹一声，随手取过李庆安送她的六弦小琴，想起他那爽朗的笑容，想起他站在自己身后时那种强烈的男子气息，那种可以让她倚靠的感觉，她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暖意。

第096章 家中遇盗


    
李庆安的心情格外好，虽然今天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至少舞衣肯随他一起去上香，这就是个良好的开端，而且她还答应来教如诗如画弹琵琶，当然，她其实是想来听自己弹吉他，李庆安越想越美，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大哥，看你美的，今天去观音院烧香的时候，是不是占到人家便宜了？”如画在车内笑道。


    
小莲忍不住道：“大哥，这个舞衣姑娘不错，不仅人长得美，而且性子温婉，是大哥的良配。”


    
小莲心中也赞叹不已，今天她见了舞衣，才知道原来女人也能美到这种极致，相比之下，雾娘可差得太远了，虽然雾娘是让她看住大哥，可现在她觉得若不帮大哥得到舞衣，她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们今天表现得不错，给我说了不少好话，帮了大哥的忙，大哥要好好奖励你们，说吧！你们想要什么，首饰、衣裙、香粉，想要什么大哥都给你们买。”


    
“大哥，我想要几件首饰，我从小就想要支翠羽簪。”如画急忙笑道。


    
“没问题，大哥给你买，小莲想要什么？”


    
“大哥，我想买一套上好的杯碗茶碟吧！我最喜欢漂亮瓷器。”


    
“小事一桩，如诗呢？”


    
李庆安忽然发现如诗回来后竟一声不吭，他不由关心地问道：“如诗，你怎么了？”


    
“大哥，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头晕得很。”如诗小声地说道。


    
“那好，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李庆安加快了速度，不多时便来到了住处，他打开车门，如画和小莲跳了下来，李庆安把手递给如诗，“来！我扶你下来。”


    
“大哥，我可能生病了。”如诗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知道，今天你累了。”


    
李庆安牵着她的手，把她扶下了马车，他见如画和小莲先进府去了，便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不要担心，大哥心里有你。”


    
如诗浑身一震，目光复杂地抬起头，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大哥看破了，心中有些难为情，便低下头道：“大哥，我没有……”


    
“如诗，你对大哥的情意，大哥心里明白，大哥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名份，过两天大哥就会给你们重建户籍。”


    
如诗的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感激，她们这种地位卑微的女子，从来都是权贵们的玩物，是他们随手送出去的礼物，可她们却有幸遇到了一个真心待她们的男人，关心她们，爱护她们，给她们一个家，如诗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克制住内心的激动，低声道：“大哥，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任性。”


    
李庆安笑着亲她的脸一下，“你发发小脾气大哥才喜欢。”


    
如诗害羞地低下了头，“大哥，外面会有人看见。”


    
“那咱们回去亲，就没人看见了。”


    
李庆安搂住如诗的腰走进府内，一边走一边笑道：“晚上大哥带你们去买东西，如诗，你想要什么？”


    
“嗯！大哥，我想买点香粉。”


    
“没问题，明天我就带你们去东市。”


    
……


    
他们刚走到院子门口，院里忽然传来小莲的一声尖叫，李庆安一惊，疾步冲进院子。


    
“出什么事了？”


    
小莲和如画奔出房门，小莲惊惶地指着房间内道：“大哥，有贼，有贼来过了。”


    
“你们快过来！”


    
李庆安随手抄起墙壁一根棍子，快步走进了房间，里屋的门锁已经被撬开了，房间内乱七八糟，帐子被撕开，被褥和枕头也被刀劈碎，床边的两只楠木箱都被撬开了，衣服扔了一地。


    
李庆安趴下扫了一眼榻下，榻下的几百贯钱分毫未动，被铜钱掩盖的二十五饼银子也一饼不少。


    
不是来偷钱的小贼，他心中明白了几分，又把最靠床边的一只箱子打开，衣服全部被翻乱，他装有红宝石的那只檀木盒子已经不翼而飞。


    
这时，三个小娘跑进来道：“大哥，东厢房好好的，贼没有去我们那里。”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这个贼我认识。”


    
三个小娘面面相视，认识？认识的话那就不是贼了。


    
“大哥，他偷走了什么？”


    
“他偷走了大哥的一块红宝石。”


    
“呀！那可值好多钱。”


    
如画一声惊叫，李庆安笑着拍了拍她的脸道：“放心吧！大哥值钱的宝石他们可没偷走。”


    
他随手拿起窗台上的一只花瓶，拔掉瓶中的腊梅，把水慢慢倒掉，他又抖了抖，‘当啷！’一声，从花瓶里滚出一枚红宝石，李庆安拾起火焰宝石笑了笑道：“看见没有，他们想要的红宝石在这里。”


    
……


    
夜幕初降，东市里的大部分店铺都歇业了，腊月二十九、除夕和元日，一般要歇业三天，正月初二正式开门，大街上冷冷清清，但许多店铺里还隐隐透出灯光，这是伙计们在准备明天的货物，胡商珠宝店‘拓枝乡’内却灯光全灭，似乎店内已经没有人了。


    
这时，一辆马车驶来，两条黑影从马车跳下，向珠宝店疾奔而来，两个黑影绕到侧门敲了敲门，门‘吱嘎’一声开了，他们一闪身，进了门内。


    
“得手了吗？”


    
“已经得手了。”


    
微弱地灯光亮了，黑暗中出现一双激动地眼睛，“快拿给我看看！”


    
“掌柜，那我们的另一半报酬……”


    
“放心吧！不会少你们一文。”


    
一只檀木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宝石就在盒子内，掌柜请看。”


    
拓枝乡的掌柜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一枚鸡蛋大的红宝石出现了灯光下。


    
他瞥了两人一眼道：“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早上过来领另一半赏金。”


    
两个黑影行了一礼，飞快离开了，掌柜小心关上门，又点亮了灯，他慢慢将宝石托在手中，眯着眼看了片刻，惊叹道：“这就是光明之眼吗？”


    
忽然，他眉头又一皱，“奇怪了，怎么没有火焰？”


    
他凝神片刻，忽然一拍脑门道：“我明白了，要在阳光下才能看到，一定是这样！”


    
掌柜不敢久呆，他连忙收起宝石，坐上马车，匆匆向升平坊方向而去，不多时，马车便在一座不大的宅前停了下来。


    
他走上台阶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他低语几句，闪身进了宅子，他走到一扇门前，门口的侍卫立刻道：“王子殿下，米塔掌柜来了。”


    
门忽然开了，石国王子远恩从房内出来，立刻问道：“宝石得手了吗？”


    
“回禀殿下，已经得手了。”


    
远恩大喜，“快给我！”


    
他接过盒子，急不可耐地返回房间，房内还有另外两人，一名中年男子是他的师父，突厥人霍延白，而另一人便是当初要以万贯收购李庆安宝石的那苏宁，都罗仙死在李庆安手上后，他父亲都摩支暴跳如雷，要追究那苏宁引来祸水的责任，那苏宁吓得一直躲在怛罗斯城内，最后被远恩王子找到，被他带到大唐来寻找光明之眼。


    
远恩将盒子放在桌上，其他两人一起围了上来，脸上皆露出了激动之色，尤其是那苏宁，找到宝石，他当年的失宝之罪便可以洗清了。


    
远恩抚胸祈祷道：“阿胡拉马兹主神啊！让我看看你的神迹吧！”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檀木盒，一只鸡蛋大的红宝石正静静地躺在盒内，远恩刚要拾起，那苏宁却大惊道：“不对！不是这枚宝石。”


    
远恩一惊，“你、你说什么？”


    
“这不是光明之眼，形状不对，光明之眼外形和鸡蛋一模一样，圆滑晶润，而这枚宝石却有棱角。”


    
“什么？”


    
远恩拿起宝石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哪里有什么火焰升起，他不由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掌柜的脖子，大吼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掌柜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


    
“你竟敢拿假宝石骗我！”


    
远恩狠狠地将他摔在地上，拔出刀抵住他的咽喉道：“快说，你把真宝石藏哪里去了？”


    
“殿下！我没有私吞宝石啊！我得到的就是它，刚刚才到手。”


    
“胡说！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


    
这时，霍延白走过来劝道：“殿下先息怒，让我来问问他。”


    
远恩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老老实实回答，否则，今晚我非杀了你不可。”


    
霍延白蹲下来问道：“我先问你，你是怎么发现这枚宝石的？”


    
“霍先生，我上次就说过了，那个大唐军官一个月前来我店里买宝石，无意中说起了光明之眼，我便派人盯住了他，后来你们也确定，宝石就在他手上。”


    
“宝石是在他手上不错，难道你被他发现了吗？”


    
“不！不可能。”掌柜连忙否认，“我就是怕他生出警惕，所以隔了一个多月才下手，他不能知道我们要来偷宝石。”


    
“那你派去偷宝石的是什么人？”


    
“是我重金聘请的两名大盗，我给他们开价二百两黄金。”


    
“那黄金付给他们了吗？”


    
“先预付了一半，另一半明天早上他们过来领赏。”


    
霍延白心中哼了一声，这个笨蛋，居然出两百两黄金，他想了一想，又问道：“那这两人是什么时候给你送来宝石？”


    
“就是刚才，不到半个时辰。”


    
霍延白摇了摇头道：“你给他们太多了，让他们猜到了那块宝石的价值。”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道：“现在有三种可能，一是宝石还在那个军官手中，他事先准备了一枚假宝石，不过这种可能不大，掌柜很谨慎，等了一个月才下手，他应该没有这么高的警惕；其次是掌柜把宝石私藏了，不过这个可能更小，如果是那样，今晚我们就见不着他了；第三个可能就是那两名大盗，两百两黄金的报酬使他们意识到了宝石的珍贵，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白天就得手了，然后去买了一枚相似的宝石来交差，想再拿走另一半赏钱。”


    
远恩一把揪住掌柜的脖领，恶狠狠道：“你快说，那两个盗贼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是文华酒肆的掌柜介绍给我的。”


    
霍延白连忙劝道：“殿下，别急，这两个盗贼不会知道光明之眼的价值，我认为明天上午他们还会再来，毕竟一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


    
远恩一咬牙道：“不行！如果他们带着宝石远走，我们的机会就全完了，我不能冒这个险。”

第097章 庆王李琮


    
这是一间布置奢华的房间，地上铺着手工绣制的波斯地毯，柔软而厚重，墙上挂满了纺织艳丽的蜀锦，其间张挂着阎立本的宫装仕女图真迹和虞世南的书法真迹，在一座象牙制成的胡榻上，几名美貌的侍女正在小心地伺候着一名近四十岁的肥胖男子。


    
他便是庆王李琮，李隆基的长子，官拜司徒兼太原牧，此刻他正眯着眼打量手中的一枚红宝石，一枚大小如鸡蛋，圆润光滑的宝石，他看了半天，却怎么也看不出这枚宝石有什么特别处。


    
他不由眉头一皱道：“他们真的出两百两黄金让你偷这枚红宝石吗？”


    
一名跪在下面的黑衣男子道：“回禀殿下，属下也不明白，这个胡商为何要出两百两黄金让我们去偷这枚红宝石，我们一时看不出其中的隐秘，便买了一枚类似的红宝石交给了胡商，这枚宝石我们特地献给殿下。”


    
庆王李琮听他这一说，又好奇地仔细端详了半天，他还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处，便笑道：“难得你们有这份孝心，很好！去把这个宝石的来历打探清楚，那两百两黄金就可赏给你们二十两，其他的黄金都要上交给我。”


    
黑衣人呆了一下，连忙叩头道：“多谢殿下赏赐，属下这就去打听。”


    
黑衣人慢慢退了下去，这时从外面走进一名五十余岁男子，身材高瘦，须发皆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范，他进门笑着施礼道：“殿下可是找我？”


    
这名男子姓阎，叫做阎凯，是开元年间的进士，因仕途不顺，便委身做了权贵的幕僚，从前年开始成为李琮的幕僚，替他出谋划策，深受李琮的信任。


    
“阎先生来了，快快扶我坐起来。”


    
两名侍女连忙将身体肥胖的李琮扶坐起来，李琮随手将宝石往桌上的金盘里一扔，笑道：“今天得了一块奇怪的宝石，据说很值钱，可我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处，不过就是块普通的宝石。”


    
“哦？让我看看。”


    
阎凯好奇地接过宝石，眯着眼打量了半响，摇摇头道：“这是块很普通的红宝石，最多值两百贯。”


    
“可是一名胡商却肯出两百两黄金让我的两名手下去偷这枚宝石，阎先生不觉得奇怪吗？”


    
阎凯愣了一下，又仔细地看了看，便问道：“他们去何处偷这块宝石？”


    
“听说是从安西中郎将李庆安的住处偷来。”


    
“李庆安？”阎凯笑了笑道：“如果是他的话，那这枚宝石就是假的，那个精明的家伙怎么会让人轻易偷走他的宝石。”


    
李琮听他语气中颇为推崇李庆安，便不屑地摇摇头道：“阎先生，你未免太高看此人了吧！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精明之处？”


    
“殿下可别小看了此人，一进京就把安禄山狠狠教训一通，让他有苦难言，这可是门本事，而且在杨三姐府上大败史思明，手段之高超令人叹为观止，连圣上都对此人赞不绝口，上次又把状书还给殿下，足见他为人圆滑，我听说他得罪了李林甫，这是个机会，我劝殿下把此人收入帐下，以后绝对可以大用。”


    
“以后再说吧！”


    
尽管阎凯十分高看李庆安，但李琮还是没把李庆安放在眼里，他哼了一声，便取出一封信道：“阎先生，我找你来，还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扬州那件事，这是刘长云写来的一封急信，说扬州官府派出大量精干追查盐案，我估计是东宫那边不肯轻易罢手，想夺走江淮转运使得位子，这件事对我事关重大，我想请阎先生去一趟扬州，协助刘长云稳住局势。”


    
阎凯看完了信，便答应道：“殿下有令，属下自当遵从，不过请殿下宽容我几天，待我安顿好家小，立刻东去。”


    
李琮点了点头，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递给阎凯道：“扬州之事我就全权交给先生了，这块玉牌可以调人，也可以支取我扬州的府库，不过你也要省着点用，不要挥霍无度，知道吗？”


    
“属下知道了！那李庆安那边……”


    
“我只对他的宝石感兴趣。”


    
阎凯见庆王看不上李庆安，只得暗暗叹了口气，“属下告辞了。”


    
“去吧！把扬州之事给我做好。”


    
犹豫一下，李琮又道：“还有那个杜泊生一定要抓到，我有十万两黄金藏在他的秘密仓库中，这是我这些年我赚的盐利，你无论如何要给我找回来。”


    
“属下会竭尽全力！”


    
阎凯走了，李琮又拾起宝石端详了片刻，自言自语道：“这是假的吗？那真的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拉了一下墙上的绳子，外面走进来一名年轻男子，半跪行了一礼，“参见殿下！”


    
李琮把假宝石递给他道：“这枚宝石是假的，可是我想要真宝石，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你可以去找吴氏兄弟，他们比较知情。”


    
年轻男子接过宝石，沉声道：“属下一定办到！”


    
李琮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去把小王爷叫来。”


    
片刻，李俅匆匆赶来，躬身道：“父王，你找我吗？”


    
“我让阎凯去扬州了，可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你也去一趟，一方面看住他，另外事情结束后把我在府库的银钱都运回长安。”


    
“孩儿遵令，只是阎先生做事情一向谨慎，而且父王一直也很信任他。”


    
“不是不相信他做事情。”


    
李琮拉长了声音道：“而且我在扬州的银钱，我怕他胡乱调用。”


    
……


    
正月初一李庆安的住处便遇了盗，尽管没有什么损失，但他心里明白，对方偷走了假宝石，是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再来，一块宝石是很容易藏匿，但他却担心三个小娘的人身安全，他决定立刻把她们送走。


    
夜幕刚刚降临，李庆安便租了一辆马车，收拾了物品带着三个小娘出发了，马车驶进了翊善坊，在高力士的府门前停了下来。


    
“大哥，这是哪里？”三个小娘望着这座气势恢弘的大宅，都惊讶地问道。


    
“这是一位朝廷重臣的府第，和我的关系很好，你们暂时在这里住几天，等我这两天买了宅子，你们便可以搬到自己家里去了。”


    
这时，高力士的管家迎了出来，拱手笑道：“李将军，今天怎么过来了？”


    
李庆安指着三个小娘笑道：“这是我的三个妹妹，暂时没有地方住，我想让她们在高翁府上借住几天，不知是否方便？”


    
管家想了想便道：“这是小事一桩，这样吧！我先给你安排，李将军最好去给我家老爷说一声。”


    
“高翁在府上吗？”


    
“在，老爷刚刚从宫里回来，在书房看书呢！”


    
李庆安在高力士的府中本来就有一间单独的院子，供他练球时休息用，管家连忙找来一些仆妇，帮忙搬东西，又把她们领去了李庆安的住处。


    
李庆安则来到高力士的书房，一名侍卫替他禀报一声，片刻，便让李庆安进了书房。


    
李庆安快步走进书房，对高力士躬身施礼道：“庆安给高翁拜祝新年！”


    
高力士放下书呵呵笑道：“七郎，你可是今年第一个来我府上的客人啊！”


    
“高翁，我遇到一点麻烦，想请高翁帮忙。”


    
“是你巡查使被罢免一事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巡查使只是临时职务，罢了就罢了，我不放在心上，我是有另一件私事求高翁帮忙。”


    
“私事？你说说看。”


    
“是这样，我有一块很罕见的宝石，是我在安西戍堡时得到……”


    
李庆安便将这块光明之眼的来历和不断有人来寻找的事情给高力士一五一十地说了，高力士听得十分惊讶。


    
“七郎，莫非你说的就是石国的那块镇国之宝吗？”


    
“我也不知道，听说这块宝石是他们主神的化身，或许就是吧！”


    
李庆安取出光明之眼，放在高力士的面前，高力士心中好奇，他拾起宝石眯着眼端详了半晌，果然见一团火焰在灯下升腾而起，越烧越旺，这种带有火焰的宝石他确实也是第一次看到。


    
不过他见过的宝物多了，虽然好奇但也并不稀罕，他瞧了一会儿，便把宝石还给李庆安笑道：“这是他们的神教圣物，或许对他们很珍贵，但对咱们来说，也不过是块比较少见的宝石罢了。”


    
李庆安收起了宝石，又道：“我倒不怕什么，可我担心他们会伤害到我的家人，是三个小娘，我想把她们暂时安置在高翁府内，高翁看是否方便？”


    
高力士微微一笑道：“七郎，她们是你的妹妹吗？”


    
“有一个是我的义妹，另两个……”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高力士呵呵笑着摆了摆手，向门喊了一声，从门外走进一名老家人，躬身道“老爷，请吩咐！”


    
“去告诉管家，李将军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让她们住进芙蓉阁去，再安排人好好伺候。”


    
下人去通报了，李庆安连忙谢道：“高翁，真是多谢了，等我买了宅，我就可以安置她们了。”


    
“七郎要买宅么？”高力士笑问道。


    
“我听说长安的房价与米价同步，据说米价又要涨，所以我就想这几天去看看宅子，总归是要成家立业的。”


    
“我在长安至少有七处宅子。”


    
高力士笑着从桌上取过长安地图，把它摊开，他指着朱雀大街旁边的光福坊道：“其中在光福坊内有一处中上宅，占地八亩，绿树成荫，一条小河穿府而过，风景非常不错，七郎如果有意，我把它便宜卖给你。”


    
李庆安大喜，连忙起身谢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又笑着问道：“不知高翁能便宜多少钱？”


    
高力士比出一根指头笑道：“一贯钱，我只要一贯钱便卖给你。”


    
一贯钱只是一种象征，实际上就是高力士将宅子送给他了，如果是李林甫，这处宅子他李庆安不会要，不过是高力士给他，他便可以收下了，如果一口回绝，反而不太好。


    
李庆安连声称谢，高力士摆摆手，笑着让他坐下，又端起茶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七郎，上次你给我说的崔平之事，我前天正好替陛下批复吏部外调的任命，他原本是任申州司马，我就给他调了一下，任泗州盱眙县县令，这可是上县，应该遂他所愿了。”


    
“多谢高翁！”


    
高力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沉吟了片刻，又淡淡一笑道：“七郎，最近我和太子常谈起你……”

第098章 贵妃掷壶


    
次日一早，高力士府上的二管家便要带李庆安去收房，李庆安原本是想带着三个小娘一起去看房，不料小莲却因夜里受凉病倒了，李庆安便留心细的如诗照顾她，他带着如画前往新宅看房。


    
新宅位于光福坊南部，左边便是光福寺，右面是一条三丈宽的河流，叫做五鹿河，传说有人看见五只梅花鹿在河边喝水而得名，河水清澈平稳，河边风景秀丽，种满了浓密的杨柳和槐树，柳树已经发芽，绿意盎然，高力士的这座别宅就位于河水的环绕之中。


    
当李庆安实际看到了这座大宅时，他才知道自己承受了多大的人情，五鹿河在这里流成了半圆形，将整个宅子团团环抱，又人工把河水沟通，这样就形成了一座河中孤宅，由一座石桥将岛宅和大路连接。


    
“李将军，这座岛宅原是姚崇的别宅，后来被宁王所得，又重新翻修，开元二十九年老爷帮了宁王一个大忙，宁王便把这座宅子送给了我家老爷，面积虽然不大，却相当值钱，五十亩的大宅都比不上它。”


    
罗管家感叹不已，这座岛宅老爷连自己大舅子都舍不得给，却把它送给李庆安，由此可见老爷对这个李庆安的重视。


    
“李将军，我们进去看看吧！”


    
管家走上了小桥，这时如画悄悄拉了拉李庆安的衣袖，低声道：“大哥，这座宅子我好喜欢，今天晚上我就想住过来。”


    
李庆安嘿嘿一笑道：“那今天晚上咱们俩住过来？”


    
“去！又不安好心了。”


    
如画小嘴一撅，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可她玉葱般的手指却在李庆安的手心里画了画，弄得李庆安心痒难按，这个小娘……


    
“李将军，快进来吧！”


    
门已经开了，罗管家站在门口向他们招手。


    
“呵呵！来了。”


    
李庆安带着如画走进了宅内，宅子属于中上宅，占地足足有八亩，由高大的院墙环护，由于房主身份的缘故，房子不像杨花花府宅那种穹顶广宅，大多是精美别致的小屋，分为四进，皆用花墙相隔，进门便是一座影壁，两边是各种杂房和下人房，房舍众多，结构复杂。


    
过了一道月门就是中进了，中间是块很大的庭院，在院子的正北面就是主厅了，主厅宽大，可以容纳数十人同时就坐，而两边则各有四间厢房，在外面修了一条花檐曲廊，把各间厢房连接起来。


    
而庭院正中则是一棵足有数百年的老杏树，树高八九丈，树冠亭亭如伞，将整大半个院子都遮盖了，而在院子的东西两角则分别种着一株三百年的老桂。


    
李庆安见如画仰着头，呆呆地凝视着这株老杏树，他慢慢走上前笑道：“你想到了什么？”


    
“我们小时候住的院子里也有一株这样的老杏树，我们一大群七八岁的小娘天天都要爬上去玩，有一次我因为调皮从杏树上摔下，险些丧了命，现在还记忆犹新，看到这棵杏树，仿佛让我又回到了孩童时光。”


    
李庆安搂着她的腰笑道：“你搬来后也可以爬呀！我当什么都没看见。”


    
“到时候我就躲在树上摘杏子砸你的头，嘻嘻！”


    
如画跳起来敲了李庆安的头一下，李庆安一把抓住她的皓腕，眨眨眼笑道：“那我就抓住你打屁股！”


    
说完，他伸出狼爪在她浑圆丰软的小屁股上拍了两记，手却有点舍不得拿开了。


    
“大哥，你好坏，趁机占人家便宜。”


    
如画伸出小粉拳在他肩头敲了两下，眼中却火辣辣地盯着他，李庆安心中一阵燥热，见那罗管家从客堂里走出来，只得拉着如画的手笑道：“走！咱们去内院看看。”


    
一进内院，李庆安和如画都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只见一条丈余宽的小河从内院里蜿蜒流过，两边种满了垂柳、桃树、李树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树，十几座亭台楼阁便掩映在绿树花丛之中。


    
最绝妙的是这条小河是从五鹿河引来，贯穿后宅又从另一头流入五鹿河中，而在东墙下形成了一片占地一亩的小湖泊，湖水不到一人高，清澈见底。


    
“李将军，这内院的最大特点就是后花园和房舍修在一起，一共修有三座小楼，二十几间屋子，所有家具都一应齐全，而且都是新的，是去年才添置。”


    
罗管家笑着把一只大檀木盒子递给李庆安，“房契和所有的钥匙都在这盒子里，上面都有说明，不会弄错。”


    
“多谢了！”李庆安接过盒子，又笑问道：“这座宅子里冷冷清清的，连个看房子的人都没有吗？”


    
“有！有一对老夫妻，今天是正月初二，他们回咸阳老家了，过几天回来。”


    
罗管家笑着拱拱手道：“宅子已经交给李将军，那我就回去了。”


    
“多谢罗管家今天带路，我想再好好看一看房子，等会儿再回去。”


    
“那好，告辞了。”


    
罗管家走了，李庆安前去锁了大门，走回后院，对坐在秋千上轻晃的如画笑道：“现在就咱们两人了，你说我们做点什么事呢？”


    
“你说呢？”


    
如画轻轻咬了咬嘴唇，媚眼如丝，瞟了李庆安一眼，却跳下秋千，拉着李庆安的手，向一座小楼奔去。


    
……


    
一个时辰后，李庆安带着如画离开了新宅，李庆安精神抖擞地骑在马上笑道：“没想到连床褥都是簇新的，咱们只需要买一些生活器具便可以了，如画，你觉得还需要添点什么？”


    
如画趴在车窗前，阳光照在她俏丽嫣红的脸上，她仿佛一只冬日里懒洋洋晒太阳的小猫。


    
“嗯！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现在没精神。”


    
李庆安得意洋洋的笑道：“我倒是精神很好，下午我打算带如诗来看房。”


    
“坏蛋！我告诉姐姐去，让她别上当。”


    
李庆安哈哈一笑，“说不定她是心甘情愿上当呢！”


    
话音刚落，只见远处一匹马疾奔而来，“李将军！李将军！”


    
马上居然又是罗管家，李庆安一怔，迎上去道：“罗管家，找我有事吗？”


    
“你快回去！来两个公公有急事找你。”


    
……


    
上次李隆基相约教杨贵妃第一次投箭的时间是正月初三，也就是明天，但因为明天杨贵妃要陪李隆基正式接见前来长安朝觐的外国使臣们，没有时间，她想提前上课了，高力士便派两名宦官来找李庆安。


    
半个时辰后，李庆安便赶到了兴庆宫，教贵妃投箭可不是后世老师夹本书就进教室那么简单，先要沐浴更衣，用完午饭，再换上宫中准备的侍卫服，他自己的东西则一样不准带入，由专人保管，离开时返还。


    
李庆安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色武士服，头戴纱帽、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显得精神抖擞，气宇轩昂，他被三名侍卫带进了内宫，来到了杨贵妃常呆的沉香亭旁，杨贵妃学习掷壶的场地已经平整好了，就在龙池湖畔，周围是一片绿茸茸，刚冒出嫩芽的醒酒草，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几株垂柳随风轻拂，枝条上已经呈现了绿意。


    
今年的新年偏晚，时节已经到了初春，空气中扬动着清新而带有一丝暖意的春风，和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练习之地长宽各三十丈，中间竖着一只三尺高的细颈鎏金瓶，这是宫廷内的标准投掷之壶，旁边站着二十几名宫娥，每人手中各托着一只碧玉圆盘，每只盘上都放着一支纯金打制的小箭，在阳光照耀金光闪闪，而练习场的四角远远地站着十几名宫中侍卫。


    
“娘娘驾到！”远处传来了一名侍卫的高喝。


    
只听一阵环佩声响，远远有香风飘来，大群宫娥彩女簇拥着大唐天子李隆基的宠妃杨玉环出现了。


    
她今天梳着高髻、乌黑的头发上斜插着一支百鸟朝凤玉簪，肩披五彩蜀帛，上着亮黄色窄袖短衫襦、下著紫色曳地长裙、腰间束一条红色腰带，长长地垂在裙间，前胸开阔，露出了一抹白腻如云的肌肤，两轮圆月初升。


    
李庆安上前一步，半跪着施一礼道：“臣李庆安参见贵妃娘娘！”


    
“李将军平身！”


    
杨玉环的声音很轻柔，悦耳动听，令人心生好感。


    
“谢娘娘！”李庆安站起身，这才打量了一眼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四大美女之一。


    
如果说长孙明月是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那杨玉环就是牡丹中最艳丽的一朵，这是一种倾国倾城的美貌，她的美不仅难以形容的娇颜，更是一种风情，那眸含秋水的一转，令千朝回盼，万载流芳，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移步，都有一种媚在骨子的诱惑。


    
但李庆安那超越常人的目力却捕捉到了杨玉环的眼中，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述的忧伤。


    
杨玉环也在打量这个充满青春热力的年轻男子，他那明亮的目光，杨玉环含笑点了点头，她很喜欢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


    
“李将军，我们开始吧！”


    
……


    
“娘娘，我们先说握箭，虽然常说握箭处应在箭尖后两寸处，但实际并不如此，每个人的手指长度不一，对手感的体会不同，所以我认为，不一定要那么严格，须因人而已。”


    
“那李将军看我应该握在哪里呢？”杨玉环浅浅一笑问道。


    
她举起一支金箭，罗袖滑下，露出一段晶莹雪白的玉藕，她的手腕丰润，显得腕白肌红，细圆无节。


    
李庆安正要伸手去矫正她手腕的姿势，旁边一名宦官却轻轻咳了一声，李庆安连忙收回手笑道：“娘娘可自己感受最顺手、最舒适的姿势，那就是最适合娘娘了。”


    
杨玉环蛾眉轻蹙，道：“可是我一直就是最顺手的姿势，可投出去后感觉却不对，总觉得不是那么得心应手，我觉得就是拿箭的姿势不对，李将军不妨帮我矫正一下。”


    
李庆安有些头大，他是发现她指位有些小问题，需要稍微矫正一下，像他教如诗投箭时，就会半搂着她，握住她的手腕，帮她找到感觉，可是对杨玉环，他能这样做吗？


    
旁边一左一右两个死太监在盯着他呢！这时，李庆安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说历史上安禄山和杨贵妃怎样怎样，除非是李隆基刻意要戴这顶绿帽，否则绝不可能，杨贵妃怎么可能和一个男人独处一室呢？


    
“娘娘，手指只用七分力，箭尖略向上抬半寸，对！手腕要放松，不要紧张僵直，不对！娘娘指头姿势不对。”


    
李庆安终于忍不住伸手将杨玉环的食指掰开了，向上抬了一点点，他又用捏住她的手腕稍稍向上倾斜，笑道：“平射可进不了壶中。”


    
尽管那老太监连声咳嗽，他却装着没听见，如果真的不能碰，应该事先给他将清楚才对，可是什么都没有交代，他估计其实也并不是不可以碰杨玉环的手，否则李隆基就不会答应让他来教授投箭了，只是那个死太监自己看不惯而已。


    
果然，他矫正杨玉环的指法，捏了她的玉腕，杨玉环并没有什么怒色，反而娇声笑道：“嗯！好像感觉是好多了。”


    
“娘娘，你在一丈外试投一箭。”


    
不对！好像腰臀的姿势也有点不对，不行，那里可不能碰。


    
“娘娘，头稍抬一点，对！挺胸收腹，找到感觉，将箭用七分劲投出！”


    
杨玉环嘴角蕴着笑意，柔荑轻拂，一支金箭向一丈外的金瓶投去，‘当！’的一声，金箭在瓶口上弹了一下，准确地射进了瓶中。


    
“我射进了！”杨玉环在胸前捏着粉拳，激动地娇声叫了起来。


    
旁边的宫娥宦官们纷纷笑道：“恭喜娘娘了。”


    
“恭喜娘子了。”


    
这时，远处传出李隆基的笑声，他准备去主持礼部尚书裴宽和工部尚书杨慎衿的拜相仪式，正好还有点空闲时间，赶来看自己的爱妃投箭。


    
两边宫娥纷纷闪开，李隆基快步走了过来，杨贵妃欣喜万分道：“三郎，这可是我第一次投进。”


    
“那是因为你找到一个好师傅！”李隆基笑着走到李庆安面前。


    
李庆安连忙躬身施礼道：“臣参见陛下。”


    
“李将军，现在可不是公务时间，随意一点。”


    
李隆基也随手接过一支箭，站在三丈外，瞄准了瓶口投了出去，金箭准确地射入了瓶中。


    
“陛下，好箭法！”李庆安微微一笑道。


    
“不行了！”


    
李隆基摇摇头笑道：“当年我可是五丈外，五箭全中，现在那种感觉找不到了。”


    
这时杨玉环又笑道：“李将军，我想在两丈外再投一箭，你教教我。”


    
“那好，娘娘可照我刚才说的要领，找到手感，调整姿态。”


    
李庆安跑到她的背后，眯着眼看了看她箭的轨迹，旁边李隆基笑着摇摇头，“娘子，你这样可投不进的，必须要扶住你的手腕，教你用劲，来！朕来教你。”


    
李隆基上前扶着她的肩膀，握住她的手腕，不料，杨玉环却扭了扭身子，“三郎，我不要你教，你教的肯定投不进，李将军，你来教我。”


    
李庆安苦笑了一声，头大了，李隆基见他为难，便哈哈一笑道：“娘子，你可为难人家了，这样，你投一箭试试看，让李将军挑挑毛病。”


    
李庆安早就看到了，毛病就是屁股太翘，需要向下摁一摁。


    
“娘娘，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你还是先在一丈外练熟了，两丈外自然就得心应手。”


    
“总归要试试！”


    
杨玉环将金箭投了出去，果然，连瓶口都没碰到，她有些沮丧，便对李隆基道：“三郎，你去忙吧！你在这里，李将军畏手畏脚，都不敢教我了。”


    
李隆基呵呵一笑，“那好吧！朕就去了，娘子，今天晚上朕和你比投箭。”


    
说到这，他又对李庆安笑道：“李将军，朕既然准你教贵妃投箭，有些事情朕就不会计较，你就拿出师傅的样子来，好好替朕教好爱妃，朕会有重赏。”


    
“臣遵旨！”


    
李隆基走了，杨玉环笑道：“李将军，我们继续吧！”


    
“娘娘是要投一丈外，还是两丈外？”


    
杨玉环想了想笑道：“今晚上我想胜过陛下，教我投两丈外。”


    
“那好！娘娘姿势站好了，手腕抬一点。”


    
李庆安走到她身后，一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握住了她的柔若无骨的玉手。


    
“注意我的力道。”


    
旁边宦官又重重咳嗽了一声，厉声斥道：“李将军！”


    
李庆安只得放开杨玉环的手腕，叹口气道：“娘娘，还是练一丈外吧！”


    
杨玉环的脸沉了下来，她转身指着那老宦官怒斥道：“本宫的师父教我投箭，你在这里干涉什么，给本宫退下去！还有你们，也都退下去。”


    
杨玉环在宫中极少发脾气，几名宦官见她发怒，都吓得纷纷退了下去，练习场内只剩下二十几名杨玉环的心腹宫女。


    
杨玉环又对李庆安笑道：“李将军，本宫知道你很为难，但现在你是本宫的师傅，希望你能按照正常的教弟子的方法来教本宫，即使稍有越礼，本宫也绝不会怪罪。”


    
“微臣记住了。”


    
这次，李庆安放开了，他笑道：“好！咱们重新开始，还是刚才的体位。”


    
他再一次扶住杨玉环的肩膀，一手握着她的玉手，“娘娘，仔细感受我的力道，不对！要挺胸收腹，不对！不是这样。”


    
李庆安说了几遍，杨玉环始终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在杨玉环肥圆的粉臀上轻轻一摁。


    
玉手飞出，‘当！’的一声，金箭应声投入了细细的瓶口。


    
“投中了！李将军，我们再来一箭。”

第099章 武举考试


    
正月初五后，长安城便开始热闹起来，正月初五这一天，天宝七年的马球大赛正式开锣，同时，一年一度的武举也开科取将，两件大事使略有点沉寂的京城变得热闹起来，马球大赛是由礼部和太仆寺负责，礼部只负责制定规则，而具体的筹办组织就是由太仆寺一手操办了。


    
马球大赛是三年一次，这是大唐的国球，士庶民众们盼望已久，当第一场开锣赛，在务本坊举行的益州队与宋州队的比赛，便吸引了大量的民众，马球场内最多只能容纳五千人，尽管如此，还是有近万人聚集到务本坊，焦急地等待比赛结果。


    
不过很快，其他十块马球场也陆续地开赛了，长安城内，无论酒肆、客栈，还是青楼、赌馆都开始变得生意火爆，许多资深球迷对每支强队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在他们口若悬河的渲染下，长安城内到处都在谈论着马球比赛，支持不同队者在酒楼打架，赌馆里下注的人排成了长队，长安的气氛火爆起来，长安民众开始全身心地沉醉其中，享受着三年一次的马球盛宴。


    
安西队今天轮空，他的第一场比赛是在明天，对弱旅剑南马球队，但李庆安今天下午却有一场替高力士的比赛，对手是实力强劲的金吾卫队，这是一场关键的比赛，拿下它，后面几支马球队都是中州弱旅，至少高力士的马球队前十五名可以保住了，这也是太仆寺官员的私下安排，既让高力士的马球队风头强劲，又可暗度陈仓，让人无话可说。


    
李庆安的这一场比赛是在崇仁坊马球场举行，由于崇仁坊马球场是开放式球场，四周没有围墙，因此涌入崇仁坊来看球的人格外多，再加之有李庆安出场，更是吸引了大批的少男少女赶来。


    
凌晨，天还没有亮，高力士开了动员会，撒出大手笔，第一场比赛只要获胜，每人赏一千贯，击球进洞者，另外加赏每球三百贯，一时球员们激动万分，个个摩拳擦掌。


    
“七郎，你过来一下。”


    
高力士向李庆安招了招手，李庆安快步走上前，“请高翁吩咐！”


    
“七郎，今天的第一场比赛我可能不在场，一切就由你做主，我已经给他们有言在先了，谁敢不听你的指挥，你可当场革除，我永不再用。”


    
“谢高翁信任，可是今天的第一场比赛，高翁为何不参加？”


    
高力士无奈地笑了笑，“我当然想参加，但今天也是武举第一天，圣上要去视察，我也得跟去，没办法啊！”


    
李庆安点点头，“高翁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


    
……


    
今天对于长安民众或许马球比赛是第一重要，但对于大唐天子李隆基，武举的开考才是他的第一要务，这些年大唐国力强盛，他要尽快扭转大唐在与吐蕃僵持中的不利局面，西线的小勃律大胜，使大唐在安西取得了战略上的优势，现在的战略重心就是东线的河陇地区了，他必须要在这两年内取得突破，因此今年他对武举的考试格外重视，选拔大批骑射能力出众的武将就是这次武举的重中之中了。


    
李隆基一早起来时，他的爱妃杨玉环还在甜睡之中，这也难怪，前天晚上她和自己比赛掷壶居然在两丈外五投三中，打了个平手，这两天她兴致勃勃，天天在宫里练习，着实有些累坏了，连李隆基也不得不承认，李庆安是个不错的师傅，居然只教授了一个下午，便使她的爱妃上手了。


    
天刚刚亮，身着常服的李隆基便登辇了，考试地点是在皇城的右武卫校场内，今天是第一天，是江淮、河南、岭南各州各军府推荐的武人考试，由兵部负责，不仅是皇帝李隆基，各个相国也都要同时出席。


    
李隆基刚到右武卫军衙附近，便听见围墙内有射箭和骑马之声传出，考试已经开始了。


    
……


    
崇仁坊内已是人山人海，马球场两边挤满了热情似火的观众，两名太仆寺的官员在这里主持，一人记分，一人记时，十几名巡查骑兵在场内边缘来回巡逻，维持秩序，球场上，高力士的飞豹球队和金吾卫马球队都已经就位了，双方各上十名球手，球手们正在检查马具和球杖，球手们都是短装打扮，显得十分精神，其中金吾卫队为红衣，高力士的飞豹队为白衣，对比鲜明，在西南角上挤满了二百多名小娘，气势十分壮观，她们一起尖叫娇呼，“七郎—进球啊！”


    
旁边站着安西军的同僚，李嗣业、段秀实、白元光、荔非元礼等二十几人都在场，都是来看李庆安打球，如诗如画和小莲三个小娘也在安西军的队伍中，一起尽全力为李庆安喊加油。


    
这时，比赛香已经点燃了，一名骑兵上前举旗高喝，“准备开球！”


    
二十名球手一跃上马，各自列队，忽然，一只鞠球抛进场内，红旗挥下，一场龙争虎斗开始了，战马交错，快如闪电，鞠球在空中飞击，掩护、切断、假球、突击、偷袭，各种谋略层出不球，两旁观众嘶声呐喊，几百名休假的金吾卫官兵更是敲响大鼓，为金吾卫队威壮声势。


    
这时，李庆安突到六十步外，两名专门防守他的对手在二十步拦住了他的前路，他显得认为李庆安不可能再六十步外射球，李庆安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空挡，鞠球呼啸而至，他眼睛微眯，策马疾奔，侧身挥杖击球，‘啪！’的一声脆响，鞠球如一道闪电，强劲地射向球洞，当两名防守他的对手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球应声入洞，飞豹队先声夺人，开赛仅一盏茶时间便拿下了第一分。


    
六十步外的精彩射门激起了满场欢呼，高潮迭起，金吾卫也奋力反击，比赛进入了白热化。


    
……


    
右武卫校场的看台上坐着十几高官，中间是大唐皇帝李隆基，两边是几名相国和七八名各卫的大将军，无数侍卫拱卫在两旁，此时李隆基面沉如水，或许今年他接触边军较多的缘故，无形之中他对武者的要求也高了，而今年来参加武举考试的武者着实令他失望，其实武举的要求并不高，平射三石弓，骑射两石弓，五十步外十箭七中者便可通过弓考，然后是骑术和马上枪法，只要三项完成便可算通过武举了，至于身高七尺，目光是否有神，这些都是次要。


    
可就算这么低的要求，今天还是有一大半的参考者失败，尤其是江淮地区推荐的武生，更是只有十之一二通过，当然，这和皇帝亲临考场给考生造成了压力有关，李隆基心里也清楚，可是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起，将来还怎么上阵打仗？李隆基更加生气了，他重重哼了一声，回头问新任礼部尚书裴宽道：“裴爱卿，你以为今天武举如何？”


    
裴宽身材高大，满头银发，他曾任范阳节度使，十分精于骑射，见圣上问他，他连忙道：“陛下，臣的感觉十分失望。”


    
“朕也是同感啊！”李隆基轻轻叹了口气，道“同样是江淮地区，朕还记得前年有人能开七石弓，去年有人能开六石弓，可今年却没有一个能拉开五石弓，再说射箭，前年有人十发十中，朕印象十分深刻，可今年连十发七中都很少了，哎！一年不如一年，一叶知秋，江淮府兵堪忧啊！”


    
“陛下，臣以为这是府兵衰败的先兆，各地土地兼并太严重了，导致兵源不足。”


    
裴宽趁机说出了他的担忧，李隆基默然了。


    
这时，左相兼兵部尚书陈希烈出列道：“陛下，臣以为这和府兵衰败的无关，裴尚书有点草木皆兵了。”


    
“哦？陈相国说说看！”李隆基十分感兴趣地问道。


    
“陛下，臣的理由很简单，如果是府兵衰败，那也应该是所有地区都出问题才能，可河南道的考武者成绩并没有下滑，岭南道也是一样，成绩和去年前年持平，成绩下滑的只是江南道和淮南道，臣以为，这两年江淮地区武备松弛是有自己的原因，一是江淮地区物产富饶，民众普遍家境殷实，享受之风盛行，文盛武衰，也影响到了府兵，致使训练不足，其次是将官大多老化，臣手中有统计，江淮各兵府的都尉年龄大多在四十五岁以上，果毅亦然，将官本身能力不足，下面军士又如何能提高，所以臣认为归根到底，江淮地区推荐的考武者成绩不高，还是一个训练问题。”


    
“陈相国，连陛下都认为这是府兵衰败的必然结果，你是兵部尚书，难道还不清楚这其中的问题吗？却避实就轻，说什么训练不足，陈相国，你这是误国！”


    
裴宽心中十分恼怒，身为相国，不思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却举轻避重，误导圣上。


    
陈希烈冷冷一笑，反驳道：“裴尚书，我是兵部尚书，我所言皆有根有据，我可以拿江淮各军府的文书给圣上，而你不过才上任两天，请问你又有什么依据？”


    
“好了，两位爱卿不要争吵了。”


    
李隆基笑着打了个圆场，又问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林甫道：“李相国，你兼是扬州大都督，你以为呢？”


    
李林甫微微一笑，躬身道：“陛下，臣认为两者都有可能，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实地试验一下，看看究竟是陈相国说得对，还是裴尚书说得有理。”


    
“那相国说说看，用什么办法试验呢？”


    
“这个……臣还没有想好。”


    
“陛下，臣倒是有一个办法。”陈希烈接口笑道。


    
“陈相国请说，朕听着。”


    
陈希烈轻捋一下他的山羊胡，笑道：“现在长安中有许多边军悍将，臣建议把他们任命为团练使，调到江淮地区统兵半年，用边军的方式来训练江淮地区的府兵，半年后，是土地问题，还是训练问题，便一眼可知。”


    
李林甫也笑道：“陛下，臣以为陈相国的办法不错，可以一试。”


    
李隆基又看了一眼户部尚书张筠，张筠也笑道：“陛下，可以一试，若不行，咱们再考虑裴尚书的意见。”


    
“好吧！这件事朕准了，此事就由陈相国全权负责协调，半年后，朕看结果。”


    
“臣遵旨！”


    
……


    
崇仁坊马球场上比赛快要结束，第三支香还剩下一小截，场上的比分是六比四，高力士的飞豹马球队领先两球，这六个进球中李庆安一人便射中了四球，比赛的胜负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了，飞豹队的八名球手都退至自己的球洞附近，用防守取代了进攻，他们要保住最后的比分，每人一千贯就到手了，只有李庆安和另一名球手在全场游弋，伺机寻找对方的漏洞，正因为有李庆安在中场附近游走，使金吾卫队不敢全力押上，这就是战争中的攻城，一支骑兵游弋在外，使攻城者心有忌惮，唯恐大营被袭。


    
观众席中却喊声震天，锣鼓拼命敲打，如诗如画姐妹声音都喊哑了，小莲却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化妆新潮的独孤明珠也在场，见她手中举着一张大纸，上用红字写着：‘李七郎必胜！’


    
时间离比赛结束越来越近，尽管金吾卫队疯狂反扑，但飞豹队却防守如铁桶一般，让对手毫无机会，这时一名球手抓住了机会，一杖将球送出去七十步远，正落在李庆安的身旁，李庆安挑出一个高球，纵马疾奔，突至对方球洞斜角处，这个位置的前方无人阻挡，球从空中落下。


    
金吾卫的四名防卫球手见势不妙，一齐向李庆安狂奔而来，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李庆安行云流水般地打出一记旋转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调到另一边的空挡处，那边还有一名队友策应，此时在他的前面已经没有一人防守，他轻松一记抽击，球应声入洞，七比四。


    
这时比赛结束的钟声敲响了，顿时满场欢声雷动，飞豹队的球手们翻身下马，将球杖高高抛起，激动地拥抱在一起，这是他们第一次用真本事击败了劲旅，每个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和李庆安拥抱，如果说他们曾经对李庆安有过不满和怨恨，但在胜利面前，所有的怨恨都无影无踪了。

第100章 调将扬州


    
夜幕初降，皇城兵部的衙门里灯光微明，原本休假中的各司朝房里都有人影在晃动，今天是武举第一天，一千余名今天参加武举考生们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几个司的官员们都在忙碌地整理文书档案，笔在沙沙地走着，一个个考生的命运将在他们笔下定格。


    
这时，兵部司郎中罗端拿着一份文书匆匆走进了侍郎李麟的房内，“李侍郎，名单已经我们排出来了，这是初步方案。”


    
罗端将一纸名单轻轻放在李麟的案头，李麟连忙接过名单仔细地看了起来，这份名单就是陈希烈的方案了，调京中的边关悍将为团练使，去江淮地区练兵半年。


    
陈希烈中午提出来，便要求兵部连夜拟出方案，用他的话说，此事甚急，不得拖延。


    
李麟看了片刻，便点点头，起身匆匆向尚书房而去，尚书名义上是一部的首脑，但实际上的权力掌握在副手侍郎的手中，尚书并不过问具体的事务，他们实际上是相国的一员，参与商讨军国大事，所以陈希烈名义上是兵部尚书，在兵部也有一间朝房，但他却极少来兵部坐镇。


    
但今天的情况却例外，调边将是他提出的方案，所以最后的定案是一定要他来拍板。


    
此时尚书房内灯光微明，陈希烈坐在房内看书，等待下面报来的方案。


    
“相国，已经好了。”


    
门口传来了兵部侍郎李麟的声音，陈希烈连忙放下书道：“进来吧！”


    
门推开了，李麟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方案文书放在他的面前，“请尚书过目。”


    
陈希烈接过草案，上下仔细地查看，李麟在一旁解释，“按照相国的建议，这次选了江南道和淮南道的十五个兵府为试点，从在京边将中抽取三十名弓马娴熟的边将赴任，为期半年，每兵府各设正副团练使一人，暂行都尉之职……”


    
陈希烈一个一个查看，调范阳史思明为升州江宁团练使，蔡希德副之；调朔方郭子仪为苏州长洲团练使，李国臣副之；调陇右李光弼为常州武进团练使，哥舒曜副之；调安西李嗣业为扬州江都团练使，荔非元礼副之……


    
他迅速找到了李庆安，在第八组，‘调安西李庆安为寿州寿春团练使，荔非守瑜副之。’


    
陈希烈眉头轻轻一皱，指了指李庆安道：“把他和李嗣业调换一下，李庆安为扬州江都团练使，其他各州都不变，可以正式拟方案了。”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改。”


    
李麟匆匆离去了，陈希烈将笔往桌上一放，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半个时辰后，一辆由数十人护卫的马车驶进了平康坊，在李林甫的相国府前停了下来，陈希烈手中拿着一份文书方案，匆匆走下了马车。


    
……


    
李庆安的第二场比赛是在初六下午，在安仁坊马球场，由上届第三名安西队对阵剑南队，虽然剑南是大唐的边区节度之一，但它的马球水平却远远不如北方的各支强队，只相当于一支中等水平的州队，这也和它的地理环境有关，巴蜀地域狭窄多山，骑兵较弱。


    
虽然对方是弱旅，但安西队并没有因此轻敌，他们依然派出了最强大的阵容，十名代表安西最高水平的马球悍将出场，白元光、李庆安、段秀实、荔非守瑜、贺娄余润等等。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几乎是安西军马球队压着剑南马球队打，无论是个人的技术，还是整体的配合，安西马球队都打得如行云流水，无懈可击，不时打出一个个精彩绝伦的进球，白光远的背击，贺娄余润的海底捞月，李庆安的七十步绝杀，都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最后的比分成为开赛以来悬殊最大的一场，十二比一，剑南队惨遭淘汰，安西队表现出了王者的风范。


    
安西队顿时成为了夺冠的最大热门，无数人都押注在了安西队的身上，不过下午时分，朝廷里突然传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朝廷决定，任命三十名在京的边将为团练使，赴江淮练兵半年，三天后出发。


    
名单很快便在朱雀门旁的公示榜中公布了，在这三十名在京边将中，有二十人都是各马球队核心人物，如范阳史思明、蔡希德；安西李庆安、荔非守瑜；陇右哥舒曜、汤詹；朔方的李国臣等等，一时间风云突变，使天宝七年的马球大赛变得扑朔迷离，而上届第一名，羽林军马球队却没有一个人被调走，实力丝毫不受损，它变成了第一大夺标热门。


    
得此消息，各大边军马球队都连夜召开紧急商讨会，商讨应对之策，在安西进奏院内，二十几名安西军人也在商讨应对之策。


    
“这次调将不仅是我们安西，几乎所有的边军都涉及了，所以从实力上说，大家都同时降了一级，实力对比影响并不大。”


    
说话的是段秀实，他是安西马球队的领队，所有的排兵布阵都是由他负责，这次突然调将去江淮，确实令他措手不及，不过运气还好，安西军被调走的五人中，李嗣业、荔非元礼和田珍都不是马球队的成员，只有李庆安和荔非守瑜受到了影响，最惨的是范阳队，被调走四人都是马球队的核心成员。


    
旁边的白元光重重在桌上砸了一拳，无奈道：“哎！把我们最优秀的二人调走，心中总是不甘啊！”


    
这时，段秀实瞥了一眼李庆安，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笑道：“七郎在想什么？”


    
李庆安此时心中非常疑惑，他是被分到了扬州，怎么这样巧，居然是扬州，难道这真的只是一种巧合吗？他觉得应该只是巧合，调边将去江淮练兵是一件大事，不会用这种大事来刻意安排自己去扬州。


    
“七郎，你说说看？”白元光见他有些走神，又提醒他道。


    
李庆安这才反应过来，他笑了笑道：“我是在想，说不定我能赶上和范阳军的一战。”


    
“不可能！”白元光立刻否定了他的意见。


    
“布告上说得很清楚，你们是正月初九走，恰好和范阳军的比赛也在正月初九，你们上午还要去兵部办手续之类，哪有时间参加比赛。”


    
这时李嗣业接口笑道：“说不定真的可以，反正是初九走，也没有规定具体时辰，晚上走也符合兵部的规定，至于去兵部办手续，我可以帮七郎一并办好。”


    
听了李嗣业的话，众人的眼睛都亮了，如果能在走之前淘汰掉范阳队，那么杀入决战后，他们极可能会遇到羽林军队。


    
“嗣业说得对！”


    
段秀实笑道：“只要干掉范阳队这个最大的对手，我们后面就好打得多，至于羽林军队，说实话我并不看好他们，上次他们夺冠并不代表他们实力强劲，对付他们，我有七成的把握赢，关键就是范阳军，我估计他们也会一样全部出场，这将是一场最大的硬战。”


    
“大家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还要和金州队打一仗，虽然是弱旅，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众人纷纷站起身散去，李庆安又和李嗣业说了几句，这才离开了，他要赶去高力士府，安慰他那三个可怜的小娘。


    
李庆安牵马刚出进奏院的大门，便听见一人在叫他，“李将军，稍等一步。”


    
待来人走近，李庆安才认出来，竟是李林甫的贴身侍卫陈忠，这是个武艺十分高强的年轻人，原本是少林寺的和尚，还俗后成为李林甫的贴身侍卫，李林甫下朝后，他便会像个影子一样，紧跟在他的旁边，是李林甫最信任的人之一。


    
“陈侍卫，有事找我吗？”


    
“李相国有个条子给你，你看完后还我。”


    
说着，陈忠递给了李庆安一张纸条，李庆安心中有些惊讶，他打开纸条，就着门口灯笼的昏暗灯光看了看，上面果然是李林甫的亲笔手迹，只有一句简短的话：‘助扬州太守查案。’


    
……


    
李庆安有些心事重重地返回了高力士府，尽管他觉得自己去扬州练兵不会是李林甫的刻意安排，但李林甫的一张纸条却推翻了他所有的猜测，练兵是假，查案是真，这很可能就是李林甫刻意安排的。


    
为什么？仅仅让自己去扬州，有必要造出这么大的动静吗？李林甫到底想要自己做什么？


    
李庆安已经隐隐看出了李林甫的深意，远远看见了高力士的宅子，他不由淡淡一笑，不管查案也好，练兵也好，他李庆安绝不会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快到高力士府宅时，关闭坊门的鼓声便轰隆隆敲响了，李庆安加快速度，骑马奔到了高力士的大宅前。


    
他刚进门，罗管家便跑来道：“李将军，老爷在书房等你，请你立刻去见他。”


    
这几天高力士的心情很不错，他的马球队先声夺人，干掉了实力强劲的金吾卫队，开了一个绝佳的开端，但昨天发生在右武卫校场上的风波却让他心凉了半截，调边关悍将去江淮练兵，也就意味着李庆安也会被调走，果然，今天他看到了正式名单，李庆安榜上有名，不过让高力士惊讶的是，李庆安居然是去扬州，这让他的心中又有了一丝新的想法。


    
“老爷，李庆安来了。”管家在门口小声的禀报。


    
“请他进来。”


    
高力士放下了手中的书。


    
李庆安快步走进，躬身施礼道：“高翁！”


    
“七郎，快坐下。”


    
高力士呵呵笑着摆了摆手，一名侍女上前铺了一张软垫，待李庆安坐下，高力士又笑道：“七郎，击败金吾卫队，多亏你了。”


    
“高翁过奖了，是大家发挥得好，否则我一人再出色，也是不行，尤其最后一球，鲁平三十步外一记劲射，由此可见他的能力很强。”


    
说到这，李庆安有些抱歉道：“高翁，可能我后面的比赛无法替你打了。”


    
“没关系，拿下金吾卫，我就有把握进前十五名了，更重要是你给我的马球手们带了飞跃提高，进十名我都有信心了。”


    
“高翁，我去扬州，我的三个小娘无法带走，就拜托高翁照顾她们了。”


    
“呵呵！你就放心吧！”


    
“多谢高翁了。”


    
李庆安沉吟一下，又问道：“此去扬州，高翁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没有？”


    
‘聪明人！’高力士眯着眼笑了，他就是喜欢聪明人。


    
“嗯！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这件事和太子有关。”


    
……


    
夜色中，一辆马车迅速驶进了务本坊，在一栋巨大的宅前停了下来，马车上下来一名三十余岁的无须男子，他快步走上了台阶，抬头看了看门上的牌匾，上面写着‘棣王府’三个大字，他敲了敲门，侧门开了一条缝，男子立刻问道：“秦管家，殿下在吗？”


    
“在，一直在等公公消息，你快随我来吧！”


    
“不了，我是找借口出来，要立刻回宫，这是王公公的信，转交给殿下。”


    
来人取出一只蜡丸，递给管家便匆匆走了。


    
棣王李琰是李隆基的第四子，身材高胖，面目威严，曾有终南山名道士说他有龙凤之姿，他官拜太子太傅，兼武威都督、河西陇右经略节度大使。


    
大唐自玄武门之变后，便从不是皇长子继位，因此，百年来皇室兄弟之间操刀不断，目光皆盯着含元殿的宝座，到了李隆基时也是一样，他掌握了兵权，逼迫父皇退位，长子李宪畏其势大，主动提出将皇位让给三弟李隆基。


    
李隆基继位后，为防止兄弟夺位，便修建十王宅，把兄弟们聚居一处，派人严密监视，又为掩人耳目，修建大床大被大枕，让兄弟与他同睡一床、同盖一被、同用一枕，并让人在民间广为宣传，以诩兄弟情深。


    
上梁不正，下梁必歪，李隆基的儿子们个个野心勃勃，再上宫中屡屡传出废太子的声音，这就是使他的儿子们一天也睡不好觉。


    
此时，李琰正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时焦急地向窗外望去，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在门口禀报道：“殿下，王公公派人送信来了。”


    
“啊！快快拿进来。”


    
管家快步走进了房内，把蜡丸放在桌上，又退了下去，李琰捏碎了蜡丸，展开一幅小小的素绢，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上已定王忠嗣谋反，命御史中丞杨钊审之。’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李琰感慨地长叹一声，父皇果然是为了收拾太子的支持者，王忠嗣被定谋反，恐怕这太子之位，就危险了。


    
李琰的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他的目光投在了桌上的一纸通告上，那是调边关悍将赴江淮练兵的名单。

第101章 龙虎争斗（上）


    
天宝七年马球大赛中，最让人期盼的便是安西军和范阳军一场龙虎大战，三年前，安西军以一球之差，饮恨败北，却又因范阳军大将蔡希德的出言侮辱，引发了两军在马球场上的恶斗，安西军以三年后必报此仇的誓言给长安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


    
三年后，两军皆强势进京，安西军以十二比一横扫剑南军马球队，表现出了王者风范，而范阳军也在第一场比赛中以九比二淘汰了岭南队，表现强大的实力。


    
因此正月初九两军的狭路相逢引发了长安民众的空前热情，成为马球大赛开赛以来的最大热点，为了一睹这场精彩的龙虎大战，不仅是京兆府各县的马球迷们也涌入了长安城，甚至凤翔、华州、陕州、庆州等附近州县的马球迷们也赶来了长安，投亲住友，一时间，长安各大客栈爆满，各个酒肆、青楼等所有的公共场所，都在议论着即将拉开的这场大战。


    
长安民众的空前热情也引起了兵部的重视，为了保证这场比赛的精彩，兵部临时改变计划，特准许安西军和范阳军去江淮赴任的团练使晚一天出发，以便两军有完整的阵容对抗。


    
这场马球大赛甚至惊动了李隆基，他特地下旨，将这场比赛安排在长安最大的马球场，崇业坊马球场举行，为了防止大量马球迷一早涌入崇业坊酿成事端，正月初八夜里坊门不闭，并着令金吾卫和巡查营全面负责维持秩序。


    
正月初八，从中午开始，便有无数的马球迷前往崇业坊占据有利位子，一直夜间，人越来越多，马球场边上坐满了数以千计的球迷，他们带着毯子被褥，将在寒夜中度过，安西军和范阳军比赛的前夜，无数的长安人都将彻夜难眠。


    
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在把儿子送回幽州后，又一次专程赶到了长安，和安西军的比赛，对安禄山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场马球赛，它在某种程度上更是一场军队之间实力的较量，是一场骑射的另类较量。


    
在杨花花寿宴上史思明掷壶输给了李庆安后，安禄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重视这场比赛。


    
下午，在安禄山长安的府邸里，召开了第一战前会议，由安禄山亲自主持。


    
安禄山、幕僚严庄、马球队的队正史思明、队副蔡希德，以及另一员核心球手尹子奇参加了会议。


    
“这次比赛的重要，我先告诉大家，如果比赛获胜，那就意味着我安禄山带兵有方，骑射人才辈出，现在王忠嗣被抓，河西、陇右节度使空缺，极可能会从朔方或陇右调人去，这样，我兼任朔方或者河东节度使的可能就大大增加了，所以这场比赛，许胜不许败，胜了我给大家加官进爵，倍加赏赐，可败了，哼！那休怪我安禄山铁面无情。”


    
安禄山的口气非常严厉，他的目光逐一向众人扫去，最后落在史思明的脸上，上次掷壶比赛，他以一种耻辱的方式败在李庆安手上，那么这一次，如果再败了……


    
史思明知道安禄山在想什么，他脸上滚烫，连忙躬身道：“大帅请放心，这一场比赛我们绝不会败。”


    
这时，旁边的严庄笑了，“史将军，光士气高昂可不行，得用点策略才行。”


    
他又对安禄山道：“前天安西军对剑南马球队的比赛我是去看了，他们的实力比上一次大有提高，尤其多了一个李庆安后，安西军已非三年前的那支队伍，大帅，恕我直言，我们范阳军马球队的实力已经略逊他们一筹了。”


    
“严先生休要长他人志气。”


    
蔡希德有些不满地说道：“他们的训练我也看过，和我们各有千秋，我承认他的射球水平稍高，但我们在控马能力上却要高他们一筹，我们有天下最强大的幽州铁骑为后盾，又有大帅亲自指挥，比他们人单力孤要有利得多。”


    
安禄山断然一摆手道：“严先生的话也有几分道理，马球比赛实际上就是两军作战，明谋为主，暗谋为辅，如果能让我们明天获胜，可以不择手段。”


    
说完，他又对严庄道：“先生，此事我就交给你了，你要多少钱，我给，你要多少人，我也给！”


    
严庄得意一笑道：“大帅放心，来而不往非礼也，上次小将军一事，我们遭了暗算，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这一次，我就让安西尝尝我的三环绝户计。”


    
……


    
安西进奏院已经是戒备森严，万年县巡查营特地调动了三百人在进奏院围墙附近巡逻，不准任何人靠近，高力士也从他府中抽出了五十名武艺高强的护院家丁，前往进奏院加强戒备。


    
为了保证这场比赛的胜利，安西军内部也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离开进奏院，也不准接待任何客人，所有人都在进奏院内休息，等待明天的大战。


    
夜幕刚刚落下，段秀实便匆匆地来到了李庆安的房间，李庆安正和荔非守瑜商量去扬州之事，见段秀实进来，李庆安笑道：“成公还是有点不放心吗？”


    
段秀实点点头，微微一叹道：“三年前的教训太深刻了，今年我们不能不防。”


    
“三年前究竟出什么事？”李庆安不知具体细节，好奇地问道。


    
想起三年前的事，荔非守瑜便恨恨道：“三年前比赛时，那个蔡希德的靴子里藏有暗刃，刺伤了我和白元光坐骑的腿，虽然换了马，但毕竟没有自己马那么自如，白元光一连两个必进的球都打偏了，导致最后失利，两军便在马球场上大打出手，伤了好多人，今年的比赛更加引人瞩目，我敢肯定范阳军还会使出卑鄙的手段。”


    
“守瑜说得对，三年前我们确实疏忽了，今年决不能再被暗算。”


    
段秀实看了一眼李庆安，“七郎，你认为呢？”


    
李庆安淡淡道：“我们不做小人，但也绝不做君子，只要我们布置周密，熟知规则，让安禄山无懈可击，甚至让他自食其果。”


    
段秀实大喜，连忙问道：“七郎，具体说说。”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对付安禄山最好的办法，就是静制动，以不变对他多变，他使阴谋诡计，咱们泰然处之，他们心中有了旁骛，咱们胸怀坦荡，才能打出气势，以气势夺他三军。”


    
“七郎说得不错！”


    
李嗣业笑着走了进来，对三人道：“他们使阴谋诡计，得的是小势，咱们堂堂正正的打，可得大势，以大势对小势，此战我们必胜。”


    
“各种防备之对策，我至少想到了二十条。”


    
李庆安微微一笑，他写了一张便条，快步走到门口，把它递给高力士派来的家丁头目道：“请把这张便条交给高翁，说这次我真的要请他帮忙了。”


    
……


    
进奏院相当于今天的驻京办事处，一般是由各地派专人来打理，安西进奏院也是一样，管事和几名副手是由安西都护府派来的小官吏，但马夫、厨子、更夫等等一些杂役都是雇佣当地人，尽管安西进奏院戒备森严，不准外人来访，但进奏院本身的杂役却不在禁止的范围内。


    
进奏院占地面积较大，有几名专门打扫的杂役，还有一名树木花匠，这名花匠姓胡，憨厚老实，不爱说话，因此得绰号胡木头，他是京兆府高陵县人，因此进奏院被烧后，便请假回老家了，正好又遇到新年，所以一直到初八晚上才赶回来。


    
因为他是进奏院人，所以巡查营的士兵也没有为难他，将他搜身一遍后便将他放进了进奏院。


    
“胡木头，怎么今天才回来？”进奏院的管事罗参军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罗老爷，刚刚才听说房子已经修好了，便今天一早出门赶来，请罗老爷多多包涵。”


    
“算了，我也不说你了，右院子里的三棵腊梅树今年冬天没有开花，很奇怪，你去看看吧！”


    
“我就去！”


    
胡木头匆匆忙忙向右院跑去，右院是马厩和厨房的所在地，在厨房背后有一口水井，做饭和饮马都在这口水井里取水，马厩那边已经戒备森严，有七八个暗桩在附近蹲点，由于马球手的战马都在这个马厩里，因此格外不能大意。


    
胡木头也没有去马厩那边，他来到三棵腊梅树前仔细地检查，远远地王厨子从窗户探头笑道：“胡木头，是不是我的油烟把树木熏坏了？”


    
“不是，是生虫了。”


    
“我要浇点水。”


    
胡木头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多，他从墙边拎着一只木桶，快步向水井走去，走到水井旁，他向周围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那个王厨子在窗前对自己笑。


    
“王厨子，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不给树捉虫，反而给树浇水。”


    
“这有什么奇怪的，已是初春了，自然要给树多浇水，我等会儿再捉虫。”


    
胡木头一边说，一边打上来了一桶水，他瞥了王厨子一眼，嗅了嗅笑道：“王厨子，你的什么东西糊了？”


    
“哟！我在煮饭呢。”


    
王厨子连忙跑去看火，这时，周围再无一人，胡木头头一低，他头上戴的软幞头落入了井中。


    
胡木头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他拎着水桶匆匆赶回树下，浇了一桶水，丢下桶便走，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他要赶紧离开进奏院，去享受今天得到的一大笔钱，不用再当花木匠了。


    
不料，他刚刚走出东院，突然从门后伸出一只长而有力的大手，捏住了他的脖子，只听贺娄余润的声音冷冷道：“你这个浑蛋往井里扔了什么？”

第102章 龙虎争斗（下）


    
次日天刚亮，长安城便骚动起来，无数的男人扔了碗便撒腿向崇业坊奔去，安西队和范阳队的马球大赛是在近午举行，尽管还有半天时间，但崇业坊内一大早便已是人山人海，足足聚集了十几万人，这是天宝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一队队骑兵在回来巡逻，阻止人潮的拥挤。


    
崇业坊马球场是长安城最大的两块马球场之一，另一块是东内苑马球场，呈开放式结构，也就是没有围墙和看台，如果四周全部站满，则可以挤一万余人，但今天球场东面已经被征用了，搭了四层看台，这是给权贵们使用的位子，甚至有消息传出，今天皇帝陛下也会来观看马球比赛。


    
十几万人是不可能全部看到比赛，所有马球场附近的墙上、树上也站满了人，最壮观的是旁边的玄都观，不仅围墙上坐满了球迷，甚至最高大殿的屋顶上也有人爬上去了。


    
马球是尚武大唐的国球，无论庶民还是权贵，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老人还是孩子，对马球的狂热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甚至唐末帝昭宗李晔在被逼迁都洛阳，六军都已逃散的情况下，仍将十几个马球选手带在身边，不忍舍弃。


    
在大唐，不仅骑马打仗的武人们喜欢马球，就是书生们对马球也爱至若狂，每年科举考试后，在祝贺新科及第的进士举行的活动中，就有一项是在月灯阁举行马球会。


    
而妇人无法用骑马这种对抗激烈的形式，随着女子马球的盛行，一种体型较小，跑得较慢的骑驴打球形式———驴鞠，也在妇女当中应运而生，并成为唐代独具特色的一项女子体育运动。


    
到了宋朝，由于养马基地的丧失和尚武精神的消褪，马球开始变得娱乐化，蹴鞠取代了马球，成为宋朝民众之爱，但在大唐，马球却仍然是一种军中大戏，激烈的对抗和厮杀，杀气腾腾的血拼，宛如两军真正作战，它是尚武大唐人的最爱。


    
这时，西北角和东南角同时一阵骚动，这是两支球队进场了，球迷们纷纷向两边闪开，让出两条通道，今天的马球队进场格外戒备森严，金吾卫和万骑营各执巨盾，将两支球队严密地保护进场，在三年前的一场比赛中，河东马球队一名球手入场时，被一名狂热的球迷用剑刺死，因此保护马球手的安全，便成为金吾卫和万骑营重中之重的一件大事。


    
安西队和范阳队几乎是同时奔进了场内，顿时马球场边一片欢腾，呼喊声、鼓掌声此起彼伏，二十名马球手策马在球场上奔驰，他们身着军服，头戴军盔，个个身材高大，威风凛凛。


    
他们不时向场边球迷招手，球迷们尖叫呼喊，忘情地向前涌动，边上维持秩序的士兵们拼命阻拦，马球场上的气氛狂热到了极点。


    
这时，三名太仆寺官员走上前开始检查双方的马具器械，从这一届开始，马球大赛的规矩变得十分严格，尤其加了一条，不准用暗器伤人伤马，这是因为上届比赛中蔡希德用靴刃伤了安西军的战马，因此这届比赛就特别规定，用球杖以外的利器挫伤对方，当事者将立即被赶出球场，所在球队也同时判负。


    
尽管规矩严格，但今天的比赛实在不同寻常，太仆寺的官员们还是要一个个检查，主要检查双方的靴子和球杖。


    
赛场看台上，安禄山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问幕僚严庄道：“先生用了什么计策，我看他们一个个都生龙活虎。”


    
严庄轻捋几根鼠须低声笑道：“大帅勿急，我已经有安排了，他们或许是识破了我的第一计，但我的第二计和第三计就让他们防不胜防了。”


    
安禄山疑惑地看了看赛场的周围，他实在看不出严庄的安排会在哪里？严庄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安禄山这才恍然大悟，暗暗点了点头。


    
球场上，两支马球队已翻身上马，下面是交换球杖，这只是一种礼仪，球杖都是太仆寺统一提供，不准球手私带。


    
初春寒料峭，刺骨的寒风中，两支球队面对面而立，很巧的是，李庆安的对面恰好就是史思明，李庆安深深注视着他，对他微微一笑，史思明的目光躲开了，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两队交换球杖！”太仆寺少卿朱洪元大喊一声。


    
战马催动，两支球队缓缓迎上，球杖在空中一碰，随即交给对方，在双马交错的刹那，李庆安侧身低声笑道：“史将军，这一战你一样会输掉，和你上次输得一模一样。”


    
史思明浑身一颤，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嘴唇都几乎要咬出血来，“绝不会！”他牙根都要咬断了。


    
“史将军不相信吗？那就等着瞧吧！”李庆安微微一笑，催马走远了。


    
史思明呆呆地站在那里，竟忘记了归队。


    
“思明，别发呆了，马上要开始了。”蔡希德大声催促道。


    
史思明叹了口气，他慢慢低下头，跟着球队去了自己的一方。


    
……


    
比赛即将开始，贵宾席上均已坐满，都是长安的权贵人家，但大唐皇帝李隆基却没有来。


    
双方各回自己球门处等待，段秀实低喊一声，道：“我们等待了三年，今天就是我们报仇雪恨之日，打出气势来，让范阳狗贼们尝尝我们安西军的厉害！”


    
十支球杖挥动，众球手一字排开，李庆安和白元光作为进攻手，押阵前列，为先锋，身材雄伟的贺娄余润和另外两名魁梧的球手为后军，而中军主阵是段秀实、荔非守瑜等五人坐镇。


    
范阳军布阵与上次一样，蔡希德和尹子奇为先锋，史思明坐镇中军，阵型和安西军略有不同，他们是先锋三人，中军四人，更偏重于进攻，这时蔡希德低声对众人道：“先给大家透露一句，严庄先生已有安排，皆时安西会有异状发生，我们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要大惊小怪。”


    
众人闻言，纷纷兴奋地向安西军望去。


    
两支军队遥遥相望，皆满怀敌意地注视着对方，场外的气氛越来越狂热，喊声如雷，敲锣打鼓，很多人的声音都嘶哑了。


    
这时，计时香已经点燃了，一声钟响，一只鞠球飞射进了场内正中，双方几乎同时启动，战马奔腾，球杖挥舞，直扑向中间的鞠球。


    
白元光率先赶到，球杖一挥，鞠球飞射向左边的李庆安，蔡希德大吼一声，挥舞一杖连人带球打去，李庆安侧身躲开了他凶悍的一杖，球轻轻一切，又调给了中军的段秀实，不等段秀实分球，史思明和两一名球手两面夹击，抢走了鞠球，史思明一记长挥，将鞠球远远地打到前方……


    
双方球员战马如电，在球场上疾奔，鞠球在半空飞舞，一会儿安西军占优，一会儿范阳队领先，眼看第一支计时香要燃尽，双方依然没有破门。


    
这时，安西军打出了一个精妙的配合，白元光和段秀实一前一后，突破了范阳军的拦截，已经到了球洞的左边，而右面的荔非守瑜也策应赶来，范阳军大惊失色，七个人分头向左右扑去，在前方的史思明忽然发现中路李庆安的面前竟无人阻拦，出现了一个空挡，他急得大喊：“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快速返回中路！”


    
史思明喊完，他催马疾冲，同一时刻，白元光一个漂亮之极的后敲，马球从中缝里飞出，落在李庆安的面前，球离李庆安还有一丈，史思明也赶到了，他离球只有半丈。


    
“史将军，你能拦得住我吗？”


    
李庆安一声轻笑，史思明犹豫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拉了一下缰绳，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李庆安挥杖一记绝杀，球从史思明面前呼啸而过，五十步外，鞠球应声入网，安西首开纪录。


    
赛场上顿时欢声雷动，无数人激动得跳了起来，贵宾台上的杨花花兴奋得尖声大叫：“李七郎，打得好！”


    
今天高力士也来观战了，他见李庆安进球，不由呵呵地大笑，对身旁同为马球迷的裴宽道：“裴尚书以为此子如何？”


    
裴宽也笑道：“他把史思明吃定了。”


    
他又叹息一声，“可惜了！”


    
高力士一怔，“裴尚书这是何意？”


    
裴宽淡淡一笑道：“雄鹰要到高山峡谷中方见其本色，若养在笼子里，与猪犬何异？”


    
高力士微微点头，忽然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裴宽一怔，有些不相信地问道：“高翁，真会这样吗？”


    
“裴尚书，你仔细留意便可。”


    
裴宽疑惑地目光紧紧盯住了范阳军的马球手，这时，一声钟鸣，第一场比赛结束了，双方要稍事休息片刻再战。


    
一场高强度的对抗赛使双方球手都满头大汗，纷纷到场边取水解渴，水是统一由太仆寺提供，是煮好的热茶，唐朝的茶都是用水煮，里面加有各种调料，用大碗盛满，有杂役早已经准备好了，东西各摆了满满两桌子，数十碗茶水，另外，瓷盘中还备有各色细点。


    
众人纷纷上前取茶水，这时安禄山目光紧张地注视着安西军，不料安西军却没有去喝太仆寺准备的茶水，而是场边的李嗣业等人扔进来数十皮囊清水，安西军将士接过皮囊大口痛饮，又给战马饮水。


    
“各位将军，为什么不喝我们准备的茶水？”一名太仆寺的官员跑上来问道。


    
段秀实笑了笑道：“多谢刘署令，只是我们比赛中从不饮茶，只喝清水，所以我们自己准备了。”


    
署令愣了一下，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可准备清水。”


    
“不用了，我们自己已经有准备。”


    
段秀实又瞥了一眼范阳军，笑道：“这些茶水还是给范阳军去喝吧！我看他们似乎还不够。”


    
看台上，安禄山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满地对严庄道：“先生之策似乎已经被别人识破了，人家已有准备，奈何？”


    
严庄依然笑了笑道：“大帅别慌，这两只计策不过是我的声东击西，引导安西军的关注方向，我真正的杀手锏，谅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当！”远远又是一声钟响，比赛再次开始了。


    
……


    
第二场是中场，是决定胜负最关键的一场，目前安西军以一球领先，在第二场的比赛上，马球的血腥的一面渐渐开始显露了。


    
在激烈的对抗中，双方又各进两球，比分变成了三比二，随着比赛激烈程度加剧，双方三年前的仇恨之火开始被点燃，两军的动作都变得粗野起来，马蹄下黄尘滚滚，战马凶狠相撞，胶着时拳脚相加，球杖变成了凶器，段秀实的战马被一杖打眼睛上，嘶鸣倒地，尹子奇也被贺娄余润一拳打得头破血流，比赛不得不中断。


    
赛场外观众的情绪也渐渐被感染了，开始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向场内扔石头，在西北角，甚至还发生了两边球迷火爆斗殴，骑兵们冲上去，直接将斗殴者拖走了。


    
比赛在短暂的停止后又继续了，这时，看台上裴宽的目光始终不离李庆安，他渐渐意识到，高力士告诉他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砰！’地一声脆响，鞠球横飞而来，离李庆安约一丈远，李庆安纵马疾驰，双手挥杖向鞠球打去，就在这时，蔡希德催马猛冲上去，和李庆安紧紧相贴，李庆安在他靠近的刹那，双手挥杖将球击出。


    
忽然，蔡希德一声惨叫，从马上栽落下地，全场轰动，一齐站了起来，只见蔡希德的右肩插了一把匕首，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血流如注。


    
突来的情况使太仆寺的官员都惊呆了，史思明冲过来大吼道：“你们不管吗？安西军竟然用暗器伤人。”


    
比赛中止了，范阳军怒吼着向李庆安扑上来，安西军也毫不示弱，将李庆安团团护住，双方剑拔弩张，眼看三年前的一幕又要上演，就在这时，安禄山大吼一声，“给我统统住手！”


    
他冲下站台，伸手就给史思明一个耳光，大骂道：“都是唐军，谁敢内江？”


    
范阳军皆默默地退了下去，安禄山上前探看了一下蔡希德的伤势，他叹了口气，对李庆安道：“李将军，不过是一场马球比赛而已，你又何必下此狠手呢？”


    
马球场上安静下来，主持今日比赛的太仆寺少卿朱洪元满头大汗，他万万没有想到三年前一幕又发生了，而这次是换了角色，范阳军成了成受害者，问题是今年有了新规则，用凶器伤人者要立刻赶出赛场，他所在的一队宣布告负，难道安西军要成为这条新规则的第一个处罚者吗？


    
朱洪元十分为难，他知道自己若秉公执法，他肯定会得罪安西军了，可人家范阳节度使在场呢！叫他怎么办？


    
“李将军，这你该怎么解释？”朱洪元只得硬着头皮质问李庆安道。


    
李庆安笑道：“朱少卿，我相信当时大家都看见了，我是双手执球杖，从来就没有松开过，试问，我怎么用刀？”


    
朱洪元一怔，他心里明白了什么，斜眼向安禄山瞟去，这时安禄山大怒道：“李庆安，就算你真的动手，我也可以忍了，大家以和为贵，可是你竟敢反咬一口，居然说是蔡将军自残，你欺人也太甚了，我要到圣上那里告你。”


    
李庆安拱了拱手笑道：“安帅，我几时说是蔡将军自残？你也未免想得太多了。”


    
“哼！你虽没明说，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李将军说得一点也没错！”


    
裴宽慢慢走了上来，他冷笑一声道：“安帅可能眼神不好，可我却看得请清楚楚，李将军根本就没有拔什么匕首，至于蔡希德肩头怎么会有匕首，你我心知肚明。”


    
裴宽虽然曾是范阳节度使，但他和安禄山却是死敌，他所看重提拔的大将在安禄山上台后，统统被贬，甚至他当年的一名心腹爱将，也被安禄山借契丹人之手杀死，令裴宽哀痛之极，此时安禄山又要使卑鄙的手段栽赃安西军，裴宽决不允许他曾率领的范阳军变成无赖之辈。


    
安禄山背着手重重哼了一声，道：“这件事由太仆寺来决定，与裴尚书何干？”


    
此时的太仆寺少卿朱洪元后背已经湿透了，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证据，发生在一瞬间，谁都看不清楚，不像后世还能录像重播，全靠人为判断，说李庆安使凶可以，说蔡希德自残也可以，关键就是看谁的后台硬。


    
这就是严庄设计的高明，先是在水中下药，以迷惑安西军，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饮食之上，而他却利用了新规则的漏洞，设计让蔡希德自残，在这种情况下，范阳军有节度使在，而安西军势单力孤，高仙芝远在安西，这样一来，最后的判决肯定是对范阳军有利，李庆安被驱逐出场，身败名裂，而范阳军取得最后的胜利，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当初火烧进奏院，他李庆安不就是这样干的吗？


    
不料，却突然杀出一个裴宽，公开替安西军撑腰，使严庄本来无懈可击的计策顿时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朱洪元为难到了极点，一边是范阳节度使，封疆大吏，而另一边是礼部尚书，新任相国，他谁都得罪不起，这时，旁边的刘署令悄悄地捅了朱洪元的后腰，低声道：“使君向左边看看。”


    
朱洪元扭头向左边望去，他顿时被吓了一跳，只见高力士笑眯眯地背着手站在不远处，他顿时醒悟过来，高力士可是李庆安的后台，他是万万惹不起的。


    
他立刻下定了决心，笑道：“安大帅说得对，大家都是唐军，何必同室操戈呢？我看这其实是场误会，误会！哈哈，不影响比赛，比赛可继续进行。”


    
他一挥手让人把蔡希德抬下去，对蔡希德肩上的匕首视若无睹。


    
安禄山也看见了高力士，他讨好地对高力士点点头，可心中却郁闷到了极点，有高力士出面，此事当然只能是不了了之了，可问题是，他的最佳得分手蔡希德却不能参赛了。


    
……


    
比赛继续进行，没有了蔡希德这员悍将，范阳军的进攻立刻疲软了，渐渐地，全场的主动权被安西军掌握，比赛的节奏也被安西军控制住了，安西军越战越勇，把战术配合和个人能力都发挥得淋漓尽致，相反，范阳军却因弄巧成拙而士气大受影响，不敢再放肆，打得缩手缩脚。


    
李庆安纵马疾驰，鞠球斜线向他飞来，他的前方开阔，没有人拦截，而史思明等中军球手都退缩到了自己的门洞边，李庆安毫不犹豫地挥杖击出，鞠球呼啸着向球洞飞去，而史思明便站在门洞旁。


    
“史将军，这第二十箭，你截得住吗？”李庆安放声大笑。


    
史思明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落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飞来的鞠球，可是，在他眼中，那鞠球变了，变成了一支投箭，以一个绝妙的姿态射来。


    
他的心一声声狂跳，就仿佛是那一下一下的鼓声，第十八声，第十九声，到了，该出手了！该出手！可他球杖却重似千斤，他怎么抬不起来。


    
史思明大吼一声，可吼到一半却嘎然停住，周围的气氛怪异之极，每个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一名球手小声提醒道：“史将军，球已经进了。”


    
“啊！”史思明球杖落地。


    
……


    
随着史思明的异常，范阳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在决胜的第三场比赛中，被安西队连进六球，仅李庆安一人便独中四元，以九比二的悬殊比分大大领先，比赛成了一边倒的痛宰，在最后时刻，范阳军已经完全失去了斗志，甚至连追赶拦截都没有信心了，眼睁睁地看着安西军如风如电地进攻、进球。


    
“当！”地一声钟响，全场比赛结束了，马球场内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安禄山铁青着脸，转身狠狠给了严庄一记耳光。

第103章 初到扬州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天宝七年的二月，春风已经吹绿了漕河两岸，一群群鹭鸟从河面上飞过，水荡起烟迷，一团团白气在河面上滚来滚去，远方的山梁上偶然可以看见融化的涧水从悬崖上流下来，形成潺潺小溪流入了漕河，被春风爆干了的树枝，有时发出干裂的声音落入河中，盘错的老树根子在半空中悬着，风从东方吹来，树枝向西摇晃，春天的声音在空中袅袅的互相碰撞着。


    
漕河上，一队队满载货物和客旅的船只沿通济渠南下，不时有乘客走到甲板上指着远处的山梁小声议论，在一艘客船的甲板上，李庆安负手而立，欣赏着这迷人的江南春色。


    
他是元月初九正式离京，骑马到了汴州，又从汴州乘船南下，这一天已经到了扬州的高邮县，离他的目的地江都已只有数十里了，算到今天，行程整整一个月，其实如果他赶路的话，只要半个月便可以抵达扬州了，关键是他要游览大唐风物景色，不肯快走，而兵部也没有规定他到任的时间。


    
这时一艘渔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船尾一个清秀的小娘正在忙碌地做饭，一双白皙的手在剥着春笋，李庆安心情大好，不由摇头晃脑地吟道：“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他又笑着大声问道：“小娘子，请问芳名，可曾嫁人否？”


    
那小娘狠狠瞪他一眼，一挑帘子，进船舱去了，她站在船头的父亲呵呵笑道：“这位军爷，小女已经许了人家，让军爷失望了。”


    
李庆安笑着拱拱手道：“老丈，我只是欣赏江中最美的风景，别无他意。”


    
老渔民也和善地笑了，向他挥挥手，一篙将船撑远了。


    
“七郎，你兴致很好呀！”荔非守瑜从船舱里走出来笑道。


    
“那是！看多了黄沙大漠，忽然来这清灵养眼的江岸，都有点不思安西了。”


    
李庆安又兴致勃勃吟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好句！”旁边忽然有人赞道。


    
只见甲板另一头走过来一名青衫单薄的男子，对李庆安拱手施礼道：“想不到行伍之人居然能有此文采，在下巴蜀李青莲，周游大唐江山，偶听仁兄妙诗，打扰了。”


    
李庆安对他却没什么兴趣，若是美貌的江南女子上前，说不定他又会吟出大江东去浪淘尽之类，赢得美女芳心，可偏偏是个外表有些落魄的中年男人上来。


    
“呵呵！在下安西李庆安，赴扬州公干，闲得无聊，吟几句歪诗，让仁兄见笑了。”


    
那男子吃了一惊，“你就是小勃律之战的功臣李庆安？官拜中郎将的安西第一箭。”


    
李庆安有些意外，没想到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扬州居然有人知道他，要知道大唐交通不便，消息十分闭塞，这个男子却知道两个月前发生的事情，见这男子一脸惊愕，李庆安也不由小小地满足了一把虚荣心，他对这个男子立刻有了几分好感。


    
“正可谓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还有一坛交河葡萄酒，请青莲兄喝上一杯。”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青莲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说得好，人生何处不相逢，李将军的酒我喝了。”


    
那男子听说有交河葡萄酒，眼睛都亮了。


    
……


    
三人围着一桌，一连喝了几大杯酒，中年人连呼痛快，“好酒，交河出美酒，葡萄酿甘甜，我已经六七年没有喝到它了。”


    
李庆安见他多喝了几杯，狂态渐出，不由微微一笑，又给他满上一杯，“青莲兄，我看你也不像普通人，为何这般落魄？”


    
中年人不答，端起酒杯半晌才轻叹一声，“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他将酒一饮而尽，仰头大笑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李庆安大吃一惊，他忽然知道这个人是谁了，青莲居士，不就是李白吗？


    
“李兄，莫非你就是呼尔将出换美酒的……”


    
“不错！我就是被圣上赐金而归的李浪荡，今日得李将军美酒，李白多谢了。”


    
天宝元年李白进京，名动京城，被李隆基请为翰林供奉，奈何文人相轻，李白的张扬引来了长安文霸张垍的妒忌，这张垍是前相国张说的次子，户部尚书张筠之弟，他也同样身为翰林，他抓住了李白张扬狂放的性格，几次三番在李隆基面前陷害，最终李白被赐金返乡，从此他游历于大唐各地，纵酒声色，一掷千金，囊中日渐羞涩，这次他来扬州找太守卢涣谋职，正好在船上遇到了李庆安。


    
李庆安这位历史上的诗仙非常感兴趣，上下打量着他，李身材中等偏上，眼眉细长，由于长期饮酒无度的缘故，他的鼻子显得有些红肿，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落魄之色。


    
李庆安忽然微微一笑道：“我小时就因为背不了太白兄的床前明月光，而被父亲一顿狠揍，那时我就在想，我将来一定要把这个写诗的人痛打一顿，以出胸中恶气，今天我可如愿以偿了。”


    
李白愕然，“李将军要对我施以拳脚？”


    
“拳脚换成了美酒，把太白兄灌个酩酊大醉，也就出了我胸中的闷气。”


    
李白大笑，“好！我今天就让你如愿以偿，不醉不休。”


    
……


    
船渐渐地在江都县码头靠岸了，江都县是扬州的州治，城周长数十里，人口三十余万，是天下仅次于长安和洛阳的大城，这里商贾云集、物产富饶，再加之水陆交通便利，使它的商业异常发达，海外贸易也极为繁盛，它的商业之发达甚至还超过了首都长安。


    
扬州不仅是大唐的经济中心，同时也是军事重镇，大唐的五大都督府之一，扬州大都督府军衙就位于江都县，不过经过百年的安定，扬州大都督府已渐渐成为一种象征，成为一种虚职，淮南地区的数十个军府都由兵部直辖，并不受大都督府的统管。


    
李庆安这次就是受兵部的委派，来对驻扎江都县的五个军府进行练兵，他的职务全称是江都团练使兼侍御史，这里面有几层意思，一时临时担任，其次是统管江都县五军府，再其次是他有侍御史头衔，可以直接弹劾或停职地方军官，说得通俗一点，他就是享有实权的扬州最高军事长官。


    
当船慢慢靠近码头时，江淮都转运使刘长云已经等候在码头，在扬州除了军政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部门，那就是都转运使，这是掌握大唐利权的三使司之一，负责将江南富饶的物资、粮食和铜钱源源不断运往京城，担任这个职务的一般都是高官，比如开元二十一年门下侍中裴耀卿兼任江淮都转运使，他在任三年，漕运粮食七百万石，节省了陆运佣钱运费三十万贯。


    
这个刘长云虽不是相国，但他也是大唐高官，曾任庆王傅，从三品衔，他所掌管的江淮转运司直接控制着大唐的经济命脉。


    
刘长云早在半个月前便得到了庆王的消息，安西中郎将李庆安将出任江都团练使，练兵半年，直接掌握江都兵权，这对正与太守卢涣对峙的刘长云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团练使和都尉不一样的是调兵权，都尉无权调兵，十人以上的调兵都要兵部批准方行，而团练使就是代表兵部而来，有一定的调兵权，刘长云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因此，当李庆安的船还在高邮时，他便得到了消息，急忙赶来码头迎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五个军府的折冲都尉，以及十名果毅都尉，但扬州太守卢涣却没有来。


    
李庆安的坐船渐渐地靠岸了，刘长云一挥手，岸上立刻敲锣打鼓，一支舞狮队上下欢腾，几十名从乐坊请来的乐娘们也列队弹奏琵琶，十几名转运司衙役挥舞着大棒，驱赶码头上的闲散小船。


    
“贵客来了，快闪开！”


    
几艘小船吓得连忙撑走，空出一片码头，客船靠岸，二十几名客人纷纷下船，最后是李庆安一行五人上岸了。


    
李白喝得酩酊大醉，正躺在船上酣醉不醒，李庆安只得留下一名手下照看他。


    
刘长云一眼看见了身着军服的李庆安，他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李将军一路辛苦了，在下江淮都转运使刘长云，我代表扬州五十万父老乡亲，欢迎李将军来扬州。”


    
“原来你就是刘使君，久仰！久仰！”李庆安向拱手施礼笑道，他略略打量了一下，这个刘长云约四十余岁，保养的非常好，皮肤细嫩，腰肢苗条，从后面乍一看，很像个女人，而且他的眼光看自己极为热切，有一种想把人融化的感觉，让李庆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五名折冲都尉上前躬身施礼道：“欢迎李将军到来。”


    
江都的五个折冲府都是上军府，掌军都尉可是正四品上阶，而李庆安的千牛卫中郎将却是正四品下阶，还低了他们半级，所以为了让他能够镇住这些都尉，朝廷又特地给他加了侍御史的头衔，这样一来他就有了监察权，使江都军府对他心存畏惧。


    
李庆安也回礼笑道：“五位将军不必多礼，从今天开始，我们便是同僚，一起度过半年，希望我们大家能够合作愉快。”


    
五名折冲都尉听李庆安说话客气，不由心中大喜，纷纷恭维李庆安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刘长云连忙笑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白玉堂楼订了两桌酒席，给李将军洗尘，大家一起去吧！”


    
李庆安呵呵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前往白玉堂楼。”


    
众人簇拥着李庆安，一起浩浩荡荡地骑马向城内而去。


    
……


    
州衙内，扬州太守卢涣正在批阅公文，卢涣是大唐名门卢家的子弟，长安人，今年约四十余岁，风度儒雅，为人精明能干，他是开元年间进士出身，少年时代他曾经和太子李亨一起读书，私交非常好，曾任东宫善赞大夫，后又升太常少卿，前年升任扬州太守，可以说他是太子党的核心成员之一。


    
扬州是大唐的经济财政重镇，因此扬州太守一职的地位非常高，与五寺九监的最高长官一样，同属从三品衔，从某种角度上说，卢涣离升相国只有一步之遥。


    
两个多月前，卢涣抓捕了大盐枭杜泊生，不料却引出了庆王几桩走私大案，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扳倒庆王的绝好机会，可惜消息走漏，被都转运使刘长云给破坏了，杜泊生被不明身份之人救走，至今下落不明。


    
卢涣也同样得到了消息，李庆安任江都团练使，掌握江都五军府兵权，而且他得到的情报是高力士是李庆安的后台，而高力士对太子又颇为照顾。


    
他刚刚批阅完一份文书，这时，一名衙役飞奔进来，禀报道：“使君，团练使李将军已到码头，但被刘转运使请走了，他在白玉堂酒楼为李将军洗尘。”


    
卢涣怔住了，嘴角慢慢露出一丝苦笑，这刘长云好快的手脚，看来他也是要大力笼络这个握有军权的团练使了。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时，他的幕僚方午珍笑道：“使君勿急，一顿饭改变不了什么，我们依然有机会。”


    
卢涣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一顿酒宴说明不了什么，但刘长云却拼命笼络，说明他最近又要有行动了。


    
就在这时，又一名衙役跑进来道：“使君，衙门外有人找，是团练使李将军的手下扶了一名喝醉酒的文士而来，说这文士是使君的旧人。”


    
卢涣一愣，他随即快步向衙门外走去，李庆安居然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名旧人，这会是谁？


    
只见衙门外，一名军官搀扶着喝醉酒的李白，卢涣一眼认出了李白，连忙上前道：“太白兄，你怎么又醉了？”


    
李白依然在醉梦中不醒，那军官笑道：“李大诗人和我家将军赌酒输了，便成了这样子。”


    
卢涣急叫几名衙役把李白扶进衙内，他又对军官拱拱手笑道：“在下扬州太守卢涣，请问将军贵姓？”


    
军官笑着还礼道：“我是安西军校尉贺严明，李将军还是戍堡火长时，我便是他的手下的小兵。”


    
……

第104章 风聚云会


    
白玉堂酒楼是江都县最奢华的一座酒楼，位于江都县北市之外，据说是庆王的家产，酒楼高五层，豪门大贾、达官贵人都喜欢来这里吃饭，酒楼终年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刘长云的接风宴设在四楼雅室，这是整座酒楼最豪华的一间房，房内是清一色的紫檀家具，金杯玉碗，两丈长的落地白玉屏风，屏风正面是王维的‘破墨禅境’的山水画，而背面却是李思训的北宗画，傅色浓烈沉稳，笔调华丽堂皇，这两幅风格迥异的图画使雅室的格调变得有些水火兼容，但最吸引人的，却是靠墙站着十名美貌的少女，专门伺候左右。


    
李庆安随众人进了房间，却见房间里有一名中年文士，他笑着站了起来，向李庆安微微点头。


    
刘长云向他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幕僚阎先生，他也是久仰李将军盛名。”


    
阎先生便是京城赶来的庆王幕僚阎凯，目前他手里掌握着庆王在扬州的所有资源，他在庆王府的地位之高，连刘长云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阎凯对李庆安拱手笑道：“李将军在长安大战史思明，精彩绝伦，令人叹服。”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阎先生可是从长安过来？”


    
“正是，我回长安探亲，半个月前刚回扬州，故而对李将军的情况比较了解。”


    
“不要光站着说话，大家快请坐下。”


    
刘长云热情招呼众人坐下，“来！李将军坐这边，荔非将军请这边坐。”


    
刘长云将众人一一安排，李庆安就坐在他和阎凯的中间，这时李庆安笑道：“不知大家可有长安的消息，我是说马球大赛。”


    
提到马球，在座的众人立刻有了兴趣，一名都尉眉开眼笑道：“昨天刚刚得到的消息，我们扬州队击败了洪州队，进入了前二十名。”


    
“安西队的情况如何？”李庆安连忙问道。


    
“安西队当然是最强的，听说它击败了上届冠军羽林军队，势头十分强劲，都说第一非它莫属。”


    
李庆安大为兴奋，居然把羽林军队给击败了，他又问道：“那高力士的飞豹队如何？”


    
“那支球队成绩也不错。”


    
另一名都尉接口笑道：“杀进了前十，但进入前六时以一球之差惜败给千牛卫队，估计最后不是第七就是第八。”


    
高力士的球队杀进前十令李庆安十分高兴，但他更关心另一件大事，他沉吟一下又笑问道：“朝廷里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刘长云接口笑道：“杨慎衿和裴宽拜相相必李将军已经知道了吧！”


    
“这个我临京前便有了，我说的是元月初九以后发生的事情，应该是很平淡吧！”


    
“不！还有一件大事。”


    
阎凯慢悠悠地道：“最新消息，王忠嗣被定谋反罪，判了死罪。”


    
他这一句话，引起在场所有人动容，尤其是军官们，王忠嗣在他们心中宛若天神一般，居然被判了死罪，顿时几个都尉便骂了起来，“他娘的，是谁主审的案子，良心被狗吃了吗？居然判王大帅死罪！”


    
“据说是御史中丞杨钊主审。”


    
“白痴！”一名都尉破口大骂道：“什么狗屎玩意儿，靠裙带上去，居然敢定王大帅死罪，敢问天下军人答应吗？”


    
“不答应你又能怎样？哎！这是王大帅的命。”


    
酒桌上叫骂声一片，李庆安却迅速瞥了一眼这个阎凯，此人说出王忠嗣被定死罪时，连刘长云都惊讶不已，他可能是刘长云的幕僚吗？消息又从哪里来？比官方的消息还快，而且刘长云替他倒酒时的谄媚，就仿佛刘长云才是他的幕僚。


    
李庆安心中有了明悟，恐怕这个阎凯是庆王的幕僚才对，这时，刘云长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呵呵笑道：“良辰美景，莫谈国事，今天是李将军初到扬州，我们以地主之谊，敬李将军一杯。”


    
“敬李将军一杯！”众人纷纷站了起来。


    
……


    
就在李庆安在白玉堂酒楼喝酒之时，在江都县北市的一家胡人酒肆里，一名胡商匆匆走了进来，胡商在大唐遍地开花，在商业繁盛的扬州也不例外，这里生活着数千胡商，一般都是经营宝石金器。


    
这名胡商走进酒肆，向胡人掌柜点点头，掌柜给他使了个眼色，向楼上指了指，胡商便快步沿着楼梯上去了。


    
一直走上三楼，他推门进了一间屋子，石国王子远恩正站在窗前，凝视着远处北市的景色，在他旁边，坐着他的几个手下。


    
听见门响，远恩转过身问道：“是李庆安到了吗？”


    
“殿下，他刚刚从水路抵达，大唐的转运使请他去喝酒了。”


    
“居然到现在才来。”


    
远恩不屑地哼了一声，回头问霍延白道：“先生能肯定宝石还在他身上吗？”


    
霍延白摇摇头，“我不能肯定，不过殿下不可能去庆王那里要宝石，所以我们就赌那两个盗贼偷走的，还是假宝石。”


    
他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从探听到的情报来看，此人是个精明圆滑之人，他既然已经知道宝石的重要性，那他就不会随意把宝石放在箱中，一定是藏了起来，随身携带的可能最大，所以我建议殿下赌这一次。”


    
远恩无奈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殿下别急，一定会有机会，我们要耐心等候，千万不要随意出手，以免打草惊蛇。”


    
……


    
李庆安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的住处临时安排在江都听水居，这其实是一座官方的馆舍，专门给从京中来的高官居住，馆舍是建在城北的梨花水旁，一条浅浅的小河环绕馆舍而过，两边梨树成片，结满了幼小的花苞，流水在岩石上流动，在馆舍便可听见流水潺潺，故名听水居。


    
李庆安多喝了几杯，不能骑马，刘长云便安排一顶小轿送他回住处，荔非守瑜和另外几名随从骑马跟随，从轿子里下来，李庆安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大门。


    
可一进院子，他的醉意顿去，伸了个懒腰笑道：“早知道江南美女如云，就骑马了，坐在轿子里看得实在不爽快。”


    
荔非守瑜笑道：“七郎，原来你是刻意装醉啊！”


    
“刻意倒没有，只是不想听那刘长云鸹噪了，我又不是采访使，要听他汇报什么事情。”


    
这时一名年轻的馆吏迎了上来，躬身笑道：“李将军，房间已经收拾好，你们的行李都在房间里，我这就领你们过去。”


    
“多谢了！不知馆吏怎么称呼？”


    
“不敢，在下姓罗。”


    
“原来是罗馆吏，辛苦你了。”


    
李庆安笑着跟他来到了房门前，这是一栋独房，房子颇为精致，雕梁画栋，掩映在几株老梨树之中。


    
“李将军，我来开门。”


    
馆吏上前一步刚要推门，李庆安忽然一把抓住他，向后一拽，他也急向后退了半步，就在这刹那间，只见一声弦响，一支箭从左窗呼啸而出，擦着李庆安的鼻子而过，‘夺！’地钉在梨树上。


    
“有刺客！”荔非守瑜大吼一声，抽刀一脚踢开了房门，李庆安也拔出横刀，向后院冲去，他还是晚了一步，只见一条灰影从墙上一跃而出，‘扑通！’有人跳进了河中。


    
李庆安慢慢把刀收回了刀鞘，重重哼了一声，第一天来扬州，便有人要刺杀他，此人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走回前院，荔非守瑜从房间里出来，手中拎着一副弓箭，恨恨道：“被这浑蛋跳后窗跑了。”


    
“将军，箭上有毒。”


    
一名士兵将箭从树上小心翼翼拔下，双手递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接过箭瞥了一眼，箭尖果然有蓝汪汪的碧磷色，他眼睛一挑，目光直射馆吏。


    
馆吏刷地脸色惨白，他跪下来道“李将军，此事与我无关，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罗馆吏，不管你知不知道，这个失职之罪你都逃不掉，轻则打一顿革职，重则下狱严审，你心里应该明白吧！”


    
馆吏嘴唇一阵哆嗦，再哀声求道：“求李将军饶我，我上有老下有小，都靠我的一点俸禄过活，假如我下狱，他们可就没饭吃了。”


    
“要我饶你也可以，但你要听我的安排，不准泄露一个字，否则我就说你是同党。”


    
“是！是！李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听李将军的话。”


    
“好！你现在赶紧去请名医，同时向卢太守汇报。”


    
他又回头对荔非守瑜道：“这样也好，省得我去拜访他了。”


    
……


    
很快，几名江都县的名医匆匆赶来，忙碌了半天，结论是箭未伤及要害，得了心病，睡上一觉便好了，又给他开了一些安心定神的药，嘱咐他不要多想此事。


    
名医前脚刚走，扬州太守卢涣便匆匆赶来了。


    
“是我安排不周，让李将军受惊了！”老远，卢涣便歉然道。


    
李庆安微微一笑，“卢使君不用自责，刺客是有备而来，他有心杀我，卢太守怎么防得过来。”


    
李庆安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卢涣的心情却十分沉重，李庆安是兵部派下来的团练使，如果他真在江都遇刺，自己这个太守的乌纱帽估计就保不住了。


    
他沉吟片刻，便问道：“不知李将军在扬州有什么仇家？”


    
李庆安摇了摇头，笑道：“我是边军将领，来中原才二个多月，哪会有什么仇家？说实话，我确实是一无所知。”


    
“我知道了，李将军请放心，我回去后就立刻安排精干的人员来排查此事，决不让凶手逃脱。”


    
“多谢卢太守了。”


    
李庆安笑了笑，话题轻轻一转便道：“我在长安曾抓到一个逃窜的扬州盗贼，据他交代，他是扬州盐枭杜泊生的心腹，我怀疑今天的刺杀说不定就与杜泊生有关，听过这个杜泊生现在下落不明，卢太守可需要我帮助一二？”


    
卢涣心中一跳，李庆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连忙笑道：“我就是人手不足，如果军方愿意提供帮助，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那好，我会全力帮助卢太守搜查这个杜盐枭，他的详细资料，还望太守提供。”


    
“一定！一定！我这就回去派人给李将军送来。”


    
又寒暄了几句，卢涣告辞了，荔非守瑜立刻道：“七郎，我怀疑会不会是安禄山在捣鬼？”


    
李庆安摇摇头道：“如果真是安禄山派人，一路上他有多少机会，有必要到扬州才刺杀我吗？”


    
荔非守瑜想了想，忽然有了明悟，“七郎的意思是说……”


    
“没错！”李庆安淡淡一笑道：“这个人就想是把扬州的搅浑，他在里面浑水摸鱼。”


    
……


    
卢涣没走多久，院子里便响起了刘长云尖细的声音，“李将军遇刺了吗？快带我去瞧瞧他。”


    
李庆安眉头一皱，这么快就来了，他连忙躺在榻上，拉被子给自己盖上。


    
门开了，刘长云快步走进，急切地问道：“李将军，你没有受伤吧？”


    
李庆安挣扎着要坐起来，刘长云连忙将他摁住，“李将军千万别动，可别闪了伤口。”


    
李庆安苦笑一声道：“多谢刘使君关心，只是有惊无险，擦破点皮，没有伤到要害。”


    
“那就好，可吓死我了！”刘长云夸张地长吁一口气，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突然脸一沉，指着门口的馆吏骂道：“没用的东西，居然让刺客混入馆中，养你们有何用？”


    
馆吏吓得跪下，连连磕头，李庆安摆摆手笑道：“刘使君，罗馆吏应该是有功褒奖才对，若不是他及时拉我一把，此时我早已命丧黄泉了。”


    
刘长云脸色稍微好看一点，他拉长声音道：“既然李将军替你求情，这次就饶你，若再有下次，我就抓你来顶刺客。”


    
“多谢转运使，多谢李将军。”


    
馆吏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庆安，转身下去了，这时，房间里只剩下刘长云和李庆安两人，刘长云道：“李将军可知是谁干的此事？”


    
李庆安摇摇头，“我在扬州没有任何仇家，实在想不出刺客会是谁派的？”


    
刘云长眯着眼笑道：“李将军是不知道，可我却很清楚。”


    
“哦？请刘使君赐教。”


    
“这个人是谁恐怕李将军也想不到，他便是刚刚来看过你的……”


    
“你是说卢太守？”


    
“嘘！”刘长云向左右看看，回身去关了门，这才压低声音道：“没错，就是此人！”


    
李庆安眉头一皱，“我和他无冤无仇，他杀我做什么？”


    
“李将军有所不知了，两个月前，扬州出了一起盐枭案，本来我已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将盐枭杜泊生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不料却被卢涣破坏了，虽然他假惺惺地抓住了杜泊生，但在送他入京的路上却又放了他，把责任推在我的头上，还上本参我，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但李将军的到来却增加了变数……”


    
“等等！”


    
李庆安止住了他，“按你的说法，刺杀了我只会使他的处境更难，他为何这样做？”


    
“李将军就不知道了，那个杜泊生实际上就是他的人，他捉曹放曹，将杜泊生藏匿起来，现在李将军一到，极可能会坏了他的事，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漏洞百出的解释……’李庆安暗暗忖道，他瞥了一眼这个控制着江南物资北上的大吏，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得到这种高位？


    
刘长云见李庆安沉默不语，他微微一笑，缓缓道：“如果李将军肯助我抓到这个杜泊生，我保证李将军在练兵结束后，再升一级，为千牛卫将军，这也是庆王殿下的承诺。”


    
“可我怎么知道，这是庆王殿下的承诺呢？”李庆安不露声色地问道。


    
“李将军不用着急，过几天，庆王殿下的小王子也将抵达扬州，届时，将由他亲自给李将军做出承诺。”


    
“好吧！我知道了，此事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


    
夜渐渐深了，李庆安坐在桌前翻开着卢涣给他资料，资料是厚厚几大本，杜泊生从一个游侠儿的发迹到他控制江淮的地下盐运，以及他被抓捕后的供词，写满了他和庆王的种种肮脏交易，大唐盐税的流失令人触目惊心，李庆安将资料慢慢合上，走到了窗前，院子里繁茂的梨树如同几名魁梧大将军，矗立在夜色中，远处围墙上隐隐有暗哨的身影，还有巡逻士兵走过的沙沙声。


    
他自言自语地笑了笑，他已经渐渐明白了，现在所有的关键都在那个杜泊生的身上，没有这个人证，他的所有证词都不能生效，现在卢涣和刘长云都极力想抓住此人，只要抓住他，证词就会向有利于自己的一面发展，可是这个杜泊生究竟藏在哪里？


    
把他救走的那伙神秘人又是谁？是他的同伙，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刺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此人把水搅浑的用意究竟何在？

第105章 泗州响马


    
次日天刚亮，一名扬州大都督府的官员便找到了李庆安，扬州大都督府虽然没有调兵实权，但它毕竟是江淮地区的最高军事管理机构，像李庆安等人任团练使的一些具体手续，就是由大都督府来办理。


    
扬州大都督是李林甫兼任，实际掌管大都督府的最高官员是大都督府长史，大都督府长史是从三品衔，一般是由地位高崇的官员担任，有时候也是宰相外放，或任满后回京担任宰相，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大都督府长史是扬州除太守和转运使外的第三股势力。


    
目前担任大都督府长史的官员是太子少师韦滔，韦滔是大唐名门韦氏的核心人物，他的女儿也嫁给了皇室，是棣王李琰的正妃。


    
此时，韦滔已经来到了公务房中，今天他有一件重要的公事要办，那就是李庆安具体为团练使的安排，兵部通牒早已经到了，上面写得很清楚，具体练兵方法和人数由团练使自定，在练兵期，团练使有调兵五百人以下的权力，而大都督府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团练使的要求写成牒文，下发到各军府去。


    
韦滔心中十分郁闷，虽然他地位高崇，但实际权力还不如一个中郎将李庆安。


    
“长史，李将军到了。”门口传来禀报声。


    
“让他进来！”


    
韦滔收拾好桌上的几本文书，正经危坐，他可是有从二品衔的太子少师，比李庆安高得远了。


    
门开了，李庆安快步走进了屋内，躬身施礼道：“卑职李庆安，参见韦长史。”


    
韦滔见他态度自谦，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道：“李将军，我们就不寒暄了，我首先想问李将军，具体怎么样练兵，我想李将军路上应该有了腹稿吧！”


    
李庆安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韦滔笑道：“在下确实已经想好，请韦长史过目。”


    
韦滔接过翻了翻，眉头一皱道：“你只想部分练兵？”


    
“正是，江都五个军府，五千余人，我不可能全部练到，而且时间只有半年，所以打算从各军府中抽调五百精锐，组成团练营，这五百人要求年龄二十五岁左右，身高七尺以上，能挽三石以上的弓，会骑马，最好都是新兵，这样我才能得心应手。”


    
韦滔沉思了片刻，他明白李庆安这样做的目的，这样一来扬州地区就出现了一支强大的势力，而且没有都尉掣肘，他从的本意来说，他不愿意李庆安拥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可他又没有办法，兵部的命令在那里呢！他无权干涉。


    
“好吧！你什么时候要？”


    
“韦长史，我现在就要，我带来了五名随从，这五人分去五个军府挑人，另外，我还希望大都督府能提供五百把三石以上的硬弓和每弓五壶箭，另外还要五百匹马和一个能容纳五百人的营地，这些都请韦长史尽快安排。”


    
韦滔拉长了脸，不悦道：“李将军，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不会耽误你的练兵。”


    
“多谢韦长史，事不宜迟，我想这就去军府挑人。”


    
……


    
虽然江都的五个折冲军府都是上府，但天宝以后府兵制逐渐败坏，各军府逃兵严重，几乎没有满员的军府，江都的五个折冲府也不例外，当李庆安在第一军府点兵时，高台下只列队站了六百余人，另外还有一百人调进京戍卫，实际缺员三成，这已经是很不错了。


    
府兵平时为农，战时为兵，定期进行训练，训练期间军府提供食宿，今天李庆安运气不错，正逢训练期。


    
都尉将军赵绪清清喉咙，高声道：“大家听着，兵部派团练使赴江淮练兵，来我们江都五军府的，是安西军中郎将李将军，号称安西第一箭，李将军将从江都五军府中各抽一百人，组成团练营，为期半年训练，凡被抽中者不仅会成为江都营精锐，而且每月还有两千文钱的补贴，每天都有肉吃，各位弟兄，这可是机会，大家要抓住了。”


    
士兵们微微骚动了，每人每月可有两千文补贴，这就是四石米的价钱，这对当兵无饷的士兵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训练半年可以得十二贯钱，而且每天都有肉吃，这可比种田赚多了。


    
尽管春耕很忙，但很多士兵的眼中还是流露出了向往的神色，赵绪点点头，便对李庆安笑道：“李将军，可以点兵了。”


    
李庆安看了看下面的士兵，他疑惑地问道：“赵都尉，就这么多人吗？”


    
都尉赵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确实就这么多人，这还不错了，苏州、湖州那边，有的军府只剩三成兵，都跑光了。”


    
“可我这兵册里，你的军府应该是满员。”


    
李庆安扬了一下手中的兵册，冷冷地瞥了赵都尉一眼。


    
赵绪的后背都湿透了，原以为昨天喝了一顿酒，李庆安能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他一点也不肯放过。


    
大唐的府兵们没有军饷，只管饭菜，可就是这每天三百个缺员的粮米菜蔬，以及其他开支，一年下来也要近千贯的额外收入。


    
这是各军府心知肚明的暗规矩，只是捞取的程度不同而已。


    
“这个……李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管点一百人走，另外赵都尉别忘记给足我的粮食肉食。”


    
“李将军尽管点兵，只要看中之人，我绝对放行。”赵绪暗暗松了口气，他明白李庆安的意思。


    
他连忙上前挥手道：“弟兄们过来排队，一火一火来。”


    
士兵迅速排成长长一行，等待挑选，李庆安坐在一块方正的大石上，一名果毅都尉在旁边唱名。


    
“刘志云，二十岁。”


    
这是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年轻男子，精神抖擞，李庆安点点头，“收了！”


    
“吴明，三十岁，二营旅帅。”


    
此人身高也不错，但目光中透出一丝狡黠，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兵油子，李庆安一挥手，这个人他看不中。


    
这时又走来一名士兵，身高足有七尺，虎背熊腰，目光炯炯，虽然军服破旧，却掩饰不住他眉眼间那种英武之气。


    
“南霁云，三十岁，二营火长。”


    
“等等！”李庆安一下子止住了果毅都尉的唱名。


    
他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英武的将领，南霁云，就是号称大唐赵子龙的名将南霁云？


    
南霁云只是在安史之乱后投奔张巡而大放光彩，在此时之前，他因家贫而四处谋生，却没想到，他居然在江都军府当了一名火长。


    
“李将军，你认识此人？”都尉赵绪有些奇怪，这南霁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火长，好像弓马不错，但也不至于让李庆安这样惊讶。


    
“没什么！”李庆安呵呵笑道：“我看此人器宇轩昂，却只是一名火长，觉得有些奇怪。”


    
他又问南霁云道：“你是哪里人？”


    
“回将军的话，卑职魏州顿丘县人。”


    
“魏州人？”李庆安有些奇怪地笑问道：“那怎么跑到江都来当兵？”


    
“卑职在江都租种了十亩田，因东家身体不好，便替他来从军。”


    
南霁云虽然职位卑微，但回答得不卑不亢，让人心生好感。


    
李庆安摆摆手，“好！你算一个。”


    
“下一个！”


    
……


    
下午时分，从各军府选来五百人全部进驻军营，军营位于江都北门外，紧靠运河漕运仓库，远远望去，几百个大仓库一眼望不见头，而他们的军营便是守卫仓库的士兵驻地，去年年底，其中一个军营的士兵调去江阳县驻扎，军营便空了出来，正好给李庆安的团练营驻兵。


    
军营占地广大，有三排长长的砖瓦平房为宿地，然后是马房，再就是一个足够数千人训练的大校场，周围有两人高的土墙包围。


    
五百名精壮的士兵排成了十排，腰挺得笔直，听着他们年轻的团练使训话。


    
李庆安身穿黑色明光铠，头戴铁盔，骑在一匹威武雄壮的骏马之上，腰挎横刀，斜挂一把巨大的黑色长弓。


    
“我便是安西李庆安，人称安西第一箭。”


    
说到这，他抽出长弓，张弓搭箭，忽然转身一箭向八十步外的大门口岗塔射去，只见塔顶两只鸟扑翅要飞，箭却闪电般射到，一箭将小鸟射穿，而另一只鸟刚刚飞起，李庆安猛一转身，又换左手拉弓，又是一箭将刚飞腾的小鸟射中，左右开弓一气呵成，两只鸟先后落下了高高的哨塔。


    
众人一声惊呼，霎时间又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一种惊叹的神色，这种左右开弓的神箭，在江淮军营中是从未见过，连自负箭法高明的南霁云也慨然叹服，他远远比不上李庆安的超然绝伦。


    
一名士兵飞马赶去将箭捡了回来，李庆安一举射穿了小鸟的长箭，傲然道：“这就是我来的目的，半年后，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能在百步外，箭穿飞鸟。”


    
……


    
尽管前景美妙，但过程却是枯燥而艰辛，士兵们从早到晚就是射箭，手指肿痛，胳膊酸软无力，但五个安西教官个个凶神恶煞，稍有懈怠便有木棍劈头盖脸打来。


    
只是一件事令士兵们感到欣慰，那就是每天傍晚的射箭比赛，每人十支箭，五十步外比试高低，取前二十名和最后十名，前二十名每人赏一百到五百文钱，而最后十名，每人赏十军棍。


    
奖惩名单在军营门口的木板上高高悬挂，成绩一一列明，最后这些成绩将成为升职的依据，这些成绩每个士兵都清清楚楚，令他们心服口服。


    
一晃五天过去了，这天天不亮，团练营的五百骑兵便出门了，从今天开始他们要进行骑射训练，不再拘束于军营之中。


    
骑练的范围主要在江淮一带，遇山而止，遇水扎营，骑马射箭成了他们的全部生活内容。


    
这天中午，团练营抵达了盱眙县境内，盱眙县以北便是淮水，是漕河运输的主要中转之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在县城西南有一座大山，名叫都梁山，山势巍峨险峻，连绵数十里，山上覆盖着大片森林，隋末时，曾有几支义军在这里驻扎。


    
盱眙县也是他们骑练的最北边，正好李庆安推荐的崔平在这里当县令，能在异乡相逢故人，也是一生一大乐事，他便决定在盱眙训练两天，然后率军返回扬州。


    
五百骑兵在官道上列队而行，队伍整齐有序，没有一个人说话，不急不缓地向前行军，经过半个多月的苦练，众人无论马术和箭术都大有进展，他们每个人虽然变得又黑又瘦，但个个精神抖擞，身姿矫健，而且森严的军纪，使他们已经有一种强悍之军的风范了。


    
这时，远方的黑黝黝的都梁山已经隐隐可见，再向前走十里，便是盱眙县城了。


    
忽然，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黄尘滚滚，有三骑风驰电掣般奔来，渐渐的，来人奔近，前面是一名小官吏，而后面是两名身着皂服的衙役。


    
他们满脸惊惶，拼命地抽打着战马，仿佛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他们忽然看见了官道上的军队，先是一惊，勒住了马匹，随即眼中射出了惊喜地神色。


    
那官吏冲上前施礼道：“在下盱眙县尉方林，请问，哪一位是统军之将？”


    
李庆安纵马出来道：“我便是，你有何事？”


    
县尉翻身下马，连连躬身道：“恳求将军救我们盱眙县三万父老乡亲，情况万分危急。”


    
“你说清楚一点，究竟出了什么事？”


    
“将军，都梁山的金威大王要血洗我们盱眙县，恐怕就在明天！”


    
“金威大王？都梁山上有响马吗？”


    
“回禀将军，都梁山上有一支三千人的响马，因我们县令五天前抓捕盗贼时误杀了响马首领金威大王的儿子，今天上午响马射来战书，明天一早将血洗盱眙城。”


    
李庆安有些惊讶，中原腹地居然还有响马，而且还是在漕运重地的泗州，这附近的军府都干什么去了？


    
李庆安感觉这中间恐怕还是有蹊跷，便一扬马鞭道：“先去县城，再慢慢告诉我原由。”


    
县尉大喜，连忙对一名衙役道：“快去通报崔县令，就说救星到了，让他赶紧出来迎接。”


    
……


    
“李将军，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逢！”


    
县城门口，一身官服的崔平激动地迎了上来，他后面县丞、主簿及一干衙役都上前见礼。


    
李庆安打量了一下他，见他比京城时黑瘦了很多，但精神奕奕，看得出他在这里干得很舒心。


    
“人生何处不相逢，崔县令，看来你的近况不错啊！夫人和孩子都好吗？”


    
“她们都很好，夫人昨天还说到你呢！让我去扬州拜望你，我也是想去，可是，哎！”


    
崔平再次一躬到地，“李将军，我上任才一个多月，便遇到了响马，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崔县令放心，莫说我们是老朋友，就算素昧平生，我也会出手相助，放心！我既然来了，响马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他低声道：“说不定崔县令平定响马有功，明年升为泗州太守呢！”


    
崔平大喜，他知道李庆安可是安西悍将，有他在，自己的乌纱帽不仅能保住，说不定还真能捞个特别考评，破格提拔为太守。


    
想到这，他心花怒放，连忙又给李庆安躬身施礼道：“李将军，快请去县衙休息，我给你讲讲情况。”


    
李庆安进了县衙坐下，崔平亲手给他奉上一杯香茶道：“李将军，你怎么会来盱眙县？”


    
“我们是出来练兵，路过这里，便想来看看你，正好遇到县尉求救，不过我有些奇怪，方县尉说都梁山上有三千响马，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还在漕运重地，难道朝廷就从来没有派兵来剿灭吗？”


    
“哎！”


    
崔平长长叹了一口气，“李将军有所不知，听说这支响马是两个月前才出现，最初进山时只有千人，还包括家属，但因为河南大旱，逃过淮水来谋生的农民有很多，金威大王便从中招募，一月之内便听说有了三千人马。”


    
“这个金威大王是何许人？竟能一呼百应。”


    
“将军，这个金威大王姓杜，叫杜云。”


    
“等一下！”


    
李庆安忽然想到了盐枭杜泊生，一个叫杜泊云，一个叫杜泊生，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他是盐枭杜泊生的兄弟吗？”


    
崔平苦笑一声道：“盱眙县所有人都知道都梁山的山主叫做金威，是泗州金家的二老爷，可我偶然查前任县令留下的一些文书，才知道都梁山的主人根本不姓金，而是叫做杜泊云，听说他和盐枭杜泊生是亲兄弟，杜泊生是兄，杜泊云是弟，还有一个老三杜泊远，我又查了这个杜泊云的资料，才知道他原本是几支漕运船队的大东主，还有两座码头，手下养活了数万人，可几个月前，扬州卢太守和刘转运使发生争执，刘转运使开始查封杜家的生意，抓捕杜家的骨干，这杜泊云见走投无路，便纠集了一千余人，躲进了都梁山，也不打家劫舍，也不招惹官府，所以我的前任县令没有上报朝廷。”


    
“他不打家劫舍，那何以为生呢？就算种粮食为生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第106章 盱眙剿匪


    
崔平脸微微一红，连忙道：“我听说他还在暗中控制船队，估计就是以此为生吧！”


    
李庆安淡淡一笑，难怪这个前任县令一直不肯上奏朝廷，这中间不知收了杜泊云多少好处，他瞥了崔平一眼，见崔平表情有些不自然，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他也不说破，又笑着问道：“那他为何要扬言血洗盱眙县呢？”


    
崔平叹口气道：“因为五天前发生了一件事，使杜泊云要血洗盱眙县，他自然就是响马了。”


    
“发生了什么事？”


    
“半个月前，有采花淫贼在盱眙县中活动，已经连续淫辱三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弄得盱眙县人心惶惶，但我们也找到了他的一点规律，五天前，我们便埋伏在一个大户人家里，果然，二更时分，那个淫贼又来了，我们立刻抓捕，但他非常狡猾，眼看要逃脱，我们当机立断，用箭当场把他射死了，不料这个淫贼竟然就是杜泊云的独子杜熙，杜泊云痛失独子，因此要血洗县城。”


    
“原来如此！”


    
李庆安沉吟片刻，又问道：“我记得你们邻县临淮县也有一座军府，你们为何不求他们相助？”


    
“哎！调动临淮县的军府只有兵部才有这个权力，他们怎么肯来，再说，我听说临淮军府只剩下三百士兵，都是老弱残兵，让他们来，还不如求扬州求救，正好遇到了李将军，请李将军无论如何，要救我们一次。”


    
“我知道了！”


    
李庆安站起身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我们需要做一件事情。”


    
他回头吩咐一名随从道：“去把贺严明叫来！”


    
片刻，贺严明大步走进房内，抱拳施礼道：“请将军吩咐！”


    
“你带二十名弟兄火速赶去一趟都梁山，给我拦截住前去报信的人。”


    
李庆安又对崔平道：“你安排一名熟悉地形的衙役给我们带路。”


    
“我这就安排！”


    
崔平叫来一名衙役，给他嘱咐了几句，贺严明立刻带着二十名骑兵出发了。


    
这时李庆安又瞥了一眼崔平笑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现在我需要了解杜泊云的详细情况，是你给我讲，还是县丞或者县尉来给我讲。”


    
崔平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明白李庆安的意思，李庆安已经看出了他们和杜泊云有关系，崔平呐呐道：“李将军，我和这个杜泊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泗州刘太守不准我上报都梁山之事，我写的报告被他退了回来，这个刘太守就是我的前任县令。”


    
“那你敢说，你一文钱的好处都没拿吗？”李庆安目光严厉地注视着崔平。


    
崔平的脸又胀成了猪肝色，他低下头道：“丁县丞事后送来了五十两黄金，说是县里大户的孝敬，其实我知道这黄金和都梁山有关系，不过这金子我还不敢收回家。”


    
说着，崔平从书柜的夹缝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黄金，约合一本书大小。


    
他把黄金放在桌上，羞愧地道：“就这么多了，我真的不敢拿回家。”


    
李庆安拾起这块黄澄澄的金子，仔细看了看，只见上面刻有一排号码：杜：八九九号，这是杜家私铸的黄金。


    
“这块黄金是什么时候送的？”


    
“半个月前。”崔平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忽然恍然大悟，“莫非这黄金就是杜泊云的儿子下山送来的吗？”


    
“很有这个可能。”


    
李庆安放下黄金，立刻下令道：“去把那个丁县丞给我抓来！”


    
……


    
正如李庆安的判断，贺延明在县城以西十里外的官道上抓住了一名神色慌张的男子，从他身上搜出了县丞丁毅写给杜泊云的快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唐军五百骑进入盱眙县。’


    
盱眙县的气氛立刻开始紧张了，城门严控，只准进不准出，官道上挤满了从四邻八乡逃进城避难的民众，衙役们也挨家挨户动员，动员年轻男子参加护城，保卫家园，团练营的驻地更是热闹，满载着猪羊和蔬果的马车络绎不绝而来，近百名大户士绅们挤在门口，恳求团练营的士兵替他们打败响马。


    
“扑通！”一声，两名唐军将肥胖的丁县丞掼到李庆安脚下，丁县丞吓得浑身直哆嗦，一句话也说出来。


    
李庆安低头看着他，眯眼笑道：“堂堂的八品朝廷命官，居然去和响马勾结，这可是抄家灭族之罪，你不怕吗？”


    
“将军饶我，我没有和响马勾结，和响马勾结的是刘太守，我只是帮他们传递消息，只是跑跑腿！”丁县丞眼泪鼻涕一齐流下，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苦苦哀求。


    
“哼！给杜泊云办事时天不怕地不怕，被抓住了就成了软蛋，你若没有和他勾结，那你送信给他做什么，如果我没猜错，明天杜泊云来攻打县城，第一个开城门的就非你莫属了，丁县丞，我说得对吗？”


    
“李将军，我愿立功赎罪，饶我一次吧！”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道：“你说吧！把你知道杜泊云的情况，原原本本给我说出来。”


    
在强大的压力下，丁县丞终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一切。


    
其实早在两年前，杜家三兄弟便在都梁山上买下了大片山林，开始修建寺庙和道观，以僧舍的名义在都梁山上至少修建了数百间房屋，所有的和尚道士都是由杜家的心腹家人装扮，同时在山脚下买了六十顷土地作为寺产，对外则宣称这是泗州金家的产业。


    
在前任刘县令的刻意保护下，杜家在都梁山得以顺利发展，而且极为隐蔽，这次若不是杜泊云的独子被崔平误杀，杜泊云还准备再出五百两黄金买通崔平，继续替他们掩盖。


    
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在考虑杜泊生的下落，杜泊生当时是被一群神秘人劫走，看样子，这群神秘人极可能就是杜泊云所为，那么杜泊生会不会就藏匿在都梁山内呢？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应该不在，如果在的话，杜泊云就不会这么冲动，扬言要血洗盱眙城，至少杜泊生会劝住他，而且杜泊云在一月之内，从河南逃来的流民中招募了两千人，他要做什么？准备和围剿的官兵对抗吗？


    
李庆安隐隐觉得，事情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响马来袭城，怎么会公开下战书，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


    
黄昏时，李庆安返回了军营，一路上他看见衙役们在挨家挨户地动员民众，忽然，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衙役们穿的公服不一，大部分衙役都穿着黑红相间的公服，但一小部分衙役却穿着蓝色的公服，款式却一样。


    
他勒住了马，问一名穿蓝色公服的衙役道：“你们是盱眙县的衙役吗？”


    
“将军，我们盱眙检查署的衙役，听说明天有响马来袭，我们便撤进城了。”


    
李庆安一怔，“那你们署衙那边还有人吗？”


    
“暂时没有人了，等避过这个风头再回去。”


    
一瞬间，李庆安心中闪过一道亮光，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看不清楚，这时，另一名衙役道：“我就担心咱们署衙那两百多艘公船，要是被人偷了，咱们的饭碗可就丢了。”


    
“公船！”


    
李庆安心中豁然大悟，声东击西、瞒天过海，杜泊云好狡猾！


    
他狠狠一抽战马，向军营疾驰而去。


    
……


    
江淮都转运司衙门在江都，但在一些重要的转运地设有支司，泗州是淮河入漕河的节点，转运地位十分重要，因此在泗州设有支司，下属两家检查署，一个是临淮县检查署，一个是盱眙县检察署，一家负责查漕河船只，一家负责查淮水西面过来的船只，这段时间由于刘长云在全力追捕杜泊生的下落，因此河面上的盘查十分严格，除了公船外，其他民船一概进港接受检查。


    
但今天因为有都梁山土匪来袭的消息，而盱眙县衙役人手不足，崔平便将检查署的衙役请去帮忙，检查署内空空荡荡，只有两名老吏看守船只。


    
支署位于淮水的一条小支流里，离淮水约半里，河畔上修了一排五间房子，官道上弯弯曲曲延伸出一条狭窄的小路，小路两边数十步外是浓密的柳林。


    
此时在最边上的一间屋子里，两名老吏正躲在房内喝酒，其中一个青脸人叹气道：“就咱们倒霉，他们都躲进城了，万一响马杀来，咱们躲哪里去？”


    
“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笨死的！”另一人狠狠敲了他一下，“外面一百多条船，响马杀来，咱们躲进江中岂不是更安全？”


    
青脸人呆了一下，不由哑然失笑道：“我当真是笨死了，哈哈！”


    
“来！喝酒。”


    
“喝酒！”


    
就在二人推杯换盏之时，数百条黑影悄悄地向检查署衙门靠近了，手中刀寒光闪闪，在他们身后，远远地跟着一百多辆马车。


    
一名高个子手一挥，数十人一涌冲进了房间，只听两声惨叫，房内的灯熄灭了，黑影冲进署衙翻箱倒柜，片刻便找到了十几身衙役的公服，十几人立刻换在身上。


    
“快！把马车上的箱子运上船，小心点！”


    
马车驶进，众黑影放下手中刀，开始搬卸马车上的楠木箱子。


    
……


    
小河对面，数十步外的柳林里，李庆安冷漠地望着一团团忙碌地黑影，果然不出他所料，杜泊云血洗县城是假，运走财富才是真，有了公船公服，一路上谁也不会检查他们。


    
他们运走的东西很多，一百多辆马车，上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子，看来他们早就想走了。


    
李庆安轻轻一挥手，三百名团练营士兵刷地举起了弓箭，锐利的箭尖瞄准了数十步外的黑影。


    
李庆安抽出一支箭，搭上了黑弓，弓弦慢慢拉开，成满月形，弦一松，箭霎时射出，强劲快疾，一箭射穿了黑衣首领的后心。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惊破了宁静的夜色，这声惨叫就是信号，柳林中顿时乱箭齐发，箭如密雨，在狭窄小道上搬运箱子黑影措不及防，一下子被射倒了一大片，团练营苦练的箭法在此时发挥出了威力，箭势强劲，比一般的箭手又有不同，中箭者非死便是重伤。


    
几十名后面赶车的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荔非守瑜却率一百骑唐军截住了退路，唐军挥舞长矛横刀，劈砍刺杀，这些马夫本来就不是真的强盗，忽然发现唐军出现，顿时吓的屁滚尿流，丢下马车四散奔逃。


    
“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快跑啊！”


    
响马们被唐军的杀戮吓破了胆，就恨不得肋生双翅，一个个抱头鼠窜，实在跑不掉的，就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三轮箭后，码头上的黑影死伤大半，没死的也跑远了，最后二十几人被唐军团团包围，数百弓箭对准了他们。


    
“饶命！饶命！”二十几人一起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你们首领呢？是谁！”李庆安长弓一指，厉声喝道。


    
“军爷，我们三老爷第一个就被射死了！”一名男子战战兢兢道。


    
“他叫什么名字？”


    
“回禀军爷，三老爷叫杜泊远。”


    
原来杜家三兄弟的老三竟被自己射死了，李庆安一把揪住这人的脖领，怒道：“那杜泊生呢？在山上吗？”


    
“军……爷，大老爷不在山上。”


    
“那在哪里？”


    
“我们也……不知道。”


    
忽然一股臭气传来，这人竟被吓得大小便失禁了，“他娘的！”


    
李庆安把他扔在地上，大步向马车走去。


    
荔非守瑜正率几十名弟兄在检查箱子，李庆安走上前问道：“发现什么没有？”


    
“七郎，我正要找你，你跟我来。”


    
荔非守瑜领着李庆安走到最后几辆马车前，最后几辆马车和前面马车不同，装的都是铁皮箱子，荔非守瑜指着上面一行字道：“七郎，你看看这个，这竟是庆王的东西。”


    
只见每一口铁皮箱子的右下角都刻有‘庆王器物’四字。


    
“箱子里是什么？”


    
“你猜猜看！”荔非守瑜按捺不住脸上的激动道。


    
李庆安的脑海中闪过崔平的金块，他笑道：“我猜是金块，对吗？”


    
“差一点点，不过很接近了。”


    
荔非守瑜打开一只盖子，只见里面全部都是寺庙铜器，一尺高的佛像，铜钵盂、铜钟、铜磬、铜木鱼等等，做得尺寸都偏小。


    
李庆安拎起一尊佛像，靠近火把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一尊铜像，按长安市价，这尊十斤重的铜弥勒佛像价值五贯钱。


    
“七郎，你仔细看着。”


    
荔非守瑜抽出匕首在铜像底部削了一下，缺口处，赤红色的铜色不见了，而是黄澄澄的黄金色。


    
“这些……都是黄金？”


    
“没错，这十马车铜器都是黄金，只是涂了铜色。”


    
李庆安轻轻抚摸着铜器，眼中射出一丝兴奋的目光，他忽然问道：“一共有多少黄金？”


    
“还无法计算，一共一百箱整。”


    
李庆安的眼睛亮了，一百箱黄金，那会有多少？


    
“七郎，怎么办？这些黄金我们交出去吗？”


    
李庆安沉思片刻又问道：“别的箱子里是什么？”


    
“都是财宝，有白银，有珠宝翠玉，数量也很惊人，不过都是杜家的财物。”


    
“知道这些铜器是黄金的弟兄有多少人？”


    
“没有别人，就是我和贺严明两人，还是贺严明无意中发现的。”


    
李庆安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回头道：“守瑜，这批黄金我想取了，或许以后我们在安西用得着，你以为呢？”


    
“可是可以，但我觉得风险也很大。”


    
“我知道，箱子虽沉，但不大，一百个兄弟就可以骑马带走，这批黄金估计是庆王的黑钱，他绝不敢说，我们胆子大一点，不要瞻前顾后。”


    
“我也是这样想的，这很可能是庆王走私盐的暴利，七郎，我们不妨做得更隐蔽一点，再买一大批铜器，混在其中，用船运到长安去，这样就算被人看见，也绝对想不到这些铜器竟会是黄金。”


    
“说得好，咱们就这样干，最好咱们在西市开一家铜器铺，更是珠混鱼目。”


    
“那这些杜家的钱物呢？”荔非守瑜又问道。


    
“杜家的钱物可以交给扬州太守，不过……”


    
说到不过，李庆安拍拍马车，笑道：“既然我们截了杜家的财物，总归是要拿出一部分来犒劳弟兄们，以后大家在一起的日子长呢！不能亏了大家。”


    
“七郎，你是要……”荔非守瑜惊讶道。


    
“没什么。”


    
李庆安搂着他的肩膀笑道：“咱们千辛万苦训练出来的士兵，就白白丢在江淮，你不觉得有点可惜吗？”


    
“我明白了！”


    
荔非守瑜兴奋地挥手道：“好了！大家把马车赶回驻地，立刻出发！”


    
……


    
都梁山宏福寺里，杜泊云搂着一名年轻的女子，大碗地喝着酒，女人身子十分瘦弱，佝偻着背，像只羔羊般被吓得瑟瑟发抖，不远的一根大柱子后面，一名花白头发的老者痛苦捏紧了拳头。


    
杜泊云约四十余岁，红脸膛，长得十分粗犷，他斜睨一眼年轻女子，忽然哼了一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脸扬了起来。


    
“小娘子，你再不让我开心，我就像上次一样，把你丢给弟兄们，如何，想再尝尝那种极度快乐的滋味吗？”


    
“不，二老爷，不要！我求你了。”女子哀声央求道。


    
“那你笑一笑，哄老子开心，别像死了娘一样的哭丧着脸！”


    
“是～”


    
女人强颜一笑，却被杜泊云一记耳光搧去，“浑蛋！你是哭还是笑。”


    
女子捂着脸哀哭起来，这时，大柱子后的老者再也克制不住了，他跑出来跪在杜泊云面前，连连磕头，“二老爷，就看在我从小服侍杜家的份上，饶了小女吧！”


    
“奶奶的，今天老子心情不错，却偏偏来扫兴，来人！给我把这老杂种打出去，这有这个臭女人，扔到黑屋去，谁想上她随便。”


    
“老爷，饶命！饶命啊！”


    
父女俩被拖了下去，杜泊云又喝了杯酒，轻轻扭动一下脖子，骨节嘎嘎作响。


    
这时，一名年轻人匆匆走进来道：“父亲，孩儿实在不放心，想下山去看看。”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精心策划的计谋谁看得破？那个书呆子崔县令吗？看得破才笑话了，来！熙儿坐下，陪爹爹喝酒。”


    
这个年轻人自然就是杜泊云的独生子杜熙了，至于那个被盱眙县射死的采花贼，不过是一个长得略像杜熙的响马而已。


    
都梁山是杜家的一处秘密藏金库，从三年前便开始经营了，以泗州金家的名义买地买山，修庙造观，又把近一半的家产都藏在寺庙中，几个月前，大哥杜泊生被抓，老二老三便趁卢刘争端的机会，买通衙役把杜泊生救了出来，由于涉及庆王的黑幕，杜家知道自己已无法在大唐立足，杜家便开始策划离开大唐去日本。


    
但如何把钱财转移出去却是大难题，杜家便策划一个分三步走的计划，第一步，在都梁山秘密建立基地，收买当地官府；


    
第二步便是今天的策略了，以采花的卑劣手段使盱眙县落入陷阱，杜泊云以儿子被杀为由，向盱眙下战书，迫使盱眙县将所有的民众转移进城，这样，老三杜泊远便趁夜抢夺检查署的公船，连夜将杜家的财物送走。


    
而第三步，就是在都梁山募兵，选择适当的时候扯旗造反，把官府的注意力引到都梁山来，以掩护杜家从南面出逃。


    
应该说三个步骤策划得天衣无缝，至今没有任何问题，进展也很顺利，杜泊云心情大好，只要今天财物转移走，他便可以扯旗造反了，说不定还能穿龙袍过一把瘾。


    
“熙儿，来喝杯酒，过两天你也离开，这里有为父一人就可以了。”


    
杜熙将酒喝了，却始终有些心事忡忡，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名手下冲了进来，一见杜泊云便趴在地上大哭起来，“二老爷，我们遇到了官兵埋伏，三老爷被射死了，所有的东西都被官兵抢走！”


    
‘当啷！’杜泊云的酒杯落地。


    
……


    
第二天，盱眙县城门紧闭，五百唐军和几千青壮民众站在城楼等待响马的进攻，可一直等到中午，远处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崔平有些急了，跑到李庆安面前问道：“李将军，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庆安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再等一会儿吧！”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官道尽头依然是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忽然，几匹马从远处飞驰而来，崔平精神一振，大喊道：“李将军，你派的探子回来了。”


    
李庆安一挥手令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南霁云和几名唐军飞驰入城，片刻，南霁云奔上城头禀报道：“将军，都梁山上好像出了问题，我们看见很多人都拎着包裹从山上跑下。”


    
李庆安脸一沉道：“我不要好像，我要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南霁云脸一红，连忙道：“我们抓到两人询问，他们说大王不知去向，山上群龙无首，都乱作一团。”


    
李庆安想了想，便对崔平道：“我要去都梁山看看，若有大队人马来袭，你点火放烟，我会立刻赶回。”


    
“将军，我一定照办！”


    
城门大开，李庆安率四百团练兵向都梁山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都梁山距离盱眙县约四十里，一个时辰后，骑马们赶到了都梁山脚下，又走了片刻，来到上山的大路前，远远看见前方有数十人在争夺什么东西，李庆安马鞭一指，“给我全部拿下！”


    
百名唐军飞驰上前，数十人见唐军来了，都吓一哄而逃，但还是晚了一步，唐军飞驰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跪下，手放在头顶！”


    
众人纷纷跪下，心惊胆战地将手放在头顶上，这时李庆安催马上前，见他们每个人都是大包小包，还有人带着妻儿，便问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军爷！我家大王昨晚连夜跑了，山上乱作一团。”


    
“是吗？”


    
李庆安抬头看了一眼山顶，隐隐地在万绿从中可以看见山上的寺院。


    
“给我带下去，分开一个个拷问，不说实话者，杀！”


    
唐军如狼似虎般冲上，揪住这些逃民，向道路两边拖去，顿时如杀猪一般，一片哭爹叫娘声。


    
片刻，口供全部录到，这些人大都是一个月前从旱区逃来流民中招募的新丁，一早他们看见山上大乱，很多人都逃跑了，这些人本来就是混粮的，当下也收拾东西逃跑，山上乱作一团，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荔非守瑜上前低声道：“七郎，我担心他们在山道两旁有伏兵，我们还是慎重点好。”


    
李庆安一挥鞭令道：“派几个弟兄从小路上去探查情况，如果确实跑了，就在寺庙上面点一把火。”


    
立刻有几名唐军从小路摸上山了，李庆安率领大队人马在山下耐心地等候，约等了半个多时辰，一名士兵忽然指着山顶喊道：“将军快看，寺庙有浓烟！”


    
只见山顶寺庙处，一柱浓烟冲天而起，“上山！”李庆安一声令下，唐军纷纷下马，牵马向山顶而去。


    
一路上山没有任何问题，正如逃亡者说的那样，原本是杜泊云等人住的寺庙里已经空无一人，到处是砸烂的茶杯碗碟，丢弃的书籍信件满地都是，他们逃跑之匆忙，甚至来不及焚烧。


    
李庆安弯腰拾起一封信件，轻轻拍去上面的泥土，信封上写着：‘泊云兄亲启’，而落款是盱眙刘子明，也就是现在的泗州太守。


    
李庆安笑了笑，这个杜泊云不是一个可以深交的人，刘太守该进大狱里去哭了。


    
贺严明搜查了一圈，过来禀报道：“将军，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了，我们抓到了一百人，都是无关紧要之人，他们都不知道杜泊云逃到哪里去了。”


    
“再好好搜一搜，把所有的信件都收起来。”


    
这时，南霁云快步走来禀报：“将军，我们在厨房地窖里抓到了一家人。”


    
几名唐军将一名花白头发的老者推了上来，“很好！”李庆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对老者道：“我不想用刑，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放你走！”


    
“把我老妻和女儿一起放走！”


    
李庆安瞥了一眼角落里蹲着的两个女人，一个老女人，一个年轻女子，两人脸色苍白，身子都十分虚弱。


    
“好！我们成交。”


    
“军爷，我是杜家的老家人，跟了杜家几十年，这次上山，我不放心妻女，把她们也带来了，结果却使她们遭遇到了噩梦般的境遇，我心已经冷了，我对杜家付出的心血，却得到如此回报。”


    
“你只给我说昨晚发生的事情！”李庆安打断了他的话。


    
老人冷笑了一声道：“昨晚逃回来十几人，说杜老三中了官兵的埋伏，被箭射死了，所有的钱物都被唐军扣住，说来了几千官兵，杜老二吓坏了，连夜收拾细软逃走，哼！还金威大王呢，我看是阳痿大王，软蛋一个。”


    
李庆安慢慢直起身，问道：“你说，杜泊云逃哪里去了，还有杜泊生藏在哪里？只要你说出来，我给你五百两银子的安家费，让你安度晚年。”


    
老人低头想了想道：“杜泊云逃哪里去了，我不知道，但杜泊生在哪里，我却有点眉目。”


    
“你快说，在哪里？”


    
“杜家是扬州人，这绝大部人都知道，但杜泊生的娘舅是润州曲阿县人，却只有极少数家人知道，我便是其中之一，一个多月前，杜泊云曾经去过一趟润州，带走不少钱物，军爷不妨往那个方向去查。”


    
“润州！”


    
李庆安沉思片刻，立刻起身令道：“留下五十人善后，其余大队随我杀向润州！”

第107章 连夜追杀


    
润州就是今天的镇江，下辖丹徒、延陵、句容、白下、曲阿等六县，有户十万，人口六十六万，也属于上州，润州太守便是李林甫的族弟李复道。


    
李复道虽有李林甫这个兄长为后台，但他的个人能力也很强，在润州为官三年，倒也留下几分清誉，润州民众安居乐业，人口稳步增长，润州的州治在丹徒县，这天下午，李道复正和丹徒县令韩进平商量耕牛不足问题。


    
韩进平就是随李庆安在戍堡起家的那个流放官员了，他因书生从军被李隆基怜悯，赦了他的流放之罪，授丹徒县县令，到任三个多月，非但没有被江南的灵秀滋养，反而变得更黑更瘦，他几乎天天都在各村各乡视察，在田间地头处理公文，在草市城门审理案件，不收一文外财，不滥用一次官权，没有谁比他更珍视这第二次生命了。


    
仅仅三个月时间，他便赢得了韩青天的美誉，无论是乡间老农，还是士缙大户，提起韩青天，无人竖大拇指称赞。


    
李道复也对这个下属非常满意，尽管他任职不长，但李道复在给他的评价上，还是打了上上考。


    
这两天，韩进平最头疼的就是耕牛不足，这是他经验不足，没有在冬天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眼看春耕已进入高潮，但很多人家因没有耕牛而无法进行春耕，这两天，县衙门口挤满了前来借耕牛的农民。


    
不得已，韩进平便来州衙向李道复求援。


    
“我昨天得到消息，曲阿县有很多乡已经耕过田，耕牛有剩余，能不能烦请使君出面协调，从曲阿县借部分耕牛，我们愿付出一定补偿。”


    
李道复笑着摆摆手道：“各县都有难处，曲阿县以后也会有求丹徒县，就不要提什么补偿了，我马上会写信让曲阿张县令准备耕牛，尽快赶来。”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跑步声，一名衙役在门口禀报道：“使君，有一支四百余人的军队渡过了长江，马上就要进城了。”


    
“啊！”李道复惊得站了起来，如果是兵部调兵，他事先应该得到消息，可他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军队进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哪里的军队，他们说了吗？”


    
“好像是江都团练营。”


    
韩进平眼睛一亮，连忙道：“使君，可能是李庆安来了。”


    
听说是江都团练营，李道复悬起的心放下，他对韩进平笑道：“是你的老朋友来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


    
丹徒县城外，从泗州杀来的团练营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了，战马也累得直吐白沫，他们强行军三天，终于赶到了润州，现在他们就要赶在都梁山的消息未到之前，抓捕杜泊生。


    
李庆安没有让士兵们进城，而是让大家原地休息，等待官府出面，旁边的贺严明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分手三个月，他终于可以见到老韩了。


    
“将军，你说老韩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长得肥胖如猪，身边三妻四妾，去酒肆吃饭不要钱，看谁不顺眼就打一顿，奶奶的，这个县令，真让人羡慕啊！”


    
“你以为别人当县令就会和你一样吗？”


    
李庆安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你自己看吧！韩县令来了。”


    
城门口忽然出现了大群衙役，李道复和韩进平骑马从城内出来，老远，李道复便拱手大笑道：“李将军，别来无恙乎？”


    
李庆安快步迎了上去，笑道：“使君，长安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又一次见到李庆安，韩进平的眼睛一红，他连忙上前一步，掀官袍一角，半跪道：“卑职参见将军！”


    
李庆安心中也十分感慨，他连忙扶起韩进平，“老韩，不要这样，快快起来！”


    
他见韩进平瘦成了一把骨头，心中不由暗暗叹息，这个县官当得不容易啊！


    
后面的贺严明大为惊讶，他看了韩进平半天，才结结巴巴道：“老韩，你怎么成这样子了？”


    
韩进平苦笑了一声，道：“一言难尽！”


    
这时，李道复走过来，看了看军队，问李庆安道：“李将军，这次你们渡江到润州来，是为了何事？”


    
李庆安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道复大为惊讶，“李将军，你说的可是真？”


    
李庆安点点头，低声道：“消息应该确切，此事是李相督促我所办，事情紧急，请使君立刻配合我抓捕逃犯。”


    
“好！我这就安排，我现在就去曲阿县。”


    
李庆安飞身上马，对韩进平拱拱手笑道：“老韩，我有紧急公务在身，改日再和你相聚痛饮。”


    
……


    
不到半个时辰，李道复亲自率领上百衙役，带着李庆安的大队向曲阿县奔去，曲阿县也就是今天的镇江丹阳，离州治丹徒县不到百里，走出不到三十里，天便渐渐黑了。


    
众人在万籁寂静的夜色中不急不缓地行军，团练营放慢了马速，李庆安命南霁云率二十人先行。


    
他放慢马速等着后面的李道复上前。


    
“李使君，有件事我想打听一下。”


    
“将军请说！”


    
“我想知道像太守、转运使这样的高官，要怎么样才会被罢免？”


    
李道复笑了笑道：“一般官员被免职，一般是失德或失职，失德要重要于失职，不过李将军要知道，一般做到太守或转运使这样的高官，后面一般都会有人，小的失德和失职是动不了他们，而大的失德失职他们也不会犯，所以要想让他们免职，只有特殊情况产生。”


    
“什么特殊情况？”


    
“一是贪渎坐赃，数额巨大，只要事发，朝廷绝不会容忍，其次便是他的后台出了问题，所谓树倒猢狲散，除此两种，其他事情都很难动摇他们的位子。”


    
李庆安点点头，他刚要再问，这时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是南霁云他们回来了。


    
“将军，有情况！”


    
“有什么情况？”


    
南霁云上前将一名老者从马上放下，道：“将军，他是平渡镇的里正，有重要情报。”


    
“你有什么重要情报？”李庆安十分感兴趣地探下身问道。


    
老者慌忙道：“将军，今天傍晚镇里突然来了几十人，吵吵嚷嚷，大多是泗州一带的口音，为首之人十分凶悍，打伤了客栈掌柜，小人准备连夜去曲阿县告状，半路上却遇到这位将军。”


    
说完，老者胆怯地瞥了一眼南霁云，他在夜色中逃跑，却险些被这个军官一箭射死。


    
李庆安又急问道：“你确定是泗州一带的口音？”


    
“肯定是，小人年轻时在泗州呆过七八年，所以听得出。”


    
“平渡镇离这里还有多远？”


    
“回禀将军，还有约十里左右。”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给我堵住平渡镇的全部出口。”


    
大队人马立刻加速，夜色中马蹄声敲打着地面，战马飞驰，官道两边的茅屋内犬吠声大作，无数土狗冲出来冲他们狂哮。


    
没多久，远处平渡镇的黑色轮廓已经隐隐可见。


    
“将军，就镇北口的那座客栈！”里正指着一座三层楼的客栈大喊。


    
客栈内已经有灯亮了，马蹄声惊动了他们，只见有人从客栈里冲了出来，拼命奔跑。


    
“前后堵住，一个也不能放走，敢抗拒者，杀！”


    
唐军向客栈席卷而去，箭在空中疾飞，两个人被箭射中，惨叫倒地，唐军瞬间将客栈团团围住，荔非守瑜厉声喝道：“里面的人统统举手出来，否则，我们就放火箭了！”


    
客栈里没有声音，忽然，一声弓弦响，一支箭射出，正中一名唐军的肩窝，唐军翻身落马，李庆安大怒，下令道：“放火箭！”


    
一支支火箭腾空而起，带着炽亮的火焰扑向客栈，火借风势，霎时间，烈焰高炽，客栈里开始有人向外奔逃，有强悍者翻墙向镇内奔逃，唐军箭如雨发，片刻间，逃跑的十几人全被射死。


    
荔非守瑜再次大喊：“最后一次机会，把手举在头顶上出来，否则格杀勿论！”


    
“饶命！我们不敢抵抗，饶命啊！”火势越烧越旺，客栈中人走投无路，全部挤在院子中，院子里一片哭喊哀求声，夹杂着马匹的悲嘶。


    
三十几名举手男子和几十匹马从院子里涌出，唐军上前把马牵走，三十几人跪满一地。


    
“军爷饶命啊！我们都是被逼的。”


    
李庆安见他们中间还藏着一名被箭射伤的中年男子，马鞭一指问道：“杜泊云何在？”


    
几名男子对望一眼，都不约而同向两边移开，露出了那名受伤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哼了一声，痛苦地站了起来。


    
“我就是杜泊云。”


    
杜泊云在盱眙县出现了大队唐军后，吓得连夜逃离都梁山，他们昼夜奔驰，比唐军早了两个时辰，逃至平渡镇，人和马都疲惫之极，杜泊云认为唐军不可能再赶上了，便决定在平渡镇住一晚再走，不料却被随后赶到了唐军包围，死伤惨重。


    
李庆安冷冷一笑，马鞭指着他道：“把他拿下，清点所有的人，看是否有漏网。”


    
平渡镇距离曲阿县还有五十里，又是夜里一更时分，故这里虽然失火热闹，五十里外的人也绝不会知道。


    
片刻，唐军便从杜泊云儿子的口中得到了他们要去的确切地址，曲阿县孙家巷，杜家三兄弟的娘舅家，曲阿县有名的大户，大盐枭杜泊生便藏匿在他家里。


    
目标锁定，唐军再一次出发，这一次，衙役为先锋，李道复一马当先，奔在最前面。


    
约四更时分，天边泛起了青色，行军一夜的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了曲阿县城，这是一座中县，城池不大，只开南北两门，这时还没有到开门时分，但城门外已经挤满了准备进城卖菜的农民。


    
他们见大队人马到来，吓纷纷向两边躲闪，城上守门的差役已经发现了下面的异常，探头问道：“下面是什么人？”


    
“快开门，我是太守李道复。”


    
片刻，城门吱嘎嘎开了一条缝，一名差役出来察看，见果然是李太守，吓得他们赶紧拉开了大门。


    
这一次唐军没有骑马了，和衙役们一起向孙家巷奔去，片刻便找到了他们的目标，曲阿县的大户梅宅，这是一座占地宽广的大宅，足足有五十亩，衙役和二百名士兵将府宅团团围住，其余士兵翻墙进了宅内，里面忽然响起一片惊叫声。


    
梅府的主人梅放鹤在开元年间曾做过常州刺史，十年前便退仕在家颐养天年，他的妹妹便是杜家三兄弟的母亲，杜家财大气粗，逢年过节便送巨额钱物过来，使梅放鹤不仅德高望重，而且富甲一方，便在曲阿县城内修了这座比县衙还大的宅子。


    
梅放鹤今年近八十岁了，睡眠不好，家人的惊叫声立刻把他从梦中吵醒，他听说有官兵进宅，心中又慌又怕，在两个孙儿的扶持下颤巍巍出来。


    
“我们是良善人家，你们凭什么夜闯民宅？”


    
正堂内挤满了梅家的儿孙媳妇，他们每个人的战战兢兢，不知什么大祸降临梅家。


    
外面的院子里，黑压压地站着数百名唐军，他们手握横刀，杀气腾腾，为首的李庆安冷然道：“你藏匿逃犯杜泊生，已触犯大唐刑律，与逃犯同罪，你还想抵赖吗？”


    
“这位将军，老夫也曾是一州刺史、校检光禄寺卿，虽退仕十年，但圣上赏赐的紫金鱼袋还在，大唐律我比你懂，你说我藏匿逃犯，可有什么证据？若没有证据，那请你拿出圣上的旨意，否则你无权搜我的府邸。”


    
“哼！你要证据吗？这容易。”


    
李庆安回头吩咐了荔非守瑜几句，荔非守瑜立刻带上几人匆匆去了，李庆安一言不发，站在院中斜睨着梅放鹤。


    
梅放鹤不知他要做什么，心中着实忐忑不安，他年老体弱，站不住了，一个儿子给他拿来绣墩，让他坐下，梅放鹤脑海里飞速地思索着对策，该如何对付这些官兵？


    
他久为州官，当然知道包庇盐枭是重罪，但他又禁不住杜家转移来的银钱诱惑，终于答应将外甥杜泊生藏匿在他这里，不料最后还是被官兵发现了，他心中一阵悔恨，今晚这一关如果熬不过，恐怕就是他梅家的大难临头之日。


    
梅放鹤盼望着李道复或者张县令能够出面，替他家说说情，大家各自找个台阶，可是，始终不见地方官出面。


    
约过了半个时辰，院墙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只见荔非守瑜和十几名官兵走进来了，在荔非守瑜的手中，拎着杜泊云的儿子杜熙。


    
他将杜熙往地上一掼，交给李庆安一份口供，李庆安摆了摆口供对梅放鹤道：“这里有杜泊云和他儿子的口供，他们已招供你藏匿杜泊生，有这份口供，我就敢搜你的宅子。”


    
梅放鹤忽然看见杜熙，他不由大惊失色，不等他开口，李庆安一摆手令道：“给我搜！”


    
士兵们轰然答应，四散去搜查，他们气势汹汹，在梅家中翻箱倒柜，不时传来家眷的惊叫声和哀求声，梅放鹤脸色惨白，知道杜泊生迟早会被搜出，他忽然道：“将军，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现在才想到和我做交易吗？刚才做什么去了？”


    
梅放鹤扶着孙子慢慢走来，低声求道：“将军，只要你放过我梅家这一次，我不仅把杜泊生交给你，还有杜泊生藏在别处的二十万贯钱和他所有的机密文书，我都交给你，而且你有其他任何条件，我都可答应。”


    
李庆安微微一笑，“你此言当真？”


    
“只要将军放过我梅家这一次，我说话算话。”


    
“那好，你给我写份承认藏匿杜泊生的书面保证，我再和你谈条件。”


    
梅放鹤不知李庆安的用意，但是官兵已经搜到了内院，他知道形势十分危急了，只得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梅放鹤回大堂写了一份保证书，并画了押，交给了李庆安，承认他藏匿逃犯杜泊生，李庆安收了保证书，立刻下令道：“停止搜查！”


    
唐军停止了搜查，梅放鹤长长松了口气，便对李庆安道：“将军请说吧！想要什么条件。”


    
“我只有两个条件。”


    
李庆安比出两根指头道：“第一，秘密把杜泊生交给我，以后不管谁来问你，你都不能说杜泊生已被我抓到，我也自然也不承认你藏匿杜泊生。”


    
梅放鹤大喜，只要能摆脱藏匿杜泊生的罪名，他当然不会承认，他知道李庆安是想用杜泊生做文章，但这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他立刻道：“将军请放心，我再蠢，也不会主动承认我藏有朝廷要犯，而且我会约束知情的家人，保证任何人不会说出去。”


    
“你明白这一点就好。”


    
李庆安笑了笑又道：“我的第二个条件便是你交出所有和杜泊生有关的资料、财物，就是这两个条件，我会把你和杜泊生撇得干干净净。”


    
梅放鹤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就算李庆安不要，他也会销毁一切，现在只要能保住梅家，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将军，我都可答应，我现在就把杜泊生交给你。”


    
李庆安跟着梅放鹤来到了后院的一座亭子里，刚才唐军已经搜到这里了，唐军搜查得非常仔细，所有的假山全部敲碎，夹墙挖开，马厩地窖全部不放过，这座亭子还没来得及搜到便被李庆安叫停了。


    
梅放鹤叹了口气，用拐杖指着亭子道：“通道就在亭子里，搬开上面的石桌便可看到。”


    
李庆安一摆手，立刻上去十几名唐军，搬开了石桌，下面果然是个黑黝黝的通道，只听里面有人低声问道：“大舅，是你吗？”


    
李庆安给梅放鹤使了个眼色，梅放鹤只得上前道：“泊生，你出来吧！老二和老三都来了。”


    
片刻，从地道里钻出一个中年男子，头发蓬乱，脸色苍白，他正是扬州盐案的关键人物，大盐枭杜泊生。


    
他刚一露面，便被唐军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按在地上，绑了起来，并堵住了他的嘴，杜泊生两眼愤怒地盯着梅放鹤，如果眼神能杀人，梅放鹤已经死了无数回了，梅放鹤惭愧地转过身去，不敢和外甥对视。


    
李庆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原来你就是杜泊生，整个大唐都快被你搅翻天了。”

第108章 有朋远来


    
都梁山和润州的事情结束后，李庆安又以侍御史的名义上书朝廷，弹劾泗州太守勾结都梁山响马，在奏折中又大大褒奖了崔平一通，推荐他暂代泗州太守。


    
随后，团练营便带着丰盛的战利品和满心的喜悦返回扬州，两天后，军队返回了江都军营，连茶也来不及喝一口便匆匆赶到州衙。


    
在公务房里，李庆安把一份杜家财产清单交给了太守卢涣。


    
“这就是我在都梁山缴获的杜家财产，除了沉入江中的小部分外，其他都在这里了，我分文未取，另外，杜泊远的人头我也带来，一并请卢太守收下。”


    
说到这，李庆安叹了口气道：“还有杜泊云，可惜他自杀了，我没有问到杜泊生的下落。”


    
卢涣呆呆看了半天，才慢慢醒悟过来，他连忙起身向李庆安施礼道：“李将军大功，我一定及时禀报朝廷，要好好表彰李将军。”


    
“表彰就不用了，我练兵路过盱眙县，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李庆安摆摆手笑道：“倒是这些财物，既然是杜家从扬州民众头上赚取，那就应该还给扬州民众，修桥、铺路、建立学堂，这些都需要用钱，希望卢太守能把这些钱用到明处。”


    
虽然卢涣心里明白，这些钱大半还得运给朝廷，但李庆安心系民众的操守还是令他十分佩服，他点点头道：“李将军爱民之心，卢某一定尽力而为。”


    
他看了看清单，又问道：“那杜泊生的下落，李将军一点眉目都没有吗？”


    
今天上午，太子秘密派人前来，嘱咐他一定要搜集到庆王走私的证据，或者能够干掉刘长云，夺取江淮都转运使的职位。


    
杜泊生的口供他有了，关键是杜泊生本人，以及帐本等相关证据，所以找到杜泊生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李庆安喝了一口茶，摇摇头道：“我也想问道，可惜那杜泊云自杀，他的手下谁都不知道杜泊生的下落，但有消息说，他可能藏在苏州一带，伺机出海。”


    
卢涣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勉强笑道：“没关系，还恳求李将军多多协助我们，早日抓住这个大盐枭。”


    
“那是当然，我一定会尽力相助。”


    
这时，门口一名衙役低声禀报道：“太守，那个李白又喝醉了，在浔阳酒肆，掌柜要我们去把他抬回来。”


    
卢涣眉头一皱，“怎么又醉了，唉！算了，等他睡醒了自己回来。”


    
李庆安笑道：“那位李太白好像给使君添了不少麻烦。”


    
“哎！麻烦倒不多，但每一件都让人头痛，刚来我这里时，他几乎天天喝得酩酊大醉，直到把我的攒的酒全部喝光，他或许也觉得不好意思，便要告辞，我便送给一百贯盘缠，又雇了辆牛车给他拉钱，不料他才到隔壁江阳县，便遇到一个诗友，两人天天在酒楼欢聚，不到半个月，一百贯钱便花得干干净净，酒楼的掌柜把他又送回来了，第二天醒来向我道歉，我再给了他二十贯钱盘缠，再三嘱咐不可乱花，他满口答应，不料走到城门口，见一乞丐可怜，便把二十贯钱给人家了，又空着手回来，我实在是无可奈何了。”


    
说完，卢涣连连摇头，唉声叹气。


    
李庆安想了想笑道：“或许他是心里苦闷，觉得心中抱负无处施展，卢太守不妨给他找个事干。”


    
“给他找了，让他做文学博士，可他说这是小吏，要看人眼色，他不干，我也没有办法。”


    
说到这，卢涣忽然笑道：“对了，我看李将军身边也没有幕僚，不如就让李太白做你的幕僚，替你处理团练营的文书，我想他也愿意。”


    
李庆安吓了一跳，大诗仙做他的幕僚，这怎么行，连连摆手道：“卢使君不知，我只是个中郎将，哪能用得起幕僚，再说团练营那边已经有两名书吏了，是大都督府派来。”


    
“呵呵！这没有关系，连七品知县都有自己的幕僚，李将军可是从三品开国伯，又是团练使，怎么不能有幕僚？再说，你们军官才更需要文士幕僚，李太白志向千里，一定能胜任，李将军就不要推辞了。”


    
不等李庆安再拒绝，卢涣立刻喊道：“来人！”


    
一名衙役应声而入，卢涣吩咐道：“去把李太白的行李搬去团练营。”


    
“这……”李庆安见事情已无法挽回，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好吧！只要太白兄愿意，我没意见。”


    
……


    
来州衙交了杜家的钱物，却得了一个幕僚，而这个幕僚竟是闻名千年的诗仙李白，李庆安有一种洋洋自得的感觉，后人在写李白生平时，或许也会写上一笔：‘天宝七年，白为安西中郎将李庆安幕僚。’


    
走出州衙，已经是下午，阳光也带了一丝疲色，是吃午饭的时间了，他刚要翻身上马，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有人在叫他，“李庆安，七郎！”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非常耳熟，李庆安愣了一下，回头望去，却只见台阶上出现一个化妆怪异的小娘，她嘴唇涂成黑色，脸上画着几朵艳丽的桃花，正激动万分地跳着向他招手。


    
李庆安立刻认了出来，那独树一帜的化妆，是独孤明珠，她……她怎么来了？


    
他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这里是扬州，相距长安数千里，李庆安翻身下马，独孤明珠从台阶上飞奔下来，仿佛一只小鸟般地扑进他的怀中，“七郎，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她激动中带着哭腔。


    
李庆安见旁边几个衙役满眼惊讶地盯着明珠，他心中好笑，她的新潮在哪里都引人注目。


    
“什么叫见不着我，难道我来扬州是有去无回吗？”


    
明珠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没有那意思，我已经来了七八天了，说你出去了，天天等你，脖子都望长了。”


    
“哦！我出去训练了。”李庆安看见她雪白的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便笑道：“明珠，你怎么会来扬州，是来找我吗？”


    
“不！不！”明珠慌乱地摇摇头，“我来看爹爹的，你忘了吗？我给你说过的，我爹爹在扬州做官。”


    
“你爹爹？你爹爹是……”


    
李庆安觉得似乎来扬州后从未听过姓独孤的官员，这会是谁？


    
“我爹爹是扬州长史独孤浩然。”


    
明珠刚说完，她目光一斜，立刻笑着向李庆安身后招手，“爹爹！”


    
李庆安回过头，这才发现他身后不知几时来了一名中年官员，皮肤白净，三缕长须飘于胸前，正笑眯眯望着李庆安。


    
明珠跳上去，拉着中年官员的胳膊笑道：“他就是李庆安。”


    
这中年人便是独孤明珠的父亲独孤浩然了，他原本任东宫太子中允，前年升为扬州长史，至今已经两年了，独孤浩然育有一子三女，长女明阳因和亲失败不幸被契丹人所杀，次女明月，小女明珠，三个女儿中他最疼爱小女明珠。


    
独孤浩然笑着敲了女儿的头一下，“傻丫头，李将军我怎么会不知道。”


    
李庆安连忙上前躬身施礼，“李庆安见过独孤伯父！”


    
独孤浩然对李庆安救了他的两个女儿十分感激，连忙回礼道：“李将军来扬州时，我正好下乡劝农去了，今日才得见将军，真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一点小事，长史不必放在心上，其实我也很喜欢明珠，怎么能让她遭遇不幸？”


    
“无论如何，我也请李将军喝杯水酒。”


    
独孤浩然沉吟一下便道：“今晚我还要赶去江阳县，明天晚上吧！李将军一定要赏光。”


    
“好！我一定来。”


    
独孤浩然捋须微微一笑，便对女儿道：“你和李将军说话吧！爹爹有事先去了。”


    
独孤浩然对李庆安点点头，快步走进州衙了，独孤明珠见父亲一走，她立刻拉住李庆安的手，撒娇笑道：“爹爹明天请你吃饭，那今晚你请我吃饭吧！”


    
“没问题！”李庆安笑道：“想去哪里吃饭？”


    
“我也不知道，要不，咱们走走看。”


    
和江都北市几乎都被官仓货物占满不同，南市却是民间商肆密集之地，大街上的行人也各有不同，大唐的海外贸易十分活跃，违禁品的限制程度也远远小于陆路贸易，像生铁、武器、金银等禁品都几乎不受限制，因此各国海商络绎不绝而来，以扬州、广州等地最为集中，江都街头，各国商人比长安还要热闹，皮肤黝黑，身着宽麻衣、着草鞋的林邑人；身材矮小、满脸肃然，带着崇敬之色的日本人；牵着一群高丽女奴走过大街的新罗人；甚至穿着宽大白袍的大食人，以及粗壮彪悍的契丹人。


    
南市内，异国商铺也比比皆是，北方的皮毛、马匹；南洋的香料、珍珠、象牙；岭西的宝石、银器；日本的漆器、珍珠；新罗的药材、纸张，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到处是一派喧嚣热闹的景象。


    
这也是李庆安第一次亲见江都的繁华，他牵着马与独孤明珠并肩而行，一边欣赏长安也难见到的异国风情，一边向两边留意，初到扬州的一次刺杀虽然不了了之，但并不意味刺客就此放过他，他的两名亲随跟在后面，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明珠东张西望，到处寻找称心的酒肆，柔软的小手紧紧地握住李庆安不放。


    
“七郎，我们就去这一家吧！”


    
明珠发现一家酒肆精致典雅，她立刻喜欢上了，拉着李庆安便向酒肆跑去，李庆安抬头打量了一下，酒肆三层楼高，通体红色，一幅旗幡高高飘扬，‘浔阳酒肆’，他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好！咱们就在这家酒肆吃饭。”


    
一名伙计迎了出来，陪笑道：“两位客人楼上请！”


    
走上三楼，远远听见有人高声吟道：“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李白已经酒醒了，却又拎起一壶酒，边喝边吟：“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


    
李庆安快步走上前，笑道：“太白兄，好久不见了。”


    
李白斜睨他一眼，忽然大笑道：“原来是李军爷，来得好，我们再来赌酒！”


    
李庆安笑了，对伙计道：“给我拿坛最好的酒来！”


    
伙计连忙从屋角取来一坛好酒，李庆安接过，拍开封泥，倒了满满两大碗，他端起酒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将酒碗重重一放，“该你了，你喝吧！”


    
明珠悄悄拉了拉李庆安的衣袖，小声道：“七郎，他已经喝多了，不能再喝了。”


    
“我知道。”


    
李庆安笑吟吟地望着李白，“如何？是想今天和我赌酒，还是过两天再来赌？”


    
李白呆呆地望着酒碗，忽然也端起碗大口饮酒，他将大碗酒喝干，将酒碗重重一摔，“好！好酒，痛快。”


    
他跌跌撞撞地向楼梯走去，不料只走了几步，身子一软，便栽倒在地上，鼾声大作。


    
伙计急了，上前推他道：“客人，你还没给酒钱呢！不能再睡了。”


    
“让他睡！”


    
李庆安取出一张名帖，递给伙计道：“雇一辆马车把他送到北门外的团练营去，他的酒钱我来付。”


    
李庆安把李白送走，他和独孤明珠找了一间靠窗的雅室坐下，要了一桌酒菜，他给明珠倒了一杯酒笑道：“你说老实话，是不是自己偷偷溜出来的？”


    
明珠脸一红，道：“也不完全是，新年爹爹没回家，娘很思念，我就说给爹爹送家信，然后就来了。”


    
“你姐姐如何了？有没有和广平王他们出去写诗？”


    
“哎！别提了，姐姐在生他的气呢！他们来邀过两次，姐姐都回绝了，祖父又在张罗给她相亲。”


    
李庆安端起酒杯，淡淡道：“那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姐姐好像没这个心情，祖父把今科探花郎请到家里来吃饭，姐姐见都不见，把祖父气坏了。”


    
“那你呢？觉得那个探花郎如何？”


    
明珠小嘴一撇，“目不斜视，规规矩矩，满口子乎者也，我一点都不喜欢。”


    
“呵呵！你姐姐不就喜欢这样的人吗？”


    
“谁说的，我姐姐的心思，你根本就不懂。”


    
独孤明珠喝了一杯酒，俏丽的脸上飞上一抹霞红，她忽然有些羞涩地道：“祖父说，明年要给我相亲了。”


    
“好事呀！这说明你长大了，可以嫁人了。”


    
李庆安把酒一饮而尽，对她笑道：“可是我怎么都觉得，你还是个孩子。”


    
“胡说！”明珠咬了咬嘴唇，低头小声道：“我哪里是孩子了，人家已经完全长大了，我娘就是十五岁嫁给我爹爹。”


    
李庆安又给她倒杯酒，逗她道：“你这么急着想嫁人，是不是有中意的郎君了？”


    
“七郎，你……”明珠羞得满脸通红，她举起酒杯嗔道：“你再敢打趣我，我就用酒泼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李庆安连忙端起酒杯笑道：“为我们能在异乡重逢，干这一杯！”


    
“这还差不多。”明珠奔波数千里，就是为了能见李庆安一面，今天她终于如愿以偿，心中格外欢喜，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七郎，你知道吗？京城发生了好多事情，还有，你喜欢我的最新的人面桃花妆吗？”


    
“我很喜欢，嗯！很新潮，令人赏心悦目。”


    
“明珠，给我说说长安的事情，首先是马球大赛，我听说安西队最后夺冠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七比三，击败了朔方马球队夺冠，你们安西队的庆功宴会还把我也邀请去了，对了！我还见到你的如诗如画和小莲了。”


    
明珠像只小喜鹊似的叽叽喳喳，她口齿伶俐，把长安发生的新鲜事说得娓娓动听，李庆安舒服地躺在软垫上，一边喝酒，一边听着明珠的悦耳的声音，心中充满了一种他乡遇故人的温馨和喜悦。


    
“呵呵！她们怎么样？”


    
“她们很想念你，我最喜欢如画了，我还教她化妆，等你回去后一准会吓一大跳。”


    
“那如诗呢？你不喜欢她吗？”


    
“当然喜欢啦！只不过我倒觉得她有点像我姐姐的性格。”


    
“怎么会呢？你姐姐总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


    
“那是你不了解她，她其实很温柔的，七郎，等你回京城时请她出去游玩吧！她一定会答应的。”


    
李庆安笑了笑，喝了一杯酒又问道：“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独孤明珠想了想，“对了！贵妃的三个姐姐都封国夫人了，大姐封秦国夫人，二姐封韩国夫人，三姐杨花花封虢国夫人，还有杨家的两个兄弟杨铦和杨锜都当了高官，京城里称他们为五杨，整天横行霸道，骄狂得要命，七郎，你在听我说吗？”


    
李庆安有些走神了，他没想到杨花花这么快就封虢国夫人了，高力士会不会还记得自己上次的失口？这可有点麻烦了。


    
“七郎，你怎么了？”


    
李庆安回过神，摇摇头笑道：“没什么？你继续说。”


    
独孤明珠咬了一下嘴唇，小声问道：“七郎，我觉得你对我姐姐好像有成见，是不是你还在生她上次相亲的气？”


    
“是你想多了，我对她哪有什么成见？只不过我和她不是一路人，很多事情谈不到一起去，明珠，再过两年，等你长大一点，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独孤明珠嘴一撅，有点不高兴地道：“再过两年我姐姐就嫁人了，明白了又有什么用？”


    
李庆安笑着岔开话题，“如诗如画有没有在学琴？我是说有没有名师指点她们？”


    
独孤明珠想了想道：“好像有的，上次我请她们来家里玩，小莲说她们去学琴了，好像是个姓姜的女先生。”


    
“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和你有关的。”


    
“什么事？”


    
“听小莲说，那个虢国夫人来找过你几次，说你去扬州了，她很不高兴，说你故意在躲她，七郎，你和她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想也是，她怎么配得上你。”


    
独孤明珠一颗心放下，她长长伸了个小懒腰，又端起酒杯笑嘻嘻道：“难得祖父不在，我可以好好地喝酒了，哎！在扬州真好，我都不想回长安了。”


    
她酒杯刚到唇边，却被李庆安伸手一把夺了去。


    
“你祖父不在，并不代表你就可以放纵饮酒，吃好饭，我就送你回去。”

第109章 奇货在手


    
次日一早，李庆安早训结束，正在大帐里仔细查看五百军士的履历背景，训练四个月后，他们就要各带五百军进京接受兵部和皇帝的检阅，对于李庆安来说，这五百人军队是他耗心血训练出来的劲旅，是一支属于他的军队，就这么把他们留在扬州这种烟花之地，未免有些可惜了，他在考虑着如何把他们带走。


    
“将军，营门外有一个文士求见！”门外传来军士的禀报。


    
“我这就出去。”


    
李庆安迅速整理一下文书，笑呵呵站了起来，这自然是李白来了，李白一早酒醒后便回了州衙，没去多久又返回，无疑是卢涣给他说了幕僚一事。


    
他快步走到军营门口，果然是李白，他的酒已经完全醒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干净合体，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戴着一方平顶巾，收拾得干净清爽，完全没有酒后那种狂放不羁的样子。


    
李白有些心事重重，今天一早，卢涣给了讲了推荐他给李庆安为幕僚一事，起先他有些不愿意，一个中郎将的幕僚，会有什么前途，可又架不住卢涣的再三劝说，说李庆安有高力士这个后台，高升指日可见，李白这才答应试一试，另一方面，他囊中也羞涩之极，确实需要找份差事做做了。


    
看见李庆安走出来，李白的脸微微一红，连忙躬身施礼道：“李将军，昨天给你添麻烦了。”


    
“太白兄言重了，我与太白兄一见如故，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多谢李将军，那幕僚之事，我愿意一试。”


    
“好！李先生快快请进。”


    
李庆安带着李白隔壁的文书房走去，笑道：“太白兄名动天下，却委身做我的幕僚，庆安惭愧啊！请太白兄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不仅你的酒钱都由我来负担，而且你的所需用度，可尽管开口。”


    
李白笑道：“我是不会客气，这一点李将军不用担心。”


    
他口气一转，又道：“李将军虽为安西中郎将，但深受朝廷重视，从把将军派到江淮核心地练兵便可见一斑，我可以断言，不出三年，李将军便可有望升任到安西副职，不知将军有什么具体打算？”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笑道：“我会有什么打算，一个普通的中级军官罢了，慢慢累功升职，至于来扬州练兵，只是一个巧合，青莲兄不要想得太多了。”


    
“非也！大丈夫当存万里之志，才不枉来人间一回，我看李将军也是英雄，才甘愿为李将军幕僚，若李将军目光短浅，怎么能成大器，青莲希望李将军能胸怀雄心壮志，切不要妄自菲薄，既然在安西为将，就应早日成为安西节度使，实现男儿大丈夫的抱负。”


    
“青莲先生的教诲，庆安记住了，来！先生请。”


    
李白跟李庆安走进了文书房，文书房内已经有两名书吏了，两人都是大都督府派来协助处理公文，团练营的文字事务并不多，而且大多琐碎，无非是计算每日耗用粮米，士卒训练成绩，归集整帐，这需要很大的耐心，两名书吏都是做了十几年的老吏，处理各种文书非常得心应手，尽管这两人尽职，但李庆安的心中始终不舒服，荔非守瑜也提醒了他，这两名书吏以核对训练数据为名，昨晚两次到营房与士卒谈话，使李庆安心生警惕。


    
此时，两名书吏正在案后挥笔疾书，见李庆安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陪笑道：“李将军早！”


    
“两位早，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李庆安给他们介绍李白道：“这是我的幕僚青莲先生，刚从长安赶来，以后训练方面的事情就交给青莲先生负责，两位只管核算粮米开支即可，不用那么忙碌了。”


    
两名书吏面面相视，无奈，他们只得答应：“一切听李将军安排。”


    
他们向李白拱手施礼道：“以后还请青莲先生多多关照。”


    
李白却哼了一声，目光向房顶瞟去，李庆安笑了笑，又把李白带到一间空屋，笑道：“青莲兄，以后你就在这里公务，军队训练记录的归集以后是要交给兵部，十分重要，就拜托先生了，另外，若有重要事情，我自会和你商量。”


    
李白点点头，“李将军就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


    
李庆安想了想，又道：“青莲兄，有句丑话我要说在前面，军营里不能见酒，你要喝可以，只能去外面喝，若你携酒而归，军卫是不会让你进军营。”


    
李白一呆，半晌才无可奈何道：“李将军既然这样说，那我会遵守军营的规矩。”


    
“那好，我去给下面说一声，等会儿，我管钱的亲随也会来找你，你有什么需求，尽管向他开口。”


    
李庆安交代了几句，便去军营了，李白背着手，打量一圈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只坐榻，一张书案，一架书棚，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墙刷得雪白，倒也显得干净整洁，里面还有一间小屋，是他休息睡觉之处。


    
这时，一名军士抱了厚厚一叠训练记录过来，这些都是士兵们自己记录的各种成绩，十分粗糙，需要重新誉写，整理成册，同时还要算出每天的训练榜，以作奖励的依据。


    
“先生，这是我家将军让我送来，请先生按照样式整理，在下王大郎，将军让我给先生先送点安家费。”


    
说着，他将两饼各五十两的银锭连同文书一起，放在案上，施一礼便走了。


    
李白慢慢坐下，随手翻了翻文书，怔怔发愣，忽然他仰天长叹道：“唉！想不到我谪仙人竟沦落至斯。”


    
……


    
中午时分，李庆安刚要去吃午饭，一名门卫跑来禀报：“将军，都转运使在军营外有急事找。”


    
“我知道了。”


    
李庆安快步走出营门，只见刘长云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显得心事忡忡。


    
“刘使君，有事吗？”


    
刘长云一转身，见李庆安出来了，他连忙上前道：“李将军，现在可有时间，我有急事找你。”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这里不方便，随我去白玉堂楼！”


    
刘长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李庆安道：“小王爷来了，想和李将军谈一谈。”


    
“那好！我这就随你前去。”


    
李庆安回去牵了马，带了几名亲随，跟着刘长云向白玉堂楼而去。


    
在白玉堂楼的一间雅室里，阎凯正在向刚刚赶来扬州的李俅汇报这两天的情况。


    
“小王爷，我们的人已经得到了都梁山那边的详细情报，杜家在都梁山秘密修建的老巢已经被李庆安端了，杜家财产落入李庆安手中，听说昨天他已经交给了卢涣，据我们搜集的情报，这次李庆安在都梁山的行动也是十分偶然，并非他事先得知，不过根据最新情报，李庆安离开都梁山后，并没有直接回扬州，而是渡江去了南方，去做什么暂时还不知道，我怀疑他会不会得到杜泊生的线索。”


    
李俅低头沉思了片刻便道：“阎先生，要查清这些疑点应该很简单，我至少可以说出三条途径，一是买通他的士兵，其次去沿途打听，再其次可以去问当地官府，这三条途径，我不管你用哪一条，但你必须要尽快给我查清楚他都做了什么，掌握了什么秘密，这件事事关重大，你要立即派人去做。”


    
“小王爷放心，我这就派人去做。”


    
“还有！”


    
李俅一抬手止住了他，“他刚来时被人暗杀，我觉得这件事很蹊跷，这件事我已确定不是安禄山所为，也不是卢涣所为，更不是我们所为，哪到底是谁做的？因为李庆安一死，扬州的问题立刻就会被圣上关注，我父王就麻烦了，这显然是有人在中间浑水摸鱼，你也要调查清楚。”


    
“小王爷，这件事，我倒是有点眉目了。”


    
“哦？你说说看。”


    
“发生刺杀案后，我派人在听水居的附近仔细搜查，小王爷猜我找到了什么？”


    
“什么？”


    
刘长云取出一只青黑色的铜器放在桌上，笑道：“小王爷，你看这是什么？”


    
“弩机！”李俅一眼认出，这是一只军弩上的弩机，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上面还刻有编号。


    
“然后呢？”李俅极为有兴趣地问道。


    
“然后，我就派人查这只弩机上的编号，直到昨天我才查到这只弩机的来源。”


    
“是哪里来的？”


    
“小王爷是不会想到的，这只弩机是扬州大都督府库房所有，我买通小吏查过了库房的记录，这把军弩是一个月前被扬州大都督府参军罗涛临时借走，后来还回来了，也就是李庆安遇刺的第二天，但上面的弩机和军弩上的编号不一致，倒和这只弩机一模一样，这就有意思了，李庆安的刺杀案居然和扬州大都督府有关，小王爷想到了什么？”


    
李俅凝神想了片刻，忽然眼睛瞪圆了，“你是说他……”


    
“没错，他是棣王的岳父，如果有人在扬州浑水摸鱼，引起圣上的注意，致使庆王遭殃，那得益者会是谁呢？”


    
“棣王！”李俅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第110章 隔山打牛


    
这时，一名侍卫禀报：“小王爷，刘转运使带李庆安来了。”


    
“啊！快让他们进来。”


    
片刻，刘长云领着李庆安走进了房内，李俅呵呵笑着迎了上来，“李将军，别来无恙乎？”


    
李庆安笑着施了一礼，“这几天在江南遇到很多老朋友，让人感觉天下其实很小。”


    
“怎么，李将军还遇到了别的京城来人？”


    
“没什么，我只是在泗州盱眙县遇到了以前的员外郎崔平，所以略有感触。”


    
“来！来！李将军请坐。”


    
李俅已经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他亲自给李庆安倒了一杯酒，便举起杯笑道：“这一杯酒是为我们能在扬州相逢，大家饮了。”


    
“喝酒！喝酒！”几个人都举杯一饮而尽。


    
吃了几口菜，李俅关切的问道：“李将军，听说你刚来扬州时被人刺杀，受伤了吗？”


    
李庆安端起酒杯道：“擦破点皮，谈不上什么受伤，不过觉得那次刺杀很是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来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可事情发生后，却消失又无影无踪，至今快一个月了，再没有任何事发生，就想做了一场梦一样。”


    
李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李将军，我不妨实话告诉你，这个刺杀你的人，我们已经查出是谁了。”


    
“是谁？”


    
李俅不答，他微微一笑，反问道：“那李将军能告诉我，杜泊生你抓到了吗？”


    
餐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连阎凯也没有料到，李俅竟问得如此坦率直接，他和刘长云对望一眼，脸上皆露出了一丝尴尬之色。


    
李庆安端着酒杯沉吟不语，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王爷果然是厉害人啊！”


    
李俅精神一振，急忙追问道：“难道李将军真的抓到他了？”


    
李庆安摇摇头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不错，我得到情报，杜泊生很可能是藏身在润州曲阿县，我昼夜不停南下，等我赶到曲阿县，还是晚了一步，杜泊生已经先一步逃走了，他的娘舅梅放鹤矢口否认他藏匿过杜泊生，令人遗憾之极。”


    
李俅注视李庆安半晌，心中也不由变得十分沮丧，这次让杜泊生跑了，再想抓到他可就难了。


    
这时，阎凯忽然问道：“既然杜泊生是仓促逃走，那他的财物文书应该还在吧？”


    
“对啊！李将军，杜家的财物和文书你可拿到？”


    
李俅临走时得父亲的反复叮嘱，那他无论如何把自己那批黄金夺回来，还是那些私盐贩运记录，也要销毁掉，这两件大事令庆王李琮寝食难安。


    
他满怀希望地望着李庆安，不料李庆安却摇了摇头，“我既然没搜到杜泊生，那梅家的万贯家财我也没有证据说是杜家的，别提了，我在都梁山大胜，但在曲阿县却铩羽而归。”


    
说到这，他取出一份清册，递给李俅道：“都梁山截获的部分钱财，我已经交给扬州官府了，这是清册，请殿下过目。”


    
李俅连忙接过仔细地看了看，上面金银珠宝皆有，写得都十分含糊，看不出有黄金十万两的字样，他心中焦急想问，可这件事又说不出口，只得叹了口气道：“多谢李将军坦承相告。”


    
李庆安笑了笑问道：“那刺杀我之人是……”


    
“我们推断，可能和扬州大都督府有关。”


    
……


    
长安，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李林甫的府宅旁，两名侍从扶着身体肥胖的庆王李琮从马车里走下，早已等候在台阶上的李林甫迎了下来。


    
“殿下亲来，微臣承受不起。”


    
“有事相求，小王厚颜上门。”


    
李林甫连忙将李琮请进了府中，两人走进书房，坐了下来，侍女送来了两杯香茶。


    
“相国，小王是为扬州之事来求相国帮忙。”


    
李琮开门见山便说明了来意，李林甫满脸疑惑，“扬州？殿下在扬州发生了什么事？”


    
李琮心中冷笑一声，但脸上却陪笑道：“相国应该知道，就是那个大盐枭杜泊生之事，我儿李俅已经奔赴扬州。”


    
“哦！”李林甫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连忙道：“那件事不是已经平息了吗？高力士已经代圣上批了，此事暂时搁置。”


    
“唉！李相国可能不知，此事并没有平息，最近又起波澜，李庆安出任江都团练使，又把这潭水给搅浑了。”


    
“李庆安？”李林甫重重哼了一声，“此人我非常反感，不过是个小小的四品中郎将，仗着有高力士撑腰，便在京城中翻云覆雨，上次除夕东市大火，我因巡查营有责，而建议圣上罢免了他，不料他却怀恨在心，几次在高力士面前说我的坏话，不知官场深浅，现在居然在扬州又不安分，看来，不好好给他尝点苦头，他是不知道为人处世之道了！”


    
李琮本人也很不喜欢李庆安，但先是幕僚阎凯推荐，又是儿子李俅美言，他也有些动摇了，在收和不收之间徘徊，假如李林甫赞扬李庆安年轻有为的话，说不定他就决定把李庆安收入自己阵营，但李林甫却是阴沉着脸怒斥李庆安不知好歹，这无疑是在李琮的太平上加上一块重重地筹码，为收李庆安而得罪李林甫，这可是赔老本的买卖，这一刻，他心中便对李庆安轰然关上了大门。


    
“相国，李庆安此人我也不喜，且不谈他，相国，扬州之事确实与我有关，我儿李俅少不更事，被盐枭杜泊生利用，贩卖了几次私盐，这次扬州盐案爆发，我儿恐怕会牵连其中，或许连我也会卷入，所以我特来恳求相国，能否替我瞒过圣上。”


    
说着，李琮拖起肥胖的身子要起身施礼，李林甫连忙扶住他，“殿下言重了，快快请坐！”


    
李琮见李林甫沉默不语，他便掏出手绢，擦擦眼角道：“可怜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少不更事，以致闯下大祸，恳请相国看在小王的薄面，给我儿一个自新的机会。”


    
李林甫叹了口气，道：“殿下，微臣当然愿意相助殿下，可是扬州盐枭杜泊生贩运私盐，偷漏盐税二十万贯，金额太巨大，这个案子必须要找一个顶罪者，微臣方能替殿下脱罪。”


    
“李相国的意思是指……”


    
“长期贩运私盐，都转运使刘长云焉能独善其身？要脱殿下之责，只能让此人顶罪。”


    
李琮低头不语，刘长云可是他的心腹，给他带来了滚滚利益，而且又和他关系亲密，他怎么样也狠不下这个心。


    
李林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果殿下为难，今晚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那好吧！”


    
李琮长长叹了口气，“就依李相国的意思办。”


    
……


    
扬州离润州仅一江之隔，渡江后便是润州地界，两天后，平渡镇和曲阿县发生的事情便传到了扬州，沉寂了几个月的杜泊生案又起了一丝波澜，但盐枭杜泊生还是下落不明，让这起案子变得扑朔迷离。


    
李庆安的都梁山剿匪和曲阿追捕并不是秘密进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中间发生的很多细节便浮现出来了，无论是李俅还是卢涣，他们根据种种蛛丝马迹，都一致推断李庆安极可能已经抓到了杜泊生，只是没有证据，李庆安自己又矢口否认，没多久，他又率军队出去训练了，把两派人晾在半空中，他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着实让李俅和卢涣心中焦急不安。


    
扬州的局势虽依然平静，但这平静的下面，却已是暗流汹涌，两派人马都在摩拳擦掌，等待着与对方的最后一搏。


    
这天深夜，月亮没有出来，夜色格外深沉，初春的薄雾笼罩着江都的街头，十几步外便不见行人了，州府的仓库距离州衙门约一百步，位于一条巷子里，每晚有四名衙役当值，巡防仓库的安全，但这两天，由于仓库里放置有杜家的巨额财物，因此州衙加派了人手，将巡防的衙役增加到二十人。


    
三更时分，江都的街头寂静无声。


    
‘梆！梆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街上只有更夫的声音在回荡，忽然，在离仓库数十步外出现了几条黑影，他们观察着仓库大门的动静。


    
半晌，有人向这边扔来一块石块，表示仓库大门口没有人，一名身材高大的黑影一招手，在不远处竟有近百条黑影奔来过来。


    
“你们听着，东西在甲三号库房内，就是进大门后左首最里面一间，下手要快要狠，有人阻拦则格杀勿论，拿到东西后大家就迅速撤离。”


    
这时，仓库那边传来一声低低地犬吠，这是信号发来了，“上！”


    
一声令下，近百名黑影疾速向仓库奔去，他们个个身手矫健，步伐迅捷，片刻便冲到了仓库大门前，大门时从里面反锁了，他们也不进门，立刻搭了七八架人梯，翻墙而入。


    
院子骤然传出了叫喊声，“有贼！有贼人—啊！”


    
喊声变成一声惨叫，便停止了，紧接着是打斗声，呼喊声大作，“快来人，有贼抢劫官府仓库！”


    
二十名衙役远远不是黑衣人的对手，他们边打边退，被逼进了一间大仓库，却被黑衣人反锁在里面。


    
放置杜家钱物的库房被撞开了，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都贴着官府的封条，“快！大家快动手抬走它们。”


    
近百名黑影动作非常迅速，他们搬箱抬笼，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将库房中的物资搬走了大半。


    
大门开了，随着脚步声远去，百余黑影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111章 全城搜查


    
扬州太守卢涣的宅子便在州衙的后面，三更刚过，他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了。


    
“什么事？”卢涣迷迷糊糊问道。


    
“使君，不好了，仓库那边出大事了。”


    
‘仓库！’卢涣一下子清醒了，他‘腾！’地坐起，连鞋子也没穿便冲到门口问道：“仓库那边出什么事了？”


    
李庆安交给他的，价值十几万贯的财物可都在库房之中，他昨晚还在想今天把这批财物寄存到大都督府库房，可千万千万别出什么事。


    
“库房发生什么事了？”


    
“使君，有近百人冲进仓库，抢走了杜家的那批财物，弟兄们一死五伤！”


    
“啊！”卢涣呆住了。


    
……


    
州府仓库已经被大批闻讯赶来的衙役控制住了，朦胧的晨雾中，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破碎的箱笼和血迹，一名被杀的衙役躺在墙角，用一卷席子裹着，几名伤者正靠在墙边接受治疗。


    
“使君，他们来得太突然了，而且他们便杀进来时，弟兄们恰好在屋里交接，属下敢肯定我们中间有内线。”


    
卢涣阴沉着脸走进库房，灯点亮了，这里面原来装满了杜家的财物，但现在已是空空荡荡，仅存的不到一成的财物以及洗劫过程中落下了几十锭银子，已经被移到了另一间房内，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烂木的腐臭气。


    
卢涣轻轻叹了口气，不用说，他也知道这是谁干的，扬州城乃至整个大唐，能保养这么多的死士，除了庆王之外，还会有谁？


    
这时，他的幕僚方午珍也闻讯赶来了，眼前的这一幕也同样令他吃惊，半响，他才道：“使君，趁现在城门未开，我们应该立刻搜查，或许还能把它们找回来。”


    
“你是要我和庆王翻脸吗？”卢涣冷冷地问道。


    
“可是、可是丢掉十几万贯的财物，太守怎么向朝廷交代？”


    
方午珍见卢涣沉默不语，又低声劝他道：“就算不能动庆王，至少也要有所证据，以后朝廷调查起来，使君也有个交代的借口。”


    
卢涣点了点头，方午珍说得有道理，无论如何，他都得搜查一番，否则他真的交代不过去。


    
“可是我们人手不足，就算把县衙的人动员起来，也不足以盘查江都全城，现在快四更了，最迟五更就得开城门。”


    
“我们请求军队协助！”


    
“没有用的，只有兵部才有权调动军队。”


    
“使君，去找李庆安帮忙，我听说他们昨晚已经回来了。”


    
“那好，事不宜迟，我立刻就去军营。”


    
片刻，卢涣在十几名衙役的簇拥下，骑马向北城门奔去，城门为太守特地开了，马匹奔出城门，直向团练营的驻地驰去，夜风袭面，卢涣心急如焚，本来他是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李庆的回来，使他又看到了一线希望，或者他真能找回这批财物。


    
不到一刻钟，卢涣冲到了兵营前，远远地，有哨兵大喊：“站住！否则我们开弓放箭了。”


    
“不要放箭，我是扬州卢太守，有紧急要事想见你们将军。”


    
“卢太守请稍等片刻。”


    
一名哨兵跑下哨塔，向李庆安的住处飞奔而去，李庆安被叫醒了，他昨天傍晚才骑射归来，身体疲惫之极。


    
他匆匆披了军服出来，“出什么事了？”


    
“将军，卢太守有急事找。”


    
李庆安看了一下天色，才刚刚四更，这么早，会出什么事？


    
他大步走到营门口，焦急不安的卢涣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拱手施礼道：“李将军，就在刚才，保存在府库内的杜家财物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劫走，恳请李将军能派兵替我搜查。”


    
李庆安一怔，“难道价值十几万贯的钱财都被劫走了吗？”


    
“没错，他们来了近一百人，十分凶悍，二十名衙役一死五伤，绝大部分钱物都被劫走了。”


    
“使君不要再说了，我这就派兵助你！”


    
紧急集合的钟声敲响了，经过近一个月强化训练，团练营的士兵的应急能力已是普通的军队不能比拟，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披上衣甲，带上军器直奔马厩，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五百士兵便军容整齐列队出营了。


    
这种速度看的卢涣目瞪口呆，李庆安翻身上马，马鞭一指江都城，“立刻入江都城，开始全城搜查！”


    
天还没有亮，江都城便被大街上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五百唐军分为五十队，还有州衙和县衙的衙役们也组成二十队，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搜查。


    
一盏盏灯点亮了，到处可以听见各户人家的咒骂声，以及孩童的惊叫声和哭声，卢涣心中内疚地骑马四处巡查，他知道搜查普通人家毫无意义，可如果不是全城搜查，他又有什么理由搜查庆王的别宅。


    
“使君，你有没有感觉今天的李将军有些格外肯帮忙吗？”方午珍在他身后小声的提醒道。


    
“好像是有一点，本来我以为他还是不肯答应，没想到他却这么爽快。”


    
前些天为了杜泊生之事，卢涣两次去找李庆安交涉，但李庆安都拒而不见，第三次去时，李庆安便出去训练了，没想道今天李庆安刚回来便答应帮忙，这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卢涣回头看了一眼方午珍笑道：“你是否有什么发现了？”


    
方午珍点点头道：“属下在想，杜泊生对李庆安有什么用？他和扬州之事毫无瓜葛，为什么这么卖力地抓捕杜泊生，而现在我们都知道人就在他手上，为什么他又不肯交出来，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卢涣沉思了片刻便道：“你的意思是说他待价而沽吗？”


    
“有点这个意思，杜泊生是扬州两派争夺的核心人物，他捏在手上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那他想要什么？”卢涣着实不能理解李庆安的用意。


    
“属下以为他其实什么都不想要。”


    
方午珍缓缓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李庆安是在择主而待，一边是太子，一边是庆王，他在选择自己该投靠谁。”


    
“可高力士是他的后台，他应该更偏向太子才对。”


    
“应该是这样，所以他才把杜家的家产交给使君，而不是刘长云，今天他肯帮使君搜城，其实就是给使君一个暗示了，他是在等待使君给他一个承诺。”


    
卢涣的眼睛慢慢亮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扬州的僵局他就有七成胜面了，而且这个李庆安确实很不错，能力很强，而太子恰好就是在军方的势力太弱，如果能把他拉进入太子阵营，假以时日，李庆安必将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


    
“我明白了，这件事不能再拖，我这就去找他谈一谈，如果李庆安被李俅下血本拉过去，那就太可惜了。”


    
说完，卢涣调转马头，向南市而去。


    
……


    
开城门的时间已经过了，江都城此刻只开了南门，由三十名衙役守在门口严加盘查，每一辆出城的马车和每一付挑担都反复搜查，而南市开市的时间也已经过了，但市场依然大门紧闭，不放任何人进出，李庆安亲率十支小队在南市进行搜查，南市是各国商人集中之地，仓库内各种名贵财物也颇多，基本上都是用箱笼装载，因此对南市的搜查也格外仔细，要逐一核对账簿，店主要对多出的物品进行解释，解释不通者一律扣留物品。


    
此时李庆安正在盘查一家岭西的胡人珠宝店，在杜家的财物中，就有不少珠宝玉石。


    
珠宝店尖鼻碧眼的东主点头哈腰道：“将军，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商人，所有的物品都交了税，绝对没有偷漏大唐的税钱。”


    
“我没有说你透漏税款，只是有特殊情况搜查，再说你也不是完全干净，像你的清册里只有十八名伙计，可我们却清点出了二十六人，还有八人是哪里来的，难道你私藏奴隶不成？”


    
李庆安只是随口说说，可半天不见东主解释，他不由奇怪地向他望去，只见他神色紧张，手在轻微地哆嗦，李庆安心中疑虑大增，他一收清册厉声令道：“把你店里所有人都叫出来，接受检查。”


    
胡人东主脸色刷地惨白，结结巴巴道：“将……军，没有什么。”


    
“来人！给我进铺全部把人赶出来。”


    
十几名唐军冲进了店铺，向外驱赶店里的人，这时一名唐军禀报道：“将军，商铺里有一人自称石国王子，他想见你。”


    
李庆安一愣，随即他慢慢地笑了，莫非真的这么巧，那个远恩也赶来扬州了吗？


    
“带他过来吧！”


    
李庆安翻身上马，等候石国王子的到来，很快，从商铺里走出八名胡人，为首之人正是两年前在拔焕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苏宁。


    
“李将军，我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你还记得我吗？”那苏宁向李庆安躬身施礼道。


    
“呵呵！当真是老朋友了，差点让我拥有万贯家财的那苏宁，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


    
李庆安笑着又向旁边的远恩望去，依稀还是在龟兹酒肆中曾见过的那个王子，他用突厥语笑道：“远恩殿下，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


    
远恩一怔，他可没有和李庆安见过面的印象，“李将军，你记错了吧！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


    
“你是没见过我，可我见过你，在龟兹的酒肆里，你们向伙计打听红宝石下落时，还是记得有个喝醉酒的军官吗？那就是我了。”

第112章 形势急转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


    
远恩心中一阵懊悔，如果早知道那个军官就是李庆安，这两年来他又何苦在外奔波呢？


    
他上前一步，向李庆安深深地行了一礼，恳求道：“李将军，那块光明之眼对李将军而言不过是块比较值钱的宝石罢了，可对我们石国却意义非凡，恳求将军把宝石还给我们，我愿意出重金酬谢李将军。”


    
说到这里，他‘扑通！’跪了下来，满脸泪水地合掌恳求，“可怜我已在外奔波了两年，求李将军怜悯我吧！”


    
其余七人也一起跪下，恳求道：“恳求李将军，让我回乡吧！”


    
李庆安沉思片刻问道：“俱兰公主是你什么人？”


    
“回禀将军，俱兰公主是我同母胞妹。”


    
李庆安轻轻叹息一声道：“安西一别，一晃已近一年，也不知她近况如何了，可是相隔万里，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她？也罢了，王子殿下，上次长安被盗，那块宝石就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殿下，你不用久在大唐了，先回故乡吧！”


    
远恩一怔，李庆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连忙道：“只要李将军肯把宝石给我，任凭李将军开价。”


    
李庆安淡淡一笑，“我要你钱财做什么？我说了，这块宝石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你们不用在大唐苦苦寻觅，先回故乡吧！”


    
远恩还想说什么，但他身后的先生霍延白连忙碰了远恩王子一下，呵呵笑道：“那好吧！我们就此返乡，期待下次我们带着公主一起，与李将军在安西相会。”


    
远恩无可奈何，只得站起身，再向李庆安施礼道：“多谢李将军能坦诚相告，那我们先回石国。”


    
“先回去吧！代我向俱兰公主问好，说我一直在思念她。”


    
远恩向李庆安鞠一躬，便告辞而去了，李庆安望着他的背影远去，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脑海里又想起了那个美丽的石国公主，分手已经一年多了，不知她还记得自己吗？


    
“李将军！”远远有人在喊他，李庆安回头，是太守卢涣飞马而来。


    
“卢使君，可是你那边有眉目了？”


    
“李将军，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可好？”


    
李庆安点点头，一指旁边的酒肆道：“我们到酒肆去谈。”


    
“好！李将军请。”


    
……


    
两人来酒肆里坐下，卢涣叹口气道：“不瞒李将军，那批财物我知道在哪里，可是我无法上门去索取，想和李将军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笑而不答，卢涣又道：“今天的扬州的破局，关键就在那个盐枭杜泊生，我知道他现在就在李将军手中，不知李将军愿不愿意帮助太子？”


    
李庆安沉吟一下道：“既然卢使君已经把话挑明了，那我也不瞒你，那盐枭杜泊生确实在我手中，不过，我就算给了卢使君，卢使君就以为能扳倒庆王吗？如果是那样，卢太守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庆王霸占良田何止万顷，可圣上说过什么了吗？卢使君，恕我直言，只要庆王不涉及谋反，再大的案子也扳不倒他，反而会引火上身。”


    
说到这，李庆安略略欠身，压低声音道：“我劝卢使君不妨把注意力集中到刘长云身上来。”


    
卢涣见他已经说开了，也连忙道：“太子殿下也是这个意思，可我不知该怎么入手，请李将军教我。”


    
“要弹劾刘长远并不难，杜泊生长期贩运私盐，会没有他刘长云的默许？证据我有了，关键是卢使君的上书中千万不要提到庆王，扳倒刘长云，应该没有问题。”


    
说着李庆安从袋子里取出一叠文书，递给卢涣道：“这些都是从杜泊生那里搜到的水运通行的批文，上面有刘长云的亲笔签字，这就是铁的证据，凭它和杜泊生的口供及走私账簿便可扳倒刘长云。”


    
卢涣大喜，有了这个，那刘长云可就逃不过这一关了，他连忙起身拱手道：“李将军愿意帮助太子，这是太子之福，我愿出面替将军引荐。”


    
李庆安微微一笑，他来扬州转了这么大个弯，不就是为了这句话吗？


    
他也起身诚恳道：“能为太子效力，是庆安所梦寐以求，多谢卢使君的引荐。”


    
卢涣终于说服了李庆安，他不由心花怒放，又连忙道：“那这批被抢财物该怎么办？我担心上门索要，会和庆王翻脸，可不要，又无法对朝廷交代。”


    
李庆安笑道：“这笔钱本来就是庆王留在杜家的盐利，李俅抢走它们也是正常，我劝卢使君就不用再追究了，以免撕破脸皮，圣上自会心知肚明，至于向朝廷交代，我在曲阿县时，又查到杜家事先藏匿了另一批钱财，就藏在曲阿县梅家的农庄里，大约价值二十万贯，卢使君可以把这笔钱向朝廷交差。”


    
……


    
一刻钟后，李庆安便放弃了搜查，率军返回军营，而卢涣也下令一切恢复正常，不再追究丢失钱物之事，天色刚一大亮，他便率领一百余名衙役赶赴曲阿县，李庆安也亲率两百骑兵协助他去捉拿盐枭杜泊生。


    
庆王别院内，天不亮，李俅便在房内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江都城内大搜捕的风声已经传到了他的府中，他甚至隐隐听见大街上急促的马蹄飞驰而过，有人在大声呼喝，尽管还没有搜到他的府中，但他心中始终有些忐忑不安，那近百个箱笼目前就在他府中的地下室中，轻而易举便能搜到，他也知道卢涣不会轻易来他府上搜查，可一旦卢涣狠下心鱼死网破，事情就麻烦了。


    
李俅也知道这件事自己决定得有些匆忙了，可是父王的那十万两黄金他若追不回来，他回去又无法交代，虽然这批财物中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黄金，但至少也抢到了十几万贯，可以给父王交代了。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奔跑声，李俅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难道查上门了吗？


    
“小王爷，京城急件！”


    
李俅一颗心放下，一名武士拿着三管红色鸽信跑进，这是父王给自己传来的紧急信件，他慢慢地展开第一卷极薄的丝绢，上面有一行小字：扬州事交阎凯，尔押钱速归。


    
李俅眉头紧锁，扬州之事还有千丝万缕没有理清，父王怎么就叫自己回去？他又展开第二卷丝绢，上面只有五个字：不用李庆安。


    
这算是父皇的最后答复了，临行前，父王就表示不喜欢李庆安，不打算用他，后来阎凯再次送信确认，父王最终给予明确答复，不用李庆安，李俅不由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扬州的主动权就要被卢涣拿到了，可他也知道父亲的脾气，凡事不会回答三遍，如果再问，父王就会发怒了。


    
李俅无可奈何，只得又打开第三封信，却一下愣住了，只见上面竟写着：杜泊生之事已和李相达成妥协，不会波及为父，可放手。


    
“原来如此！”李俅这才明白，原来父王已经和李相国达成了妥协，李相国愿意替父王掩盖此事，如果是这样，扬州之事确实也没有什么好担心了，想到此，他立刻令道：“速请阎先生来！”


    
片刻，阎凯匆匆走了进来，进门便道：“小王爷，城内已经停止搜查了，李庆安退兵回了军营。”


    
“那卢涣那边呢？”


    
“他还在查，但势头已经明显弱了，估计很快就会偃旗息鼓。”


    
李俅略略松了一口气，笑道：“阎先生，我打算后天就返回长安，父王命我尽快把扬州的钱物都运回长安，这件事，你安排一下吧！”


    
阎凯一怔，“那杜泊生之事呢！难道就此罢手了吗？”


    
“杜泊生！”


    
李俅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不妨给你说老实话，父王已经和李相国达成了妥协，这件事绝不会波及到父王，而且那个李庆安是高力士的人，高力士是偏向太子的，你说，李庆安会把杜泊生交给我们吗？”


    
“可是李庆安也可以争取……”


    
不等阎凯说完，李俅一摆手道：“不用了，父王已经明言，这个李庆安他不喜欢，绝不会用他，阎先生就不用操这份心了。”


    
或许觉得语气太重，李俅又缓和一下口气道：“阎先生，我估计是父王担心收了李庆安而得罪相国，所以才表示不用他，我们应该理解一下父王的处境，从大局考虑。”


    
阎凯点了点头，他能理解，又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李俅沉思片刻，便道：“我在扬州的事情已经结束，但还有两件事情要交给阎先生继续完成，一是李庆安身上有一枚宝石，父王很感兴趣，其次便是杜泊生有十万两黄金下落不明，请阎先生务必将它找到。”


    
阎凯一怔，十万两黄金，怎么又冒出这件事情？他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小王爷，你能不能具体说一说，十万两黄金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万两黄金是父王多年的盐利，杜家愿意帮父王兑换成黄金，所以这笔钱一直就存放在他那里，没想到杜家突然出事，这批黄金就下落不明了，阎先生，你明白了吗？”


    
阎凯心中很乱，李俅快刀斩乱麻，自己脱身了，却把这一堆麻烦事推给自己，十万两黄金，没有任何线索，让他怎么去查？


    
……

第113章 幕僚李白


    
三天后，李俅率领近三百名武士，押送着一百多条满载着钱财漕船离开了江都，返回了长安，与此同时，扬州太守卢涣在润州曲阿县抓捕了盐枭杜泊生，另外在曲阿县杜家的一处农庄里起获了价值二十余万贯的金银珠宝，扬州的盐枭争夺案，最终以太守卢涣的大获全胜而告以段落。


    
这天上午，李庆安率军回到了军营，一回来，他的亲随王大郎便找到他诉苦。


    
“将军，你去看看吧！你的幕僚李先生着实令人头疼。”


    
“他怎么了？”


    
李庆安笑着走进李白的文书房，房间里没有人，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味，雪白的墙上写满了灵感而得的诗句，桌案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尺高的训练记录，这都是尚未整理的原始记录。


    
“将军，他已经整整四天没有做事情了，你看这文书堆放得，我拿给他时都是一一按顺序排好，可是在他这里全乱了，根本就分不清楚哪些是三天前的，哪些是今天的。”


    
“这也没关系，整理一下就好了。”


    
李庆安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他向里屋看了看，里面也没有人，不由笑问道：“他人呢，在哪里去了？”


    
“将军，他天天喝得酩酊大醉，昨天晚上带了两瓶酒要进军营，军士不让，他便醉倒在军营门口睡了一夜，今天上午回来时，我告诉他，将军可能要回来了，让他赶紧整理，他却把我大骂一顿，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他说了什么？”李庆安十分有兴趣地问道。


    
王大郎忿忿道：“他说堂堂的翰林供奉，焉能做文书小吏，还说大丈夫当持三尺长剑战死沙场，也不能为五斗米屈身。”


    
李庆安哑然失笑道：“是不是你给他的钱太少了，他心存抱怨。”


    
“将军，天地良心啊！他问我要的钱还少吗？第一天我便按将军的吩咐给了他一百银子作安家费，第二天，他又问我要了三十贯酒钱，说请长安诗友喝酒，第三天，他又要去五十贯，说是一杯浊酒五万钱，将军说过，他的酒钱尽管给，我就给了，可今天上午，他说囊中已空，问我要二百两银子，说腰无十万贯，何以居扬州？一去就至今未回，将军，隔壁的两个书吏每月也不过挣两贯钱，而他可好，什么事不做，还讥讽人家胸无大志，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那他在哪里喝酒？”


    
“谁知道呢？青楼酒肆都有他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名大门当值的军士跑进来道：“将军，门口有一个青楼的掌柜找你，说是来讨钱的。”


    
“他奶奶的，幸亏这几天我不在。”


    
李庆安笑骂一声，快步向门口走去，刚走出门，他又探头对王大郎道：“把训练的文书依旧交给两位书吏整理，给他们每人加一贯钱的月俸，让他们尽快把前几天的记录整理出来。”


    
说完，他大步向军营门口走去，军营外，一名中年男子正愁眉苦脸地站在门口，见李庆安出来，他连忙上前点头哈腰陪笑道：“小人是梨花楼的二掌柜，鄙人姓江，请问有位叫李青莲的文士是否是军爷的手下？”


    
“不错，他是我的属下，他怎么了？”


    
“军爷，他喝醉了，欠下两贯酒钱，他让我来军营要。”


    
“他身上不是有二百两银子吗？”


    
掌柜苦笑一声道：“军爷，那二百两银子他随手赏给文妓凤绮了，他现在身上分文没有。”


    
李庆安忽然觉得自己的头也有点大了，二百两银子随手赏人，最后却连两贯酒钱也拿不出。


    
“好吧！我去看看他。”


    
李庆安翻身上马，带了几名随从，跟着江掌柜而去。


    
梨花楼是江都城中有名的妓馆，占地广阔，由五栋典雅的三层小楼组成，里面有弹琴唱歌的艺妓，有能写诗作赋的文妓，当然，也有美貌如花、善讨男人欢心的名妓，红锦衣、绿罗裙，莺莺燕燕，脂香扑鼻，李庆安随掌柜上了二楼，才到楼梯口，便听见李白仰天长叹，“想我李翰林当年何等风光，金楼玉阁天子堂，锦衣乌靴紫龙裳，可如今却沦落为一个小小四品武官的文吏，悲乎哉！”


    
李庆安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声，这个李太白！


    
“太白兄，既然是明珠投暗，那不如舍了这卑职，跟我去金陵吧！”旁边还有另一人说话的声音。


    
李庆安一怔，怎么还有一人？他向掌柜疑惑地望去，旁边一名伙计道：“这个人也是刚刚赶来的，姓崔，据说是你先生长安的诗友。”


    
他走上楼梯，只见两人坐在窗前饮酒，身边各有一妓相陪，李白已经有八分醉意，可依然不肯舍杯，他搂着文妓的香肩挑眉笑道：“说起金陵，我倒想起崔颢来，他写下了此地空余黄鹤楼，白云千载空悠悠，堪为千古绝唱，我当去金陵怀古，写一首与他比肩的诗作，下次长安相会时，也能在他面前挺直腰。”


    
他对面人大喜，“太白兄肯跟我去金陵吗？”


    
“当然去，去了金陵，我还想去会稽吊唁贺知章，再一睹吴越美人风情。”


    
“太白兄要向我辞职么？”李庆安笑着走了上来。


    
李白一回头，愣住了，对面之人连忙起身施礼道：“在下崔成甫，见过李将军。”


    
“呵呵！崔兄是太白兄的诗友么？”


    
“正是，我从山东一路追来，好容易才找到他，我打算邀太白兄去金陵，还望李将军放他一程。”


    
“不用求他！我本天地一苍鹰，随心所欲四海游，我要去哪里，谁能拦得住我？就是当今天子也不行。”


    
李白已经醉意熏熏了，他给李庆安倒了杯酒，笑道：“李军爷，这杯酒是我敬你，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李庆安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一锭黄金，放在桌上道：“这是黄金五十两，算是我给太白兄的盘缠，祝太白兄一路顺风。”


    
李庆安对崔成甫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一扔，大笑着走下楼梯，远远的，只听他高声吟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李庆安心中着实有些不爽，他知道李白早晚要走，没人能羁绊住他，可是李白却是因为委身给他这个四品中郎将当幕僚而感到不满，这就让他十分郁闷了。


    
他骑马向军营而去，离军营老远，他便看见身着一袭红裙的明珠在军营门前来回徘徊，神情颇为沮丧，李庆安翻身下马，走上前笑道：“怎么不高兴，谁欺负你了？”


    
“爹爹命我明天回长安，我来向你告别。”明珠撅着嘴嘟囔道。


    
“回长安是好事啊！那有什么不高兴，过几个月我也要回去，到时我还请你喝酒。”


    
“真的！你说话算话？”


    
“我堂堂的四品中郎将，还会骗你这个小娘不成？”


    
李庆安拍拍她的脸笑道：“乖乖回长安去，不要再乱跑了。”


    
“嗯！对了，我爹爹让我请你去吃饭。”


    
“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去吃午饭。”


    
李庆安看了看天色，已近中午，便欣然笑道：“那好吧！我这就跟你去。”


    
李庆安没有进军营，便直接调头又进了城，独孤浩然官邸离州衙不远，是官府的房产，占地约十亩，给独孤浩然居住。


    
独孤浩然的妻女都在长安，但在扬州，他却有一名小妾跟随，照顾他的起居生活，这就是妾文化盛行的潜台词，官员不可在本地为官，妻子要留在家乡侍奉公婆，男人身边没有人照顾不行，所以必须要有个女人，而为了照顾家乡妻子的情绪，所以这个女人的地位必须要远远低于家妻，于是‘妾’便应时而生了。


    
独孤浩然是扬州长史，扬州的诸多琐碎杂事皆由他来处理，因此公务十分繁重，这段时间春耕大忙，他几乎天天蹲在田间地头，直到这两天，他才稍稍松一口气，正因为有他这个长史处理政务，卢涣才能全身心地投进盐案之中。


    
今天是他小女明珠回长安的日子，他特地请了李庆安家里小酌，同时也是为女儿送行。


    
“李将军，多谢你这些天对小女的照顾，来！这杯酒我敬你。”


    
独孤浩然端起酒杯对李庆安笑道，他并不糊涂，女儿眼神中流露出的对李庆安的那一丝依恋使他心领神会，这个李庆安不错，精明能干，来扬州一个多月，漂亮地解决了盐案，他心中对李庆安也有了几分好感。


    
李庆安连忙回礼，“不敢！应该是我敬独孤伯父。”


    
旁边的明珠眉头一皱道：“爹爹，你们就不要你敬我，我敬你了，喝酒爽快一点不好吗？弄得让人难受。”


    
“呵呵！明珠说得有理，咱们就爽快喝酒，不用那么多礼节了。”


    
两人笑呵呵将酒一饮而尽，独孤浩然又问道：“李将军，家乡在哪里？”


    
“我老家洛阳，父母早亡，从小随祖父在西域长大，走南闯北，对老家的事情早已淡忘了。”


    
“哦！原来如此，那不知李将军是否婚配？”


    
“爹爹，你问人家这个做什么？”明珠脸羞得通红，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你这丫头，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激动什么？”


    
李庆安连忙笑道：“我还没有成婚，边疆战事频繁，无暇考虑终身大事。”


    
“我只是随意问问，来！喝酒。”


    
两人又喝了一杯酒，独孤浩然沉吟一下道：“我今天上午接到明珠祖父的快信，说我有可能被任命为江淮都转运使，贤侄以为这消息是否属实？”


    
李庆安一怔，卢涣的弹劾奏折六天前才送出去，不可能朝廷就做出决定，他心念一转，他明白了，这一定是李林甫做的手脚，保庆王，用刘长云做牺牲，独孤浩然曾任太子中允，他女儿又为李隆基和亲身死，在李隆基那边也容易通过，这样一来，太子党在扬州便算大获全胜了，无形中提升了自己的功劳。


    
想到这，李庆安微微一笑道：“刘长云牵涉进了杜泊生盐案，证据确凿，估计官帽难保了，伯父熟悉扬州情况，任江淮都转运使，消息应该属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迟一个月，朝廷的正式任命就会下达，恭喜独孤伯父了！”


    
独孤浩然大喜，李庆安深知盐案底细，既然他这样说，那一定是真的了，都转运使一般都是从三品高官担任，自己若升为此职，将来入相也有希望了。


    
“来！我再敬李将军一杯，明珠，你也替为父敬敬李将军。”


    
……

第114章 十万黄金


    
扬州大都督府内，韦滔正坐在案前处理公务，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今天上午，他刚刚接到棣王，也就是他女婿的快信，虽然信中对扬州之事没有责怪他，但他字里行间的语气里却隐隐有一丝对自己的不满。


    
韦滔心情很糟糕，本来他就不赞成用暗杀这种小人伎俩，上次碍不过棣王的央求，他派罗参军对李庆安下手，结果失败了，可现在，棣王居然怪自己办事不力，着实令他心中一阵恼火。


    
‘砰！’韦滔狠狠将笔摔在地上，阴沉着脸在房间里背手踱步，一会儿，他的气略略消了一些，瞥了一眼地上的笔，不由摇摇头把笔拾了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罗参军的禀报声，“韦长史，卑职有要事相报。”


    
“进来吧！”


    
韦滔重新坐回位子，门开了，士曹参军事罗武快步走进，他躬身施礼道：“参见韦长史！”


    
“说吧！有什么要事？”


    
罗武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道：“长史，我有个远房亲戚是庆王别府的人，昨晚他来我家，他告诉我，庆王有十万两黄金下落不明，庆王幕僚阎凯正四处寻找，就在扬州附近，韦长史，你看我们要不要……”


    
韦滔冷笑了一声，问道：“你那个亲戚在庆王别府中做什么？”


    
“他是厨房里的管事。”


    
“哼！一个小小的厨房管事就能知道十万两黄金的事情？罗参军，你是被人利用了。”


    
罗参军一呆，“长史的意思是说，是那阎凯的刻意安排？”


    
“当然是！李俅押运一百多船的财宝北上，把庆王在江淮的武士基本上都带走了，那阎凯人手不足，便想利用我来帮他寻找，他打得如意算盘以为我看不透吗？”


    
“可是，我们为何不能将计就计呢？”


    
韦滔心念转动，这倒也是，如果自己能把这十万两黄金弄到手，棣王那边也可以交代了。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好吧！这件事就交给你，记住了，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上次刺杀是我们做的。”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


    
罗参军匆匆走了，韦滔又提起笔，‘十万两黄金’，他自言自语，眼睛渐渐地亮了。


    
……


    
春雨霖霖，密集的雨丝仿佛针尖般的细小，整个江淮平原都笼罩在烟雨迷蒙的雨雾之中，江都南市内，李庆安的心腹贺严明正带着两名手下东张西望，“你们的眼睛给我瞪大一点，不要去看女人，给我快些找到铜器商铺。”


    
他一边下令，目光却偷偷转向酒肆门口招客的美貌胡姬，心痒难按，又令道：“我的腿在上次小勃律之战中受伤，一到阴雨天就疼痛，我要休息一下，你们去找铜器铺，找到了来酒肆叫我。”


    
两名军士心中鄙夷，只得无可奈何去了，见手下走远，贺严明立刻跑向酒肆，眉开眼笑道：“小美人，我来了。”


    
“哟！军爷来了，快点请进。”


    
卖酒胡姬眉目传情，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进了酒肆，“军爷要不要喝几杯高昌葡萄酒？”


    
贺严明捏一把她的脸笑道：“只要你肯陪我喝酒，喝多少杯都行。”


    
酒肆里顿时传出胡姬银铃般的笑声，“军爷坏死了，居然调戏人家。”


    
贺严明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点酒菜，他的两个手下便跑来了，“校尉，酒肆的隔壁就是铜器铺。”


    
贺严明呆了一下，笑骂道：“奶奶的，想喝酒就明说，喂！再叫两个小美人来，军爷我心中痛快，赏钱少不了你们。”


    
两个士兵嘿嘿一笑，也坐了下来，“跟着军爷办事就是痛快，有酒喝，还有胡姬陪酒。”


    
喝了半个时辰的酒，贺严明付了酒钱和赏钱，心满意足地来到隔壁铜器铺，这是一家大铺子，里里外外摆满了各种铜器，由于铜是铸钱的原料，因此价格相对昂贵，普通的家居用品，比如铜镜、铜盆，八九斤重，就要卖到一贯钱，而属于工艺品的铜器，比如佛像，铜花铜树等等，这些价格就更贵了。


    
贺严明走到铜铺钱，便有一名伙计上前笑道：“军爷要买铜器吗？”


    
贺严明脸一仰，傲慢道：“我要的量很大，你这里可有？”


    
“有！有！我家东主有三家铜器铺，我们店里就有几百件，仓库里还有更多，军爷要多少有多少。”


    
贺严明比出一根指头道：“我要一千件，今天就要。”


    
‘一千件！’


    
伙计的眼睛瞪圆了，他立刻回头喊道：“掌柜的，有大客人上门了。”


    
一名中年男子跑了出来，伙计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掌柜眼睛一亮，立刻弯腰陪笑道：“军爷，请里面坐。”


    
掌柜把贺严明请进里屋，又让人上了茶，这才问道：“不知军爷要一千件什么样的铜器？”


    
“各种铜器都要一点，尺寸不要太大，其中寺院用的铜器要四百件，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贺严明取出一张纸，递给掌柜道：“就是这两个地方，会有人来接货，当场钱货两清。”


    
“好的！我这就准备，不过一千件铜器要雇十几艘船，运费很大，军爷能不能先付点头钱给我。”


    
“没问题！”


    
贺严明从皮囊中取出两饼银子，放在桌上道：“这是一百两银子，足够你付运费了，另外，我不要你白天运货，你今天夜里启程。”


    
掌柜收了银子，笑逐颜开，“没问题，我这就准备！”


    
……


    
这些天，扬州的局势颇为平静，杜泊生和钱物赃款在两天前便已经上路，由太守卢涣亲自押送入京。


    
但民间对于盐案的议论却开始升温，各种说法层出不穷，在无数的说法中，对杜家财富的议论最多，杜家贩卖私盐至少五年，这中间牟取了多少暴利，便无人知晓了，但有一种说法让很多人都相信，那就是杜家的财富肯定没有全部被发现。


    
庆王别府内，阎凯坐在房内仔细查看一份份情报，这些情报都是前段时间盐案最紧张时送来的，现在它们都成为了废纸，但阎凯总想从里面找出那十万两黄金的蛛丝马迹，眼下他手中可以用的人不多，不可能再全面出击。


    
阎凯拿起一份都梁山的情报低头沉思，这是他一名手下盘问了几个都梁山响马后写来的情报，那天晚上杜家老三运送财物准备在盱眙县检查所上船，但被李庆安伏击，杜家的财物全部被拦截。


    
情报中提到了有上百口铁箱子，但李俅从州衙仓库抢来的财物中，并没有铁箱子，全部都是木箱子，难道问题是出在这里？


    
阎凯手忙脚乱地从一堆情报中找到了李庆安给李俅的清单，在清单最下面写着一行字：是夜战斗颇急，部分物品沉入江中，这和他们手下时候的报告也完全吻合，盱眙检查署一百二十条船，但那晚激战后，只剩下一百一十六条船，少了四条船。


    
忽然发现这条线索，阎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站起身大喊道：“来人！”


    
一名随从走进来，施礼道：“先生有事吗？”


    
“给我立即备马，我要立刻出发。”


    
一刻钟后，阎凯率领十几名随从骑马向江都城北疾驶而去，约一个时辰后，另有二十几人，在参军罗武的率领下，也悄悄地随尾跟去。


    
……


    
军营内，李庆安正在接待一名重要的客人，客人是从京城而来，便是李林甫的贴身侍卫长陈忠。


    
“相国的命令是杜泊生决不能进京，必须半路处理掉，我便是受命而来，请将军派人协助我。”


    
李庆安看完李林甫的手令，还给他又便道：“既然有相国的命令，我当遵从，你请稍等，我这就安排！”


    
他出去找到了荔非守瑜，给他说了几句，荔非守瑜一阵惊讶，他立刻兴奋道：“这样最好，干掉杜泊生，那十万两黄金之事便不会再有人知道。”


    
“我也是这样想，正好借这个机会除掉这个后患，你带十几名弟兄协助陈忠。”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等一下！”李庆安又叫住了他，“盱眙县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放心吧！有崔平协助，我们都布置好了，保证天衣无缝。”


    
李庆安点点头，他刚刚接到消息，阎凯和大都督府的罗参军先后向北而去，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去盱眙县。


    
安排好了各个环节，李庆安轻轻松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蒙蒙细雨，已经是下午了，便立刻下令道：“给我备马！”


    
李庆安翻身上马，带着几名心腹随从向高邮县方向疾驰而去。


    
……


    
和扬州一样，盱眙县这几天也是细雨蒙蒙，从早到晚，雨丝不断，官道上人烟寥寥，河道也是一样，自从杜泊生盐案暂时告以段落后，检查署的工作明显地轻松了，不再每船必查，绵绵夜雨中，他们更喜欢呆在屋里喝酒赌博，十几名衙役谁也不想出去。


    
“署正，外面好像有船来了。”一名衙役见河面上来了几艘小船。


    
署正瞥了一眼，踢了一名衙役一脚，“秦三，你去看看！”


    
“为什么总是叫我去？”


    
那名叫秦三的衙役嘟囔着起身出去了，他来到河边，用手遮住眼帘看了看，来了四艘船，船上有人影晃动。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瞎了你狗眼，我们是庆王府的人。”船上有人冷冷答道。


    
衙役吓了一跳，连忙跑回屋舍，低声喊道：“署正，外面船上说是庆王府的人。”


    
署正一愣，庆王府的人怎么会来他这里？这时，另一边的一名衙役喊道：“署正快看，那边还有几艘船。”


    
署正趴在窗前向外望去，夜色中，只见在河道的另一边也有几艘小船，但他们并没有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妙，恐怕今晚会出事。


    
“大家听我的，一个个溜出去，跑得越远越好，保住小命要紧。”


    
说完，他自己一溜烟地从后门跑出去了，撒开脚丫子拼命向夜色中跑去，十几名衙役也一个跟着一个，片刻便跑得干干净净。


    
河道中，阎凯目光紧张地盯着水面，水面起伏晃动，有人潜下去了，忽然，一阵水花翻滚，一名渔民浮上水面道：“老爷，下面是有几艘沉船，船上都是铁箱子。”


    
阎凯大喜，连声道：“快！快捞几个铁箱子上来看看。”


    
渔民扯着一根绳子又潜下去，另外两名雇来的渔民也下水了，他们在水底翻腾，片刻，一名渔民浮上来道：“可以了，拉绳子。”


    
阎凯抢过绳子慢慢向上拉，他激动得手直发抖，慢慢地，一只铁皮箱子被拉了上来，几名随从将箱子抬上船，擦去箱子上的水，一人点燃一根火把凑上前。


    
“打开它！”阎凯颤声道。


    
‘咔！’地一声，铁箱子被撬开了，随从从里面取出几尊小铜佛像，“先生，都是铜像。”


    
这时，另一只铁箱子也被拉上来了，打开箱子，里面则是几个铜木鱼，“先生，这里面也是铜器。”


    
阎凯呆了半晌，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刻拔出匕首，在铜佛像上重重地划了一刀，刻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里面还是铜。


    
阎凯无力地坐下来，“怎么回事？怎么都是铜器。”


    
突然，那名拿火把的随从一声惨叫，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胸膛，栽下水去。


    
周围人惊呆了，他们忽然反应过来，一起大喊：“有人袭击我们！”


    
众人纷纷卧倒，阎凯也被人按倒在船上，不过对方射出一箭后便没有了动静，阎凯挣扎起来向来箭方向望去，只见黑暗中出现了几条船，船上有二三十人，个个手执硬弩，黑衣蒙面，为首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从官署射出的淡淡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尽管他用黑巾蒙面，但仍然掩饰不住他眼角眉梢露出的得意笑容。


    
“罗参军。”


    
阎凯一眼便认出了此人，他狠狠一拳砸在船体上，低声骂道：“该死的混蛋！”


    
“先生，我们怎么办？”


    
阎凯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船上的铜器，只得下令道：“快！离开这里！”


    
水中的渔民推动着小船，几艘小船慢慢地离开了河道，向淮水驶去。


    
罗参军见他们逃了，这才冷冷一笑道：“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一挥手，令道：“下去把箱子全部捞起来！”


    
……


    
高邮县蔡家村是位于樊良湖中间小岛上的一座小渔村，三五十户人家，民风淳厚，家家户户都靠打渔为生，这里陆路不通，只有靠船进出，由于地理位置十分偏僻，也很少有官府过来巡察。


    
大约在半个月前，在村子北面的一处湖湾里开始停泊几艘小船，船上满载着货物，岸边有十几名士兵把守，谁也不敢靠近，前天晚上又来了十几艘小船，运来了大量的铜器，装箱堆放在岸上。


    
这天下午，一队船只驶入了蔡家村湖弯，村民们都已经见怪不怪，谁也不过来看热闹。


    
李庆安站在船头，远远望着湖湾里的几艘小船，笑了笑，谁又能想到，这些船只里竟满载着庆王几年的盐利呢？


    
这时，岸上贺严明向小船挥舞双手，“将军，这边！这边！”


    
李庆安的船队缓缓地靠岸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所有的铜器都装上了刚刚驶来的船上，船队驶离了蔡家村，村民们望着船队远走，半月来他们一直悬在空中的心终于放下了。


    
船上，李庆安将独孤浩然开出的公文递给了贺严明，嘱咐他道：“严明，这次你押运宝货回京城，一路要当心，不要有半点大意。”


    
“将军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误事。”


    
李庆安点点头，又道：“还有，若遇到检查，态度要强硬一点，不准任何人上船。”


    
“谁敢上船，公文上写得很清楚，这可是给高力士的寿礼，除非他们的官当得不耐烦了。”


    
船进入了漕河，李庆安下船了，他挥挥手，“一路顺风，我很快也会回京城。”


    
“将军，我们京城再见！”

第115章 城门风波


    
空气中已经有点夏天的感觉，春季的高潮渐渐到了尾声，大片的绿色取代了姹紫嫣红的大地，关中大地上的麦田已经泛黄，到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天宝七年的初夏来临了。


    
这天上午，在长安以东的官道上走来一队骑马的军人，为首者正是刚从扬州归来的李庆安，按照计划，他在江都练兵半年，其中包括进京校检两个月的时间，此时正是返京的时间，不仅是他，所有二十四名边将都将陆续率军返京，接受大唐天子李隆基的检阅。


    
他的军队不能进京城，只能在城外驻扎，他先率几名亲随进京，前来迎接他的是万骑营中郎将长孙全绪。


    
“四个多月不见，李将军好像比先前更加黑瘦了几分，我还以为江南水土滋润，李将军会变得又白又胖才对。”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天天射箭骑马，比在安西打仗还要累上几分。”


    
李庆安笑着摇摇头，又问道：“安西其他人回来没有？我是说李嗣业他们？”


    
“李嗣业和荔非元礼昨天刚到，田珍那边还没有回来，估计就这两天吧！”


    
“四个多月一晃就过，可又感觉像是过了很多年一般。”


    
李庆安望着巍峨雄伟的长安城，他心中感慨万千，无论江南多繁华，他还是眷念着这座物宝天华的天下雄城。


    
又走了片刻，远远地便看见了明德门，前面不远处是一处岔道，岔道的另一边直通大唐西域。


    
这时，从西面的官道上走了二十几名骑马的军人，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身着盔甲，显得威风凛凛。


    
长孙全绪忽然招手大喊道：“哥舒兄，请留步！”


    
前面的军人都停住了军马，回头向这边看来，为首的将军忽然认出了长孙全绪，他大笑着迎了上来，“原来是长孙贤弟，好久不见了。”


    
两人下马，亲热地搂抱在一起，长孙全绪给了他一拳笑问道：“哥舒兄，这次怎么进京了？”


    
“是皇上招我进京，说有重大事情商量。”


    
“莫非陇右要开战了吗？”长孙全绪兴奋地问道。


    
“或许有这个可能，但现在还不能肯定。”


    
那将军看了看李庆安，笑问道：“这位是？”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长孙全绪拉过李庆安，笑着给他介绍道：“李将军，这位就是新任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大将军。”


    
刚才长孙全绪高喊哥舒将军的时候，李庆安便猜到了此人的身份，果然是哥舒翰。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哥舒翰年少时是个行侠浪荡的子弟，年长后痛改前非，在陇右从军，历经数十战，打下了赫赫威名，去年底王忠嗣获罪被判死罪，他暂代节度使，哥舒翰受陇右诸将之托进京求情，哥舒翰在李隆基后面叩头相随，‘言词慷慨，声泪俱下’，此时的李隆基已经决定任命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为了替他收买陇右诸将之心，便给了他一个人情，赦了王忠嗣的死罪，贬为汉阳太守，哥舒翰也由此赢得了忠义之名。


    
李庆安还在少年时便听过哥舒翰的大名，他不由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在中唐显赫一时的大将，只见他身材彪悍，肩膀格外宽阔，一张紫铜大脸，前额饱满，一对刷子般的粗眉下，目光炯炯有神，让人感觉到他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李庆安微微一笑，抱拳道：“在下安西李庆安，哥舒大将军的威名，我早已如雷贯耳。”


    
“原来你就是安西第一箭，李庆安。”


    
哥舒翰也连忙回礼道：“李将军的骑射，我也早有耳闻，久盼一见啊！”


    
他向周围看了看，又搂住李庆安的肩膀，低声笑道：“李将军两次杀了安禄山的威风，让心中痛快啊！”


    
“哪里！不是我厉害，是他们自己太不济了。”


    
“说得好！”


    
哥舒翰哈哈大笑，“走！咱们一同进京，我一定要请你喝酒。”


    
一行人合兵一处，一起走进明德门，此时正逢上午人多之时，城门口人来人往，十分拥挤，众人皆放慢马速缓行。


    
“李将军，这次去扬州练兵感觉如何？”


    
“还不错，发现了一些人才，以前都是被埋没在最底层。”


    
“李将军说得对！”


    
哥舒翰也十分感慨道：“为什么边军能英雄辈出，但中原军府却鲜见人才，关键就是中原军府不是靠战争来选拔人才，而是靠溜须拍马，靠行贿讨好，所以真正的人才大多被埋没了。”


    
两人边走边说，走进了城洞，城洞里更加拥挤，守门士兵要一个个检查后方能进城，因此进度极慢，七八辆马车排队在城洞中间，行人都从两边走过。


    
李庆安忽然看见最前面一辆马车上的旗幡上写着‘裴’字，便问长孙全绪道：“最前面的马车，是裴相国府上的？”


    
长孙全绪看了看，便笑道：“正是！应该是裴老夫人去城外寺院上香归来。”


    
他又指着马车旁的一个骑马的少年郎道：“那就是裴宽的长孙。”


    
李庆安见马车窗上挂着一串佛珠，便笑着点点头，这裴家倒不摆什么架子，和普通民众一起进城。


    
忽然，远处传来一片惊叫声，只见几辆马车风驰电掣般向城门冲来，周围大群骑马随从护卫，几名彪形大汉执鞭开路。


    
“闪开！快滚开！”


    
民众和小商贩吓得向两边奔躲，稍微慢一点，便被皮鞭抽中，身上留下血痕，士兵们也认识这几辆马车，不敢阻拦，纷纷让开。


    
哥舒翰眉头一皱，问长孙全绪道：“这些是什么人？在京城竟如此强横？”


    
李庆安已经看见了马车上插的三角杏黄旗，上面金边黑底白字，写着大大的‘杨’字，他忽然想起独孤明珠之言，便问道：“莫非他们就是五杨？”


    
“正是他们！”


    
长孙全绪点点头道：“看前面这两辆马车的样子，应该是杨铦和杨锜二人，一个是光禄寺卿，一个是司农寺卿，都是碌碌无为的庸人，整天只知道走马斗犬。”


    
他刚说完，杨家的马车便冲进了城洞，城洞中更加拥堵，本来就在城洞中的几辆马车顿时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挤成一团。


    
“让路！给老子让路！”


    
几名开路大汉十分凶狠，举鞭就抽赶车的马夫，旁边随车的裴宽孙子正要上前，他身后的老管家却拉住了他，“公子，让我来说。”


    
老管家上前拱手陪笑道：“几位大爷息怒，我们是裴相国的家人，并非有意挡路，实在是无法后退……”


    
他话还没有说完，‘啪！’的一声脆响，老管家的脸上便多了一道血痕，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摔倒在地。


    
周围人一阵骚动，吓得向后直退，后面的李庆安看得清楚，他不由勃然大怒，当初马球比赛时，裴宽可是帮了他大忙的，今天裴家受辱，他怎能袖手旁观？


    
他催马便要上前，长孙全绪吓得死死拉住他，“李将军千万管不得，这五杨在长安权势滔天，连公主王子都不敢惹他们。”


    
哥舒翰也眯着眼骂道：“他娘的，不过是几个奴才，也这么骄狂吗？”


    
“他们是狗！没有主人撑腰，他们敢吗？”旁边一名小商人愤恨道。


    
李庆安忍下了这口气，冷眼看着事态发展，裴府的老管家中鞭倒地，裴公子要冲上前去论理，却被随从死命拉住不放。


    
“公子，你不能上前。”


    
“你们放开我，这帮王八蛋！”


    
“瑜儿，不得粗言！”


    
马车门开了，一名身着二品锦服的老夫人走下马车，她瞪了孙儿一眼，少年郎垂手站立，忿忿道：“祖母，老管家上前去说好话，他们却出手伤人。”


    
“我知道，你们退下吧！”


    
老夫人上前看了看老管家的伤势，只见他左眼被打烂，血肉模糊，已经废了，她眼中充满了怒火，蓦地回身怒斥杨家人道：“这走路总有先来后到，我们眼看要进城，你们却堵住去路，还行凶打人，你们真不把大唐律法放在眼里吗？”


    
几名开路大汉见老妇人气质高贵，身着二品服饰，倒不敢太放肆，回头向马车请示道：“主人，好像是裴尚书的妻子。”


    
马车中哼了一声，传出杨铦那沙哑的声音，“就是一品公主又如何？”


    
几名大汉心领神会，举鞭指着老夫人大骂：“老贼婆，再敢放臭屁，老子一鞭抽死你！”


    
老夫人几时被这等辱骂过，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对方，惊怒之下竟忽然昏死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


    
丫鬟们一片惊声叫喊，裴宽的长孙裴瑜大怒，拔剑便向辱骂祖母的大汉扑去，不等他冲上前，几名大汉一拥而上，抱腰抱腿，把他掀顶在墙上，揪住他的头发猛踢狠揍。


    
其他人气势汹汹要找裴府家人算账，几名裴府丫鬟吓得扶起晕过去的老夫人便向后跑去。


    
就在裴府家人刚离开马车，一支袖箭‘嗖！’地射来，从挽马浓密的马尾中射入，箭势异常强劲，整支箭没入了马的粪门，挽马一声长嘶，前蹄跃起，猛地将两名执鞭大汉踢飞，一名大汉被踢断脖颈，当场身亡，另一名大汉被踢断十几根肋骨，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挽马疼痛难忍，拖着马车，发疯似地向对面的马车撞去，杨铦马车周围的随从一阵呐喊，纷纷后退躲闪，‘轰！’地一声，挽马撞在车壁上，马车剧烈晃动一下，里面传来杨铦和两个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挽马发了野性，拼命再次向前冲撞，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杨铦的马车被撞翻倾覆，守城门的几十名士兵见形势危急，纷纷刀砍枪刺挽马，片刻，发疯的挽马便倒在血泊之中，它拉拽的马车也倾翻了，城门口顿时乱成一团，杨铦的侍卫们急忙上前去抢救马车里的杨铦。


    
哥舒翰回头诧异地望向李庆安，李庆安却耸耸肩，两手一摊，表示和自己无关，哥舒翰笑了，向他竖了一下大拇指，一摆手令道：“我们走！”


    
一行人沿着墙穿过城门洞，路过裴瑜身边时，李庆安探身将委顿在地上的裴瑜拉上马，一夹马肚，随哥舒翰一起冲出城门洞，驰入了朱雀大街。


    
转至一个角落，李庆安将裴瑜放下，笑道：“裴公子，双拳难敌四手，不要和他们硬斗。”


    
裴瑜认出了李庆安，他擦去嘴角的血迹，躬身道：“多谢李将军救我。”


    
“不用了，代我向裴老相国问好！”


    
李庆安一拱手，催马向哥舒翰追去。


    
……


    
行至朱雀门，哥舒翰对李庆安笑道：“李将军，我们就此分手，明后天我来找你喝酒。”


    
李庆安拱手笑道：“好！我恭候哥舒大将军。”


    
“那好！我们改日再见。”


    
哥舒翰挥挥手，带着随从便告辞而去。


    
李庆安暗射小弩时，长孙全绪就在旁边，他看得很清楚，不由有些忧心道：“李将军，你射那马一箭，一旦杨家人查出来，他们不会放过你。”


    
李庆安不屑地一笑道：“长孙将军，大丈夫处世当无愧于心，我李庆安既然敢出手，又何惧他们报复？多谢长孙将军今天来接我，告辞了。”


    
他一抱拳，便催马向高力士的府第驰去，长孙全绪望着他的背影，忧心地摇了摇头。


    
片刻，一行人便来到了高力士府前，正好看见罗管家出来，李庆安高声笑道：“罗管家，别来无恙啊！”


    
“啊！是李将军。”


    
罗管家一阵惊喜，“李将军几时回来的？”


    
“我刚到长安，我来问你，我的三个妹子可住在这里？”


    
“在！在！她们都在，都好得很呢！”


    
李庆安指着自己的几个属下对罗管家道：“这些是我的下属，麻烦罗管家替我安排一下。”


    
“没问题，李将军放心吧！”


    
他上前对几名军士道：“各位随我来，先沐浴更衣，我再领大家吃饭。”


    
李庆安下马便向内院跑去，四个月不见她们，他心中着实惦记得慌，一路冲到芙蓉院，隐隐听见院中有琴声传来，刚到院门却迎面见如画出来。


    
如画呆住了，她忽然一阵狂喜，就好像她有一个全天下都不知道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内心的狂喜攫住了她，全身的血管一时间猛烈激动起来。


    
“天啊！是大哥。”她激动得大声叫喊，“姐，你快看是谁回来了。”


    
李庆安纵声大笑，一把将她抱起扛在肩上，大步走进了院子。


    
“大哥，你快放下我！”如画娇笑着敲打李庆安的后背。


    
走进院子，李庆安有些尴尬地将如画放下，院子里的杏树下摆着一张琴，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女子，都一般的美貌，一个是他的如诗，而另一个却不是小莲，而是舞衣。


    
“大哥！”


    
如诗慢慢站起身，一点儿也没有想到的呜咽和快乐忽然涌上她的心头，强烈得使她浑身颤抖，以至于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舞衣也站了起来，四个月不见，她变得更美了，冰肌莹彻、白衣长裙，乌黑如瀑布般的头发披在肩头，她那种清丽脱俗的气质依然在，骤然看见李庆安，她深潭般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晶亮。

第116章 齐人之福


    
“好像我在这里影响到你们兄妹四人的团聚了。”


    
舞衣嫣然一笑，对如诗道：“那我就先走了。”


    
“舞衣姑娘，再坐一会儿吧！”


    
李庆安走上前，挠挠头笑道：“我答应给姑娘弹六弦琴，可到现在还没有弹过，惭愧啊！”


    
旁边的如画也笑道：“舞衣姐，玉奴和小莲出去了，不知她们什么时候才回来，你也走不了啊！”


    
“这个贪玩的小妮子。”


    
舞衣无奈，只得笑道：“那好吧！我就再等一会儿，我回房内看看谱子，不影响你们。”


    
她转身收拾东西，不料那琴太重，她有些吃力。


    
“我来！”李庆安上前一步，帮她把琴抱起，又向如诗如画眨眨眼，两姐妹会意，如诗笑道：“那我去热了一下饭菜，都是高翁府里送来的，热热就好了。”


    
她拉了一把妹妹，两人去厨房了，李庆安抱着琴跟在舞衣身后，他的目光却不失时机地欣赏着舞衣那婀娜多姿的身姿和窈窕无双的曲线。


    
走到门口，舞衣脚步停住了，她白玉般的面容上飞过一抹霞红，低声道：“李将军，你走前面吧！”


    
李庆安老脸一热，连忙笑道：“好！好！我走前面。”


    
“舞衣姑娘，多谢你教如诗如画弹琴。”


    
“不用谢，和她们一起弹琴，我也很愉快。”


    
“舞衣姑娘，你现在还住在相国府吗？”


    
“是的，我一直就住在舅父家。”


    
……


    
两人走上二楼琴房，李庆安将琴放好，他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舞衣姑娘，我从扬州带了不少小礼物，我给你也买了一份，你随我去看看吧！”


    
舞衣摇摇头笑道：“李将军的美意，我心领了，东西我就不用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扬州的特产，竹子雕的笔筒，杨木做的梳子之类，还有几管金陵玉箫，舞衣姑娘，去看看吧！”


    
舞衣犹豫了一下，便点头道：“那……那好吧！”


    
他们一起向楼下走去，楼梯很窄，李庆安走在前面，一面回头叮嘱舞衣小心，这芙蓉楼是高力士府上的贵宾楼，处处雕花镂翠，修建得极为精致，不过毕竟是木质结构，时间长了，难免也染了一点木楼的通病。


    
刚下了几步，忽然两只灰影从舞衣脚下窜过，‘吱！吱！’地叫了两声，舞衣吓得花容失色，跳脚尖叫起来，眼看她要摔倒，李庆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小心啊！”


    
“那是老鼠吗？”舞衣吓得紧紧扶住栏杆，惊魂未定。


    
“两只鼠辈罢了！”


    
李庆安从来没有靠她这么近过，他的鼻子甚至碰到了她的宽袖，她身上传来一阵淡淡地幽香，还有她纤腰，她的衣裙极薄，甚至可以感受到她腰间那光滑如脂般的细腻，让他不舍松开。


    
舞衣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她扭身挣脱了李庆安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嗔怒地注视他，“李将军！”


    
李庆安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讪讪道：“舞衣姑娘，几个月不见，我心中高兴，一时有些失态，对不起了。”


    
舞衣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她连向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上了楼，‘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李庆安疲惫地在楼梯上坐了下来，两只手使劲地抹过了脸，苦笑了一声。


    
……


    
黄昏时分，李庆安睡醒了，房间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他翻身坐起来，只觉浑身精神抖擞，一路旅途的疲乏都一扫而光，他拉开窗帘向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舞衣的琴箱已经不见了，估计是走了，想起白天的那件事，李庆安不由一阵苦笑。


    
这时，如诗端着一只托盘进来。


    
“大哥，吃饭了！”


    
李庆安着实也饿了，这顿饭他吃得格外香甜，如诗托着香腮在一旁注视着他，一双美目中蕴含着笑意，李庆安一边吃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舞衣什么时候走的？”


    
“玉奴回来她就走了，已经很久了。”


    
李庆安歉然笑道：“如诗，真是抱歉，我一来就把你们琴先生得罪了，她很生气吧！”


    
“没有啊！”如诗奇怪地道：“她走的时候挺开心的，她还让你好好休息。”


    
李庆安一怔，“那你有没有送她我带来的土产？”


    
“给了，可是她不要，她说和你讲过的。”


    
李庆安心中叹息一声，还是生气了，只不过脸上没有表露罢了，如诗看了他一眼，便小声地问道：“大哥，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李庆安苦笑道：“本来她愿意接受我的礼物，可下楼梯时她险些摔倒，我搂住了她的腰。”


    
“大哥是不是趁机摸了一下？”如诗有些暧昧地笑道。


    
“是呀！我就是这样摸了她一下。”


    
李庆安的手却悄悄摸上了如诗的玉腿，如诗脸上飞过一抹红晕，却没有阻止，李庆安食指大动，手继续向里深入，如诗轻轻按住他的手，羞涩地小声道：“大哥，别这样，现在还是白天，会被人看见的。”


    
李庆安用力地搓弄着她细嫩白腻的雪肤，也无心吃饭了，他上前关了门，一抄腿将如诗抱起向里间走去。


    
“大哥……先吃饭吧！”


    
“秀色可餐，你就是我的美味佳肴。”


    
……


    
片刻，房内娇莺初啭，春色渐起，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只听见如画的笑声，“姐，这个玉箫不错。”


    
如画握着一支玉箫推开了门，却见桌上饭吃了一半，两人踪影皆无，她愣了一下，忽然，她听到了什么。


    
‘阿哥，轻一点。’


    
‘嗯！’


    
如画一呆，向房内瞥了一眼，偷偷地捂嘴笑了，连忙退了出去，把门关上，可没多久，门又慢慢被推开，如画悄身闪进屋，小心地将门轻轻反锁，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帘前，挑开一条帘缝向里窥望，她直看得面红耳赤，又不时捂嘴偷笑，忽然，李庆安咳嗽一声，她吓得慌慌张张转身欲走，却从门帘中探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拖了进去。


    
“大哥，我是来……”


    
“我知道，你是怕阿哥饭菜不够吃，所以又送来一份，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要啊！”


    
房内传来如画的娇笑声：“哥坏死了，姐”


    
“你个死妮子，自己故意送上门来，我可救不了你。”


    
一时间，屋内浓桃艳李，双莺娇啭，春色无边，李庆安尽享齐人之福。


    
……


    
一番云雨尽兴，两姐妹又伺候李庆安洗澡，此时，院门紧闭，小莲在厨房烧水，她拎着一桶热水快步走到沐浴房前，敲了敲门，“如画姐，热水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如画伸出一支雪藕般的玉臂，把水桶拎了进去，片刻，她又把水桶还回来，笑着打趣道：“小莲，要不要进来帮忙？”


    
“我才不进去呢！”小莲脸一红，拎着水桶跑了。


    
门又轻轻关上了，房间里没有窗户，热气腾腾，白雾弥漫，正中间摆着一只齐肩高的大木桶，李庆安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如诗如画晶莹洁白的玉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诗也在水中，她站在李庆安身后正用皂角水细心地替他清洗头发。


    
“小心！热水来了。”


    
‘哗！’如画将热水倒进了木桶，她沿着小木梯滑进了桶里，又把瀑布般的黑发挽了个髻，娇声道：“阿哥，侧侧身子，我给擦后背。”


    
李庆安眯眼享受着姐妹的服伺，手在水下却极为不老实。


    
“我想明天去买点家居用具，咱们后天就搬到新家去，你们觉得如何？”


    
如诗抿嘴一笑道：“都买好了，就等你回来后搬过去。”


    
“那睡榻呢？肯定没换，那么小，怎么能睡三个人？”李庆安暧昧地笑道。


    
如诗用杨木梳子轻轻敲了他一下，笑道：“就今天一次，以后这种好事就别想了。”


    
“那至少要做订个大木桶吧！”


    
如画娇笑道：“阿哥，夏天可以不用木桶，咱们后院里不是有个小湖泊吗？”


    
李庆安眼睛一亮，他一拍自己脑门笑道：“笨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


    
洗完澡，李庆安换了一身细麻宽衣，这才浑身舒泰地返回书房，如诗又给他泡了一杯热茶，他刚坐下，高力士便派来来请，李庆安匆匆喝了两口茶，这才快步向内院中走去。


    
高力士刚从兴庆宫回来，听说李庆安回来了，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便派人将他请来。


    
“李庆安参见高翁！”


    
高力士眼睛都笑眯了，“七郎不用客气，快快请坐。”


    
李庆安坐下，侍女又给他上了茶，高力士打量他一下，便点点头笑道：“看样子，扬州一行收获不小。”


    
“高翁是指哪一方面的收获？”


    
高力士微微一笑道：“扬州盐案，你能说你置身事外吗？”


    
“没有置身事外，我抓住了盐枭杜泊生。”


    
“那就对了，前天我见到太子，太子对你赞不绝口。”


    
高力士轻轻叹息一声又道：“其实我一直就希望你能帮助太子，太子是大唐储君，虽然他屡遭不幸，但圣上始终没有废他之心，你现在效忠于他，将来他登基上位时，恰逢你的盛年，你的前途之光明也就不言而喻了，上次三夫人寿宴后，我便把你推荐给他，只是他看不出你的能力，所以暂放下了此事，而这一次是他主动对我夸赞你，七郎，这说明你已经通过太子的考核了。”


    
“多谢高翁推荐，李庆安一定会效忠于太子，为太子尽绵薄之力。”


    
说到这，李庆安又犹豫一下道：“高翁，有一件事，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在我面前，你没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尽管说就是了。”


    
“高翁，这次在扬州，我无意中得到了庆王的部分盐利，我想把它献给太子，不知行还是不行？”


    
“庆王的盐利！”


    
高力士眯着眼笑了，“这件事还真被我猜中了，扬州盐案果然和庆王有关，所以几个月前，我把刘长云和卢涣的弹劾奏折都扣下来。”


    
他欠了欠身，好奇地问道：“那有多少？”


    
“黄金五万两。”


    
高力士一呆，他轻轻叹道：“五万两黄金，可见他贩卖私盐何其之疯狂。”


    
“高翁以为如何？我想献给太子。”


    
高力士沉吟片刻，笑道：“他若得你这五万两黄金，便会将你引为心腹。”

第117章 神秘邀见


    
兴庆宫的御书房内，李隆基正批阅着奏折，他取过一本奏折，看了一遍，这是江淮都转运使刘长云参与扬州盐案的三司会审最后定案，李隆基不由眉头一皱，问高力士道：“朕不是记得两个月前这个案子就了结吗？怎么现在才有定论？”


    
高力士连忙道：“陛下，由于杜泊生在进京路上畏罪自杀，刘长云坚决不肯认罪，监察御史又赴扬州取证，所以耽误了时间。”


    
“那现在呢？”


    
“现在证据确凿，刘长云确实给了盐枭杜泊生很多便利，致使朝廷盐税损失惨重，三司会审，刘长云有罪当斩，抄没其家产抵税。”


    
李隆基沉吟一下，又问道：“那他有没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陛下请放心，三司会审只看证据，不会听当案人脱罪之言。”


    
“那好吧！早点了结此案。”


    
李隆基提笔在会审定罪书上批了一个‘准’字，递给高力士道：“立刻交还中书省，朕不想再听此事。”


    
高力士接过奏折连忙走出御书房，交给一名宦官道：“速交给李相国，陛下令他立刻执行。”


    
宦官接过奏折去了，高力士刚要转身，却见一名宦官匆匆跑来，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高翁，陇右哥舒翰到了，在宫外候见陛下。”


    
“我知道了，让他稍等。”


    
高力士走回御书房，对李隆基道：“陛下，哥舒翰来了。”


    
李隆基停住了笔，点点头道：“召他立刻觐见！”


    
……


    
一名宦官去宣哥舒翰入宫，李隆基已无心再批阅奏折，他慢慢走到墙上河陇地区的地图前，久久凝视不语。


    
大唐李氏起家于关陇，定都于长安，向西便是陇右，紧邻强敌吐蕃，因此，自突厥衰败分裂之后，吐蕃便一跃成为了大唐的第一劲敌，吐蕃强悍，举国皆兵，屡屡侵犯唐境，掠夺人口粮食，尤其吐蕃占领河西九曲之地为后勤基地，不断攻掠河陇一带，严重威胁关中地区，大唐处于战略守势。


    
李隆基即位后，便立即着手反击吐蕃，开元二年秋，吐蕃大将坌达延、乞力徐等率兵十余万进攻唐临洮、兰州、渭州等地，唐派陇右防御使薛讷、太仆少卿王晙率兵反击，十月，唐军以夜袭发起进攻，大败吐蕃于武街。


    
经过多年征战，唐逐渐巩固了河陇一带的防务，自开元十七年后，唐军开始转入了战略攻势。


    
在大唐与吐蕃的攻防战中，是东西南三线并进，其中又以东线的河陇地区和南线的剑南地区为甚。


    
但首先打破僵局的却是西线的安西地区，去年的小勃律战役，唐军数千里高原行军，以闪电战夺下了小勃律，在西线取得了重大的战略胜利，西线的大胜，极大地鼓舞了大唐的士气，使得一直久拖不决的河陇战役渐渐浮出了水面。


    
李隆基取过一支笔，在鄯州以西的一道山岭上重重地打了一个圈，又在圈中点了一下，这里便是赤岭，仿佛一个巨人横卧在鄯州以西，山势陡峻，它成为大唐和吐蕃之间的战略分界点，吐蕃人跃马高岭之上，俯视着河陇地区，正是这道赤岭，使吐蕃在数十年间始终占据着战略优势，退则扼守峻岭，攻则席卷而下。


    
赤岭之上只有一条绝路可上，而地图上李隆基所画圆圈的中心点，便是这条绝路的顶端，石堡城。


    
石堡城仿佛是一颗钉在大唐心脏上的桩子，数十年来使河陇军民睡梦难宁，又像一面镜子，映照着河陇数十年的兴衰，开元十七年，唐朔方节度使李祎率军远程奔袭，一举攻下了石堡城，使吐蕃丧失了战略优势，唐军由此分兵据守各重要地点，拓境一千余里，开元二十五年，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又以石堡城为依托，向西深击吐蕃，唐军深入吐蕃至青海西，大破吐蕃军；次年，唐将杜希望先后攻占吐蕃的新城、河桥等地，使大唐在河陇地区占据了战略优势。


    
可惜开元二十九年，吐蕃举全国之力，吐蕃赞普亲至前线鼓舞士气，吐蕃军再度攻占了石堡城，使唐军几十年的努力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石堡城也成为了李隆基的一个噩梦。


    
小勃律的胜利使李隆基的胸中再次燃起了雄心壮志，这时，他身后传来哥舒翰的声音：“臣哥舒翰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用笔在石堡城重重打了一个叉，转身决然道：“无论花多大的代价，也必须夺回石堡城，你可能办到？”


    
“臣一定能办到！”


    
……


    
下午，李庆安便骑马来到了西市，他没有进西市大门，而是走进西市旁的一条小巷，他打开一张纸条看了看，继续向小巷深处行去，这条小巷叫西岭巷，是岭西胡人聚居之处，在小巷的尽头是一家三层楼的胡人酒肆，由于小巷很深，一般寻常酒客都不会来这里，一般都是老客。


    
李庆安走到门口，他看了看旗幡，上面写着三个字：‘热海居。’


    
今天一大早，便有人给他送来一封信，信中只有一行字：西岭巷热海居酒肆碎叶城申时正见。


    
没有署名，没有理由，就这么光秃秃的一句话，李庆安想了想，决定还是来一趟。


    
此时方是申时，午饭已过，晚饭未到，酒肆里空空荡荡，一个客人也没有，他刚走到门口，立刻从酒肆里跑出两名美貌的胡姬，笑颜如花道：“客人，请进里屋饮酒。”


    
李庆安将马交给伙计，随她们进了酒肆，一名胡姬又问道：“客人好像是第一次来吧！喜欢什么样的房间？”


    
“我是和朋友约好的，在碎叶城。”


    
“客人请随我上楼！”


    
碎叶城是一间雅室的名字，位于酒肆三楼，是这家酒肆最豪华的一间雅室，由里外两间组成，门口站着两名胡姬，见李庆安上来，立刻笑道：“客人，对不起，这间屋子已经有人了。”


    
“我是和里面人约好的。”


    
“那客人请进！”


    
李庆安走进房内，却微微一怔，这里面却站着八名身材魁梧的大汉，个个体格强壮，身姿矫健，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便敲了敲里屋的门，小声道：“殿下，他来了！”


    
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面白无须，手执一柄拂尘，他打量一下李庆安便尖声笑道：“真是李将军来了，很准时，在下李静忠，是东宫内侍。”


    
李庆安忽然明白是谁要见他了，他拱拱手道：“我应约而来。”


    
“我们知道，只是按照规矩，要冒犯李将军了，请李将军勿怪！”


    
他拂尘一摆，立刻上来三人搜李庆安的身，搜查得非常仔细，连他的头发靴底也不放过，大汉将他的手弩、横刀，以及一些金银都放在一只盘子里，这才对李静忠点点头。


    
李静忠笑道：“李将军，请进吧！”


    
李庆安走进了内室，内室的窗帘拉上了大半，显得光线昏黑，陈设也非常简单，只有一张小桌案和两只坐垫，一名男子正负手站在窗前，从窗帘一角向外凝视。


    
从背影看去，这名男子身子瘦弱，精神显得有些疲惫。


    
李静忠上前小声道：“殿下，他来了。”


    
男子转过身，一张苍白的脸和酷似李隆基的细长眼睛，正是当今太子李亨。


    
李亨看了看李庆安，微微一笑：“李将军认识我吗？”


    
李庆安连忙上前，单膝跪下，行一军礼道：“臣李庆安参见太子千岁！”


    
“李将军记忆很好，上次我们还是含元殿见过一次。”


    
李亨一摆手笑道：“这里不是东宫，不用管那么多规矩，随意坐吧！”


    
李庆安和他面对面坐下，旁边李静忠给李庆安上了一杯茶，却给李亨倒了一杯白水。


    
李亨笑笑道：“我身体不好，御医说不宜多饮茶，所以我一直都喝白水，李将军请随意。”


    
“殿下比上次在含元殿所见，感觉身体好了很多。”


    
“这倒是的，搬进东宫快半年了，是感觉身体健壮不少，多谢李将军关心。”


    
李亨笑了笑，便直接进入了正题：“这次扬州盐案，多谢李将军鼎力相助卢太守，我才能大获全胜。”


    
“为太子殿下效力，是臣的荣幸，臣只恨从前没有这个机会。”


    
李亨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缓缓道：“李将军可知道，今天来私会我的风险？”


    
“臣知道！”


    
“你真的知道？”


    
“臣知道韦坚案！”


    
李亨的脸色显得更加惨白，他喃喃道：“不错！韦坚案，凡私见我的外臣，都一律处死。”


    
他的目光又落在李庆安身上，“既然知道，你为何还敢来？”


    
“臣不知是太子召见！”


    
李亨一怔，他忽然纵声大笑起来，“说得好！我就喜欢你能这样坦诚而言。”


    
这时，李静忠低声道：“殿下，时辰已到，该回宫了。”


    
“我知道了。”


    
李亨摆摆手，对李庆安道：“李将军，我听说你准备将庆王的盐利献给我，可是这样？”


    
李庆安心里急转，他忽然明白了，高力士和李亨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络渠道，自己昨晚才对高力士说，一早李亨便知道了。


    
“不错！臣无意中截获了五万两黄金的庆王盐利，这笔黑财臣不敢私取，愿意献给殿下，以壮大殿下的势力。”


    
李庆安取出一张图纸，推给李亨，“这是藏金所在，请殿下妥善收藏。”


    
李亨看了看地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块金牌，递给了李庆安道：“父皇准我直接召见的大臣，不超过十人，以后，你就是这十人之一，而这块金牌，若遇紧急情况，可以出示。”


    
说完，他站起身，快步向门外走去，八名侍卫保护着他，从后门上了一辆马车，迅速地驶远了，李庆安站在窗前，一直望着马车消失在远处，这才仔细地看了看金牌，金牌正面刻着‘东宫’二字，下面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而背后则用阳文铭刻着：‘见此金牌，如孤亲临’八个字。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一块小小的金牌，竟值五万两黄金么？”


    
……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经黑了，李庆安被李林甫的老管家领着，走过一条戒备森严的水上回廊，进入了李林甫的内宅，这里是李林甫最隐私之地，是他夜里睡觉的地方，只有李林甫的心腹才能进入，连他长子以外的其他儿子都没有这个权力进来。


    
李庆安也是第一次进李林甫的这处内宅，这其实是一座用巨型花岗岩砌成的小型城堡，周围都是水面，只有一座廊桥和外界相连，城堡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处灌木丛，城堡上面有岗哨在不停巡逻，李林甫一生铲除了无数的政敌，他也知道自己仇家遍天下，为了能睡一个安稳觉，他便用最严密的手段来保护自己。


    
李庆安走进了这座城堡内宅，里面灯火通明，没有半点阴森之气，他走到一间屋子前停下，老管家敲了敲门，“老爷，李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是李林甫的声音，李庆安推门进了房内，这里竟也是一座书房，靠墙两边的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


    
李林甫坐在书案前看书，一名宠妾跪在身后替他按摩头部，李庆安上前施礼道：“参见相国！”


    
李林甫摆了摆手，让宠妾退下去，他看了看李庆安笑道：“七郎，是昨天从扬州回来吧！”


    
“是！”


    
“先坐吧！”


    
李庆安坐了下来，他从怀中摸出了太子给他的金牌，放在桌上，推给了李林甫，笑道：“今天下午，太子秘密召见了我。”


    
李林甫拾起金牌，仔细看了看，不由笑道：“不错！不错！太子居然把他的麒麟金牌给你了，看来，他是非常器重你啊！”


    
李林甫又笑着解释道：“他一共有四块金牌，龙、虎、豹、麒麟，其实没什么作用，只表示一种恩宠，据我所知，他的龙牌本来给王忠嗣，后来王忠嗣退还了，虎牌在他儿子广平王的身上，豹牌给了韦坚，后来抄家时没找着，不知去向，估计是被韦坚毁了，这块麒麟金牌他居然给了你，连推荐你的卢涣都没有啊！”


    
李林甫眯眼一笑道：“让我猜一猜，他为什么会给你？”


    
“相国尽管猜！”


    
“我本来想，或许和高力士有关，可是你又不是哥舒翰或者高仙芝，不过是个普通的中郎将，就算是高力士再推荐，他也不会给你金牌，我想一定是你给了他目前最急需的东西，哼！李亨最急需什么东西，我很清楚，那就是钱，你给了他钱，对吧！”


    
李庆安不得不承认李林甫的眼光毒辣，居然被他看透了。


    
“可是你哪来的钱呢？”


    
李林甫又继续道：“你不过去了一趟扬州，嗯！扬州盐案中，杜泊生的家产有近四十万贯，除了被庆王抢走的十几万贯外，其余二十余万贯都交给了朝廷，你没有私拿，但我知道杜泊生手中还有一笔钱，那就是庆王的盐利，这笔钱在所有的卷宗中都没有体现，被庆王拿走了吗？可如果是那样，他就不会在扬州惨败了，所以这笔钱庆王也没有拿到，那么，它到哪里去了呢？”


    
李林甫斜睨着李庆安，脸上似笑非笑，李庆安只得叹了口气笑道：“相国果然厉害，这笔钱有五万两黄金，我全部献给了太子。”


    
李林甫抚掌大笑，“果然被我猜中了！”


    
他笑声一收，便对李庆安道：“你这一步棋走得很对，用五万两黄金买得他的信任，你比我想的还要高明。”


    
李庆安笑了笑道：“相国交代的第一步，我已经完成了，请相国交代第二步。”


    
李林甫轻轻叹了口气道：“七郎，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不错，让你成为太子心腹，只是我的第一步，我确实还有第二步。”


    
他目光凝视着李庆安，徐徐道：“只要你替我完成第二步，我把姜舞衣给你，安西节度使之位也是你的，我会让你成为大唐最年轻的节度使。”


    
李庆安笑了笑道：“相国，我倒想先参与石堡城之战。”


    
李林甫一怔，“为什么？”


    
“不为什么？”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我军功太少，将来担任安西节度使未免有些难以服下。”


    
李林甫沉思了片刻，道：“七郎，我不是反对你参加石堡城之战，但安西和陇右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军队系统，你若参加石堡城之战，短期你可能立功，可从长期来看，你可能会因陇右身份添了变数，而无法最终达到安西节度使的高度，七郎，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相国，我参加陇右石堡城之战，也不一定要放弃安西的身份，相国可以用变通之计。”


    
“呵呵！想不到七郎也是个犟脾气。”


    
李林甫笑得有些勉强，他已经含蓄地告诉了李庆安，自己不同意他参与陇右之战，可他偏要坚持，若换了别人，他早就拉下脸命人打出去了，可对李庆安他不那样做，毕竟自己的第二步策略要依靠此人，李林甫忽然有一丝明悟，这个李庆安是在和他讨价还价呢！他忍住了心中的不快，问道：“怎么个变通法，你说说看？”


    
李庆安没有去体会李林甫的脸色表情，他也不想体会，扬州一圈让他累掉了十斤，这养牛耕田都还要加点夜料呢！光画饼充饥怎么行？


    
“相国，安西军打过连云堡，对这种城堡攻坚战有一点经验，我估计攻打石堡城光靠陇右军是不够，至少河西军也会借调参战，那同样，借调两支安西营又有何不可呢？”


    
“嗯！这倒也是个办法。”


    
李庆安坚持要打石堡城，李林甫也无可奈何，他只得最后问道：“你一定要参加吗？”


    
“对！我一定要参加。”


    
李林甫凝视了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会替你安排。”


    
“多谢相国！请相国继续刚才之言，第二步？”


    
李林甫无奈地笑了笑，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对李庆安道：“这第二步，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你都要让太子和杨钊成为不共戴天之敌。”

第118章 恩生仇起


    
李庆安离开李林甫的宅子时，天色已经黑尽了，夜风习习，清凉而带着一丝温暖，大街上行人寥寥，只有李庆安的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地走着。


    
今天李林甫向他抛出了这局棋的最终用意，让杨家和太子交恶，他李林甫抽身，甚至李林甫和太子和解结盟，共同对付杨家，这都有可能，历史上，李林甫始终没有和太子和解，导致了李林甫家族灭亡后再也无法翻身，那么在天宝后期，太子之位坐稳后，李林甫有没有想过和太子和解呢？或许他曾经有这个想法，只是仇恨太深，已经无法和解了，那么自己的到来，会不会改变大唐的这个定局？让李林甫最终和太子和解呢？


    
如果是这样，那对大唐的权力格局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李庆安忽然发现自己竟成为了影响大唐权力格局的重要棋子，只是可惜他自身的力量还不够强大，还不能从这场改变历史的权力变局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想到李林甫的深谋远虑，李庆安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需要一个幕僚了，不是李白那种不懂人情世故的诗人，而应是一个贾诩似的阴险谋士，李庆安不由想到了严庄，马球大赛上他布下的三绝计确实毒辣，若不是自己恰好看到这个规则，那真的就被他得手了。


    
可惜严庄在辅佐安禄山，堂堂的范阳节度使可比自己的中郎将地位高多了。


    
当李庆安进入翊善坊时，关闭坊门的鼓声忽然敲响了，他不由加快了马速，远远地，只见高力士府门前的台阶上有一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向这边探望，他忽然看见了李庆安，竟撒腿狂奔而来，“李将军！”


    
他冲至近前，有些气急败坏道：“李将军，我等你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真是抱歉了，请问，你是……”


    
李庆安很有些不以为然，又不是我让你空等，难道我就没事做，专等人来访吗？干嘛这么吹胡子瞪眼睛的？来人只因为等得太久而心中火燥，可真要他冲李庆安发脾气，他可不敢，眼看要关坊门了，他急忙道：“我是裴相国府的二管家，裴老爷让我送一份请柬给你，上面都写清楚了。”


    
说完，他把一份请柬递给李庆安，又跑回台阶处，骑上马便向坊门奔去，远远还传来他的喊声：“我家老爷对李将军感激不尽，李将军可一定要来。”


    
裴家来请，这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昨天中午他出手助了裴家，就知道裴宽肯定会要感谢自己，他借门口的灯光看了看手中的请柬，只见上面写着明日上午，裴府一聚，‘明天上午？’李庆安忽然想起来了，明天正好是旬日休。


    
大唐的节日虽多，但固定的休日却少得可怜，没有双休日，只有每十天一次的旬休，因此这一天也显得异常宝贵，每逢旬日，官员的家中就仿佛过节一样，打酒买菜、置酒摆宴，官员们或在家中悠闲一天，或携家人出游散心。


    
今天裴家原计划是全家去曲江游玩，但因前天城门之祸，老妻受惊，长孙受伤，而取消了游玩计划，裴宽是个性子火烈之人，若依他从前的脾气，非要冲到杨家去讨个说法，但经历了天宝初年的大难后，他的耳顺了，胆气软了，不敢再去找日益得宠的杨家算帐，虽然报仇不敢，但报恩却不能忘，一大早，他便让自己的长子裴谞去请李庆安来府。


    
天还没有亮，裴宽就起来了，他先去探望了老妻，妻子在前天的城门冲突中受惊，回家便病倒了，裴宽的妻子是当年润州刺史韦诜之女，和他携手人生道路四十余年了，不料在暮年时却被杨家恶奴辱骂，她承受不住这种奇耻大辱，宿疾复发。


    
裴老夫人静静地躺在病榻上，双目微闭，脸色苍白，她昨晚心绞痛了一夜，刚刚才睡着，裴宽坐在榻前，握着老妻枯瘦的手，心中充满了怜惜，守护了妻子片刻，裴宽站起身对丫鬟道：“好好伺候老夫人，有什么事赶紧让人去找刘御医。”


    
他走出病房，又问一名家人道：“裴忠的眼睛怎么样了？”


    
“回禀老爷，那一鞭抽得太狠，刘御医说左眼已经废了。”


    
“这帮浑蛋！”


    
裴宽一阵咬牙切齿，又问道：“那瑜儿呢？”


    
“祖父，我一切都好！”裴瑜拎着一把宝剑，快步走了过来。


    
裴瑜是裴宽最疼爱的长孙，学识渊博，文采出众，准备明年参加省试，前天被杨家恶奴暴打后，裴宽非常担心他身体出事，不过御医检查后说好在被打时间不长，否则伤了内腑，情况就麻烦了，这也是裴宽感激李庆安的主要原因，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后果将不堪设想。


    
裴宽微微一笑道：“瑜儿，今天旬休，不是你们清月诗社聚会的日子吗？怎么练起剑来了？”


    
“孙儿从前过于习文，以致手无缚鸡之力，连几条恶犬都打不过，孙儿决心文武兼修，今天李将军来，我想向他讨教剑法。”


    
“你应该向李将军讨教箭法才对，或者请教刀法，我估计他从来不用剑。”


    
话音刚落，去请李庆安的长子裴谞匆匆走来，裴宽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李将军来了吗？”


    
“父亲，我在坊门口便遇到了李将军，他今天必须要去城外军营，要晚上才能来。”


    
裴宽一怔，“那他人呢？已经去了吗？”


    
“他就在府门外，想对父亲说声抱歉！”


    
“这样……”裴宽想了想便道：“走吧！见见他去。”


    
府门外，李庆安正来回踱步，天刚亮，军营的荔非守瑜便派人给他送来消息，昨天深夜有来历不明的人箭射军营岗哨，一名哨兵受了轻伤。


    
李庆安要即刻赶去军营，他特地来向裴宽解释一下，正焦急时，门内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裴宽快步走了出来。


    
“李将军，这么急去军营，是否出事了？”


    
“相国，我刚接到消息，昨晚有人箭射军营岗哨，我要立即赶去。”


    
“还有这种事情？”


    
裴宽愣了一下，便道：“反正我今天也没事，和你一起去看看。”


    
李庆安连忙躬身道：“真是麻烦相国了！”


    
这时，后面的裴瑜也连忙道：“祖父，李将军，我也想去，可以吗？”


    
裴宽看了一眼李庆安，李庆安笑着一摆手，“那就上马！”


    
众人翻身上马，催马便向明德门外疾驶而去。


    
行至明德门，裴宽放慢了马速，他看了城门洞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马鞭狠狠一抽战马，加速而去。


    
李庆安的江都营驻扎在长安以东的长乐坡附近，这一带驻扎着六支团练营共三千人，另外还有六支团练营在灞上一带驻扎，先由兵部对他们统一考核，再各选一百人进皇城接受皇帝李隆基的检阅。


    
李庆安一行很快便抵达了团练营，刚到营门，荔非守瑜便迎了出来。


    
“受伤的弟兄怎么样了？”李庆安翻身下马问道。


    
“还好，只是射中大腿，没有伤及要害，现在伤势平稳。”


    
荔非守瑜忽然看见了后面的裴宽，连忙上前施礼，“参见裴相国！”


    
裴宽点点头问道：“除了射一箭外，还有什么不利于军营的事情吗？”


    
“除了射箭，别的没什么了，一共射了三箭，都是用军弩所射，两箭射空，一箭射伤了士兵，我们已经查过，应该是那片树林里射来。”


    
荔非守瑜指向军营左面的一片杨树林，李庆安搭手帘看了看，杨树林距离军营约百步，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晨的雾气正逐步消失，树林前面有一条小溪水潺潺流过。


    
“那发现什么了吗？”


    
“昨晚下了一场雨，树林里很潮湿，我们发现了五个人的脚印，还有马蹄印记，是向东而去了。”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对方动机不明，也查不出是谁干的，他对荔非守瑜道：“晚上加强警戒就是了，这件事情不要再提，让弟兄们安心训练。”


    
他回头又对裴宽祖孙笑道：“裴尚书，请随我进军营吧！”


    
“好！我正想看一看李将军的训练成果。”


    
军营占地宽广，仅射箭训练场便有三块，士兵们正分为五队，每队各排成十排练箭，经过几个月的苦练，又得到李庆安、荔非守瑜这样的箭术高手悉心传授，士兵们进步神速，百步外基本上都能十箭八九中，其中部分特别优秀的，甚至已经能左右开弓，百步穿杨。


    
李庆安大步走上发令台，重重地敲了一下种，他举起红旗挥舞，分散在各地练箭的士兵立刻飞奔而来，如蚁集并，片刻，五百士兵便整队结束。


    
李庆安笑着一摆手，“弟兄们，坐下吧！”


    
士兵们纷纷原地坐了下来，李庆安又高声道：“今天，礼部裴尚书特地来看大家训练，裴尚书原来可是范阳节度使，弟兄们给裴尚书好好表现一番。”


    
他回头对裴宽笑道：“裴尚书可任挑五人，让他们百步射靶。”


    
“那我就随意挑人了。”


    
裴宽看了一圈，他一指最左面的五人道：“就你们五人吧！”


    
五名士兵站了起来，他们皆能开五石弓，他们执弓走到射点上，百步外是一排草人，五人一起举起弓，搭上长箭，慢慢地拉开了弓，弓弦同时一松，五支箭飞射而去，齐刷刷钉在五只草人的胸膛之上。


    
“好，射得好箭！”裴宽大声鼓掌。


    
五人上前复命，李庆安微微一笑道：“很好，每人赏五贯钱！”


    
五人大喜，纷纷谢赏退下，这时，裴宽又道：“李将军，我想看看你们士兵中最优秀的射手。”


    
所有的士兵一齐向坐在后排的南霁云望去，南霁云在这几个月的训练中更是进步神速，他本来就箭法高明，又得李庆安的专门指点，他的箭法已经如火纯青，甚至超过了荔非守瑜，仅次于李庆安。


    
在每天的训练榜上，南霁云总是以骄人的成绩高居榜首，他现在已经被提拔为团练营的副尉，成为了教官之一。


    
李庆安对他点点头，做了个骑射的手势，一名士兵牵了一匹马上上来，另两名士兵拎着一只铁笼子向百步外跑去。


    
南霁云肩挎弓箭，他翻身上马，催马疾奔，沿着军营飞奔一圈，又向这边跑来，摘下了弓箭，这时，士兵打开了铁笼子，百步外，两羽灰鸽扑翅飞出，刚飞出十几丈高，南霁云的第一支箭闪电般到了，一箭射穿了顶端的飞鸽，他又换左手开弓，又是一箭去似急雨，将展翅的飞鸽一箭穿胸。


    
他的神箭引起士兵们一片惊叹，随即掌声如雷，裴瑜却低声叹息一声道：“飞奴何辜？”


    
裴宽瞥了孙子一眼，暗暗摇了摇头，他的孙子文采虽好，但过于羸弱了，范阳节度使裴宽的孙子怎么能有此妇人之心。


    
南霁云一收弓，从飞驰的马上一跃而下，他上前单膝跪下，“末将南霁云骑射完毕！”


    
李庆安笑着点点头，对裴宽道：“裴尚书以为如何？”


    
裴宽捋须笑道：“安西又出一员猛将！”


    
……


    
检阅完毕，士兵们又去训练了，李庆安陪着裴宽向自己的大帐走去，他沉吟一下问道：“裴尚书，这五百人军队我想带回安西，不知朝廷方面是否同意？”


    
裴宽想了想道：“如果他们自愿为长征健儿，是可以去安西从军，朝廷也不会阻拦，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和你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如果你能升为将军，你倒是可以拥有五百人的亲兵队，也就能将他们带在身边，这是最好的办法，但有一点你要记住，这五百人必须是安西军的编制，决不能是你的私军，否则，一旦被弹劾，李将军，你性命难保！”


    
李庆安默默地点了点头，只要能送他们去安西，高仙芝那边是会把这些士兵编进自己的营中，关键是他们自己要肯去，什么时候和大家好好谈一谈。


    
这时，他无意中眼一瞥，却见裴瑜在拉自己的弓，他的脸憋得通红，但大弓却纹丝不动，裴宽也看见了，他叹息一声，便对李庆安道：“李将军，有件事情，我想托你帮忙。”


    
“裴尚书不用客气，请尽管说。”


    
裴宽指了指自己的长孙道：“我这个孙子文采学识都很好，心地也良善，但就是生性软弱，我想把他交给李将军，带到安西去磨练几年，不知李将军能否答应？”


    
李庆安笑了笑道：“只要他本人想去，没有问题。”


    
……


    
就在李庆安一行出城去军营的同时，杨钊和他的儿子也骑马来到了位于兴化坊的杨铦府，自从杨钊复职为御史中丞后，他的性子比从前大大收敛了，也明白很多事情有所为，有所不为，在他幕僚的劝说下，杨钊言行低调，和其他五杨保持着一定距离，昨天他便听说杨铦在城门口被人暗算，受了伤，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赶来探望，而是以事务繁忙为由，打发儿子送了些补品来，今天是旬休，杨钊知道再不来看看，于情于理都说不通了。


    
“暄儿，昨天你来探望二伯，他有没有说起，是被谁所伤？”


    
杨暄是杨钊长子，昨天受父亲之命前来探望二伯，问了一些情况，见父亲问自己，他连忙道：“二伯说当时很混乱，一时也查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据说大伯在查这件事。”


    
“那好吧！我们先进去。”父子二人走上了台阶，直接进了府内。


    
前天的马车倾覆，使杨铦断了几根肋骨，又伤了男根，这两天他一直卧病在床，宫里的御医再三嘱咐，他三个月之内不能下床，半年内不能房事，否则恐有性命之忧，这令他心中愤恨不已，是谁敢暗中害他？在他身旁，他的兄长杨锜已经查到了一点眉目，正在给他述说最新发现。


    
“长安县的仵作已经验过马尸，那马之所以发狂，是被人一箭射入粪门，那支箭长约三寸，是用一种特制的手弩射出，老二，这件事不是偶然啊！有人在暗中陷害我们。”


    
“他娘的！”杨铦愤而大骂，“我就觉得事情蹊跷，果然是有人在害我们。”


    
他情绪激动，一下子扯到了断骨，痛得他一咧嘴，半晌才缓过起来，这时，门口有人禀报，“三爷来了！”


    
脚步声响起，杨钊快步走了进来，他见杨锜也在，不由一怔，连忙拱手笑道：“大哥也在啊！”


    
“啊！三弟来了，来！快快请坐。”


    
杨钊坐下，关切地问道：“听说二哥断了几根肋骨，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断了几根肋骨还算好的，差点就断子绝孙了。”


    
杨铦一阵咬牙切齿道：“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在后面暗算我，竟然把短箭射进马的屁眼里，我若查到，也非让他断子绝孙不可。”


    
杨钊又看了一眼杨锜，问道：“大哥还有什么发现吗？”


    
“我正要给二弟说呢！”


    
杨锜又缓缓道：“长安县衙又询问了当时守门的士兵，当时明德门内正好有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一行，另外，万骑营中郎将长孙全绪及安西中郎将李庆安当时也和哥舒翰在一起。”


    
‘李庆安！’


    
杨钊心中敏感地一跳，他立刻联想到了短箭，能把短箭射进马的粪门，除了李庆安这种箭术绝顶高手，还有谁能办得到？杨钊心念急转，这几个月他虽然低调隐忍，但并不说明他由此转了性，相反，他比从前更加嫉妒李庆安，嫉妒他在三娘的寿宴上大出风头，嫉妒他去教贵妃投箭，嫉妒他当了扬州团练使，这种嫉妒他从不会表现出来，而是将它压在心中，越积约深，就像放了高利贷的铜钱，嫉妒也生出了诸多利息，使他狭窄的心胸有些容纳不下了，此刻，杨锜一提到李庆安的名字，杨钊心中的陈年旧帐一起翻了起来。


    
他不露声色笑道：“我听过哥舒翰枪法了得，但箭法却一般，这种箭法精准的活儿估计不会是他干的。”


    
一句话提醒了杨铦和杨锜，他们俩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李庆安，除了他还会是谁干的？


    
“反了他了！”


    
杨锜异常愤怒，他振臂吼道：“他天大的胆子，一个小小的中郎将，竟然敢暗害我兄弟，我要告他去！”


    
“这个李庆安教过娘娘投箭，我估计娘娘会护着他。”杨钊又一次提醒他道。


    
杨锜重重哼了一声，咬牙道：“我就不相信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都要断子绝孙了，娘娘还会护着外人不成？”


    
“是什么事情让老二这么发怒啊？”门口忽然传来了杨花花的声音。

第119章 杨家发难


    
这两天，李隆基格外地勤政，今天虽是旬休，但他依然一早便赶到了御书房，陇右战役的重要性使他从未像这两天这样关注朝局，他赶到大同殿时，李林甫已经等候多时了。


    
“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相国不必多礼！”李隆基轻轻摆摆手笑道：“旬休日还把相国找来，朕着实是过意不去。”


    
“陛下为国事操劳，臣又岂能置身事外。”


    
“不愧是朕的老相国了，理解朕的心啊！”


    
李隆基坐下，他翻了翻桌面上的奏折，不由眉头一皱，问高力士道：“大将军，朕昨天看的陇右地图呢？”


    
高力士也吓了一跳，这两天他为太子之事有些走神，对李隆基的事情也没有太尽心，竟不知道桌上的地图是谁收走了。


    
“陛下，老奴这就问问！”


    
他快步走出书房，沉着脸问几名当值的宦官，“昨天是谁收拾陛下的书案？”


    
“昨天是我收拾的？”一名年轻的小宦官怯生生道。


    
“陛下的地图是你收走了吗？”


    
“回禀高翁，地图在书架上，我以为陛下不用了。”


    
“哼！胆大妄为。”


    
高力士一声怒喝：“来人，拉下去打八十棍！”


    
立刻冲上来几名侍卫将小宦官拖了下去，小宦官吓得浑身发抖，“高翁，饶我一命，饶命啊！”


    
高力士又扫了众宦官一眼道：“以后陛下桌上的东西不准移位，听到没有？谁敢再犯，立即杖毙！”


    
“是！”


    
众宦官吓得战战兢兢，高力士又一指其中一名年轻宦官道：“鱼朝恩，这几天的御书房就由你负责检查，若再有失误，我首先拿你问罪。”


    
“奴才遵命！”


    
高力士这才回书房，他从书架上找到了陇右地图，在书案上铺开来，小声道：“陛下，收地图的宦官已被我重打八十棍，请陛下消消气。”


    
李隆基被这个小风波坏了心情，他哼一声，对李林甫道：“相国，今天朕想和你讨论一下陇右战役，这一次，朕想一次拿下赤岭，把吐蕃军赶回大非川以南，恢复开元二十八年以前的势态，相国以为如何？”


    
“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开战？”


    
“所以朕要问相国，朝廷府库情况如何？这一开战，士卒粮食、抚恤钱粮等等都将是个不小的数额支出，而去年河东、河南招了旱灾，关中也粮食减产，朕很担心国力是否承担得起？”


    
“陛下，虽然以上三地粮食减产，但江南、江淮以及巴蜀地区却粮食获得丰收，米价始终没有恶涨，现在太仓尚有存粮三百四十万石，左藏有钱二百万贯，以及绢八十万匹，应该能支撑起这场战役。”


    
李隆基听说府库钱粮有余，他心情顿时大好，长长松口气笑道：“朕从即位开始，便与吐蕃打这场陇右拉锯战，来来去去几十年，如今安西小勃律大胜，给陇右之战打下良好的开端，朕有信心拿下这场战役。”


    
说到这，李隆基又感慨道：“陇右一直是朕的心腹大患，正因为陇右不靖，所以当年昭武九国被大食入侵而向朕求救，朕却无力出兵，以至于我大唐对岭西控制削弱，如果这次陇右获胜，并能巩固战略优势，朕就准备重建碎叶军镇，加强我大唐对岭西的控制。”


    
“陛下深谋远虑，臣深为赞同。”


    
李林甫也笑道：“如果陇右之战获胜，臣还建议也要加强剑南地区的兵力，吐蕃西、东两线受挫，它的突破口必然是南线，所以加强剑南的防御，控制南诏坐大，便是下一步同等重要的大事。”


    
李隆基站起身，走了几步道：“相国倒提醒朕了，朕刚刚得到消息，南诏王皮逻阁病重，南诏两个王子争位激烈，朕以为无论是哪个王子获胜，都会首先朝觐我大唐，所以朕要派个熟悉剑南情况的大臣出使南诏，一方面探望皮逻阁的病情，另一方面促使南诏继承者尽快来长安觐见。”


    
“陛下，臣推荐剑南节度使郭虚已为安抚使，前往南诏。”


    
“嗯！此事让朕再想一想。”


    
李隆基说完，他又从御案上取过一本奏折笑道：“兵部刚刚上了奏折，赴江淮地区练兵的团练使们都已全部抵京，等待朕的检阅，朕想尽快一观江淮军容，就放在后天，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一起参阅，相国以为如何？”


    
“臣没有意见！”


    
“那好，检阅就仍然在右武卫校场内，相国安排一下，朕想同时召开陇右之战的政事堂会议。”


    
……


    
裴宽因李隆基召见，提前赶了回来，而李庆安从军营回来时，已是下午时分了，他刚到翊善坊门口，却迎面来了一行人，五十余名身材魁梧的带剑骑士护卫着一辆马车。


    
马车镶金嵌银，装饰奢华，在车顶上插着一面杏黄色三角旗，上书一个‘杨’字，李庆安策马闪过一边，不料马车却停了下来，车帘拉开，露出杨花花那张娇媚俏丽的笑脸，“七郎，我正找你呢！”


    
李庆安见是杨花花，一颗心放下，上前拱手笑道：“好久不见，三姐比从前更漂亮了。”


    
“油嘴滑舌的家伙，你还记得我吗？”


    
杨花花口中埋怨，可眉眼中却透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笑意，眼睛笑弯成了月牙。


    
李庆安也笑道：“我谁都可以忘记，唯独不能忘记三姐，上次赐弓之恩，庆安还没有报答三姐呢！”


    
想起寿宴那天的情形，杨花花的美眸中秋水盈盈，她媚眼一瞟道：“你上我马车来，我给你讲件正事。”


    
立刻有一名侍卫拉开了车门，李庆安犹豫了一下，便下马进了马车，车厢里俨然就是一间小屋子，十分宽敞明亮，除了杨花花外，前排还有一名她的贴身侍女。


    
杨花花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梳着云鬓，发丝上斜插着一支凤凰金步摇，凤凰口中衔挂金刚石珠串，光芒璀璨，脸上化了红妆，涂脂画眉，额头上贴着花钿，她穿着一件用纱罗缝制的露胸长裙，雪乳半涌，肌理如玉，纱裙轻如烟雾、薄如蝉翼，隐约可见里面窈窕曼妙的玉体。


    
见李庆安进来，杨花花连忙取过一只鹅绒坐垫，放在自己身旁，娇笑道：“七郎，坐这里来！”


    
李庆安坐下来，打量了一下马车，车壁用艳丽的蜀锦装饰，脚下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各种器具皆用黄金打造，上面镶满了名贵的宝石，连车后的一只马桶都是用整块蓝田美玉雕成，使车厢里显得珠光宝气，富贵异常。


    
李庆安不由暗暗摇头，这也太奢华了，杨花花目光透彻，她轻轻一笑道：“怎么，觉得太奢侈了吗？”


    
“呵呵！大户人家的马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今天确实开眼了。”


    
‘大户人家的马车？’杨花花冷冷一笑道：“莫说一般的大户人家，就算是相国的马车也远不能和我比，更甚者，就是贵妃娘娘的凤辇，也要逊我几分。”


    
李庆安一怔，他有些不解地问道：“可三姐不怕被人嫉妒吗？”


    
杨花花笑得花枝乱颤，“嫉妒？我还巴不得呢！”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凝视着窗外，良久，她叹了一口气道：“我丈夫死得早，生计艰难，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那时我就发誓，假如有一天我富贵了，我一定要让自己痛痛快快地生活，随心所欲，绝不会委屈自己，喜欢哪个男人我就招他入幕，不喜欢我就一脚踢开，管他别人怎么说我，今天我如愿以偿，这种荣华富贵能享受一天是一天，谁知道明天我会是什么样子？”


    
她回头又瞟了一眼李庆安，轻轻握住他的手，媚然笑道：“七郎，你肯上我马车，我真的很开心。”


    
李庆安听她说到‘不喜欢便一脚踢开，’心中略路有些不爽，便拍拍她的手笑道：“三姐，你说有正事告诉我，是什么？”


    
“嗯！是有一件要紧的事。”


    
杨花花注视着他眼睛问道：“你告诉我实话，我二哥前天马车倾翻，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李庆安耸了耸肩道：“为什么说是我做的手脚？难道你们抓到了我的什么证据了吗？”


    
杨花花摇了摇头，“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我的两个姐姐和几个堂兄都一致认为是你所为，这次二哥伤得很重，他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去娘娘那里告你的状，你告诉我实话，我才能帮你。”


    
李庆安轻轻抽出手，淡淡一笑道：“真的很抱歉了，既然没有证据说是我做的，那为什么一定要我承认，三姐，我真的不明白，裴家的马受惊了，撞了你二哥的马车，怎么就是别人暗算？就算是有人施了手脚，可当时城门洞挤满了人，凭什么只盯住我？三姐，你们杨家也未免太荒谬吧！”


    
杨花花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七郎，我是为你好，希望你能明白。”


    
“三姐为我好，我当然明白，我也心存感激，只是莫须有的事情让我承认，很抱歉，恕我不能接受。”


    
说完，李庆安喊了一声，“停车，我要下去。”


    
杨花花一惊，“七郎，你、你要去哪里？”


    
“我当然是回家，还能去哪里？”


    
杨花花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七郎，今晚我想请你吃饭，到我府里去，好吗？”


    
李庆安摇摇头，歉然道：“三姐，我城外的军营昨晚被人射箭了，伤了一名弟兄，我回来是取东西的，要立刻赶回去，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三姐的府里。”


    
“那明天呢，明天可以吗？”


    
“明天兵部要考核我们的训练，我一天都会在军营内，三姐，真的抱歉，等忙过这阵子，三姐就算不请我，我也会厚颜上门。”


    
“那你亲我一下再走！”杨花花目光火辣辣地盯着他。


    
李庆安笑着搂过她的香肩，在她脸上轻轻一吻，不料，杨花花却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红唇重重地吻在他的嘴唇上，柔软的香唇使李庆安的头脑一阵迷糊，他不自觉地搂住她的腰，手上下抚摸她的胸臀，开始回吻她，吮吸她灵巧的香舌，杨花花目光迷醉，低声呻吟道：“七郎，到我府里去。”


    
李庆安却放开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三姐，我确实要立刻赶回军营，对不起！”


    
杨花花脸一沉，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滚！”


    
这一巴掌把李庆安心中对她的一点点好感打得无影无踪，他铁青着脸，不等马车停下，一脚踢开了门，一跃跳下马车。


    
杨花花心中一阵懊悔，她连忙喊道：“七郎，你等一下！”


    
李庆安飞身上马，他狠狠抽了一鞭战马，头也不回地向城门方向疾奔而去。


    
“七郎！”


    
杨花花又喊了一声，她呆呆地望着李庆安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失落。


    
……


    
兴庆宫瀛洲门外，杨锜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尽管他是贵妃族兄，但也不能随意进入后宫，必须要贵妃召见他才能进去，他已经将一纸告李庆安暗箭伤人的状书递进了宫内，现在他在等贵妃娘娘的答复，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宫内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令他焦急不安。


    
京城五杨中，他是大哥，肩负着维护杨家权威的责任，这次老二受了重伤，如果他不能讨回说法，那么他在杨家的威信将大大贬值。


    
就在他焦躁不安时，一名宫女匆匆走了出来，杨锜认得这是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雪鹦，他心中大喜，连忙上前道：“娘娘要见我吗？”


    
雪鹦却摇摇头道：“娘娘叫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杨锜一呆。


    
“娘娘说，没有证据，不要随意诬陷大臣，她让你们好自为之，约束自己和家人的言行。”


    
杨锜听得目瞪口呆，他跳脚大声道：“娘娘有没有看我写的东西？”


    
“娘娘当然看了，否则她怎么答复你。”


    
“这、这……”


    
杨锜的头脑一阵眩晕，他忽然又问道：“那陛下呢？陛下在娘娘身边吗？”


    
“陛下在大同殿御书房，不在娘娘身边。”


    
说完，雪鹦转身便走了。


    
杨锜呆立了半晌，他猛地一咬牙道：“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调头便匆匆向大同殿跑去。


    
……


    
李隆基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正准备返回后宫，忽然有侍卫来报，司农寺卿杨锜有紧急要事求见。


    
李隆基便又重新坐下，笑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杨锜匆匆走进，立刻跪下泣道：“求陛下为臣做主。”


    
“杨爱卿，出了什么事了？竟让你如此伤心。”


    
“陛下，臣前日和二弟在出城时被人暗算，二弟受了重伤……”


    
杨锜便将前天发生的事情掐枝去叶地说一遍，自然是他们怎么怎么礼让三分，但被人嫉恨，暗中动了手脚，最后，他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李庆安的名字。


    
“我们有人亲眼看见，是他射了一箭，致使马发疯，陛下，李庆安胆大妄为，暗伤皇亲，恳请陛下严惩此人。”


    
这时，旁边的高力士笑着接口道：“既然有人亲见，那为何杨使君前天不来向陛下禀报，而要今天才来？”


    
高力士轻描淡写地一句话，便提醒了李隆基，恐怕有人亲眼看见也是不实，李隆基心里明白了，如果是平常，说不定他会给杨家一个面子，多多少少处置一下，但眼下他要发动陇右战役，正是要鼓舞边将士气之时，他怎么可能为一件没有证据之事处理李庆安呢？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高力士，便道：“这件事情朕知道了，既然光禄寺卿受了伤，就让他在家中好好养伤，朕会多给赏赐，朕今天有些累了，这件事改日朕再好好追究。”


    
……


    
杨锜退下去了，李隆基也没有急于返回宫中，而是坐在御案前按着太阳穴久久沉思不语，高力士没有打扰他，在一旁垂手站立着，作为跟随李隆基几十年的贴身宦官，高力士实在是了解皇帝的心思。


    
等侯了片刻，高力士见李隆基欲言又止，便低声道：“陛下，要不就召见一下杨钊吧！”


    
李隆基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宣杨钊觐见。”


    
高力士匆匆出去了，李隆基只觉头痛欲裂，杨家子弟在长安飞扬跋扈的事情他也偶有听说，这种事情他一般不会太放在心上，用杨家来打压一下世家门阀的气焰也未尝不可，但这中间他也有条底线，只要不超过这条底线，杨家再嚣张他都不会干涉。


    
可今天杨锜的告状使李隆基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杨钊会不会加入到五杨集团，一旦他加入而形成六杨，那对他的仕途将是致命性的打击，杨钊也将无法完成他李隆基的厚望。


    
过了一会儿，一名宦官领着杨钊匆匆走了进来，杨钊跪下行大礼参拜，“臣杨钊参见陛下！”


    
这几个月里李隆基对杨钊很满意，低调隐忍，恭谦有加，而且勤于政事，每天都要很晚才离开朝房，看来一次县令的经历对他大大有益。


    
“杨爱卿，朕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一件事情。”


    
“陛下请说，臣知无不言。”


    
“是这样，朕听说光禄寺卿前天在明德门处受了伤，你们是兄弟，想必更加清楚其中的内情，你说说看，这件事是否和李庆安有关？”


    
“陛下，臣以为和李庆安无关。”


    
杨钊这句话说出，不仅高力士吃了一惊，就连李隆基也大大出乎意料。


    
“哦？你这话怎么说？”


    
“陛下，臣是以实情相告，虽然李庆安的箭法很好，但不能因为他箭法好，就说此事是他所为，臣劝过两位兄长要爱惜贵妃的名声，不要在外过于飞扬跋扈，但他们从不听微臣之言，这次二哥受伤，他们更是一口咬定是李庆安所为，无根无据，臣深感遗憾。”


    
李隆基沉默了半晌，忽然笑道：“杨爱卿，朕打算让你去剑南为官，你愿替朕分忧吗？”


    
“臣愿替陛下分忧！”


    
“好！朕就加封你为剑南节度府长史兼姚州都督。”

第120章 史田生隙


    
这天下午，一队百余人的轻骑向李庆安的江都团练营而来，为首是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大将，他翻身下马，老远便问守卫道：“请问李庆安将军没有没进城？”


    
“我家将军尚在军营。”


    
那将军又笑道：“请转告你将军，就说陇右李光弼来访。”


    
“请将军稍等！”守卫连忙赶去禀报。


    
大帐内，李庆安正和荔非守瑜、贺严明商量着安西之事，荔非守瑜笑道：“昨天和弟兄们谈过来，本来以为都不愿意去安西，毕竟扬州那种温柔乡令人怀念，不料我一提起，便一半的军士们踊跃要去安西，看来很多弟兄都早有此意。”


    
“那还有一半呢？”李庆安笑问道。


    
“其他大部分都是担心家小，我许诺他们，如果愿意去安西，我们会每人赏两百亩土地，军户不用缴税，另外给五十贯钱安家费，这样一来，很多人都表示可以考虑，我看得出，他们其实都愿意了。”


    
说到这，荔非守瑜略有点沮丧道：“不过最后还是有三十几人不愿意去安西，令人遗憾啊！”


    
“其实这已经很不错了！”


    
李庆安拍拍他肩膀笑道：“哪里可能十全十美，毕竟人都是念家乡的，安西也太遥远了。”


    
“我也知道，所以我觉得这些弟兄们都很不错。”


    
能有大半弟兄肯跟他走，李庆安心中大慰，他又问贺严明道：“我给太子的黄金他拿走没有？”


    
“来了，昨天晚上，来了十几辆马车，看得出都是宫廷侍卫装扮，运走了一半的铜器，有将军的信物。”


    
“看来他也是急不可耐了。”


    
李庆安笑了笑，又道：“我估计我们回安西的日子快到了，你这两天带几个弟兄多买些瓷器丝绸等大件东西，到时把另外的一半黄金混在其中，一齐运回安西。”


    
“将军放心，我这就去办！”


    
这时，一名士兵跑到门口禀报道：“将军，门外武进营的李光弼将军求见。”


    
‘李光弼？’李庆安微微一怔，他随即对荔非守瑜笑道：“这李光弼可是陇右名将，咱们不能怠慢人家，大家一起出去迎接吧！”


    
李庆安当然知道李光弼为何人？安史之乱中，这位中唐名将率领唐军大战河东河北，重创安禄山叛军，与郭子仪一起成为大唐力挽狂澜的两名中流砥柱。


    
这次江淮练兵，李光弼被任命为常州武进团练使，和李庆安一样，他也是挑选了五百精兵训练，成绩斐然，他们的驻兵之地，离李庆安的江都营不远，约三里之地。


    
片刻，营门大开，李庆安率领荔非守瑜等几名手下出来迎接。


    
李庆安上前拱手笑道：“久闻光弼兄大名，庆安今天才得一见。”


    
李光弼今年三十二岁，他父亲李楷洛，原本是契丹奠长，武则天时期内附唐朝，官至右羽林大将军，封蓟郡公。


    
吐蕃侵袭河源，李楷洛率精兵抵御，临行前，老头子不知怎有了预感，对人讲：“灭了来袭的吐蕃贼，我也回不来了。”


    
果然，平贼之后，李楷洛于回师途中病死，真正是‘牺牲在工作岗位上。’朝廷大力褒扬，赠营州都督，谥忠烈。


    
李光弼为烈士子弟，自幼就不象一般孩子一样嬉闹玩耍，少年时代起，李光弼就精于骑射，性格严毅刚果，不苟言笑，让人一见肃然，营中上下皆知这是个有远大志向的好苗子，李楷洛死后，李光弼袭父封爵，在河西从军，他尤其被王忠嗣所欣赏，提拔他为赤水军兵马使，去年刚刚调到陇右。


    
昨天晚上，他的团练营被人射箭，扰乱了军心，他疑惑了一夜，特地来找李庆安问问情况。


    
他见李庆安客气，也连忙回礼道：“我也是久闻安西第一箭的威名，早就想来拜访，一直拖到今天。”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庆安，见他威风凛凛，不由心中喜欢，又道：“兵部有令，让我们今天进驻皇城，我这就领兵进京，不知贤弟是否愿意和我一同前往。”


    
“我也正准备进京，请光弼兄进来稍坐，我收拾兵马便走。”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候，贤弟请便！”


    
李庆安收拾了片刻，也率领一百名最精锐的士兵从营门驶出，他拱手笑道：“光弼兄，我们这就走吧！”


    
两人合兵一处，一起纵马向长安城驰去。


    
……


    
“庆安老弟，昨晚你的军营可有什么异常？”一路上，李光弼问起了昨晚的异状。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武进营也被人射箭了吗？”


    
“正是！”李光弼惊讶道：“莫非江都营也有同样的遭遇吗？”


    
李庆安点点头，“不过我们不是昨晚，而是前天晚上，还有一名哨兵中箭受伤。”


    
李光弼眉头皱成一团，问道：“那你们有没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光弼兄，此事根本就无从查起，我对兄弟们说，是猎人打猎误射军营。”


    
“你为何这样说？”


    
“光弼兄，夜间射箭没有丝毫意义，唯一的影响就是扰乱军心，影响士兵明天的发挥，既然如此，为何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中了别人的诡计。”


    
李光弼点了点头笑道：“贤弟高见，我昨晚一夜未睡好，头脑昏昏沉沉，说不定等会儿会指挥失误，让圣上失望了。”


    
“不妨，这次检阅只是看骑射，不做对抗，关键是士兵发挥正常便可。”


    
“幸亏昨晚我没有严查此事，命亲卫封锁了消息，否则弟兄们也会一夜睡不好觉了。”


    
说到这，李光弼又低声笑道：“庆安老弟，有没有想过把团练营带回安西？”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笑道：“那光弼兄呢？有这个想法吗？”


    
两人对望一眼，皆心领神会，一起大笑起来。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便进了明德门，此时，各个团练使都各自率领士兵进城了，明天的检阅是十二支团练营依次进行，每营出一百人，一共一千二百人参检，这对每一个边将，都是一个在皇帝面前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虽然不是对抗，但是一种无形的竞争，谁都清楚，将来的各大节度使，一定就在他们中间产生。


    
为了保证明天的检阅，今晚各团练营都将驻扎在皇城的各卫军营中，其中范阳军的三支团练营则驻扎在右领军卫军营之中。


    
天刚擦黑，大将田乾真便找到了史思明，田乾真是在庐州合肥营练兵，刚才他听到了一个传言，说十二支团练营这两天晚上都被人射箭了，而自己的合肥营却平安无事，而另一支范阳军的团练营也同样平安无事，他心中便起了疑心，这件事或许是史思明所为。


    
他刚刚驻扎好士兵，便立刻找到了史思明。


    
史思明正在帐中吃晚饭，见田乾真到来，他起身笑道：“田将军还没吃晚饭吧！正好一起用餐。”


    
田乾真不睬他，他冷着脸问道：“各团练营被人射冷箭之事，是你派人干的吧？”


    
史思明干笑了一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派人去射箭做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只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田乾真不客气地口气让史思明有些恼羞成怒了，他重重哼了一声，“是我干的又如何？我没有干扰你，那此事就与你无关。”


    
“可这件事与范阳军有关，一旦被朝廷查出是你干的，那圣上不会只怪你史思明一人，而是会说是范阳军行为卑鄙，那我就不是被牵累了吗？”


    
田乾真心中恼怒之极，他知道史思明这样做是为了扰乱其他团练营军心，自己从中取利，可是他这样做的后果却极其严重，败坏范阳军的名声不说，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大帅的位子。


    
“这件事我要向大帅禀报，你自己去向大帅解释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史思明忽然拔出剑拦住了他的去路，“站住！”


    
“怎么，你想杀我吗？”田乾真冷笑一声道。


    
史思明瞥了他一眼，将剑收回，冷冷道：“我们都是为大帅效力，我不想和你翻脸，我只想提醒你，前年攻打契丹时，你被契丹人围困一夜，是谁拼死杀进重围救了你？我史思明不求你的回报，但也希望你不要恩将仇报。”


    
史思明不提前年的事情还好，一提起那件事，田乾真顿时勃然大怒，“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给我假情报，我会被契丹人围困吗？我两个弟弟都死在那晚围困战之中，你来救我不过是趁机立功罢了，你事后是得了首功，而我却被大帅指责贪功冒进，罚俸一年，还说我欠你的人情，史思明，这件事还亏你有脸说，哼！”


    
田乾真推开他的剑便大步走出去，史思明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眯起眼恶狠狠道：“姓田的，假如这件事你敢告诉大帅，那就休怪我史思明辣手无情。”


    
“那好，咱们就走着瞧！”


    
田乾真快步离开了史思明的驻营，史思明的脸一阵白一阵红，虽然嘴上说得凶，但他确实很害怕田乾真会告诉安禄山，这种事安禄山一般也会赞成，但有个前提，就是不准擅自而为，这件事因为安禄山远在范阳，所以他史思明来不及请示，如果田乾真一旦告了他，搞不好安禄山就会新帐旧帐一起算，断了他的前程。


    
史思明来不及细想，他立刻写了一封信，招来一名心腹道：“你立刻把这封信送到范阳，交给高先生，请高先生无论如何要帮我这一次。”


    
信使走了，史思明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咬牙切齿道：“田乾真，你若真敢告我，那就等着瞧！”


    
……


    
次日五更正，轰隆隆地鼓声便响彻了皇城，皇城内的驻军纷纷起床了，但最积极的还是十二支团练营，今天是他们的大考之日，他们格外的紧张和兴奋，或许是影响不大的缘故，各团练营被人射箭一事没有人提起，几个略有耳闻的兵部官员见众人不追究，也都装聋作哑，唯恐惹事上身。


    
和平常一样，江都营鼓声一响，便以最快的速度起身练兵了，按照昨晚的抽签顺序，江都营在第四个出场，前面是李嗣业的寿春营，而第一个出场的，正是李光弼的武进营。


    
军营内，五只草人靶一字排开，草人靶下面挖了一条一人高的壕沟，几名安西士兵举着草人靶来回奔跑，要求士兵在高速跑动中射击移动靶。


    
百名士兵在百步外骑马轮射，一共射五轮，每个人在二十步奔跑范围内连射两箭，左右开弓各一箭，李庆安阴沉着脸在一旁督战，这一百人是他从五百人又精心选出的成绩优异者，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身材魁梧，皆能开五石弓，而且百步穿杨。


    
只听见箭破空声和弓弦声此起彼伏，一百人如同走马灯似的，抽箭、张弓、射出，一个连着一个，一轮连着一轮，马不停蹄，箭无虚发，只一刻钟时间，百人五轮全部射完，一千支箭射出，其中有三人十箭八中，没有达到李庆安的最低要求。


    
此刻，三名士兵正低着头，接受李庆安的训斥。


    
“你们三个，何颍川、廖国志、罗江，我记得你们的名字，从一个月前，你们在训练中都是百发百中，都排进了前二十名，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怎么会不济了，居然两箭脱靶，你们说说看，这是什么缘故？”


    
三人皆不敢吭声，李庆安一指其中一个年轻英武的小伙子道：“何颍川，你是旅帅，你先说！”


    
何颍川呐呐道：“将军，末将有点紧张，太想射中了，反而会射偏。”


    
另外两人也道：“将军，我们也是紧张，想着皇帝陛下在看我们射箭，心中就发慌。”


    
李庆安摇摇头道：“或许有一点这个原因，但其他九十七名弟兄也一样的紧张，为什么他们就不会脱靶呢？我以为紧张不是你们脱靶的真正原因，真正原因是你们太骄傲自满了，平时都是箭箭中靶，便生了轻敌之意，我告诉你们，如果连这点压力都顶不住，那你们这一辈子永远只配当个小兵，可如果你们顶住了压力，你们个个都是都尉中郎将，甚至你们中还有大将军出现，我绝不是胡乱鼓励，我李庆安是用最严格的手段来训练你们，只要你们能通过训练，什么校尉之职对你们来说，都可以不屑一顾了。”


    
“将军，我们明白了，我们绝不会再失误。”


    
“好！我期待。”


    
李庆安跳上一块大石对众人高声道：“今天的检阅，就让大唐皇帝陛下来领略一下天下最强大的神射营，弟兄们，有没有信心？”


    
“有！”百人一声怒吼。


    
“很好，我比你们更有信心，现在去吃早饭，给我统统吃饱了，养足精神！”

第121章 江都弓骑


    
今天，右武卫校场再一次成为了关注的焦点，年初时的武举考试，江淮武生成绩惨淡引起李隆基的不满，由此引发了二十四名边将赴江淮练兵，一晃近半年过去了，今天到了检阅成绩的日子。


    
右武卫校场在两天前便已收拾整齐，天刚亮，一队队羽林军便进驻校场，搜查死角，清理隐患，将观检台护卫得如铁桶一般，为大唐皇帝李隆基的到来做好准备。


    
天色已经大亮，各位从三品以上的朝廷高官皆已陆陆续续抵达了校场，尽管事先通知是参与检阅，但众人皆心知肚明，今天恐怕是要借此机会，定下河湟战役的调子，各位重臣几乎都已到齐了，观检台上大臣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户部尚书张筠特地坐到了在裴宽的身边，他小声问道：“裴尚书，听说令孙前几日被杨家欺辱了，可有此事？”


    
裴宽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张筠向两边看看，又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京兆尹已经报进宫内，但圣上却没有任何表态，裴尚书，圣上的沉默回味深长啊！”


    
裴宽还是没有说话，他明白张筠的意思，圣上是有意放纵杨家的所为，但他不明白张筠给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张尚书，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它。”


    
张筠微微一笑，又道：“今天上午，翰林院已经开始立诏了，杨钊被封为剑南节度府长史兼姚州都督，裴尚书听说了吗？”


    
裴宽一怔，这件事他确实没有听说，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张尚书，此事可当真？”


    
“当然是真，最迟明天，诏书就正式下发，哎！杨家势大了。”


    
张筠叹息了一声，“剑南节度使郭虚已昨天被封为云南安抚使，去调解南诏内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杨钊便被封为剑南节度府长史，圣上的用意，不言而喻啊！”


    
“张尚书的意思是说，圣上打算用杨钊为剑南节度使吗？”


    
张筠点点头，“或许不是现在，但最迟明年，杨钊一定是剑南节度使，而且圣上封他为的姚州都督，其用意就是让他主管南诏事务。”


    
裴宽冷笑一声道：“南诏的背后实际上是大唐和吐蕃的较量，他杨钊有这个能力吗？”


    
“我也是这样想，可圣上认为他有能力，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裴尚书，这件事你我心中有数就行了，估计有人还求之不得呢！”


    
说完，张筠瞥了一眼刚刚走入观检台的李林甫。


    
“皇帝陛下驾到！”


    
入口处，侍卫一声高呼，所有的大臣都一起站了起来，只见入口处涌入大群侍卫，片刻，李隆基竟身披一袭黄金铠甲走了进来，让所有在座的大臣都吃了一惊，众人面面相视，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圣上穿着盔甲是向他们表达发动河湟战役的决心。


    
“臣等参见陛下！”


    
李隆基目光威严地扫了众人一眼，一摆手道：“各位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诸位爱卿想必已经看到了朕的装束，没错，朕今天既是来检阅江淮团练营的操演，同时也要借此机会和众位爱卿讨论河湟会战的安排，朕希望今天就能做出决定。”


    
李林甫高声迎合道：“陇右不保，关中何宁？河湟会战在开元二年便已经决定，陛下，此事不必再讨论了。”


    
有李隆基身着盔甲出场，又有李林甫以开元二年说事，几名有疑义的大臣皆不敢吭声，连本来想指出今年各地均遭灾荒的裴宽也沉默了，谁都看得出李隆基决心已下，所谓与大臣讨论不过是他说说罢了。


    
李隆基见无一人反对，他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各位爱卿均无异议，发动河湟会战大局已定，下面朕想各位爱卿商讨一下具体细节。”


    
他见杨慎衿欲开口，便摆摆手笑道：“不急，大家先看边将们的练兵，一边看一边慢慢商讨。”


    
李隆基又对陈希烈道：“左相国，可以开始了。”


    
“遵旨！”陈希烈匆匆跑下台去。


    
……


    
在校场的西门外，十二支团练营整齐排列着，他们衣甲整齐，纪律严明，整整半个时辰，一千二百人像一千两百尊雕像，纹丝不动，连十几名兵部官员都感叹不已，这是来自江淮的士兵吗？这种肃杀之气，分明只有经历过战争的边疆士兵才会有。


    
李庆安今天也身着一袭盔甲，腰挎高仙芝送他的横刀，后背黑色大弓，在他身后，一百名将士衣甲整齐，人人手挽长弓，斜背箭壶，一个个表情严肃，等待着即将开始的检阅，他们的战马安静地站立在主人身边，马蹄不时轻轻地踢打着地面。


    
这时，李庆安斜望了一眼旁边的李嗣业，恰好李嗣业也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一触，会意地点了点头，今天，不仅是二十四名边将的竞争，也是几大节度边军之间的较量。


    
李嗣业训练的是步卒陌刀军，虽然江淮没有陌刀，但每人皆执特地打制的大刀，刀光雪亮，杀气腾腾。


    
而排在最前面的，是李光弼的武进营，他训练的是枪兵，一百名士兵手握铁枪，昂首站立。


    
这时，鼓声隆隆地敲响了，所有的士兵目光刷地向左面的角楼望去，角楼上红旗挥动。


    
李光弼低低一声喝令：“上马！”


    
一百名枪兵翻身上马，控制住马速，缓缓地向校场西门而去，这里守卫着二十几名羽林军，见第一支队伍过来，他们纷纷向两边闪开，骑兵队越奔越快，冲进了演军校场。


    
随着百名骑兵奔驰进了校场，观检台上微微起了一阵骚动，士兵们控制着马速，整齐划一地向观检台奔来，忽然嘎然而止，一齐向李隆基行了军礼。


    
李光弼大喝一声，“出枪！”


    
刷地一下，百杆长枪刺出，百名骑兵演练着百枪阵，枪法精奇，如梨花飞舞，气势雄浑，无坚不摧，李隆基点了点头，对李林甫笑道：“相国，这才是江淮子弟，这才是朕的府兵精锐，看来中原腹地的府兵也并非羸弱之兵，关键还是在于将，将猛则兵强，这个李光弼不错，有点像他父亲。”


    
李林甫也沉吟一下道：“这几日臣一直在考虑对吐蕃的河湟之战，虽然安西取得了小勃律的大胜，但实际上是以奇兵获胜，在小勃律国基本上没有和吐蕃打一场硬战，在安西有地形之利，或许可以这样做，但东线就不一样了，吐蕃在安西失利，对怎么可能不重兵防守赤岭一线，以保住他们九曲的后勤之地，臣以为，仅凭陇右之军是不可能取得河湟的胜利，必须外调援军才行。”


    
李隆基微微点头，“相国说得不错，赤岭易守难攻，朕也是担心陇右兵力不足，朕准备调三万河西军和三万朔方军，支援陇右，只要能拿下赤岭，朕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愿意。”


    
这时，鼓声又起，安西李嗣业的大刀军入场了，一百名身高魁梧的寿春兵身披重甲，头盔严严实实地护住脸鼻，只露出一双双冷酷的眼睛，他们手握长约一丈的宽口大刀，列队成四排，如墙推进，李嗣业手执真正的陌刀，挤身于最前排。


    
他们动作不快，每一步重若千钧，踏出的足声如雷霆震动，一步一步向观检台走来，这种杀气凌厉的气势，使许多坐在前排的官员都脸色微变，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


    
李隆基一言不发，目光紧紧地注视着这支仿陌刀军的阵势，他从前也见到宫中侍卫的陌刀表演，但却没有这支军队力劈华山般的震撼，他忽然发现关键便在中间身高近一丈的李嗣业，他就是全军的阵眼，正因为有了他的存在，整支军队就仿佛有了灵魂。


    
“壮哉！安西军。”李隆基情不自禁地脱口而赞。


    
李嗣业一声低令，刀军阵转头向东，东面摆放着一排数十只木制人偶，大刀军列阵而上，刀锋劈过，沛不可当，木偶顿成碎末。


    
观检台上喝彩声一片，李隆基轻轻出了口气，又对李林甫笑道：“安西陌刀军之威，朕第一次领教了。”


    
“陛下，这还不是真正的陌刀军，臣听闻攻打连云堡时，陌刀军列阵而上，吐蕃人的巨木滚石皆伤及不了他们，号称固若金汤的连云堡就是被他们一举拿下。”


    
李林甫语气中带有强烈的暗示，他见李隆基眼中若有所思，便又笑道：“陛下不妨再看看安西军的骑射。”


    
说完，他向兵部侍郎李麟做了一个手势，角楼上红旗挥下，马蹄声如雷奔来，一队弓骑兵风驰电掣般冲进了校场，李庆安一马当先在前，他的一百精骑列成雁阵紧随其后，阵型不断变化，时而成月牙弓阵，时而成菱形，在校场中纵马疾奔，激起滚滚黄尘。


    
队伍逐渐形成一个直径两百步的大圆，他们仿佛走马灯似的疾奔，在圆心中立着一座高约七尺的木人，李隆基忽然明白了，他蓦地站起身，紧张地注视着江都弓骑兵的一举一动。


    
弓骑兵手执硬弓，但没有一人抽箭，忽然，李庆安一声高喊，百名弓骑兵几乎是同步，百步外，抽箭、张弓，射击，一气呵成，百支箭呼啸着扑向木偶，‘咚！’地一声，一百支箭同时钉在木偶上身，木偶眨眼间变成了刺猬。


    
这种整齐划一的神箭赢来了一片掌声，但并没有结束，弓骑兵只奔出十步，再一次如行云流水般地射出第二箭，这一次是同时换手开弓，木偶人的胸腹以下也钉满了密集的箭羽，没有一支射偏，尽管箭簇之间有碰撞，但因为力道强劲，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不愧是安西第一箭！”


    
李隆基轻轻捋须赞道：“不仅个人箭术了得，而且能在短短数月带出一支神射营，足见他的统帅能力非同寻常，将才啊！”


    
江都营百步发箭的强劲势头令护卫的羽林军们都忐忑不安，羽林军大将军陈玄礼一声低令，三百名羽林军步卒执盾护卫在李隆基身边。


    
两轮射罢，江都弓骑兵的又开始发生变化了，他们有恢复成了雁阵，在校场中转圈疾奔，几名侍卫抬着一只大铁笼奔了进来，里面是三十羽飞鸽。


    
这一下，所有的官员都站了起来，眼中都流露出了极大地兴趣，箭射飞鸽，这种射箭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


    
这时，一名侍卫一抽盖板，三十羽飞鸽扑棱棱振翅而出，它们迅速上升，向东飞去，但它们刚飞起二十丈，百名弓骑手便从它们身下飞驰而过，一起弯弓如满月，箭去似飞蝗，百支箭破空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箭网，三十羽飞鸽哀鸣着纷纷从空中坠落，但还是有一羽飞鸽逃出箭网，振翅向东北疾飞而去，瞬间便飞出了五十丈外，这时，李庆安抽出一支箭，黑弓猛然拉开，箭尖对准了渐远的灰影，一声弓弦声响，一支利箭闪电般向已经七十丈外的飞鸽追去，飞鸽正要高飞，却被一箭射穿了胸腹，从空中铩羽坠下，恰好坠落在李隆基的脚边。


    
空中几支羽毛零星地飘下，观检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产生了一个联想，李庆安能将高空飞翔的鸽子一箭射落，如果刚才他的箭向下低几分，不是瞄准鸽子，而是瞄准当今皇帝，后果会是怎么？


    
大将军陈玄礼更是脸色惨白，这时，他才发现了他们护卫中的可怕漏洞，他们只能防一般的箭手刺客，可如果刺客也有李庆安这般神箭，那谁能护得了圣上？


    
这时，李庆安翻身下马，飞奔跑过来，半跪下请罪道：“臣冒犯陛下，罪该万死！”


    
李隆基弯腰拾起了飞鸽，他仔细看了看笑道：“想不到李将军也是一个斩尽杀绝的人。”


    
他身后的高力士笑道：“这正是大将之风，两军阵前，焉能有妇人之仁。”


    
“大将军说得不错。”


    
李隆基将鸽子递给了侍卫，他慢慢走到第一排的护栏前，欠身对李庆安笑道：“李将军，你果然有大将之才，刚才相国提醒了朕，连云堡之战，安西军既然能一举攻克雄堡，那你们也能参加石堡城之战，李将军，你可愿意去陇右参战？”


    
“臣愿意为陛下效力，但臣是安西将领，必须要服从高大帅的调遣。”


    
说到这，李庆安又沉声道：“陛下，江都营的军士们都愿意赴安西戍边，请陛下恩准！”


    
李隆基微微一笑，又问李林甫道：“相国以为如何？”


    
李林甫沉吟一下道：“中原府兵不足，一般而言，都主张边军就地募兵，不过这十二支团练营兵力并不多，不影响大局，若江淮能出名将，倒也是美谈，臣可以接受李将军之情。”


    
“好！”李隆基点头答应道：“不仅是你的江都营，所有团练营，只要士兵愿为长征健儿者，朕不阻拦，另外，着令高仙芝调三千安西精锐赴陇右助战。”


    
……


    
黄昏时分，如诗如画姐妹正和小莲忙碌地收拾着东西，她们也将随李庆安一起返回安西，姐妹俩都兴奋不已，心中充满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姐，我小时候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将来会在草原上放牧，没想到居然美梦成真。”


    
如画望着天上一团团飘过的映着霞光的云彩，她美丽的大眼睛里仿佛看见自己手执羊鞭，驱赶着一群群洁白的绵羊，远处是一望无尽的大草原，一顶顶皮帐篷仿佛花儿般盛开在草原之上，其中有一顶小小的帐篷，那就是她的家。


    
“傻丫头！在胡思乱想什么？”


    
如诗笑道：“没听小莲说吗？咱们一样是住在城内，和长安相差不多，就是街上的胡人多一点。”


    
“你们三个，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李庆安笑着走了进来，只见大包小包堆满了房间，便摇摇头笑道：“东西带得太多了，没必要，到时我们在安西再买就是了。”


    
小莲却摇摇头笑道：“大哥，安西的东西我还不知道吗？东西都不好，而且卖得还奇贵，咱们多带点好东西去，可以送送邻居，以后大家也好相处。”


    
她指着几个大箱子道：“这些都是高翁送给我们的，寿州的黄瓷，越州青瓷，苏州的方文绫，还有巴蜀蒙顶茶团、蜀锦，京城紫晏斋的胭脂香粉，洛阳二赵家的首饰，这些东西在安西都是没有的，大哥可以送给同僚上司，雾娘肯定也喜欢，咱们还是带上吧！”


    
李庆安听她理由十足，只得笑道：“你这个小丫头，总是有理由，随便你们了，只是要快一点，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放心吧！我们不会耽误的。”


    
“那我去趟军营，晚点回来。”


    
李庆安笑了笑，转身又向外面走去，他刚走没几步，如诗叫住了他，“大哥！”


    
她跑上来，低声道：“刚才舞衣让玉奴来过了。”


    
李庆安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她说什么了吗？”


    
“舞衣让她送来了琴谱，别的也没有说什么。”


    
“哦！”李庆安心中有些失望，他勉强笑了笑道：“那你们就好好练习吧！”


    
“可是她的琴谱不是送给我们的。”


    
“为什么？”李庆安有些怔住了。


    
如诗从布包里取出一本琴谱，递给李庆安笑道：“大哥看看就知道了。”


    
李庆安迟疑着接过琴谱，琴谱不是印制，而是用手抄的谱曲，看得出是刚抄好没多久，纸面上还有淡淡地墨香，但上面的谱子李庆安却一个不识，他笑问道：“这是什么？”


    
“大哥看看最后一页就知道了。”


    
李庆安翻到最后一页，他呆住了，只见尾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悲伤的西班牙。’

第122章 陇右备战


    
七月，安西依然酷热难当，但早晚却有点凉意了，这一天，龟兹城外远远来了一支近千人的军队，他们便是跋涉万里，从长安过来的江都营和寿春营将士了，这支江淮军队虽然是第一次来到安西，但他们经历了几个月的残酷训练和一路风沙烈日的考验，在他们身上已经有了几分安西军人的强悍和杀气，但他们眉眼中却依然保留着一丝江淮男子的灵秀之气，这又和安西军人有所不同。


    
离开安西大半年了，再一次回来，李庆安心中也无限感慨，长安再繁华似锦，扬州再富甲天下，真正给他一种归宿感觉的，还是安西，他从安西进入大唐，那他的宿命也在安西。


    
‘少年不惜死，万里赴戎机，玉门渡冰河，大漠换铁衣……’


    
李庆安回头，见是裴瑜在琅琅吟诗，他不由笑道：“裴公子，心情不错啊！”


    
裴瑜跟李庆安从长安出发，一路行程万里，他也变得又黑又瘦，听李庆安问他，裴瑜笑道：“一路大漠戈壁，昏昏沉沉的，可过了银山，看见无边无际的草原，心情立刻好了。”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龟兹一带是安西的中心，这里土地肥沃，自唐初开拓西域后，这里便开垦出大片的良田，使安西军能够自给自足，这次裴公子来安西，不妨到处去看看，调查各地的风土民情，写一本有份量的书，这对裴公子将来的前途也大有益处。”


    
“可我祖父让我来安西是参赞军务，替李将军处理文书，不是来安西游历。”


    
“不妨！参赞军务也一样要随军四处驻防，不影响公子写书。”


    
李庆安这一说，裴瑜也有点心动了，如果写一本安西游记，倒也不错，他心中打定了主意，便笑道：“那好吧！我试一试。”


    
李庆安打手帘向远方看了看，已经隐隐看见龟兹城了，他便加速向队伍中间奔去，军队中混杂着一百多辆马车，载满了他们带来的各种中原物资，另外，几辆马车上还有十几名年轻漂亮的女人，这是几个安西将领在长安各自收的女人，像李庆安的如诗如画，荔非守瑜的芊娘，荔非元礼从教坊赎身的两个舞姬姐妹，还有李嗣业和田珍买的几名侍妾丫鬟。


    
这十几个女子跟随他们跋涉万里，也明显地憔悴了，这时，贺严明指着远处的龟兹城，对几个女子大声笑道：“你们看见没有，那就是龟兹城了，我们到家了！”


    
女人们顿时欢呼起来，她们欢快的情绪感染了其他士兵们，众人纷纷指着龟兹城说笑，情绪变得高涨起来。


    
如画最为开心，过了铁门关后，她一路上就叽叽喳喳说过不停，她望着天空洁白的云彩，湛蓝的天空，望着远方如蓝宝石般璀璨的冰峰，望着大片绿茸茸的草原，一条条河流纵横交错，到处是成群的牛羊，河边大群胡女在漂洗衣裳，不时站起身向她们挥手欢笑。


    
她不由心花怒放，这就是她想要的家，自由自在，没有卑下的身份，她可以像小鸟一样在这里自由翱翔。


    
“姐，你喜欢这里吗？”


    
如诗轻轻点了点头，美目里闪烁喜悦的目光，她也喜欢这里，可以远离长安权贵。


    
“不知我们家会是什么样子？”她眼中充满了对新家的向往。


    
“如诗姐，你们就放心吧！”


    
小莲抿嘴一笑道：“龟兹城有专门的汉人聚居区，宅子和长安一样，安西将领在龟兹城的地位最高，一般都有宽大的宅院，大哥不是说了吗？他已经请段大哥帮他买宅了，肯定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一个红点骑在马上向这边飞驰而来，红云冉冉飘近，小莲一眼认出来了，她惊喜地叫道：“是雾姑娘！”


    
如诗早就听小莲说过高雾无数次了，尽管小莲说得都是赞美之词，但她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忧色。


    
如画却不屑地一撇嘴，又不是阿哥的娘子，有什么可怕的？


    
奔驰而来的女子正是高雾，她听说李庆安快到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飞奔出城来迎接，她身着一件红色的军服，勾勒住她丰胸细腰的高挑身材，她腰挎宝剑，后背长弓，在马上显得格外地英姿飒爽。


    
“雾姑娘，这里！”小莲探身出车窗，激动地向她挥手。


    
高雾战马冲到马车面前，她笑着伸手捏了捏小莲的脸颊，“你这个小妮子，越长越漂亮了。”


    
“雾姑娘也一样越来越漂亮，雾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下。”小莲拉过如诗和如画笑道：“她们就是如诗如画，我写信给你说过的。”


    
高雾好奇地打量一眼这对孪生姐妹，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她们真的是一模一样。


    
“你们谁是如诗，谁是如画？”


    
如诗连忙行礼道：“雾姑娘，我是姐姐如诗，这是我妹妹如画。”


    
“哦！你们的发型不同。”


    
高雾伸手从皮囊中取出两把镶有宝石的匕首，递给她们两人笑道：“我早就听小莲说过你们了，说你们是七郎的宝贝，今天一见，果然令人怜惜，这两把疏勒匕首是我送你们的见面礼，假如李臭弓敢欺负你们，你们就用这个对付他。”


    
“多谢雾姑娘！”


    
如画见高雾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凶恶，还送东西给自己，也不由对她有了几分好感，连忙接过匕首，轻轻抽出一截，只见寒光闪闪，锋利异常，她顿时惊讶地叫了起来，“呀！这是真的兵器啊！”


    
高雾有些得意地笑道：“我当然是送你们真兵器，难道还送装饰品不成？”


    
她忽然若有所感，一回头，只见李庆安在十几步笑吟吟望着她，已经大半年不见了，他的笑容依然是那么不正经，高雾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睛微微有些红了，她克制住内心的激动，笑着骂他道：“李臭弓，你不讲信用，说好马上回来的，可怎么耽误了半年？”


    
“呵呵！我又去了江南一趟。”


    
李庆安上下打量一眼高雾，见她比半年前更加显得俏丽俊逸，便笑道：“雾娘，你是不是嫁了一个好郎君，倒更漂亮了？”


    
高雾脸一沉，冷冰冰道：“你希望我嫁人吗？”


    
这时，荔非元礼涎脸上前笑道：“雾娘，我告诉你，这个李臭弓在长安找了很多女人，风流无度，长安小娘一提到安西李七郎，哎呀呀！一个个眉开眼笑，恨不得立刻投怀送抱，老荔不知说过他多少回了，他就是不听。”


    
旁边小莲急道：“雾姑娘，别听这个大胡子胡说八道，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高雾斜眼瞟向李庆安，见他依然嬉皮笑脸，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她下马拉开车门道：“小莲，我和你们说说话，谁想理他们这些臭男人。”


    
她上了马车，把车门重重一关，只听她在里面笑道：“如诗如画，说说你们对安西的印象。”


    
荔非元礼翻了一下眼睛，回头对李庆安一摊手道：“看见了没有？我说你回来肯定没好下场！”


    
李庆安笑着抽了他的后脑勺一记头皮，笑骂道：“本来在扬州和你不在一起，还挺想你，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唯恐天下不乱了。”


    
荔非元礼嘿嘿一笑，“老荔是在成人之美，你小子心知肚明。”


    
李庆安懒得理他，便回头喊道：“大家加快速度进城，早一点休息。”


    
队伍加快了速度，就在这时，前方大道上黄尘滚滚，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向这边疾驰而来。


    
“是大帅！”


    
李庆安一眼认出了前面的大将，正是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他连忙回首对李嗣业喊道：“嗣业，大帅来了！”


    
李嗣业纵马上前，又对田珍等人挥了挥手，一起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高仙芝一行，他特地出城迎接李庆安他们归来，高仙芝自从升任节度使后，军法严峻，奖惩公平，一洗夫蒙灵察时的军心混乱，使安西军容为之一振，而他的老对头程千里也获得了提升，出任北庭节度使，程千里这一走，他再没有任何掣肘，软硬并施，又使一帮反对他的安西官员个个对他心悦诚服。


    
前些天高仙芝得到了朝廷兵部的急令，命他调三千精锐赴陇右参见河湟会战，很快，他又收到了李林甫送来的密信，信中指明由李嗣业和李庆安赴河湟。


    
高仙芝不敢怠慢，便开始调集军队，把李庆安的那支驻扎拔焕城的斥候营调回龟兹，现在万事具备，就等李庆安和李嗣业过来。


    
李庆安等人骑马奔至高仙芝近前，纷纷跳下马，上前半跪行一军礼，“末将等参见大帅！”


    
高仙芝也连忙下马将李庆安和李嗣业扶起，笑道：“这次你们二人在京城为我大大争得荣誉，使安西军名扬大唐，我要好好嘉奖你们。”


    
李庆安也笑道：“既然为安西军一员，安西军的荣誉就是我们的荣誉。”


    
“说得好！”


    
高仙芝轻轻捶了李庆安肩膀一拳，对他二人道：“你们过来一下，我有重要事情给你们说。”


    
高仙芝的亲卫立刻在路旁搭了一顶小帐篷，高仙芝带他们二人进了帐篷，取出一份地图，在小桌上展开，他指了指河湟地区道：“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朝廷准备发动河湟战役，我接到兵部的命令，命我安西军出兵三千参战，我考虑了一下，决定派二千陌刀军和一千弓骑军参战，就由你们二人带兵前去，嗣业率陌刀军，七郎率弓骑军，分兵两路前往河湟。”


    
他又指了指祁连山道：“嗣业的陌刀军行军不便，就走祁连山北麓的河西走廊，而七郎则走祁连山南麓，沿羌人古道直奔青海，你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了。”


    
李庆安又连忙道：“大帅，我这次带来五百江都营士兵，我想带他们一起参战，不知大帅是否准许？”


    
李嗣业也道：“末将也是这个想法，请大帅准许！”


    
高仙芝便点点头笑道：“你们也是中郎将了，我准备等你们回来就正式任命你们为兵马使，七郎为拔焕城兵马使，嗣业为焉耆镇兵马使，这样，你们便可以拥有自己的亲兵队，这两支江淮营我就正式交给你们了，你们可以用作亲兵。”


    
李庆安和李嗣业对望一眼，心中大喜，一起躬身施礼，“多谢大帅成全！”


    
高仙芝摆摆手又道：“这次河湟战役时间较紧，我希望你们尽快启程。”


    
“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起兵？”


    
高仙芝道：“你们回龟兹休整三天，三天后，安西军出兵河湟！”


    
……


    
天宝七年五月开始，大唐的战争机器便隆隆开动了，以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为主将，大将军董延光为副将，除了陇右自身的七万余人外，又从河西及朔方各调三万军、以及突厥阿布思部支援陇右，同时，李隆基又下令安西调三千精锐赴河湟参战。


    
到八月下旬，河湟地区集结了近十八万唐军，与此同时，大批粮食从巴蜀和关中调入陇右，唐廷征调鄯、兰、原、泾、陇五州以及关中的五十万民夫为后援，二十万辆马车、牛车尽皆入军，唐蕃道上马牛车延绵百里，满载着粮食、干草、军器、帐篷等等各种物资赶赴鄯州。


    
这场战争带来的负面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由于大量粮食运至陇右，关中粮价从年初的斗米五十文上涨到了八十文，而太仓存粮用以备战而不得平准粮价，到了八月时，斗米一举突破了百文，由米价上涨带来了各种物价飞涨，房价翻番，准备在长安买房的泗州太守崔平哀叹，何日才有自己家宅？


    
就在唐军大举集结陇右河湟地区时，吐蕃也同样在举国备战，年轻的吐蕃赞普赤松德赞一面遣使前往长安求和，一面调集乌海、九曲等地的吐蕃、吐谷浑兵力十二万，以及家属、桂庸等附属奴隶三十万人，羊马五十万头，一齐赶赴大非川参加会战，连同赤岭已有的驻军三万人，共计十五万大军，数十万随军家属，集结青海南畔。


    
赤松德赞任命大相尚息东赞为留后总督，命大论达扎路恭为大非川主将，又命大将铁刃悉诺罗为石堡城总管，率军两千驻扎。


    
大战一触即发。


    
……


    
九月初，青海以西已是朔风劲起。飞沙走石，寒意逼人，在青海西畔吐蕃重镇伏俟城以西约二百里的一片森林外奔来了一队唐军骑兵，这支唐军骑兵共有百人，显然是唐军巡哨，为首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唐军将领，他约三十岁左右，容貌英武，神情严峻，手执一根大铁枪，后背射狼弓，他便是李庆安手下副尉南霁云，随李庆安赴安西，又跟随他东进河湟参战。


    
他为巡哨，已在周围探查了两日，现在正准备回去，南霁云搭手帘向南向四周眺望了片刻，南面隐隐可见延绵千里的大非川，阻碍了南下的道路，而向东则是一眼望不见边际的草原牧场，一条河流将草原一分为二，在河两边，远远可见一群群牛羊在悠闲地吃草，这一带也有吐蕃人出没。


    
南霁云一挥手，百名骑兵调转马头，沿着森林边缘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行了五十余里，渐渐到了森林的边缘，他们来到几株大树下，忽然从树上跳下了几名唐军岗哨，前面一人便是荔非元礼。


    
这次安西军支援河湟战役，兵力虽然不多，但全部是安西精锐，除了李嗣业和田珍率领的二千陌刀军外，还有李庆安的斥候营五百余人，连同他带来的五百江都兵，共计一千弓骑军，带三千匹战马，李庆安为斥候营主将，下面还有白元光、荔非兄弟等三员大将，他们从龟兹出发，经蒲昌海大漠到敦煌，又南下当金山口，沿祁连山南麓（也就是今天的柴达木盆地北部边缘）向东行军，这是先秦时，羌人开拓的通向西域的道路，汉代匈奴人也曾沿这条道路与河湟诸羌联系。


    
李庆安率领的这支斥候营行军数千里，终于在九月初抵达了青海湖畔，而另一支李嗣业率领的安西陌刀军则走河西走廊，绕过乌鞘岭，从东面进入河湟。


    
荔非元礼上前低声问道：“前面可有吐蕃家眷？”


    
南霁云笑了笑道：“有！我们看见了几十顶帐篷，都是吐蕃军家眷，他们带有大群牛羊，附近三十里内没有吐蕃军营。”


    
荔非元礼大喜，他知道吐蕃人作战都是部族全体出动，男人打仗，老幼妇孺放牧为后勤，既然南霁云看见了帐篷，那就一定有女人了。


    
他咧嘴呵呵大笑，一竖大拇指赞道：“不错啊！小子，来安西没多久，就能胜任斥候巡哨了，难怪李臭弓对你另眼相看呢！”


    
南霁云拱手笑道：“我初来乍道，还望元礼大哥多多指教。”


    
荔非元礼搂过南霁云肩膀，笑眯眯道：“你能找到女人，就说明你很对老荔的胃口，跟着老荔没错，想当年李七郎刚来戍堡时，便是跟着我混，在我老荔的指点下……”


    
他们穿过一片森林，眼前出现了一泊湛蓝的湖水，湖水四周罕无人迹，但在东岸却驻扎了近百顶帐篷，这里便是李庆安安西斥候营的临时驻地了。


    
南霁云翻身下马，快步向李庆安的中军帐跑去。

第123章 青海湖畔


    
由于吐蕃是奴隶制的军事部落联盟，军事制度沿袭了原始部落以氏族集团为基础的全民皆兵制，部落就是军事、行政与生产三位一体，每逢出征，吐蕃皆整个部落参战，士兵在前方打仗的同时，部落老少及财产相随不会落下太远，故有前方军队败退之时，“辎重疲弱”常为唐军所缴，从而成为吐蕃部落的掣肘之痛。


    
一直到安史之乱爆发后，大唐陇西空虚，被吐蕃军乘机掠夺走百万汉人，成为吐蕃奴隶，吐蕃这才改变了整个部落参战的局面，而改由汉人奴隶提供后勤。


    
这次河湟之战，吐蕃依然是部落连动，不过吐蕃已掳掠了不少汉人奴隶，他们被称为庸，他们这次也被编进了后勤之中。


    
南霁云发现的吐蕃人便是生活在乌海附近的一个小部落，他们约有三千余人，一千男子驻扎在赤岭，而妇孺和奴隶便分布在伏俟城以西的草原上，一般是有血缘关系的十几户人家聚居在一起，距离唐军最近的那几十顶帐篷，便是由十三户吐蕃人组成。


    
他们一共有五十余人，其中三十名吐蕃妇孺，其余二十几人都是从陇右掳掠来的汉人，是分给他们十三户人家的奴隶，绝大部分是妇人，还有几个老人，而男人奴隶都被派去大非川筑城了。


    
天已近黄昏，河边十几名身着褴褛的汉人女奴正在驱赶羊群回圈，其余女奴则在营帐做饭伺候吐蕃主人。


    
这些汉人女子原本都陇右的良家妇女，有的成家生子，有的还是未嫁小娘，她们所居住的城池被吐蕃人攻破，顿时家破人亡，夫死子散，她们的命运极为悲惨，先是抓进军营为妓，活下来的便被分配给吐蕃各部落为奴，她们没有人身自由，为主人做牛做马，白天受尽女主人鞭打折磨，夜晚满足男主人的淫欲，她们的地位甚至还不如牛马，恶劣的生存环境使她们活不了几年，很快便被折磨死去。


    
“今天是他们大节，哎！不知今晚上我们能不能喝到羊肉汤？”


    
“芦娘，你就别做梦了，青稞子能吃到半饱就不错了。”


    
这时，几只羊从羊群中跑出，几名女奴顿时慌了手脚，一起跑去追赶，若少掉一只羊，她们可就活不成了。


    
“小羊回来！”


    
一名年轻的女奴拼命追赶，忽然，草原上的一根硬茬刺进了她的脚掌，顿时血流如注，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其他几名女奴连忙围拢上来，她们从破烂的裙子上撕下布条给她包扎。


    
“快去把羊追回来，跑丢了咱们可就要倒大霉了！”年轻女奴焦急地指着远处的白羊喊道。


    
忽然，她的手僵住了，她看见远处出现了一队军马，正向这边疾驶而来。


    
她突然惊恐地叫道：“有军人来了！”


    
女奴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们太清楚被这些虎狼军人抓住的后果，她们都经历过，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给她们留下了刻骨铭心般的噩梦。


    
女奴们也顾不上羊群，她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受伤的女奴被两个同伴搀扶着向南奔逃，但她们哪里跑得过战马，片刻，如雷的马蹄声便在她们耳畔响起，有人哈哈大笑，“都是吐蕃娘们，弟兄好好享受啊！”


    
“是汉人！”


    
年轻女奴猛地站住了，她蓦然转身，只见一个大胡子唐军正向她纵马冲来，她激动得大喊大叫，泪水流满了她的脸庞。


    
“救救我啊！”


    
向她冲来的荔非元礼愣住了，这个吐蕃娘们又哭又叫，还会说汉话，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士兵先看出来了，他大声喊道：“荔非将军，她好像是个汉人女子！”


    
“汉人？”


    
荔非元礼忽然大声令道：“去叫弟兄们不要乱来，先问清情况。”


    
他翻身下马，走到跪在他面前的女人面前，见她脚掌被一根硬木刺穿，血肉模糊，便从怀中摸出一袋伤药，替她撒在伤口之上。


    
女奴跪在地上，低头抹着眼泪，荔非元礼蹲在她面前，打量她一下道：“你说吧！如果你真是汉人女子，老荔不会伤害你。”


    
“军爷，奴家姓赵，小名芦娘，今年十六岁，原是关中凤翔人。”


    
“等等！你既然是关中凤翔人，那怎么会在这里？”荔非元礼挠挠后脑勺，疑惑地问道。


    
“奴家五年前随父母去松州投靠大伯，在那里爹爹种了几亩薄田为生，三年前，吐蕃人攻破松州，满城人都被抓走，走过一处山崖时，吐蕃人让我们告别家乡，爹爹和大伯悲痛之下跳崖而死，娘也跟着爹爹跳下去了，我们五百多名年轻女子被送进了吐蕃人军营……”


    
“别说了！”


    
荔非元礼霍地站起身，怒火在他眼中闪动，这时，其他十几名女子也慢慢聚拢过来，荔非元礼向她们挥挥手道：“你们不要怕，我们是唐军，会保护你们，会送你们回家乡。”


    
十几名汉人女奴呆呆地听着，忽然，有人嚎啕大哭起来，所有人顿时哭成一团，她们哭着向唐军讲述着自己被吐蕃人掳掠后的悲惨命运，多少年的痛苦折磨，多少年的思念亲人，她们绝望了，她们痛苦地等待死亡来临，可这一刻，一支唐军，一支她们自己的军队突然来了身旁。


    
女奴们积压在心中的苦痛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她们捂着脸哀哀痛哭，说不下去了，几名女子想到自己丈夫儿女被杀死，甚至哭得晕死过去。


    
每一个唐军的脸上都流满了泪水，他们默默望着这群被吐蕃人奴役的姐妹，她们一个个衣裙破烂、骨瘦如柴，头发像稻草一样蓬乱，脸上充满了饥饿的苦色，唐军士兵们钢牙咬断，拳头捏着嘎巴响。


    
“报仇！”一名士兵忽然大吼起来。


    
“报仇！报仇！……”怒吼声在原野中回荡。


    
荔非元礼霍地抬头，恶狠狠地盯着远处的帐篷，他一拳砸在草地上，一字一句道：“给我杀过去，去救我们的姐妹，吐蕃人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给我全部杀光！”


    
两百余名唐军飞身上马，他们抽出横刀，怒吼着向帐篷扑去，仇恨之火已在他们胸中熊熊燃烧，满腔的仇恨只凝成一个字：‘杀！’


    
十三户正在吃饭的吐蕃人被马蹄声惊动了，他们纷纷跑出帐篷，忽然发现是唐军杀来，他们惊恐万分，转身奔逃，两个吐蕃少年骑马要逃，被两支飞来的狼牙箭射穿了后背，惨叫着跌下马。


    
一名住在这里的部族长老大怒，拔剑上前拼斗，却被一名唐军呼啸而过，人头被劈飞，三十名吐蕃妇孺瞬间便被唐军的铁蹄淹没了。


    
……


    
天色黑尽时，李庆安的大队缓缓抵达了河边，帐篷中间点起了熊熊的篝火，荔非元礼正率领唐军们忙碌地杀羊烤肉，二十几名女子被安置在别帐里，有唐军给她们送去了羊奶和烤好的肉。


    
荔非元礼胸中怒火依然难平，他恨恨地向李庆安禀报道：“七郎，我老荔愤慨难当，把这里的吐蕃人全杀了，若触犯了什么军纪，你责罚我好了。”


    
“你杀人我不责罚你，可如果有一人逃掉，我打你一百军棍！”


    
荔非元礼大喜，他立刻道：“没有，我保证没有一个人逃掉，我们是包抄而来。”


    
这时，南霁云带着一名剃头穿毡老者上前道：“将军，这名老人也是汉人奴隶，他知道伏俟城那边的情况。”


    
老者上前跪了下来，泣道：“将军啊！我是临洮人，已经被抓来十年了，如果我能再回故乡，我一定给你立长生牌，天天给你跪拜。”


    
李庆安心中难过，连忙将他扶起，安慰道：“老人家，我们一定会送你回故乡，你能不能先给我说说伏俟城的情况？”


    
老者叹了口气道：“我是临洮的铁匠，打了三十年的铁，手中有活，所以才没有被杀死，两个月前，我被征去伏俟城干活，三天前才随主人回来，伏俟城里堆满了粮食，我数过，有二十四座大粮仓，那里是吐蕃军的粮库重地。”


    
“那里有多少吐蕃兵驻防？”


    
“我不清楚，估计有几千人吧！不过听我主人说，伏俟城的军队不是太多，吐蕃重兵都集中在青海的一南一北，南面的赤岭大非川一带，北面的大通山谷地，军爷，我不知道你们居然会跑到背面来了。”


    
李庆安的眉头皱成一团，他一直担心的事情恐怕要成为现实了，那就是他怎么去河湟？青海湖南北都有重兵驻防，他们根本就绕不过去，如果他们一旦被吐蕃人发现，那也只能退回敦煌了，那他来河湟还有什么意义。


    
他背着手慢慢地踱步，思考着对策，从南面过去，要翻越赤岭，首先大非川他就过不去，只能走北路，绕青海以北的大通山谷地过去，他仔细研究过地图，大通山谷地宽约百里，吐蕃人不可能处处防备，中间肯定有缺口，如果再想办法将大通山的驻兵南调一部分，那肯定会出现防守漏洞，这样，或许他们会有机会了。


    
想到这，李庆安招手将南霁云和贺严明二人叫来，道：“我们身在敌后，情报是第一重要，你们各率一小队人马去伏俟城和大通谷，探查情况，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吐蕃人发现我们的行踪，就是普通平民也不行，如果不慎被发现，就将附近的人统统杀死，不管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否则我们将有性命之忧。”


    
“属下遵命！”


    
二人抱拳行礼，各自匆匆去了，李庆安又让人把赵芦娘带来，详细问了问剑南那边的情况，他忽然有一种想法，吐蕃大军聚集在大非川，剑南一带一定空虚，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收复被吐蕃占领的剑南城池呢？


    
唐军吃完晚饭，便将火熄灭休息了，数十名岗哨分布去了周围十里之外，尽管南霁云曾经去探查过，周围三十里内没有人烟，但李庆安依然不敢大意，他们就跻身在几十万吐蕃人的中间，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唐军很快便入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李庆安难以入睡，他拿着弓箭在营地周围四处巡游，他经过几顶女奴的帐篷旁，两名哨兵守在她们帐篷附近，见李庆安过来，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有人骚扰她们吗？”李庆安指了指帐篷问道。


    
“回禀将军，没有！”


    
李庆安靠近帐篷，从缝隙向里望去，里面一片黑暗，隐隐可见她们挤在厚厚的毛毯上，都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起伏。


    
李庆安暗暗叹息一声，对两名哨兵道：“看好她们，任何人不准进去，假如有人要强行闯入，立刻来通报我。”


    
“遵命！”


    
李庆安又离开了女奴的帐篷，走到一处低矮的山丘前，他爬了上去，虽然山丘不高，但依然有一种极目远眺的感觉，夜风寒冷，扑打着他的脸庞。


    
他索性抱膝坐了下来，在他记忆中，这里是海拔三千米的高原，天空变得格外地洁净，也显得更大了，就仿佛无涯的大海，又像一张覆盖着一切的天幕，那么平静，没有一点皱纹，全是一样深的蓝色，漫天的星斗挂在他的头顶，就仿佛缀在天幕上的宝石，格外地璀璨夺目，忽然，一线光亮向西边移动，是一颗星星向西边坠落，很快便落下天边不见了……


    
这里离太空是如此之近，李庆安忽然想起他在后世看过的一部科幻记录片，说青海湖边有很多不明来历的外星踪迹，比如石碟之谜，他脑海里出现了一种古怪的想法，他会不会遇到外星人，给他找到时光隧道，让他重回一千三百年后。


    
李庆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呢？就算真的有时光隧道在他面前，他还有那个勇气回去吗？从天宝五年的初春来到大唐，一晃就已是天宝七年的九月了，快三年了，他觉得自己几乎已经融进了这个时代，和所有人一样，钻头觅缝地想向上爬，渴望着早一天做到节度使的位子，渴望着被封为大将军，拜将入相，做高官，住巨宅，拥有像杨贵妃那样的美女、拥有无尽的财富，能名垂青史，有着和所有大唐军官一样的想法。


    
于是，他拼命地结交权贵，得到高力士的青睐，被李林甫看中，进入太子党，被大唐皇帝所肯定，巧取豪夺了五万两黄金，至今为止，他一切都很顺利，他甚至已经看到了安西节度使的位子在向他招手，他有些忘乎所以了。


    
直到今天，他无意中亲眼看到了，亲眼听到了汉人奴隶们的悲惨，就仿佛迎头一棍，将他打醒了。


    
不是，他应该和普通的大唐人有所不同，他拥有着比他们多一千三百年的历史，汉民族的一次次悲惨的轮回，他比他们知道得更清楚，比他们体会得更痛彻。


    
李庆安不由想起了赵芦娘的诉说，‘吐蕃人攻破松州，满城人都被抓走，走过一处山崖时，吐蕃人让我们告别家乡，爹爹和大伯悲痛之下跳崖而死，娘也跟着爹爹跳下去了，我们五百多名年轻女子被送进吐蕃人军营……’


    
他心中像痉挛一般的剧烈，一幕幕汉民族的被屠杀史闪过他的眼前，就在七年后，安史之乱爆发，吐蕃大举攻唐，数以百万的汉人被抓入吐蕃，沦为奴隶，沦为牲畜，他们的妻女被强占，父母被杀死，家园被捣毁，他们被剃发易服，强迫忘去故土语言，代代为奴。


    
在其后数十年间，无数野兽般的异族人蹂躏着、杀戮着汉民族，天宝十五年，李隆基西遁，十几万胡兵杀进长安，大唐的繁荣在胡兵的狞笑中灰飞湮灭，中原在胡人铁骑下挣扎，一座座城池被攻破，屠城，男人杀绝，妇人轮营而死；白马寺的大火，东都洛阳挣扎在回纥人的淫欲之中；广德元年，吐蕃破京，洗劫半个月，将长安的财富妇女席卷一空而走。


    
这些历史渐渐被子孙们淡忘了，后世之人只记得会盟碑下的友好，只记得那些歌风颂德的文字，可今天的李庆安却格外真切地体会到了历史的残酷，二十几名汉人女奴的悲惨遭遇，不正是唐蕃关系最真实的写照吗？


    
“陇头已断人不行，胡骑夜入凉州城。汉家处处格斗死，一朝尽没陇西地。驱我边人胡中去，散放牛羊食禾黍。去年中国养子孙，今著毡裘学胡语。谁能更使李轻车，收取凉州属汉家？”


    
他低声吟着这首张籍的名诗，今天夜里，他想得太多太多，他心中有了一种从未有过感触。


    
今夜，青海湖畔，他将无眠。

第124章 改造箭头


    
伏俟城，原是吐谷浑的都城，吐谷浑被吐蕃灭亡后，伏俟城也成了吐蕃在温木错（青海）以西的重镇，它位于大非川和大通山谷地之间，仿佛一颗纽扣，连接着两地的吐蕃重军，因此，它又是吐蕃军极其重要的后勤基地，在城中存储了大量的粮食。


    
伏俟城约有驻军三千人，驻军不多，这是因为吐蕃重兵堵住温木错上下两端的通道，而唐军大队从来不会从敦煌过来，只在天宝四年，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派了一支百余人的哨兵前来，结果全军覆没。


    
而哨兵前来，是不会对伏俟城有任何威胁，因此，吐蕃人也不打算在伏俟城驻扎重兵。


    
这天晚上，在距伏俟城约十里外的一片森林里，南霁云蹲着一株茂密的大树上，目光专注盯着数十步外的一条小道，他的十名手下则分布在其他几棵大树上。


    
他们从中午起便埋伏在这里了，从中午起，陆陆续续有吐蕃兵从小路上骑马经过，但都是成队而行，没有人落单，南霁云便耐心地等待着机会。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南霁云精神一振，举目向远方望去，来了，三名吐蕃士兵纵马向这边奔来，只有三个人！


    
南霁云立刻低声命令其他几名箭手，“射马抓人！”


    
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弓弦慢慢地拉开了，月光下，三名吐蕃骑兵越奔越近，而后面再没有士兵跟来，这三人就是他们的目标。


    
狼牙箭脱弦而出，南霁云旁边的几名唐军几乎是同时射出，七支箭一齐向三匹战马扑去，三匹战马一声长嘶，皆摔倒在地，马背上的吐蕃兵都被抛了出去，不等他们爬起来，南霁云的第二箭又到了，射穿了其中一人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都被箭射中腿部，三人惨叫声不绝。


    
十名唐军一齐从树上跳下，向吐蕃士兵猛扑去，他们动作异常迅速，将吐蕃士兵打晕，捆绑起来装入麻袋，又将三匹中箭的战马拖进森林，他们扛起麻袋，飞跑进了森林，趁着夜色的掩护，南霁云率领的斥候小队消失在茫茫地原野之中。


    
口供问出来了，两名会吐蕃语的唐军分别从俘虏口中零敲碎打地问到了伏俟城的情报，将它们汇总成一份完整的情报。


    
唐军的驻扎地已经移到了森林中的一片空地上，伏俟河从这里缓缓流过，数十顶帐篷沿河而建，在其中最大的一顶帐篷中，几名安西大将都汇集在了一起，李庆安将一幅南霁云画的草图挂在木板上，对众人道：“这是一个机会，伏俟城只有三千人马驻扎，却有超过三十万石以上的粮食，如果伏俟城被袭，吐蕃人无乱如何不会坐视不管。”


    
白元光笑道：“七郎的真正用意是想调虎离山吧！”


    
“没错！”


    
李庆安笑着指了指伏俟城距南北的距离道：“伏俟城虽然是位于大通谷地和大非川之间，但到大通谷地却要近一百多里，如果伏俟城被袭，吐蕃人求援的话，十之八九是向大通谷地求援，这样大通谷地的兵力减少，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荔非守瑜道：“七郎，我们不能把事情想得太一厢情愿了，怎么知道大通谷的吐蕃兵一定会来援助？”


    
“老二，你多虑了，七郎不是说了吗？大通谷的吐蕃军离伏俟城最近，假如你的房子被烧了，那你会跑到城外河里去打水，还是会自家院子的井里去打水？”荔非元礼瓮声道。


    
“不是你想的这样！”荔非守瑜有些不高兴地反驳他道：“我们不知道吐蕃军的内部隶属，如果伏俟城的吐蕃军是被大非川管辖，就算远两百里，他们也只能向大非川求援。”


    
李庆安沉默了，他也忽然意识到自己考虑问题是有点不够周密，他一心想着大通谷地的吐蕃军来援，却没想到，如果大通谷地的吐蕃军不来援怎么办？而且就算来援，他们就一定能通过大通谷地吗？吐蕃军就会撒开一个口子让他们一千人平安通过吗？


    
一连串的疑问使李庆安也感觉不能太武断，他点点头道：“好吧！我们先不急做决定，等贺严明那边的情报过来后再说。”


    
第一次临战会议结束了，李庆安走出大帐，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凝视着河水沉思，这时，荔非守瑜走到他身边笑道：“怎么，被我一说，就没有信心了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笑道：“怎么可能，我也是大小几十仗打下来了，这点小问题难得了我吗？”


    
“那七郎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很多事情不是靠想就能想到的。”


    
李庆安站起身，这时，远方森林里传来一阵女人的欢笑声，这是被解救的女奴们在给唐军缝补衣服，李庆安笑了笑，对荔非守瑜道：“才几天时间，她们很多人都像脱胎换骨一般，想想初见到她们的情景，感觉她们就像地府爬出的鬼，这趟河湟之行，如果能多解救些汉人奴隶，我们也不枉此行了。”


    
“将军！”


    
远处有人在叫他，李庆安回头，只见是旅帅何颖川在向他招手。


    
“什么事情？”


    
“将军，你过来看，我们这里有些收获。”


    
“走！去看看。”


    
李庆安和荔非守瑜来到森林里的一小块空地里，这里是唐军杀羊烤肉的地方，不由现在支起了一个的铁匠炉，十几名唐军铁匠正在抡锤敲打着什么，那个汉人老奴张平伯正在一旁指点着他们，在他们脚下，堆放着大堆箭矢。


    
李庆安走上前，原来他们在改造箭矢，把三角形的箭头改造成流线形的梭子箭。


    
何颖川指着张平伯道：“将军，这位张老伯给吐蕃人做了十年的铁匠，他非常清楚吐蕃军锁子甲的构造，正在指点我们改造箭矢。”


    
张平伯连忙上前施礼，“将军，我愿为唐军尽绵薄之力。”


    
李庆安十分有兴趣，他拾起一支改造好的箭，仔细看了看，这支箭头比唐军的透甲箭还要更细更长，箭尖处横着开了六道药槽，药槽外型有点像后世的锉条。


    
张平伯介绍道：“李将军，从去年开始，吐蕃军针对唐军的透甲箭，又将他们的锁子甲改造了，在锁子甲的里面加了一道细网，孔很小，唐军的透甲箭射不进去，即使硬挤进去了，但威力却会大大减小，所以要突破这道细网，就必须把箭头变得又尖又长，但这还不够，因为箭杆进不去，所以当时我们铁匠在制作这些细网时，便想到了破解它的办法。”


    
说到这，张平伯见李庆安不吭声，便有些胆怯地停住了口，李庆安惊醒，他连忙道：“继续说下去。”


    
“破解它的办法就是在箭头上开药槽，喂制毒药，只要箭尖射进体内，毒药就会迅速发作，即使箭杆射不进去，也足以使吐蕃军毙命。”


    
李庆安觉得这种药槽开得有些奇怪，便笑问道：“那这药槽怎么横着开？”


    
张平伯也笑道：“将军是不了解吐蕃士兵，这些吐蕃士兵都非常强悍，被箭射中，便会立刻拔箭，一般涂的毒药不能立刻溶化，往往没有效果，所以药槽逆开，当他们拔箭时，药槽中的毒药就会和他们的血肉充分摩擦，会最大剂量地留在他们体内。”


    
“好，高明！”荔非守瑜脱口赞道。


    
李庆安也暗暗点头，唐军对付吐蕃军的锁子甲一般是用透甲箭，箭头如子弹头般的流线形，但这种制作标准几十年来一直没有变过，吐蕃人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几十万具锁子甲，可是他们却能在里面衬一道细网，针对唐军的透甲箭略做改造，便能大大降低唐军透甲箭的威力，想不到唐军的破解对策竟是出自自己无意中解救的一名汉人奴隶，看来，冥冥之中果然有天意。


    
想到这，他又连忙问道：“那毒药呢？哪里有？”


    
张平伯从身后拾起两株蒿草道：“将军，这两株草，一个叫醉草，一个叫九毒草，在青海边分布很多，森林里也有不少，它们的根茎其实都是普通的毒药，但吐谷浑人常常把他们混在一起，便成一种凶狠无比的毒药，用来对付草原上的野狼。”


    
李庆安立刻对荔非守瑜道：“立刻安排弟兄们去森林采集这两种药草，记住，不要分散行动，防止被野兽侵袭。”


    
荔非守瑜立刻去安排了，李庆安沉吟一下，又问铁匠道：“你们一天能做多少支箭？”


    
“将军，我们五个人，一天能改造一千五百支箭。”


    
这次他们每名士兵带了二十万支透甲箭和十万支普通狼牙箭，就算暂时只用三万支，也要二十天才能完成，时间不允许啊！


    
张平伯知道李庆安的担心，他笑了笑又道：“将军，在伏俟城南面三十里外，有一座小城叫做海西城，吐蕃人在哪里集中了两千汉人奴隶修筑这座城池，里面有好多人都是铁匠，我从前的几个徒弟都在那里干活。”


    
“等等！”李庆安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第125章 引蛇出洞


    
从伏俟城到大非川约三百余里，为了保护粮道的安全，吐蕃人便在中途修建了几座城堡，其中海西堡便是离伏俟城最近的一座城堡，从两个月前开始，吐蕃人便调集了二千余名汉人青壮奴隶前来修筑城堡，城堡的修建十分艰难，先要去二百里外的大非川采石，然后由石匠将石块凿成方块，再修筑城墙，石匠人手不够，吐蕃人便从铁匠营里调来一百余名汉人铁匠帮忙。


    
监管这些汉人奴隶干活的吐蕃军有一百余人，由一名百夫长率领，他们的主要的监管任务是防止汉人逃脱，因此，他重点防范汉人去采石的途中情况，对汉人奴隶们平时干活倒不是很严格，而是用一种最严厉地处罚手段来逼迫奴隶卖力，三个月内完工，延迟皆斩！


    
海西城堡不大，完全驻军也就是三四百人的规模，这里离青海仅半里路程，位于一个小山坡上，旁边有一座烽火台，站在城头便可清晰地看见湛蓝无边的青海。


    
这天下午，两千名奴隶正在忙碌地建造城墙，他们大多光着上身，皮肤被强烈的紫外线晒得乌黑，几名吐谷浑人监工手执皮鞭来回游睃，目光凶狠地盯在每一个奴隶的身上。


    
吐谷浑人和羌人、突厥人等一样，在吐蕃属于二等人，他们的地位远远高于汉人奴隶，可以从军打仗，可以拥有自己的牛羊，甚至可以拥有汉人奴隶，在这次吐蕃举国的大军集结中，吐谷浑人、羌人等有三万人参战，主要部署在大非川东部一线。


    
而在伏俟城的三千驻军中，有一千人便是吐谷浑人，修建海西堡，吐蕃士兵大多在营帐里饮酒取乐，而现场监工则交给十名吐谷浑人负责。


    
一名吐谷浑人监工忽然看见几名汉人奴隶聚在一起，他立刻冲上来举鞭劈头盖脸抽去，“混蛋！想偷懒吗？”


    
“他的脚扭了一下！”


    
一名高个子奴隶格开皮鞭，怒道：“我们给他揉一揉都不行吗？”


    
为了提高干活的效率，汉人奴隶也实行军事编制，二千人分成四个大伍佰，五百人一队，各由一名有威望的奴隶负责，这名高个子奴隶就是第一队的奴隶头领，他名叫罗翰，关中凤翔人，是一名被俘虏的唐军校尉。


    
地上坐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长期艰苦的劳动使他身体变得极为虚弱，他脸色苍白，满脸是豆大的汗珠，刚才他在背石时昏倒了。


    
吐谷浑监工忽然看见了他，他后退一步，眯起眼道：“你病了！”


    
“不！我没有病。”


    
少年挣扎着站起身，喘息道：“我没事，我可以干活。”


    
吐谷浑监工冷冷地看了少年一眼，转身走了。


    
罗翰急了，连忙低喊众人道：“快把他扶走，快点！”


    
吐蕃人不养没用的人，老弱病残一概处死，几名奴隶扶着少年向城堡中走去，但不等他们走远，十几名吐蕃士兵得到报告从营帐里冲了出来，他们手执长矛，呼喝着向少年追去，几名扶他的奴隶见吐蕃兵追来，吓得放开少年便逃，少年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求饶，但吐蕃士兵的长矛却毫不怜惜地刺穿了他的胸膛，少年惨叫一声，顿时气绝身亡。


    
吐蕃士兵将他的尸体高高挑起，放肆地大笑着，残酷的杀戮使在场的二千名奴隶一阵骚乱，无数人开始愤怒了，忽然有人捡起石头向吐蕃士兵扔去，吐蕃士兵大怒，一人执矛向扔石块的人冲去，人群一阵大乱。


    
罗翰的脸憋得通红，拳头捏得嘎巴响，当这名吐蕃士兵从他身边经过时，罗翰忽然大吼一声，从后面纵身扑上，将吐蕃士兵掀翻在地，其他十几名吐蕃士兵大吃一惊，怒吼着向罗翰杀来，忍无可忍的奴隶终于暴怒了，他们冲上来，用石头砸、用拳头打、用牙齿咬，瞬间将十几名吐蕃士兵淹没了。


    
罗翰夺过长矛，狠狠将长矛插进了他身下吐蕃士兵的胸膛，他大吼一声，“与其被他们折磨死，不如拼了！”


    
“拼了！我们从敦煌回大唐。”


    
二千名汉人奴隶手执木棒、撬棍，浩浩荡荡向吐蕃军营冲去，十名吐谷浑监工跪在地上求饶，片刻便被愤怒的奴隶们打死，这时，营帐里的几十名吐蕃士兵飞奔而出，他们皆心寒胆颤，连滚带爬地向战马跑去，跑得慢的被奴隶们追上，活活打死，只有十几名跑得快的士兵翻身上马，没命地奔逃，奴隶们见吐蕃人死的死，逃得逃，皆振臂欢呼起来。


    
就在这时，山坡顶上的烽火台点燃了，浓烟直冲天空，这是两名吐蕃哨兵发出了求救信号。


    
罗翰吃了一惊，他眉头紧锁，逃走了吐蕃士兵，点燃了烽火台，必然会引来大队吐蕃军队的镇压。


    
忽然，有人指着远方大喊：“军队！”


    
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见一支军队向这边疾奔而来，马蹄声如闷雷般敲打着地面，奴隶们慢慢后退，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当啷！’木棍、撬棒落地了，死亡的恐惧笼罩在他们的头上。


    
……


    
战马疾奔，几名巡哨士兵快马加鞭向唐军营地驰去，在他们中间的一匹马上，驮着一名血肉模糊的男子。


    
大帐里，李庆安正在召集旅帅以上的军官开军事会议，他对刚刚赶回来的贺严明道：“你说说吧！你探查到的情报。”


    
贺严明站起身，对众人道：“我奉将军之命前往大通谷地，大通谷地宽约百里，很容易通过，但行了几十里后，峡谷越来越窄，最窄处只有五里宽，吐蕃人修建了一道五里宽的高墙，扼住了峡谷，并修建了三座城堡，我们不敢靠近，从他们密集的营帐来看，至少有三万驻兵，也就是说，我们要想通过大通谷地，必须拼调这三万人才行。”


    
大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贺严明的意思很明白了，他们不可能从大通谷地通过，而南方的大非川更是做梦，他们若能通过，还需要什么河湟会战。


    
这时，李庆安无奈地对众人道：“看样子我们走上了一条死路，从这里到不了河湟。”


    
下面立刻窃窃私语，荔非守瑜高声笑道：“将军，就算返回敦煌，咱们也要立一点功再走，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李庆安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至少咱们要烧掉伏俟城的粮食，歼灭几千吐蕃军，咱们也算立了不小的功劳。”


    
旁边白元光也笑道：“其实咱们抓紧时间，从凉州走扁都口入河湟，可以少走一大段路，十月底时，咱们应该就能抵达鄯州。”


    
几名大将的话，几乎已经定下了基调，拿下伏俟城后，他们便调头返回敦煌。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道：“禀报将军，斥候在路上发现了一名汉人奴隶。”


    
“带他进来！”


    
片刻，几名斥候将路上发现的男子抬了进来，一名斥候禀报道：“我们发现点燃了烽火，便前去查看，正好见这男子骑一匹马逃来，他说他是海西堡的汉人奴隶。”


    
李庆安走上前看了看，这名男子，浑身血肉模糊，至少被砍了十几刀，但他体格强壮，居然没有死。


    
李庆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子微微睁开眼，气息微弱道：“卑职叫罗翰，原是陇右军斥候营校尉，天宝五年被俘，今天海西堡汉人暴动，被吐蕃军队镇压，太惨了。”


    
“是什么时候事情？”


    
李庆安连问两声，但那男子已经晕过去了，斥候补充道：“应该是两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卑职突然发现海西堡那边有烽火点燃。”


    
两个时辰前，一个意外的情况打乱了李庆安的部署，他展开了地图，仔细地看了看，从海西堡到大非川约二百余里，烽火点燃，也就意味着将有大队吐蕃援军过来，他们没有时间了。


    
……


    
海西堡已是血腥屠宰场，到处横尸累累，粘稠的血流成了一汪血潭，咕咕地冒泡，腥臭无比。


    
近千具无头尸体堆成了小山，吐蕃人向尸体上泼上火油，准备焚烧，尚未完工的城头上挂满了奴隶的人头，海西堡附近的一片树林里，每一棵树上都绑住一名被开膛破肚的汉人奴隶，他们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当烽火台点燃时，一支伏俟城的吐蕃军正好在数里之外，今天早上，一个部落的酋长前来报告，他们有十三户人家失踪了，附近发现了有唐军游哨的痕迹。


    
吐蕃军驻守伏俟城的吐蕃人最高将领十分重视，便亲自率领一千军队抓捕唐军游哨，不料正好遇见从海西堡逃出的吐蕃士兵，得知汉奴暴动，他勃然大怒，火速赶到海西堡，残酷镇压汉奴的造反。


    
伏俟城的最高指挥官叫尚息德赞，是吐蕃大相尚息东赞的弟弟，官拜海西都督，整个青海以西都是他的管辖范围，尚息德赞脾气暴躁，凶残无比，天宝四年，他曾经血腥镇压过九曲汉奴的逃亡，亲手将三百多名被抓住的农奴绑住木桩上开膛破肚，这是他的一大爱好，而奸杀女人则是他另一爱好。


    
这次兵力集结，他没有得到前锋主将的位置，而是被委派到伏俟城管理后勤粮食，令他心情极为不爽，他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在陪侍他的汉人女奴身上，女奴们只要稍有不从便立刻被奸杀，两个多月来，被他亲手虐杀的女奴已经不下五十人。


    
今天的海西堡汉奴造反，把他骨子的杀戮欲望激发了，他怒吼道：“所有造反汉奴一概就地斩杀，用人头报功！”


    
这时，一名千夫长低声道：“都督，海西堡马上就完工了，不如先留几百人，等完工了再杀他们不迟。”


    
尚息德赞缓缓点头，“好吧！留下五百精壮，其余一概斩首，把人头送去九曲，让其他汉奴知道造反的下场。”


    
他镇压了暴乱，留下一百士兵监工，他率领一千余吐蕃军，心满意足地返回伏俟城。


    
从海西堡到伏俟城只有三十里，但道路并不平坦，沿途都是山地和森林，战马行走不快，尤其海西堡北上十五里处，还要渡过伏俟河，河上搭了一座简单的桥梁，桥梁不结实，大队人马不能骑马过桥，只能牵马步行。


    
天已经黑了，又窄又小的木桥上黑黝黝的，下面河水翻腾，格外令人胆寒，在桥头五十步外便是大片森林，一直延绵到海边。


    
尚息德赞率领大队吐蕃军飞驰而来，他心急火燎，他刚刚接到情报，在伏俟河北岸，发现了一支百余人的唐军巡哨，正向西逃窜。


    
尚息德赞急得眼冒金星，在他看来，杀死一百名奴隶也不如杀死一名唐军过瘾，居然有一百名唐军进入他的地盘，他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吐蕃军奔到木桥前，纷纷下马排队，木桥是十几根铁索上铺上木板，宽不过五尺，须一个一个走，再急也没有用，尚息德赞又吼又叫，催促吐蕃士兵过桥，只要稍微慢一步他都不能容忍，他站在桥边，挥动鞭子连抽带打。


    
“快滚过桥去！”


    
“他娘的，为什么刚才不下马准备好，滚到后面排队。”


    
尚息德赞再也等不了，抢先上了桥，几十名吐蕃士兵就仿佛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不停地牵马在桥上疾走，走了五十几丈，终于走到了对岸，桥开始剧烈晃动起来，暂时不能行走。


    
九百多人都在对岸等候，只有尚息德赞带领三十人过了桥。


    
“你们给老子快点上桥！”尚息德赞站在桥头挥舞着胳膊，大声怒吼。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旁边的森林闪电般射到，尚息德赞听见破空声响，本能地一回头，一支箭霎时插进了他的面门，箭头从后脑透出。


    
尚息德赞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连人带马掉进了滚滚的伏俟河中，五十步外的森林里，李庆安一收弓，冷冷一笑。


    
一支火箭从他身后腾空而起，在夜空中格外明亮，顿时箭如雨发，惨叫声不绝，最先三十名过桥的吐蕃兵东奔西跑，但一个也逃不脱死亡的命运，全部被射杀在桥边，还有几人又慌又乱逃上桥，铁索桥剧烈地晃动起来，他们站立不稳，连人带马掉入河中。


    
在对岸也同样乱成了一团，夜色中，箭雨从两边的森林里射出，密集地射向敌群，安西弓骑兵在这一刻将他们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东奔西突，弓如霹雳箭如雷，箭上喂有毒药，只要一箭射中，不多时，吐蕃兵便毒发倒地，片刻间吐蕃人便有数百人被射倒在地，尤其吐蕃军的战马更是大片死亡，其余战马在惊恐中挣脱了主人的缰绳，四散奔逃而去。


    
经过最初的慌乱，一名千夫长指挥吐蕃军稳住了局面，剩下的五百余人迅速举盾集结在一起，准备向后撤退，他们背后是滚滚河水，只能过桥。


    
当桥上的百余人过到一半时，另一端的桥头忽然燃起了熊熊烈火，赤焰席卷铁索桥上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的刺鼻的味道，火势燃得极快，迅速向桥中逼近，桥上的吐蕃军乱成一团，不断有人惨叫着跌下河中，瞬间被滚滚河水吞没。


    
桥南，荔非元礼如疯虎一般杀入了敌群，他挥舞鸟嘴大刀，上下劈砍，瞬间便杀死了几十人，在他身后，五百名唐军挥动马槊掩杀而来，两支军队在桥头狭窄的空地里撞击在一起，开始了血腥的拼杀。


    
吐蕃军大部份人都失去了战马，只能步战，他们虽然处于劣势，但依然强悍无比，结队与唐军拼杀，两支军队杀得人头滚滚，血流如河。


    
南霁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血腥的肉搏战，他身上沾满了吐蕃人的血肉，刺鼻的气味使他闻之欲呕，但他一想到海西堡的血腥屠杀，仇恨之火便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他手中铁枪如雪花乱舞，杀人无数，渐渐地，他率领百名江都兵杀开一条血路，这时他已看见了站在桥头指挥吐蕃军作战的千夫长。


    
他挂上长抢，张弓便是一箭，远处的吐蕃千夫长应声栽倒，吐蕃军失去了指挥，再也顶不住唐军的冲击，斗志崩溃了，他们四散奔逃，叫喊着各自逃命。


    
唐军四下拦截，毫不怜悯地杀戮逃兵，半个时辰后，尚息德赞率领的一千吐蕃军被唐军歼灭在伏俟河两岸，或许有人侥幸逃入森林，但却没有一人逃回伏俟城。


    
这一战，唐军也死伤数十人，其中江都兵阵亡八人，他们又回头抄了海西堡，几百名被解救的汉人奴隶换上了吐蕃人的锁子甲，拿起刀枪，满腔仇恨地跟着唐军大队向伏俟城开去。


    
……


    
几名奴隶被领到了李庆安的马前，他们对望一眼，一起跪下泣道：“感谢李将军的救命之恩。”


    
“你们快快起来！”李庆安微微叹道：“是我来晚了。”


    
“如果将军不来，我们也要拼了，修完城堡，他们一样会杀了我们，我们只能逃，向西逃，逃往敦煌，如果路上运气好的话，我们或许还能碰到零散的吐蕃后勤，夺取他们的马匹和粮食。”


    
“那吐蕃军队追赶你们呢？你们手无寸铁，怎么对付？”


    
另一名奴隶叹口气道：“若能逃得性命，那就是侥幸了，总归是一死，宁可一拼，也总比被吐蕃人最后杀死好。”


    
李庆安点点头，道：“这次我们来得十分隐蔽，至今没有被吐蕃人发现，我准备立刻去攻打伏俟城，我人手不足，希望得到你们的协同作战，我们会一起返回敦煌。”


    
“我们的命就是将军救的，我们也要报仇，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这时，一名奴隶猛然想起一事，他连忙道：“将军，如果能攻下伏俟城，我到有个办法可直接返回河湟。”


    
……


    
从伏俟河到伏俟城只有二十余里，但道路艰难，一直到两更时分，他们才远远地看见了伏俟城，伏俟城是吐谷浑人的第二座都城，虽然比不上大唐内地的雄城，但也是大石砌成，坚固无比，城墙高约四丈，没有护城河，城门用精铁打制，需要用万斤的攻城槌才能撞得开，都督尚结德赞率一千军去镇压海西堡的汉人暴动了，城中的守备十分警惕，城墙上吐谷浑哨兵来回巡逻，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时，一队火把蜿蜒而来，是一队吐蕃骑兵，约三百余人，他们手执火把慢慢来到了城门边，这时，为首一名军官高声道：“我们是从大通谷地来的巡哨，这边有烽火燃起，出了什么事？”


    
他说的吐蕃语十分流利，带着乌海一带的口音，城头的吐谷浑哨兵见他们都是正规军装束，不敢怠慢，连忙答道：“海西堡有汉人奴隶暴乱，我们都督率军去镇压了。”


    
“原来如此，我们一路巡逻，很累了，想进城休息一夜，你们快开门。”


    
说着他将一枚千夫长的银牌高高举起，其余军官也纷纷解下腰中的铜牌，吐谷浑哨兵见他们身份无误，便缓缓打开了城门。


    
为首军官正是战俘校尉罗翰装扮，他在乌海一带为奴两年，会说一口流利的吐蕃语，他见骗城成功，不由心中大喜，一催马便向城内驶去。


    
一进城门，他身后的荔非元礼骤然发作了，荔非元礼一声怒吼，一刀将开城的士兵劈成两段，挥刀大吼，“弟兄，杀吐蕃蛮子啊！”


    
城门口一阵大乱，唐军神勇奋发，将城门口的数十名守军杀得伏尸累累，密林中的李庆安见城门得手，他一挥手令道：“杀进城去，敌军一概杀死。”


    
骑兵飞驰，五百奴隶军跟随其后，唐军如狂风骤起，席卷起滔天的杀气冲进了伏俟城，惊碎了吐蕃人的酣梦。


    
城中喊杀声震天，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将天空映照成了白昼，百里外都清晰可见。


    
就在唐军骗城的同时，南霁云带领二百唐军在青海湖畔迅速行军，一名汉奴向导指点着道路。


    
“将军，前面就是了，慢一点，不远处就是吐蕃军营，只有一百多人，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入睡了。”


    
他们走进一片树林，树林里雾气弥漫，不时传来咕咕的夜枭叫声、枯枝喀嚓的折断声，一些奇怪地沙沙声响从唐军脚步游过，他们小心翼翼，迅速穿过了树林。


    
夜色笼罩中的青海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海风带着一丝腥气扑面而来，茫茫无际的海面波涛轻涌，而在驳岸边，几十艘运粮的千石大船正静静地停泊在海中。

第126章 军旅娇娘


    
天渐渐的亮了，海水也由黑色渐渐变成了深蓝色，一轮朝阳从水面冉冉升起，顿时在无边无际地海水上洒下了万道金光。


    
在微波荡漾的青海之上，数十艘大船正顺风破浪向东行驶，时值九月，海面上吹着西风，让他们的行程异常顺利。


    
江都营士兵的另一个作用显现出来了，他们很多人都会驾船，这使得众人能够在吐蕃重军赶来前，顺利乘船离开海西。


    
李庆安站在船头默默地注视着海面，天宝八年的河湟战役提前了整整一年，历史已经改变了，哥舒翰还能以惨胜告终吗？在历史上的河湟战役中，船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今天，却能将他成功送过青海。


    
“七郎，又在感慨什么？”荔非守瑜慢慢走过来笑道。


    
“我在想，如果我们在青海中建一支强大的舰队，那么在这场河湟战役中，我们就会赢得些许主动。”


    
“七郎的想法确实出人意料，我觉得倒是可行，到时不妨向哥舒将军提出这个建议，正好我们还有四百江都营士兵。”


    
提到四百江都营士兵，李庆安的心中紧了一下，昨晚他们杀进伏俟城，与吐蕃军展开巷战，虽然他们最后全歼了吐蕃军，烧毁粮食，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死伤三百多人，其中两百余人是奴隶，斥候营老兵死伤二十几人，而江都军死伤近一百人，连南霁云也受伤了。


    
他连忙问道：“现在受伤的士兵怎么样了？”


    
“我过来找你，就是为这件事，你跟我来。”


    
荔非守瑜将李庆安带进了船舱，几乎每艘船中都有伤兵，几名军医不停地在各船之间来回抢救，在李庆安的这艘坐船上有二十名伤员，都是江都军的士兵。


    
这艘船是运粮船，属于千石大船，是由陇右的汉人奴隶制造，船舱宽阔，十分干燥，二十名伤兵躺在船中，一名军医正忙碌地给他们换药，清洗伤口。


    
李庆安忽然发现一件令他惊讶的事情，两名被解救得汉人女奴也正给军医帮忙，一个便是赵芦，另一个他记得姓施，她俩动作很熟练，一边包扎，一边轻言细语地安慰伤兵们。


    
李庆安的脑海里仿佛出现一幅场景，她们两人应该穿着白大褂，头戴护士帽，用甜美的微笑和细致的工作安抚伤兵们的情绪，抢救他们的生命。


    
‘护士！’李庆安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他怎么没想到呢？冷兵器时代，大部分的军人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病榻上，流血过多，或者伤口感染，这是冷兵器时代最致命的两条死亡法则。


    
如果他能在医疗上加以改善，不知可以挽救多少人的生命，而护士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这二十几名不幸的女子，绝大多数都是无家可归了，自己为什么不能将她们留在军中，成为军医的助手，抢救更多弟兄们的生命。


    
一声痛苦的呻吟打断了李庆安的思路，是南霁云发出的，赵芦正在给他包扎肚子上的伤口，他被一名装死的吐蕃士兵一剑刺中了肚子。


    
李庆安连忙走上低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赵芦娘脸微微一红道：“南将军的伤口有点化脓了，我给他包扎，好像没有什么效果。”


    
南霁云痛得脸色惨白，一把抓住赵芦的手，咬牙道：“求你给我个痛快的吧！”


    
“南将军，只是一点小伤口，你不会有事的，你还这么年轻，你还要杀敌立功，将来成为大唐名将，娶最漂亮的妻子，忍一忍，我给你上完药就好了。”


    
赵芦轻言细语地安慰着南霁云，又给冷纱巾他轻轻擦额头上的汗，她对李庆安小声道：“他浑身滚烫，我要给他擦一擦身子降温。”


    
“稍等一下！”


    
李庆安轻轻揭开南霁云肚子上的纱布，伤口不大，周围发红，有些化脓了，这应该是有点被感染了，他瞥了一地上铜盆里的水，已经很浑浊了，他立刻摇摇头道：“这样不行，你听我安排，立刻把所有的纱巾全部煮上一刻钟，纱巾上有毒，要把毒消除，以后每个纱巾只能用一次，必须保证干净，另外，用盐水给他洗净伤口，也是为了消毒，然后再用药包扎。”


    
李庆安一口气说了很多，他也知道两个女人忙不过来，便找了两名士兵负责煮纱布。


    
海西盛产盐，这艘船中就有不少吐蕃军的食用盐，片刻，赵芦端了一盆清水，这是船里的淡水，烧开后冷却了，她取出一砣盐正要放进水中，李庆安连忙拦住她道：“盐不要放得太多，这一盆水只放两勺盐，溶解后替他清洗伤口，然后再给他喝点淡盐水。”


    
李庆安把后世的一些急救常识一一教给了赵芦，赵芦非常聪明，很快便能举一反三，她笑道：“我大伯曾经说过，如果受伤也可以用白酒洗伤口，如果实在没有条件，就用铁烧红了给他烙上，也是一种办法。”


    
李庆安笑了，“用白酒可以，但烙铁就不用了，那样他们会疼死的，伤口关键是要及时上药包扎，一是要尽快止血，二是不要让它感染到空气中的毒物，只要把这两条做好，他们的小命就保住了。”


    
赵芦按照李庆安教的办法忙碌起来，李庆安见她要给南霁云擦拭身子，便退出了船舱。


    
海面上的风向转成了北风，船船帆打成斜角，行得很慢，这是一种航行在中原内河里的漕运船，长二十余丈，竖三支桅杆，靠风力航行，吐蕃人造船业不发达，便从陇右抓到造船的工匠，替他们造了这几十艘槽运船，主要是用于青海沿岸的运输，不料却被李庆安的唐军缴获了。


    
李庆安扶在船弦上，望着水面划出的一条条波纹，他有一种想法，如果唐军能组建出一支青海舰队，那无论是赤岭还是大非川，都不再成为唐军的阻碍。


    
“七郎，没想到这些女子倒很有用，有她们在，很多伤兵们的情绪都稳定下来了。”


    
荔非守瑜心中大为感慨，摇摇头笑道：“临走前还有人抱怨这些女人是累赘，现在她们比谁都重要。”


    
李庆安微微一笑，“我想把她们都留在军中，成为女护兵，专门负责照顾伤员，你觉得如何？”


    
‘女护兵！’


    
这是荔非守瑜从未听过的词语，他想想道：“我也觉得她们留下来不错，只是担心朝廷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这个你不用担心，她们都是女人，朝廷中人只会向另一个方面想，再说我们安西军不像内地军队那样忌讳女人，我会给高帅讲，让他亲眼看一看这些女护兵的作用，高帅是务实的人，他会同意的。”


    
“我支持你，反正七郎已经是拔焕兵马使，独立成军，除了高帅外，别人也无法干涉你。”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李将军，他已经睡着了。”


    
赵芦出现在他们身后，小声向李庆安禀报，“我给他擦拭完身子，又按你教的办法给他清洗伤口，敷上了伤药，他现在已经平静了，身子也不像刚才那样滚烫了。”


    
李庆安大喜，南霁云无恙，他又保住一员大将，荔非守瑜连忙道：“我去看看南八！”


    
他快步向船舱走去，李庆安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仔细打量一下这个能干的女孩，仿佛才刚刚认识她，她长得并不漂亮，一袭简陋的长袍紧紧裹着她那曾经饱受摧残的、十六岁少女的身体，她头发剪短了，扎成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朵黄色的野菊花，为了照顾伤员，她剪掉了袖子，露出一段黝黑而粗糙的手臂，长年的高原生活和劳作使她皮肤很黑，但和她刚被解救时的暗淡无神相比，她的皮肤上已经映出了一种健康的光泽，她的目光是那么宁静，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赵芦见李庆安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她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头垂下去了，“将军，我去照顾别的伤员了。”


    
“等一等，我问你一句话。”


    
李庆安沉吟一下，问道：“芦娘，你愿意留在军中吗？”


    
赵芦一怔，她有些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李庆安见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军中需要女军医，能够护理伤兵，挽救他们的生命，我发现你们女人照顾伤员，有着男人无法替代的作用，有你们在，我的弟兄们大部份都能活下去，芦娘，我想让你们留下来成为大唐的第一支女护兵。”


    
“将军，你只是想让我们从军，对吗？”赵芦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李庆安笑着点点头，“只是从军，当然，如果你愿意，你将来还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军人。”


    
赵芦脸上染起一团红晕，她扭捏地绞着手指，低头小声道：“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该怎么办？我们都家破人亡，又曾经被吐蕃人……”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变得异常明亮，一股喜悦的光辉陪衬着她的明眸皓齿，脸上洋溢着耀眼夺目的光泽，她重重地点点头：“将军，我愿意留下来，我想姐妹们也愿意留下来。”


    
……


    
一个时辰后，赵芦忙碌结束了，她找到了李庆安，轻轻捋了捋秀发，笑道：“将军，其他姐妹们都在各条船上帮忙照顾伤员，我想把将军教我的办法都告诉给她们。”


    
“好！”


    
李庆安立刻对几名士兵令道：“传我命令，让所有女子都集中在一条船上！”


    
旗语打出，船只慢慢靠拢，搭上了桥板，赵芦和另一名女子摇摇晃晃地上了中间的一条大船，很快，其他船的女人们也过来了，女子们都集中在了一起，赵芦开始给她们讲述李庆安教给她的各种急救常识，并告诉她们，李庆安希望她们留下来成为女护兵，照顾护理伤兵，这些已无家可归的女人们都纷纷表示，自己命是唐军所救，她们愿意留下来成为唐军一员。


    
大唐的第一支军旅护士队，便在青海湖中诞生了。


    
……

第127章 龙驹仙岛


    
船队在青海中整整航行了一天，黄昏，海面上忽然西北风大作，风浪骤起，黑压压的乌云从西北方向飘来。


    
波浪拍打着大船，桅杆吱吱嘎嘎巨响，船体剧烈地晃动，除了江都兵外，安西军都不熟悉水战，士兵们开始支撑不住了，纷纷蹲在角落里痛苦呻吟。


    
“浑蛋！快把帆放下，船要倾翻的。”


    
副尉何颍川指着几名士兵破口大骂，他家世代在长江上航船，有着高超的驾船技术。


    
几名士兵吓得连忙收帆，这时，船后一声呐喊，只见一根桅杆轰然倒下，栽进海中，船只猛然向左倾斜，又反弹回来，三名站在桅杆上的士兵落水了。


    
李庆安急得大吼，“快！快点救人。”


    
十几名士兵冲上来，将长索抛进水中，对几名在湖中挣扎的士兵大喊：“快抓住绳子！”


    
“笨蛋！快去找长竹竿。”


    
“将军，没有长竹竿。”


    
形势危急，何颍川抱着绳子跳进了水中，另外两名水性极好的士兵也跟着跳了下去，他们在水中奋力向落水的士兵游去，巨浪翻腾中，几个小黑点终于抓住绳子，船上众人一起用力，将他们慢慢地拉上了船。


    
船上士兵一阵欢呼，李庆安擦了把冷汗，连忙令道：“快把他们抬进船舱去。”


    
这时，何颍川指着北方上下翻滚的黑云，忧心忡忡道：“将军，现在只是暴风雨的前奏，马上暴风骤雨到来，恐怕所有的船都会翻沉，我们必须要马上想办法靠岸，否则，所有人都会葬身海中。”


    
“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在海中心，哪有岸给我们靠？”


    
李庆安暗暗忖道，难道我们没有死在吐蕃人手中，却要丧身海底吗？


    
就在这时，赵芦扶着老奴隶张平伯在船舱门口喊道：“李将军，张大爷有话要对你说。”


    
李庆安精神一振，那个老人苍苍的白发仿佛就是经验的化身，说不定他会有什么办法。


    
他快步走上前，问道：“什么事情？”


    
张平伯指着远方翻滚的黑云道：“将军，那是青海龙王出海了，它若出现，湖面上所有船只一条都不能幸免，我们赶紧靠岸。”


    
“我知道，可是我们在湖中，哪有岸靠？”


    
“将军，有地方可以躲的。”


    
李庆安大喜，急问道：“哪里可以躲？”


    
“将军，三年前我随吐蕃主人出过一次海，也遇到过青海龙王出海，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躲在海中央的一座岛上，岛叫做龙驹岛，占地很大，我们可以找到这座岛。”


    
李庆安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地名，‘海心山’，对啊！青海湖中有海心山，就在湖中靠南一点。


    
他急忙转身对何颍川大喊：“快命令所有船只在海面上寻找岛屿，要快！”


    
“将军别急，应该就在附近了，上次我也是在这里看到青海龙王发怒，我主人说，只有在海中心才能看到龙王出海。”


    
他话音刚落，桅杆上一名唐军指着后方大喊：“将军，陆地！我看见陆地了。”


    
李庆安冲向船弦，在他们西南方向，果然隐隐有一个黑色的长条，他们已经驶过了。


    
“命令所有船只调头！”


    
在暴风雨即将来临时，他们终于发现了龙驹岛，海面上此时已是巨浪翻滚，黑云漠漠，狂风夹杂着暴雨铺天盖地扑来。


    
三十几艘大船艰难地驶进了一处港湾，挤在狭小的港湾里，仿佛一群小羊在暴风雨中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张平伯望着船窗外，黑沉沉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道：“龙王出海，暴雪将至，李将军，青海一带的第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李庆安则更关心岛上的情况，他问道：“张老伯，不知岛上可有人家？”


    
“有！有一座寺院，里面住着十几名僧人，岛上还有几户羌人，靠打渔为生。”


    
“这岛有多大？”


    
张平伯微微一笑道：“方圆五六里吧！上面林木茂盛，土地肥沃，栖息着大量的水鸟，有好多草药都是治伤的圣药，我都认识。”


    
李庆安心中放下，感激地笑道：“老人家，这次多亏你了。”


    
“哪里！李将军把我从吐蕃人手中解救，我才感激李将军，我若再年轻二十岁，我一定参加唐军。”


    
“张老丈，这鸟暴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荔非元礼晕船厉害，他躺在一个角落里，实在有点难以忍受了。


    
“最多到半夜就结束了，荔非将军不用担心，不过龙王出海，暴雨两来，这一两天都不能出海，等二场暴风雨都过去了再说。”


    
躺在另一个角落的白元光也忧心地问道：“七郎，我很担心吐蕃军会不会出海拦截我们？”


    
“白将军不用担心！”


    
张平伯笑道：“吐蕃人虽然还有船只，但他们也知道龙王出海时不能下水，至少在近期他们不敢过来，等他们下水时，你们早已经上岸了。”


    
李庆安站起身笑道：“大家别胡思乱想了，先好好休息，天一亮，我们上岛。”


    
……


    
暴风雨在半夜时停了，海面上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李庆安命船靠岸，众人牵着战马、抬着伤员上岛了，整座岛是一块巨大的花岗岩浮在水面上，呈长条形，宽约两里，长六七里，东高西低，表面已经风化成土，由于大量海鸟栖息，使海岛上土地十分肥沃，环岛林木茂盛，中间地势平坦，长满了大量的牧草，东北一角被开辟成了良田，麦浪金黄，已经到了丰收的季节。


    
岛上的环境使李庆安十分满意，尤其有大片牧场，足以够他的战马放牧，士兵们一声欢呼，骑马向牧场奔去，不多时，牧场上便布满了军马。


    
“将军，你看，那就是应龙寺。”


    
张平伯指着远方的高岗道，李庆安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黑色的山崖上有一座金黄色的寺庙，庙宇不大，最多十几间屋子，正有两名僧人向这边奔来。


    
片刻士兵领来了两名老僧，老僧对李庆安合掌施礼道：“阿弥陀佛，欢迎将军来龙驹岛。”


    
李庆安见他俩愁眉苦脸，显然是言不由衷，便微微一笑道：“请问两位大师法号，岛上有多少人？”


    
“贫僧法明，这位是我师弟法海，本来小庙里有十四名僧人，因唐蕃大战来临，弟子们都离开寺院到河西去，庙里只有我师兄弟二人，粮食很少，只够我们自己吃。”


    
“我们有足够的粮食，不过岛上可有淡水？”


    
“有！我们寺庙后面有一眼热泉水，终年泉水不绝，热气腾腾，完全够军队饮用。”


    
“那岛上其他居民呢？不是听说还有几户羌人吗？”


    
“本来岛上有七户渔民，唐蕃战争爆发，基本都离开了，只剩下一户，是祖孙二人。”


    
“好吧！我明白了，应龙寺我们暂时征用了，我会给你们补偿，足够你们重建寺院。”


    
说完，李庆安也不管两名老和尚愿不愿意，回头挥手令道：“把受伤的弟兄们都抬进寺院去，好好调养。”


    
众人答应，一起动手，将两百多名伤兵向山上寺院抬去，二十几名女护兵拿着药品纱布，跟着一起上山了。


    
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将船里的粮食，盐以及各种物质都搬上了岛，并在山脚下搭建了一百多顶帐篷，开始埋锅造饭，岛上变得异常热闹。


    
一顶帐篷里，李庆安正和几名大将商量以后的安排，李庆安迅速画了一张青海四周的草图，对众人道：“青海的东岸便是赤岭，那里驻扎着吐蕃重军，唐军驻扎的鄯州距离青海至少还有一百五十里，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从东北角的谷地离开，那里原来是汉朝的西海郡，是大通山和赤岭的交汇处，有一条宽约百里的峡谷，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能肯定西海郡那边是否有吐蕃军驻扎，如果有大军驻扎，事情恐怕就有点麻烦了。”


    
荔非守瑜沉思片刻便道：“七郎，伤兵们复原需要时间，如果西海郡那边有吐蕃重兵把守，一场恶战后谁都活不了，所以我建议把伤兵暂时留在龙驹岛养伤。”


    
“元光，你的想法呢？”李庆安又问白元光道。


    
白元光笑道：“我赞成守瑜的想法，刚才我问过老和尚，吐蕃军的船只在年初时才路过一次海岛，而且并没有上岛，眼看冬季要来临，他们更不会过来，暂时把伤兵留在岛上，等我们探查完海西郡的情况后再作决定。”


    
李庆安的目光又投向了荔非元礼，荔非元礼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别问我老荔，我只管听命打仗。”


    
“好了，现在说说我的想法。”


    
李庆安指着青海周围道：“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赤岭的背后，大非川的北面，如果这座岛成为唐军进军的跳板，那我们等于是在赤岭后背插了一把刀，又像用刀顶住了大非川的腹部，这将成为一支极其重要的奇兵。”


    
“七郎的意思是说，要永久占领龙驹岛吗？”


    
“对！”


    
李庆安肯定地点了点头道：“至少是我们安西弓骑兵的基地，我想在这里修建一座城堡，等风暴一停，我就去鄯州，向哥舒大帅提出这个建议。”


    
……


    
中午时分，青海的第二次风暴来临了，海面上狂风大作，天空乌云如墨，顿时电闪雷鸣，天地昏暗，俨如进入了黑夜，巨浪澎湃，狂风呼啸，暴风骤雨席卷而来。


    
唐军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将所有马匹赶到山崖下，帐篷又重新紧靠山崖搭建，这里有山体阻拦，受狂风暴雨的影响很小，士兵们挤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青海龙王的咆哮，每个人的心中都十分紧张，仿佛是末日即将来临……


    
可第二天一早，青海便彻底恢复了宁静，风和日丽，湛蓝色的海水俨如一块巨大的宝石，一眼望不见边际。


    
李庆安漫步来到海边，欣赏这湛蓝的海水，一群群海鸥在他头顶盘旋，在后世，他曾经来过青海湖，那时的青海湖，远比现在小得多，水也没有这样清澈透亮。


    
李庆安伸了一个懒腰，深深地呼吸这清新而带着海腥的凉风，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向四周看了看，没有一个人，他飞快地把衣服脱得精光，放在礁石上，又用一块石头将衣服压好，防止海鸥叼走。


    
“美人鱼们，我来了！”


    
他在空中跃出一个优美的身姿，赤条条地投入了清澈如蓝的大海中，海水冰凉刺骨，将李庆安刺激得险些抽筋，他手脚奋力在水中划动，眼前忽然一亮，他冲出了水面。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才发现他竟潜出了二十丈远，他猛地又钻进水中，用漂亮的自由泳在海中尽情地游泳，畅快地大笑着。


    
……


    
不知游了多久，他有些累了，便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任海波慢慢地将他推回，阳光照在他黑亮的皮肤上，暖烘烘地格外温暖。


    
忽然，他听见了两个女人的说话声，“三娘，这边，这边有礁石，很方便！”


    
李庆安一激灵，一股咸水呛进了他的鼻腔，他一下子潜进水中，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他隐隐看见两个女人端着盆向这边走来。


    
“翠儿，就在这里吧！”


    
李庆安听出了她们的声音，一个叫施三娘，一个叫苗翠儿，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妇人，她们蹲下来，将盆中之物倒进了水中。


    
李庆安有些憋不住了，他连忙在水下一转身，躲在一块礁石后面，慢慢浮出了水面，他不由暗暗叫苦，这两个女人就蹲在他放衣服的礁石旁边浣洗纱布。


    
‘怎么办？从旁边潜过去？’


    
‘不行！’李庆安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水太清了，会被她们看见，堂堂的中郎将将军光着屁股在海里游泳，传出去太丢面子了，李庆安转了无数个念头都觉得不妥，他泡在海水一筹莫展。


    
“你看，这里的水多清澈啊！”


    
“是啊！这水让我想起以前在村口小河里洗衣服。”


    
“三娘，你真不打算回去吗？”


    
“不想回去了，家也没有了，孩子也死了，说不定哪天吐蕃人又打来把我抓走，还不如跟他们去安西，将来在军中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嫁掉。”


    
“要嫁就嫁给老荔吧！”


    
荔非元礼负责巡视海岛，刚才他无意中发现了两个女人，忍不住旧疾复发，他笑眯眯走了过来，两个女子连忙站起身，笑着给他施礼道：“荔非将军！”


    
“呵呵！你们在洗纱布啊！”


    
荔非元礼忽然一捂肚子，“哎哟！痛死我了。”


    
“荔非将军，你哪里痛了？”


    
荔非元礼指指小腹，痛苦万状道：“我其实中了一箭，因为没射进去，所以没放在心上，可刚才，我发现伤口化脓了。”


    
“啊！这可不得了，已经好几天了。”


    
施三娘急道：“快让我看看，伤口在哪里？”


    
“在这里。”


    
荔非元礼解开裤带，他忽然抓住施三娘的手，一把塞进了裤裆，哈哈大笑道：“摸到伤口没有？”


    
施三娘羞得满脸通红，把手抽出来啐了他一口，又抓起木盆，将盆里的水向他泼去，荔非元礼大笑着，抱头逃远了。


    
“三娘，这个荔非将军，好不正经！”苗翠儿有些愤愤道。


    
“算了，他就喜欢这样，人倒不坏。”


    
施三娘叹了口气，一回头却看见礁石上的衣服，她不由惊讶道：“咦！这是谁的衣服。”


    
她拾起来四处张望一下，却没看见任何人，苗翠儿笑道：“可能是刚才那个家伙想拿给你洗，忘在这里了。”


    
“嗯！这衣服确实有点不干净了，我就给他洗洗吧！”


    
说着她把衣服放进盆里便要舀水，李庆安大急，他再也顾不得丢面子，低声喊道：“别洗！那是我的衣服。”


    
两个女人呆住，她们顺着声音找去，这才发现躲在礁石背后的李庆安，两人不由失声喊道：“李将军！”


    
“嘘！别喊，把衣服给我。”


    
“是！”施三娘慌忙把衣服递给李庆安，李庆安伸手接过，有点不好意思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先避一避，让我穿衣服。”


    
两个女人明白过来了，顿时脸变得通红，“李将军，你居然……”


    
她们连忙放下盆子，远远走开了。


    
李庆安从水里出来，也顾不得擦干身子，湿漉漉地便将衣服往身上套，弄了半天才整理好。


    
他重重咳嗽一声，对远处笑道：“我好了，你们过来吧！”


    
两个女人从礁石背后慢慢探出头，见他已经穿好衣服了，这才走出来，施三娘难为情道：“将军，刚才我们不知道你在水里，对不起了。”


    
李庆安干笑一声，“没什么，我一个多月没洗澡了，身上的老泥至少有三十斤，便躲在这里洗个澡，对了，那个荔非元礼，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李将军，不用了，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和我们开个玩笑。”


    
“嗯！那小子就是这个德性，喜欢调戏女人，邪念倒是没有，以后谁敢欺负你们，你们尽管告诉我。”


    
“多谢李将军，大伙儿对我们都很好，没人欺负我们。”


    
“那就好，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李庆安笑着点点头，转身走了，转了一个弯，来到一片海滩前，忽然，他听见一声欢呼，只见一大群赤条条的士兵向海里冲来，士兵们猛地看了李庆安，都吓得一下子定住脚。


    
“将军，我们……”


    
李庆安摆摆手笑道：“去吧！好好洗个澡。”


    
士兵们欢呼着向海里冲去，俨如一群光屁股鸭子在水里扑腾，李庆安不由摇摇头，自言自语笑骂道：“他娘的，他们可以自由自在，为什么老子就不行？”


    
……


    
注1：青海湖唐朝叫青海，是海的概念。


    
注2：海心山驻兵虽然荒谬，却是史实，天宝八年初，哥舒翰在龙驹岛（即海心山）修建应龙堡，驻军二千人，本书就由李庆安在龙驹岛上建应龙城堡。

第128章 短兵相接


    
当天夜里，三艘船借着西风出海了，李庆安留下荔非兄弟守岛，他和白元光率领两百名士兵前往西海郡。


    
次日中午，大船渐渐驶近了青海的东北岸，这一带便是汉时的西海郡所在，西北是大通山余脉，东南是赤岭的起端，两座大山岭在这里呈八字形汇合，中间有一片宽约百里的高原草场，湟水从中流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三艘大船开进一条小支流，留下十几名唐军看守船只，其余唐军们纷纷牵马上岸了。


    
这一带是高原草甸地形，远方是白雪皑皑的大通山脉，大片的森林从低缓的山麓延绵而下，在森林之间则是厚厚草甸，一条条小溪从山间流下，汇成大河，最终形成了湟水，这里便是湟水的发源地。


    
李庆安举目四望，秋意浓厚，到处是一片金黄之色，这一带人迹罕至，森林、草甸基本上都是原始状态。


    
“大家原地休息，等候斥候的消息。”


    
他刚下命令，便听见马蹄声向这边疾奔而来，马蹄声显得异常紧张，李庆安立刻令道：“等一下！不准懈怠。”


    
所有人都向马蹄声处望去，只见他们派出的两名斥候挥鞭猛抽战马，神情异常焦急，李庆安将弓摘了下来，他们的斥候刚刚才派出去，说明附近有情况发生了。


    
“将军！”


    
斥候远远高声喊道：“有吐蕃军……”


    
唐军们大惊，纷纷张弓拔刀，如临大敌。


    
“不要急！”


    
李庆安大吼一声，他回头吩咐贺严明道：“你速去通知船不要开远，随时接应。”


    
贺严明调头向河口奔去，李庆安催马迎了上前，厉声问斥候道：“有多少吐蕃军？”


    
不等斥候兵开口，远方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一支骑兵队正向这边疾奔而来。


    
“将军，这是唐军巡哨，约三百吐蕃人在后面追赶。”


    
李庆安反应极快，他一指数十步外的树林，令道：“所有人进树林，准备伏击敌人。”


    
唐军霎时间冲进树林，李庆安向远方奔来的唐军招手，示意他们继续向前跑，这是一支二十人的唐军游哨，为首是一名级别较高的将军，三十余岁，他看见一支唐军张弓搭箭躲进了树林，立刻明白了他们用意，回头喊道：“加快速度，不要停留。”


    
二十名骑兵风驰电掣般从唐军的埋伏地飞驰而过，随即急促的马蹄声又从后面传来，只见一群黑压压的吐蕃骑兵在后面奋力追赶，渐渐驶近了，已经可以听见他们大呼小叫，看见他们狰狞的面容，他们戴着铁盔，身上披挂着灰色的锁子甲。


    
李庆安抽出一支透甲毒箭，那细长尖锐的箭头在一缕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青绿光芒，这就是根据张平伯的建议而改造的新箭，也不知它的效果如何，正好今天可以用它试验一下，李庆安眼中充满了期待，他将箭搭在黑弓之上，左眼微眯，黑弓渐渐拉成了满月，细尖的箭头瞄准了为首的吐蕃军官。


    
在他两边，所有的唐军都张弓搭箭，各自瞄准了目标，树林离吐蕃军必经之地约五十步，吐蕃骑兵越来越近了，个个面目漆黑，眼睛兴奋得冒光，就仿佛一群黑色的野狼。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当吐蕃军刚刚进入六十步的范围，李庆安的弦松了，一支透甲箭闪电般向为首的吐蕃千夫长扑去，箭只在空中一闪，便射进了千夫长的头颅，这一箭的力道是如此强劲，从眉心射入，后脑透出，刺穿了头盔，千夫长从马上仰面栽下，李庆安这才猛然醒悟，自己应该是射他的锁子甲才对，他摇摇头，又抽出一支箭。


    
李庆安的一箭便是命令，树林中顿时箭如雨发，第一轮二百支箭呼啸着扑向吐蕃军，不等他们奔出十步，第二轮箭再一次射到，短短十五步内唐军便已三轮箭射完。


    
惨叫声此起彼伏，战马长嘶，吐蕃军纷纷从马上坠落，霎时间马背上便少掉一半，不少战马也中箭倒下，最先的几匹马拼命仰蹄不肯奔跑，堵住了去路，吐蕃骑兵乱成一团。


    
唐军从树林中冲出，他们箭如疾雨，精准而毒辣，没有半点滞涩，一轮又一轮行云流水般的箭追向吐蕃士兵，惨叫声不绝，三百人的吐蕃骑兵队最后只剩下十几人还在马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停！”


    
李庆安一摆手，唐军立刻不在追赶，这时唐军们的表情都极为急切，但李庆安不开口，他们谁也不敢动。


    
李庆安搭上一支箭，将地上一名还在爬动的吐蕃军一箭钉死，笑道：“可以了！”


    
唐军争先恐后地跳下马，拔出横刀，将地上吐蕃军的人头一刀剁下，血淋淋地塞进请功袋中，片刻，三百名吐蕃军都成了无头尸体。


    
“将军，你看这锁子甲。”


    
一名士兵将一副锁子甲递给李庆安，李庆安将它展开来，果然在锁子甲的里面衬了一道细网，网孔很密，改进过的透甲箭头恰好能插入，但箭杆却进不去了。


    
李庆安取过一支箭，尝试了一下，还好，基本上两石以上的弓箭都可以刺破，他立刻令道：“把所有的锁子甲都给我扒下带走。”


    
这时，二十名唐军巡哨调头返回了，为首大将向李庆安拱手谢道：“在下神威军兵马使王难得，多谢将军相救，请问恩公大名？”


    
李庆安回礼笑道：“我是安西李庆安，久仰王将军勇力过人。”


    
“你就是李庆安？”


    
王难得愕然，他不明白安西李庆安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道：“莫非李将军是从大通谷地过来？”


    
“非也！我是乘船横渡青海而来。”


    
“海路！”


    
王难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还能从海路过来？


    
“李将军，正好哥舒大帅就在附近，请随我前往。”


    
“好！我这就去。”


    
李庆安回头对手下挥手道：“大家跟上，出发了。”


    
众唐军纷纷上马，跟随着李庆安向东而去。


    
李庆安和王难得并驾而行，他笑问道：“哥舒大帅不是在鄯州吗？怎么会在附近？”


    
王难得笑道：“李将军可能不知道，两个月前，唐军在赤岭下修筑了神威城，并驻军三千人，大帅任命我为神威军兵马使。”


    
“那吐蕃人是什么反应？”


    
“在他们眼皮子下筑城，他们当然不爽，不过大规模的进攻没有，只有零星骚扰，多在三四百人，刚才李将军伏击的吐蕃军，便是其中一支。”


    
两人加快了速度，约奔行一个时辰后，他们靠近了地势险峻的赤岭，赤岭就是今天的日月山，巍峨高耸，延绵数百里，它像一座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唐蕃古道上，吐蕃军从青藏高原东来，在赤岭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进则席卷河陇，退则扼守山岭，以致数十年来，在河湟的争夺中，吐蕃始终掌握着进攻的主动权，唐军被动挨打。


    
赤岭又以石堡城为唯一越岭之道，因此石堡城的战略地位牵动着整个唐蕃之战的大局，天宝二十九年，河西、陇右节度使盖嘉运大意失守石堡城，引起李隆基震怒，将其罢官，从此便消失在大唐的政治舞台上。


    
这次河湟战役其实就是赤岭争夺战，哥舒翰深知吐蕃以倾国之军布防于大非川及赤岭，石堡城难以攻下，他便绕道侧面，深入海西郡建城，以图从赤岭的起端，绕到其背后寻找破敌之机。


    
李庆安一行转过一道山坳，远远地，一座城堡赫然出现，城堡是修筑在一座山岭之上，与巍峨的赤岭遥遥相对，在离城堡还有十几里，远方忽然黄尘滚滚，一队军马飞驰而来。


    
“是大帅来了！”


    
王难得老远便看见了帅旗，激动得大喊一声，催马迎了上去。


    
大队唐军转眼呼啸而至，数十步外停止了前进，哥舒翰从军中飞驰而出，扬鞭大喊道：“王将军，本帅正要去援你！”


    
“大帅，末将被吐蕃军追赶，亏得安西李将军救援，这才得以幸免。”


    
哥舒翰早就看见了李庆安，心中暗暗惊讶，他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他是从大通谷过来，不可能，大通谷地防卫严密，吐蕃人又筑城拦截，他怎么能过得来？


    
哥舒翰心中暗暗惊疑，他笑道：“李将军，别来无恙？”


    
李庆安催马上前抱拳道：“哥舒大帅，末将受高帅之派前来协助作战，未能及早赶来，请大帅见谅。”


    
“哪里！李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哥舒翰看了看李庆安的兵马，竟只有两百人，他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李将军是从海西过来的吗？”


    
“正是，卑职在海西夜袭伏俟城得手，焚毁吐蕃三十万石粮食，歼灭敌军三千人，夺吐蕃船只渡海而来，目前大队人马都在龙驹岛暂驻，卑职前来向大帅禀报。”


    
“原来如此！”


    
哥舒翰狠狠一拍大腿，激动道：“去探查大通谷的斥候禀报伏俟城火光冲天，我正说老天长眼了，原来是李将军干的，漂亮！焚毁三十万石粮食，影响战局啊！”


    
哥舒翰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前几天圣上派中使来询问战役进展，虽然没有明说是对他不满，但哥舒翰听得出来，长安米价暴涨，圣上的压力很大，肯定是对他有所不满，他正愁没有交代，所以昨天赶来神威堡，企图造点战绩出来，可吐蕃却不接战，令人他一筹莫展，现在李庆安告之火烧伏俟城吐蕃军粮，歼灭三千人，这可是重大战绩，怎么不令他欣喜若狂。


    
他连忙抓住李庆安的胳膊，亲热道：“来！来！来！李将军快随我进城中一叙。”


    
……


    
神威城是用巨石砌成，十分坚固宽大，可容纳数千人，从今天三月开始，哥舒翰便派大军在此筑城了，目前城内驻扎三千士兵，分别由大将王难得和卑将杨景晖任正副兵马使。


    
在城中一间石室里，李庆安挂了几幅图，向哥舒翰汇报海西的战况，“卑职射杀尚息德赞，又伪装其军骗开伏俟城，当夜，吐蕃军大半在梦中未醒，被卑职率兵夜袭得手，城内一千吐蕃军和一千吐谷浑军皆被斩杀殆尽，纵火烧毁了吐蕃军粮，卑职又派校尉南霁云率二百人，袭击吐蕃军的运粮码头，夺下三十条粮船，得以从海西撤出。”


    
李庆安又挂上了海中地图，他指着龙驹岛道：“大帅，这座岛宽两里，长约六七里，岛上地势平坦，可以驻军，而且它位于海心，可以奇兵插入大非川的腹地，断吐蕃人的粮道，大帅，卑职建议在龙驹岛上驻兵，可成为插在吐蕃人后背的一把尖刀。”


    
哥舒翰仔细看了看地图，又沉思良久道：“李将军，你有没有考虑到青海结冰时的危险？”


    
“结冰？”李庆安有些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现在已经是九月中旬了，到了十一、十二月，湖面结冰可行，那吐蕃军不就可以长驱直入了吗？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思路里有个重大的漏洞，竟一时沉吟不语了。


    
哥舒翰笑了笑道：“不过结冰也好，便让我可以运送物资上岛，在龙驹岛上筑城。”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龙驹岛问道：“现在岛上一共有你多少军队？”


    
“回禀大帅，卑职带来一千人，又在海西堡解救了五百名精壮奴隶，但伏俟城一战，卑职死伤近三百人，现在岛上连伤兵约一千两百人左右。”


    
“这样说，你手上还有一千四百人，这样吧！我再给你一千六百名弓骑兵，凑齐三千人，筑城所需各种粮食军资都给你全，你给我在龙驹岛上修筑应龙城，我任命你为应龙军兵马使，待明年春天冰雪融化后，你给我控制青海水面，并袭扰吐蕃军的后方。”


    
李庆安点点头，他半跪行一军礼道：“卑职一定不负大帅的重托。”


    
哥舒翰连忙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次伏俟城之战，我一定会替你向朝廷请功，你就安心回龙驹岛，不日，军士和粮食将会抵达，你派船过来。”


    
“大帅，我还有一件重事要禀报。”


    
李庆安取出一具吐蕃军的锁子甲，铺在桌上道：“不知大帅注意到没有，吐蕃的锁子甲已经改造过了，在里面衬了一层细网。”


    
哥舒翰仔细看着这副锁子甲，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


    
李庆安没有去鄯州，在神威城便遇到了哥舒翰，并得到了他的支持，李庆安立刻返回了龙驹岛。


    
从龙驹岛到西海郡顺风顺水，一夜间便抵达岸边，可回去就不是那么顺利了，因为是逆风，船行得异常缓慢，行了足足一天一夜，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天刚刚亮时，李庆安被一阵叫嚷声吵醒了。


    
“出了什么事？”


    
他走出船舱，一股寒风迎面扑来，水面上雾气笼罩，白茫茫一片，数十丈外便看不清海面。


    
“将军，前方发现一座小岛，大家以为是到龙驹岛了，结果发现不是。”


    
“居然有小岛！”


    
李庆安十分感兴趣地走到船头，仔细向西南方探望，隐隐看见一个黑影，随着船越来越近，他看清楚了，果然是一座小岛，确切说只是一块花岗岩巨石，兀立在海中，面积大约两亩地大小。


    
何颖川上前禀报道：“将军，来的时候我好像也看见过这块礁石，我们还有一半的路程才能到龙驹岛。”


    
李庆安沉吟片刻问道：“我们来时，从这里可以看见海岸吗？”


    
“隐隐可以看见，但不是很清楚。”


    
“如果是这样，我想在这里建一座烽火台，假如有吐蕃踏冰进攻我们龙驹岛，我们便可以向神威城求救，两城可以互为策应，这座烽火台的建造，我就交给你负责。”


    
何颖川迟疑一下便道：“将军，我听张老丈说，龙驹岛南面，还有一座小岛，叫三块礁，距离龙驹岛三十里，也可以建一座烽火台。”


    
“好！这两件烽火台一并交给你办。”


    
“末将遵令！”


    
……


    
第二天中午，船终于抵达了龙驹岛，李庆安上岛便开始了他的筑城部署，龙驹岛上的山皆是花岗岩石，容易开采，而且在岛上还有一条石灰矿带，李庆安便将他的士兵和劳工分为若干小组，一部分去开采石块和石灰，而另一部分则负责将巨石打磨成长条青石。


    
采石主要集中在东南的一处山崖上，这里有几条巨大的缝隙，花岗岩容易开采，龙驹岛上顿时忙碌起来，到处是丁丁当当地凿石声和士兵开石呐喊声。


    
李庆安则在岛上寻找最理想的建城之处，按照他的设想，既然吐蕃军可以在冬天踏冰前来，那这座城池就不能建造在草地平地上了，必须建筑在险要之处。


    
龙驹岛是一半平地，一半巨石山地，而山地上大多是陡壁悬崖，根本没有大片平地给他建城，他寻找良久，终于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建城的山地，这里高约百丈，三面都是临海悬崖，唯有北面可以上山，有一条蜿蜒小道，山顶上是一片占地约二十亩平地，但上面已经有了一座建筑物，应龙寺。


    
李庆安马鞭一指，令道：“立刻拆毁应龙寺！”

第129章 绝密武器


    
正如张平伯所言，龙王出海，大雪将至，一场暴风雨后，青海周围一日冷似一日，海面上寒风呼啸，风象刀子一样割人的脸庞，十月初八，天空飘起了一片片鹅毛般的大雪，天宝七年的第一场雪来临了。


    
一夜之间，龙驹岛上便成了白色的世界，长长的山岭山仿佛一条白色脊背的巨蛇，伸向灰蒙蒙的水面，几十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清扫上山的道路，撒上粗盐，让雪融化干净，再铺上一层干草。


    
山顶上，已经开始修建的应龙城也被白雪覆盖，十几名士兵正忙碌地清扫上面的积雪，露出大片青幽幽的方石。


    
应龙城修建了一个月，已经有两人高了，但他们现在遇到了一个筑城的瓶颈，那就是石料不足，龙驹岛上的花岗岩极为坚固，很难开采，而神威城那边虽有石料，但吐蕃军虎视眈眈一旁，无法大规模运送，由于石料不足，导致修城断断续续，从十月初三开始，已经停工五天了。


    
山脚下一百多顶帐篷也同样被大雪覆盖，龙驹岛上的驻防士兵已增加至两千人，另外还有一千人由于城堡尚未修建完成，暂时没有过来，但在帐篷最西面却有两间临时修建的石屋，几名士兵在石屋里进进出出，人人脸色严肃，使石屋更显得神秘。


    
此时的石屋内热气腾腾，墙壁左右上方已经开了通风口，北风呜呜灌入，尽管如此，房间里还是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恶臭，屋正中置一口大陶罐，陶罐下燃烧着火红的炭火，李庆安这位龙驹岛主已经摇身变成为了化学家，他戴着一个用木制的防毒面具，眼睛熬得通红，正用一根木棍在不停地在陶罐中搅拌着，不时探头察看陶罐中的物体。


    
在石屋的另一头也支着一只大陶罐，下面燃烧着炭火，陶罐中滚水沸腾，咕咕冒着浆白色气泡，几名士兵在陶罐周围忙碌着，他们和李庆安一样，也带着木制防毒面具，强忍着恶臭，将用从鸟粪中扫来的硝土按八比一的比例加入麦秆草木灰，然后倒入沸水中溶解煮沸，约煮了一刻钟，一名士兵喊了一声，“可以了！”


    
另外几名士兵立刻张开一幅麻布，紧紧拽着四角，麻布下是一只大木桶，三名大汉用布包着陶罐边缘，将陶罐提起，把沸腾的白浆水缓缓倒入麻布内进行过滤，料渣留在麻布内，而浆水则过滤进了木桶内。


    
“好了，再来！”


    
士兵们在火上架上另一只陶罐，又把料渣倒入陶罐内再加热搅拌一刻钟，然后再一次进行过滤，最后将两次过滤得到的白浆原汁混合后送到李庆安面前。


    
“将军！这一桶已经好了。”


    
“好，我这里也快好了。”


    
李庆安搅动的木棍有些吃力了，陶罐中装的就是白浆原汁，水已经蒸发掉了大半，成为一种糖浆状的黏稠液体，这时，李庆安把木棍交给旁边士兵继续，他取过一支长柄木勺，从陶罐中舀出一勺无色的粘稠浆液，将它倒入碗中，随着温度下降，浆液中迅速出现了一团胶状物质。


    
“可以了，再过滤！”


    
立刻上来几名士兵将陶罐提下，稍加冷却，便在白布中再次过滤，白布中留下了一团团果冻般的无色胶团，而盐水则被滤掉，又经过几次加热溶解再过滤，随着温度降低，最后得到了满满一桶提纯后的白色晶体。


    
李庆安站起身，轻轻敲了一下蹲得有些麻木的腿，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这就是他用传统土法熬制的硝酸钾晶体了，俗称土硝。


    
“将军，这东西管用吗？”一名士兵好奇地问道。


    
李庆安笑了笑，取过一小块已经凝固好的晶体，将它捻成粉末，扔进火红的木炭中，木炭周围顿时噼噼啪啪火星四溅，士兵们吓得连忙跳开。


    
李庆安有些得意地笑道：“看见没有，这可是好东西。”


    
几名士兵不约而同地吁了口气，这玩意儿居然能爆火。


    
“好了！把它抬到隔壁去，大家继续。”


    
士兵们将提纯后的土硝抬去另一间石屋，李庆安则拎着一小桶土硝晶体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为了解决采石的困难，他想到了黑火药，黑火药早在东晋时便发明了，但一直都是用于仙丹制药，没有人想到它的另一种作用。


    
但李庆安却很清楚火药的作用，只是他一直没有时间好好静下心来考虑此事，这次采石遇阻提醒了他，或许火药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难题。


    
搞到火药的配方不是很难，李庆安在龟兹时便从一名方士的手中弄到，硝石六成、硫黄两成五、木炭一成五，将他们碾成粉，混合在一起便成了黑火药。


    
龙驹岛上有几百年来积累的鸟粪，硝土应有尽有，而木炭粉也轻而易举可以得到，现在关键是硫磺，龙驹岛上没有硫磺，他还是从一名士兵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找到了两斤。


    
两斤硫磺做成的黑火药能让他崩下几块石头？这让李庆安十分发愁，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刚刚混合好的纸包放下，背着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可现在的问题是硫磺没有，让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庆安掀开帐帘，顿时大片白亮亮的雪光射了进来，北风异常寒冷，裹夹着雪花铺天盖地落下，从他这里可以眺望到远方的海面，海面上茫茫一片，没有任何船只到来，李庆安心中有些焦急了，半个月前，他听寺院里的法海和尚说，在大通山中段就盛产硫磺，而且是天然硫磺，极容易开采，他便命贺严明率一百多人乘两艘船前去找矿，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李庆安担心他们遭遇到了吐蕃军，实在不行就派人去鄯州购买。


    
他又回到帐中，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混合好的几包黑火药倒入小陶罐中，这是他用仅有的一斤硫磺做成了黑火药，虽然他从方士手中得到了配方，但却不知道爆炸烈度，为此他配置了几种火药，将硝含量逐渐提高，并在陶罐上贴上了标签。


    
这时，外面传来一名亲卫的禀报，“将军！场地已经清理好了。”


    
“我这就去。”


    
李庆安拿起几小罐配好的黑火药快步走出了帐篷，雪已经完全停了，海岛上已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俨如披上一件厚厚的白色大衣，李庆安带着几名士兵，骑马向海岛南面飞驰而去。


    
龙驹岛南面有三个巨大的山坳，其中两个被用来寄存马匹，另一个较小的山坳闲置无用，正好给他试验火药，李庆安赶到山坳时，几名唐军已经等在那里了，山坳不大，长二十丈，宽五丈，两面都是黑黝黝的花岗岩，里面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虽然北风呼啸，但山坳中却十分安静，感觉不到寒风，这对火药的试验十分有利。


    
与李庆安一同参与试验的唐军一共有二十人，都是李庆安从江都营及和安西军中挑选出来的心腹，这次火药试验意义重大，李庆安确认为军事绝密，除了几名将领之外，普通士兵都一无所知。


    
试验平台位于山坳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是一块五尺见方的青石，李庆安亲手将陶罐放在青石上，陶罐约一个柚子大小，又用一根被火油浸泡的长索做捻子，长长的拖出一丈，另一端插进陶罐中。


    
“将军，开始吗？”一名点火的士兵小声问道。


    
“等一下！”


    
李庆安取过一只小木箱子小心翼翼地盖在陶罐上，又左右看看，这才点点头道：“可以了，开始吧！”


    
所有人都迅速后退到十丈外，好奇地等待着李庆安所说的奇迹发生，李庆安心中略有些忐忑不安，这只陶罐是六成硝的火药，直觉告诉他，效果恐怕不会太好，点火士兵点燃了油绳，火呼地一声燃烧起来，火势极快，眨眼间便到了箱子旁，点火士兵吓得撒腿便跑，却一下子被绊倒在地，他紧紧地抱着头，一动也不敢动，突发的意外使李庆安的心悬了起来，就在这时，‘砰！’地一声闷响，木箱被震起一丈高，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所有人一齐惊呼起来，纷纷奔跑上前，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他们第一次看见火药，虽然没有李庆安描绘的那样惊心动魄，但还是把他们吓了一跳。


    
陶罐一半已被炸成了碎片，而另一半却没动，青石板上洒满了没有燃烧的黑火药，这是显然是由于火药压实太紧的缘故，没有能充分燃烧，被炸裂陶片大部分都镶嵌在木箱内壁，但也有几块碎片迸射出来，其中一块射在点火士兵的腿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而且木箱也被震松，但没有散架。


    
“七郎，这就是火药吗？”荔非守瑜好奇地问道。


    
“对！这就是火药，感觉如何？”李庆安笑着反问道。


    
旁边荔非元礼一撇嘴，道：“感觉不怎么样，吓唬马可以，我老荔嘛！只是眼皮跳了一下。”


    
“我再来一次。”


    
李庆安又取过另一罐黑火药，标识上面的成分是七成硝，两成硫磺和一成木炭，他记不清后世的黑火药成分，但隐隐记得硝是七成。


    
“来！再试试这一罐。”


    
刚才火药塞得太实，这次他倒出一部分，又将陶罐摇松了，这才放在青石上，盖上木箱，这一次李庆安没有用人点火，而是利用火箭，他们站在十五丈外，慢慢拉开了弓，一团火在箭头熊熊燃烧，弦一松，火箭高高射出，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钉在油绳上，油绳燃烧起来，迅速烧向木箱，仿佛一条火蛇，‘嗖！’地消失在木箱中，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炸响，火药剧烈的爆炸了，一股黑烟冲天冒起，木箱子被炸成了碎片，木箱碎屑四散高高飞起。


    
李庆安慢慢跪下，眼中充满了激动之色，他忽然狠狠一拳砸在泥土上，七成硝！七成硝才是火药的配方，旁边几人半天才从无比震惊中反应过来，荔非元礼瞪大了眼睛，自言自语道：“我的娘，这简直就是雷神爷发威啊！”


    
“七郎，我们干吧！”


    
一向沉静的荔非守瑜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他双拳一击，沉声道：“有这种天雷武器，何愁吐蕃军不灭，该我们安西军立功的时候了。”


    
李庆安点点头，对众人笑道：“这种火药还需慢慢完善才能成为武器，不过现在我暂时只考虑怎么把山石炸开。”


    
就在这时，山坳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隐隐有人大喊：“将军！将军！”


    
李庆安快步走出山坳，只见一名士兵骑在马上，来回拉拽着战马。


    
“什么事情？”


    
“将军，贺校尉回来了！”


    
……


    
贺严明没有让他失望，在一名当地羌人的引导下，他们在大通山中段找到了一处优质的天然硫磺矿田，他们搞到了数千斤天然硫磺。


    
当李庆安赶到海边时，士兵们正从船里将一筐筐硫磺搬上岸，贺严明见李庆安到了，他连忙快走两步，上前半跪行一军礼，“卑职幸不辱命，找到了硫磺矿。”


    
“没有遭遇吐蕃军吧！”


    
“没有，卑职有当地羌人为向导，避开了吐蕃人的巡逻队。”


    
“干得好，这次我记你大功。”


    
贺严明大喜，他连忙搬过来一筐硫磺，笑道：“听羌人说，祁连山那边硫磺还要多，如果将军不够，我可以再去一趟，弄他娘的几万斤硫磺回来。”


    
李庆安望着那一块块盼望已久的赤黄色的硫磺晶体，顿时心花怒放，有了它们，他的黑火药便可以横空出世了。


    
他点点头，回头对众人笑道：“有这几千斤硫磺，咱们的应龙城很快就能修好了。”


    
……


    
有了硫磺，李庆安的黑火药便成功问世了，但如何把它们变成威力巨大的开山将军，却让李庆安费了一番脑筋，黑火药不像炸药，一点点就可以发挥出巨大的威力，它需要大剂量的使用，考虑了很久，李庆安决定制作一种简单有效地孩童玩意，他小时候曾被一枚鞭炮炸伤过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炮仗就是用纸将火药一层层的紧裹起来，裹成圆柱体，最后再裹一层铁皮，当它爆炸时，它所产生的冲击气体足以崩裂坚硬的花岗岩。


    
只用了半天功夫，李庆安便得到了三枚一人高、两尺粗的大炮仗，活像节日里挂在商场门口的那种塑料炮仗大模型，但它却是货真价实的真家伙。


    
这一次李庆安没有秘密进行了，在数百名唐军的注视下，三名士兵将一枚近百斤重的大炮仗用绳索吊住，小心地安置在半山腰上一处巨大的岩石裂缝里，这一带的岩石破碎，比较容易开采。


    
放置好炮仗，士兵又将它长达五丈、辨子粗细的导火线拖出裂缝，并将点火端固定在一块木板上，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所有的士兵都退到四百步外，按照李庆安的吩咐用手指堵住了耳朵，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李庆安来完成。


    
李庆安骑马站在百步之外，慢慢地将弓拉开了，一团火苗在他眼前跳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弦一松，火箭按一条抛物线的轨迹射出，带着明火向导火索飞去。


    
‘咔！’火箭精准地钉在木板上，火苗点燃了固定在上面的导火索，李庆安调转马头向后狂奔，他只跑出两百余步，就只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整个海岛都似乎震动了，他的战马受惊，稀溜溜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将他掀翻在地。


    
李庆安抱住头，密集的小石子铺天盖地飞来，噼噼啪啪地打在他的身上，慢慢地，他侧脸向后望去，只见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形成一团蘑菇云，巨大的冲击力将山崖崩裂了，大块岩石坍塌，再看士兵们，几乎都成了雕塑，或站或跪，每个人的嘴巴都张得老大，眼中流露出了惊恐之色。


    
有了火药的帮助，筑城石料便源源不断而来，将士们士气高涨，一起动手筑城，仅仅二十天后，三丈高的应龙城雏形便出现了。


    
这天下午，李庆安和平常一样，在应龙城内视察筑城进度，应龙城占地二十余亩，高大坚固，可以容纳两千士兵。


    
千余名士兵在城内忙碌，他们用石灰和面调成灰浆，把一块块打磨光滑的花岗岩方石砌起，不留一丝空隙，当灰浆干透后，城墙便坚固无比，整个城墙宽约一丈半，中间用黄土夯实。


    
李庆安走到几名士兵面前，笑问道：“筑城还需要多久？”


    
士兵们连忙施礼，为首的军士便是在海西解救的汉奴首领罗翰，他的伤已经完全康复了，又重新加入了唐军，他筑城有着丰富的经验，目前是应龙城的筑城总指挥。


    
他拱手道：“将军，再过半个月，应龙城主体便可完成，剩下的便是一些收尾的细活，最多还有一个月。”


    
李庆安点点头，“进度不仅要快，更重要是保证城堡坚固，能承受得住暴风雨的冲击。”


    
“将军放心，绝对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大喊，“将军快看，烽火！”


    
李庆安冲到城墙边，只见波光浩淼的海面尽头，有一缕细细的黑烟升起，那是南方三十里外的三块礁烽火台，李庆安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吐蕃人来了！

第130章 夺岛之战（上）


    
两个时辰后，两艘吐蕃船在海面上出现了，这是两艘中型运粮船，它们并没有正对海岛而来，而是慢悠悠地在海岛以西五里外经过，这时，岛上所有的唐军都进了尚未修好的城堡之内，几百名唐军站在已经完工的一段城墙上，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李庆安搭手帘注视着远方的吐蕃船，吐蕃船的漫不经心似乎并没有敌意，而且两艘船也装载不了多少士兵。


    
白元光瞧了半晌，道：“七郎，这两艘船好像不是针对我们海岛而来。”


    
“不一定！”


    
李庆安摇摇头道：“既不是运兵，也不是运粮，这两艘极可能是来侦察我们的海岛。”


    
果然不出李庆安所料，两艘船到了西北方向五里后，又调头向东而来，船速加快，显然是绕岛而行。


    
“他娘的，去干掉他们！”荔非元礼愤恨地骂道。


    
“追不上他们的。”


    
荔非守瑜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的存在让吐蕃军寝食不安了。”


    
李庆安又凝视了片刻，他忽然命道：“何颍川！”


    
“末将在！”


    
何颍川一步走出，躬身施礼。


    
“你带两百名江都营弟兄，乘五艘船去拦截他们，给我凿沉这两艘船。”


    
“遵令！”


    
何颍川一挥手，带着几队江都营士兵向山下奔去。


    
……


    
这两艘吐蕃船是从青海南岸而来，船上兵力不多，不到一百人，但在船上却有一名吐蕃军的高级将领，也就是吐蕃军前军主帅，吐蕃国大论、大非川都督达扎路恭。


    
达扎路恭汉名马重英，是吐蕃四重臣之一，也是吐蕃名将，行事狠辣，极有谋略，至德元年，便是他率吐蕃大军攻入长安，大肆屠杀抢掠，给唐王朝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这次马重英被任命为前军主帅，统领十五万大军和唐军对抗，他做了周详的部署，北部大通山一线部署了三万重军，赤岭部署两万吐蕃军，而大非川则驻兵十万，将唐军各条西进道路都堵死，尽管如此，马重英还是犯了一个小小的战略失误，他在海西伏俟城只驻兵三千人，他没有考虑到唐军会从西线进攻，事实上他考虑到了，只是他认为西线无法建立补给线，唐军大队不可能从西线过来。


    
但伏俟城被一支唐军袭破，数十万军粮被焚毁，大将尚息东赞被杀，吐蕃军被迫撤军四万回乌海，使吐蕃军的前军兵力下降到十一万，他的一个疏忽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大相尚结息趁机向赞普弹劾他，使他被免去了大论一职，但赞普赤松德赞不愿临时换将，仍命他指挥这次唐蕃会战。


    
马重英吸取教训，调整了兵力部署，从大通谷调兵一万驻防伏俟城，加强青海沿岸巡逻，这次他得到赤岭北段吐蕃军的消息，有吐蕃斥候发现唐军大船入海。


    
基于伏俟城的前车之鉴，他便亲自乘船来海中视察，情况令他感到忧虑，唐军竟然龙驹岛上修建了城堡。


    
马重英遥望着山顶上那座高耸的城堡，心情格外地沉重，从这座城堡的规模来看，至少可以驻扎两千人，两千人虽然不多，但它却像一把尖刀，顶在赤岭的后背，严重威胁着赤岭吐蕃军的补给线。


    
这时，他身旁的大将论泣藏低声道：“都督，现在已经入冬，再过半个月，海面就将冻住，那时我们再引大军来攻打不迟。”


    
马重英没有说话，他沉思了片刻道：“早上我们过来时，好像看见三块礁岛上有浓烟升起，那应该是他们的烽火吧！”


    
“一定是！要不，我们先把烽火台干掉。”


    
“不！留着它有用。”


    
马重英淡淡一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唐军在沙岛那边应该也有一座烽火台，这样，北赤岭那边的沿海山上为何有一座唐军烽火台的原因便可以解释了，唐军龙驹岛上的这座城堡便是通过烽火台，和北赤岭的那座神威城是遥遥呼应。”


    
“都督的意思是，暂时不打龙驹岛？”


    
“我说过不打吗？”马重英哼了一声，“唐军在龙驹岛上驻兵让我寝食难安，一日不打，我就一日心病不除，论泣藏，等海水冻住后，就由你来攻打龙驹岛，执行我的策略。”


    
马重英话音刚落，船上忽然有人大喊：“都督，后面唐军有船出来了。”


    
马重英吃了一惊，他急回头向海岛望去，果然见从一处海湾里驶出了几艘大船，这几艘大船竟是他们丢失的运粮船，马重英霍地抬头，难道这座岛上的驻军，就是那支袭破伏俟城，令他被赞普责罚的唐军？


    
一定是这样！马重英一阵咬牙切齿，他立刻下令道：“加快速度，摆脱唐军的船只。”


    
吐蕃船上的帆全部拉起，借着强劲的西风，仿佛箭一般向东疾驶而去。


    
城堡上，李庆安远远眺望着两艘吐蕃船的行踪，两艘船速度极快，唐军难以追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忧虑，回头道：“请两个和尚过来。”


    
片刻，两名老和尚匆匆走来，李庆安虽然拆了他们的寺庙，但也承诺唐蕃战役结束后给他们重建更宽大的寺庙，或者让他们去中原大寺做主持，尤其后一条更令二僧喜出望外，龙驹岛上的寺庙建得再大，没有香客又有何用？


    
两名老和尚走到李庆安面前，合掌施礼道：“将军找我们有何事？”


    
“我来问你们，青海结冰期是什么时候？”


    
“回禀将军，青海结冰期很准时，每年的十月底开始，先是海边再慢慢延伸到海心，最多半个月，整个海面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


    
“那冰面上可以行兵吗？”


    
“完全可以，冰层厚达半丈，人马皆可行，三年前我亲眼看见一支二万人的吐蕃军从南岸行至北岸，带了大量的粮草辎重，就从我们岛旁经过，声势极为浩大。”


    
李庆安点点头，又对罗翰道：“城墙再加厚一尺。”


    
“末将遵令！”


    
就在这时，唐军一声呐喊，只见海面上一艘吐蕃船调头迎了上来，船上有近百吐蕃军，箭如雨发，射向唐军的主船，而另一艘吐蕃船越行越快，也不转头向南，直接向东飞驰而去，其他唐军的三条船见追赶无望，纷纷围住了调头的吐蕃船，四面放箭攻击，十几名水性极好的唐军已经下水了，两军在海面上箭来箭往，喊声如雷，不断有人中箭落海，四艘唐军大船将吐蕃船围困在中间，就在这时，吐蕃船上一声大喊，吐蕃船开始倾斜下沉，船上吐蕃军乱成一团，只片刻功夫，吐蕃船便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之上。


    
几十名落水的吐蕃军或俘或杀，李庆安凝望着那艘跑远吐蕃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竟然有艘船不要命地保护它，那艘船上或许有吐蕃高官，可惜啊！让它跑了。


    
……


    
天气一日冷似一天，十月二十三日又下一场大雪后，青海进入了冰期，龙驹岛上也被冰雪覆盖，但唐军备战的热潮却一日日高涨，应龙城已经提前完工了，大部分战马全部送回了鄯州，使唐军没有了后顾之忧。


    
十一月初十，青海已全部封冻，浩瀚碧澄的海面冰封玉砌，银装素裹，就象一面巨大的宝镜，在阳光下熠熠闪亮，终日放射着夺目的光辉，几名唐军做了个凿冰试验，海面结冰竟厚达五尺，不仅人马可行，而且可以用大型辎重雪橇运送军资，吐蕃军进攻海岛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这天中午，李庆安和往常一样，在城堡里巡视唐军战备，城堡的西南角是武器工场，近百名唐军铁匠在忙碌地改进唐军透甲箭，并打制投石机，城堡防御居高临下，远程投石机效果最好。


    
“将军，这是最新的投石机，有专门的绞盘，只需二十人便可投五十斤的巨石到八百步之外，而且各关节连接处都是用铁轴，更加耐用。”


    
一名唐将向李庆安介绍投石机，李庆安点点头问道：“现在每天可以打制多少架？”


    
“回禀将军，每天制作五架，我们已经制作了近百架。”


    
“将军！”


    
校尉罗翰带着一名士兵匆匆赶来，他指着士兵道：“这名士兵有个防守的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


    
士兵上前施礼道：“将军，我们今天打磨青石时，发现青石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凿子打滑，根本就无从用力，属下就想，如果我们的城墙上也结厚厚一层冰……”


    
不等他说完，李庆安便接口笑道：“那吐蕃军就无从攀城，对吧！”


    
“对！不仅无法攀城，就算吐蕃军用投石机攻城，石块也会打滑，而且可以随时修补。”


    
旁边一名铁匠笑道：“将军，那我们用冰水浇城时可以上厚下薄，做一个向下的倾角，投石机一般不是直线打来，而是从上向下砸，正好卸去石块砸中城墙的力道。”


    
“将军，我也有个建议，山路也可以效仿浇注成冰，让吐蕃山爬不上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提出了二十几条极有建设性的意见，李庆安心中大喜，对众人道：“提出好建议者，我都有重赏。”


    
他又回头命令道：“传令下去，立即浇筑冰城！”


    
……


    
两天后，急促的钟声响彻全岛，二千唐军纷纷冲上城头，只见南方三块礁岛上的浓烟冲天而起，而东方的无名礁石的烽火台也有三柱黑烟升起，这表示有一万以上的吐蕃大军从东、南两个方向杀来，并截断了唐军的退路。


    
城头上立刻忙碌起来，唐军们有条不紊地搬运石块、调整投石机、准备箭矢、架锅烧水，此时城墙已被冰层加厚了三尺，远远望去，仿佛银装素裹，在阳光下异常的白亮耀眼。


    
但李庆安依然凝视着远方的狼烟，他们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七郎，你发现了什么？”荔非守瑜走上前问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烽火狼烟会一直不绝？”


    
李庆安回头问他道：“守瑜，假如你是吐蕃主帅，你会让烽火台燃起吗？”


    
荔非守瑜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摇摇头道：“绝不会！我会选一个大雪之夜，先夜袭烽火台，打瞎我们的眼睛，然后大军突然来袭，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你说得不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烽火台已经被吐蕃军得手了。”


    
“可是，他们为何还要点烽火，是为了迷惑我们吗？”荔非守瑜不解地问道。


    
“不仅仅是迷惑我们那样简单。”


    
李庆安慢慢眯起了眼，缓缓道：“我想到了一个吐蕃人的阴谋。”


    
他忽然回头令道：“南霁云何在？”


    
……


    
当南霁云率三百骑兵离开龙驹岛一个时辰后，龙驹岛的东面和南面同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近两万吐蕃军浩浩荡荡地杀来。


    
吐蕃军行军速度不快，他们用重型雪橇带着大量的粮草辎重，重型雪橇是用生铁打制，两条长约三丈的铁轨，中间用铁条焊接，一架雪橇可以运送上千斤的物资，每一家雪橇由三匹马拉拽。


    
就在这些军用物资中，帐篷、粮草、肉食、箭矢、兵器以及重型投石机、云梯等等，进攻海岛城堡的一切物资，应有尽有。


    
吐蕃大军越来越近，他们由一条黑线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黑色地毯，队伍整齐，一架架小山般的重型雪橇夹杂在其中。


    
吐蕃大军在离海岛两里的冰面上停下了，他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开始安扎帐篷，半个时辰后，冰面上出现了数千顶灰色的蘑菇，将海岛团团围住，那五座堆积如小山般的粮草库被一张巨大的幔布覆盖，这些粮草足以让二万吐蕃军吃到明年春天。


    
很显然，吐蕃军准备打持久战了，令人奇怪的是，南面的烽火狼烟已灭，但东面的烽火台却依然三柱黑烟冲天，而且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第131章 夺岛之战（下）


    
夜空中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青海上空那一望无际的蓝空航行，独孤地撒下一地清冷的光辉，冰面上染上一层银白色，显得晶莹剔透，在白亮亮的冰面上远远来了一行黑点，他们竟是一队数百人的骑兵队，速度极快，马蹄上包裹着几层麻布，使他们能在冰面上奔驰。


    
南霁云一马当先，他不断焦急地望着正南方的亮点，已经四更了，那块无名礁石上的篝火依然在燃烧，此时，他已经看到了东北方向的另一个亮点，那是沿海一座山崖上的唐军烽火台，这两座烽火台将龙驹岛应龙城和神威城联系在一起，互为犄角。


    
现在应龙城被袭击，那么神威城会不会按照最早的约定赶来援助，南霁云心急如焚。


    
又行了十几里，东天空已经隐隐出现了鱼肚白，此时离东北岸已经不足二十里了，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直着前方大喊：“南将军，你看！”


    
只见前方一支军队正向这边疾速而来，越来越近，已经隐隐可以看见唐军的旗幡。


    
南霁云一颗心沉了下去，李庆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前面的来军正是神威堡的唐军，王难得亲率四千人来援助应龙城，这是哥舒翰的命令，两座城堡互为犄角，一方被袭，另一方必须来救援，当青海的烽火熊熊燃起，王难得率军来援了。


    
“前面可是王将军？”


    
南霁云大喊一声，纵马奔上前，王难得勒住了战马，道：“我是王难得，发生了何事？”


    
“王将军，我家李将军命我来通报，吐蕃人进攻龙驹岛可能是假，进攻神威城才是真，李将军请你立刻返回。”


    
王难得吃了一惊，他转头向南方的烽火望去，他也觉得有些奇怪，那烽火怎么一直不熄灭。


    
王难得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立刻一挥手令道：“大军火速返回神威城！”


    
唐军军马调头向神威城疾速而去。


    
一缕朝霞笼罩在赤岭的雪峰之上，白雪皑皑的山峰上映照出瑰丽的光彩，此刻，赤岭下的神威堡却是喊杀声震天，三万吐蕃军正大举进攻神威堡，山坡上尸横累累，血凝成了冰，将整个山坡染成了红色，一轮一轮投石机，将巨石铺天盖地砸向城头。


    
‘轰隆！’的剧响从城墙上传来，不时有大片墙皮剥落，吐蕃军的重石将唐军死死压制在城头上，数千吐蕃军已经冲上了山岭，一根十丈长的攻城巨木正被缓缓运送上山。


    
一里外，吐蕃主帅马重英骑在马上，观望着战局的进展，他脸色慢慢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以声东击西之策，成功地将城内的唐军主力调去了龙驹岛，城内的一千守军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三万大军的进攻，唐军的神威城已经在他的囊中了。


    
“传我的命令，第一个攻入城中者，赏一百奴隶，羊千头。”


    
吐蕃军攻势如潮，十丈长的巨木开始撞击城门，‘轰！’沉闷的巨响声在山谷间回荡，城门剧烈震动，城门上方的墙上裂开了一条缝。


    
城上的唐军已经死伤近半，一名校尉冲到兵马副使杨景晖面前大喊：“杨将军，已经守不住了，再不撤退，我们全军覆没。”


    
杨景晖眼睛都要崩裂出血来，丢失了神威城，唐军从北面进攻赤岭的计划将彻底破灭，他们怎么向哥舒翰大帅交代？


    
“轰隆！”又是一声震天巨响，城堡晃动起来，杨景晖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他爬起来大喊：“开后门，撤退！”


    
后门的吊桥慢慢放下，数百骑战马从城中奔驰而出，沿着一条小道上了另一条山梁，唐军终于放弃了神威城。


    
“轰动！”神威城大门洞开，成千上万的吐蕃军蜂拥而入，马重英喋喋大笑起来，他回身令道：“可以熄灭烽火，进攻龙驹岛！”


    
……


    
随着烽火的渐渐熄灭，龙驹岛四周的吐蕃军进攻鼓声骤然响起，黑压压的吐蕃军上岛了，长矛军，长剑盾牌军、弓兵，骑兵、步兵，一队接着一队，披着锁子甲，喊声震天，杀气腾腾。


    
在他们身后，是一百余架大型的攻城武器，云梯、投石机，这都是从陇右掳掠的汉人工匠打制，投石机行至山脚下，长臂吱吱嘎嘎地拉开，大将论泣藏一挥战刀，大吼道：“第一、第二、第三千人队冲击！”


    
吐蕃军的第一次试探性攻击开始了。


    
皮鼓声震天，三千吐蕃军如潮水般向山梁冲去，但狭窄的山道令他们无法大规模冲上，庞大的吐蕃军方阵变成了一条细流，源源而上。


    
城堡上李庆安凝视着远方的烽火熄灭，他暗暗叹息，烽火熄灭意味着神威城失陷了，意味着哥舒翰从北面进攻赤岭的计划失败了，血战石堡城，将不可避免。


    
“七郎，吐蕃军杀上来了！”荔非守瑜小声地提醒他。


    
李庆安的思路转回了眼前，他望着下面嚣张进攻的吐蕃军，不由冷冷一笑，应龙城不是神威城，就算来十万吐蕃军又如何？


    
“投石机准备！”


    
城堡上，一百架投石机调转方向，瞄准了山道，此时吐蕃军已经上了近千人，由于山道上被唐军泼上水，结了厚厚一层冰，光滑无比，根本无处可攀登，吐蕃军的进军异常艰难，他们边爬边凿路，近半个时辰，才前进了二十丈。


    
论泣藏勃然大怒，吼道：“给我擂鼓！”


    
轰隆隆地进攻鼓声再次响起，催促士兵前进，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阵异响，半山腰上的吐蕃兵抬头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巨石向他们头顶砸来，他们吓得灰飞魄散，调头就逃，山道上一片混乱，许多人被挤下了山道，‘嘭！’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砸在山道上，将十几名吐蕃砸成肉饼，粘着血肉尸体，翻滚着向密集的吐蕃军砸去，顿时惨叫声四起，大片吐蕃军被巨石砸翻，死伤惨重。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巨石接二连三砸来，它们像无情地山梁清道夫，横扫一切、摧毁一切，第一轮仅仅二十架投石机发威，山道上便再无一个活口，上千吐蕃士兵惨死在唐军的巨石阵下。


    
鼓声停止了，吐蕃军死一般的寂静，唐军凌厉的防守让每一个人都胆战心寒，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帅论泣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他们能握几分胜券？


    
论泣藏沉默了，他是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看出唐军已有充分的准备，他不可能靠人力拿下这座城堡，忽然，他高声令道：“投石机上前，密集轰击敌堡，云梯准备！”


    
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了。


    
近万名吐蕃士兵将数百架投石机轰隆隆推上前，吐蕃军没有技术建造重型投石机，他们的投石机都是中型，臂长两丈，后兜中放置石块，数十名士兵在前面猛拽短臂绳，利用杠杆的原理将长长高高弹起，射出石块，吐蕃军的投石机最大射程为五到六百步，一部投石机需要四十人挽射。


    
四百步外，吐蕃投石机开始发威了，铺天盖地的巨石腾空而起，呼啸着砸向城堡，但唐军的城堡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固若金汤，巨石砸在冰墙上，只砸出一道道白棱印，巨石‘砰！砰！’地砸在城墙上，声势浩大，却没有什么实战效果。


    
不过奇怪的是，唐军并没有反击，尽管吐蕃军的投石车在唐军投石机的射程内，他们依然保持着沉默，仿佛在等待什么？


    
几名吐蕃将领都觉得有些奇怪了，他们纷纷走到论泣藏面前低声道：“将军，唐军很古怪，一定会有情况发生，我们要小心。”


    
论泣藏沉思了片刻，道：“无论有什么情况发生，我们该打还得打，否则怎么向主帅交代，传我的命令，擂鼓催战，用云梯攻上山崖！”


    
吐蕃军的皮鼓再一次敲响，‘咚！咚！’的巨大鼓声激荡人心，万名吐蕃军铺天盖地的冲向山崖，在他们中间夹杂着数十部云梯，吐蕃军的云梯也是学自唐军，‘以大木为床，下置六轮’，主梯固定在底座上，几副梯可以根据高度任意伸缩，最高可达数十丈，虽然还不够直接搭上山崖，但可以冲上半山腰，从这里上山便宽阔得多。


    
吐蕃军如大潮般涌来，但唐军依然保持着沉默，三十架云梯已经渐渐地靠近了山崖，在每部云梯旁边跟随着几千名士兵。


    
李庆安站在城墙上，平静地望着蚁群般的吐蕃军狂涌而来，他对荔非守瑜一摆手令道：“可以开始了！”


    
山崖下的吐蕃军忽然发现唐军城堡出现了异相，城堡上白雾缭绕，城堡内传来了一声怪异的吼叫，仿佛一种龙类的低吟，这种声音穿透人心，让每名吐蕃士兵心中都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突然，有人指着城堡大喊起来，只见城堡中升起一个无比庞大的青色长条身躯，占据了整个城堡，上面布满了金光闪闪的鳞片，随着两只犄角浮出，一个巨大的龙头出现了，它两眼金光闪闪，口中喷出白烟，庞大的身躯在左右摆动。


    
吐蕃军的进攻停止了，所有人呆呆地望着这条青龙。


    
“青海龙王！”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吐蕃军的阵脚不稳，开始后退了，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论泣藏心中惊疑无比，虽然他觉得从唐军城堡中出现青龙有些匪夷所思，但这条青龙竟是浮在半空中，让他也不得不有几分相信。


    
青龙又一声低吟，低吟中带着一种愤怒的情绪。


    
“大将军，怎么办？”一名吐蕃军官低声问道：“我们还要进攻吗？”


    
论泣藏目光狐疑地望着青龙，见他似乎有种下沉的迹象，便道：“再等等看！”


    
城堡内，一百多口大锅内热水沸腾，滚滚的水蒸汽弥漫在城堡内，城头上趴着几百名士兵，他们拉着细长索，将巨龙的身子控制在半空中，并不停摆动，在巨龙的后爪下，吊着一只巨篮，篮中支一口大锅，锅内火光熊熊，大量的热气从巨龙的尾部灌入，吊蓝中两名士兵不停地向锅中倾倒火油，热气使龙身膨胀，并略略高浮于城池，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巨龙盘旋在半空云雾中，张牙舞爪，极为逼真。


    
这是一种最原始的龙形热气球，由二十几名女护士用唐军们的夏季单衫细细缝制，它无法高飞，所能飞起的高度刚好高于出城池两丈，唐军试验过几回，已经能十拿九稳。


    
这时，荔非元礼又挥挥手，几百名唐军拿着铁皮扩音器，又一次齐声怒吼，发出一种类似龙的低吟声。


    
“七郎，快点，火油要用完了！”荔非元礼低声叫喊。


    
李庆安凝视着吐蕃军，见他们几乎已经进入了埋伏圈，他便点燃了一支铁制火箭，慢慢瞄准了山崖下的一汪黑塘。


    
“发射！”他一声令下，只听巨龙一声愤怒的吼叫，龙口大张，从龙头下方顿时飞出了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球，高高地抛向敌军，就仿佛从龙口中喷出，就在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火团上时，李庆安的火箭射出了，火箭在空中就仿佛是火球上掉下了火星，准确地射进了黑塘，那是一盆预先放置的火油，随着火油的燃起，一条火线向吐蕃军直扑而去，将吐蕃军吓得纷纷向两边躲闪，就在这时，埋藏在碎石下的火药包和大炮仗猛烈地爆炸了，一声接着一声，在吐蕃军脚下炸开，顿时黑烟滚滚，赤焰迸发，炸得吐蕃军血肉横飞，惨叫声、哭喊声一片。


    
“地火雷！青海龙王的地火雷！”


    
对神灵的恐惧令吐蕃军魂飞魄散，他们转身狂奔，人挤人、人踩人，人马互相践踏，仿佛大潮退回大海，他们没命地向青海中奔逃，连论泣藏也禁不住跪下，磕头向神灵谢罪。


    
此时，城上的无数的火球飞出，中间伴随着燃烧火药包投下，在吐蕃军头顶爆炸，炽焰飞腾，爆炸声惊天动地，地火变成了天雷，吐蕃军狂呼乱喊，彻底崩溃了。


    
数百部云梯和投石机相继被点燃，大火在海岛上蔓延，无数吐蕃军丧生火海，这一战，吐蕃军伤亡近五千人，原计划长期围困唐军而带来的十余万石粮食和无数辎重帐篷丢失在海岛。


    
青海龙王在天宝七年十一月的显灵，令吐蕃人亡魂丧胆，一直到石堡城战役结束，甚至以后的数十年间，再也没有一个吐蕃人敢踏上龙驹岛一步。

第132章 朝中论战


    
天刚亮，长安还没有到开门的时间，但一队骑兵从远方风驰电掣而来，骑兵飞奔至含光门下大喊：“陇右紧急军情，开门！”


    
片刻，城门轰隆隆开了，只有陇右之战的紧急军情，才能使城门特别开启，一队骑兵飞驰进了长安城，向兴庆宫方向疾奔而去。


    
芙蓉帐里，杨玉环一头秀发如轻云出岫、鬓云乱洒，她酥胸半掩，露出一对羊脂白玉般娇乳，这时，她忽然被一阵低低的叫喊声惊醒了。


    
“陛下！陛下！”


    
杨玉环朦胧惺忪地睁开眼，不悦道：“陛下还在睡呢！不是说过不早朝了吗？”


    
“娘娘，有陇右紧急军情。”


    
“知道了，去外面准备伺候吧！”


    
杨玉环伸出雪藕般的玉臂，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李隆基，“三郎，醒醒吧！”


    
李隆基翻身一把抱住她，迷迷糊糊道：“什么事？”


    
“好像有陇右紧急军情。”


    
“什么！”李隆基一下子坐起来，忽然按住腰，‘哎哟！’喊了出来。


    
“三郎，怎么了？”


    
李隆基摆摆手，笑道：“没事，就是起来太快，闪了腰。”


    
“看你！”杨玉环娇嗔道：“奴家叫你这几晚好好休息，你就不听，现在可好，闪腰了。”


    
“朕强壮得很呢！再和娘子恩爱二十年都没事。”


    
李隆基笑着捏捏杨玉环的玉颊，起身出帐了，“给朕更衣，朕要立即去大同殿。”


    
半个时辰后，李隆基身着常服、头戴乌纱帽，来到了大同殿，此时李林甫、陈希烈等五名相国都赶到了大同殿，哥舒翰的紧急军情也同样传到他们手中，不久，太子李亨也闻讯赶来了。


    
“臣等参见陛下！”


    
李隆基点点头，对众人道：“几位相国请坐！”


    
他坐了下来，随手从旁边的金盘里打开刚刚送到的紧急军情，这是哥舒翰亲笔所书，李隆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两个月前他听到神威城筑城成功，李庆安在海西火烧吐蕃军粮，心中十分爽快，可今天的紧急军情却告诉他，神威城又被吐蕃人夺走了，而且驻重兵在西海郡，恐怕不能再从赤岭北面上山。


    
这个消息让李隆基的心情糟糕起来，他正好放下奏折，善于察言观色的李林甫立刻道：“陛下，后面还有好消息。”


    
“哦？”李隆基又打开奏折，接着向下看，当他看到李庆安在应龙城下以两千军大败吐蕃两万大军，杀敌五千，他激动得再也难以自抑，重重一拍龙案，高声赞道：“好！好！打得好！”


    
他顿时心情大好，对李林甫笑道：“想不到这个李七郎真是一个将才，朕想好好封赏他，相国觉得如何？”


    
李林甫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李亨，见他欲言又止，便淡淡一笑道：“陛下，在两军僵持之时，神威城失守可谓影响军心，但应龙城大胜又挽回了这种颓态，李庆安确实该封赏，但臣以为，战事还没有结束，河湟之战还有大仗未打，如果此时就急于封赏，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


    
“相国此言诧异！”


    
李亨站起身，先李隆基躬身施一礼，“儿臣有话想说，请父皇恩准！”


    
“亨儿，你有话就说吧！”


    
“谢父皇！”


    
李亨慢慢走到李林甫面前，道：“李相国，我久闻为帅之道，当在赏罚分明，有功而不赏，有过而不罚，取败之道也，李庆安上次海西出奇兵而大胜，相国说功劳难以确认，这次李庆安在应龙堡大败吐蕃军，相国又说论功不能操之过急，那我就不明白了，李庆安要立下怎样的奇世之功，相国才认为可以给那么一点点小封赏呢？”


    
“亨儿！”李隆基的脸沉了下来，不悦道：“不得对相国无礼。”


    
“儿臣不敢！”李亨狠狠瞪了李林甫一眼，退回座位了。


    
李林甫连忙站起身，有些惶恐地对李亨道：“殿下，臣不是说不能封赏李庆安，也绝没有否认他的功劳，臣的意思是说，把他的功劳先记下，待陇右战役结束后一并封赏，那时封他一个高官也能说服于人。”


    
这时，陈希烈也站起身笑道：“臣支持李相国的想法，兵有兵道，将有将规，李庆安的军功论赏，应该由主帅哥舒翰提出，如果我们越过哥舒翰直接封赏李庆安，一则是对哥舒翰的不尊重，二则我们会遗漏对其他有功将士的封赏，会导致赏罚不均，反而会影响士气，所以臣的意思是陛下可先口头褒奖，待大战结束后再一一论功重伤。”


    
李隆基点点头，又对其他几名相国道：“几位爱卿可异议？”


    
杨慎衿和张筠一齐道：“臣无异议！”


    
李隆基见裴宽不吭声，便笑道：“裴爱卿可是觉得不妥？”


    
虽然裴宽觉得暂不封赏对李庆安不公，但他也认可陈希烈所言，不能绕过哥舒翰，要封赏也是要哥舒翰提出正式要求，他也点点头道：“陛下，臣认可陈相国之言，确实不能绕过哥舒翰。”


    
“那好，既然各位爱卿意见都一致，那朕便采纳了，可以先口头褒奖。”


    
说到这，李隆基忧心忡忡道：“现在已经渐渐到了年底，但河湟战役却始终无进展，朕很担心等打完这一仗，大唐的国库也被耗空了，李相国，朕听说长安米价斗米一百二十文，可是真的？”


    
李林甫叹了口气道：“一百二十文只是平均米价，最好的湖州米已经到一百四十文，若朝廷再不平粜米价，恐怕到新年时就会突破斗米二百文，那时极可能会有抢米风潮爆发了。”


    
斗米两百文，这是李隆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天宝初年斗米不过十文，这才几年便到两百文了，他沉吟片刻便问张筠道：“张尚书，太仓还有多少存米？”


    
张筠从袖中取出一折道：“陛下，太仓存米还有八十万石，臣昨天特地去实地查看，其中有三十万石都是霉烂不堪地陈米，不能食用，实际上只剩下五十万石了，陛下，就这五十万石，也不够陇右战役三个月所用，昨天兵部发来牒文，要求再调米八十万石米到陇右，臣哪有还有粮食运去？”


    
“那陕州的存米呢？是否可以调来一部分？”


    
“陛下，河东、河南大灾，陕州的存米已经调往二地了。”


    
李隆基的眉头重重拧成一个倒八字形，怎么会窘迫到这个程度？这时裴宽站起身道：“陛下，臣有一个办法，可以立即得米百万石。”


    
李隆基大喜，急道：“裴爱卿请说。”


    
“陛下，关中米并不少，关键是它存在长安各大豪门的私仓之中，如果陛下能出一旨限米令，限制豪门屯米，然后朝廷以平价购米，那时，何愁京中无米？”


    
裴宽说完，大同殿里一片寂静，让长安豪门限米，这和前几年的限田令有何区别？谁会买帐？大同殿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了，李林甫干笑了一声道：“裴尚书的办法虽然不错，但不太现实，恐怕行不通？”


    
“怎么会行不通？”裴宽冷冷道：“豪门私仓遍布关中，仅咸阳县就有二百五十座，哪一座不是存米千石以上？这些私仓都是谁的，李相国应该比我更清楚，此陇右战役到了关键之时，总不能因为军粮不足而兵败吧？还有新年将到，长安城内米价将暴涨的流言四起，前天西市的张家米铺已经被河东饥民所抢，昨天下午西市的糙米价便已突破了一百四十文，到新年时，二百文会止得住吗？这些，李相国难道不比我更清楚吗？”


    
李林甫听裴宽揭穿了他的粉饰之言，他老脸不由一红，道：“我并不是说不可以向豪门购米，可购米是需要钱，现在左藏存钱也不过五十万贯，年底要支付俸禄，下个月还要新年大祭，都是要花钱，哪里还有余钱去购粮？”


    
“购粮只是说法，钱不够可以暂欠，陇右之战牵动关中安危，唇亡则齿寒，难道豪门们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好了！”李隆基不高兴地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对豪门征米，怎么可能？他拉长脸对李林甫道：“陇右的军粮要保证，长安的米价也降下来，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新年时长安的米价不能超过二百文，否则朕惟你质问。”


    
李林甫无可奈何，只得苦着脸道：“臣遵旨！”


    
停一下，李隆基又道：“传朕的旨意到陇右，告诉哥舒翰，朕不想再拖下去了，三个月之内，务必要拿下石堡城，否则王忠嗣就是他的下场！”


    
……


    
尽管长安米价高昂，但没有会把它和陇右战役联系起来，不仅是长安，整个大唐都在关注这场天宝以来最大的战役，几十年对石堡城的争夺，三度易手，都将在这一场唐蕃大战中落下定论。


    
天刚亮时陇右唐军带来的最新战报，短短半天后便迅速传遍了长安城，街头巷尾，酒肆茶楼，都在谈论唐蕃大战的最新进展。


    
中午时分，太白酒楼里热闹非常，在二楼的一张桌旁，十几名准备参加天宝八年科举的士子，正聚在一起大声谈论着青海大战。


    
“那个安西李庆安听说又立奇功，在青海龙驹岛上大败吐蕃军，杀敌五千人，而自己居然只轻伤十几人，简直不可思议。”


    
“姚兄，我不相信，杀敌三千，还自损八百呢！怎么可能不伤士兵，这一定是谣传。”


    
“这不是谣传，这是真的，我有最新消息。”


    
一名士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众人连忙把他拉坐下，七嘴八舌问道：“王兄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姓王的士子，喝了杯酒、又吃了口菜，笑道：“你们的消息都太简单了，我舅舅就在兵部任职，这次陇右送来了两份战报，一份是给圣上的简报，一份是抄给兵部的详报，刚才我见过舅舅了。”


    
“你舅父怎么说？”


    
“舅父说，李庆安这次在陇右连立两大功，率千人攻破伏俟城，杀敌三千，箭毙吐蕃大将尚息德赞，火烧吐蕃军三十万石军粮，然后又在龙驹岛布火雷阵，火烧吐蕃大军，举手间，一举歼灭五千余人，他们自己只轻伤十五人。”


    
众士子皆露出了向望之色，半晌，一名士子悠然叹道：“哎！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这才是男儿大丈夫所为。”


    
就在士子们谈论李庆安时，在旁边的靠窗的小桌前，坐着两个俊俏的年轻后生，虽然是男人打扮，但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这是两个男装女扮的姑娘。


    
“姑娘，你听见没有，很多人都在议论李庆安啊！”


    
“你就吃饭吧！别把耳朵放这么长。”


    
“可是，李庆安和姑娘有关系啊！”


    
这两个女子便是舞衣和她的侍女玉奴了，自从李府放松对舞衣的管束后，她也时常外出游玩，不再屈闷在府中，今天她们上街修琴，正好听见了酒客对李庆安的议论，舞衣见玉奴越说越露骨，便不高兴道：“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真是越说越奇怪了，好了，别说话了，吃完饭咱们就取琴回去。”


    
玉奴不敢吭声了，可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小声道：“可是姑娘，他临回安西前，把他的六弦琴送给了姑娘，这不就是他对姑娘的示好吗？陇右爆发战争，他也不得不回去，姑娘又何必怪怨于他呢？”


    
舞衣沉默了，她转头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惆怅，良久，她低声道：“玉奴，别说了，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玉奴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李庆安一去安西不知何年才能回来，万里相隔和漫漫无期的时间足以熄灭姑娘刚刚升起的一线希望，想到这，她心中也难过起来，舞衣看在眼里，她淡淡一笑道：“玉奴，你说我答应腊日重新复出，杜大娘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这还用问吗？琴仙复出，肯定轰动长安！”


    
……

第133章 大战前夕


    
鄯州，陇右节度使府的一间会议室内热气腾腾，数十名参加河湟战役的大将汇聚一堂，正在听取河湟战役的主帅，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传达朝廷的最新命令。


    
“圣上已经下了严令，三个月内拿不下石堡城，我哥舒翰的人头将悬挂在长安明德门下，同样的，拿不下石堡城，在座的诸位也就是我哥舒翰的陪葬，我会在朝廷杀我之前，将你们统统处斩。”


    
哥舒翰目光冷峻地扫向在座的二十四员大将，这些大将来自五大系统，陇右、朔方、河西、安西，还有一个来自长安卫戍军的董延光，这半年来，他哥舒翰一直致力于整合他们，想将他们锻成一块同心作战的铁块，可事实证明他错了，他没有足够的权威镇住这些大将，他们依然是自有想法，神威堡丢失便是最好的例子，阿布思的朔方骑兵当时就在百里之外，当神威堡的求救烽火点燃后，他们居然按兵不动，直到神威堡丢失，他们才慢吞吞起兵，可最后告诉自己的理由却很简单，自己没有告诉他们有救援神威堡的义务，这件事让哥舒翰既感到愤怒，但也让他清醒了，他不可能整合这五支不同体系的军队，除非全部换成自己的手下，可是朝廷却没有给他这个权力。


    
哥舒翰心知肚明，圣上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并不等于他可以在两个月后再从容不迫地打石堡城，到时候一个小小的变故就会让战局无法挽回，圣上给他三个月时间，他只能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


    
“我的开头语就这么多，有什么意见现在给我提，等会儿我就要部署战役，如果那时再有意见不干，对不起，那你就给我滚出陇右！”


    
哥舒翰发了狠话，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阿布思轻轻捋着几根短须，眼中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哥舒翰这番话不就针对自己吗？不就因为神威城之战自己没出手吗？他以为自己是谁，以为自己是王忠嗣吗？哼！


    
“阿布思将军，你有什么意见吗？”哥舒翰瞥了一眼阿布思，冷冷问道。


    
“没有！我会有什么意见？哥舒翰大帅，你尽管下令，不过我的骑兵不合适山地作战，这一点请大帅考虑。”


    
阿布思的意思就是告诉了哥舒翰，石堡城的攻坚战，他不会参加，哥舒翰冷笑一声道：“阿布思将军，石堡城的攻坚战将由陇右、河西和安西三家来完成，你的骑兵是执行另外的任务。”


    
“那好，哥舒翰大帅下令吧！我听着。”


    
就在哥舒翰和阿布思争论之时，李嗣业悄悄对李庆安道：“七郎，哥舒大帅怎么矢口不提你龙驹岛大胜的之事，难道朝廷没有任何表彰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朝廷想最后一并表彰吧！”


    
李庆安的心思并不在表彰一事上，而在今天的军事会议，哥舒翰终于要布置打石堡城了，但李庆安却认为现在的时机并不成熟，首先是冬季，赤岭大雪覆盖，有利于守而不利攻，这一点在他守应龙城时深有体会，其次便是各军从未有过联合作战的演习，未经整合就这么投入战斗，可能配合默契吗？这个阿布思还向哥舒翰叫板呢！再其次就是后勤粮草，唐军粮草不足，但吐蕃军也一样面临补给压力，如果能拖到明年二月开打，不仅进攻容易，而且吐蕃军的内部也会生变，现在打，不正中吐蕃人的下怀吗？


    
虽然是这么想，但李庆安却没有多言，这些哥舒翰也一样能想到，只是朝廷的压力迫使他不得不提前开战。这时，哥舒翰终于开始部署了，他先对阿布思道：“阿布思将军，你们三万朔方军的任务是压制神威城，迫使赤岭的吐蕃军不敢回撤支援石堡城，如果有可能，你给我拿下神威城！”


    
阿布思哼了一声，既没有答应，也没有表态，仅仅表示自己知道了，哥舒翰看了他一眼，又问道：“阿布思将军，我的命令你听清了吗？”


    
“我听清了，不就是把赤岭吐蕃军牵制在北线吗？没问题，我能办到。”


    
“那好，如果你误了石堡城战役，我拿你开刀！”


    
哥舒翰重重哼了一声，又对另一个头疼人物董延光道：“董将军，下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麻烦你了。”


    
董延光是左卫大将军，去年因王忠嗣不肯打石堡城，李隆基便派他来进攻石堡城，结果失败了，董延光便将责任推到了王忠嗣身上，致使王忠嗣被罢免贬职，哥舒翰继任陇右节度使后，董延光并没有返回长安，而是被封为鄯州都督，陇右节度副使，协助哥舒翰进攻吐蕃，这次河湟战役，他更是被封为副将，成为第二号指挥人物，哥舒翰对董延光头疼并不在于董延光做他的副将，而是上次董延光率三万陇右军攻打石堡城失利后，并没有把军权交出，而是以鄯州都督的身份将三万大军的控制权据为己有，对此朝廷也表示了默认，哥舒翰新官上任，拿他也无可奈何，由于董延光曾经攻打石堡城失利，因此在这次河湟战役中，他一直保持沉默，对所有军务大事一概不发表意见。


    
董延光身材高瘦、皮肤白皙，年约四十余岁，在一溜圈的粗黑皮肤将军中，他显得有些鹤立鸡群，听见哥舒翰给他分派任务，他淡淡应了一声，“大帅请说！”


    
哥舒翰沉吟了片刻，他是想让董延光负责拦截大非川的援军，但做这个决定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董延光，他是否能完成的了？不过哥舒翰也明白，这个董延光是李隆基的爱将，如果不是因为他曾进攻石堡城失利，那陇右节度使就是董延光，而不是他哥舒翰了，这次河湟之战，任命董延光为副将，就是要让他再立大功，以弥补上次进攻石堡城的失利，所以董延光必须要重用，只是让他来打石堡城，哥舒翰又不放心，思量再三，哥舒翰还是决定让他负责拦截大非川的吐蕃主力。


    
“董将军，你的任务就是在阿布思将军将赤岭重军牵制在神威城后，你率本部三万军以及三万河西军从青海湖面绕道赤岭之后，拦截大非川的吐蕃援军。”


    
“等一等！”


    
董延光急道：“大帅是让我去拦截吐蕃军主力吗？”


    
“没错，我也不要董将军坚持多久，只要拦截住三天，石堡城之战，我就承认董将军并列首功。”


    
董延光有些动心了，只要三天，便可拿首功，这倒可以考虑，他想了想便道：“好吧！属下服从大帅的安排。”


    
朔方军、河西军以及董延光部都有了去向，剩下的正面进攻石堡城便由他陇右军主力完成，这时，哥舒翰的目光又瞟向了李庆安和李嗣业，这两人是安西军的代表，也是唯一好指挥的他系军队，哥舒翰笑道：“嗣业的陌刀军是攻城悍军，这次随我正面进攻，至于庆安将军。”


    
哥舒翰指着赤岭后山道：“庆安将军的任务是配合主力的正面进攻，出奇兵从石堡城背后杀入。”


    
李嗣业和李庆安同时对望一眼，李嗣业急道：“大帅，赤岭后山是吐蕃军重兵布防之地，我们安西军兵少将微，怎么能从后山杀上石堡城？请大帅三思。”


    
哥舒翰不等李庆安开口便摆摆手笑道：“嗣业不用担心，本帅并没有要求庆安将军夺下石堡城，本帅的意思是让他从后山佯攻，吸引吐蕃军的注意，庆安将军手下都是斥候军，完全能胜任，再说届时赤岭的吐蕃重军都会被吸引到神威城一线，而大非川的吐蕃军由董延光将军负责拦截，其实庆安将军的任务很轻松，这也是本帅照顾安西军，你们就不要推辞了。”


    
说完，哥舒翰的目光瞥向李庆安，他不敢拿朔方军和河西军开刀，如果安西军再敢不服从，他就拿这个李庆安来树军威了，李庆安拉了一下李嗣业，站起身拱手道：“末将遵令！”


    
哥舒翰大笑，“好！大丈夫就该这般痛快！”


    
笑声一收，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各军出兵的时间我自会详细安排，但拿下石堡城时间已定，天宝八年正月初一之前，一定要拿下！”


    
……


    
会后，哥舒翰命人将李庆安请到了自己的书房内。


    
“末将参见哥舒大帅！”李庆安进屋便半跪向哥舒翰施了一军礼。


    
“呵呵！七郎不必客气了。”


    
哥舒翰连忙笑着将他扶起，请他坐下，又令亲兵给他上了一杯茶。


    
“七郎，上次龙驹岛大胜一事，朝廷没有及时封赏你，可有怨言？”


    
“属下没有怨言。”


    
哥舒翰笑了笑，又道：“其实我已经向朝廷报了你的功绩，还有奇袭伏俟城，火烧军粮一事，我也向朝廷及时禀报了，圣上也有了表态。”


    
说着，他取过一份兵部转发来的旨意，递给了李庆安，“你先看看吧！”


    
李庆安打开这封由中书省下发的黄麻圣旨看了看，圣旨中明确点出了他的功劳，奇袭伏俟城，火烧吐蕃军粮；龙驹岛大胜，振奋唐军士气，皆居功甚伟，待河湟战事结束后一并嘉奖。


    
哥舒翰叹了口气道：“我之所以没有立即要求朝廷封赏你，是因为军中的派系复杂，刚才你也看到了，一个阿布思，一个董延光都是桀骜不驯之人，一旦封赏了你，首先他们就不干，昨天那个阿布思还找我嚷嚷，说他救了杨景晖，为什么不得封赏，我说人家李庆安立了那么大的功，都还没得封赏呢，他这才闭了嘴，哎！我为河湟之战总帅，督十几万人，人人都认为此战必胜，只有我心里清楚，想打赢此战，难啊！一个内耗就制住了你的手脚。”


    
李庆安沉吟一下，道：“大帅不用担心，我并没有什么怨言，只是我以为大帅调走阿布思部和董延光部，并委以重任，可并不能保证他们二人会配合主力作战，尤其董延光部，他真的能拦截住吐蕃军主力？”


    
“这个我心里有数，我也不要他们真的去和吐蕃硬战，只要他们摆出个姿态，就能分散吐蕃的兵力，让吐蕃军看不到我的真实用意，只要我攻下石堡城，赤岭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说到这，哥舒翰凝视着李庆安的眼睛道：“而你从背后进攻石堡城，这才是整个战局的关键，石堡城只能容纳千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源源不断的援军，所以你一定要牵制住石堡城的援军，给我正面进攻减轻压力，七郎，两天，只要你拖住吐蕃军两天，你就是这次河湟战役的第一大功臣，如果你失败了，那也就意味着整个河湟战役的失败，你明白吗？”


    
……


    
一队骑兵在荒芜人烟的高原草甸中急速奔行，远方便是白雪皑皑的赤岭，晚霞照在褚红色的山梁之上，有一种血色黄昏的苍凉，再向西方是一望无垠的青海水面，冰原上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燃烧，李庆安慢慢勒住了战马，凝视着远方那一轮残红的夕阳，他脑海中依然在萦绕着哥舒翰的话，‘两天，只要你拖住吐蕃军两天，你就是这次河湟战役的第一大功臣，如果你失败了，那也就意味着整个河湟战役的失败，你明白吗？’夕阳照在他那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的目光中仿佛也燃烧着火焰，那是一种军人的责任和刚毅。


    
寒冬十二月，胡地寒冰霜，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李庆安狠狠抽了一鞭战马，向无边无垠的青海大冰原奔去。


    
……


    
从十二月十五日起，唐军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动了，阿布思率领的三万朔方军，以及董延光率领的六万唐军，共九万大军同时向数百里外的西海郡方向进发。


    
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辽阔的、满是泥浆和雪水的草原上，遮着油布的粮车、装有麦杆和干草的大车，还有巨大的辎重雪橇，摇摇摆摆地、吱吱嘎嘎地向前移动，天空中雪花飘飞，正是河湟最寒冷的季节，高山草甸和冰封的沟壑里都积满了厚厚的白雪，远方的大通山余脉显出模糊的轮廓。


    
唐军踏着泥泞、冒着密密的细雪，伴着吆喝和诅咒，杂着皮鞭的劈啪声和车轴的吱嘎向西北挺进，声势浩大，有如海潮，不时可以看到队伍两旁躺着奄奄一息的牲口或牲口尸体，还偶尔有一辆轮子朝天的大车。


    
有时一队骑兵冲入这股人流，于是士兵们就不断地叫喊、诅咒，马也立起身子不停地嘶叫，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就会滚下斜坡，车上的人也跟着滚下去。


    
前面，车辆的洪流中间，士兵排成长长的队列，踩着粘滑的泥泞艰难地行进，人流中夹杂着运载刀枪、弓弩等轻武器的马车，押运兵就趴在车蓬，不断地有人跑出队伍，钻进灌木丛，蹲下去。


    
与军队平行的二里外便是湟水，河水结了厚厚的冰，数千陇右民夫正艰难地拉着一队队巨大的辎重雪橇，发出低沉地、有节奏地、震人心魄的号子。


    
辎重雪橇上装载着各种重型攻城器，尚未组装云梯、巢车、楼车，以及大量的帐篷、粮食，延绵十几里，一眼望不见头，另外还有可怕的投石机、攻城槌以及一桶桶火油，都被重兵护卫着。


    
他们的目的地是三百里外的青海，行军速度异常缓慢，队伍已走了整整五天。


    
一支骑兵队从队伍旁飞驰而过，溅起大片混合着雪的污泥，几个士兵躲避不及，身上脸上都溅满了泥水。


    
“我操你娘！”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满是污泥的脸上又多了一条血红的鞭痕。


    
一匹马从他身边疾驶而过，带起一片风声。


    
“你瞎眼了，竟敢骂阿布思将军。”


    
阿布思满脸阴沉，纵马向前疾奔，越过一队队唐军，前方是一片光秃秃的密林，密林周围护卫森严，不准士兵进入，密林中，董延光正和他的十几名文官及幕僚在休息。


    
“我是朔方阿布思，要见你们董大将军。”


    
阿布思原为突厥九姓铁勒同罗部落首领，臣属于东突厥汗国，人口众多，力量强大，在东突厥乌苏米施可汗统治时，任命他为西部的叶护，地位仅次于可汗，东突厥汗国灭亡，乌苏米施可汗被拔悉蜜、回纥和葛逻禄的联兵攻杀后，他率部投奔唐朝，被李隆基封为奉信王，又赐汉名为李献忠，将其部落安置在朔方节度使所属河南之地。


    
阿布思唯一信服的唐军将领便是原朔方节度使王忠嗣，王忠嗣无辜被革去军职后，他心中对朝廷产生了一种不满，这次他被调来参与河湟战役，协助哥舒翰攻打石堡城，他更觉得朝廷是在借机削弱他，他的部属基本上都是骑兵，怎么可能参与石堡城的攻坚战？


    
正因为有这种不信任的因素存在，他从开战以来便消极应战，吐蕃军攻打神威城时，他便在百里外驻军，看到了神威城的求助烽火，他不愿意前去救援，而只是最后接应了唐军残兵，正是这件事使他与本来就瞧不起的突骑施人哥舒翰产生了矛盾。


    
片刻，董延光骑马从密林中出来，拱手笑道：“阿布思将军，你怎么还在我的后面？”


    
阿布思翻身下马，笑道：“董将军，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不知是否方便？”


    
董延光深深看了他一眼，向树林虚手一摆，“阿布思将军，请！”


    
两人走进树林，在两块大石上坐下，一名亲兵给他们端来两杯热茶，阿布思喝了一口热茶，一股热气灌入胸中，驱走了胸腹中的寒意，他笑了笑道：“董将军，我们这样大规模行军，你说吐蕃军会知晓吗？”


    
“如果神威城是唐军控制，他们不会知晓，但现在，他们肯定已经得到了情报。”


    
阿布思点点头道：“所以我想提醒董将军，当心被吐蕃人重兵伏围。”


    
董延光愣了一下，他忽然听出了阿布思的言外之意。


    
“将军的意思是说，哥舒翰是想用我为饵吗？”


    
阿布思冷冷一笑道：“我没有这样说，董将军自己可以考虑一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哥舒翰刻意把我们调开，就是不让我们参与打石堡城。”


    
董延光低下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

第134章 石堡大战（上）


    
赤岭位于青海东侧，历来是唐蕃古道的咽喉，因山体呈现红色而得名，早在汉、魏、晋以至隋代，赤岭都是中原王朝辖区的前哨和屏障，唐代时更是因它为唐蕃的分界线而使其战略地位最为突出。


    
赤岭西高东低，西部地势虽高，但相对平缓，而东部则险峻陡峭，犹如一座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唐蕃古道之上，百年来，一直就是吐蕃入侵大唐的桥头堡。


    
这次唐蕃三十万大军在赤岭会战，牵动着两国的核心利益，从六月开始调兵，至今已经对峙了半年，渐渐地，赤岭之战到了最关键之时。


    
大非川吐蕃大营内，一支由万余名吐蕃禁卫军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开来，在队伍中间，八百名吐蕃力士扛着一架巨大木辇，木辇上是一座白色的用羊毛织成的毡帐拂庐，可容纳近百人，帐篷前昂首站立着十八名身材魁梧的武士，在他们中间，盘腿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吐蕃贵族，他身着长袖宽领的白色大袍，外披一件上等羔羊皮领，他的头发用丝绸扎成辫子，黄金王冠上缠绕着一条管褶形笔直的红色头巾，腰间挂佩着一把镶满宝石的短剑，他便是吐蕃赞普赤德祖赞。


    
河湟战役对吐蕃来说，也是一场关系国运的战役，吐蕃倾举国之力来应付这场战役，自始自终，赤德祖赞都在关注着战役的进展，但海西的伏俟城被唐军袭破后，赤德祖赞心中开始不安了，达扎路恭真的能替他守住赤岭吗？


    
紧接着达扎路恭夺取神威城，却又惨败在龙驹岛上，两个截然不同的战报终于让赤德祖赞坐不住了，他下令巡视大非川，亲自来前线督战。


    
离吐蕃大营还有十里，达扎路恭便率领三万吐蕃军前来迎接他们的赞普，‘呜～！’低声地长号声在冰天雪地中回荡，赤德祖赞站起身挥手道：“天神护佑吐蕃！天神护佑我的军队！”


    
“天神护佑赞普，赞普！赞普！”


    
三万吐蕃军伏身跪倒，三呼赞普，气势十分宏大，木辇缓缓放下，达扎路恭上前一步，跪下道：“臣达扎路恭，参见赞普！”


    
赤德祖赞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笑道：“达扎路恭将军，本王关注唐蕃大战，特来犒军。”


    
“臣不敢，请赞普进军营，臣向赞普汇报战况。”


    
“好！本王正想一听。”


    
数万簇拥着吐蕃赞普的木辇浩浩荡荡向大非川军营而去。


    
军营大帐中数十名吐蕃战将排成两列，达扎路恭正向赤德祖赞描述着两场战役的详情。


    
相对于神威城的大胜，赤德祖赞更关心龙驹岛的惨败，当他听说竟是青海龙王显圣，导致吐蕃军惨败时，他的眉头皱成了一团，怎么可能呢？青海龙王从唐军城堡中出现，他心中着实有些似信非信。


    
达扎路恭道：“臣刚听到论藏泣的禀报时，也不相信，臣认为是他掩饰自己失败的借口，但后来臣随意询问一百多名士兵，所有人的描述都是一样，那条青龙确实是盘旋在空中，而且还降天雷，令我们士兵死伤惨重，这是几千人亲眼目睹，臣以为假不了。”


    
赤德祖赞沉思了片刻便问道：“那个镇守龙驹岛的唐军守将叫什么名字？”


    
“臣后来调查过，听说是员安西将领，叫李庆安，臣怀疑就是他袭击了伏俟城，臣亲眼看见我们的运粮船在他手中。”


    
“李庆安！”


    
赤德祖赞喃喃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他的眼睛里渐渐射出了一道刻骨铭心的仇恨，咬牙道：“我知道他，他就是那个安西第一箭，他把我的公主射死在小勃律万丈深渊中，当真是冤家路窄！”


    
达扎路恭也愣住了，半晌他才道：“请赞普放心，这名唐将，臣一定会活捉交给赞普。”


    
……


    
深夜，赤岭以西万籁寂静，所有的生物都仿佛冬眠了，寒风仿佛刀一般地刮着岩石，从岩缝中穿过，发出一种鬼一般的凄厉吼声，令人毛骨悚然，这时，赤岭的一处山坳里出现了两个人影，他俩动作迅速、身手矫健，这是两名唐军斥候，他们一共五组，每组两人，受李庆安的派遣，前来查探赤岭中吐蕃军的分布情况。


    
这两人都是安西军的老斥候，经验十分丰富，他们极善于保护自己，绝不会让吐蕃巡哨发现他们。


    
他们此时身在半山腰，寻找着吐蕃的军的驻军之所，他们已经发现了吐蕃巡哨的踪迹，那附近就应该有吐蕃军驻扎。


    
“老六，看那边！”一名斥候忽然发现一处山坳中有几个白色的东西。


    
“是帐篷！”另一名唐军惊喜地低喊道。


    
“嘘！小声，我们去看看。”


    
两人一猫腰，迅速向山上攀去，赤岭的后山不像前山那样险峻陡峭，有很多山坳，利于攀登，但只限于山腰，若要爬到山顶，也一样地艰险无比。


    
两人慢慢地攀到了山坳上方，从上向下探望，格外清晰，两人顿时倒吸了口气冷气，只见帐篷一顶一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将巨大的山坳都占满了。


    
“我点出来了，一共二百九十五顶帐篷。”


    
按照他们的经验，每顶帐篷住二十人，再加上一些存放粮食的帐篷，那这个山坳里至少有五千人驻军，他们抬头看了看山顶，夜色中，一条山路弯弯曲曲延伸到了山顶，那里有一座巨大的黑色雄峰，像一头牦牛雄踞在山顶，那就是扼守赤岭独道的石堡城了。


    
“就是这里！”


    
两名唐军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地图上标下了吐蕃驻军的位置，慢慢爬下悬崖，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


    
十二月二十四日，应龙城，李庆安正式将应龙城的防御交给了前来接替他的大将王难得。


    
龙驹岛的冰原上，三千唐军已整装待发，这里面既有参加过小勃律战役的安西斥候军，也有从扬州带来的江都营，还有在海西解救的汉人奴隶，另外还有哥舒翰给他补充的一千五百名陇右精悍之兵，在队伍的中间，还夹杂着几十名身材娇小的士兵，她们左臂带着红巾，显示着她们的与众不同。


    
在队伍的后面，是五百余匹高原马，马上驮着三千唐军六天的口粮、清水和大量的箭矢，另外还有几十架装载着火油桶、火药罐以及其他军事物资的重型雪橇。


    
寒风凛冽，冷得连空气都似乎凝冻了，三千唐军静静地站立在寒风中，等待着最后的出发命令，李庆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耸立在空旷冰原上的孤零零的应龙城，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青海湖一个小岛上的城堡，千年以后，是否还会有它的遗迹？


    
“出发！”


    
李庆安一摆手，三千军队出发了，黑暗中，一队一队的唐军出发了，如三条长长地黑龙，浩浩荡荡向赤岭开去。


    
……


    
大非川军营里，达扎路恭得到了神威城送来的紧急情报，唐军十万大军出现在赤岭北路，突来的军情使达扎路恭的神经猛地绷紧了，他万万没想到唐军竟然会在这么寒冷的季节发动攻势，军情非常紧急，神威堡守军连发三封加急快报，请求支援。


    
但达扎路恭并不为之所动，多年的从军经验告诉他，越是在这种紧急时刻，越要保持冷静，唐军在这个非常时刻发动攻势，不会那么简单，这里面一定藏有深意。


    
达扎路恭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唐军的策略无非是两种，一是从北线进攻，从北线绕过赤岭，不用再翻越石堡城，另一种策略便是佯攻北线，吸引自己军队前去救援，但唐军实际却是攻打石堡城。


    
这两种策略都有可能，达扎路恭眯着眼盯着帐篷顶，如果他是哥舒翰，他会选哪种策略呢？


    
“赞普驾到！”


    
帐外传来了军士的高呼，达扎路恭顿时从沉思惊醒，帐帘一挑，赞普赤德祖赞和大相尚结息先后走了进来。


    
尚结息因为去伏俟城视察，所以比赞普晚一天来大非川军营，尚结息是留后总督，负责这次唐蕃大战的总后援，仅从这次会战职务而言，他和达扎路恭平级，一个负责前方作战，一个负责后勤支援，但在吐蕃国内，尚结息却是吐蕃大相，也就是吐蕃的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达扎路恭不能和他相比，两人从来都不和，伏俟城被唐军袭破后，正是他的弹劾，使达扎路恭被免去了次相之位，这次他陪同赞普来大非川视察显然也有点来者不善之意。


    
达扎路恭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下跪，“臣参见赞普！”


    
赤德祖赞已经来三天了，他计划明天返回逻些，不料就在他准备回京之时，突然得到了唐军大举进攻的消息，他坐不住了。


    
“达扎路恭将军，我听说唐军已经发动了攻势，可是真的？”


    
赤德祖赞口气有些不悦，不应该是他来问，而应是达扎路恭第一时间向他汇报，这个达扎路恭竟敢如此怠慢自己吗？


    
达扎路恭的后背流下了冷汗，他听出了赞普口气中的不满，急忙道：“赞普，微臣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唐军确实发动了攻势。”


    
一旁的尚结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连我和赞普这样的局外人都知道了，达扎路恭将军会是刚刚才听闻吗？”


    
他把‘局外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就是在提醒赤德祖赞，达扎路恭根本无心向他禀报。


    
尚结息赤裸裸的挑拨令达扎路恭勃然大怒，新仇旧恨一起向他袭来，他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愤，跪在赤德祖赞面前恨声道：“臣因为要思考对策，故而没有向赞普及时禀报，但有人却以为这是大逆不道，如果赞普也觉得臣不勘重任，那就请赞普免了微臣的前军统帅之职，臣愿意去草原上放羊。”


    
赤德祖赞眼中闪过了一丝恼火，达扎路恭竟敢胁迫自己，他按耐住心中恼怒，笑呵呵将达扎路恭扶起来。


    
“大敌当前，将军不要这样，大相也是急于讨论军务，前军作战还是以将军为主，本王只是提一些参考意见。”


    
说着，他直接走到地图前，指神威城的位置问道：“本王听说目前唐军十万大军兵压神威城，那神威城内我军有多少军马？”


    
达扎路恭暗暗叹了口气，赞普参与军务，怎么可能只是参考？无奈，他只得回答道：“神威城内有五千驻军，但神威城是唐军修筑，西面临山，易守难攻，东面却是平地，进攻容易，唐军大军来袭，恐怕难守神威城。”


    
赤德祖赞沉思了片刻，道：“大将军以为唐军只是来攻打神威城吗？”


    
“臣考虑唐军有两种可能，或是想打通北线，绕过赤岭，或是佯攻北线，调开我大军，而他们真实目的是想进攻石堡城。”


    
“那大将军认为哪一种可能性较大？”


    
达扎路恭眉头皱成一团，实际上两者都有可能，如果仅仅只想夺取赤岭，那进攻石堡城的可能性大，可如果唐军是要进攻大非川，那绕过赤岭进攻却更加容易，关键是他不知道唐军的战略部署。


    
但赞普的问话又不容他不答，他最后一咬牙道：“微臣以为是进攻石堡城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我倒以为唐军集重兵于河湟，酝酿数月之久，不会是夺取石堡城那样简单，攻下大非川，夺取黄河九曲，占领我们的后勤产粮区，才是唐军的战略目标。”


    
尚结息慢慢走上前，轻蔑地瞥了一眼达扎路恭，道：“达扎路恭将军，大唐将这次战役定义为河湟战役，这就意味着他们不仅仅关注一关一隘的夺取，因为他们取得了小勃律战役的胜利，西线已占据了优势，那么他们就可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东线河陇上，以唐朝皇帝的好大喜功，他是绝不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的石堡城，从开元二年他刚登基时起，就致力于向吐蕃深入扩张，如今他已进暮年，还能有几年活头，他当然不愿意带着遗憾进棺材，所以他这次调集了朔方、河西、陇右以及安西的十五万军，倾国之力来打这场大战，他真的只想夺取石堡城那样简单吗？如果只是为了夺取石堡城，他修神威城和应龙城又有什么意义？达扎路恭，你是大将，或许只能从情报分析唐军的战略企图，但你不懂朝政，所以你分析不了唐军的战略企图，但只看大唐这些年来的战局部署，便可推断出唐军的真实用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有一支唐军重兵已经绕过了赤岭北线，正向大非川进军。”


    
尚结息话音刚落，门外突然想起了急促的奔跑声，一名传信兵在帐外大声道：“禀报将军，一支约八万人的唐军大队，已经越过赤岭北线，正浩浩荡荡地向大非川方向杀来！”


    
赤德祖赞嘉许地看了一眼尚结息，便冷冷对达扎路恭道：“达扎路恭将军，下面该怎么办，我想不用本王再提醒你了吧！”


    
在吐蕃赞普的压迫下，达扎路恭不得不改变了军力部署，他立即下令，调动驻扎在赤岭中段的三万吐蕃重军前去增援神威城，又调动大通谷的两万吐蕃军向东进军，这是配合赤岭的吐蕃军保卫神威城，同时也是为了断唐军的后路，他则亲率八万大军，向北进发，准备迎战进犯大非川的唐军主力。


    
在一系列的战略部署后，除了留一万军队镇守大非川军营外，整个赤岭以西，只有五千吐蕃军驻扎在石堡城之后，这是石堡城的后续增援部队，由大将论藏泣率领。


    
……


    
从龙驹岛到赤岭后山一共有两段路程，一段是在青海冰面上行走，而另一段则是上岸，在一片高原低山中行军，其中冰面上的一段行军较为顺利，吐蕃斥候一般不会出现在冰面上，而是沿着赤岭的背面巡逻。


    
李庆安的三千军队在夜间上岸后，迅速穿过了吐蕃军的巡逻路线，向一把尖刀，直插赤岭深处。


    
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上，李庆安的三千唐军来到了一处叫狼牙角的山坳，这里离石堡城后山吐蕃军驻扎处已经不到十里了，翻过一道山岭便可抵达。


    
一路之上，他们经过了几处吐蕃军的驻扎重地，原本都有数千吐蕃军驻扎，可现在都已人去营空，包括这处狼牙角，也是驻军之处，但现在一个吐蕃士兵都不见，说明哥舒翰的调兵之计成功了，吐蕃军的主力都赶去赤岭北线。


    
唐军们经历了几天的急行军，都已疲惫不堪了，纷纷坐在地上休息，恢复元气，唐军们裹着厚厚的军毯，喝着烈酒，小声地议论着。


    
在一块岩石下坐着五名江都营士兵，他们像土拨鼠一般挤成一团，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他娘的，这鬼地方简直要冻死人，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是躺在娘子的暖被窝里，一边喝江都梨花小酒，一边和娘子盘算要不要再生个娃，可现在……哎！我真不知道哪根筋发胀了，竟跑到这里来打仗？”


    
另一名老兵瞥了他一眼，笑道：“林三，你数钱的时候怎么不后悔呢？你自己说说，进团练营以来你捞了多少钱？”


    
“那你得了多少？”


    
“你先说，你说了我再说。”


    
“好！我这里有帐呢。”


    
林三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笑道：“这里有记录，练兵时进入射箭前十，赏了二十贯钱；打都梁山得了五支金钗，还有去安西得了五十贯钱的安家费，没了，就这么多。”


    
忽然，他挠挠头道：“不对啊！我记得还有八贯团练营的米钱，怎么没记上？他娘的，瞧我这狗记性。”


    
林三把本子收起来，用胳膊捅了一下老兵道：“孙麻子，该你说了。”


    
孙麻子嘿嘿笑道：“得多少钱，我忘记了！”


    
“你这个混蛋！竟敢耍我。”


    
林三翻身将老兵扑倒在地，笑骂道：“不说也可以，那你得告诉我，你和你老婆平时是怎么亲热的？”


    
“嘘！噤声！”远处有军官低声喝道。


    
这时，两名斥候越过山梁迅速奔了过来，他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第135章 石堡大战（中）


    
斥候带来了最新的情报，五千吐蕃军依然在石堡城背面的山坳处，但周围戒备森严，唐军只要有大行动肯定会被哨兵发现。


    
“搭帐篷！”李庆安一声低令，十几名士兵立刻搭起了一顶小帐，李庆安和几名军官钻进帐里，在帐中点起了一根蜡烛，他们迅速摊开斥候画的地图，找到了那个驻扎吐蕃军的山坳。


    
“他娘的，全堆在一起！”


    
荔非元礼忽然兴奋道：“七郎，如果我们用火药包来轰炸，这个过瘾啊！一个都跑不掉。”


    
白元光双拳相击，激动道：“对！再浇上火油，烧它娘的。”


    
“七郎，我们干吧！”


    
几个人期待的目光都投向了李庆安，李庆安摇摇头笑道：“我当然也想，但大帅给我们的时间是四更正发动，早一刻都不行，会影响到整个战局。”


    
“可是，如果石堡城一乱，就会点火求援，恐怕那时侯下面的吐蕃军就不会给我们机会了。”


    
白元光有些着急，忽然，他一咬牙道：“七郎，不如我们直接把石堡城拿下，我们有火药，炸他娘的。”


    
“不可能！”


    
荔非立刻反对道：“石堡城的悬崖有六百丈高，怎么可能把火药投上去，就算有投石机也不行，再说，火药包碰到悬崖便自己掉下来，炸自己人呢！”


    
“可以偷偷派人爬上去，把火药包安在缝隙里。”荔非元礼不服气道。


    
“说得简单，那下面的五千敌军呢？”


    
“好了，不要争了！”


    
李庆安喝住了三人，他道：“河湟战役不是我李庆安一人的战役，十五万唐军协同作战，哥舒大帅已经一一部署，如果我抢功作战，拿下石堡城还好，若拿不下来，误了陇右全局，我李庆安担不起这个责任，不要再说，再好的机会我们也不能贪功，等四更时发动！”


    
他‘呼！’地吹灭蜡烛，挑开帐帘出来，对荔非元礼和白元光道：“四更发动，我们可以在三更布置，等会儿使用火药包的任务交给老白，老荔负责拦截吐蕃军，我的命令只有一个，无论如何，不能让一个吐蕃兵支援石堡城。”


    
“末将遵令！”


    
“老荔有数，误不了！”


    
两人拱手匆匆去了，李庆安慢慢回过头，凝视着北方，从这里他可以眺望到无边无际的青海冰原，还有那连绵不断地山岭，只要自己的军队一发动，马重英的主力便会立刻知道，就不知董延光能否拖住吐蕃军主力。


    
……


    
就在李庆安的军队插入赤岭后山的同时，哥舒翰的六万主力也抵达了预定位置，除了三万陇右军外，还有河西及朔方军各一万人，一共五万大军，准备强攻石堡城。


    
哥舒翰站在十里外的药水之畔，远远地眺望这座被皑皑白雪所覆盖的险峻之极的雄堡，它仿佛是一头青海高原上的牦牛之神，那高耸的脊背突兀在半空，扼守住了翻越赤岭的唯一要道。


    
若攻不下石堡城，不仅是河湟战役失败，也是他哥舒翰仕途的终结，这座雄堡已经让盖嘉运、王忠嗣饮恨收场，难道也是他哥舒翰的终结？


    
不！就算死掉再多的军队他也要拿下它，‘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哥舒翰的神情变得异常严峻，他回头问道：“几更了？”


    
“回禀大帅，已经三更了。”


    
“好，传令张守瑜和高秀岩，三更三点，准时发动攻击！”


    
哥舒翰凝视着西面的天空，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李庆安，能不能截住吐蕃援军，一切就靠你了。”


    
……


    
赤岭北，一支延绵二十里的吐蕃大军正浩浩荡荡向北进军，队伍中，达扎路恭骑在马上，不停地向石堡城方向探望，他还觉得有一丝不妥，但问题出在哪里，他一时还想不到。


    
他心中始终认为，哥舒翰战略目标应该是石堡城，至少是第一阶段的目标，如果他是哥舒翰，他一定会先拿下石堡城后，再步步为营，向大非川和九曲进军，在没有拿下石堡城之前便进攻大非川，无论如何不是一个大将所为。


    
达扎路恭叹了口气，赞普已经完全接受了尚结息的大局论，认为大非川重要于石堡城，他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赞普步辇，他很了解赞普，一旦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除非是让他切齿的事情发生，比如杀了他女儿的李庆安。


    
等一等！达扎路恭脑海里如电光石火般的闪过一个念头，龙驹岛上的唐军起什么作用，哥舒翰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在龙驹岛上筑城，肯定有作用，如果按照现在的步骤走，龙驹岛上的唐军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而且龙驹岛上的唐军还是由安西斥候军首领李庆安率领，那是个极善于奇袭的唐军将领。


    
‘奇袭！’达扎路恭蓦然回头，目光紧紧地盯着石堡城，他忽然明白了，一定是这样，李庆安的作用就是从赤岭后面奇袭石堡城，而唐军在赤岭北线增兵就是为了调走赤岭的吐蕃军，石堡城后山，现在只有五千军。


    
达扎路恭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仿佛看到了石堡城被唐军攻占的情景，不及思索，他狠狠抽了战马一鞭，调头向赞普的不辇疾驰而去。


    
“赞普！”


    
达扎路恭高声大喊，赤祖德赞刚刚睡着，忽然被达扎路恭尖厉的叫喊声惊醒，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快，便披了一件外袍，走出大帐问道：“什么事情这般慌张？”


    
“赞普，微臣刚刚想清楚，唐军的目标还是石堡城，龙驹岛的李庆安便是唐军布下的奇兵。”


    
“你这样说，有什么依据吗？”赤祖德赞并不是很相信达扎路恭的话。


    
“臣是急智想到，应该是这样，唐军布控北线，只是一个诱敌之计。”


    
“达扎路恭将军，唐军在北线有十万大军，可你说的李庆安只有两三千军马，你说我是相信十万人？还是相信两三千人？除非唐军突然撤兵了，那样我才相信，或许唐军之意真不在大非川。”


    
“这……”达扎路恭十分为难，他沉吟一下道：“赞普，要不然我派五千军队去协守石堡城，以防万一。”


    
“可以，派五千军队可以。”


    
达扎路恭刚要回去调兵，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飞驰而来，他奔到赞普和达扎路恭面前大声禀报道：“禀报赞普和将军，唐军南下大军突然北撤，返回了赤岭以东。”


    
“啊！”赤祖德赞大吃一惊，他意识到达扎路恭是对了，北线唐军不过是个诱饵，唐军真正的目标还是石堡城，不等达扎路恭开口，他便大吼道：“全军调头向南，向石堡城进发！”


    
八万吐蕃大军的后队变成了前队，浩浩荡荡向二百里外的石堡城杀去。


    
……


    
三更四点，离四更还有一点了，白元光焦急地抬头望着石堡城，石堡城上依然黑漆漆一片，在时明时暗的月光中，只看见它巨大的身影耸立在空中，没有一丝动静。


    
而他率领的五百人已经将十部小型投石机准备好了，这是斥候预先选好的位置，是一个刚好可以放置十部小型投石车的草窝，数十步外，便是深达五十丈的山坳，而山坳下面则是密集的吐蕃军营帐。


    
另一支负责堵截吐蕃人的一千五百人军队由荔非元礼率领，他们张弓搭箭，后背圆盾，腰挎横刀，就躲在山坳对面的三百步外的一道山梁背后，只等待爆炸声响起。


    
夜寂静得可怕，有一种大战来临前的紧张和压抑，李庆安则翘首向西北凝望，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吐蕃只留五千人支援石堡城，马重英只能疏忽一时，但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应该派大军来援，关键就在哥舒翰能不能按计划在中午前如期拿下石堡城，减轻自己的压力。


    
“将军，快看！”


    
忽然有士兵指着石堡城激动地大喊，李庆安抬头望去，只见石堡城上一支烽火熊熊燃起，赤亮的火焰直冲天际，方圆数百里内都清晰可见，这是警报，这是求援的信号，这是一场大战序幕拉来的钟声。


    
“传我的命令，动手！”


    
憋闷已久的唐军发动了，他们点燃了火药包引线，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将十只火药包掷下山坳。


    
引线冒着嗤嗤的白烟，在空中疯狂地燃烧，向山坳中笔直地落下，此刻，山坳中的吐蕃大营里急切地钟声敲响了，这是哨兵也发现石堡城的警报，营地中一阵大乱。


    
就在这是，从天而降的火药包猛烈地爆炸了，惊天动地爆炸声几乎将山谷震塌，巨大的冲击力将无数帐篷掀翻，混乱中的吐蕃军顿时死伤大片，无数人被炸飞了起来，残肢断臂挂在树梢山崖，火药一个一个接着抛下大营，接二连三地猛烈爆炸，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凄厉的惨叫声，临死前的哀鸣声。


    
投下的火油开始蔓延燃烧，营帐被点燃，火借风势，山坳中成了一片火的海洋，无数士兵浑身是火，他们张开臂膀狂奔，可没跑几步便一头栽倒，被烧得慢慢卷曲起来。


    
极度的惊恐笼罩在每个吐蕃士兵的心中，令他们疯狂，大营里一片歇斯底里地狂呼乱叫，互相践踏着向山坳口狂涌而去，不少参加过龙驹岛作战的吐蕃士兵更是嘶声叫喊，“天雷！天神发怒了！”


    
吐蕃士兵彻底疯狂了，他们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冲出山坳，远远逃离赤岭。


    
但他们刚刚冲出谷口，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唐军千箭齐发，无须瞄准，射向密集的吐蕃士兵，由于事出突然，绝大部分吐蕃士兵都没有来得及披挂锁子甲，顿时倒地大片，在哀嚎中慢慢死去。


    
吐蕃主将论藏泣眼睛都急红了，两次同样的遭遇使他已经意识到这不是天神发怒，而是唐军的霹雳雷，他拼命地大声叫喊，“不要急，不是天神发怒，给我稳住！”


    
可惜他的叫喊声在吐蕃士兵的惊恐狂叫声显得那么微弱，瞬间便被爆炸声淹没了。


    
近百名论藏泣的亲兵将他推上战马，他们猛抽战马，冲过熊熊大火，从一道岩崖的缝隙中疾奔而出，正在指挥拦截的荔非元礼一眼便看见这支马队，这是敌军的主将出现了，他大吼一声，率领百名士兵挥大刀迎了上去，论藏泣的数十名亲兵不顾性命地冲进唐军队伍，拼死厮杀，荔非元礼被三名吐蕃百夫长围住，他眼睁睁地看着论藏泣和二十几名吐蕃军杀出一条血路，竟冲破了重围。


    
荔非元礼狂吼着将三名百夫长一一杀死，待他追过去时，论藏泣已经不见了身影。


    
尽管唐军极力拦截，但还是有数百名求生强烈的吐蕃军冲破了拦截线，满山遍野四处奔逃。


    
李庆安则率近千人在两里外堵住了通往石堡城去路，数十名落单逃来的吐蕃军，被他们悉数射杀，此时，天色已经过了五更，天空已经出现了一丝青明之色，随着山坳那边喊杀声渐渐变小，他们伏击的任务即将完成。


    
李庆安扭头再向石堡城望去，烽火依然在冲天燃烧，燃烧得更加炙烈，城上有点点火星在闪亮，这显示着石堡城前方正鏖战激烈。


    
南霁云跑过来低声道：“将军，趁天还没有亮，我们从背后偷袭石堡城。”


    
李庆安笑了笑，山坳中这么猛烈地爆炸声，熊熊燃烧的大火，还有什么偷袭可言，他沉思了片刻，尽管后面相对前山而言上山容易，但依然是险峻无比，尤其吐蕃军已有准备，他的三千人兵力太少，上去只是白白送死。


    
就在这时，李庆安忽然若有所感地向西北方向望去，只是赤岭西北数十里外，星星点点的火光忽然亮起，越来越多，渐渐汇成了一条长达二十几里的光带火流。


    
李庆安的瞳孔收缩成了一线，吐蕃军大队回来了，人数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他的手紧紧捏在横刀的刀柄之上，这曾是石堡城败将盖嘉运的佩刀，今天这把刀将带给他什么，是荣誉还是死亡？

第136章 石堡大战（下）


    
前山，哥舒翰大军的偷袭失败了，哥舒翰曾将几次石堡城战役的细节详详细细加以分析，石堡城三面临山，高达千丈，山顶占地一百五十亩，常驻兵力六百人，但战时会驻兵一千人，这是石堡城内能容纳士兵的极限。


    
这些哥舒翰都考虑到了，一千人并不多，吐蕃军也会不断有阵亡，只要李庆安能给他截住援军，吐蕃军就会越打越少，而他有六万雄兵，又有前人给他总结出来的无数宝贵经验，他完全有信心在四个时辰内夺下石堡城。


    
但哥舒翰百密一疏，他还是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他没有考虑到天气的影响，他忘记了现在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吐蕃军和应龙堡一样，在山道上泼了大量的水，以至于山道成了一条冰壁，无处着手，攀爬异常艰难，正是几名唐军摔下山崖的惨叫声惊动了吐蕃军。


    
石堡城上，巨石和滚木像雨点般地砸下，近两千唐军已艰难地爬到离堡不足三百步，但滚滚而来的巨石将唐军砸得血肉横飞，大片大片地滚翻下山崖，惨叫声不绝于耳，狭窄的山道上唐军挤成一团，无处躲闪，无数唐军调头逃跑，但慌乱之中，大量的士兵滚落下了峭壁，片刻之间，两千唐军先锋便惨死在山崖下，仅仅逃回三十余人。


    
一名士兵奔至高秀岩面前大哭道：“高将军，山路上都是冰，无法攀爬，杨都尉和弟兄们全部阵亡！”


    
高秀岩重重地坐在大石上，眼睛盯着地上发怔，他一共只有五千先锋军，现在刚开始便损失了四成，这仗还打得下去吗？


    
半晌，他叹了口气，站起身道：“备马，我要向大帅禀报！”


    
哥舒翰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首战便告负，连吐蕃军的一根毛都没碰到，这个高秀岩还好意思向自己禀报？


    
哥舒翰克制心中的怒火，对高秀岩冷冷道：“你是参加过董延光攻打石堡城之战，很多无谓的死亡，你可以避免，我再给你加到一万人，如果还攻不下，那休怪我军法无情！”


    
高秀岩胆怯地低下头，道：“大帅，天已经亮了，中午前肯定攻不下，恳请大帅再给我半日，我一定拿下石堡城。”


    
“不行！”哥舒翰断然拒绝，“李庆安那边只有三千军，他能支持到中午已是不易，怎么可能支持到晚上？”


    
这时，哥舒翰的一名幕僚劝道：“大帅，李庆安的人数虽少，但吐蕃军的主力被董延光拖住，所以他们援军也不会太多，最多分出一万人，只要他扼守地利，应该可以支撑到晚上。”


    
哥舒翰沉吟了片刻，便点点头对高秀岩道：“好吧！到今天晚上，如果你和张守瑜再拿不下石堡城，我就要尔等脑袋，去吧！”


    
高秀岩吓得连忙逃走，哥舒翰注视着赤岭连绵高绝的山岭，他心中充满忧虑，李庆安能挡得住吐蕃军的援军吗？


    
……


    
黑夜已经过去，天空阴云密布，在赤岭以西，八万吐蕃军主力已经抵达了山脚，此刻指挥全局作战的已经不再是达扎路恭，而是吐蕃赞普赤祖德赞，达扎路恭变成了一个执行命令的大将，他提出的急攻建议赤祖德赞没有采纳。


    
吐蕃大军没有急于投入进攻，而是在赤岭山脚扎下了营帐，八万大军，数千顶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见边际。


    
达扎路恭站在大帐前，心情复杂地望着褚色的山岩，远方的石堡城上依然在冒着狼烟，他长长叹了口气，昨天晚上该重视李庆安的奇兵时，赞普却说只有两三千人，不值一提，一定要去北线迎战唐军主力。


    
可现在不应该把李庆安的那一点兵力放在眼里时，应该速战速决时，赞普却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说要防止李庆安的偷袭。


    
达扎路恭不由苦笑了一声，李庆安最多只有三千人，就算是偷袭，在八万人面前，也是以卵击石，难道三千唐军还能把八万人杀得大败而逃不成？


    
达扎路恭心情十分糟糕，赞普不急于进攻，这不就是给了李庆安备战的时间吗？若是他，他会派五千先锋直接赶回先冲击第一波，不给李庆安喘息之机。


    
这个赞普啊！明明不懂打仗，却偏要把一切都揽过去。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跑来道：“大将军，赞普请你立即去大帐商议军情。”


    
达扎路恭低低叹息一声，这有什么好商议的，既然不听自己的，叫自己去，又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了，这就去！”


    
……


    
金碧辉煌的大帐里，赤祖德赞正在听取大将论藏泣的报告，唐军发现了一种威力极大的霹雳雷，也就是龙驹岛上的天雷。


    
“赞普，那霹雳雷的炸响声震耳欲聋，从空中落下，霎时火焰迸射，黑烟沸腾，靠近它的人皆为齑粉，可怕之极，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属下不得而知，但这种东西一旦炸响，就让士兵极为恐惧，军心涣散，赞普，属下喊都喊不住，五千士兵几乎一半都是自相践踏而亡啊！”


    
“一半人自相践踏而亡，你也说得太夸张了吧！”


    
达扎路恭阴沉着脸走了王帐，冷哼一声道：“我来问你，唐军已经摸到你们周围，为什么你没有及时发现？我曾三令五申不准脱甲睡觉，不准全部驻营在山坳，为什么你没有照办？现在五千士兵全军覆没，你却推脱是自相践踏，很好，你没有一点责任！”


    
“达扎路恭，赞普问话，不准你放肆！”


    
尚结息一声怒喝，中断了达扎路恭的责问，赤祖德赞一摆手，淡淡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更重要是论藏泣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唐军研制成了一种新型武器，比他们的火油还要厉害，达扎路恭，这才是重点。”


    
达扎路恭不敢再多言，只得恨恨地瞪了一眼论藏泣，躬身道：“微臣不敢，请赞普吩咐。”


    
“嗯！我把你叫来，是想和你商议一下，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攻上山去，接应石堡城的士兵，你善兵，说说看吧！”


    
达扎路恭心中叹息，现在才打，哪里还会有最小的代价，他只得道：“赞普，属下的意思是，大军压上，以人多压制唐军，这样即使有伤亡，但唐军的机会也不多了，请赞普考虑。”


    
这时，跪在地上的论藏泣接口道：“赞普，山路曲窄，容不下大军齐上，只能轮战。”


    
赤祖德赞点点头道：“那你说，最多能上多少军队？”


    
“最多五千军队。”


    
“那好！第一阵就由你来打，本王亲自给你压阵。”


    
赤祖德赞站起身，不看达扎路恭一眼，便高声命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发动，开始攻山！”


    
进攻的鼓声在吐蕃大营中骤然敲响。


    
……


    
吐蕃大军的迟疑给了李庆安备战的时间，目前唐军所在的位置在赤岭中段，这一带的山势仿佛阶梯一样层层而上，山高坡陡，但每隔两三百丈便有一个缓坡，让进攻方有了喘息之地，适合于步步为营的进攻，但这样也给了唐军一种建立分级防御体系的机会，可以建立多条防线。


    
为此，李庆安抓紧时间制定了一个完整的防御计划，建立三条防线，第一道防线便设在距山脚约五百丈的鹿唇沟，这里因两块巨岩的外形极似鹿唇而得名，山体破碎，背后是条深达半里的沟壑。


    
三千唐军正在忙碌地建立防御工事，他们从附近搬来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垒成了一条长达一里的掩体。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以三千唐军抵御近十万吐蕃军的攻击，闻所未闻，结果也是不言而喻，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阵亡，唯一的区别是用何种方式死去。


    
“大家放下石块，听我说！”


    
这是主将李庆安在进行战前的动员了，每个士兵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上来，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主将。


    
李庆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庞，他凝视着每一个士兵的眼睛，他看到的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了必死的决心，充满了一种苍凉的悲壮，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道：“我承诺你们，每一个阵亡的士兵，我都会把你们骨灰送回家乡，假如我阵亡了，请活着的弟兄们把我的骨灰埋在安西勃达岭的山口，但是，我们绝不轻言死亡，我们还有机会，只要唐军攻下石堡城，那就是我们胜利的时刻，现在，每一个人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准备迎接吐蕃人的第一次攻击。”


    
他话音刚落，山脚下传来‘咚！咚！’的巨大皮鼓声，吐蕃人独有长号低沉地吹响了，李庆安霍然转身，只见黑压压的吐蕃大军开始汇集，俨如一条黑色的巨大带子，长长的铺在草原上。


    
在吐蕃大军中间，李庆安忽然看见了一座巨大的木辇，被数百人扛着，木辇上是一顶椭圆形的白色帐篷，而在帐篷周围旌旗招展，最前面是一顶巨大的金黄色罗伞。


    
李庆安心中感到无比的惊讶，那金黄色罗伞是吐蕃赞普的象征，难道吐蕃赞普也在军中吗？


    
伴随着进攻的鼓声，吐蕃军的第一轮进攻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士兵蜂拥而来，他们迅速变窄，成群结队地沿着一条五丈宽的浅沟奋力向山攀登，他们身披青色锁子甲，有的人拿长矛，有人提剑执盾，狰狞的面孔上充满了兴奋和渴望，论藏泣在队伍中挥剑大喊：“唐军只有三千人，杀上去，抢夺功劳！”


    
吐蕃军更加奋勇攀登，嗷叫着冲向唐军阵地，越来越近了，离唐军阵地还有七百步时，成群吐蕃军从喇叭形的隘口中冲出，从这里坡度便开始缓和，士兵分散成数十丈宽。


    
吐蕃军发一声喊，加快了速度，就在这时，唐军阵地一声钟响，百名唐军一齐撬动了滚石，顿时三块巨大的石块翻滚而下，每块岩石都重愈数千斤，沿着山坡向密集的吐蕃军砸去。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军急调头欲逃，巨石呼啸而下，一片惨叫声和咔嚓声响起，成片的吐蕃人被砸得血肉模糊，石块迅速染成了红色，粘着肉块在人群中翻滚，哀嚎遍野，吐蕃士兵拼命向两边躲闪，许多人被挤下了山崖，滚落下去。


    
三块巨石砸死了千人，但吐蕃人数太多，当巨石滚过，数千名吐蕃士兵一跃而起，继续向唐军阵地冲去，边爬边放箭，山岭上唐军石块如雹子般砸下，箭如密雨，一场惨烈的阻击战正式拉开了战幕。


    
山脚下，吐蕃赞普赤祖德赞远远地望着山上的战场，唐军竟然是用石块配合弓箭防御，没有传说中的霹雳雷出现，这说明唐军手上的箭矢和霹雳雷并不充足，赤祖德赞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立刻下令道：“再投入一万军进攻，并传令三军，取得唐军李庆安头颅者，官升三级，赏羊十万头，奴隶一千人。”


    
吐蕃赞普亲口许下的封赏，令吐蕃军疯狂了，山坡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吐蕃军，个个悍不畏死，仿佛黑色狂潮一般向上冲锋，没有退却，要么就是死亡，要么就是冲上敌阵。


    
唐军箭如飞蝗，快似疾雨，锋利的新型透甲箭射入了吐蕃锁子甲，箭头毒药在加速循环的血液中迅速发作，使许多带箭奔跑的失士兵一头栽倒在地上。


    
吐蕃军的第一轮攻击投入了一万五千人，整个一面山体都几乎变成了黑色，他们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和血肉冲锋，仿佛是不怕死亡的野兽，嘶喊着、嗷叫着，不顾一切地向上冲锋。


    
百步外的吐蕃军开始放箭，射出的箭矢在空中织成了箭网，唐军开始出现伤亡，一名唐军被射中咽喉，翻滚下了山坡，另一名举石欲砸的唐军被流箭射中头颅，惨叫着连人带石滚落入敌阵，瞬间被砍成肉泥。


    
李庆安紧咬嘴唇观察着战况，吐蕃军已经冲到了八十步外，尽管死伤累累，但仍没有任何后退的迹象，离唐军阵地最近的北面吐蕃军已经不足四十步。


    
白元光冲到李庆安面前大吼，“快射火药包！再不射我们就无法后撤了。”


    
李庆安的嘴唇都咬出血了，但他依然坚决地摇头，“不！”


    
北线的近千名吐蕃军终于冲进唐军阵地，荔非元礼狂吼一声，“弟兄们，杀！”


    
他抡起大刀扑进敌群劈杀，猛冲猛砍，俨如一头疯虎，四百余名唐军也跟着泼风般地卷杀冲入，霎时间人头滚滚，血肉飞溅，哭号惨叫声骤起……


    
这时，中线的吐蕃重军和南线的军队都冲至唐军阵前不足三十步了，狂暴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李庆安终于下达了命令，“点火！”


    
数支火箭射向二十步外，‘轰！’地一声闷响，三十丈宽的山坡上猛然间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势迅猛地席卷而下，一百五十步内瞬间都被滔天的烈火吞没了，这一片火海中密集地拥挤着三千多名吐蕃士兵，唐军阵前顿时成了人间地狱，无数人在火中凄厉的哀嚎，发出绝望的惨叫，令人目不忍睹。


    
李庆安轻轻叹了一口气，下令道：“后撤到第二道防线！”


    
……


    
一场最惨烈的地狱烈火终于使吐蕃军退兵了，第一场冲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以吐蕃军阵亡六千余人告终，唐军也死伤了三百余人，绝对大多数都是在与吐蕃军肉搏战中死伤。


    
战场上暂时安静下来，在一个小山坳中，二十几名女护兵异常忙碌，她们熟练地给受伤的一百多名唐军消毒、止血，小心翼翼地用刀剜去骨头上的箭，用女性的柔情和安慰鼓励伤兵们振作起来。


    
荔非元礼身上中了三刀两箭，其中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被砍掉，施三娘正忙碌地给他包扎，消毒盐水痛得他脸都变形了，但嘴上却依然本性难改。


    
“三娘，老荔的手指没有了，你说以后摸女人还会有感觉吗？”


    
“怎么会没感觉，你用右手摸不就行了吗？”


    
“嘿嘿！三娘，给老荔摸一下好不好？让老荔感觉一下，或者你摸我一下，就一下，就像上次海边一样，让老荔临死前过一把瘾。”


    
施三娘满脸通红，不得已，只得伸手在他裤裆里胡乱揉了一通，嗔道：“这样好了吧！”


    
荔非元礼长长地舒一口气，脸上露出迷醉的神情，咧嘴笑道：“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不会死的，跟头发情的公牛似的，听话啊！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施三娘给他包扎完伤口，笑着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便去照顾别的伤兵了。


    
荔非元礼眼珠一转，又仰头对苗翠儿喊道：“翠儿，你能过来一下吗？老荔要死了，临死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


    
在山坳中唯一的一顶帐篷里，李庆安和荔非守瑜小心翼翼的拼装一台沙盘，沙盘上是青海地区的地形，青海、龙驹岛、大通山、赤岭等等，是用泥制作，米粉覆盖成雪山，还有军营、烽火台，烽火台上甚至还有火油，做得极为逼真，沙盘长约一丈，宽五尺，底座为铁制，中间是木夹层，平时是一分为四携带，使用时再拼成整块，用铁扣扣住。


    
“七郎，这样行吗？”


    
“我也没把握，但终归要试一试，我想，吐蕃人会对它有兴趣。”


    
“这倒也是，吐蕃人肯定没见过这种地图。”


    
李庆安扣好最后一只铁扣，他站起了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忽然眉头一皱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名亲兵禀报：“将军，现在离正午还差一刻钟。”


    
李庆安快步走出帐篷，向远处的石堡城望去，只见石堡城上烽烟依然袅袅升起，显然还在吐蕃人手中，他不由轻轻摇了摇头，约好了正午攻下石堡城，看样子，已经是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山脚下吐蕃人进攻的鼓声再一次轰隆隆地敲响了。

第137章 绝岭屠鹰（上）


    
石堡城的攻坚战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原计划中午完成任务，但一直到黄昏，唐军仍然无法攻上石堡城，石堡城山崖下唐军死尸累累，五千余士兵身死他乡。


    
进攻的鼓声再一次擂响，三千多唐军呐喊着向石堡城发动冲击，冰路已经被唐军的血肉融化，进攻的道路相对坦顺了，但吐蕃人的防守却更加疯狂，没有弓箭，没有投石机，用巨石和滚木封锁了唯一上山的小道，让一群群唐军在哀嚎中坠下山崖。


    
但唐军在绝望中也找到一线希望，这一次进攻，由三百名身材魁梧的唐军打前锋，他们制作了百面巨大的斜伞，用三丈长的木架支撑，木架上绷五层生牛皮，涂满油脂，呈三角体菱形，数十名唐军躲在一面伞下，这样，无论吐蕃军的巨石滚木从正面或者是头顶上砸下，都会被倾斜的光滑牛皮卸去力道，滚下山崖。


    
这是唐军在一次次被重创后想出的办法，使唐军的伤亡大大减少，已经冲到了距石堡城一百二十步外的石缝山道中，这里进入弩箭的射程，唐军千箭齐发，密集的弩箭从伞孔中射向城头，吐蕃军终于出现伤亡了，石堡城上开始不断有惨叫声发出。


    
但唐军也无法再冲上去一步，石缝内无法卸去石块，大量石块积压在巷道内，吐蕃军的巨石依然从山顶砸下，‘砰！砰！’地砸在牛皮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临时制作的伞无法承受巨大的冲击，三十几面伞架被砸烂了，近千名唐军失去了屏障，被随即而来的滚石砸了山崖，血肉模糊，惨叫不绝，唐军再次出现了惨重的伤亡，巨伞开始缓缓向山下撤退。


    
无论如何，唐军终于找到了一种对付石堡城吐蕃军的笨办法，唯一的缺点就是进展缓慢，需要一次次攻上，用弩箭慢慢消耗石堡城内吐蕃军的有生力量。


    
在这种时候，李庆安率领军队在后山拦截吐蕃援军就成了整个战役成败的关键。


    
……


    
赤岭后山，吐蕃军开始了第三次疯狂的进攻，由于石堡城的求援烽火再一次熊熊燃起，使吐蕃赞普赤祖德赞意识到形势的严峻，这一次，他投入了两万重军，试图一举攻下唐军的第二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已经被吐蕃军占领，成为他们进攻第二道防线的基地，两道防线之间的直线距离是七百步，但山壁陡峭，大部份石壁都无法攀登，只有三条各宽约十丈的沟壑，分布在长达三里的岩面上，山路艰难，使吐蕃军的第二次进攻也惨遭失败，现在是第三次进攻，也是他们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进攻。


    
此刻唐军已经伤亡了五百余人，剩下的两千四百余人分为三队，各自扼守住一条沟壑，每一名唐军心中都清楚，如果第二道防线丢失，那么第三道防线他们将无险可守，也就是他们全军覆没之时。


    
对第二道防线的保卫，就成了他们的生死之战。


    
漫山遍野的吐蕃军开始疯狂的进攻，震荡心魄的巨鼓声密集地敲响，五百名赞普侍卫执剑督战，后退者立斩，在几株光秃秃的树上已经挂满了一百多颗被斩下的人头，这是对所有吐蕃军的警儆。


    
但山路狭窄，无论吐蕃军投入再多的兵力，他们只能一轮轮地攻上，在三条布满了荆棘和灌木丛的沟壑里，四千多黑压压的吐蕃军各自推移着十面高两丈、宽一丈的巨盾，缓缓向上推进，巨盾并列在一起，形成一道盾墙，后面吐蕃军则高举圆盾，有效地阻挡唐军的箭雨的攻击。


    
火油已经没有了，剩下的最犀利的武器便是唐军带来的火药，十架小型投石机已经安装完毕，居高临下，能将十斤重的火药包射到四百余步外。


    
终于要轮到火药上场了，这是不到万不得已李庆安不愿使用的武器，数量有限，他们一共带来了三百只火药包，在攻打狼牙角时用去了一百三十余包，加上破碎和特殊用途，他们手中只剩下一百五十包火药，面对成千上万的吐蕃军，面对遥遥无期的石堡城攻坚战，这一百五十包火药，能带给他们生的希望吗？


    
吐蕃军的巨盾已经使他们的弓箭失效了，李庆安看了看天色，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已经快到黄昏，但北方的云色却变得墨黑，这预示着一场暴风雪即将到来。


    
或许今晚会有喘息之机吧！


    
“准备投掷火药！”李庆安终于下达了命令。


    
投石机吱吱嘎嘎地拉开了，士兵将十斤重的火药包安放在兜袋中，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捆着的引线盘解开，撕去外面的防水油布，‘嗤！’火折子点燃了引线，一股黑烟冒起，点火士兵迅速闪开，在引线上有红色标识，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此时，黑压压的吐蕃士兵已经攻到了三百余步外，巨大的盾牌后面跟着四千余名敌军，延绵数百步，远远望去，仿佛一幅黑色的地毯铺在山崖之上。


    
当引线黑烟燃到四百步的位置时，‘轰！’的一声，十架投石机几乎是同时发射了，火药包被高高抛起，划出了一个椭圆形的弧线，向密集的吐蕃军群砸去，所有的唐军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十只在空中燃着黑烟的火药包，与此同时，吐蕃军也发现了异相，众人仰望着火药包向自己砸来，几乎都是本能地用手捂住脑袋，向两边躲闪，唯独论藏泣大惊失色，嘶声狂吼道：“快趴下！趴下！”


    
他话音刚落，火药包便在吐蕃人群中接二连三的猛烈爆炸了，每一波巨大的气浪都将几十名士兵高高掀起，残肢断臂横飞，掺在火药包中淬过毒液的铁珠、铁片四散飞射，形成一道数十步的杀伤圈，顿时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山间……


    
火药包一浪接着一浪，赤焰迸发，黑烟升腾，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吐蕃军死伤惨重，当六轮火药发射后，唐军停止了投射。


    
黑烟渐渐散尽，巨大的盾牌已经不复存在，山道上一片狼藉，血流遍地，到处是散落的人体器官，扭曲的锁子甲，死去的每一个吐蕃士兵眼中都布满了惊骇，大片被弹片射中的吐蕃军倒在地上，极度痛苦地呻吟着。


    
后面的数千吐蕃军如梦方醒，极度的惊骇使他们不顾一切地转身逃命，狂呼乱吼，“天雷！天雷爆发！”


    
场面拥挤混乱，吐蕃军互相践踏，在后督战的数百名赞普侍卫拼命推攘，但吐蕃军已经失控了，杀人也无济于事。


    
猛烈地爆炸使吐蕃赞普赤祖德赞霍地站起身，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山上赤焰不断飞腾，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惊惧之色，这就是唐军的霹雳雷吗？天啊！那究竟是什么？赤祖德赞心中萌生了怯意。


    
簇拥在他身旁的数百吐蕃将领也一样的目瞪口呆，良久，达扎路恭心中叹了口气，上前道：“赞普，士兵惊惧，不如暂停攻击。”


    
赤祖德赞点了点头，“好吧！鸣金收兵。”


    
当！当！的收兵钟声敲响，吐蕃兵潮水般地退下了，千余人守在第一道防线，其余士兵皆退下山岭，战场上霎时间变得如死一般的寂静，数百名唐军手执利刃一跃而下，他们毫不留情地将所有受伤的吐蕃军悉数杀死，并收集箭矢。


    
……


    
大帐中，赤祖德赞背着手来回踱步，十分心烦意乱，他亲眼目睹了唐军霹雳雷的威力，心中充满了忧虑，这还是一支唐军小军队，如果陇右大军都用上这种武器，那他们岂不是横扫吐蕃？


    
赤祖德赞忽然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不行！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得到这种霹雳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达扎路恭的声音，‘我要立刻见赞普，我有重要情报。’


    
达扎路恭急促的声音让赤祖德赞一怔，发生了什么事？他立刻道：“让他进来！”


    
达扎路恭匆匆走进，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黄色的大纸包，激动万分道：“赞普，我们得到了唐军的霹雳雷。”


    
赤祖德赞大喜，他连走两步，接过沉甸甸的纸包，急问道：“是怎么得到的？”


    
“有一枚霹雳雷未炸，被一名士兵在混乱中捡到了，他带下山来。”


    
“好！传令下去，封这名士兵为千夫长，赏羊一万头，奴三百名。”


    
赤祖德赞心喜若狂，只要得到一枚霹雳雷，他们就可以同样制作出来，那时他们就不惧唐军了。


    
他将纸包放在桌上，仔细端详，纸包被几道绳子绑紧，最外面一层是羊皮纸，他们吐蕃也有，纸包的右上角烧开一个黑洞，从里面撒落出一些黑色的粉末。


    
达扎路恭刚要解开绳子，赤祖德赞却拦住了他，摇摇头道：“不要解！要完整地交给匠人。”


    
这时，火药包上的黑洞里又流出一点黑色的粉末，赤祖德赞小心地将它们撮进手心，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笑道：“我闻到了硫磺的味道。”


    
“赞普，硫磺易燃烧。”


    
“嗯！硫磺助燃，难怪它这么猛烈。”


    
赤祖德赞想了想又道：“这种粉末我会带回去让那些汉人工匠辨认，无论是谁，只要替我造出这种霹雳雷，那他就是我吐蕃的大功臣。”


    
赤祖德赞心情好了起来，他瞥了一眼达扎路恭，达扎路恭献上霹雳雷使他心中的不满淡化了很多，他笑了笑问道：“达扎路恭将军，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打？”


    
达扎路恭立刻躬身道：“微臣以为唐军的霹雳雷并不多，否则他们不会拖到现在才使用，既然我们必须要面对，那就不要害怕死亡，发挥我们人多的优势，大举压上，一举摧毁唐军。”


    
“可是我们已经伤亡过万。”


    
“赞普，打仗怎么可能不死人，就算伤亡过半也要打，而且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们毕竟只有三千人，而且现在已经不到三千了，不能让他们从容布置。”


    
就在这时，山上隐隐传来轰轰的爆炸声，达扎路恭急道：“赞普，这一定是他们用霹雳雷炸山取石了，赞普，下令吧！夜战有利于我们。”


    
这一次，赤祖德赞终于采纳了达扎路恭的建议，他点点头，“好！传令大军，准备夜攻赤岭。”


    
……


    
正如达扎路恭的猜测，唐军确实是在利用火药炸山取石，经过一天的激烈战斗，他们手中的箭矢已经不多了，这次拦截吐蕃援军，哥舒翰给了他们三十万支箭，血战一天，箭矢已经使用过半，为了最大限度的节约箭矢，除了派人去山坡上回收部分箭矢外，李庆安便下令用火药炸山取石。


    
夜色中，唐军士兵们正抓紧时间休息，他们东倒西歪，尽管已经异常疲惫，但夜间的严寒冻得许多人都难以入睡。


    
江都营的十几名士兵裹着军毯正挤在一起谈论着家乡，林三因作战勇猛，已经被提升为旅帅，他摸出酒壶，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烈酒，咂咂嘴笑道：“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我娘子肯定在家里杀鸡腌鱼，今年家里过年宽裕，家里那个臭小子可以好好大吃一顿了。”


    
他又用肘碰了碰旁边的伙伴笑道：“孙麻子，你们润州那边怎么过年？”


    
“还能怎么过，大家不都一样吗？打年糕、熏腊肉、贴门符，除夕大吃一顿，正月初一祭祖，哎！可惜今年我没法祭祖了。”


    
“我也是，没法祭祖了，不知先祖能否原谅我这个不孝子孙。”


    
“喂！喂！别这么说，我们这里谁都不能祭祖，打仗嘛！先祖怎么会怪罪我们，我现在只想我那儿子，还有娘子。”


    
想到儿子，林三不由叹了口气，又笑道：“我儿子十岁了，可长得又瘦又小，总是被村里其他小子欺负，等打完仗，我写封信告诉他，他爹爹可是杀了几十个吐蕃蛮子，他就可以挺直腰板了，谁再敢欺负他，他一拍胸脯说，我爹爹杀了二十个吐蕃蛮子，你爹爹杀了几个？”


    
林三的话让所有士兵都笑了起来，林三又摆摆手笑道：“等打完仗，我把娘子和儿子接到安西来，到时请大家去我家喝酒，让你们尝尝我娘子的厨艺。”


    
“就是，除夕大餐没吃着，一定要补回来。”


    
江都营的士兵们都兴奋起来，各自讲述着家乡的特色菜肴。


    
李庆安坐在一块大石上，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刚才南霁云向他禀报，一共射出六十只火药包，但只爆炸了五十三个，有七个没有爆炸，但刚才士兵摸下去寻找了一圈，只找到五个未爆炸的药包，还两个怎么也找不到了，极可能是被撤退的吐蕃军带走。


    
李庆安极不愿意使用火药，一方面固然是数量不足，但他还有另一个担忧，火药用于军事是在唐末才出现，现在被他提前了一百多年，这必然会深刻地影响历史发展，尽管是迫于形势，他不得不用，但这种担忧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而现在，最令他担心的一件事还是发生了，吐蕃人极可能已经得到了火药包，如果吐蕃人也学会用火药，这对大唐会是怎样的灾难？李庆安暗暗长叹一声，更重要是，如果他们这次全军覆没，那谁去告诉大唐朝廷，他们曾使用了火药？朝廷不知，吐蕃却学会，那他李庆安岂不就是大唐的罪人。


    
李庆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这里面是两种火药的配方，一种是爆炸药，一种是引线药，他沉思了片刻，便对身边的南霁云道：“南八，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将军请吩咐！”


    
李庆安把油纸包和一块玉牌递给了他，道：“这个油纸包是火药的配方，你再带一个火药包走，回京城把它交给高力士，把火药的情况一一告诉他，玉牌可以证明是我派你前来。”


    
南霁云刚要开口，李庆安一摆手止住他，“这是我的命令，此事事关重大，你必须要亲手交给高力士，告诉他，吐蕃人很有可能在不久也学会用火药了。”


    
南霁云默默地接过油纸包和玉牌，将东西收好，他又问道：“我从哪个方向突围？”


    
李庆安想了想便道：“这样，你带两名武艺高强的斥候，你们想办法越过赤岭。”


    
“我明白了，我这就走。”


    
南霁云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庆安，“将军，我希望我们能在长安重逢！”


    
李庆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会的，去吧！”


    
南霁云一转身向黑夜中奔去，片刻，他叫上两名斥候，三人带上绳索等工具，迅速离开了驻地，沿着山脊向赤岭山顶攀去。


    
李庆安一直望着他的身影走远，忽然，山脚下的鼓声骤然响起，吐蕃军发动夜战了。


    
“大家快起来！吐蕃人来了。”


    
唐军军官们一个一个推醒士兵，唐军阵地上一片忙碌，大家纷纷进入阵地，检查弓弩，准备石块和箭矢。


    
李庆安注视着山下火把汇集的数量，心中迅速计算着，他的心忽然抽紧了，这一次，吐蕃军至少投入了四万人，吐蕃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优势。


    
就在这时，李庆安鼻子一凉，他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竟纷纷扬扬飘起了鹅毛大的雪花，越来越多，风势开始加大，在山谷中呼啸。


    
一场暴风雪来临了。

第138章 绝岭屠鹰（中）


    
一场几十年未遇的暴风雪突然袭击了青海地区，赤岭狂风咆哮，裹夹着雪片横扫大地，碎石、草根被席卷一空，又铺天盖地地击向山岭。


    
在的暴风雪狂暴地肆虐中，石堡城的进攻被迫中断了，二千多名唐军几乎一半都被暴风雪扫落山谷，不利的消息传到大营，哥舒翰慨然长叹。


    
狂风晃动着营帐，几根蜡烛时亮时暗，光线微弱，哥舒翰呆坐在帐中不知多久，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帐门，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地。


    
几天的战果被这场暴风雪扫荡得干干净净，雪停后，他又得重新开始，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吐蕃的援军，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李庆安还能支持到几时？


    
就在这时，一名报信兵在狂风中艰难地跑来，颤抖着声音道：“大帅，北线最新情报。”


    
“啊！你快说，董延光还在拖住吐蕃军主力吗？”


    
“大帅，董延光部根本就没有南下，他和朔方军一起，在围困神威城。”


    
“什么！”


    
哥舒翰怒极攻心，眼前一黑，几欲昏倒，几名亲兵连忙扶住他，“大帅！大帅！”


    
忽然，哥舒翰喉头咯咯两声，一口血喷了出来，他大吼一声道：“天杀我也！”


    
良久，哥舒翰终于平静下来，他轻轻摆了摆手，“准备纸笔，我要给圣上写奏折。”


    
亲兵铺上纸，扶哥舒翰坐好，他提起笔，手剧烈的颤抖着，慢慢写道：“陛下，臣辜负陛下圣恩，有罪……”


    
哥舒翰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愤，他长叹一声，泪水涌入了眼眶。


    
“既要我打石堡城，为何又加董延光？”


    
忽然，帐门口传来了李嗣业的怒喝声，“我要见大帅，让我进去！”


    
……


    
暴风雪使石堡城的进攻中断了，但后山赤岭的进攻却比暴风雪还要狂暴，达扎路恭终于得到了指挥权，压抑在他内心几天的憋闷一起爆发出来，他不顾暴风雪的凛冽，依然下令出战。


    
“就算被冻死，也要冻死在战场上！”


    
他大声咆哮着，披盔贯甲，亲自督战，这一次，他投入了四万大军，整个赤岭中段已经被吐蕃军的人海淹没，他们在风雪的肆虐下匍匐前进，行动缓慢，但目标却很明确。


    
暴风雪的突现给唐军防守带来了极大的困难，不仅视距大大缩短，更重要是唐军赖以依凭的武器，弓箭的威力在暴风雪中将大打折扣，唐军的形势变得异常严峻。


    
“在帐篷里点一支蜡烛！”李庆安低声令道。


    
亲兵不明所以，赶紧去到帐篷中点燃了一支蜡烛，白茫茫的风雪中顿时出现了一星光亮。


    
李庆安抽出一支箭，将弓渐渐拉满，瞄准了六十步外的帐篷，帐篷已经被风雪吞没了，完全看不见，只隐隐有一丝星光。


    
‘嗖！’的一声，强劲的箭射出了，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中。


    
“将军！”士兵缓缓走了过来，手中拿着李庆安的箭，他轻轻摇了摇头。


    
“偏了多少？”


    
“射在帐篷的边上，偏了五尺。”


    
李庆安暗暗叹息一声，这时白元光和荔非守瑜急匆匆走来，道：“七郎，情况相当不妙。”


    
“怎么了？”


    
“刚才我们试了一下，投石机射出的火药包根本无法落在山道上，被风吹偏了。”


    
“如果偏投了呢？”


    
“也不行，风是打着旋的，根本就控制不住。”


    
李庆安点点头，叹道：“刚才我射了一箭，六十步，偏离目标五尺。”


    
白元光和荔非守瑜都呆住了，连李庆安的七石硬弓都偏了五尺，那一般士兵的弓箭还有什么用？暴风雪中，等于所有的远程武器都失效了。


    
三人一齐沉默了，片刻，李庆安道：“现在唯一的武器就是用巨石，用屋子一般大的巨石滚下去，不仅可以伤敌，而且还能堵死山路，我们手上现在有十五块这样的巨石。”


    
突然，一名士兵急声喊道：“将军快来！下面好像有动静。”


    
三人快步走到沟壑边趴了下来，唐军在山崖边埋了三只大缸，可以听见百步外的动静。


    
他们聆听了片刻，果然听见了沙沙的声音，从声音判断，应该就在三十步到五十步之间。


    
李庆安霍地抬头盯着下方，他只看到灰蒙蒙一片，可是吐蕃军已经到眼前了。


    
“放箭！”


    
他跳起来大吼道：“快放箭！”


    
唐军顿时乱箭齐发，尽管威力大打折扣，但这时候也只有弓箭能应急了。


    
箭矢如急雨、石块似冰雹，铺天盖地向山下砸去，风雪中顿时传来了一片惨叫声，尤其北面山道，惨叫声竟是从二十步外传来，吐蕃军已经近在咫尺了。


    
“前面闪人！”


    
二百多名唐军推着一块巨大的山石翻滚上前，巨石足有两人高，俨如一间小屋，山道边上的唐军纷纷向两边躲闪，唐军们发一声喊，将巨石推下山道，庞然大物从山上呼啸滚下，在密集的吐蕃士兵群中翻滚，吐蕃军死伤累累，血流成河。


    
但此时指挥吐蕃军的已经不是赞普了，而是达扎路恭，他的心如铁一样坚硬，他非常清楚，在暴风雪中，唐军的武器无法发挥威力，他必须抓住这个时机。


    
“给冲上去，不管死多少人，都给我上！”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吐蕃刚刚被砸开的一条血路立刻闭合了，大军继续向山上爬去，唐军的一块块巨石从山上滚下，吐蕃伏尸累累，被砸下去，又冲上来，爆炸声在山道上此起彼伏，赤焰飞腾，钢珠迸射，大片吐蕃军哀嚎着死去，但新的敌军又猛冲上来，仿佛泉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无竭无尽。


    
唐军的石块砸完了，巨石也没有了，仅有的弓箭无法发挥出威力，北山道江都营的防线率先被吐蕃军突破了，数百名吐蕃军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疯狂地冲了上来。


    
长矛拼刺、横刀劈砍，狂吼怒喊，唐军和吐蕃军混战在一起，被刀砍掉脑袋的咔嚓声，长矛刺穿胸膛的惨叫声。


    
“林三，救我！”


    
润州人孙麻子一条腿被砍断，他惨叫着跌倒在地，数十把长刀疯狂地砍在他身上，将他砍成了肉泥，一名吐蕃百夫长高高举起孙麻子的人头，发狂地大笑。


    
“啊！”又是一声惨叫，一名年轻的江都士兵被吐蕃军的长矛刺穿了胸膛，从山上高高飞挑下去。


    
林三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一刀劈死眼前的吐蕃军官，忽然，另一名魁梧的吐蕃军横冲而来，从后面将他扑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撕打，林三一个翻身，猛地将吐蕃士兵压在身下，他调转横刀，用尽全身力气将横刀刺穿了敌人的胸膛。


    
突然，他的肩头一阵剧痛，一根长矛从他的右肩穿出，他的眼前一阵眩晕，力气迅速消失，这时，他忽然想到了儿子，还有他那在准备除夕饭菜的娘子，灯光那么柔和，那么温暖，娘子的容貌从来没有那么娇美。


    
这时，他的肚子又是一阵剧痛，又一根长矛从他后背穿过，将他钉在地上，林三眼前渐渐变黑了，他惨然一笑，低低声喊了一声，“我的儿子，娘子，保重！”


    
他趴在地上，两根长矛将他钉死，风雪飘然落下，尸体渐渐地冰冷了。


    
这时，中线也被突破了，三千多名吐蕃军蜂拥而上，唐军拼死鏖战，一场惨烈的肉搏战在第二道防线上展开。


    
狼牙角山坳是伤兵的放置场所，此时，一百多名唐军和女护兵们正将最后几十名伤兵抬上山，忽然，二百多名吐蕃军冲来过来，形势危急，一百多名唐军转身迎战，十几名女护兵也娇喝着拔刀参战了。


    
躺在担架上的荔非元礼咬开了纱布，他拾起担架上的大刀，大吼一声，“去你娘的！”


    
他俨如疯虎一样冲进敌群，杀戮劈砍，瞬间便将二十几人劈死，但他也伤口崩裂，浑身流血不止，就在这时，一支流箭射来，正中他的小腹，他身上没有盔甲，箭竟将他肚子射穿了，荔非元礼捂着肚子，踉跄向后退了两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荔非元礼惨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奶奶的，这次我老荔真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跑到他身边，“荔非将军，我扶你走。”


    
是施三娘，荔非元礼摇摇头，一把推开她，“三娘，你快走吧！你扶不动我。”


    
施三娘紧咬嘴唇，将他拖起来，依在自己身上，她忽然一弯腰，娇小的身躯竟将身高七尺的荔非元礼背了起来，艰难地向山上一步步走去。


    
此刻，涌上山的吐蕃军越来越多，李庆安率领七百名安西军将士在中线鏖战，他的黑弓已被砍断了，浑身浴血，一手拿着盾牌，一手挥舞横刀，拼死要将敌军杀下去，形势已经危在旦夕。


    
三十步外，白元光和二十几名士兵被数百名吐蕃军团团围住，白元光的左臂已经没有了，他狂吼着，独臂挥刀在敌群之中劈杀，就在这时，李庆安忽然看见了令他目眦尽裂的一幕：白元光脚下一滑，一支长矛闪电般刺穿了他胸膛。


    
“老白！”


    
李庆安一声狂吼，不顾一切地向白元光冲去，安西军的野性被激发了，众人怒吼着，将吐蕃军杀得节节败退，将冲上中线的吐蕃军又压了下去。


    
李庆安将白元光抱住，白元光双目紧闭，已经阵亡了，泪水从李庆安眼中狂涌而出，这个安西马球队的第一得分手，竟死在赤岭之上，他把白元光抱在自己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这时，贺严明抹了一把眼泪，道：“将军，快撤吧！已经顶不住了。”


    
李庆安点点头，对左右令道：“大家快撤！”


    
“北线的弟兄们，将军有令，快撤！”


    
在一片撤退的喊声中，唐军开始向山上撤退了，南线因有巨石堵路，吐蕃军冲上来不多，唐军大部分得以保全。


    
荔非守瑜也听到了撤退的命令，大喊一声，“撤！”


    
他率领南线的数百唐军向山上撤退了，这时，李庆安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转身向山崖角落里的帐篷飞奔而去，帐篷中的蜡烛已经燃尽了，一片漆黑，他手忙角乱在一只木箱中乱翻，“在哪里？在哪里？”


    
“找到了！”


    
他从木箱中找到了一盘信香，从怀中摸出火石火镰，手颤抖着‘咔！咔！’打了两下，一团火苗在手中出现，他背过身遮住风，将信香点燃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盘的夹层上，将一根引线拉出来放在信香中间，随即转身冲出帐篷，向山上奔去。


    
跑了十几步，他忽然回头望去，此时，吐蕃军已经铺天盖地杀上来，风小了很多，漫天的大雪笼罩着赤岭。


    
……


    
唐军撤到第三道防线，也是他们最后一道防线，这里地势狭小，仅仅只是一道山坳，再向上越过一道山岭，就是通向石堡城的路了。


    
狭窄的山坳中挤满了唐军，在经历一场惨烈的战役后，唐军还有一千五百人，近一半人带了伤，伤亡最重的是江都营，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李庆安坐在一块大石上，女护兵队正赵芦正在给他伤口消毒包扎，李庆安左臂中了一刀，砍开了一条大口子，血已经凝住了，这时他才感到钻心的疼痛，但伤口的疼痛也比不上他心中的悲痛，白元光阵亡了，在他记忆中，白元光应该在安史之乱中大放异彩，成为中唐名将，却因为他穿越时空的到来，改变了历史，也改变了白元光的命运。


    
“七郎！”


    
荔非守瑜走到李庆安身边，嘶哑着声音道：“我们还剩二十包火药，五万支箭，两架投石机，还有少量粮食和清水。”


    
“粮食和清水留给重伤兵。”


    
停一下，李庆安又问道：“老荔怎么样了？”


    
“他失血过多，昏过去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李庆安苦笑一声道：“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熬过去，吐蕃军有动静吗？”


    
“好像暂时没有进攻的迹象，他们在打扫战场。”


    
李庆安站起身，扭了扭肩膀笑道：“走吧！看看老荔去。”


    
……


    
第三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的直线距离只有三百步，有几条路可以上去，最后汇成一条小路，山道蜿蜒曲折，要走上两里才能抵达。


    
吐蕃军在占领第二道防线后，由于风势大大减弱，唐军的弓箭又能发挥威力，达扎路恭便决定暂时停止了进攻，等待风力转强劲后再大举进攻。


    
“大将军，我们发现了唐军的一种地图，非常奇怪。”


    
一名吐蕃百夫长一指帐篷，“就在唐军的帐篷里。”


    
“哦？带我去看看。”


    
达扎路恭快步向帐篷走去，帐篷里空空荡荡，只放着一架沙盘，达扎路恭围着沙盘走了两圈，眼中充满了惊讶，唐军竟然用泥做成了整个青海附近的地形地势，这种栩栩如生的地图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达扎路恭立刻意识到了这种地图的重大军事意义，尤其对于地形复杂的吐蕃地区更是有用，它甚至不亚于从唐军手中得到的霹雳雷。


    
这时，一名吐蕃军进来禀报，“大将军，赞普命你下山去禀报战况。”


    
“好！我这就去。”


    
达扎路恭一摆手令道：“把这地图也抬下山去，要小心点，千万别弄坏了。”


    
达扎路恭快步向山下走去，几十名吐蕃士兵抬着沙盘小心翼翼跟在后面，沙盘上盖了一层布，上面飘满了一层雪花，在走过一道陡峭的山坳时，沙盘几乎是竖着抬下，这时，一盘点燃的信香从沙盘下方滑落出来，掉进了岩石缝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搬运沙盘上，没有一人发现信香滑落。


    
几十名吐蕃士兵抬着沙盘走远了，白雪渐渐地将信香覆盖了、熄灭了。


    
……


    
赤祖德赞的王帐中灯火明亮，沙盘就摆在正中，赤祖德赞正和几十名大将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唐军的独特地图。


    
顺利拿下了唐军的第二道战线，赤祖德赞心中十分欣慰，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善于利用天气，一战便将唐军击败了，他指着沙盘上的神威城笑道：“大家看见没有，就是这座神威城差点把我们骗了，以为唐军是要打大非川。”


    
旁边的尚结息脸一红，赞普的口气里隐隐有嘲讽自己的意思，他呐呐道：“赞普，臣以为就算唐军是为了拿下石堡城，他们的下一步目标，还是大非川和黄河九曲。”


    
“那当然！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要先保住石堡城，再防御大非川，相国，你明白吗？”


    
赤祖德赞埋怨尚结息，达扎路恭倒不好站在旁边了，他怕尚结息放不下这个面子，便走到后面，忽然，他看见帐门口，一名士兵正焦急地向他招手，他快步走出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大将军，你快看石堡城的烽火！”


    
达扎路恭向石堡城眺望了片刻，他终于看清了，顿时大吃一惊，石堡城的烽火又熊熊燃烧了，这是遇袭的求救，刚才还没有呢！


    
就在达扎路恭走向帐门的时刻，赤祖德赞忽然发现沙盘上有一处奇怪的地方，赤岭上竟有十座烽火台，可事实上，只有石堡城一处。


    
“奇怪了，这些烽火台是怎么回事？”


    
尚结息上前看了看，笑道：“赞普，这些烽火台估计是唐军计划修建，和神威城、龙驹城以及青海中的烽火台连为一体，呵呵！唐人这个地图做得确实精细，烽火台里居然还有火油，下面好像还有根线，难道是连接别的烽火台吗？”


    
说着，他移过一根蜡烛，点燃了石堡城上的烽火台，‘嗤！’的一声轻响，石堡城上的烽火台点燃了，但令人惊讶的是，居然所有的烽火台都冒烟了。


    
尚结息大笑道：“果然如此！”


    
旁边的吐蕃将领们顿时一阵惊叹，赤祖德赞也笑了，做得确实不错，站在赤祖德赞身边的大将便是论藏泣，他和所有将领一样，也对这种地图赞不绝口。


    
突然，论藏泣闻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味道，这是一种令他刻骨铭心的味道，唐军的霹雳雷。


    
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将赞普推倒在地，就在这一瞬间，沙盘迸发出一道赤焰，猛烈地爆炸了，巨大的冲击力将尚结息当场炸得粉身碎骨，几十名将领被高高地掀到空中，帐篷也被掀翻了，甚至连站在帐门口的达扎路恭也被一股强大的气浪掀翻。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将吐蕃大军惊呆了，当黑烟腾空消失，达扎路恭像疯了一样的爬进来，大帐里到处是肢体不全尸体，他大哭着寻找赞普，忽然，他找到了！赤祖德赞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达扎路恭摸了摸赤祖德赞心口，好像还有一点跳动，他抱起赞普拼命嘶吼：“赞普！赞普！你醒醒啊！”


    
赤祖德赞最后被论藏泣推了一把，虽然身受了极重的内伤，但毕竟没有被当场炸死，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声音异常低微道：“保住石堡城！”


    
说完，他又晕了过去，达扎路恭慢慢站起身，望着满地的吐蕃高官尸体，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忽然双脚跳起，嘶声竭力地大吼：“大军攻打唐军，把每一个人都给我挫骨扬灰！”


    
……


    
此刻，石堡城的石道里已是喊杀声震天，李嗣业率领一千重甲陌刀军，顶着狂风爬上了石堡城的山梁，吐蕃军万万没有想到，唐军居然还有不畏惧暴风雪的重甲步兵，当他们发现时，一千重甲陌刀军已经冲进了石道，两军在狭窄的石道中进行着最后的生死较量。


    
而李庆安也同样面临着生与死的考验，三万吐蕃军开始疯狂地进攻，他们命悬一线。

第139章 绝岭屠鹰（下）


    
临近新年，长安格外地热闹，十二月中，李林甫向长安朝野公布了江淮都转运使独孤浩的上书，河水解冻后，将运四百万石米至长安，长安米价应声大跌，各大屯米的粮铺和豪门纷纷抛售手中屯米，米价从斗米一百六十文直线而下，跌到斗米七十文，民心稳定，治安转好。


    
李隆基龙心大悦，下旨从腊月二十五开始，直至除夕夜，长安夜不闭坊，京师欢度新年，腊月二十七日夜，李隆基在兴庆宫大宴群臣，以贺新年。


    
兴庆殿殿阁高耸，宽阔深远，可容纳五千人同时用餐，此刻，大殿内热气腾腾，乐声悠扬，一队队舞姬在殿中长袖当空，一群群宫娥、宦官忙碌地上菜送酒，长裙如风，步履轻盈，李隆基还没有到，宴会没有正式开始，大唐官员们各自坐在桌前窃窃私语，交流着各地的奇闻异事和最新的风花雪月，今天的宴会也是一种非正式宴会，除了官员外，李氏宗族的公主、郡主、县主以及大小王爷也参加了，但最引人瞩目的是混坐在宗室群中的杨氏家族十余人，杨家三姐妹，还有杨铦、杨锜、杨铸以及刚回京准备述职的新贵杨钊，他们比一般大臣的腰挺得更直。


    
虢国夫人杨花花和大姐二姐坐在一群郡主和县主之中，这几个月杨花花的权势暴涨，不仅可以随意出入禁中，而且她给李隆基递什么条，一般都会立刻批回，‘照办！’杨花花有个最大的爱好，就是做媒，尤其喜欢给王子公主们做媒，她的爱好在得到李隆基的许可后，便渐渐成了她的一项权力，王子想娶谁，公主想嫁谁，必须经过她的同意，杨花花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关键就看王子公主们出多少钱买通她的情理。


    
今天杨花花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梳着云髻，上身穿一件亮黄色的窄袖露胸短衫，下著绿色曳地长裙、腰垂浅红绣花腰带，脸上不施粉黛，艳丽非常，她正眯着眼听公主县主们的奉承，眼一瞥，见二姐韩国夫人杨玉珠面带愁容，便笑道：“二姐，又在为凝碧之事发愁吗？”


    
杨玉珠的女儿叫崔凝碧，今年十五岁，相貌平平，杨玉珠一心想让她嫁入皇家，但四妹杨玉环坚决反对，这件事让杨玉珠十分苦恼，她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办法呢？娘娘不同意。”


    
杨花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道：“她不同意没关系，这些王子里面你看中谁了，我给你做主。”


    
杨玉珠眼睛一亮，她早知道自己三妹手段了得，说不定真能成，她立刻笑道：“好！让我想一想，过几天告诉三妹。”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一声高喝：“皇帝陛下驾到！”


    
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只见李隆基携带杨玉环在大群侍卫的簇拥下缓缓从侧门走入，两人停在正位前，群臣站起，一起躬身施礼道：“臣等参见皇帝陛下！参见娘娘！”


    
“各位爱卿平身！”


    
李隆基有些心不在焉，他刚刚接到陇右的急报，哥舒翰已经如期发动了石堡城大战，计划在今天正午前拿下石堡城，为此他还特地吩咐驻陇右的监军宦官王献忠，石堡城的战况要随时飞鸽来书，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飞鸽传书也该到了，李隆基本来在御书房等候，但因为要参加宴会，他只得匆匆赶来。


    
朝臣们坐了下来，李隆基端起一杯酒道：“今天朕一直在关注石堡城之战，石堡城这两天就应该出战果了，自开元二十九年我大唐丢失了石堡城后，这些年为夺回石堡城，将士们屡屡出征，却屡战屡败，这一次朕调集十五万大军攻打石堡城，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夺回，不惜一切代价，时值新年将至，家家团圆和睦，享受盛世之安，朕却遥念为我大唐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这第一杯酒，朕就敬给为国捐躯的将士们，愿他们泉下之灵得以瞑目。”


    
说完，他慢慢将酒洒在脚下。


    
……


    
就在兴庆殿举行大宴的同一时刻，石堡城内的战役已进入最关键的时刻，漫天大雪成了唐军最好的掩护，二十步外不见人影，吐蕃军一直在唐军杀入石堡城石道才发现，滚木礌石铺天盖地砸来，两百多名山道上的陌刀军不及躲闪，被巨石砸下山崖，惨叫声长长不绝。


    
石道内，四百名陌刀军先锋被大石巨木阻隔，无法上攀，头上石块如暴雨砸下，片刻便被砸死了八十余人。


    
李嗣业眼睛都急红了，他大声吼叫着挥刀劈裂了一棵巨木，副将田珍用头顶肩扛，奋力推动大石，几块巨石之间终于出现了一条缝隙。


    
李嗣业两刀劈下，强劲的刀势竟削开一条大缝，他猛地一推，阻路的大石终于被推开了，唐军蜂拥向上冲去，石堡城总管铁刃悉诺罗见形势万分危急，他大吼一声，“杀下去！”


    
一挥长矛，率领数百名吐蕃军冲下石道，唐军与吐蕃军在石道中血腥鏖战，唐军的陌刀在狭窄的石道中无法发挥大面积劈砍的威力，成了与吐蕃军的贴身肉搏，吐蕃军也几近疯狂，不再投石，他们倾巢而出，与唐军拼死而战。


    
两军士兵用牙咬，用刀砍，用匕首捅，石道中成了杀人的屠场，成了地狱的入口，无数人在绝望中死去，他们的尸体被挤在中间、垫在脚下，血流成河，染红了两边的石壁，唐军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山推进，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无数士兵死亡的代价。


    
铁刃悉诺罗急得仰天狂吼，“我们的援军啊！几时才能到来？”


    
……


    
吐蕃的援军离石堡城已经不足五里，但就是不足五里的山路，成为吐蕃人的死亡之路，八万吐蕃主力大军遭遇到了三千唐军阻截，一天一夜的鏖战，吐蕃人已经累计阵亡了三万余人，包括大相尚结息和数十名高官被当场炸死，吐蕃赞普赤祖德赞被炸成重伤，连主将达扎路恭也伤了内腑，吐蕃人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唐军的第三条防线位于一块巨大的断崖之上，由一条宽约七尺的山道蜿蜒而上，直线距离三百步，但断崖下的山道却长达三里，漫长狭窄的道路给吐蕃军的进攻带来了不利，但同样，断崖上可容身之地也极为狭小，唐军一次性只能投入三百人，而且没有掩体遮拦，这种对双方都不利的地形，给双方带来了巨大的伤亡，对唐军唯一有利的是天气，强劲的山风停止了，漫天大雪笼罩着赤岭，二十步外便看不见人影。


    
赞普的重伤使达扎路恭对唐军恨之入骨，他投入三万大军进攻，并下了严令：不杀尽唐军，绝不退兵。


    
飞雪漫天，杀声震天，火药爆炸后的硝烟弥漫在山道上，密密麻麻的吐蕃军一波又一波向上冲锋，战死一批再上一片，没有选择、没有退路，他们的归宿只有一处，死亡。


    
山道上吐蕃士兵死尸累累，层层叠叠地积压，以至于成为后面吐蕃军进攻的掩体，死亡在哀嚎中轮替，无休无止。


    
但在山道中段一处稍微平缓的山岩上，数百名吐蕃军在铁锤和凿子开辟新路，大片岩石剥落，他们一步步上前，一条通往山坳的新路渐渐地被开辟出来了。


    
山崖上，唐军一样伤亡惨重，石块砸光，箭矢也射去了大半，全军覆没的结局在一步步逼近他们，他们只剩下了八百人。


    
铺天盖地的箭矢压得唐军抬不起头，山梁上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唐军尸体，大多是被箭射中头颅，三百余唐军趴在地上，用侧射的姿势苦苦抵抗着吐蕃军新一轮的进攻。


    
他们箭似飞蝗，形成一道箭网，强劲的箭矢射入灰茫茫的雪雾中，将吐蕃人的盾牌洞穿，山道内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同样，从山道中也射出了密集的箭矢，在唐军头顶上呼啸而过。


    
一声惨叫，一名年轻的唐军被箭射穿了眼睛，狼牙箭深透头颅，当场惨死，又是一声闷叫，一名唐军捂着喉咙坐了起来，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他表情极为痛苦，大口喘着气，可是他刚坐起身，三支箭同时射中他的胸膛，仰天倒下，双眼圆睁，无神地盯着漫天飞雪。


    
李庆安的弓已经断了，他左手执盾、右手握刀，半蹲在一块巨岩边，他双眼充血，后背伤口崩裂，大片血块凝固成了冰，声音嘶哑地指挥着唐军的战斗。


    
他的目力优于常人，他可以看清三十步外的黑影，山道上的黑影比刚才更加浓厚了，这说明有大群敌军涌上，忽然，他的腿一阵剧痛，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腿，箭尖直透腿骨，强烈的剧痛几乎使他晕厥过去，他咬牙将箭拔出，腿上顿时血涌如注。


    
李庆安深深吸了口气，嘶声令道：“投掷火药包！”


    
山崖上两名手臂颀长的唐军立刻点燃了火药包，待引线快燃尽时，猛地向山崖下抛去，随即捂头趴在岩石上，山道上顿时传来了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数十人被炸得粉身碎骨，强劲冲击气浪将数百人掀下悬崖。


    
两股黑烟腾空，山道里霎时间鸦雀无声，如死一般的寂静。


    
……


    
兴庆殿上的气氛也到了高潮，一百八十名身着白色长裙的舞姬如仙子凌波而来，伴随着悦耳的磬钟和箫悠扬的笙箫，著名的霓裳羽衣曲在大殿中缓缓起舞，身子妙曼，舞态婀娜，数十名歌女轻吐朱唇，优美的曲调在大殿上回荡。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美人如玉，醇酒甘甜，乐声似跳珠撼玉，曲调如天籁之音，大殿中的数千人看得如醉如痴，捋着长须，摇头轻晃，大群宗室少女摇着轻罗小扇，眉目传情，整个大殿都沉浸在虚无缥缈的仙境之中。


    
……


    
霎时的寂静是暴烈的蓄发，山道中陡然间暴发出了狂喊，数以千计的吐蕃军疯狂奔涌而来，吐蕃长矛军取代了刀弓军，唐军弓箭带来的死亡已经无法阻止他们的狂暴，当前面的吐蕃军中箭倒下，后面的大队便涌上来了，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了山崖，三百唐军一跃而起，大吼着拔刀迎战。


    
“杀！”


    
唐军们迎着数千吐蕃人的长矛无畏地扑上，没有一人后退，这一刻，在他们身上看不见胆怯和软弱；这一刻，大汉民族的勇气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热血沸腾。


    
长矛穿透胸膛，横刀砍去头颅，一名唐军被长矛刺穿了小腹，他惨叫着抱住对方，咬下吐蕃人的耳朵，相拥着一起滚下万丈悬崖。


    
一名唐军被吐蕃人抱住后腰，一根长矛迎面刺穿他的胸膛，在他死亡的刹那，他拼尽全力反手将横刀捅穿自己的胸腹，也刺穿了身后的吐蕃军的胸膛……


    
越来越多的吐蕃军攻上悬崖，山坳里的最后四百唐军在荔非守瑜的率领下奔出支援了，这时，二十几名吐蕃军爬上山岩，向两名投掷火药的唐军扑去，两名唐军对望一眼，他们惨然一笑，点燃最后四包火药。


    
“你们去死吧！”


    
他俩抱着火药包纵身扑下山崖，火药包在密集的吐蕃军中接二连三的爆炸了，近千吐蕃名军被炸死，以至于山道上出现了大段空荡，大堆残缺不全的尸体堵满了山道，吐蕃军的后继乏力使唐军得到一线生机，李庆庆一连劈死了四名吐蕃人，大吼道：“把他们赶下……”


    
后面的话没有喊出来，他的嗓子失声了，但巨大的爆炸使唐军们士气大振，竟一股作气将千余名吐蕃军杀下山崖，吐蕃军第一次胆怯地调头逃跑了，唐军一片欢呼，可就在这时，山坳口那边传来一片惨叫声，唐军蓦地回头，他们被惊呆了。


    
吐蕃人终于在山坳口下开凿出了一条新路，数不清的吐蕃军已经杀进了山坳。


    
……


    
兴庆殿上，李隆基再也无心喝酒，匆匆返回御书房了，几名相国也跟了过去。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用接力方式急送来的第一份鸽信终于抵达了，李林甫和几名相国屏住呼吸，望着李隆基颤抖着手打开鸽信，鸽信中只有一句话：‘过午，尚未拿下石堡城。’


    
李隆基无力地坐了下来，御书房中一片寂静，半晌，李林甫低声道：“陛下，石堡城没有按时拿下，并不代表失败，臣相信哥舒翰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李隆基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当初制订正午拿下的计划，是考虑到吐蕃援军会赶来，就算有董延庆的牵制，但一旦吐蕃人得信，他们必然分兵来援，至少也是两万人，而负责拦截吐蕃军李庆安部只有三千人，他怎么可能挡得住两万吐蕃军的进攻，这一次，石堡城又无望了。”


    
众人都不再说话，李隆基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凝视着西方暗红的天空，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石堡城一天拿不下，朕的陇右就一天安宁不了。”


    
……


    
石堡城内，李嗣业的陌刀军已经攻到离堡门十步处，他们甚至已经看见了堡门上方石壁上的刻字，‘石堡城’三个字隐隐可见，这是隋炀帝所题写，但吐蕃人在下面也用吐蕃语刻下了‘铁刃城’。


    
石道内伏尸累累，石阶已经完全被尸体覆盖，看不见本色，还有十步，唐军就冲上城堡了，但就是这十步，他们已经争夺了近一个时辰，两支军队都已经精疲力竭，甚至连刀都举不起来，他们人挤人，人压人，用拳头砸，用头盔撞，靠着意志来支撑，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这时，李嗣业狠咬一下舌尖，竟将舌尖咬下了一块，疼痛使他聚起了最后的潜力，他大吼一声，将手中的匕首捅进了吐蕃大将铁刃悉诺罗的胸膛。


    
铁刃悉诺罗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生命在迅速消逝，他回头绝望地看了一眼烽火，眼睛慢慢闭上了，李嗣业又向上走了一步，还有九步、还有八步。


    
……


    
吐蕃军约两千人冲进了山坳，山坳中躺满了唐军的伤兵，荔非守瑜率四百唐军奋力回援，但依然挡不住吐蕃军的杀入，只听见惨叫声连连不断从山坳中传来，李庆安心如刀绞，这些跟了他多年的弟兄，竟在赤岭全军覆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堡城，这时天已经麻麻亮了，雪停了，石堡城清晰可见，城头上依然飘荡着吐蕃军的旗帜。


    
此刻，山道上的吐蕃军长矛军又重新杀回，奔跑的脚步声、喊杀声从山道不远处传来，大群吐蕃军骤然出现，他们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李庆安心中异常平静，他嘶哑着声音对身边的仅存的一百多名唐军缓缓道：“我们以三千军抵挡吐蕃八万军一天一夜，虽然最后全军覆没，但我们尽力了，假如还有来生，我愿再和弟兄一起，夺下石堡城！”


    
他一挥战刀，竭尽全力大吼：“我为大唐而死，无怨无悔！”


    
“弟兄们，最后一战！”


    
“最后一战！”唐军齐声怒吼。


    
就在李庆安要迎着敌军扑上去之时，站在他身后的贺严明忽然反过横刀，用刀柄狠狠砸在李庆安的后脑上，李庆安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突来的变故使唐军们惊呆了，一齐愤怒地望向贺严明。


    
贺严明泪流满面，将李庆安扶起交给几名士兵，“把将军背到石堡城下，就是要死，他也要最后死！”


    
几名士兵呆呆不知所措，贺严明猛一推他们，大吼道：“你们快走！走！”


    
几名士兵背着李庆安沿着小路向石堡城奔去，一直望着他们走远，贺严明弯腰拾起李庆安佩刀，他看了唐军一眼，忽然他大吼一声，“现在我就是李庆安，你们跟我战斗！”


    
他举刀向吐蕃军猛扑而去，用吐蕃语高声大喊：“我就是唐军主将李庆安，来吧！我们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一百多名唐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吼，向二十步外的吐蕃军杀去。


    
……


    
山坳内光线昏暗，荔非守瑜率领三百名唐军和近二千吐蕃军混战在一起，边打边退，山坳内有一条小路，是通往石堡城的捷径，唐军们背着几十侥幸未死的伤兵爬上崖洞，向石堡城撤退。


    
荔非守瑜焦急地四处张望，他在寻找兄长荔非元礼，有士兵说荔非元礼起身奋战，现在生死不明。


    
地上到处是伤兵的尸体，在山坳左侧，十几名女护兵也不幸战死了，忽然，荔非守瑜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背着浑身是血的荔非元礼，艰难地向崖洞走去。


    
荔非守瑜心中蓦地一松，兄长还没有死，此刻，数千吐蕃军又从山崖下涌上，截断了山坳和平台之间的道路，荔非守瑜见已经无法去援助李庆安，只得咬牙大喊：“弟兄们，后撤！”


    
他带领最后的二百多名士兵迅速从崖洞向石堡城撤离，荔非守瑜最后离开，他冲上崖洞的瞬间，忽然发现在一个角落里，还有两名女护兵在背运伤兵，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支箭呼啸而至，正射在他的胸口，荔非守瑜大叫一声，栽倒在地，两名士兵飞奔返回，背起荔非守瑜向石堡城跑去。


    
两名女护兵，一个是苗翠儿，另一个便是赵芦，她们不肯丢下伤兵，无数吐蕃士兵向她俩围了上来，她俩都受了伤，头发披散在肩上，显出她们的女儿之身，吐蕃军显然是要抓住这个唐女战俘。


    
她俩慢慢地向后退，大群吐蕃军一步步围上来，目光中闪烁着一种野兽的凶光，她们身后便是山壁，退无可退了。


    
赵芦忽然拔出雪亮的横刀，用吐蕃语嘶声大喊道：“你们侮辱大唐的妇人，但你们不能再侮辱大唐的女兵！”


    
她调过刀，用尽全身力气将横刀插入了自己胸膛，苗翠儿也大叫一声，横刀自刎，两名女护兵倒在血泊之中。


    
……


    
天色已经亮了，一缕阳光照在白雪皑皑的赤岭之上，赤岭朝霞中闪烁一种血色光芒，在石堡城后山高耸的山崖下，站立一群小黑点，这是最后的唐军，一共二百八十四人，包括四名女护兵，他们已经没有弓箭，只须敌军一次冲锋，他们将全军覆没。


    
李庆安默默地站在一块大石上，凝望着三里外正在集结的吐蕃大军，阳光照在他布满血污的脸上，他的目光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毅，也有一种其他人没有的期待，如果他死了，他的灵魂能否重新回到他原来的世界？他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但吐蕃军没有进攻，达扎路恭呆呆地望着石堡城，山脚下唐军看不见，但他看见了，石堡城上吐蕃旗被砍断了，插上了一面大唐的龙旗，所有的吐蕃军都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的降临，他们进攻大唐的桥头堡，失守了。


    
就在这时，一名吐蕃军官从山飞奔而来，大哭着匍匐在达扎路恭脚下，泣不成声，“大将军，赞普，赞普他仙去了。”


    
一口血从达扎路恭口中喷出，他大叫一声，仰面倒地，吐蕃士兵们哭声震天，这时达扎路恭慢慢睁开眼睛，他长叹一声，无力地摆了摆手，“传我的命令，大军撤回大非川。”


    
朝霞中，吐蕃大军缓缓撤退了，只见数十名唐军延着山道从石堡城上跑下，山脚下的唐军紧紧拥抱在一起，一片欢呼。


    
天宝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唐军以阵亡一万人的代价攻下了石堡城，前来支援的吐蕃八万大军却遭到安西中郎将李庆安的三千应龙军拦截，最终功亏一篑，以伤亡近四万人的代价黯然收场，吐蕃赞普赤祖德赞重伤不治，也不幸死在赤岭之下。


    
而这支拦截吐蕃大军的三千唐军，最后仅幸存二百八十四人，这是一场将载入史册的战役。

第140章 我儿何在


    
唐军拿下石堡城的消息在五个时辰后，以飞鸽传书的方式送到了长安，一夜之间便传遍了长安，先是朝野额手相庆，尽管许多平民并不知石堡城的重要性，但唐军大胜的消息足以使满城欢腾，天宝八年的新年竟变得如此激动人心。


    
二十九日下午，长安城内热闹非常，到处是衣着鲜明的行人，马车辚辚，一群欢笑的孩童从街头飞奔而过，在一片爆竹声中，三名军服褴褛军人牵马来到高力士府门前。


    
他们便是从陇右赶来的南霁云和两个士兵了，尽管他们日夜兼程，但还是赶不上信鸽的飞速，他们在咸阳时也听到了石堡城胜利的消息，但关于李庆安及应龙军的消息却丝毫没有，南霁云心急如焚。


    
他们走上台阶敲门，一名门房出来，南霁云出示了李庆安给他的玉牌，门房不敢怠慢，立刻回去禀报，片刻，一名管家把他们领进了府门，大约半个时辰后，高力士府的侧门开了，一辆宽大的马车从府门驶出，向兴庆宫疾驶而去。


    
……


    
从昨天得到陇右军大胜的消息后，李林甫便犯了愁，石堡城之战胜利的重要性对于朝廷而言，要远远大于小勃律之战，小勃律一战后圣上重赏了安西军，那石堡城之战又该如何？李林甫当然也知道该重赏，但他更清楚左藏内的钱帛还有几何？治国如治家，他李林甫也难为无米之炊啊！半个月前，他凭一份伪造的江淮转运使的奏折使米价暴降，那是因为他知道长安其实并不缺米，只是略使手腕而已，但对陇右军的赏赐却是实实在在，无法回避。


    
李林甫再三思量，决定把财政实情告诉李隆基，让他先悠着点，做出决定后，李林甫立刻赶到了兴庆宫。


    
虽然半个月前李林甫以高明的手段使长安米价暴跌，但李隆基并没有升他的职，毕竟李林甫用的手段不太光彩，不过李隆基还是给了他一个特殊的奖励，他以后面圣无须再通报，李林甫忧心忡忡地走进大同殿，却见李隆基的十几名贴身侍卫一字排开，站在御书房门口，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李林甫心中一愣，脚下步伐也迟疑起来。


    
一名三郎卫连忙上前道：“相国，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进入。”


    
“陛下在接见谁？”


    
“是高公公带了一名将领来，好像是从陇右来的。”


    
“陇右？”李林甫怔住了，谁来了？


    
御书房内，李隆基无力地坐在御椅上，用拇指轻轻按着额头，他无法想象，在那暴风雪肆虐的夜晚，三千唐军面对八万吐蕃军的疯狂进攻。


    
几十年残酷的政治斗争使他心硬如铁，但此时，他的鼻子也微微有些发酸了。


    
南霁云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微臣侥幸逃得性命，但我们李将军和三千弟兄却生死不知，陛下，八万吐蕃军啊！”


    
“朕知道！”


    
李隆基轻轻叹了口气道：“朕会清查董延光的罪责，一定会给安西军一个交代”


    
这时，站在一旁的高力士前低声道：“陛下，既然石堡城能最终拿下，那就是说明李庆安还是成功拦截了吐蕃军，既然如此，老奴以为，李庆安依然活着的可能性很大，还有，李庆安既然能使用火药御敌，老奴就相信他一定能转危为安。”


    
“大将军说得对，既然石堡城已破，那李庆安应该无恙，朕也很期盼见到他。”


    
高力士的安慰使李隆基略略心安，他想到了火药，便拾起御案上李庆安写的配方，微微一笑道：“朕的宫里还有方士拿这个配药，谁会想到它竟然是杀敌的利器，有了它，朕何惧吐蕃？就凭这一点，李庆安也给朕立下了大功。”


    
“陛下，相国来了。”门口一名宦官小声地禀报。


    
“朕正要找他呢！请他进来。”


    
李隆基笑着对南霁云道：“南将军，你冒死突围前来禀报消息，忠义可嘉，朕也会好好褒奖你，现在你先回去休息，等待大军的凯旋。”


    
“微臣叩谢陛下！”


    
南霁云慢慢退下，正好和进来的李林甫擦肩而过，李林甫疑惑地回头看了南霁云一眼，这是个陌生的唐军将领，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快步走上前，躬身施礼，“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相国请坐！”


    
“谢陛下。”


    
李林甫坐了下来，道：“臣是为陇右之战的善后来和陛下商量。”


    
李隆基有些心神不宁，他手中正拿着一小袋火药，细细地端详，李林甫停住了下文，李隆基忽有所感，他放下火药袋笑道：“朕走神了，相国继续说。”


    
“陇右之战获得大胜，自然要封赏将士，臣当然会大力支持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说下去！”


    
李林甫暗暗叹口气，终于一咬牙道：“只是接近年底，左藏空虚，恐怕拿不出多少钱犒劳有功将士。”


    
李隆基冷冷地看着李林甫，良久，他轻轻哼了一声道：“相国，陇右之战在年初就部署了，朕早在几个月前也说过，希望能在新年前拿下石堡城，既然朕早就有言在先，相国早就应该准备好相应的赏赐。”


    
“臣本来是准备好了，可陛下上个月赏赐给了杨……”


    
“放肆！”


    
不等他说完，李隆基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你的意思是说，是朕把钱花光了吗？李相国。”


    
李林甫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臣不敢，实在是左藏空虚，臣无计可施，请陛下明鉴！”


    
李隆基狠狠地盯着他，半天才回了一声，“你说吧！能拿多少钱出来？”


    
李林甫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递上道：“这是臣考虑的一个方案，请陛下过目。”


    
一名太监上前把奏折呈给李隆基，李隆基阴沉着脸看了看，李林甫的方案是土地、钱、勋官三者结合，钱帛的数量和去年赏赐安西基本持平，钱三十万贯，绢十五万匹，只是多了陇右四州的五千顷土地，还有大量的勋官，乍一看似乎勉强过得去，可小勃律战役是两万余人参战，而石堡城战役却是十五万大军参战，人均下来便什么都没了。


    
这一点李隆基当然心知肚明，他把奏折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道：“难道就不能再多一点吗？本来朕的计划是一百万贯。”


    
“陛下，还有阵亡抚恤至少三十万贯，这也是大头，这两块加起来，左藏的钱只剩下五万贯了，要么就是开春后等扬州的税款解到。”


    
“不能等到那时候！”


    
李隆基背着手走了两步，回头道：“这样吧！朕提三个意见，你们政事堂再商量一下，第一，抚恤可以先少给一点，给十万贯，剩下的以每月由地方官府支取钱米的方式给予，或者折成土地，再减免赋税，这样可以挤出二十万贯；第二，着令少府监铸造金银，钱不够，以金银代替；第三，并不是所有参战者都奖励一样，有的军队，朕要重赏，有的军队非但不赏，还要重重处罚！”


    
李林甫有些愣住了，这第三个方案是什么意思？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把南霁云临时写的简单报告扔给了他，冷冷道：“你自己看吧！你看了就会明白，石堡城到底怎么夺下来的。”


    
……


    
十天后，哥舒翰率五千大军凯旋而归，这五千人是他从各个军中挑选出的精锐，一路旌旗招展，盔甲鲜明，声势浩大，这也是兵部特别批准的一次大规模地方军进京，但也有苛刻的条件，如不准带长武器及弓弩，不准带重型攻城器，只允许携带横刀，轻装软扮进京。


    
凯旋大军抵达咸阳时，消息便传到了长安，满城沸腾，无数人家扶老携幼出城迎接，朱雀大街上更是人山人海，长安城几乎是倾城而出。


    
正午时分，当衣甲鲜明的陇右大军进入明德门时，朱雀大街彻底沸腾了，三十余万长安民众簇拥在朱雀大街两边，延绵十里，民众们敲锣打鼓，呼喊声震天，到处是一张张激动的脸庞，陇右战役获胜，也就意味着关中平安、长安平安。


    
当一队队气势威武的士兵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气氛狂热到了高潮，人群挥手欢呼，呼声如雷声：“大唐万岁！陇右士兵万岁！”


    
走在最前面的安西六百陌刀军士兵，身材魁梧的李嗣业一马当先，他脸色严峻，目不斜视，每当他们走过，顿时无数年轻女子激动得跳起来，将一根根彩带，一团团锦花投向他们，这是攻下石堡城的第一功臣，是她们心目中的英雄。


    
数万名各卫士兵负责维持秩序，从明德门到朱雀门，数万士兵手牵着手，拼命阻拦民众的前涌，哥舒翰骑马行在队伍中间，旁边陪同着陈希烈、杨慎衿等几十名到十里外迎接他的高官。


    
他不时笑着向人群挥手致意，志得意满到了极点，这一刻，也到了他人生的一个辉煌顶点。


    
这时，队伍渐渐到了朱雀门前，李隆基亲率文武百官及宗室近千人，在这里等候他们的凯旋，队伍远远便停了下来，哥舒翰和数十名将领催马出列，还有百步时，他们翻身下马，一齐奔至李隆基面前，单膝跪下，哥舒翰高声道：“臣哥舒翰，参见吾皇陛下！”


    
众将齐声高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连忙将哥舒翰扶起，欣慰地笑道：“爱卿不愧是朕的肱股之臣，朕等了整整八年，终于等到了石堡城重新回归的一天，爱卿有功于朕，有功于社稷！”


    
“为陛下分忧，这是臣的本分，陛下不必高赞。”


    
说着，哥舒翰指着众将对李隆基道：“这次夺下石堡城，还是众将用命，他们才立下了大功。”


    
“朕明白！”


    
李隆基笑着走上前，看了一圈，却没有看见李庆安，不由一楞，回头问哥舒翰道：“李庆安呢？”


    
哥舒翰淡淡道：“李将军和微臣一同进关中，但到金城县时他说有事要做，便率本部离队走了，去了哪里，微臣不是很清楚。”


    
他一语既出，所有的文武大臣顿时面面相觑，眼中皆露出了震惊之色，这个李庆安竟然敢不随军入城？


    
“李庆安大胆！”


    
杨钊一声怒喝道：“皇帝陛下亲率满朝文武来欢迎陇右军凯旋，这是何等荣耀，他竟敢胆敢不参加入城式，是在藐视圣上吗？”


    
“陛下！”


    
李嗣业急忙大声禀报：“李庆安确有要事！”


    
李隆基回头瞪了一眼杨钊，慢慢走到李嗣业面前，柔声问道：“他有什么要事？”


    
李嗣业眼睛有些红了，他颤抖着声音道：“因为如此盛大的凯旋，使他无法面对战死的将士。”


    
良久，李隆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朕也带过兵，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回头对众人大声道：“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有功将士，朕要好好地赏赐你们。”


    
他登上了龙辇，对哥舒翰笑道：“哥舒将军，你为朕立下了不世之功，朕特准你与朕共乘一车，以示荣耀！”


    
在万众瞩目中，哥舒翰登了上龙辇，朱雀门前顿时掌声如雷，欢呼声响彻大街。


    
……


    
在京兆府金城县以东约三十里处有一个小镇，叫西渭桥，由于这里是长安去陇右的必经之路，因此镇子很大，住着上千户人家，俨如一个小县，此刻镇子里十分热闹，陇右凯旋军刚刚经过这里，几乎全镇人都出来欢迎了。


    
队伍已离去，但热情还没有消散，大街上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说话，在路边站着一名年轻的妇人，她牵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远远地还在向陇右军方向眺望。


    
几名妇人从她身边走过，见她脖子伸得老长，便开玩笑道：“林三娘子，还在等你家林三回家吗？”


    
“没有呢！”妇人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些陇右军个个身材魁梧，我家林三长得又瘦又矮，怎么可能被选上。”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小男孩仰头问道。


    
妇人笑了笑，“估计你爹爹回安西了，已经打完仗了，他一定在安西等我们呢，快回家吧！太公该急了。”


    
妇人带着小男孩快步向镇西走去，在镇子西面的一片民房里，租住着数十户人家，这数十户人家都是从江都而来，他们便是江都团练营的一部分家属，从江都偕老携幼而来，准备等陇右战役结束后去安西定居。


    
妇人带着孩子来到一户屋舍前，门口还挂着红色的灯笼，贴着辟邪的门符，显示着新年刚过，她老远便看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拄拐张望，她连忙上前怨道：“爹，你出来做什么，外面冷啊！快回屋去。”


    
“太公，娘说爹爹去安西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老人慈爱地摸了摸孙子的头，笑道：“等过两天租了马车，咱们就出发。”


    
“阳儿，你扶太公进屋去，娘去做饭。”


    
一家人进了院子，将门关上，这时，远处来一队骑马军人，约两百人左右，几辆马车夹杂在马队中，马车上放满了土瓷罐子，每个罐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他们慢慢走近了，中间还有四名身着戎装的女兵，每个人都一样的又黑又瘦，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几名里正陪同着他们。


    
“李将军，这里就是江都人租住的地方了，一共五十二户。”


    
这些军人便是李庆安和他的手下了，他们一共幸存了二百八十四人，除了伤势较重的八十人在鄯州养伤外，其余两百零三人都跟李庆安进京了，战后，他们一共收集到了八百四十名将士的尸首，其余尸首都无法找到了，李庆安进京便是要把他们的骨灰亲手交给亲人。


    
五百名江都军最后幸存了四十二人，一起跟李庆安进京了，二百名军队的到来引起了江都租户的注意，许多人都跑了出去，远远地围观着，忽然一名老妇人大喊：“十一郎，是你吗？”


    
一名士兵从马上滚下，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到老妇人面前跪下，大哭道：“娘！是孩儿，孩儿没有死！”


    
老妇人一把抱住儿子，失声痛哭起来，这时，江都家属才知道，是他们的亲人回来了，消息立刻传开，无数人向这边奔来，他们不敢靠近，纷纷伸长脖子在士兵群中焦急地寻找自己的亲人，一个都没有找到，众人议论纷纷，江都营有五百人，这里面似乎只有几十人，其余人或许都回安西了吧！


    
众士兵下了马，里正指了指前面关闭着的院门道：“李将军，这里是林三家。”


    
李庆安接过一只陶罐，咬了一下嘴唇，上前敲了敲门，门开了，门内站着一名年轻的妇人，她见外面站着大群军人，顿时愣住了。


    
“你们……找谁？”


    
“我们是安西军，从陇右而来，你是林三的娘子吗？”


    
“我是！”年轻的妇人有些不安起来，她向后看了看，颤抖着声音问道：“我家林三怎么没来，他……他是受伤了吗？”


    
这时，院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三娘，是谁来了？”


    
“爹，好像是三郎他们军队的人。”


    
一名少年扶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门口，老人看了看李庆安，又瞧了一眼门口的士兵，他忽然害怕后退一步，问道：“这位军爷，我儿何在？”


    
李庆安缓缓地跪了下来，后面所有的士兵都一起跟着他跪下，李庆安将林三骨灰罐高高举过头顶，泪水流满了他脸庞。


    
“阿翁，我把你的儿子送回来了！”

第141章 皇帝接见


    
李庆安本来就有伤在身，一连三天的奔忙虽然疲惫不堪，但对面凄声哭泣的将士家属才是让他心力憔悴，饶是他铁打的汉，也再也顶不住身体的煎熬，终于病倒了，剩下的一些善后事情，他不得不交给了校尉何颖川。


    
这天傍晚，安西军一行进入了长安城，明德门内外挤满了进出城的民众，热闹非常，踏青归来的少男少女，在城内买货准备回家的乡人，再加上城门正在修缮，使进出城都变得颇为不畅。


    
“这是我们的军牒！”带队的校尉将一纸文书递给了守门的军校。


    
竟是从陇右归来的安西军，守门的校尉肃然起敬，连忙挥手道：“大家让一让，让他们先进城。”


    
挤在城门口等待进城的民众们听说是陇右归来的将士，纷纷向两边闪开一条路，好奇地打量这群形容枯瘦的士兵，二百名安西将士沉默地走进了城洞，很快，两边的民众窃窃议论起来。


    
“难道就是他们吗？”


    
“古兄，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支拦截吐蕃主力的安西军，几近全军覆没。”


    
“你是说李庆安的那支安西军？可是没见到他呀！”


    
“一定是的，你看那辆马车，估计他就在马车内。”


    
议论声越来越大，这些天，关于陇右之战中，三千安西军拦截吐蕃八万大军的传奇故事传遍了长安，大唐民众这才知道石堡城的胜利竟以三千唐军的全军覆没为代价，无数人为之唏嘘。


    
不知是谁带头，城门处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大喊：“好样的，你们才是真正的大唐英雄！”


    
安西军将士们抱拳施礼，缓缓走入了长安城。


    
今天是正月十一，长安城内正忙碌地准备上元节，今年新年恰逢陇右大捷，李隆基在兴奋之余，下旨举国欢庆，正月十五的上元节便应兴而盛，成为一个极为隆重的欢庆之节，上元节又叫花灯节，顾名思义就是赏玩花灯，各个坊市都会张灯结彩，大户人家也会挖空心思求新求奇，以求新一年家道继续鼎盛繁荣，但无论是坊市还是豪门，都无法和长安的官灯相比，年年岁岁的花灯节，都是以朱雀大街和春明大街为南北东西轴，将无数的绚烂迷彩铺陈在这两条大街之上，成为满城的焦点。


    
在长数十里的两条大街上铺灯，这是个浩繁的工程，因为今天虽才正月十一，但铺灯已经进入高潮，朱雀大街上无数差役和匠人都在紧张地忙碌着，李庆安一行人进城门后便停了下来，等待李庆安的安排。


    
李庆安已经虚弱得无法骑马了，他半躺在一辆临时租来的马车里，从车窗里默默望着这座举世无双的大都市，远处那巍峨高耸的宫殿群，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长安的繁盛和恢宏使他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慨，一场惨烈悲壮的战役，一次生与死的洗礼，竟使他心境仿佛苍老了十岁。


    
“将军，弟兄们不知该往哪里走？”


    
说话的是李庆安的新任亲兵队正，名叫江小年，和战死的贺严明一样，也是安西长征健儿的二代子弟，他原是安西斥候营的一名伍长，小伙子年纪只有二十岁，不仅身材魁梧高大，而且十分机灵。


    
“去光福坊！”


    
光福坊就是李庆安的新宅所在，虽然宅子不大，容纳二百人略显拥挤，但他确实也没地方可去了，他刚说完，马路对面跑来一名中年男子，老远便喊道：“李将军！”


    
来人竟是高力士府上的罗管家，他跑上前，欢喜异常道：“我从早上起就在这里等，一直等到现在，终于等到李将军了。”


    
“原来是罗管家。”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罗管家怎么知道我会从明德门进城？”


    
“不光明德门，所有的城门老爷都派人去等候了，老爷说李将军可能没有地方安置下属，便命我们一定要把李将军请回府去，我家老爷都安排好了，特地腾空五个大院子，烧好了热水，备好了饭菜，就等李将军带人去住。”


    
高力士细致的安排让李庆安有些感动，他点点头笑道：“那好吧！就去高翁的府上。”


    
“好咧！大伙儿跟我走吧！”


    
罗管家圆满完成高力士交给的任务，他兴高采烈地带着安西军们向翊善坊而去。


    
“罗管家，高翁身体可好？”


    
“我家老爷身体好着呢！昨天陪圣上去校场检阅陇右军，听说还射了几箭，引来全场喝彩。”


    
说到这，罗管家奇怪地问道：“李将军，前天的入城式怎么不参加？真的很盛大啊！我和府上的很多下人也去了，大家回来后都说想去从军，哎！那种威武的感觉真令人激动。”


    
李庆安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最近长安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要不就是四天后的上元夜花灯了。”


    
说到这，罗管家忽然想起一事，重重一拍脑门道：“对了！过两天贵妃娘娘要举行一场乐府赛事，在曲江杏园举行，听说规模盛大，一般平民也准许参与，李将军有空不妨去看一看。”


    
“我身体不太好，到时再看吧！”


    
不多时，他们便走进了翊善坊，来到高力士的府门前，高力士在宫中还没有回来，但他的儿子早已得到吩咐，听说李庆安来了，立刻下令开侧大门，几百名家奴跑出来，给他们牵马拎包，一人服侍一个，把众安西军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李庆安笑着对众手下道：“这不是什么官府衙门，是我的私人交情，大家随意点，跟他们走就是了，洗个澡再吃饭，好好睡上一觉。”


    
得了李庆安的吩咐，众人这才跟随家人进府了，高力士的儿子叫冯继嗣，是高力士大哥过继给他的养子，官拜大理寺丞，也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官吏，他拱拱手，上前压低声音笑道：“李将军不用担心兵部那边会有什么话，让李将军部下住在高府，是圣上特准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


    
李庆安笑了笑又问道：“不知高翁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一会儿吧！这两天圣上忙陇右军的事，父亲要伺候左右，不过他已经吩咐过了，李将军尽管听我的安排。”


    
“那就烦扰冯兄了。”


    
冯继嗣安排得极为周到，不仅派有伺候伤病经验的人替李庆安沐浴，又请了几名治伤的名医给李庆安及他的属下疗伤，忙碌一通后，李庆安吃了晚饭，这才换了一身新衣回房休息。


    
他住的地方还是从前的芙蓉楼，陈设依旧，只是没有了如诗如画姐妹在身边，令李庆安不免有些睹物思人。


    
李庆安慢慢走到窗前，推开了窗，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扑面而来，他默默凝视着结冰的荷塘，心中思绪万千，尽管石堡城战役给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记忆，但李庆安知道，现在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从这场战役的阴影中走出来，那些战死的弟兄们已经长眠了，但他们的家人还在，替死去的弟兄们安排他们的家人，是他们这些活着的人需要做好的事，简而言之，是他李庆安不可推卸的责任。


    
安排好阵亡将士的家属需要他手上有资源，钱是一方面，但更重要是，要让他们父母能安度晚年，衣食无忧；要让他们的孩子能读书，将来能够自食其力，就像他们的儿子，她们丈夫，他们的父亲仍然在世一样，只有这样，那些战死的弟兄们才能瞑目于九泉。


    
为此，他需要得到一片土地，让他成为能支配这片土地的主人，在大唐，这样的身份，文官是太守，武将就是节度使，至少是一州都督。


    
李庆安不由又想到了哥舒翰，在金城县和他分手时，哥舒翰极为不高兴，其实在陇右交令时，他便感觉哥舒翰的爽朗笑容背后，藏有一丝警惕和不安，这是一种喧宾夺主的必然结果，安西军风头太劲，已经威胁到了陇右军的利益。


    
哥舒翰是陇右战役的主帅，李隆基势必还要再依赖他继续夺取九曲和大非川，在这种情况下，哥舒翰对自己的定位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可是，哥舒翰会极力褒奖自己吗？


    
忽然，李庆安若有所感，一回头，只见高力士站在门口，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高翁！”李庆安连忙躬身施礼。


    
“来！坐下说话。”


    
高力士摆摆手，让李庆安坐下来，他关切地问道：“七郎，身上的伤势如何？”


    
“今天请了两个名医看了，他们说我筋骨强壮，不碍事，只要不再伤口崩裂，一个月后便完好如初。”


    
高力士点点头，又道：“刚才圣上也问到了你，希望能早日见到你，具体时间可以由你来决定。”


    
说到这，高力士叹了一口气，道：“七郎，说起来圣上对你确实宽容有加，你擅自不参加庆典，圣上原谅你了，本应由兵部去安抚军属，你却跑去了，这个圣上也宽容你了。”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他又问道：“高翁，朝廷准备怎样抚恤阵亡将士的家人？”


    
“方案已经定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朝廷直接给丧葬费每人一万钱，然后是每月支给钱三百文、米七斗，一共连续支给二十年，这由各地方官府负担，另外在税赋上也有减免。”


    
“才十贯！”


    
李庆安霍地抬起头，他眼中燃烧着愤怒之火，“高翁，恕我失礼，将士们为了夺取石堡城，为了保卫大唐的江山，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可朝廷竟是如此贱视他们，以后谁还会为大唐卖命？”


    
“七郎，别这样激动。”


    
高力士连忙安抚他道：“朝廷也知道十贯钱略略偏少了，所以又用每月支付钱米的方式来作补充，全部加起来也有百贯了，若米价上涨，还不止百贯呢！”


    
李庆安按耐住心中悲愤，缓缓道：“高翁，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朝廷是要把负担扔给地方，可如果地方官府不肯负担怎么办？如果经办人从中敲诈克扣怎么办？二十年的漫长岁月，高翁真以为地方官府会不折不扣地坚持到底吗？”


    
高力士无言以对，其实他也心知肚明，现在虽然钱粮不够，但很快到三四月份时，各州的税款都将押解进京，完全可以在那时再支付一部分，但圣上却坚持要采用按月支给的方式，说到底，他的根本目的还是想把抚恤阵亡将士的负担扔给地方官府。


    
李庆安注视着高力士，他知道抚恤方案已经是定局了，无法更改，便道：“好吧！这件事我不说了，我想问一问高翁，陛下准备给我一个什么样的封赏？”


    
“这就是我今晚来找你的原因，其实也是圣上让我来的，虽然他没有明说。”


    
李庆安心中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高力士带来的或许是一种对自己不利的消息。


    
“高翁，你说吧！我听说。”


    
高力士轻轻叹了口气，道：“今天哥舒翰正式向朝廷提交了石堡城之战的奏折，虽然他承认你拦截吐蕃主力立下了大功，但他认为夺下石堡城才是主功，而且他还认为虽然最后是李嗣业夺下的石堡城，但李嗣业的成功是建立在陇右军一万二千人的阵亡之上，所以在他奏折中，首功是陇右军先锋高秀岩，次功是李嗣业，再次才是你。”


    
说到这，高力士偷偷看了一眼李庆安，见他没有自己预料的那样愤而跳起，高力士心中有些愕然，便问道：“七郎，难道你也认为这合理吗？”


    
李庆安淡淡道：“他是陇右之战的主帅，怎么报功是他的权力，难道因为我不满，朝廷就会否决他的正式奏折吗？”


    
“朝廷确实不会因为下属的不满而否决主帅的报告，但圣上知道这对你不公，所以圣上希望能和你谈一谈，找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李庆安站了起来，“高翁，我明天就想面见圣上。”


    
……


    
次日一早，李庆安病体稍好，来到了兴庆宫，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领他进了大同殿。


    
“陛下，李庆安到了。”


    
“宣他进来！”御书房里传来了李隆基的声音。


    
这几天李隆基出人意料地勤政，拿下了石堡城，他的心思又转到了大非川和黄河九曲，这两处地方原本是吐谷浑的领土，由于吐谷浑被大唐征服，吐谷浑便成为了大唐的附属国。


    
但由于吐蕃的兴起，大唐龙朔三年，吐谷浑被吐蕃所灭，九曲、大非川最终归于吐蕃，成为吐蕃进攻陇右的后勤基地。


    
李隆基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说石堡城是吐蕃通往大唐的桥头堡，那大非川和黄河九曲就是吐蕃人侵犯陇右的资本，几十年来的教训告诉他，只有拿下大非川和黄河九曲，才能真正取得战略上的优势。


    
李隆基站在地图前久久凝望，心中在策划着下一场战役，这时，李庆安已经进了书房，他没有打扰李隆基的沉思，而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候。


    
“陛下！他来了。”高力士小声地提醒道。


    
李隆基回过头，见李庆安已经进来了，便收回了思路笑道：“李将军，朕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你了。”


    
“臣参见陛下！”


    
“免礼，赐座！”


    
一名宦官将一只绣墩搬给了李庆安。


    
“谢陛下！”李庆安坐下，欠身道：“陛下能体谅臣的心情，臣感激不尽。”


    
“李将军，你的事迹朕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你们能以三千军拦截住吐蕃八万大军，以几近全军覆没的代价给前军夺下石堡城赢得了时间，这份功劳朕不会否认。”


    
说到这，李隆基又取过哥舒翰的奏折，摇摇头道：“但有一点朕也要给你说清楚，兵部的封赏必须要根据哥舒将军的奏报来决定，这是一贯以来的规矩，不会因为哥舒大将军对你评价不高而改变规矩。”


    
说完，李隆基注视着李庆安，等待着他的表态，哥舒翰将是替他夺取大非川和九曲的依仗，就算李庆安再立下天大的功劳，他也不会因此驳回哥舒翰的奏折，这是前提，李庆安必须要接受。


    
“陛下，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臣能理解。”


    
李隆基笑了，李庆安的表态让他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只要李庆安接收这一点，其他什么都好商量，他点点头笑道：“这次陇右之战有功有罪，有功者，朕会给予重赏，有罪者，朕也会给予重罚，朕一定会赏罚分明，虽然在此战中，给你定的拦截功劳为第三，但你还有其他的功劳，比如火药，就凭这一点，朕就可以在战役以外对你进行额外的封赏，你明白吗？”


    
这就是李隆基的折中方案了，尊重哥舒翰的决定，以陇右军为第一功劳，但又以别的借口来安抚李庆安，李庆安明白李隆基的意思，他沉声道：“臣明白陛下的难处，没有任何意见，不过臣还有两件事要向陛下禀报。”


    
李隆基满意地点点头，“你说吧！还有什么事？”


    
“一件是火药，陇右之战后，火药的军事用途必然会被广为人知，臣恳求陛下对火药的制作进行最严格的管制，绝不能让配方外泄。”


    
“这个朕知道，朕已经着令将作监和军器监管理此事，以最严格的手段控制火药的流传，李将军尽管放心，不知李将军要禀报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李庆安想了想便道：“还有一件大事臣不能隐瞒陛下。”


    
李隆基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说，什么大事？”


    
李庆安叹了一口气道：“战役结束后，臣让手下收集阵亡将士的尸首，无意中抓获了两名吐谷浑的逃兵，臣得到一个消息，吐蕃赞普赤祖德赞在与臣的恶战中被炸身亡。”


    
“什么！”李隆基大吃一惊，他霍地站起来。


    
“你、你在说什么？”


    
……

第142章 冤家路窄


    
李庆安退下了，李隆基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天空，久久不语，吐蕃赞普在赤岭下身死的消息让他无比震惊，赤德祖赞，比他在位时间还要长的吐蕃王，娶了大唐的金城公主，信誓旦旦要维护唐蕃友好，可转眼又兵刀相见，从他李隆基即位开始，他便和赤德祖赞为对手，经历了数十年的漫长拉锯战，政治上的尔虞我诈，开元十七年，唐军奔袭石堡城得手，取得了战略优势，其后连战连捷，逼得吐蕃不得不求和，开元二十一年，唐蕃在赤岭下会盟，赤祖德赞在表文中说，‘外甥是先皇帝舅宿亲，又蒙降金城公主，遂和同为一家，天下百姓，普皆安乐’，发誓唐蕃永为兄弟，永不再战，可仅仅数年后，吐蕃人又以声东击西的策略，明打剑南，却偷袭石堡城成功，将会盟表撕得粉碎，剑指河湟。


    
没想到今天赤祖德赞居然会身死在石堡城之战中，身死在赤岭之下，这一刻，李隆基心中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淋漓，又有一种对手身死的惆怅。


    
良久，他回到御座上，又取过哥舒翰的奏折，翻到了他对李庆安评功的那一页，‘安以三千安西陇右联军，拒敌八万，董延光之过也，阻敌一日一夜，为石堡城争得时间，可谓功不可没，然论其惨烈，未必有石堡城之万骨枯死，偏功于后山，不能盖石堡城之正面之功，故臣以陇右之战大局评价，定其为叁功。’


    
李隆基眉头微微一皱，他这才发现哥舒翰没有提到李庆安的杀敌人数，或许他也不知道，但连吐蕃赞普也身死战场，那吐蕃军的阵亡人数也肯定是难以估量，想到这，李隆基回头问高力士道：“大将军，你说朕该如何封赏李庆安？”


    
高力士对李隆基了解极深，知道他此时的心里平衡已经到了最微妙的时刻，高力士便微微一笑道：“陛下，吐蕃赞普虽然身死，但老奴以为这是唐蕃两国间的大事，就算有确切证据，也不能拿出来给李庆安定功，否则会影响到唐蕃两国以后的政局走向，至少陛下应该对此事保持沉默，然后可在私下重赏李庆安，以嘉其功。”


    
李隆基点了点头，高力士说得很有道理，他笑笑又道：“吐蕃赞普身死，其国内必然大乱，如果朕没有估计错的话，吐蕃会很快便派人来求和。”


    
高力士一愣，“陛下的意思是，在吐蕃求和之前，拿下九曲和大非川？”


    
“大将军说得没错，朕就是这个意思，着令哥舒翰开春后立刻对大非川用兵。”


    
高力士忽然明白李隆基的意思了，李隆基将正式批准哥舒翰的功表，承认李庆安的功劳为第三，高力士连忙道：“陛下，老奴还有一言想劝陛下。”


    
“你说！”


    
“陛下，陇右之战的功劳高低评定，说白了，就是安西军和陇右军之争，陛下若偏向陇右军，势必会激起安西军的强烈不满，事实摆在那里，拦截吐蕃军主力是安西斥候营所为，最终夺下石堡城是安西陌刀营所为，若硬把首功记在陇右军的身上，不仅安西军不满，其他各军都会不满，陛下，得不偿失啊！”


    
高力士一语击中了要害，李隆基刚刚定下的决心又动摇了，是的，他太想拿下九曲和大非川，以至于竟没有看到偏袒陇右军的严重后果，他沉思了片刻，便问道：“那大将军有没有一个好的方案。”


    
高力士早有腹案，他笑道：“陛下，昨晚老奴想了一夜，陛下不妨将陇右之战一拆为二。”


    
李隆基顿时有了兴趣，连忙问道：“怎么个一拆为二法？”


    
“很简单，哥舒翰作为联军主帅，陛下不妨重赏于他，让他有别于下面的诸军，这样无论各军都不会有意见，其次是对参战的各军加以封赏，老奴建议安西军和陇右军并列首功，李庆安虽功勋卓著，但他的三千人中毕竟也有一千五百名陇右军，陇右军也阵亡了一万余人，这样，对于双方都能接受。”


    
李隆基眯着眼笑了，不愧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这个平衡高明啊！


    
“好吧！朕要再和相国们商量一下，去传朕的旨意，命他们立刻到大同殿参会。”


    
……


    
从兴庆宫出来，天色已近午了，虽然昨晚好好睡了一觉，感觉身体恢复了很多，但李庆安还是有一种病体初愈的无力，他看了看天色，对两个随从笑道：“咱们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两名随从江小年和赵延嗣都是安西汉人，第一次来长安，两人对望一眼道：“我们听将军安排。”


    
“那好，去太白酒楼，让你们俩尝一尝长安最好酒肆。”


    
三人调转马头慢慢向东市方向而去，眼看要到十五了，来东市买货的人络绎不绝，远远地，李庆安看见了太白酒楼雪白的高墙，便指着笑道：“看见没有，那里就是太白酒楼，长安最负盛名的酒肆。”


    
他话音刚落，只见对面飞驰而来一队骑兵，约二十几人，个个彪悍孔武，为首是名瘦高白净的中年大将，正是陇右节度副使、鄯州都督董延光，两人对面驶过，几乎是勒住战马，怒目而视，可谓冤家路窄。


    
李庆安和董延光本来并无仇恨，但陇右一战，使他和李庆安结下了生死之仇，在陇右战役中，董延光率六万陇右河西军负责拖住达扎路恭的主力，但他受阿布思挑拨，认为哥舒翰的目的是借吐蕃军之手，消灭自己的兵力，便擅自撤军，正是他的私心作祟，使李庆安的三千人几近全军覆没。


    
此时，董延光也对李庆安恨之入骨，李庆安的辉煌衬托出了他的卑鄙，令他咬牙切齿，也令他惶惶不安，他的仕途极可能就此终结。


    
原本进京庆功没有他的份，但他接到了兵部之令，命他进京述职，他刚刚进入了长安城。


    
如果让李庆安选择一个人，可以让他放弃前途而杀之后快，那这个人就是董延光，令他两千六百多弟兄惨死在赤岭之上的罪魁祸首，李庆安手按横刀，刻骨仇恨地盯着他，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那此时的董延光已经是一堆肉酱了。


    
董延光一摆手，二十几名亲兵将李庆安三人团团围住，董延光重重哼了一声，缓缓上前道：“李庆安，这次你要升官发财了啊！”


    
“蒙你所赐！”


    
董延光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干涩，他忽然压低声音道：“李将军，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李庆安冰冷地凝视着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深的仇恨，一只强硬的手握在刀柄上，似乎等待着一次猎杀的机会。


    
董延光忽然感受到了什么，他向后退了一步，一咬牙道：“李将军这又何必呢？人已经死了，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利益瓜葛，再者我们达成和解，也是圣上的希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出一万贯来安抚你的士兵。”


    
“要和解可以，我只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你说，只有我能办到。”董延光大喜。


    
李庆安一字一句道：“你的人头！”


    
董延光的脸刷得变得惨白，他一连后退两步，眯起眼道：“李庆安，别以为你有高力士撑腰便可以放狂，我告诉你，我董延光官照做，大不了换个地方，而你，哼！去和哥舒翰狗咬狗吧！”


    
董延光放肆地大笑，一挥手，“我们走！”


    
二十几名亲兵警惕地保护着董延光，纵马飞驰而去，李庆安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他沉思了片刻，对两名亲随道：“我们先回去，有几件事情，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


    
董延光的纵声大笑难掩他内心惶恐，就算不怕和李庆安正面冲突，他也害怕哥舒翰从背后阴他，哥舒翰的报告他看了草案，虽然哥舒翰没有正面弹劾他，但在写李庆安功评时，明显指出了是因为他董延光违抗军令导致。


    
这次兵部把他召回述职，正好就是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他越想越怕，不敢回府，便直接向宣义坊驰去。


    
宣义坊也是长安的风水宝地之一，属于‘九五’高坡之地，一般官员是不允许在这里建府，宰相裴度曾因宅建在这条“九五”高坡上，被人借机诬陷为‘宅据冈原，不召自来，其心可见’，但也并非绝对，一些极受皇帝宠爱的大臣也被允许在这里建府，以示荣耀，比如开元名相张说的府邸便是建在宣义坊。


    
张说已经去世了，目前住在他府邸的是他的长子，户部尚书张筠。


    
董延光一路疾奔，来到了张府前，董延光和张筠关系一直不错，当初正是张筠保举董延光去打石堡城，实际上，董延光的后台是庆王李琮，但董延光也知道，庆王的地位虽然崇高，但未必知道朝中的最新情况，只有从张筠这里，他才能探得到朝廷关于他的处置消息。


    
此时刚过中午，张筠还在朝中未回，董延光心中焦急，便站在张府前等待张筠下朝，也是他运气，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数十名侍卫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马车上插着一面旗帜，上面写了个‘张尚书’三个字，正是张筠提前回来了，董延光慌忙上前见礼，几名侍卫却拦住了他。


    
“请转告张尚书，就说董延光求见！”


    
“董将军请稍候。”


    
一名侍卫前去禀报了，今天张筠有些感冒，故而提前回府了，中午前，圣上召集他和几位相国开了会议，定下了陇右战役的最终的封赏方案。


    
这个最终的封赏方案和哥舒翰所报，兵部呈上的方案大有不同，竟然是陇右军和安西军并列首功，张筠能理解李隆基的平衡之术，但他有点不理解李庆安的高升。


    
固然，李庆安在这次战役中立下大功，是该封赏，这人人都知道，但张筠却以为，圣上绝不会让李庆安独立掌兵，理由很简单，李庆安有一块进出东宫的金牌，是皇上所准许的，可以进入东宫的十名大臣之一，这就说明，李庆安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投靠太子了。


    
圣上怎么会允许太子之人独立掌兵，皇甫惟明、王忠嗣已经有前车之鉴了，难道圣上对太子又宽容有加了吗？这让张筠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马车外有侍卫禀报道：“尚书，董延光在车外求见！”


    
‘董延光！’张筠打了一个激灵，这个时侯此人就是瘟神。


    
“不见！就说我病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张筠看都不想看此人一眼。


    
侍卫片刻回来对董延光道：“董将军，我家尚书说他身体不适，所以才提前下朝，改日再见董将军，请董将军见谅。”


    
董延光俨如一脚踩空跌进冰窟，他浑身都冰凉了，张筠就是再生病，也会打开车窗和他说两句话，可是现在却冷若冰霜，这不是生病，这是他根本不想见自己，难道朝廷真的要……


    
董延光害怕到了极点，他忽然冲上前拦住马车，跪下大声道：“恳求尚书给董某指条明路。”


    
马车停了片刻，从马车里走出一名书童，上前拱手道：“董将军，我家尚书送给你一句话。”


    
“啊！”董延光连忙站起身，闪到一旁，马车缓缓从他面前驶过，从侧门进入了府中，至始至终，张筠的车窗没有打开过。


    
“阿哥请告诉我，尚书说了什么？”


    
“尚书说，你走对了坊，却找错了门。”


    
书童笑了笑，转身回府了，董延光呆呆地站在那里，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


    
走对了坊，却找错了门，意思是说，应该找住在宣义坊的另一名官员，会是谁呢？董延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他只得骑马离开，在距离坊门约一里时，董延光忽然看见了一栋在建的大宅，几乎要完工了，气势恢宏，从屋顶的等级结构来看，不是一般平民能住。


    
董延光心念一转，他连忙问一名路人道：“请问那座大宅是何人所住？”


    
路人回头看了看笑道：“军爷，那是杨中丞的新宅。”


    
“哪个杨中丞？”


    
路人鄙夷地看了看他，道：“长安姓杨的，还会有谁？”

第143章 庆王之邀


    
董延光终于明白了张筠的意思，让他去求大唐目前最炙手可热的杨家，董延光就仿佛被迎头一棒，猛地打醒了，是啊！他的命运是掌握在大唐皇帝的手中，还有什么比枕边风更有效果的求情呢？


    
想通这一点，董延光急急慌慌地往家里赶，他和杨家没有什么关系，可现在有急事求人，那就需要他拿出大血本了，董延庆的家在保宁坊，是一座占地数十亩的豪宅，刚到府门口，他的门房跑了出来，“老爷，你回来得正好！”


    
“什么事情？”


    
“半个时辰前，庆王府来了一人，说庆王要见你，让你回来后立即去王府。”


    
董延光看了看天色，这时候杨钊可能还没有下朝，也好，求一求庆王，多个人就多一条生路，董延光尽管十分疲惫了，但他还是打起精神向庆王府而去。


    
……


    
自从去年扬州事件后，庆王李琮低调了很多，一直等到扬州事件的影响渐渐消除，李琮这才又活跃起来，去年除夕，父皇准许他纳贤，于是李琮便花大钱建了一所博书馆，顾名思义，就是一所藏书馆了，这所博书馆中不仅藏书丰富，而且食宿皆全，招揽有名望的文人雅士在里面研究学问、教授弟子，经过大半年的运转，李琮竟渐渐有了求贤之名。


    
这次陇右战役，李琮和所有大唐人一样，都十分关注战役的进程，在参加陇右战役的各路诸侯中，李琮也有自己的势力代表，那就是董延光。


    
早在十年前，董延光还是金吾卫中郎将时，他便成为李琮的心腹了，在李琮的悉心栽培下，董延光一步步高升，最终做到了左卫大将军，去年更是外派为鄯州都督，手握实权，成为庆王党的核心人物之一，这次陇右战役，董延光因一念之差，惹下了滔天大祸，李琮也是又恨又急，如果董延光被贬，那他在军方的势力将受到严重的损害。


    
李琮已经得到消息，有人看见董延光回长安了，此刻，他正在书房里焦急地等待着。


    
“殿下，董将军来了！”


    
李琮精神一振，“快！快让他进来！”


    
董延光一进房间便趴在地上放声痛哭，“殿下，臣有罪，辜负了殿下，殿下责罚我吧！”


    
张筠不肯过问，杨家关系不熟，现在董延光只能死死抱住庆王这条粗腿了。


    
“好了！好了！堂堂的大将军，哭什么！”


    
李琮被他哭得有些心烦意乱，一摆手道：“你先坐下来，慢慢给我说一说原因，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延光抹去眼泪，便将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道：“属下一时糊涂，中了阿布思的借刀杀人之计，现在悔之晚矣，求殿下救我一命。”


    
“你难道是三岁毛小子吗？居然中了胡人的计策，真给我丢脸！”


    
李琮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中着实恼怒，这个董延光竟愚蠢之极，不知道陇右战役对父皇是比天还大的事情吗？


    
董延光趴在地上，一声不敢吭，他在盯着李琮的步伐频率，从李琮急促地走动中，董延光便判断出李琮是想保他，他心中一阵大喜，又哀哀道：“属下也是一心想替殿下保存实力，求殿下念属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属下一次。”


    
“我知道了，这件事本王自会想办法替你求情，你先去吧！老老实实在家面壁思过，不要再给我惹事生非。”


    
“谢殿下！谢殿下！”


    
董延光梆梆磕了三个头，痛哭流涕地退下去了，李琮慢慢坐下，这时，他的儿子李俅从里屋走出，笑道：“父王，莫非真要出手介入此事？”


    
李琮叹了口气，道：“吾儿不知，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过问此事，可如果我不管，那么庆王党的其他人就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就会说我不体恤下属，我也难办啊！”


    
“可是父王有没有权衡过此事的利弊，现在长安满城都对董延光心怀愤慨，如果父王替他出头，岂不是成为董延光的挡箭盾牌？成了安西军的仇人，坏了父王这一年辛辛苦苦创出的贤名，再说了，父王救助董延光，其他庆王党人未必领情。”


    
李琮愣住了，他把问题考虑得比较简单，竟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众矢之的，他看了看自己这个颇有心计的儿子，便笑道：“吾儿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李俅微微笑道：“父王，孩儿的建议是雷声小，雨点大，这件事尽量不要出头，但可以在背后使力，说不定还有一箭双雕的效果。”


    
李琮大有兴趣，连忙问道：“怎么个一箭双雕法？”


    
“孩儿听说那李庆安和太子走得很近，如果他这次高升，也就意味着太子势力的增长，孩儿的意思是，父王不妨邀请李庆安来王府赴宴，明着是调解他和董延光之仇，让皇祖父觉得父王虚怀若谷，能从大局考虑，而暗着却是瓦解他和太子的关系。”


    
“高！”


    
李琮一击掌，赞道：“以李亨多疑的性格，他必生不满，吾儿果然高明！”


    
……


    
李庆安回府后，便给高仙芝写了一封信，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写进了信中，这次功劳之争，已经不仅仅是他李庆安的个人荣辱，更是事关安西军的荣誉，他必须要向高仙芝汇报。


    
写完信，他放下笔把墨吹干了，又封好了信封，递给江小年道：“把信交给安西进奏院，让他们立刻送到安西，另外，你再去一趟金吾卫驻地，请李嗣业将军晚上务必来我这里一趟。”


    
“属下这就去！”江小年接了信匆匆走了。


    
就在这时，罗管家在门外道：“李将军在吗？”


    
李庆安走出门笑道：“什么事？”


    
“李将军去门口看看吧！有人找你。”


    
“什么人找我？”李庆安见他笑容古怪，不由有些疑惑。


    
“李将军去了就知道了。”罗管家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李庆安心中愈加疑惑，他快步走出大门口，却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高力士的大门口站在四五十个年轻的小娘，大都是十五六岁，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而且每个小娘都化妆得千奇百怪，有的脸色画满桃花，身着月白长裙，俨如狐狸精出山；有的眼睛涂成绿彩，嘴唇紫色，头发披散，仿佛妖女现世，每一个小娘都打扮得极具个性，远远地停着十辆马车，显然是一起乘车而来，四五十名小娘在大门口叽叽喳喳，都在争先恐后说着什么。


    
其中有一个画着血晕妆的俏丽小娘声音最高，她挥手大声道：“你们若不相信，等会儿我李大哥出来，我就牵他手给你们看一看，只是输了的不准赖账。”


    
“明珠，我们要看的是李庆安，你别胡乱找一个姓李的人来充数。”


    
“你们不相信吗？我这就进去找他。”


    
小娘自然就是独孤明珠了，这两天，李庆安的事迹传遍长安，成为无数少女为之迷醉的英雄，明珠自然也骄傲之极，对她的一大群时尚女友宣布了她和李庆安的关系，立刻引来了无数质疑，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明珠便带着她们浩浩荡荡来找李庆安了。


    
她一转身，却见李庆安就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的脸‘腾！’地红了。


    
李庆安见到她，俨如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中忧郁的雾霭，心中一下子鲜亮了起来。


    
“李大哥！”明珠羞得眼睛都抬不起来。


    
“明珠，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李庆安笑问道。


    
“嗯！她们都想来看你。”


    
明珠回头看了一眼众小娘，所有的目光都亮闪闪地注视着李庆安，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崇拜，明珠心中异常骄傲，她大声喊道：“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李庆安，陇右之战的英雄！”


    
她轻轻一咬嘴唇，迅速瞟了一眼李庆安，小声道：“李大哥，我和她们打了赌，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李庆安笑着走上前，牵住了她的手，明珠激动得泪水盈眶，她一声低喊，一下子扑进了李庆安的怀中。


    
高力士府门前顿时爆发出一片少女的尖叫声，少女们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提着长裙奔涌上前，将李庆安团团围了起来。


    
李庆安吓得高高举手喊道：“我送你们一样的东西。”


    
他这一嗓子保护住了他后背的伤口，小娘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充满期待地看着李庆安，李庆安连忙后退两步，后背抵住大门，这才笑道：“我送你们一人一支箭，上面有我亲手刻的名字。”


    
小娘们一片欢呼，就在这时，李庆安忽然看见台阶下站着一名身着锦袍年轻男子，含笑看着他，正是庆王之子李俅，他们在扬州打过交道。


    
李庆安对小娘们笑道：“你们稍等片刻，我先见一个朋友。”


    
他走下台阶，对李俅拱拱手笑道：“小王爷，别来无恙？”


    
李俅看了一眼小娘们，还礼笑道：“李将军名满长安，又未婚娶，不知多少名门美媛欲嫁李将军不得，若不是同姓不得婚娶，我也想把妹子许给李将军。”


    
“小王爷开玩笑了。”


    
李庆安见李俅拿着一份极为精美请柬，便笑道：“小王爷找我有何事？”


    
“是这样，我父王一直仰慕李将军，早想和李将军见一见，但一直没有机会，今天特地让我来请李将军过去喝杯水酒。”


    
说着，他将手中的请柬递给李庆安，诚恳地说道：“这是我父王亲手所书的请柬，这可是我父王五年来第一次亲手写请柬请大臣赴宴，上一次还是天宝三年请高力士，我父王的一片心意，请李将军无论如何要给他个面子。”


    
李庆安接过请柬看了看，果然是李琮的亲笔，下面有他的签名，李庆安歉然道：“王爷的面子我怎敢不给，只是小王爷能不能改一下时间，我后背伤势严重，今晚要接受疗伤，实在是不能出门。”


    
李俅用了绝户之计，堵住了李庆安的一切可能，除非是圣上或者太子召见，但他已经打听过了，无论是兴庆宫还是东宫，今晚都没有召见任何大臣的计划，如果他李庆安胆敢以此为借口，那他就是私传圣旨的大罪，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比庆王五年来的首次亲笔写请柬请客更重要？


    
李俅心中为自己的绝户计得意非常，不料李庆安居然自称伤势严重，这倒让他万万没有料到，他一下子踌躇起来，不等他开口，李庆安又有些伤感地说道：“其实今天是我祖父去世十年的祭日，我要替他守灵，以尽孝道，小王爷，真的对不起了，改日吧！改日我一定上门。”


    
李俅眨巴眨巴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计策也并不高明，半晌，他才暗叹一声，苦着脸道：“那明天，明天李将军一定要上门。”


    
“好！我明天一定会赴约，除了一件事外，我绝不会失约。”


    
李俅愣了一下，李庆安居然还附有条件，他迟疑一下问道：“不知是什么事？”


    
李庆安注视着他的眼睛，冷冷道：“我李庆安恩怨分明，如果庆王也请了董延光赴宴，那对不起，我就会让那狗贼血溅当堂！”


    
李俅的脸色变得极不自然起来，他脸上抽搐了一下，干笑一声道：“李将军这是说什么话，我父王怎么会请董延光，不会的，最多只有几名博书馆的儒士相陪，李将军不用担心。”


    
“那好，既然小王爷已经给了我承诺，那明天傍晚，我一定准时赴宴。”


    
李俅无奈，只得告辞而去，李庆安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不由冷冷地哼了一声。


    
“李大哥，你好了吗？”身后的明珠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李庆安回头望着一群化妆得花里胡哨的小娘，个个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呵呵一笑道：“好了！好了！我这就让人拿给你们。”


    
他给一名亲兵说了几句，亲兵立刻跑回去拿了两壶箭出来，李庆安指着箭对小娘们道：“这都是我的箭，我会给大家刻名字，大家不要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拿，保证每人都有。”


    
小娘们激动得争先恐后地奔来，很快便排成了长队，挤得又喊又叫，李庆安坐在台阶上，拔出匕首，开始在箭上刻起来名字，他笑着问排在第一个，打扮得像狐狸精一样的小娘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娘羞涩地行一礼道：“奴家叫宋怜儿。”


    
“我知道了。”


    
李庆安在箭身上刻下了‘李庆安’三个字，递给她笑道：“我很喜欢你的化妆，这支箭送给你。”


    
……


    
一直刻了半个时辰，终于刻完了，连高力士府上的几个看门人也各自混了一支，小娘们欢天喜地地走了，李庆安有些疲惫地站起身，见明珠还站在旁边没走，眼巴巴地看着他，便笑道：“明珠，今晚有空吗？”


    
明珠又惊又喜，连忙道：“有！当然有啊！”


    
“那好，等会儿，你先陪我去一个地方，然后我请你吃晚饭。”


    
“李大哥，我们要先去哪里？”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我要先去一趟东宫。”

第144章 拜见太子


    
太子李亨住东宫已经整整一年了，六月，他又娶了良娣张氏，张氏善解人意，媚而多娇，在她的精心伺候下，李亨的身体也一日好似一日，再加上王忠嗣被贬黜后，李隆基对他也略为宽容，李亨也能偶尔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美，他心中便渐渐地生出了一丝掌控天下的急迫。


    
尽管李亨的处境已大为改善，但有一点还是令他十分沮丧，那就是父皇依旧不准他私自接见外臣，给他的十个接见外臣的名额依旧没有松口，当然，李亨不是不可以见外臣，但那只能在兴庆宫内。


    
黄昏时分，李亨还在他位于东宫明德殿的书房内参阅奏折，从七月后，李林甫在李隆基的默许下，每天都会将中书省颁布的外诏抄录一份副本，派人送给李亨，虽无决策权，但李亨也由此能了解天下大事。


    
书房内布置素雅简洁，灯光柔和，屋角一只大铜鼎内袅袅燃着檀香，书房内很静谧，除了李亨外，墙边还站着李亨的贴身宦官李静忠，另外，在一个角落里则有一只小案，案后坐着一名崇文馆的秘书郎，是一名年约五旬、不苟言笑的老者，他们一共有三人，轮流当值，工作就是负责记录下太子在东宫的一言一行，做成太子起居录，最后交给史馆留存，将来是编订唐史的依据。


    
太子起居录属于一种绝密资料，太子本人看不到，除了史官外，就只有担任太子教育之责的太子三少能看到，据以及时指出太子的不足，此外，皇帝也有权调看起居录，因此，秘书郎每天要抄录一份副本交给李隆基，使李隆基能时刻掌握太子的言行。


    
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光面堂皇的监视，使李亨很多隐秘之事都不得不倚重心腹宦官李静忠去完成，日后，李亨也会如法炮制监视他的儿子，儿子再监视孙子，如此循环，太子们个个倚重宦官，在某种程度上便成为中唐后宦官专权的一种推动力，当然，宦官专权的成因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


    
此刻，李亨正在阅读云南太守张虔陀送来的一本奏折，去年南诏王皮罗阁病逝，长子阁罗凤接任云南王，和旧王不同的是，阁罗凤继位后便整顿军事、锐意改革，屡屡突破唐廷的底线，南诏坐大之势已成，张虔陀在奏折中指出，若再不严控南诏，一旦吐蕃南诏结盟，剑南危矣！


    
李亨轻轻摇了摇头，自从去年父皇调杨钊为姚州都督、剑南节度府长史后，李亨便明白父皇是要用杨钊来解决南诏问题，他着实有些担忧，杨钊有这个能力吗？


    
这时，一名侍卫进来道：“殿下，安西中郎将李庆安求见！”


    
李亨大喜，“快快宣他进来。”


    
李庆安刚回来便来见自己，足见他对自己的忠心，到目前为止，李亨对庆安还是相当满意，年轻有为，屡立大功，尤其这次陇右战役，他走上高位已经指日可待，此人早晚会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片刻，李庆安走了进来，他半跪行了一军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将军快快请起，你伤势未愈，不必多礼。”


    
李亨连忙将李庆安扶起来，上下打量他一下笑道：“是憔悴了很多，这次陇右战役，你表现得着实出色。”


    
李庆安坐下，他看了看李亨欠身笑道：“殿下倒是气色好了很多，神采奕奕。”


    
“去年一年调养得好，又天天早起练剑，身体才慢慢好转。”


    
两人寒暄了几句，一名宫娥端了两碗参茶上前，李亨端起来一碗笑道：“来！你也喝一碗，这是新罗进贡的上等人参，等会儿我命人给你送一点去，好好调养身体。”


    
“多谢太子关心。”


    
李庆安端起碗慢慢吮了一口，眼角余光却瞟了一眼坐在墙角的秘书郎，李亨会意，便给李静忠使了个眼色，李静忠立刻出去端来一碗参茶，上前递给秘书郎道：“王先生，请用参茶！”


    
那秘书郎正提笔写到：‘安西李庆安拜见太子，关心太子身体，’忽见一杯参茶送来，他连忙起身谢道：“不敢！不敢！李公公太客气了。”


    
他伸手忙接，不料那参茶太烫，他手一哆嗦，恰好李静忠一放手，‘哐！’的一声，参茶翻到，将整个桌子都浸润了，秘书郎吓得连连喊道：“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赶快收拾，别把稿子毁了。”


    
李静忠连忙向几个宦官招手，“该死的东西，还不快过来帮忙，把桌子抬出去收拾干净！”


    
几名宦官立刻上前将桌子抬了出去，秘书郎惦记着他的稿子，也顾不得再听太子和李庆安的短述，跟了出去。


    
这时，书房里只剩下李亨和李庆安两人，李庆安从怀中取出庆王给他的请柬，放在桌上道：“这是刚刚李俅亲自送来的请柬，说是庆王亲笔书写，邀臣去庆王府赴宴，臣借口身体不适推却，他又说改日，臣很为难，特来向殿下请示。”


    
李亨翻开看了看，他立刻明白了李琮的意思，不由哼了一声，居心叵测，他对李庆安微微笑道：“你做得很好，不过以后也不用这般谨慎小心，你尽管去赴宴，你的为人我知晓，我是相信你的。”


    
说着，他又快速写下一个地址，递给李庆安道：“打翻茶杯只能偶然为之，东宫说话不便，以后有隐秘之事，可去这个地址，我给你的金牌就是信物，那里的人自然会把信转给我。”


    
“属下明白了。”


    
李庆安收起信，李亨又对他道：“今天中午圣上和几位相国召开了陇右军封赏的正式会议，我也参加了，我不妨先给你透露一句，你可能要离开安西。”


    
“什么！”李庆安吃了一惊，他连忙问道：“不知我被改封在哪里？”


    
李亨微微一笑，“你不用急，后天一早便要正式召开朝会了，到时候朝廷会正式宣布，我想，你会满意的。”


    
这时王秘书郎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叠稿子，后面跟着几个抬桌子的宦官，他对李亨躬身，表示歉意。


    
李亨笑了笑，对李庆安又道：“李将军，刚才你说到安西汉人偏少，交通艰难，朝廷管理不便，这些我都记下了，我会去和圣上谈你的想法，好了！李将军，我知道你有伤在身，就不留你了，你去吧！”


    
“臣告退！”


    
李庆安施了一礼，慢慢退下去了，王秘书郎坐下，立刻提笔写道：‘安西李庆安拜见太子，双方谈及安西事务，安西汉人偏少，交通艰难等等，交谈简略，随即退去。’


    
……


    
自从那天欢迎大典上杨钊被李隆基一眼不满后，这几天杨钊噤若寒蝉，在朝中不敢再多言陇右之事。


    
杨钊现在担任剑南节度府长史、姚州都督，但就在去年年底，剑南节度使郭虚被调任安南都护府都护，已赴交州上任，剑南节度使一职实际已经空出来了，朝廷迟迟没有任命，杨钊心动了，圣上极可能就是要任命自己为剑南节度使。


    
这两天他的心思也在此事上，他这次回京述职，就是为了落实剑南节度使一职，陇右大捷对他而言并不重要，至少眼前并不重要。


    
此刻，他正在府内和幕僚令狐飞商量入主剑南的可能性。


    
“使君，剑南之事无非是吐蕃南诏，陇右之战吐蕃兵败，在河湟处于战局劣势，他们应该无暇进攻剑南，所以属于认为，剑南的当务之急在于南诏，尤其去年南诏换王，新王野心勃勃，令圣上忧虑，遂调郭虚已为安南都护，这说明，圣上调使君入巴蜀，目的也在于此，让使君在南诏事务上有所建树，为以后拜相打下基础，至于剑南节度使，属下倒认为它已是使君的囊中之物了。”


    
杨钊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极对，但要处理好南诏之事也并非容易，我该从何处入手才好？明天圣上就会以此事问我，我又该如何应对？”


    
令狐飞捋须笑道：“使君，对付异族自古就是四个字‘恩威并施，’听话就给点甜头，不听话，就好好敲一顿，只要使君明日对圣上说出这四个字，这剑南节度使一职就非使君莫属了。”


    
“我明白了，明日我就给圣上这样说。”


    
这时，门外传来一名侍卫的禀报，“使君，京兆府少尹鲜于叔明有要事求见。”


    
鲜于叔明是巴蜀豪族鲜于简的次子，杨钊落魄时，其兄鲜于仲通曾对杨钊有大恩，现在杨钊发达，便提升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府录事参军事，成为他的心腹。


    
杨钊微微一怔，鲜于叔明会有什么要事找自己？他立刻令道：“请他进来！”


    
令狐飞连忙道：“那属下回避一下。”


    
“不！先生请坐。”


    
这两天，朝中之事透着诡异，杨钊丝毫不敢大意。


    
片刻，鲜于叔明匆匆走了进来，这是一个紫脸膛的中年男子，明经科进士出身，累官做到了京兆府少尹一职。


    
他进门便向杨钊拱手笑道：“打扰杨使君了。”


    
“哪里！哪里！鲜于少尹我请都请不来，来！快快请坐。”


    
鲜于叔明坐下，瞥了令狐飞一眼，杨钊笑道：“令狐先生是我的心腹，少尹但讲无妨。”


    
鲜于叔明无奈，只得道：“我有一个朋友托我一事，想请杨使君帮一个忙，事情若成，他愿意出谢礼一万贯，以及关中上田千亩。”


    
杨钊眼睛一亮，一万贯，他险些没有笑出声来，令狐飞急向他使了个眼色，杨钊这才醒悟，干笑一声道：“你先说说看，是谁要请我帮忙？什么事？”


    
“是董延光，他想请使君给圣上说说情，免了他这次陇右之罪。”


    
杨钊吓了一跳，他连忙摆手，“不！不！这件事我帮不了忙。”


    
李隆基那天瞪他那一眼，他至今也忘不了，虽然一万贯钱令他垂涎，但现在眼看他要升剑南节度使之时，他可不想再节外生枝，孰重孰轻，他这一点还是分得清楚地。


    
鲜于叔明见杨钊明确拒绝了，眼中不由露出失望之色，他和董延光是旧交，两人关系非常好，今天董延光来求他牵线，他一口便应承下来，不料杨钊一口回绝，现在让他怎么去答复董延光？


    
鲜于叔明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告辞，旁边的令狐飞却笑道：“鲜于少尹，我家使君的意思是说，这件事让他考虑一下，明天一早再给你答复。”


    
杨钊一愣，他回头看了看令狐飞，见他笑容中带着一丝诡异，便顺着打个哈哈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事关重大，我要好好想一想。”


    
鲜于叔明大喜，他生怕杨钊反悔，连忙起身道：“那好，我明天一早再来听好消息。”


    
鲜于叔明走了，杨钊脸一沉，问令狐飞道：“难道先生不知道陇右之事，我已不能再问了吗？为何还要再给他留一点余地？”


    
“使君莫急，我当然知道事情孰重孰轻，我是在想，怎么把此事变为有利于使君。”


    
杨钊一怔，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令狐飞是这个意思，不由讪讪道：“我刚才口气不好，请先生莫怪！”


    
“我不会放在心上！”


    
令狐飞笑着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道：“使君，那天因为李庆安未参加庆典，圣上斥责了使君，由此可见圣上处罚董延光的决心已定，这既是他给安西军一个交代，也是在收买哥舒翰之心，明天一早，使君不妨假装答应，让董延光把钱送来，然后，使君再向圣上告发，以大义凛然来表示自己严惩董延光的决心，我想这样一来，圣上就会认为使君是一个不徇私情、赏罚分明之人，不仅一洗使君在陇右之事上的失分，而且使君担任剑南节度使的可能性更大了。”


    
杨钊缓缓点头，他自言自语道：‘无毒不丈夫，索性让杨铦去收这笔钱，只要是对李庆安不利之事，他都会踊跃去做。’

第145章 胡人酒肆


    
从东宫出来，李庆安带着独孤明珠来到了西岭巷热海居，这是位于西市旁边深巷里的一家酒肆，上次李亨曾在这里秘密接见过他。


    
独孤明珠像只小鸟似的，一路上叽叽喳喳对李庆安说个不停。


    
“李大哥，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家酒肆？”明珠见幽深的巷子里居然藏着一家酒肆，她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胡人酒肆，我以前来过。”


    
李庆安笑着翻身下马，又对二十几名亲兵笑道：“大家都一起来喝酒吧！”


    
亲兵们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多谢将军！”大家纷纷下马，这时从酒肆里奔出两名伙计来给他们牵马，众人走进酒肆，几名胡姬热情似火地迎了上来。


    
“军爷们是在一处喝酒，还是分开房间？”


    
“给我们找个大房间！”


    
“有！有！军爷们请随我来。”一名胡姬将他们领到二楼，二楼被木板隔成了五六间大屋，都是以碎叶一带的小城命名，大部分房间里都坐满客人，隐隐听见里面笑语声传来。


    
“军爷们请进这间屋！”


    
胡姬推开了一间宽大的空屋，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裴罗将军城’，房间里铺着席子，灯火通明，几只大盆中炭火正旺，将房间里烘得格外温暖，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大家随意坐，今晚上可以敞开肚子吃，敞开肚子喝！”


    
李庆安摆摆手，他的十几名亲兵随从笑着找地方坐了下来，脱去外裳，卷起袖子，房间里立刻热闹起来，又进来五六名陪酒的胡姬，亲兵们大多会说突厥语，众人用突厥语问候，胡姬们顿时又惊又喜，俨如他乡遇故人，格外热情。


    
“李大哥，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胡人酒肆了。”


    
明珠望着相谈融洽的安西士兵和胡姬，不由感慨道：“没想到这么多人都会说胡人之语。”


    
她心念一闪，忽然想到什么，便对李庆安盈盈笑道：“李大哥，你会说胡话吗？”


    
李庆安哈哈一笑，“我整天不就在说胡话吗？”


    
明珠又气又急，捶了李庆安胳膊一拳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还故意呢！”


    
“明珠姑娘，我家将军的突厥语说得很好。”旁边江小年笑道。


    
“真的吗？李大哥，你什么时候能教教我。”


    
李庆安给她倒了一杯葡萄酒，又给自己也满上，笑道：“你学突厥语做什么？你又不去安西。”


    
“谁说我不去安西，我姐姐总是说，什么时候能去安西看一看。”


    
李庆安笑着喝了一杯酒，问道：“你姐姐嫁人了吗？”


    
明珠幽幽一叹道：“嫁了，上个月嫁给了金紫光大夫裴攸的长子裴葑，他是今科探花，我还是姐姐的喜娘呢！婚礼很盛大，可惜李大哥没来。”


    
李庆安‘哦！’了一声，心中升出一丝失落，脑海中又出现了独孤明月那高雅华贵的身影，她终于嫁人了，与文才斐然的名门子弟成婚，或许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吧！


    
“怎么，李大哥认为姐姐嫁得不妥吗？”明珠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庆安端起酒杯苦笑一声，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怎奈明月照渠沟。”


    
明珠见李庆安笑容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失落，不由掩口‘扑哧’一笑，娇声道：“大哥，我骗你的，姐姐没有嫁人呢！”


    
原以为过了一年，李庆安已经不把姐姐放在心上了，没想到他心中依然有姐姐，明珠芳心大慰，连忙道：“其实那裴葑真的很喜欢姐姐，裴家几次来求亲，我祖父也有意和裴家联姻，但我父亲写来一封信，他的态度很简单，愿不愿嫁，由我姐姐自己决定，我姐姐只说了一句话，嫁给她不喜欢的人，她不如去死，祖父干着急也无可奈何，所以至今和裴家的婚事谈不拢。”


    
李庆安这才明白过来，独孤明月原来是想嫁给自己喜欢之人，这个人应该是广平王李俶，而不会是自己，独孤明月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心上，或许连李庆安是何许人她都忘记了，无缘无份，不过一面之缘，自己又有什么可牵挂的？


    
想到这，李庆安心中豁然开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众兵笑道：“想吃什么菜，可随意要。”


    
“多谢将军，我想再来盘荆州糖鲤。”


    
“再烤几斤热海羊肉，酒也再来几坛。”


    
众军七嘴八舌，兴致高昂，明珠不知李庆安的心路变化，她做梦都希望李庆安能成为自己的姐夫，在姐姐相亲的那么多人中，她只看中了李庆安，喜欢他那种光明磊落的英雄气质，当她听说李庆安率三千军血战吐蕃八万大军时，她又骄傲又伤心，骄傲是自己没有看错人，而伤心是李庆安几乎命丧战场，她悄悄垂泪了几夜，现在，她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她一定要撮合李庆安和姐姐的一段姻缘。


    
她双颊艳红，端起酒杯笑道：“李大哥，我再敬你一杯。”


    
李庆安和她碰了一下杯，笑道：“喝完这杯酒，我就先送你回去。”


    
“李大哥，我再呆一会儿嘛！没关系的。”


    
“不行！”李庆安脸一沉，“喝完这杯酒，你必须回去。”


    
明珠心念一转，便委屈道：“那你说话要算话，我喝完这杯酒再走。”


    
“我自然说话算话，快点喝吧！”


    
明珠在酒杯边上浅浅地抿了那么一点点，她调皮地眨眨眼笑道：“既然如此，这杯酒我就要慢慢喝了。”


    
……


    
酒喝得痛快酣畅，房间笑语喧天，不知不觉又溜进来好几名胡姬，许多士兵去过碎叶，说起安西的风土人情，说起热海的波光浩淼，说起碎叶川两岸的森林和戈壁，勾起了许多胡姬的思乡之情，她们泪光闪闪，靠在唐军的身上，述说着她们对家乡的思念。


    
明珠这杯酒喝了半个时辰，才饮了不到一半，她怎么也不肯回家，李庆安无奈，也只得由她了，这时，门外走进来一名中年男子，他扫了一眼房内笑道：“呵呵！这里好热闹。”


    
此人身材魁梧，额头宽广，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是一名汉人，但眼睛里却有胡人血统的蓝色，他嗓门很大，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豪爽之气。


    
屋里的胡姬见他进来，都吓得一起站了起来，低声道：“东主！”


    
“你们继续喝酒，好好伺候军爷。”


    
中年男子笑着摆摆手，走到李庆安面前拱手道：“久闻安西李将军威名，小人常进，是热海居的东主，欢迎李将军来敝店。”


    
他又对众唐军笑道：“各位尽管开怀畅饮，这一顿酒我请客。”


    
李庆安连忙站起身回礼道：“常东主的心意我领了，今天我请弟兄们喝酒，就不用麻烦常东主了。”


    
“哎！陇右之战的安西军能来我店里喝酒，是敝店的荣幸，你们为国杀敌，我虽是平民，也钦佩之至，请李将军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表达一下对英雄的敬仰。”


    
东主躬身深深施礼道：“李将军，拜托了！”


    
李庆安见他心意颇诚，便点点头道：“好吧！今晚就让常东主破费了。”


    
常东主大喜，回头大声吩咐伙计道：“快去把酒窖里那十瓶碎叶葡萄酒拿来！”


    
伙计答应一声，飞跑去了，李庆安见他豪爽，顿时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一摆手笑道：“常东主不妨坐下喝一杯。”


    
几名亲兵连忙让开一个位子，常东主笑道：“能和李将军喝酒，是我的荣幸。”


    
他也不推迟，坐了下来，这时，伙计送来十瓶陈酿好酒，常东主打开一瓶酒，给李庆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又给明珠也满上了，他站起身举杯对众人道：“李将军，我虽是碎叶商人，但祖上也是大唐的汉人将军，从来最敬佩为国不惜一死的热血军人，你们的事迹让我血热沸腾，恨不得立即赶赴赤岭，拔剑参战，来！这一杯酒，我敬英雄们，大家喝了。”


    
众军轰然答应，一起举杯喝了，顿时赞道：“果然是好酒啊！”


    
李庆安也一饮而尽，他也觉得这杯酒绵甜悠长，味道醇厚之极，竟比他喝过的交河酒还要甘美几分，也不由赞道：“好酒！”


    
常东主笑了，“这酒已经窖藏二十年了，是我父亲留下，只可惜仅剩下最后十瓶酒，不能让大家尽兴了。”


    
李庆安见他待人诚恳，便给他满了一杯酒笑道：“刚才听常东主说，祖上也是唐将，不知是哪位大唐名将？”


    
常东主摇摇头道：“我祖上早在贞观初年便去了碎叶，已近百年了，不提也罢！”


    
他有些伤感，又端起酒饮尽，叹道：“我们碎叶汉人最大的愿望，就是碎叶能回归大唐，大唐重建碎叶军镇，自从开元初年大唐废了碎叶军镇，一晃三十年了，我们碎叶汉人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碎叶重回大唐的那一天。”


    
“常东主不必伤感，我个人以为，大唐只要稳定陇右局势，解除了吐蕃的威胁，就一定会重新考虑岭西的问题，我也相信，我李庆安早晚会有一天，率军进驻碎叶城。”


    
“别人说，我或许不信，但李将军这样说，我就等着，等着李将军大军进入碎叶。”


    
……


    
喝完酒，李庆安送明珠回府，独孤府在务本坊内，走了片刻便到了。独孤明珠酒有点喝多了，她踉踉跄跄刚走上后门台阶，门忽然开，只见她姐姐独孤明月从门内奔来了出来，扶住妹妹便怨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一直在等你，啊！你竟然喝酒了。”


    
她眼中闪过怒火，妹妹年少不懂事，竟然跟别人去喝酒，要事误交了恶人，那可怎么了得，她一抬头，对李庆安怒目而视，“你们是什么人？敢擅自带我妹妹去喝酒。”


    
夜里黑，相距又有点距离，她竟一下子没认出来，李庆安心中也有些歉然，连忙上前拱手道：“明月姑娘，真是抱歉，我以后不会再带令妹去喝酒了。”


    
独孤明月这才认出李庆安，她愣了一下，心中的怒火顿时消了七八分，“原来是李将军，刚才我语气重了一点，抱歉了！”


    
李庆安微微笑道：“姐姐爱护妹妹之心，我能理解，今晚我本来是想让明珠早点回来，但没有把握好时间，让你担忧了。”


    
“多谢李将军能体谅。”


    
独孤明月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叹了口气道：“我这妹妹一向任性，虽然年纪也不小了，却总像孩子一样长不大，越不让她出去，她就偏要出去，祖父不知责骂过她多少次，总也改不了，大家只得由她了，可我放心不下她，生怕她误交匪人，害了自己一生，哎！她几时才能长大？”


    
李庆安默默点头，又拱拱手笑道：“明月姑娘，我也一样把明珠当作是我的妹妹，我会尽力劝她，绝不会让她误己，那我先走了。”


    
“多谢李将军送她回来。”


    
独孤明月扶着明珠回去了，却远远听见李庆安笑道：“也祝明月姑娘早觅佳偶，找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独孤明月脸蓦地胀得通红，她回头瞪了一眼李庆安，却见他已经走远了，独孤明月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


    
夜渐渐深了，关闭坊门的鼓声敲响了，这时，一辆马车驶进了西市旁边的光德坊，在一座大宅前停了下来，马车开了，热海居的东主常进匆匆走上台阶，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他一闪身便走了进去。


    
片刻，常进走到一间门窗紧闭的内室前，直接推门进去了，房间里灯光明亮，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者正在灯下看书，见到常进，他放下书笑道：“贤弟怎么想到今天过来？”


    
“大哥，今天那个李庆安又到我酒肆了。”


    
“怎么，太子又密约他了吗？”


    
“没有太子，他只是带手下来饮酒。”


    
常进坐了下来，他有些心神不宁，似乎考虑什么事情，白须老者微微一笑道：“贤弟有什么心事吗？”


    
“大哥，我在想，能否将这个李庆安拉进我们隐龙会？”

第146章 谁是凶手


    
‘呯！’的一声脆响，庆王李琮将杯子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遏制不住内心的怒火，恶狠狠道：“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耍我！”


    
他刚刚得到暗探的消息，李庆安在婉拒了儿子李俅后，竟转身去了东宫，他白白用了那么多心来写请柬，李庆安毫不留情的拒绝，使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折，让他大大丢了面子。


    
旁边的李俅心中虽也失落，但并没有像父亲李琮那般恼火，从李庆安拒绝那时起，他便有明悟，李庆安恐怕已经看透了自己的谋略，李庆安转身去东宫，也算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不来就算了，既然他不肯和董延光和解，不接受父王的邀请，那意味着他是死心塌地地要跟太子了，父王，李庆安不足为虑，成不了父王的绊脚石，孩儿建议不必在他身上放过多心思。”


    
“可这口恶气不出，我李琮还是皇长子吗？”


    
李琮狠狠一拳砸在桌上，盯着窗外一字一句道：“我想杀了他！”


    
“殿下是要杀人，但要杀的人不应是李庆安！”李琮的幕僚阎凯从外面走进来。


    
……


    
董延光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停息过，他找了张筠、庆王、杨钊、杨铦，直到最后一步，杨铦才一口答应替他说情，最终接受了他价值一万贯钱的一千两黄金和一千亩关中上田。


    
杨铦是杨家的骨干，他肯替自己说情，董延光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后天才是大朝，杨家还有一天的时间替自己运作，既然有杨家出面说情，那至少自己可以走王忠嗣的路，最差也可以当一州太守。


    
想到自己堂堂的鄯州都督、陇右节度副使，竟然要去当太守，他心中不由对李庆安再一次恨之入骨，还有哥舒翰，要不是他们二人在背后害自己，自己会落得这个下场吗？


    
这时，关坊门的鼓声响起了，董延光加快了马速，他的十几名属下紧紧跟随，远远地，保宁坊门前已经没有一个人，就在董延光眼看要冲进大门之时，忽然从坊内冲出大批黑衣人，人人手执弓箭，他对准董延光一齐开弓放箭，顿时箭如雨发，霎时间将董延光射得如刺猬一样，连惨叫声都没来及喊出，董延光便死尸落地，他的十几名随从也被射死大半，剩下几人转身要跑，却被黑衣人追上，一一射死。


    
一名黑衣人唯恐董延光不死，再一刀狠狠插进他胸口，黑衣人扔下几把弓箭，分头四散奔跑，片刻便消失在沉沉的黑夜之中，过了很久，几名坊役才战战兢兢出来，见满地死尸，吓得他们大喊起来，“杀人了！快来人啊！”


    
……


    
董延光被杀的消息，第二天一早便传遍了朝野，无数人为之震惊。


    
尽管董延光罪重，但在京城被杀，这就寓示着京城不安全了，各部各寺各监的官员们议论纷纷，很多人都有意无意地提到李庆安，似乎杀死董延光，他的嫌疑最大，但很快又有消息传来，凶手扔下的弓箭是陇右军所有，嫌疑又到了哥舒翰的身上。


    
今天李隆基没有来御书房处理政务，陇右之事定下，他也就倦怠了繁琐的朝务，把奏折扔给高力士代批。


    
李隆基刚刚起床，正坐在桌前喝一碗参茶，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跑来禀报，“陛下，高翁传来消息，京兆尹萧炅有急事要禀报。”


    
“出了什么事？”李隆基有些不高兴，这段时间他难得休息一天，又有什么事找他。


    
“让大将军替朕处理了。”


    
“陛下，好像是董延光被杀了。”


    
“什么！”李隆基‘腾！’地站起身，董延光被杀了，谁这么大胆？


    
“立刻摆驾去御书房。”


    
……


    
御书房内，高力士正在听取京兆尹萧炅的解释，董延光和他的十八名亲兵全部被杀，董延光身上中了四十二箭，这件事让高力士的心情有些沉重，明显李庆安脱不了干系，明天他就要大封了，如果不尽快查清楚此案，恐怕李庆安会受到一点牵连。


    
这时，李林甫、陈希烈和张筠也先后赶来了，李林甫是右相，出了这种大事，他责无旁贷，而陈希烈是兵部尚书，董延光是受兵部之令进京，他也难脱其责，而张筠则是因为昨天董延光曾去找过他，如果他不把自己撇清，搞不好也会受到牵连。


    
李林甫见萧炅又擅自越过自己来上奏，他不由重重哼了一声，冷冷道：“萧使君，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炅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因为情况紧急，便直接跑来兴庆宫了，这才想起自己越位了，他连忙结结巴巴解释道：“李相国，卑职已经将奏折递给了中书省，属下因事情重大，又有了新情况，便赶来说明。”


    
“是吗？原来小事情向本相禀报，大事情就直接跑来面圣了。”


    
“属下不是这个、这个意思，属下的意思是……”


    
萧炅急得语无伦次，这时，高力士一摆手笑道：“相国，这件事先缓谈，我估计圣上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不妨先谈一谈董延光之事。”


    
李林甫瞪了萧炅一眼，等完了此事再弹劾他，他虎着脸，冷冷问萧炅道：“你说吧！有什么新情况？”


    
萧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道：“属下收集到了所有关于董延光昨天活动的情报。”


    
“收集到了什么情报？”


    
李隆基大步走进了御书房，高力士、李林甫等人一起躬身施礼，“臣等参加陛下！”


    
李隆基在御榻上坐下，一摆手道：“先把奏折给我。”


    
李林甫连忙将萧炅交给中书省的奏折递给了李隆基，“陛下请看。”


    
李隆基打开了奏折，仔细阅读昨晚发生的事情，御书房中十分安静，谁也不敢打扰李隆基的思路，李林甫眼角余光迅速扫向高力士，董延光之死，李庆安是第一嫌疑人，他与董延光仇深似海，同时也能拥有陇右的弓箭，而且他又带有两百人进京，各方面的条件都十分符合，极可能是他杀死董延光后再栽赃给哥舒翰。


    
不料高力士面色平静如水，脸色没有任何表情，李林甫忽然醒悟，高力士一定有李庆安不在场的证据了，难道会是哥舒翰？他杀人后再扔下弓箭，让别人以为是栽赃给他，哥舒翰这次进京参阅的军队虽然都没带弓箭，但他的五百亲兵是带有弓箭的，杀死董延光，陇右军尽归他掌握了，他也有嫌疑。


    
户部尚书张筠心中却十分紧张，昨天董延光进京后是找过自己的，虽然他没有理睬，但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董延光和他有瓜葛，等会儿皇上问起来，他该怎么回答？


    
这时，李隆基看完了奏折，奏折只是描述董延光在保宁坊门前被杀的情况，包括死亡的时间、地点、人数、中箭数和扔下的弓箭，以及坊役的证言证词，至于其他的情况，奏折上都没有说。


    
李隆基放下奏折便问萧炅道：“萧爱卿，刚才朕进门时听你说有新发现，现在你说吧！有什么新发现？”


    
“陛下，臣调查了数百人，基本上已经摸清了昨天董延光的路线，他昨天找了很多人。”


    
“等一等！”李隆基止住了他，道：“既然涉及人多，那就改在大同殿问话，今天朕来审案，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众人又移到大同殿，李隆基坐下便道：“萧爱卿，开始你说吧！”


    
“臣遵旨！”


    
萧炅上前施了一礼，便缓缓道：“董延光是昨天上午进京，在东市门口他们首先遇到了李庆安，据说当时他们对峙紧张，颇有敌意，这是第一。”


    
“好！先传李庆安。”


    
几名宦官匆匆跑去找李庆安了，李隆基又对萧炅道：“你继续说下去。”


    
萧炅看了一眼张筠，便低声道：“然后董延光便去找了张尚书。”


    
李隆基目光严厉地瞥了张筠一眼，吓得张筠连忙出来道：“昨天臣略染小恙，提前回府，在府门前遇到了董延光，他求臣替他说情，臣没有理睬他，一句话也没对他说。”


    
张筠这话李隆基倒相信，以张筠的精明，他怎么可能惹祸上身，他点点头便问道：“爱卿和董延光是什么关系？”


    
张筠心中一跳，该来的还是逃不过，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董延光的女儿是张家的儿媳，有这么一点关系。”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下去，他又对萧炅道：“再说！”


    
“董延光离开萧府后又去了庆王府，有人看见他进了庆王府的大门。”


    
“庆王？”李隆基的头忽然有点大，他这才想起，董延光是庆王之人，不用说，他一定是找庆王求情去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董延光又找到了京兆府少尹鲜于明叔，他们在一起商谈了半个时辰。”


    
“传朕的旨意，宣庆王和京兆府少尹鲜于叔明觐见。”


    
这时，殿外传来了高喝，“安西中郎将李庆安已到，在殿外等候。”


    
“宣他进殿！”


    
“圣上有旨，宣安西中郎将李庆安觐见！”


    
随着侍卫的高喝声，李庆安匆匆走进了大殿，他也听说了董延光被刺杀一事，令他又喜又忧，喜是董延光被杀，大仇得报，而忧是这下手之人手段毒辣，就在自己即将被封赏的前夕杀人，让自己背上了嫌疑，显然是为了影响自己明天的封赏，此人会是谁？


    
他上前躬身施礼，“臣李庆安参见陛下！”


    
李隆基注视着他问道：“李将军，董延光被杀一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朕只想问你一句话，董延光是否你所杀？”


    
“臣虽恨董延光，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但陛下曾答应过，会给安西军一个交代，所以臣在等待陛下的处罚，绝不会擅自杀人，董延光不是臣所杀。”


    
“陛下，老奴也可证明董延光不是李将军所杀。”


    
高力士慢慢走了出来，道：“李将军的亲随昨晚都在我府上，一直未离开过，老奴亲眼所见，而董延光虽然被二百人所杀，但应该和李将军没有关系。”


    
李隆基又瞥了一眼李林甫道：“相国以为呢？”


    
李林甫轻叹一声道：“李庆安可用之人皆已阵亡，臣同意高大将军所言。”


    
李隆基这才点点头道：“李将军，你否认杀了董延光，朕相信你在朕面前不会说谎，你退下吧！沐浴更衣，等待明日早朝。”


    
李庆安一颗心落下，“臣谢陛下！”


    
他又对高力士和李林甫躬身道：“谢高翁和相国主持公正。”


    
高力士面无表情，但李林甫的眼睛里却微微有一丝笑意，这个李庆安手段不错，居然已渐渐成为太子的心腹了。


    
李庆安慢慢退下了，这时，一名宦官上前道：“陛下，庆王病重不能行，他请求改日面见陛下。”


    
李林甫和陈希烈同时交换了一个眼色，一定是庆王所为，董延光就是他的人，他怕董延光狗急跳墙暴露什么，便杀人灭口。


    
李隆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大殿里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尴尬，这时殿外传来侍卫高喝：“京兆少尹鲜于叔明觐见。”


    
这一声喊得非常及时，打破了大殿的尴尬，李隆基立刻道：“宣他觐见。”


    
“宣京兆少尹鲜于叔明觐见！”


    
鲜于叔明快步走了进来，董延光这一死，他便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他心中悔恨不已，他的一时义气，竟然将自己陷于死地。


    
他一进殿便跪下道：“臣鲜于叔明叩见陛下！”


    
“鲜于少尹，朕不想再和你解释什么，昨天董延光找你做什么，你都做了什么？你从实招来吧！”


    
李隆基心中已经动了杀机，董延光之死他必须有个交代，但哥舒翰和李庆安他都不想动，庆王自然也不会问罪，只有这个鲜于叔明，他又是京兆少尹，有条件将二百黑衣人安排进长安，他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鲜于叔明也听出了李隆基口气中的不善，他吓得连忙道：“陛下，臣与董延光私交很好，他自知罪孽深重，欲出一万贯钱和一千亩上田脱罪，因为臣认识剑南节度府长史杨钊，他便请臣牵线，请杨钊帮他说情。”


    
大殿里所有人的心都霎时悬了起来，这个鲜于叔明当真是不想活了，居然把杨家也扯进来了，李隆基眼中的杀机更加凛冽，他按了按腰间玉带，冷冷道：“然后呢？”


    
鲜于叔明满头大汗，他也知道死神离他越来越近了，他索性心一横道：“杨中丞不肯帮忙，说要考虑一下，但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派人送来一张纸条，让臣和董延光去找光禄寺卿杨铦。”


    
不等李隆基的喝断声喊出，他摸出怀中纸条，又急道：“杨铦收了董延光的一千两黄金和一千亩田地契，一口答应帮忙说情，这就是杨钊写的纸条，请陛下明辨。”


    
他一口气说完，将纸条高高举起，这张纸条本来是杨钊写给杨铦的介绍信，但杨铦听说有贿赂，纸条根本就没要，现在成了鲜于叔明手中的证据。


    
正是这张纸条奇峰突起，将李隆基拖出去杖毙的怒喝堵住口中，大殿上一片寂静，事情居然把杨家也扯进来了，而且是公开受贿，连陈希烈也暗暗叹息，这个杨铦何其之蠢，居然敢收董延光的贿赂，太自以为是了。


    
一名宦官接过鲜于叔明的纸条，呈给了李隆基，纸条是杨钊手书，上面只有一句话：董延光不死，重创李庆安。


    
李隆基渐渐眯起了眼睛，好一个杨钊，果然是无毒不丈夫，竟把祸水引到了族兄身上，不错，果然够心黑手狠。


    
李隆基忽然一声怒喝：“好一个京兆少尹，竟胆敢公开贿赂大臣，又利用职权引贼人入京，杀人灭口，来人！将他拖出去杖毙。”


    
“陛下，臣无罪，杀董延光不是我！”鲜于叔明大声叫喊，但已经没有机会给他分辩了，数十名侍卫一涌而上，将他一把拖了出去。


    
“臣冤枉！臣无罪啊！”


    
待鲜于叔明的喊声渐渐远去，李隆基又冷冷道：“杨钊之意是劝阻杨铦不要受贿，但杨铦鬼迷心窍，令人扼腕叹息，他虽是皇亲，但朕也绝不姑息，传朕的旨意，革除光禄寺卿杨铦一切职务，贬为庶民，并没收其所收董延光贿赂，董延光在陇右之战中擅自违抗军令，导致安西军斥候营几近全军覆没，其死有余辜，革除其一切爵位，没收全部家产，其家人流放岭南。”


    
……


    
李隆基以雷霆手段不到半天便处理了董延光被杀案，尽管人人都明白鲜于叔明做了替罪羊，但所有人也知道，现在谁敢再言此事，就是死路一条，董延光的议论声便在鲜于叔明的惨死中戛然而止。


    
紧接着，李隆基又下旨，正式升姚州都督、剑南剑南节度府长史杨钊为新一任剑南节度使兼御史中丞。


    
董延光之死令庆王李琮乱了手脚，他刚派出人，还没赶到保宁坊，便传来了董延光被杀了消息，他派出的人全部逃出了长安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所以当李隆基传他去兴庆宫面质时，他吓得魂不附体，以为是自己派出的人被抓住了，便称病不敢去。


    
此刻，李琮正在对他儿子李俅和幕僚阎凯大发雷霆，正是他们的劝说，才让自己起了杀人灭口之心，不料被别人抢先一步，弄得他狼狈不堪。


    
“你们两个笨蛋！蠢货！自以为聪明，现在可好，董延光死了，我又平白添了嫌疑，你们以为父皇不知道是我干的吗？现在你们让我怎样去给父皇解释？”


    
李琮气得面红耳赤，连拍桌子大吼，李俅和阎凯低着头，一声不敢吭，他们也没料到会有黄雀在后，使他们陷于被动，半天，阎凯才低声叹道：“殿下，不是属下无能，而是这个下手之人太高明，在节骨眼上杀了董延光，若不是圣上不想碰安西军和陇右军，这一次李庆安和哥舒翰都难逃嫌疑，殿下可以对圣上一口否认，只说自己是为了回避董延光案才称病不去，向圣上请罪，圣上会网开一面的。”


    
李琮觉得有理，他怒气稍平，对他二人又道：“现在我给你们二人三天时间，给我查清杀董延光的真凶，究竟幕后之人是谁？我决不能白白替人背了黑锅，听到没有？”

第147章 临朝大封


    
四更刚过，天还未亮，黑沉沉的夜色依然笼罩在长安上空，忽然，轰隆隆的鼓声响彻了长安全城，今天是正月十三，是上元节放假前的最后一次上朝，也是天宝八年的第一次大朝。


    
大街小巷的灯火依次亮了，川流不息的马车在街头辚辚而行。


    
李林甫和往常一样，四更正从府中出发，他乘坐一辆宽大的马车，近百侍卫守护在马车两旁，一盏橘红色的灯笼挂在马车旁，灯笼上黑色的‘右相国’三个字格外明显。


    
李林甫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昨天圣上不准董延光案过夜，以一种强横霸道的方式，硬生生了结了案子，这个他可以理解，毕竟陇右大赏关系到振奋军国民心，决不能让董延光影响到他策划已久的大事。


    
但杨家之事却让他忧心，虽然圣上以革除杨铦之职的方式处罚了杨家，但杨家并没有伤筋动骨，相反，杨钊却获得了剑南节度使之职，革除杨铦反而是一种去其腐叶，培植杨家壮大的手段，令李林甫暗暗叹息，杨钊以一种不可逆转之势，加速向相国之位而去。


    
自己该如何遏制他？李林甫不由想到了李庆安，这是似乎是唯一一个可以与杨钊相抗衡的人物，也是自己可以利用之人。


    
想到‘利用’二字，李林甫嘴角又泛起一丝苦笑，他发现自己走错了一步棋，同样是拉拢，高力士却比他高明得多，以一种细润的方式，牢牢将李庆安拉在他身边，而自己却将李庆安当做一架风筝，现在风筝越飞越高，线越拉越紧，他已经感觉到李庆安即将脱离他的控制了。


    
他还剩下什么手段？姜舞衣么，李林甫自己都没把握了。


    
从平康坊出发，马车转了弯便上了大路，远远的，十几辆大臣的马车徐徐而行，马车上的灯笼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相国！”一辆马车飞驰而来，两边跟着二十几名身材魁梧的侍卫，马车上也有一盏灯笼，上书‘范阳安’三个字，是安禄山的马车。


    
安禄山也是进京述职，今天同样要参加早朝，安禄山的马车飞驰上前，停在李林甫马车前，他从车里艰难地走出，躬身施礼道：“轧荦郎参见相国。”


    
李林甫拉开一条车帘，温和地笑道：“安帅什么时候进京的，我竟不知道？”


    
“相国，卑职三天前进京，感恙病倒，未能来拜见相国，请相国恕罪！”


    
“哦！病了，那身体好点了吗？”


    
李林甫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安禄山后背一阵阵发冷，他强挤谄容笑道：“回禀相国的话，卑职身体已经好多了，多谢相国关心。”


    
“把身子养好，多为国立功，这次陇右立了大功，本相希望下一次就是表彰范阳军。”


    
“卑职一定多为国立功。”


    
“那好，上朝吧！”


    
李林甫拉上车帘，马车起动了，渐渐走远，安禄山毕恭毕敬地目送李林甫马车走远，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一挥手道：“上车！”


    
……


    
封赏大典是在大明宫含元殿举行，天尚未亮，一颗明亮的星星挂在西天，李庆安和一班立功将士昨晚就住在大明宫，天不亮，便有两名宦官领他们来到了含元殿旁的凤栖阁等候，和上次小勃律战役不同，这次陇右之战是不同体系的军队混合作战，因此将在含元殿上表彰和封赏的主要都是有功将领，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兵都无缘上殿受封，这次在含元殿上将一共封赏十八名将领，除了主将哥舒翰是直接上朝外，其余十七名将领都在凤栖阁等候了。


    
李庆安换了一身簇新的军服，站在殿门口静静地等候着天亮，这是他第二次在凤栖阁等待封赏了，上一次小勃律之战，他抓住了机遇，走出了他在大唐的第一步，而陇右之战，他同样将走出他在大唐的第二步，尽管这第二步他走得异常艰难，甚至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他毕竟走出来了，他此刻心中在默默地期盼着，他的第二步会是什么？他在历史的长卷中将怎么铭刻下自己的名字？


    
这时李嗣业慢慢走到他身边道：“七郎，我昨天听到一个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说，什么消息？”


    
“我听说你可能不会再留在安西了，会封到别处。”


    
李庆安转身微微笑道：“那你听说我被封到哪里了吗？”


    
李嗣业摇了摇头，“我不知，听说圣上下了封口令，严禁任何人事先泄露，所以没有人肯说，包括我自己，我也不会是什么样一个结果。”


    
“你不会差，毕竟石堡城是你夺下来的。”


    
李庆安笑道：“原本你是次功，我是叁功，现在我们都是并列首功了，如果你还留在安西的话，我估计你就是高帅原来的位置，安西节度副使兼四镇兵马使，职务上再升为将军。”


    
“或许吧！”


    
李嗣业笑了笑，他向四周看了看，便低声问道：“七郎，董延光真不是你杀的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确实不是我杀的，我开始怀疑是哥舒翰干的，但后来觉得他杀董延光没必要，反而会惹祸上身。”


    
“那你认为会是谁干的呢？”


    
李庆安沉吟一下道：“我在想，如果董延光死了，那谁的得益最大，当然，我和他是仇，谈不上得益，哥舒翰看似得益极大，可实际上就算董延光不死，圣上也会把陇右军全部给他，相信哥舒翰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我反复推敲，我觉得有三个人的可能性最大。”


    
“哪三人？”


    
李庆安目光一扫，没有人在他们身边，他便压低声音道：“一个是庆王李琮，董延光就是他的人，或许知道他不少隐秘，他要杀人灭口；其次就是圣上自己。”


    
‘圣上？’李嗣业吓了一大跳，惊讶道：“怎么可能？”


    
李庆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不可能，董延光一死，给他少了天大的麻烦，若不是牵连到了杨家，我就肯定是圣上所为，不过现在看来，可能性也不大了。”


    
“那第三个人是谁？”


    
“至于第三个人，我怀疑是阿布思所为。”


    
……


    
阿布思和董延光一样，也是前天接到兵部的命令抵达长安，在这次陇右战役中他的任务相对简单，就是攻打神威城，并没有要求他夺下，主要是吸引赤岭的吐蕃军来支援神威城。


    
从这个角度上说，他完成了任务，甚至吐蕃军丢失石堡城，在向大非川撤军后，也一并放弃了神威城，阿布思最后占领了神威城，有功无过。


    
所以，在哥舒翰的请功表上，他的军队也有一定的功劳，他的部将别速尔还率三百铁骑跟随哥舒翰一起入京。


    
但阿布思并不欣喜，甚至还有点紧张，原因就在董延光是受了他的挑拨才决定抗命不遵，最后酿成了严重的后果，使李隆基为之震怒，董延光进京了，如果董延光为了脱罪，最后把他咬出来……


    
他不由忧心忡忡，难道兵部命他进京，就是要治他的罪吗？前天晚上阿布思担忧得一夜未睡，他恨不得找到董延光，告诉他，他犯下了罪孽和自己毫无关系，不料第二天一醒来，便听到了董延光被杀的消息，阿布思喜出望外，这样一来，他的挑唆之罪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他无比感谢那个下手之人，竟帮他摆脱了大罪。


    
此刻，阿布思和其他大臣一样，站在丹凤门广场上等待升朝，他在长安的熟人并不多，他在一个角落里站了半晌，也没有人和他说话。


    
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阿布思将军，别来无恙啊！”


    
他一回头，见竟然是安禄山走过来了，安禄山是他的老朋友了，安禄山年轻时是边境商人，便经常走私大唐的禁品和他交易，后来安禄山渐渐发迹，竟成了大唐的边关重帅，两镇节度使，而他阿布思却随着突厥的衰亡而落魄，最后投赴大唐，部族被安置朔方一带，而他则当了朔方节度副使，低了安禄山一等。


    
阿布思十分了解安禄山，知道他表面义气助人，实则内心歹毒，故安禄山几次派人去请他赴幽州做客，他都借故推脱了，现在见安禄山满脸笑容向他走来，他心中升起了一丝警惕，向安禄山拱拱手道：“安大帅，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们三年多没有见面了吧！上一次见面我记得还是天宝四年册封贵妃的大典上，那时阿布思将军踌躇满志，怎么现在倒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莫非是为董延光之事担心？”


    
安禄山的南瓜脸上，一对眼睛眯成了细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阿布思大吃一惊，安禄山怎么会知道？他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告诉自己，董延光已死，此事已死无对证，这才按住内心的惊惶，淡淡道：“安帅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你听得懂的，你比谁都明白。”


    
安禄山叹了一口气，诚恳地说道：“阿布思将军，我们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我安禄山从来都是念旧之人，老朋友有难，我从来都不会袖手旁观，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吧！董延光是我杀的。”


    
“什么！”阿布思被惊呆了，他结结巴巴道：“安帅，你不是和我的开玩笑吧！”


    
“我是开玩笑的人吗？”


    
安禄山向两边一瞥，低声道：“老朋友，我知道你处境艰难，唐廷对你并不信任，这次兵部把你召进京，实际上就是要和你对质董延光抗命一事，我有兵部中有朋友，哥舒翰已经秘密写了一份奏折把你卖了，所以我才出手助你。”


    
说到这，安禄山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老朋友啊！只有在关键时候，才能看出谁是你真正的朋友，你自己想想吧！”


    
安禄山走了，阿布思心中乱作一团，他万万没有想到是安禄山干掉了董延光，安禄山和董延光素无瓜葛，他知道安禄山说的是实话，就是为了替他脱罪而干掉董延光，担了一个风险，现在他欠了安禄山一个大人情，按照他们突厥人的习惯，受人滴水之恩，必须涌泉相报。


    
……


    
杨钊今天的心情也非常欣爽，他昨天被封为了剑南节度使，正式成为了大唐封疆大吏中的一员，虽然还有一点点遗憾，他的节度使之职不是在今天大朝上册封，让他少了很多风光，不过他还是心满意足了，用他幕僚令狐飞的话说，当上了剑南节度使，便使他手中有了后备支持、有了底气，为他将来入相踏上了最坚实的一步。


    
杨钊刚进丹凤门，便被他的族兄、司农寺卿杨锜拦住了，杨钊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在董延光一事上，他踩了另一个族兄杨铦一脚，由于董延光之死使杨铦被罢免了官职，这个后果他没有想到，现在杨锜来找他问罪，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三，今天下朝后到我府里去一趟。”


    
虽然杨钊已被封为剑南节度使，但杨锜依然没有太把他放在心上，在杨家宗族中，杨锜是族中老大，京城五杨，便以他为首，他本人也很牛气，不仅官拜司农寺卿，而且他还娶了李隆基与武惠妃之女太华公主为妻，这里面有点滑稽，他是杨玉环的从兄，却娶了妹夫的女儿，历史上更为滑稽的是，杨钊次子杨朏之妻也是李隆基之女万春公主，杨朏被安禄山杀后，他的老婆万春公主成了寡妇，不久便被同样死了妻子的叔叔杨锜所娶。


    
唐朝的这种笑话还有不少，著名的李隆基娶儿媳妇就不说了，比如前刑部尚书韦坚的姐姐嫁给了李隆基的弟弟薛王李业，为薛王妃，而韦坚的妹妹却嫁给了李隆基的儿子李亨，为太子妃。


    
扯远了，先转回来，杨锜虽然表情不悦，但对杨钊的语气还好，是一种商量的语气，杨钊见杨锜并没有发难自己，他心中忽然有一丝明悟，难道是圣上替他掩盖了他踩杨铦之事？


    
一定是这样，圣上既然在抓到证据的情况下还封他为剑南节度使，那同样也不希望杨家内部生乱，想通这一点，杨钊便笑道：“可是为了二哥一事？”


    
杨锜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们杨家决不能让二弟的官职白白被罢免！”


    
就在这时，含元殿上浑厚的钟声响了，一名殿中监官员走出来高声宣道：“卯时一刻已到，升朝！”


    
丹凤广场上的数千官员纷纷整理衣冠，按品阶高低排成长长的两列队伍，和平时一样，最前面两人依旧是右相李林甫和左相陈希烈，今天的主角哥舒翰则在左相陈希烈之后，他踌躇满志地踏上了龙尾道，向气势恢弘的含元殿走去。


    
两队长长的官员队伍走进了含元殿内，各自归位，李林甫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却见太子李亨已经先一步在位了，李林甫笑着向他点点头，几个月前他主动将中书省下发的敕令抄录一份给了李亨，这就是他对李亨的一种示好了，尽管二人仇深似海，但李林甫的主动示好，使李亨也暗暗松了口气，几年来，他被李林甫煎迫得几乎要死去，虽然不知李林甫主动示好的目的何在，但至少让他的处境稍稍改善了一点，让他了解到了每天大唐发生的大小琐碎事，仅凭这一点，李亨也愿意缓和他们之间的仇恨。


    
他微微点头，算是对李林甫的一种回应，李林甫迅速瞥了一眼坐在中间的杨钊，他心中暗暗冷笑了一声，是到该下种的时候了。


    
“皇帝陛下驾到！”


    
殿外响起了殿中少监的一声高喝，含元殿上霎时间安静下来，官员们纷纷站起身，大殿里静悄悄的。


    
一声钟响，四十名宦官分两列进入，紧接着是近百名御前带刀侍卫鱼贯而入，腰挎银装仪刀，手执玉锤金戈，分列玉阶两边，最后是十六名宫娥，手握宫扇、罗盖，簇拥着身穿绣龙大裘、头戴天子衮冕的大唐天子李隆基走进大殿。


    
李隆基在龙位上坐定，他昂首挺胸，扫了殿中一眼，众臣一齐躬身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而响亮，李隆基点点头，一摆手，“众爱卿平身！”


    
“陛下有旨，百官归位！”


    
“谢陛下！”百官纷纷返回自己的队列，各位高官也坐了下来。


    
这时，当值的殿中少监郑伦明在丹陛前，展开议程表高声读道：“今日大朝，仅表彰陇右之战功臣，其他军国之事暂不商议，现朝会开始！”


    
李隆基用一种平缓的语调道：“众爱卿皆知，陇右大捷不仅是吐蕃兵败之获胜，更重要是夺下石堡城，使我大唐尽得河湟谷地，使吐蕃军再无法东进陇右，陇右得宁，关中安靖，事关大唐社稷之安危，万千黎民之福祉，此一战，堪称天宝以来之最，也是开元二十九年丢失石堡城以来朕梦寐以求的战果。”


    
李隆基的声音不大，但他身处的含元殿内部有回音功效，故大殿内一半的官员基本上都能听见。


    
“此一战是陇右、河西、朔方、安西四镇联合作战的胜利，是无数大唐将士用生命换来的胜利，朕在封赏之前，建议为阵亡的将士默哀。”


    
他站了起身，所有的大臣也跟着站起，“陛下有旨，为陇右阵亡将士默哀！”


    
众人默哀了片刻，殿中少监郑伦明又高声道：“礼毕！”


    
大臣纷纷坐下，这时，李隆基昂声道：“宣陇右十八将进殿！”


    
“陛下有旨，宣陇右十八将进殿！”


    
……


    
“陛下有旨，宣陇右十八将进殿！”


    
高喝声一声声传了出去，片刻，含元殿门口出现了一群盔甲鲜明的将领，他们大步昂首走进了含元殿，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和期盼之色，走到中间时，哥舒翰从朝臣中走出，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步履矫健。


    
十八将走到丹陛前，撩开甲袍单膝跪下，齐声道：“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摆手笑道：“各位将军平身！”


    
“谢陛下！”


    
十八员大将站起身，一字排开，这时，兵部侍郎李麟出列，向李隆基躬身施礼道：“臣要宣读诸军奖赏，请陛下恩准！”


    
“准奏！”


    
李麟走上两步，面对大殿打开了敕令，这是经李隆基签署，盖上中书门下大印的正式封赏旨意，只针对诸军，不对十八名将领，他昂声读道：“天宝七年六月，朝廷调陇右、河西、朔方、安西四镇计十五万四千军会战河湟，历经半年，于天宝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晨占领石堡城结束，四镇大军共计阵亡一万四千三百六十七人，伤五千五百八十人，取得了河湟战役的辉煌胜利，经战役统帅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之请，兵部核准上报，现正式封赏如下：陇右将士赏钱四十万贯、绢二十五万匹，陇右上田一万顷，诸军将士军功升职另计，阵亡抚恤不在此内，现各军明细如下分配……”


    
李麟读了足有一刻钟，最后道：“陇右之战十八将，功勋卓著，今日大朝上殿，由陛下亲自封赏。”


    
李麟将敕令一收，回身施礼道：“陛下，臣已结束！”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那就由朕来宣布功臣之赏。”


    
他看了一眼哥舒翰，道：“哥舒翰何在？”


    
哥舒翰上前一步，单膝跪下，“臣在！”


    
“爱卿身为统帅，功为第一，朕加封你为鄯国公、开府仪同三司，校检工部尚书，赏银一万两，绢一万匹。”


    
“臣谢陛下隆恩！”


    
哥舒翰得意之极，一战后他竟然成为了国公，如果他再拿下河曲及大非川，那岂不是要封郡王吗？虽然大唐还没有封将领郡王的先例，说不定就以他为开端。


    
他站回位置，这时，李隆基又对李嗣业笑道：“陌刀将军李嗣业听封。”


    
这次除统帅哥舒翰外，首功大将共定下三人，拿下石堡城的李嗣业，拦截吐蕃主力的李庆安，伤亡最惨重的高秀岩，三人是并列首功，不分先后。


    
李嗣业一步上前，单膝跪下道：“臣李嗣业在！”


    
“安西中郎将李嗣业，亲率陌刀之军夺下石堡城，定为首功，加封为金吾卫将军、赐散官云麾将军，升安西节度副使，领安西四镇都兵马使，赏银五千两，绢三千匹。”


    
“臣谢陛下之恩！”


    
李嗣业归位了，紧接着是高秀岩，他是哥舒翰的心腹，虽然他攻打石堡城伤亡惨重，但很多人并不认可他的功劳，在政事堂讨论时，裴宽和杨慎矜也反对他列首功，但因为要平衡陇右军，最后还是列他为首功，高秀岩被封为河东节度副使，同样赐散官云麾将军，金银赏赐都一样。


    
这时，李隆基看了一眼李庆安，微微笑道：“神箭将军李庆安听封。”


    
李庆安上前一步，撩袍半跪道：“臣在！”


    
“安西中郎将李庆安率安西斥候营三千将士，拦截吐蕃八万援军，为石堡城夺取立下了不世之功，三千将士几近全军覆没，不降一人，死战到底，堪为我大唐军人之典范，朕不胜悲之，也不胜感叹，为勉壮志，特封李庆安为千牛卫将军，赐散官云麾将军，并封御史中丞，庭州都督兼北庭节度府长史、北庭节度副使，赏银五千两，绢三千匹。”


    
这个封赏一出，大殿里顿时窃窃私语，北庭节度使是李林甫兼任，这样一来，李庆安虽为副职，但实际上就掌了北庭节度使实权了，尤其他加封御史中丞，而且为庭州都督，便有力地说明了他实领北庭节度的大权。


    
昨天是杨钊封剑南节度使，今天是李庆安掌北庭，两天之内，大唐竟出现了两个年轻的封疆大吏，大殿里一片议论之声。


    
这时杨钊也愣住了，他被封为剑南节度使的得意一扫而空，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正是因为他升为剑南节度使，所以李庆安得掌北庭，圣上似乎在有意平衡他们二者的关系。


    
“臣李庆安谢陛下隆恩！”

第148章 北庭论政


    
为不影响正常朝务，一般早朝只进行一个时辰左右，天亮后职官们便各自回归朝房，今天陇右封赏也不例外，一个时辰后便结束了。


    
李庆安和其他将领则要去兵部办理任职手续，他刚走出大殿便被李林甫叫住了，“七郎，等一下！”


    
李庆安连忙躬身施礼道：“属下参见相国！”


    
从陇右回来后，李庆安还没有见过李林甫，也并不是他没有时间，而是他不太想见这位口蜜腹剑的大唐宰相，他着实领教了李林甫的手段，为将自己安插进太子阵营，不惜让边将去江淮练兵，使他在扬州破了盐案后，被引入了太子党。


    
兜了如此大一个圈子，李林甫的目的就只有一个，让自己加入太子党，挑起太子和杨家之斗，他来坐收渔利，说白了，就是要狙击杨钊对他相位的威胁。


    
虽然他不想成为李林甫的棋子，但早朝封赏后，他发现自己还是摆脱不了李林甫的牵扯，他被封为庭州都督、北庭节度副使，而北庭节度使还是李林甫兼任，他简直怀疑自己就任北庭，还是李林甫的推荐，否则不会这么巧。


    
李林甫笑眯眯走上前道：“想不到咱们又成了同僚，有时间吗？我们聊一聊北庭的事务。”


    
李庆安无法拒绝，只得应允道：“相国有令，属下自当遵从。”


    
“那好，随我去中书省，你兵部之事，我另派人替你办妥。”


    
中书省就在含元殿旁，两人一路慢慢走了过去，“七郎，没有想到自己会封到北庭吧！”


    
“属下确实没有想到，属下身为安西军整整三年，要离开安西，还真有点舍不得。”


    
“念旧是人之常情嘛！不过在安西你能发挥的余地不大，最多也就是嗣业那个位置，而北庭就不一样的，你几乎是和高仙芝并驾齐驱，主管一府军政，七郎，你还不到三十岁，便获得如此高位，这只有大唐宗室才有的资格啊！”


    
李林甫口气温和，笑容和蔼，仿佛一个长者对晚辈的谆谆教诲，这也是他的一贯作风，对中下级官员都是和蔼可亲，他招牌似的笑容让无数官员倍感亲切、如沐春风，也使他广受拥戴。


    
但对李庆安却是另一番感受，他感觉李林甫已经改变了策略，不再把他视为相国党，而是用一种略为平等的姿态和他谈话，说实话，他更喜欢这种方式，只要双方有利，合作也未尝不可。


    
走了片刻，两人便来到了中书省殿前，这里已经等候了十几名地方官员，准备向李林甫汇报地方政务。


    
李林甫摆摆手笑道：“各位再稍等片刻，请到里面去喝茶休息。”


    
“多谢相国，我们稍等无妨。”


    
官员们纷纷拱手致谢，跟随一名中书省官员走进了大门，这时，李庆安忽然看见官员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竟然是独孤浩，独孤明珠的父亲，他连忙上前施礼，“独孤伯父几时进京的？”


    
“我去年腊月二十九就回来了，过了十五就回去，庆安，恭喜你了。”


    
独孤浩笑着给李庆安介绍旁边两位同僚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益州太守韦涣，这位是苏州太守崔平渡。”


    
两人都是世家高宦，韦涣脸方而身材高胖，崔平渡文质彬彬、皮肤白皙，两人上前拱手施礼道：“李将军威名我们早有耳闻，幸会！幸会！”


    
“庆安毫末之功，不足挂齿，让两位使君见笑了。”


    
众人寒暄几句，都进去了，独孤浩又低声对李庆安道：“这几天来家里吃顿饭吧！昨晚老爷子还说起你呢。”


    
“好！我一定到。”


    
独孤浩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也进去了，旁边李林甫一直笑而不语，待众人走了，他才笑眯眯道：“七郎人缘不错啊！”


    
“独孤使君是我在扬州认识，相国知道的。”


    
“哈哈！不错！我是很清楚，走吧，我们进去谈。”


    
两人走进中书省大门，一直来到李林甫的朝房前，门口站着一人，约三十岁左右，留着短须，目光明亮，从袍服上看，他是一名中低级的官员。


    
此人见李林甫走来，立刻躬身施礼道：“右内率府兵曹参军岑参应命前来，参见相国。”


    
‘岑参？’李庆安愣了一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边塞诗人岑参吗？


    
李林甫点点头，对李庆安笑道：“岑参军的诗写得极好，朝廷已经正式任命他为北庭节度府判官，即将出塞赴任，今天我让你们先认识一下。”


    
他又对岑参道：“这位就是李庆安，将来主管北庭事务。”


    
岑参打量一眼久负盛名的李庆安，见他一表人才，不禁心生好感，连忙上前见礼，“卑职岑参，参见李使君。”


    
“岑兄不必客气，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两人寒暄几句，李林甫便对岑参道：“李将军在兵部还有些手续未办，现在他没有时间，你就去代他把手续办妥吧！”


    
“卑职遵命，这就去。”


    
岑参又看了李庆安一眼，两人目光对视，李庆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岑参向他一拱手，快步去了。


    
“七郎，进屋谈吧！”


    
李庆安这才跟着李林甫进了朝房，房内收拾得非常简洁素雅，给人印象最深的却是书案上码放着厚厚三叠奏折，每一叠奏折都有三尺高，在桌案旁边还堆放着两百多本奏折，这些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文书奏折，经过六部初审后，最后都要集中在李林甫这里，大唐君相分权，除了比较重要的事情和一些重要人事变动要禀报李隆基外，其余的琐碎事务到了李林甫这里就结束了，因此李林甫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公务，十分忙碌。


    
“七郎，坐吧！”


    
李林甫让李庆安坐下，又命书童给他倒了热茶，李林甫也坐下来苦笑道：“明天开始要放假三天，可我这里却堆了大量的事情需要解决，我不得休息啊！”


    
李庆安喝了一口茶，笑问道：“相国为何不把奏折带回府去处理？”


    
李林甫脸一沉道：“绝对不行！公事怎么能带回府，那不是变成公事私处了吗？”


    
或许觉得自己口气硬了，他又缓和一下语气道：“七郎，你还没有体会，为高位者，比一般官员更须要谨慎小心，尤其我这相国，若不依规矩法度做事，那人人都可以效仿，把事情带回家去，然后相关利益者夜里上门，大唐的朝堂岂不是变得乌烟瘴气？”


    
李庆安连忙起身道：“相国教诲，卑职铭记在心。”


    
“坐下吧！”


    
李林甫摆摆手又道：“你是要记住，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不仅是一个将军，而且还是为政一方的父母官，北庭三州的数十万军民都要仰仗你生活，我虽为北庭节度使，但实际上并不过问北庭事务，所有军政事务都由你来处理，七郎，你责任重大啊！”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他出任北庭，不仅是掌北庭二万军队，而且他还是北庭节度府长史，也就是地方政务也归他管理，北庭大都护是荣王李琬遥领，节度使是李林甫兼任，这两人都是名义上的任职，北庭的军政大权实际上都是他一手统揽。


    
“请相国放心，我会竭尽全力而为。”


    
“光竭尽全力还不行，你首先要知道，朝廷为什么要派你去北庭。”


    
李林甫站起身，走到墙边刷地拉开了帘幕，墙上是一幅安西北庭地图，他拾起一根木棍，指着北庭周边道：“北庭原隶属于安西都护府，睿宗景云二年升为大都护府，与安西分治天山南北，北庭设置之初是为了防御突骑施和坚昆二部，如今突骑施衰败，坚昆被回纥征服，所以北庭的主要防御对象变成了金山以西的葛逻禄人和回纥人，维护我大唐对北庭的实际控制，以及维护大唐在夷播海以东的利益，这是北庭军的重任，另外，在北庭的汉人也远远多于安西，往来于安西和中原的商人也为数众多，保护北庭汉人的安全和丝绸的畅通也是你肩负的责任。”


    
“相国之言，属下记住了。”


    
“我刚才说的其实只是一种泛泛的责任，下面我要和你具体谈一谈朝廷对岭西地区的战略计划，如何抵御大食东扩。”


    
……


    
李林甫足足和李庆安谈了一个时辰，由于李林甫还要接见地方官员，李庆安便告辞了，兵部办理手续之事，李林甫已经安排人替他办妥了，在朝中无事，李庆安便骑马返回了住处。


    
今天李林甫和他的谈话丝毫没有涉及到太子和杨钊，都是在谈北庭，今天李林甫的一席话，让李庆安改变了对李林甫的一种偏颇看法，历史上对李林甫的评论大多是他精于权术、口蜜腹剑，给人的感觉，似乎李林甫整天便是在整人和争权中度过，实际上李林甫对政事的勤勉，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名相，他同样也殚精竭虑地思考着大唐对西域的控制。


    
此时，李庆安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李林甫对北庭的战略部署。


    
‘为抵御大食东扩，朝廷决定在条件成熟时恢复碎叶军镇，从长远考虑，朝廷有意将北庭与安西合二为一，成立新安西节度，七郎，好好努力，你很有希望成为第一任新安西节度使。’


    
……


    
‘突骑施人已经衰败，内讧不止，朝廷便有意在恢复碎叶军镇之前，暂时扶持葛逻禄人取代突骑施人，以抵御大食东扩，但鉴于突骑施人的教训，对葛逻禄人不能一味放纵，须恩威并施，让其死心塌地为大唐效力。’


    
‘杨钊为剑南节度使，主管南诏事务，但我并不看好他，七郎，我希望你的北庭在控制葛逻禄人和突骑施人余部上能有所作为，要让圣上明白，最后选择你，才是明智之举。’


    
李庆安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此刻他就恨不得双肋插翅，飞到北庭去施展他的雄心壮志。


    
……


    
远远地，他已经看了高力士的府第，就在这时，迎面驰来几名骑马之人，为首者是一名宦官，他老远便喊道：“李将军，娘娘有旨，命你立刻去兴庆宫觐见。”

第149章 贵妃做媒


    
陇右之战临朝大赏的消息在中午时分便传遍了长安城，升官发财永远是令人感兴趣的话题，酒嗣茶馆、街头巷尾，人们谈论得津津有味，很快，消息便传到了兴庆宫内。


    
沉香亭里，杨家四姐妹正聚在一起谈论上元赏灯之事，今天是正月十三，从明天开始，上元节的灯会就要盛大开幕了，一年一度，她们盼望已久。


    
杨花花浅浅抿了一口茉莉香茶，秀眉一挑道：“四妹，我说你也不要老呆在宫里看灯，宫里花灯数量少不说，更重要是太冷清了，上元夜不就是图个热闹吗？”


    
“我倒是想去，可我这身份能去吗？”杨玉环低低叹了口气。


    
老大秦国夫人杨玉佩身体不好，她斜依在软榻上笑道：“若四妹跑去看灯，那满城人都不会看灯了，都跑来看四妹，这就叫倾城倾国，然后好事者就写进书中，‘杨四娘夜观花灯，睹贵妃满城屋空。’”


    
旁边的二姐杨玉珠也笑道：“其实不用说四妹了，就连我们也不能像普通庶民一样逛街观灯，哎！有身份也一种苦恼啊！”


    
杨花花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破身份，不过就是个国夫人吗？无权无势的，连县令都不如，我才不管，我就换一身普通衣服，挤在人群中看灯，玉环，去给你三郎说说，明天让我带你赏灯去。”


    
杨玉珠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不高兴道：“国夫人怎么不是身份了，你以为满大街的女人都可以当国夫人吗？你想和从前一样，布衣荆裙跑去看灯也好，勾搭少年郎也好，随你去，但不要拿四妹说事，也不要羞辱国夫人这个称号。”


    
杨花花柳眉倒竖，一挽袖子道：“二姐，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跑去勾搭少年郎了，你要把话说清楚！”


    
“哼！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你一个寡妇不怕门前是非，我们还要脸呢！”


    
“你放屁！”


    
杨花花火冒三丈，她随手操起一只花瓶便向杨玉珠砸去，准头偏了一点，砸在榻边上，‘砰！’花瓶摔得粉碎，杨玉珠吓向旁边一闪，头正撞在木榻杆上，精心梳理的秀发顿时散开了，发上珠翠掉了一地。


    
旁边的几名心腹侍女连忙跑上来隔开她们，杨玉环急得一跺脚，“二姐、三姐，都是自己姐妹，看看闹成什么样了。”


    
“她当我是妹妹吗？”


    
杨花花狠狠瞪了杨玉珠一眼，便怒气冲冲地走了，杨玉珠气得浑身哆嗦，脸色惨白，恨恨地盯了杨花花背影一眼，到里屋去重新梳妆了。


    
大姐杨玉佩轻轻摇了摇头道：“真是冤孽啊！”


    
“大姐，她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杨玉环也发现了两个姐姐之间有一点不对劲，似乎就已经积下了怨火。


    
“还不就是为了凝碧那丫头之事。”


    
杨玉佩叹了口气，这才慢慢说出了杨花花和杨玉珠之间的矛盾。


    
“玉珠一心想把凝碧嫁进皇室，但四妹又不肯，这时花花说她可以帮忙，玉珠喜出望外，就等着三妹的消息，不料三妹答应帮忙不假，但还要另收五千贯钱的介绍费，玉珠就怒了，找三妹论理，你猜三妹怎么说？”


    
杨玉环眉头一蹙，亲姐妹之间怎么还要收钱，“她怎么说？”


    
“花花说，要是别人，她至少要一万贯，正因为是亲姐妹，她才便宜一半。”


    
“三姐怎么能这样说！”


    
杨玉环也有点不高兴了，不过她也确实不希望姨侄女嫁入皇室，这时，杨玉珠简单收拾一下出来了，道：“四妹，我还要去趟大哥府上，就先告辞了。”


    
“对了，我也要去！”杨玉佩挣扎着要站起来。


    
杨玉环连忙道：“大姐、二姐，你们等一下，我还有事呢！”


    
“四妹，还有什么事？”


    
“就是为凝碧之事，我给她找了个好夫郎。”


    
听说是给女儿做媒，杨玉珠又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姐杨玉佩本来就是个不喜动弹的人，见二妹不走，她又顺势躺了下来。


    
“四妹，你说吧！是哪个王爷家的儿郎？”


    
杨玉珠一心只想着女儿嫁入宗室，非李家的男子，她一个也看不上眼。


    
“二姐，你别老想着宗室，我说句实话，宗室子弟大多纨绔，世家名门还不愿意和宗室联姻呢！我们杨家要想长远发展，应该更多考虑那种前途远大的年轻人，大姐，你说我得对不对？”


    
杨玉佩摇摇头笑道：“我不知道，我女儿已经出嫁了，我不考虑这种事情。”


    
杨玉珠心中失望到了极点，四妹还是不肯松口，难道自己女儿就没有嫁入宗室的福气吗？


    
她勉强问道：“四妹，你就直说吧！你想让我家凝碧嫁给谁？”


    
“李庆安，你们觉得如何？”


    
……


    
杨花花怒气冲冲地向宫外走去，她也知道二姐今天是借题发挥，就因为自己不肯替她白做媒，她便找一切机会羞辱自己在外面找男人，哼！亲姐妹又如何？能有钱亲吗？


    
她走得极快，见门就出，旁边的宫娥宦官见她脸色不善，谁都不敢拦她，她穿过一道门，前面是一排茂密的花丛，足有一人多高，一条小径在花园中蜿蜒曲折，只听前面有人说话，“将军请往这边走，等会儿见了贵妃娘娘可别乱说话。”


    
声音就在眼前，只见花丛前面忽然转出个人来，杨花花大惊，收脚不及，连忙双手护胸，和对面来人硬生生撞在一起。


    
对面人身材高大，下盘极稳，杨花花‘哎呦！’被撞倒在地，对面来人吓得连忙扶她的胳膊，“姑娘，对不起！”


    
杨花花感觉到一个男人有力的手扶住了自己的手臂，她不由恼怒万分，谁敢这么大胆，竟敢随意触摸她的手臂？


    
待她看清来人，心中的满腔怒火顿时一扫而空，两人竟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李庆安，贵妃娘娘召见他，他正随两名宦官入宫觐见，不料正好和杨花花迎面相撞，他原以为撞倒一个宫女，待看清摔倒的女人竟是杨花花时，他心中立刻尴尬起来，杨花花那一巴掌打得他至今还隐隐生痛呢！


    
“原来是夫人！”


    
手上刚要放开她，不料杨花花却反手一把抓住了他，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个莽汉，还不快扶我起来？”


    
李庆安忽然想起她送自己的黑弓被毁了，心中不免有些歉疚，连忙将她扶起来，歉然道：“庆安不慎，夫人见谅！”


    
这时，杨花花的贴身侍女从后面急匆匆追来，扶住了杨花花，杨花花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庆安，见他比上次更加成熟，充满了一种让她难以抑制的男人魅力，她不觉眉梢都透出喜色，娇声道：“七郎，你这是去哪里？”


    
“娘娘召见我。”


    
她怎么能顺便召见外臣？心念一转，杨花花明白过来，娇笑道：“我知道了，徒儿要见师傅。”


    
李庆安微微欠身道：“夫人没什么事，我就先去了。”


    
说完，他一抱拳，匆匆走了，杨花花不知为什么，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警惕，她立刻笑道：“七郎等我一下，我也正要回去呢！”


    
……


    
“七郎，刚才听宫里人说，你升官了？”


    
“嗯！论功升了一级。”


    
“那你可就是刚出炉烧饼了，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女儿想嫁给你，有心仪的吗？”杨花花眼儿带媚，斜瞟着李庆安。


    
“实际上没人想嫁给我。”


    
李庆安摸着长满胡子硬茬的下巴笑道：“她们想嫁的是文采风流的世家子弟，或者是身份尊贵的宗室小王，像我这种不懂风情的边疆大兵，谁会看得上？”


    
杨花花笑得花枝乱颤道：“哟！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千娇百媚的郡主县主，我手上可有一大把呢！给你免费。”


    
李庆安听她将身份尊贵的郡主县主说得像菜场里的葱蒜一样，论斤买卖，不由哑然失笑道：“我倒是想，只是同姓不可通婚，夫人的美意，我心领了。”


    
“狗屁同姓不可通婚，公公都可以娶儿媳，难道我杨花花就不可以嫁给姓杨的男人吗？”


    
旁边几名宦官听她随口说出大逆不道之言，吓得脸都变绿了，几乎要跪下来哀求她慎言。


    
倒是李庆安听她随心所欲而言，不由有点佩服她的胆量，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沉香亭外，远远地，只听见亭内传来一个尖刻的声音，“四妹，凝碧就算再不济，嫁不进宗室，嫁一个世家长子也行吧！你却要把她嫁给一个当兵的，你不是糟蹋我们杨家吗？”


    
听到这句话，李庆安的脸不由沉了下来，他猜到说得就是自己，杨花花心念急转，原来四妹是想把凝碧许给李庆安，这怎么行，她低声对李庆安道：“这就是韩国夫人了，凝碧就是她女儿，她们母女一个样。”


    
这时，一名宦官大声禀报：“娘娘，李庆安已带到。”


    
“宣他进来！”


    
“娘娘有旨，宣李庆安觐见。”

第150章 韩国夫人


    
不等李庆安起身，杨花花几步便先走了进去，沉香亭里，三姐妹都坐直了身子，杨玉环坐在正位，后面站着一群宫女宦官，在旁边侧位上坐着秦国夫人杨玉珮和韩国夫人杨玉珠，杨玉珮脸色淡然，仿佛一切都和她无关，倒是杨玉珠，一对柳叶眉都要拧成了鸡毛掸子，目光中透出一种不屑和尖刻。


    
虽然李庆安升官当上了庭州都督，但在杨家眼里，一州都督也不过是芝麻官而已。


    
这时脚步声响，进来的居然是刚刚发怒离开的杨花花，杨玉环大喜，连忙上前道：“三姐，你能回来太好了，都是自己姐妹，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杨花花冷冷瞥了一眼杨玉珠道：“四妹，我是给你面子，否则打死我也不会回头。”


    
杨玉珠的心思此时已经不在杨花花身上了，她探头向门外望去，她心里也有点好奇，这个在长安广为流传的李庆安到底是什么样子？上次杨花花过寿，她生病没有来，竟从没有见过李庆安。


    
杨花花一言不发地坐在大姐身旁，目光冷然地斜睨着杨玉珠，这个连侍女买一双袜子都要过问吝啬女人，李庆安会看上她的女儿？


    
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变得矫健有力，人影一闪，李庆安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名宫廷侍卫，李庆安单膝跪下，施一军礼道：“臣李庆安，参见娘娘。”


    
杨玉环一剪秋水中露出盈盈笑意，李庆安曾当过她的掷壶师傅，虽然只有短短半天时间，但李庆安给她留下的印象，却一直令她难以忘怀。


    
“庆安将军，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回禀娘娘，臣先去了江都，后来又去了陇右，一直不在京中。”


    
“陇右之战将军辛苦了，本宫有件事想问问将军，不知将军能否方便回答？”


    
“娘娘请问，庆安知无不答。”


    
“将军不要这么紧张，在我这里，不会谈军国大事。”


    
杨玉环笑了笑，柔声问道：“庆安将军，我听人说你尚未婚配，那可有定亲？”


    
“微臣从小订了一门亲，后来女方搬家去了蜀中，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哦！那你可想去找她？”


    
“微臣没有时间，但我祖父临终前曾再三嘱咐，对方对我家有恩，大丈夫立于世间，有恩当回报。”


    
李庆安心中冷笑了一声，让他娶杨家的女儿，做梦吧！


    
杨玉环眼中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但她并不放弃，只要李庆安没有成婚就行，至于从小定了亲，那个是可以取消，关键是自己二姐要愿意，想到这，她一双美目向二姐瞟去。


    
杨玉珠从李庆安进门起，便开始仔细观察他了，李庆安身材高大魁梧，目光深邃，面廓刚硬有力，充满了一种男子汉的魅力，让杨玉珠的眼睛不由一亮，李庆安这种年轻、英武，充满了蓬勃朝气的感觉，让她心动了，这个年轻男子若真做了她的女婿，其实也蛮不错。


    
杨玉珠今年还不到三十三岁，也算是个年轻少妇，心中还有几分对异性的憧憬，她也曾见过几个边将，在她记忆中，这些边关将领饱受风吹日晒，个个粗鲁无礼、面目凶恶，要么是橘子皮脸孔，要么是酒糟大鼻子，让她生出一种生理上的排斥，所以杨玉环提出把她女儿许给李庆安时，她才那么反应激烈，可当她见了李庆安本人，她立刻动心了，莫说是嫁女，若她云英未嫁，她也……


    
她本来是不想多问一句，但现在她已经忘了刚才的想法，杨玉珠笑着接口问道：“庆安将军，请问你父亲在何处高就？”


    
“夫人，李庆安不过是一介庶民，父母早逝，我从小随祖父去安西谋生。”


    
“原来是这样！”


    
杨玉珠沉吟一下又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爵位？”


    
“我现在是晋昌县侯。”


    
杨玉珠心中有些踌躇，李庆安的外表让她很满意，爵位也还可以，就是他出身有些卑贱，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杨花花在一旁喝茶，一言不发，她心中对杨玉珠充满了鄙夷，还说自己在外面找男人，可她刚才见到李庆安时眼中闪出的热度，不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吗？还一本正经地教训自己，哼！


    
而另一个旁观者是大姐杨玉珮，本来二妹选女婿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身体不好，也没有精神过问这么多事，如果换一个人，她压根就不想说什么，但四妹选的偏偏是李庆安，听说几个族兄都对他恨之入骨，那就说明他是杨家的政敌，杨玉珮虽然不懂政治，但也明白祸水不能内引，这件事搞不好会让杨家内部分裂。


    
她心中十分警惕，可当作四妹的面她不好说什么，便咳嗽一声笑道：“我刚想起一事，大哥让我们中午去他府上相聚，说有要事相商，现在时辰已经到了，二妹、三妹，我们走吧！”


    
杨花花巴不得相亲之事不了了之，便起身道：“大哥好像很着急，咱们不能耽误了，快走吧！”


    
杨玉珠也想再和丈夫商量一下，便也站起身对杨玉环笑道：“四妹，那我们先走了。”


    
“你们……”


    
杨玉环见三个姐姐起身都要走，她只得叹了口气，“你们去吧！代我向大哥问好。”


    
杨玉环心里很乱，从前她们姐妹情同一心，过新年做一件衣服，总是大姐先穿，然后是二姐，然后是三姐，最后到自己，可最后到自己手上时，衣服还和新的一样，姐姐们都舍不得穿，都想着留给妹妹，那时家里虽穷，但那种温馨和睦让她一生都难以忘怀，现在富贵了，可姐妹们之间却再也不像从一条心了，哎！这是为什么？


    
杨玉环低头黯然伤神，这时李庆安道：“娘娘，若没有什么事，微臣告退了。”


    
杨玉环这才惊醒，李庆安还在旁边呢！她歉然笑了笑，柔声道：“李将军，今天我请你来，其实是想把我二姐的女儿凝碧许亲给你，不料你竟定了亲，是我鲁莽了。”


    
李庆安想了想道：“回禀娘娘，其实微臣并没有什么从小定亲，刚才微臣在外面听见了韩国夫人的话，临时想出的借口。”


    
杨玉环一愣，“难道李将军不愿意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我知道娘娘是个良善之人，所以不想欺骗娘娘，说实话，我不愿意！”


    
杨玉环凝视着李庆安，半晌才问道：“为什么不愿意？”


    
李庆安咬了一下嘴唇道：“娘娘，我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为妻，韩国夫人的女儿或许美若天仙，可让我娶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就算她再美，我也绝不娶她。”


    
杨玉环低低叹了口气，“李将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凝碧是我最喜欢的姨侄女，我一直就想给她找一个最好的夫婿，我便想到了你，你曾教我半日掷壶，算是我的师傅，连圣上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年轻有为，是大唐的栋梁之才，我便觉得你就是最合适凝碧的夫婿，没想到……哎！算了，李将军，我不会勉强你。”


    
“谢娘娘理解，庆安告辞了。”


    
李庆安躬身行了一礼，慢慢退下去了。


    
杨玉环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远方龙池的一波粼粼碧水，今天她的心很乱，从姐妹生隙到李庆安的婉拒，她不由想到了自己，她十七岁被选为寿王妃，夫妻恩爱甜蜜，但好景不长，几年后，她被逼出家做了女道士太真，然后便摇身成为贵妃，后宫之首，三郎虽然对她百般宠爱，对她娘家更是无以复加的恩宠，但她总觉得她的生活中还缺了点什么，她从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可是今天李庆安的断然拒绝却拨动了她那根已快生锈的心弦：‘让我娶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就算她再美，我也绝不娶她。’


    
就是这句铿锵有力的话让她心乱了，李庆安绝不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可是她呢？她能绝不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吗？


    
……


    
韩国夫人杨玉珠没有立即去大哥杨锜的府中，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家，她心里很矛盾，一方面李庆安给她的第一印象不错，另一方面李庆安的家世又让她有些踌躇，这种时候，她一般都会和丈夫商量。


    
杨玉珠的丈夫叫崔峋，官拜秘书少监，崔峋原本只是县衙里的小吏，因凭妻贵，竟一步登天，做到了秘书少监，这就像一个叫花子忽然捡到一件上好锦袍一样，穿起来怎么也不像那么回事，袍子虽然簇新，但头发上还粘着稻草，脚下还穿着草鞋。


    
表现在朝中，是他难以处理大事，屡屡抱病在家，朝廷允许官员一年最多请百天假，他要请九十九天，也不在乎扣那点俸料，在家里他也有些旧习惯未改，那就是从前手头拮据惯了，养成他节俭的习惯，这倒和他妻子杨玉珠有着共同之处。


    
说得好听一点，叫做节俭，可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吝啬，节俭和吝啬之间的区别是对己对人，节俭是自己和下人一样，都穿布衣、吃粗粮，把节约下来的钱捐给穷人，这是美德：但吝啬就是自己大鱼大肉、锦衣玉食，而对下人却是粗布糙米，赏根针还嫌多。


    
这夫妻俩无疑是属于后者，他们二人生活奢侈，杨玉珠头上珠翠，身上丝衣，脸上脂粉，这些加起来，每年耗费不下万贯，而崔峋喜欢收集田产，他这几年收集的田产，赏给十个亲王作永业田都还嫌多。


    
可就是这么一个大富贵人家，他们家的贴身伺候丫鬟买双袜子都有严格的规定，只准买最便宜的粗麻白袜，一年最多两双，且买新必须交旧，旧的若没坏，则浆洗后赏赐给庄园里的奴婢。


    
夫妻俩有个宝贝女儿，叫崔凝碧，长相一般，但心却比天高，夫妻俩一心想把她嫁入宗室，不仅光宗耀祖，而且宗室大多是豪门巨富，至于嫁给名门世家，其实也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有一种麻雀见到凤凰的自惭形秽。


    
今天崔峋照例请病假在家，他正盘算着去年河东旱灾，或许田产便宜，可以去收集一点，这时，妻子杨玉珠匆匆跑了进来，拍掌便道：“崔郎，有急事商议。”


    
崔峋放下手中笔笑道：“娘子，什么事？”


    
“是这样，我四妹想给凝碧说一门亲事。”


    
杨玉珠便将李庆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我觉得这个人还行，但一时拿不定主意，想来问问你，你看他行与不行？”


    
崔峋不像妻子那样孤陋寡闻，他还是有点见识，眉头一皱道：“这个人还不错，早朝时被封为北庭节度副使，上面无正，实际上掌北庭大权，有高力士做后台，不过他家境不富，俸禄我就不说了，他两次受封赏的银绢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余贯，听说此人出手阔绰，我估计他手上的银绢已经没有多少了，咱们家也不可能给多少陪嫁，我就怕凝碧嫁过去跟他受苦，夫家不殷实，哪有娘家倒贴钱的道理？”


    
杨玉珠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而且听说他出身低微，父母都是庶民，咱们的背景也不是很高，总不能找一个还不如咱们的人家吧！”


    
杨玉珠本来是心有所动，可当李庆安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慢慢淡化后，她便冷静下来，还是觉得这门亲事不理想，她一心想让女儿嫁入宗室，实在不行，嫁名门世家也可以，偏偏嫁给李庆安这种边将，女儿还要跟去西域受苦，她心中开始不愿意了。


    
“我说崔郎，这件事就当没发生，咱们也别跟女儿说，省得她想东想西。”


    
她话音刚落，门忽然动了一下，“不好！”杨玉珠忽然反应过来，女儿一定在外面偷听，她一步上前拉开了门，果然是女儿崔凝碧站在门外，她脸胀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她见到母亲，不由忸怩地问道：“娘，真是安西的李庆安吗？”

第151章 杨家有事


    
中午刚过，杨锜府上便开始热闹起来，除了杨锜、杨铦、杨钊、杨铸、杨锄和几个国夫人等长辈外，还有杨锜之子杨暄、杨钊之子杨晞等等共二十几名杨家子弟聚集一堂，这是杨家近年以来少有的聚会，不到迫不得已，杨家不会出现这么心齐的场面。


    
起因很简单，杨家的第二号人物杨铦因董延光案被罢黜了光禄寺卿一职，这是杨家发迹以来的最重大的挫折，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急迫的压力，这是有人在背后暗算杨家，这次是杨铦，下次极可能就是自己。


    
在中堂里，数十名愤怒的杨家子弟依辈分而坐，众人七嘴八舌，表达着自己的想法。


    
“大家听着！我虽被罢免，但杨家不能因此没落，为了查出谁在背后暗算杨家，我们必须找出杀死董延光的真凶，否则不仅我杨铦白白免职，而且杨家也会留下一个极大的隐患。”


    
杨铦说得声嘶竭力，他被免职的痛苦和被迫交出钱财的郁闷都在这一刻爆发了，他不甘，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千古不破的真理，人人都可以受人好处，为什么偏偏到他这里就不行了。


    
他不服，为什么同是董延光案子，杨钊就能升为剑南节度使，而他却被罢免官职，圣上何其之不公也，只是杨铦做梦也想不到，杨钊在他被贬黜的背后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二弟，你平静一下，我来说几句。”


    
杨锜威严地摆了摆手，他是杨家的大哥，也是杨家非正式的族长，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他需要时时刻刻维护自己的权威，其实杨家还有一个做高官的长辈，鸿胪寺卿杨玄珠，他是杨贵妃的叔父，因为身体不好，暂时回老家养病了，杨锜最担心一旦叔父回来，那这个族长之位就可能轮不到自己了。


    
“各位听我说，我们杨家因贵妃而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唐朝野不知多少人在嫉妒我们，中伤我们，各种谣言诽谤层出不穷，这些我们都不怕，关键是我们内部不能乱，我们必须团结，我们必须有一个足够权威的家族会，这个家族会可以裁决一切杨家的事务，名门世家之所以长久，就在于他们家族观念源远流长，每个人都会竭尽全力维护家族的利益，服从族长的命令，我们杨家也应如此……”


    
“大哥，族长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是在说董延光。”


    
杨铦不高兴地打断了杨锜的发言，这个大哥做梦都想当族长，先醒醒吧！


    
杨锜思路被打乱了，他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董延光之事从何说起，他压根没想过此事。


    
大堂里寂静下来，杨钊坐在第三位，一直不声不响地喝着茶，他心中充满了蔑视，一群白痴，居然还想推翻已经被定论的董延光案，难道他们不知道圣上用强硬手段压制董延光案的目的是什么吗？那个裁决漏洞百出，可谁敢吭声，今天朝会，可有一个字谈到董延光？哼！口口声声说要为杨家的壮大，可圣上为了杨家的壮大而罢免杨铦时，一个个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照他们的想法，杨家个个都要当宰相，这才是杨家的恩宠，真是一群白痴。


    
杨钊不吭声，坐在杨钊下手的杨铸开口了，杨铸是杨铦之弟，官拜侍御史，他比较年轻，头脑也灵活，他站起身道：“董延光被杀，朝中流传着很多说法，一种是被哥舒翰所杀，一种是被李庆安所杀，但不管是哪种说法，我们都没有证据，证据，关键是证据，只要找到证据，我们就能向圣上禀报，治这个人的罪，甚至二哥还可以重入朝廷，我建议大家集思广义，都想一想，还有哪些可能？”


    
“董延光会不会是畏罪自杀？”一名杨家子弟大声道。


    
“不可能是自杀，哪有二十几个随从一起死的。”另一人驳斥他。


    
“会不会是董延光的普通仇家所杀，他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众人七嘴八舌，吵嚷声一片。


    
“够了！”杨花花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身大声道：“给我统统闭嘴！”


    
大堂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向她投来，杨花花沉着脸道：“没见过像你们这帮人做事的，光说不做。”


    
杨锜咳嗽一声，拉长的声音道：“三妹，大家不都在商议吗？”


    
“商议个屁，就盯着董延光，老二是受贿被免职，要求情也是去求圣上，在这里讨论董延光做什么，难道董延光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帮你升职不成？”


    
杨铦有些尴尬地道：“三妹，我升不升职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找出背后谁在阴我们杨家，杀董延光的真凶就是关键，所以我们在商议。”


    
杨花花慢慢走了出来，冷笑一声道：“与其聚在这里多嘴，不如分头去做。”


    
她一指杨晞和杨暄二人道：“你们两个经常出入青楼酒肆，你们负责去长安城内四处打听风声，官方的消息大多是假的，还不如民间的消息可靠。”


    
“三哥，还有你。”


    
杨花花又一指杨钊，杨钊立刻站起身陪笑道：“三妹，请吩咐。”


    
“董延光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子弟，焉能没有后台？三哥在朝中人缘广，就打听一下他的后台是谁？从他的后台入手，准错不了。”


    
杨花花指东喊西，片刻便将任务分配光了，一些小辈的早腻烦了这样开会，纷纷高声答应，先溜出府了，杨钊也含笑告辞，先走一步。


    
杨锜见大部分人都跑了，脸阴沉到了极点，哼了一声道：“三妹把我们都指派光了，那你做什么？”


    
杨花花悠悠一笑道：“我嘛！我去找圣上问问消息，说不定圣上会知道一点端倪。”


    
……


    
就在杨家聚会之时，李庆安也回到了高力士府上，一进府门，几十名手下便蜂拥而上，围住他七嘴八舌地祝贺。


    
“将军，恭喜升职。”


    
“将军，我们也要去北庭吧！”


    
“节度使啊！将军终于出头了。”


    
众人个个心花怒放，李庆安当了北庭节度使，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好日子来了，李庆安笑着摆摆手道：“去让弟兄们聚一聚，我有事情宣布。”


    
几名士兵向大院飞奔而去，片刻，李庆安的两百多名手下都汇聚到了院中，院子里众人窃窃私语，猜测着李庆安要宣布之事。


    
李庆安站在一块大石上，摆摆手笑道：“我先问一问，诸位中有没有家是北庭的弟兄？”


    
半晌，一名唐军举手道：“将军，我家在北庭轮台，父母和哥哥都在那里。”


    
李庆安认识此人叫韩悦，也是安西斥候营的老兵，便点点头笑道：“好！等会儿我再找你说话，弟兄们，先安静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庆安便接着道：“今天上午，我正式被封为北庭节度副使，正使是李相国，我实际上就是主管北庭军政，等兵部的正式派遣下来后，我便要赴北庭就任了，诸位都是和我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我自然不会薄待大家，但我也不想勉强，愿意跟我去北庭的，我们一起去北庭戍边，开拓我们自己的前程，不愿去的，我也绝不强求，我会赏你们重金，准你们脱离军籍，过普通人的生活，现在不愿意去的可以举手。”


    
片刻，后排有一名年轻的江都兵怯生生地举起了手，众人一起向他怒目而视：“十一郎，你小子要背叛将军吗？”


    
这名叫十一郎的唐兵忽然流出了泪水，他跑出人群，在李庆安面前跪了下来，低声泣道：“将军，我也不愿离开大家，但我兄长已经阵亡，家中还有幼妹，母亲年迈，思念故乡江都，她不想去安西，卑职忠孝不能两全，恳请将军恕罪。”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住，笑道：“别说了，那天我们都见到你母亲了，你想孝顺母亲，这当然是最重要，我们弟兄们奋战一场，我赏你二百两银子，等朝廷封赏结束后，我会帮你脱离军籍，再给扬州太守打个招呼照顾你，你就带母亲和妹妹回家乡好好过日子吧！”


    
十一郎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众唐兵都默默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伤感，这时李庆安又对众人道：“我希望大家都把家人迁移到北庭去，我会给大家土地和房屋，这次朝廷赏了我五千两白银，三千匹绢，这些钱，我不会要一分一文，都会分给大家，总之，跟着我李庆安干，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南霁云高声道：“将军，我们不要封赏，你把封赏给阵亡的弟兄们吧！他们家人更需要。”


    
“是啊！将军，我们不要封赏，给阵亡的弟兄吧！”


    
李庆安摆摆手，又笑道：“阵亡的弟兄，我会另有安排，绝不会让他们在九泉下不安，银子和绢，下午就会送来，到时南将军会分给大家，让大家好好地过一个上元节。”


    
院子里顿时欢呼起来，待众人散去了，李庆安对南霁云交代了几句，这才快步走到院门，罗管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什么事？”


    
“李将军，门口那小娘又来了，她不肯进来了。”


    
“就是上次那个脸上画得像……”


    
“我知道了。”


    
李庆安笑了笑，向大门口走去，自然是明珠来了。


    
大门口，明珠正背着手踢一块石子，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脸上已经洗掉了血晕妆，梳着双环鬓，肌肤雪白如玉，眉目清秀可人。


    
“明珠，找到什么事？”


    
“李大哥，你下午有时间吗？”


    
“你先告诉我什么事？”


    
“不！你先告诉我没有时间？”


    
李庆安捏捏她鼻子笑道：“有时间的，你说吧！什么事？”


    
明珠听说李庆安有时间，她欢喜得一蹦老高，摇着李庆安的胳膊笑盈盈道：“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喜欢。”

第152章 清月诗社（一）


    
李庆安七绕八拐，跟着明珠来到了曲池坊，曲池坊因紧靠曲江池而得名，这里环境优美、绿树成荫，坊内布满了官宦人间的别院，大多小巧玲珑，精雅别致。


    
“明珠，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明珠也不回答，东张西望，忽然她看见街角处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巨宅，欣喜指道：“就是那里了。”


    
李庆安早就注意到了这栋巨宅，在白墙黑瓦和参天大树中，隐隐可看见里面的飞檐斗角，楼阁高耸，它似乎是某个豪门大户的家宅，在四周一片小巧的别院中显得鹤立鸡群。


    
大门前的空地上此时密密麻麻停着近百辆马车，许多衣裳鲜华的车夫和下人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还有不少身着军服的侍卫，看样子，府内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聚会。


    
“李大哥，快跟我来！”


    
明珠一催马，向府宅大门疾奔而去，李庆安喊她不及，只得跟了上去，他的十几名亲卫纷纷跟随左右。


    
府门口颇为热闹，十几名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女似乎在等人，他们正窃窃私语说着什么，男的大多二十岁出头，身着白色锦袍，袍边绣花，腰系金丝缠带，头戴纱帽，脚蹬乌履鹿靴，人人朱唇白面，风度翩翩。


    
而女子则是一身高腰长裙，肩披彩帛，头带金钗玉摇，面敷红妆，手执轻罗小扇，左右顾盼，显得个个艳丽多姿。


    
在台阶两旁则站着十几名身材高大的家人，由一名管家带领。


    
“柳柳！”


    
明珠欢快地大喊一声，翻身下马，向一名少女奔去，那少女长的又高又胖，白净丰满，弯弯的柳叶眉下，长着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李庆安听她叫柳柳，便想起她就是崔翘之女崔柳柳。


    
崔柳柳欢喜地跑下台阶，拉着明珠的手怨道：“明珠，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我有点事耽误了，对了，你给绮姐买了什么礼物？”


    
“我给她买了支百灵钗，你呢？”


    
“我是东市的卢家脂粉一套，快让我看看你的百灵钗什么样子？”


    
两个小娘争着互相看礼物，却把李庆安忘记了，李庆安走上台阶，抬头看了看门匾，上书二字‘韦涣府’，他忽然想起早上见过此人，益州太守，原来这里是他的家。


    
几名家人见李庆安模样陌生，都一齐上前拦住了他，“这位军爷且慢！”


    
李庆安指了指不远处的明珠笑道：“我是独孤小娘的朋友，不能进去吗？”


    
“这位军爷，今天是我家姑娘的生辰，须请柬才能进去。”


    
这时，明珠反应过来，连忙过来道：“马管家，这是我的朋友，让他进去吧！”


    
管家连忙拱手歉然道：“并非是我们不让，夫人特地吩咐过，姑娘生辰，外人不得随意进入，一定要有请柬，请独孤姑娘谅解！”


    
独孤明珠丢了面子，她不由怒道：“韦绮是我的好友，她答应过我可以带一个男伴来，你们自己去问。”


    
“姑娘，夫人确实有严令，我们不敢违抗，而且老爷也在，我们更不敢随意放人进去。”


    
无论明珠怎么说，管家都是不肯让李庆安进去，两边的十几名年轻男女都捂嘴低声窃笑，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轻蔑地看了一眼李庆安，嘴一撇道：“今天可是清月诗社聚会，他一个兵二爷过来做什么？”


    
众人笑出声来，纷纷摆手，“嘘！别让他听见了，惹恼了他，他腰下可有剑。”


    
明珠的脸胀得通红，对李庆安道：“李大哥，你等我一下，我去找韦绮去。”


    
她刚要进府，李庆安却一把拉住了她，笑道：“不用了！”


    
李庆安拱拱手，对管家微微一笑道：“请转告你家老爷，就说御史中丞、北庭节度副使李庆安前来拜访。”


    
管家一愣，连忙道：“李使君请稍候，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李庆安！”


    
旁边的十几名年轻男女惊讶得叫出声来，李庆安的威名早传遍了长安，谁人不知？却没想到居然就是眼前这位，刚才鄙视李庆安的年轻男子更是目瞪口呆，呐呐地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几名年轻女子看他的眼神也慢慢起了一丝变化，仿佛蒙上了一层轻雾，由最初的不屑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他竟是如此年轻，他的身材竟是如此挺拔高大，他的手是那么有力，目光是那么深沉，这是一个何等英雄气概的男子，从生与死的战场上归来，相比之下，周围这些自命风雅的少年郎忽然都变成了乳臭未干的孩童。


    
几个女子更是不自觉地把自己和明珠相比，李庆安是她带来的，难道她是李庆安的……


    
不可能，她似乎还是个小娘，而且据说这个大唐最年轻的节度使尚未成婚，几个女子的心中竟升起了一种微妙的期盼。


    
“明珠，这就是你说的李大哥吗？”


    
崔柳柳盈盈走上前，细细的长眼偷偷瞥了一眼李庆安，不好意思地对明珠道：“你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


    
明珠心中警惕，这个柳柳对她喜欢的男子从来都不会掩饰，难道她又看上了李庆安不成？李庆安可是她姐姐未来的夫婿，谁也别想夺去，她连忙道：“李大哥心情不是很好，我带他来散散心，对了，我姐姐呢？你看见她没有？”


    
“她好像早来了，和一群诗友在聚会呢！”


    
明珠一愣，“今天不是绮姐的生日吗？他们又清月诗社又来凑什么热闹？”


    
明珠的心里顿时不安起来，去年的探花郎赵绪明一直就对姐姐念念不忘，几个月前更是借故加入诗社，企图亲近姐姐，还有那个皇长孙李俶，那次绑架事件后，他对姐姐态度陡变，讨好有加，如果这两个人今天也在，那岂不是麻烦了，这可怎么办？


    
她心里没了主意，这时崔柳柳又偷偷看了李庆安一眼，恰好李庆安对她微笑点点头，崔柳柳的脸蓦地红了，心慌意乱道：“柳柳，要不我们先进去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出来几名中年男子，为首一人正是上午见过的益州刺史韦涣，而在他后面则跟着两名韦家的高位者，一个是李庆安在扬州见过的大都督府长史韦滔，而另一个是户部左侍郎韦见素。


    
韦家一直便是关陇名门世家，天宝前几年韦坚案爆发后，韦家地位最高的刑部尚书韦坚被贬为缙云太守，韦家上下被清洗一空，但毕竟是百年大族，底蕴雄厚，没过两年，韦家便以韦涣、韦滔和韦见素等三韦高就而再次崛起。


    
尤其是韦涣，去年右迁为益州太守，掌握着大唐最富庶州郡之一，益州的政务大权，他才三十八岁，成为大唐极有前程的政坛新秀，也是韦家的希望所在。


    
但事情往往都是一波三折，韦涣从这几个月开始，遇到了一个官场劲敌：益州长史崔圆，崔韦两家本来是世交，崔圆任益州长史也有几年了，按理，原太守退仕后，应是崔圆接任太守，不料韦涣从外地异军杀来，夺走了太守之位，韦涣和崔圆之间便有了间隙，只是看在崔韦两家世代交好的份上，两人表面上还过得去。


    
不料，自从杨钊今年就任剑南节度府长史后，韦涣和崔圆之间的关系便有了变数，杨钊明显是支持崔圆，两人达成了军政联盟，共同对付韦涣，关系一下子激化了，再加上杨钊又被任命为剑南节度使，使韦涣更加忧心忡忡，今天特地借女儿过生日，把韦滔和韦见素请来，三人一起商量对策，就在这时，门房禀报，北庭李庆安来访。


    
李庆安是今天朝会上最耀眼的新人，掌握了北庭军政大权，有高力士为后台，据说又是太子党骨干，是一个绝不可小视之人，韦氏三杰便一起出动，前来大门口迎接。


    
“李将军，早上逢君，下午就见，看来是老天让我们有这个缘分啊！”


    
韦涣呵呵大笑，上前握住了李庆安的手，亲热得不舍放开，韦家伯父来了，明珠、柳柳等小辈吓纷纷躲闪开，十几个年轻男女更是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不敢多言一句。


    
最害怕的是管家，这时候，李庆安只要说一句韦家欺客，他就得卷起被子滚到庄园去。


    
李庆安先向韦滔和韦见素点点头，便对韦涣笑道：“就怕韦使君嫌我不请自来，还两手空空，左右看不顺眼便打将出去，那时我可丢大面子了。”


    
“哈哈！李将军这种贵客请都请不来，来！我先给你介绍一下。”


    
他正要给李庆安介绍其他二韦，韦滔却笑道：“三弟，我们和李将军早就认识了，不用再介绍了。”


    
韦涣猛地一拍脑门，笑道：“瞧我这糊涂，你们当然认识了，好！李将军快请进府。”


    
他又吩咐管家道：“去把李将军的随从都请进府来，在客房好好招待，不可怠慢了。”


    
管家连忙答应去了，李庆安见他考虑得仔细周到，不由很有好感，便微微一笑，手一虚摆，“韦兄请！”


    
四人一起说说笑笑进了府。


    
后面明珠眼巴巴地望着李庆安走远，本来是想穿针引线，一转眼变成了大臣拜访，令她沮丧不已，只得无精打采道：“柳柳，我们进去吧！”


    
李庆安进府打量了一下，迎面便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影壁，上面用黑玉拼出‘韦府’二字，其实这里并不是韦家的本宗府，本宗府在京兆高阳县，这里只是长安最大的韦府而已。


    
影壁两边种满了花草树木，时值初春，花草树木都悄悄涂上了一层绿意，李树上挂满了蕊白色的细小花苞，左面有大片梅花开得正盛，姹紫嫣红，格外生机昂然，就在这梅红李白的世界里，一片片楼阁亭台掩映其中。


    
李庆安见到到处扎着喜色，便笑道：“听说今天是女公子生辰，府中很热闹啊！”


    
“其实小女十七岁生辰也不算什么，只是家母病重，慈恩寺方丈渡云大师建议借喜事来冲病，便给女儿操办了生辰喜事，今天不仅是小女生辰，我儿韦应物又把他们清月诗社请来聚会，还有我弟也邀了一些名望诗人赏梅，所以府中就显得格外热闹了。”


    
韦涣无奈地摇摇头，其实这都是他的安排，把喜事放大一点，冲病的效果会更好。


    
这时，韦见素笑道：“李将军，你们运气也是不好，陇右大赏恰逢朝廷最拮据之时，若晚一个月，你们的赏赐就会丰厚得多，我刚刚算出，下个月从各地解押进京的税款有五百万贯之多，你们可惜了。”


    
“韦侍郎这话说得不对，士兵打仗是为了保家为国，赏赐只是朝廷心意，表示朝廷慰劳，即使没有，我想士兵们也不会扯旗造反，倒是阵亡抚恤，我觉得朝廷还应该再斟酌一下，不能一味推给地方。”


    
韦见素笑了笑，也不再反驳什么，就在这时，一名侍妾慌慌张张跑来，对韦涣道：“老爷，老太太病势又犯急了，老爷快去看看吧！”


    
韦涣大吃一惊，连忙对李庆安歉然道：“李将军在我府中尽管随意，我得去看看家母了。”


    
“韦使君请便！”


    
韦涣转身就向内宅跑去，韦滔和韦见素对望一眼，便对李庆安道歉一声，也跟着赶去内宅了。


    
李庆安一下子轻松下来，他本来就不想拜访什么大臣，甚至来韦府做什么他都不知道，明珠已经跑得没影了，韦府内道路复杂，到处是小径和花门，让他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好。


    
想了想，他便转身向回路走去，刚才那片梅花他很喜欢。


    
……


    
清月诗社今年获得了很大的发展，加入了许多新成员，不仅有喜爱诗歌的名媛县主，还有科举得意的才子，甚至还加入了好几个有名望的年轻诗人，成员也从二十几人增加到一百多人，都是喜欢诗歌的青年男女，成为长安最具影响的诗社之一，他们定期聚会，自己写诗吟诗，同时也品赏最新的名诗。


    
今天大家本来要去曲江梅园聚会，正好他们中的一名新成员，宫中三郎卫韦应物自荐，可以去他家聚会，他家有一片占地十亩的梅林，正逢花开烂漫，另外今天他二叔请了几个极有名望的诗人来府，让清月诗社的成员们一下子动心了，便改变主意来韦府聚会。


    
独孤明月是清月诗社的创始人之一，清月诗社的名字，就是由她和裴家长女裴清宁的名字而取，她一直醉心于诗社的发展，另一个诗社创始人，皇太孙李俶因为无暇过问诗社，明月便默默担起了诗社诸多繁琐的事务。


    
但自从去年发生妹妹被胡人绑架的事件后，明月突然对诗社没有兴趣了，三次聚会她有两次都不会参加，即使勉强参加了，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活跃，大多时候都是沉默无言，渐渐地，她在诗社中的角色褪色了，甚至很多新人都不认识她。


    
今天她本来也不想参加这次聚会，但正好是她闺中好友韦绮十七岁生日，她接到了韦绮的邀请，巧的是诗社的新春聚会也在韦府中举行，她便来参加了。


    
刚才她正和韦绮说话时，韦家老太太发病摔倒，内宅里乱成一团，她听说妹妹也来了，便出来寻找妹妹。


    
韦府很大，随处种满了花草，形成一个个清雅别致的花园，比如梅园、桂园、桃李园，明月走上一座廊桥，廊桥紧靠小山而建，桥下是一潭碧水，桥上种满了葡萄，虽然现在是枯枝干藤，可到了夏天，这座廊桥被葡萄藤所覆盖，郁郁葱葱，成为一道清凉的风景线，夜间，桥下碧波中会映出一轮明月，伸手可及，所以这里便叫‘廊桥玩月’，是韦府中著名一景。


    
明月牵挂妹妹，她快步走上廊桥，却忽然发现桥中站着十几名诗社成员，正聚在一起兴致盎然地谈着什么，在他们中间有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身材瘦高，青衣纱帽，明月认识他，是大唐一个很有名望的诗人，高适。


    
明月也很喜欢高适的边塞诗，可当她看见广平王李俶也在其中时，她的脚步便犹豫了，她转身想走，偏偏被李俶的妹妹和政郡主李思绮看见了，她高兴得直挥手，“独孤，这边！这边！”


    
广平王李俶也瞥见了独孤明月，他眼睛里顿时射出了热切的目光，快步迎了上来，“明月，你到哪里去了？我到处寻你不见！”


    
人就是那么奇怪，从前明月对他一片痴心痴情时，他嫌之若敝屣，眼中只有崔倚云，可绑架事件后，明月开始疏远他了，他这才发现明月美若锦绣，而崔倚云怎么也看不上眼了。


    
可无论李俶怎样挖空心思讨明月的欢心，明月总是淡然一笑，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明月的珍贵，始终不肯放弃，今天崔府聚会，他觉得又是一次机会。


    
刚才找了明月半天，都没有看见她，恰好遇到了受韦涣之弟邀请而来的高适，两人便闲聊起来，引来大群诗社成员。


    
看明月要走，他连忙追了上来，“明月，我有事找你。”


    
明月停住了脚步，问道：“小王爷，你有什么事？”


    
李俶挠挠头笑道：“你前几次诗社聚会怎么不参加？”


    
明月淡淡道：“我家里有事，所以不能参加。”


    
“你家里会有什么事情，我问过你祖父了，他说你很空。”


    
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表情依然平平淡淡道：“小王爷，我妹妹来了，我要去找她，若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哎！明月。”


    
明月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问道：“小王爷，你还有什么事吗？”


    
李俶叹了口气道：“明月，我想和你谈一谈。”


    
“小王爷，以后吧！我现在真的有事情。”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53章 清月诗社（二）


    
李庆安在府中逛了一大圈才终于找到进门处的梅园，今年天气偏暖，一片傲雪的梅花在初春时才绽放，花开得旺盛，那花红里透白，花瓣润泽透明，仿佛琥珀或玉石雕成，很有点玉洁冰清的韵致。


    
韦府考虑得很细致，在梅树丛中铺上青石板，形成了几条赏梅的幽径，石径中随处可见赏梅的客人，今天韦府客人众多，有给韦家三娘祝贺生日的、有来参加诗社聚会的，还有十几名名望诗人。


    
李庆安背着手一路赏玩，可走了十几步，前面便有一群诗社的青年男女挡住了去路，他们个个仰头凝视梅花，苦苦思量着神来之笔。


    
忽然一人大笑道：“有了，晓来酒醒三分醉，韦府幽径探老梅，这两句如何？”


    
“不好！不好！太过直白了，长孙兄须借梅抒怀才行。”


    
“那好，我再想想。”


    
众人又沉寂下来，李庆安笑了笑，没有打扰他们，他望着姹紫嫣红的梅海，也不由诗意大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伸手探下一枝梅花，嗅着梅枝上淡淡的幽香，脑海里却想着古来的咏梅佳句。


    
陆游的卜算子算是佳句，但那是词，词不过是诗之余，登不得大雅之堂，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背过的几首佳句，依稀还有一首记得，也忘记是谁写的，便信手拈来，摇头晃脑吟道：“二月东风吹雪消，安西山色翠如浇。一声羌管无人见，无数梅花落野桥。”


    
他心中得意之极，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鼓掌声，“好诗！”


    
一回头，却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人，前面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目光明亮有神，竟是早上见到的岑参，后面还跟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形容憔悴，目光黯然，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萧索落魄之感。


    
岑参走上前笑道：“想不到李将军也会作诗，可是见梅思愁，思念安西的天山梅了？”


    
李庆安心中惭愧，他哪里会写什么诗，这首诗是他略作更改，忘记作者是谁了，若是初唐人所写，他可就臭大了。


    
他摆摆手笑道：“在岑诗人面前，我怎敢妄言作诗，岑判官几时去北庭？”


    
说起来岑参是他的下属，所以他在岑参面前也没有过多的客气，岑参听他称自己官职，连忙拱手道：“在等兵部调令，兵部下来，我便准备出行。”


    
“那好，到时我们可以同行。”


    
李庆安目光又落在岑参身后的中年男子身上，笑道：“岑判官，这位是？”


    
“我来给李使君介绍！”


    
岑参拉过中年男子笑道：“这位是我的好友，龙标尉王昌龄。”


    
“哦！原来阁下就是王昌龄，我久闻大名了。”


    
李庆安肃然起敬，小时候还读过他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没想到竟会在韦府遇见这位诗人。


    
王昌龄性格耿直，得罪了官场权贵，导致他屡屡被贬黜，几年前被贬到偏远的龙标县做县尉，李白为此还写下了‘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的名句。


    
半年前，他辞去了龙标尉的卑职，回京寻找机会，托了不少人，但因他辞去官职，在吏部落下了差评，竟无人敢用他，使他处处碰壁，生活也日渐窘迫，只能靠一些老友接济度日。


    
王昌龄心冷了，准备过完年后回故乡亳州种田，今天韦涣之弟韦沧邀请长安名诗人赏梅，岑参便将他也拉来了。


    
王昌龄也早听说了李庆安的大名，连忙施礼笑道：“李将军青海一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我敬佩万分，今日得见本人，少伯三生有幸。”


    
旁边岑参笑道：“前几日我和少伯兄说起李使君，少伯兄还特地为使君的安西斥候营赋诗一首，以嘉壮志。”


    
李庆安听王昌龄居然还替自己的军队写诗，不由心中好奇，急忙拱手笑道：“愿听王先生诗作。”


    
“在下闻将军壮举，便写了一首诗送给将军和将军的安西军将士。”


    
王昌龄微微一笑，背手吟道：“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李庆安大喜，原来这首诗竟是写给自己的，他躬身深施一礼道：“多谢王先生的美誉。”


    
这时，远处有家人在招呼他们二人回去，岑参道：“不如使君与我们同去吧！”


    
“我要先找一个同路来的人，等会儿再去。”


    
“那好，我们先去了。”


    
岑参和王昌龄拱拱手，便先去了，走了几步，岑参忽然又转回来，低声对李庆安道：“使君，王昌龄穷困潦倒，求职无门，昨天说起我要去北庭，他也不胜向往。”


    
李庆安明白他的意思，便笑道：“把他的住址留给我吧！”


    
岑参暗喜，连忙摸出一张王昌龄的求职拜贴，递给李庆安道：“上面有他的住址。”


    
李庆安收下，又问道：“今天还有谁来了？”


    
“太白兄可能也要来，高适也来了，不过自从他做了哥舒翰的幕僚，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岑参叹了口气，这才再道谢一声，快步去了。


    
没想到会在韦府遇见王昌龄，李庆安对这次韦府之行倒有了几分期待，李白、杜甫、王昌龄、王维、岑参、高适、王之涣，这些都是同一时代著名诗人，不知今天自己还能遇到几个？


    
李庆安加快了脚步，他急于找到独孤明珠，给她说一声，以免她着急。


    
转了一个弯，李庆安到了梅园的另一头，前面是个‘丁’字岔口，只见一名身着粉色长裙的女子从另一头袅袅娜娜走来，满树梅花遮住了她的容颜，但见她身姿丰盈窈窕，长裙飘然间有一种天香国色之美，李庆安忽然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身影，非常熟悉，念头一转时，那女子已经从梅枝中走出，竟是一张勘与梅花相比娇艳的俏脸。


    
“独孤明月！”


    
李庆安脱口而出，来人竟是独孤明月，明月一回头，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平淡下来，轻描淡写道：“原来是李将军，真是巧啊！”


    
“明月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对了，你们诗社今天聚会呢！我差点忘了。”


    
李庆安走到她面前，又笑道：“你可是在找明珠？”


    
“嗯！李将军见到她了吗？”


    
“我就是被她拉来的，刚才遇到韦府主人，寒暄了几句，她便和崔柳柳先走了。”


    
“原来是和柳柳在一起，那我知道她在哪里了。”


    
独孤明月知道妹妹肯定去找韦绮了，走的是另一条路，和自己错过了，她一颗心放下，便笑道：“李将军也喜欢赏梅吗？”


    
“很喜欢，我在安西拔焕城时，住处旁边有几株梅花，我记得前年二月忽降大雪，许多春花都不胜寒冷凋零了，只有它傲雪盛开，格外艳丽。”


    
明月轻轻点头叹道：“是啊！梅花以它孤洁自赏，不随庸俗，我更佩服它的品格，所以我也最喜欢梅花。”


    
李庆安微微一笑，低声吟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明月，可是这种感觉？”


    
明月一怔，她不可思议望着李庆安，“你……”


    
她那深潭般的眼睛里涌起一丝惆怅，“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细细品味着其中那难以言述的滋味，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再看李庆安时，她目光已经温柔似水了。


    
他俩在青石小径上并肩而行，李庆安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四周是娇艳的花丛，梅花瓣飘满一地，身边却是佳人如玉，他不由有些心醉了。


    
“李将军，还记得前年在杨夫人府中时的情景吗？”


    
“你是说掷壶？”


    
“不！在小桥边，你给我说安西的美。”


    
明月仰望着天空几朵白云，幽幽道：“它辽阔壮丽，有一眼望不见边际的草原，在河边，一群群雪白的绵羊在悠闲地吃草，朵朵白云像帽子一样戴在冰山雪峰的头顶，一座座冰峰就像蓝宝石一样璀璨夺目，就仿佛是一座座天空之城，天空之城，我至今还记得。”


    
李庆安见她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心中不由有些感动，便笑道：“那你想去安西吗？”


    
“当然想，可是我也只能是想一想。”明月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李庆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勇气，凝视着她美眸道：“那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安西。”


    
“李将军，你！”


    
明月的脸庞蓦地飞过一抹霞红，她眼中慌乱，“李将军，我要去找明珠，我、我先走一步了。”


    
她低下头，转身便走，“明月！”李庆安喊了她一声，明月停住了脚步，忽然，她回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眸含秋水，柔情无限，她一低头，加快脚步走了。


    
李庆安一直望着她走远，她临去秋波那一转，使他心醉了。


    
……


    
明月快步向内宅走去，她步履轻盈，身上环珮珊珊作响，一年多来的阴霭在此刻被一扫而空，她目光变得明亮多情，心中涌满了甜意，她明白李庆安那句话的意思，那就是对她的表白。


    
中午父亲还对她说，要请李庆安到家里吃饭，她没听懂父亲的意思，现在她明白了，父亲是有意想和李庆安联姻了。


    
想着从前李庆安还来家里相过亲，那时自己对他冷淡，可他却不记前嫌，在妹妹危急之时挺身而出，相比李俶的冷漠，文才真的不算什么，人品才是最重要的。


    
明月叹了口气，李庆安上次救了妹妹，自己还没有谢他呢！什么时候向他当面致谢才对。


    
她心里胡思乱想，走过了一扇半圆的花门，前面便是韦绮的绣楼了，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明月姐！”


    
她一回头，只见一座假山前坐着三个年轻的小娘，她都认识，一个是崔柳柳，另一个是长孙云，还有一个略微瘦小的是崔凝碧，韩国夫人的女儿。


    
“你们三人在这里什么？明珠呢？”


    
“明珠在韦绮绣楼里。”


    
崔柳柳指着崔凝碧笑道：“我和云儿在逼她请客呢！要她给我们喝喜酒。”


    
“喜酒？”明月笑道：“是哪个小王爷娶我们凝碧了？”


    
“虽然也姓李，但不是宗室。”


    
旁边长孙云笑道：“凝碧要嫁给人人羡慕的李庆安了。”


    
明月胸口俨如大锤重重一击，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脑海一片空白，只听长孙云道：“是贵妃娘娘做的媒，特地把李庆安召进宫，秦国夫人和虢国夫人做婚证。”


    
“明月姐，你怎么了？”柳柳发现了独孤明月的异常。


    
“没什么！”明月克制住内心悲伤，勉强对崔凝碧笑道：“凝碧，恭喜你了。”


    
“嗯！谢谢明月姐，我娘也同意了，今晚要去找娘娘商量。”


    
崔凝碧眼中涌起一抹羞涩，一年多前，李庆安和史思明在三姨府上比赛投箭，那时李庆安便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此她还在家里练习投壶，没想到，贵妃娘娘竟要把自己许给他。


    
“姐！”明珠从远处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埋怨道：“你怎么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明珠，你姐姐身体好像不太好。”崔柳柳小声地提醒她。


    
明珠也发现了姐姐脸色苍白，连忙道：“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明珠，扶我去房内坐坐。”


    
“好的！”明珠扶住姐姐，走了十几步，她忽然低声笑道：“姐姐，你猜我把谁带来了，李庆安，我把他带来了。”


    
“别说了！”明月低声打断了她的话，“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明月再也忍不住，她抬头望着天上的白云，想着安西的天空之城，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可又去得那么快，就仿佛天空的白云一样，随风而来，随风而散，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美眸中滚落出来。

第154章 清月诗社（三）


    
从梅林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李庆安又到别处逛了一圈，这才打听到诗人们聚会的去处，兴趣盎然地走去。


    
韦府占地极大，除了内宅不准外男进外，其他楼阁房馆，今天的来客皆可随意进入，绕过一条小路，李庆安来到了一座白色的大屋前，这里是韦家的迎宾馆，是接待贵客所在。


    
李庆安刚要进屋，忽然身后有人叫他，“李将军。”


    
声音低沉，十分熟悉，李庆安一回头，他身后几步外，竟是李白。


    
和扬州初见时相比，李白显得非常清瘦，头发白了很多，精神也不是太好，给人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感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袍，脚下的鹿皮靴也隐隐看见了裂痕。


    
看得出他混得不是很如意，李庆安连忙拱手笑道：“太白兄，扬州一别，又去了何处？”


    
李白走上前笑道：“去会稽吊唁了贺知章，又转道运河，乘船北上，到陈留拜访一老友，在那里娶了新妇宗氏，这次是受高适之邀，进京来见几个朋友。”


    
“原来太白兄又成家了，可惜可贺，小弟一定补上贺仪，以贺太白兄新禧。”


    
“呵呵！李将军客气了，听说李将军升职，我才要祝贺。”


    
李庆安笑道：“是去北庭，如何？太白兄愿意跟我再去北庭做一番事业吗？”


    
但李白却摇了摇头，既已在扬州去职，他怎么可能又重吃回头草，传出去，岂不是让世人轻蔑他李白。


    
“李将军的好意我领了，但我既已娶新妇，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四海漂泊了，过了十五，我当返回陈留，好好平静一段时间，这些年我也着实累了。”


    
说到这，李白又笑道：“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北庭走走，写几首边塞诗，挤身进边塞诗派，把少伯的风头压下去。”


    
“谁要把我风头压下去？”


    
只见从房内走出七八个人，说话的便是王昌龄，他已得到了岑参暗示，心情好了很多，对李庆安也格外有礼，对李庆安拱拱手，却在李白的胸口轻轻捶了一拳笑道：“你这个酒鬼，又在后面说我的坏话了。”


    
这时，主人韦沧走上前，给李庆安施礼道：“李使君光临寒舍，招待不周，万望恕罪！”


    
“哪里！哪里！刚才我已见过令兄了。”


    
韦沧一笑，便给李庆安介绍他的诗友，“这位是虔州綦毋潜，山水诗人；这位是巴蜀李颀，也擅长边塞诗；这位是兖州储光羲，田园诗人；岑参我就不介绍了。”


    
众人连忙给李庆安施礼，李庆安虽然年轻，却已是一方诸侯，这几名诗人同时也是朝廷官员，像綦毋潜和李颀此时正好在长安求职，故格外地客气。


    
另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李庆安曾在哥舒翰的大帐内见过，是哥舒翰的幕僚，叫什么名字他却不知道。


    
那男子上前拱手笑道：“李将军，在下高适，我们鄯州见过，还有印象吗？”


    
“记得！记得！当时哥舒大帅分派军令时，高先生就在一旁记录。”


    
李庆安笑着回礼，原来他就是高适。


    
“好了！”韦沧挥挥手笑道：“现在已是吃饭时间，大家随我去吧！”


    
“好！今天把韦府的酒喝个干净，不醉不休！”


    
众人大笑，一起向大堂走去。


    
……


    
虽然今天是韦家三娘的生辰，但那不过是为了给老太太冲病，韦家也并没有真把她过生日当回事，没有单独为她摆宴，今天大宴宾客，三拨客人都坐在一起，三百多人济济一堂，格外热闹。


    
无论是韦家三娘的客人，还是清月诗社成员，绝大部分都是年轻男女，大家性格奔放，座位也随心所欲，不为礼法束缚，很多都是男女同坐一桌，尤其这几名大诗人进来，立刻引起了轰动，许多年轻女子都奔上来，争抢着要和他们坐一桌。


    
李庆安走在最后，走到大堂前，他目光一转，正好看见旁边独孤明月和几名女伴朝这边走来，却没有看见明珠。


    
他停住脚步，微微笑着等待明月上前，独孤明月也看见了他，脚步迟疑下来，她已经从下午的悲伤中恢复了，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沉静如水。


    
“李将军，怎么不进去？”明月极有礼貌地问道。


    
李庆安低声道：“等会儿我们坐在一起，好吗？”


    
“不了！”独孤明月淡淡一笑道：“等会儿我要和崔倚云坐在一起，李将军请别人吧！”


    
李庆安呆了一下，独孤明月的口气竟是如此冷淡，和刚才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立刻收起笑容，拱拱手道：“那就打扰明月姑娘了。”


    
“明月！”


    
忽然有人大声喊她，声音十分焦急，李庆安眼一瞥，是广平王李俶，他不由暗暗自嘲一笑，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李将军，那我先进去了。”


    
明月不再多说什么，低头快步走进了大堂，李庆安的心情忽然变得郁闷起来，他摇了摇头，也走进了大堂，大堂内格外热闹，笑声喧阗，每个诗人身旁都围着一大群崇拜者。


    
李庆安在前排找了一个空位坐下，这是两人一桌的位子，旁边空着，暂时还没有人，桌上摆放着南方运来的水果和盛满了酒的酒壶，他给自己先倒了一杯酒，是殷红的葡萄酒，色泽醇厚清亮，是上好的葡萄酒，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寻找独孤明月。


    
很快他就找到了，孤独明月和崔倚云坐在一起，也是在前排，在她左边一桌便是广平王李俶和他妹妹李思绮，而在她身旁蹲着一名不认识的年轻男子，对独孤明月格外热情，他长得皮肤很白，外表十分斯文，和独孤明月说话时，目光极为热切。


    
李庆安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知道这人是谁了，明珠给他说过，去年的探花郎赵明绪正在追求她姐姐，为此还加入了诗社，估计就是这位了。


    
再看独孤明月，笑容温柔明丽，和这几人有说有笑，和刚才对自己的冷淡态度大不相同，李庆安不由重重地哼了一声。


    
“李将军，我可以坐你旁边吗？”他身旁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


    
李庆安回头，只见他身旁站着一名年轻的小娘，身材不高，偏瘦，她长着尖下颏，小鼻子小眼睛，嘴唇偏薄，相貌平平，只是皮肤雪白，看起来还算顺眼，李庆安见她满眼期盼地望着自己，便点点头，大度地一摆手笑道：“姑娘请坐！”


    
“多谢李将军！”


    
小娘坐了下来，端起酒壶笑道：“李将军，我给你满上酒吧！”


    
“多谢！”李庆安连忙把酒杯递上，“多谢姑娘了，我还没有请问姑娘芳名呢！”


    
小娘给他到了一杯酒，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羞涩地小声道：“奴家姓崔，叫崔凝碧。”


    
李庆安放在唇边的酒杯定住了。


    
就在这时，明珠和崔柳柳笑嘻嘻地从外面跑进来，明珠一眼便看见了李庆安身边的崔凝碧，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忽然气鼓鼓地转身而去。


    
……


    
独孤明月极有礼貌地回答着赵绪明关于诗社的一些问题，这个赵绪明是去年的探花郎，出身世家，文采出众，曾经被她祖父看中，有意招他为孙女婿，但独孤明月却一点也不喜欢他，倒不是因为他身子文弱，而是他骨子里透着一种虚伪，口口声声说他从不依附权贵，藐视当权者，可就在他来的前一天，却委身投在户部尚书张筠的门下，自称张家门下草，骨头软得令人不齿。


    
也正是这件事情，祖父也不再勉强她，不料这个赵绪明不肯罢休，总是千方百计找借口来找她，见她不理，又跑去加入清月诗社，今天他又来缠着自己，委实令她心烦，但此刻，她已经无心听赵明绪说什么了。


    
她看到了崔凝碧正款款深情地给李庆安倒酒，其实，她的眼角余光一直就若即若离地落在李庆安身上，她看见崔凝碧要坐在李庆安身边时，她心都提起来了。


    
不料，李庆安却一摆手让她坐下了，令独孤明月无比失落，崔凝碧又含情脉脉地给他斟酒，他却欣然受之，独孤明月心中不由一阵凄苦。


    
不仅是她，坐在明月邻座的李俶也极为不满，若不是碍着身份，他早就拍桌子大骂赵明绪了。


    
这时，赵明绪忽然对崔倚云笑道：“崔姑娘，我们换个位子好不好？”


    
他指了指身后，“我就坐你们后面。”


    
有人愿意挡住李俶对独孤明月的热情，崔倚云自然是千肯万肯，她站起身浅浅笑道：“好吧！赵公子请坐。”


    
独孤明月大急，她急忙要拉住崔倚云，不料崔倚云早有防备，轻轻一闪身便到后面去了，赵明绪大喜，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低声笑道：“明月，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


    
他很有把握，今天晚上他再吟几首好诗，何愁美人芳心不获？


    
赵明绪居然和孤独明珠坐成了一桌，使这边的李庆安勃然大怒，他重重将酒杯一顿。


    
崔凝碧吓了一跳，就在这时，明珠悄悄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笑容，一只手背在身后，她从崔凝碧身后走过，手一抖，将两样东西扔在崔凝碧头上，忽然她叫了起来，“凝碧，你的头上怎么有虫？”


    
崔凝碧惊得一抬头，只见一条黑色的小东西在她眼前晃悠，似乎是一只长满尖刺的虫子，‘啪！’地一下掉在她胳膊上，软绵绵、冰凉凉，这是她平生最害怕的东西。


    
吓得崔凝高声尖叫，大堂所有目光都向她投来，崔凝碧腿一软，竟吓得晕过去了，大堂里乱成一团，几名伺候客人的韦家侍女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明珠令道：“崔姑娘可能生病了，你们还不快点把她扶去休息！”


    
韦家侍女们急忙将她扶了出去，明珠见她走了，这才气鼓鼓地坐了下来，嘴里嘟囔道：“我就晚来一步，居然敢抢我的位子！”


    
李庆安笑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毛毛虫呗！也不知她从哪里粘上的？”


    
明珠调皮地李庆安眨眨眼，手指将黑色的毛毛虫轻轻一捏，原来竟是个小面团。


    
“你这个小家伙，一肚子坏心眼。”李庆安笑道。


    
“我哪有坏心眼，是她自己厚颜无耻。”明珠悄悄指了指姐姐那边，小声道：“李大哥，你千万放在心上，我姐姐最讨厌这个人了，她现在肯定心情很坏，她又不好随便换位子。”


    
“没有，这种事情，我不会放在心上。”


    
嘴上虽这样说，李庆安心中却郁闷之极，关键是明月不把他放在心上，那样冷淡漠视，他见李白等人都换了大杯，一摆手对侍女道：“给我拿酒樽来！”


    
一名侍女给他拿来酒樽，他将酒樽倒满，竟倒掉了一壶酒，他将酒壶重重一顿，“酒太少，给我换大壶！”


    
说完，他将满满一樽酒一饮而尽，眼一眯，回头对李白大笑道：“太白兄，可愿与我拼醉一场？”


    
“李将军豪情，我奉陪！”


    
……


    
“诸位，听我说一句！”韦沧端起酒杯笑道，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有酒无诗如何能尽兴，我看在座诸位大都是诗社之人，不如我们请几位大诗人即兴赋诗一首，大家说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掌声一片，几名诗人连忙推却，都说没有准备，李俶站起身，手掌托着一支簪花笑道：“既然大家客气，不如我们击鼓传花，这簪花在哪个诗人手中，就由谁赋诗，大家说如何？”


    
“好办法！”众人纷纷叫喊，几名诗人见是皇长孙发了话，只得答应了。


    
李俶从门口取过一只小鼓，敲了两下笑道：“就由我来敲鼓！”


    
鼓声‘咚！咚！’地敲响了，越来越快，簪花也在几个诗人桌上迅速传递，鼓声忽然停了，簪花竟是在王昌龄桌上。


    
“好！那我就赋诗一首。”


    
王昌龄毫不推却地站起身，高声道：“去年年末的石堡城之战令我热血沸腾，也使我思绪万千，今天我们李将军有幸在座，我就赋一首石堡城之战的诗，以献给所有参战的大唐将士。”


    
他略一沉吟，便徐徐吟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众人轰然叫好，掌声响彻大堂，李俶一竖大拇指道：“青海、孤城，这首诗可堪称石堡城之战经典之作，明日必将传诵长安。”


    
这时，李白却站起身笑道：“我前些天也写了一首诗，也是有关石堡城，不如我也献给大家。”


    
大诗人李白要献诗，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无数双目光都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李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缓缓吟道：“万里浮云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明。怀余对酒夜霜白，玉床金井冰峥嵘。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坐令鼻息吹虹霓。


    
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


    
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


    
……


    
大堂中人都被惊呆了，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李白居然在讽刺哥舒翰，后面的高适满脸不悦，沉声道：“太白兄，此诗不太妥吧！”


    
李白却轻蔑一笑，道：“人人都说石堡城的英雄事迹，我却看到石堡城下的累累白骨，听与不听，由在座诸位，说与不说，却是我李白。”


    
说完，他傲然坐了下来，大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这时，李俶干笑一声道：“我们继续击鼓。”


    
鼓声再次响了起来，李俶一边敲鼓，一边斜睨着李庆安，他刚才也发现了明月的目光竟是在看李庆安，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明月喜欢的人居然是李庆安，难怪明月对自己这么冷淡，原来是他！这让李俶心中一阵阵的嫉妒。


    
李庆安已经连喝了三樽酒了，他见赵绪明不时低声对明月笑着说什么，明月则带着浅浅笑意，也偶尔扭头对他说一句什么，令李庆安心中恼怒不已。


    
这时，明珠急得低声道：“李大哥，簪花在你桌上，你怎么不穿啊！”


    
鼓声忽然停止了，所有人都向他看来，李庆安这才发现，簪花竟在自己桌上。


    
只听李俶高声笑道：“没想到我们李将军也愿意赋诗一首，久闻李将军文武全才，我们今天将拭目以待，大家鼓掌。”


    
大堂里一片掌声，李庆安慢慢拾起金簪花，瞥了李俶一眼，见他脸上虽然满是笑容，但眼中却充满了嘲讽，他又看了看赵绪明，只见他嘴角挂着一丝不屑，又见他给明月说了一句什么，而明月却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这时，王昌龄站起身笑道：“我来替李将军赋诗一首。”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笑声，原来这个李将军是个粗人，李庆安一摆手，笑道：“多谢少伯兄好意，我也吟上一首，给大家助助兴！”


    
他站了起来，“既然都在说石堡城，那我也吟一首石堡城的诗，粗陋之处，请大家多多包涵！”


    
“李大哥，你喝多了！”明珠小声急道。


    
“我没有喝多，大家听着！”


    
李庆安凝神沉思，他仿佛又看见三千弟兄惨死的一幕，胸中愤懑难当，他想了一首千古名诗，便缓缓吟道：“誓扫匈奴不顾身，三千貂锦丧胡尘。可怜石堡城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大堂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被李庆安的这首诗惊呆了，每个人都在回味着诗中的情形，三千唐军将士在赤岭浴血奋战，当他们死后化成了白骨，可怜他们的妻儿还在梦中等待着和他们相聚。


    
不知是谁先鼓掌，大堂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不绝，连明月也惊讶地望着李庆安，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低低呼道：“犹是春闺梦里人，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赵绪明满眼嫉妒地看着，他刚才连吟三首诗，写尽了今天的风花雪月，自以为风流倜傥，不料李庆安这首诗一出，竟把他显得如此浅薄，让明月如此动容。


    
李庆安仰天大笑，心中得意之极，“他奶奶的，老子又没说是我写的。”


    
他已经连喝四樽了，酒意上涌，胸中的豪情也随之大发，高声道：“从军之人，焉能只文不武，我再来！”


    
他倒了满满一樽酒，抽出腰中长剑，三步到了大堂中，手中长剑一抖，吐出一片剑花，俨如梨花点点，他左手金樽，右手长剑，长剑舞若游龙，杀气凛冽，他举杯痛饮美酒，仰天高声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他吟出一句，周围喝一声彩，只见他长剑翻飞，如行云流水，寒光森森，耀得众人眼都花了。


    
这时，赵绪明一瞥嘴，不屑道：“原来是长短句，他也就这点本事，还敢拿出来炫耀？”


    
明月再也忍不住，怒斥他道：“赵公子，他能吟出长短句，那你可敢去石堡城拼死血战？”


    
赵绪明的脸顿时胀得通红，他脸上挂不住了，重重一拍桌子，喝道：“明月姑娘，你说话客气点！”


    
李庆安眼一瞪，一道凌厉的目光向他扫来，他将酒一饮而尽，金樽一扔，发狂似地吟道：“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他忽然一扭身，长剑挥出，剑如长虹贯日，一剑正劈赵绪明的桌上，竟将赵绪明和独孤明月的桌子一劈为二，‘咔嚓！’一声，桌子向两边分开，二人不再为一桌，将赵绪明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瑟瑟发抖，大堂里一片惊呼声。


    
李庆安仰天大笑，将剑缓缓入鞘，吟出最后一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第155章 禄山断爪


    
“来了！来了！”


    
有人大喊一声，韦府门前一阵骚乱，一百多名不愿离去的年轻男女们一拥而上，只见韦府的侧门开了，从里面驶出一辆马车，十几名李庆安的亲兵侍卫环护左右，见大群人涌上，十几名亲兵连忙拦住，大声喊道：“我家将军醉了，醉得不醒人事，请大家见谅！”


    
众人听说李庆安醉倒，脸上皆露出失望之色，议论纷纷，只得怏怏散去了，这时，亲兵队正江小年又对韦涣拱手道：“韦使君，我家将军醉倒，不能向使君告辞，万望谅解。”


    
韦涣微微一笑，还礼道：“请转告李将军，我韦府随时欢迎他来做客。”


    
“在下一定转告，韦使君，我们先去了。”


    
马车缓缓驶离了韦府，一旁韦涣之子韦应物见马车走远，不由恨恨道：“把我家桌子劈断了，也不道个歉么？”


    
“你懂个屁！”


    
韦涣回头狠狠骂了儿子一句，沉着脸道：“你能比得上他一半吗？人家年纪轻轻就凭本事做到节度使，你有什么本事，整天只知道给我惹事生非，只知道斗鸡跑马，我最后再警告你，你喜欢诗，就给我好好地学写诗，若我下次回来再不见你长进，我就剥你的皮。”


    
韦应物被吓得不敢多言，韦涣又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回头问韦滔道：“大哥，你觉得这个李庆安如何？”


    
“我觉得此人城府很深，写那些诗是有用意的。”


    
“我不赞同大哥的话。”


    
韦见素微微笑道：“此人能和士兵同生同死，写出那样的诗我以为是情之所然，绝非刻意，舞剑吟乐府，那是我大唐军人的豪气，至于拔剑怒劈桌子，那就是年轻人为情发狂了，我倒是很喜欢他这一点，不过最后我估计他是装醉，事后头脑一冷静，发现无法向韦家交代，索性以醉来掩饰，这个年轻人是性情中人，不是大哥说的那样深城府。”


    
韦沧也笑道：“我赞同三哥的见解，此人确实是性情中人，以堂堂节度使的身份居然拔剑夺美，着实有趣，此人韦家可以深交。”


    
韦滔有口难言，在扬州他捞了三船铜器，他便怀疑是李庆安掉包了，但没有证据，使他吃了一个哑巴亏，他甚至怀疑庆王的黄金是被李庆安吞了，当然，他也但愿是韦见素所说的那样，否则这个李庆安还是少惹为妙，韦滔便笑了笑，不再坚持己见。


    
“好了！我们不提此事了。”


    
韦涣摆了摆手笑道：“既然客人都走了，咱们就继续商谈。”


    
韦家几兄弟已经决定，要对付杨钊，仅靠韦家的力量是不够的，从前韦家便是太子党骨干，韦坚被贬黜后，韦家脱离了太子党，现在东宫势力渐起，可以考虑重新归附东宫。


    
……


    
李庆安的马车约行了两里路，马车里李庆安沉沉而睡，似乎真的醉了，这时，江小年在车外低声道：“将军，没有人了。”


    
李庆安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醉倒没醉，但他头痛欲裂，慢慢坐了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笑道：“还是醉了好啊！连桌子都可以不用赔了。”


    
“小江，独孤姐妹的马车走了吗？”


    
“回禀将军，他们已经走了。”


    
李庆安松了口气，慢慢躺了下来，脑海里却在想象着独孤明月那一刻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那娇颜绽放的刹那，给李庆安留下的却是一种惊艳之感，李庆安不由笑了起来，这妮子可能是听说崔凝碧的事情了。


    
不过他的着实也喝多酒了，一阵困意袭来，他便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了。


    
……


    
独孤姐妹是第一批离开韦府的客人，马车在空旷的大街上辚辚而行，独孤明月从李庆安舞剑起，到现在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她静静地坐在车窗旁，凝视着大街上的一树一景，目光柔情似水，李庆安那一剑敞开了她的心扉，李庆安那种畅快淋漓的男子气概深深打动了她，也使她明白了李庆安对自己的心。


    
她心中至今还在回映着李庆安饮酒舞剑时的风采，‘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此刻，独孤明月的心中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哎！”旁边独孤明珠叹了口气。


    
“你多愁善感什么？”独孤明月笑着问妹妹道。


    
“没什么？”


    
明珠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姐，你现在相信他了吧！”


    
“你在说什么？什么相信他了？”


    
“姐，你别装傻了，今天李大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你表露了心曲，若你再轻慢他，你真的就会失去他了。”


    
停一下，明珠又道：“你可别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独孤明月没有说话，目光又投向夜空，夜空中的月亮渐渐圆了，在薄薄的云片中穿行，时而露出皎洁的月色，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时而又躲进薄云，天空变得黯淡，明月的心中涌出一丝莫名的忧愁，天上明月尚有阴晴圆缺，而她的这段情又真能得到圆满吗？


    
……


    
李庆安的马车慢慢抵达了高力士府，马车停下时的晃动惊醒了李庆安，他凝了凝心神，问道：“到哪里了？”


    
“将军，已经到府上了，好像罗管家在等你。”


    
“问他有什么事？”


    
片刻，江小年回来又道：“将军，罗管家说高翁在等你，请你回来后务必去一趟。”


    
李庆安捏了捏太阳穴，一翻身坐了起来，弯腰走了马车，罗管家连忙从台阶上跑下来，躬身道：“李将军，我家老爷等你多时了。”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李庆安跟随罗管家来到高力士的书房前，罗管家禀报一声，“老爷，李将军来了。”


    
“请他进来！”高力士的声音颇为欢愉，似乎心情很好。


    
李庆安推门进了书房，书房里光线柔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高力士身穿一袭宽松的蓝色禅衣，头戴平顶巾，正坐在灯下看书。


    
见李庆安进来，高力士微微笑道：“七郎，今天是谁家请你去了？”


    
“今天韦府聚会，我去凑了凑热闹。”


    
李庆安笑着在高力士对面坐了下来。


    
“韦府，是韦涣的府吧！他现在日子可不好过，前两天崔圆还上折弹劾他任人唯亲，有徇私舞弊之嫌，是指他侄子韦明出任益州仓曹参军一事。”


    
“那结果呢？”


    
“结果是我把奏折批转给了御史台。”


    
“那圣上不过问此事吗？”


    
高力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圣上年纪大了，又不知节制，现在精力已经大不比从前，除了军国大事外，一般的朝务他基本上已经不过问了，都交给我代他批拟，我也有点吃不消了。”


    
说到这，高力士又笑道：“不过像你出任北庭节度一事，他是绝对要过问的，让你出任北庭节度，就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你知道吗？这件事他还征求过太子的意见。”


    
这倒是李庆安没有想到的，李隆基居然会征求太子的意见，既然他知道自己是太子之人，那他为何还要让自己独镇一方，这倒是令人费解了，高力士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便笑了笑道：“因为北庭不像陇右、河东等地，几天便可以到长安，北庭路途遥远，中间又隔着河西，所以圣上可以放心让你去，他这也是为太子留一点基础，不过你这一去，太子手上的其他武官就不要想得提升了。”


    
李庆安默默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安西有监军边令诚，那我北庭可有？”


    
“这就是今晚我找你来的原因。”


    
高力士沉思了片刻道：“边将派驻监军是一直以来的惯例，以前是由侍御史担任，圣上即位后便改由中使担任，至今没有特殊，除非是圣上特别信任，否则都要派监军，监军一般是由我来派出，直接受我控制，你我私交虽好，但也不能因私废公，唯一比别人多一点的优待，是你可以选择，我的初步方案是由中使鱼朝恩赴北庭监军。”


    
‘鱼朝恩！’李庆安忽然想到了后来的神策军，他连忙摇头道：“高翁，能不能换一个人？”


    
高力士笑了，“鱼朝恩可是我的心腹，很多事情不会太为难你，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我可以听取你的意见，你说，你想让谁去北庭？”


    
李庆安想了想便道：“能不能让边令诚兼管北庭？”


    
高力士沉吟一下道：“由边令诚兼管也不是不可以，而且他还能起到协调北庭和安西两军关系的作用，不过由一人监军两镇尚无先例，必须得到圣上的许可，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说到这里，高力士又取出一本奏折，轻轻往李庆安面前一放，道：“这是东都监察御史关于你家族情况的调查报告，这是每个节度使上任前必须要做的一步，不过让人奇怪的是，东都监察御史找不到关于你家族的任何记录，明天陛下可能会问到你此事，你自己先想好吧！”


    
……


    
就在韦府举行宴会的同一时刻，庆王府内也发生了一件异常的事情，庆王府的地下室里光线昏暗，一盏油灯时明时暗，将十几个人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十几名贴身侍卫簇拥着庆王李琮，李琮背着手，目光凶狠地盯着地上一人，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被巨大的铁链镣铐栓着手脚，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


    
旁边李俅正在汇报他的调查情况，“父王，此人在青楼炫耀董延光是他亲手射杀，正好被我派出的一名手下听到，向我禀报，我便将他抓了起来，他已经招供了，他确实参与了对董延光的刺杀，所描述的细节完全符合官府的调查。”


    
“我想知道，他真的是安禄山的亲卫吗？”


    
“下午孩儿仔细调查了他的身份，他叫何密，确实是安禄山的亲卫之一，而且他也承认，是安禄山的亲卫刺杀了董延光，此事也有金吾卫参与配合，才使安禄山的亲卫顺利出城。”


    
李琮心中一阵恼怒，没想到居然是安禄山在背后施了阴手，害得他被父皇怀疑，今天下午还被叫去臭骂一顿，直接影响到了他在父皇心中的形象，李琮恨得一咬牙，这个该死的安胡人，行事竟如此卑鄙，不好好收拾他一顿，难出自己心中之气。


    
他重重哼了一声道：“此人不用再留下，直接把他处理掉。”


    
说完，他转身便走，李俅却叫住了他，“父王，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吗？”


    
“父王可是想对付安禄山？”


    
“对付谈不上，确实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停一下，李琮又问道：“怎么？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孩儿在想，其实不用我们出面，有人比我们更急。”


    
“谁？”李琮奇怪地问道：“谁比我们更急？”


    
“孩儿这两天在调查董延光被刺案时，发现杨家也派出了大量的人手在调查此案，我问过杨暄，听他说由于董延光被杀案使杨铦被免职，杨家对幕后凶手非常愤怒，孩儿就在想……”


    
“你的意思是说，把这个人和口供交给杨家，让杨家去找安禄山算帐？”


    
“孩儿正是此意，不必我们出头，这样在圣上那里父亲也好交代。”


    
李琮点了点头，儿子考虑得确实很周到，“好吧！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要快，以最快的速度办妥此事，我希望在明天上午，圣上便能知道真相。”


    
“孩儿明白，现在离关坊门还早，孩儿这就去办妥此事。”


    
……


    
大半个时辰后，亲仁坊的大门前突然出现了一百多名骑马的男子，中间还夹杂着几辆马车，他们个个衣饰鲜亮，骑着高头骏马，腰下佩剑，脸上流露着愤怒的表情，他们气势汹汹向亲仁坊大门冲来，几名守坊门的差役忽然认出了他们，不禁有点呆住了，竟然是杨家大队人马出动了，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为首者是杨锜和杨铦，杨钊称病未来，把两个儿子派来应卯，其他杨铸、杨锄等数十名杨家子弟都到齐了，连杨花花、杨玉珠和杨玉珮三个国夫人也亲自出动了，事关杨家的兴盛，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齐过，一起来找安禄山讨要说法。


    
数十名杨家子弟及近百名彪壮的大汉，从亲仁坊大门呼啸而入，向位于坊南面安禄山新宅疾奔而去。


    
此时安禄山正站在台阶前未回府，他刚刚送走了来感谢的阿布思，阿布思按照本部落的规矩送来了一百名女奴和价值五千头羊的钱，并亲自上门致谢，这次阿布思不仅没丢官，而且还得了怀化大将军的头衔，他着实欠了安禄山一个大人情。


    
安禄山当然不稀罕阿布思送来的谢礼，他要的是阿布思的数万突厥精骑，为得到这支悍军，他绞尽了脑汁，这次终于由他的幕僚严庄抓住了这个机会，使阿布思欠了一个大人情，虽然刚才阿布思没有答应将本部迁移幽州，就任范阳节度副使，但他已经松口了，要看圣上的意思，也就是说，只有李隆基同意，阿布思部便可以东迁幽州，这让安禄山大喜过望，要说服李隆基也容易，只要他在契丹问题上弄出点小动静便可达成。


    
安禄山心花怒放，心中盘算着早日返回范阳，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片急促的马蹄声，安禄山一愣，向马蹄声处望去，隐隐看见大群骑马之人向这边奔驰而来。


    
他身旁的侍卫顿时慌了神，回府已经来不及了，便一齐将安禄山团团护住。


    
霎时间，杨家的大群人马已到，杨锜早看见了安禄山，他大声喊道：“安禄山留步！”


    
一开口，便敌意十足，安禄山心中顿时打起小鼓，自己怎么把杨家人得罪了？


    
杨家子弟在安府台阶下停住，纷纷下马，一百多人将安府堵得水泄不通，连三个国夫人也从马车里出来了，安禄山心中更加慌了神，三个国夫人出面就等于贵妃出面了，事情严重了。


    
他连忙拱手陪笑道：“各位杨家兄弟姐妹，不知晚上光临敝府，有何见教？”


    
“带上来！”


    
杨锜一挥手，几名大汉将抓获的安禄山亲卫何密架了上来，扔在台阶下，他冷冷道：“安禄山，你不会说不认识此人吧！”


    
安禄山的头‘嗡！’地一声大了，这是他的左右心腹之一，他怎么能不认识，他迟疑着问道：“这是我的亲卫，难道他做了什么得罪杨家之事，若是那样，我当场把他杖毙赔罪。”


    
“来人！”


    
安禄山一声大喝，立刻上来几名亲兵，他一指台阶下的何密怒道：“把此人给我打死！”


    
几名亲兵要上前，杨锜手一拦，“且慢！”


    
他慢慢走上了，冷哼了一声道：“这个人是做了对不起杨家之事，但他不是罪魁，罪魁是你，安禄山！”


    
安禄山愣住了，他实在想不到自己是哪里得罪了杨家，不由结结巴巴问道：“请杨使君说得清楚一点，安某人一头雾水。”


    
“哼！还在装傻，安禄山，董延光是你杀的吧！”


    
安禄山这才明白过来，他的后背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来了，杨铦就是因董延光刺杀案而被罢免，原来杨家是为这件事而来，怎么办？承认赔罪，不能，决不能！


    
安禄山心念转得极快，对杨家陪礼道歉倒没什么，大不了多出点钱，可是圣上那边怎么交代，此事若被圣上知道了，自己非倒大霉不可，别说河东节度使没希望，说不定就连范阳和平卢节度使都保不住了，杀董延光很容易让圣上怀疑自己是和庆王勾结，他是绝对不会容许带兵大将和亲王有任何勾结。


    
安禄山一连转了十几个念头，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怎么办？杨锜要在杨家面前表现出族长的风范，他不依不饶追问道：“难道你会说是你手下干的，你不知情？”


    
一句话倒提醒了安禄山，他忽然一把揪住何密的领子，大喝道：“是谁让你们干的，竟然敢瞒着我！”


    
何密从安禄山眼中读出了一丝狠毒，他知道自己保不住了，便低微着声音道：“是严先生的安排！”


    
“严庄！原来是他。”


    
安禄山一转身，怒道：“速给我把他抓来！”


    
几名亲卫立刻奔进府去，片刻严庄匆匆走出来，他已经从亲卫口中了解了情况，知道安禄山要拿自己垫背了。


    
严庄心中一叹，跪下道：“卑职严庄，参见大帅！”


    
“严庄，我来问你，刺杀董延光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不向我禀报？”


    
严庄一咬牙道：“卑职和董延光有私仇，便借大帅的亲卫，将他刺杀！卑职有罪，请大帅发落。”


    
“好个借我亲卫，如此重大的事情竟敢事先不禀报我。”安禄山一声怒喝：“来人，给我拿下重打五十棍！”


    
立刻冲上十几名亲兵，将严庄拿翻，抡棍便打，旁边的杨家人一个个都冷眼旁观，忽然，杨花花拍手笑道：“安大帅演的一出好戏啊！我应该把皇上也叫来一同看。”


    
安禄山腿一软，颤声道：“夫人，此事确实与我无关，是我下属擅自所为，怎么是演戏？”


    
“哼！我二哥的光禄寺卿就只值五十棍吗？”


    
“那夫人要怎样才肯罢休？”


    
“我不知道，你自己说说吧！”


    
杨花花既然出了面，而且搬出了圣上，其他杨家人都不好说什么了，只得让她出面代表。


    
安禄山一咬牙道：“我治下不严，愿赔罪赔钱，我出钱五万贯，可行？”


    
“不行，不够！”杨花花一口回绝。


    
“那再加上田一万亩，可行？”


    
“不行，还是不够！”


    
“那好，我在东市有四座店铺，愿奉送给杨家，这样行了吧！”


    
“补偿是够了，可是我们怒气难平，你说该怎么办？”杨花花说着，目光瞟向严庄。


    
安禄山明白了，他暗暗叹了口气，看了看严庄，这个严庄跟自己多年了，也算忠心耿耿，可如今为了保自己，他也只能牺牲这个手下了。


    
他眼一眯，指着严庄缓缓道：“再加五十大棍，挑断他的两腿脚筋，生死由天！”


    
严庄已经被打得快半死了，听见安禄山这句话，他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慢慢抬头向安禄山望去，安禄山已经看都不看他一眼了，严庄忽然想起那次马球大赛的一记耳光，他心中一声哀叹，“我真的该死啊！”


    
亲卫们明白安禄山的意思，他们手下再不留情，大棍凶狠地如雨点般落下，最后严庄惨叫一声，双腿齐断，晕死过去，一百棍打完，另两名亲兵取出牛角腕刀，从严庄的脚后腱上挑断了他的左右脚筋。


    
他们心中也暗暗叹惜，上前对安禄山禀报道：“大帅，行刑完毕！”


    
一名亲兵附耳低声道：“严先生估计活不成了。”


    
安禄山一狠心，指着血肉模糊地严庄，令道：“把他给扔出坊去，从现在开始，此人和我安禄山再没有任何关系。”


    
几名亲卫将严庄抬走了，慢慢消失在夜色中，安禄山这才向杨花花拱手陪笑道：“夫人，这下怒气消了吧！”


    
杨花花点了点头，“限你明天中午前，把其他答应的东西送来，此事就此罢休，否则，我们兴庆宫见！”


    
“一定！一定！”


    
这时，关闭坊门的鼓声响了，轰隆隆震动全城，杨花花又看了众人一眼，“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众人一起摇头，杨花花眼一瞥，又问杨锜道：“大哥有意见吗？”


    
杨锜着实郁闷，本来他想挑头，不料又被杨花花抢走了风头，眼看要关门了，他只得无可奈何道：“我也没有意见！”


    
“那好，我们走！”


    
杨家人纷纷上马，一齐冲安禄山哼了一声，一扬马鞭，浩浩荡荡走了。


    
一名亲兵低声问道：“大帅，要不要把严先生接回来？”


    
安禄山摇了摇头，既然已经做了，岂能功亏一篑，他叹口气道：“再给他床被子，生死有命，由他去吧！”


    
他走进了府门，黑色大门慢慢地关上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在亲仁坊外的一条小河边，几名卖菜的农民远远走来，忽然，有人指着一棵大树下喊道：“你们快看，那边好像有个人。”


    
几个农民一齐围了上去，见是个血肉模糊地男子，似乎是从哪里爬过来，满地的血迹，众人惊惶起来，“这一定是被打死的贼吧！我们要不要报官？”


    
“求……你们帮个忙！”地上的血人忽然微弱地说道。


    
“他还没死。”


    
几个农民弯下腰，七嘴八舌问道：“你是什么人？要我们帮什么忙？”


    
“我身上有块玉……很值钱，求你们……送我去个地方。”

第156章 身份难题


    
次日一早，李庆安哪里也没有去，今天虽然是上元假第一天，但李隆基极可能会召见他，他一早便起床，安静地在府中看书、休息，但天还没有大亮时，门口忽然想起了罗管家的声音，“李将军，侧门口有几个乡农找你，他们抬来一个受伤的人，好像和你认识。”


    
‘受伤的人。’李庆安心中有些奇怪，他们的伤员都在陇右，难道是从陇右来人？


    
他放下书，快步向侧门口走去，侧门口位于一个小巷里，比较僻静，此时，几个卖菜的乡农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内，而他们面前的箩筐上横躺着一名血肉模糊地男子，女护兵张秀儿正在替他检查伤势。


    
“受伤人在哪里？”


    
李庆安快步走了出来，几名乡农连忙迎上来，指着箩筐上的人道：“李军爷，就是他，是他让我们送回到这里来的，让我们找你。”


    
李庆安一愣，好像是一个穿长袍的文人，他慢慢走上前，张秀儿连忙起身道：“将军，他的双腿骨折，两脚的脚筋都被人挑断了，这么重的伤居然活下来，真让人难以相信。”


    
李庆安认出了这个人，安禄山的幕僚严庄，他心中万分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严庄慢慢睁开眼，虚弱地惨笑了一下，“李将军！”


    
李庆安反应过来，连忙吩咐身后的亲兵道：“快！快把他抬进去，小心他的腿伤！”


    
这时，罗管家带几个名下人抬来一只竹榻，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严庄抬了进去。


    
几名乡农见事情完成，皆松了一口气，拿着严庄给他们的佩玉欢天喜地走了，李庆安进了府，这时，几名女护兵剪开了严庄凝成了血饼的中衣，正在熟练地替他清洗棒伤，一名亲兵跑去请附近的名医了。


    
严庄苦苦咬牙坚持到现在，在他心一松，已经昏迷过去，李庆安也无法知道事情的缘故，他叫来两名能干的亲兵，低声吩咐他们道：“你们去安禄山府宅附近打听一下，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有消息即刻来报。”


    
两名亲兵答应一声，匆匆去了，李庆安见严庄一时半会也醒不来，便嘱咐了几句，返回自己的房间，一个时辰后，他又来看了看严庄，医师已经来了，正在给严庄诊脉、开药，所有的外伤处理都由女护兵们完成了，就连普通的医师也没有她们做得好。


    
此刻，严庄身体舒适，在榻上沉沉地酣睡，呼吸也变得均匀了，医师苦笑了一声，对李庆安道：“他的脉相平稳，性命应该保住了，不过，他脚筋已断，估计他后半辈子是站不起来了，哎！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将军！”门口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是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李庆安快步走出房门问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我们听守坊门的差役说，昨晚杨家一百多人气势汹汹来找安禄山算帐，后来安禄山就命人重打严庄，又把他扔出坊外，不准任何人过问。”


    
“那是什么原因？打探到了吗？”


    
“没有！”亲兵摇摇头道：“没人敢靠近安禄山府，只有人远远看见严庄挨打，是打给杨家人看。”


    
就算是打给杨家人看，可严庄又怎么会来找自己，让李庆安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严庄是想投靠自己不成？


    
严庄未醒，李庆安也无从问起，只得先回房了，快到中午时，他终于接到了宫中的消息，大门处急匆匆奔来一名门房，老远便喊道：“将军，宫里来人了，让你即刻进宫！”


    
……


    
今天是休日，李隆基却出乎意料地召见了李庆安，就是为了一份从洛阳紧急送来的调查报告，没有查到任何关于李庆安家族的记录，而且户部在整个河南府的档案中也找不到李庆安祖父李曾云、父亲李桂的任何记录，疑惑让李隆基等不到上朝日，便立刻召见了李庆安。


    
在兴庆殿的偏殿里，李隆基拿着兵部关于李庆安的军籍记录，一遍一遍地看着，军籍上写得很清楚，天宝五年初，李庆安在安西粟楼烽戍堡从军，因弓马娴熟，被直接授予伍长一职，后被高仙芝赏识，积功升为队正、旅帅、校尉，一步步向上走。


    
应该说，李庆安是典型的积功提拔，虽然任职都短了一点，但在注重军功胜过资历的边戍军，这种升职是完全正常的，李嗣业也不过是天宝初年从军。


    
但问题是天宝五年以前，李庆安在哪里？他怎么会突然跑到粟楼烽戍堡去，这才是关键。


    
李隆基不由陷入了沉思，他既然要把北庭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李庆安，他就必须要了解他的身世，他绝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掌握重权。


    
这时，旁边的高力士低声劝道：“陛下，李庆安是汉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从他为了大唐不顾生死地奋战，老奴可以保证他对大唐、对皇上都忠心耿耿。”


    
李隆基摆摆手笑道：“朕不是怀疑他的忠心，是胡人是汉人也不重要，他昨晚不是说了吗？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朕知道他是忠心耿耿，但朕只是想知道他从前到底在哪里？怎么洛阳没有他家族的记录，朕很好奇。”


    
这时，门口传来宦官的禀报，“陛下，李庆安到了，在殿外候见。”


    
“宣他觐见！”


    
“陛下有旨，宣李庆安觐见。”


    
……


    
“陛下有旨，宣李庆安觐见。”


    
片刻，李庆安在两名宦官的引导下，来到了偏殿，李庆安还是第一次进李隆基的寝宫，与大同殿相比，这里更加富丽堂皇，三十六颗巨大的夜明珠悬挂在殿顶，散发着淡淡的清光，使原本昏暗的大殿深处变得幽明，有一种仙境般的感觉。


    
李庆安抬头久久地凝望三十六颗宛如柚子般大小的夜明珠，他心中很奇怪，后世，这些珠子都到哪里去了？


    
“李将军，请进吧！陛下在等你。”一名宦官见他走神了，便提醒他道。


    
李庆安连忙收拢心神，快步走进了偏殿，偏殿其实是一间巨大的屋子，被高高的帘幔一隔为二，这里便是李隆基在后宫的起居室，若有紧急情况，他也会在这里接见大臣。


    
李庆安见李隆基身着普通常服，坐在软榻上，他连忙上前行一军礼，“臣李庆安参见陛下！”


    
“呵呵！我们的李诗人来了。”


    
李庆安昨晚在韦府舞剑吟乐府的风采，一个上午便传遍了长安城，李隆基也刚刚听闻了此事。


    
“陛下，臣担不起‘诗人’二字。”


    
“为什么，你写得很好嘛！可怜石堡城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很有意境，一般的诗人还写不出来呢！”


    
李庆安有些惭愧地笑了笑道：“昨晚臣喝醉了，又不想丢面子，便随口将从前听到的诗和乐府改了改，便成自己的了，原本是可怜无定河边骨，被臣改成了可怜石堡城边骨，原本来了却胸中天下事，被臣改成了却君王天下事，臣惭愧，请陛下恕罪。”


    
“很好！”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你很诚实，这比你会写诗更让朕喜欢，而且你改得也很好，了却君王天下事比了却胸中天下事更有意义，其实朕也觉得有些奇怪，你最后一句是，可怜白发生，这应该是老将军的口气，朕就猜到可能不是你写的，不过由你本人说出来，才让朕感到欣慰。”


    
说到这，李隆基又好奇地问道：“不过这诗和乐府都写得很不错，以前朕从未听闻，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回禀陛下，这是臣少年时在碎叶听祖父念的，至于是谁写的，臣也不知晓。”


    
李隆基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问道：“李将军，你不是洛阳人吗？怎么又跑到碎叶去了？”


    
李庆安连忙躬身道：“臣祖籍洛阳，隋末为避战乱，臣的曾曾祖父便带全家迁去了碎叶，在那里繁衍后代，已经百年了，臣的先祖心向大唐，无时无刻不在怀念故乡，臣小时候还随祖父来洛阳住了几年，后来又去了大食、波斯等国游历，三年前，臣的祖父病逝在碎叶，临终时嘱咐臣无论如何要让碎叶回归大唐，臣秉承祖父遗志，便来安西从军。”


    
李隆基把玩着一只镇纸，沉吟了片刻问道：“你去过大食和波斯？”


    
“回禀陛下，臣不仅去过大食，还去过更西面的国度。”


    
“说说看，大食的西面是什么国度？”


    
李庆安笑道：“陛下，大食的西面是一片巨大的内海，叫做地中海，大食的正北面是另一个强大帝国，叫做拜占庭帝国，是大食的宿敌，也就是大秦国，地中海南面延绵数千里，依然是大食的领地，但地中海北面却是无数的小国，什么法兰克王国、意大利王国、西班牙马尔克，臣只是听闻，没有去过。”


    
“李将军说得朕都想去看看了。”


    
李隆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听得出，李庆安并没有说谎，这让他心中舒坦了，相反，若李庆安坚持自己是洛阳人，他才会震怒。


    
“原来李将军是碎叶汉人，难怪会在粟楼烽戍堡从军，其实就算你是胡人，朕也不会太在意，高仙芝是高句丽人，安禄山是岭西粟特人，哥舒翰是突骑施人，安思顺是突厥人，朕都不在意，只要忠于大唐、忠于朕，无论胡汉朕都一样重用，但朕在意的是你是否诚实，有没有欺骗朕？朕不妨实话告诉你，若你仍坚持自己是洛阳人，那朕就当场罢免你，以欺君之罪重重惩处，但你表现得很好，不仅坦然承认诗不是自己所写，而且承认自己是碎叶汉人，很好，为表彰你的诚实和坦荡，朕就赐你一件特殊的礼物。”


    
他回头对高力士道：“朕同意你的方案，就让边令诚兼任北庭监军。”


    
他又对李庆安笑道：“假如你表现得好，让朕满意，说不定朕还会免去你的监军。”


    
李庆安心中蓦地一松，这一关总算过了，不过为防止万一，他还得想办法把碎叶那边再安排圆满。


    
李庆安连忙深施一礼，“臣感谢陛下信任，臣绝不会让陛下失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宦官的禀报声，“陛下，娘娘和三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环珮声叮咚响起，杨玉环和杨花花像一阵风似的走进了偏殿，一阵异香扑面而来。


    
“三郎，臣妾有事和你商量。”


    
杨玉环忽然看见李庆安，她连忙停住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三郎，我不知道你在接见外臣。”


    
后面杨花花悄悄给李庆安递给了个秋波，李庆安却装着没看见，杨花花不由贝齿轻咬，心中暗暗骂道：‘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李隆基一摆手笑道：“不妨事，李将军其实也不算外人，他可是娘子的掷壶师傅，娘子昨日不是还给他做媒吗？”


    
杨玉环瞥了李庆安一眼，抿嘴笑道：“别再提做媒的事了，昨晚庆安将军一怒拔剑为明月，现在长安谁人不知？三郎，什么时候你也为我拔拔剑啊！”


    
“呵呵！朕今晚……”


    
李隆基差点失言，他连忙干咳一声笑道：“对了，娘子急着找朕作甚？”


    
杨玉环拉过杨花花兴致勃勃道：“三姐一心劝我今晚去朱雀大街观灯，我也想回味一下小时的上元夜。”


    
她哀求道：“三郎，就答应我吧！让我去，好吗？”


    
一旁的高力士连忙阻拦：“娘娘身为贵妃，六宫之首，怎么能和庶民一起观灯，不如老奴让人在宫中多扎花灯，一样的好看。”


    
“那多没意思啊！”


    
杨花花嘴一撇，在一旁怂恿道：“看花灯就是看人、看灯，图的就是那份热闹，宫中冷冷清清，哪里能和外面相比，我的好妹夫，你就答应四妹吧！”


    
杨花花一句‘我的好妹夫’，声音又娇又嗲，听得李隆基心中一阵颤热，他笑道：“好！朕今晚上就微服赏灯，与民同乐。”


    
“陛下怎么能……”


    
不等高力士说完，李隆基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果断道：“朕又不是经常这样做，偶然为之也不妨，既然娘子有这个愿望，朕当然要满足。”


    
杨玉环欢喜得直拍巴掌，高力士只得摇头叹气，圣上越来越荒唐了，居然要微服观灯，哎！他尽兴了，可头疼的是自己啊！


    
这时，李隆基又对李庆安笑道：“不如庆安将军和我们一起去观灯吧！”


    
李庆安连忙歉然道：“陛下，臣今晚想约别人观灯。”


    
“三郎真是糊涂了。”


    
杨玉环眨眨眼，媚笑道：“人家庆安将军昨晚都拔剑了，今晚当然要乘胜追击了，三郎还要坏人家美事。”


    
李隆基恍然大悟，他拍拍脑门呵呵大笑，“说得对，是朕糊涂了。”


    
旁边的杨花花却有点不高兴地轻轻哼了一声，拉长了声音道：“李将军，上次你在我府上投箭大胜，我好意送你一把黑弓作为奖赏，听说被你毁了？”


    
李庆安知道杨花花是借题发挥，这个历史上有名的虢国夫人，刚开始时还对她有点感觉，可随着慢慢了解，他才发现这个女人的占有欲太强了，凡是她看上的，她一定会想法设法占为己有，甚至包括男人，她的风流韵事，李庆安也有所耳闻，当然，她喜欢谁是她的自由，可是他却不喜欢这种女人。


    
李庆安一抱拳，歉然道：“夫人，真是抱歉，乱军之中难以保全，不仅是弓毁了，我的佩刀也在混战中失去。”


    
“三姐别这么小气嘛！赤岭之战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李隆基微微叹息一声，便对李庆安道：“朕本来想昨天在大殿上赏你一柄好弓和一口名刀，却一时忘了，趁今天召见，朕就赐予你了。”


    
他回头令道：“来人，把烈火弓和龙吟刀给朕拿来！”

第157章 隐龙之会


    
“七郎，你等一等！”


    
李庆安刚刚走出兴庆宫，杨花花便随尾追来。


    
“夫人，你有事吗？”李庆安停住脚，微微笑道。


    
“不要叫我夫人，这里就我们两人。”


    
杨花花慢慢走上前，媚然笑道：“刚刚皇帝邀你赏灯你不肯，那我邀你，你愿意吗？”


    
李庆安歉然笑道：“夫人，这不是谁邀请的问题，今晚上我确实有事。”


    
杨花花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哼了一声道：“你当真要去找个明月吗？”


    
李庆安的心中立刻反感起来，自己要找谁关她什么事，她有什么权力过问自己的私事？他克制住内心的不满，欠身笑道：“夫人若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你站住！”


    
杨花花奔到他面前，张臂拦住了他，盯着李庆安的眼睛道：“你今天一定要给我说清楚，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人？”


    
李庆安向两边看了看，离他们最近的侍卫也在五十步外，他暗暗叹息一声，放低了声音道：“或许我曾经对你有好感，你的不拘泥礼法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杨花花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她小声道：“那现在呢，为什么现在不行了？七郎，难道是你还怀恨我打你那一巴掌吗？要知道，那是我喜欢你啊！”


    
李庆安摇了摇头，“问题不在你打我那一掌，而是你喜欢的男人太多了，我不愿成为他们之一，你明白吗？”


    
“你不是也一样吗？你喜欢的女人也不少，可我并不计较，那你为什么偏偏要计较我呢？”


    
李庆安半天说不上话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杨花花说得也没错，她有她的自由，有她的喜欢，她要求男女平等，这些本身并没有错，他可以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欣赏，来点评，可要他成为其中一员，他就不能接受了。


    
“花花，我们做个朋友可以吗？不要涉及男女之私，这样，或许我们能相处得更好。”


    
“如果我偏要涉及男女之私呢？”杨花花咬了一下嘴唇。


    
“夫人，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我也是一样，我也不想勉强自己，夫人，抱歉了！”


    
李庆安推开杨花花的胳膊，快步走开，杨花花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高声道：“李庆安，你知道拒绝我的男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李庆安停住脚步，回头斜睨她道：“我倒很想知道，拒绝你的男人会有什么下场。”


    
杨花花冷笑一声道：“年初时左卫参军方宇峮也和你一样，自诩清高，胆敢拒绝我，可不到半个月，他便跑来跪下求我，哼！我命人将他狠打一顿，扔出府去，他现在还在狱中悔恨呢，李庆安，你信不信，你若敢拒绝我，你也会有这一天！”


    
李庆安仰头大笑，大步走去，远远听他声音传来，“多谢夫人解开了我的心结。”


    
杨花花眼中射出了怒火，她一咬银牙道：“李庆安，总有一天，你会跪下来求我！”


    
她不甘心，她一定要李庆安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


    
李庆安骑马回到府中，一进门，女护兵张秀儿便前来禀报：“将军，严先生已经醒来了，他想见你。”


    
“我也正想见他。”


    
李庆安快步走进了严庄的病房，只见严庄靠在软褥上，正在喝药，李庆安拱手笑道：“恭喜严先生脱离危险。”


    
严庄连忙放下碗，趴在榻上泣道：“李将军不计前嫌，援救于我，严庄感激不尽，愿为李将军效犬马之劳。”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住，“严先生，你伤势未愈，千万不可妄动。”


    
他把严庄扶坐好，问道：“严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严先生遭此毒刑？”


    
“是我看错了安禄山。”


    
严庄叹了一口气，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咬牙道：“原以为他只是做个样子，打一顿就算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挑断我的脚筋，令我终身残废，更让人寒心的是，他居然命亲兵来杀我灭口，若不是我曾有恩那亲兵，我昨晚已经死了，我严庄择主不慎，咎由自取啊！”


    
原来董延光是安禄山杀的，李庆安这才恍然大悟，竟是为了谋阿布施的突厥精骑，他沉吟了一下，问道：“那严先生怎么会想到来投靠我呢？”


    
严庄叹了口气，苦笑道：“上次马球大赛，我的连环计可谓天衣无缝，没想法竟被李将军破解了，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将李将军视为安禄山的劲敌，如今敌意消失，李将军自然就是我的明主，不为别的，就为李将军不肯进京耀功，而去安抚阵亡将士亲人，就凭这一点，我严庄也会死心塌地跟随李将军。”


    
李庆安大喜，严庄阴谋诡计之毒辣，一直令他记忆深刻，如今他得此人效忠，那岂不是如虎插翅，他连忙躬身道：“严先生愿效忠于我，我也绝不会亏待严先生，现在，严先生好好疗伤，我会想办法让严先生重新站起来，我还有点事，下午再来探望。”


    
说完，他站起身，嘱咐几名亲兵道：“好好照顾严先生，不得怠慢。”


    
几名亲兵答应，李庆安走出了房门，这时南霁云上前道：“将军要当心这个严庄是苦肉计。”


    
李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再用苦肉计，也不会把自己脚筋挑断，除非我是王忠嗣，你就放心吧！我以诚待他，就算他有私心，时间久了，他也会真心服我。”


    
李庆安笑了笑，又摸出王昌龄的客栈住址，交给南霁云道：“你带几个弟兄去把这个王先生的行李搬到我们这边来，以后他会是我的幕僚，另外再给他五百两银子，请他转给李白，就说是我的贺仪。”


    
又交代了几句，李庆安这才出门了，带着十几名亲兵向西市而去，今天是正月十四，是上元花灯的第一天，虽然现在离天黑还早，但大街上已经人潮涌动，不少长安居民已经兴致勃勃带妻女出来游玩了，大街两旁到处是扎好的花灯，有体积巨大、制作精美的官灯，也有各个大户献出的私灯，延绵十几里，密密麻麻布满了街头，在西市一带也是灯的海洋，主要是各家商铺新颖别致的店灯，上面有各家店铺的名字，算是一种广告。


    
这时，李庆安忽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在西市门口，有一个少年郎打扮得和他昨晚一样，也是身着仿制的军服，右手执剑，左手拿一只酒樽，嘴里不知吟唱着什么，在醉步蹒跚地舞剑，旁边围了一大群小娘，拍着巴掌欢笑。


    
“将军，他在学你呢！”江小年和几名亲兵都忍俊不住笑道。


    
李庆安摸了摸下巴，也不由哑然失笑，原以为就这一个，可没走几步，又看见两个拿酒樽拎长剑的少年游侠儿，上次是掀起投壶的热潮，这次又是捉剑拿酒樽，长安追风之盛，令李庆安慨然叹服。


    
他们走进了西岭巷，前面小巷深处便是热海居了，他记得上次那个姓常的东主是碎叶汉人，好像在碎叶还颇为地位，说不定他能帮自己补好最后的身世漏洞。


    
“客人，欢迎光临！”


    
两名胡姬笑着迎了出来，她们忽然认出了李庆安一行，惊喜道：“你不就是上次的李将军吗？”


    
“正是，你们常东主可在？”


    
“在的，李将军快快请进！”一名胡姬安排房间，另一人则飞跑去禀报东主。


    
在三楼的一间小屋里，五名男子正在开会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人便是热海居的东主常进，另一人则是满头白发，上次常进为李庆安之事找过他，他们便是隐龙会的几名首脑了。


    
在大唐，各种在朝在野的组织多如牛毛，他们并不是什么江湖门派，也没有什么武林盟主，他们只是一种共同利益或者追求共同目标的结合体，往大里说，在朝中就有李林甫的相国党，太子的东宫党，李琮的庆王党，张筠的张党，杨钊的杨党，以及后来的李党、牛党，这是朝廷中的门派，而在野中，各种利益门派更是数不胜数，比如江淮的漕运帮、盐帮等等，就是一种行业帮派。


    
而隐龙会的一个特点，就是主要首脑都来自碎叶，是碎叶汉人，这并不是说他们就是碎叶帮，他们的共同理想和碎叶毫无关系。


    
隐龙会已经成立百年了，成员们的理想代代相传，它创立来源于唐初一次著名的宫廷政变：玄武门事变。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李世民在玄武门发动了流血政变，杀死了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消息传到东宫，建成的家将们知道覆巢之下难有完卵，为保住太子一点血脉，十八名家将连夜护送已怀有四月身孕的太子妃常妃逃离长安，一直向西逃到碎叶，得到与太子建成交好的西突厥统叶护可汗的庇护，并在碎叶定居下来，常妃在碎叶生下了李建成唯一幸存的儿子，起名为李承嗣。


    
贞观十六年，李建成被封为隐太子，这一年，李承嗣已满十六岁，为了恢复李承嗣应得的帝位，十八名家将便在碎叶成立了隐龙会，并在太子灵前发下血誓，如果他们有生之年不能完成大志，将由他们的子孙后代来继续完成这项大业。


    
一晃百年过去，沧海变桑田，但十八名家将发下的誓言依然被他们子孙继承，代代相传，李建成的血脉也传到了曾孙李瑾这一代。


    
但隐龙会的成员只由原来的十八名发展到二十四名，他们全部都是当年十八名家将的后人。


    
隐龙会在长安一共有八人，今天出席会议的就是其中五人，五人中，除了常进是热海居东主外，其他几人也大多是商人，比如那个白发老者便是西市著名茶铺‘岭西茶庄’的东主，叫李回春，他的岭西茶庄垄断了整个葱岭以西的茶叶贸易，同时，他的另一个身份便是隐龙会的会丞。


    
还有另外两人也是有名的大商人，还有一人则是朝廷官员，太常寺少卿杜润，他是隐龙会在朝廷最高的官员。


    
他们无论是大商人，还是朝廷高官，都不过是一种身份掩护，他们的理想都是一样，为了重圆先祖百年前的梦。


    
“我上次就给大哥说过了，李庆安完全可以拉进我们的隐龙会，他的身世简单，并非门阀出身，更重要是，他是安西将领，这对我们加强与碎叶总部的联系，将大有帮助，而现在他居然成了北庭节度使，这个机会我们不能再放过了，如果有他这个成员，我们的总部就可以从碎叶迁到北庭，对我们在安西发展壮大，甚至对实现先祖的遗志，都将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常进是当年常妃三弟常苗的后人，他一直主张隐龙会变革，吸收新鲜血液，李庆安便是他看中之人。


    
李回春瞥了一眼杜润道：“四弟，你以为呢？”


    
杜润沉吟一下道：“李庆安是太子党人，这已是朝中公开的秘密，我很担心他不但不会加入我们，反而会揭发我们，令我们损失惨重，我们隐龙会之所以百年不倒，就是成员宁缺勿滥和极端保密，大哥，我认为应慎重行事。”


    
李回春点点头，“四弟说得有道理，我们极力想拉他入会，很可能是一厢情愿，弄不巧反成拙，不过五弟说得也对，这确实是我们的一次机会，时间已经过去了百年，大唐还有几人记得唐室正统，如果我们再不有所行动，我们的梦想真的只是一个梦想了，我们将无法完成先祖的遗愿。”


    
房间里沉默了，岁月已经过去了百年，他们的祖父曾祖父都在遗憾中逝去，眼看他们的年纪也日渐苍老，难道这个梦想还要留给下一代吗？


    
“不如这样！”李回春一锤定音道：“想办法先让他加入碎叶汉唐会，以后再慢慢将他拉进隐龙会。”


    
隐龙会是个极端隐秘的组织，只有二十四人，但为了扩大成员和影响力，隐龙会又成立了碎叶汉唐会，以使碎叶回归大唐为宗旨，在大唐各地已有成员近万人，隐龙会便是碎叶汉唐会的核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名伙计的禀报：“常东主，上次那个李庆安将军又来了，他想见你。”


    
房中五人同时一怔，继而大喜，说曹操，曹操就来了，常进连忙起身道：“我去和他先谈谈，看他找我做什么。”


    
他起身去了，过了一会儿，常进在门口道：“大哥，你出来一下，好吗？”


    
李回春走了出来，问道：“他有什么事？”


    
李回春笑得满脸开花，压低声音道：“机会来了，他想请我帮忙，他说他祖父也是碎叶汉人，想让我们帮他找到祖父在碎叶的记录，他开出的条件是我可以随意出入北庭边境，大哥，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就是想成为碎叶汉人出身，让我帮忙。”


    
李回春眼睛一亮，连忙道：“那你有没有告诉他，要想成为碎叶汉人，必须加入碎叶汉唐会。”


    
“我说了，所以他想见见你。”


    
突来的利好消息，让李回春心中生出了希望，或许这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


    
李庆安在二楼的贺猎城堂耐心地等待着，他还是头一回听说碎叶的汉人居然有个碎叶汉唐会，而且他们的头领居然也在这里，李庆安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常进领着一个白须白发老者走了进来，老者拱拱手笑道：“久闻李将军大名，今日能亲眼一见，老夫三生有幸。”


    
李庆安起身回礼，看了一眼常进，常进连忙给他介绍道：“这位是龄西茶庄的东主，也姓李，是我们碎叶汉人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去年才到长安。”


    
李回春连忙补充道：“在下李回春，不过是一介商人，在碎叶汉人中略有点威望，常老弟过奖了。”


    
李庆安开门见山便道：“原来是李东主，我今天有事想请帮忙，想必常东主也说了，不知李东主能否办到？”


    
“好说！好说！李将军请坐下慢慢谈。”


    
三人坐下，伙计给他们上了茶，李回春喝了一口茶便道：“不知李将军的祖父姓甚名谁，说不定我认识。”


    
李庆安微微笑道：“我祖父名讳李曾云，好四海游历，祖上是隋末避乱去了碎叶。”


    
“哦！李曾云，我似曾听说过。”李回春似笑非笑地望着李庆安，那意思是说，‘我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就看你了。’


    
李庆安也笑道：“以后你们往来于大唐碎叶，可以走北庭出入境，我给你们最大的便利。”


    
李回春摇了摇头笑道：“李将军可能不知道，碎叶汉人都是碎叶汉唐会的成员，如果李将军的祖父真是碎叶汉人，那他一定也不例外。”


    
‘碎叶汉唐会！’李庆安沉吟一下，问道：“它是干什么的？”


    
旁边常进笑道：“上次我给李将军说过，我们所有的碎叶汉人都希望碎叶能早日回归大唐，为了这个理想，大家走到了一起，这就是碎叶汉唐会，而且不仅在碎叶，开元六年后，大量汉人迁回中原，他们依然是我们汉唐会的成员，而且忠心效力，所以我们势力在大唐极为雄厚，若李将军愿意加入我们，我们可奉李将军为汉唐会首领之一，这对李将军也有好处。”


    
李庆安冷笑一声，居然要让自己加入什么莫名其妙的帮派，自己堂堂一方诸侯，却成为帮派的一员，这不滑稽吗？他心中的不屑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一笑道：“那朝廷知道你们的存在吗？”


    
常进和李回春对望一眼，李回春道：“开元十八年时，我们三百名碎叶汉人曾联名向朝廷上书，要求碎叶回归，当时就是冠以碎叶汉唐会的名义，我认为朝廷应该知道我们存在。”


    
李庆安沉思一下，笑道：“这样吧！我父亲、祖父都是碎叶汉唐会的成员，我因为离开碎叶时年少，还没有来得及正式加入，是你们的那个、那个名义会员，你们看如何？”


    
李回春知道李庆安是还没有完全相信他们，他也不着急，便点点头欣然笑道：“那好吧！请李将军把父亲和祖父的资料给我，我会把他们加进碎叶汉人之中。”


    
他们对望一眼，一起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我找李大哥有急事，你们告诉我，他在哪里？”


    
李庆安听出这是明珠的声音，她怎么来了？

第158章 上元观灯（上）


    
李庆安走出门，见明珠满脸焦急，便笑道：“明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明珠终于找到了李庆安，她不由心花怒放，跳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道：“我到处找你，找了一个下午了，我就猜你可能会在这里，果然被我猜对了！”


    
“你找我做什么？”


    
“我的笨大哥啊！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上元夜啊！这么好的机会，难道你不想陪我姐姐去观灯吗？”


    
“是你姐姐让你来的？”


    
“她！”明珠小嘴一撇道：“她那个薄脸皮，她心里就算千肯万肯，也绝不会开口，只有我来替她跑了。”


    
李庆安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笑道：“那好，我这就去府上。”


    
明珠见他肯陪姐姐逛灯，心中大喜，她连忙道：“不行！不能这样去，你这样当面去请她，她肯定也扭扭捏捏放不下面子，我早想好了，你就在我们家坊门前候着，到时就当是偶然相逢，这样她就没话可说了。”


    
李庆安见她想得周到，也不由摇摇头笑道：“也真是难为你这个妹妹了，说好了，今晚上我们一起玩，你不要故意走开。”


    
“你们不嫌我碍眼，我就跟着你们。”


    
明珠嘻嘻一笑，转身跑了，远远传来她的声音，“一个时辰后，在务本坊门口等我们。”


    
……


    
正月十四便是上元前夜，上元节也就是今天的元宵节，在唐朝，上元节是一个极为盛大热闹的节日，它和元日不同，元日是一年之初，是农祭、社祭、祭天、祭祖先的日子，有特定的目的，但上元节就不同，它纯粹是一个娱乐、欢快地节日，以花灯为媒，举国欢庆，所以上元节便是唐朝的狂欢节。


    
同时，上元节也是唐朝的情人节，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一对对有情人在这天晚上吐露心曲，一对对情侣在这天夜里结为连理，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天宝八年的上元夜因陇右战役的胜利变得更加盛大热烈，朝廷特地下旨，上元节三夜不关坊门，任民欢娱。


    
朱雀、春明两条大街上花灯延绵十几里，各坊各街的花灯、家家户户门前的花灯，游人手上拎的花灯，翡翠流光，姹紫斑斓，整个长安仿佛沉浸在灯的海洋中。


    
每年上元夜，独孤明月都是和族中的姐妹们一起结伴逛灯，但今年却有不同，天还是黄昏时，她便开始精心地打扮起来，她坐在铜镜前细细地化妆，在脸上先抹一层白粉，然后涂上胭脂，接下来画眉，在额头贴花钿，在唇角点面靥，在太阳穴描斜红，再涂上唇脂，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她对着铜镜打量自己，镜中的她光艳耀人、顾盼生辉，如天香国色般的牡丹，她觉得还算满意，便拾起一支翠羽簪斜插进云髻中。


    
“姐，好了没有？”


    
明珠推门进来催道：“快点吧！天都黑了。”


    
明珠今天无心打扮，她还和白天一样，穿着一条红色榴裙，梳着双环望仙髻，脂粉未涂，只是稍微画了眉，她心急如焚，约好的时辰已经过来，姐姐还在不慌不忙地打扮，往年都不是这样的。


    
明月瞥了她一眼笑道：“你急什么？灯会又不会结束，晚点去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你快走吧！再不走那个赵绪明又来了。”明珠拉着姐姐的手就走。


    
“哎！等一下，我还有饰物没戴，她打开梳妆台上的象牙首饰盒，里面是指环、手镯、臂钏、玉佩、香囊等必不可少的饰物。”


    
明珠急得直跳脚，戴好这些至少又要花一刻钟，“姐，我求你了，又不是出嫁，这么讲究干嘛？再不去，他就走了。”


    
“他！”明月的脸腾地一红，故作不解地问道：“他是谁？”


    
明珠说漏嘴了，她索性也不隐瞒了，便道：“他要上门来请你，我告诉他别来，我姐姐脸皮薄，准会扭三扭四不肯去，他便在坊门口等你了，约好的时辰早过了，我担心他等不到你，便自己去逛街了，一但被崔柳柳、崔凝碧那些小娘遇到……姐姐，快走吧！我都急死了。”


    
“我又没让他等我，他愿和谁去看灯，是他的事情。”


    
独孤明月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却‘啪！’地将首饰盒关上了，起身笑道：“瞧你急得，我看是你想和他去逛灯吧！”


    
明珠被说中了心事，她忸怩道：“姐，你胡说什么，要不我就不去了，他就在坊门口等你。”


    
“傻丫头，走吧！”


    
独孤明月拉着妹妹，快步出去了，刚走到外宅院中，背后却有人叫她们，“明月、明珠！”


    
叫她们的是一名四十余岁左右的宫装夫人，她虽然已到中年，但依旧容光艳丽，可以想象她年轻时之美，她便是姐妹俩的母亲裴氏，裴氏是裴遵庆之女，二十几年前嫁给了独孤浩，给他生下了一子三女，长子孤独誉，去年考中进士，出任河北邺县主簿，今年没有回来过年，大女儿明静被封为静乐公主，和亲契丹，结果惨死在契丹人刀下，这是裴夫人最大的心痛。


    
小女儿明珠虽然已经十五岁，但依旧像个孩子似的，她还不操心，她现在最操心的就是二女儿明月的婚事，明月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虽然还不算大，但她温柔知礼，显得比一般的同龄人更加成熟，是到出嫁的时候了，最早明月祖父因为害怕孙女又被挑中和亲，因此急匆匆地找了个军人李庆安来相亲，当时裴夫人正好不在，事后得知此事，她连连摇头，自己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军官，就算是军官，如果有世家背景也行，偏偏是个毫无背景之人，让她心中不喜。


    
在所有来求亲的年轻人中，她看中了去年的探花郎赵绪明，年轻有为、学识渊博，人品也不错，至于官场上的事情，她并不是很在意，关键这个赵绪明是秦州名门世家赵氏的嫡子，和独孤家门当户对，极重门第观念的裴夫人尤其看中这一点，再加上赵绪明对女儿一往情深，就在她考虑怎么说服女儿时，不料昨天晚上却发生了一件轰动长安之事，李庆安为了女儿争风吃醋，居然还拔剑相向，让裴夫人又是吃惊，又是恼火，李庆安这样一来，还有谁家敢来求亲？


    
“你们俩去哪里？”裴夫人笑问道。


    
“娘，我们想出去观灯！”


    
“哦！就你们俩吗？我是说有没有和谁约好了？”


    
“没！没有！”明珠一口否认。


    
“那就好！”


    
裴夫人见明月打扮得很漂亮，便点点头笑道：“明月，刚才赵公子来了，就在客房等你呢！今晚，让他陪你去逛灯吧！”


    
明月一愣，“娘，哪个赵公子？”


    
“还会有谁，就是对你一往情深的赵绪明啊！他已经等你很久了，快去吧！”。


    
明珠嘴快，立刻道：“娘，姐姐最讨厌那个姓赵的家伙了。”


    
“你闭嘴！”


    
裴夫人的脸立刻阴沉下来，慢慢走到女儿面前，问道：“明月，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吗？”


    
“娘，我……”


    
明月的心中痛苦到了极点，明珠刚要说话，裴夫人却狠狠向她一瞪眼，吓得她把话又吞了回去，裴夫人笑了笑，又柔声对明月道：“明月，娘知道你从小就听话，赵绪明虽然文弱了一点，但他是名门世家嫡子，和咱们独孤家门当户对，而且他又是科班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还有他学识渊博，谈吐彬彬有礼，不就是你一向喜欢的文人学士吗？娘相信你们处久了，一样会有感情了，别任性了，听娘的话，好吗？”


    
这时，赵绪明忽然从院门边出来，向孤独明月深深施礼，“明月姑娘，昨晚有小生无礼之处，向你道歉了！”


    
他一直就躲在院门后，听到了裴夫人的一席话，他不由心花怒放，原来独孤家还是有人支持他的，而且还是重量级的明月母亲，自己有望了，他偷见明月今天打扮得琼姿花貌，早已心醉神迷，便忍不住从门后出来了。


    
裴夫人瞥了他一眼，见他风雅俊秀，有如玉树临风，又彬彬有礼，不由对他更喜欢了几分，便拉着明月的手笑道：“去吧！娘希望你今天玩得开心。”


    
“娘，对不起！”


    
明月挣脱了母亲的手，转身向内宅跑去，明珠也连忙追了上去。


    
“明月！明月！”裴夫人连喊两声，明月只是不肯回头。


    
裴夫人无奈，只得对赵绪明歉然道：“赵公子，抱歉了。”


    
“没事！没事！伯母是长辈，哪有向晚辈道歉的道理，今天几个旧日的同窗好友正好也在约我，我和他们去观灯。”


    
说到这，他又再深施一礼，诚恳地说道：“多谢伯母成全，晚辈感激不尽。”


    
裴夫人见他知书达理，心中更是歉疚，便道：“赵公子，你有长辈在长安吗？”


    
赵绪明一怔，他忽然反应过来，大喜道：“有！有！我叔父就在长安，我这就去和他商量。”


    
“不用着急，过了上元节再说，今晚你还是和同窗好好玩一玩吧！”


    
裴夫人微微一笑，转身走了，赵绪明高兴得一蹦多高，他终于有希望了。


    
……


    
明月已经回到自己房内，她心中痛苦之极，母亲竟然想将她嫁给赵绪明，她呆呆地窗外，忽然掩面低声饮泣起来。


    
“姐，别哭了，还有爹爹呢！爹爹不会让你嫁给那个姓赵之人。”


    
明珠上前拉了一下姐姐道：“我们从后门走吧！不要让李大哥等急了。”


    
明月拭去泪水，摇了摇头道：“不是前门后门的问题，明珠，你去给他说一声，就说我今晚不能出去了，请他谅解。”


    
明珠见姐姐态度坚决，心中无奈，只得怏怏转身去了，一路走，她一路暗暗咒骂那个赵绪明，一头死皮赖脸的臭猪，最好一出门就被马车撞死，在后花园转了一个弯，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女人，明珠没提防，险些一头撞上她。


    
“明珠，又在想着溜出去玩了？”


    
明珠一抬头，见是祖娘，吓得她连忙施礼，“祖娘，对不起，我没看见你。”


    
这个女人就是明珠祖父独孤适的后夫人，王夫人，她一向最喜欢明珠，明珠从前偷偷溜出去玩，独孤适几次大发雷霆，都是被她劝住了，她见明珠忧心忡忡，便笑道：“是不是想出去逛灯但母亲不让，尽管去玩，我给你做主。”


    
明珠眼珠一转，她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连忙道：“祖娘，我姐姐想出去逛灯，可娘不让，你去给我娘说说吧！就说要姐姐陪你出去逛灯。”


    
王夫人笑着伸指在她额头上一点，“你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娘，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要去得罪你娘，亏你想得出。”


    
明珠脸一红，拉着王夫人的手央求道：“祖娘，你就帮帮嘛！求你了。”


    
“那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李庆安在外面等你姐姐？”


    
明珠只得点点头，忧心道：“已经迟了一刻钟了，我怕他等不及跑来找姐姐，若被我娘知道，事情可就麻烦了。”


    
王夫人是个精明务实的女人，在她看来，赵绪明算什么，一个小小的太学助教，七品末官，能和北庭节度使比吗？裴夫人真是糊涂了，尽看中那些空虚无用的门阀门第，上次李庆安来相亲时她见过，虽然粗鲁了一点，但小伙子很能干，受圣上器重，年纪轻轻便当上了一镇节度使，明月若嫁给他，这对独孤家是多大支柱。


    
她笑了笑道：“那好吧！我正想出去逛灯，一个人没人陪，你们姐妹就陪我去吧！你娘是我晚辈，我也没必要给她说什么，去叫你姐姐，我们这就走。”


    
明珠欢喜得心都要爆炸了，她伸嘴在王夫人脸上重重亲了一下，“谢谢祖娘，我这就去叫姐姐。”


    
“这个死丫头！”


    
王夫人擦了一下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159章 上元观灯（下）


    
务本坊门前也是人潮涌动，拖家带口的坊内民众喜笑颜开地向大门走来，个个步履匆匆，心情急切，务本坊内大户颇多，一辆辆轻便马车夹杂在其中，这是出来看灯的大家女眷了。


    
观灯其实也是看人，大街上人人精神饱满，男子大多穿着圆领袍衫，腰束革带，头戴纱帽或软脚幞头，脚蹬乌皮靴，打扮得大同小异，连普通的脚夫、奴仆也会穿上这样一身行头，昂首阔步走在大街上观灯。


    
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女子，今天是上元前夜，每个女子都精心打扮，拿出自己压箱底的裙衫，天气尚寒，年纪稍长的妇人大多是短襦长裙，而年轻女子和和未行笄礼的小娘们则是清一色的石榴裙，红、紫、黄、绿争艳斗研，尤以红裙最为流行。


    
李庆安和他的十几名亲兵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今天上元节开始，他的所有下属都放了假，三五成群地出去逛灯，他也心情愉快，耐心地等待着明月的到来。


    
可等了半个时辰还不来，李庆安的心中也有点沉不住气了，是不是明月出门受到了什么阻拦？自己是不是该上门去请，而不是躲在这里。


    
就在这时，李庆安忽然看见一名骑马之人正远远向这边驰来，李庆安目力超人，一眼认出正是昨天见到的赵绪明，只见他满脸神采飞扬，不停地抽打马匹，显得心情焦急。


    
不用说李庆安也猜得到，这个赵绪明也是去请明月，不过似乎没有成功。但既然没成功应该是满脸沮丧才对，现在却神采飞扬，难道他有什么收获了？


    
赵绪明飞驰而来，却没有看见李庆安，直接出坊门去了，李庆安注视着他的背影，立刻吩咐一名亲兵道：“去盯住这个人，看他去哪里？”


    
亲兵答应一声，便策马跟去，这时李庆安已经不想再等了，他催马带着手下向孤独府驰去。


    
刚走了不到一里，一辆漂亮的马车向他迎面驶来，周围也跟着二十几名家丁，这正是他所苦苦等候的马车，车窗上明珠探出头，正兴奋地向他挥手，激动的眼睛笑成了两个小小的弯月。


    
紧接着他看见了明月，车窗边上偷偷露出一半的脸，美眸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那眼中是羞涩、是期待、是神采飞扬，一股喜悦的光辉映衬着她的明眸皓齿，显得十分耀眼夺目。


    
李庆安陶然欲醉，一种突然而来的幸福把他包围了，此时一切烦恼和担心都被他抛到脑后，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明月一人。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车门开了，明珠从车里跳了下来，笑道：“真是抱歉，让你等急了。”


    
“没关系！”


    
李庆安有点不知该说什么，不是说好偶然相逢吗？可这架势，哪里有半点偶然相逢的样子，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车窗，明月已经从车窗上消失了，车门前出现了一个贵夫人，她笑吟吟问道：“李将军，还认识我吗？”


    
“你是……”李庆安忽然想起来了，“你是王夫人！”


    
“对！是我。”


    
王夫人笑着拉了明月一把，“下车去吧！还害羞什么？”


    
只见满脸通红的明月慢慢走下了马车，她低着头，小声道：“李将军，让你久等了。”


    
李庆安眼前一亮，他从来没见明月打扮得这么漂亮过，她穿一件以锦织绣而成的绿色小袖短襦，襦上披帛，一般唐朝看女子是否出嫁最简单便是看她披的是帛还是帔，帔巾狭长艳丽，多以厚实细密的锦缎制成，上绣纹样，下悬玉坠，不能像披帛那样随风飘曳。


    
明月肩披红帛，缠绕双臂迎风飘动，状如飘带，下身穿一条橙黄色的长裙，裙上绣有小花，裙腰高束至胸部，裙长曳地，显得她格外的俏丽修长。


    
加上她貌若明月，肌肤丰满白腻，竟有一种水月观音之感，李庆安心中一阵赞叹，连忙上前深施一礼，道：“能陪明月姑娘赏灯，是李庆安的福气。”


    
“你们两个啊！你行礼他还礼的，这么客气做什么，还不去看灯。”


    
王夫人笑着又向明珠招招手，“明珠，咱们俩去看灯吧！”


    
明珠一呆，她看了一眼李庆安，期期艾艾道：“可是……”


    
她着实想和李庆安一起逛灯。


    
“别可是了，快跟我走吧！”


    
明月连忙上前道：“祖娘，让明珠和我们一起去观灯吧！”


    
王夫人微微笑道：“她跟你们去了，我怎么办？平时我帮她说话，上元夜了，这小丫头得陪陪我才行。”


    
她又拉长了声音道：“明珠，你再不跟我走，以后我再不帮你说一句话，让你祖父骂你。”


    
说着，她拉过明珠的手，在她手腕上轻轻掐了一下，明珠明白了，她只得无精打采道：“姐，你们去吧！我陪祖娘去逛灯。”


    
她坐上马车，恨恨瞪了李庆安一眼，这个没良心的，自己替他里外奔波，也不帮自己说句话，李庆安却笑着向她眨眨眼，明珠只得索然无趣地躺下来，懒洋洋问道：“祖娘，你想去哪里观灯，我今天腿痛，可跑不了多远。”


    
……


    
长安是天下繁华之都，今夜又逢上元节前夜，便似应了那“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的俗语，天空竟飘起了细雪，这是初春的一场小雪，但它挡不住长安人的热情，天刚擦黑，家家户户便早早吃了晚饭，将大门一锁，携妻扛子上街观灯去了。


    
大街上已是人潮汹涌，百万长安民众倾巢而出，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年一度的大唐狂欢节。


    
朱雀大街上的花灯最多、最壮观，人也是最多，延绵十几里，灯火璀璨，照如白昼，只见亭台楼榭、银装素裹，满城街巷、铺银散玉，远近树木挂琳琅，犹如撑片玉伞，等到冰轮升起桂华满时，只见但见人烟凑集之处，遍搭起千姿百态的灯架，真是玲珑百灯，无奇不有，银烛星球灿烂，照耀如同自昼。


    
“明月姑娘，你去年是怎么看灯的。”


    
在拥挤的人流中，李庆安和独孤明月并肩慢慢走着，一边欣赏满街绚丽多彩的灯火，一边慢慢地聊着天，亲兵们牵马跟在后面，也充满惊喜地指着一盏盏花灯窃窃私语。


    
明月初时的羞涩已经渐渐没有了，她心中充满了轻松和喜悦，抿嘴一笑道：“每年我都会和朋友和姐妹们一起去看灯，去年是和崔烟烟、崔倚云还有韦绮，我们四人结伴出游，刚开始是坐马车，后来人太多，只好下来步行，崔倚云还扭了脚，最后大家只逛了一小圈就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李庆安，见他全神贯注听自己说话，不由心中喜欢，又笑道：“那你呢？安西的上元夜有花灯吗？”


    
“龟兹有，拔焕城也有，不过只是汉人聚集的地方有，我们叫灯市，家家户户都在自己门前放一盏灯，大店门口则多放两盏，形态各异，就像打擂台一样，看谁家做的灯漂亮，男女老少都出来逛街，把很多胡人也吸引来看灯，小孩子成群结队，倒也热闹，不过你若去了，灯市肯定会变得冷清。”


    
“为什么？”明月奇怪地问道。


    
李庆安笑道：“因为大家都跑来看你了，在我们安西可没这么漂亮的女子。”


    
“油嘴滑舌！”明月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心中甜丝丝的，却故意板着脸道：“我可没说要去安西看花灯，我是说想去安西看天空之城。”


    
明月一对美眸如秋水流波，那含情凝睇的一转，百媚丛生，让李庆安看呆住了，这时。后面有人大喊，“前面闪开，马车来了！”


    
众人纷纷埋怨，这么拥挤的人群，还赶马车出来看灯，可见那马车上插着‘杨’字三角旗时，旁边还有大群如狼似虎的侍卫，没人敢再说话，纷纷向两边避让。


    
李庆安也连忙拉过明月的手，闪到一边去，几辆马车豪华马车浩浩荡荡从人群中经过，车窗轻纱拉开，李庆安看见了韩国夫人那张长相尖刻的脸，还有她女儿崔凝碧，两个人相貌颇似，也在赏灯，却没有注意到他们。


    
后面一辆马车似乎是秦国夫人的，中间一辆高大的马车两旁各有五十名骑兵护卫，个个盔甲鲜亮，横槊带刀，杀气腾腾，马车上十八面旌旗迎风招展，正前方插着一杆剑南节度使的白色符节，这是杨钊的马车。


    
李庆安不由冷哼了一声，“好厉害的节度使，好大的排场！”


    
马车缓缓过去了，李庆安走了神，却忘了还牵着明月的手，明月忽然看了几个熟人，脸腾地红透了，急甩开李庆安的手，李庆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手，“对不起！”


    
这时，后面跑来一大群小娘，她们约二十余人，一起相邀逛街，一张张俏脸与花灯相映生辉，浮翠流丹，丰容靓饰，令人目不暇接。


    
“明月！”有人惊喜地大喊，只见两个女子跑了过来，正是崔烟烟和崔柳柳姐妹俩。


    
“明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崔烟烟眼神不好，竟没有看见李庆安，她拉着明月的手笑道：“刚才我遇到明珠了，你们怎么不在一起？”


    
她妹妹崔柳柳连忙拉了姐姐一下，崔烟烟这才发现李庆安就站在旁边，她一怔，忽然向明月挤挤眼，笑道：“我说呢！今年怎么不来找我，原来是和爱郎约好了。”


    
“别乱说！”


    
明月的脸红得跟柿子一般，连忙低声解释道：“只是路上遇到了，碰巧而已。”


    
“原来是碰巧了，哎！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崔烟烟向李庆安眨眨眼，这才对妹妹笑道：“柳柳走吧！别打扰人家了。”


    
崔柳柳心中充满了嫉妒，她忽然对李庆安笑道：“刚才我看见凝碧了，她说下午去找你的，就在后面不远，你可要当心点哦！”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谁是崔凝碧，我不认识她。”


    
他又对明月道：“我们走吧！”


    
明月笑了笑，对崔烟烟道：“烟烟，那我先走了。”


    
她指着前面一盏大象灯笑道：“李将军，我们去看大象灯去，我最喜欢了。”


    
两人并肩走了，崔柳柳嫉妒地望着他俩的背影，一步三回头，崔烟烟摇摇头，叹道：“柳柳，算了，别吃干醋了。”


    
“我吃什么醋，比他好的少年郎多的是，他算什么！”


    
崔柳柳哼了一声，跟着姐姐，快步走了。


    
李庆安和明月站在旁边一盏象灯前驻足观望，这是一盏仿真的大象，挂在半空中，憨态可掬，周身光芒四散，他见明月眼中露出向往的目光，便笑道：“你喜欢大象？”


    
“嗯！”明月轻轻点头，“我小时候曾去过蜀中，见一南诏人牵大象演艺，父亲还把我扶坐上大象，那种感觉令我至今一直难以忘怀。”


    
李庆安找了一圈，只见旁边一个小摊在卖手提小花灯，一大群人正围着挑选，便笑道：“你等我一下。”


    
他挤进了人群，不一会儿，只见他提着一只小象花灯挤了出来，递给明月笑道：“给你！”


    
“谢谢！”


    
明月接过小象花灯，见小象做得逼真可爱，心中欢喜之极，禁不住掩口而笑。


    
就在这时，几名骑马的金吾卫士兵奔来大喊，“玄都观前万彩宝塔灯楼点亮了，大家快去看啊！”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崇业坊跑去，明月也异常激动道：“是万彩宝塔灯啊！李将军，我们去看看吧！”


    
“走，我们也看看去！”


    
李庆安拉着明月的手，两人随着人群一起向不远处的崇业坊跑去。


    
……


    
在崇业坊马球场上，一座高达二十余丈的万彩宝塔灯楼点燃了，悬挂灯轮五万盏，璀璨光华，俨如群星齐聚，光照可达方圆百里，李庆安也被这座恢宏气势的登楼震惊了。


    
明月仰望着这座璀璨夺目的宝塔，她美丽的眼中露出了迷醉之色，喃喃道：“天宝二年上元夜，我还是十岁时，这盏宝塔灯出来过来一次，可惜娘不让我们出门，当时听他们说宝塔灯如何美丽，我和妹妹都哭了，原来它真是这么美奂绝伦。”


    
“姐姐，李大哥！”


    
明珠忽然出现他们面前，她拉着明月的手又蹦又笑，激动得快哭了，“我到处找你们！”


    
“傻丫头，才两个时辰不见，就激动成这样。”


    
明月怜爱地给她拭去眼角溢出的泪花，笑道：“祖娘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


    
“她遇到了祖父，要和祖父一起看灯，又嫌我碍事，就让我自己去逛灯，我听说这里有宝塔灯，想着你们可能在，便跑来，没想到真遇到了。”


    
她又挽李庆安的胳膊，撒娇道：“我不管，反正从现在开始，我跟着你们，休想再丢下我！”


    
李庆安点了她的鼻子一下，笑道：“没问题！”


    
这时，宝塔下传来了欢快地歌声，令人期盼地踏歌开始了，踏歌是大唐民众最喜欢的歌舞娱乐，尤其被年轻男女们喜欢，在上元节的欢乐之夜，在上已节的明媚春光中，年轻男女们手拉着手，围着圈跳舞唱歌，盘旋进退，开元元年上元节，宫中通宵达旦踏歌的宫女就有三千多人。天宝二年年李隆基更是在宫外搭起山棚，架起了高二十余丈的万宝灯塔，长安民众倾城而出，在火轮灯树下又唱又跳，一连踏歌三日三夜，欢乐之极未之见也。


    
这时，年轻男女们从各处跑来，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激动和向往之色，明月心中的热情也被点燃了，她拉着妹妹和李庆安的手笑道：“我们也去踏歌吧！”


    
“走！”


    
三人一起向万彩宝塔灯奔去，这里已经有数千男女在踏歌而舞了，有的围着宝塔，有的自成一圈，他们手牵着手，挽手踏歌，舞姿矫健，歌声悠扬。


    
李庆安和独孤姐妹加入了旁边一个一百多人的小圈里，他一手牵着明月，一手牵着明珠，一齐尽情地跳舞唱歌。


    
渐渐地，李庆安和明月成了主角，他们被围在中间，李庆安舞蹈豪迈奔放，充满了西域的刚劲之风，他仰天长歌：‘天边落日如血，峰头皑皑白雪，脚下黄沙万里，月光如霜下夜。’


    
明月身姿柔美，婀娜飘逸，仿佛一朵绽放的水莲花，她眉目传情，低吟浅唱：‘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浴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明亮的灯火中，他们心手相连，明月感受着他那宽大有力的手，他那么紧地握着自己的手，甚至把她的手握得发痛，一直痛到她心中，可是这种痛又使她满足，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依靠，这时候，那长久以来积压在她心头上的乌云，仿佛忽然化开了，喷射出灿烂而又快乐的火花，当她从李庆安的眼中也看到一股热情奔放的火焰时，她的心融化了，她脸羞红了，她的眼睛流露出甜蜜的爱恋，流露出柔情无限，将李庆安团团包裹，这一刻，她希望他永远牵着自己手，不要放开，和她一起飞向那美丽的天空之城。

第160章 芝麻变瓜


    
就在灯会踏歌如火如荼进行的同一时刻，一辆马车停在了李林甫的府前，台阶上奔下两名李林甫的儿子，恭敬地将一名中年男子从马车里扶出来，“王中丞，我父亲等你多时了。”


    
中年男子便是御史中丞王珙，他微微笑道：“上元节还来打扰你们，真是抱歉。”


    
“王中丞太客气了，父亲说应该向王中丞道歉，让王中丞无法休息。”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李林甫的两个儿子便将王珙领了内宅，李林甫那座戒备森严的孤岛城堡中。


    
今年的李林甫没有和往年一样去灯会巡视，王珙转来的一份弹劾奏折让他留在了家中，此刻，这封薄薄的奏折就在他的桌案上，内容很简单，益州长史崔圆弹劾益州太守韦涣任人唯亲，把他侄子韦明从一名普通小吏提拔为仓曹参军事，坦率地说，这种提拔也谈不上什么问题，一介堂堂的太守提拔一个低级官吏，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是自己的亲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名门世家之所以能掌控大唐的地方政局，不都是这样做的吗？崔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崔翘的侄子崔平在任泗州太守后，很快便将他堂弟崔羽提拔为泗州录事参军，所以韦涣的做法着实没有什么大惊小怪。


    
但李林甫却极为重视这份奏折，因为它来得太及时了，就在他殚精竭虑考虑如何挑起杨钊和太子斗争之时，这份奏折便来了，李林甫一眼便看透了这份奏折背后发生的内幕，崔圆在和杨钊联手赶走韦涣，换而言之，崔家已经投靠了杨党，那韦涣呢？李林甫立刻想到了韦坚，当年被自己扳倒的韦家代表人物，太子党的中坚，在韦坚被贬黜后，韦家遭到清洗，韦家的地方势力基本上都被罢免，那现在呢？随着韦涣、韦滔、韦见素的三韦崛起，韦家还有没有重新加入太子党的可能，答案是可能的，关键是看他李林甫如何来操纵。


    
“父亲大人，王中丞到了。”


    
门口禀报声打断了李林甫的思路，他笑了笑道：“请王中丞进来！”


    
王珙可谓是李林甫第一心腹，他也是他最能干的打手，最近一两年的御史中丞封得不少了，连李庆安都挂了一个御史中丞的头衔，但真正专职且掌握御史台实权的御史中丞，却只有王珙一人，这份崔圆的弹劾奏折，便是王珙从近百本奏折中找到的，他首先发现了藏在这本奏折中的猫腻。


    
“卑职参见相国！”


    
“呵呵！上元花灯夜还烦恼王中丞过来谈事，本相着实过意不去。”李林甫温和地笑道。


    
“相国所谈，必为大事，卑职安能不来？”


    
李林甫点点头，“中丞说得不错，昨天你转给我的奏折我看了，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件大事。”


    
得到李林甫的肯定，王珙精神一振，连忙道：“卑职也是这么认为的，韦涣任益州太守也有一年多了，崔圆和他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怎么到杨钊刚任剑南节度使，事情就出来了呢？而且崔韦两家百年交好，又是联姻，为这个芝麻大的小事就上书弹劾，未免有点小题大作了。”


    
“在他们不是小事，对我们也不是，你明白吗？”


    
见王珙还不明白，李林甫索性直说了，“这将是东宫和杨家结仇的导火线。”


    
王珙这才恍然大悟，他暗呼相国高明，他凝神想了想又道：“只是那韦滔是棣王的岳父，卑职担心会不会演变为杨钊和棣王之斗。”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只要我们稍微把韦家向东宫推一把，自然就是杨钊和东宫之斗了。”


    
“相国的意思是让卑职去做这件事吗？”


    
“不！怎么会是你呢？”李林甫摆摆手笑道：“这个人我早就安排好了，你忘了吗？扬州盐案。”


    
“李庆安！”王珙一拍额头，他真的对李林甫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李林甫把李庆安安排进东宫，原来竟是为了这件事情。


    
“相国高明啊！”


    
李林甫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他已经不服于我了，不过我不担心，只要我还是一天右相国，还是一天北庭节度使，他李庆安就得跟我合作。”


    
“那相国要邀见他吗？”


    
李林甫摇了摇头，“不用我说什么，他心里自然明白，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李林甫笑着把崔圆地弹劾奏折递给王珙，“我听说韦明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这件事很急，这封奏折就由你们御史台直接上呈圣上，另外，再补一份副本给太子。”


    
李林甫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道：“再录一份副本给李庆安，今晚上就给。”


    
……


    
上元节坊门不闭，李庆安一直到二更时分才将明月明珠姐妹送回了独孤府，那道别时的羞颜，那一低头的温柔，那含情脉脉地秋水一瞥，柔情似水，佳期无限，让李庆安期盼着再见的日子。


    
虽然二更已过，但长安城内依然人潮汹涌，不知疲倦的长安人载歌载舞，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迎接这一年一度的大唐狂欢节。


    
李庆安和十几名亲兵在春明大街上缓缓行走，亲兵们依然在东张西望，兴致盎然地欣赏着春明大街上的花灯，李庆安却沉浸在明月的柔情蜜意中。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那是一盏美人弹琴花灯，被数百名观灯客团团围住，从人群缝隙望去，只见一名十四五岁的清秀小娘坐灯下弹琴，她白裙似雪，秀发飘飘，顿时让李庆安想到了舞衣，那个孤苦无靠的姜家后人，那个曾经让他梦萦魂牵的弹琴女子。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李林甫那天晚上的话：‘只要你替我完成第二步，我把姜舞衣给你，安西节度使之位也是你的，我会让你成为大唐最年轻的节度使。’


    
曾几时，姜舞衣竟成了李林府的鱼饵，成了他李庆安为李林甫卖命的酬劳，如果他不愿成为李林甫的走狗呢？是不是姜舞衣永远和他无缘。


    
这是他李庆安一直不愿想也不愿去面对的问题，爱情或许可贵，可他李庆安绝不会为一个女人失去他的安身立命的原则。


    
走进了翊善坊，远远地看见高力士那黑黝黝的巨大府宅，又走了一段路，李庆安来到高府的台阶上前，他一眼便看见了在一棵树下蹲着一个黑影，那黑影立刻站起来，大步走了过来，“李将军，我等你多时了！”


    
“你有什么事吗？”李庆安笑着问道。


    
亲兵们见他手伸进了怀中，便一起围上，手按住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此人。


    
不料来人掏出了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他双手递上道：“这是我家老爷转给老爷的。”


    
李庆安见右下角写着‘王中丞敬上’五个字，便笑道：“可是御史王中丞？”


    
“正是！”


    
李庆安接过册子又问道：“他还有什么话吗？”


    
“回禀将军，没有了。”


    
来人行了一个礼，转身便向坊门跑去，渐渐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李庆安翻了翻册子，竟然是一本弹劾折子的副本，他不及细看，随手将奏折揣进怀中，对亲兵们笑道：“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各自去休息吧！”


    
……


    
次日天刚亮，李庆安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门口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将军，严先生已经好了，正在等待将军。”


    
昨晚上他吩咐手下，只要今天严庄无恙，要立刻来叫醒他，他翻身坐下，简单地梳洗了一下，便向严庄的房内走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细心调养，严庄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虽然还不能动弹，但已经可以斜靠在软褥上自己喝粥了。


    
李庆安走进房，打量他一眼笑道：“看来严先生比我想像的恢复得还要快！”


    
严庄连忙放下碗，拱手道：“正是使君的悉心照料才把严庄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大恩不言谢，严庄会铭记在心。”


    
李庆安笑了笑，对旁边人摆摆手，几名照顾严庄的亲卫和女护兵都退了下去，李庆安在他榻前坐了下来，沉吟一下便道：“昨天严先生给我说，安禄山杀董延光是为了谋阿布思的骑兵，先生以为可能性有多大？”


    
严庄冷冷一笑道：“事实上，谋阿布思的骑兵都是我一手策划，我是分三步走，第一步杀董延光让阿布思欠了人情；第三步便是攻打契丹，请求朝廷命朔方骑兵参战，那时阿布思欠有人情，他自然得亲自出马，只要在后勤供应商做点手脚，攻打契丹时阿布思便会大败，最后杀他失利，再收拢残军，突厥骑兵便归于安禄山手中。”


    
李庆安一惊，如果是这样，阿布思的骑兵真的难保了，但他见严庄面带冷笑，知道他言犹未尽，便笑道：“请先生继续说！”


    
“其实第三步，我还来不及对他说，本来阿布思走后，我便打算将全部计划告诉他，可惜这时杨家来了，使我没有机会再说出第三步策略，他只知道第二步，这第二步其实是我的虚晃一枪，目的是为了试探朝廷对阿布思部的看法，那就是建议突厥阿布思部迁移到幽州，我知道朝廷肯定不会答应，可关键是我想看朝廷对阿布思部的重视程度，试探朝廷的底线，然后再有针对地做出第三步棋的有效部署，可惜啊！安禄山听不到我的第三步计划了。”


    
李庆安轻轻点了点头，果然名不虚传，是阴谋策划的行家里手，安禄山竟为了不得罪杨家抛弃了这个大才，当真是愚蠢之极，这也是老天眷顾自己了。


    
当下，他取出昨天王珙给自己的奏折递给严庄道：“今天，我想和严先生商量一件事，这是昨晚王珙连夜派人给我送来的。”


    
严庄接过奏折看了看，是益州长史崔圆弹劾益州太守韦涣的奏折，他也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崔韦两家不是世代交好吗？怎么会为这点小事而撕破脸皮，难道、难道是和杨钊有关？”


    
李庆安听他一言便刺中的实质，不由暗暗赞叹，便笑道：“先生一言便猜中，这确实是有杨钊有关，不仅是和杨钊有关，而且是和太子及李林甫都有关，是一场李林甫压上了身家性命的赌注。”


    
他便简单地把李林甫鹤蚌相争的策略说了一遍，严庄愣愣地看着李庆安，他不是感慨李林甫的老谋深算，而且李庆安竟然把这么重大的事情告诉了自己。


    
半晌，他小声问道：“使君真的信任严庄？”


    
李庆安微微点了点头笑道：“我李庆安从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已经决定收下你，那从此，你就是我的幕僚，这些重大的事情，我自然要和你商量。”


    
严庄沉默了，他感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李庆安对他的信任，而且是一种对他的尊重，一种胸怀万里的气魄，他不由想到了安禄山的一巴掌，那一巴掌下，他是一条狗，而在李庆安帐下，他却是一个人，他克制住了内心的感动，缓缓道：“使君，我的意见是跟李林甫合作。”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想过，可我担心进门容易出门难，一旦上了他的贼船，再想下来就不容易了。”


    
严庄笑道：“如果使君是相国党人，是有这个担忧，但使君却是太子党人，相反，只要使君手段巧妙，太子会更看重于你，只要注意不要有什么把柄落在李林甫手中，那他拿你也无可奈何，所以我说是合作，而不是效劳，二字之差，意思却相差千里，合作是要使君也要得到好处，双方在这场博弈中各取所需。”


    
“那先生说，我在这场局中能拿什么好处呢？”


    
“李林甫是相国，他几乎掌握着大唐所有的资源，使君认为自己坐镇北庭后，最想要什么呢？粮食还是军器？”


    
李庆安摸着下巴笑了，他已经想到了他最需要什么，既不是粮食，也不是军器。


    
……


    
中午时分，兴庆宫传来了一件大事，御史台正式向李隆基上书，御史台将严查益州太守韦涣用人唯亲一案，李隆基当即批了组成小三堂会审的回复：‘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御史台立即转出文牒，通知刑部、大理寺，以及在家休息的从三品以上的重臣，这件事便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便传遍了长安城。


    
当天下午，由御史台侍御史韩远、大理寺司直张瑾、刑部郎中陈玉之组成小三堂，开始正式会审此案，三人调阅了韦明在吏部的考察留存记录，并亲往韦府，和韦涣谈话。


    
这时，韦家得到一个消息，户部右侍郎崔翘中午时分拜访了杨钊，杨钊家开大门迎接崔翘到来，这意味着崔杨已经公开结盟了。


    
崔府密室里，韦家三巨头，韦涣、韦滔、韦见素正在紧急磋商对策，韦涣表情凝重，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是个从七品的芝麻小官，竟被炒得如此之大，甚至还惊动了圣上，成立三堂会审，这明显就是针对韦家而来，搞不好，这会演变成第二个‘韦坚案’。


    
“大哥，棣王那边还是不肯出面吗？”


    
韦滔叹了口气道：“我刚才又找过他了，态度和中午时一样，他说会尽力而为，可我看得出，他不想过问此事。”


    
韦涣的眉头皱成一团，连棣王都看出这件事的严重性而不愿过问，难道他韦涣的仕途真的就此终结吗？


    
他韦涣被罢免也不足为惜，可是韦家刚刚开始的复兴将会受到沉重的打击，从而一蹶不振。


    
“实在不行，我就主动辞去太守之位，他们不就是想这样吗？”


    
“不行！”韦见素当即反对道：“如果在立案之前辞职或许可行，但现在朝廷已经立案，现在辞职就代表你默认了罪行，他们会放过韦家吗？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能一搏了。”


    
韦见素想了想又道：“其实也未必是任人唯亲，韦明的父亲韦渝曾做到御史大夫一职，按门荫制度，他是可以任从七品之职，关键是他升职前德行如何？有没有什么政绩。”


    
一句话韦涣提醒了韦涣，他凝神片刻道：“韦明升职前是东阳县主簿，三年的考评都是中中，无功也无过，不过此子比较好色，常夜宿青楼不归，考评上也有记录，我很担心审官会抓住他这一点不放。”


    
旁边韦滔却摇摇头道：“不是什么政绩好不好，现在明显是崔杨借机发难，就算再好，也会被他们说得一无是处，现在我们关键是要找到后台，有一个能和杨家对抗的后台，这样才有可能保全。”


    
三韦都沉默了，他们几乎是同时想到了太子李亨，可是，韦坚案后他们主动脱离了东宫，现在出事后再去，太子能接受吗？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禀报：“老爷，北庭节度副使李庆安求见老爷！”

第161章 穿针引线


    
时隔两天，李庆安又一次来到了韦府，此时他坐在韦府的贵客堂中一边品尝上好的蜀中蒙顶茶，一边打量着墙上的几幅字画，李庆安对书画是门外汉，只看出几幅画都是出自名家之手，一幅字写得龙飞凤舞，大气磅礴，他端着茶杯慢慢走上前，只见落款竟然是张旭，这幅字是张旭的真迹，还有一幅宫装侍女图居然是阎立本所画。


    
这些在后世堪称国宝的字画，居然随随便便地就这么挂在墙上，看得李庆安暗暗摇头。


    
“李将军喜欢这些字画吗？”


    
韦涣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笑道：“如果李将军喜欢，就送给你了。”


    
“真的送给我吗？”


    
李庆安回头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韦涣其实只是客气罢了，这些字画他也视若珍宝，怎么可能送人，若不是他弟弟一心挂出来，这些字画应该藏在他箱中才对，他没想到李庆安居然当真了，不由有些尴尬，便干笑一声，岔开话题道：“李将军今天上门，可是前晚意犹未尽？”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我没猜错的话，今天应该就只有我一个人上门吧！”


    
韦涣一愣，李庆安这话中有话，想到他是太子党人，难道真如三弟所言，他代表太子而来？


    
韦涣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连忙道：“李将军请上坐！”


    
两人坐下，韦涣又命人换了茶，这才叹口气道：“我韦家不幸，几年来屡遭挫折，前几年韦坚案，韦家子弟被清洗一空，这两年刚有复苏，却又出了这档子事，我提拔了韦氏子弟不假，但也是上报吏部批准后方行，并没有私自授官，何过之有？再者这已是大半年以前的事情，提拔时不说此事，现在却旧事重提，而且朝廷兴师动众，居然是三堂会审，着实令人费解。”


    
李庆安吮了一口茶，笑道：“韦使君应该知道，这种事情不过是个借口，查事是假，权斗是真，如果韦使君去一趟杨钊府，我估计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说完，李庆安又端起茶杯，目光却似笑非笑地看着韦涣，等待他的反应，韦涣脸皮蓦地胀成紫红色，重重一拍桌子怒道：“我韦家再是败落，也不肖去捧靠裙带升官之人，若度过此劫，韦家便会重兴，若度不过，那韦家就算败落了也不辱没祖宗，李将军休再提此事。”


    
李庆安连忙放下茶杯拱手道歉：“名门的气节令庆安万分敬佩，刚才是我一时失言，请韦使君莫怪！”


    
“我不会怪李将军！”


    
韦涣叹了口气又道：“其实崔家也并不是全如崔翘崔圆之流，我了解崔圆，他和杨钊不过是互相利用，倒是那崔翘，一味的趋炎附势，先娶了宗室之妇，令崔家人不齿，现又公开投靠了杨家，崔家内部必有内讧，崔家数百年世家，焉能任由他毁了清誉。”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忧心忡忡，韦家复兴不易，如果这次再被打击，恐怕就再难有复苏之日，他瞥了一眼李庆安，见他笑而不语，便试探着问道：“李将军在危难时来探望我韦家，太子知道吗？”


    
“我就是为此事而来，如果韦使君愿意，我愿意替韦使君联系太子，请太子为你出头，韦使君以为如何？”


    
韦涣听他的口气，似乎还没有禀报太子，不由暗暗忖道：‘原来并不是太子的意思，是他自己愿意出手相助，这是为何？自己和他也素无交情啊！’


    
他便笑道：“多谢李将军侠义心肠，韦家感激不尽，不过这样李将军也会得罪杨家，韦家实在过意不去。”


    
李庆安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便微微笑道：“我之所以愿意助韦家一臂有两个原因，一是前晚砍坏了韦家的一张桌子，尚未赔偿，我心里过意不去！”


    
韦涣哈哈大笑，摆手道：“李将军着实有趣，原来竟是要赔韦家的桌子，好！这个赔偿我接受了。”


    
李庆安点点头又道：“至于第二个原因，很简单，杨钊恨我入骨，我又公开拒绝了杨家的联姻，和杨家的关系已经难以挽回，如果多一个与杨家抗衡的人，我是乐见其成。”


    
……


    
从韦府出来，李庆安又去了东市，东市内此时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常，一家家店铺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这关系到各家店铺的形象，因此每一盏花灯都制作得巧夺天工，栩栩如生，现在是白天，许多伙计都在修补花灯，或添油，或将破损处重新裱糊，今天是上元节，上元观灯将达到高潮。


    
李庆安在锦绣彩帛行找了一圈，找到了一家叫‘高陵丁记’的绸缎店，他刚进门，店伙计便笑脸迎了上来，“客人，今天小店盘货，不做生意，真是抱歉了！”


    
“你们掌柜在吗？”


    
“我便是！”


    
从柜台后走出一名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拱手道：“在下便是小店掌柜，请问客人找我何事？”


    
李庆安将东宫的金牌一晃，掌柜地脸色立刻变得肃然，连忙一摆手，“请到里间说话。”


    
他又吩咐伙计道：“把店铺门关了，任何人不准进来。”


    
这家店铺便是太子李亨设在东市的一处秘密联络点了，在东宫内有些话不便说，便从这里将大致事情先传进宫，然后再约地方会面，上次李亨给了李庆安一个地址，就是这家‘高陵丁记’的绸缎店，李庆安随掌柜进了里屋，掌柜关了门拱手笑道：“在下马英俊，原是东宫内侍，久仰李将军的大名了。”


    
原来他是名宦官，李庆安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这是韦涣写给太子的效忠信，里面还有他的一封便条，将信交给马英俊道：“就是这封信，极为重要，你们要立刻交给太子，不能有一刻耽误！”


    
……


    
东宫，这两天太子李亨的心情颇好，昨晚上元前夜，他和几个儿女及嫔妃在东宫游览了花灯，他的孙子李适活泼可爱，颇讨他喜欢，说起来也好笑，他今天才三十九岁，但孙子却已经八岁了，他十五岁生长子李俶，李俶娶吴兴名门沈氏之女珍珠为妻，天宝元年，李俶十六岁时生下儿子李适，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而且这两天当值记录他起居录的史官生病，另两人又正好不在长安，这就让他有难得的片刻清闲，可以随意和家人谈话。


    
一大早，李亨来到了书房，昨晚御史台转来一份弹劾奏折，让他颇为奇怪，他沉思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杨钊在驱赶韦家在巴蜀的势力，李亨对韦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韦坚案后，他被迫休掉了与他感情深厚的结发妻子韦妃，韦妃最后堕入空门为尼，将凄凉的度过一生，这是李亨一生最大的痛，堂堂的储君太子，竟还不如一个普通庶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


    
为此，李亨一直对遭到清洗的韦家有一丝歉疚之情，如今，杨钊又要对韦家动手了，这使得李亨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愤怒，一个靠裙带关系向上爬的小人，居然也敢诽谤大臣？


    
但李亨经历了太多的坎坷，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冲动了，他立刻想到，这会不会是父皇的暗中指示，让杨钊出面来打击刚刚有复兴苗头的韦家，一念至此，他不敢轻举妄动，保持观望。


    
这时，一名心腹宦官匆匆走进，将一封信放在李亨的桌上，又慢慢退下了，李亨看了一眼信封，竟是从马英俊的绸缎店转来，马英俊是从小服侍他的宦官，前年被放出宫，李亨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东市开一家绸缎铺，后来这家绸缎铺便成了和他对外联系的秘密据点，李亨所有对外隐秘之事，都是通过这家绸缎铺向外发布命令，绸缎铺有信来了，着实让他意外，上元节，会有谁联系他？


    
他拾起信，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史官的座位，今天那个位子空空荡荡的，他轻快地撕开信皮，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李庆安写给他的，而另一封竟然是韦涣的亲笔信，他先打开李庆安的信看了看，李庆安在信中建议，重收韦家入太子党，在这次韦涣案中帮他一次，无论成或不成，韦家都会对东宫感恩戴德。


    
他又看了看韦涣的信，信中述说了对往昔岁月的追念，李亨不由想起了他可怜的韦妃，他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酸，他叹了一口气，便对旁边的宦官李静忠道：“去把李泌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片刻，李泌匆匆走了进来，他年约二十六七岁，皮肤白皙，身材瘦高，举手投足见气度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李泌是天宝二年在嵩山上书而得到李隆基的器重，封为翰林侍诏，在东宫辅佐太子，李泌和李亨的关系交厚，是李亨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也是他的谋士，收李庆安为太子党中坚就是李泌的主意，他认为北庭非比中原，属于圣上可以容许的范围，北庭军支持东宫，这对稳定社稷也有好处，因此圣上一定会默许，果然，李庆安投奔了李亨，李隆基并没有说什么，说明他已经默许了。


    
这就是一种权力平衡，李隆基杀皇甫惟明、贬黜王忠嗣，将所有支持太子的封疆大吏杀的杀、贬的贬，但这也并不是绝对，皇甫惟明为陇右节度使，王忠嗣甚至为四镇节度使，他们的军队两三天便可抵达长安，因此李隆基绝不能容忍，而北庭和安西则不同，北庭军抵达长安最少要一个月，中间还隔着河西，对李隆基谈不上威胁，所以李隆基便可以容忍了，他也知道太子必须要有支持他的军队，这为将来太子即位后稳定社稷将有好处，因此李隆基便选择了北庭这个平衡点，眼里瞧着李庆安成为太子党骨干而不加干涉。


    
高力士了解李隆基，他推动李庆安加入太子党，李泌也看透了这一点，建议李亨收李庆安为太子党中坚，这也就是李泌的过人之处。


    
李泌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先生听说了韦涣之事吗？”


    
“臣有所耳闻。”


    
李亨将李庆安和韦涣的信递给他，“你先看看吧！”


    
李泌翻了翻，便问道：“殿下的想法呢？”


    
李亨背着手走了两步，叹息一声道：“说实话，我很矛盾，我既希望韦家能重新投靠我，可又担心这是父皇在背后指使，我若出头反而会不利于我。”


    
李泌微微一笑道：“我想知道，殿下为什么会认为是圣上在背后指使？”


    
“你看看韦涣的信便知道了，他提拔的是自己族侄不错，但他完全是按规则行事，提拔前向吏部备案，获得批文后方调任新职，而且韦明也是由门荫入仕，担任县丞也四年了，并没有任何不妥，就是这件找不出任何漏洞的案子，圣上却将它视为大案，居然三堂会审，我只能认为这是圣上在借题发挥。”


    
说到这，李亨瞥了一眼李泌，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道：“你的想法呢？”


    
李泌笑道：“殿下，我想法和殿下大同小异。”


    
“说说看！”


    
“我也认为韦涣提拔本身并无问题，但问题就出在杨钊刚刚出掌剑南节度使。”


    
“先生的意思是说，圣上是帮杨钊打压韦涣？”


    
“可以这样说，但微臣以为，还不是打压韦涣那么简单。”


    
李亨停住脚步注视着李泌，道：“说下去！”


    
“微臣认为，圣上或许是想利用此事打击名门世家。”


    
‘打击名门世家？’李亨眉头紧锁，他倒真没有想到这一层。


    
“怎么个打击法？”


    
“很简单，同族之人，不得在同州地方为官。”


    
李亨缓缓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一网撒下去，不仅是韦家，崔、裴、卢、郑、王等等各大世家，一家都跑不掉。


    
“父皇高明啊！”


    
李亨暗暗赞叹，他连忙道：“那这样看来，韦涣之事，我还是不出头为好。”


    
“不是！要出头。”


    
李泌摇摇头笑道：“殿下为韦家出头，不仅可韦家纳入彀中，而且可尽收世家之心，殿下何乐而不为？”


    
……


    
将韦涣的信交给太子，李庆安又轻松了下来，他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撮合韦家和太子，至于太子怎么和杨钊斗，就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他只管坐在云端上，悠悠然看下方厮杀，他还想看看，李林甫在这其中会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回到府中时，已经是下午了，他刚走到芙蓉楼院门口，却见门口站着一名白衣女子，走来走去，神情显得十分焦急。


    
“玉奴！”李庆安忽然认出来了，这个女子不就是舞衣的侍女玉奴吗？她怎么来了？难道舞衣出了什么事。


    
“李将军！”


    
玉奴看见了李庆安，她急忙跑上来，拉住李庆安的胳膊，带着一丝哭腔道：“李将军，你去看看我家姑娘吧！”


    
李庆安吓了一跳，“舞衣姑娘怎么了？”


    
“她昨天中午突然病倒了，到现在一句话没有说，一口水也没有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着，泪水从她眼中涌出，她伤心地道：“可怜我家姑娘孤苦伶仃，李府上下都对她不闻不问，李将军，求你去看看她吧！”


    
“你别急，我这就随你去。”


    
李庆安回头交代一声，立刻跟着玉奴向李林甫的府邸而去，尽管他此时不宜出现在李林甫的府宅前，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玉奴，舞衣姑娘怎么会突然生病？”


    
李庆安心中奇怪，在去李林甫府宅的路上，他仔细地问玉奴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玉奴眼中黯然，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小声道：“昨天中午，李相国的几个女儿跑来找我家姑娘报喜。”


    
“报喜！报什么喜？”李庆安不解。


    
“她们对姑娘说，李将军要娶独孤家的女儿为妻了，昨晚为她赋诗拔剑，把将军在韦府中的事情给姑娘说了一遍，她们一走，姑娘便病倒了，昨晚姑娘流了一夜的泪。”


    
“别说了！”


    
李庆安心如火焚，不停命车夫加快马车速度，片刻，马车便抵达了相国府侧门，缓缓停下。


    
玉奴上前敲了敲门，一名门房开了门，嬉皮笑脸道：“哟！原来是小玉奴啊！怎么，出去给你家姑娘买药吗？”


    
玉奴不睬他，回头对李庆安招了招手道：“将军，你随我来吧！”


    
门房这才看见李庆安，吓得他连忙将门打开，“李将军，快请进，要我去禀报老爷吗？”


    
“不用了，我来看看舞衣姑娘，不打扰李相国休息。”


    
姜舞衣住的院子离侧门很近，进门后转个弯便到，李庆安随玉奴走到院子里，玉奴小声道：“将军稍等，我给姑娘先说一声。”


    
玉奴满腹担忧地进屋去了，她是私自去找李庆安，姑娘若知道了，会不会责怪她。


    
舞衣的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已经脱漆的床榻，旁边放着一架琴，窗前一张古旧的桌子，桌上铺着写了一半的诗句。


    
一条略已发黄的白色纱帘把房间里的光线调节得若明若暗，床榻旁的琴台上放着一只墨绿色的六弦琴模型，床榻顶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刚刚怒放的粉白梅花，房间虽然简陋，却弥漫着一种静谧温馨的清香气息。


    
此时，房间里很安静，舞衣静静地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她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眼前仿佛还回荡着几个表妹嘲讽地表情。


    
“舞衣，今晚是上元夜，李将军不来邀你出去？”


    
“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送你一只六弦琴呢！怎么又去找了独孤家的女儿，哦！我明白了，人家是豪门闺秀，你却是个望门寡。”


    
……


    
这些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刀一样刺进舞衣的心，她只得任它们乱刺，没法防卫自己，她的希望破灭了，当她遇到李庆安，曾以为她的人生将重新走上充满了鲜花和幸福的道路时，命运之神便毫不留情地把她这一点点希望也剥夺走了，是的，她有什么？没有父母，没有家族，孤苦伶仃一人，甚至连自由身也没有，她是个寡妇，一个从没有嫁人的寡妇，她的命早已经注定了，她将在孤苦中度过一生，或许不用多长，她便可以去见自己的母亲了，那个世上唯一疼她爱她的亲人。


    
“娘！”


    
她轻轻呼唤着，这一刻，她心中充满了对生命尽头的渴望。


    
这时，门开了，侍女玉奴走了进来。


    
……


    
李庆安站在院子探头向屋里张望，他心中充满自责和不安，他只想着李林甫用舞衣为饵，想着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却忘了舞衣的独孤和凄凉，却忘了一个女子对他的期盼和等待，而他却喜欢上了别人，哎！什么是虚伪自私，他李庆安就是。


    
他听见玉奴上楼的声音，片刻，玉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姑娘，李将军来看你了。”


    
“李将军！”屋里忽然传来舞衣沙哑地惊呼声，随即又变得沉寂无声，好一会儿，才听舞衣道：“你去告诉他，我很累了，想休息，让他不要来打扰我。”


    
“可是姑娘……”


    
“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姑娘，他就在院子里，你就见一见他吧！”


    
“我现在谁也不想见，让他回去，对了！你把这个还给他。”


    
“姑娘，你这是……哎！”屋里传来玉奴低低的叹息声。


    
这些话一字一字地送进李庆安的耳朵，非常清晰，它们像鞭子一样敲打着他的头，他的脸忽然发热起来，他感到羞愧。


    
半晌，玉奴磨磨蹭蹭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玲珑的六弦琴，这就是去年除夕李庆安送给姜舞衣的吉他模型。


    
她走上来把吉他递给李庆安，吞吞吐吐道：“我家姑娘心情不好，请李将军谅解。”


    
李庆安默默地点了点头，接过过了吉他，吉他一尘不染，虽然时隔一年，但依然光亮如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对屋里道：“舞衣姑娘，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相信不久，你就会明白我的苦衷，舞衣姑娘，我一定会再来找你。”


    
说完，他深施一礼，转身便走了，在二楼的窗纱后，一身白裙的舞衣呆呆地望着李庆安的背影走远，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出来。

第162章 相国退婚


    
李庆安走出舞衣的院子，在一株腊梅树下，他又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舞衣住的那扇窗，他瞥见了她的身影，在整个一年内，他只和她见了短短一面，他有多少话要说，那些话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使他对她产生了一种情意绵绵地怜惜之心，并就因为他把她害得如此可怜而感到内疚，他希望舞衣能支撑下去，相信他一定会再回来。


    
李庆安转身快步向相国府侧门走去，他刚走出侧门，却意外地看见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近百名侍卫骑马环护左右，见李庆安出来，车窗忽然拉开了，露出了李林甫那只硕大的鼻子和招牌似的笑脸，“李将军，来我府上怎么不来见我？”


    
李林甫的突然出现，出乎李庆安的意料，他连忙拱拱手笑道：“怕影响相国休息，不敢打扰！”


    
“我哪有什么休息时间，李将军若没有什么急事，可否与我闲聊几句？”


    
“相国有请，卑职哪敢不从命。”


    
李庆安坐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向东市一带驶去，李林甫的马车内宽大而舒适，俨然是一间流动书房，在靠车窗处放置着一张小几，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在另一边车窗则是一张小桌子，两边各有坐垫，李庆安便和李林甫相对而坐，马车里的一名小书童给他们倒了茶。


    
李庆安喝了一口热茶笑道：“相国这是去哪里？”


    
“昨日身体微感恙，没有出门，今天好一点，便想去视察一下上元节的情况。”


    
“相国可要保重身体啊！”


    
李林甫叹了一声，苦笑道：“人老了，精力已大不如从前，也容易生病，不像李将军，正青春盛年，以后大唐江山就要靠李将军这样的年轻才俊来支撑了。”


    
“相国多虑了，所谓姜是老的辣，运筹帷幄，统筹全局，哪里少得了相国，卑职在北庭戍边，也更离不开相国的支持。”


    
李林甫呵呵一笑，他眯起眼道：“不知李将军在北庭有什么打算，需要本相帮忙。”


    
“其实没什么大事，北庭兵力不多，粮食一部分可以自给，属下在安西时便知道北庭有几个大铜矿，不知朝廷能否准许卑职在北庭开矿铸钱，以供军需，另外，北庭路途遥远，军用物资运送不便，我还希望军器监和匠作监能在北庭设立支使，就地打造军用物资，以供安西和北庭。”


    
这就是李庆安开出的条件了，在北庭发展，最大的问题便是物资不足，几乎都要仰仗朝廷，如果因此被朝廷扼住咽喉，这是极为不利的，他想开矿冶铁，他想自力更生，这些都不是不可以，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朝廷要答应，否则，他私自做这些事情，就是有谋反的嫌疑，而这些属于行政权，直接由李林甫掌控，只要李林甫批准，便可以施行。


    
李林甫点点头笑道：“其实朝廷已经在考虑在安西建立匠作支使了，由军器监和匠作监各派五百匠户赴安西定居，圣上责成我来安排此事，去年年底，高仙芝上书要求建在龟兹，朝廷还没有正式答复，如果北庭也有意的话……”


    
李庆安大喜，幸亏他及时提出来，否则一旦被高仙芝抢先得去，他可就追悔莫及了，他连忙欠了欠身，表现出了一个下级对上级的谦恭，含笑道：“北庭比安西条件更好，汉人也相对较多，有足够的劳力进行大规模作业，请相国成全！”


    
李林甫不答，他忽然眉头一挑笑道：“听说你前天去了韦涣的府第？做诗舞剑，风流文采，很不错嘛！”


    
“那是应朋友之邀而去，其实我今天中午又去了一趟韦涣府第。”


    
李林甫哦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了，良久，他笑了笑道：“北庭开矿铸钱需要上禀圣上，你可以写份奏折，我这里先批准，在北庭增加一个铸钱炉估计问题不大，至于军器监和匠作监支使到底建在安西还是北庭，让本相再考虑一两天。”


    
李庆安知道他是要等待太子的举动，便拱手笑道：“那就拜托相国了，卑职不打扰，先告辞！”


    
“李将军去吧！兵部的上任文牒已经批出来了，再过五天，李将军就可去北庭赴任！”


    
“多谢相国，卑职已经准备好了。”


    
李庆安告辞走了，李林甫的书童过来收拾桌子，他看了看李庆安的背影，忽然道：“此人是个薄幸人。”


    
“应哥儿这话怎么说？”李林甫笑问道。


    
书童嘴一撇，不屑道：“他明明从舞衣姑娘的院子里出来，可至始至终，都没提到舞衣姑娘一句，不是薄幸人是什么？”


    
李林甫望着李庆安的背影，微微合起他宽大的眼皮，他注视着，好厉害的眼光！仿佛一眼看透了李庆安的心思，他淡淡一笑道：“此人不是薄幸人，你不懂的……”


    
说到这，李林甫对车夫令道：“回府，命李岫立刻来见我！”


    
……


    
李庆安从安禄山马车下来时，离开化坊已经不远了，他和几名亲兵走进坊内，又走了几百步，远远便看见了崔翘的府第，和曲池坊的韦府相比，崔府就显得气派小很多，这也是因为崔翘不是崔家本宗的缘故。


    
崔家自古就是河北名门望族，以博陵崔家和清河崔家最为著名。


    
目前，崔家在长安的本宗府是位于光禄坊的崔府，以已退仕的前御史大夫崔琳掌握着族权。


    
李庆安来到崔翘府前，他刚要上前去递名贴，忽然从里面走出一男子，三十岁上下，神采飞扬，李庆安一眼便认出来了，正是泗州太守崔平，他的老朋友。


    
“崔兄！”李庆安喊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


    
“原来是李将军！”


    
崔平一阵惊喜，连忙施礼道：“李将军，我们好久没见了。”


    
两人亲热地拍了拍肩臂，李庆安感慨道：“是啊！上次泗州一别，一晃已经快一年了，恭喜崔兄荣升太守。”


    
“哎！那还不是拜你所赐，怎么样，什么时候去北庭？”


    
“再过五天，今天是特地来看看你。”


    
李庆安看了看崔府，笑道：“怎么，还没有买宅子吗？”


    
崔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不瞒李将军，我已经买了，在新昌坊，是一座十亩的中宅，这两天正忙着搬家，准备搬完家就回泗州。”


    
果然是地方上油水足啊！才当官一年多，便可以买宅了，李庆安笑着拱手祝贺道：“新年买房，恭喜崔兄了，崔兄现在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酒。”


    
崔平有了宅子，心情格外舒畅，他点头笑道：“李将军请客，没空也有空了，走！附近有家好酒肆，我带你去。”


    
两人来到了离崔府不远的一家叫‘醉翁居’的酒肆，找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几盘小菜和一壶酒，李庆安给他倒了一杯酒道：“说句老实话，今天本来是想来求崔兄帮忙的。”


    
“我来！我来！”


    
崔平连忙夺过酒壶，给李庆安斟满了酒，笑道：“李将军不用客气，有事尽管吩咐，只要在我的能力之内，我一定给你办到。”


    
“是这样，上次你给我说过，你堂弟崔明在成婚前夕病逝，留下一个未婚妻，是这样吧！”


    
“你是说姜家的女儿，没错，其实她应该住在崔家，只不过碍于李相国的威势，才让她住在娘家，李将军怎么会突然提到她？”


    
李庆安端起酒杯笑道：“没什么，只是她和我的一个好友郎情妾意，我朋友托我帮忙，如果让崔家解除与她的婚约，不知有多大的可能？”


    
“几乎是不可能！”


    
崔平轻轻摇了摇头道：“已经这么多年了，要解除婚约，几年前便可以解除了，现在崔家更不会让她改嫁，这关系到崔家的名声。”


    
李庆安沉吟一下，又问道：“如果我直接找到崔侍郎，你认为有多大把握？”


    
崔平反应过来了，不是什么李庆安的朋友，就是李庆安本人，他脑海里迅速盘算着一切可以帮助李庆安的办法，但是眼下的情形似乎非常不利于李庆安。


    
“李将军，你来得真是很不凑巧，如果能早几天来，以你北庭节度使的身份给我大伯提出解除婚约之事，或许他会给你面子，但是现在，事情难办啊？”


    
“为什么现在难办？”


    
崔平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崔家因为韦涣案一事发生了内讧，下午崔氏族长还特地找到大伯，把他狠狠地臭骂一顿，说他投靠外戚杨家与韦家为敌，败坏了崔家的数百年清誉，并警告他，如果再胆敢做出危害崔家声誉之事，就将他赶出崔氏家族，这样一来，我估计他不敢随意解除婚约，况且，解除婚约还须老祖母点头才行，当年这门婚事是她定下的，老祖母更是个看重崔家名誉之人。”


    
事情似乎很不好办，但李庆安还是想试一试，便道：“崔兄，这件事无论如何请你帮一个忙。”


    
崔平想了想便道：“好吧！今天晚上我和大伯先好好谈一谈，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李庆安起身拱手笑道：“那就拜托崔兄了！”


    
……


    
崔平又回了崔府，却意外地发现崔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后面挂着一只灯笼，上写‘相国李’三个字，他一惊，李林甫居然来大伯家了吗？


    
他连忙问门房道：“可是李相国来了？”


    
门房摇摇头道：“不是李相国，是李相国的大公子来了。”


    
‘李岫？’崔平眉头皱成一团，他来做什么？


    
崔府的书房内，主人崔翘正在接待李林甫的长子，将作少监李岫，李岫今年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他是得李林府的门荫才入仕做官，能力一般，不过为人谦虚，又有老子的强硬后台，因此他的仕途还算顺利，一年年慢慢升职，任匠作监少监已经四年了，四月份时他就将升任光禄寺卿，正式踏入大唐的高层。


    
李岫奉父亲之命来崔府退婚，但他实在想不通，父亲为何会挑这个时间来退婚，现在崔家已为崔翘和杨家结盟之事闹内讧了，现在再添乱，崔家非要分裂不可，这婚能退得成吗？


    
崔翘对他格外客气，李岫已经说明了来意，他把一封已经发黄的婚书放在桌上道：“这是我表妹与贵府的婚书，令郎逝去已经快五年了，我表妹也已经二十有一，再不嫁人，这辈子就难了，表妹父母双亡，只有我父亲这一个长辈亲人，所以父亲命我来给贵府说一说，希望能解除表妹的婚约，望崔侍郎成全，各种聘仪我们都会如数奉还。”


    
崔翘脸上立刻露出了难色，崔府之媳不得改嫁，这是崔家一贯的规矩，就是望门寡也不得退婚，这让他为难啊！对方是代表李林甫而来，可是相国，他崔翘得罪不起，如果是平时，这门亲事退也就退了，大不了给族人解释一下，承担一点责罚，总比得罪相国的好，但今天下午族长崔琳特地来狠狠警告他一通，因为他擅自代表崔家和杨家结盟一事激起了全族人的愤怒，崔翘着实有些害怕了，若因为退婚之事而被逐出家族，他可是得不偿失了。


    
沉吟了半晌他也找不到一个应对之策，这时，李岫食指轻轻敲了敲婚书，笑道：“崔侍郎，我临行前，父亲可告诉我，这是小事一桩，崔侍郎一定会答应，而且父亲准备推荐崔侍郎为工部尚书，对崔侍郎寄予厚望啊！”


    
‘工部尚书’四个字重重地敲打在崔翘的心中，那可是拜相啊！他心中一阵激动，以至于族长的警告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他想了想便道：“婚书我暂时收下，我口头上答应退婚，但这件事请给我时间，请转告相国，我不会让他失望。”


    
“那好！既然崔侍郎已经答应，我就请父亲静候佳音。”


    
李岫告辞而去，崔翘拿起婚书，半晌沉思不语，这件事该如何说服族人呢？如今之计，只能向后拖一拖再说了。


    
他站起身刚要回房，门口传来一声咳嗽，几个侍女扶着一名拄着龙头杖、长着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出现在他面前，崔翘吓得连忙躬身施礼，“孩儿参见母亲！”


    
他心中一阵暗骂，是哪个混蛋这么快的嘴，这么快就把他母亲招来了。


    
老妇人便是崔翘的母亲卢氏，她是名门卢家之女，嫁到崔家已近五十年了，崔翘便是他的长子，崔老夫人瞥了一眼儿子手上的婚书，徐徐问道：“我儿手上拿的是什么？”


    
“这个……”崔翘心中一阵发憷，但他不敢说谎，只得硬着头皮道：“这是李相国送来的婚书，希望解除与崔家的婚约。”


    
“李相国！”崔老夫人不解地问道：“我们崔家几时和李相国联姻了？”


    
“回禀母亲大人，就是崔明那个未过门的姜家之女。”


    
“原来是她！”崔老夫人冷哼一声道：“那和李相国有什么关系。”


    
崔翘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这件事他母亲知道得非常清楚，前两天还谈起此事，现在却明知故问。


    
“母亲，李相国……”


    
他话没有说完，崔老夫人一摆手打断了他，冷冷问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要升官了？”


    
“母亲明鉴，孩儿很可能要升工部尚书了。”


    
“所以你就答应退婚了，对吗？”崔老夫人眼中的冷意更加浓厚了，崔翘也听出来了，他硬着头皮道：“孩儿答应了是不假，可是孩儿是要入相啊！”


    
“打死你这个孽障！”


    
崔老夫人忽然抡起拐杖，向崔翘狠狠打来，“我崔家数百年的清誉都要毁在你的手上了！”


    
……


    
同一时刻，太子李亨也来到了兴庆宫，昨天晚上李隆基原计划是微服私游灯会，不料杨贵妃突然感恙，不得不取消了憧憬已久的夜游朱雀大街的计划，整整躺了一天，杨贵妃的病势似乎非但没好，反而有加重的趋向，李隆基也推掉了一切应酬，全身心地陪伴在贵妃身旁。


    
“三郎，你有事就去忙吧！臣妾不要紧，再好好休息两天就好了。”杨玉环躺在芙蓉帐中，才一天时间，她便憔悴了很多，脸色苍白，没有了平时的光泽圆润，眼窝深陷，目光也失去了神采，她声音很低微，须凝神细听才能听清。


    
李隆基坐在床榻旁，轻轻抚摸着她白皙柔软的手，心中充满了怜惜，上元夜，家家户户都出门观灯，他的爱妃却病倒了，甚至连宫中的花灯都没法看，御医再三叮嘱，贵妃不可再受风寒。


    
他柔声安慰她道：“今天是正月十五，朕也该好好休息一下，没有什么事情，朕就陪陪爱妃，刚才朕问过御医了，娘子是偶感风寒，需要细心调养，好好休息个三五日，便可康复了。”


    
病中的杨玉环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李隆基的关怀呵护，她眼睛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温柔、宽容和深情，微微笑道：“可是三郎在我身旁，我也睡不着，你就去别处休息吧！或许去书房看看书，或者去陪一下别的妃子，事情多着呢，你快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门口一名宦官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说有要事！”


    
“三郎，去见太子吧！不要为臣妾误了军国大事。”


    
李隆基不知太子找他何时，便站起身笑道：“好吧！娘子好好休息，朕去去就来。”


    
……

第163章 舞衣决定


    
相国府的客厅里，崔老夫人正襟危坐，她身后站着几名崔家的子侄，李林甫没有出面，而是由李林甫寡居在家的姐姐李大娘坐陪，同样，李林甫的几个儿子也站在身后，在另一头，坐着今天话题的主角姜舞衣，她的身体很虚弱，侍女玉奴在一旁扶着她，在崔夫人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本已经发黄的婚书，崔老夫人脸上毫无表情，该说的话她已经说了，下面等着李家表个态。


    
李大娘是舞衣在李家最大的依靠，一直同情并照顾着舞衣，她坚决支持舞衣退婚，但崔家的顽固态度却令她心中火起，她克制住心中的愤怒道：“老夫人，如果舞衣真是崔家的媳妇，我们倒也无话可说了，可实际上舞衣并没有嫁给崔家，尚没有行嫁礼，既然其夫已经在婚前病逝，我认为退这门亲也是可以的，不仅是可以，而且很正常，像华州刺史黄使君家的幼子在婚前去世，黄家是主动和女方解除了婚约，给女方一个重嫁的机会，这是人之常情，崔家为何要与别人不同？再说舞衣已经守寡五年，她也做到仁至义尽了，现在舞衣已二十一岁，若再不出嫁，她这一辈子恐怕就要独守空房了，老夫人，我一向以为崔家是名门世家，要更比一般普通人家讲理讲情才对，怎么我怎么听到看到的，却恰恰相反呢？”


    
李大娘一番犀利的话在崔老夫人面前却波澜不兴，她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冷冰冰道：“李大娘维护自己人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崔家之所以是数百年名门，就在于规矩严格，崔家的规矩是不退婚，我今天来只想重申两件事，首先退婚是不可能的，舞衣既然已经许给崔家，那她永远是崔家的媳妇，我们原本已经考虑到了她的方便，准她住在娘家，但我听说她没有得到崔家的允许，便私自出去弹琴，还博得一个‘琴仙’的名号，舞衣，是这样吗？”


    
客堂里顿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不仅是崔家子侄吃了一惊，李林甫的几个儿子也大感惊讶，原来京城中久负盛名的‘琴仙’，竟然就是舞衣，所有的目光一齐向她望去。


    
此时，舞衣的脸上因愤怒而染上了一抹酡红，她一直以为自己无法退婚是没有人替她说话，可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崔家根本就没有退婚之心，执意要让她孤苦终老一生，为了家族所谓的名誉，竟然要拿自己作为祭祀，五年的独苦没有得到崔家的半点同情和理解，现在居然又指责她出去弹琴，他们要做什么？难道要她成为活死人，把她关在房间里孤老终生，他们才满足，才符合他们崔家的规矩吗？


    
愤怒使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她昂起头道：“没错，我是在梨园别院弹过琴，那是为了纪念我的母亲，难道我弹琴纪念母亲触犯了王法吗？还是触犯了你们崔家的家法？”


    
“舞衣姑娘，我们崔家有规矩，内宅人未经家族同意，不准公开抛头露面，你既然是崔家的人，那就应该遵从崔家的规矩，既然李府管不住你，那等会儿你就跟我回去吧！”


    
“我不去又怎样！”


    
舞衣愤怒到了极点，此刻她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沉静和平淡，五年积压的失意和悲哀在这一刻爆发了，她吃力地站起身，对崔老夫人大声道：“让你们崔家和崔家的规矩见鬼去吧！我是姜家之女，从今以后，我和崔家没有半点关系！”


    
“玉奴，我们走！”


    
她扶着玉奴，两人慢慢离开了大堂，大堂里一片安静，气氛变得十分尴尬，半晌，崔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冷冷道：“就凭她这几句话，拿她见官都没问题。”


    
她又对李大娘道：“我要求李相国立刻把她送到崔家去，没有问题吧！”


    
她刻意将‘相国’两个字咬重，李大娘暗暗叹了口气，尽管她心中也极度不满，但舞衣是崔家之媳，李府没有理由拒绝，她便道：“老夫人刚才也看到了，舞衣尚在病中，不如等一两天，等她病势稍好，崔府再来接她走，如何？”


    
旁边一同前来的崔平也对崔老夫人道：“祖母，我们崔家是通情达理之人，不如就让她养好身体再接来。”


    
崔老夫瞪了崔平一眼，不知他为何这般热心，她将婚书向前一推，道：“崔家是绝对不会退婚，也罢！就在看在李相国的面上，我们再等三天，三天后崔家自会上门接人。”


    
……


    
舞衣回到自己房内，一天之内，感情的失意和命运的残酷，痛苦地折磨着这个姑娘的心，病弱让她的身体几乎已经无法坐立，但那种刺心的屈辱感和对崔家的恨使她挺住了，她两眼死死地盯着窗外，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面如白纸。


    
“姑娘，我们再去求求老爷吧！”


    
玉奴小声道：“他毕竟是相国啊！让他给崔家说说，让姑娘留下来。”


    
“玉奴，我们收拾东西。”


    
“姑娘……你说什么？”


    
“收拾东西，我们离开长安！”舞衣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玉奴心中一阵慌乱，走！她从来没想过，她们身上已分文没有，又无亲无故，她们两个弱女子能去哪里？连今天的晚饭都没有着落，甚至连雇马车的钱都没有。


    
她偷偷看了姑娘一眼，她其实还想到了一个去处，可是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姑娘，不如……不如我们去找李将军吧！”


    
玉奴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但舞衣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让玉奴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坠入了冰谷。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李林甫的声音出现在院子里，“舞衣，我想和你谈一谈，可以吗？”


    
“舅父，请进吧！”


    
舞衣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裙，又喝了口水，让自己激愤的心情平静下来，她走下楼，李林甫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连忙施礼，“舅父！”


    
李林甫打量了一下舞衣的房间，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走进这间屋，房中简陋的陈设甚至还不如下人房，看得出舞衣这十年的日子并不好过，毕竟是自己的外甥女，他心中不免有些歉疚。


    
“舞衣，坐下吧！”


    
他盘腿坐了下来，舞衣也在他对面盈盈坐下，玉奴上了一杯茶，“老爷，请喝茶！”


    
李林甫点点头，他沉吟一下便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崔家一定要把你接回去，我也无能为力。”


    
舞衣沉默了，良久，她凄然一笑道：“我能理解！”


    
李林甫微微一笑道：“不过去崔府之前，你可以先去给父母扫墓，我没记错的话，你父母的墓应该在广州吧！从长安过去，清明之前应该可以赶到，给父母扫墓，崔家无话可说。”


    
说完，他取出一个小包裹，放在桌上，往舞衣面前一推，笑道：“这是六十两金叶子和我的一块玉牌，金叶子是你的盘缠，玉牌是给官府看的，遇到什么困难，直接去找官府，没有人敢怠慢你，另外，我让老忠头陪你去，他跟了我三十年，对我忠心耿耿，路上可以照顾你。”


    
舞衣默默地望着眼前的包裹，她明白舅父的意思，扫墓不过是借口，舅父其实是让她远走高飞。


    
舞衣给李林甫重重磕了一个头，含泪道：“舅父的恩情，舞衣铭记在心。”


    
李林甫叹了口气道：“我堂堂的右相国，居然也只能出此下策，说起来惭愧啊！舞衣，你今晚就走，一路保重吧！”


    
他站起身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了脚步，回身笑道：“李庆安你也别太怪他了，是我拿你和他做交易，他不肯跟随我，才冷落了你，原谅他吧！”


    
李林甫笑着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舞衣呆呆地站在门口，舅父的最后一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劈中了她，她忽然想起了李庆安给她说的话：‘舞衣姑娘，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相信不久，你就会明白我的苦衷，舞衣姑娘，我一定会再来找你。’


    
她无力地靠在门上，低低叹息了一声，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失落。


    
……


    
当天晚上，一辆马车悄悄地驶出了相国府，在上元灯会的欢声笑中离开了长安，消失在沉沉的夜雾里。


    
三天后，崔家来接舞衣，相国府的答复却是，舞衣去给父母扫墓了，以后将直接回姜家，和李府再无任何关系。


    
……


    
上元节刚过，东宫和杨钊的斗争开始进入了白热化，已经满朝皆知了，太子坚持韦涣是按朝廷规则办事，虽然是提拔了侄子，但并没有违规，不应该有罪，而杨钊也终于从幕后跳出，向李隆基禀报韦明为官失德，根本没有资格得到提拔，韦涣虽然是按部就班提拔，但比韦明更有资格的官员大有人在，韦涣为什么不提拔，这显然就是任人为私。


    
韦涣本人也出面辩解，虽然韦明几年的考评都是中中，但他为官兢兢业业，没有失德之处。


    
几番辩论，所有的焦点都渐渐集中到了韦明的身上，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由于他已经在进京路上，正月十七的下午，李隆基下旨，召韦明入宫觐见。


    
中书省，李林甫桌案上放着刚刚从宫里传来的旨意，李隆基要立刻召见韦明对质，圣旨不是由翰林发出，是通过中书省来颁发，需要在中书省和门下省各敲一个大印才能生效。


    
他刚刚得到了最新消息，韦明已经到了咸阳，按正常的行路，他今晚应该宿在三桥驿站。


    
关键就是今天晚上了，李林甫沉思了片刻，便把旨意交给中书舍人刘通道：“这道旨意大家再商议一下，重拟后交给我。”


    
一道召见人的旨意是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刘通是李林甫的心腹，他明白相国的意思，这道奏折要扣一段时间再发。


    
“卑职这就去召集舍人们商议。”


    
刘通匆匆去了，李林甫一摆手，将一名侍卫叫上前，低声对他道：“你去办一件事……”


    
……


    
半个时辰后，十几名黑衣人护卫着一辆鲜艳的马车，离开了长安著名的青楼‘妖花坊’向城外疾驶而去。


    
正如李林甫的判断，由于天色已晚，韦涣案的关键人物韦明便留宿在三桥驿站，韦明今年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相貌平平，他是韦涣堂兄韦济的长子，韦济曾任太子中舍人，按大唐例制，他的长子韦明便得了门荫，授益州东阳县丞，这是从八品的小官，由于能力有限，当了四年官，表现平平，一直未获提升。


    
去年下半年，他叔父益州太守韦涣将他提升为益州仓曹参军事，变成了从七品官，虽然升官了，但韦明也并没有把这次升官当回事，他叔父是益州太守，不提升自己，会提升谁？而且只提了一级，令他心中也略略有些不满。


    
五天前韦明受益州长史崔圆的派遣来京中办事，他一路慢慢悠悠而来，天黑后他便抵达了三桥驿，算一算，离京城还有三十里，抵京时应该已经关城门了，再加上驿丞服侍得格外尽心，韦明便决定在驿站宿一晚，明天一早再进京办事。


    
房间里灯火通明，驿丞张三虎摆了一桌好菜，又打来五六斤好酒，热情地款待韦明。


    
“来！韦参军，我再敬你一杯，你一定要给我面子喝掉。”


    
张三虎长得五大三粗，但口气却十分谦卑，他左一个韦参军，又一个名门韦家，把韦明拍得飘飘然，他心中着实看不起张三虎这种人，不过张三虎马屁拍得好，令他也不由对张三虎推心置腹。


    
酒已经喝了两壶，韦明惯疾发作，他心痒难耐，便低声问道：“张驿丞，今晚不知能否帮我找一个妓女？”


    
“哎呀！韦参军怎么不早说？”张三虎重重一拍大腿，暧昧地笑道：“真是巧了，我驿站里正好有一个长安名妓，花名叫做落梅，她是回咸阳探亲，如果韦参军愿意，我来牵线，今晚保证韦参军风流快活！”


    
他迟疑一下又道：“只是肉金颇贵，一夜风流要十贯钱。”


    
韦明大喜，立刻道：“钱不是问题，只要伺候得好，我加倍给！”


    
他精虫上脑，竟没想到驿站怎么会有妓女？


    
张三虎眯着眼笑了，这个韦明果然是个好色之徒，他又倒了一杯酒笑道：“韦参军稍坐，我去把落梅姑娘请来。”


    
韦参军出去了，片刻，门开了，一股香风扑面而来，只见进来一名穿着绿纱裙的年轻女子，她长得明媚妖娆，风情万种，她盈盈坐下，伸出指甲涂得鲜红的玉指，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向他媚眼一转，眼中极尽挑逗之色。


    
她举起酒杯，长袖滑下，露出一段雪白的玉臂，她娇滴滴含羞道：“韦参军，奴家敬你一杯。”


    
韦明咽了口唾沫，失魂落魄地望着眼前的美娇娘，竟没有听见她说什么。


    
“你们喝酒，我不打扰！”


    
张三虎嘿嘿笑着把门关上，却蹑手蹑脚爬上了屋顶，从一个破缝里偷偷向房中窥视，房间里不时传来浪声笑语，美娇娘的劝酒声频频，约半个时辰后，房中的灯灭了，两人上床就寝。


    
……


    
次日天大亮了，韦明还没有起床，名妓落梅使尽一切手段，将他牢牢地缠在床上。


    
这时，几匹马远远驰来，马上是几名传旨的官员，他们奔至驿站前，为首侍御史韩清高声问道：“益州仓曹参军事韦明可在？”


    
驿丞张三虎立刻上前忿忿道：“这位韦参军太不像话了，昨晚招妓来驿站，我说驿站不准招妓，他却说他是韦家的子弟，骂我放屁，现在他还在和妓女鬼混。”


    
侍御史韩清的脸立刻便沉了下来，他向随从一施眼色，两名随从奔了进去，片刻房间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他随从出来道：“韦明确实在招妓，现在喝得烂醉，无法领旨。”


    
韩清重重哼了一声，“真是胆大妄为，陛下还在等他觐见，他竟敢驿站招妓。”


    
他调转马头，便向长安城疾奔而去。


    
……


    
大同殿内，十几名重臣正在等候韦明觐见，这时，侍御史韩清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益州仓曹参军事韦明在三桥驿站招妓鬼混，至今酒醉未起，无法来觐见陛下。”


    
李隆基顿时勃然大怒，“砰！”地一声重响，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咬牙道：“好一个不失德的韦家子弟！好一个公平提升！”


    
他目光一挑，盯着太子李亨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亨满脸胀得通红，他连忙跪下道：“儿臣只是为韦太守喊冤，着实不知道韦明是这样的人。”


    
韦涣也满脸惨白，跪了下来，颤声道：“臣用人不察，有罪！请陛下处罚。”


    
旁边杨钊大喜，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转机，他不由心花怒放，上前躬身道：“陛下，臣在剑南为官，着实了解这个韦明人品，所以臣才支持崔长史的弹劾，现在事实如此，请陛下处罚！”


    
李隆基哼了一声，寒着脸道：“韦明公务时在驿站嫖妓，失职失德，将其革职，永不录用，停其家族韦氏门荫三年，至于韦涣，不宜再为益州太守，免去其益州太守之职，调任他州，升益州长史崔圆为益州太守。”


    
李亨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次韦家再遭打击了，自己损失惨重，他竟败给了杨钊，他瞥了杨钊一眼，见他得意洋洋地斜睨着自己，他不由一咬牙，‘姓杨的，等着瞧！’


    
这时，李林甫出列躬身道：“陛下，请听臣一言。”


    
“相国请说！”


    
李林甫看了一眼韦涣，微微笑道：“臣以为韦太守在此案中并没有太大的失职。”


    
一句话引来满堂惊诧，连李亨也惊讶地望着李林甫，不知他为何要替自己说话？李隆基不露声色道：“相国请继续说下去。”


    
“陛下，臣昨天仔细看了韦明的考评，其人在东阳县无功无过，考评一直为中中，就连韦太守给他的考评也是中中，没有偏袒，臣又仔细看了看东阳县这几年的情况，也是平平静静，无事无灾，税粮也是每年足额上缴，说明东阳县民众安居乐业，也说明韦明是无为而治，不扰民，所以韦太守提拔他，臣是赞成的，益州不比边疆，要的就是稳定，从这一点来说，韦太守无辜，至于韦明本人在驿站招妓，那是他私德不正，可革职，但和韦太守无关。”


    
李隆基点了点头，李林甫的一席话可谓有理有据，让人难以辩驳，他便道：“那依相国之意，怎么处置韦涣呢？”


    
“陛下，韦涣既然不宜在益州为官，臣推荐他为陕州太守，请陛下恩准！”


    
李隆基瞥了一眼杨钊，便缓缓道：“好！准相国之奏，韦涣调为陕州太守。”


    
他站起身又高声道：“再传朕的旨意，为避免类似事情再度发生，从今以后，同族之人不准在同州为官。”

第164章 天若无情


    
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十余名骑兵如风驰电掣般向明德门疾驰而去，卷起的气浪冲散了宁静的晨雾，明德门已经开了，远远地，守城士兵见无数骑兵席卷而来，吓得冲出几十步大喊：“停下！停下！”


    
战马放缓速度，一名守城的校尉当先喝问道：“何人出城？”


    
李庆安勒住战马道：“我是北庭李庆安，有急事出门，还望放行！”


    
校尉肃然起敬，拱手道：“原来是李使君。”


    
他一摆手令道：“放行！”


    
门口的民众纷纷闪到一边，给他们让了一条路，李庆安抱拳道：“多谢各位乡亲了！”


    
他一催马，战马驶入了城门洞，瞬间便冲出了城门。


    
李庆安是昨晚坊门要关闭时接到了相国府的信，舞衣受崔家逼迫，已经离开相国府去岭南，他顿时忧心如焚，她们竟然千里迢迢去了岭南，他连夜便要去追，怎奈坊门已关，他担心了一夜，天色刚青明，他便率十几名亲兵急追而去。


    
出了长安城，他们又疾驰了十余里，来到了一处三岔口，向东向南向西，从长安到岭南有三条路，一是走海路，到扬州上海船，扬帆远航；二是走陆路，从荆襄渡江后走豫章，然后到岭南；三是水陆结合，就是走蜀道，到益州上船走岷江，转长江，到九江后再走陆路南下。


    
舞衣具体走哪条线李庆安不知道，他勒马四处张望了一下，路边便是一座小镇，三岔路的正对面有一家小饭馆，他催马到饭馆前，一名伙计迎了出来，“军爷们可是要吃早饭？”


    
“我来问你，昨天晚上可有两个白衣女子来你这里？”


    
“有！昨晚有两个白衣女子路过，她们坐了一会儿，和她们一起的，还有一个白胡子老头，他们在商量去岭南，客官找的可是他们？”


    
李庆安大喜，急问道：“她们去哪条路了？”


    
“老头临走时悄悄留了言，说如果有人找他们，就说他们走子午谷去蜀中了。”


    
虽然随行老人留言令人奇怪，但李庆安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一掉马头，鞭指南方道：“速去子午谷！”


    
十几名士兵跟着他，一起向子午谷方向疾驰而去。


    
……


    
子午谷是长安翻越终南山的一条小路，距长安南约百里，全长六百余里，是长安通向汉中的一条捷径，三国时，蜀国大将魏延屡向诸葛亮出奇兵走子午谷占领关中，而未被采纳。


    
盛唐时期，子午谷便成为了关中和汉中民众往来的主要通道，一年到头，商旅行人络绎不绝，谷地里也修有不少驿站和客栈，供往来的客人歇脚。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驶停在一座大庙前，寺庙叫香积寺，这里已经离开了官道两里，是去子午谷的一条小路，远方是巍峨延绵的终南山，山势陡峭，如一条青色的巨龙横亘在关中平原上，阻断了关中南下的道路，也成为关中的天然战略屏障。


    
舞衣的精神依然不是很好，望着越行越远的长安，她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悲伤，从小到大，她就没有离开过长安一步，如今她却要背井离乡，踏上一条她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道路，她要去给父母扫墓，可是她父母流放到岭南哪里？葬在何处？她一无所知，然后呢？扫完墓她又该去哪里？她更是茫然，她就仿佛一条在汪洋大海中漂浮的小船，她已经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了。


    
或许她会去一个小镇，平平静静地度过她这一生，望着香积寺的寺门，舞衣又不由想到了慈恩寺，想到李庆安亲自驾一辆马车来接自己去上香的往事，舞衣心中又出现了李庆安那魁梧的身影，他那宽阔的肩膀放佛能替她撑起一片天，此刻，她是多么渴望李庆安来找自己啊！


    
这时，忠叔从寺院里匆匆出来，后面跟着两名僧人，忠叔对舞衣笑道：“舞衣姑娘，我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吧！寺院里有客房，可以让我们歇息。”


    
“好吧！”


    
舞衣见这一带颇为偏僻，四周只有这一座寺院，便点点头道：“玉奴，我们下去吧！”


    
“女施主请！”


    
僧人领着主仆三人来到一座院子，这里是寺院的客房，紧靠着后墙，旁边有一扇后门可以出寺院，房舍显得颇为陈旧，看得出很少有人在这里住。


    
他们走进院中，院中的枯树上‘嘎！嘎！’地飞起几只乌鸦，把黄昏半明半暗的天色映衬得十分凄凉。


    
“几位施主请随便吧！小庙粮米不足，无法提供素斋，抱歉了！”


    
两名僧人敷衍两句，便匆匆溜走了，小院里有四五间空屋，大部分都很长时间没有住人了，房间里积满了灰尘，窗纸也破碎了，夜风扑打着窗纸，啪！啪！作响，墙角门后布满了蛛网。


    
他们找了一圈，好容易才找到一间稍微干净的房间，这是一名书生去年在这里读书时寄住的屋子，书生已经走了，忠叔点燃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灯苗点亮了屋子，房间里勉强可以住人，至少窗纸是完整的，空荡荡的床榻上也没有那么多灰尘。


    
“姑娘先休息，我去给你们拿被褥，马车里还有点干粮，姑娘先将就一夜，听说前面五十里有一座市镇，明天中午，咱们再好好休息。”


    
舞衣叹了口气，歉然道：“忠叔，真是辛苦你了。”


    
“姑娘别这么说，这是老爷的命令，我自会尽心竭力照顾姑娘，姑娘请休息，我去取东西。”


    
忠叔走了，这时玉奴已经把床榻擦拭干净，扶着舞衣坐下，她一路忧心忡忡，这时她再也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娘，咱们真要去岭南吗？”


    
“那你说不去岭南去哪里？好歹我三祖爷在岭南做一任小官呢！除了他，我哪里还有亲人？”


    
“可是姑娘不是说三爷最恨你爹爹吗？你去了他会收下你吗？而且听说岭南湿热多瘴气，姑娘这么弱的身子长途跋涉去，怎么抗得住，姑娘，虽然给父母扫墓是孝心，但我想他们若知道姑娘千里迢迢跑去，他们九泉下也会不安的，姑娘，听我一言，我们暂时不去岭南。”


    
舞衣也有点动摇了，虽然给父母扫墓是她从小的愿望，但就这么悲悲戚戚去岭南，她也担心自己身体顶不住，她沉思了片刻，便道：“这样吧！我们先在成都住几个月，我可以去琴院弹弹琴，教几个学生，等我身体稍微养好一点，天气暖和了，咱们再去岭南。”


    
玉奴低下头道：“姑娘，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去北庭吧！”


    
“你又来了，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姑娘，相国舅父不是给你说了吗？不能怪李庆安，其实我知道他是很喜欢你的，听说你病了，急得他二话没说，便赶来看你，可你却、却把小琴还给他了，姑娘，我求求你，去找他吧！”


    
“好了，别说了！”


    
舞衣心烦意乱，道：“你去把琴给我拿来，我想弹一会儿琴。”


    
玉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只得去取琴了，片刻，客房里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琴声，琴声如诉如泣，讲述一个弱女子孤独的人生和坎坷的命运，渐渐地，琴声变了，变成了一曲《悲伤地西班牙》，曲调开始变得激昂，舞衣全身心地投入在曲调之中，她内心深处充满了不愿向命运屈服的抗争。


    
突然，‘铮！’地一声，琴声戛然而止，舞衣慢慢站起身，她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什么。


    
“姑娘，怎么了？”


    
舞衣一把抓住她，紧张地问道：“玉奴，你听到没有，六弦琴，你听到琴声了吗？”


    
玉奴摇了摇头，道：“姑娘，你肯定是听错了，我可什么都没听见。”


    
“不对！是六弦琴的声音。”


    
舞衣转身匆匆向后院跑去，玉奴连忙叫她，“姑娘，天已经黑了。”


    
但舞衣已经去远了，玉奴苦笑一声，追了上去，姑娘嘴上不想提到李庆安，可听到他的一点点动静，便什么都不顾了。


    
舞衣他们住的院子紧靠后门，寺院的后面是大片山林，有一条小路通向官道，天已经黑尽了，寺外漆黑一片，隐约可以看见山林的轮廓，夜风吹拂着山林，发出单调的声响，舞衣愣愣地站在寺门外的冷清的阶石上，望着不远处阴郁的树林，心中极度的失落感使她眼中涌出了泪花，玉奴不敢打扰她，便静静地站在门内等候。


    
舞衣一个人在寺门外站着、站着，站了很久，明月升起来了，月光轻纱似的透过树隙，照着这孤单女子美丽的脸庞，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伏在寺门前的石碑上低低地哭了。


    
突然，一阵琴声从树林里传来，那么清晰，连玉奴都听见了，她停住了脚步，低低了惊呼一声。


    
舞衣慢慢抬起头，她不可思议地向树林里望去，她看见了，李庆安从树林里出来了，他抱着六弦琴，全神贯注地弹奏着那首《悲伤的西班牙》，不时抬起头，深情地望着她，脸上带着笑容，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舞衣的脸上淌着泪水，但她的眼睛亮了，就像燃烧着一种生命的火焰，将她整个脸庞都照耀得有光泽了，她呆呆地望着慢慢走近的李庆安，她是在做梦吗？他就在自己眼前。


    
玉奴悄悄地将院门关上了，在关门的一刹那，她竟欢喜得跳了起来，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她提着裙摆便向小院跑去，她要告诉忠叔，她们不用去岭南了。


    
琴声停止了，李庆安站在舞衣的面前，望着这个柔弱而美丽的女子，他心中充满了怜爱。


    
舞衣呆呆地望着李庆安，这么长久以来支撑着她的一股力量忽然间消失了，她感到极度疲惫，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便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李庆安的怀里。


    
……

第165章 出发前夕


    
离去北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在鄯州养伤的将士都陆续赶到了长安，准备一起奔赴北庭，临出发总是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这两天李庆安忙得脚不点地，他去北庭赴任，不是空手而去，而是要带上大量的军需物资。


    
去兵部取资料、去太仓和左藏领取钱粮、去军器监准备兵器帐篷，还要安排民夫马车，另外，在北庭建立军器监和将作监支使的事情也批下来了，少府寺也同意在北庭建一个铸钱炉。


    
林林总总，所有的事情都要他一手操办，尽管有岑参、王昌龄等手下可以帮忙，但光是在各部寺办理手续便让他疲于应酬。


    
这天上午，李庆安赶到了兴庆宫，在出发前夕，李隆基也有几句话要交代他。


    
到了兴庆宫，他才被告之，圣上还没有上朝，他只得耐心地在大同殿外等候，这时，他隐隐听见一声冷哼，找其源头，却见大殿另一头的梁柱后坐着一名肥硕无比的中年男子，那卓有特色的南瓜脸，一条长长地细眼，却不是安禄山是谁？


    
“原来是安帅！”


    
李庆安走上前拱手笑道：“好久不见了，我竟不知安帅也在长安。”


    
安禄山这两天心情实在糟糕，幕僚严庄生死不明，又赔了杨家一大笔钱，这倒也罢了，可阿布思前天又派人来说，他的部属已经习惯朔方生活，一致反对去幽州，他也无能为力，只能谢他安禄山的好意了，安禄山明知是他的借口，却也无可奈何，也没个人商量，只得一口气闷在心中，他也是明天回范阳，今天来向圣上辞行，不料正好看了李庆安。


    
安禄山最瞧不起李庆安，他当年带兵打仗时，李庆安恐怕还在玩泥巴呢！现在居然做到了北庭节度副使，手握北庭军政大权，几乎快和他安禄山平起平坐了，让他心中不爽之极，见李庆安过来和他打招呼，他冷冷地看了李庆安一眼，却不理睬他。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声钟响，这是李隆基上朝开始处理政务了，远远有宦官高喝：“圣上有旨，宣北庭节度副使李庆安觐见！”


    
“什么！”


    
安禄山勃然大怒，他早就到了，圣上居然要先见李庆安，他安禄山的地位难道还不如一个后辈新人。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既然圣上要先见我，那我就失礼了，安帅请稍安勿躁。”


    
他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安禄山盯着他的背影，恨得直咬牙切齿，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狠狠一拳砸在梁柱上，低声骂道：“李庆安，你就等着瞧！”


    
……


    
李隆基确实是刻意要先见李庆安，倒不是李庆安比安禄山重要，而是他刚刚知道了杀董延光竟然是安禄山所为，令他心中着实恼火，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安禄山是在替庆王出手，杀董延光灭口，董延光之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安禄山居然和庆王勾搭在一起了，令李隆基心生警惕，他知道庆王野心勃勃，一心想取太子而代之，这很正常，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只要庆王表现优异，他或许真会给长子一个机会，但他却不能容忍亲王和外藩勾结，那就意味着亲王掌握军队的可能，那时威胁的不仅是太子，而是他的皇位。


    
只是李隆基没有证据，再加上安禄山也是他所信任的一名大将，他便决定暂时警告安禄山，先接见李庆安便是他对安禄山擅杀董延光的不满。


    
“臣李庆安参见吾皇陛下！”


    
李庆安的参见打断了李隆基的思路，他望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勃的年轻人，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身影，李隆基笑着点点头道：“李将军是明天启程吧！”


    
“正是！”


    
“那各个部寺的手续都办妥了吗？”


    
“回禀陛下，基本上都办妥了。”


    
李隆基把玩着一只玉狮镇纸，他沉吟了一下便笑道：“李将军怎么会得罪了虢国夫人？她几次向朕说你荒淫放荡，日夜出入风月欢场，朕看得出，她对你成见很深啊！”


    
李庆安心中暗叹一口气，躬身道：“臣也不知为何会得罪虢国夫人，或许是上次韩国夫人之女一事，臣没有答应的缘故，但出入欢场恐怕是虢国夫人弄错了，臣从没有涉足过教坊青楼。”


    
“闲暇时间去教坊青楼轻松一下朕也不反对，只是要把握一个度，不要为此事误了自己的本分之事。”


    
李隆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便不再提杨花花之事，他又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朕的贵妃倒很喜欢你，经常在朕面前说你的好话，着实很有趣，她们姐妹几人要么对你不屑一顾，要么恨你入骨，要么就异常喜欢你，李将军，你和杨家好像很有缘分啊！”


    
说到这，李隆基凝视着李庆安，缓缓道：“其实上次韩国夫人之女不错，温柔乖巧，朕也很喜欢，你为何不愿意？要知道和杨家联了姻，对你的前途可大有好处。”


    
李庆安坚决地摇了摇头，朗声道：“臣更愿意为陛下开疆拓土、让天可汗之名威震四夷来博取前途。”


    
“说得好！”


    
李隆基抚掌大笑，连声赞道：“这才是大丈夫的本色。”


    
他快步走到墙边，刷地拉开了墙幕，露出了一幅广袤的安西地图，他拾起木杆指着南诏道：“石堡城之战后，朕关注的焦点便是两个地方，一是南诏，南诏坐大，隐隐有与吐蕃勾结之意，一旦两家联手，对蜀中的威胁巨大，所以朕命杨钊坐镇剑南，解决南诏的坐大之势。”


    
他的木杆又移到北庭和安西，继续道：“其次便是安西，石堡城战后，吐蕃对河西陇右的威胁减弱，朕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恢复碎叶军镇，恢复我大唐对岭西的影响。”


    
李隆基放下木杆，又坐回了位子，他沉思片刻，便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中宗神龙二年，大食军大举进攻岭西，昭武诸胡连接向朝廷求救，但那时吐蕃正与大唐交恶，朝廷无暇西顾，只得扶持突骑施人来对抗大食东扩，怎奈胡人不堪大用，数十年来，昭武之地已丧失殆尽，这也是久横在朕心中的一块心病，朕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恢复到太宗时对西域的控制，这也是朕把北庭交给你的缘故，朕希望你能用年轻人的锐气向西拓展，不要像夫蒙灵察那样一味守成，那样，朕不喜欢。”


    
李庆安躬身道：“臣愿做陛下开疆辟土之刀，将大唐龙旗早日插上碎叶城！”


    
“很好！”


    
李隆基取过一本奏折，笑道：“这是高仙芝写来的一本奏折，说安西军屯土地增加，粮食充裕，要求增加安西的汉军人数，朕和政事堂商议过了，安西不比陇右，在安西募兵势必要增加西迁军户，这两年河东、河南连续受灾，人民生活困苦，可以在此两地向安西北庭各招募一万军户，这样安西兵力可扩到三万四千人，北庭的兵力则扩至三万，另外，朕已同意李相国的建议，将作、军器二监各迁五百匠户赴北庭，同时允许北庭开矿铸钱，把北庭繁荣起来，吸引更多的汉人西迁，只要汉人达到一定数量，我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就会大大增强，这是长远发展之计。”


    
李庆安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后世对新疆的开拓，其实千年来，中央朝廷对西域的策略都是一脉相承，在安西北庭增加汉人数量，李隆基的决策是正确的。


    
……


    
李庆安在宫内吃了午饭，这才离开了兴庆宫，见时辰已到了下午，他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独孤府，这几天不仅明月没有消息，连明珠也没有来找他，可能是那晚观灯姐妹俩回家太晚了，她们受到了责罚，可明天想他就要离开长安了，无论如何也要见明月一面。


    
独孤府前冷冷清清，明月的父亲已经返回扬州了，祖父独孤适上朝未归，李庆安走上台阶，取出一张名帖递给门房笑道：“我是北庭李庆安，想见一见明月姑娘。”


    
门房惊异地打量他一眼，连忙接过名帖道：“李将军稍等，我这就去。”


    
他向府中奔去，李庆安耐心地在门口等候，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祥之感，这时，旁边另一个门房低声道：“李将军，昨晚张尚书替那个赵绪明来求亲了。”


    
李庆安一怔，连忙问道：“那结果如何？”


    
“听说夫人愿意，但太老夫人不肯，两人还吵了一架，太老爷便对张相国说，这件事要征求老爷的意见，可老爷在扬州，这件事好像就不了了之了。”


    
“让李将军久等了。”


    
独孤府的管家快步走了出来，对李庆安躬身施礼道：“李将军，夫人说明月身体不好，不宜见客人，请李将军改日再来。”


    
“那明珠呢？”


    
“明珠上元夜违反家规，被夫人禁足，一个月内不准出房门。”


    
说到这，管家叹了口气道：“李将军对我家姑娘有意，满城皆知，昨天张尚书又亲自跑来替门下弟子求婚，老爷又不好得罪张尚书，便把明月姑娘的事情拖下来了，这件事家中分歧很大，现在已经闹得不可开交，风头之上，李将军还是暂时避一避吧！”


    
李庆安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可他明天就要走了，他只是想和明月告别一声，他想了想，便从怀中摸出一块宝玉，递给管家道：“我明日就要去北庭了，一去经年，请把此玉交给明月，再替我转一句话给她：雪山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管家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轻轻摇了摇头，把玉藏好了，走回了府内，刚走到院中，却见裴夫人站在院里，他连忙上前禀报：“夫人，他已经走了。”


    
“还算知趣。”


    
裴夫人冷笑了一声又道：“他说什么了？”


    
“回禀夫人，他说明天就要回北庭了，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返，他希望明月姑娘等他。”


    
“等他？”裴夫人不屑道：“凭什么要我女儿等他。”


    
她哼了一声，转身便走，管家见夫人身影消失了，这才偷偷地找来一名丫鬟，把宝玉给她，又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道：“快去吧！小心别让夫人知道了。”


    
丫鬟点点头跑了，管家匆匆离开了院子，孤独府内又恢复了寂静。


    
……


    
李庆安返回高力士宅，此时高力士宅东院内异常热闹，将士们都已到齐了，大家都在忙碌地收拾行装，个个兴高采烈，气氛十分热闹，各种行李箱笼在院中堆如小山一般，荔非守瑜站在一旁，指挥着士兵们将箱子分门别列放置，他在赤岭之战时中了一箭，凭着身体强健，伤势已渐渐初愈了。


    
他见李庆安过来，便上前笑道：“七郎要不要再给如诗如画买点什么东西？”


    
“高夫人已经给她们准备好了。”


    
李庆安又四下看了看，笑问道：“老荔呢？那家伙跑哪里去了？”


    
“估计在房内呢，唉！那家伙。”荔非守瑜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去看看他。”


    
李庆安来到了一间小院，这是荔非元礼养伤之处，他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荔非元礼破锣般的声音。


    
“三娘，你若从了我，我一定会娶你为妻，你就答应我吧！”


    
“等你把伤完全养好再说吧！别急嘛！好吗？”


    
“可我现在就想要，你看我身子壮得跟牛似的。”


    
“把手拿开，别乱摸，你身子好不好，我还不知道吗？”


    
“三娘，就给我吧！”


    
“嗯，要不等晚上，现在是白天怎么行？”


    
李庆安吓得一吐舌头，转身便跑，荔非元礼居然和施三娘……


    
缘分啊！


    
他走回院中，正想去房内看一看舞衣，这时，罗管家跑来道：“李将军，门口有人找，说是热海居的东家。”


    
李庆安一怔，常进来找自己做什么？他连忙跟罗管家来到门口，只见门口站着两人，一人便是常进，而另一人身材雄伟，头如斗大，身高足有一丈，长得膀大腰圆，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常进见李庆安出来，连忙拱手笑道：“听说李将军要回北庭，我特来送别。”


    
李庆安也回礼笑道：“常东主不是常去碎叶吗？我们会有见面的机会。”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大汉，笑问道：“这位壮士是？”


    
常进连忙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颇有侠名，他一直想去安西从军，我特来介绍给李将军。”


    
那大汉上前一步，半跪行一礼道：“小人参见李使君！”


    
李庆安见他仪表不凡，心中顿时有了好感，便连忙扶起他笑道：“我当然欢迎壮士去北庭，请问壮士尊姓大名？”


    
“在下姓雷，名万春，四海为家！”

第166章 河西安帅


    
二月初，河西的春天来临了，伴随着几场温暖的春雨，这时粉红的桃花纷纷绽放，梨花和杏花将河边的湿地和山岗装点成雪白的世界，柳枝抽出了新芽，饥渴般的吮吸着温暖的春雨，土地开始播种，到处是在贫瘠土地上忙碌的农人，可黄河对岸的陇右却是另一番景象，那里更加温暖湿润，肥沃的土地一年可以种两季粮食，而这里只有一年一收。


    
这里是凉州，是河西走廊的最东面，这天上午，在距凉州约三十里的官道上来了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延绵数里，他们便是前往北庭赴任的李庆安一行，从正月二十出发，行了半个月后，他们三天前从会州渡过了黄河，又行了三天，来到了河西的凉州。


    
李庆安并不是孤身赴任，他带了十万石粮食，二十万贯钱和无数的军用物资，仅仅给他托运粮食物资的马车骡车便达千辆之多，另外还有两千名愿意去北庭定居的陇右军人，带着他们的家人，形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两千军人个个盔明甲亮，骑着高头骏马，身穿黑色明光铠，腰挎横刀，手握长矛，后背角弓和圆盾，显得威风凛凛，他们护卫着这支庞大的车马队，向西浩浩荡荡前行。


    
李庆安也恢复了他的正规军人装束，不再像长安一样身着军袍，而是披挂着黑亮的铁甲，头戴银盔，马鞍桥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火红色长弓，这便是李隆基赏给他的烈火弓，这是开元年间由军器监十名最好的弓匠耗时三年才做成，由于它是七石弓，李隆基无法拉动，便一直挂在他的兵器房中作为一种摆设，这次到了李庆安的手中，才终于有机会发挥出它的威力。


    
除了烈红弓，他还有一柄盖世绝伦的横刀，叫做龙吟刀，这也是李隆基所赏赐，是大唐四大名刀之一，曾是高宗李治的佩刀，可削金断玉，锋利无比，因挥动时有隐隐雷鸣之声，顾得名龙吟，初得此刀时，刀鞘上镶满了名贵的珠宝，李庆安不喜，已经换了一把旧刀鞘，看起来不再亮眼。


    
名刀、宝弓，铁甲银盔，李庆安又恢复了他在安西时的心境，他开始渴望重回浩瀚的大漠，重回那无边无际的草原和瑰丽的冰川雪峰，他的心仿佛长了翅膀，已经飞到了遥远的北庭。


    
“将军，那边好像有一座山脉？”问他的是幕僚严庄，他坐在一辆马车里，兴致勃勃地指着远方的山脉问道。


    
春日的阳光格外刺眼，李庆安打手帘向远处望去，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黑黝黝的山脉，便笑道：“那里便是祁连山的尾脉乌鞘岭，我们走到这里，行程便已过了一小半了，再向后便是延绵二千里的河西走廊，严先生没有问题吧！”


    
“我没问题，相比范阳，我更喜欢西域，等我稳定下来，我就请人把妻女从老家接来，从此就在北庭定居，再也不想回长安了。”


    
“先生，你呢？”


    
李庆安又问和严庄同坐一辆马车的王昌龄，笑道：“先生好像来过西域。”


    
王昌龄捋须笑道：“我年轻时来过，最远还去过碎叶，这次故地重游，我有一种重回年轻时代感觉，李将军，这次你出任北庭，肩负重任吧！”


    
李庆安点点头道：“这次出任北庭，圣上和相国都给我谈到了碎叶，看得出朝廷已经下定决心要重建碎叶军镇，如果我们能完成这一使命，诸君都可以名垂青史了。”


    
王昌龄大喜，连忙道：“我也不要什么名垂青史，只要碎叶能重归大唐，我就是死也无憾了。”


    
李庆安一怔，他瞥了王昌龄一眼，暗暗忖道：“莫非他也是碎叶汉唐会人吗？”


    
这时，他听见远处隐隐有琴声响起，不时有士兵们应和着唱起了歌，便拱手笑道：“两位先生慢聊，我去去就来。”


    
他催马来到了舞衣的马车前，透过车窗，一眼便看见了舞衣俏丽的脸庞，她肌肤晶莹雪白，头发挽起，露出她那天鹅般优雅的脖颈，她目光湛然，双眸仿佛两颗黑宝石般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和几天前苍白无神的模样完全变了一个人，她正在全神贯注地弹琴。


    
她马车周围跟着许多士兵家属，舞衣优美的琴声使他们迷醉，李庆也没有打扰她，策马跟在她马车旁慢慢地走着。


    
片刻，一曲琴结束了，周围响起一片热烈的鼓掌声，远远听见荔非元礼在后面一辆马车中扯着嗓子大喊：“好琴！你们可知道，这可是长安琴仙在给大家弹曲子。”


    
掌声更加热烈了，这时众人都看见了李庆安，一个个知趣地退下了，李庆安笑了笑对舞衣道：“舞衣姑娘，离开长安不会让你感到失落吧！”


    
舞衣看见李庆安，眼中依然有一点羞涩，她小声道：“离开长安，我有一种走出牢笼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自由，多谢李将军带我出来。”


    
旁边玉奴笑道：“李将军，我家姑娘还有个心愿，希望李将军将来能陪她去岭南扫墓。”


    
“胡说什么！”舞衣低声斥责她一声，又对李庆安浅浅一笑道：“李将军，我这次去北庭，主要是想学六弦琴，不知李将军能否帮我找到一位师傅？”


    
六弦琴就是李庆安的吉他了，天下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人会弹，李庆安暗暗好笑，他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沉思片刻道：“舞衣姑娘，不瞒你说，这种六弦安西北庭都不会有人弹，得到我给你说的西班牙去，可是那里正发生战乱，不能前去啊！”


    
舞衣秀眉微蹙，自言自语道：“那可怎么办？”


    
李庆安再也忍不住了，笑道：“你忘了你眼前不就有某个人会弹吗？”


    
舞衣脸一红，小声道：“可是，我担心这个人很忙，没有时间教我。”


    
“教美人弹琴，我想这个人就是再忙也有时间。”


    
舞衣白了他一眼，又道：“那么，他那首《悲伤的西班牙》是跟谁学的，他还记得别的曲子吗？”


    
“有啊！他还记得几十首呢，等到北庭后，他会慢慢弹给你听，说不定要弹五十年呢！”


    
“李将军，你……”舞衣脸羞得通红，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庆安哈哈大笑，“和你开玩笑的，前面就是凉州城了，我去招呼一下队伍，舞衣姑娘，晚上我开始教你第一课。”


    
他一拱手，催马奔向队伍前面去了，舞衣望着他威武高大的背影，眼中不由流露出了迷醉之色，暗暗忖道：若真能和他弹琴五十年，那也不枉此生了。


    
……


    
队伍最前面，是南霁云和雷万春二人，他们俩在争论着什么，五年前二人曾有过交情，这次在军中重逢，两人格外地亲热，一路上两人形影不离，刚开始，李庆安认为雷万春是碎叶汉唐会派来监视自己的，对他十分警惕，可走了半个月，李庆安便慢慢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雷万春和碎叶汉唐会毫无关系，仅仅只是热海居东主常进的朋友，他又听南霁云说起，雷万春是江淮一带有名的侠客，行侠仗义，扶弱铲强，到处打抱不平，因此江淮许多官府都在缉拿他，两年前更是因为在光州杀了一名有大背景的豪强地主，成为刑部督办的大案之一，在全国通缉他，这次他跟自己去北庭，其实也是无处可去了。


    
只要不是汉唐会的人，李庆安其他什么都不会在意，况且这个雷万春武艺高强、力大无穷，将来会是他一员猛将。


    
南霁云和雷万春见李庆安过来，一齐躬身施礼道：“参见将军！”


    
“两位将军在争论什么？”


    
“将军，我们在争论对北庭威胁最大的敌人是谁？”


    
李庆安笑问道：“那你们说说看，谁的威胁最大？”


    
南霁云抢先道：“雷兄说葛逻禄人威胁最大，可我却认为应该是突骑施人。”


    
“为什么？”李庆安笑问道：“我想知道你们这样认为的理由是什么？”


    
两人面面相视，皆说不出话来，其实他们都不了解北庭实情，雷万春挠挠头笑道：“我听说葛逻禄人是反复无常的民族，这种人最不可靠。”


    
“那你呢？”李庆安又问南霁云道。


    
“将军，我听军中的安西弟兄说过，突骑施人屡屡侵犯唐界，听说李将军就是从与突骑施人的较量中起家的。”


    
李庆安呵呵笑了，“其实说句老实话，连我都不清楚谁是北庭最大的威胁，只有到了北庭后，我们再慢慢地了解情况，我们不仅要和突骑施人、葛逻禄人打交道，还有回纥人、沙陀人，甚至还有河西走廊上的羌胡，这些都是能征善战的民族，北庭要比安西复杂得多。”


    
他话音刚落，远方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只见一队骑兵飞驰而来，“是河西军！”一名军士一眼便认出了河西军的军旗。


    
这是一支约百人的骑兵，片刻便奔至近前，为首是一名校尉军官，他拱手施礼道：“请问李庆安将军何在？”


    
李庆安策马出来，道：“我便是李庆安！”


    
校尉连忙行礼，“李使君，我家安帅特来迎接，已在十里之外。”


    
李庆安一怔，他连忙搭手帘向远方眺望，果然隐隐看见一支军队正向这边奔来，沙尘飞舞，遮天蔽日。


    
他立刻回头令道：“全军暂停！”


    
很快，军队越来越近，可以听见马蹄声敲打着地面的声音，仿佛闷雷一般，旌旗迎风招展，铺天盖地，足足有四五千人。


    
队伍在离北庭大队一里外停了下来，驶上前数十名军官，簇拥着中间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军官，此人中等身材，头发灰白，胡子拉喳，脸色很红，有一双神情极为热情的小眼睛，眼角上布满了细微的皱纹，但给人印象最深刻是他那只没有一点肉的巨大鹰鼻，活像秃鹰的硬壳弯嘴，给人一种奸诈的感觉，他便是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安思顺是安禄山的族兄，他曾是突厥酋长安延偃的侄子，而安延偃便是安禄山的继父，突厥败亡后，安延偃被杀，安禄山便跟随安思顺逃到了大唐，时隔二十年，两人都成为了大唐的边藩重臣，一方诸侯。


    
一个是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一个是曾任朔方节度使，现又调为河西节度使。


    
“贤弟，我等你多时了！”


    
安思顺跳下马便向李庆安奔来，那份热情，就仿佛三十年的老友重逢，李庆安只得跟着下马，安思顺张开突厥人宽阔的胸膛，紧紧将李庆安搂住，激动道：“没想到贤弟居然升为北庭节度，老哥快慰之极！”


    
在任何一个人看来，安思顺和李庆安都应该有几十年的交情，可实际上，李庆安只见过安思顺一面，说了三句话，仅此而已。


    
李庆安被他抱得实在难受，便轻轻挣脱开来，笑道：“我从河西过境，还要麻烦安帅多多关照了。”


    
“那是当然！”安思顺一拍胸脯笑道：“少一粒米一文钱我都赔给你，不过贤弟先得去凉州城住上五天，我才能放你走。”


    
李庆安连忙拱手谢道：“去凉州城就不用了，我着急赶回北庭，以后再来麻烦安帅。”


    
“这话怎么说，不给我面子吗？”


    
安思顺一指不远处搭起的帐篷，笑道：“要不，咱们先去喝一杯。”


    
“那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李庆安跟着他走进了刚刚搭起了大帐里，士兵收拾得非常快，不仅搭起帐篷，帐篷里还铺上了地毯，中间是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满了酒菜。


    
“贤弟不必客气，到我这里就像回家一样，请坐下！”


    
安思顺热情地邀请李庆安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虽然说军中不能饮酒，其实制订这条规则的人是不了解西域的实际情况，冬天冰天雪地，若不喝酒御寒，人都被冻死了，所以我河西军就有规则，冬天打仗时每个士兵可带一斤酒，而且是必备之物，想必安西也是一样吧！”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安西也一样，冬天巡逻必须要带酒，以前我当旅帅时规定只准带一壶酒，我却偷偷带了三壶，另外两壶我说装的是水。”


    
两人一起大笑，喝了两杯酒，安思顺又道：“我那族弟安禄山和贤弟的关系不是太好，我也知道，我就写信劝他，都是大唐军人，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何必在意一些小事，大丈夫心胸要宽阔一点，不要斤斤计较。”


    
李庆安也笑道：“其实很多都是误会，上次是为马球比赛，大家都争强好胜，火气重了点，事后想想其实也没必要，又不是敌国交兵。”


    
安思顺一竖大拇指赞道：“还是贤弟看得开，我那个族弟真白活了那么大的年纪，唉！”


    
两人又喝了五六杯酒，安思顺眉头一皱道：“贤弟带了这么粮食钱物，可要当心马匪啊！”


    
“马匪？”李庆安不解地问道：“什么马匪，河西走廊吗？”


    
安思顺叹了口气道：“从去年开始，河西走廊上便活跃一支马匪，足有数千人，他们主要是抢劫商旅，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我几次派兵去镇压，可是他们便消失了，着实令我头痛。”


    
“哦？还有这种事？”李庆安很惊讶，便问道：“这些马匪是什么人？”


    
安思顺摇摇头，苦笑一声道：“说起来不怕贤弟生气，这些马匪都是从北庭来的，其实就是沙陀人。”


    
李庆安点点头，站起身拱手道：“多谢安帅提醒，我会一路注意，时辰还早，我们就赶路了，不进凉州歇息，以后有机会再来打扰安帅。”


    
安思顺也不再勉强他们，便道：“那好吧！祝你们一路顺风，我会派兵护送你们过甘州。”


    
……


    
一个时辰后，李庆安的大部队过了凉州城，继续向西而去。


    
……

第167章 马匪现踪


    
“将军，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队伍到甘州时，严庄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虑，“将军，安思顺不是一个大度之人，从表面上他和安禄山互无关系，但我知道，他们实际上私下的联系很紧密，每一次接到安思顺的信，安禄山就像过节似地心花怒放，急不可耐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回信，而且信很长，他足足要写一个时辰，甚至更多，将军，恕我无礼，我看见安思顺对你非常亲热，当初他在范阳见到安禄山时也没有这样亲热，你和他的关系是否超越了他与安禄山呢？”


    
李庆安就坐在严庄的对面，马车粼粼而行，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安思顺派来的三千骑兵在忠于职守地护卫着他们，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一种监视，他们在前面引路，行走路线由他们定，一路上的休息和启程时间都是由他们说了算，他们总是说着漂亮的辞令：‘将军，河西我们是主人，更了解情况，请客随主便吧！’


    
事实上过了凉州，李庆安便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安思顺太热情了，一定要他们去凉州住五天，可最后他们走了时候，他连口水都没给，更不要说这三千护军的军粮了，都是由他们来提供，安思顺的热情背后却是极度的吝啬，说明他压根就不想为北庭队伍付出一星半点，他的热情要么是他的虚伪，要么就是他想掩饰什么？


    
他想掩饰什么呢？到了甘州，李庆安的脑海中就不停地跳出两个字：‘马匪！’


    
是的！他走过河西走廊多次，小股的马匪倒是听说有几支，可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上千人的马匪，如果真有上千人的马匪，那河西节度的八支军队是干什么用的？而且还是三四千人的马匪，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了。


    
“先生的意思是，安禄山最近给他写了信？”李庆安沉吟了片刻道。


    
旁边的王昌龄大吃一惊，他这才听懂李庆安和严庄的意思，安思顺要袭击车队，他连忙插口道：“这简直令人无法相信，安思顺作为一镇诸侯，堂堂的河西节度使，他会像小孩子一样替人出气消火吗？一旦被朝廷知道，他这节度使还做不做了？我以为他不应该这么鲁莽。”


    
严庄笑了笑道：“王先生说得有道理，安禄山的一封信当然不至于让安思顺铤而走险，但我想他不仅仅是想替安禄山出气那么简单，他毕竟是一镇节度使，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另有图谋。”


    
“沙陀人！”李庆安脱口而出。


    
严庄眯着眼笑了，“李将军一语说中了要害，我也认为安思顺是为了挑拨李将军和沙陀人的关系，或许是期待李将军把沙陀人赶到河西去。”


    
旁边的王昌龄也沉默了，他是一个耿直人，从来就没有想过什么阴谋诡计、尔虞我诈，他也不懂这些，他不愿意去想，不屑去想，所以他才一步步被贬，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县尉都混不下去，他周围的朋友家人也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混不下去，他自始自终都是一个官场白丁。


    
而这一次，他偏偏和一个贾诩似的人物坐在一辆马车里，他没有感到厌恶，相反，他有一种拨云见日般豁然，原来官场的权力斗争还能有如此心机。


    
“那我们该怎么办？”王昌龄喃喃道：“如果真的有人来袭击我们，我们该如何准备？”


    
“王先生不必担心，安思顺的这种袭击不过是夜间活跃的野鬼，太阳一照他们就无影无踪了。”


    
严庄微微笑道，他看了一眼李庆安，李庆安也笑了起来，缓缓说道：“他们确实是见不得阳光，不过我倒想在夜间会一会这帮小鬼。”


    
……


    
队伍过了甘州，抵达了肃州，安思顺的军队便不再护送，撤回凉州去了，北庭车队继续向西行走，五天后，队伍来到了瓜州地界。


    
“舞衣，前面就是玉门关了。”李庆安指着远方的一座城池笑道。


    
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使舞衣瘦了一圈，但她精神却很好，更显得她更加淡雅脱俗。


    
她正在和玉奴下棋，听说已到玉门关，她‘呀！’地惊呼了一声，探头凝视远处的城池，远方有胡杨林，一条小河穿流而过，玉门关就矗立在这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她忽然理解了诗中的意境，使她心情久久难以平复，良久，她问李庆安道：“李将军，那阳关在哪里？”


    
“阳关在沙州寿昌县。”


    
李庆安指着南方笑道：“玉门关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丝绸之路从这里分为两支，一支向西南走沙州敦煌，过阳关后前往楼兰，进入安西；而另一支向西北走伊州进入北庭，以前我从安西归来都是走敦煌，这次我们去北庭，我也是第一次走北线丝绸之路。”


    
“原来我们不去阳关！”舞衣低低地叹了口气。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舞衣，我在梨园别院听你弹的就是这首曲，对吧！”


    
“什么时候？”舞衣惊讶地望着李庆安，竟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


    
“前年吧！”李庆安想了想笑道：“我记得是腊日，我陪守瑜去梨园别院找他的心上人，却无意中听到了你弹琴，那时提起琴仙，每个人都崇拜无比，长安令无数人痴迷的琴仙竟然跟我李庆安来北庭了，呵呵！若传出去，多少人会跳脚骂我老李，想想都得意。”


    
“你想得美！”


    
舞衣羞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我来北庭是学琴的，学好琴我就回长安，你就一个人做梦吧！”


    
李庆安苦笑道：“那我就送你一程，劝君再喝一杯酒，东入阳关无旧人。”


    
舞衣听他改了诗，不由‘扑哧’一笑，娇媚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哪里会送我，说不定会扮成马匪，半路来拦截我。”


    
“很有可能。”


    
李庆安向旁边走了两步，眉毛一挑，大大咧咧挥手道：“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哎！小女子身无分文，哪里有买路财留给大王？哈哈！本大王不要你财，你如此美貌，那就留下来给我老李做压寨夫人。”


    
表演完，李庆安拨马便逃，舞衣听他表演得形象有趣，忍不住掩口直笑，可听到最后一句时，她顿时满脸晕红，娇羞无限地举起棋子要砸他，可是李庆安却跑远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舞衣忿忿道，“下次绝不理他了。”


    
嘴上虽这么说，可一双美目却忍不住向李庆安的背影望去。


    
这时，一旁的玉奴笑吟吟道：“姑娘，到庭州我该喝你喜酒了吧！”


    
“你胡说什么！”


    
舞衣又羞又急，脸上挂不住了，她狠狠掐了玉奴胳臂一下，低声骂道：“死丫头，什么喝喜酒，我看你是睡迷糊了，尽说胡话。”


    
“本来就是，你们郎情妾意，佳偶天成，你怎么不能嫁给他？”


    
说到这，玉奴猛地捂住了嘴，她忽然想起来，舞衣名份上还是崔家的媳妇，婚约不解除，她怎么能嫁给李庆安。


    
“别胡思乱想了，咱们把棋继续下完吧！”


    
舞衣表情十分平静，她放下一子，笑道：“该你了，快落子。”


    
玉奴无奈，只得陪她继续下棋，可走了几步，舞衣落子越来越慢，她呆呆地盯着棋盘，眼睛中充满了忧伤，她刚刚走上一条属于她的新路，可是她的身份却像一块巨大的山隘，阻断了她的希望，她痛恨崔家，崔家给她一个无形的桎梏，禁锢了她五年，令她喘不过气来，可现在还要继续禁锢下去，绝望的念头像蜂蜇般在她的柔弱的心上刺了一下，她觉得她的心因疼痛而肿胀了。


    
“姑娘，你还记得杨夫人给你说过的话吗？”玉奴小声道。


    
‘杨夫人？’舞衣想起来了，杨尚书的夫人杨婉蓉，两年前经常来找她。


    
“就是两年前中秋夜，她说的关于树叶的话，姑娘还记得吗？”


    
舞衣静静地望着窗外，两年前中秋夜杨夫人给她说的那席话，如流水一般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你就是崔家这棵大树上的一片树叶，崔家会百般阻挠，不让风把你吹走，可当你挣脱树枝随风而去时，崔家又会马上宣布，你不属于他们这棵树，他们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少……”


    
舞衣的心乱成了一团，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李庆安赶到队伍前面，斥候已经带来了关于马匪的情报，他打开一幅地图，一边听斥候汇报，一边在地图上确定方位。


    
“我们北面三里外便是大泽湖，昨晚在大泽湖边我们发现了大堆新鲜的马粪，还有无数的马蹄印，马匪的人数大约有三到四千人，今早我们又去玉门关以西，却没有发现马匪的任何踪迹，由此推断，这群马匪应该还在大泽湖附近，我们已经进入了他们的伏击范围，极可能就在今晚他们会来袭击我们。”


    
地图上，大泽湖紧靠着玉门关，而在玉门关以南约两百里外便是瓜州晋昌县，那里有河西八军中的墨离军驻扎，五千人，而从玉门关到晋昌县的这段路，一路上都是戈壁荒漠，极利于骑兵作战，李庆安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大队辎重，虽然他有两千军，但这千辆马车却是一大累赘。


    
他沉思了片刻便道：“传我的命令，队伍进驻玉门关！”


    
……


    
玉门关是河西走廊一座重要的城池，城池内住有几百户人家，约有驻军三百人，其中关内驻扎二百人，离玉门关以北十五里处还有一座戍堡，叫河合戍，有驻兵一百人。


    
中午时分，北庭大队好好荡荡地开进了玉门关，将小小的城池挤得水泄不通，两条十字大街上挤满了马车，几百户人家每家每户都腾出一间空屋，给随军家属居住。


    
李庆安把舞衣主仆安排在一座汉人大户人家的别院里，别院小巧玲珑，三间屋子，池塘假山一应俱全，树林浓密，种满了各种花木，原本是这户人家独生女儿的闺房，舞衣二人住进来，倒也没有影响主人的生活，反而给她多了个伴。


    
李庆安准备在玉门关休息三天，让一路辛苦跋涉的舞衣能够好好养养身子，他见舞衣和小娘相处融洽，便快步走出了大宅，刚到大街上，一名军官匆匆迎了上来。


    
为首军官便是玉门关的最高职务者，是一名校尉，姓酒，叫酒三危，敦煌县人，酒是敦煌的大姓，三危山是敦煌东面的一座小山，他因此得名，酒离山长得矮矮胖胖，极善于表达。


    
他连忙上前给李庆安半跪行了一军礼，“卑职玉门关守将酒离山参见使君。”


    
“酒校尉请起，我正要去找你。”


    
李庆安从前路过玉门关时见过此人，见他比从前长得更胖了，不由大感亲切，便笑道：“酒校尉还记得我吗？”


    
酒校尉挠挠后脑勺，道：“依稀有点面熟，但实在想不起了。”


    
李庆安也知道玉门关往来人极多，估计他是记不住自己了，便笑了笑道：“到我大帐去吧！我有重要事情要问你。”


    
李庆安的主营大帐就在百步外，当街搭建，刚刚才搭好，士兵还在敲打木桩，让营帐牢固，营帐内王昌龄正忙碌收拾各种文书，一般的高职者都有很多幕僚，一部分是替主公处理公务，或部分行权，如屯田使、兵甲使等等，这种幕僚往往挂着一个虚职；另一部分则是谋士参谋，王昌龄是属于前者，而严庄则是后者。


    
王昌龄在忙碌地整理文书，严庄则坐在桌案前仔细地研究玉门关附近的地图，这时，李庆安快步走进了大帐，后面跟着校尉酒三危。


    
李庆安走进大帐，摆摆手，十几名亲兵纷纷退下去，李庆安坐下便问道：“酒校尉，瓜州一带可有马匪？”


    
“有，有好几股马匪，大多是羌胡，最多一股约三百多人，最少也有几十人。”


    
“那为什么军队不歼灭他们？”


    
“歼灭？”酒校尉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苦笑道：“怎么歼灭，根本就抓不到，白天他们都是牧民，晚上则摇身变为马匪，四处袭击往来客商。”


    
“军队呢？”李庆安冷冷问道：“墨离军是做样子的吗？”


    
“别提军队了，墨离军五千人，倒有三千人是羌胡，要他们打自己人，做梦吧！很多马匪几代传承，大哥在军队当兵，兄弟则打劫商旅，一般而言，只要做得不过分，上面也不会过问。”


    
“什么叫不过分？”


    
“就是不要赶尽杀绝，不出人命，另外不准碰军队护送的胡商，只要满足这两条规矩，上面就会睁只眼闭只眼。”


    
“原来是这样。”李庆安和严庄交换了一个眼色，又问道：“那会不会有三四千人马匪出现呢？”


    
酒三危吓得一激灵，缩着脖子道：“使君别开玩笑了，三四千人，那不是马匪，那是回纥的军队，从居延海下来，倒有可能，三四千人的马匪，怎么可能？”


    
“如果是沙陀人呢？可能吗？”


    
“沙陀人倒很有可能，他们一般都是几千人出动，越过星星峡到大泽这一带放牧，如果是他们，事情可就麻烦了，十有八九要流血，前年和羌胡一场血拼还死了近百人。”


    
“为什么会血拼？”王昌龄也放下文书问道。


    
“争夺牧场呗！”酒三危叹了口气道：“大泽以北牧草丰美，水源充足，是最理想的放牧场所，每年这个时候，北面的回纥人，西面的沙陀人、还有当地的羌胡，以及一些零散的突厥人部落都会集中到此地，一直要到六月新羊羔能走路后才会陆续离开，如果能相安无事倒也罢了，就怕羊马丢失等事情发生，十有八九就会酿出一场拼斗。”


    
……


    
酒校尉走了，李庆安沉思不语，事情变得复杂了，斥候发现的三四三千马匹可能是牧民，羌胡、沙陀人、回纥人都有可能，当然也可能是安思顺派来袭击他们的‘马匪’，问题是马匪会在哪里袭击他们？玉门关吗？可能性不大，如果他是马匪，他更愿意在半路袭击，没有城池防护。


    
“严先生，好像安思顺也不像我们想的那样蠢。”


    
半响，李庆安苦笑一声道。


    
“他是一方大帅，这种事焉能不策划周详，正是他知道大泽湖草原会在这时发生乱局，所以他才借乱生事，让我们不知袭击人是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昨天斥候发现的踪迹应该是沙陀人，马匪依然在按兵不动，等待机会。”


    
说到这，严庄立刻道：“将军，我们这样等下去太被动了，属下建议立刻派人去伊州，命伊吾军来援，打乱安思顺的部署。”

第168章 引蛇出洞


    
在瓜州的西北有一座狭长的峡谷，长约二十余里，最窄处不足一里，这座峡谷便是著名的星星峡，北庭和河西的交界，过了星星峡便是北庭地界。


    
星星峡距玉门关约四百余里，骑快马有近三天的路程，就在北庭大队进驻玉门关十天后，一支两千人的军队从西北方向疾驶而来，穿过星星峡，向玉门关方向奔去，这支军队便是北庭三军中的伊吾军，驻扎在伊州，兵马使杨再成接到李庆安的命令，便率军向玉门关急援而来。


    
就在伊吾军穿过星星峡一天后，玉门关的北庭军斥候终于发现了异常情况，一支骑兵在大泽附近出现。


    
这傍晚，李庆安站在玉门关的城墙上眺望远方，太阳已经落山了，余晖将西方天际染得通红，一队大雁呈人字形从南方冉冉飞来，向西北方向的一片亮色飞去，那里便是河西走廊上著名的大湖大泽湖了，仅比青海略小，由祁连山融水形成的冥水注入汇集而成。


    
“七郎，你说今晚那些马匪会出现吗？”


    
荔非元礼慢慢走到李庆安的身旁，在路上一个多月的调养，他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身体也完全康复了，除了左手少了两个手指外，他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脾气性子也没有变化。


    
李庆安笑了笑道：“应该出现，他们再不现身，就没有机会了，他们一心想在路上袭击我们，可我偏不给他们机会，逼他们来攻城。”


    
“那你准备怎么对付他们？我是说你应该都准备好了吧！”


    
荔非元礼的老脸有点红，这是一种少年男子才会有的怀春之色，居然在他那张橘子皮似的老脸上出现了。


    
这段时间荔非元礼没有心思过问军中大事，他恋爱了，他爱上了一个三十岁的女护兵，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给了他两次生命的女人，他把她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苍天垂怜，施三娘昨天晚上终于答应了他的第二十次还是第三十次的求婚，他沉浸在幸福之中，直到今天早上他才从一个小兵的口中得知有马匪要来袭击他们。


    
他就像做了一件大错事的，偷偷来到李庆安身旁询问战备之事，他很心虚，生怕李庆安看透他变得多情，那会令他很丢面子。


    
还好，李庆安似乎没有发现他的无知，李庆安望着渐渐黑沉地天幕，眼睛变得异常明亮，他微微笑道：“你以为我会把这群马匪放在心上吗？需要怎么对付他们？”


    
“可是他们有三千人，来历不明，要远远多过我们的人数，哦！或许他们是乌合之众，可你怎么能轻敌？”


    
荔非元礼的声音非常大，他似乎在竭力表现自己还是非常了解军情，特地把‘三千人’咬得特别重。


    
“乌合之众？”李庆安瞥了他一眼笑道：“恐怕除了你之外，没人会认为他们是乌合之众，你最近有点心不在焉，是准备娶施三娘了吗？”


    
李庆安的疑问就像一脚踩到了荔非元礼的尾巴上，他顿时跳了起来，叫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娶她，我只是、我只是……”


    
他一连说了两个‘我只是’，最后声音终于软了，“好吧！我承认，我是要娶三娘为妻了。”


    
他坐在城垛上，鼻子像感冒似的，声音变得伤感起来，“自从赤岭上她两次把我背出必死之地，我就知道，我上一辈子欠她的，要这一辈子来补偿她，你知道吗？她那么娇小，居然背着我老荔快一丈的身体爬上山梁，天啊！我真不知道她怎么有这么大的勇气，他趴她背上，我就想哭，我想告诉她，我将来一定会好好待她。”


    
说到这里，他重重抽了鼻子，把鼻涕和眼泪一齐擦在袖子上，眼睛红得像害了眼病，这时，李庆安忽然发现了他的另一个变化，他变得有点多愁善感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到北庭后风风光光地办十几桌酒席，娶了她，这是你的缘分。”


    
“我会的，我发誓！除了她，我不会再娶任何女人。”


    
荔非元礼忽然想起一事，问李庆安道：“你呢？七郎，你到底是喜欢琴仙还是什么明月，你小子好像有点花花肠子啊！”


    
“两个女人我都喜欢。”


    
“你小子怎么会同时喜欢两个？”荔非元礼十分诧异，他摇摇头道：“我觉得有三娘一人，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心里再也容不下另一个女子，别看我曾对琴仙惊为天人，可现在真有机会娶她，我也不考虑了，在我心中，三娘就是最美的女人。”


    
“嫁给你，是三娘的福分，可惜我不是你啊！”


    
李庆安扶着城垛，遥望着北方一望无际的旷野，夜风吹拂着他的脸庞，他的心胸变得异常开阔，高声笑道：“舞衣明月，两个女人对于我同样重要。”


    
他回头见荔非元礼一脸鄙视，不由仰天大笑。


    
……


    
大帐里，几名斥候带来了两名沙陀人首领，为首是一名中年男子，宽脸膛，身材中等，体格健壮，他上前对李庆安半跪施一礼道：“沙陀叶护骨咄支参见李使君。”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起，“叶护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下！”


    
他请骨咄支坐下，又命亲兵上了茶，这才笑着问道：“叶护怎么会来玉门关？”


    
骨咄支微微欠身笑道：“我这次来玉门关是想找羌人酋长谈一谈放牧之事，前年因为五十只羊的归属，结果酿成了惨剧，今年为防止悲剧再演，我便来找羌人酋长谈判，不料正好听说使君居然在玉门关，便赶来拜见。”


    
“也是巧，我们是暂停玉门关，可能明后天便要去北庭，也正想找你谈谈，不知北庭有多少沙陀人，都分布在哪里？”


    
“回禀使君，我们沙陀人主要分布在金山以南，折罗漫山以北，共有一万两千帐，六万余人，以放牧为生。”


    
李庆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淡淡问道：“有传闻说，沙陀人抢劫过往商旅，真有此事吗？”


    
骨咄支愕然，“使君是听谁说我沙陀人抢劫商旅？我们迁来北庭几十年，从未抢劫过一队商旅，相反，若商旅有难，我们都会尽力帮助，使君切不可听人挑拨。”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我想也是，安大帅恐怕是误会沙陀人了，在凉州，他一再提醒我，要小心沙陀人扮成马匪袭击我的队伍，我想这怎么可能，沙陀竟敢袭击北庭节度使的车队，他们不想在北庭了吗？”


    
骨咄支脸上闪过愤怒之色，他起身向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多谢使君信任，安思顺曾几次要求沙陀人迁来河西，我一直没有答应，没想到他竟挑拨离间，欲让使君逼我东迁，真是小人行径也。”


    
他话音刚落，帐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奔至帐前急声禀报道：“将军，有紧急军情！”


    
“说！”


    
亲兵看了一眼骨咄支，只得道：“有斥候探到，约三四千骑兵正从大泽湖以东向玉门关杀来，离玉门关已不足五十里。”


    
骨咄支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问道：“使君，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庆安哼了一声道：“这就是安思顺所说的沙陀人要袭击我的车队了。”


    
骨咄支急得满头大汗，道：“可是我带来的三千子弟都在大泽湖以西面，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近前。”


    
他心念一转，忽然明白了，“难道是安思顺要栽赃给我们沙陀人吗？”


    
李庆安见他反应敏捷，不由暗暗点头称赞，他沉思一下便问道：“你的三千子弟可能打仗？”


    
“回禀使君，我怕羌人趁机发难，带来的都是沙陀精兵，个个皆是猛士，愿意为使君效劳！”


    
“好！那你就听我的安排。”


    
……


    
月光下，一支由三千羌胡组成的骑兵队俨如狼群一般，正铺天盖地向玉门关杀来，这是一支生活在甘州和肃州一带的羌胡部落，也是河西走廊一支重要的羌胡人，甘州的健康军和肃州的玉门军都有这个部落的子弟从军，部落首领和安思顺的关系极好，这次安思顺便是委托他们抽调三千子弟组成骑兵来袭击李庆安的北庭车队，地点便在沙陀、羌胡以及回纥人经常交汇的瓜州玉门一带。


    
指挥这支骑兵队的首领叫金德，身高七尺，虎背熊腰，但他却是名汉将，他是安思顺帐下的骁勇战将，深得安思顺的器重，不仅力大善战，而且狡猾如狼，他知道李庆安的大队躲在玉门关中难以袭击，便一直隐忍，一心等他上路，在路上发动袭击，李庆安在玉门关内住了十天，他便忍了十天，直到星星峡那边传来北庭援军现身的消息，他才最终决定夜袭玉门关。


    
可惜他遇到的是斥候营出身的李庆安，他们进入玉门关百里内，便被北庭军斥候探查到了。


    
二更，万籁寂静，羌胡骑兵距玉门关不足二十里，广阔的戈壁滩上视野清晰，皎洁的月光下，已经远远地看见了玉门关黑黝黝的城墙。


    
在玉门关前，金德迟疑了，一种军人的敏感让他意识到北庭军极可能已有准备，但安思顺的命令让他无可选择，他拔出横刀，指着玉门关大吼一声，“杀！”


    
……


    
就在两里外的一片胡杨林中，三千沙陀精锐骑兵已整装待命，沙陀人是突厥人一支，源于西突厥处月部，武周长安二年处月酋长沙陀金山因从征铁勒有功，被授予金满州都督。后因吐蕃所逼，金山之子辅国率部徙于北庭，散居在折罗漫山以北，金山以南，辅国死后，儿子骨咄支成为沙陀叶护，依附北庭，生存于大唐和回纥两强之间。


    
沙陀男子素来骁勇善战，是一支犀利的骑兵，和朔方的阿布思部堪称骑兵两雄，但由于他们人口偏少，经济落后，一直难以得到大发展，直到后来的唐末大乱，已迁移至河东的沙陀人才异军突起，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建立后唐、刘知远建立后汉、石敬瑭建立后晋，沙陀人横行中原，给汉民族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但野心的萌法也需要外部环境来催生，此时的沙陀首领骨咄支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子孙会有一天成为中原之主，此时正值盛唐，沙陀人生活在大唐强大的阴影下，为大唐效命以换取生存的土地，是沙陀人唯一的选择。


    
骨咄支目光锐利，他盯着远处疾奔而来的羌胡，眼中充满了愤怒，羌胡人个个身着白色披风，显然是冒充他们沙陀人，他回头低声命道：“摘下披风，准备厮杀！”


    
沙陀骑兵整齐地摘下披风，长刀出鞘，目光中充满了杀戮的渴望，他们急切地等待着猎狼的最后一击。


    
……


    
三千羌胡如水银泻地般向玉门关席卷而来，轰隆的马蹄声、尖声叫喊声，长刀挥舞，弓箭上弦，杀气冲天，在月光下，他们身着沙陀人特有的白色披风，仿佛饥饿的白狼群铺天盖地向玉门关扑来，城楼上也发现了异常，守军大呼小叫，刺耳的钟声大作，值夜的士兵来回奔跑，惊恐不安，顷刻间，羌胡大队呼啸而来，箭矢密如雨点，叮叮当当射向城头，夹杂着一两声的惨叫，有人被箭射中了，一阵密集的箭雨后，羌胡骑兵向两边分开了，数十名骑兵拖来一根巨大的撞木，缓缓向城门靠近，就在这时，城头上一声钟响，城垛间霎时出现了黑压压的士兵，他们开弓放箭，箭如雨下，直扑正在等待撞城的羌胡骑兵，羌胡骑兵措不及防，城下顿时惨叫声大作，两百余名羌胡中箭落马。


    
突来的袭击使羌胡一阵大乱，他们纷纷掉头向远方奔驰，躲避弓箭射程，骑兵们各自奔逃，将队伍冲得七零八落，羌胡的队伍中传来一名汉人的大骂：“混蛋！”紧接着骂声变成了羌语：“保持队列整齐，不要乱，用盾牌防御弓箭！”


    
但他的喊声瞬间被羌胡们的乱叫声淹没了，没有人听他的命令，骑兵队退出五百步外，城下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中箭未死者在地上翻滚，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呼喊。


    
城墙上，严庄坐在一具坐榻上，四名士兵抬着他，他轻摇一把羽扇，颇有孔明遗风他指着城下的伤者对李庆安笑道：“将军，看见没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安思顺千算万算，却没想到最后变成了攻城，一群伤兵揭穿了他冒充沙陀人的谎言。”


    
李庆安眉头紧锁，额头上的伤疤绞成了‘S’形，尽管羌胡攻城经验不足，但他们凶猛的来势还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些羌胡骑战能力极强，自己的军队是否能对抗得了？


    
一阵鼓声敲响，一千名羌胡下马变成了步兵，潮水般向城门涌来，人人手举盾牌，他们中间夹杂着五六根巨大的撞木，在他们身后，两千骑兵左右奔突，急不可耐地等待冲进城池，城头上的北庭军出人意料地停止了射箭，而且他们似乎还犯下了一个极大地错误，城门的吊桥居然没有拉起来，给羌胡们的攻门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玉门关校尉酒三危眼睛都急红了，他在城墙边上跳脚大喊：“玉门关城门年久失修，经不起几下撞击，快将吊桥拉起来！”


    
但没有人理会他，吊桥和城门已经被做客的李庆安手下控制，李庆安仿佛一座石雕般一动不动，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笑意，既然安思顺贼心不死，那就休怪他李庆安辣手无情了。


    
“准备火药包！”他一声令下，十几名亲卫动作熟练地取出了五包火药，他们经过赤岭之战的血洗，对火药的性能都有极深的了解，对火药包的使用也已无比娴熟，片刻，五只火药包已架上了小型投石机，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轰！”地一声巨响，巨大的撞木砸在城门之上，整个城楼都晃动了，羌胡们兴奋无比，粮食、钱帛、女人，眼看就要属于他们了，一百多名抱着撞木的羌人嗷叫着迅速后退，准备再进行第二次撞击，后面的大将金德惊讶无比，玉门关的吊桥居然没有拉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北庭军在使计吗？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城楼上一片鼓声，只见几名白衣巫神在疯狂的舞动，中间一名年迈的老巫神双手举天，仰头喃喃地向上天乞求什么？不仅是他，所有的羌胡们都看见了，那羌人们祈雨时请雷神的舞蹈，羌胡们心中一阵莫名的惊惧，都不由抬头向天空望去，惨白的月亮在几片灰云中穿行，这是河西走廊最常见的夜景，可这时，却在他们心中变得有些莫名的诡异。


    
“轰！”又是一声巨响，城门再一次剧烈的晃动，年久失修的城门吱嘎嘎被撞开了一条缝，尽管心中惊疑，但即将撞开门的惊喜令金德忘记了一切担忧，他挥刀大喊，“骑兵压上去！”骑兵轰然启动，向吊桥猛冲而去，‘轰！’地第三声巨响，城门终于禁不住撞击，轰然大开。


    
羌胡们大喜过望，狂呼乱喊着向城门掩杀而来，骑兵更是奋勇争先，挥舞着长刀，大呼小叫地冲来，最先冲入城门的是步卒，但他们刚至城门边，却看见一排排张满的弓弩，锐利的箭头冷冷地对准了他们，最前面的百人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逃，一声梆子响，城内千箭齐发，箭矢强劲迅猛，城门洞中一片惨呼，大片大片的羌胡被射倒，死尸遍地，在城门口堆成小丘，前面的人向后跑，后面的人向前涌，乱成一团。


    
骑兵已经冲离城门不足百步，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地叫声，所有人抬头向城头望去，只见老巫师浑身颤抖，指着天空大喊：“雷神！雷神来了！”他喊的是羌语，每个人的心中都被喊得慌乱不已，一片黑云将月亮遮住了，天空顿时黯淡下来。


    
忽然，从城头上飞出五只灰色的包裹，分别在羌胡骑兵们的头顶、人群中爆炸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玉门关下回响，近百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巨大的气浪将残肢断体高高抛起，数股浓烟飞腾而起，聚集成了一朵巨大的黑色烟云，爆炸声中，羌胡战马乱成一团，拼命地嘶叫，惊恐地四处奔逃，羌兵们也歇斯底里狂喊：“雷神！雷神下界了！”羌胡骑兵们调头奔逃，每一个人都被吓破了胆。


    
五只火药包带来的心理震慑远远超过了爆炸本身，又有巫神的配合，给迷信巫术的羌人带来了巨大的恐慌，每个人都认定了是雷神降临，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羌胡们兵败如山倒，骑兵在前面奔逃，步卒在后面跟跑，一支唐军骑兵从城门洞冲出，南霁云挥舞铁枪，势如猛虎下山，又如金蛇狂舞，枪枪见血，片刻便将数十名羌胡步卒挑翻，在他旁边是巨灵神雷万春，他手执两柄各重五十斤的大铁锤，锤法精湛，凶猛如熊，他经过之地，羌兵无不脑浆迸裂，死得凄惨无比。


    
“不错！不愧是我北庭二虎。”


    
李庆安微微一笑，他取过烈火弓，将一支火箭搭上弓弦，拉弓如满月，弦松，一支火箭腾空而起，赤亮的火焰在夜空中格外清晰，随着火箭腾空，西北方向陡然间传来马蹄奔腾，一支真正的沙陀骑兵杀来了，铺天盖地，势如山崩海啸，骨咄支憋足了劲要在新任北庭节度使面前表现，这关系到他们沙陀人的生存，他挥舞战刀，嘶声狂吼：“杀上去，把冒充我沙陀的羌胡赶尽杀绝！”


    
玉门关上传来了收兵的鸣金声，北庭军令出则止，霎时收兵回城，一人不漏，吊桥高高拉起，城门轰然关上，恢复了战前的平静，城外的惨烈厮杀才刚刚开始，沙陀人在前年的争夺牧场中失利，一百多名牧人被杀，他们对羌人充满了仇恨，此时，新仇旧恨在他们刀上爆发了，三千沙陀军分为三队，如三支利刃插入羌胡溃军中，霎时间把羌胡军扯得七零八落，他们纵马如飞，挥刀如电，战马过处，人头滚滚落下，肢体横飞，血流成河，这一战，三千羌胡被杀得几近全军覆没，只有不到百骑逃回，连主将金德也被沙陀人乱刀分尸，尸骨无存。


    
李庆安站在城头上注视着沙陀人的作战，沙陀人的骁勇和犀利使他眯着眼笑了，刚到北庭他便找到了一把好刀。

第169章 初到北庭


    
贞观十四年，侯君集讨高昌，西突厥屯兵于浮图城，与高昌相响应。唐军深入瀚海，大败胡兵，遂拿下高昌，贞观二十年四月，西突厥泥伏沙钵罗叶护阿史那贺鲁率众内附，乃置庭州，长安二年，改为北庭都护府，自永徽至天宝，北庭节度使管镇兵二万人，所统震慑突骑施、坚昆、斩啜。


    
时过境迁，坚昆和斩啜已被回纥征服，突骑施衰弱，葛逻禄兴起，北庭节度的防御重点已经转变为回纥、突骑施和葛逻禄三者，另外还有沙陀、羌胡以及零星的突厥人，在西州还有高昌胡人。


    
与安西建军镇不同的是，北庭下辖庭、伊、西三州，并在庭州设瀚海军、在伊州设伊吾军，在西州设天山军，统兵两万人，东至星星峡，西至月弓城，北至昆坚，南至西州大沙海，横跨万里，建立了戍堡、守捉、城、军等四级防御体。


    
另外，北庭汉人众多，早在唐初，随着唐军征服西域，大量具有冒险精神的汉人便追随着军队来到安西，他们首先便落脚于北庭，然后慢慢向安西各地扩散，但北庭，尤其是富饶的庭州，它始终是汉人最集中之地，经过百年发展，虽安西归属几经起伏，但大量的汉人还是牢牢地在北庭扎根了，开元后，随着军户制的最终确立，北庭和安西又迎了一波新的汉人移民潮。


    
此时，北庭的汉人已有数万人之多，他们带来了先进的农耕技术，带动了北庭的农业大发展，为便于管理，朝廷便在庭州设立了中原县制，辖金满、浦类、轮台三县，北庭汉人基本上都居住在三县中，同时，这里也是岭西胡商的货物中转之地，经过数十年的治理，这里商业繁荣，物产富饶，民族和睦，人民安居乐业。


    
目前北庭节度和北庭都护基本合二为一，以右相李林甫兼任北庭节度使兼北庭都护，李庆安为庭州都督、北庭节度副使、副都护兼北庭节度府长史，并带御史中丞头衔，这就意味着李庆安将北庭军政大权揽于一身。


    
天宝八年三月初八，李庆安率千余物资车队跋涉五千七百里，历时近五十天，浩浩荡荡抵达了庭州都督府所在的金满县，这里也是北庭节度府和北庭都护府所在，也是北庭瀚海军驻地，有驻军一万二千人，瀚海军是北庭的核心军队，也就是李庆安的直属牙军，他以庭州都督的身份实领这支军队。


    
离金满县还有二十里，北庭节度使府的数十名文武官员便迎接出来，李庆安在伊州时便已和北庭节度副使卢奉远交割了军职，卢奉远去安东都护府任职，把令箭和大印都交给了李庆安，这就意味着他正式接管了北庭。


    
数十名官员在北庭副都护杨奉车率领下前来迎接李庆安，杨奉车今年四十岁，白白胖胖保养得非常好，他在金满县有一处最好的宅子，城外有十顷上田，家里有一妻三妾，儿女各一，他便心满意足了，他这个副都护当了十年，他也不求上进，不希望朝廷将他调走，就这么一年年在北庭呆下来了，成为北庭资历最高的老官。


    
杨奉车做事的本事没有，但说话的本事却很高，他连吹带捧，口若莲花，只片刻功夫便将北庭的文武官员介绍过遍。


    
“这王义初，瀚海军兵马副使，号称北庭第一枪，当年倒在他枪下的突骑施人数不胜数，当然，我说的是女人，哈！哈！”


    
王义初是名黑脸膛的大个子，汴州人，第一批长征健儿，看起来脾气颇好，虽然杨奉车损他，他也只是嘿嘿一笑，上前对李庆安半跪行一军礼，“卑职王义初，参见将军！”


    
“王将军免礼。”


    
李庆安不苟言笑，脸上至始至终一丝笑容也没有，让杨奉车看不透这位新任节度副使的想法，心中打起了小鼓，也不敢再开玩笑了，又介绍另一名身材瘦长的文官，“这位是陈忠和，长安人，开元二十七年进士，现任金满县县令，在金满县做县令四年，把金满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无论胡汉民众都对他无比敬仰。”


    
陈忠和上前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李使君！”


    
“陈县令不必多礼，以后还望多多关照。”


    
杨奉车将数十名官员一一介绍，李庆安扫了一眼，却不见另一名副都护，便问道：“程都护呢，怎么不见他人？”


    
可谓冤家路窄，李庆安升任北庭节度副使，安西的程千里也同时调任北庭副都护，两人竟又成了同僚，而且李庆安也兼任北庭副都护，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平级。


    
这里需要多说几句，北庭节度使和北庭都护虽然互相兼任，但实际上它们还是有所不同，北庭节度使又叫伊西节度使，属于军职，相当于后世的边疆军区司令，主要管辖大唐实际控制的庭、伊、西三州驻军，也就是翰海军、天山军、伊吾军，以及其他地方的守捉、戍堡等等。


    
而北庭都护的管辖就宽阔得多，不仅包括北庭三州，还包括天山以北的突骑施、葛逻禄、沙陀等各部族的羁縻府州，比如双河都督府、鹿州都督府、大漠都督府，沙陀州都督府、鹰娑都督府等等，但实际上大唐对这些羁縻府州只有名义上的管辖权，所以，如果北庭都护不兼任节度使，没有领兵权的话，实际上就是个虚职。


    
李庆安就是双任，节度副使兼副都护，这就比程千里只任副都护多了一个军权，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权力。


    
没有实权，令程千里郁闷不已，他没有来迎接李庆安。


    
杨奉车连忙解释道：“程都护已经病了好几天了，不能来迎接李将军，请见谅！”


    
“我和程都护是老朋友了，他生病了，我当去探望他，不过这几天没空，改日再去。”


    
他翻身上马，对来迎接的文武官员拱手道：“各位同僚，以后大家就要再一起共事了，我李庆安没有多余的话，只给大家说一句，一切按规则办事，大家尽管放心，我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好了，现在可以回去了，改日我再和诸位一一细谈。”


    
虽然北庭节度使府是在金满县的管辖范围内，但它却不在县城内，而是一座独立的城堡，离县城约三里，是一种雄伟的古城，叫做北庭城，分内外城，外城周长三千步，内城周长两千步，内外两城皆有护城河，城堡用巨砖砌成，高大坚固，在荒原上形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雄堡。


    
北庭城内有驻军两千，是节度使亲兵卫队，但没有军户和普通民宅，另外在城堡周围还驻军六千余人，整个金满县驻军八千，北庭的绝大部分汉人军户都集中在金满县境内，这里到处是成片的农田，一个个汉人村落分布在平原上，天山融水形成的金满河从中间流淌而过，流入十几里外的庭湖，充足的水源，肥沃的土地，形成了北庭三角洲，金满、轮台、蒲类三县便位于这个三角洲的三个角上，也使这里成为北庭最富庶的地区。


    
此时，北庭的春天已到，原野上一片绿意盎然，田地里到处是忙碌着播种春小麦的农民，远方大片胡杨林中栖息着不计其数的水鸟，清风拂面，使人感受到了勃勃的生机。


    
浩浩荡荡的车队到来使金满县沸腾了，城中的数万男女老幼一齐奔出城来，在官道两边夹成了长长的欢迎队伍，他们大部分都是汉人，来自中原各地，一声声问候，那熟悉的乡音，使许多人热泪盈眶。


    
李庆安带来的物资中，除了钱帛、粮食和军资物品外，也带来不少民用物品，如生活器具、镰刀锄头等农具，甚至还有几架拆散的新式巨大水车。


    
李庆安被十几名老者围住，争相向他介绍北庭的风土人情，李庆安含笑向他们点头致意。


    
这时，走上来一群军人，有人老远便喊道：“七郎！”


    
李庆安回头，不由大喜，竟然是段秀实，他连忙向老者们道个歉，快步走上前，重重在段秀实的肩头捶了一拳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不欢迎吗？”段秀实微微笑道。


    
“这是说哪里话，我当然欢迎。”


    
看见段秀实，李庆安忽然想起了白元光，眼中不由一阵黯然，他低声道：“老白不幸战死，我愧对安西的弟兄们啊！”


    
段秀实心中也难过，白元光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搂住李庆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能死在战场上，也是我们军人的一种荣耀，七郎不要太自责了，你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说着，他又拉过两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军官，给李庆安介绍道：“这两位是安西斥候营的后起之秀，都是白元光的族弟，裨将白孝德、白孝节。”


    
两名年轻军官立刻向李庆安半跪行一个军礼，“参见李将军，我们继承兄长勇烈，跟随将军。”


    
“两位将军请起！”


    
李庆安连忙把他们扶了起来，白元光是龟兹国王子，那这两位也是龟兹国的贵族了，只是他有些疑惑，他们怎么能来北庭，还有段秀实，他怎么也来了？


    
李庆安迟疑着向段秀实望去，段秀实嘿嘿笑道：“你肯定是想知道，我们怎么能来北庭，对吧！”


    
“你就说吧！别打哑谜了。”


    
“说起来，你还要感谢高帅的大度，大伙儿听说你做了北庭之主，很多弟兄都想跟来北庭，高帅也不阻拦，就说想去北庭者，皆可随意，我便辞去安西军职，来北庭投奔你了，还有不少弟兄，估计这几天都会陆续到了。”


    
李庆安大喜过望，他正愁手下得力干将不足，便来了一批人，他对段秀实笑道：“也不要辞去安西军职，太可惜了，我直接上奏兵部把你们调来。”


    
“李使君，我也来了。”


    
旁边出现了一名年轻文职官员，李庆安险些没认出来，竟然是裴宽的长孙裴瑜，才半年多不见，他便似完全变了一个人，身材壮实了不少，但面如黑炭，竟比安西的武将们还要黑上几分，他原来可是风采风流的白面书生。


    
段秀实在一旁介绍道：“裴公子这大半年基本上在安西各地考察，还去了一趟碎叶和宁苏国，而且是奇才，大半年时间便学会了突厥语和粟特语。”


    
李庆安心中欢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大丈夫就应该在边疆建功立业，假日时日，你必将成为裴家的柱梁。”


    
裴瑜点了点头，“我祖父也来信，让我跟随李将军，在北庭长远发展，肯求李将军能多给我外出机会，我愿为李将军出使岭西。”


    
“放心吧！每个人我都会尽用其才。”


    
说到这，李庆安向众人挥手道：“天色不早，大家抓紧时间入仓卸货。”


    
车队顿时忙碌起来，民用物资直接在金满县卸货，而钱粮等军需物资则要转去北庭城仓库，大部分马车上都是军需物资，马车纷纷调头，从另一条路驶向北庭城。


    
现场一片忙碌，李庆安招呼完众人，翻身上马刚要走，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叫喊声，声音清脆悦耳。


    
“大哥！”


    
李庆安蓦然转身，只见路边跑来两个长得一般相貌，且穿着打扮也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正跳着向他挥手，正是他的如诗如画姐妹，两人不顾旁人惊诧的眼光，冲了上来。


    
李庆安轰然大喜，他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两姐妹，把她俩孤零零地丢在安西，没想到她们也来北庭了。


    
“大哥，你总算回来了。”姐妹俩冲上前，拉住李庆安胳膊激动得满脸泪水，她们日夜思念，苦苦等了近一年，终于把李大哥等回来了。


    
“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一人委屈得哭了起来。


    
“你是如画。”李庆安一下认了出来。


    
他连忙给如画抹去眼泪笑道：“大哥一直在青海作战，一有空闲就想你们，我也想早点回来啊！”


    
他又牵着如诗的手笑问道：“是谁把你们送来北庭的？”


    
如诗泪光盈盈，虽然没有哭出声来，但眼中的幽怨哀婉，却让李庆安更加心痛，她紧紧牵住李庆安的手，哽咽着声音道：“是段大哥带我们来的，说大哥以后不会再回安西，雾娘也这么说，我们就跟他来了。”


    
李庆安感觉到如诗把自己手紧紧握住，仿佛怕自己再跑了一般，心中不由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便拍了拍她的手又问道：“那小莲呢？她还在安西吗？”


    
“大哥，我在这里。”


    
他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地声音，他一回头，只见小莲便站在他身后，低头着，扭捏不安的样子，一年不见，她长高了一大截，一个清秀俏丽的少女已经容貌初现。


    
“大哥，是雾姑娘让我来的。”


    
李庆安见她乖巧可爱，不由心中喜欢，便道：“你是我妹妹，你当然要来北庭，这和高雾可没关系。”


    
小莲的眼睛慢慢变得明亮了，看了一眼李庆安，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蛋儿羞得通红。


    
李庆安爱怜地摸了摸她的秀发，又问她们三人道：“你们来了多久了，住在哪里？”


    
如画抢着道：“我们来了半个月了，杨都护给我们安排了一栋宅子，说以后会是我们的家，我们就住在里面。”


    
李庆安回头向杨奉车望去，只见杨奉车向自己拱拱手，他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这是李庆安来北庭后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杨奉车提心吊胆半天，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对李庆安大声道：“李将军，我领马车去仓库，先走一步了。”


    
“我也去，杨都护稍等片刻。”


    
他立刻对三女笑道：“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看一个人。”


    
李庆安领着她们三人来到舞衣的马车旁，舞衣老远便看见她们，她不由惊喜万分，跳下马车迎来了上来，“如诗如画，小莲，你们不是在安西吗？”


    
“哈！是舞衣姐。”


    
如画高兴得跳了起来，飞快跑了上去，李庆安在扬州时，她们几人几乎天天在一起，关系十分要好，今天在异乡重逢，更加亲热，如画和小莲拉住舞衣的手，兴奋地问个不停。


    
如诗却悄悄地笑着问李庆安道：“大哥，你把她哄到手了？”


    
“还差一点火候，得再努力一把，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此时就他和如诗在一起，见如诗比去年更加明艳动人、更加娇嫩丰盈，又握着她柔软滑腻的手，不由心神荡漾，便低声道：“今天晚上，你可要陪我。”


    
如诗娇羞无限地点了点头，却悄悄在他手掌心掐了一下，含情脉脉地小声道：“哥，我知道的。”


    
李庆安爱煞了这个温柔体贴的佳人，他点点头笑道：“你把舞衣先带回住处，我要去处理公务。”


    
“嗯，大哥你去吧！”


    
李庆安翻身上马，策马上前对舞衣笑道：“舞衣，你先随她们回去，我还要去处理公务，就不陪你了。”


    
舞衣见到了如诗如画，初来北庭的担忧也随之一扫而空，她心情格外舒畅，便对李庆安笑道：“李将军尽管去忙，我和如诗如画在一起，不用担心。”


    
“那好，我走了。”


    
他又看了一眼如诗，笑了笑，催马向车队追去。


    
……


    
注一：北庭节度使一般兼任北庭都护，前面写李林甫任北庭节度使，而荣王李琬遥领北庭大都护是不对的，这里更正。


    
注二：历史上白孝德和白元光是否有关系，不得而知，但天宝八年时白孝德应该四十岁了，这里是剧情需要。

第170章 步步官场


    
凉州，安思顺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刚刚得到消息，羌胡在瓜州大败，被沙陀人追杀，几近全军覆没。


    
安思顺多少也有点懊恼，事实上他袭击李庆安车队的决定，是在李庆安抵达凉州的前一天才刚刚做出，他收到了安禄山的请求信，请求他在半路截杀李庆安，当然，杀掉李庆安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给李庆安一个沉重的打击。


    
安思顺对安禄山的请求一般不会拒绝，但这一次他却有点迟疑，毕竟袭击新任北庭节度使不是一件小事，但安思顺也没有和任何人商量，他在思考了一夜后，便做出了决定。


    
他如果能成功栽赃在沙陀人的身上，那李庆安主政北庭后，将是沙陀人的恶梦，那么沙陀人会不会由此迁到河西瓜州？


    
答案是肯定的，以回纥人习惯于征服同化，沙陀人是不会去投靠回纥人，只能选择东迁，如果他在善加诱导，再加上朝廷影响，沙陀人一定会留在河西，让他安思顺得到一支犀利的骑兵。


    
只有他最终还是失败了，失败就在于他低估了李庆安的敏锐，就在于他无法远距离操控实战，如果他知道最终演变为攻城战，那或许他就不会冒这个险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安思顺只能把这个苦果咽进肚子里，从此北庭河西不睦，不过北庭是更多有求于河西，他不怕李庆安向朝廷告状，死的人全部都是羌胡，和他河西军何干？倒是如何安抚羌胡，才是令他头疼之事。


    
安思顺站在桌前沉思，他对李庆安使出的天雷非常感兴趣，据他所知，在应龙城之战中，李庆安就使用了这种威力巨大的火雷，当然不会是什么天神降雷，那这种火雷究竟是什么东西，至今还是个谜。


    
“这究竟是什么呢？”


    
安思顺轻轻敲打着桌子，他立刻走到桌后，盘腿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起信来。


    
……


    
李庆安来北庭已经三天了，视察仓库，操练军队，听取钱粮开支汇报，但更多的是接见官员，文官、武将，林林总总将近百人，忙得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但至始至终有一个人他没有见到，那就是副都护程千里，程千里依然借口在家养病，而李庆安也没有去他家里探望，两人似乎都在等待着对方的让步，但谁也没有走出关键的第一步。


    
明察仍然是李庆安当前的要务，三天来，他接见了近百名安西文武官员，说得都是官话和场面话，他仍然看不透北庭官场，在北庭官场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这天晚上，李庆安从北庭城回到了金满县，北庭城离金满县极近，相隔不过三里，北庭城是北庭军政署衙集中之地，生活很不便利，因此北庭官员们基本上都安家在金满县，也有住在附近的村庄里。


    
金满县城不大也不小，按内地的人口规模，算得上是一座上县，城池周长二十余里，约有居民近二万户，大半是汉民，汉民中又有一半是军户，整个县城有四条大街，呈‘井’字形布置，沿街种满了胡杨树，各种大型的商铺和仓库，以及客栈、酒肆、青楼、赌馆等等商业店铺比比皆是，商业十分繁荣，和内地城市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东市西市，没有坊墙，也没有限时关门的规定，所有店铺都是沿街而开，大多经营到深夜。


    
李庆安的府邸位于金满县的东北角，这里全城风景最美的地方，有一片数百亩大的湖泊，每年会有几次湖水变成乳白色，因为叫做白湖，金满河穿湖而过，湖泊两岸垂柳绿杨，风景秀丽，沿湖分布着几十栋大宅，大多是高官巨贾的府邸，李庆安的府邸便是其中之一，原本是前任节度副使卢奉远的家，他已经调走，这座巨宅便顺理成章地归李庆安居住。


    
不过李庆安今天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副都护杨奉车的家，杨奉车的宅子位于湖西，与李庆安的府邸隔湖相望，宅子占地三十亩，是整个金满县最漂亮的一座住宅，住着杨奉车的一妻三妾，一儿一女，以及十几名仆役，另外杨奉车在城外有十顷上田，在城内有一座商铺，可以说他的根已经扎在北庭了。


    
李庆安来到杨奉车的府邸前，片刻，杨奉车迎了出来，他和李庆安的办公之地相隔不到二十步，呆了一天，两人不知见了多少面，可晚上在家中见面，意义又大不相同。


    
杨奉车笑容中带着谄色，跑下台阶拱手施礼道：“欢迎李将军光临鄙宅。”


    
“夜晚来打扰杨都护休息，不好意思。”李庆安微微还礼笑道。


    
“李将军这是说哪里的话，我早想把李将军请来，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李将军自己前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杨奉车躬身虚摆手，又道：“夜风颇凉，请将军进屋去说。”


    
两人寒暄着走进了大门，李庆安见他宅子的雕梁画栋，屋舍精雅，进门便是池塘，池塘中种满了荷花，四周被垂柳包围，一架廊桥如飞虹，直通大堂，设计得独具匠心，令人赞叹，李庆安走在桥上，只觉凉风扑面，令人心旷神怡，他也不由点点头笑道：“都说杨都护恋家，现在理解了，我若有这样的宅子，一定也会时时惦念。”


    
走过廊桥，两人来到大堂前，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上前施礼，“参见李将军。”


    
李庆安见他和杨奉车长得颇为相似，眉清目秀，算得上一表人才，便笑道：“这位便是令郎吧！”


    
“呵呵！这就是我儿杨吉，准备今年秋天进京，参加明年的春闱。”


    
“我也听说令郎要参加科举，这可是杨家盛事啊！正好我新任命的屯田使王昌龄，还有判官岑参都是进士出身，文采斐然，杨公子不妨向他们请教一二。”


    
杨吉欣喜万分，但他还是有些迟疑道：“只是我觉得有些唐突。”


    
他父亲杨奉车捋须笑道：“我儿不通时务，既然李将军已经开口了，自会给他们打招呼，你担心什么？”


    
杨吉恍然大悟，连忙深深向李庆安施一礼，“多谢李将军安排，我明天便去拜玉壶先生为师。”


    
李庆安却瞥了杨奉车一眼，都说此人是个老好人，现在看来，其实此人是个官场老油条，这样，事情倒好办了。


    
“杨都护，咱们坐下谈吧！”


    
杨奉车一拍脑门，歉然道：“看我，只顾说话了，却忘了最基本的礼节，李将军，请！”


    
“请！”


    
两人来到大堂坐下，北庭受胡人习惯影响较深，很多人家都有椅子，杨奉车家也不是跪坐，而是坐圈椅，后来这种椅子渐渐流入中原，晚唐时慢慢盛行起来。


    
杨奉车请李庆安坐下，命左右道：“上一桌酒菜来。”


    
李庆安连忙止住，笑道：“刚才与几个手下已经吃过来，上一杯茶便可。”


    
“那好吧！上一碗马奶茶。”


    
片刻，一名丫鬟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放在李庆安面前，唐朝的茶叶没有炒过，都是用水煮，放以各种佐料，而北庭安西则大多随胡风，喜欢喝奶茶，杨奉车久居北庭，也习惯了。


    
李庆安却一直不大习惯奶茶那股腥膻味，细细喝了一口，摇摇头笑道：“我带来了上好的蒙顶茶，等会儿我让亲兵给杨都护送几斤来。”


    
“那就太感谢了，来人！换一杯香茶。”


    
杨奉车见李庆安不习惯，连忙命人换了一杯普通茶，李庆安喝了一口，这才笑道：“今天我看了看官员们的履历，杨都护今年就要任职满十年了吧！”


    
“正是！一晃我已在北庭呆了十年了，岁月催人老，我今年已经四十有八，再过几年就该退仕了。”


    
杨奉车虽然感慨青春不再，但他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紧张，他听得出李庆安有言外之意，在暗示他，他的副都护做得太久了，确实，大唐还没有做了十年副都护的先例，连杨奉车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做这么久，或许他表现平常，无功无过，再加上他这个职务没有什么实权，仅仅是个虚职，不受人重视，所以朝廷既不升职，也不降职，就让他一年一年地耗了下来。


    
杨奉车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也不喜欢做事，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再生一个儿子，因此在北庭，他是出了名的恋家，北庭副都护清闲最适合他，他希望自己能在北庭副都护这个职位做到退仕，挣一份不菲的家产，给儿子谋个好职，这就是他最大的人生理想。


    
前几任上司都知道他有胸无大志，也乐得不干涉他，但到了李庆安这一任，他感觉自己的危机来了。


    
这种危机并不是李庆安要把他怎么样，而是北庭官场目前的局势和前几年不一样了，北庭居然出现了两雄争强的局面，一个李庆安，一个程千里，李庆安是太子党，而程千里是庆王党，也就是说，北庭竟是太子党和庆王党的较量，真不知是谁布置的这个局？


    
他偏偏夹在中间，杨奉车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李庆安今晚上门，可不是为了什么闲情雅志。


    
“李将军任职三天，感觉如何？”杨奉车勉强笑了笑问道。


    
“还好吧！感觉北庭生机勃勃，是个做事业的地方，而且生活也很不错，我今天来，就是要感谢杨都护事先给我安排好了宅子，让我的家人有一个安身之处。”


    
杨奉车连忙谦虚道：“哪里！哪里！这只是一点绵薄之力，当不得李将军的亲自上门感谢。”


    
李庆安笑了笑，他话题一转又问道：“不知令郎进京赶考，可有了准备？”


    
杨奉车一愣，“要什么准备？”


    
李庆安呵呵笑了，“我虽然没有参加过科举，但我也知道一二，各地考生都是早早进京参加省试，倒不是为了临时抱佛脚复习经文，而是为投贴拜门第，我亲眼看见过各个宰相府门前挤满了士子，都打破头要做相国的门生，杨都护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杨奉车点了点头，这个缘故他倒也知道一些，金满县令陈忠和给他说过，大唐科举不糊名，考官在批卷时不仅要看学问，还要看考生的德行，其实就是看考生的背景，考官笔下松紧和这个大有关系，但省试只是第一步。


    
省试中，不管是进士科考中还是明经考中，只是得一个做官的资格，要想做官还得经过吏部考，这才是关键，吏部考相当于面试，主要看外貌人品，其实这也是看背景关系，有后台背景，或是世家名门就容易被录取，这一关只有少数人能通过，但吏部考还是第二步。


    
第三步就是放官，这就更要后台背景了，后台硬便能得到好职位，留京或者去富裕县，政绩容易，提拔也容易，官运畅通，像金满县县令陈忠和，因为家境贫寒，开元二十七年只因考中进士探花，才得以授官，但无后台无背景，被放到北庭来，做了十年的官，能力卓著，就因京中无人，到现在还是个小小的县令。


    
杨奉车苦笑了一声，他刚要开口说京中无人，忽然心念一转，他顿时明白过来，李庆安这是在暗示他呢！


    
他立刻试探地问道：“李将军的意思是？”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如果杨都护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把令郎推荐到高力士门下。”


    
……


    
李庆安喝一杯茶，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家常，便告辞了，杨奉车却盯着桌上的茶杯，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李庆安拉拢的意思太明显了，但也让他十分心动，虽然他渴望能再生了一个儿子，为此连娶了三房小妾，但折腾了十几年，小妾们连蛋都没下一个，他便知道恐怕是自己下种出了问题。


    
他今年四十八岁，只有膝下一子，儿子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如果儿子能拜在第一权宦高力士门下，有高力士做后台，就算科举不中，走门荫入仕这条路，儿子的仕途也会一片光明，杨奉车当然知道李庆安的后台就是高力士，可投靠李庆安，势必就会得罪程千里，这让他十分为难。


    
杨奉车坐在桌前，按着太阳穴哀叹，“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一名家人快步跑来，在大堂前禀报，“老爷，程都护在门外求见！”


    
“谁？”


    
“程都护，程千里。”


    
“啊！”地一声，杨奉车惊得站了起来，目瞪口呆。


    
……


    
李庆安的府邸位于白湖的东面，是一座占地二十余亩的大宅，是金满县仅次于杨奉车府宅的第二名宅，房子在前年翻修过，大部分屋子都是新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个院子，各种屋堂楼阁足一百多间，虽然府宅比不上杨府的精雅别致，但也有自己的特色，一个是树荫茂盛，整个府宅掩映在绿树丛中；其二便是院墙高大坚固，仿佛一座城堡一般，极难攀越，而且四周驻扎有军营，这就保证了府邸的安全。


    
李庆安刚到北庭，还没有来得及采办家仆下人，他府中就只有如诗如画她们几个人居住，绝大部份房间都空置着，黑漆漆地没有灯光，除了西院住李庆安的几十名亲兵外，整个府宅只有后院三四间屋子住了人，他已经命人去高昌替采办一些丫鬟佣人，到时严庄也会住进东院。


    
随着李庆安回家，府邸里顿时热闹起来，小莲笑着迎了出来，“大哥，饭菜都准备好了，大家一起吃饭吧！”


    
“这么晚了，我们都吃过了。”他看了看后面，又笑问道：“她们几个呢？”


    
“她们几个在学六弦琴呢！我没叫她们。”


    
“嗯！就不要打扰她们。”


    
李庆安回头对亲兵们笑道：“大家都散了吧！如果肚子饿，就先去厨房吃饭，想出去喝酒也行，别给我惹事。”


    
亲兵各自散了，李庆安回到了内宅，他来到自己书房，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禅衣，舒服地坐了下来。


    
书房里灯光柔和明亮，屋角的铜炉中点着百合香，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书房共有里外两间，里间是他休息用的，只有一张床榻，铺着厚厚的褥子，以后他准备改成沙盘室，而外间四周墙边摆满了书架，各种书籍图画堆积在架上，靠北墙是一张宽大的桌子。


    
桌上摆了厚厚一叠杂报，都是从京中送来的，只是时间上晚了一个月，李庆安坐下，随手从桌子取过一本今天刚送来的杂报。


    
这可是历史上最早的一份报纸，只是内容十分枯燥无聊，记录朝廷发生的各个主要事件，李隆基的各项朝政活动，比如李隆基亲自下地耕田，以示劝农等等。


    
不过今天倒有两件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都和剑南有关，一是升任剑南节度府判官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府长史，这是杨钊原来的职务，其二是李隆基批准杨钊改名为杨国忠，加授太府寺卿。


    
‘杨国忠！’李庆安冷笑了一声，杨国忠终于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就不知他是否会像历史上那样，把南诏问题处理得一团糟糕。


    
这时，房门开了，如诗端着一杯茶快步走了进来，李庆安的书房也是一个禁地，由如诗替他整理，除了她之外，别人一概不准进来。


    
“哥，先喝杯茶吧！”


    
如诗浅浅一笑，桃花般的脸颊上梨涡隐现，她把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便跪在他身后，温柔地替他按摩头颈，李庆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谢意。


    
“怎么不去习琴？”


    
“如画在学呢！我来侍奉阿哥，昨天这里酸痛，今天好点了吗？”如诗轻轻揉着他后颈问道。


    
“今天稍微好一点了，昨晚多亏你用热水替我敷一下。”


    
“嗯！等会儿我再去烧点滚水，给哥好好再敷一敷。”


    
李庆安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明天你拿五斤蒙顶茶，让我亲兵给杨都护府送去，我今天答应他的。”


    
“好的。”


    
如诗也想起一事，连忙道：“对了，今天下午，一队安西士兵押送来一批箱子，说是你命他们送来的，好像都是铜佛像。”


    
“啊！佛像在哪里？”


    
“我让他们放在东院呢！”


    
李庆安大喜，他一直很担心这批铜佛像，真的送来了，他连忙站起身笑道：“我要去看一看。”


    
他快步走出书房，却迎面见小莲匆匆跑来，“大哥，有客人要见你。”


    
“是谁？”


    
“是杨都护，他说有急事！”

第171章 再会沙陀


    
李庆安的府门外，杨奉车忧心忡忡地望着天空发呆，十几年来，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倍感煎熬，尽管他知道或许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一夜之间便要他做出人生最大的选择。


    
如果说李庆安是利诱，那么程千里就是威胁了，两人的相继来访使他将面临一个选择，要么与程千里合作，要么投向李庆安，他已经没有另一个选择。


    
‘杨都护，金满河北岸的那两顷土地，你是怎么搞到的，我们都心知肚明。’


    
‘杨都护，去年高昌女巫的求子石事件，你忘了吗？’


    
……


    
程千里的话还回荡在他耳畔，杨奉车背心都湿透了，这两件事是他的把柄，在关键时候，被程千里祭出来了，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自己胆敢和李庆安合作，那就休怪他程千里无情了，可问题是，这些把柄李庆安会不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这些事情只要稍加追查，便立刻真相大白，李庆安也同样会拿这些把柄敲打他。


    
这些天，杨奉车一直就在反复考虑此事，难以下定决心，今天程千里的威胁反而使他最终做出了决定，与其藏着掖着，最后被人捏住，还不如自己先捅出来，该退该赔，索性了结了它。


    
“杨都护，我正要派人去给你送茶叶，莫非杨都护已经急不可耐了吗？”李庆安哈哈大笑着迎了出来。


    
杨奉车苦笑一下，拱手施礼道：“李将军，我有急事想和你谈一谈，不知是否有时间？”


    
李庆安笑容微收，点点头道：“请到我书房去，我们详谈。”


    
……


    
书房里，如诗端着一只茶盘走来，给他们两人上了茶，慢慢退下去了，李庆安端起茶杯吮了一口茶，目光向杨奉车瞥去，只见他怔怔地望着茶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微微一笑道：“杨都护不是有急事吗？”


    
“唉！”杨奉车长叹一声，道：“李将军刚才前脚走，程千里后脚便来了。”


    
李庆安一怔，这个程千里动作倒是挺快嘛！杨奉车摇摇头又道：“他拿我前年和去年做的几桩事来威胁我，不准我和李将军合作。”


    
李庆安目光微眯，这个杨奉车是要和自己讨价还价呢！


    
“杨都护不妨说说看，你有什么事情被他抓住把柄？”


    
杨奉车沉默了半晌，徐徐道：“我有三件事，有点难以启齿。”


    
“杨都护但讲无妨。”


    
“一是前年五月，有一名粟特商人意外身亡，我一手经办了他的后事处理，在整理他身后遗产时，发现他在金满河北岸有两顷上田的田契，我没有交给他的家人，而是、而是被我据为已有。”


    
杨奉车额头上汗珠滚滚，不停拿帕子擦汗，他瞥了一眼李庆安，见他脸上毫无表情，只得叹口气又道：“还有就是去年一名高昌女巫，她手中有一块辨子石，可以分辨腹中胎儿性别，据说得到这块辨子石，还能子孙昌盛，这块辨子石现在在我书房内，那女巫去年在监狱自尽了。”


    
李庆安点点头，“我知道了，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便是我的商铺，是三年前从一名胡商手中购买，那胡商被告通匪，前年也死在狱中，至今买店铺的钱我尚未支付。”


    
杨奉车吞吞吐吐说出了第三件事，他认为自己已经很坦率了，但李庆安却知道，杨奉车所做恶事绝不止这三件，只不过这三件已经广为人知罢了。


    
“你担心什么呢？是程千里掌握了你的证据吗？”


    
“不！他没有证据。”杨奉车连忙道：“事实上谁也没有证据，只是有些事情众口烁金，如果朝廷来调查，恐怕会对我不利。”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放心吧！我就是御史中丞，有北庭监察权，朝廷不会越过来派人来查，真的要查也是我来查，我只要说一句绝无此事，御史台便就此消案。”


    
杨奉车大喜，他竟忘了李庆安是御史中丞，只要李庆安一句话，谁还能再查他去，当然，他知道怎样才能让李庆安放过他。


    
“李将军，程千里虽是去年才调至北庭，但实际上两年前他便开始在北庭布局了，西州都督，天山军兵马使赵廷玉便是他的联姻，赵廷玉是岐州人，他弟弟便是娶了程千里之女为妻，此时极为隐秘，一般人都无从知晓，我也是去年偶然才发现。”


    
说完，杨奉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给李庆安道：“这十几人便是程千里在北庭的党羽，我都心知肚明。”


    
李庆安拿起名单，当头第一人赫然便是赵廷玉，他不由冷笑一声，难怪赵廷议至今毫无消息，估计他是和程千里同步了。


    
其下一人，竟是金满县县令陈忠和，李庆安不由楞了一下，怎么他也是程千里的人？


    
杨奉车连忙解释道：“陈忠和家贫，无钱把老母接来安西，程千里便派人去京兆府把他母亲接来，因感恩，陈忠和便投靠了程千里。”


    
李庆安把名单收了，笑道：“杨都护今晚开始，便可以忘掉以前的事情了，安心地睡一觉吧！”


    
……


    
杨奉车走了，李庆安站起身对收拾茶杯的如诗笑道：“先不忙收，陪我去东院看一看那些铜器，我已经等了它们很久了。”


    
“那些不过是一些铜器，阿哥为何这么看重它们。”


    
“它们可不是一般的铜器啊！你跟我去看看便知道了。”


    
说着他搂住如诗的腰，在她的樱唇上吻了一下，手却不老实地伸进了她的裙内，如诗满面娇羞地推开了他，“阿哥，别闹了，先去东院吧！”


    
“好吧！先去东院。”


    
李庆安恋恋不舍地在她玉臀上抚摸了一把，这才笑着带着她向东院而去。


    
李庆安府宅的五个大院子，前院是给家人和佣人们住的，西院是他的亲兵驻地，中院是他家人平时起居场所，而东院空着，以后准备作为客房，从后宅无法直接去东西二院，必须走前院绕过去，他和如诗刚走到前院，一名亲兵跑来禀报：“将军，严先生来了。”


    
李庆安不由苦笑一声叹道：“我的朋友是如此之多，竟让我无暇去看我的财富。”


    
“那就让我们一起去看吧！”


    
远门口传来了严庄的笑声，只见李庆安的四名亲兵抬着一顶软轿走了进来，严庄便坐在里面，他拉开轿帘，大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你的财富应该来源于你的扬州之行。”


    
“看来一切都瞒不过你这只老狐狸。”


    
李庆安笑着对如诗道：“如诗，走吧！前面带路。”


    
如诗从前见过严庄，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没想到安老爷的第一幕僚竟然会在北庭，而且好像和大哥的关系极好。


    
她不敢多说什么，轻轻答应一声，挑一盏灯笼向东院走去。


    
“将军，听说杨奉车来过了？”严庄笑问道。


    
“没错，今晚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收获很大。”


    
“说说看，程千里和将军对抗的依凭是谁？”


    
“赵廷玉，先生想不到吧！”


    
严庄恍然，原来是他，难怪呢！他连忙又问道：“那将军的对策有了吗？”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放铜器的房前，如诗推开门，灯笼淡淡的灯光照亮了巨大的厅堂，这竟是一座足有容纳数百人的大厅，房间里空空荡荡，正中间摆放着几十口大箱子，其中一只箱子损坏了一角，露出一只铜佛。


    
此时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李庆安的四名心腹亲兵，李庆安走上前简单地数了数，一共二十八大箱，箱子上标记有数量，总共三百二十件铜器。


    
李庆安随手从破损处将一尊佛像拎了出来，撕去外面包裹的稻草，竟是一尊重约十斤的弥勒佛。


    
他把佛像递给如诗，笑问道：“喜欢吗？”


    
如诗瑶瑶头不接，抿嘴一笑道：“如果是观音铜像，我就喜欢了。”


    
“里面观音像也有，等会儿我给你找一尊。”


    
他将铜像又递给严庄，“先生看看我的财富。”


    
严庄借着淡淡的灯光左看右看，怎么也是尊铜像，而且肚子处似乎也没有藏宝处，他疑惑道：“这就是将军的财富？”


    
李庆安嘿嘿一笑，从靴中拔出匕首，在铜像上一划，道：“先生再看。”


    
那划痕处金光闪闪，竟没有了铜的赤红色，严庄愣住了，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是黄金。”


    
如诗美丽的眼睛也瞪大了，不可思议地盯着铜像，口中喃喃道：“好像真是黄金啊！”


    
“这就是我的财富了，一共五万两黄金，足够做了一些事情了。”


    
严庄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笑着问道：“李将军想用这黄金做什么事，不会是为子孙购置田产房宅吧！”


    
李庆安瞥了如诗一眼，哈哈大笑道：“先生真会开玩笑，我现在连儿子的影子都没见呢！”


    
他接过弥勒佛，抚摸着它的肚子笑道：“这么多黄金在北庭暂时还用不出去，但在大食，在中原，这些黄金能换来我所需要的一切物资。”


    
严庄点了点头，有些话现在说尚早，他便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道：“将军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打算怎么对付赵廷玉？”


    
“没有，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李庆安把铜像放回原处，忽然，他停住了手，半晌回头笑道：“或许不久的将来，机会就会来了。”


    
……


    
次日一早，李庆安便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北庭城，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巡视之旅，北庭地域广阔，巡视一圈少说也要大半年，但作为主管北庭军政的首脑，出巡北庭各地是他份内之事，所以无论安西还是北庭的新任节度使，一般都会用一年的时间来了解治下的各地情况。


    
李庆安去的第一站并不是高昌的天山军，也不是向西去月弓城，更不是去视察庭州三县，而是向东去了伊州，他的第一站是视察伊吾军。


    
伊吾军位于折罗漫山以北，在伊州西北的甘露川，紧靠蒲类海北岸，蒲类海也就是今天的巴里坤湖，这里地势平坦，人烟稀少，是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再北面便是沙陀人的居住之地。


    
三月的草原已是一片生机盎然，一条清澈的河流缓缓流淌，丰美的草原上随处可见大群牛羊，牧人们挥舞长鞭，蔚蓝色的天空中白云朵朵，远处是白雪皑皑的折罗漫山，冰峰如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泽。


    
这天下午，一队长长的唐军骑兵出现在蒲类海以东的草原上，他们盔甲鲜明，威风凛凛，数十杆大旗在风中猎猎飘舞，这便李庆安的巡视队伍了，他们离伊吾军的城堡已经不到二百里。


    
与他同行的除了一些心腹将领外，还有判官岑参和文书官裴瑜，李庆安见岑参一路若有所思，便笑道：“岑判官，可是诗兴大发。”


    
岑参笑道：“现在没有什么诗兴，倒是来北庭时写了一首诗，只可惜时节有些不对。”


    
李庆安挥手笑道：“不妨，念给大家听听。”


    
“我这首诗叫做随李副使赴碛西官军，大家听一听。”


    
众人大笑，纷纷道：“愿听岑诗人大作。”


    
岑参摇头晃脑，缓缓念道：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随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祇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好诗！”众人轰然叫好，不管听懂听不懂，众人都记住了最后一句，‘真是英雄一丈夫’。


    
“李将军，岑诗人文采天下第一啊！”有人大喊一声，大家一起跟着大笑起来。


    
这时，一名亲兵指着远方道：“将军，好像有一队人马来了，不像是唐军。”


    
李庆安搭手帘眺望，只见远处来了百余胡人骑兵，个个身着白色披风，李庆安不由笑了起来，对众人道：“是玉门关的老朋友来了。”


    
片刻，胡人骑兵飞驰而至，正是沙陀人，为首之人便是沙陀叶护骨咄支。


    
他老远便看见了李庆安，不由喜出望外，不等战马停稳，便飞身而下，紧走几步，长身施礼道：“李使君，我正要去庭州见你，没想到这里便遇见了。”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我也打算视察完伊吾军后，便来顺道去看看叶护，沙陀人也是北庭一员，我应该去巡视。”


    
他回头命道：“大军扎营，明日再启程。”


    
众军答应，纷纷跳下马安帐扎营，一些士兵则跑去河边取水，准备做饭了，李庆安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大石上坐下，笑着问骨咄支道：“上次玉门关一战后，羌胡有没有前来报复？”


    
“没有！”


    
骨咄支摇摇头叹道：“非但没有报复，甚至大泽以北草原羌胡人也不敢去了，早知道他们如此欺软怕硬，我又何必去和他们讨价还价？”


    
李庆安笑着点了点头道：“不过你们子弟确实骁勇，圣上准我将北庭军扩兵一万，我打算从沙陀招收一些勇士从军，你看能有多少子弟进入北庭军？”


    
骨咄支大喜，如果沙陀子弟能正式进入北庭军，那以后李庆安便会更多地考虑沙陀人的利益了，他连忙道：“我们沙陀人数不多，两千人，李使君以为如何？”


    
“和我想的也差不多，可以，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下个月，我希望沙陀勇士们便出现在我北庭军中。”


    
“那我立即回去准备。”


    
“不急！不急！”李庆安摆摆手笑道：“我找你还有别的重要事情。”


    
“请李将军吩咐！”


    
李庆安沉思一下便问道：“我听说沙陀人和葛逻禄人有些矛盾，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72章 两胡相争


    
提到葛逻禄人，骨咄支眼中闪过一丝仇恨，他尽力使自己内心的愤怒平静下来，缓缓道：“我父便是死在葛逻禄狗贼的手中。”


    
李庆安一怔，歉然道：“抱歉，我不知。”


    
“这和将军没关系，是我们实力不如人。”


    
骨咄支叹了口气道：“开元二十九年，北庭暴雪，我父带族人迁徙去金山以西，那里受暴雪影响较小，金山以西原本归属无定，被葛逻禄人占领，我父带人去葛逻禄牙帐交涉，请求他们准我们沙陀人呆一个冬天，结果遭到拒绝，不仅如此，我父在回来途中被葛逻禄人围攻，身受重伤，随即葛逻禄人出动一万人来驱赶，杀死我们数百人，抢走了无数妇女儿童和大部分牛羊，我们被迫离开了金山西，父亲三个月后便不治身亡了，那一年冬天，我们牛羊冻死饿死不计其数，沙陀人元气大伤。”


    
“那你们想过复仇吗？”


    
“怎么不想，只是沙陀人口稀少，实力不济啊！”


    
骨咄支叹息一声，心情显得十分低落，李庆安瞥了他一眼，徐徐道：“如果我让沙陀去金山西和葛逻禄人打一仗，当然，规模不会太大，但也不能太小，比如争夺牧场发生了冲突，你可以配合我吗？”


    
骨咄支愣愣地望着李庆安，半天才道：“使君这是何意？”


    
“你不用管我是什么意思，总之，我需要沙陀人和葛逻禄人发生冲突。”


    
李庆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假如你配合得好，以后我会把金山以西的牧场给你们沙陀人。”


    
骨咄支的眼睛慢慢亮了，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我愿为使君效劳。”


    
……


    
骨咄支当天便回去了，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李庆安的大队继续向东进发，两天后，队伍来到了伊吾军军营，还有十里，伊州都督兼伊吾军兵马使韩志和副使杨再成前来迎接李庆安。


    
伊州是北庭三州之一，这里草原广袤，又有蒲类海这样的大湖泊，因此农业也相应发达，伊州领伊吾、柔远、纳职三县，以沙陀人最多，也有羌人、突骑施人和回纥人，而汉人远远没有庭州多，主要是军户，农业也是以军队屯田为主。


    
“卑职韩志参见李将军！”


    
老远，伊州都督、伊吾兵马使韩志便向李庆安拱手施礼，韩志约三十五岁左右，身材高大，相貌粗犷，一双小眼睛放佛鹰一般地锐利，他父亲是一名唐军，母亲是沙陀人，从小便在北庭长大，开元二十八年从军，和李庆安一样，也是从戍堡小兵起家，一步步积功做到今天的伊州都督。


    
韩志外表虽然粗犷，但此人极善见风使舵，而且溜须拍马功夫一流，比如，李庆安在玉门关派人来他这里请求支援，韩志立刻倾兵而出，治下三千伊吾军全部派出支援李庆安，星夜援驰，若不是他有急事脱不开身，他会亲自带军来援，也正是伊吾援军到来，才迫使羌胡攻城，他的果断行兵，给李庆安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李庆安拱手回礼笑道：“上次玉门关援助，多谢韩将军了。”


    
“哪里！听令而行，是卑职职责所在。”


    
有的事不能说得太明白，李庆安有令，韩志听令而行不错，可问题是那时李庆安还没有办理军权交接，军符令箭之类一概没有，他韩志听什么令？听谁的令？这里面的暧昧便可想而知了，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暗示他服从李庆安为北庭节度，这是他的一种表态，也是他的站位，当然，前提是李庆安不能侵犯他的利益，他是伊州都督，伊吾军是他的治下，他可以服从李庆安的命令，但李庆安不能过多干涉伊吾军的军务，换而言之，就是维持现状。


    
李庆安明白他的意思，初到北庭，多面树敌无疑是愚蠢的做法，他来伊州要的也就是韩志的服从，至于别的东西，那就要从长计议了，他便微微一笑道：“韩将军的雷厉风行令人钦佩，希望以后我合作愉快。”


    
韩志听李庆安用的是‘合作’两个字，不由大喜，放声笑道：“好！李使君不愧是英雄豪杰，快人快语，请随我去军营，一观军容。”


    
“韩将军请！”


    
众人调转马头，向伊吾军营奔驰而去，两马交错，李庆安向副使杨再成微微点头示意，以示对他驰援玉门关的感谢。


    
杨再成也拱手回礼，众人加快了马速，渐渐地走远了。


    
……


    
金山，也就是今天的阿尔泰山，金山以北以东是回纥人的领地，以西则是葛逻禄人的控制区，东南为沙陀人的牧区，无论回纥人、葛逻禄人还是回纥人，他们都是突厥人的一支，突厥灭亡后，回纥人逐渐强大，取代了突厥在漠北的地位，他们臣服于强大的唐王朝，天宝五年，回纥首领骨力裴罗被唐王朝封为怀仁可汗，回纥的势力到达了顶峰，同年，回纥吞并了乌德鞬山的葛逻禄部，而在金山及北庭一带的葛逻禄人，自立叶护，归属于唐。


    
葛逻禄的牙帐位于多逻斯河下游的玄池湖畔，他们领地千里，分布在金山以南的广大土地上，最东面是大漠都督府，紧靠沙陀人的沙陀都督府，这里也是大片的草原和山地，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葛逻禄和沙陀人爆发了严重的冲突，沙陀叶护朱邪辅国便死在这场冲突中，沙陀人死伤惨重，近千妇女儿童被掠走，成为了奴隶。


    
时间已经渐渐过去了九年，葛逻禄人已经忘记了那次流血冲突，在这片草原上他们繁衍后代，过着平静的日子。


    
这天晚上，乌云遮蔽了明月，一支由近千人组成的葛逻禄部落里十分热闹，羊儿入圈了，牛马在牲畜栏里悠闲地吃草，一顶顶帐篷中火光明亮，男女老少都围着火炉旁煮奶茶、烤羊肉，不时有一群群孩童在一顶顶帐篷之间跑来跑去，笑声传遍草原。


    
忽然，大地上响起了闷雷般的声音，火上的茶炉微微在颤抖，葛逻禄人面面相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不少人钻出帐篷，向东探望，闷雷声就是从东面传来，可是东面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远处的情形，随着闷雷声越来越响，葛逻禄人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数千战马的蹄声。


    
三里外，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席卷而来，三千沙陀骑兵来势凶猛，葛逻禄人呼儿唤女，拼命向西奔逃，没等他们逃出一里，沙陀骑兵冲进了帐篷区，刀光挥闪，惨叫声此起彼伏，火把投进帐篷里，霎时间火光冲天，一百多顶帐篷被摧枯拉朽般地踏平了，沙陀骑兵大开杀戒，男女老幼一个不放过，皆被一刀劈死，人头滚滚，鲜血染红了草原，除了十几人侥幸上马逃生外，其余近千人全部丧身沙陀人刀下。


    
七天后，沙陀人夜袭大漠州葛逻禄部落的消息传遍了北庭，也传到了位于玄池湖畔的葛逻禄牙帐，葛逻禄人大酋长谋剌黑山勃然大怒。


    
谋剌黑山今年五十余岁，身材中等，但肩膀却有点畸形地宽，脸上毛发蓬张，一只酒糟大鼻子，从二十年前他担任葛逻禄大酋长以来，从来都是把回纥当做葛逻禄的第一大威胁，尤其三年前，乌德鞬山的葛逻禄部被回纥人吞并后，谋剌黑山整日忧心忡忡，他知道回纥人早晚会打过来，为此，他一直在寻找新的栖息之地，他的目光投向了碎叶川，在突骑施人强盛时，他从来不敢有这种想法，可是突骑施人现在衰败了，碎叶川应该重新换一个主人了，他坚信，只要葛逻禄得到碎叶川，那里的水土必将使葛逻禄走向全盛。


    
为此，这几年谋剌黑山日思夜想，他的全部心思要么在担忧回纥人，要么在谋算突骑施，从来就没有把沙陀人放在心上，他们首领都被自己杀了，至今不敢逾越边境一步，但就是这个他从来不放在心上的沙陀人，却夜袭他的土地，屠杀了整整一个部落。


    
一种被野狗咬伤的恼怒充斥他的心中，这时，帐外传来了一个粗野的声音，“父亲，给我三千骑兵，让我去踏平沙陀人。”


    
一个黑影大步走进大帐，这是一个年约三十的年轻男子，乍一看他几乎和谋剌黑山长得一模一样，大脸盘，乱蓬蓬的须发，一只硕大的酒糟鼻，宽阔的肩膀，只是他的身材要比谋剌黑山大上一号，他便是谋剌黑山的长子谋刺逻多。


    
谋刺逻多好色如命，精力尤其旺盛，他有二十个女人，每晚要御五女方能睡觉，其次，他见钱眼开，尤其喜欢黄金，这十几年葛逻禄人从西突厥手中抢来的黄金，大半都落入他的手中，为了得到更多的黄金，他娶了一个粟特大商人的女儿为妻，他岳父帮他把各种宝石珠玉拿去大食，换成了一块块黄澄澄的金子。


    
谋刺逻多还有一大愿望，就是娶一个大唐的公主入帐，可惜他父亲不太赞成，使他这个愿望迟迟未能达成。


    
谋剌黑山正在火头上，见儿子进帐请缨，便恶狠狠道：“好！我给你五千葛逻禄勇士，给我血洗沙陀人。”


    
“父亲，千万不要冲动！”帐门口出现了另一个急促的声音，谋刺逻多听见这个声音，脸立刻沉了下来，不屑地哼了一声。


    
只见走进来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子，只有二十七八岁，和谋剌黑山和谋刺逻多长得如黑野猪似的不同，这个年轻人身材挺拔，一双细长眼，鼻子高挺，额头宽阔高耸，看得出他身上具有汉人的血统。


    
他便是谋剌黑山的次子谋刺思翰，他母亲是汉人，原本是伊州军户的女儿，开元九年被葛逻禄人掳走为奴，谋剌黑山见她长得有几分姿色，便将她收为奴妾，后来生下了谋刺思翰，她思念家乡，便给儿子起汉名为颜思翰，在儿子十一岁那年，她又生下了一个女儿，不久她就因产后感染而去世了。


    
颜思翰和他妹妹身份卑贱，从小便受尽白眼，一直到十八岁，他靠灵活的头脑独自一人猎取了一头重达三百斤的大黑熊，轰动葛逻禄，也使谋剌黑山对他刮目相看，他屡屡出谋划策，使葛逻禄渡过了几大磨难，尤其是前年回纥人吞并乌德鞬山的葛逻禄部，金山葛逻禄部危在旦夕，他果断劝说父亲投靠大唐，使回纥人心有忌惮，金山葛逻禄部得此逃过一劫。


    
但无论颜思翰怎么表现，却无法改变他卑贱的身份，尤其在大哥谋刺逻多的眼中，他最瞧不起这个兄弟。


    
颜思翰的阻拦使谋剌黑山略略冷静下来，他连忙问道：“为何不能杀沙陀狗，难道要我们忍下这口气吗？”


    
“父亲要报仇没问题，但报仇之前，应该先通告北庭，孩儿听说北庭换了新节度使，如果在他刚上任便去打沙陀人，显得对他不敬，父亲应该先礼后兵，向北庭告一状，然后再动兵教训沙陀人，这样北庭也无话可说。”


    
“哼！你对汉人的消息倒是挺灵敏的。”一旁的谋刺逻多冷冷插口道。


    
颜思翰慌忙上前施礼陪笑道：“大哥，我也是听几个商人说起，我哪能和大哥的见多识广相比肩。”


    
颜思翰的卑恭态度让谋刺逻多心情好了一点，他嘴一撇道：“你就那点歪脑筋，若依你的意思去北庭禀报后再动手，我们早就被族人骂死了。”


    
他转身对父亲道：“父亲，不如这样，一面禀报，一面动手，两不相误。”


    
谋剌黑山点点头，他刚要答应，就在这时，帐外有人大声禀报：“酋长，北庭特使到来！”


    
谋剌黑山一怔，他慌忙道：“快快请进来！”


    
片刻，一名年轻的北庭文官大步走进，拱手微施一礼，用突厥语昂声道：“我乃北庭李使君帐下掌书记裴瑜，特来传李使君命令！”


    
谋剌黑山连忙陪笑道：“李使君可就是新任的节度李副使？”


    
“正是！”


    
谋剌黑山给两个儿子施了个眼色，父子三人一起团身施礼道：“愿听李使君命令！”


    
裴瑜取出一份文牒，朗声道：“春回北庭，正是狩猎佳季，本将军特召集三军悍将，及北庭治下高昌、葛逻禄、沙陀、突厥、羌胡、突骑施等各族勇士，会聚庭州狩猎，以四月初一为限，各军聚集金满县，违令迟到者以军规论处。”


    
裴瑜读完文牒便笑道：“我家将军说，各族最好以王子出面，以五十人为限，其中葛逻禄和沙陀可至一百人。”


    
谋剌黑山沉思一下，忽然问道：“请问裴先生，李使君原来在哪里任职？”


    
裴瑜微微一笑道：“我家使君原来在安西，被誉为安西第一箭，大酋长可曾听说？”


    
“原来是天山血箭！”


    
谋剌黑山惊得目瞪口呆，新任北庭节度使的李使君原来就是让突骑施人闻风丧胆的安西李庆安。


    
裴瑜拱手道：“我已经传完命令，大酋长请尽快准备，不要误了日期。”


    
说完，他告辞而去，裴瑜刚一走，颜思翰便道：“父亲，这李庆安狩猎是借口，他是要调解葛逻禄人和沙陀人的矛盾。”


    
“我也听出来了。”


    
谋剌黑山缓缓点头道：“既然他已经有意调解，我们倒不好马上去打沙陀，这样吧！”


    
他回头对两个儿子道：“你们二人率领一百葛逻禄勇士前往金满县，参加春猎，看看他怎么调解葛逻禄人和沙陀人的矛盾。”


    
……


    
葛逻禄人和沙陀人爆发的冲突，使李庆安提前结束了对伊州的视察，匆匆赶回了庭州，准备调解两胡间要爆发的冲突，正好北庭有春猎的习俗，每年三四月间，各军各族骑射高手会聚庭州，这其实也是一种联谊，对刚上任的李庆安，今年的春猎就显得尤为重要。是确立他北庭主导地位的一次机会。


    
他来北庭上任快一个月了，虽然和程千里已经不冷不热打了几次招呼，但西州都督赵廷玉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既不来拜见，也不来会面，摆明了是要等着他去视察。


    
这也难怪，李庆安毕竟不是节度使，也不是北庭都护，他都是副职，而在另一个层面上，他的庭州都督又和西州都督平级，所以赵廷玉有庆王撑腰，便敢给他一个下马威，俗话说，‘强龙难敌地头蛇’，朝廷已经把最高权力给了他，但怎样才能真正拿到这些权力，这就需要他的手段。


    
李庆安也不着急，他把筹办春猎一事交给了杨奉车，以前的几届春猎都是他一手筹办，他擅长这种事情，李庆安则每天都在节度府衙门里整顿瀚海军军务。


    
瀚海军有一万二千人，兵马使是原庭州都督卢奉远，卢奉远已经调走，便由副使王义初暂时统领，李庆安上任后自然接任兵马使，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革瀚海军制，他以瀚海军人数太多为借口，将瀚海军一分为三，叫瀚海军一、二、三军，分别任命段秀实和荔非守瑜、荔非元礼为三军兵马使，而原兵马副使王义初升为北庭行军司马，李庆安又给他保奏了一个从五品的朝散大夫一职，这样便将他转为文职军官。


    
王昌龄为北庭录事参军兼屯田使，岑参为判官，裴瑜为掌书记，这样一来，在春猎召开之前，李庆安首先便将庭州的军政大权抓在了手中。


    
这天傍晚，李庆安结束公务从北庭城回金满县府宅，刚出城门，便有一军士上前来报：“将军，有一名长安来的商人，说是你的旧交，有急事要见你。”

第173章 天山春猎（上）


    
士兵把来人领了上来，竟是长安热海居的东主常进，李庆安微微笑道：“常东主，他乡遇故人，别来无恙啊！”


    
常进连忙施礼道：“将军，我其实是从碎叶而来，上次长安别后，第三天我也上路返回了碎叶，有重大之事要禀报将军。”


    
李庆安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到府宅去说。”


    
队伍又继续前进，常进上了一匹马，跟在后面，他表情显得十分矛盾，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愿说。


    
李庆安的府邸现在热闹了很多，他的亲兵分别去高昌和敦煌的奴隶市场采办一批家仆和丫鬟，有近三十人，大部分都是汉人。


    
这批家仆是半个月前进府，已经渐渐适应了府中的生活，他们的到来给府里带来了勃勃生机。


    
李庆安来到府门前，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立刻有一名中年男子从府内跑了出来，笑道：“老爷，是杨都护的女儿来找舞衣姑娘学琴。”


    
这名中年男子姓蒋，目前是李庆安府上的管家，他是凤翔人，原本是庆州刺史周暄府上的管家，去年周暄因坐赃获罪，一家人被流放西州，蒋管家和十几名老家人跟随主人一起来了北庭，周暄年初病死，夫人便解散了家人，大家各奔东西，蒋管家和几名家人仆妇准备回内地，可又惧怕河西走廊上的马匪，正好听说北庭新节度使在招收家人，而且条件宽容，有月钱，做满三年即可还身自由，众人便一起进了李庆安的府邸。


    
这蒋管家十分精明能干，经验丰富，很快便将李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李庆安深感满意。


    
李庆安点点头，便对他道：“速去把严先生请到我的外书房！”


    
蒋管家答应一声，飞奔去了，众人进了府，亲兵们各自散去，李庆安则带常进来到外书房，外书房设在中院，有一扇小门和内宅相连，一般高官都有内外书房之分，内书房是主人休息看书之地，属于男人的隐私空间，轻易不准人进入，李庆安的内书房也只有如诗一人可以进，替他整理打扫。


    
而外书房则是处理一些公务，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和内书房只有两间屋相比，外书房便宽阔得多，有办公之处、会议室、藏书室等等四间屋，其实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常东主请随意坐吧！”


    
李庆安进屋脱去了外袍，随手挂在衣架上，他和常进坐了下来，一名丫鬟端进了三杯茶，这时，两名亲兵抬着一只藤椅进来，藤椅上坐着严庄，一进门他便笑道：“我正在泡脚呢！却偏偏把我叫来。”


    
严庄目前住在李庆安的东院内，李庆安特地给他找了一个当地名医治疗腿伤，治疗了一个月，颇有效果，至少可以搀扶着慢慢挪步了，不像从前那样瘫在榻上，一点都动不了，为此，严庄心中对李庆安充满了感激之情。


    
两名亲兵搀扶着他，慢慢坐下，把藤椅抬下去了，李庆安歉然笑了笑，给他介绍常进道：“这位就是我给先生说过的，热海居的常东主，刚从碎叶来。”


    
严庄听李庆安说起过碎叶汉唐会之事，便向常东主拱拱手，“常东主，久仰了。”


    
李庆安又给常进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幕僚严先生，常东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常进明白李庆安的意思，他也向严庄回了一礼，这才对李庆安道：“李将军，我刚到碎叶，便听说了一件大事，大食国内发生了严重内战，呼罗珊的起义军已经攻到大食的腹地。”


    
“阿拔斯！”李庆安脱口而出，常进顿时愣住了，呼罗珊起义军的首领确实就叫阿拔斯，他怎么知道？


    
“我也是不久前听一名粟特胡商说起过一点点。”


    
李庆安轻描淡写地掩饰了自己的先知，他笑了笑道：“常东主的意思是让我趁机夺取碎叶，对吧？”


    
常进点了点头，“正是，大食内战，他们必然无暇顾及东方，这是大唐重新进入葱岭以西的千载难逢之机，将军一定要抓住了。”


    
“可是没有朝廷的旨意，我也不好妄自动兵啊！”


    
常进心中大急，他忍不住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泣道：“碎叶失唐已近三十年了，碎叶汉人无时无刻不在盼望归唐，如婴儿盼父母，将军何忍？”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起来，安抚他道：“常东主请宽心，我既为北庭之主，收复碎叶便是我的本份，我也知现在机会难得，但出兵碎叶这种大事，无论如何要先禀报朝廷，只是这一来一去，再加上廷议，至少也要两三个月时间。”


    
“李将军，要不然你就利用汉唐会的捷径，我们有严密的飞鸽传书路径，在瓜州、甘州、凉州、陇右、凤翔都设有飞鸽转换点，有专人负责，从北庭传书到长安，最快只要七天便可抵达。”


    
李庆安一怔，笑道：“只要七天吗？”


    
“不错，曾经最快的一次，只用了五天。”


    
这时旁边的严庄笑问道：“如果我们想传书到扬州，可以办到吗？”


    
“可以！甚至最远的广州也可以。”


    
“果然很不错。”


    
严庄对李庆安使了个眼色笑道：“将军，属下以为可以利用汉唐会的路径，这样争得时间。”


    
李庆安明白严庄的意思，安西北庭和长安的文书往来，主要通过驿站，鸽信路径因为建立艰难，目前只有一条，是监军边令诚发给李隆基密信所用，没想到汉唐会居然也有一条，这让李庆安动心了。


    
“好，我这就修书。”


    
李庆安对常进笑道：“不仅这一次，以后我会经常利用这个途径，替我传递长安消息。”


    
“将军也是碎叶汉唐会成员，尽可利用。”


    
……


    
常进退下去了，严庄立刻道：“将军，我看这个汉唐会不是想恢复碎叶那么简单，居然在大唐各地建立谍报点，其意何在？”


    
李庆安点点头道：“我也感觉到了，好像他们还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他冷笑一声道：“想利用我，哼！我李庆安是那么好利用的吗？我若没猜错，这个汉唐会在北庭会大有行动，先生不妨关注此事，替我把真相挖出来。”


    
“呵呵！我最喜欢做这种阴谋暗事，交给我，没问题。”


    
严庄笑着又道：“不过大食内战，确实是收回碎叶的良机，将军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记得很清楚，黑衣大食取代白衣大食就在发生在怛罗斯战役的前一两年，怛罗斯之战是天宝十年爆发，那么现在天宝八年确实就是大食内战最激烈的时刻，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但是真正出兵的时机还没有到来。


    
想到这，他缓缓道：“我临走的前一天，圣上召见了我，已经同意我可以直接进攻碎叶，不必征得朝廷同意，不过现在还不是进攻碎叶的最佳时机，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西州的军权夺过来，真正取得北庭的军政大权。”


    
严庄眉头皱成一团，忧心道：“可我很担心安西高仙芝会先出兵碎叶，抢走将军的机会。”


    
李庆安却淡淡一笑道：“先生以为吐蕃丢了小勃律，他们会甘心放弃吐火罗吗？”


    
严庄愣住了，他不明白李庆安的意思。


    
……


    
当天晚上，李庆安便在丝帛上修短书一封，装进鸽信筒中，交给了亲兵，让他利用汉唐会的情报传输途径，火速送给长安高力士。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便到了三月底，一年一度的春猎会即将来临了，这几天，北庭各军各族的首脑人物纷纷抵达金满县，伊州都督韩志和西州都督赵廷玉也先后各率五百军抵达，沙陀叶护骨咄支、葛逻禄的大王子谋刺逻多和二王子谋刺思翰也都各率百人抵达了金满县，此外，其余各族，如北庭本地的乌孙人、突厥人、羌人、突骑施人，以及各县选出的骑射健儿，也陆续抵达庭州，春猎大会的前两天，所有参加春猎的人基本上都到齐了，金满县聚集了来自各地的代表近二千人。


    
众人驻扎在金满县郊外，杨奉车已经划好了地方，众人各自扎帐，千余顶帐篷连成一片，人喊马嘶，蔚为壮观。


    
这天下午，北庭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骑兵从东面疾驶而来，中间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无须男子，他是一名宦官，名叫王廷芳，是北庭军的监军支使，之所以叫支使，是因为北庭安西都统一由边令诚监军，边令诚常驻龟兹，便安排王廷芳为北庭支使。


    
王廷芳进了北庭城，城内不准跑马，他便下马向李庆安的府衙快步而去，王廷芳最早是服侍高力士的小宦官，是高力士的心腹，天宝五年被派往安西为中使判官，是边令诚的副手，这次高力士指定由王庭芳为北庭监军支使，他已得到了高力士的密令，全力支持李庆安。


    
王廷芳走到门前，问亲兵道：“你们将军在吗？”


    
“在！”


    
“替我通报你们将军，我有圣上紧急手谕。”


    
亲兵进去，片刻出来将王廷芳请进了房内，李庆安正在批阅文书，见他进来，便站起身笑道：“王中使带来圣上的手谕吗？”


    
“正是！”


    
王廷芳拱手施一礼，将李隆基的手谕取出，放在李庆安桌上，“将军请自己看。”


    
手谕不是圣旨，圣旨要经过中书门下加印，虽然翰林也可以发圣旨，但涉及军国政务的旨意必须由中书省发出，所以手谕不过是李隆基的私信罢了，没有法律效应，如果是中原州县，完全可以不理睬，但边疆略有不同，由于节度使是李隆基任命，所以手谕也同样重要。


    
手谕也是用鸽信送来，写在一张薄薄的丝帛上，李庆安展开，上面是李隆基的亲笔手书，只有一句话：‘准对葛逻禄人用兵。’


    
这是对李庆安半个月前的密信回复，他当时在信中写道：‘臣欲为陛下西取碎叶，然葛逻禄与沙陀冲突不断，影响臣的西进大计，臣思我天朝对葛逻禄安抚已久，使其心生骄狂，慢待北庭军府，现其渐渐坐大，对碎叶野心勃勃，臣欲削弱葛逻禄，断其野望，望陛下恩准！’


    
见李庆安收了手谕，王廷芳低声问道：“李将军真要对葛逻禄人用兵？”


    
李庆安点点头道：“圣上重建碎叶军镇之心已定，现突骑施衰败，葛逻禄又渐渐强盛，它焉能不想夺取碎叶富庶之地，所以先削弱葛逻禄人，灭其野心，不过这件事为机密，除我二人知晓外，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边监军，否则坏了圣上大事，咱们担待不起。”


    
“咱家明白，也佩服李将军的深谋远虑，咱家愿全力协助李将军，实现圣上的大计。”


    
李庆安嘿嘿笑了，“不仅要实现圣上的大计，王中使一些个人困难，我也会尽力帮助，我知王中使家境贫困，已派人去太原为王中使父母兄嫂购宅置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王中使万勿推却。”


    
王廷芳出身贫寒，从小被迫净身入宫，在宫中收入微薄，虽然得外放安西监军，但上面有边令诚，有好处也轮不到他，见李庆安公私兼顾，他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行礼，“那多谢李将军了。”


    
“王中使不必客气，只要咱们不误了军国大事，忠心于圣上，适当考虑一下个人需求也未为不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王廷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李庆安说到他的心坎上了，他一竖大拇指，“李将军高见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飞奔跑来禀报，“将军，大事不好，沙陀人和葛逻禄人打起来了！”


    
……


    
或许是杨奉车的一时疏忽，他在划分驻营地的时候，竟将葛逻禄人和沙陀人宿营地紧挨在一起，沙陀人是三月二十五日抵达金满县，先驻营，而葛逻禄人晚了两天抵达，也驻扎了营帐，刚开始时，两胡只是怒目而视，基本相安无事，但因为沙陀人的几条猎犬跑到了葛逻禄人的地盘内不归，沙陀人上门索要，结果被葛逻禄人当着沙陀人的面，一刀把几条猎犬杀死，并含沙射影地大骂：“沙陀狗再敢来葛逻禄的地盘，就是这个下场。”


    
三条猎犬之死便引发了沙陀人和葛逻禄人流血冲突，当李庆安赶到驻营地时，唐军已经将两族分开了，虽然没有出人命，但双方已各有十几人受伤，而且不少人伤势严重。

第174章 天山春猎（下）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驻营地一片狼藉，帐篷被掀翻了，碗盆被砸碎，到处丢弃着沾满泥泞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随处可见片片鲜血，一支唐军骑兵剑拔弩张，将沙陀人和葛逻禄人分开了。


    
沙陀人和葛逻禄人怒目而视，他们拔剑执刀，杀气腾腾，十几名伤员躺在血泊中痛苦地呻吟。


    
这时，一名唐军高喊：“李将军来了！”


    
只见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而来，李庆安顶盔贯甲，面如沉水，他一马当先冲至，怒喝一声道：“谁敢在我北庭动武！”


    
沙陀叶护骨咄支慌忙道：“使君，非是我们无礼，是葛逻禄人先杀我猎犬，辱骂我沙陀人为狗。”


    
李庆安的目光冷冷地瞥向葛逻禄人，葛逻禄大王子谋刺逻多重重哼了一声，傲慢地扭过头去，二王子思翰连忙上前躬身道：“是沙陀人先侵入我葛逻禄牧场，杀我族人，我们已经很克制了。”


    
骨咄支大怒，指责道：“八年前杀我沙陀人，抢我沙陀妇人孩童，沙陀首领就是死在你们刀下，难道你们就忘了吗？”


    
谋刺逻多暴怒，大骂道：“沙陀狗，八年前便宜了你们，这次我要把你们屠光灭绝。”


    
“住口！”


    
李庆安一声怒喝，他纵马上前，用马鞭指着两胡道：“你们有何宿怨我不管，从今天起，沙陀人和葛逻禄人谁敢再生事，就是蔑视我大唐，我当发兵讨之。”


    
他又命令手下，“把他们分开驻扎，不得靠近。”


    
沙陀人和葛逻禄人皆沉默了，李庆安又看了一眼大王子谋刺逻多，见他一脸轻蔑，不由暗暗冷笑一声，又道：“我再说一遍，从今天开始，不准再生事，别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不信便可以试一试。”


    
说完，他一掉马头向北庭城疾驰而去，不再过问，谋刺思翰望着李庆安的背影，眉头皱成一团，他似乎想到有什么不妥，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


    
就在两胡火并的同一时刻，西州都督赵廷玉来到了程千里的府上，赵廷玉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瘦高，皮肤白皙，长着一只鹰钩鼻，赵廷玉原是金吾卫将军，天宝五年调来北庭，在长安他属于庆王党，程千里在争夺安西节度使失败后，也成为了庆王党人，正因为这个原因，两人走得很近，后来便发展为姻亲关系，赵廷玉弟弟娶了程千里的女儿。


    
由于他们联姻是在老家完成，因此北庭极少有人知晓，只有杨奉车这样的老官僚，才从各种文书里发现了蛛丝马迹。


    
这次赵廷玉来北庭，倒不是为了春猎，而是以这个为借口，来找程千里商量下一步的方案。


    
从表面看，北庭的矛盾似乎是程千里和李庆安的矛盾，实际上，程千里并没有什么权力，尤其没有军权，所以北庭真正的矛盾是三个实权都督之间的矛盾，伊州都督韩志已经表示愿接受李庆安的领导，可以忽略，真正矛盾，是赵廷玉和李庆安的矛盾，赵廷玉的天山军有五千人，是一支强悍的力量，这也是他敢对抗李庆安的底气。


    
尤其他代表了庆王在北庭的利益，他与李庆安的对抗，实际上就是庆王和太子之间的一种对抗。


    
这次他带领五百亲兵来庭州，驻扎在金满县外一座独立的军营中，五百亲兵时刻不离左右，异常警惕，他在西州大军也交给了心腹爱将龙潜飞统领，没有他的命令，谁也调不走天山军。


    
书房内，程千里的神情凝重，在他面前放着一封信，是庆王写来的亲笔信，信中明确要求他们与李庆安继续对抗，并安抚他们，他已经在向圣上争取一个节度副使的名额，至于这个名额是给程千里还是赵廷玉，信中没有明说。


    
“听说韩志已经投靠了李庆安。”良久，程千里嘶哑着声音道。


    
和几年前相比，程千里已经苍老了很多，他今年才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他的官运确实不是很好，在安西和高仙芝斗，高仙芝上位了，他想尽办法，不惜投靠庆王，才如愿以偿被调来北庭，任副都护，庆王也给他许诺过，以后他会成为北庭都护。


    
他一天天地盼望，没想到最后盼来的，竟是李庆安主管北庭，他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仅仅一个月，头发便已经白了，李庆安来主政北庭的这一个多月，他几乎什么事都不闻不问了，整天沉溺于酒色中，身体也虚弱了很多。


    
赵廷玉腰背挺得笔直，他瞥了程千里一眼，见他浑身散发着强烈的酒气，目光怯弱无神，心中不由大为不满，便冷冷道：“你以为韩志真的投靠李庆安了吗？他和我们一样，不准李庆安染指他的伊吾军，只是他表现得更为隐蔽一点罢了，真正投靠李庆安的，是杨奉车，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手中有把柄，居然还控制不住他。”


    
赵廷玉说话很不客气，并不因为程千里是他弟弟的岳父而表现谦虚，事实上，他的西州都督是从三品衔，程千里的副都护不过是正四品，还低了他半级，在庆王党内，他的地位也要高于程千里。


    
程千里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低低骂了一声：“你懂个屁，李庆安是御史中丞，有监察权，他若不查，杨奉车的那些把柄什么都不是。”


    
“可是你太颓废了。”


    
赵廷玉用指节重重地敲了敲桌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是北庭副都护，就算没有军权，军户粮食这些事情你总能管吧！可你居然什么都放弃了，你太让殿下失望了。”


    
“我实在太累了，我觉得我们可能斗不过他。”


    
身体的虚弱侵蚀了程千里的意志，他的信心在一天天的丧失，他叹了口气，沮丧地道：“圣上不仅给了他军权，还给了他监察权，甚至连营田使给了他，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他想收拾我还不容易吧！你还有好，有军队可以依凭，我又有什么？”


    
“话不能这样说，你是庆王殿下的人，是为了庆王的利益而斗，你太多考虑自己了，程都护，你可别忘了，你在庆王面前可是发过毒誓的。”


    
想到对庆王发过的毒誓，程千里浑身不由打了个冷战，良久，他强打精神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就耐心地等待朝廷的任命书过来，只要我们也能拿到节度副使，那就完全不怕他了。”


    
“可是，他不会袖手旁观。”


    
赵廷玉冷冷一笑道：“他现在正被葛逻禄人和沙陀人的矛盾弄得焦头烂额呢！哪有心思来管我们，春猎结束后，我立刻回西州，你要振作起来，不要再沉溺于酒色了。”


    
“春猎！”程千里叹了一声，“打打猎其实也不错。”


    
……


    
春猎是北庭官方传统的休闲活动，每年的三四月份，春光明媚，北庭骑射高手共聚天山，以行猎来切磋骑射技艺。


    
猎场在轮台县以南，也就是今天的乌鲁木齐一带，这里是天山北麓，森林茂密，河流众多，草原肥美，生活着众多的野生动物，狼、熊、盘羊、原羚、马鹿、狐狸、鹅喉羚等等，当年李庆安便是在天山的另一边打到了一只黑豹，那张黑豹皮至今还挂在李林甫的外书房中。


    
中午时分，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出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由于人数众多，狩猎队伍便分为三支，三名都督各带一支队伍，分布在三四百里的漫长猎场上，李庆安的瀚海军带着沙陀和葛逻禄，以及北庭文武高官和庭州三县的健儿，约八百余人，天空猎鹰盘旋，猎犬狂吠、马行如飞，刹那间千骑卷过平岗。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李庆安纵声大笑，他骑一匹雄壮的栗色高昌马，手执火烈弓，飞驰着冲上了一座高岗，后面跟着驰上数百飞骑。


    
山岗上北风猎猎，一只猎鹰收翅落下，停在他的肩头，李庆安极目远眺，前方是莽莽森林，北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一条河流如玉带般的蜿蜒流淌在草原之上，一直流入百里外的庭海。


    
沙陀首领骨咄支飞驰上前，高声笑道：“久闻李使君神箭无双，能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北庭官员们大部分都只听说李庆安是安西第一箭，却从未见他展示过箭术，闻言都纷纷赞成。


    
“使君，射一箭吧！”


    
李庆安也不推辞，便欣然道：“那好，我就给大家献丑了。”


    
他抽出一支刻有他名字的长箭，抬头寻找目标，就在这时，远处的森林上空飞起几只鹞鹰，盘旋着向这边飞来，这是猎鹰侵入了它们的地盘，它们前来驱逐。


    
领头是一只硕大的雄鹰，展开翅膀足有五尺，体型比所有的猎鹰都要大得多。


    
“这是鹰王！”几名鹰奴都激动得叫喊起来。


    
雄鹰仿佛被入侵者的无礼激怒了，它展翅从入侵者的头顶呼啸而过，引起一片惊呼，谋刺逻多沮丧了放下弓箭，他想射下这只鹰王，怎奈速度太快，他的箭捕捉不了目标，不仅是他，所有的勇士都露出了失望之色，这只鹰王不可能被箭征服。


    
李庆安没有举弓，而是收缩瞳孔打量这只天之骄子，这是一只刚刚成年的苍鹰，嘴尖锐而弯曲，披一袭铁灰色毛羽，带有利钩的趾爪苍劲有力。


    
他动心了，正如骑兵爱马一样，边疆的将领对鹰都有一种特殊的向往，鹰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能收鹰王为兵，这也是李庆安的一个梦想。


    
他慢慢拉满了弓，他知道，鹰王还会再次来炫耀武力，果然，鹰王在天空翱翔，猎鹰们纷纷四散飞远，它们惧怕了这只鹰王的气势。


    
鹰王一声尖利的长鸣，仿佛发出胜利的欢呼，它再一次盘旋而下，从山岗上呼啸而过，就在它掠过的一瞬间，李庆安强劲的长箭脱弦而出，俨如一道闪电，向鹰王扑去。


    
只听一声哀鸣，鹰王的身体陡然下沉，身子不断降低，盘旋着如一片从空中飘落的羽毛，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几乎每一个人都看见了，鹰王的翅膀上插着一支长箭，它企图飞回森林，但它已经无力了。


    
鹰王悲哀地叫了一声，最终落在三百步外的草原上，猎犬们狂吠着向猎鹰扑去，李庆安纵马疾驰，大声呼喝，“闪开，不准碰它！”


    
他张弓射箭，箭如流星，片刻，几只已经扑至鹰王身边的猎犬被他一一射死，猎犬们胆怯了，呜咽着纷纷四散逃去。


    
李庆安下马，慢慢走近了这只鹰王，雄鹰的两只眼血红，怒视着他，口中发出一阵阵悲愤苍凉的唳啸，它想扑向这个射下它的人，但是它已经无力了。


    
“将军，这只鹰王交给我吧！我能把它驯服。”


    
鹰奴孟五郎眼中闪烁激动的期待，李庆安点点头，“把它伤养好了，这只鹰我要亲自来驯。”


    
孟五郎撒开细网，将鹰王罩住，小心翼翼将它捉住，高高举了起来，山岗上顿时一片欢呼。


    
这时，远方三匹马飞驰而来，骑兵在马上大声禀报：“将军，前方三十里外有羚羊群，有千头之多。”


    
“好！”


    
李庆安翻身上马，取出一支号角奋力吹响，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天地，这是出猎的命令，他长弓一指东方，骑兵们一声呐喊，从山岗上呼啸而下，跟随着李庆安向东方疾驰而去。


    
……


    
这是几群世代生活在天山北麓的羚羊群，有一千余头，春天是它们繁殖的季节，它们正聚集在河边喝水，忽然，远处隐隐传来的犬吠声惊动了它们，它们警惕地抬起头，纷纷向森林奔去。


    
但是已经晚了，一支骑兵从森林边插上，截断了它们的退路，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有骑兵包围，断绝了它们所有的逃路，骑兵开始不断缩小包围，羚羊群惊恐地四散奔逃。


    
惨烈的围猎开始了，骑兵呼喝着冲近羚羊群，箭如飞雨射来，不断有羚羊中箭倒地，随着狩猎正式拉开，原有的队列渐渐打散了，骑兵们各自为阵，兴奋地张弓搭箭，射向可怜的羚羊们，呼喝声、马蹄声大作，猎犬撕咬，水花四溅。


    
就在这时，骑兵群中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沙陀首领骨咄支从马上栽落，他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狼牙箭。


    
突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的人，狩猎渐渐安静下来，忽然，十几名沙陀骑兵狂吼着扑向谋刺逻多，谋刺逻多脸色铁青，手执弓箭，脸上还挂着尚未消散的狞笑，他终于抓住了机会。


    
葛逻禄纷纷围拢，拔刀怒向冲上来的沙陀人，李庆安眼中闪过一丝冷笑，他长弓一挥，数百唐军飞驰而上，将即将爆发冲突的沙陀人和葛逻禄人分开。


    
人类意外的事件挽救了羚羊，数百头羚羊抓住时机，逃进了森林之中。


    
李庆安催马上前，骨咄支已经被军医救起来了，尽管他躲闪及时，谋刺逻多的箭还是射中了他后背，令他生命垂危。


    
“立刻返回驻地！”


    
李庆安冷冷地向两胡扫了一眼，道：“看来，我有必要替你们清算一下老帐了。”


    
……


    
一只白色的大帐里，十几名葛逻禄人和沙陀人相对而坐，旧恨积新仇，仇恨在他们眼中迸射，骨咄支因重伤不能前来参加调解会，由他的儿子朱邪尽忠来代替，朱邪尽忠手握刀柄，骨节捏得‘嘎嘎！’直响，恨不得一刀将他对面的谋刺逻多人头砍下，历史竟是如此相似，八年前，他的祖父就是重伤在葛逻禄酋长谋刺黑山的箭下，三个月后身死，八年后，他的父亲又重伤在谋刺黑山儿子的箭下，父亲能不能活下去，还未为可知，沙陀人和葛逻禄人的血海深仇只能用血来清洗了。


    
谋刺逻多毫不在意，他根本就无心来参加这个狗屁春猎，他一心一意要杀到金山牧场，将该死的沙陀人个个碎尸万段，不过今天这一箭成功，才让感觉到没有白来一趟北庭。


    
他旁边的谋刺思翰却忧心忡忡，他一直隐隐觉得不妙的事情，刚才突然间想通了，是金山牧场，金山牧场还在沙陀人手中，李庆安却说谁在犯事便出兵打谁，那金山牧场怎么办？难道葛逻禄人不能拿回来吗？


    
这时，李庆安开口了：“葛逻禄和沙陀原本都是一族，今天却闹得如此仇深似海，让本将军为难啊！”


    
“使君！”朱邪尽忠刚要开口说话，李庆安却一摆手止住了他。


    
“为了北庭的和睦平静，本将军决定为你们两族调停，我尽量做到公正公平，但有一句丑话我要说在前面，其实前天我就已经说过了，我做出决定后，不准任何一族再闹事，否则就是对大唐的不敬，我将发兵讨之，你们听见没有？”


    
李庆安看了看他们，他对朱邪尽忠道：“沙陀先个表态吧！”


    
朱邪尽忠事先已得到父亲的叮嘱，他连忙道：“沙陀将服从使君之令。”


    
“葛逻禄呢？”李庆安目光一瞥，望着谋刺逻多道。


    
谋刺思翰急着要开口，谋刺逻多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没有资格代表葛逻禄说话。”


    
谋刺思翰顿时哑了，谋刺逻多扭了扭脖子，瓮声瓮气道：“我们葛逻禄的表态很简单，如果李将军处置公平，我们服从，如果李将军处置不公平，恕我们不能接受。”


    
他这席桀骜不驯的话，让李庆安身旁的北庭高官们个个沉下了脸，杨奉车和监军王廷芳对望一眼，杨奉车哼了一声道：“你父亲黑山也是这个意思吗？”


    
“杨都护，父亲既然派我来，那我可全权代表葛逻禄。”


    
“那好吧！现在我来调停。”


    
李庆安站起身，先对朱邪尽忠道：“据我所知，这次矛盾激化，是沙陀人先进攻葛逻禄引起，我想知道，沙陀为何要进攻葛逻禄人？”


    
“回禀将军，八年前，北庭遭遇暴风雪，我祖父去找葛逻禄人求情，请他们看在同宗的面上准我们沙陀人在金山牧场避一个冬天，本来金山牧场也并非葛逻禄人所有，只是被他们强占，我祖父也是出于尊重才找他们，不料他们不仅拒绝，而且趁沙陀人不备，大举杀戮，我祖父死在他们箭下，五百多名沙陀牧人被杀，一千三百名沙陀妇孺被抢走，包括我的母亲，这血海深仇，我们已经等了八年。”


    
李庆安点点头，又问谋刺逻多道：“沙陀人的话，你们有疑义吗？”


    
谋刺逻多一阵喋喋大笑，“没错，沙陀人说得一点都没错，八年前我杀了几百名沙陀狗，抢了他们的女人，我们玩够了，便卖给了回纥人，这算不了什么，草原上本来就是实力为王，他们沙陀人杀了葛逻禄人，我也认了，我不会像娘们似的来找人评理调解，我要反过去杀绝沙陀人，有本事，沙陀人把我们也杀光，这就是我们崇尚狼的缘故，草原上生存，就看谁的实力强。”


    
谋刺逻多赤裸裸狼理论引来一片嘘声，王廷芳眉头一皱，小声对杨奉车道：“此人必会为葛逻禄人引来祸端。”


    
谋刺思翰大急，用劲踢了大哥一脚，低声斥责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狗杂种，你给我闭嘴！”


    
谋刺逻多毫不留情面地破口大骂，谋刺思翰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低下了头，眼中却闪过了一道怨毒的目光。


    
李庆安看在眼里，他不露声色继续道：“既然你们两家仇恨不可消除，那我也只能用强制的命令了，从今天开始，不准你们两家再各自寻仇，沙陀人两任首领被伤，你们的妇孺被抢，不管你们再恨，我也不准你们再寻仇，还有葛逻禄人，不准再报复沙陀人，两家就此罢手，我最后再说一遍，谁敢再动手，就是对大唐的不敬，休怪我出兵征讨。”


    
说完，他一招手，两名亲兵抬过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张用突厥语写的和解契约，李庆安一指朱邪尽忠道：“空口无凭，立字为证，你们先签字吧！”


    
朱邪尽忠不会用笔，他咬破了大拇指，在沙陀人名下按了一个手印。


    
“该你们了。”


    
两名亲兵又将桌子抬到了谋刺逻多的面前，谋刺逻多拿起契约看了半天，旁边的谋刺思翰忍不住道：“金山牧场怎么办？”


    
谋刺逻多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抬头怒吼道：“那我们金山牧场怎么办？”


    
李庆安冷冷道：“金山牧场也好，你们杀了沙陀人首领，玩了他们女人也好，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你们过去的恩恩怨怨我不管，我只管以后，不准你们任何一方再动刀兵。”


    
朱邪尽忠大喜，李庆安的意思就是承认现状，沃野数百里的金山牧场归沙陀人所有了。


    
“放你娘的狗屁！”


    
谋刺逻多勃然大怒，一把撕碎了契约，踢翻桌子大步而去，其余葛逻禄人慌忙跟他而走，只把谋刺思翰一人留在帐中，谋刺思翰长叹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李庆安一直望着他们的背影去远了，这才冷冷对北庭各高官道：“你们也看见了，我有心替他们和解，可葛逻禄人不领情，一定要逼我动武。”


    
他一声厉喝：“来人！”


    
立刻上来几名士兵，李庆安当即下令道：“立刻传我命令，命伊州都督韩志，西州都督赵廷玉火速来见我。”


    
旁边的程千里忽然觉得大事不妙，他眼前一阵发黑。

第175章 后军之重


    
两个时辰后，伊吾军和天山军都赶到了驻营地，韩志和赵廷玉不知出了什么事，都急急赶来，赵廷玉倒不是因为李庆安的命令，而是监军也在，使他不敢不来。


    
李庆安来北庭后的第一次军事会议便在春猎中间召开了。


    
“奉圣上手谕，进攻葛逻禄。”


    
李庆安扫了一眼大帐，帐内坐在数十名北庭的文武高官，每个人都一样的神情凝重。


    
“这次进攻，将由瀚海、伊吾、天山三军共同发兵一万五千人，另外再命令沙陀出兵三千骑兵协同作战，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韩志和赵廷玉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赵廷玉，他没有想到春猎居然演变成这么一个结果，更没有想到圣上的手谕已经到了。


    
他迅速瞥了一眼程千里，程千里却摇了摇头，意思是告诉他，已经无可挽回了，赵廷玉却不肯就此受制，他哼了一声道：“我们需要出多少人马？”


    
这才是他关心的核心问题，李庆安取出一本册子，看了看道：“按照圣上的手谕，我调兵如下，伊吾军出两千人，天山军出四千人，其余九千人由瀚海军出，两位都督可以自己带兵，也可以交给兵马副使领兵。”


    
赵廷玉的脸顿时胀得通红，他不甘心，他一共只有五千人马，居然要调走四千。


    
“为什么我要出四千兵？我最多只能出两千。”


    
李庆安脸一沉，把北庭节度使的令箭和符节重重往桌上一拍，冷冷道：“赵都督，你是要抗令不遵吗？”


    
旁边的监军王廷芳也不高兴道：“赵都督，这是陛下的手谕，一切由李将军调遣，你若不听，恐怕有欺君之罪。”


    
赵廷玉知道，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不’字，李庆安就要把自己推出去斩了，他只得无奈道：“属下听从李副使调遣。”


    
李庆安又回头问韩志道：“韩都督，那你呢？”


    
韩志十分爽快，抱拳道：“愿听李将军调遣。”


    
“那好！”李庆安站起身道：“两位都督立刻回去调兵，十天后我们大军在北庭城外会师，出发征讨葛逻禄。”


    
……


    
参加春猎的葛逻禄人在北庭境内没有被为难，他们一路狂驰，奔回了葛逻禄牙帐，一路上，谋刺逻多已经想好了对策。


    
作为葛逻禄的大王子，葛逻禄酋长位子的法定继承人，谋刺逻多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愚蠢，立场决定态度，谋刺逻多的立场是反唐而亲近回纥，他的骨子里，更倾向于乌德鞬山的葛逻禄人，他们投靠了回纥，成为回纥的一部。


    
而臣服于唐朝，一直是他所反感，当然，唐朝的女人他不反感，尤其当他看见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北庭新任节度使时，他心中的反感就变成了憎恶。


    
谋刺思翰远远地跟在兄长的背后，随时随地在大哥面前保持一种谦卑的姿态是他的一种本能，和其他具有纯正突厥血统的兄弟姐妹不同，他出身卑贱，这种卑贱使他变得比任何人都更隐忍，更有城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


    
三天后，他们返回了葛逻禄的大本营。


    
“父亲，北庭要求我们把金山牧场让给沙陀人。”


    
谋刺逻多开门见山便挑出了矛盾，他矢口不提自己射伤沙陀首领之事，而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受害人。


    
“北庭新任节度使偏向沙陀人，他要求我们把金山牧场作为八年前的赔偿，并逼我们画押立据，我坚决没有答应，便回来了。”


    
谋刺黑山听得目瞪口呆，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结果，他有些不相信，又追问其他随行的葛逻禄人，众人异口同声，和谋刺逻多说得一般无二。


    
唯独次子思翰至始至终没有吭声，谋刺黑山看出一丝端倪，他命所有人退下，单独追问次子实情。


    
谋刺思翰叹了口气，道：“父亲，你还是准备一下吧！我估计北庭唐军很快就要来攻打葛逻禄了。”


    
谋刺黑山大吃一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谋刺思翰便将北庭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叹道：“北庭确实是有点偏袒沙陀人，但大哥对唐王朝的轻蔑却惹祸之源，如果说北庭内部对打葛逻禄还有分歧的话，那大哥撕毁协议、踢翻桌子的举动，无疑会让所有的反对之声消失了，我敢肯定，唐军正在集结之中。”


    
谋刺黑山眼睛越瞪越大，最后他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这个混蛋，竟敢欺骗我。”


    
他‘腾！’地站起身，厉声喝道：“来人，把大王子给我叫来！”


    
谋刺思翰跪了下来，泣道：“回来路上大哥威胁我，若我敢出卖他，他会将我碎尸万段，孩儿为了葛逻禄的大局，宁可被大哥所杀，求父亲救我。”


    
谋刺黑山望着这个出身卑贱，却颇有头脑的次子，半晌，他点点头，道：“好吧！其实我一直就在考虑给你一定的地位，从现在开始，从金山牧场退回来的十个部落就由你来统领，今天晚上，我会召开长老会宣布这件事。”


    
谋刺思翰欣喜若狂，他终于有自己的根基了。


    
这时，谋刺逻多被士兵带进了营帐，他见帐中只有父亲和二弟两人，他立刻便明白了，他恶狠狠盯着谋刺思翰，眼中露出凶光，这个该死的东西，非要剥了他皮不可。


    
“给我跪下！”


    
谋刺黑山一声怒喝，上前就狠狠地搧了儿子两记耳光，将谋刺逻多打得头发披散，脸颊立刻肿了起来。


    
“你竟敢向我隐瞒真相，你吃熊心豹胆了！”


    
谋刺逻多跪下，昂着头道：“孩儿没有欺瞒父亲，北庭是在袒护沙陀人，口口声声说谁再闹事就打谁，可金山牧场还在沙陀狗手上，他们却只字不提，如果父亲真不要金山牧场了，我去向北庭请罪。”


    
提到金山牧场，谋刺黑山怒火稍平，但他心中更加焦急，眼看唐军大举来袭，他却无计可施，这时，谋刺思翰道：“父亲，我去向北庭请罪，请北庭饶恕大哥的无礼，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谋刺逻多大怒，指着他骂道：“汉狗，你敢出卖我葛逻禄吗？”


    
他又急着对父亲道：“父亲，我们还可以求回纥支援，对抗北庭。”


    
谋刺思翰冷笑反驳道：“幼稚，你以为回纥会为我们得罪大唐吗？相反，他会来居中调停，趁机吞并我们，父亲，只有向北庭请罪一条路。”


    
“北庭会接受我们请罪吗？我看他们就是要找借口打压我们葛逻禄。”


    
“够了，都给我闭嘴！”


    
谋刺黑山被两兄弟的争执吵得头昏脑胀，他大吼一声，营帐里顿时安静下来，他背着手走了几步，长子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北庭是借口来打葛逻禄，那道歉也没有用，此事事关葛逻禄的生死存亡，他左右决定不下来，最后他一挥手令道：“今晚召开长老大会，共同商议此事。”


    
……


    
有李隆基手谕这一道金符，调兵之事异常顺利，仅仅四天后，天山军和伊吾军的六千人便抵达了北庭，北庭已经承平多年，粮草充裕，物资丰沛，在发出战争令短短几天，各种粮草物资便已备齐，军队也发动起来，李庆安分兵为前后两军，六千翰海军和天山、伊吾各两千人，一共一万人为前军，其余三千瀚海军与两千天山军为后军，由副都护杨奉车统领。


    
上午，北庭城外旌旗招展，一万五千大军如一幅巨大的黑色地毯，整齐地列队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


    
在他们身后是延绵数里的粮草车辆，四千民夫被征用来赶驾马车，运输粮草和军用物资。


    
不远处的官道上挤满了密密麻麻前来送行的军属，自长寿元年，武则天派王孝杰与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率军大败吐蕃，收复北庭和安西以来，北庭已经五十余年未经战火了。


    
尽管唐军只是去教训藐视天朝威严的葛胡，但军属们仍然牵挂不已，纷纷拥来给子弟送行。


    
李庆安一身明光铠甲，头戴铁盔，手握长槊，斜背烈火弓，他身材魁梧，更显得威风凛凛，他在百名亲卫簇拥下，来到了杨奉车面前拱手笑道：“杨兄，后军的五千儿郎和辎重大队我就交给你了。”


    
杨奉车苦笑一声道：“你还真会选人，找谁不行，偏偏找我，那好吧！既然你信任，我就勉为其难了。”


    
“杨兄放心，我会让白孝德兄弟辅佐你，他们懂如何行军扎营，你向他俩多多请教就是了。”


    
李庆安说完，一拱手便向前军驰去，一路上，军属们热烈地向他挥手，李庆安拱手回礼，高声道：“诸位父母姐妹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凯旋归来。”


    
欢呼声更加激烈了，这时，不远处有人在喊：“大哥！”


    
李庆安看见了他的几个亲人，如诗如画和小莲，她们挤不进来，都站在外面，忽然，他看见了舞衣，她戴着一顶宽边斗笠，斗笠边缘挂着一层薄薄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她身着一袭雪白的长裙，裙摆随风飘拂，肌肤如玉如雪，宛如仙子降临人间，正轻轻地向他挥手道别，透过薄薄轻纱看得见她浅浅的笑意。


    
李庆安笑着向她们点点头，一抱拳，转身猛抽一鞭战马，向前军飞驰而去。


    
大军缓缓出发了，天宝八年四月初十，北庭大军向金山进发。


    
……


    
北庭城以北是茫茫无际的沙陀大沙漠，大军从东北沙漠最窄处横跨了沙海，四月二十日，大军进入了大漠州都督府境内，从这里开始便进入了葛逻禄的地盘，前来助战的三千沙陀骑兵在王子朱邪尽忠的率领下已经加入了大军。


    
这天傍晚，大军行军到了一座叫拔扎曳的土城前，这是葛逻禄人少有的几座城池，土城很小，城内只有一百多座泥屋，绝大部分都是商铺，基本上都是粟特人所开，这里是南葛逻禄的商业中心，生活在草原上的葛逻禄人用皮毛、药材和金沙来这里换取各种日常用品。


    
唐军的到来打破了这座小城平静的生活，城内冷冷清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看不见一个人影。


    
李庆安骑在马上打量着这座小城，城墙单薄低矮，仅高两丈，这不是为了防御敌人，而是为了防御草原上的狼群。


    
“将军，请问是否驻营？”


    
李庆安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黄昏了，便一摆手命道：“可以驻营！”


    
唐军大军立刻扎寨驻营了，他们进入了葛逻禄人控制地，格外地谨慎，树立栅栏，深挖壕沟，四周洒满了蒺藜，一顶顶大帐依次出现了，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数百唐军赶牛车前去取水，随即埋锅造饭，大营里异常地忙碌。


    
李庆安则率领千余人进了城内，城内已经清理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时，十几名士兵带来了八九名粟特商人，这些粟特商人显然是属于档次较低的那一种，没有粟特大商人的气派，一个个皆畏畏缩缩，目光闪烁，在全副武装的唐军将领面前，他们皆吓得跪了下来，一个个匍匐磕头，喊道：“将军，饶命啊！”


    
李庆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用突厥语问他们道：“我来问你们，这附近有多少葛逻禄人？”


    
几名商人面面相视，谁也不敢开口，李庆安一指一名年少的粟特商人道：“你来说！”


    
这显然是一名刚刚入道的少年商人，十五六岁的样子，他被李庆安点中，顿时吓得战战兢兢，半天才开口道：“将军，这一带有十几个葛逻禄人部落，三四万人，居无定所，皆是逐水草而居，不过将军只要顺着河流走，就能找到他们，另外，前些天……”


    
少年商人刚说到这里，后面一名年纪稍大的粟特人捅了他一下，少年吓得立刻闭嘴了，李庆安的目光何等锐利，一眼便看到了粟特人的小动作，他不由勃然大怒，上前一鞭将后面的粟特人抽翻，喝令道：“给我重打八十棍，烧了他的铺子！”


    
立刻冲上来十几士兵，如狼似虎般地将那粟特人拖走，吓得他连声求饶，“将军，饶了我吧！我不敢了。”


    
少年商人也吓得连连磕头，泣道：“将军，饶了我父亲吧！”


    
李庆安手一摆，士兵们暂停了下来，他冷笑一声道：“你们这些粟特人不知好歹，我约束军纪，保你们平安，居然还敢隐瞒我，再敢隐瞒我一个字，我立刻放松军纪，任士兵抢光你们的财物，杀光你们的人，你们信不信？”


    
众粟特人齐声哀求，“将军，我们不敢隐瞒。”


    
李庆安哼了一声，皮鞭一指少年，“继续说下去，前些天怎么回事？”


    
“将军，前些天，听几个来卖毛皮的葛逻禄人说，他们看见了回纥人骑兵。”


    
“回纥人骑兵？”李庆安一怔，连忙追问道：“在哪里发现的？有多少人？”


    
“这个我不清楚，好像人数不少，卖毛皮的葛逻禄人说他们要跟二王子迁去夷播海，所有带不走的家当都卖了。”


    
“你们呢，回纥人的事情知道多少？”


    
众人七嘴八舌，和少年说的也差不多，确实有回纥骑兵南下，人数不详，葛逻禄二王子得到实力，率部落迁去了夷播海。


    
李庆安陷入了沉思，二王子就是谋刺思翰，他见过的，此人颇受大王子谋刺逻多的欺辱，如今他得到实力，说明葛逻禄内部有了分歧，而回纥人南下，不大会是回纥可汗做出的决定，路程和时间上来不及，或许是回纥某个部落的支援。


    
李庆安不由冷笑了一声，他本以为葛逻禄会来请罪，却没想到葛逻禄人竟要和自己对抗。


    
这时，远方奔来一名亲兵，老远禀报道：“将军，赵都督有事要和将军商量，正在大帐等候。”


    
“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他又随口问道：“韩都督呢，他也在吗？”


    
“回禀将军，只有赵都督一人，没有韩都督。”


    
李庆安愣住了，往常赵廷玉每次来大帐，都是邀请韩志一同前来，可今天他怎么一个人来了，霎时间，李庆安做出了决断，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决不能放过。


    
从出发至今，瀚海、天山、伊吾三军总是呈品字形进军，互为犄角，晚上各自扎营，天山军扎营地在东南方向，距大寨约十五里。


    
赵廷玉一路小心谨慎，让李庆安一直找不到机会，但百密必有一疏，就在李庆安暂时放下这个念头之时，机会便悄然出现了，居然只有他一个人前来，他也大意了。


    
李庆安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快黑了，他立刻招手，叫来一名亲兵，低声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亲兵得令，立刻先回去了。


    
李庆安又视察了一圈土城，估计已经布置好了，这才慢吞吞返回了城外的大帐。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大帐里灯火通明，到处点着火把，远远只见十几名唐军站在大帐前，西州都督赵廷玉已经等候多时了，跟李庆安行军半个月，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唯恐李庆安寻茬夺权杀人，眼看进入葛逻禄境内，他再也难以克制内心的担忧。


    
李庆安走上前笑道：“土城内人员复杂，我在盘问他们，让赵都督久等了。”


    
赵廷玉上前抱拳道：“我有要事和使君商量。”


    
“进帐去说。”


    
李庆安走进帐中坐下，手一摆，指着下方的坐榻，微微笑道：“赵都督请坐！”


    
赵廷玉坐下，他向周围打量了一下，中军帐内站着十几名李庆安的亲兵，而他带来的人都在帐外等候，一种不祥的感觉涌入他的心中，此时李庆安若想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赵廷玉一路北上，每次来和李庆安开会他一定会叫上韩志，但每次都平安无事，时间久了，他的警惕性也慢慢放松，今天他照例邀请韩志一同来开会，不料韩志却感恙了，赵廷玉心急，便自己带领亲兵来了。


    
此时他才有些后悔，他不应该这么性急，但后悔已经晚了，他只有尽快离开李庆安的军营。


    
“我有件事想和使君商量。”


    
不等他说下去，李庆安便拦住他的话头笑道：“正好我也有事想和赵都督商量。”


    
赵廷玉一怔，连忙道：“使君请说！”


    
“不！等监军来了再一起说。”


    
片刻，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监军王廷芳，行军司马王义初，判官岑参，还有瀚海军的十几名高级军官纷纷走进帐来。


    
随着众人走进大帐，中军帐里顿时热闹起来，赵廷玉的心也微微放下了。


    
待众人坐了下来，李庆安这才笑着对赵廷玉道：“赵都督请先说，你有什么事要商量？”


    
赵廷玉连忙躬身道：“使君，从这里向北都是葛逻禄控制的土地，属下建议分兵进军。”


    
李庆安对众人呵呵一笑道：“我们的赵都督想抢头功了。”


    
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李庆安笑容一收，又问他道：“赵都督准备怎么个分兵进军法？”


    
虽然有些不好开口，但赵廷玉还是硬着头皮道：“很简单，瀚海、天山、伊吾各自行军，最后三军凯旋时会师。”


    
“这怎么可以！”


    
不等李庆安开口，监军王廷芳首先反对了，他拉长了脸道：“怎么安排行军打仗是主将的事情，应该由李将军来决定，赵都督请不要越俎代庖。”


    
“不敢！不敢！我只是提一个建议。”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建议可以提，但赵都督的建议我不打算采纳，我不认为我们一定会凯旋。”


    
赵廷玉愣住了，他不甘示弱地反驳道：“使君刚到北庭，当然以为葛逻禄很强，但在我们这些北庭老将的眼里，葛逻禄人不堪一击。”


    
“或许葛逻禄你不放在眼里，那回纥呢？”


    
赵廷玉愣住了，回纥也参战了吗？


    
李庆安一摆手，几名亲兵抬上一张桌子，桌子上是这一带的地图。


    
众人都围了上来，李庆安指着金山对众人道：“我刚从土城问到了消息，回纥骑兵出现金山一带，极有可能是回纥拔野古部的军队前来支援，现在我们已经进入葛逻禄人的控制地，我们兵力本来就少，若再分兵，正好给他们各个击破。”


    
众人都纷纷点头，赵廷玉脸胀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庆安又摆摆手，让大家坐下，继续道：“在出兵之初，我没有考虑到回纥人出兵的可能，以为葛逻禄人会向我们认罪，可现在看来，葛逻禄准备孤注一掷，和我们一战了，从他们请回纥援军来看，他们的退路就是并入回纥，现在我最担心回纥人或葛逻禄人绕到我们身后，偷袭后军，所以我决定重新部署一下兵力安排。”


    
李庆安的一番分析合情合理，现在后军距离前军足有四百里，一旦被偷袭或拦截，后果不堪设想，王廷芳叹道：“李将军考虑周密，后军确实有危险。”


    
虽然听起来似乎和自己没有关系，但赵廷玉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尤其李庆安要重新部署兵力，让他心中打起了小鼓。


    
李庆安瞥了赵廷玉一眼笑道：“本来我是想请韩都督一起来开会，但听说他感恙，只好明天再单独和他谈了，我决定从明天开始，翰海、伊吾、天山三军不再单独驻扎，大军共扎一个营寨，赵都督可有问题？”


    
赵廷玉绷紧的心顿时松了，原来是为这个，他立刻拱手道：“卑职没有问题。”


    
“好！果然是军令如山。”


    
李庆安又对众人道：“但我最担心的还是后军，由杨副都护统领，他是文官，一旦遇到敌军来袭，我担心他无法应对，所以我必须要派一员威信卓著的大将前去统领。”


    
说到这，他的目光又凝在赵廷玉脸上，“赵都督，我深思熟虑，此人非你不可。”


    
大帐里一片寂静，人人都盯着面如死灰的赵廷玉，赵廷玉慢慢站起身，颤声道：“卑职不能从命。”


    
李庆安冷冷地注视着他，“你再说一遍！”


    
赵廷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毫不妥协道：“卑职确实不能从命，请使君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解释，我再问你第三遍，我的军令，你接不接？”


    
两人彼此盯着对方的眼睛，目光仿佛电一般交织在一起，强硬、冷酷、心照不宣。


    
赵廷玉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李庆安，你为夺我军权，处心积虑，步步连环，用计可谓毒辣，我佩服，万分佩服！”


    
李庆安不为他所动，依然冷冰冰道：“我最后问一遍，我的军令，你接不接？”


    
“我不接！”


    
赵廷玉话音一落，猛地拔剑向离他最近的监军王廷芳扑去，王廷芳吓呆住了，一动不动，就在赵廷玉勒住王廷芳脖子的一瞬间，一支黑线从李庆安手中射出，迅疾无比，‘扑！’地射进了赵廷玉的眉心。


    
赵廷玉的身子陡然间僵住了，已经架在王监军脖子上的长剑慢慢从他手中滑落，眼睛里出现了死亡的灰色，他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王廷芳这才大叫一声，吓得软软瘫倒在地上，目光恐惧地望着赵廷玉额头上的短箭，大帐里一阵骚乱。


    
这时，南霁云出现在帐门口，他向李庆安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赵廷玉带来的亲兵已经全部解决。


    
李庆安赞许地点点头，高声道：“赵廷玉违抗军令，胁迫监军，罪当斩首，来人！”


    
“在！”


    
几名士兵闪身而出，李庆安指着赵廷玉道：“斩下他的首级，悬挂示众！”


    
士兵们将赵廷玉的尸体拖下去了，王廷芳爬起来战战兢兢问道：“若天山军闹事怎么办？”


    
李庆安哼了一声道：“军法如山，若天山军闹事，那他们就是造反。”他又高声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集结，去天山军宣布军法。”


    
说完，他大步向帐外走去，“李将军！”王廷芳忽然叫住了李庆安，他凑上前低声问道：“请问将军，这下谁去指挥后军？”


    
李庆安优雅地微微一笑，“不瞒监军，指挥后军责任重大，非大将不能担任，我准备让韩志韩都督去指挥后军。”

第176章 深谷藏胡


    
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将无边无际的草原撒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在拔扎曳土城东南约二十里的草原上，一座军营孤零零地矗立在草原上，这里便是天山军营地，此刻行军一天的士兵们皆疲惫不堪，早早地入睡了，大营里一片寂静，只有大营四角的岗楼上有士兵在来回巡逻，忽然，一名哨兵快步奔至岗楼边，神情紧张地注视着远方，他看见了，月光下，一条黑线出现在草原上，正向这边疾速奔来。


    
“他娘的！斥候都死光了吗？”


    
哨兵破口大骂，猛地轮起铁锤‘当当！’地敲响了警钟，同一时刻，另一个岗楼上可敲响了警报，刺耳的钟声响彻军营，士兵们从梦中惊醒，军营里一阵大乱，主将赵廷玉去大寨未归，只有一名副将卢向阳，他衣衫不整地奔出营帐，大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敌军杀来了吗？”


    
可是谁也不知道，混乱中岗楼上忽然有哨兵大喊，“不是敌军，是自己人。”


    
随着喊声不断传开，军营里渐渐平静下来，是自己人，不是敌军，许多唐军都涌到营门口张望，只见数百步外一支骑兵排成长行，呈扇形缓缓向军营包围而来，大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正是唐军的赤龙旗。


    
这时，十几名骑兵飞驰而来，在营门口高声喊道：“李庆安将军有令，所有队正以上军官都出来集中，有要事宣布。”


    
副将卢向阳奔出营门厉声问道：“我家将军去大寨未归，现在何处？”


    
“你是何人？”


    
“我乃天山军兵马副使卢向阳。”


    
喊话的骑兵不理睬他，继续高喊：“节度使李将军有令，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出营集中，否则以造反论处！”


    
躲在营门后的数十名军官听见‘以造反论处’时，皆心惊胆战地走了出来，卢向阳大怒，转身拔剑驱赶道：“谁让你们出来，全部给我回去！”


    
十几骑兵对望一眼，猛地催马上前，三支长枪同时刺透了卢向阳的前胸，卢向阳不可思议地望了一眼插入前胸的长枪，就此倒地死去。


    
一名军官催马上前，再次对军官们厉声喊道：“赵廷玉刺杀监军，欲造反，尔等也要追随吗？”


    
天山军的军官们终于陆续出来了，近百名军官站在空地之中，心情忐忑地等待发落，数千唐军将他们紧紧包围，不使一人脱逃，军营里没有了军官约束，二千士兵纷纷挤到营门前，低声议论着，谁都明白天山军要换主人了，相比军官的忧心忡忡，士兵们心中更多的是期待。


    
这时，数百骑兵簇拥着节度使李庆安从队伍中出来，后面跟着监军王廷芳，李庆安缓缓勒住战马，扫了一眼天山军的军官们，道：“西州都督赵廷玉违抗军令，挟持监军，严重违反军法，已被处斩！”


    
军官群中顿时发出一片惊呼，每个人的眼中流露出震惊之色，其中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愤，随即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们不少人是赵都督的老部下，铁杆心腹，但大唐军队军纪如山，军法面前无人例外！”


    
李庆安的声音异常严厉，他脸色冰冷地注视着每个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现在赵廷玉已经处斩，新都督将由朝廷任命，本帅暂代天山军兵马使，介于天山军军法不严，本帅决定，天山军副尉以上军官统一学习军规军纪三个月，学习结束后重新任命，现在旅帅和队正可以回营，将军队带出来集合。”


    
旅帅和队正们都如释重负，纷纷奔回军营整顿军队，空地上只剩下十几名垂头丧气的校尉和副尉，李庆安使了个眼色，上前一队骑兵将他们押走了。


    
这时，军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军营里走了出来，都没有携带武器，二千士兵在旷野中整齐地排成了十队，李庆安纵马上前，朗声道：“我李庆安受圣上委任，统领北庭军马，无论是翰海军、天山军还是伊吾军，我都一视同仁，我本人也是从戍堡小卒一步步走到今天，深知士兵疾苦，在此，我重新立下四条军规，第一，从今天起，北庭军军官一律不准替士兵保管钱物，作战时，钱物统一由行军司马暂管，并立下收据，战后交还本人，若不幸阵亡，将交给其指定家属；第二，北庭军将改善伙食供应，统一立下标准，将抽调士兵组成巡视组，检查各军伙食状况；第三，北庭军军假由三年一个月，改成一年一个月，另外准许家人来探亲；第四，北庭将成立军纪稽查司，稽查司将巡视各地军队，准许士兵向稽查司投书，稽查司将直接向本帅负责，此四条从颁布之日起正式执行。”


    
李庆安宣布一条，士兵们就欢呼一阵，不仅是天山军，就连瀚海军也跟着欢呼鼓掌，他的四条新规条条切中军中积弊，别的不说，一般士兵的财物都是由军官来保管，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很多军官为了谋取士兵财物，都变着法折磨士兵致死，以吞没其财物，至于财物短缺遗失的情况，更是家常便饭。


    
欢呼声响彻夜空，李庆安这四条新军规一出，便彻底赢得了天山军的军心，原来的都督赵廷玉已经从他们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


    
次日一早，伊吾都督韩志赶到了大营，昨晚发生在天山军身上的详细经过他都知道了，一直到昨天晚上他才明白过来，攻打葛逻禄人不过是李庆安用来夺权的一种手段，沙陀人和葛逻禄人的矛盾估计也是他一手炮制，从玉门之战起，沙陀人就成了李庆安的一条狗，一步紧一步，一环扣一环，李庆安没有人事权，无法罢免他们，所以就有了攻打葛逻禄的战争，在军中以军法处置，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韩志一阵阵胆战心惊，他知道昨天杀的是赵廷玉，那下一步就轮到他了，韩志不仅看到了李庆安的手段，看到他铲除异己的决心，也看到了圣上对李庆安的支持，没有赵廷玉这片让他浑水摸鱼的泥塘，他还有什么必要和李庆安对抗呢？


    
韩志和赵廷玉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没有后台，什么庆王东宫，统统和他没有关系，他没有任何顾虑。


    
韩志来到大营，除去了上衣，袒露上身跪在营门前请罪，片刻，李庆安快步从大营走出，急将他扶起来道：“韩将军万万不可如此。”


    
“卑职一时糊涂，不明军规，以至于窃军权自重，请使君发落。”


    
李庆安将他扶起，又命亲兵拿来一件衣服，亲手给他披上了，笑道：“亏得这里是草原，否则韩将军还要行廉颇之事么？”


    
两人对视一笑，李庆安揽着他的肩膀就向大营走去。


    
“我颁布的四条新规，韩将军有看法吗？”


    
“使君不愧是小卒出身，深知士兵疾苦，不过使君不怕得罪军官们吗？”


    
“做事情哪有不得罪人的，不过士兵可以提拔为军官，但军官就难以贬为士兵了，韩将军以为如何？”


    
“呵呵！使君说得有几分道理，只是上有规矩，下有对策，使君的方案还要再细化才行。”


    
“我知道，先给弟兄们吃颗定心丸，鼓舞士气，咱们一战击破葛胡。”


    
……


    
葛逻禄的长老大会带了新的变数，结果出乎谋刺黑山的意料，大部分部落长老都赞成大王子的方案，向回纥求援，逼迫唐军南撤，然后灭掉沙陀部。


    
尽管谋刺黑山本人不赞成这个方案，但为了给次子思翰争得一定地位，他最终也同意了向回纥求援，与唐军对抗。


    
就在北庭唐军进入葛逻禄控制地同时，回纥拔野古部的一万骑兵也越过金山，进入了葛逻禄控制地，与此同时，葛逻禄的两万骑兵开始集结，三万胡人骑兵汇集在玄池以东，准备与北庭唐军一决胜负。


    
这是一场算得上中等规模的战役，就俨如安西对吐蕃，范阳对契丹，剑南对南诏一样，这场战役也关系到大唐的西拓国策，大唐一心恢复碎叶军镇，而葛逻禄同样对碎叶川野心勃勃，至于第三者回纥，这是一头狡猾的狼，他等待着机会，如果有可能，他会毫不迟疑地一口将葛逻禄和北庭吞掉。


    
但对于李庆安，这场战役已经不仅仅是摧毁葛逻禄对碎叶的野心那么简单，他的目光放得更远，他盯住了夷播海流域，后世叫做巴尔喀什湖的广袤土地。


    
拿下巴尔喀什湖流域，他就站在了中亚的屋顶之上，而葛逻禄，就是他前进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五月初一，经过数天休整后的唐军先头部队抵达了葛逻禄的腹地，多逻斯河的上游地区，多逻斯河就是今天的额尔齐斯河，这里是山区和草原的结合部，大多是低缓的丘陵，分布着大片茂密的森林，远处便是黑黝黝的金山山脉。


    
唐军先头部队有一千骑兵，由七百唐军骑兵和三百沙陀骑兵组成，主将是南霁云，还有一名沙陀将领朱邪盛义。


    
朱邪是沙陀人的族名，也就是处月的谐音，沙陀人也就是处月突厥人，因此朱邪便成为沙陀人贵族之姓。


    
朱邪盛义是沙陀叶护骨咄支的侄子，今年约三十岁，长得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是沙陀人著名的勇士之一，他手下的三百骑兵也都是长年活跃在金山内的猎人，个个都有着极为丰富的追踪野兽的经验，他们的任务便是寻找葛逻禄人的主力踪迹。


    
朱邪盛义略懂汉语，但不是很精通，他和南霁云的很多交流都要通过连比带划来实现。


    
“南将军，我们沿着大河可以到达大水面。”


    
朱邪盛义比划了一下，让南霁云明白他是在说一面大湖，也是葛逻禄的核心地区：玄池。


    
南霁云听懂了他的意思，笑道：“葛逻禄人可不是羊群，任由我们进他圈里去，我估计半路上就会遇到他们大队。”


    
朱邪盛义挥大刀摆出一个砍杀的姿势，道：“南将军的意思是和葛逻禄人打一架吗？”


    
“不一定，人少咱们打，人多咱们撤。”


    
他话音刚落，从前面奔来几名沙陀人，他们指着远处山脉，用突厥语万分激动地说着什么。


    
“他们说什么？”南霁云听不懂突厥语。


    
朱邪盛义也激动起来，结结巴巴道：“他们说在山间发现很多很多葛逻禄人，好像都是女人和孩子。”


    
不能南霁云下命令，兴奋的沙陀人已经纷纷催马向山脉疾奔而去。


    
“将军，快去吧！晚了可就没有了。”朱邪盛义一催马，也跟着追了上去。


    
片刻，除了唐军外，沙陀骑兵已经跑得没有了踪影，南霁云喊之不及，只得对唐军一挥手，“大家跟上，注意敌军伏兵，听我的命令行事！”


    
唐军纷纷调转马头，冲上了一座山丘，沿着沙陀人的足迹向北驰去，他们先奔至上游，找到了一处浅湾淌过了河水，又奔驰了三十余里，离巨大的山体越来越近了，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山坳，仿佛一柄巨剑将山体切开，形成了一条宽约两里的幽深山坳，四周森林茂盛，长满了参天大树，大树投影在谷口，遮住了阳光，使这一带颇为阴森，凉风习习，几条小溪从山谷里潺潺流出，汇成了一条小河，一直流向南方的多逻斯河。


    
“将军，水中有血！”


    
一名唐军发现了溪水中的血迹，南霁云霍然抬头向谷口中望去，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祥之感，极可能是沙陀遭遇埋伏了。


    
“冲进去！”


    
南霁云一声令下，水花四溅，七百唐军骑兵催马冲进了山谷，山谷非常幽深，足足走了三里才听见前方有喊杀声传来，绕过一个弯，山谷陡然宽阔，一幅惨烈的景象呈现在唐军的面前，只见到处是沙陀人的尸体，残肢断臂，血流成河，尸体上大多是插着箭矢，说明他们遭遇了伏击。


    
不远处，数百名骑兵混战在一起，朱邪盛义身披两箭，正奋力挥刀拼杀，他被十几名葛逻禄人包围，三百沙陀骑兵只剩下一半，而葛逻禄人也不多，最多两三百人，伏击成功使他们占据了上风。


    
葛逻禄人个个状如疯虎，不顾一切地阻止沙陀向山谷内入侵，“杀！”


    
南霁云一声大喊，唐军骑兵席卷而上，箭如密雨，长矛挥舞、横刀劈砍，唐军的战力极高，他不仅训练有素，而且装备极为精良，强劲的弓箭，尖锐的长矛，锋利的横刀，还有坚固的明光铠甲，相比之下葛逻禄人的装备就逊色得多，一般葛逻禄人都没有盔甲，武器也简陋，弓箭也是自制，平时他们是牧民，战时为兵。


    
但这一支葛逻禄人装备相对精良，他们都有统一的皮甲，衣甲服饰都是一样，他们仿佛是某个贵族的侍卫。


    
唐军的杀入使战局顿时逆转，两百余名葛逻禄人难以抵挡，在唐军犀利的攻势下，片刻便战死了大半，剩下的数十人边打边退，最终被唐军的强劲的箭雨吞没。


    
山谷里终于安静下来，这片十几亩大小的平地上躺满了横七竖八地尸体，十几名受伤未死的葛逻禄人被恨极的沙陀人一刀剁下人头，山谷里发出最后的惨叫。


    
剩下的沙陀人奋力向山谷内冲去。


    
朱邪盛义身中两箭，都不是要害，他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还是跟着属下冲进了山谷，唐军也加快马速，跟了进去。


    
山谷比想象的要深得多，越走越宽阔，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他们冲去一道隘口，眼前顿时一亮，只见山谷里宽十几里，地势开阔，中间是一片湖泊，四周长满了茂密的树木，在湖畔的几片空地上驻扎着上百顶帐篷，帐篷大多质地优良，里面还夹杂着几顶色彩艳丽的帐篷，这是粟特贵族才拥有的帐篷。


    
南霁云忽然明白了，难怪那些沙陀人个个兴奋异常，他们果然眼光毒辣，竟然发现这是葛逻禄人贵族所在。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面四周是悬崖峭壁，估计沙陀猎人是从上面发现了藏在深谷里的葛逻禄人。


    
此时，他已经无暇多想了，沙陀人如狼群般冲进了最近一片营帐中，开始了奸淫掠夺，女人的尖叫声，孩童的哭声，老人的斥责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山谷。


    
南霁云一声怒喝：“去制止他们，不准滥杀妇孺！”


    
唐军纵马冲进大营中，他们兵力众多，很快便拦住了沙陀人的杀戮，几十名沙陀骑兵想冲进另一片营帐，被两百多名唐军执矛拦住了去路。


    
“我家将军有令，不准私掠财物！”


    
沙陀人顿时鼓噪起来，朱邪盛义大怒，挥刀喊道：“我们奋不顾身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抢女人和财物吗？”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呼啸而来，从他脸庞擦过，钉在大树上，朱邪盛义顿时哑口无言了。


    
南霁云执弓缓缓上前，道：“我救你们一命，就得听我的。”


    
他一挥手，命令手下道：“把所有人都从营帐赶出来，财物打包带走，有敢反抗者，无论男女，一律格杀。”


    
说完，他又对忿忿难平的沙陀人道：“唐军军纪严明，不得滥杀无辜，更不得奸淫妇女，所有财物妇孺，一概带回大营，该怎么处置，按唐律来定，属于你们的一份，我家使君自会赏给你们，使君有言，胆敢违反军法者，无论唐军沙陀，一概格杀勿论。”


    
一名翻译高声又用突厥语说了一遍，朱邪盛义不敢得罪唐军，他见抢劫无望，只得郁闷地坐下，命人给他包扎伤口，沙陀人也泄了气，一个个无精打采，眼巴巴地望着唐军收刮钱财、抓捕女人，他们不理解什么军纪，在他们看来，是唐军在吃独食，没有他们的份。


    
“将军，你快来！”


    
一名士兵跑到南霁云面前，耳语了几句，南霁云惊讶，跟着他走进了一顶最大的帐篷，帐篷里金碧辉煌，铺满了名贵的地毯，随处可见各种金器。


    
十几名妖艳的年轻女人惊恐地蹲在一个角落里，几名唐军看守着她们，一名打扮得同样妖艳的女人被带了上来，看得出她是名汉人。


    
她跪下来连连磕头道：“求军爷饶过我们。”


    
“你是汉人？”南霁云瞥了她一眼问道。


    
南霁云的话勾起了女人的伤心往事，她垂泪道：“奴婢是伊州汉人，三年前被葛逻禄人抢来，被大王子看中，成了他的妻妾。”


    
“大王子？”南霁云一愣，“你是说谋刺逻多？”


    
“正是他，这是他的部落，我们都是他的女人。”


    
女子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其中一名胡姬，道：“那个粟特女人是他的正妻。”


    
“南将军，你来看这些箱子。”一名士兵指着后帐道。


    
忽然，谋刺逻多的正妻，也就是粟特大商人的女儿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长长地指甲拼命抓向发现箱子的士兵。


    
一名唐军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几个女人连忙把她拉了回去，但她拼命挣扎、大声哭叫，把自己衣服也撕烂了，半裸着身子，坐在地上乱蹬乱踢，仿佛要了她的命一般。


    
女人的异常举动让南霁云更加有兴趣了，他大步走到后帐，后帐码放着二十口大箱子，用铁皮包裹，都上了锁。


    
‘咔嚓！’他随手一刀，劈开了一只大箱子，慢慢地打开了，眼前顿时金光闪闪，所有的人都一阵惊呼，箱子里竟是一块一块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金块，每一块至少重两三斤。


    
“将军，这边也是！”一名士兵打开了另一口箱子，也是黄金。


    
“这边也是！”


    
箱子里基本上都是黄金，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是谋刺逻多十几年的积累，全部被唐军俘获了。


    
“南将军，怎么办？”


    
南霁云沉吟一下，低声道：“这些黄金让弟兄们随身携带，暂时不要让沙陀人知道。”

第177章 回纥特使


    
葛逻禄人和其他游牧民族一样，作战讲究高度机动灵活，在广袤的草原上出没不定，寻找最佳的战机对敌军一击而中，但唐军也同样拥有强大的骑兵，在机动灵活上绝不亚于游牧民族，而且装备之精良，更是令葛逻禄人望尘莫及。


    
葛逻禄人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自唐军进入他们的控制地以来，葛逻禄人便尽量避免与唐军正面交锋，他们一直在数百里外迂回，等待着唐军的漏洞出现。


    
但唐军的行动却出乎他们意料，唐军主力在向北行军三天后，忽然又掉头返回了拔扎曳城，并扎下大营，而五千后军则率领返回了庭州，这显然是防止他们葛逻禄人绕道袭击后方，战役的节奏忽然放慢了下来。


    
在玄池以东三百里，一个被当地人称为八羊海的小湖泊旁，葛逻禄和回纥联军便驻扎在这里，葛逻禄的驻兵和唐军不同，没有营栅壕沟，一顶顶牛皮帐篷连成一片，马匹就栓在帐篷旁，以保证他们随时出发，来去如风。


    
中间一顶较大的帐篷便是他们的中军大帐，这天天刚亮，中军大帐里陡然间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嗷叫，大帐里，谋刺逻多暴跳如雷，发疯般地挥舞长刀在牛皮大帐上劈砍。


    
“我的女人，我的财宝啊！千刀万剐的唐人。”


    
谋刺逻多几近疯狂，在大帐里来回奔跑，歇斯底里地叫骂，长刀乱挥，牛皮大帐被他砍得千疮百孔，他刚刚得到消息，他的部族在去回纥的半路上被唐军发现，侍卫全军覆没，他的财物和女人全部被唐军掳走。


    
女人没了他可以弄新的，可是他积攒了十八年的黄金也没有了，这使他怒极攻心，失去了理智。


    
“传我的命令，全军上马，去杀死唐军，去杀死所有的唐军！”


    
谋刺逻多挥刀向帐外冲去，脚下却被地毯绊住，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旁边的十几名手下终于找到了机会，一涌而上，将谋刺逻多牢牢按住，夺取了他手中的刀。


    
“大王子，你冷静点。”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谋刺逻多含糊不清地喊道。


    
帐帘一掀，葛逻禄大酋长谋刺黑山从外面快步走进，他也得到了消息，正要来安抚儿子，却见他像疯子一样披头散发，鼻涕满脸，不由眉头一皱，斥道：“你这个样子还像个副帅吗？把我脸都丢尽了。”


    
谋刺逻多两眼通红，重重地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回纥拔野古部酋长阿史那也闻讯赶了过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史那愣住了。


    
谋刺黑山叹了口气道：“我儿的妻女被唐军俘获了，生死不知。”


    
阿史那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道：“怎么……可能，唐军怎么可能抵达金山，没有弄错吧！”


    
谋刺逻多的妻女是要送到他的部落去保护，他已经安排人在金山另一头准备接纳了，怎么会被唐军俘获，他心中有些失落，原以为可以做自己的人质，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是唐军主力，只是他的先锋。”


    
谋刺黑山心中颇乱，他又对几名侍卫道：“先把大王子带回帐去，看好他。”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大帐，阿史那连忙追了上去，“黑山酋长，我有事和你商量。”


    
“我很累，明天再说吧！”


    
谋刺黑山忧心忡忡地回到了大帐，这几天唐军放松了压力，给了他思考的时间，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一时糊涂，犯下了大错，他不该同意把回纥军引进来，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唐军忽然愿意讲和，这些回纥人会老老实实收兵回去吗？


    
谋刺黑山怔怔地望着帐外发呆，原本以为是一次小冲突，却没有想到最后竟演变为事关葛逻禄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原本以为葛逻禄只面临大唐的威胁，最后他才发现，他的身后还蹲着一只恶狼。


    
谋刺黑山哀叹一声，抱住了头，心中悔恨交加，为自己的一时糊涂而感到深深的痛苦，现在该怎么办？


    
……


    
唐军大营里，南霁云的先头部队也已经返回，带回了满载着财物的一百多辆马车和近千名葛逻禄老弱妇孺，当这些战俘运进大营时，正是唐军的吃饭时间，立刻引起轰动，无数士兵端着饭碗跑来围观。


    
葛逻禄战俘们低着头，个个忐忑不安，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人，在唐军的一片窃窃私语中，眼睛里更是流露出了恐惧之意。


    
李庆安和一群唐军将领快步走了过来，南霁云翻身下马，上前一步半跪施礼道：“属下在金山中段抓住了葛逻禄大王子的部落，特来押解回营，探查胡酋主力之事，属下命人继续寻找。”


    
李庆安看了一眼战俘，点点头道：“南将军辛苦了，不知弟兄们伤亡情况如何？”


    
“回禀将军，唐军无伤亡，但沙陀骑兵却伤亡过半，他们遭遇了葛逻禄人的伏击。”


    
朱邪盛义上前跪下，羞愧道：“卑下只顾争功，却忘了敌军的埋伏，以至于伤亡惨重，特来请罪。”


    
这朱邪盛义虽然以后将加入北庭军，但现在他还是属于援军，李庆安倒不好说什么，便连忙将他扶起来，安慰道：“盛义将军不必自责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下一次小心就是了，请先回去疗伤，战利品分配我自会安排。”


    
“多谢使君！”


    
朱邪盛义带领手下回沙陀营了，大营里忙碌起来，男女战俘分别带到后营关押，各种财物则交给行军司马清点入仓，这时，南霁云见周围无人，便低声对李庆安道：“将军，我另外还缴获一批黄金，约三万两。”


    
由于朝廷在对阵亡将士的抚恤上着实不得力，把长期抚恤的义务推给了地方，但地方上财力有限，又加上文官不太重视，往往把它视为一种负担，过不了一两年，这种抚恤就会名存实亡。


    
因此，为给赤岭战役中阵亡的将士一个交代，李庆安便决定用后世的观念成立一个阵亡将士抚恤基金，不仅仅是赤岭阵亡的将士，凡是他的手下阵亡，父母妻儿都会得到长期抚恤钱粮，他的这种想法得到了将领们的一致支持，目前钱粮的来源目前主要就是靠战争掠夺。


    
李庆安大喜，赞道：“干得不错！”


    
南霁云连忙去收集黄金，就在这时，一名在大门口值勤的军官跑来，躬身禀报：“将军，有一队回纥人在帐外求见，说是回纥可汗的特使。”


    
回纥使者的到来在李庆安意料之中，却没想到他们来得如此之快，便微微一笑道：“看来他们很着急，请使者到大帐会见。”


    
他转身返回大帐去了。


    
……


    
北庭发动对葛逻禄的战争时，回纥葛勒可汗正好在都播行宫，这里离金山不远，他得到了拔野古部酋长阿史那送来的消息，一方面他批准了拔野古部支援葛逻禄，另一方面，他又立刻派特使来北庭调停。


    
回纥特使叫做裴罗达干，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不高，显得十分精明强干，他被唐军士兵带进了大帐，十几名唐军高官已经在等候他。


    
裴罗达干上前给坐在中间的李庆安施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回纥行宫总管裴罗达干奉可汗之命出使北庭，参见北庭节度李副使。”


    
李庆安一摆手笑道：“特使请坐！”


    
裴罗达干坐下，一名士兵给他上了一杯茶，李庆安又笑问道：“回纥可汗在行宫吗？”


    
“正是，我们可汗视察都播，听说唐军与葛逻禄发生冲突，特命我前来调停。”


    
“你们可汗的意思是希望我们不要再对葛逻禄用兵，是这样吗？”


    
李庆安斜望着裴罗达干，目光中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裴罗达干表情有点不自然了，他看了看其他官员，有一些为难道：“有几句话，我想私下和李使君谈一谈，不知是否方便？”


    
李庆安笑了笑，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起身离帐，只留下了监军王廷芳。


    
“这位王中使是皇帝陛下派来驻北庭的监军，有什么话无须回避他。”


    
裴罗达干向王廷芳笑着点了点头，这才低声对李庆安道：“调停只是场面上的话，我奉可汗之命，是有大事想和李使君商议。”


    
李庆安和王廷芳对望一眼，李庆安道：“什么事要和我商议？”


    
“是关于葛逻禄的去留。”


    
裴罗达干叹了口气道：“乌德健山的葛逻禄已经成为回纥一部，但金山的葛逻禄却始终不肯臣服回纥，当然，它们已经向大唐臣服，我说这话有点无礼，但收复金山葛逻禄确实是我回纥的一件大事，如果北庭同意与回纥共击金山葛逻禄，作为回报，我们可汗答应多坦岭以南的葛逻禄土地归大唐所有，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半晌，李庆安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裴罗达干面红耳赤，面带愠色道：“李使君以为此事好笑吗？”


    
“非也！非也！”李庆安停住笑，叹口气道：“我是笑葛逻禄人愚不可及，竟然要和回纥联合与唐军对抗，却不知自己竟是引狼入室。”


    
裴罗达干尴尬道：“我们可汗并非是想和大唐对抗，是因为回纥十一部各自独立，拔野古部并入回纥较晚，它们很多行动不受可汗控制，可汗得到消息时，它们已经派兵南下了，只要李使君同意可汗的方案，拔野古部立刻就成为攻打葛逻禄的先锋。”


    
李庆安笑了笑道：“作为我本人，能给大唐皇帝开疆辟土，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我没有权力决定此事，葛逻禄毕竟臣服于大唐，攻打葛逻禄必须要得到皇帝陛下的旨意，换而言之，我必须要禀报大唐皇帝后方能答复。”


    
旁边的王廷芳也笑道：“李使君所言极是，此事一定要得到皇帝陛下同意。”


    
裴罗达干沉吟一下道：“那不知需要多少时间？”


    
“一个月半吧！用八百里加急快报。”


    
“那好，我先返回行宫回禀可汗，一个半月后我再来听消息。”


    
……


    
裴罗达干没有休息，便直接告辞赶回回纥，李庆安站在地图前久久凝视着回纥的疆域，从听说回纥出兵之时起，他便意识到，回纥的真正目的未必是来援助葛逻禄，他们极可能是扮演渔翁的角色。


    
怀仁可汗已在天宝六年去世，现在是其子磨延啜继位，被称为葛勒可汗，磨延啜剽悍且桀骜不驯，虽然依旧遣使朝觐大唐，但已经没有其父那样对大唐心怀感激，随着回纥国力的日益强盛，磨延啜的野心也一天天膨胀起来。


    
“李使君，你真的想与回纥合作，灭掉葛逻禄吗？”


    
王廷芳年纪不大，他之所以能够来安西监军，完全是因为他是高力士心腹的缘故，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宦官，没有读过什么书，见识浅薄，他无法理解北庭的大局，他只关心李庆安会不会擅自做主，和回纥达成协议。


    
李庆安摇了摇头，“此事我不会答应，也就没有必要向圣上请示。”


    
王廷芳愕然，“为何？我们不是来攻打葛锣禄吗？”


    
李庆安敲了敲地图上的葛逻禄，淡淡一笑道：“葛逻禄是一条不听话的看户犬，虽然有时候他会来偷主人的东西，但只须敲打敲打，狠狠教训一顿便可，若真杀了它，回纥人便没有了阻碍，可以长驱直入北庭了。”


    
说完，他立刻令道：“擂鼓！中军点将。”


    
……


    
在拔扎曳休息了五天后，唐军再一次出发了，这一次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大军直插葛逻禄的核心地：玄池。


    
经过数天的行军，大军越过了多坦岭，距玄池已不足三百里，这天上午，唐军斥候探得了消息，在东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了葛逻禄人的主力，正向这边疾速扑来。


    
在玄池一带聚集着葛逻禄人的大量老弱妇孺，如果唐军占领玄池，将对葛逻禄人的生存造成严重的威胁，葛逻禄人已经无法再伺机而动，只能以一场硬碰硬的战役来阻止唐军北上。


    
唐军停止前行，开始了紧张的部署，后勤辎重压在后方，与指挥塔在一起，由三千长枪步兵组成的后军方阵保护，而三千弓弩手则压在前阵，在弓弩手之后便是主力骑兵，由七千骑兵组成，另外，三千沙陀精锐则部署在弓弩手两边，他们将迎战葛逻禄人弓弩战后的第一波冲击。


    
唐军的兵力数量处于劣势，一共一万六千人，而葛逻禄和回纥联军却有三万人，但质量上，无论是训练还是武器装备，唐军都要远远超过葛逻禄人和回纥人。


    
这是一场以质量对数量的较量，也是谈判桌前筹码的争夺战，唐军能否打通前往夷播海的通道，葛逻禄能否恢复战前的独立，回纥的势力能否顺利越过金山，是战是和，以及葛逻禄地区的格局重组，都要在这场战役后见分晓了。


    
中午时分，葛回联军离唐军已不足十里，他们也放缓了步伐，调整兵力、积蓄力量，李庆安入主北庭后的第一场唐胡大战渐渐地拉开了帷幕。

第178章 长击葛胡


    
风沙漫天，五月的草原上风力强劲，将南方大沙漠的沙尘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地打在人的脸上和身上，风沙的阻力和内心的犹豫使葛逻禄人行军十分缓慢。


    
谋刺黑山心事重重，这场战役他不想打，可又不得不打，唐军果断地进军让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唐军人数偏少又使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如果能击败唐军，或许他就有了和唐军谈判的筹码。


    
“加快速度，命令各部准备作战。”


    
谋刺黑山下达了准备作战的命令，葛逻禄人振奋精神，加快速度向南方驶去，葛回联军一分为二，回纥在东，葛逻禄在西，两支军队并驾齐驱，三万人马浩浩荡荡，放佛一幅巨大的地毯，将草原遮盖了。


    
这时，远方奔来几匹战马，马上是身手矫健的唐军斥候，几名骑兵在一里外停下，其中一人催马疾奔，一直奔到距回纥军两百步外，又开始横向奔驰，他张弓搭箭，将一支扎有信件的长箭远远射向回纥大军，并大声喊道：“我家使君有信给阿史那将军。”


    
喊完，他拨马向回奔跑，和其他人汇合，调转马头向南面驰去。


    
一名回纥兵跑上来拾起信，信上用突厥语写得很清楚，“阿史那将军亲启。”


    
回纥士兵将信呈给了酋长阿史那，阿史那疑惑地拆开信，不由吓了一跳，信竟是唐军主将李庆安写来，只见信上写道：‘半月前行宫总管裴罗达干奉回纥可汗之命，出使我大营，与我共商瓜分葛逻禄一事，我已应允，为何回纥又背信弃义，与葛逻禄联合与唐军作战，尔若谋大局，可战场反戈，与我合攻回纥，以实现回纥一统突厥心愿，事关重大，望将军三思，我愿退兵十里，以显诚意。’


    
阿史那心中乱成一团，裴罗达干去唐营他是知道的，但有没有达成协议他却不知道，若真如唐军主帅所言，达成了协议，那自己与葛逻禄联合作战，岂不是坏了大事，可若没有达成协议，唐军又正式修书来问，令他疑惑不解。


    
“酋长，葛逻禄人来了。”


    
一名手下一声高喊，只见一百余骑兵护卫着谋刺黑山疾速向这边驰来，阿史那吃了一惊，连忙将信收起。


    
谋刺黑山面沉如水，奔至近前问道：“阿史那将军，我听说唐军主将送来一信，信上说了什么？”


    
“糟糕！”


    
阿史那脑海里如电光失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中计了。”


    
他连忙解释道：“没什么，唐军主将一派胡言。”


    
“是吗？”谋刺黑山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那可否把信给我看一看？”


    
不给对方信，情况会更糟糕，阿史那无奈，只得取出信递给了谋刺黑山，他再三解释道：“这是唐军主将欲挑拨你我两军的关系，万万不可相信。”


    
“裴罗达干去过唐营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唐人狡猾，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谋刺黑山心中已经明白了，如果裴罗达干没有去过唐营，李庆安怎么能知道回纥可汗在行宫？好一个回纥，援助是假，谋葛逻禄才是真，他心中大怒，脸上却不露声色道：“这确实可能是唐军的挑拨，我们不可上当。”


    
话音刚落，一名探子疾奔来禀报：“回禀大酋长，唐军已向南撤军了。”


    
谋刺黑山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愤怒，重重哼一声，道：“阿史那将军，这你怎么解释？”


    
阿史那满头大汗，急道：“这正是唐军的挑拨，让你我两军起内讧，黑山酋长万万不可相信。”


    
谋刺黑山冷笑一声，“是真是假，作战的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向自己军中驰去，阿史那望着他的背影，一阵咬牙切齿道：“你若不识相，老子索性就真的和唐军联手了。”


    
……


    
李庆安在敌军还有六里地时，下令退兵十里，尽管风险很大，但这比起他可能得到的收益，又不算什么了。


    
唐军压着阵脚缓缓后撤，仅撤了两里，指挥塔上的报警钟声便敲响了，这表示敌军已在五里之外，李庆安立刻下令停止后退，各军准备战斗。


    
弓弩手压住阵脚，一百架床弩吱吱嘎嘎拉开了，床弩由两头牛绞轴上弦，弦上绑有二十支箭的铁兜子，一次有二十支箭射出，威力强大；骑兵举起长矛，勒住马蹄来回踢踏的战马，三千沙陀人横刀出鞘，他穿上唐军统一配置的头盔、皮甲铠和横刀，更加杀气腾腾。


    
辎重车围成一圈，圈内步兵营有了变化，两千枪兵在外，组成方阵，一手执枪一手握盾，在方阵中心，一千枪兵临时转换成弓箭手，围成三层的同心圆，在辎重车和枪兵的掩护下，形成一个放射形的打击面，这是枪兵和弓兵的远近配合。


    
李庆安和三百亲兵也在同心圆中，圆中出现了五架小型投掷机，亲兵取出了两只黑皮铁箱子，这就是他的王牌武器火药了，但李庆安在这次战役中并不是很想使用，他想亲眼看一看北庭军的实力。


    
这时，他已经看见了，草原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葛回联军终于来了，他不由冷笑了一声，他那封信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他心中充满了期望。


    
“擂鼓！”


    
巨大的皮鼓‘咚！咚！’地敲响了，这是振奋军威的鼓声，这是提高士气的鼓声，李庆安纵马而出，举刀高声喊道：“北庭军的健儿们，我们立功建业的时候到了，让我们用刀来证明大唐才是北庭的主人，杀胡一人，赏田一亩，钱十贯。”


    
他高昂的声音随风飘荡，飞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唐军士气大振，杀敌的欲望在内心沸腾。


    
葛逻禄和回纥骑兵在三里外陡然加速，马蹄声密集地敲打着地面，如闷雷轰鸣，呼喝声、叫喊声，三万骑兵铺天盖地杀来，没有阵形，依然是回纥在东，葛逻禄在西，泾渭分明。


    
五百步外，唐军的床弩率先发威了，一百架床弩同时发射，二千支长箭呼啸着向葛逻禄军中阵营射去，威力极大，奔在最前面的葛逻禄人一阵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长箭射穿了骑兵的身体，战马长嘶摔倒，被射中倒地，被绊倒，瞬间葛逻禄便有四五百人落马，紧接着第二轮床弩又射到了，这一次距离更近，威力更大，一支弩箭竟射穿了两个骑兵的身体，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一连三轮床弩，葛逻禄人减员超过二千人，锐气为之一挫，进攻的势头没有刚才那样迅猛了，这时葛回联军已经冲到了两百步外，兴奋的尖叫声，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床弩车向两后撤退，弩兵上前，三千张擘张弩刷地平举，一支支冷冰冰的箭头对准了铺天盖地杀来的敌军，一触即发。


    
李庆安凝神着胡兵如波涛汹涌般的冲近，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睛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他看见了葛逻禄人和回纥人都没有全军压上，在西北方约八千葛逻禄人按兵不动，而东北面回纥人也有数千人没有进攻，他们只投入了一半多的兵力。


    
这和突厥人全军动辄全军压上，以骑兵暴风骤雨般的冲击力来赢得上风的战术有些不同了，李庆安知道，这并不是他们发明了什么新战术，而是自己的那一封信起了作用，葛逻禄人和回纥人彼此不再信任，确切说并不是他的信起作用，而是回纥人的野心败露了。


    
“擂鼓，弩兵发射！”


    
李庆安一声令下，金鼓大作，激烈的鼓声催促着唐军发射，三千弩兵排列成九排，三排一射，‘箜！’地一声，千支箭破空而出，织成一道箭网，迅疾无比地向葛逻禄人和回纥人射去，霎时，箭雨变成一片小黑点，飞进了葛逻禄人和回纥人的骑兵队中。


    
如急雨打枯叶，密集的胡人骑兵顿时被射倒一大片，被射穿头颅，在疾奔中摔下马，中箭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葛逻禄人绝大部分人都穿着用牛皮制成的粗陋皮甲，没有头盔，盾牌只是木制，他们的盾牌和皮甲无法抵御唐军强劲的箭矢，唯一依仗的就是娴熟的骑术，左右躲闪着唐军射来的弩箭，但他们的队伍太密集，即使射不中人，战马也难躲箭雨，几乎有一半人都是在战马摔倒时被压伤。


    
唐军的箭雨一道接着一道，三千弩军配合得如行云流水，在短短的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里，唐军便射出了六轮，一万八千支箭。


    
汉人的弓弩从来都是对付游牧民族的第一利器，一万八千支箭下，葛回联军损失近半，地上躺满了受伤的战马和胡人尸体，战马疾奔，将不少人活活踩死，当他们冲到五十步外时，只剩下不到八千人。


    
鼓声再起，如猛兽般匍匐在弩箭身旁的沙陀杀出了，他们有游牧民族的血腥野蛮，也有唐军先进的装备，使他们如虎添翼，他们如蓄积已久的洪水冲垮了堤坝，以一种沛不可挡的去气势向葛回联军席卷而去。


    
‘轰！’地一声巨响，两道巨大的人浪相撞，人头滚滚落地，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惨烈的厮杀开始了。


    
唐军不断变换着指挥的鼓声和令旗，黑色令旗挥舞，弩军迅速后撤，他们退到步兵营的后面，翻身上马，张弓搭箭，眨眼间又变成了弓骑兵，在激昂的鼓声中，呈雁行飞驰上前，从两侧翼射击敌军。


    
李庆安冷冷地注视着两支押后胡兵的动静，他见葛逻禄后援骑兵暂时没有出击的意图，便立刻下令：“主力骑兵杀出！”


    
红色令旗挥舞，轰隆隆的巨鼓敲响了，骑兵统领荔非元礼一声大吼，“杀！”


    
七千唐军俨如大河奔流，汹涌澎湃，长矛挥舞，横刀闪烁，他们如一只巨大的铁拳，狠狠地击向士气已经下降的胡骑，瞬间便将葛逻禄骑兵和回纥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唐军精良的装备和训练有素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七千唐骑以五百人为一营，百人为一旅，五十人为一队，十人为一伙，他们协同作战，互相配合，当一人用横刀和敌人短兵相接时，立刻会有长矛从左右刺来，将敌人捅死，随即再换目标。


    
相比之下，葛逻禄骑兵基本上都是各自为阵，他们没有配合，靠一股蛮力和唐军搏斗，但在铜墙铁壁般的唐军面前，他们蛮力被唐军整齐的阵型化解，所以尽管两军人数相差不多，但总是出现葛逻禄人以一对多的局面，再加上唐军弓骑兵在两侧袭扰，杀得葛逻禄人死尸籍枕，血流成河。


    
“使君，你发现没有，回纥人似乎并没有尽力。”


    
副将韩志忽然发现了端倪，在三军鏖战中，回纥骑兵明显在保存实力，他们躲在葛逻禄人身后，当唐军围上来时，他们一战即退，绝不肯拼死和唐军鏖战。


    
李庆安早已发现了，他淡淡一笑道：“这场战役必将以回纥人的撤军而结束。”


    
……


    
战场的另一头，谋刺逻多暴跳如雷，他怎么也想不通，父亲竟然只投入一半的兵力，本来人数占优，可这样一来，两军兵力相当了，可唐军的弓箭消灭了一半，装备又远远超过葛逻禄人，他们怎么可能取胜。


    
他急得大吼：“父亲，全军杀上吧！否则我们必败无疑。”


    
谋刺黑山心中焦急万分，但他却不敢将军队投入战斗，他不时向远处的阿史那望去，本来约好葛逻禄和回纥都全军投入，但阿史那却只投进了四千军，留了一手，他盼望着回纥人是真心来帮助他，把军队投入战场，这样，他的援军也可以加上，但回纥人却始终不为所动。


    
这时，一匹战马疾速奔来，这是去向回纥请战的士兵回来了，谋刺黑山急忙问道：“怎么样，回纥肯和我同时出兵吗？”


    
“酋长，阿史那说他们已经尽力了，若战局不利，他们将撤军。”


    
“什么！”


    
谋刺黑山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摔下马，几名士兵连忙将他扶住，谋刺黑山呆呆地望着前方战场，他心中已经乱到了极点，如果他再把这一万人投进去，回纥人会不会从后面夹击，可如果再不投援军，前军必将崩溃。


    
就在这时，回纥军中突然传来了撤军的号角声，‘呜～’低沉的号角声在风中回荡。


    
战场上的回纥军立刻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向撤退，随着回纥军逃离战场，剩下的葛逻禄人再也支持不住，纷纷跟逃跑，瞬间，葛逻禄军崩溃了。


    
葛逻禄人如野鬼般四散逃窜，唐军势如破竹，在后面掩杀，谋刺黑山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向西北奔逃，回纥人则逃亡东北方向。


    
这时，指挥塔上传来了激烈的金鼓声，进攻的红旗指向回纥军，骑兵统领荔非元礼挥舞大刀，厉声大吼：“杀光回纥人！”


    
唐军骑兵竟放过葛逻禄人，集中兵力向回纥人杀去，回纥人大败，唐军追杀三十余里，杀得回纥人血流成河，死尸丢满一地，阿史那拼死奔逃得了一命，他最后只带不足千人的残部退回了金山以北。


    
唐军整顿军队，两天继续后向玄池挺进，第四天下午，唐军离玄池已不足五十里。


    
“七郎，你为何要放过葛逻禄人？”荔非守瑜不解地问道。


    
李庆安笑了笑，反问他道：“在你眼中，葛逻禄人是狼还是狗？”


    
荔非守瑜笑了，“我从前以为葛逻禄人有多厉害，可今天我才知道，他们比起吐蕃人实在是差远了，不堪一击，只能算一条土狗。”


    
“既然如此，留下这条土狗给我们看一看北大门不是很好吗？这样我们才能放心地西征碎叶。”


    
旁边的韩志也笑了，“这一次回纥人是偷鸡不着，倒蚀一把米，葛逻禄人是不会再相信它们了。”


    
李庆安也笑道：“葛逻禄人不傻，跟着大唐做小弟，跟着回纥却做奴仆，孰轻孰重，他们心里应该有数。”


    
这时，一队斥候从远处奔来，对李庆安抱拳行礼道：“将军，葛逻禄酋长谋刺黑山和二百余名贵族就在前方五里外，要向将军请罪！”


    
“他反应倒挺快！”


    
李庆安轻轻哼了一声，回头令道：“大军就地扎营！”


    
唐军开始扎营立寨，一刻钟后，一队人马从远处走来，男男女女个个赤着上身，正是葛逻禄酋长谋刺黑山带着他的妻儿及各部长老前来向唐军请罪。


    
他们在唐军军营前跪了下来，齐声道：“边荒野奴向天朝乞罪！”


    
李庆安带着一群文武官员从大营走了出来，谋刺黑山跪爬几步，匍匐在李庆安脚下，哀求道：“奴自不量力，触犯天朝军威，奴愿意一死来恳求天朝饶恕葛逻禄。”


    
“酋长死倒不必了，但葛逻禄藐视天朝，妄动刀兵，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我们愿献羊三十万头，马三万匹，并放弃金山牧场。”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除了这些还不够！”


    
谋刺黑山慌忙道：“请将军开金口，只要我们拿得出，一定奉上。”


    
“北庭将在夷播海至多坦岭以南修筑五座城堡，但我们人手不足，我要求葛逻禄出三万民夫，协助我们筑城。”


    
谋刺黑山暗暗叹息一声，大唐在多坦岭以南修筑军城，那就意味着葛逻禄的实控线将北移，无望再染指碎叶了。


    
但他已经无从选择，只得答应：“葛逻禄遵命！”


    
……

第179章 口蜜腹剑


    
长安庆王府，一整天，府中安静异常，两名丫鬟蹑手蹑脚走过了中院，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远处隐隐传来哭喊声，一名丫鬟叹口气低声道：“老爷今天发什么脾气，已经打了五人了。”


    
“谁知道呢？珠儿就是上茶晚了一步，被打惨了，一个月都下不了床。”


    
“你们两个！”


    
寂静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怒斥，将两个丫鬟吓了一大跳，见是二管家对她们吹眉瞪眼，她们连忙垂手站住，二管家哼了一声，“不准妄议老爷，听见没有，否则打死你们。”


    
“是！奴婢不敢。”


    
“去吧！”


    
两名丫鬟吓得匆匆走了，二管家也叹了口气，摇摇头走进了后院。


    
李琮的暴怒是从天刚亮时开始，程千里送来的一份加急快报让他堕入了怒火的深渊，李庆安竟然杀了西州都督赵廷玉，赵廷玉最早是他的侍卫官，被他安插进金吾卫，又到北庭任职培养，过几年准备再调回金吾卫任大将军，现在居然被李庆安宰了，令李琮暴跳如雷，但程千里的快报上也写得很清楚，是不遵军令被杀，还涉及挟持监军，使李琮一口怒气闷在心中，唯有拿下人出气。


    
书房里，李琮铁青着脸听儿子李俅的劝说。


    
“父王息怒，孩儿以为仅凭李庆安是不敢如此大胆，不用说，这是太子在后面给他使力，杀了赵廷玉，也就折了父王一翼。”


    
“赵廷玉还谈不上我一翼，死了就死了，只是这口恶气我难消，不好好教训一下那李庆安，这口气我绝咽不下去。”


    
“父王，李庆安不足为虑，关键是太子，把他干下去了，李庆安自然不保……”


    
不等儿子说完，李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我当然知道，能把老三整下去，我还在乎一个李庆安吗？但他就那么好动吗？这么多年来，他什么时候真的下去过，眼看要废了，又忽然活过气来，我有什么办法。”


    
李俅微微一笑道：“父王，关键是从前是李林甫来对付太子，所以到最后总有高力士来保他，可现在不同了，是杨钊来对付太子，自从韦家之事后，两人结下了仇怨，父王，杨家可和李林甫不同，这一次，我有七分的把握，太子会被废。”


    
李琮一惊，“难道是我儿发现什么了吗？”


    
李俅缓缓点头，笑道：“昨天我的一名手下在东市一家叫‘高陵丁记’的绸缎店里竟发现了一个熟人。”


    
“谁？”


    
“太子原来的心腹宦官，马英俊，他现在居然是绸缎店的掌柜。”


    
“这有什么奇怪吗？”


    
“父王，我查过了这家绸缎店的背景，它的东主竟无从得知，我怎么也想不通，有哪家开店的东主会聘请一名宦官来做掌柜，父王不觉得蹊跷吗？”


    
李琮愣住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家店铺是他开的吗？”


    
“应该是吧！否则在史官的严密记录下，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暗事怎么安排？”


    
李琮顿时心花怒放，赵廷玉被杀的不快立刻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急切道：“你立刻抓住证据，我要亲自去父皇面前弹劾他，哈哈！这次看他怎么交代。”


    
李俅吓了一跳，连忙劝阻，“父王，这件事可千万不能立刻动手。”


    
李琮有些不悦，拉长了脸道：“为何不能？”


    
李俅暗暗叹了口气，这个父亲着实不怎么样，枉自己刚才给他讲了那么多杨家的事情，他就一点不明白吗？他只得忍住心中的郁闷，解释道：“父亲，这件事只能算作是引火之物，要想燃起大火，光靠它可不够啊！”


    
“原来如此！”


    
李琮这才恍然大悟，他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道：“有你这样的儿子，是我的幸运，你放心，将来我若为帝，一定立你为太子，以慰九泉下的老二。”


    
“多谢父王垂青！”


    
想到入主东宫的可能，李俅的心中也不由激动起来，他连忙建议道：“父王，后天是韩国夫人的寿辰，父王不妨利用这个机会多和杨家接触，争取得到杨家的支持。”


    
“我知道，寿礼我准备今天就送去，你就替我跑一趟吧！”


    
……


    
兴庆宫，几名宦官正忙碌地收拾御书房，圣上已经有十天没有来御书房了，尽管御书房是天天打扫，但入春以来长安下雨偏多，房间里还是添了股淡淡的霉味儿，宦官们一个个心急火燎，圣上半个时辰前忽然说要来御书房，若被他闻到这股味儿，后果可不堪设想。


    
炭盆点燃了，烘热的炭火味掩盖了房内的霉味，随即开窗，一股凉风吹来，房间里立刻变得清新干爽，香炉里也撒下了几把檀香，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这时，远处一声高喝：“圣上驾到！”


    
清扫御书房的宦官们吓得退出房门，房内一片寂静，片刻，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是李隆基的笑声，“朕好久没有来了，辛苦大将军了。”


    
“为陛下分忧，是老奴之责。”


    
“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北庭有快报。”


    
“哦！速给朕看看。”


    
李隆基大步走进了御书房，房间的清新干爽令他心情愉快，他在自己位子上坐了下来，这个位子尽管他坐了几十年，但十天未处理朝务，他竟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陛下，这就是北庭的快报！”


    
高力士将一本折子递给了李隆基，这是李庆安的正式军报，通过驿站传来，路上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李隆基在半个多月前已经得到了监军中使王廷芳的密报，赵廷玉抗令不尊，欲挟持监军，已经被李庆安斩首示众，这一点李隆基倒没有什么意见，若连个北庭都控制不住，李庆安还有什么本事，因此对赵廷玉之死，他只是一笑了之，相反，他对北击葛逻禄，向西扩张一事却非常感兴趣，等他看完李庆安的报告，他不由拍案叫好，“好！好一个步步为营。”


    
他兴奋地对高力士道：“其实朕最担心李庆安挥师直击碎叶，那样会重蹈牛仙庭占而不得的后尘，现在他步步为营，逐渐向西新建守捉，巩固后勤粮草，朕以为，这才是真正行得通的战略。”


    
高力士也眉开眼笑道：“李庆安为陛下教训葛逻禄人，又暗中教训了想趁火打劫的回纥人，令葛逻禄大酋长裸身向天朝请罪，老奴听说葛逻禄二王子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若能彻底收服葛逻禄人，再扶持他们为大唐抵御大食东扩，倒也是一件好事。”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笑道：“大将军是让朕封赏李庆安么？”


    
高力士吓了跪下，“老奴不敢！”


    
“大将军起来吧！朕和你开个玩笑的。”


    
李隆基沉吟一下道：“朕一直在拿杨国忠和李庆安对比，杨国忠已经是剑南节度使，兼剑南道采访使，而李庆安只是一个节度副使，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出现他斩杀赵廷玉的事件发生，这也是朕考虑不周，原本以为他资历不够，不宜过高提拔，却没想到会酿成内讧，这样吧！朕再把他高提一步。”


    
说到这，李隆基吩咐道：“把相国给朕叫来。”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环佩声响，紧接着是杨花花娇细的声音传来：“皇帝是在书房吗？”


    
……


    
这些日子，李林甫心情也格外愉快，由于皇帝李隆基对朝中的大小事务愈加厌烦，高力士替他代笔批阅也只限于大事，很多本该上奏的倒大不小的事务，都不再要求他上报，这些事情到了李林甫这里就是最后的一步，无形中李林甫的相权大涨。


    
尽管他每天忙于处理政务直到深夜，但他却乐此不倦，对他来说，辛苦一点是次要的，权力增加才是第一。


    
不仅是权力得到了提高，另外他和太子李亨的关系也所有改善，昨天他命人给东宫送奏折抄本时，太子竟然回了一张纸条给他，建议兵部应派人去各地监查阵亡将士家属抚恤钱粮的发放情况，这个建议虽然不大，但重要的是太子通过这张纸条释放出的和解暗示。


    
李林甫知道，李亨的政敌已经渐渐转到了杨家的身上，也就是说他祸水东引的策略已经成功，太子愿意与他和解，为此他也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立刻下令兵部着手调查阵亡将士家属抚恤钱粮的发放情况。


    
今天一早，李林甫把兵部转来的李庆安的正式军报送进了宫中，他知道，李隆基很快就会召见自己。


    
果然，不到中午，一名宦官便匆匆跑来找他，圣上命他立刻去觐见，李林甫整理衣冠，匆匆上路了。


    
很快，李林甫来到了兴庆宫，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宫中才传来消息，圣上命他觐见。


    
李林甫走进御书房前，听见里面隐隐有谈笑声传来，还有女人的声音，他不由有些犹豫，正要问旁边的小宦官，高力士却从书房里出来，见到他便低声道：“相国，快进去吧！圣上用完午膳就要回宫了。”


    
李林甫只得硬着头皮走进了御书房，一进门却愣住了，李隆基正和丰神冶丽的虢国夫人对桌而食，有说有笑。


    
李林甫不由暗暗叹息，前段时间市井里有传言，说圣上和三姨子关系暧昧，为此，他还下令捉拿传言之人，可现在看来，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只作没看见，躬身施礼道：“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李隆基正端起酒杯欲饮，听见禀报，他回头笑道：“相国可用午饭？”


    
“回禀陛下，臣回去再用。”


    
李隆基也是随口问问，他笑了笑便对杨花花道：“三娘的事朕准了，你就先回去吧！朕要和相国谈谈正事。”


    
“哪有吃饭到一半就赶人走的，我不管，我要吃完饭再走。”


    
杨花花秀眉一挑，对李隆基的逐客令毫不理睬。


    
李隆基无奈，只得尴尬地笑了笑，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杨花花却坐在书房一角，慢悠悠地喝酒，目光不时向这边瞟来。


    
李隆基取过李庆安的军报，先问道：“河东移民和匠户西进之事办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一千匠户半个月前便已经启程了，河东移民正在抓紧招募。”


    
“办得好！”


    
李隆基点点头，便把军报递给他道：“相国，北庭的军报想必你已看过了吧！”


    
“回禀陛下，臣已经看过，臣赞成他向西修筑五城的方略，臣以为这为将来收复碎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相国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李隆基笑道：“这次李庆安能以攻打葛逻禄为借口，突破葱岭边界，将我大唐实际控制地推进到岭西的夷播海一线，随着补给线建立，攻打碎叶就不会再像开元十八年牛仙庭那样，最后无法在碎叶立足，为了能早日恢复碎叶军镇，朕考虑想给李庆安更大的自主权，相国以为如何？”


    
“臣愿意辞去北庭节度使和都护双职，推荐李庆安接任。”


    
“陛下！”


    
已经吃完午饭，正坐在一旁喝茶的杨花花终于忍不住插嘴了，“那李庆安天宝五年才从军，这才过了几年，就要做到节度使了，是不是升官太快了一点？”


    
李隆基脸一沉，不悦道：“三娘不要过问朝中之事，先去吧！”


    
“你们朝中之事我才不想过问呢！但李庆安确实资历不足，大唐比他强的军官多得是，为什么非要用他，不会是我那四妹夜夜给陛下吹枕边风的缘故吧！”


    
饶是李隆基宠她，此刻脸上也挂不住了，他重重一拍桌子，指着门怒道：“你给朕出去！”


    
杨花花嘴一撇，“我就知道你会……”


    
她轻轻哼了一声，腰肢轻摆，不屑一顾地走了。


    
房间里有些尴尬，李林甫干笑一声道：“爱屋及乌，由此可见陛下对贵妃娘娘的宠爱。”


    
“朕不想和女人一般计较。”


    
李隆基苦笑了一下，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道：“朕决定任李庆安为北庭节度使兼北庭都护，相国不再兼任这二职，另外，朕再任命他兼任西州都督……”


    
杨花花怒气冲冲走出兴庆宫，李庆安那该死的贼男人居然要升为节度使了，真是岂有此理，她刚走到宫门，却听见外面一阵骚乱，隐隐有人在大喊：“你们放开我，我要面见陛下，弹劾李庆安滥杀朝廷重臣。”


    
杨花花一怔，她加快了步伐，只见宫门外，十几名侍卫正将一名男子死死摁在地上，那男子挣扎着，伸直脖子拼命地叫喊：“陛下，李庆安在北庭一手遮天，滥用权力，臣要控告他。”


    
几名侍卫堵住他的嘴，但他还在吱呜大喊：“陛……下，臣要控告……”


    
侍卫们勃然大怒，准备下重手打晕他，就在这时，杨花花一声喝喊：“住手！”


    
侍卫们见虢国夫人阻止，便慢慢放松了男子，杨花花走上前问道：“你什么人，为什么要控诉李庆安？我是虢国夫人，你有什么冤屈可以告诉我。”


    
男子见终于有人给他做主，连忙道：“夫人，卑职是庭州金满县县令，名叫陈忠和，臣要控告李庆安挑起与葛逻禄的战争，趁机排除异己，西州都督赵廷玉被他逼迫致死，副都护程千里被他夺去一切权力，他任人惟私，北庭政务大权皆被他幕僚掌握，卑职有确切证据。”


    
陈忠和挣脱侍卫的手，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上头顶道：“这是卑职收集的士兵及军官证言，北庭军民皆可以证明李庆安在北庭的滔天权势。”


    
杨花花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的正验证词果然对李庆安不利，她大喜道：“那好，你更我去见皇帝。”


    
杨花花要带陈忠和进宫，兴庆宫的侍卫们却不干了，一名直长拱手道：“夫人，未得圣上召见，外官一律不得入宫，这是宫中规矩，请夫人见谅。”


    
“连我的面子也不给吗？”


    
“抱歉，夫人，就是娘娘也不允许，这是卑职们的职责所在。”


    
“一群看门狗罢了。”


    
杨花花哼了一声，转身又进宫了，她来到大同殿外，恰好李隆基与相国李林甫有说有笑从殿内出来，见杨花花又回来了，李隆基不由一怔，笑着问道：“三娘不服，又要和朕辩理不成？”


    
杨花花俏脸凝着霜雪，冷冷道：“陛下，宫门外有人在喊冤，陛下是见还是不见？”


    
“喊冤？”李隆基和李林甫对望一眼，不由哑然失笑道：“喊冤可以去万年县衙，跑到朕的兴庆宫喊冤，是走错地方了吧！”


    
话音刚落，远处一声高喊：“贵妃娘娘驾到！”


    
只见一身浓妆艳裹的杨玉环在百名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走来，李林甫连忙躬身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相国免礼！”


    
杨玉环含笑点点头，一双美眸却向李隆基和三姐杨花花瞟去，目光里带着一丝怀疑，有人偷偷向她告状，三夫人在和圣上共用午膳，恰好这几天她也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她心中着实放心不下，便赶来探视。


    
“陛下是准备回宫吗？”


    
李隆基有点心虚，他呵呵一笑道：“朕处理了几件公务，正准备回宫，正好三娘说宫外有人在告状，朕觉得有些奇怪。”


    
“哦！”杨玉环秀目一转，又瞥向杨花花笑道：“三姐，怎么管起别人的告状了，有县令有京兆尹，还有御史台，最后还有李相国，再怎么也轮不到圣上呀！”


    
“哼！宫外是北庭县令，要告李庆安专权，县令敢管吗？京兆尹敢管吗？”


    
杨花花把弹劾书递给李隆基，道：“陛下，人家万里迢迢赶来，要告你的封疆大吏，你怎么能不过问？”


    
杨玉环粉脸微微一沉，她心里清楚，杨花花其实是对李庆安不满而借题发挥。


    
“三姐，国之大事，陛下会和朝廷大臣商量，我们不要参与。”


    
杨花花秀眉一挑，冷冰冰应道：“四妹，我并没有参与圣上的国事，不是吗？该怎么处置是圣上的事，我只是传个消息罢了。”


    
她又对李隆基道：“是明君还是昏君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陛下自己看着办吧！”


    
杨玉环也毫不让步道：“陛下，若开了先例，以后人人都跑来告御状，那时陛下是想做明君还是昏君呢？”


    
李隆基夹在两个女人之间有些左右为难，这时李林甫笑道：“臣是百官之首，不如让臣先听一听这个北庭来的县令有何冤屈要诉，然后臣在禀报圣上，三夫人以为这样可好？”


    
李林甫的话说得很白了，县令有冤最多只能向他应诉，告御状就是越权了。


    
李隆基得到台阶，他故作为难态，对杨花花解释道：“三娘有所不知，朕只管从三品以上的官员，四品以下是相国的权限，朕不好越权啊！”


    
杨花花哼了一声，不屑道：“处置那个韦参军时，却又不嫌他官小了。”


    
“三姐！”杨玉环不高兴地打断了她的话，连忙对李隆基道：“陛下回宫吧！告状之事让相国来处理。”


    
李隆基被杨花花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把状书交给李林甫，冷冷道：“此事就麻烦相国了。”


    
说完，他一拂袖，带着杨玉环向宫里走去，杨花花盯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李林甫躬身道：“臣一定秉公处置！”


    
……


    
李林甫和杨花花一起走出宫门，见侍卫们依然把陈忠和押在一旁，李林甫便走上前笑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忠和当年中进士时见过李林甫，连忙躬身道：“卑职是庭州金满县县令，从庭州赶来，是要弹劾北庭节度副使李庆安任人惟私，擅杀朝廷重臣。”


    
李林甫点点头，温和地安抚他道：“我没记错的话，陈县令是开元二十七年的探花郎吧！哎，一晃十年了，现在居然不远万里从北庭赶来，其志可嘉，本相会严肃处理此事。”


    
陈忠和见相国笑容友善，态度和蔼可亲，居然还记得自己，不由感动得满脸泪水，一路受尽的艰难此时也心甘情愿了，他哽咽道：“卑职只想替北庭的官员们说一句公道话，就算丢官弃职，卑职也绝不后悔。”


    
“是一个正直的官员啊！”


    
李林甫叹息了一声，又回头对杨花花笑道：“三夫人放心，朝廷自有法度，御史台会严查此事，不会袒护任何人。”


    
杨花花见李林甫态度诚恳，笑容亲善，也放下心来，便笑道：“那好吧！这事就交给相国办理了，我先走一步。”


    
说完，她登上马车，马车飞快地走远了，李林甫一直见她马车消失，这才吩咐左右道：“把陈县令送去御史台，不准无礼。”


    
“卑职多谢相国主持公义。”


    
陈忠和深施一礼，欢天喜地跟着李林甫的手下走了，李林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他脸上温和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哼了一声，对书童道：“你去告诉王珙，这个北庭来的县令判他妖言惑众，重打八十棍，押送北庭交给李庆安处置。”

第180章 如画当垆


    
时间转眼到了五月，在夷播海以东修筑五城的工事已经开始，葛逻禄立即从各部调出两万人，加上北庭招募五千民工，人员充足，筑城进展十分顺利，这天下午，李庆安视察五城归来，他先回了北庭城，一进城门他便急问王昌龄道：“长安来的钱炉在哪里？”


    
他在半路上得到消息，从长安少府监运来的冶钱炉已经到了庭州，他快马加鞭，急忙赶回庭州。


    
大唐各镇节度使一般都会身兼述职，这主要是看皇帝的信任程度，比如李庆安除了节度副使和庭州都督外，还有其他一系列头衔，比较重要的是御史中丞，这是监察权；同时又营田转运使，这等于掌握了北庭的经济命脉；再有他还兼任百工支署监和铸钱监，前者是管理北庭工匠，而后者是掌握铸钱大权，包括有权开矿冶炼。


    
正因为有这些头衔在手，李庆安才能掌握北庭的军政大权，当然，他并不是所有权力都有，比如最重要的人事权他就没有，所有的文武官员的任命还是得通过兵部和吏部进行。


    
在北庭增加铸钱点是李林甫与他达成了协议，考虑到安西北庭遥远，铜钱运输不便，李林甫便同意在庭州安放一个铸钱炉，所铸钱币用于满足北庭和安西的需要，这对于北庭的经济繁荣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王昌龄连忙道：“他们已经来了十天！”


    
这时，一名士兵领着一名低级小官匆匆走来，他躬身施礼道：“卑职是少府监下陇右冶署丞卢佰，请使君多多关照。”


    
他仅只是一个从九品小官，被调来北庭协助李庆安管理铸钱炉，实际上就是一个技术主管。


    
尽管这个技术主管的职位低微，但李庆安还有求于他，连忙含笑回礼道：“原来是卢冶丞，欢迎来北庭，不知卢冶丞是准备长期驻北庭，还是临时来协助指导。”


    
“回禀使君，任命书上说暂驻一年，以后还请使君多多关照。”


    
卢佰不是什么科班出身，也和大唐名门世家卢家没有半点关系，他家世代贫民，只因为做了二十年的小吏，累积资历才转为官，这可是他卢家五代来的第一个官，因此他对自己这个从九品的小官帽异常珍惜，表现在对掌权者态度上就是卑躬屈膝，甚至有一点谄媚的味道。


    
“使君，请随我去看冶钱炉。”


    
他带着李庆安快步来到了一座靠城墙的闲置大院中，这里便是北庭冶署的临时铸钱之处，十几间屋子，铸钱其实是一个系列工程，中唐已采用翻砂铸钱法，炼铜、制模、熔料、入模、抛光、挑选、穿钱等等工序都在这里面，约有工匠三十余人，而北庭铜料运输不便，必须就地挖矿冶炼，这至少又要几千人，所以朝廷同意北庭铸钱，实际上就是送给它一个很大的产业。


    
李庆安走进院子，四处扫了一眼，只见在院子的角落里已经砌好了一座黑黝黝的炼铜炉，周围撒了一地工具，还有几十个熔铜坩埚罐，以及用于压钱模的石基。


    
他这才明白过来，所谓炉子不过是砖泥砌成的土窑，不是他想象中的铁炉子。


    
李庆安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下，见旁边的铁箱子里有十几只铁制钱范，也就是工作模具，便随手捡起一只钱范，看得出它已经很有些年头了，布满了铁锈，形状也不标准，李庆安伸手剥了一下，立刻有大片铁锈剥落，锈蚀不堪，几乎每一件钱范都是这样，他不由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么破烂？”


    
卢佰有些脸红，连忙解释道：“这是陇右铸钱署几年前淘汰下来的旧钱范，存放了几年，已经锈得不成样了，现在我们都用母钱翻沙制钱，这些钱范只是用来做试验。”


    
他见李庆安眉头并没有他的解释而舒展，便喃喃道：“使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使君，其实钱范也好，母钱也好，都可以自己制造，据我所知，许多人私铸铜钱，做得比官炉还好，关键是北庭有铸钱的权力，至于范子嘛！就不一定非用官造的不可。”


    
李庆安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铸钱的技术官办和民办并无区别，关键是违法还是不违法，他也听说铸钱一贯的成本不过七百文，不少人都私铸铜钱从中牟取暴利，而且有的造的私钱比官钱还精美，当然也有铜料不足的劣质钱，大唐的开元通宝没有什么防伪技术，唯一的防范手段便是严刑，平民私铸铜钱将付出杀头的代价。


    
但事实上许多权贵豪门也在偷偷造私钱牟取暴利，只要没人举报，朝廷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但北庭不同，北庭没有现成的铜料，只能采矿冶炼，这样就无法低调了，一旦开工，立刻便被人知道，所以拿到铸钱权对北庭就尤为重要了，李庆安现在就可以公开的，大规模地开矿铸钱。


    
至于私自换个模具或者母钱问题倒不是很大，反而是这个卢冶丞的思路很务实，让李庆安十分意外。


    
李庆安微微笑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炼出第一炉钱？”


    
卢佰连忙道：“前天已经试过两炉，铸造出一百贯钱，使君请随我来。”


    
卢佰又将李庆安带到仓库，门口有几名士兵把守，他们走进屋子，屋子中央放着两只大竹筐，竹筐中盛满了黄澄澄的铜钱，两名赤裸着上身的工匠正在忙碌地穿钱，也就是把零散铜钱一枚枚用绳子穿起来，一千枚为一贯，当然不是最原始的办法，一枚钱一枚钱地穿，那样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出错，一般是把钱放进木模子中，一格模子就是一千枚，放满了一穿绳便是一贯。


    
卢佰指着箩筐又继续道：“大唐每年铸钱三十二万贯，共九十九个铸钱署，每个铸钱署一年铸钱也就三千三百贯左右，实际上只要铜料充足，我们每年能铸钱两万贯。”


    
说到这，他看了看李庆安的脸色，又连忙陪笑道：“当然，铸多少钱是由少府监下指令，如果李使君想多造一点点也是可以的。”


    
他知道这种边疆重镇不是内地州县，没有那么多限制监察，铸多少钱其实就是由节度使决定，他听说幽州的实际铸钱量就是少府监所给额度的三倍，也没有任何问题，更何况天高皇帝远的北庭，据说监察权就在这位节度使的手上，这样一来，李庆安想铸多少钱，还不是由他本人说了算。


    
少府监给北庭铸钱署下的额度是一年一万贯，还包括给安西的五千贯钱，实际上北庭每年也就五千贯钱，这对于应付日常的行政开支是足够了，另外布帛也可充作货币，补充铜钱的不足，而军队主要是粮食物资，对钱帛耗用不多，因此朝廷只给一万贯的铸钱额度，其实也是一种财力上的限制，防止节度使招募私兵。


    
可事实上这种额度只是一纸空文，唐朝中后期的节度使们没有铸钱权都要造私钱，更何况李庆安得到了铸钱权，他当然不会止步于每年的万贯铜钱，李庆安没有说破，只笑了笑问道：“我若想造一批金钱和银钱，不知可有模子。”


    
‘金银钱？’卢佰一愣，他连忙道：“有！有！”


    
他连忙飞跑进屋，取来一只小木箱子，交给李庆安道：“使君，这是我从少府监领取的母钱，一共有金、银、铜三种各十枚，使君是铸钱监，母钱应该由使君保管。”


    
李庆安接过了箱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有三十造型精美的母钱，钱体略微厚于普通钱币，文字深峻，字体秀美细长，铜质细腻发白。


    
他将箱子一关，交给旁边的王昌龄笑道：“这个每天都要用，放在我身边不便，就由参军来保管吧！”


    
王昌龄收下了，李庆安点点头又笑道：“明天开始铸钱，北庭仓库里有现成的八万斤铜，蜡和铅都有，另外我会派三百名军士来一起帮忙铸造，卢署丞没有问题吧！”


    
卢佰明白李庆安的意思，实际上就是派人来学习铸钱技艺，他不敢拒绝，连忙道：“没问题，使君尽管派人来帮忙。”


    
……


    
铸钱工匠的到来让李庆安心中十分得意，得到铸钱权他便可以大规模的铸钱了，一年一万贯当然不够，关键是他同时还得到了采矿权，伊州有大铜矿，金山一带有金银矿，只要机器开动，钱不就滚滚而来？


    
当然，采矿劳动力不足还是一大问题，这个他不担心，汉人不够，胡人一样能顶上。


    
李庆安去视察五城修筑已经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回家，他思家心切，视察完铸钱所，便转身回府了。


    
走在金满县的大街上，街头似乎比从前显得人多了，熙熙攘攘，热闹非常，李庆安不由想到了金满县县令陈忠和，据说此人辞官到长安告自己御状去了，义无反顾，连老母妻儿也丢下不管，他不由一阵感慨，此人虽然能干，却毕竟是个书生，在恢复碎叶的大计之下，李隆基怎么可能会听他的告状。


    
“快点！快点！去晚了可就要卖没了。”


    
眼看快到自己府上，身后忽然传来几个女人的低喊声，李庆安不由回头，只见三五个年轻的胡娘手中拎着钱袋，急匆匆向前方跑去，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一种期盼之色。


    
李庆安不由有些奇怪，她们去买什么？


    
转过一个弯，李庆安顿时愣住了，远远的，只见他的府门前挤满了年轻的女人，每个人都扎堆似的争抢着什么？他看清楚了，许多女人的手中拿着一条长裙，在身上比划着。


    
“大家不要抢，这些裙子保证都是长安西市的上等货，你们看看这做工，这裙子的绸缎，北庭可见不到。”


    
远远传来了如画的声音，透过女人们的人头缝隙，李庆安看见了如画，她站在一个高桌上，袖子挽起，头发梳了个髻，露出硕长雪白的脖子，一张俏脸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地红润。


    
“大姐，你那条裙子三贯钱，对！一文钱不能少，已经很便宜了，我当时买的时候就是三贯钱，这裙子从来没穿过，你看颜色多鲜艳，我一文钱不赚你的，好的！小莲，替我收一下钱。”


    
只见小莲从人群里出来，从一个胡娘手中接过一袋钱，一脸认真地数着，李庆安愈发惊讶，他又看见了舞衣的侍女玉奴好像也在帮忙。


    
就她们三人，在忙碌地卖一堆长裙子和一些日用品，都是从长安带来，李庆安轻轻摆了摆手，向侧门指去，亲兵们会意，纷纷向侧门走去，他翻身下马，背着手慢慢地走到大门前，站在台阶上笑看着这一盛景。


    
这时小莲已点完钱，将长裙交给了胡娘，那胡娘拿着石榴裙左看右看，欢天喜地地走了。


    
小莲拿着钱转身刚要回去，忽然一眼看见了李庆安，眼中顿时一阵惊喜，她正要奔上来，李庆安却竖起食指，向她嘘了一声，指了指如画。


    
“好的！”人群里传来如画清脆的笑声，“两贯五百文，我们成交，小莲，再收一下这位美娘的钱。”


    
如画又达成一笔生意，在催促她了，小莲无奈，只得转身去收钱。


    
“喂！小娘，你这套茶具多少钱？”


    
一个女人看中了一套瓷器，如画立刻笑道：“大姐，你的眼光不错，那可是大邑上等白瓷，长安东市张家老店才有卖，那套茶具我一共只有三套，你若喜欢，十贯钱拿走。”


    
李庆安望着那套茶具，他忽然想起来了，这好像是他们长安搬新房时买的，他记得当时是买了六贯钱，这小娘居然开价十贯。


    
十贯钱对于这个女人似乎贵了点，可是她又爱不释手，犹豫了一下，她喊道：“小娘，八贯钱卖不卖？”


    
如画笑盈盈道：“大姐，我基本上都不赚钱，这种上等白瓷北庭市场上可看不到，咸阳酒肆隔壁的瓷器店里倒是有卖，可质地比我这个差得多，却要价十二贯，大姐，你不信去看一看。”


    
说到这，她又回头对一个女人笑道：“那件可是绣金百叶裙，每个女人都应有一条压压箱底，我买五贯五百文，卖给你六贯钱，只赚五百文。”


    
这边买瓷器的女人心动不已，想买又有点嫌贵，毕竟十贯钱也是个大数目，如画又回头笑道：“大姐，这样吧！瓷器九贯钱，我再送你一包上好的茶叶，价值五百文，怎么样？”


    
女人眼睛一亮，终于点头道：“那好，我们成交，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你先把瓷器收起来，我回去取来，对了，银子可以吗？”


    
“可以，九两银子。”


    
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骑上一匹小毛驴，匆匆地回去取钱了。


    
这时，如画终于看见了李庆安，她顿时惊喜得蹦了起来，也顾不得做生意了，从桌上跳下来，直向李庆安冲过来。


    
她抱着李庆安的胳膊撒娇道：“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先让人来说一声。”


    
她的亲昵举动惹来身后女人们的一片笑声，李庆安爱怜地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如诗呢？她怎么不来帮你？”


    
“她害羞，才不会来呢！”


    
如画附耳对李庆安低声笑道：“她一个月一次的那个来了，哪里也不能去。”


    
李庆安会意，便笑道：“如画掌柜请继续去忙，晚上再给东主汇报一下你的生意情况。”


    
如画白了他一眼，撅嘴道：“什么如画掌柜，好难听，我姓李，李掌柜。”


    
“是了，李掌柜，去忙吧！”


    
“好吧！我去了，晚上我再来陪你。”


    
如画向他调皮地眨眨眼，这才回去跳上大桌子，对争先恐后的女人们笑道：“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李小娘，这件霞帔多少钱，我女儿要出嫁，我就想给她买一条，可是县里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女人举着一条狭长艳丽，下面有玉坠的帔巾激动地问道。


    
如画抿嘴笑道：“大姐真有眼光，你那件霞帔可是上等蜀锦制成的，长安东市价二十贯，我只用过一次，所以只要你十八贯，其实城东一家叫金山绸缎店的铺里也有卖，你不妨去看一看，我告诉你，他们开价没有低于三十贯的，还价最多只能到二十八贯，这件霞帔我给你留着，你可以对比一下再来。”


    
李庆安还从来没有见过如画居然有这样的经商才干，在他印象中。


    
如画一直是个活泼外向的女孩子，和明珠有点类似，但她却没有明珠那样的身份地位，是安禄山养来送给权贵的玩物，从小到大没有出门的机会，只有跟了自己的这两年才和外界有接触，可她却如此头脑灵活，如此善于推销货物，也从没有人教她，只能解释为她有经商的天赋了。


    
李庆安不由对她刮目相看，这时，他眉头忽然微微一皱，他这才注意到如画的穿着，她下身穿一条红色艳丽的石榴裙，上身却穿一件薄薄的衫子，时值五月，天已经渐渐热了，女人们基本上都穿上了衫子，衫子属夏服，是汉代以后出现的一种没有衬里的单衣，唐朝衫子多为宽领大袖，以纱罗缝制，轻如烟雾、薄如蝉翼，隐约可见肌肤。


    
如画正是穿着这样一件衫子，在阳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胸前两个圆润饱满的乳房，随着她手臂摆动，两只饱满的乳房仿佛白瓷玉碗一般富有弹性地跳动着，再看看别的女人，其实也一样，不过这些女人却没有如画那般清纯美感。


    
李庆安也会欣赏别的女人，可是自己女人的前胸却如此透明显露，他心中总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他望着如画手中狭长的帔巾，脑海里忽然想起一种后世女人用的东西。

第181章 闺房之乐


    
李庆安想到的是文胸，虽说古时有抹胸肚兜，但却没有文胸的保健效果，看看那些买裙的妇人，也不过二十余岁，生过孩子后，一个个都无力地垂耷着，女人的美感荡然无存。


    
望着如画那饱满跳跃的玉乳，再想想几年后可能的松弛，李庆安觉得是一件艺术品被砸碎了，罪孽啊！


    
他转身走回了府中，蒋管家已经得知主人回来，连忙迎了上来，“老爷回来了。”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有事吗？”


    
“没有什么事，只是不少小娘来找舞衣姑娘学琴，府上很是热闹。”


    
“今晚让厨房饭菜做得丰盛一点，端午节我和军士们都没赶上，今天补一补。”


    
“好，我这就去安排。”


    
李庆安加快脚步向内宅走去，他来北庭已经几个月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碌着公务，极少有空陪伴家人，尤其是舞衣，来北庭后有点冷落了她，反而不像来北庭的路上时那样天天在一起了。


    
李庆安的府第占地颇为广阔，后宅除了主楼外还有四五个院子，原来人少，显得十分冷清，大家都住在一起，自从添了二十几个小丫鬟后，后院里人口增多，大家便分开住了。


    
如诗如画姐妹俩住在一个院子里，李庆安想着如诗这两天来了红事，便过来先看看她，院子里很安静，满地的落花，晾衣绳上挂满了衣裙，角落里还挂着两根色彩艳丽的绫缎布条，另外一头系着两根长长的细绳子。


    
一名叫春桃的小丫鬟正在院子扫落花，忽然见有男人进来，先是一惊，随即认出是老爷，吓得她连忙垂手站立，李庆安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去。


    
他走到门前，忽然停住了脚步，听见里面有两人在说话，竟是如诗和舞衣。


    
“舞衣姐，你真想办一个梨园分院？不是开玩笑吧！”


    
“怎么是开玩笑呢？其实我来西域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学六弦琴，可是你们李大哥却骗了我，我问了很多胡人，根本就没有人见过什么六弦琴，既然学不到琴，那我就教别人弹琴，有件事情做，也不至于那么无聊。”


    
“李大哥不会骗你的，要不然他怎么会弹琴，或许是波斯那边的人才会弹那种六弦琴。”


    
“或许是吧！他那把琴我记得就是波斯古琴。”


    
忽然，如诗低声笑道：“舞衣姐，大哥把他的六弦琴送给你了，琴和情可是谐音啊！他送给你的是哪一种情呢？”


    
“别胡说，六弦琴和那种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想歪了。”


    
“嘻嘻！舞衣姐脸红什么，有没有关系，你我心知肚明。”


    
在门外偷听的李庆安有些尴尬，他转身悄悄要离开，却撞倒了竖在墙壁的一只大铜盆，‘咣当！’一声巨响，惊得他眼睛闭了起来，房内的两女几乎是同时低问道：“是谁！”


    
李庆安只得尴尬地咳嗽一声，道：“是我！”


    
“大哥，是你吗？”


    
如诗惊喜地喊了一声，奔了出来，俏丽的脸上洋溢喜悦和激动，舞衣也慢慢走了出来，站在如诗身后，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李庆安挠挠后脑勺笑道：“今天刚回来，刚才在门口见如画在卖东西，挺有趣的。”


    
“她呀！心血来潮，前两天就开始了。”


    
舞衣在场，如诗有些矜持，不好意思牵李庆安的手，她连忙笑道：“大哥，快进来，别站在门口。”


    
“如诗，那我就先回去了。”


    
舞衣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她心中有点不是滋味，便勉强笑了笑道：“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亲热了。”


    
说着，她向门口走去，目光却迅速瞥了李庆安一眼，她深潭般的美眸里闪过了一丝幽怨，立刻又被她掩饰住了。


    
“舞衣，晚上我教你弹一首新曲子，叫《月亮河》。”


    
“月亮河！”舞衣喃喃的念了两遍，她眼睛亮了起来，对李庆安嫣然一笑，“那说定了，晚上教我弹琴。”


    
她一扭纤腰，婀娜多姿地走了。


    
李庆安一直望着她走远，这才走进屋子，他还是第一次进如诗的新房间，房间布置得十分简朴，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把檀木琵琶，这是她最心爱之物，这还是前年李庆安给她买的，靠墙放置着一张床榻，笼着一顶雨过天青的纱帐，窗边是一张书桌，书桌旁摆了两把圈椅，圈椅上有垫子，再就是一只书架，书架上有几十本书，还有一些玉瓶、玉箫之类的小摆设。


    
李庆安走到书桌前坐下，见桌上有一叠习字稿，他便饶有兴致勃勃地翻了起来，“如诗，你在习字吗？”


    
如诗正在倒茶，抿嘴一笑道：“是呀！舞衣姐写字很漂亮，我在向她学呢！”


    
李庆安拿起习字稿，却愣住了，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庆安哥。’


    
“这是写给我的吗？”李庆安拾起信笑问道。


    
如诗惊叫一声，放下茶壶便冲过夺信，李庆安手一背，另一只手却顺势搂住了她的腰，笑道：“有秘密吗？”


    
如诗没站稳，被他抱在胸前，她的脸羞得通红，仍伸手要夺信，“哥，这信你不准看，是写给我自己的。”


    
“我不看也可以，但你要亲我一下。”


    
如诗无奈，只得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李庆安却摇摇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如诗脸上晕红，眼中娇羞无限。


    
“你这个坏家伙！”


    
她伸出两臂搂住了爱郎的脖子，侧头将香唇吻住了他，丁香般细嫩的舌头探进了他口中。


    
李庆安色心大动，一边吮吸她的香舌，手深入她的衣裙肆无忌惮地抚摸着她那雪白细腻的肌肤，如诗的鼻息渐渐粗重起来，眼光迷离，李庆安的手向下抚摸，用力地揉搓着她丰满肥圆的玉臀，光滑而极富弹性，忽然，他摸到一根细细的带子，如诗抬起头，低声哀求道：“哥，我来月事了，不能伺候你。”


    
“我知道的。”


    
他的手转攻向上，握住了她盈盈饱满的双峰，他忽然又发现了如诗和如画的另一个不同，一个如玉碗反扣，圆润如波，而如诗却似锥峰傲立，柔软坚挺，但有一点两人是一样的，都没有穿抹胸。


    
“知道今天是我回来，特地不穿抹胸？”李庆安在她耳边暧昧地笑道。


    
“才没有呢！在房间里不高兴穿。”


    
如诗趁李庆安不备，一把抢过了信，灵巧得像小鸟似的飞开了，李庆安一把没抓住，恨得牙根直痒。


    
“把我火惹起来了，却又跑掉了。”


    
如诗回头媚然一笑，“你等我一下！”


    
她把信藏好了，却从枕头上拿起一条绿水绫缎，躲进了帐后。


    
“你在做什么？”李庆安笑着走了过去。


    
“你别过来！”


    
如诗慌忙阻止，但李庆安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了，原来她在换抹胸，衫子刚刚除去，翠绿色抹胸带子挂上脖子，露出了羊脂般细腻白嫩的玉体。


    
“都老夫老妻了，这有什么关系。”


    
他笑着上去替她系上了后面的结，又后退两步打量了一下，抹胸遮住了胸脯和肚子，露出一弯雪白的膀子，以及光滑纤柔的后背，洁白如玉，他脑海里忽然冒出如诗穿胸罩的样子，再和眼前的抹胸如诗对比一下，他不由摇摇头，还是觉得抹胸更有东方的味道。


    
不过这抹胸可以改良一下，起到保健的作用，想到这，他嘿嘿一笑道：“我的意思是抹胸里应该加一个硬一点的半月形罩子，把胸托住，这样你们的胸就不会下垂，永远会像现在一样。”


    
“嗯！我可以试一试。”如诗轻轻点了点头，只要爱郎喜欢，她什么都肯做。


    
这时，李庆安暧昧的目光又落到她的裙上，想起了那根细细的带子，使他邪恶地联想到后世的某件东西，他把如诗搂在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如诗羞得脸埋进了他的怀中，嘤嘤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可我想看一看。”


    
“晚上给你看。”


    
“我现在就要看。”


    
“那、那好吧！你去把门关上。”


    
如诗娇乏无力地把他推开，娇媚地白了他一眼，李庆安快步过去把门反锁了，又把窗子也关了，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


    
“你就坐在那里，别过来。”


    
如诗躲在帐后悉悉索索地宽衣，片刻，她慢慢吞吞走了出来，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她上身依然穿着抹胸，可裙子却脱去了，露出一对修长白嫩的细腿，只见一条窄窄的红带子兜在双股间，两头栓了根细绳子，系在腰间。


    
“背过身去！”李庆安喉咙干涩，低声命令道。


    
如诗只得委屈的背过身，只见红带子嵌在圆臀之中，消失不见，肥白细腻的圆臀令李庆安的鼻子几乎要喷血，果然和自己想得一样，丁字裤啊！


    
“哥，好了吧！”如诗小声地哀求道：“外面有丫鬟呢！白天关窗关门，她会笑话的。”


    
“你过来！”


    
如诗眼中幽怨，但也只得慢慢走过来，小声道：“哥，我今天真的不行。”


    
“我当然知道。”


    
李庆安笑着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摆弄她那令人销魂的‘丁字裤’，低声调笑道：“以后做一条这样的裤子，晚上穿给我看。”


    
如诗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小声道：“那我只穿给你一个人看，你可千万别让如画她们知道。”


    
“放心吧！”


    
李庆安牵住她的手，引向某个极为坚硬的部位，目光却瞥向书架上的玉箫，暗示了她一下。


    
如诗顺着他目光望去，顿时羞得满脸绯红，扭身不肯，李庆安又拉了她手一下，如诗只得掐了他一把，顺从地点了点头。


    
……


    
一刻钟后，如诗房间的门窗打开了，她已经穿好了衣裙，探头向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丫鬟早已经不知溜道哪里去了。


    
她略略松了口气，这才走到李庆安身后，温柔地替他按摩头部，“哥，这次回家呆多久？”


    
“只能呆三天，我还要去一趟西州，来北庭这么久了，还没去过呢！”


    
听说爱郎只呆三天，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失望，李庆安拍拍她的手笑道：“没关系，去西州不是正式视察，我可以把你们带上。”


    
“真的吗？”如诗一阵惊喜。


    
“当然是真的，我堂堂的北庭节度使怎么会骗你这个小女子，把舞衣也带上，这段时间我有点冷落她了。”


    
“你知道就好。”


    
如诗叹了口气，幽幽道：“舞衣确实很可怜，你应该多关心她，既然把人家拐到北庭来，又不理人家，这可是你不对。”


    
“你也知道，我实在没有时间。”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忽然跑来一名丫鬟，高声道：“老爷，严先生请你过去，说有重要事情。”


    
“就不让我消停一会儿。”


    
李庆安无奈地站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笑道：“今晚上大家吃个团圆饭，你去告诉如画，想当商人，我会给她更好的机会，今天就早点收摊了。”


    
说完，他背着手踱步向院外走去。


    
……


    
严庄一家住在东院，东院占地很大，有三四十间屋子，绝大部分都空着，严庄的妻女已经从老家被接来，他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两人都在跟舞衣学琴。


    
李庆安走进院子时，只见他的大女儿正扶着父亲在院中慢慢踱步，严庄的脚筋被挑断，恢复如初几乎是不可能了，只得通过慢慢锻炼，恢复一部分走路功能。


    
“严先生好像好多了。”


    
李庆安笑着走了过来，严庄回头见是他，便笑了笑道：“这两天脚上是感觉有点力气了。”


    
他又对女儿道：“今天就走到这里，把爹爹扶进屋去。”


    
严庄的大女儿叫严小梅，原本是准备许给安禄山的外甥，因严庄之事，婚事也就告吹了，她红着脸给李庆安打了一个招呼：“李叔叔！”


    
“呵呵！小梅越长越漂亮了，怎么样，喜欢北庭吗？”


    
严小梅点点头，“只要和爹爹在一起，在哪里我都喜欢。”


    
李庆安感慨道：“这话说得好，一家人团圆比什么都重要，看来我得加快进度，把内地的士兵家属一一迁来。”


    
他们走进了房间，严小梅扶父亲在榻上坐下，又给他的腿盖上了一床褥子，这才退下去了。


    
严庄笑着从小桌子上取过一叠材料，递给李庆安道：“这是一个多月来对碎叶汉唐会的调查，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个汉唐会大有图谋，他们财力雄厚，这一两个月在北庭和河西大肆发展成员，根据我掌握的情报，一个月内，北庭至少有六百余人加入了这个汉唐会，甚至已经渗透进了军队中。”


    
李庆安眉头紧锁，一页一页地翻阅着这些资料，疑虑地问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过我有一种直觉，汉唐会只是个幌子，汉唐会的内部极可能还有另一个秘密组织。”


    
“秘密组织？”


    
“对！一个极为机密的组织，汉唐会是他们的掩护。”


    
说到这，严庄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李庆安道：“使君，不妨用雷霆手段，把他们逼得原形毕露。”


    
李庆安接过名单看了看，名单上都是北庭的一些有名店铺，他轻轻哼了一声，淡淡一笑道：“我倒想先去看一看。”

第182章 月亮之河


    
天色还早，李庆安便离开了府，他打算去实地看一看汉唐会在北庭的势力，走到府门前，见如画的摊子已经收了，买东西的妇人们皆已经散去，如画、小莲及玉奴三人正在整理货物，几名男仆在帮她们搬运货物和铜钱。


    
看得出她们虽然很累，话都说不出来了，但赚钱的兴奋使她们脸上都泛着喜悦的红光。


    
“如画！”


    
李庆安停住脚步，向她招了招手，如画跑了上来，笑道：“阿哥找我有事吗？”


    
“我要去看几家商铺，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吗？”


    
“好啊！”如画欢喜得直拍手，“你等一下，我给她们说一声。”


    
她转身又跑了回去，只见她给小莲和玉奴说了几句，便转身跑回来了，挽着李庆安的胳膊笑道：“我们走吧！”


    
李庆安回头对十几名亲兵笑道：“大家上马吧！”


    
众人纷纷翻身上马，如画也骑上一匹枣红马，一齐向金满县最繁华的长安街而去。


    
“如画，你什么时候会骑马的？”


    
“早就会了，在安西，雾娘教我们的，如诗和小莲也会了，我们家里除了舞衣外，都会骑马。”


    
“呵呵！雾娘出嫁了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如画一撇嘴道：“都说男人无情，这话一点也不错，高雾一直在等你，你却问人家出嫁没有，要是她知道了，岂不是伤心透顶。”


    
李庆安苦笑了一下，没有回应，如画却不肯放过话题，又继续道：“阿哥，你今年也二十八岁了吧！该娶妻成家了，我觉得雾娘不错，豪爽直率，待人真诚，又是高仙芝的女儿，和你很般配，阿哥，去一趟安西吧！”


    
娶高雾为妻，恐怕李隆基第一个就不答应，他摇摇头笑道：“你怎么不提舞衣呢？难道她不能做我妻子吗？还有如诗还有你，你们都可以做的妻子，为什么非要提雾娘。”


    
如画听李庆安替到了自己，不由脸一红道：“我和姐姐是没有这个福气了，舞衣也不可能。”


    
“为什么？就因为她与崔家的婚约未解吗？”


    
“我是不在意什么死人婚约，但姐姐说，你不是一般平民，你若硬娶舞衣为妻，天下读书人不会容你，你的官也会当不下去，所以算来算去，你身边的女人也只有雾娘最合适，她对你一往情深，而且还来北庭找过你。”


    
“来找过我？”李庆安大为惊讶，“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一个多月前吧！你去北面打仗时，雾娘来过一次，嘴上说是来看我们，可是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实际上她是来找你的，可惜你不在，她失望地回去了，还反复叮嘱我们别告诉你，哎，可怜的女人啊！”


    
高雾来过北庭的消息让李庆安的心中有些乱，高雾是他来大唐认识的第一个女子，在他印象中，她是一个有些刁蛮，且男孩子气十足的姑娘，他也知道高雾对自己有点意思，可是他从来没有真把高雾放在心上过，在他看来，高雾不过是一时少女怀春，分开一段时间便会将他淡忘掉，会喜欢类似李嗣业那样真正硬派男子，却没想到一晃三年过去了，高雾依然对他痴心不减，算起来她今年也十八岁了，如果再这么耽误下去……


    
李庆安暗暗叹息，心中不由对高雾生出一丝内疚，他早该明着告诉她了。


    
李庆安沉默不语，如画见他心情不太好，也不再多说什么。


    
很快，他们来到了长安街尽头，长安街是金满县四条大街中最宽的一条，也是最商业繁盛的一条，商贾云集，来自北庭各地，甚至安西、河西、岭西以及长安中原的商贾们云集在这里。


    
由于粟特至长安路途遥远，路上很不安全，许多商人便止步于北庭，在这里卖掉来自粟特的商品，又买入长安的货物返回，同样，许多汉商也在这里卖掉中原的货物，买入胡人商品后返回中原。


    
就这样，北庭便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商品交换中心，其中以北庭节度府所在的金满县最为繁华。


    
五月到十月间正是一年商贸的黄金季节，一队队骆驼在大街上缓缓行走，几名来自昭武九国的粟特人正在向路人打听着店铺。


    
李庆安带着如画和十几名亲兵一直走到大街的尽头，这里靠近东城门，有好几家著名大店，经营着珠宝、茶叶、丝绸、银器、瓷器等等货物，李庆安来到一家叫‘岭西茶庄’的大店前，东主来自碎叶，这就是汉唐会头领李回春在北庭的店铺了，在严庄的名单中，岭西茶庄茶庄便排在第一位，是汉唐会在北庭的中心据点，岭西茶庄也是整个西域的第一大茶商，在西域很多城镇都有分支，总店位于碎叶，它垄断了西域近八成的茶叶贸易，暴利惊人，汉唐会财力雄厚，很大程度上便是来源于这个茶庄的巨额利润。


    
金满县的岭西茶庄不过是它的一家分支店，尽管如此，岭西茶庄依然占地庞大，足有五十亩，前面是一家大店铺，后面则是一座巨大的仓库。


    
“客人，想买茶叶吗？”


    
一名伙计迎了出来，他见来了十几名军人，不敢怠慢，跑近了才认出是李庆安，伙计不由愣住了，半晌，结结巴巴道：“李将军，你……你有事吗？”


    
李庆安翻身下马，淡淡道：“我就不能来买点茶叶吗？”


    
“将军哪里用得着亲自来，需要茶叶，给我们说一声，我们给您送上府去。”


    
“我先来看一看。”


    
李庆安把缰绳甩给亲兵，直接走进了茶庄，茶庄大堂异常宽广，靠墙边摆满了箩筐，箩筐里盛着各种茶叶，绝大部分都是茶团茶饼，也有一些上好茶叶装在瓷坛中，供大户人家饮用，这里只是样品，交易达成后，去后面仓库提货。


    
从外面看，店铺中似乎人不多，可进了大门才发现大堂中人潮涌动，绝大部分都是小商小贩，庭州、伊州、西州各县的商人都来这里进货，不仅有汉人，更多的是胡人，当地胡人以及北庭附近的葛逻禄人、突骑施人、沙陀人都有，他们大部分都是赶马群而来，马群都在后院马厩中，他们一买就是几十斤，上百斤，大多直接用马匹交换茶叶。


    
十几个康国来的粟特人正在和二掌柜讨价还价，他们要买走四千斤茶叶，大堂中人来人往，生意十分兴隆。


    
北庭节度使的到来惊动了茶铺大掌柜，大掌柜姓宋，也是碎叶汉人，他连忙将李庆安请到隔壁的贵客室中，亲手倒了杯茶，双手奉上道：“这是昨天刚到货的祁门新茶，使君尝一尝，如果感觉不错，我派人送十斤到府上去。”


    
李庆安喝了一口茶，眯眼笑道：“我听说祁门茶是一贯一两，大掌柜却送我十斤，我受之有愧啊！”


    
“哪里！哪里！一点心意，使君过谦了。”


    
宋掌柜连忙陪笑道：“我常常听东主说起使君，在长安便是老朋友了。”


    
“你们李东主最近来过吗？”


    
“上月来过，又去碎叶了，他年纪大了，难以承受旅途之苦，以后可能将由少东主来接班。”


    
“哦！你们少东主几时会过来？”


    
“这也说不准，六月、八月都可能，关键要老东主肯放手让他们做事情。”


    
李庆安笑了笑，话题便转到了今天的来意上，“我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事想和茶庄商量。”


    
宋掌柜拱手道：“使君尽管吩咐，当不起‘商量’二字。”


    
“是这样，北庭有一批军粮准备送到夷播海在建城堡中去，但北庭一时运力不足，贵茶庄长年运大宗货物往来于北庭和碎叶之间，我便想把这批军粮托付给你们运输，付给一定报酬，届时我会派军队护卫，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李庆安的建议让宋掌柜心动不已，这两个月他们钻头觅缝就是想打进北庭事务中去，可就是找不到机会，今天，机会居然从天而降，令他欣喜若款，他急忙起身拱手道：“使君既然看得起我们岭西茶庄，我怎么能拒绝，愿为使君效劳。”


    
“那好，此事很急，后天粮食就要出发，一共一万石，另外我再向贵店采买二千斤茶叶，一起送到工地去，我希望最迟半个月内完成。”


    
“使君放心，路途我们很熟，最多十三天便可抵达夷播海。”


    
“那好，我听你们的好消息，你们明天去北庭城办理手续。”


    
李庆安站起身，拱拱手告辞了，他走到门口，如画也跑了上来，低声道：“简直就是暴利。”


    
“你发现了什么？”


    
如画忿忿道：“我刚才转了一圈，他们价格高得吓人，我记得长安一斤茶饼是八百文钱，可到了他们这里，却变成了每斤一贯三百文，翻了一翻，就算运输困难，每斤茶叶至少要赚三百文，他们一天要卖几千斤，一年下来至少要赚十万贯，而且他们把马匹贩到中原去卖，又要赚一笔，这还是北庭店，如果加上别的店，那他们一年岂不是要赚几十万贯，甚至上百万。”


    
李庆安见她头脑灵活，便笑了笑道：“上百万贯是不可能，他们虽然赚得多，但开支也大，你也别羡慕他们，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做茶叶生意。”


    
如画愣住了，“阿哥，你没说错吧！让我做茶叶生意，我只是摆摊卖几条多余的裙子而已。”


    
“其实呢！是我想做，可是我找不到合适人，今天我看你卖裙子，头脑很灵活，我觉得可以让你试一试，也不要你往长安跑，你只要坐镇北庭，替我协调好各个环节便可以了。”


    
如画不由抓了抓头，秀眉紧蹙道：“可是我觉得还有好多东西都没有，比如本钱、店铺、运输、货源，还有我最后卖给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让我怎么做。”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你能想到这些，就说明你有这个能力了，放心吧！本钱我有，马上我要派军队护送贡酒进京，回来时他们会带一批茶叶来，你就准备好店铺，招募伙计，全部招募娘子军也可以，等茶叶回来时，你就能发一笔大财了，就这么简单。”


    
“可是、可是谁会来买我们的茶叶？”这是如画最担心的事情，有岭西茶庄在，她能分一杯羹吗？


    
李庆安哑然失笑，道：“你这个傻丫头，你要弄清楚，是我在卖茶叶，你担心什么？”


    
……


    
吃罢晚饭，众人都各自回房，李庆安在书房看了一会儿书，便放下书，在内宅里慢慢散起步来，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舞衣住的院子前，院子离他书房不远，院中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将五六间屋子掩映住一半，他迈步走进院子，便听见一阵叮咚的琴声传来，琴声略显生涩，不是舞衣所弹，他忽然想起，这是舞衣在教授学生。


    
舞衣有五名学生，除了杨奉车和严庄的女儿外，还有另外两名北庭高官的女儿，五个女学生年纪都不大，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来舞衣这里学琴半个时辰。


    
李庆安顿时有些犹豫，此时来打扰似乎有些不妥，这时玉奴正好从房中出来，一眼看见了李庆安，她一阵惊喜，连忙上前施礼，“公子，姑娘说，你若来了请在外屋稍等她一下，很快就要结束了。”


    
“好的，你去忙吧！我等她一下。”


    
李庆安走进西厢房，西厢房也就是舞衣的琴房，由两间屋子组成，里面一间弹琴，外面一间休息，他坐了下来，玉奴给他上了一杯茶，低声道：“公子，请用茶。”


    
“谢谢！”


    
玉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是她又不敢多嘴，便退下去了，李庆安喝了两口茶，便站起身来到门前，里屋灯光明亮，透出门帘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房间里俨然是一间教室，五个小娘坐在榻上，腰挺得笔直，每个人的面前都放有一张琴，坐在最后的严庄长女严小梅正在弹琴，其他小娘都虚指跟弹，舞衣就站在严小梅身旁，专注地听着琴声，不时低声纠正她的指法。


    
舞衣和往常一样，穿着一身素白的纱裙，披着嫣红的锦帛，头发挽了发髻，斜插一支翠羽簪，露出她那洁白如天鹅般的脖颈，她脸上不施一丝粉黛，淡雅脱俗，皎如秋月，美貌俏丽，在灯光下俨如流风之回雪，轻云之蔽日。


    
李庆安不由想起在梨园别院见到她时的情形，那时她从水中漫步而来，犹如凌波仙子下凡，那种无以伦比的美让人屏气，令无数人为之痴迷。


    
而杨慎衿夫人却点破了她绝美背后的凄凉身世，时间如流水般过去近两年，琴仙已经成为了长安的回忆，舞衣却随他来到了北庭，李庆安竟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舞衣心有所感，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帘后的李庆安，他来教自己弹琴了，待严小梅弹完一曲，她对五个小娘微微笑道：“好了，今天就弹到这里，大家回去吧！记着要把我教的要领多练习几遍。”


    
五个女学生一起躬身致谢：“谢谢先生！”


    
她们收拾好琴，一一离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舞衣略微收拾一下房间，坐回了位子，‘铮！’地弹了一声琴，娇声笑道：“屋外贵客，还要我出门来请么？”


    
“没有主人相邀，我哪里敢进来！”


    
李庆安笑呵呵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参见舞衣姑娘！”


    
舞衣扑哧一笑，“弄错了吧！我是学生，你才是先生，学生不动，哪有先生行礼的？”


    
“哦！原来我才是先生。”


    
舞衣白了他一眼，站起身盈盈施礼道：“小女子参见先生。”


    
“唔！”


    
李庆安大模大样坐下，一摆手道：“贤徒，先给为师弹上一曲。”


    
“你！”舞衣又好气又好笑，从墙上摘下了六弦琴，按照李庆安教她的姿势，把琴抱在怀中，纤手轻拢慢捻，一曲《悲伤的西班牙》从她手中如行云流水般地弹出，时而热情洋溢，时而如低吟浅唱，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将这首曲子的神韵挥洒得淋漓尽致。


    
李庆安不由慨然叹服，这首曲子虽然是自己教她，可是她弹出来的韵味却远远超过了自己，和后世一流的吉他大师相比也绝不逊色。


    
一曲弹完，舞衣见李庆安依然沉醉在曲中，她心中欢喜，便浅浅一笑道：“舞衣弹完，先生指点一二？”


    
李庆安这才醒悟，苦笑着摇摇头道：“你比所有人都弹得好，我自愧不如。”


    
舞衣把琴递给了他，抿嘴笑道：“月亮河！”


    
李庆安接过琴一笑，熄灭了蜡烛，皎洁的月光洒在房间里，洒在他那充满了男人魅力的脸庞上。


    
他凝神想了想那首清幽浪漫之极的《月亮河》，手指拨动琴弦，宛如一条静静的小河流淌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个秋天的宁静的夜，一艘小船在河面上静静地随波漂流，一轮明月映照在水中，河水流进了树林，小船仿佛在树林中漫步，他划着浆，拨开了一片藤蔓，眼前蓦然一亮，小船竟来到了一面镜湖之中，湖面上月光如银，一个白裙似雪，不染一丝凡尘的仙女在湖水中静静地梳理瀑布般的长发。


    
李庆安深情的目光投向了舞衣，舞衣纤手托着雪腮，一双美眸沉醉地注视着他，放佛她就坐在小船上和他在月亮河中静静地随波漂流流，她眼中笼上了一层迷蒙的水雾，流露了一种痴情的爱恋，对这首绝美的曲子，也对弹出这首曲子的人。


    
这一刻，她的心被这首曲子征服了。

第183章 初学骑马


    
北庭西州便是高昌古国所在，也就是今天的新疆吐鲁番一带，由于这里气候温暖，稻麦可以两熟，也适宜种桑养蚕，因此这里曾是北庭乃至整个安西经济最为发达的地区。


    
它又是北庭进入安西的必经之地，早在汉晋时便为屯戍重镇，受朝廷统治，后独立建立了高昌国，贞观十四年，唐太宗李世民派大将侯君集西征安西，一举灭掉了高昌古国，建立西州并设立了高昌、柳中、交河、蒲昌、天山等五县，驻防五千天山军。


    
这天下午，西州北的官道上远远来了一行人马，约五百余人，李庆安身着一袭白色军袍，指着远方一条赤红色的山脉笑道：“看！那就是火焰山了，我昨晚给你们说的铁扇公主罗刹女的家就在那里了。”


    
他身后的几个女人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一条红色的山脉横亘在苍茫的天地间，初夏的阳光照在山脉上，使山脉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几个女人都一齐惊叹起来。


    
李庆安这次赴西州视察并不是正式公务，带着一种半公务半度假的性质，因此他将如诗如画和舞衣三人带了出来，一起来西州游玩，散一散心。


    
如画身着一件火红色的披帛，骑马和他同行，舞衣不会骑马，便坐在马车之中，如诗陪伴着她。


    
“阿哥，那罗刹女真有一把芭蕉扇，可以把人扇出八万四千里吗？”如画好奇地问道。


    
李庆安呵呵笑了，“有啊！假如你不想一路辛劳，去找她，她一扇便送你回长安了。”


    
如诗在马车里笑道：“傻妹妹，你不会也想去三调芭蕉扇吧！”


    
“去！我又不是孙猴子。”


    
李庆安回头看了一眼舞衣，见她若有所思，便笑道：“舞衣，在想什么？”


    
舞衣嫣然一笑道：“我在想那牛魔王丢下自己的神仙妻子，去给玉面公主当上门女婿，那玉面公主不知该有多美。”


    
李庆安望着她美如冰玉一般的容貌，不由暗暗忖道：“可惜那牛魔王没见到你，否则十个玉面公主他也不会要。”


    
他看了看天色，便回头吩咐道：“好了，今天大家就早点驻营休息吧！”


    
这一带是茫茫的草原，人烟稀少，一条小河在草原上蜿蜒流向远方，众士兵立刻扎营结寨，一顶顶帐篷出现在草原上。


    
如诗如画和舞衣住在一顶白色的帐篷中，四周有李庆安的亲兵护卫，帐篷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布置虽然简单，但别有一种味道。


    
如诗如画各换了一条裙子，正坐在镜子前各自梳理头发，舞衣则抱着六弦琴，轻弹她刚刚学会的《月亮河》，她也换了一条白底绣着红色碎花长裙，一路虽然辛苦，但她心情却格外地愉快。


    
“现在有空吗？”帐门外响起了李庆安的笑声，“我找舞衣。”


    
如画刚起身，听说找舞衣，只得悻悻地又坐下，如诗却捏了她的手一下，给她使了个眼色，如画醒悟，连忙对舞衣笑道：“舞衣姐，大哥找你呢！”


    
舞衣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慢慢走到帐门口，见李庆安牵着两匹马，目光热情地望着她，她低头小声道：“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教你骑马，正好这里草原广阔。”


    
“这……”舞衣有些犹豫，她从小就害怕骑马。


    
这时，如诗走过来笑道：“舞衣姐，学一学吧！连玉奴都会骑了，在安西北庭不会骑马，很不方便的。”


    
“这……好吧！”


    
舞衣终于答应了，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李庆安，李庆安笑道：“放心吧！我可曾是安西马球队的主力手，还教不了你吗？”


    
说着，他牵过一匹白色的伊犁马，马匹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笑道：“这匹马叫雪花，是一匹很不错的马，只有三岁，现在它属于你了。”


    
舞衣慢慢走上前，打量着这匹漂亮的高头骏马，她很想摸一摸，可是她却不敢，白马放佛通灵一般，主动伸过头，在她肩头轻轻蹭了一下，舞衣终于伸手抚摸这匹温良的马，抚摸它鼻子上长长的白毛，她一下子便喜欢上了它，回头对李庆安笑道：“我想学了，你教我吧！”


    
“那好！我们在外面去骑马。”


    
李庆安带着舞衣走出了营帐，来到草原上，草原上盛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白粉绿黄，朵朵娇艳可爱，在风中轻轻摇曳，不远处便是清澈的河水，一直流向远方。


    
舞衣一边走一边采摘小花，轻轻哼着《月亮河》的曲调，李庆安牵马跟在她身后，欣赏着她修长而娇美的身姿，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优雅的美感，这只有经过长期音乐的熏陶才有的气质，如幽兰，如含着朝露的梨花，她的身材柔软而苗条，那高耸的胸脯、那曲线圆润的臀部都显示着她已经不是一个青涩的少女，她是一颗渐渐成熟的果子，充满了诱惑的芬芳。


    
“我们在哪里学骑马？”


    
舞衣手中采了一大把野花，她这才发现他们离营地已经很远了。


    
“就在这里吧！”


    
李庆安伸过手笑道：“先骑我的马，把手给我！”


    
舞衣有些害羞，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年轻的男子握过她手，她脸羞得通红，低下头，还是把手给了他，当一只温暖的男人的大手握住她手时，她仿佛触电一般，本能急往回收手，但李庆安却握得很紧，让她的手收不回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庆安，阳光下，他的笑容格外地温柔，舞衣心中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希望他那温暖的手就这样一直握着自己，永远不要松开。


    
“右脚踏在马镫子上。”


    
李庆安柔声道，他见舞衣不会，便半跪下来，握在她脚踏在马镫子上，忽然他无意中看见一段雪白晶莹的肌肤。


    
舞衣感受到了腿部的凉意，她的脸羞得更红了，“不！”她连忙要将脚从马镫子中抽出，李庆安的动作却异常迅速，他也不踩马蹬，象在草原上长大的牧民一样，直接翻身上了马，用有力的双腿夹住马身，一侧身搂住了舞衣柔软的腰，将她抱上了马。


    
舞衣一声惊叫，她吓得闭上了眼睛，半晌，她的耳畔响起了李庆安温柔的声音，“别怕！已经好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马上了，离地面那么高，她眼前一阵眩晕，坐不住了，感觉身子要摔下马了，但李庆安却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低声安慰她道：“别害怕，适应了就没事了。”


    
舞衣心中慌乱且害怕，她已经顾不得去斥责李庆安刚才那带着一丝粗鲁的动作，那是游牧民族抢女人时的动作，竟是搂住她的腰把她抱上了马，她甚至顾不上李庆安的手紧紧搂在她腰上，李庆安在一年以前也曾经搂过她一次，那只是一种轻微的触摸，她便恼火地离去，而现在，他的手是那么有力，手掌紧贴着她的腰肢，四根粗壮的指头甚至触摸到了她柔软的小腹。


    
这一切她都顾暂时顾不上了，李庆安的手此刻对她来说是那么重要，将她牢牢支撑住，不让她掉下马去。


    
李庆安肆无忌惮地感受着她柔软的腰肢，那薄薄的丝裙可以让他感受到她肌肤的滑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幽香让他有些迷醉了，李庆安尽管恋恋不舍，但还在她反应过之前，手掌从她腰肢上移开了，手牵住了缰绳，轻轻催马，马慢慢地走了起来。


    
“别紧张，放松身子。”


    
“对！就这样，不要看地上，目光平视远方。”


    
李庆安在她耳畔轻言细语，舞衣的心渐渐平静了，望着远方高低起伏的火焰山。


    
约行了一里路，她渐渐地适应了，身体放松下来，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他刚才的无礼，竟将自己抱上了马，还有，他蹲下帮自己上马时，竟窥视到了她的裙内，还有他的手那么用劲地搂着她的腰，还有……


    
舞衣已经没有勇气责怪他了，此刻她不就依偎在他怀中吗？


    
“或许这就是学骑马？”


    
她的脸羞得通红，暗暗安慰自己，事实上，她从来没有见过其他女人学骑马，她不知道女人学骑马一般都是从骑驴开始，或者是骑在马上慢慢地牵行，贵夫人更是先骑矮种小马，没有一人会骑李庆安这种高头骏马，无论如何都不是和男人同乘一匹马。


    
“手拉住缰绳！”李庆安要把缰绳交给她。


    
“等一下！”


    
舞衣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裙子收拢好，唐女的裙子非常宽大，褶皱密布，骑在马上十分随意，不会裸露腿部。


    
她接过了缰绳，手离开了马鞍，她心中又有点害怕起来，她觉得自己无法保持平衡，就在这时，李庆安的手又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身子平衡住，舞衣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她已经意识到如诗如画一定不是这样学会骑马的，这个登徒子一定是故意以教骑马为借口来轻薄自己。


    
可是他的胸膛是那么宽阔，他的手臂是那么有力给她一种坚实稳重的倚靠，让她心中一阵阵的软弱，这种依赖的感觉在她在无数个清冷孤寂夜里曾经期盼过的。


    
“冤家！”她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忽然，李庆安的双脚猛地一夹马肚子，战马疾奔而出，舞衣一声惊叫，李庆安紧紧将她搂在怀中，纵马在无边无垠的草原上奔驰，舞衣吓得闭上了眼睛，耳旁风呼呼地吹响。


    
“把眼睛睁开！”李庆安大声命令道，他将战马控制得非常平稳，尽量不让怀中佳人感受到颠簸。


    
在李庆安的厉声喝喊下，舞衣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远方是一幅壮丽的景色，夕阳照在火焰山上，仿佛赤焰腾空。


    
右前方，她的雪花马在风驰电掣地奔行，雪白的鬃毛在风中飞舞，这种速度的美感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来，她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莫名地兴奋，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飞出笼的小鸟，尽情地享受着自由的快乐，惧怕和矜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开心得如银铃般的咯咯笑了起来。


    
李庆安也感受到了佳人的喜悦，他也纵声大笑，“驾！”两腿一夹，再次加快了马速。


    
……


    
夕阳已经落下了火焰山，余晖将连绵的火焰山映得通红，山体炫幻出一种妖异的艳丽，一轮清淡的明月出现在金黄色的天空中。


    
在靠近火焰山的一座小山丘之上，李庆安和舞衣肩并着肩坐在草地上，静静地注视着金黄的天空渐渐变得黯淡。


    
“我住在舅父的府中，像一只关在笼中的黄鹂，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就渴望着像今天这样自由。”


    
夜风吹拂着山丘上的野花，吹拂她的脸庞，她的头发松了，索性拔去发簪，任千百青丝在风中飞舞，她凄然一笑，道：“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一死了之，让我魂魄可以自由自在，没有那种寄人篱下的无助，没有那像丝网一样将我紧紧束缚的婚约，当崔老夫人要将我带走时，我都绝望了，舅父让我逃走，可是我不知道我能逃到哪里去，我就想，就在路上让我死掉吧！像花瓣一样，化作泥土，可是、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想到，我还能像今天这样自由快乐。”


    
两颗晶莹的泪珠出现在她眼角。


    
李庆安伸手搂住了她那柔弱的肩膀，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嘴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碰了一下，舞衣娇躯一颤，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


    
李庆安凝视着她的深潭般的美眸，缓缓道：“还记得两年前的新年，我和你在慈恩寺的佛前跪下，我当时对佛默默地祈祷：佛主，让我把这个孤苦的女孩带走，让我一生一世照顾她，佛主实现了我的愿望，可今天我又想向佛主祈祷，佛主啊！把这个美丽的姑娘赐给我，让她做我的妻子。”


    
舞衣羞涩地慢慢低下了头，此刻，她那迷人的娇躯，她那美貌绝伦的脸庞，她那柔弱得令人怜爱的肩膀，她那雪白得令人炫目的肌肤，她那斜坐在草地上带着一丝娇懒的姿态，都仿佛送来了一股淡淡的幽香，让人感到一种女人特有的，温情脉脉的魅力，一种似水的柔情，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东西，会使人砰然心动，会激起某种感情，当然，它激起的绝不是胆怯。


    
李庆安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注视着她那柔嫩的红唇，他的脸慢慢靠了上去，舞衣闭上了眼睛，红唇婉转相迎，四唇吻在了一起，舞衣的头脑中轰地一声，一片空白，第一接吻，她显得那么笨拙，她的贝齿被他的舌头固执地顶开了，侵入了她的檀口，贪婪吮吸着她的香舌。


    
她软弱地抵抗着，心中的一道道的防线被他冲破了，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娇嫩如白藕般的手臂搂住了他的后背。


    
李庆安慢慢放开了她，一股冰凉的夜风袭来，失去了温暖的怀抱，舞衣顿时打了一个寒战，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心中有一种空荡荡地感觉。


    
她这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李庆安又把她抱在怀中，“李郎！”


    
舞衣低低地叹了口气，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我们得回去了，草原上夜里很冷，你穿得太薄了，会着凉生病的。”


    
舞衣心中充满了被爱郎关怀的幸福，她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牵着他的手，向正在不远处悠闲吃草的马匹跑去。


    
“我想起来了，你说教我骑马，可我的白马压根就没有骑过。”


    
舞衣用长长地指甲掐了他一下，娇嗔道：“你说，你是不是想故意轻薄我。”


    
李庆安嘿嘿一笑，牵过自己赤红马，道：“那好现在开始教，来吧！我教你上马。”


    
“我才不上当了，我要骑我自己的马，咱们慢慢回去。”


    
“没问题，只是草原上夜里有狼群出没，若被它们看见一个秀色可餐的大美女，把你掳走了，我可救不了你。”


    
“狼群！”舞衣吓了一跳，白了他一眼道：“那说好了，不准再轻薄我。”


    
“我是正人君子，怎么会轻薄你。”


    
“还说是正人君子呢！哪有你那样亲嘴的。”


    
想着这个冤家竟然把舌头探进自己口中，她的脸上就羞得发热，慢慢走到马前，道：“不要你抱我上去，我自己来。”


    
“那好，你自己来。”


    
李庆安抱着手，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她，舞衣想着李庆安平时上马的样子，脚踏进马镫里，可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翻身上去。


    
她回头瞥了李庆安一眼，月光下只见他笑得坏坏的，心中不由泄了气，“算了，还是抱我上去吧！就让你再轻薄一次。”


    
李庆安笑着走上前，揽着她的腰，把她抱上了马，他自己也翻身上马，从马袋里取出一条厚厚的毯子，将她紧紧裹上。


    
舞衣心中异常感动，她不再说话了，紧紧依偎在他怀中，将脸贴在他胸前，李庆安双腿控马，双手搂住她的娇躯，两人在草原上缓缓走着，天空如蓝色的幕布，将整个天穹笼罩住了，数不清的星星如缀在幕布上的宝石，在天穹中闪闪发光，一条长长的银河从他们头顶越过，俨如一条晶莹璀璨的玉带。


    
舞衣见爱郎望着天空银河发怔，便柔声问道：“李郎，你在想什么？”


    
“我想起一首乐府。”


    
“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吗？”舞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是，我在想一首给你的乐府诗。”


    
“你说来给我听听。”


    
李庆安望着天上的银河，徐徐吟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舞衣眼中露出了迷醉的神色，她叹了一口气，“如此凄美的乐府，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她抬起头痴痴地望着爱郎，李庆安慢慢抱着她转过身子，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头吻住了她的红唇，手探进了她的裙内，温柔抚摸着她浑圆、光滑如玉的粉腿，这一次，舞衣的心扉敞开了，她不再拒绝，她闭上眼睛，搂住爱郎的脖子，香舌探进了他的口中，任由他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抚摸。


    
唐女的裙下没有亵裤，李庆安的手慢慢探上，抚摸着她圆润丰隆的玉臀，那种光滑细腻的手感，令他心醉神迷，他的手刚要顺势滑下，舞衣却按住了他的手，“李郎，别……”


    
李庆安的手又转而上攻，握住了她饱满柔软而极富弹性地玉峰，手指在她宛如小樱桃般的豆蔻上熟练地挑逗着，舞衣的鼻息渐渐地加快了，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她处子的春情被他一点一点激发了。


    
“舞衣，给我！”


    
李庆安吸吮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低声道。


    
舞衣浑身滚烫，她轻轻点了点头，“舞衣未经人事，望君怜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犬吠声，李庆安这才发现了他们已经回营了。“到我营帐去。”


    
“如诗如画会笑话我。”


    
“不会，她们若敢笑话你，我就休了她们！”


    
舞衣的心已经被他征服了，她把头埋进他的怀中，不再拒绝，李庆安加快了马速，进了大营，大营里很安静，士兵都已经睡了，几名哨兵远远地向他行了一礼。


    
“将军回来了！”


    
如诗如画的营帐还亮着灯，听见喊声，灯蓦地吹灭了，李庆安却装着没看见，他径直奔到自己帐前，跳下马，把舞衣抱了下来。


    
舞衣娇羞无限地被李庆安拉进了营帐，帐帘放下了，灯亮了，不一会儿，又熄灭了。


    
旁边的营帐里，如诗如画挤在帐边的一条缝隙上，正偷偷地向这边张望，见营帐的灯熄灭了，如画‘扑哧！’捂着嘴笑了。


    
这真是“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

第184章 高昌白叠


    
当清晨的第一抹霞光照在草原上，李庆安的队伍又出发了，他骑在马上跟着马车缓缓而行，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睡，但依然精神抖擞，脸上毫无倦怠，马车里舞衣托着腮，显得略有些慵懒坐在车窗前，目光温柔地望着自己的爱郎，她已初作人妇，爱情的滋润使她焕发出一种夺目的神采，加以她清丽绝伦的容貌，使俏丽的如诗如画姐妹黯然失色，两人目光不时相触，莞尔一笑，千言万语便在笑容中溶化。


    
“使君，荔非将军来了。”


    
远远的，士兵高喊一声，李庆安对舞衣笑了笑，催马向队伍前奔去，“李郎！”舞衣低低喊了一声，李庆安勒住马，回头向她望去，舞衣嫣然一笑，轻轻摆了摆手，将车帘缓缓拉上了。


    
队伍前方黄尘滚滚，天山军兵马使荔非守瑜率千余士兵迎接而来，赵廷玉被杀后，西州军进行了大换血，荔非守瑜出任兵马使，副使由白孝德担任，其余所有校尉以上军官皆换成了翰海军人，通过荔非守瑜，李庆安将这支军队牢牢控制在手中，片刻，队伍迎上来，荔非守瑜老远便拱手笑道：“七郎，不是说下月才来西州么？”


    
“我是出来走一走，带家人散散心，并非正式视察。”


    
李庆安也好奇地问道：“这里离天山军颇远，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正好在这附近的军营整理军务，听说你到来，便特来迎接使君去军营视察。”


    
李庆安笑着捶了他肩头一拳，“有你在西州，天山军我很放心，我这次来，倒不是为了军务之事。”


    
“那七郎此行是……”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为了红酒白叠。”


    
荔非守瑜一怔，随即大笑，“原来是为了交河葡萄酒和高昌白叠布，正好了，前面蒲昌县便盛产白叠布，也有葡萄酒，我带七郎前去一观。”


    
李庆安大喜，连忙问道：“可有緤田？”


    
“有！有！前方三十里后，便可看见大片緤田。”


    
“大家跟上，加快速度。”


    
李庆安回头一挥手，队伍加快了速度，白叠布也就是今天的棉布，緤田就是棉田了，从魏晋时起，西州地区便开始种植从大食传来的草棉，西州地区气候炎热，适合棉花生长，加之生长期较短，因此西州种植较为普遍，所产白叠布也主要由胡商专门收购，运回波斯和大食地区，只有零星白叠布销往长安、洛阳等大都市，当然，草棉也在中原地区也偶有种植，只不过都是大户人家欣赏的花卉，因此它生长期较长，纺织较为麻烦，还无法取代传统的丝麻，一直到宋元以后才得以大规模推广。


    
“七郎怎么忽然对红酒白叠感兴趣了？”


    
“马上有一万军户要迁来北庭，我在想，全部靠种粮食似乎收入比较微薄，如果能增加一点副业，比如官府开办工场，酿酒、织布、开矿、冶炼，招募军户子女入工场做工，给家里增加收入，商人再把工场的酒和布匹运到内地去卖，这样军户的收入增加，对稳定军心也会很有好处，也能吸引更多的汉人来北庭。”


    
荔非守瑜点点头笑道：“去年到扬州练兵，我去过几个江都丝织大工场，都有三五百人，大部分是贫家的女孩儿，她们剿丝织锦，每天的收入也有三四十文，一个月也能挣到五六贯钱，听说还有人能挣到十贯，这可比种粮食赚钱多了，不过我估计酿酒还行，织白叠布未必能赚钱，毕竟内地都是用丝麻。”


    
“物以稀为贵嘛！去年我在东市的一家绸缎行里见过白叠布，我们这里卖四百文一端，可到了长安却要卖到三贯钱一端，比普通的丝缎还贵，而且都是富贵人家才享用，如果我们大量运到长安去，就算两贯钱一端，也是厚利，我再鼓动圣上和娘娘带头穿用，何愁它不盛行？再者，这白叠布可比麻布保暖多了，对我们北庭军队也极为重要。”


    
两人边说边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又走了几十里，草原似乎到了尽头，开始进入农业区，一路上大片黄澄澄的麦田随处可见，还偶然可以看见一些固定的土坯房屋，西州气候炎热，能做到稻麦两熟，因此在六月抢收麦子后还能再种一轮水稻，因此西州地区一直是北庭重要的粮产区之一，但汉人却相应不多，大部分都是高昌土人，农业技术不高，农业产量不如汉人聚集的庭州，所以李庆安便准备将一万军户主要安置在西州，逐渐把西州完全变为农业区，而牧业则转到庭州以北，或者转到伊州。


    
中午时分，他们便远远看见了蒲昌县县城。


    
“七郎，看那边，緤田！”荔非守瑜指着路边一片田大喊。


    
李庆安顺他手指望去，果然见路边的一块田地种满了棉花，大约五亩，绿色的叶子郁郁葱葱，唐朝还没有‘棉’字出现，当地人一直称为‘緤’，或者根据大食那边的发音，称为白叠布，不过在大唐内地也有称之为‘绵’，李庆安心情异常激动，翻身下马，向緤田奔去，几十名士兵慌忙跟在后面。


    
这五亩緤田的主人是一对年迈的高昌老人，他们正在田里忙碌，忽然见大群军人向他们的田里跑来，大呼小叫，都不由惊呆了。


    
片刻，男主人便被带了过来，李庆安正在看一株植被，见主人过来，便站起身笑道：“可有去年留下的？”


    
老人会一点汉语，他见李庆安年轻，便以为只是个小军官，便点头笑道：“有的，请军爷随我来。”


    
众人跟他来到一座小院，小院十分简陋，三间泥坯屋，围墙也是泥土夯成，不到一人高，院门十分破旧，裂开大条缝隙，院子里有一棵老胡柳，小院的另一边搭满了葡萄架，时值五月，嫩绿的葡萄枝蔓爬满了藤架，小院里十分阴凉舒适，老人连忙拿出十几只胡凳，招呼众人坐下，又让老伴倒了几碗凉茶端来，舞衣和如诗如画也进了小院，坐下葡萄架下休息，看得出她们也十分喜欢这葡萄架，聚在一起指着葡萄藤低声议论着什么。


    
李庆安也坐了下来，这时，老人捧出一堆緤花放在李庆安面前，“军爷请看，这就是去年留下来的一点，其余都织成白叠布卖掉了。”


    
李庆安拾起一个看了看，绵苞较小，倒像一只蚕茧，不是后世看到的那种大朵棉花，纤维显得略短，呈灰白色，这种棉花是最早从埃及传到大食，再由大食传到西域，是非洲棉，而后世看到的那种棉花确实产于美州的美州棉，虽然不是后世看到的那种棉花，但还是让李庆安十分欣喜，他其实要的是棉花本身，倒不一定要棉布，他心里清楚，白叠布只能走高端路线，真正大面积在大唐推广是不现实的，毕竟麻布直到数百年后都是难以取代，只是到明朝朱元璋强行推广，棉布才真正取代了麻布，富贵人家是用丝，贫苦人家则用更便宜的麻布，白叠布在北庭价格就不菲，再长途运到内地，要比麻布贵得多，如此，贫苦人家谁会用。


    
老人用手剥去里面的籽，虽然他剥得很熟练，但看起来还是很费力，他笑道：“这东西就是剥籽麻烦，收获后我每天都要剥到深夜，一百斤能得到六十斤实緤就不错了。”


    
李庆安笑了笑又问道：“不知你家里还没有白叠布？”


    
“我自己织了一端，我去找找看。”


    
老人跑进屋去取布，这时，小院外一片嘈杂，一名士兵进来禀报道：“使君，蒲县县令求见。”


    
“让他进来。”


    
脚步声响起，外面匆匆走进来了五六名官员，蒲昌县的县令、县丞、县尉、主簿四大员都到了，蒲昌县的县令姓吴，庭州人，四十余岁，显得十分精明干练，他在北庭春猎时曾带县中子弟去过金满县，故认识李庆安，他带领众人一齐施礼道：“参见使君！”


    
李庆安摆摆手笑道：“吴县令不必客气，我并非正式视察，不好意思，把你们惊扰了。”


    
“军爷，我找到了。”


    
老人笑呵呵抱出了一捆百叠布，却一眼看见了县老爷，吓得他丢下白叠布便跪下：“草民拜见县老爷。”


    
“老人家快快请起！”吴县令连忙将他扶起来，在节度使面前居然跪拜自己，他感到几分尴尬。


    
老人见李庆安还端坐在那里，便急嚷道：“军爷，这是我们县老爷，你快起来，把位子让给他坐。”


    
吴县令一怔，不由苦笑一声道：“老人家，这位是我们北庭节度使，你不知道么？”


    
老人呆住了，在他眼里，北庭节度使就是皇帝，这个年轻的军爷居然是北庭皇帝，他‘扑通！’跪下，砰砰磕头认罪，“大老爷，我眼睛瞎了，你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李庆安瞪了吴县令一眼，他连忙扶起老人安抚道：“老丈待我很好啊！给我凳子坐，还给我倒茶，我很感激。”


    
老人战战兢兢站起身，“多谢大老爷，这是白叠布。”


    
他慌忙要拾起白叠布，却因为太紧张，险些摔倒，旁边亲兵连忙接过布，放在桌上，白叠布有一端，一端是五丈，主要用于丈量布，而一匹是四丈，却是用来丈量绢，李庆安让两名士兵慢慢将布展开来，舞衣和如诗如画也好奇地围了上来，“李郎，这是什么布？”舞衣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布。


    
如画却见过，笑道：“舞衣姐，这是白叠布，比麻布稍好一点，却贵得多。”


    
李庆安仔细看了看，也不由有些失望，这幅白叠布织得相当粗糙，还比不上后世的粗棉布，真像如画所言，只比麻布稍好一点，他笑了笑道：“我从前在大食也见过白叠布，他们那里织得很细，不过这布虽然粗了一点，但很保暖。”


    
舞衣天生对白色的东西情有独钟，她拉了一下李庆安，低声对他道：“李郎，这布我喜欢，买下来给我，好吗？”


    
李庆安点点头，对老人笑道：“老丈，这布就卖给我吧！”


    
老人吓得他连忙摆手，“大老爷想要就拿去，可不敢收钱。”


    
李庆安见老人家里十分贫苦，便对亲兵道：“留下十贯钱！”


    
他又对吴县令道：“现在去蒲昌县看看。”


    
说完，带着舞衣她们便走出了院子，一行人从田间小路走上了大道，老两口赶出来，拥在院墙旁，呆呆地望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走远。


    
……


    
蒲昌县位于西州盆地的最东面，是去安西的必经之路，县城不大，但十分繁荣，到处都可以看来牵着骆驼往来的商人，县里只有一条大街，街上以客栈、酒肆等吃饭歇脚的店最为密集，最显眼便是几家胡人开的妓院，每家妓院门口都站着十几名妖艳肥壮的胡女，挤在门口莺声燕语地召客，见到单身男人，她们便迎上去把裙一掀，露出光溜溜的下身，将男人勾引进院中，十几名放假的士兵结伴走来，胡妓们一涌而上，连哄带拉，将士兵们拉进了妓院。


    
大队士兵都驻扎在城外，李庆安只带着一百多名亲兵进了城，他一路打量着城中的商贸，这次考察西州，蒲昌县也是其中一站，他回头对吴县令笑问道：“马氏三兄弟的工场在哪里？”


    
吴县令十分惊讶，节度使居然知道马氏三兄弟的工场，他连忙道：“就在城西，走过去最大的一间店铺就是。”


    
蒲昌县的经济在西州五县中排在后面，但这里也藏龙卧虎，整个北庭乃至安西最大的一家纺织工场便在蒲昌县，为马氏三兄弟所开，拥有两百张织机，四百名工人，主要是织绸缎和织白叠布，产品全部销往岭西。


    
马氏工场紧靠西门，城门外一条大道便是通向安西，用今天的话说，马氏工场便是一场专门出口的外向型工场，有两百张织机，在大唐，这样的工场还有不少，比如定州何明远，家有绫机五百张，募工一千人，就是针对北方胡人的出口工场，产品全部销往境外。


    
正是由于蒲昌县优越的地理位置，才会出现马氏工场这样的家族大企业，很快，李庆安便在吴县令的带领下，找到了这家北庭第一工场。


    
和传统的工场一样，马氏工场也是实行前店后坊，门很小，进去后便是一处宽大的厅堂，现在已是黄昏时分，厅堂里冷冷清清，没有货，只有一座长长的柜台，可以想象白天柜台前商人汹涌的景象，可现在，只有一个伙计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有人吗？”


    
吴县令在柜台上重重一敲，伙计吓得跳了起来，“有！有！客人要买什么？”


    
当他看清来人居然是县令，吓得立刻结巴起来，“县、县老爷稍候，我去找东主来。”


    
他一溜烟向后面跑去，吴县令苦笑一声，对李庆安道：“使君，这马氏工场是开元二年，由本县的大商人马德裕建立，刚开始只有织机二十张，开元二十三年，他的三个儿子接手工场后，一步步做大，现在有织机两百张，蒲昌县和高昌县的绸缎纺织都被他们独占了。”


    
李庆安沉吟一下，问道：“蒲昌县除了这一家工场，还有别的工场吗？”


    
“还有几家酿酒的作坊，最多雇工人十几人，像他们这样雇工人四百人的，绝无仅有。”


    
正说着，大堂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老远便拱手笑道：“吴县令怎么有时间光临小店？”


    
“这是三兄弟的大哥马灵风，负责卖货和对外打交道，老二是管工场，老三收原料，分工很明确。”


    
吴县令拱手回了个礼，又给他介绍李庆安道：“马东主，这位便是我们北庭节度使李使君，专程来看你们工场。”


    
马东主大吃一惊，慌忙上前，对李庆安一躬到地，“小民马凌风，参见李使君。”


    
西域不同于内地，商人的地位颇高，尤其像马家这种家资巨万的大商人更是广受人景仰，李庆安是在翻阅北庭商贸材料时得知马氏纺织工场，两代人经过三十年的创业，便发展成为安西第一大工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是北庭的资本主义萌芽了。


    
李庆安拱手还礼笑道：“马东主不必客气，我也是久仰马氏工场，所以特地从庭州过来，看一看咱们北庭最大的工场。”


    
马东主有点受宠若惊，这话从县令口中说出来，他不会放在心上，从西州都督口中说出来，他则会有点感动，可是从北庭最高军政长官的口中说出，那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他慌忙推开门，请道：“使君请随我来，我带使君去参观。”


    
一行人走进后院，便听见一片‘咔嚓！咔嚓！’的机杼声传来，从大门看，马氏工场不是很显眼，但占地却非常深广，工场是由两排长长地平房贯通后组成，两百张绫机就放在两排房屋中，现在正是旺季，几乎所有的织机在运行，数百人挤满了屋子，绝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小娘，在屋子一角，摆放着几十架手摇纺车，这便是用来织白叠布的工具，只有三十余人。


    
马东主给李庆安介绍道：“使君，现在是白叠布淡季，等十月份以后，很多胡商都会来买布，到时大家会忙得不可开交。”


    
这时，走来一名中年人，和马东主长得颇像，但口舌却很笨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我二弟，马啸风，负责工场，手很巧，这些织机坏了都是由他修理。”


    
李庆安见白叠布开工虽然不足，但空气中还是漂浮着不少细细的绒毛，可想而知，如果所有纺车一齐开动，房间里的空气是如何糟糕。


    
这时，吴县令的鼻腔里吸进了细毛，一连打了五六个喷嚏，马东主连忙道：“吴县令，真是抱歉！”


    
李庆安微微一笑，对二东主道：“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办法。”


    
他从旁边的织机上拾起一块白叠布，叠了几叠，蒙在口鼻上，笑道：“最好用五层纱布，四边细细缝好，两边穿上细绳子，挂在耳朵上，这样就不会呼吸进细毛了。”


    
二东主马啸风虽然不善交际，但技术上的事情却是一点便透，他立刻便明白了，不由大喜道：“这是个好办法，哎！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庆安见他反应敏捷，倒也喜欢，便对他们兄弟笑道：“有没有考虑过把工场扩大？”


    
马氏兄弟对望一眼，马凌风苦笑一声道：“当然想，绸缎、白叠布、麻布还有毛毯，我们都想做，其实我们给的工钱也不低，就是西州汉人太少，胡人又不愿意来做工，我们实在招募不到那么多工人，我们想去庭州再开一家工场，纺织地毯，卖到中原去。”


    
“不用去庭州开工场。”


    
李庆安笑道：“我不妨透露一个消息给你们，朝廷即将迁一万军户来北庭，我准备将大部分人安置在西州，届时你们可以扩大工场，不过我给你们提过建议。”


    
兄弟二人大喜，连忙道：“使君请说。”


    
“白叠布暂时就不要卖给胡商了，今年北庭军方全部买下，你们给我做一件东西，我给你们留个图样，如果你们做得好的话，我会向你们订三万套。”


    
说着，他接过纸笔，仔细地画了一只后世的睡袋，标上尺寸，交给他们兄弟笑道：“这叫做睡袋，用白叠布做面子，里面填充羊毛和羊绒，你们先给我做十只样品，若做得好，我不仅让你们做三万套，而且以后军毯和军服我也会交给你们。”


    
……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奔跑声，两名亲兵冲进来大声道：“使君，圣旨到了！”


    
李庆安一怔，快步走出了工场，只见大门口站着几名从长安来的宣旨官，为首官员看见李庆安，立刻举起一卷圣旨高声道：“圣旨到，李庆安接旨！”


    
李庆安跪了下来，宣旨官展开圣旨高声道：“北庭节度副使李庆安，安抚北庭、开拓疆域有功，特加封为北庭节度使，兼西州都督，赐以旌节，钦此！”


    
“臣李庆安谢陛下隆恩！”

第185章 葛胡王子


    
长安，兴庆宫大同殿，葛逻禄大王子谋刺逻多和二王子谋刺思翰跪在殿下，接受大唐皇帝李隆基给他们赏赐和册封。


    
“加封葛逻禄首领谋刺黑山为归德将军，长子谋刺逻多为上轻车都尉，次子谋刺思翰为轻车都尉，赐绢五千匹，银三千两。”


    
谋刺思翰重重顿首道：“臣谢陛下葛逻禄一族将忠心于大唐，忠心于天可汗，世世代代为大唐戍边，忠孝之心如泰山之重、如长江之深，天日可鉴！”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高高坐在皇位上本来没有精神的李隆基也有些为之惊诧，不由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二王子。


    
跪在玉阶下的两人是兄弟，可相貌却完全不同，大王子身材魁梧壮实，满脸大胡子，完全是突厥人的模样，汉语一句不懂。


    
而二王子却身材瘦高，眼鼻之间颇有几分汉人的模样，汉语说得十分流利，李隆基心中有些明悟，便笑问道：“你可有汉人的血统？”


    
谋刺思翰大喜，皇帝终于注意到自己了，他连忙道：“臣母亲是军户之女，不幸被掳到北胡，生下微臣，臣虽生在北胡，却心向大唐，臣汉名姓颜，名思翰，也就是思念汉土之意，臣每时每刻都记着大唐才是臣的根，臣母去世后，臣最大的心愿便是将母亲葬回故乡长安。”


    
李隆基被他的一腔赤诚感动了，便点点头道：“朕准你用汉名颜思翰，希望你能做大唐与葛逻禄的桥梁，让葛逻禄世代忠心于我大唐。”


    
言语之中，李隆基便有了一点立颜思翰为葛逻禄之主的意思，他微微笑道：“这两天，你们好好看一看我大唐风物，希望下次再见时，葛逻禄已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


    
说完，他站起身向殿后走去，殿中监高声长喝：“陛下退殿，葛逻禄使臣谢恩！”


    
“臣谢主隆恩！”


    
谋刺思翰满眼含泪，重重地磕了两个头，李隆基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便笑着下去了。


    
走出大殿，谋刺逻多有些不悦道：“你都对大唐皇帝说了什么？”


    
他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没听懂，谋刺思翰连忙卑恭地笑道：“皇帝说曾听说我独自杀熊，便问葛逻禄第一勇士是不是我？”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葛逻禄以勇力立国，葛逻禄第一勇士乃大王子，这是举族公认。”


    
谋刺逻多咧嘴笑了，“这还差不多，那皇帝又怎么说。”


    
“他说希望葛逻禄第一勇士能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下次再见，他将以公主许之。”


    
谋刺逻多忍不住心花怒放，重重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你也不错，一路上对我很恭敬。”


    
“哪里！大哥将来是葛逻禄之主，小弟只是提前为叶护效力。”


    
这时，旁边走来一个年轻人，拱手笑道：“二位王子，在下鸿胪寺典客署令杨旺，奉圣上之命陪二位逛游长安。”


    
杨旺是杨铦之子，杨铦自董延光案被罢免后，整日忿忿不平，李隆基便封他做了华州别驾，又把他儿子提升为鸿胪寺典客署署令，算是安抚杨家。


    
杨旺笑了笑又问道：“不知二位王子想去哪里游玩？”


    
谋刺思翰连忙道：“我们对长安不熟，客随主便。”


    
“那好吧！我们一路游走。”


    
三人上了一辆马车，心情愉快地游长安去了。


    
……


    
这些天，金吾卫大将军独孤适因年事已高，不慎感恙后竟一病不起，病势一日重似一日，独孤家上下一片恐慌，一早，独孤适的妻子张氏便在两个孙女的陪同下来慈恩寺许愿，祈求老爷的病势早日康复。


    
今天正逢旬休，来慈恩寺烧香许愿的香客颇多，广场上停满了马车。


    
“祖娘，你不用担心，今天我们既然在佛前许下了心愿，佛主就一定会保佑祖父。”


    
说话的是明珠，她今天是来拜佛，便破天荒地没有化妆，明珠和张夫人名为祖孙，实为忘年好友，两人关系最为交厚，她挽着祖娘的手臂，低声安慰她。


    
“我知道，你祖父不会有事，咦！明月呢？”


    
她们已经许完愿出来了，慈恩寺门前人流如潮，明月刚才还和她们在一起，一转眼不见了，明珠连忙四处寻找。


    
“姐，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呢！”明月从旁边转了出来，笑道：“祖娘，人太多了，我们等一会再走吧！”


    
张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明月，你是不是想去菩萨面前许个姻缘愿，如果是这样，我们就陪你去。”


    
明月被说中了心事，她脸一红道：“才没有呢！”


    
明珠凑在她脸上瞧了半天，忽然眨眨眼笑道：“姐姐的脸是三分桃红七分绯红，桃红是因为人太多热的，而绯红是祖娘说中了你的心事。”


    
“去！死丫头，你再胡说，我就求娘把你嫁出去。”


    
“嘻嘻！三句话离不开一个嫁字，哦！明月出天山，天涯共此时，这两句诗我昨晚好像在某个人的桌上看过。”


    
明月又羞又急，伸手要拧她的嘴，“你这个死丫头，敢偷看我写的东西。”


    
明珠一闪身躲在张夫人身后，扮了个鬼脸又继续笑道：“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哎呀呀！简直肉麻死了。”


    
明月眼泪都快气出来了，她一跺脚，“祖娘，你管管这个死妮子啊！”


    
张夫人笑着把明珠拖出来，在她手背打了一下，说她道：“记住了，不准再偷看姐姐的信。”


    
说到这，她又对明珠眨一下眼，偷偷笑道：“还写了什么，背给祖娘听听。”


    
“你们两个……”


    
明月气得转身便走，“我先回马车了，不理你们了。”


    
张夫人见明月走远，又连忙问道：“快说给我听听，她还写了什么？”


    
明珠‘扑哧！’一笑，掩口眉飞色舞道：“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可我倒觉得她变胖了。”


    
张夫人‘咕！’一声想笑，可又觉得不妥，便强忍住笑道：“以后别偷看姐姐的书信了，她也怪可怜的。”


    
“我知道呢！昨天是不小心看到的。”


    
……


    
明月又羞又急，向马车快步走去，她们来得较早，马车停靠在大路边上，刚走到路边时，却忽然听见有人在乱叫，“小娘子，你好美啊！”


    
说得非常生涩，她一回头，却见一辆马车前站着三人，一个长着一只酒糟大鼻子的胡人正对她挤眉弄眼，像只大马猴一样上下乱跳，她脸一沉，立刻加快脚步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这三人便是杨旺和两个葛逻禄王子了，杨旺带他们来看慈恩寺大雁塔，不料谋刺逻多对寺庙没兴趣，只想看女人，他无意中看到了明月，顿时眼睛都直了，这个女人俨如明月般艳丽，葛逻禄最美的女人和她比起来，就像草鸡见凤凰一样。


    
一股烈火在谋刺逻多胸中燃烧，若是在草原上，他一把就会将她抢走，可是长安他不敢，眼看明月走远了，他再也忍不住，跳起来便要追去，谋刺思翰却一把抓住了他，“大哥，千万别惹祸！”


    
谋刺逻多急得眼都红了，“你别管我，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杨旺虽不懂突厥语，却明白谋刺逻多的意思，便笑道：“那个女人你们可惹不起，她是北庭节度使李庆安的女人。”


    
谋刺思翰一愣，他不假思索地将大哥拉回来，低声道：“别傻，那是李庆安的女人。”


    
谋刺逻多也愣住了，李庆安，他们葛逻禄最怕之人，他确实惹不起，他眼巴巴地看着明月上了马车，像只斗败的公鸡一般垂下了头。


    
谋刺思翰把大哥拉回来便后悔了，他应该鼓动谋刺逻多去招惹那个女人才对，一个天赐良机竟被他错过了。


    
“其实想娶这个女人，也不是不可能。”


    
杨旺忽然冒出了这句话，谋刺思翰眼前柳暗花明，连忙道：“如何才能办到？”


    
杨旺看了看天色，已经正午了，便笑道：“我们去吃饭吧！一边喝酒，一边慢慢聊。”


    
……


    
慈恩寺旁的一家酒肆里，谋刺逻多一坐下便急不可耐对兄弟道：“你快问问他，有什么办法？”


    
“大哥别急，我们应先问一问那个女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才对。”


    
谋刺思翰向杨旺拱手笑道：“想先问问那女人的详情。”


    
杨旺给他二人倒了一杯酒笑道：“她叫独孤明月，是独孤家的长孙女，长安人人都知道李庆安钟情此女，不过他们尚没有婚约，你们若不怕李庆安，就有机会。”


    
谋刺思翰便对一脸茫然的大哥笑道：“杨署令说，那女人叫明月，原和李庆安有婚约，但现在已经解除婚约了，完全可以娶她。”


    
谋刺逻多急得抓耳挠腮道：“你赶紧问一问，我怎么才能摘到这轮明月？”


    
谋刺思翰又回头笑道：“我大哥说，他从来不怕李庆安放在眼中，只想要这个女人。”


    
“若想娶这个女人，长安只有一人可以办到。”


    
杨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压低声音道：“我有个姑姑，就是大名鼎鼎的虢国夫人，大唐宗室婚配都由她来指定，这个独孤明月虽不是宗室，却是皇亲贵族之女，你们去求一求我姑姑，只要她答应了，你们就夙愿得成。”


    
谋刺思翰把杨旺的话翻译给了大哥，谋刺逻多一言不发，‘咕嘟！咕嘟！’将酒壶喝尽，碗一摔，“我们走！”


    
“等一等！”谋刺思翰一把拉住大哥，“这件事小弟会全力帮忙，大哥不要鲁莽。”


    
他起身向杨旺躬身一礼，“杨署令，还恳请替我们引荐虢国夫人，事若成，我必有重谢！”


    
杨旺眯着眼笑了，“其实事情很好办，你们不是得了圣上赏赐吗？把赏赐之物转给夫人便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


    
这几天杨花花颇为忙碌，上次书房事件她虽被李隆基斥责了，但晚上李隆基又暗命心腹宦官前来安抚她，赐钱两万贯，并把前重臣武三思占地五百亩的巨宅赏给了她，同时承诺她，以后除军国大事外，凡她之请，一概应允，杨花花志得意满，她又嫌武三思的老宅太旧，便下令拆除后重修新宅，这几天她便忙碌着修新宅之事。


    
下午，她正要出门去视察新宅进展，忽然门房来报，侄子杨旺求见，还带来两个葛逻禄胡人，杨花花不喜胡人，她想一口回绝，但又得给侄子一个面子，便吩咐道：“把杨旺带来便可，两个胡人在外等候。”


    
片刻，杨旺走了进来，笑嘻嘻行了一礼，“给姑姑介绍桩生意。”


    
杨花花听说是介绍生意，一下子来了精神，笑道：“你这小猴子，贼眉鼠眼的，有什么事就说。”


    
“是这样，今天我奉圣上之命，领两个葛逻禄王子逛长安，不料那大王子看上了一个女子。”


    
杨花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一般不给胡人做媒，除非他们开的价……”


    
“侄儿省得，那两个胡人王子今天得绢五千匹、银三千两的赏赐，愿意全部献给姑姑。”


    
‘绢五千匹、银三千两。’


    
杨花花想了想道：“这个价格想娶宗室之女可不够啊！”


    
“姑姑，不是宗室之女，是独孤家的长孙女独孤明月，就是李庆安喜欢的那个女人。”


    
“原来是她，哼！”


    
杨花花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银牙一咬道：“你去告诉他们，这桩生意老娘做了。”

第186章 金满县令


    
杨花花瞥了杨旺一眼，“你回去告诉他们一声，这件事我答应了，要他们把银帛送来，我自会让他们抱美人回去。”


    
杨旺吓了一跳，朝廷与外藩和亲都有规矩，哪是这样说嫁就嫁的，别人可以不知道，他可是鸿胪寺典客署令，若让圣上知道了，非撤他的职不可。


    
他连忙道：“姑姑，此事有规矩，就算姑姑答应，他们也要国王正式求亲，交鸿胪寺和宗正寺审查后提交圣上批准，那时才决定选谁为和亲者，姑姑要帮忙也只能等到那个时候才劝说圣上，否则要被胡人笑话大唐……”


    
不等他说完，杨花花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不管什么你们什么狗屁规矩，我的规矩是先见钱再送货，他们的钱得先留下，至于朝廷规矩，你去和他们解释。”


    
“是！侄儿这就去给他们解释。”


    
杨旺抹了一把冷汗，慢慢下去了，杨花花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自言自语地冷笑道：“李七郎，我说过的，你会跪着来求我。”


    
……


    
北庭的七月是仲夏最艰难的日子，压迫人的暑热，热得无情，太阳刚一出来，地上便似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空中，一阵干热的风忽然狂暴地吹过来，大路上刮起了黄色的尘土。


    
在离金满县约二十里外的官道上，十几名衙役押着一辆木笼囚车慢慢地走着，在太阳的毒晒下，他们走出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木笼里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衣衫褴褛，头发披散，眼睛闭着，头无精打采地靠在囚笼的栅栏上，嘴唇燎起了一串串火泡，脸被晒得漆黑，此人便是告御状被遣返回来的金满县县令陈忠和。


    
“我说陈县令，你有什么遗言就给我们说一声，等会儿把你交给北庭，估计就是一刀‘喀嚓！’了，我们还可以把你的遗言转述给家人。”


    
“你们的好意我领了。”


    
陈忠和声音嘶哑，他慢慢睁开浑浊血红的眼睛，道：“只是我家贫如洗，老娘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会让你们失望的。”


    
几个衙役面面相视，堂堂的县令连买药的钱都没有，谁会相信？众人都连声冷笑起来。


    
这时一名稍微同情他的老吏叹了口气，道：“陈县令，你就认个罪，哀求一下，说不定李使君就会饶你一命，你也能奉养老母。”


    
“哼！我若是个软骨头，还会去长安告状吗？大丈夫死就死了，自留青史在人间，我母亲不会怪我的。”


    
老吏见他倔强，便摇摇头不再劝他了，忽然，天空中响起一声尖厉的鸣叫，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硕大的苍鹰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宽阔的黑翅膀遮住了刺眼的阳光，骤然间，后方马蹄声响起，激烈地敲打着地面，卷起滚滚黄尘。


    
衙役们连忙将囚车赶到路边，只见一队骑兵呼啸而来，眨眼间便奔至他们面前，将囚车团团围住，衙役首领慌了神，连忙拱手道：“各位军爷，我们是从长安而来。”


    
“我知道你们是从长安而来！”


    
骑兵向两边散开，北庭节度使李庆安缓缓走上前，他身着黑盔黑甲，手握一把红色的大弓，气势威严。


    
巨大的苍鹰一声鸣叫，扑愣愣收翅落下，立在的肩膀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几名衙役。


    
李庆安打量一眼囚笼里的陈忠和，冷笑一声道：“陈县令，好久不见了。”


    
陈忠和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李庆安对衙役首领道：“我便是北庭李庆安，人犯我接收了。”


    
首领慌忙从袋子里取出文牒，交给李庆安道：“李使君，这是刑部的解送批文，请使君盖章签字，我们便可交差了。”


    
李庆安取出节度使方印，在文牒上盖了章，又签了字，回头令道：“赏他们每人二十两银子，作为路费。”


    
衙役们大喜，连连称谢，他们很快便完成了交接，也不进金满县，调头便走了，待衙役们走远，李庆安又催马来到囚车前，注视了陈忠和半晌，冷冷道：“你虽幼稚了一点，但不失为一个好官清官。”


    
他一挥手，“放了他，给他留一匹马。”


    
说完，他调头便走，肩头上的鹞鹰一冲而去，展翅向县城飞去，骑兵们群马奔腾，大声呼喝着，瞬间大队骑兵便消失在远方。


    
囚笼已经打开，陈忠和的手铐和脚镣都被卸掉了，他惊讶地望着骑兵走远，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眼中露出迷茫之色，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从囚笼中爬出来，长时间的呆在囚笼里使他走路十分艰难，他一拐一拐走近一匹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马，拉起缰绳，缓缓向金满县而去。


    
陈忠和的家原本在县衙后宅，后因县衙年久失修，他住的屋子有随时坍塌的危险，他年初便从县衙搬了出来，临时租了一处房子，准备秋收后修了县衙再搬回去。


    
他租的房子离县衙不远，四间泥屋子，用篱笆围了一个小院，他妻子在院子里种点葡萄，养十几只鸡，以补贴家用。


    
陈忠和家里有一儿一女，妻子从小与他青梅竹马，父亲在十年前去世了，还有一个老母需要奉养，他为官清廉，常常用自己的俸禄接济穷人，再加上他母亲身体不好，长年需要吃药，所以当官近十年，家里还是一贫如洗，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妻子儿女更是一年到头穿着自己织的粗布裙衫。


    
去年他母亲病势加重，眼看不行了，家里也没钱买药，多亏程千里派人送来十贯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也正是因为这样，在程千里被夺权后，人人惧怕李庆安权势，唯独他敢进京告状。


    
陈忠和慢慢回到家，他最担心母亲的病情，他临走时家里只有三贯钱，他带了两贯做盘缠，家里只剩下一贯钱，这一晃近四个月了，一贯钱能撑得住吗？


    
陈忠和的心揪成一团，牵马走到家门口，他却不敢进去了。


    
“爹爹！爹爹”身后忽然传来儿子和女儿的声音。


    
他一回头，只见十岁的儿子和八岁的女儿站在自己身后，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书儿，琴儿，是爹爹回来了。”


    
他蹲下来，激动得张开了手臂，两个孩子顿时扑进他的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一手抱着一个，心疼地打量着他们，好像比他走的时候还长胖了一点，脸色红润，每人还背着一个书袋。


    
“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


    
儿子用手背擦着眼泪道：“我们是从学堂回来，爹爹怎么走了四个月？”


    
“学堂？”


    
陈忠和眼中更加疑惑了，什么学堂？儿子从来都是自己教，怎么进学堂了？哪里来的钱？还有女儿怎么也读书了？


    
一连串的疑问绕在他心中，这时，院门忽然开了，他妻子站在院门前，愣愣地看着他。


    
陈忠和吃力地站起身，笑道：“怎么，不认识为夫了吗？”


    
“夫君！”


    
他妻子惊喜地叫了起来，连忙跑出来，激动地拉着他的手，望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宛如叫花子一样的丈夫，“夫君，你怎么……”


    
“唉！说来话长，回屋再说吧！对了，母亲如何了？”


    
“娘刚吃了药，已经睡了，夏天太热，赵医师让她多休息？她现在身体好多了。”


    
“哪个赵医师？”


    
“就是神医堂的赵名医啊！”


    
陈忠和眼睛瞪大了，那赵名医出一趟诊就要一贯钱，自己家里哪有钱，他见房间里似乎还添了好几件新家具，便再也忍不住质问道：“娘子，你给我说老实话，家里哪来的钱？”


    
他妻子愣住了，眨了眨眼睛道：“李使君说你知道的呀！”


    
陈忠和眼前有发晕，半晌道：“哪个李使君，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咱们北庭节度使李使君，你走了没多久，他便来家里探望了母亲病情，让军医诊治，又说你奉命出使长安，派人送来两百贯钱，说是你知道的，我才收下。”


    
妻子的话刚说完，陈忠和便暴跳如雷，甩手狠狠给了妻子一记耳光，大骂道：“蠢女人，你坏了我的名声了！”


    
他妻子眼睛红了，捂着脸含泪跪了下来，一儿一女也跟着跪在母亲旁边，陈忠和怒发冲冠，指着妻子大骂：“真是蠢啊！我陈忠和十年清廉，哪会有二百贯钱，你不想一想吗？你收了他两百贯钱，我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可是……夫君……”


    
陈妻流下了委屈的眼泪，她颤声要解释，陈忠和却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想听你任何解释，我、我要休了你！”


    
“你要休她，那就先把我杀了吧！”


    
屋子里传来颤巍巍的声音，陈母拄着拐杖，吃力地从屋里出来，陈忠和吓得连忙上前扶住母亲，“娘，外面热，你快回去歇着去！”


    
陈母指着大门怒道：“我没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儿子，你给我滚！”


    
陈忠和知道母亲怒了，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的儿子女儿，不由长叹一声，低下了头。


    
陈母上前给儿媳跪下：“媳妇，我生了个混帐儿子，我向你赔罪了。”


    
“娘！”


    
陈忠和也吓得跟着跪下，陈母怒气冲冲指着他骂道：“你真是个孽障啊！你可知道，你走的第二天，米铺和房东一起来要帐，说县官老爷绝对不会欠钱，媳妇只好把家里唯一的一贯钱给了他们，还不够，又把陪嫁的银钗子抵了米债，家里一文钱没有了，米缸里也没有一颗米，孩子们饿得直哭，媳妇护着你的名声，不肯去邻居家借，第二天她只好去给别人浆洗衣服赚一点米钱，堂堂的县令夫人居然给人浆洗衣服，你听说过吗？”


    
陈妻听到伤心处，抱着儿女哭了起来，陈忠和羞惭地低下头，他知道家里会很困难，却没到竟困难如斯。


    
陈母叹了口气，又道：“多亏李使君来探望我们，给了我们一笔钱，才让我们不至于病死饿死，你可好，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还要休掉妻子，你敢休她，我就跟你拼了。”


    
陈忠和心中乱成一团，他又想起李庆安不但不治自己的罪，还放了自己，给了自己一匹马，现在又在危境中救了自己家人，他叹息一声，心中对李庆安的怨恨也消失殆尽了。


    
“陈县令在吗？”门口忽然响起了孙县丞的声音。


    
陈母连忙对媳妇道：“咱们先给他个面子，晚上你再好好教训他。”


    
陈妻点点头，连忙站起身跑进屋，拿出一件旧长袍，给丈夫披上，又把他的头发整理了一下，低声道：“你去吧！”


    
陈忠和望着妻子脸上的红指印，心中不由一阵懊恼，“娘子，我……”


    
“快去吧！孙县丞在外等着呢。”


    
陈忠和转身开了门，只见县丞孙立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便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守城门的衙役来禀报我，说咱们县的叫花子县令回来了。”


    
陈忠和苦笑一声，“快请进吧！”


    
孙立走进院子，陈妻已经在葡萄架下摆了桌子和胡凳，又端来一壶凉茶，却趁孙立不注意，偷偷用湿毛巾替丈夫的脸上擦了一下。


    
陈忠和给妻子使了个眼色，便笑着坐了下来，给他倒了碗茶随口问道：“县里的情况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才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县令了。


    
孙立笑了笑道：“前几天吏部派人送来了你的免职牒文，李使君又驳了回去，说你是清正廉明的好官，并推荐你为西州录事参军，不好意思了，现在我是金满县县令。”


    
都督州的录事参军也相当于太守州的长史，主管一州政务，陈忠和愣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立感慨道：“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新军户，还有一千匠户，新军户基本上都安置在西州，所以李使君才决定让你去西州，陈兄，你重任在身啊！”


    
沉默了片刻，陈忠和问道：“那程都护呢？他做什么？”


    
“程都护已经被调回长安出任金吾卫将军，现在北庭军政大权都在李使君手中，我估计朝廷准备打碎叶了。”


    
“你怎么看出来要打碎叶？”


    
“朝廷在备战呢！这几个月朝廷连续送来了三批军用物资和四十万石粮食，李使君又在新军户中招募了八千士兵，新兵驻守各县，而老兵都调去了五城堡中，五座新城堡驻军一万两千人，最远已经到夷播海了，这不就是要打碎叶的先兆吗？”


    
陈忠和默默地点了点头，自己真是糊涂了，朝廷要打碎叶，怎么可能降罪李庆安，自己还跑去告御状，难怪李庆安说自己幼稚，确实傻啊！


    
“爹爹，你看我默写的《论语》对不对？”


    
他女儿拿着一张纸跑了出来，陈忠和接过，见女儿默写的竟是《论语·学而》，陈忠和不由有些发愣，他虽然是进士出身，却没有想过要教女儿读书，只是让她识了几个字，一门心思都扑在儿子身上了，自己才离开北庭四个月，女儿居然会默论语了。


    
“琴儿，你会读吗？”


    
“会！”


    
陈琴儿背着手，摇头晃脑背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孙立在一旁笑了，“这也是李使君与众不同之处，他办了一百座学堂，无论汉胡，十龄以下孩童一律免费就学，不仅如此，还办了女学堂，读书学琴，一般都是汉人的女儿去读，我的两个女儿也进了女学堂，据说教琴的女先生可是长安最有名的琴师。”


    
陈忠和眉头一皱，问道：“可办这么多学堂，先生从哪里请来？”


    
“东拼西凑呗！”


    
孙立笑道：“所以连王昌龄、岑参那样的大诗人也出来教孩童了。”


    
说到这，孙立十分感慨道：“我非常赞成李使君的观点，他说要想胡汉长相存，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胡人汉化，让他们的孩子从小就接受汉人的教育，从根子改变他们，否则胡是胡，汉是汉，一旦汉人出现内讧，便给了胡人机会，五胡乱华，莫不如此，现在大唐朔方范阳的胡人附而不融，一旦中央朝廷衰弱，大唐必重蹈魏晋之乱，忠和兄，李使君目光深远啊！”


    
“我明白了，孙兄是李使君派来找我的吧！”


    
孙立抚掌大笑，“忠和兄果然聪明，一猜便中，不错！我确实是李使君派来劝说你，忠和兄，李使君宽宏大量，目光图远，在他手下做事，是我们的机会啊！”


    
陈忠和点了点头，“我明白孙兄的苦心，此事让我再想一想，好吗？”


    
“好的，那我就先告辞了。”孙立站起身拱手道：“李使君说，如果忠和兄想通了，可直接去北庭城找他。”


    
孙立走了，陈忠和背着手在院中来回踱步，这时他妻子走上前柔声道：“夫君如果不想做官，咱们就回老家种田去。”


    
陈忠和轻轻抚摸着妻子的头发，见她发鬓中已经出现了白发，便叹了口气道：“我是开元二十七年的探花郎，当年比我排名差很多的同科进士都已经做到工部侍郎了，我却被贬到北庭做了近十年的县官，说到底是我没有遇到伯乐，程都护给了我救急之钱，却不用我，李使君却不仅救了我全家，还给了我一个重新展翅高飞的机会，娘子，我已想通了，决定向他请罪，尽心竭力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陈妻轻轻点了点头，道：“他来看望母亲的时候就说过，说你是个做事的人，而不是做官的人，一句话把你说透了。”


    
陈忠和愣住了，喃喃自语道：“做事的人，而不是做官的人。”


    
他忽然仰天长叹一声，走到院角，解开了马缰绳，牵马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对妻子道：“娘子，你开始收拾东西吧！准备随我去西州赴任。”

第187章 查封茶庄


    
李庆安已经三天没有回府了，他每天都忙到深夜，便睡在北庭城中，这几个月，移民、矿山、工场、学堂、练兵、新堡、匠户，千头万绪的事情一齐向他涌来，不仅是他，节度使府所有的官员们都忙得两脚不停，从早到晚，一整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北庭的政务原本比较简单，几十年来几乎没有变过，新吏老官们早已习惯了慢节奏的生活，但李庆安接手后便有了变化，不仅朝廷迁来一万余新军户和一千匠户，还同时准许北庭开矿铸钱，另外还有李庆安的许多新举措，办工场、办学堂、筑新堡，几乎每一件都令人头痛不已的事情在三个月内同时开工。


    
万千琐碎的事情几乎将北庭官员们的腰板压断，好在经过三个月的锤炼，官员已经渐渐适应了新节度使雷厉风行的作风和高效率、快节奏的处事风格。


    
这几天，北庭官员上上下下都在忙碌一件大事情，那就是一千匠户的到来，唐朝的匠人分官匠和私匠两种，一般而言，官匠的水平要高于私匠，朝廷选匠人中技艺高者，像府兵一样立特殊户籍，定期进京服役，如少府监有匠两万人，匠作监有匠一万五千人。


    
来北庭的一千匠户是从少府监、军器监和匠作监挑选出来优秀官匠，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技术工程师，这一千匠户的到来也就意味着北庭手工业品的制作能力将大大提高，意味着很多东西不再依赖朝廷供应，在军方是军械帐篷可以自己的打制，在民间是丝织、造瓷、酿酒、农具等等手工业不再落后于中原，可以在北庭市场上买到和长安最流行的丝缎，北庭的田间地头会出现中原最先进的水车等农具，北庭的官员们都深知这一点，因此对于匠户的到来，他们每个人都尽心竭力，做好一切安置事宜。


    
公务房内，李庆安正在考虑火药的制作，这次很多匠户都来自军器监，李庆安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些匠户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可以燃烧爆炸的东西，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知道火药这回事，难道自己献给李隆基的火药配方还躺在库房睡大觉不成？


    
火药是他赖以发家的秘密武器，至今为止只有他的几个心腹知道火药配方，或许别人通过种种渠道也会知道火药这回事，但他们想真正研制出有杀伤力的火药配方却不是那么容易。


    
基于这样的考虑，李庆安便决定守住火药的配方秘密，还是交给自己的亲兵来配置，暂时不让工匠染指。


    
“使君！”门被推开了，王昌龄快步走了进来，笑道：“连接武庭镇的金满桥已经修通了，使君要不要去看看？”


    
来北庭近半年，王昌龄被晒成了黑炭一般，瘦得如皮包骨，他在北庭被称为最忙碌的人，替李庆安掌管北庭的营田和铸钱两件大事，同时又兼任庭州学政，千头万绪的事情使他忙得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虽然忙碌异常，但他心情却十分愉快，不用考虑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不用去讨好上司，只管埋头把事情做好便可，这种简单的生活是他梦寐以求的，他现在的身份还是李庆安幕僚，并得了一个校检工部郎中的头衔。


    
“走吧！看看去。”


    
李庆安收拾一下桌上的文书，便向门外走去，又笑问道：“那个陈忠和去西州赴任了吗？”


    
“今天一早去了，带着妻儿老母，我也去送了，唉！破烂烂一马车东西，没见过那么穷的县令。”王昌龄十分感慨道。


    
李庆安也笑了笑道：“这个陈忠和虽然有一点迂腐，但为官清正廉明，在民众中口碑极好，我看过他的资历，在高昌县和交河县做了六年的县令，把两县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他尤其善于胡汉之间的矛盾，西州胡人提起他，无人不竖大拇指，所以这次八千军户移民西州，也只有他才能替我处理好这件大事。”


    
“这是使君善用人所长，北庭官员都说，在使君手下做事，虽然累点忙点，但心情都很舒畅，有一种很充实的感觉。”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金满县以南的武庭镇，这里离金满县不到十里，中间隔了一条金满河，有四百余户来自军器监的匠户被安置在武庭镇上，武庭镇原本只有几十户人家，但周围有大片空地，为迎接匠户的到来，李庆安便下令士兵在武庭镇的空地上夯泥砌石筑屋，短短两个月时间，武庭镇的空地上便竖起几百座房子，为了便于匠户们去金满县，他又下令在金满河上建造了一座桥梁，今天便是桥梁正式开通的日子。


    
李庆安一行人来到金满桥边时，简短开通仪式已经结束了，桥上人来人往，很多都是做生意的小贩，挑着各种北庭的土特产，葡萄酒、腌羊腿、马鹿头、白叠布、冰马奶等等，前去刚来北庭的匠户中兜售，同时从他们手上收购一些他们从中原带来的便宜物品，如茶饼、绸缎、瓷器等等。


    
匠户和军户不同，军户是陆陆续续自发而来，而匠户却是由朝廷官员带队，统一前来，也正因为有朝廷官员在，河西安思顺准备拦截一批军器监匠户的计划才没有成功。


    
“使君，这桥修得很坚实，至少可以用百年。”


    
王昌龄拍了拍桥上刻着桥名的石墩笑道：“这‘金满桥’三个字还是我题写的呢！”


    
李庆安也微微笑道：“整个北庭就数你的书法最深厚，不找你找谁？”


    
他催马上前，搭手帘向桥南望去，只见数百栋被统一刷成白色的屋子整齐地分布在一片辽阔的平整土地上，前段时间他来视察，这里还是冷寂一片，可随着四百三十户从长安迁来的军器监匠户的到来，这里开始变得生机勃勃，道路两边，一百多名男子正在挖坑种树，一大群孩子欢笑着跑向金满河，一个个脱得光溜溜地跳进了河中，河边有大群妇人正在洗衣，笑语声远远传来。


    
这时，一名汉人老者赶着一辆马车向金满桥而来，金满桥有些坡度，他连忙跳下来推车上桥，不料马车太重，竟一时推不上来。


    
李庆安连忙上前去帮忙推车，士兵纷纷跑来帮忙，片刻便将马车推上了桥，李庆安见马车上竟是装满了黑色的泥土，不由好奇地问道：“老丈，运这么多泥土做什么？”


    
老人笑呵呵道：“这不，家里刚分了四十亩土地，正忙着开垦追肥，我看造房子挖出的泥土很肥沃，扔掉了可惜，便打算运到我地里去。”


    
“老丈就一个人吗？”


    
“没有呢！两个儿子和儿媳都在地里干活，趁这两天有空，他们赶紧替我开垦土地，否则以后他们忙起来，就没有时间了。”


    
李庆安点点头，又笑问道：“老丈觉得北庭如何？”


    
老者掏出帕子擦擦汗笑道：“挺好，我在军器监造了三十年的箭，没想到老了还居然分得了四十亩地，就凭这一点，我来北庭一点也不后悔。”


    
“哪有没有什么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呢？比如说官员对你们刻薄什么的，有没有？”


    
老者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给土地给牲畜，还给了两百斤粮食，儿子做工匠工钱不薄，一家人过得高高兴兴，如果一定要说不满意，只有一点，就是这里的气候我还不太适应，白天太热，晚上又凉，不过没关系，我想住个几年我就习惯了。”


    
说着，他跳上马车对李庆安笑道：“小伙子，谢谢你帮我推车，我先走了。”


    
“老丈慢走！”李庆安笑着拱了拱手，待老者走远了，他才回头对王昌龄道：“你去找人统计一下，有多少人家需要开垦土地的，给我一份详细的报告，我会安排军士帮忙，这些匠户要立刻开工，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人统计，明天一早给使君报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在远远地高喊：“使君，有急报！”


    
一名士兵飞驰而来，翻身下马，行一军礼道：“禀报使君，严先生请使君立即回去，说有重要发现。”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李庆安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战马，向北庭城疾速奔去。


    
……


    
“使君，岭西茶庄上钩了。”


    
严庄笑着把一叠情报推给了李庆安，“才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们便利用给五堡驻军送军需物资的机会，在驻军中发展了近两千名汉唐会成员，势头很迅猛啊！”


    
李庆安接过情报翻了翻，不由冷笑了一声，问旁边一名卧底的唐军校尉道：“汉唐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校尉连忙道：“回禀使君，发展卑职加入汉唐会的人是岭西茶庄的大掌柜，他只是说汉唐会以恢复碎叶军镇为己任，只是一种自愿的组织，加入后每个月给三百文钱，很多士兵就是冲这一点加入，可实际上，汉唐会的组织很严密，分堂、舵、局、队四级，北庭为堂，庭州为舵，下面又设若干局，局下面再设队，三十人为一队，有堂主、舵丞、局令、队正等职务，卑职被任命为三堡局的局令，手下有十二队，三百六十名弟兄，每月有五贯钱的津贴。”


    
旁边严庄徐徐道：“如果汉唐会只在北庭发展倒也可以理解，毕竟恢复碎叶要依靠北庭军队，可是我听说汉唐会在大唐各地都有分舵，甚至远至广州也有，成员近万人，这就不是恢复碎叶那么简单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汉唐会恐怕是志在天下，他们首脑都是来自碎叶，所以他们选中了北庭，作为汉唐会新的根基。”


    
李庆安哼了一声道：“先生的意思是说，假如我没有发现，一年后，北庭节度使就是那个李回春了，对吧？”


    
“正是此意！”


    
严庄点了点头，“按照他们目前发展的势头，一年后，北庭士兵皆为汉唐会的成员，使君，此事早晚会被朝廷知道，使君若不尽早做出强硬姿态，怎么向圣上交代？届时恐怕就不是失察那样简单了，哎！我就担心使君被他们抓住什么把柄。”


    
“我自会有分寸。”


    
李庆安冷冷道：“我让既然布了这个局让他们钻进来，就不会让他们捏住我什么把柄，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一名军官，李庆安令道：“让南霁云、雷万春立刻来见我。”


    
片刻，南霁云和雷万春匆匆跑来，躬身道：“请使君吩咐！”


    
李庆安取出一本册子，扔给他们二人道：“你们二人各率一千人，按册子上名单，所有店铺统统查封，所有人全部抓捕，立刻执行！”


    
“得令！”南雷二人下去点兵了。


    
李庆安戴上了头盔，缓缓道：“至于岭西茶庄，我要亲自去查封！”


    
……


    
李庆安主政北庭半年来，一直严束军纪，从不扰民。但今天北庭却忽然像冷水泼入热油锅一样，庭州三县沸腾了，尤其是金满县，一队队全副武装士兵在街头奔跑，按名单封店抓人。


    
北庭最大的热海酒楼杀气腾腾冲进了百余士兵，他们大声喝喊：“执行公务！所有人蹲在地上，手放在头顶。”


    
食客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得纷纷蹲在地上，掌柜战战兢兢过来问道：“军爷，出什么事了。”


    
领头军官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回头令道：“搜查店铺，掌柜和伙计全部带走，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碎叶川客栈、南平珠宝铺、百业瓷器铺、贺猎赌馆、君归院青楼等等汉唐会的产业都被一一查封，商人被带走集中关押，货物和财产被查封，金满县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时议论纷纷。


    
一队五百人的骑兵队风驰电掣般冲至岭西茶庄前，李庆安一马当先，战刀一挥令道：“前后侧门全部包围，所有人一个不准走漏，全部抓捕。”


    
骑兵分兵四路，分头抄上，数十名骑兵冲上台阶，撞开大门冲了进去，宽敞的厅堂里一百多人正在买卖茶叶，‘轰！’地大门被撞开了，数十名骑兵冲进了大堂，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所有人听着，全部蹲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骑兵们用汉语和突厥语各喊了三遍，催动战马，长刀出鞘，前后将在场商人团团围住，商人们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纷纷蹲下，这时岭西茶庄大掌柜急对一名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正要偷偷溜走，一支箭呼啸而至，‘哚！’的一声，擦过伙计的鼻子，钉在他眼前的墙上，入墙半尺，箭尾在巍巍颤动。


    
李庆安策马走了进来，他手执长弓，冷冷对伙计道：“你敢再走一步，下一箭就射穿你的脑袋。”


    
伙计的鼻子被擦破，流了满鼻子的血，他吓得胆寒心裂，瘫倒在地上。


    
“李使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大掌柜上前一步，怒道：“我们茶庄从来奉公守法，每个月的税钱一文不少，你们征用我们的车队，我们也几乎不收费，今天上门寻衅滋事，你们有什么理由？”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我该称呼你什么呢？宋掌柜还是宋堂主？”


    
宋大掌柜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后退一步，喃喃道：“李使君，这是误会吧！”


    
“有没有什么误会，让你们东主来给我解释，不过解释之前，汉唐会要立刻在我北庭消失。”


    
李庆安一挥手，令道：“把岭西茶庄所有人都带走，给我仔细搜查，一处地方也不准放过。”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伙计和掌柜押了出去，宋掌柜拼命回头大喊，“李使君，请不要杀人，我们汉唐会绝没有恶意。”


    
“老老实实配合，我就不会杀人。”


    
李庆安又对一百多名战战兢兢的商人道：“请你们也跟去接受调查，只要你们真是无辜，我自会放了你们。”


    
五百士兵已经冲进茶庄内开始了搜查，岭西茶庄是北庭第一大商铺，占地极大，除了巨大的几栋仓库外，还有住人的宅院，二百多名士兵冲进了宅院，把丫鬟下人统统驱赶出来，开始翻箱倒柜，仔细搜查。


    
一名队正带着十几名弟兄一路搜进内宅，他们来到一处小院中，隐隐听见房间里有笑语声传来。


    
他们上前一脚跺开了门，只见房间内一名年轻的男子正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女人喝酒调情，门‘砰！’地被踢开，冲进来一群士兵，两个女人吓得尖叫起来。


    
男子一拍桌子吗，站起身怒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内宅，还有王法吗？”


    
队正也不解释，一挥手，“把他带走！”


    
几名士兵上前便抓那男子，年轻男子忽然么猛地把女人往士兵们面前一推，转身便向里屋逃去。


    
“抓住他！”


    
士兵们拔刀追了进去，那男子急得慌不择路，只得跳窗而逃，不料他刚跳到窗外，几名士兵早已在窗外等候，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他按到在地上。


    
男子拼命挣扎，“你们放开我！”


    
‘当！’的一声，他身上掉下来一件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188章 隐龙惊现


    
严庄拿着一块玉佩仔细地端详，这块玉佩便是从那个年轻男子身上掉下，被士兵送到了李庆安的桌上，这是一块满月形的玉佩，大小如梨，质感温润，通体碧绿而无一丝瑕疵，更令人惊讶的是将它对着灯光，玉中竟有一条清晰的张爪欲飞的白色腾龙，和李庆安那块宝石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条腾龙是由玉佩内部的纹路走向而天然形成，栩栩如生，精妙无比。


    
严庄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玉佩对李庆安道：“使君怎么看这块玉佩？”


    
“这块玉非普通人不能佩。”


    
李庆安接过玉佩，又端详了一番笑道：“按理，这块玉佩中有白色的杂质，使它身价大跌，而偏偏这白色的杂质又是一条龙纹，超越了玉价的本身，这又使它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我想这块玉佩，它的来历应该不会简单。”


    
严庄低头沉思不语，半晌，他迟疑道：“我曾经看过一本谶书，说兄弟阋墙起，玉龙落碎叶，民间有传言，玄武门之变后，太子建成的十八家将不顾建成五子安危，而拼死护卫常妃出逃，就是因为常妃腹中有了建成骨肉，据传言，十八家将是逃去碎叶，当然，这些都是民间传言，朝廷从未承认过，不过汉唐会兴于碎叶，又有天下之志，我便隐隐想到了这个民间传言，但一直不敢确信，而这块龙纹玉佩正好印证了‘玉龙落碎叶’的谶语……”


    
说到这里，严庄忽然停住了话头，李庆安正听得入神，不见下文，便问道：“然后呢？怎么不说了。”


    
严庄注视着李庆安，良久，他才徐徐道：“如果民间传言属实，建成后人逃去了碎叶，如果汉唐会真是支持建成的秘密组织，如果被抓住的年轻人真是建成后人，使君当如何处置？”


    
对一般人而言，最通常的处置办法就是镇压汉唐会，将太子建成后人押解入长安邀功，可如果是这样，严庄就不会这样问自己了。


    
‘是啊！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该如何处置？’


    
李庆安困惑地向严庄望去，在严庄细小的眼睛中，他看到了一丝异常明亮的神彩，这是严庄给他的一种暗示，也是对他的一种期待，李庆安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也不说透，便笑了笑道：“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到底真相如何，需要我们审问后再说。”


    
他立刻回头吩咐亲兵，“把那个年轻人提到我的地下室去。”


    
……


    
北庭城在修筑时也同时构建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地下室，有的是监狱，而大多数都是仓库，用于放置重要的文书或者贵重钱物，李庆安的节度行辕下面同样也有两间地下室，一间是放置档案文书，另一间则是放置北庭所铸的金银钱，两间地下室的入口，一个位于幕僚室内，一个便在李庆安的书房里。


    
半个时辰后，十六名亲卫将蒙着眼睛的年轻男子带到了李庆安的书房，直接带下了地下室，随着地下室铁门轰隆一声关上，年轻人的蒙眼布被摘下了，他眼前是一个昏黑的世界，粗糙的岩壁，豆大的灯苗，以及因空气流动不畅而产生的一种压抑的气息，整个地下室的气氛令人感到一阵阵胆寒，放佛来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年轻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恐惧，他刚被抓时，心中是一种愤怒和不安，随着时间过去了两个时辰，他的不安便渐渐变成了一种恐惧，他想到了死亡。


    
士兵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拉下了十几级台阶，在石室正中摆放着一只巨大的铁笼，不等他他反应过来，他便被一股强力推进了铁笼，‘哐当！’铁笼关上了，年轻人的两条腿剧烈的颤抖起来，慢慢瘫软在地上。


    
一阵脚步声，李庆安在四名亲卫的陪同下，从隔壁慢慢走了过来，参加审讯的是他二十名心腹，此事事关重大，他不敢有半点疏忽，李庆安站在铁笼旁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年纪二十岁出头，皮肤白皙、光滑，双手细腻，这在安西北庭是极为少见，看得出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人，李庆安的目光放佛具有一种特殊的穿透力，从他胆怯稚嫩的眼光里，李庆安便看透了他恐惧的内心。


    
“大胆！你要造反吗？”


    
李庆安突然一声怒喝，年轻人吓得浑身一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战栗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名亲兵端来一把圈椅，李庆安坐下，接过一杯茶徐徐喝了一口，问道：“姓名？”


    
“李……珰”


    
男子低下头小声道，他不敢对视李庆安那锐利的目光，李庆安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应该是真的，他又问道：“你是哪里人，为何会出现在岭西茶庄内？”


    
“我、我是从碎叶来，来……来买茶叶。”


    
李庆安笑了一声，那两个女人是宋掌柜的侍妾，宋掌柜居然会用自己的侍妾来招待客人？难怪岭西茶庄的生意不错，回答得着实绝妙。


    
他笑声忽然一收，目光冷冰冰地盯着他，凑近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李建成的后人！”


    
年轻男子浑身一颤，他们怎会知道？难道是宋掌柜把自己出卖了吗？


    
“我……不是！”他的声音异常低微，快坚持不住了。


    
李庆安一摆手，几名亲兵从隔壁抓过来一名被捆成一团的胡人，这是从监狱里提来的死囚，把他拖到年轻人的面前，隔着栅栏，士兵将胡人的脸踩在地上，忽然拔出横刀，寒光一闪，一声惨叫，当着年轻人的面将人头剁下，脖腔里的血喷溅一地，士兵将人头在年轻人面前一晃，望着狰狞的面孔，望着身旁还在流血的无头尸体，年轻人吓得胆破心裂，大叫一声，竟晕死过去。


    
“真没用，泼醒他！”


    
一桶水‘哗！’地泼在年轻人身上，士兵迅速把死尸搬走，把灯光也拨亮了一点，半天，年轻人慢慢睁开眼睛，旁边的死尸已经不见了，光线变得明亮，审问他的军官笑容也变得柔和起来。


    
“我便是北庭节度使李庆安，你的生死就捏在我的手上，你老老实实交代了，我也不折磨你，以王孙之礼待你，等李回春来交一笔赎金给我，我便放你回去，就那么简单，说吧！说了你就不会死了。”


    
李珰是一朵温室里长大的花，从小养尊处优，被长辈们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从没受过半点委屈，养成了他纨绔不羁的性格，这次他是他第一次出远门，来大唐游历，却正好撞在李庆安的抓捕上，他涉世不深，单纯幼稚，经不住李庆安的威逼利诱，终于原原本本交代了。


    
“我住在碎叶，从小他们告诉我，说我是隐太子的四世孙，让我继承曾祖父的遗志，被你们拿走了玉佩便是曾祖父的遗物。”


    
李庆安眯着眼笑了，果然如严庄所料，李建成的后代，他又问道：“他们是谁？汉唐会吗？”


    
“他们是我曾祖父家将的后人，也就是李回春他们，汉唐会其实只是壳，实际上叫隐龙会，那个宋掌柜也是隐龙会的人，他们一共只有二十二人。”


    
李庆安心中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便得到了全部口供，他不由又打量这个年轻人一眼，这就是李建成的后代吗？他暗暗叹息一声又问道：“隐太子的后人就只有你一个吗？”


    
“还有一些姐妹，男子就我一人，我父亲也是一线单传，他去年病故了。”


    
说到这，李珰合掌恳求道：“李将军，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放了我吧！”


    
“呵呵！放心，我是说话算话之人。”


    
李庆安对亲兵们道：“把他单独关押，严密防守，不准任何人探望。”


    
……


    
碎叶，这颗河中地区最璀璨的明珠，这座大唐曾经最西面的城市，风沙已经悄然将她的魅力掩盖了，自开元七年，西突厥请居碎叶后，大唐便失去了对碎叶的控制，一晃过去了三十年，她后来的主人突骑施人从强盛一时，到最后分裂衰败，突骑施人已经无法再保住碎叶川这片肥沃富饶的土地。


    
大唐、大食两强鼎立，目光皆投在碎叶川上，一些较小的势力，诸如石国粟特人、葛逻禄人、甚至吐蕃人、吐火罗人无不对它垂涎窥视，一场争夺碎叶川的风暴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悄悄的酝酿。


    
碎叶城目前被黄姓突骑施人所占据，碎叶城中民族混杂，汉、突厥、突骑施、粟特、葛逻禄等等各色人均有分布，汉人主要居住在城西一块，几十年来大部分都已经返回了大唐，比如李白便是从碎叶返回的汉人之一，现在城中依然住着数千汉人，主要以经商为主，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汉唐会人，其中汉唐会的核心隐龙会人便活跃在碎叶。


    
在碎叶城西的一座大宅里，隐龙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北庭变故、公子珰在北庭被抓的消息在两天后便由信鸽传到了碎叶，隐龙会乱成一团，一间门窗密闭的房间里，十几个人正激烈地争吵着。


    
“公子为什么会偷跑去北庭，这个责任该谁来承担？”


    
一名红脸的花甲老者脾气暴躁，不停用拐杖狠狠拍打着桌子，“他是隐太子唯一留下的血脉，如果他有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先祖交代？”


    
“罗翁，珰儿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整天被关在深宅大院里不闻世事，如果不让他出去磨练磨练，他怎么能继承隐太子的遗志，让他出去见见世面是我们大家一致同意的，现在怎么能追究谁的责任。”


    
“可是他现在被抓了，如果他不小心泄露了隐龙会的秘密，那我们百年来几代人的心血会不会就毁在他手上？”


    
房间里顿时沉默了，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回春沙哑着嗓子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应该商量，怎样才能把公子救回来，常进，你和李庆安的关系较好，你说说看，李庆安怎么会突然抓捕汉唐会的人？”


    
常进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李庆安为什么会翻脸，事实上，当初他们决定在北庭扩张时，他就提出过异议，汉唐会的野心太大了，一年时间要发展一万成员，要知道，汉唐会数十年才在大唐发展了不到一万人。


    
“我们走得太快了，汉唐会肆无忌惮的扩张把他触怒了，我们不该过早地把手伸进军队中去，当初，你们若听我的劝，也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后果，现在我们在北庭布下的心血全完了。”


    
“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公子死吗？”


    
“不！当然不是。”


    
常进摇了摇头，道：“现在我们有两个方案可以选择，第一个方案是李庆安只知汉唐会而不知隐龙会的情况下，我们出重金赎出汉唐会的人，也包括公子，向他保证汉唐会不在北庭发展。”


    
“如果他已经知道隐龙会了呢？”


    
“那我们只有一个选择，答应他开出的一切条件，甚至不惜把他拉进隐龙会。”


    
常进的最后一句话放佛炸开了锅一样，十几人吵成一团，有的人赞成，有的人坚决反对，赞成者是看中李庆安的权势，而反对者是维护隐龙会的血统。


    
“安静！安静！”


    
李回春重重地敲着桌子，依然没有用，两派人争吵得面红耳赤，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一名家丁在门外大声道：“有北庭急件！”


    
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李回春开门接过急件，他打开看了一遍，顿时脸色大变，木呆呆站在那里，鸽信飘落地，常进拾起信，他也愣住了，信竟然是李庆安写来，上面只有一句话。


    
“珰公子在我手中，请至北庭面谈。”


    
众人面面相视，谁也没想到真会成了这种局面，半晌，李回春长叹一声，“我们应该想到，公子落在他手上，怎么还能保得住秘密。”


    
他回头对众人道：“事关公子生死，事关我们隐龙会的命运，我要亲自去和李庆安谈判，现在请大家随我去隐太子灵前求一签，看一看隐太子和先祖给我们指示。”


    
众人来到了隐龙祠，这里对外称为汉唐祠，里面供奉着太子李建成和他们先祖的灵位，由他们的子弟守护，隐龙会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隐太子李建成的灵位位于正中，灵牌上面没有一个字，李回春敬了三炷香，率领众人在建成灵前跪下，默默地祷告着。


    
他取过一盒签牌在灵前摇动，‘啪！’一声，一支签从盒子里跳出，李回春连忙拾起签，众人一起围了上来，只见签上写着：‘碎叶归唐，隐龙升天。’


    
……


    
十天后，查抄汉唐会的事件在北庭渐渐平息下来，绝大部分被抓的汉唐会人都被释放了，被查封的店铺也陆陆续续重新开业，只有岭西茶庄依然没有动静，由于岭西茶庄垄断了西域的茶叶生意，北庭竟出现了茶荒，茶对西域来说，是他们生活的必须品，茶荒的出现，使北庭陷入了无茶的窘境。


    
就在这时，金满县内又忽然开了一家新茶庄，叫做长安茶庄，大量供应茶饼，而且价格比岭西茶庄便宜了一成，伙计皆为女子，个个容貌娇美，服务热情，一时北庭各地的商人蜂拥而来，北庭茶荒顿解，岭西茶庄十几年打下的基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拱手让出了。


    
这天下午，金满县城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正是岭西茶庄的大东主李回春，与他同来的还有常进、罗品方、宋全宜等隐龙会的核心人物。


    
他们路过岭西茶庄时，李回春呆呆地看了半晌，茶庄大门依然贴着官府的封条，几名士兵在门口站岗。


    
李回春叹了一口气，毕竟是他一手创下的产业，原本准备在北庭大发展，却没想到最后被关闭了。


    
李回春的长子安慰他道：“父亲，咱们也只是损失北庭一地，河西、安西和岭西依然被咱们控制着，问题不是很大。”


    
李回春苦笑一声道：“我听说朝廷准备在金山和回纥人开茶马市，所以才决定扩大北庭店铺，可现在茶庄被封了，也就意味着我丢掉了回纥人的生意，损失惨重啊！”


    
他身后的红脸老者罗品方见他只关心自己生意，不由有些不满，便道：“李兄认为茶庄比救回公子更重要吗？”


    
李回春连忙回身拱手道：“我只是一时感慨，怎么会本末倒置，现在我们便去北庭城。”


    
众人又调转马头向城北而去，走到城门口时，却迎面见来了一支骆驼队，浩浩荡荡足有几百匹，骆驼上满载着大箱子，全部都是粟特商人，骆驼队将城门塞得满满当当，李回春和众人连忙闪到一边。


    
“李东主！”骆驼队中忽然有人叫他，李回春寻声望去，竟是他的老朋友，石国的胡商萨尔达。


    
他刚要上前寒暄，常进却在背后拉了他一把，向萨尔达的身后使了个眼色，李回春愣住了，萨尔达的身后竟是石国王子远恩，在王子身旁还有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透过薄薄的面纱，可以隐隐看见她一双明亮的眼睛。

第189章 两个王子


    
李回春和石国商人匆匆打了一个招呼便驶出了城门，向北庭城疾驶而去，萨尔达也没有多问他们，他回头一挥手，“大家可以各自活动了。”


    
庞大的石国商队解散了，商人们纷纷离队，去各自寻找客栈商铺，这时，远恩对蒙面女子道：“俱兰，你是和我走，还是去找他？”


    
这女子便是当年的俱兰公主了，在龟兹与李庆安一别后，时间一晃已经过去了两年，俱兰公主也由一个情窦初开的小胡娘，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亮丽女子，这两年她一直住在俱兰城，去年她与二哥远恩来过一次安西，寻找李庆安，却得知李庆安在青海打仗，只得怏怏回去，这次她再随兄长来北庭，心中不由忐忑不安，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还记得自己吗？


    
俱兰低低叹了口气，“先住下吧！有机会再去找他。”


    
远恩也忧心忡忡，那颗光明之眼他已经渴盼了两年，眼看父亲身体日渐衰弱，对王位的渴望使他再一次长途跋涉，来北庭寻找李庆安，听说李庆安已经升任节度使了，他还会兑现在扬州对自己的承诺吗？


    
他看了看热闹的街市，便对萨尔达道：“大叔，我们先住下。”


    
“好的，你们随我来！”萨尔达催动骆驼，向金满县最大的客栈走去。


    
……


    
北庭城，李庆安刚刚得到了一个碎叶的情报，黑、黄两姓突骑施人在裴罗将军城爆发了一场中等规模的冲突，死伤四百余人，这已经是今年以来，突骑施人的第五次内讧了，而且内讧的烈度一次比一次加大。


    
李庆安轻轻捏了一下太阳穴，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炽亮，热浪滚滚，整个大地都仿佛被火烧着了一般，现在不是动兵的日子，李庆安却有一种出兵的强烈冲动，踏平突骑施人，夺回碎叶川。


    
但机会还没有到来，他得到的另一个情报是高仙芝正积极备战，准备攻打与吐蕃有勾结的吐火罗朅师国，历史上，高仙芝正是攻下朅师国后便转攻碎叶，因石国欲染指碎叶而攻打石国，引发了大食人的反扑，最终爆发了怛罗斯之战。


    
历史会因为他李庆安的到来发生怎样的转变？碎叶是他的第一战，他能否占领碎叶，继而逐步把大食赶出河中，彻底改变中亚的历史，他心中充满了期待，现在，他在等待着出兵的信号，这个信号就是高仙芝南征朅师国。


    
“报告都督，碎叶来人求见，他说叫李回春。”


    
李庆安蓦然转身，他这么快就来了么？这才刚刚过去五天。


    
“请他进来！”


    
片刻，心情忐忑的李回春便在士兵的引领下走进了房间，刚进房间，李庆安便笑着迎了上来，“李东主这么急赶来，莫非是要我赔损失么？”


    
李庆安的笑容和蔼让李回春的心略略放下，他连忙一躬到地，“参见李使君。”


    
“不必客气，李东主请坐！”


    
李回春坐了下来，一名士兵上了两碗凉茶，李庆安笑道：“天气炎热，我就不上热茶了，喝碗解解暑气吧！”


    
“多谢使君！”


    
李回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心里却在想着该如何开口，沉思了片刻，他歉然道：“使君，汉唐会在北庭的失礼之处，我这里向使君道歉了。”


    
“失礼！”


    
李庆安冷笑了一声道：“你们汉唐会在北庭的一举一动，我在三个月前便掌握了，我一直容忍你们，但你们却不知收敛，居然把手伸进了我的军队中，令人孰不可忍，这次我只是警告你们，大部分汉唐会成员我已经放了，店铺也基本上恢复正常，我最后再警告你们一次，如果再敢渗透我的军队，我就灭了汉唐会！”


    
李回春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我保证，不会在北庭发展汉唐会。”


    
“好吧！看在我和你们老交情的份上，这次就放你们一次，来人！”


    
一名亲兵应声走入，李庆安吩咐道：“传我的命令，把抓的人都放了，撤销所有店铺的封条。”


    
亲兵立刻跑去了，李庆安端起凉茶喝了几口，见李回春欲言又止，便笑道：“李东主还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们少主是否也一起放了？”


    
“什么少主？”李庆安装糊涂地问道。


    
李回春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取出李庆安发来的鸽信，推到他的面前，道：“我说的是李珰，这是使君发来亲笔信。”


    
李庆安接过信看了看，笑道：“这信不是我写的，我是堂堂的节度使，怎么会有把柄落在你们手上？你是说吧！”


    
李回春一颗心眼看要沉入了深渊，却被李庆安挽救了回来，“不过这个李珰确实在我手中，他给我说了一些百年前的往事，我很有兴趣。”


    
房间里沉寂了，不经意间，李庆安揭开了谜底，气氛变得十分尴尬，良久，李回春长叹一声道：“既然使君已经知道，我也不想再隐瞒，请使君开价吧！放了李珰，我们什么都可以答应。”


    
“真的什么都可以答应？”李庆安眼一挑问道。


    
“是！什么都可以答应。”李回春肯定道。


    
李庆安靠在圈椅上，慢慢地喝着凉茶，片刻，他笑了笑道：“我很敬佩十八家将的世代忠心，可惜李珰担不起你们的希望，为这样一个无用之人答应我的一切条件，是你们的悲哀。”


    
李回春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苦笑一声道：“隐太子子嗣单薄，百年来都是一脉相传，好容易到了这一代有了两个儿子，不料长子在三岁时便失踪了，又只剩下珰儿一人，为了让隐太子的子孙兴旺，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珰儿从十岁起我们便让他接触女人了，可惜事与愿违，他不知有过多少女人，却连一个子嗣都没生下来，李使君，隐太子就只剩这一个后人，不管他能否实现隐太子的遗志，只要他把香火传递下去，我们便心满意足了。”


    
说着，李回春‘扑通！’跪了下来，垂泪道：“使君要钱，我们尽一切可能给，我们甚至可以解散汉唐会，只恳求使君能饶过珰儿，给建成太子留一脉香火。”


    
李庆安把他扶了起来，轻轻感叹一声道：“建成太子十八家将几代人，生生世世护卫旧主，令人可敬可叹，我李庆安也是有血性的人，不会做那种人神共愤之事，我既然把你们叫来，就是有意成全你们，公子珰我会放了，但我确实有两个小小的要求。”


    
李回春没想到李庆安居然会答应，他心中轰然大喜，急忙道：“使君有要求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办到。”


    
“我就不瞒你了，朝廷准备收回碎叶，考虑到突骑施的人的反抗，我希望得到你们碎叶汉人为内应。”


    
李回春眼睛一亮，立刻拱手道：“大唐收回碎叶是我们碎叶汉人几世人的梦想，我们愿为使君赴汤蹈火。”


    
李庆安点点头，又道：“这是第一个要求，我知道你们会答应，其次就是希望汉唐会能替我收集大食以及河中地区的风土人情和驻兵情况，我还需要一份完整的地图，越详细越好，最好再弄到拜占庭帝国的情报，你们隐龙会在西域经营百年，应该能办到。”


    
这第二个要求让李回春有些为难，这意味着他们隐龙会将把精力从东转向西，他低头沉思了片刻便道：“我们确实能办到，我说过，我们会答应李使君的一切要求，所以我们会竭尽全力去做。”


    
“你尽管去安排，十天后给我一份详细的计划，我会把公子珰毫发无损地还给你们。”


    
……


    
接见完李回春，天色已经快到黄昏了，李庆安批阅了几份文书，便离开行辕回府了，他忙碌了三个多月，北庭各种事务都渐渐走上了正轨，他从沙陀人中招募了两千矿工，在伊州铜矿山开采铜矿和银矿，并就地冶炼成粗坯送至北庭城，西州的织布工场、酿酒工场、北庭的毛织工场和瓷器工场也陆续建立了，还有军器所也建了起来，北庭已经能铸造横刀和陌刀，现在几乎所有的雏形都出现了，种子已经发芽，下面就等它茁壮成长。


    
天色已近黄昏，阳光失去了炙热，火气从地面迅速蒸腾，晚风已经有了一丝凉爽之意了。


    
李庆安骑在马上慢慢地走着，他还在想隐龙会之事，尽管隐龙会几代人奋斗，但他们的目标已经不可能再实现了，李世民的子孙早已成为了唐室正宗，皇位怎么可能重新回到李建成一系，就凭汉唐会这个江湖帮派似的组织吗？


    
李庆安也不由有些嘲笑隐龙会的天真，他们是有点走火入魔了，不过严庄说得对，隐龙会在西域经营百年，确实可以帮助自己实现征服河中的大志，这是他们最好的作用。


    
“将军，有人拦路求见。”


    
远远地他听见有人用突厥语大声喊道：“李使君，我是石国王子哈桑，从石国千里迢迢而来，恳求一见李使君。”


    
‘石国王子哈桑？’李庆安愣了一下，石国王子不是远恩吗？怎么又冒出一个哈桑。


    
李庆安向前方看了看，只见路边有三十余人，皆骑在马上。


    
“带他上来！”


    
片刻士兵带上来一名身材魁梧粗壮的年轻男子，约三十岁出头，浓眉方脸，和身材瘦高的远恩王子长得完全不同。


    
他上前恭敬地行一礼道：“李使君，请你原谅我不会说汉语，但我的心却是真诚的。”


    
李庆安看了看证明他身份金牌，笑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哈桑王子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谦恭地递上道：“这是怛罗斯南面的黑水城文书，那座城池是我的封地，有居民一千两百户，连同周围的草原，共五千顷土地，我愿意献给李使君养马，另外我还备有薄礼，请李使君笑纳。”


    
他回头一挥手，两名粗壮的力士抬上来一只大箱子，哈桑王子把大箱子打开，众人眼前一片珠光宝气，满箱的黄金珠宝在夕阳照射下熠熠闪光。


    
李庆安眯着眼笑了，这个哈桑王子与自己素昧平生，初次见面便又是送土地又是送财宝，不用说他也知道此人想要什么？


    
“无功不受禄，在下对石国无功无德，怎么好收王子殿下的厚礼呢？”


    
“我知道光明之眼就在李使君手中，我愿意用城池和财宝换取它，请李使君成全。”


    
说完，他向李庆安深深施一礼，满眼期盼地等待着答复。


    
“不过是一块红宝石而已，不值得王子如此兴师动众。”


    
哈桑王子急道：“它或许对李使君是一块普通宝石，但对我们石国却非同寻常，只恳求李使君把它给我。”


    
这几年大食内战，无暇顾及粟特人，袄教又重新在河中地区兴起，波斯拜火教更是封那块光明神阿胡拉马兹的三个化身之一的宝石为圣石，它弥显珍贵，康国、安国、史国等其他粟特国家联合向石国索要这块宝石，石国便再次下令给众儿子，得到这块宝石者，他立刻让位。


    
哈桑是石国大王子，他是从那苏宁口中得知了光明之眼的下落，便马不停蹄地率手下赶来北庭，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二弟远恩王子正好比他早两个时辰到达金满县。


    
“李将军！”


    
远处忽然传来大喊声，只见十几名骑士飞驰而来，黄尘滚滚，风驰电掣般冲到了李庆安面前，正二王子远恩。


    
他的手下发现了大王子的踪迹，远恩心急火燎，唯恐大哥抢先，不顾一切地赶来，正好遇见大王子拦住李庆安。


    
“李将军，你不能把宝石给他！”


    
他跳下马，跑到李庆安面前躬身施礼，“李将军，你在扬州答应过我的。”


    
哈桑王子见二弟忽然出现，他不由重重哼了一声，道：“父王不是让你去碎叶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一样吗？你说你要去康国，怎么也跑到北庭来了？”


    
“我做什么事与你无关！”


    
“我也一样，我干什么，你管不着。”


    
两兄弟像两只斗鸡一样怒目而视，他们的母亲并不是同一人，争宠十几年，也影响到了儿子，他们兄弟之情十分淡漠，为了得到王位，两人翻脸了。


    
“二位不要争了！”


    
李庆安笑着摆了摆手，道：“为一块宝石伤了兄弟和气，让我着实为难，这样吧！我考虑几天，再给你们答复。”


    
这时，他忽有所感，不由抬头向远处望去，只见一匹马上骑着一名年轻蒙面女子，她戴着一顶尖顶虚帽，帽檐下露出粟特女子特有五辫发，这是粟特女子未婚的标志，她姿容秀丽，肌肤晶莹洁白，透过薄薄的面纱，一双湛蓝的眼睛如宝石般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她默默地注视着李庆安，眼睛里饱含着离别的愁绪，一次偶然的邂逅，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一个笑声爽朗的汉人军官便在少女的心中扎下了根。


    
‘只因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

第190章 光明之眼


    
李庆安缓缓催马上前，凝视着她道：“俱兰公主，我们很久没见了，你一向可好？”


    
俱兰低下了头，小声道：“你还记得我？”


    
李庆安撩起头发，露出了额头上的伤疤，微微笑道：“只要这块伤疤一天还在，我就一天不会忘记你。”


    
俱兰的眼中露出了喜悦之色，随即又闪过一丝悲伤，记得又如何？岁月改变了她的命运，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了。


    
“我是陪我哥哥来北庭，也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她抬起头注视着李庆安，强作欢颜道：“去年我来安西找过你，听说你去青海打仗了。”


    
“去年我确实不在安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到我府上去吃晚饭吧！给我讲讲你这两年的情况。”


    
“这……”


    
俱兰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两位兄长，远恩热切地笑道：“俱兰，去吧！几年不见，应该去聊一聊。”


    
哈桑也看出了这其中的玄妙，他和小妹的关系也很好，如果妹妹能拿到光明之眼，自己未必没有机会，他也笑着点点头，鼓励妹妹前去。


    
“那好吧！”俱兰最终还是答应了。


    
李庆安大喜，回头对两位王子抱拳道：“两位殿下，宝石之事容我再考虑几天，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他催动战马，带着俱兰向自己的府邸而去。


    
俱兰一路上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她不是偷偷向李庆安望去，他脸上的笑容依旧，还是和从前一样的俊朗挺拔，只是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成熟和沧桑，俱兰的心中不由又生出了一丝伤感，此刻，她感觉自己离这个曾给她留下刻骨回忆的汉人军官已经很远很远了。


    
李庆安回头向她望去，她也正好回眸望他，目光相触，李庆安从她眼中读到深刻的悲伤，他不由勒住了马，“你怎么了？”


    
俱兰轻轻咬了一下唇道：“李将军，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


    
李庆安笑了笑道：“是不是有个性急的丈夫在等你回去？”


    
“不！不是。”


    
石俱兰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是我不该来北庭，不该出现在你面前。”


    
她调转马头便走，李庆安没有拦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走远。


    
“走！”李庆安狠狠抽了一鞭战马，加快速度向自己府邸奔去。


    
……


    
吃罢晚饭，李庆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站在窗前默默地凝视夜幕中院子里的一株胡柳。


    
这时，如诗端着一杯茶轻轻走了进来，细心的她在吃饭时便发现了爱郎有些心神不宁。


    
“喝杯茶吧！”如诗温柔地把茶端在他面前。


    
李庆安叹了口气，接过茶杯，慢慢坐回了位子，如诗站在他身后，替他轻轻地按摩着头部，低声问道：“今天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吗？”


    
“没有，只是遇到了一个故人，一个曾经让我怀念过的西域公主。”


    
李庆安便把两年多以前那段经历简单地说了一遍，最后他苦笑一声道：“我不止一次盼望着能够和她重逢，我心中勾画了无数美好的画面，可是当我再见到她，才发现她离我已经很远了，再也不会回到从前的岁月。”


    
“阿哥，你们是时间隔得太久了，所以有些淡忘。”


    
如诗细心地给他按摩着头部，笑道：“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我感觉她的内心很痛苦，她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一定是嫁人，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你，阿哥，你应该和她好好谈一谈。”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使君，热海居东主常进在门外求见。”


    
“带他到小客室等候。”


    
李庆安站起身，对如诗笑道：“有时间我会去找她，现在我要先见见客人。”


    
他快步走出了房间，小客室内，常进心事重重端着茶杯，刚才李回春已经告诉他，朝廷准备收复碎叶，虽然这也是他所渴盼的，但他知道，收复碎叶不是那么简单。


    
“常兄，李东主走了，你又来了，你们这是车轮战法么？”李庆安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


    
常进连忙站起身道：“使君说笑了，我此次前来和少主无关，只是为了碎叶一事。”


    
“常兄请坐下说。”


    
李庆安请常进坐下，笑道：“常兄请畅所欲言。”


    
常进叹了口气道：“我担心使君会把夺取碎叶想得太简单了。”


    
李庆安道：“这话怎么说？”


    
“使君是不是想着突骑施衰弱，只要大军压上，突骑施人便丢盔卸甲，狼狈逃窜，对吗？”


    
李庆安没有说话，他确实是这样想的，突骑施黄、黑两姓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六千人，而且他们仇恨极深，不可能联合作战，自己可以一举击溃，他不明白还有什么复杂的情况产生，当年盖嘉运之所以进攻碎叶失败，是因为后继不足，再加上大食人出兵的缘故，而现在大食内讧，自己又在碎叶北面修建了五座城堡，还有什么意外会产生呢？


    
“使君可能还不知道，大食在碎叶西面的阿史不来城有两千驻军。”


    
突来的消息让李庆安大吃一惊，他急问道：“阿史不来城不是宁远国的北部小城吗？怎么会有大食人驻军？”


    
“使君，现在的岭西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岭西了，大食早已征服了岭西诸国，粟特诸国的国王要么向大食投降，要么被大食人重立，阿史不来城原本是宁远国的城池，但开元二十五年已经被大食占领，划归了石国，石国和宁远国便因此交恶，大食人在阿史不来城和怛罗斯城各驻兵两千，控制了碎叶以西的商旅走廊，而且从去年开始，石国便增兵阿史不来城，其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利用大食人的支持，把碎叶占为己有，所以使君攻打碎叶，必然会侵犯到石国的利益，石国军队不足为惧，关键是大食军。”


    
李庆安忽然想起下午哈桑王子对远恩说的话，‘你不是去碎叶吗？怎么又来了北庭？’


    
难道远恩来碎叶就是指去阿史不来城吗？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又问道：“阿史不来城的大食军是黑衣还是白衣？”


    
“他们原本是屈波底的手下，现在已经投降了阿拔斯，我的一个伙计看见他们已经换了黑旗。”


    
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两千大食军不足为虑，石国军队也不在话下，关键是大食军已经投降了阿拔斯，却依然驻扎在阿史不来城，由此可见，阿拔斯野心远大，唐军一旦占领碎叶，迟早会引来大食军的反扑，历史上的怛罗斯战役或许就是由此而爆发。


    
这样看来石国倒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如果石国能倒向大唐，大食就失去了东进的跳板，碎叶也就能真正成为唐军西扩的后勤基地。


    
想到这，他便问道：“现在北庭有两个王子，一个大王子哈桑，一个二王子远恩，我想知道，他们之中谁更偏向于大唐？”


    
常进冷笑一声道：“这两个王子都差不多，都是墙头草，大唐强他们偏向大唐，大食强他们偏向大食，不过远恩的师傅霍延白早年在大食呆过，还做过大食人的官，他会对远恩影响较大，哈桑也曾被送去大食做了五年人质，其实真正心向大唐是他们三王子坎波，可惜他在四年前失踪了，听说是盗取了石国的至宝，至今下落不明。”


    
说到这，常进又叹道：“李将军，拿下碎叶不难，可要保住碎叶却不容易，希望李将军能充分了解河中的局势，做出正确的判断，不要再用三十年前的想法来决策岭西，否则，大唐会一败涂地。”


    
“我明白了。”


    
李庆安站起身拱手道：“多谢常兄的情报，它非常重要。”


    
……


    
石俱兰住在金满县最大的东安客栈内，从大街上奔回后她便把自己锁在房内，她心中充满了痛，那种痛把她拖进了无尽的深渊。


    
每天的思念，三千里的跋涉，就是想最后来看一眼她曾经深爱过的人，原以为这次重逢能充满激情，给她留下最美好的回忆，让她把这份回忆带走，永远刻在内心深处。


    
可是没有，他们再见时已经没有了相思若狂的激情，只是一种平淡的问候，就仿佛两个认识的人在路上相逢，彼此‘哦！’一声，便各自走开，这种平淡深深地刺痛着她的心。


    
这时，她的一名侍女在门外禀报：“公主，外面有人找你。”


    
“我谁也不见。”


    
“是一名汉人军官，他说当年曾经在都罗仙手中救过你。”


    
“啊！”地一声，俱兰站了起来，她打开门便向外冲去，大门外，昏暗的灯光下，李庆安穿着一身便服，正满脸笑容地望着她，她慢慢停住了脚步，把一份激动藏进了内心。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指了指街对面巷子里的一间小酒肆道：“那边是酒肆，我请你喝酒。”


    
俱兰跟着他走进了小酒肆，这是一间不大的小酒肆，十几张桌子，由一对年迈的老夫妻所开，酒肆里暂时还没有客人，十分安静，他们进了一间单独的小室，李庆安对点菜的老妇人笑道：“来两壶酒，你们店里的小菜各来一盘。”


    
“客人请稍坐，这就来。”


    
老妇人出去了，片刻端了两壶酒进来，又悄悄关上门退下去了，李庆安给自己先倒了一杯酒笑道：“下午好好的，怎么又跑掉了？”


    
俱兰低下头没有说话，李庆安又要给她倒酒，她却用手盖住了酒杯，摇摇头道：“我不能喝酒。”


    
“为什么？”


    
“我的身份是不能喝酒。”


    
“什么身份？”李庆安奇怪地问道：“除了石国公主外，你还有什么身份？”


    
俱兰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半晌，她才低声道：“我现在是太阳神座下的十二圣女之一，终身不能食荤、不能饮酒……”


    
她声音越来越小，“也不能嫁人。”


    
李庆安将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一顿道：“那个阿胡拉马兹吗？”


    
俱兰吓得慌忙摆手，“你不能提他的名字，这是对主神的不敬。”


    
“我不信奉它，有什么敬与不敬！”


    
李庆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干了，才长长出了口气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是说你成为圣女。”


    
“去年十月，波斯总教来粟特选取两名新圣女，我被选中了。”


    
石俱兰抬起头，慢慢摘去了面纱，她美丽的脸庞上已经流满了泪水，“李将军，我在主神面前已经发过重誓，将终身侍奉他。”


    
李庆安望着她泪眼婆娑，不由一阵心痛，他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你一定是被迫的，对吧！是你父亲逼你嫁人，你无可奈何，才被迫成为圣女，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解脱出来。”


    
“不！不能。”石俱兰使劲挣脱了他的手，“李将军，不是你想的那样，父亲从来没有逼我，能成为圣女，这是石国的骄傲，也是我的荣耀，李将军，谁也没有逼我，这是神的旨意，是我自己选择的归宿。”


    
“是你自己选择的归宿。”


    
李庆安的心中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失落，两年前的那段历程，那个热情似火西域公主，就像一团难以消散的云霭一直留在他的心中，不经意间，当他回忆起那段经历，一种往事的甘甜回忆就会涌入心中。


    
可几年后重逢，当这个美丽的少女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蓦然发现，从前的俱兰公主已经悄然逝去，仿佛一阵风吹散了他心中雾霭，藏在他心中的那段回忆开始模糊起来，就像他失手打碎一件精美的瓷器，再拾起时，精美已经变成了碎片。


    
他默默从怀中取出了火焰宝石，放在桌上推到了她的面前，“这块宝石我一直想送给你，想着给你一个惊喜，现在却变成了物归原主。”


    
说完，他站起身大步离开了房间，俱兰公主呆呆地坐在那里，忽然，她低喊一声，“李将军！”


    
她站起身追了出去，李庆安已经走远了，俱兰倚靠在门口，她望着他的背影，将宝石捧在胸上，喃喃道：“李将军，我朝思暮想，就是盼望着能最后能看你一眼，我已心满意足了。”

第191章 南诏事变


    
云南姚州，这里是大唐的西南边陲，与南诏交错相杂，姚州都督府管辖的羁縻州已达五十七处，是大唐控制西南的军事重镇，这里也是南方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各族人往来通商，茶马商队络绎不绝，商业十分繁盛。


    
这天上午，姚州城门来了一行骑马之人，为首之人年约三十余岁，长得方面大耳，气势威严，他头裹白绸，身着披风，打扮得十分干练。


    
他便是南诏之主，云南王阁逻凤，自去年南诏王皮罗阁去世后，他便继位为新王，阁逻凤励精图治，改革官制，重整税赋，扩军扩土，经过短短的一年时间，南诏的气象为之一新。


    
这次阁逻凤是专程来姚州拜见都督张虔陀，以商定税赋交割一事，南诏和姚州山水相连，难分彼此，商人过境往往会被大唐和南诏重复征税，这个问题一直存在了几十年，绝大多数是以南诏让步而结束。


    
但到了阁罗凤这里，南诏却不愿再让步了，阁罗凤认为商人往来，不仅是得利于大唐，更多却是得利于南诏，大唐独取税赋，南诏却分文不得，于情于理都说不通，阁罗凤决定要和大唐平分税赋，以示公平。


    
进了城门，阁罗凤眯起眼打量这座繁华的城池，他即位以来最急迫的事情便是扩展南诏国土，可是姚州却仿佛一柄顶住南诏下腹的匕首，令他半分不敢动弹，又像一块压在南诏头顶上的大石，让他无法直起腰，南诏要想强盛壮大，第一步就是要拿下姚州，可是他却找不到出兵的理由。


    
这时，他身后的妻子忧心忡忡道：“凤郎，听说那张都督好色如命，妾身一同前去，可能会引来灾祸，我还是在外面等候你。”


    
阁逻凤的妻子白芙蓉号称南诏第一美女，生得美貌艳丽，风情万种，她一直耳闻都督张虔陀是个好色之徒，几次派人来南诏索要美女，这次她随丈夫一同来姚州，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阁逻凤哼了一声，不屑道：“现在的南诏已经不是唐朝可以随意呵斥的小国，我南诏也有千里之地，带甲士十余万，完全可以和唐王朝平起平坐，莫说是个小小的州都督，就是剑南节度使来，我也一样不买他帐，你不要怕，跟我去见他，他若敢欺辱你，我便一剑杀了他。”


    
一行人来到了都督府外，向侍卫通报了，片刻，侍卫出来道：“都督命你们进去。”


    
阁逻凤心中十分不满，他好歹是云南王，而张虔陀竟连个‘请’字都没有。


    
他忍住不满，随军士来到了内堂，张虔陀一个人正在自斟自饮，两名俏丫鬟在他身后轻轻地捶打后背。


    
张虔陀长年在云南一带为官，天宝初年任云南太守，后又任嶲州都督，今年年初又调任姚州都督，张虔陀虽然长相粗犷，但他却是个精细无比之人，加之他对南诏知之透彻，因此深得朝廷的信任。


    
从去年阁逻凤继位后，张虔陀便发现了南诏的变化，首先便是官制变化，设立了清平官和大军将，这就相当于大唐的相国和大将军，然后是六曹，相当于朝廷六部，再就是推行乡兵制，平时为乡农，战时为士兵，得甲士十余万。


    
事实上南诏从天宝四年占据滇东后便逐渐坐大，在皮逻阁时期，因为皮逻阁为人低调，态度卑恭，所以还看不出南诏的异心，但阁逻凤继位后，便完全没有了其父谦卑的作风，咄咄逼人，嚣张跋扈，处处表现出要唐朝平起平坐的姿态，令张虔陀心生警惕，不久前他便上书朝廷，要求朝廷注意南诏谋反的可能。


    
今天，阁逻凤刚进城门他便得到了消息，他要教训一下这个阁逻凤，让他知道君臣之礼。


    
张虔陀慢慢地自斟自饮，对阁逻凤的到来不理不睬，眼角余光却瞥向了阁逻凤的妻子白芙蓉，只见她肤白唇红，美貌异常，不愧是南诏第一美女。


    
“云南王阁逻凤参见都督。”


    
阁逻凤向张虔陀拱手施了一礼，张虔陀却端起小酒杯，‘滋！’地一口喝干，又夹一筷菜放进嘴里，眼皮都不抬一下。


    
阁逻凤心中大怒，但他依然克制住怒火，再次拱手施礼道：“张都督，阁逻凤参见。”


    
“哦！原来是你来了，我怎么听到什么云南王，我就觉得奇怪了，王爷怎么会向我参见，你早说是阁逻凤，我不就知道了吗？”


    
张虔陀说完，又热切地瞟了一眼白芙蓉，胸中的一股火燃了起来，白芙蓉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善，不由向丈夫身边靠了靠。


    
阁逻凤暗暗冷笑一声，就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便道：“张都督，我这次来是想商量一下大唐和南诏分税的问题。”


    
张虔陀依然端着小酒杯，不紧不慢地喝着酒，半晌才道：“什么分税？”


    
“商人往来两地，但交税都在大唐，这未免对南诏不公，我不想重复征税，但希望大唐至少分一半的商税给南诏，这是我的正式要求，不是随便说说。”


    
说着，阁逻凤取出一本分税方案，递给了张虔陀。


    
张虔陀接过文书，看也不看，刷地撕成了两半，冷冷道：“南诏边夷，也敢和天朝争税乎？”


    
阁逻凤的脸蓦地胀得通红，手按在剑柄上怒道：“你一个小小的州都督，也敢对南诏国王无礼！”


    
张虔陀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走进了内宅，将阁逻凤一行晾在内堂上，这时，随行的清平官蒙赕道：“殿下，估计这个分税和姚州是谈不拢了，我们回去上书长安，让上面压下来。”


    
他话音刚落，从侧门走进一名都督府官员，拱手道：“殿下，我家都督说分税之事他需要考虑一下，明日再答复，殿下不妨在姚州多住一晚。”


    
阁逻凤瞥了一眼妻子，便道：“好吧！我们就在姚州住一晚。”


    
那官员便立刻道：“殿下请随我来，我给你们安排住宿。”


    
……


    
夜里，阁逻凤和几名侍卫从外面喝酒回来，一进屋却不见妻子，他急问馆舍之人，“我妻子何在？”


    
馆舍之人答道：“被都督夫人请进内宅了。”


    
阁逻凤大急，带领侍卫向都督府内宅冲去，大声吼叫：“张虔陀，把我妻子放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芙蓉被放了出来，她一见到丈夫便放声大哭：“凤郎，张贼欺辱于我。”


    
阁逻凤浑身气得发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指张虔陀府一字一句道：“张贼，是你逼我太甚。”


    
他拉着妻子一转身对众人吼道：“我们走！”


    
阁逻凤和侍卫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冲出了城门，向南诏方向疾驶而去。


    
天宝八年七月中，阁逻凤以姚州都督张虔陀辱其妻为借口，悍然下令南诏军队向姚州大举进攻。


    
……


    
成都，剑南节度使府，天蒙蒙亮，数匹快马便风驰电掣般向节度使冲来，骑兵翻身下马，冲上台阶大声喊道：“急报，南诏造反！”


    
尚在睡梦中的剑南节度使杨国忠被叫醒了，听说南诏造反，他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打开急报，姚州都督张虔陀逼奸阁逻凤之妻，阁逻凤兴兵五万攻破了姚州城，张虔陀被杀，城中汉人被血洗殆尽，姚州已归南诏。


    
杨国忠看得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他脚大喊道：“速请令狐先生。”


    
片刻，他的军师令狐飞匆匆赶来，他已经听说了南诏谋反一事，杨国忠连忙把军报递给他，哭丧着脸道：“我真是倒霉透顶，这节度使才做了半年多，便遇到了兵乱，我已心乱如麻，请先生教我。”


    
令狐飞展开军报细细看了一遍，忽然拱手笑道：“恭喜使君，拜相就在眼前。”


    
杨国忠愣住了，半天，他才结结巴巴道：“先生不要开玩笑了，南诏造反，圣上要问罪于我，何谈拜相？”


    
令狐飞摇摇头，笑道：“南诏造反是朝廷百年放纵导致，与使君何干？圣上也知道南诏可能会反，才把使君调来剑南，正是给使君机会建立功业，我正发愁没有借口攻打南诏呢？南诏便自己送上门来了，岂不是使君的机会？”


    
杨国忠恍然大悟，但他又迟疑道：“先生的意思是击败南诏就能拜相，可我总觉得似乎太快了一点，毕竟我进京至今还三年不到。”


    
“快！”令狐飞冷笑了一声，“那李庆安不也一样三年不到便做了节度使，别人怎么不说他快了，无非是他立有军功，而使君是堂堂国舅，又岂是他能比拟，昔日汉末何进，不过是杀猪屠夫，仗妹妹受宠，一夜之间便掌天下大权，自古亦然，今圣上独宠贵妃，杨家岂能不上位？圣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从杨家选出大才以取代李林甫，怎奈杨家除使君外皆是庸碌之辈，所以圣上才这样苦心栽培使君，使君做过县令，做过长史，做过御史中丞，现在又是剑南节度使，仕途圆满，下一步升使君为尚书，何人会有意见？”


    
杨国忠慢慢坐了下来，他沉浸在一种透心的喜悦之中，拜相，他做梦也想不到之事，居然会落到他的头上么？他看见了自己加貂蝉、珮紫绶，头戴三梁冠，身着紫衫白袍，抬头挺胸，出入于中书门下之间。


    
旁边的令狐飞又好气又好笑，还没打仗呢！便开始做美梦了，他连忙轻咳一声，道：“使君！”


    
“什么？”杨国忠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先安排南诏之事。”


    
杨国忠顿时醒悟，干笑一声，连忙道：“好！好！我这就派兵。”


    
他想了想，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任节度府长史鲜于仲通为姚州都督、三军主帅，大将李晖、王知进为左右副将，调嶲、戎、泸、曲、嘉、渝等六州驻兵，计八万大军，进击南诏。”


    
剑南的战争机器发动了，数以万计的士兵从剑南各地军府奔赴前线，一船船军用物资沿着岷江南下，八月中秋节前夜，大将李晖率一万唐军先锋抵达会川，与南诏大将王兵各的两万军相遇，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南诏军大败，唐军长驱直入，四天后唐军进入姚州，再败驻扎在姚州的三万南诏军。


    
南诏军连战连败，举国上下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南诏都城太和城，阁逻凤如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房内走来走去，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此刻，阁逻凤心中充满了懊悔，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咐，‘我南诏世代依附大唐，此乃国策，不可因为我不在而改变。’


    
他这才明白父亲的深意，大唐的强大永远不是南诏所得比拟，南诏绝不可能和大唐平起平坐，唐军的锐利仿佛一盆冷水将狂躁的头脑泼冷了，现在，南诏将面临灭国之灾。


    
阁逻凤呆呆地望着天空自言自语：“不！我一定要撑下去，就算做乞怜的狗我也要保住南诏，只要南诏还在，就有挺直腰的那一天。”


    
他当即下令道：“命蒙赕和蒙初立刻来见我！”


    
片刻，清平官蒙赕和内算官蒙初匆匆赶来，阁逻凤先对蒙初道：“你速带黄金三千两赶赴姚州，恳求唐将李晖停战半个月，就说南诏疫病流行，南诏无力再战，决定向大唐请降。”


    
阁逻凤回头又对清平官蒙赕道：“我金库内有金刚石三十颗以及极品祖母绿十颗，皆为物价之宝，我听说南诏节度使杨国忠好色，我决定再把白玉白洁姐妹献给他，你火速带金刚石和两姐妹赴成都，献给杨国忠，就说我是因为妻子被辱而一时糊涂，现得罪了大唐，我愿向皇帝陛下请罪，质子于长安。”


    
他一旁的妻子白芙蓉急道：“凤郎，异儿才八岁，怎么能送去长安为质。”


    
“妇人不准问国事！”


    
阁逻凤冷冷地斥责她一句，又对蒙初道：“你从姚州回头后，再去一趟吐蕃，替我送一封亲笔信给吐蕃大相尚息东赞。”


    
……


    
（注：历史上究竟有无张虔陀逼奸阁逻凤之妻一事，尚有争议，但姚州监视南诏却是不争的事实，另外南诏围攻姚州，杀死张虔陀是天宝九年，这里提前一年，历史上，南诏兵败求和被拒，便投降了吐蕃，吐蕃出兵，唐军大败，战死六万余人，本书中由于杨国忠急于入相，便答应了南诏求和。）

第192章 杨钊入相


    
剑南节度使杨国忠的捷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送到了长安，一大早，兴庆宫便传来了李隆基得意的大笑声。


    
“好！做得好！”


    
李隆基拿着杨国忠的战报在寝宫内走来走去，前些天他还因为南诏的突然造反而感到忧心忡忡，而仅仅一个月后，杨国忠便带来了最好的消息，唐军大败南诏军，南诏认罪。


    
让李隆基兴奋的不仅是南诏之乱平息，而且杨国忠在这场战役中表现出的决断和能力让人刮目相看，有这场胜利为基础，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封杨国忠为尚书，进入相国集团，李林甫越来越老了，最近更是有点偏向太子，让他心中不喜。


    
“三郎，怎么这样高兴？”


    
杨玉环梳完头从内室里走了出来，李隆基大为兴奋，搂住她的香肩，重重在她粉脸上亲了一下，“娘子的内兄给朕带来了喜报。”


    
“三郎！”杨玉环有些埋怨李隆基的失态，她连忙取出铜镜在脸上补了一下妆，这才问道：“是我三哥吗？他带了什么喜讯？”


    
“他平息了南诏叛乱，朕要升为他为相国。”


    
杨贵妃一怔，平息南诏固然可喜，但升为相国却似乎……


    
她连忙跪下了下来，道：“陛下，请收回成命？”


    
李隆基愣住了，“为什么？”


    
“陛下，臣妾的三哥是什么人，臣妾非常清楚，陛下独宠杨家，给杨家荣华富贵，臣妾感激不尽，但相国乃国之栋梁，担负大唐的兴盛，非经纶治国之才不能胜任，杨家没有人能担任这个职位，臣妾绝不愿意陛下为了臣妾误了国事。”


    
“谁说三哥不能担任相国！”


    
门外忽然传来了杨花花的声音，她慢慢走了进来，道：“三哥过去或许有些放荡不羁，但那是因为他怀才不遇，可自从他进京为官后，兢兢业业为圣上做事，所思所想都是为了圣上，圣上需要这样一个既能干又听话的相国，李林甫已老，三哥却正当盛年，难道不用三哥，还要再去找别人不成？”


    
杨玉环有些不高兴，这可是自己的寝宫，三姐怎么能不说一声就进来了，她忍住心中的不悦道：“三姐，当相国不是听话就能做好，需要学问和经验，三哥这两样都缺乏，他若做不好，天下人会指着咱们杨家脊梁骨骂的。”


    
杨花花毫不让步道：“不做做怎么知道做不好，李林甫不也一样没有什么才学吗？他却做了十几年相国，那李白和王维诗名动天下，满腹经纶，可他们又能为相处理国事吗？可见才学绝不是理由。”


    
“好了！好了！你们姐妹不要争了。”


    
李隆基把杨玉环扶起来道：“立不立杨国忠为相国，朕自会和大臣们商量着办，娘子就不要过问此事了，只要把后宫给朕管好就行了。”


    
他又对杨花花笑道：“听说三姐的新宅造好了，莫非是要请我们去吃饭？”


    
杨花花小嘴一撅道：“臣妾家里穷得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了，哪里还请得起陛下和贵妃吃饭，除非陛下替我摆几桌酒宴，我倒是可以请大家去热闹一下。”


    
“三姐！不要再要钱了。”


    
杨玉环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不满了，为修这栋宅子，三郎已经先后赏了她三次，近二十万贯，现在又跑来要钱，真是太过分了。


    
“哼！”杨花花哼了一声，道：“我又没要你的钱，你急什么？”


    
她又转头对李隆基娇声央求道：“我的好妹夫，好皇上，你总不能让你的三姨娘连买米的钱都没有吧！”


    
李隆基有些尴尬，他连忙道：“这样吧！朕就不赏你钱了，你新宅落成的宴会，就由朕来帮你举办，让你风风光光地住进新宅，如何？”


    
杨花花欢喜地给他瞟了个媚眼，其实她要的就是这个，皇帝来替她摆乔迁宴，那贺礼钱还不会滚滚而来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宦官的禀报：“陛下，李相国求见！”


    
“朕也正要找他呢！让他去御书房。”


    
他回头对二人笑道：“你们两姐妹就好好聊一聊天吧！朕去处理一下公务，很快就回来。”


    
说着，他背手走出了寝宫。


    
“陛下移驾御书房！”


    
……


    
大同殿内，李林甫背着手忧心忡忡地来回走着，他也得到了杨国忠在南诏大胜的消息，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杨国忠极可能会因为此事入相。


    
一切都顺理成章，圣上想用杨国忠取代自己的意图越来越明显，李林甫望着殿外的天空长叹一声，他也有点力不从心了，他的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繁重的国事，从年初以来他已经病倒了三次，虽然圣上每次都会派高力士来探望他，说国事离不开他，可事实上他知道，他每病一次，圣上换他的决心便又加深一分。


    
“圣上驾到！”


    
远方宦官一声高喝，李林甫连忙收敛心神，垂手而立，片刻，精神抖擞的李隆基快步走来。


    
“臣参见陛下！”


    
“相国不必多礼，请到房内详谈。”


    
李隆基走进了书房，书房里已经收拾好了，干净整洁，空气十分清爽，他满意地点点头，坐了下来。


    
“给相国也铺个位子。”


    
“臣谢陛下。”


    
两名宦官抬来一只小木榻，又铺上席子，李林甫也坐下，他立刻道：“臣是为了南诏之事来见陛下。”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笑道：“爱卿有什么建议，请说？”


    
“陛下，臣不赞成与南诏讲和，臣以为南诏坐大已成为我大唐严重的威胁，这次南诏谋反看似因为张虔陀辱阁逻凤之妻所致，只是一次偶然事件，但臣相信，阁逻凤早有谋反之心，陛下，除恶务尽，我们应趁此机会彻底解决南诏坐大。”


    
“相国，这件事朕和你的想法就不同了，南诏坐大固然令大唐烦心，但吐蕃才是大唐真正的威胁，南诏不过是边陲小国罢了，它的存在还能替大唐抵御吐蕃东扩，可谓有失必有得，只要把它控制好，让它老老实实替朕守边陲，也是可以，而且杨国忠在军报中也说了，若把南诏逼迫太甚，一旦它投向吐蕃，那就得不偿失了，相国，杨国忠这次可比你看得深啊！”


    
李林甫听圣上贬自己而褒杨国忠，他心中忿然，便道：“陛下，臣仔细看了军报，唐军在姚州大败南诏军，完全可以一鼓作气进击洱海，这个时候，南诏还来不及向吐蕃求援，可是唐军却在姚州停驻了半个月，以致丧失战机，臣以为其中必有原因，臣建议派御史前去彻查此事……”


    
不等他说完，李隆基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相国想得太多了，打仗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军报也说了，南诏瘴气遍布，疫病流行，所以才驻兵不发，这是有原因，大将在外打仗不易，不要动不动就派御史去查，再说安禄山、哥舒翰在外打仗，朕也没见你说要派御史去查，为何偏偏对朕的国舅这么苛刻？莫非你有什么私心？”


    
李林甫吓得连忙跪下，磕头道：“陛下，臣绝没什么私心，只是南诏之事陛下忧心了几十年，这次终于等来了机会，臣想一举解决南诏之患。”


    
李隆基脸色稍霁，便摆摆手道：“相国处处替朕考虑，朕心领了，近来相国的身体不太好，朕想可能是国事太重的缘故，朕考虑再添加两三名相国，替相国分担点国事，相国以为如何？”


    
李林甫心中一惊，终于来了，他连忙道：“陛下，臣倒有个想法，不如让太子也参与一些国事的决断，让太子多积累一些从政经验，为将来大唐的持续繁荣打下基础，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李林甫说这话的时候是低着头，没有看见李隆基的表情，但旁边的高力士却看得清清楚楚，李隆基的眼中却闪过了一道细微的杀机，他心中大急，这个李林甫怎么糊涂一时，竟让太子处政，难道不知这是圣上的大忌吗？


    
李隆基眼中的杀机一闪而逝，他淡淡一笑道：“朕也想过让太子替朕分忧，只是朕知道太子身体羸弱，不宜劳累，所以朕才不提此事，就让他好好再将养两年，把身体养好再说。”


    
“是！臣遵旨。”


    
李林甫暗暗长叹一声，看来用太子来对付杨国忠不是那么容易。


    
这时，李隆基又从御案上取过一本折子，笑道：“这是高仙芝上的奏折，吐火罗朅师国勾结吐蕃，断了个失密到小勃律的粮道，高仙芝欲打朅师国，彻底将吐蕃势力赶出吐火罗，正好南诏叛乱平息，朕没有了后顾之忧，朕已决定批准高仙芝的请求，兵发吐火罗，另外，李庆安那边也要催促他尽快备战。”


    
“臣遵旨！”


    
……


    
李林甫走了，李隆基坐在御书房里阴沉着脸，这个李林甫越来越大胆了，居然敢提太子监国，和太子斗了这么多年，难道他最后变了性子？枉费自己对他一番期望，看来这条狗真的老了，打虎还看亲兄弟，这话不错，还是国舅靠得住啊！


    
李隆基提起笔在高仙芝的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忽然，他一用劲，‘咔嚓！’朱笔在他手中折成了两段。


    
高力士吓了一大跳，他一句话不敢多言，有的事他可以进谏，但现在不能，现在一颗小小的火星都能让圣上燃起滔天怒火。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杨花花娇媚的声音，“陛下在吗？”


    
高力士一颗心蓦地松了，她来得太及时了，简直比甘霖还宝贵，果然，杨花花的声音传来，李隆基的凝重地眉头顿时散开了，透出了一丝喜色，高力士心领神会，立刻跑出去道：“陛下在，夫人请进。”


    
杨花花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一双桃花眼瞟向李隆基，娇嗔道：“妾身家里没有米下锅了，家里人饿得面黄肌瘦，我眼巴巴来求你，你却只管我一顿，你说，我以后怎么办？”


    
李隆基连忙举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刚才不是贵妃在吗？有些话不好说。”


    
杨花花柳眉一挑，不悦道：“哼！你心中只有她，我算什么？”


    
高力士连忙摆摆手，将两名左右服侍的小宦官叫出书房，他也悄悄退下，把门轻轻关上了。


    
……


    
马车粼粼而行，李林甫疲惫地躺在马车里，脑海里在思量着对策，可是不管他怎么想，他都无法阻止杨国忠入相，今天圣上甚至连和他商量的意思都没有，要提拔两三名相国，这里面必有杨国忠了，怎么办？让太子对付杨国忠是最好的办法，让他们两败俱伤，可自己提此事似乎会触犯圣上大忌。


    
李林甫闭上了眼睛，他在重新整理思路，当初定下缓和太子矛盾，引发东宫和杨家对抗，应该说策略完全正确，但太子的力量似乎太弱了一点，一个小小的韦涣案都应付不了，如果杨国忠为相，他就更不是对手了，忽然，李林甫的脑海里跳出一个人，他不由一拍脑门笑了，自己怎么把他忘了。


    
这时，他的小书童应哥儿忽然指着窗外，低声道：“相国快看，是裴尚书。”


    
……


    
春明大街上，礼部尚书裴宽骑着一头毛驴不紧不慢地走着，大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相国骑驴过街，这本是长安一景，百年来，大唐的历代名相莫不如此，一来可以了解民生，二来可尽显大唐风流本色，可到了李林甫，相国骑驴过街的盛景便消失了，改而增加了严密的护卫。


    
今天裴宽一改陋规，骑上一头小毛驴，穿一身皂色的宽衣高帽，一路悠悠哉哉行走，不时有行人向他躬身施礼，他也含笑回礼。


    
这时，他身后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马蹄声，随即马车轱辘吱嘎一声，一辆马车停在他身旁。


    
“裴尚书，好兴致啊！”


    
车窗前出现了李林甫的招牌笑容，裴宽虽然和李林甫关系恶劣，但在大街上，他却不想失了身份，便停住了小毛驴问道：“相国可是从兴庆宫过来？”


    
李林甫叹息一声道：“不错，我是从兴庆宫而来，我劝圣上不要接受南诏求和，要趁机一举荡平南诏，彻底解决南诏坐大之势。”


    
裴宽心中也正在想此事，他虽是李林甫政敌，但在南诏事务上他却和李林甫的意见一致，绝不姑息南诏，他急忙问道：“那圣上的意思怎么说？”


    
“圣上接受了杨国忠的建议，准许南诏讲和，哎！后患不断，必生其乱。”


    
李林甫叹息一声又道：“这次杨国忠进攻南诏，疑点颇多，我的意思是派御史去查，却被圣上训斥了一顿。”


    
说到这，他斜睨一眼裴宽，笑道：“我想再召集几个相国一齐再劝圣上，不知裴尚书以为如何？”


    
裴宽笑了笑道：“如果李相愿意牵头，我当奉陪！”


    
李林甫不过是想把裴宽拖下水，让裴宽再去劝圣上，他怎么可能再牵头去触怒圣上，他见裴宽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不由干笑一声道：“此事估计再劝也没有用了，圣上决心已下，哎！”


    
裴宽却拱拱手道：“李相国是对人不对事，当然遭圣上训斥，我也会去劝圣上，是对事不对人，这才是为臣之道，相国，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调转小毛驴，向兴庆宫方向而去，李林甫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对侍卫官令道：“立刻派人把我的信送去北庭！”

第193章 兵临五城


    
‘孟夏边候迟，胡国草木长。马疾过飞鸟，天穷超夕阳。都护新出师，九月发军装。甲兵二百万，错落黄金光。扬旗拂昆仑，伐鼓振蒲昌。太白引官军，天威临大荒。’


    
九月的北庭已经进入了寒暖交替的季节，白天日光毒晒，夜晚朔风四起，寒气逼人。


    
这天清晨，太阳初升，东方的太阳从白茫茫的雾气中升起，将月弓城和周围的树林抹上了一片金色，远远地，山林边缘来了一支军队，这支唐军约有三千人，个个盔明甲亮，刀弓齐备，高大的马身后放着军毯和睡袋。


    
李庆安位于队伍中间，从九月初十出发，经过七天的行军，他即将抵达这次行军的目的地：月弓城。


    
从表面上看，他这是一次例行的巡查，兵力不多，只带了三千骑兵，但如果加上新建五城的兵力，李庆安部署在碎叶以北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一万八千人，这个兵力足够他发动一场战役。


    
这次出兵月弓城是在九月初十晚上决定的，那天晚上他接到了长安汉唐会发来的鸽信，朝廷已经正式批准高仙芝对朅师国用兵，这就是他出兵碎叶的信号。


    
事实上从五月开始，他便在积极地备战，将招募的新兵驻防三州，而北庭主力则以换防的形式逐渐向新五城转移，到八月中旬，新五城已经有驻兵一万五千人，与士兵同时过去的还有大量粮食和军用物资，仅凤鸣城储藏的粮食便足够一万军队吃一年。


    
月弓城原本是一座小城，在某种意义上它更像一座大型戍堡，最多只能容纳六百人，但它独特的地理位置，使李庆安把它选为五城中的第一城，月弓城位于车岭以北的一座断崖之上，地势高绝，易守难攻，经过数千工匠几个月的修筑，月弓城比原来扩大了五倍，不仅如此，还在四周修建了四座子城，使新月弓城能藏兵八千人。


    
除了月弓城外，向西北方向又依次修建了凤鸣城、龙威城、百汉城和夷播城，像一串珍珠，分布在长达千里的草原和戈壁之上，最远是夷播城，紧靠夷播海修建。


    
此刻军队行进在车岭连绵的群山之中，沿着伊丽河谷西行，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一路翻越崇山峻岭，从北庭可一直抵达碎叶，再向西七百里去怛罗斯，这就是著名的丝绸之路的北线，汉唐以来，这条路载满了东西方财富和文化的交流，跟随着驼铃声响，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西方。


    
走过这片树林，沿一条小溪翻越前方的一座高岗，月弓城便可历历在目了，李庆安搭手帘向南面的一座峭壁望去，峭壁上有一座唐军的烽火台，他看见烽火台燃起了三柱浓烟，这是有大军到来的消息。


    
“使君请看！”一名士兵遥指远处的高岗，只见山岗上出现了一群小黑点，大约百余人。


    
李庆安眼力超越常人，他已经看见了那些黑点都是唐军骑兵，应该是从月弓城来迎接他的。


    
骑兵也发现了他们，纷纷从山岗上冲下，片刻便奔至他们面前，为首之人正是月弓城主将荔非元礼。


    
荔非元礼原本是瀚海军兵马使，随着北庭军主力西移，他也来到了月弓城任主将，目前，月弓城内有驻军六千人，全部是原来的瀚海军。


    
荔非元礼上前施礼：“末将荔非元礼参见使君。”


    
李庆安见他右额上有一块小小的乌青，颇为新鲜，便笑道：“你娘子也在城内吗？”


    
荔非元礼来北庭不久便娶施三娘为妻，刚开始夫妻恩爱，可谓举案齐眉，可几个月后，施三娘便渐渐露出了另一面不太温柔的地方，对荔非元礼严加管束，不准他酗酒，更不准他涉足妓院，定了若干家法，施三娘也颇有手段，竟将好勇斗狠的荔非元礼收拾得服服帖帖，荔非元礼头上多个包，面皮被抓破也渐渐成了家常便饭，开始大家还笑话他，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荔非元礼见李庆安眼光毒辣，不由暗骂一声，只得苦着脸道：“她把我折腾一晚，一早便心满意足去凤鸣城了。”


    
李庆安微微一笑，也不再取笑他，便问道：“我发来的命令你收到了吗？”


    
“卑职已经收到，大军已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好！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大军向凤鸣城集结。”


    
……


    
半个时辰后，大军开进了月弓城，月弓城也就是今天的霍尔果斯，这里既有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岭，也有大片高原草甸，自古就是丝绸之路上的咽喉要道，月弓城最早是商人行脚休息之地，但随着突骑施人崛起，月弓城便渐渐成为防御突骑施人的军事重镇。


    
月弓城也并非全是军队驻扎，在四座子城中，便有一座建在地势低缓山丘上的子城为商用，城中有一百多户商家，大多是客栈、妓院一类，士兵们获准后也可以前去。


    
士兵们都进城各自休息了，李庆安却站在城堡上向远方眺望，这里城堡高耸，俨如从云端向下探望，远处可以看见一望无垠的高原草甸，碧空如洗，巨大的白云飘在空中，草原上隐隐可以看见一顶顶白色的帐篷，帐篷旁还有巨大的草垛，那是附近的牧民在割秋草准备过冬。


    
这里就是霍尔果斯了，一千三百年后，这里被称为东方桥头堡，李庆安有些感慨地望着这片土地，他的前世曾经来过这里，山和草原都没有变。


    
“真他娘的像做梦一样？”旁边荔非元礼高声感慨道。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像做梦？”


    
荔非元礼咧开大嘴叹道：“每次我站在这里就会想起当年的戍堡，那是老荔手下只有五十人，可这才三年多，老荔便统领六千人，这是三年前绝对想不到的。”


    
“你想不到的还有当年被你救下喂马的无名小子，居然成了你的上司，对吧！”


    
“那是，当年我慧眼识人，提拔你当火长。”


    
荔非元礼挠挠头，又笑着问道：“你小子到底是哪里人？我现在还糊涂，当年听信你是洛阳人，现在看来，你根本就不是。”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从小就四处漂泊。”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或许我真是碎叶汉人。”


    
“你？碎叶汉人。”荔非元礼疑惑地望着他。


    
“碎叶汉人应该会说突厥语，可是你是后来才学会的。”


    
“我也不知道，你别问了。”


    
这时，李庆安忽然看见一队骆驼商旅远远而来，他便对荔非元礼笑道：“跟我去看看！”


    
……


    
这是一支来自康国的粟特人商队，一路万里跋涉而来，前往大唐，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二百多匹骆驼，一百名商人左右，算是一支中型商队，远看前面已经到了月弓城，商人们纷纷催动骆驼，加快了速度。


    
“大叔，前面有军队来了。”


    
一名商人眼尖，看见一队骑兵向这边奔来，商人们纷纷放慢了骆驼速度，商队的领头人叫托托，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商人，看探望了片刻，一挥手对众人道：“大家不要怕，是唐军。”


    
胡商们不怕唐军，而是怕突骑施人，尤其是碎叶南面的黑姓突骑施人，抢掠成性，这些年他们大酋长都摩支纵容，突骑施人更是变本加厉地杀人越货，使得从安西入大唐的胡商们越来越少，绝大部门都选择了从北线入唐。


    
从北线入唐，月弓城便是他们入大唐的第一关。


    
片刻五百唐军骑兵飞驰而来，将商队团团包围，商人们都忐忑不安地挤成一团。


    
队伍分开，李庆安和荔非元礼催马上前，李庆安用突厥语问道：“你们谁是头？从哪里来？”


    
老商人托托上前恭敬地施礼道：“将军，我是头领，是从康国萨末健城过来。”


    
“我来问你们，你们一路东来，可经过阿史不来城？”


    
“经过！经过！”


    
“是什么时候经过？”


    
“回禀将军，十天前。”


    
“那阿史不来城那边可有什么变化，我是指军队，有没有增加军队，或者盘查严格。”


    
“嗯！是增加军队了，我们过来时遇到了一支近万人的石国军队，而且阿史不来城盘查得非常严格，尤其是针对汉人，以前都不是这样，听说就这最近一个月开始。”


    
李庆安点点头，又笑问道：“大食内战结束了吗？”


    
“还没有结束，黑衣首领阿拔斯承诺，只要我们帮助他作战，战争胜利后，他会允许我们恢复原有的袄教，所以我们康国很多人都去参战了，听说战争快要结束了。”


    
“原来如此！”


    
李庆安拱拱手笑道：“你们去吧！没有什么事了。”


    
唐军们让开一条路，商人们纷纷催动骆驼，向月弓城而去，李庆安回头荔非元礼笑道：“看样子，石国人也准备对碎叶下手了，哼！倒也和我们想到了一块。”


    
……


    
次日一早，李庆安只留一千人守月弓城，其余八千大军浩浩荡荡向凤鸣城进发。


    
凤鸣城位于两百里外的伊丽河北岸，也是依山势而建，高大坚固，易守难攻，由于这里距离碎叶城最近，便成为了西征北庭军的后勤总部所在地，有驻军三千人。


    
凤鸣城内不仅储藏了大量的粮食和军用物资，而且这里还设有一个新的机构，那就是北庭军西征医院，攻打碎叶的唐军若有受伤，在就地包扎处理后，会被送至凤鸣城疗伤休养。


    
这里不仅有一百名军医，还是北庭军的女护兵营的驻地，建立野战医院和随军女护兵已经成为北庭军最大的特色之一，在冷兵器时代，士兵大多不会当场阵亡，更多是死于受伤和流血过多，在赤岭之战中，李庆安便成功建立了女护兵，来北庭后，他便在军属中招募了五百名身体健壮的妇人，成立了女护兵营，荔非元礼的妻子施三娘便是女护兵营的第一任校尉。


    
两天后，李庆安率大军抵达了凤鸣城，此时的凤鸣城已是风云会聚，除了月弓城外，从其他三座城池的军队也在这两天陆续抵达，唐军已经聚集了一万五千人。


    
凤鸣城内无法容纳这么多军队，先期抵达的唐军便在城池旁边安营扎寨，挖开深深的壕沟，竖起粗壮的栅栏，一顶顶帐篷整齐地分布着，军营里秩序井然。


    
唐军主力的到达使军营变得格外热闹，刚刚从龙威城过来的伊州都督韩志和沙陀将朱邪尽忠及朱邪盛义一起迎了出来。


    
“使君可是最后一个抵达，以茶代酒，先罚三杯！”韩志笑着给了李庆安一拳道。


    
李庆安挽着他的手笑道：“我可是从千里外赶来，比不了你们，就从附近过来。”


    
他又对朱邪尽忠点点头笑道：“尽忠将军是什么时候到的？”


    
沙陀营三千人分别驻扎在龙威城和北汉城，受伊州都督韩志节制，朱邪尽忠连忙道：“回禀将军，今天一早抵达。”


    
“好！大家先休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所有果毅都尉以上的军官到我大帐集中。”


    
士兵们纷纷进营休息，这时韩志上前对李庆安低声道：“我刚刚接到斥候消息，石国恐怕也要攻打碎叶了。”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这个消息应该是凤鸣城的荔非守瑜来向自己禀报才对，他接到哪个斥候的消息？


    
李庆安也不多问，笑了笑道：“我们来时，遇到了一队胡商，从他们那里我也得到了消息，这下可热闹了。”


    
这时，荔非守瑜带着白孝德、白孝节兄弟迎了上来，老远便歉然道：“使君，我正在处理扎营之事，迎接晚了，请使君恕罪。”


    
“营帐怎么了，不够吗？”


    
“不！不是！是沙陀营一定要坚持住在一起，他们人数太多，本来我是把他们分为两地。”


    
“让沙陀人住在一起，是我的意思。”


    
旁边的韩志连忙对李庆安道：“卑职的母亲是沙陀人，所以知道，沙陀人聚集而居，一般不愿意分开居住，请使君理解他们的习俗。”


    
李庆安笑了笑，“这只是一件小事，再说我们最多只会驻营两天。”


    
韩志一惊，“这么快就要用兵吗？”


    
“兵贵神速，我之所以事先布重兵五城，就是要在对方发现我们战略企图前抢得先机，如果一切都慢慢布置，那我建五城还有什么意义？”


    
韩志听李庆安的口气有些严厉，不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是卑职想得简单了。”


    
“没什么，韩都督先去忙吧！我还有些军务上的事情要和守瑜商量一下。”


    
李庆安支开了韩志，他立刻问荔非守瑜道：“怎么回事，这个韩志怎么也派了斥候？”


    
荔非守瑜苦笑了一声，道：“这件事我正要向你汇报，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韩志在一个半月前便偷偷派了斥候去阿史不来城摸底，结果斥候被抓住，暴露了龙威城的驻兵情况，所以石国大举增兵阿史不来城，就是要抢在唐军之前夺下碎叶。”


    
李庆安大怒，“这个混蛋，他想干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想抢功，他想抢在你的前面，率本部先拿下阿史不来城。”


    
“他做梦！”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便道：“去把朱邪尽忠给我叫来。”


    
……


    
李庆安先回了帅帐，片刻，朱邪尽忠匆匆赶来，半跪行一军礼道：“末将参见节度使！”


    
朱邪尽忠便是骨咄支的儿子，按照最先的约定，沙陀人得了金山牧场后，便派三千精锐子弟加入了北庭军，分为两营，一营由朱邪尽忠率领，两千骑兵，驻扎在庭州之北，受李庆安直管，而另一营则由骨咄支的侄子朱邪盛义率领，共一千骑兵，驻扎在伊州以北，防御回纥，受伊州都督韩志节制，这次两营皆提前来到五城，朱邪尽忠驻扎在百汉城，朱邪盛义则和韩志一起驻扎在龙威城。


    
李庆安看门见山便问道：“你能指挥朱邪盛义的骑兵吗？”


    
朱邪尽忠有些为难道：“我们虽都是沙陀人，却不是一个部落，盛义的军队我指挥不了。”


    
李庆安沉吟一下又问道：“这次驻营闹事是怎么回事？”


    
“回禀使君，本来我们不住一起，但盛义一定要邀我和他的部属同住一起，韩都督也来劝我，他母亲就是盛义部的沙陀人，所以他知道沙陀的风俗，兄弟不分家。”


    
李庆安冷笑了一声，他明白韩志的意思了，他要抢先去攻打阿史不来城，可手下只有两千人，加上盛义的一千沙陀骑兵，也只有三千人，兵力不够，而瀚海、天山军他又指挥不动，便打上了另外一支沙陀部的主意。


    
仗还没打呢！这就开始有私心了。


    
“尽忠，韩都督拉你过去同住的意思，你懂吗？”


    
朱邪尽忠脸一红，低声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但使君请放心，我临行前，父亲再三嘱咐，沙陀人的未来就在使君的身上，让我一切听从使君的命令，就算朝廷有令也不要买帐。”


    
李庆安笑着点点头，“很好，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叫骂吵嚷声，一名亲兵飞奔进帐急报：“使君，伊州军和天山军为争营地打起来了。”

第194章 大食雄鹰


    
冲突已经平息了，在大营的北面，数百唐军分为两派，正怒目而视，一派是伊吾军，一派是天山军，在短暂的冲突中，十几顶帐篷被冲倒、划破，还有两人的胳膊上见了血，这场冲突还是沙陀人扎寨问题的延续，在荔非守瑜的扎营规划中，两营沙陀人并不在一起，一营和伊吾军同驻，另一营和瀚海军驻扎在南面，但韩志一定要求朱邪尽忠的沙陀部和他们同住，为此他劝旁边的天山军能够让出一块地方来，为此荔非守瑜特地来调解，命天山军让出一半的营帐，问题似乎就解决了，可就在刚才，伊吾军过来接收营帐，一口咬定是把全部营帐让给他们，双方言语不和，便动手打了起来。


    
荔非守瑜克制住内心的不满，质问韩志道：“韩都督，上午我明明已经妥协，让天山军让出一半的营盘给你，就算你有意让沙陀人驻扎在一起，这么大的地方也足够了，为何你非要独占全部营盘，委屈天山军的弟兄呢？”


    
韩志哼了一声道：“各族风俗不同，沙陀人从来不会二十人挤一座营帐，八人是他们能承受的极限，你负责安排营帐，为何不能多拿出一点营帐？还有，城池中那么大的地方空着，你又不让我们进驻，你让我的弟兄们怎么服气？”


    
“就是再不服气，你可以提，但你不能怂恿军士来挑衅，眼看大战在即，你却又平生内耗，这可对唐军不利。”


    
韩志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阴阴道：“荔非将军，戴帽子可要讲证据，我几时怂恿士兵来闹事？你这样说我，是什么意思？”


    
“使君来了！”


    
旁边的士兵闪开一条路，李庆安快步走了过来，他冷冷向倾翻的帐篷扫了一眼，道：“凡参与动手的人，全部给站出来？”


    
韩志连忙道：“使君……”


    
李庆安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你的事等会儿再说，现在我要问动手的人。”


    
他回头看了众士兵一眼，“怎么，自己不肯出首吗？非要我来一个个找。”


    
这时，十几个士兵磨磨蹭蹭走了出来，李庆安点点头又道：“还有，大丈夫敢做敢当，给我站出来。”


    
又站出来三十几人，在他们的带领下，动过手的人都陆陆续续站了出来，一共一百二十人。


    
“就这么多了吗？”


    
李庆安又问了三声，没有人再站出来，他看了看这一百多人，冷笑道：“很好！敌军未打，先内讧，既然如此，我就让你打个够，给我带下去，每人重打五十军棍！”


    
一百余人哭丧着被带了下去，不多时，‘噼啪！’的行刑声传来，开始有人哭喊起来。


    
李庆安这才回头问韩志道：“韩都督，你有什么要说的。”


    
韩志沉着脸道：“我们伊吾军不想和天山军共营，希望另外扎营，请节度使理解。”


    
李庆安盯着他的脸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


    
一场争夺营房的闹剧以伊吾军搬出大营，另立营寨而结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是，引发这次闹剧祸首，沙陀人朱邪尽忠部却没有一同搬走，尽管韩志再三劝说朱邪尽忠，但朱邪尽忠态度鲜明的表示，自己是直属于李庆安的统帅，与伊吾军同寨不妥，韩志无可奈何，只得率朱邪盛义部搬到五里外的另一座营寨中去。


    
当天晚上，韩志的大帐里灯火通明，韩志、副将杨再成以及朱邪盛义在进行最后的商议。


    
韩志屈指敲了敲桌上的一份计划道：“李庆安极可能明后天就要出兵了，我们的机会只有今天晚上。”


    
早在一个半月前他率军抵达龙威城，发现了李庆安欲打碎叶的企图后，他的心中便生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为什么他不能抢先下手，夺取这份天大的功劳，为此他派斥候前往阿史不来城探查，去了三名斥候，却只回来一人，一人被俘，一人被杀，但韩志也由此得到了许多阿史不来城的第一手情报，他面临的问题便是兵力不足，三千伊吾军他只带来两千，再加上一千沙陀人，也不过三千骑兵，可阿史不来城却增援了一万石国军队，为此，他又想到了另一支沙陀骑兵，只可惜最后功亏一篑，朱邪尽忠不肯跟他搬出大营，尽管如此，韩志还是决定独自出兵攻打阿史不来城。


    
“现在，我要你们表个态，是否愿和我一起夺取这个不世之功。”


    
韩志的目光落在杨再成身上，杨再成有些犹豫，他感到这次进攻太过于冒险，而且他想起了赵廷玉之死，现在韩志又要步赵廷玉的后尘，他很想提醒韩志，但他看出韩志决心已下，劝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服从上司的命令是他的职责，杨再成便忧心忡忡道：“都督，我们只有三千人，而阿史不来城却有一万石国军队，兵力对比太过悬殊了，而且听说还有大食军，他们的战力要远远强于石国军队。”


    
“这个我知道，我派出的斥候已经打探清楚了，一个月前，阿史不来城的大食军已经去了怛罗斯，听说他们国内正在发生内战，他们应该准备回国了，而现在的一万军队都是石国人，是不堪一击的粟特军队，虽然我们兵力较少，但我的信心一战击溃他们，我只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杨再成心中暗叹一口气，其实他不愿意，可是他开不了这个口，只得默默点了点头，韩志笑了，又用突厥语问朱邪盛义道：“盛义将军，现在需要你做个决断了。”


    
朱邪盛义一直为上次山谷发现葛逻禄贵族一事耿耿于怀，上次他们损失惨重，可最后女人、财物一样都没有捞到，尽管后来李庆安分了一部分战利品给沙陀，但大部分都被叶护截住了，他们所得无几，听说那次山谷遭遇中还有黄金，可他们连黄金的影子都没见到，死了大半的人，最后却被南霁云捡走了便宜，这件事使他心中一直不满，韩志这一问，朱邪盛义便立刻答应道：“都督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韩志重重地一拳砸在桌上，兴奋道：“那就让石国小丑尝一尝我们伊吾军的厉害。”


    
夜里一更时分，伊吾军三千骑兵便悄悄离开了军营，沿着伊丽河向西疾驶而去。


    
……


    
主营的中军大帐里依然亮着光，李庆安一个人坐在桌上仔细研究着碎叶的地图，时间已经到夜里一更时分了，地图已经收起，他仍没有倦意，捧一杯热茶，慢慢地饮着，不时起身到帐前眺望，目光忧心忡忡，充满了难以抉择的矛盾，他仿佛在等候着什么。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茶杯竟被李庆安捏碎了。


    
“禀报使君，韩都督率伊吾军西去，不知去向。”


    
“我知道了。”李庆安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遗憾和萧索。


    
……


    
阿史不来城位于宁远国的北面，原本是宁远国的北疆城池，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自古就十分繁盛。


    
开元年间，大食东扩，阿史不来城被名将屈波底攻克，成为大食准备进攻碎叶的跳板。


    
但一场革命风暴卷席了大食，呼罗珊的什叶派穆斯林掀起了反对伍麦叶王朝的抗争，不久便被呼罗珊贵族阿拔斯窃取了领导权，成为新兴的阿拔斯王朝取代伍麦叶王朝的内战。


    
白衣大食在东方的势力纷纷西撤，但在阿史不来城和怛罗斯城还留有部分军队。


    
阿史不来城的大食军主将叫朱迪尔，是名经验丰富的老将，此刻他已经投降了阿拔斯，被封为怛罗斯总督。


    
朱迪尔的手下一共有四千军队，阿史不来城和怛罗斯城各有两千军队，皆是呼罗珊地区的精锐，一个半月前，大食军抓获了一名大唐的斥候，从他口中得知大唐已经布重兵在北方新建五城中，朱迪尔大吃一惊，他立刻意识到唐军准备攻打碎叶了，朱迪尔决定先下手为强，他立刻调石国军队增援阿史不来城。


    
在调兵过程中，朱迪尔使了一个小花招，他先撤军回怛罗斯，却又换成石国军队的装束后，和石国军队一起返回了阿史不来城，事实上，此刻阿史不来城的一万石国军队中只有六千是石国军队，而另外四千人却是由大食军改扮。


    
他们也已整装完毕，准备抢在唐军之前攻下碎叶城。


    
这天上午，阿史不来城上空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牛角号声，一万大食和石国联军缓缓离开了城池，向碎叶川方向进军，从阿史不来城到碎叶的直线距离是二百五十里左右，但道路并不平坦，两条南北向的巨大山脉将碎叶川夹在中间，形成了一条宽一百多里的碎叶谷地，由于有碎叶河贯穿谷地，又有热海大湖，因此碎叶川土地丰腴，林木茂盛，草原肥美，是岭西一颗璀璨的明珠。


    
在长长的队伍中，朱迪尔一马当先，行在队伍的前面，朱迪尔年约四十岁，长着一张方脸，眉毛又浓又粗，不苟言笑，他在大食军赫赫有名，称为呼罗珊雄鹰，和他走在一起的，便是石国军统帅，二王子远恩。


    
在几个月前的北庭之旅中，远恩最终没有能得到光明之眼，哈桑王子也没有得到，光明之眼被俱兰公主带去了位于康国萨末健的神祠之中，这几个月远恩一直郁郁寡欢，直到他被任命为石国远征军统帅，他的心情才渐渐开朗起来。


    
“朱迪尔将军，为什么不等唐军与突骑施两败俱伤后，我们再出兵呢？要知道这样匆忙进军，我们可是要面临两个敌人。”


    
朱迪尔瞥了他一眼道：“王子殿下，你的师傅没有告诉你们，唐军擅长于守城，一旦被他们拿下碎叶城，我们就没有任何机会了，相反，我会告诉都摩支，从前我们没有占领碎叶的打算，今后也不会有，我们来是帮助他抵御唐军，是他的朋友，殿下，你明白吗？”


    
远恩这才恍然大悟，“朱迪尔将军果然深谋远虑。”


    
但他眉头一皱又道：“可是突骑施人内讧多年，恐怕他们不会团结一心。”


    
朱迪尔脸上露出了一丝罕有的笑意，“殿下，我老家呼罗珊有句俗语，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此去碎叶，自然是要对付占据碎叶城的尔微特勒可汗，那么尔微特勒的敌人都摩支便是我们的朋友，大食并不一定非要占领碎叶，只要都摩支成为哈里发的仆人，那么让他继续留在碎叶，也不是不可以。”


    
远恩愣住了，如果把都摩支继续留在碎叶，那么石国有什么？不是说好把碎叶并给石国吗？


    
“朱迪尔将军……”


    
不等他说完，朱迪尔便一摆手道：“碎叶迟早是石国的，这只是我临时的缓兵之计，一旦阿拔斯即位，大食就会继续东扩，那时我们就会有足够的力量对抗唐朝，不仅碎叶归石国，拔汗那也会并入石国，作为他们亲善唐朝的惩罚。”


    
他话音刚落，远方忽然有一匹马疾奔而来，马上骑兵大声叫喊：“朱迪尔将军！”


    
朱迪尔勒住马，“什么事？”


    
“一支唐军正向这边杀来，离我们不到二十里了。”


    
朱迪尔吃了一惊，急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约三千人！”


    
朱迪尔不由冷笑一声，三千人便想对付自己一万人，太自不量力了，他立刻下令道：“全军整顿军马，准备迎战！”


    
片刻，韩志的三千伊吾军黑压压地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也远远地看见了石国的军队，不由兴奋地拔刀大喊：“杀上去，一举击溃石国军队！”


    
朱邪盛义吼声如雷，他率领一千沙陀骑兵如滚滚狼群，猛冲在前，向敌军的中心部分扑去。


    
中心部位正是四千精锐的大食军，他们身着革甲，戴着头盔，腰挎大食弯刀，手执长矛，骑在神骏的阿拉伯马上。


    
随着沙陀军扑上，大食军刷地撕去了身上石国军的长袍，露出了紧身黑甲，卷起的黑旗展开了，黑旗上是一只金黄色的萨拉丁雄鹰，这是阿拔斯的军徽。


    
他们一声呐喊，无数支长矛在阳光下闪烁，迎着沙陀人冲了上去，主帅朱迪尔令旗挥展，六千石国军如雄鹰的双翅，从左右向唐军包夹而去。


    
韩志的一颗心仿佛沉入了深渊，他万万没有想到，石国军队中竟藏有四千大食军，他们是那么勇猛善战，绝不是他想象中一击而溃的乌合之众。


    
他心中升起了一丝怯意。

第195章 两姓突骑


    
唐军主力在夜间抵达了羯丹山，羯丹山位于碎叶城以北七十里处，是北部草原进入碎叶谷地的一条通道，前方探路的斥候传来消息，前方很安静，没有任何可疑情况，一更时分，唐军在一处宽阔的戈壁滩上临时休息了，由于是行军途中，唐军没有安营扎寨，而是就地休息，唐军们纷纷下马，各自忙碌着，给战马喂一点清水和草料，便从马背取下捆成一团的行李，展开睡袋钻进去，片刻便酣然入睡，月光如水，洒了一地的银色。


    
整个宿地只有一座小营帐，便是唐军的中军帐，帐内，李庆安正和十几员将领商量攻打碎叶的具体方案，段秀实、荔非守瑜、荔非元礼、南霁云、雷万春、白孝德、白孝节、朱邪尽忠以及从亲兵营中提拔的偏将陈良卿、武元浩、鲁云等等心腹将领聚集一堂，这些大将便组成北庭军的统帅核心。


    
由于监军王廷芳中途染病，便留在了月弓城，没有监军的掣肘，李庆安统兵更加自如，早在一个多月前，他便拟定了三个方案，但随着情况的变化，尤其是阿史不来城大食和石国联军出现，给他的碎叶之战添加了新的变数。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作为后世人的李庆安，更是清楚情报的重要性，为了打赢碎叶战役，李庆安从半年前便通过各个渠道了解碎叶突骑施人的军力、粮食、民意以及两派突骑施人关系最新进展的各种情报，并根据这些情报制定了攻打碎叶的方案和战后的控制方案。


    
但石国和大食联军他却一无所知，他们的兵力、兵器、布阵、主将情况以及战斗力，这些他都不了解，作为一名统帅，去打一场不知对手的战役，无疑于盲人摸象。


    
营帐争论得很激烈，众人争论的焦点便渐渐集中在先打碎叶城，还是先打大食军，众人已经明显分成了两派意见。


    
段秀实站起身道：“各位，大食军兵力一万，尽管我们不了解他们的具体情况，但我们不妨把它看作是与唐军同等战力的军队，目前我们兵力是一万二千人，与敌军基本持平，还略胜出一筹，我们获胜的机会很大，可如果我们先打碎叶，消耗掉部分兵力不说，一旦进攻碎叶出现意外，我们极可能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这对我们碎叶战役将极为不利。”


    
段秀实是支持先打完大食军，再打碎叶，以避免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但荔非守瑜却坚持要先打下碎叶再战大食人，他的理由很简单，拿下碎叶城，这对善于守城的唐军将极为有利，凭坚城抗拒大食军，唐军便掌握了主动，待大食军疲惫之时，再一举击破。


    
有趣的是，他的兄长荔非元礼却坚决支持段秀实，营帐充满了他的大嗓音：“狗屁大食人、石国人，在我看来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能抵抗唐军的劲弩？他们能抵抗唐军的火药爆炸？这还有什么可商议的，给弟兄们许以重赏，杀他们个落花流水，让他们尝一尝我们北庭军的厉害。”


    
他话音刚落，大帐外忽然传来了军士的急报：“使君，伊吾军回来了！”


    
伊吾军回来的消息震惊了大帐里的将领，他们纷纷抢出大帐，李庆安也快步走出营帐，夜色中，只听见远方有马蹄声传来，隐隐可见一群黑点向这边奔来，酣睡中的唐军也纷纷被马蹄声惊醒，他们从睡袋中钻出，执刀待战。


    
黑点越来越近，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果然是伊吾军，确切说，是伊吾军的残军，不足一千人，很多人都带着伤，惨败而归的伊吾军终于找到了唐军主力，支撑他们的一口气松了，许多伤兵纷纷从马上摔下，两百名随军的女护兵迅速跑上去，熟练地替他们处理伤情。


    
片刻，副指挥使杨再成被两名士兵扶到李庆安面前，他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使君，韩都督战死，沙陀人全军覆没，伊吾军惨败。”


    
尽管伊吾军惨败是在李庆安的意料之中，但还是没想到会败得如此之惨，他摇摇头，吩咐左右道：“把他扶下去好生疗伤。”


    
这时，旁边荔非元礼一声怒喝：“大食狗贼，老子要他尝尝厉害！”


    
李庆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向大帐走去，顿时吓得荔非元礼连忙噤声，段秀实拍了拍他的肩膀，“使君心情不好，别惹他。”


    
说完，他向李庆安追了上去。


    
“使君，伊吾军虽死伤惨重，但我相信大食军也一样遭到了重创，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


    
李庆安冷笑一声回头问道：“那我问你，韩志为何会判断失误？大食究竟有多少军马？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是独立作战，还是已和突骑施人勾结？你凭什么知道大食军遭到了重创？”


    
段秀实被李庆安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张口结舌，或许觉得自己口气重了一点，李庆安叹了口气又道：“韩志就是败在邀功心切和对敌军似是而非的了解上，他自以为对敌军了解透彻，可上了战场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以致大败，我和韩志的不同，就是他输了无关大局，而我输了，将彻底葬送大唐重建碎叶的战略国策，段将军，战机不急这一时，我考虑的不是拿下碎叶这么简单，而是大唐要长久地控制碎叶。”


    
说完，李庆安转身向大帐走远，远远地传来他的命令，“传我命令，大军就地驻营，让裴瑜来见我。”


    
……


    
碎叶城，一种不安的气氛笼罩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之上，一些逃进城的牧民带来了阿史不来城附近发生战争的消息，整个碎叶城的居民都陷入了一种可能会被屠城的恐惧之中，天还没黑，大街上便空空荡荡，不见一个行人，城门也早早地关了，只偶然有一队突骑施骑兵从街头奔驰而过。


    
在一条小巷口，一名年轻的男子望着骑兵队驰远，这才飞快地从巷子里出来，向斜对面的一条小街跑去。


    
他是一名汉人，身着突厥人的短袍马靴，这是碎叶汉人最常见的一种打扮，他顺着小街一直向里走，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高宅大院门前，他走上台阶拍了拍门环，不多时，大门‘吱嘎！’开了一条缝。


    
“你找谁？”


    
“我是从北庭来，找常东主，你就说是李使君让我来的。”


    
“你请稍等！”


    
门又关上了，又等了片刻，大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再次打开，露出常进那宽阔的脸庞，他急问道：“你是北庭节度使李将军派来的吗？”


    
那年轻男子向身后看了看，取出一块确认身份的银牌，一晃道：“在下是节度使帐下文书，姓裴，奉李使君之命而来。”


    
这年轻男子便是李庆安的文书郎裴瑜了，受李庆安的派遣从北庭而来，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


    
“啊！裴先生快请进。”


    
常进连忙将他请了进来，又将他带到一间密室内，这才问他道：“不知李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裴瑜笑道：“李使君说常东主和突骑施可汗尔微特勒很熟，我奉命去会见尔微特勒可汗，希望常东主能领我去见他。”


    
“没问题，我这就带你去。”


    
常进心细如发，他迟疑一下又问道：“这件事不用告诉李回春吧！”


    
裴瑜点了点头，“李使君的意思是，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以免节外生枝。”


    
……


    
突骑施自开元年间崛起后，在苏禄可汗的率领下走向强盛，并得到了大唐的支持，以对付日益严重的大食东扩，但突骑施人很快便得意忘形，他们在吐蕃人的挑拨下，掉过头进攻大唐的安西，突骑施的忘恩负义引起唐廷震怒，开元十八年，李隆基调集朔方、河西及安西等六万大军，在河西节度使牛仙客的率领下，与大食共击突骑施人，突骑施人在东西方皆遭到了惨败，朱尔古战役后不久，苏禄可汗便被部将都摩支和贺莫达干所杀，突骑施从此分裂为黑黄二姓，两族贵族为争夺碎叶城进行了长期的战争，他们之间的仇恨只有用血来洗净。


    
目前，控制碎叶城的突骑施首领是尔微特勒可汗，而南面贺猎城附近的突骑施人首领则是都摩支，从他们各自的背景来说，尔微特勒可汗略偏向大唐，而都摩支则通过石国和大食人暗中有勾结。


    
尔微特勒可汗今年四十岁，他是突骑施人中少有的文弱君主，少年时曾在大唐呆过十年，深受汉文化的影响，他曾经遣使去长安面圣，恳求内附，但因为唐廷不愿都摩支一系坐大而没有答应。


    
他是下午得到阿史不来城附近爆发战争的消息，他比一般民众得到的消息更加全面，他得知唐朝军队败在大食军手中，为此他忧心忡忡，如果最后是大食人控制了碎叶，那他们必然会支持都摩支，那时就是自己一族灭顶之日的到来。


    
此刻王宫大门紧锁，宫内一片忙碌，尔微特勒可汗和他的妻妾侍卫们正在慌乱地收拾东西，一旦情况不妙，他们将立刻弃城东逃，他手下只有不到三千军，怎么挡得住大食人和都摩支的联合进攻。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跑来，在尔微特勒可汗的耳边低语几句，尔微特勒吃了一惊，放下手中东西匆匆向前宫走去。


    
一间会客室里，常进正陪同裴瑜耐心地等候着，常进的父亲是碎叶汉人，而母亲则是突骑施贵族，因为母亲的缘故，他和尔微特勒的关系很好，他长安热海居窖藏的特级碎叶葡萄酒，便是来自于突骑施王宫。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尔微特勒可汗几乎是从外面跑了进来，常进站起身笑道：“可汗似乎很忙，打扰了。”


    
“哪里！哪里！二位请坐。”


    
尔微特勒可汗转身将门关上，他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笑着问裴瑜道：“这位公子是从北庭过来吗？”


    
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语，让裴瑜大为惊讶，他连忙起身躬身施礼道：“在下是北庭节度府文书郎，名叫裴瑜，奉我家使君之命出使碎叶。”


    
说着，他取出一封李庆安的亲笔书信，递了过去，“这是我家使君的亲笔信，请可汗过目。”


    
尔微特勒可汗接过信看了几行，眼前忽然一亮，急忙问道：“难道与大食军作战的唐军并非主力？”


    
裴瑜微微叹息道：“那是一位唐军将领邀功心切，擅自率本部出击，导致兵败，绝非唐军主力。”


    
尔微特勒可汗一颗心落下，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城中盛传唐军兵败，我也以为大势已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逃走，唐军无恙，我就放心了。”


    
他放心的其实只是唐军可以拦截将对他不利的大食军，但他同样对唐军可能进入碎叶怀有戒心，他最害怕突骑施也像高昌国一样，从此灰飞烟灭。


    
他忐忑不安地又拿起李庆安的信继续看下去，信中写得很清楚，朝廷已经决定恢复碎叶军镇，对于突骑施人，李庆安决定采取龟兹模式，也就是保留突骑施可汗，但碎叶军政皆由唐军控管，原则上唐军不干涉突骑施人内部事务。


    
这是一种对边疆少数民族地区有效的管理模式，能最大程度的不激化矛盾，有利于唐军对碎叶的迅速控制，同时唐军还将与突骑施人因共同的利益，而一致对抗大食东扩，这样既避免了因突骑施人坐大而反目成仇的前车之鉴，也能让唐王朝有效地控制碎叶。


    
这时，旁边的裴瑜又道：“李使君让我转告可汗，不管是大唐入主碎叶，还是大食占领碎叶，碎叶的突骑施人首领只可能留下一个，这一点请可汗不要抱任何幻想。”


    
尔微特勒可汗明白李庆安的意思，这是李庆安怕他投降大食，事先提醒他，他沉思了片刻便问道：“不知唐军主力现在到哪里了？”


    
“现在在羯丹山驻营，而大食军也在一百里外驻营，现在双方等待着决战的时机。”


    
“啊！”地一声，尔微特勒可汗站了起来，随即又重重地坐下，情况已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半晌，他长叹一声，对裴瑜道：“请转告李将军，我接受他的方案，投降大唐。”


    
“那好，为表示诚意，请可汗将儿子送去唐军大营，我留在碎叶为质。”


    
尔微特勒可汗点点头，开门对侍卫道：“去把我的长子屈勒叫来。”


    
……


    
大食与石国联军的军营驻扎在碎叶河的西岸，距离唐军大营约八十里，朱迪尔也是一个以谨慎而出名的大食名将，在击败韩志的伊吾军后，他也发现了唐军的犀利，便立刻又将留守阿史不来城的三千石国军队全部召来，去掉他与唐军一战的损失，这样他手中的军队也达到了一万一千人，和唐军几乎持平。


    
虽然在对唐军初战中获胜了，但作战的过程一样让朱迪尔胆战心寒，唐军精良的装备带给他极大的震动，尤其唐军的铠甲，令他印象最为深刻，那坚固的铁甲远远不是大食军的皮甲所能比拟，他们弓箭在五十步外无法洞穿唐军的铁甲，为此，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来做试验，最后发现只能依靠大食军锐利的飞矛才能远距离射穿唐军的铠甲。


    
这个试验结果既令他兴奋，但也让他沮丧，他们带来的飞矛不多，平均每名大食军只有五支，而石国军队索性就没有。


    
无奈之下，他只能调整阵型，让他的大食军去正面迎战唐军。


    
傍晚，当朱迪尔从试验场回来时，一名士兵跑来告诉他，都摩支的使臣到了，朱迪尔立刻赶回了大帐。


    
大帐里，一名突骑施男子等候他多时了，见他进来，男子立刻上前弯腰施礼道：“在下米勒，是都摩支将军的义子，参见朱迪尔将军。”


    
都摩支的独子都罗仙在安西被李庆安射死后，丧子之痛的都摩支暴跳如雷，几次入侵安西，皆遭到高仙芝的沉重打击，无奈，他只能寄希望于统一碎叶，等待强大后再反攻安西，以报杀子之仇，在儿子死了一年后，他收了三名义子，这个米勒便是他的第一个义子。


    
朱迪尔摆摆手笑道：“都摩支好快的消息，这就派使者来了。”


    
“回禀朱迪尔将军，我义父在保大军城，所以消息很快。”


    
朱迪尔一怔，保大军城离他这里只有四十余里，他急忙问道：“那都摩支手中现在有多少军队？”


    
米勒想了想便道：“我义父率有二千突骑施骑兵。”


    
“二千人！”


    
突来的好消息令朱迪尔喜出望外，他重重一拍米勒的肩膀笑眯眯道：“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立刻率军来助我，击败唐军后，我保他为碎叶可汗，整个碎叶地区都归他统治。”


    
米勒被他一拍肩膀，不由矮了两分，激动道：“我义父说，愿意为大食军赴汤蹈火，只要朱迪尔将军需要，他立刻就赶来。”


    
“好！我现在就送你回去，请都摩支可汗明天天亮前，务必要赶来我的大营。”

第196章 金戈铁马


    
时间仿佛停滞了，在碎叶谷地以外的地方已经三天过去了，但碎叶内的情形却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变化，大食军按兵不动，等待都摩支在贺猎城的另外一千骑兵，唐军也同样按兵不动，但碎叶城方向却没有任何援军赶来，唐军也没有主动出击，这仿佛是一盘扑朔迷离的棋局，让人猜不透唐军的意图。


    
碎叶以西的宁远国却揭开了唐军的谜底，一支约一万五千人的宁远国军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向空虚的阿史不来城猛扑而去。


    
宁远国又叫拔汗那，是岭西诸国中相对较为亲唐的一个附庸国，国王被唐王朝封为奉化王，其王后便是大唐的和义公主，在和义公主的主导下，宁远国一直奉大唐为宗主国，在西域诸国一片倒向大食的大环境下，宁远国独善其身，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这次唐军欲重建碎叶军镇，宁远国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昨天夜里，当李庆安的特使赶到宁远国会见了国王后，宁远国当晚便做出了出兵的决定，国王波列派大王子屋磨为主帅，率军一万五千人偷袭阿史不来城，断大食军的后路。


    
……


    
唐军大营，几名斥候骑兵飞驰而来，奔至营门口，他们翻身下马，向中军大帐疾奔而去。


    
中军大帐内，李庆安正再一次向杨再成询问兵败的细节，尽管韩志付出了两千军队的损失，但他们也带来了和大食军作战的第一手宝贵资料，这几天，几乎每一个逃回的士兵都在详细描述自己所遭遇的大食军和石国军的情况，大量的情报被汇集整理，渐渐地浓缩成几十条简洁实用的情报。


    
‘大食军和石国军队的战马速度比唐军战马速度快一成，且耐长途奔袭，都是大宛良马。’


    
‘大食军弓箭薄弱，但有投掷短矛，在三十步外投射，威力极大。’


    
‘大食军身着皮甲，角弩百步外能射穿。’


    
诸如此类，这些有效的情报将指导李庆安的最后部署。


    
李庆安找杨再成是要更多了解关于大食军主帅的情报，他已从碎叶突骑施人那里了解到了一点零星的情报，大食主帅叫朱迪尔，年约四十岁出头，在河中地区征战已有十几个年头，在攻打康国和石国中立下赫赫战功，被誉为呼罗珊雄鹰，但李庆安想知道的，是这只雄鹰在战场上是怎么翱翔？


    
“使君，在判断敌军主帅上，我们吃了大亏，韩都督一直以为那个年轻的石国王子是敌军主帅，因此，我们集中兵力冲击石国王子所在，却没料到一个带兵冲锋在前、长着一张方脸和大胡子的大食军官才是他们的主帅，他身边有五百亲卫，开始韩都督认为兵少就没有太放在心上，不料，这五百骑兵却犀利异常，一下子就撕开了唐军的防线，韩都督措不及防，便是死在这个大食军官二十步外射来的矛刺之下，事后我们才知道，他才是大食军的主帅。”


    
提到都督之死，杨再成的声音越来越低微，眼中充满黯然之色，但李庆安却并不关心韩志之死，朱迪尔犀利的五百亲卫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信息。


    
“那五百骑兵怎么个犀利法？”


    
“首先是他们的投矛精准，每一矛投出都会刺死一名唐军，沙陀人至少有一半都是被他们的投矛所杀，他就像我们大唐的神射手，一个冲锋便将韩都督身边的亲卫射死大半，此外便是他们的马与众不同，速度极快，刚刚撕开一个口子，五十名骑兵便冲到韩都督眼前，让人防不胜防。”


    
“你确认那五百亲卫的马与众不同？”


    
“是的，他们的马确实格外地雄壮飘逸，仿佛在空中飞腾一般，速度快得惊人。”


    
李庆安缓缓点头，看来这五百亲卫的战马极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阿拉伯马了。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将军，紧急军情！”


    
一名斥候出现在帐门口，半跪施礼道：“禀报将军，一千突骑施人又加入了大食军，目前敌军总兵力已近一万四千人，敌军已拔营出发，距离我军尚有七十里。”


    
李庆安看了看地图，七十里对急行军也就是半天的路程，当然，朱迪尔是绝不会长途奔袭，那么，最迟明天上午，大食军将和唐军遭遇。


    
“传我命令，大军拔营启程！”


    
……


    
路在山谷蜿蜒，唐军行军速度很慢，离岩石河床的碎叶河时远时近，夜幕悄然落下，雾气已消，吹来阵阵寒风，月如钩，整个西方的天空辉映着月亮的冷辉，右首巨大的山梁向西延伸，尽头便波平如镜的碎叶河，越过河水，前方是一片辽阔的树林，再向西，灰蒙蒙的草原一览无余。


    
唐军在一更时分全部渡过了碎叶河，一队队唐军营哨在对岸的树林中来回奔驰，唐军过河后休整了半个时辰，便又向西继续前进。


    
四更时分，斥候传来消息，二十里外发现了大食军主力，唐军立刻驻兵不发，辽阔的原野上夜风呼啸，红色的大旗随风猎猎招展，一条狰狞的黑龙在大旗上破旗欲飞。


    
大旗下，一万二千唐军骑兵横刀立马，张弓搭箭，任北风拂过脸庞，他们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的大食联军出现在草原的另一边，他们也停住了战马，等待着进攻的命令，一场争夺碎叶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唐军摆下了骑兵式的鹤翼大阵，一百辆五连发的床弩已经绞上弦，所用的箭都是长达两尺的粗长箭，有效杀敌射程达五百步，而在床弩的背后则是三千弩骑兵，使用角弓弩，这种弩属于轻型弩，靠臂力拉弓上弦，有效杀伤射程约一百五十步，弩兵和床弩便构成了远近两重打击，在阵型中形成了鹤头和鹤颈，在弩兵后面却又是一百辆大号床弩，床弩上却是三根长达五尺的短矛，已经用牛筋绞上弦。


    
在这一百辆床弩后才是六千长枪骑兵，这是唐军主力，分为三军十二营，一手执盾，一手持矛，为鹤身；在两翼则为混合式的枪弓骑兵，各一千五百人，远射近攻，主要是射杀敌军侧翼。


    
而鹤尾又是一千弩骑兵，主要用于机动增援，这一次大战，唐军将他们强弓硬弩的优势发挥地淋漓尽致，一万六千骑兵，弓弩骑兵竟占到一半，这也是北庭军主帅善于用弓的缘故。


    
李庆安骑马立在中军大旗之下，他手握横刀，注视着远方的敌军，耐心地等待着敌军的冲锋，在这场战役中，已经没有固定式的指挥塔，一切都在高速运动中进行指挥。


    
同时，在这场战役中，李庆安并不打算使用火药，他希望用血和刀来磨砺北庭军的战斗力。


    
碎叶的天空乌云密布，朔风强劲地刮过两军之间宽约五里的草原，在草原的另一头，大食军也严阵以待，主帅朱迪尔格外自信，三千突骑施人的加入，使他们在兵力上超越了唐军，他们虽然在装备上弱于唐军，但他们有高昂的士气，有勇猛的战士，有精良的战马，这些足以弥补武器装备上的不足。


    
尤其是都摩支三千突骑施人的加入，更仿佛给他们打了一剂强心针，这三千骑兵不是由牧民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而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当年突骑施人就凭他们锐利的攻击，横扫真珠河两岸，将昭武军队打得丢盔卸甲，甚至几次大败大食军，有这支骑兵参战，朱迪尔获胜的把握又增加了三分。


    
在数日前的一场和唐军的较量中，朱迪尔也发现了唐军的优势，那就是弓箭厉害，为此他特地部署了今天的战役，无论是大食人还是突骑施人，都是靠强劲的冲击力冲乱对方的阵脚，为了不被唐军远距离的弓箭所伤，今天的第一波进攻，他便交给了石国的军队。


    
战马在不可抑制地踢打着地面，黑色的旗幡在晨风中飞舞，金色的萨拉丁雄鹰展翅欲飞，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朱迪尔回头看了看一身金盔金甲的都摩支，笑道：“第一仗就交给你，你的军队可能胜任？”


    
都摩支的目光仿佛狼一样的残酷，恶狠狠地盯着唐军的帅旗，帅旗下便是他的杀子仇人李庆安，为了手刃仇人的这一天，他已经等待了快三年，尽管仇恨已在他心中沸腾，但他依然不露声色道：“我的士兵远来疲惫，第一仗就上，恐怕体力上会不支，我们打第二阵。”


    
都摩支的油滑让朱迪尔略略有些不满，他不过是试探而已，一下子便探出了都摩支的老底，他们并不是真心为大食卖命，朱迪尔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又投向了有些怯战的王子远恩，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斩钉截铁地令道：“石国军队准备冲击，听我鼓声发动。”


    
他手一扬，轰隆隆的皮鼓敲响了，石国军队对唐军有一种天生的惧怕，曾在近百年间，大唐一直是他们的宗主国，大唐的繁盛和强大让几代石国人为之向往，也在他们心中投下了自卑的阴影，他们做梦也没有想过要和强大的唐军正面作战，但大食的强横使他们吞下了背叛旧主的苦果。


    
远恩心中忐忑挥动着战刀，颤栗的声音在风中若断若续，“听我的命令，尽全力冲锋。”


    
朱迪尔听出了他口气中的软弱，他眼一瞪，怒道：“软弱无用的东西，你还想做石国的国王吗？”


    
远恩的脸蓦地胀得通红，他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准备冲杀！”


    
朱迪尔冷冷地一挥手，低沉的号角骤然吹响，这是冲锋的命令，“杀！”远恩战刀一挥，率先冲了出去。


    
“杀啊！”铺天盖地的石国骑兵呐喊着发动了冲击，瞬间便在草原上拉出了长长的人毯。


    
这时，朱迪尔又对都摩支令道：“突骑施人随后，石国军若败，你从左面杀出！”


    
都摩支点点头，他抽出长刀，如狼嗷般大吼一声：“弟兄们，跟我上！”


    
突骑施人也发动了，大食军也冲锋了，一万四千骑兵向唐军发起了猛烈地冲击。


    
唐军依然在等待，他们沉静如泰山，狂暴的马蹄声几乎要将大地踏翻，但撼不动唐军的一丝一毫，李庆安回头向东方望去，彤红的朝阳已经突破了云霭，没有万丈朝霞，却有一种诡异的血色，仿佛寓示着一个嗜血早晨的开始。


    
他轻轻一摆手，唐军的鼙鼓也‘咚！咚！’地敲响了，三千弩骑军排列成三排，纷纷拉弦上箭，刷地将弓弩斜端，呈三十度仰角，开始调整望山。


    
这时七千石国精锐骑兵开始了突击，一千步、八百步、七百步……尘土如云，朝阳似血，杀戮之气已经让百战的唐军将士手心也渗出汗来，阵前的弩兵指挥使荔非守瑜不住地提醒弓弩手稳住，稳住……


    
忽然，鼓声嘎然停止，“发射！”指挥床弩的校尉一声大喊，第一轮床弩发射，五百支长箭强劲射出，破空之声大作，长箭逆风而出，呼啸着扑进三百步外的骑兵群，长箭穿透盾牌和人体，惨叫声四起，顿时倒了二百多人马，战马中箭扑倒，将骑兵重重横摔出去，片刻便被后面的滚滚铁蹄踏成肉泥，尸骨被踏入泥土，荡然无存。


    
二百多人阵亡只如大海中溅起的一朵浪花，没有任何效果，石国骑兵士气大涨，舞动着长矛战刀，尖叫声响彻草原，已经一百五十步了，第二轮床弩再次射出，又倒下了几百人马。


    
这时，操作床弩的士兵转身便跑，将床弩丢弃在草原上，后面三千弩骑兵缓缓上前，在离床弩八十步时停止了步伐，铁蹄在大地敲出震撼人心的声音，如同惊雷落地前在远处发出隐隐的吼声，呼吸在紧张中已经停止了，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大地在颤抖。


    
长长的床弩成为了一道障碍，但冲在最前面的石国骑兵并没有把它们放在心上，他们一提战马，战马腾空而去，从床弩上掠过。


    
可就在石国骑兵腾空而起的刹那，唐军弩骑兵发动了，一千支箭破空而起，在空中织出了一道黑色的箭雨，密集地射进了石国骑兵中，第一轮骑兵在惨叫声纷纷栽倒，他们的倒地却严重妨碍了第二轮骑兵越过床弩，战马纷纷在床弩前止步，将马背上的骑兵甩出去，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脚，接二连三地撞在一起，石国军队一片大乱。


    
在混乱中，唐军弓箭的优势开始发挥了，弓骑兵列队冲上前，上弦、放箭，不需瞄准，铺天盖地的箭矢将天空也映成了黑色，一轮紧接一轮，顷刻间，一万八千支箭射进了密集的石国骑兵群中，哀嚎声响彻草原，二千余骑兵或死或伤，石国军队心寒胆裂，调头溃逃。


    
就在这时，突骑施狼兵和大食劲旅以石国军队为盾牌，突然从两边杀出，尤其是大食军，马速极快，霎时间便冲到了距唐军弓骑兵四十步外，一百多支短矛被臂力强劲的大食军投出，划出一道道锋利的弧线，射进唐军之中，尖锐的矛锋穿透铠甲，唐军出现了伤亡。


    
荔枝守瑜大吃一惊，他立刻令道：“前军撤退，左右弓营压住敌军。”


    
两侧弩骑兵已经换成了可以迅速发射的弓，箭如雨发，冲在最前面的百余名大食军纷纷从马上栽倒，进攻的锐气为之一挫，趁大食人和突骑施人的马速减慢的瞬间，弓骑兵迅速后撤，唐军且战且走撤退，大食军衔尾追击，矛箭如雨，双方各有伤亡。


    
这时，已经近四千大食联军冲入了百步的危险范围内，百步内骑兵冲击也在就在数秒之内，即使弓兵还能大量杀伤敌军，但他们本身也将面临惨重的伤亡。


    
李庆安面无表情，大食军和突骑施人突然杀出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从无数伊吾军将士的述说和这些天大食军的表现，已经渐渐摸到了大食主帅朱迪尔的用兵套路，这是一个很慎重的主将，喜欢在兵力上压倒敌人，从而获得心理优势，也正是这样，他在作战时喜欢全军投入，以优势兵力一举击溃对方，而绝不会让对方有机会逐步蚕食自己，在对伊吾军以多打少的战役中，他就是这样做的。


    
今天他以石国军队打头阵，绝不会仅仅是一个试探，他们的主力必然就在石国军的后面，在大食军和突骑施军忽然杀出的瞬间，李庆安也下达了命令：弓骑兵撤！


    
随着主帅的军令传来，弩骑兵退出主战场，三千弩骑兵如潮水般退下，露出了一百架黑黝黝的大号床弩，摆成半月形，一根根短矛冰冷地对准了敌军。


    
大食军已经到了五十步外，他们忽然发现唐军身后竟又藏着百架床弩，都顿时愣住了，远处的朱迪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喊一声不妙，刚要命令大食骑兵后撤，但已经晚了。


    
忽然从唐军的方阵中冲出一百名执锤的骑兵，他们疾奔而上，挥锤砸向床弩的发射扳机，由于床弩摆成的半月形迎击面很小，所以大食骑兵在冲击的时候，越接近密度也就越大，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三十步开外了，他们加快马速，准备用长矛阵冲击唐军骑兵。


    
但一百辆床弩却给他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杀戮，三百支带着最强劲初速的短矛从唐军的床弩中射了出来，‘噗、噗、噗！’只见短矛过处，一片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洞穿了四五人后短矛才落地，刹时间冲在前面的一千余人只剩了几十人还在马上。


    
都摩支的三个义子也都被射了个前心透后背，瞪着惊恐的眼从马上摔了下去，凶残杀戮带来的恐惧笼罩在这支进攻大军大食人和突骑施人的心中，他们阵脚一阵大乱。


    
就在这时，嘹亮的冲锋号角声骤然响起，六千唐军骑兵如蓄势已久的洪水决堤，卷起滔天的杀气，宛如白浪翻滚的洪流，金戈铁马，向大食军席卷而去。

第197章 气吞万里


    
残酷而激烈的鏖战在宽约三里的战场上拉开，一万二千唐军与一万余大食联军混战在一起。


    
唐军六千枪骑军为主力，而六千弓骑兵分为两个侧翼，始终保持着完整的阵型，相比唐军的阵型完整，唐军的布阵虽然简单，但却是针对大食联军的弱点而来，他们的弱点就是临时拼凑，缺乏整体协调，而且实力均衡不一。


    
针对这个弱点，李庆安便采用了整体作战，先击弱后打强的策略，将大食联军各个击破。


    
大食联军因缺乏整合训练，就显得散乱得多，除了三千余大食军组成方阵外，石国军与突骑施便已完全散乱了，各自为阵，但朱迪尔也知道自己的弱点，他命喜欢散兵作战的突骑施人对付唐军枪骑兵两侧，而石国军队也组成方阵，策应在自己的身旁。


    
大食军迎面遇到的，便是段秀实指挥的六营瀚海军精锐，两支军队如巨浪拍击，轰地撞击在一起，刀枪突出、铁骑嘶鸣，吼叫声、惨呼声、骨骼的碎裂声，临死前的哀嚎声，直杀得血肉横飞，残躯断臂落满一地，战场上命如草芥。


    
荔非守瑜率两千弓骑兵在大食军左侧疾驶如飞，箭如密雨，射向大食军方阵，有力地策应段秀实主力的正面作战。


    
而白孝德、白孝节兄弟则负责负责对付突骑施人，他们虽是龟兹贵族，但自小勇猛过人，弓马娴熟，他们各率一千弓骑兵，以强弓硬弩压制住突骑施人对唐军两翼的冲击。


    
李庆安和都摩支是‘老朋友’了，打了多年的交道，都摩支的儿子都罗仙便是死在李庆安的箭下，他对突骑施人了如指掌，知道突骑施人色厉胆薄，喜功而惜身，都摩支虽然和自己有杀子之仇，但他绝不会因要报杀子之仇而丧送了自己的根本，他的根本不是土地，而是手下部族，他也不会为任何人卖命。


    
他们是草原上的狼，狼的特性是惧强凌弱，遇到弱小绝不落后，爪牙比谁都锋利，而遇到强敌则会远远躲开，都摩支就是这样的狼。


    
正是因为对突骑施人的透彻了解，李庆安并没有把兵力过多放在突骑施人身上，他知道，只要稍微有风吹草动，都摩支跑得比谁都快，在对突骑施人的了解上，李庆安明显强于朱迪尔，朱迪尔命突骑施人从侧面进攻唐军方阵，但他却不知道，都摩支之所以能从苏禄可汗的年代活到现在，就是因为都摩支有一套明哲保身的法则。


    
也正如李庆安的了解，都摩支虽然气势汹汹，但他并没有尽全力攻打唐军，他命令手下在唐军侧面来回奔驰，大声呼喝，造出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始终没有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突击，只是命少量的突骑施骑兵进行试探性的进攻，一旦遭遇唐军弓箭反击，便立刻旋马退回，打了近一个时辰，他的损失只有不到六百人，始终保存着实力。


    
都摩支一边指挥进攻，一边观察两军的形势，这次北庭军大军压境，极可能是唐王朝要恢复对碎叶的统治了，而大食人内战正酣，他们怎么可能抵御唐王朝的西进，都摩支深知自己的领地将不保，但他又不甘心，渴望能借助朱迪尔的力量赶走唐军，可眼前的形势却越来越对大食军不利，都摩支已经在开始思量后路。


    
唐军在全力攻击大食联军的弱点。


    
南霁云和雷万春各率一支骑兵，如剔刀和铁拳冲击着大食军和石国军的左右两翼，目的是要将其联合方阵打散，南霁云的大铁枪长达一丈五尺，锐利无比，舞动如暴风疾雨，在敌军阵中左冲右突，锐不可挡，长枪刺透敌军胸膛，将其高高挑飞，惨叫声在空中长鸣，这时一员大食敌将从侧面突来，铁枪滑过，两人短兵相接，南霁云左手持枪，右手拔出横刀，反手闪电般一刀劈去，将大食将领的头颅劈去一半，战马拖着死尸而逃。


    
“杀啊！”他喝声如雷，身旁两营唐军士气高涨，一鼓作气，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剔骨刀，瞬间将大食军阵和石国军阵截成两段。


    
唐军战鼓骤然敲响，鼓声隆隆如雷，唐军的灭蚁战术发动了，这个战术由雷万春来执行，他率四营二千骑兵，目标直指羸弱的石国军。


    
雷万春号称北庭第一猛将，勇猛异常，他身材雄伟，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俨如巨灵神下凡，手执两柄各重五十斤的大铁锤，铁锤翻飞，劲风扑面，锤影如雪片飞舞，凶猛如熊，他身边有一百锤骑兵，个个膀大腰圆，力大无穷，他们均提两柄铁锤，随跟雷万春左右，形成了百锤阵，百锤阵经过之地，石国军无不脑浆迸裂、骨断筋折，死得凄惨无比。


    
雷万春率两千唐军一路奔杀，势如摧枯拉朽，将石国骑兵杀得人头滚滚落地，血流成河，石国军被杀得胆寒心裂，斗志涣散，雷万春的百锤阵突至，无不四散奔逃。


    
石国王子远恩脸色惨白，唐军的强大使他已经意识到，这一战大食军极可能会败，那么石国协同大食军参战的后果会是什么，他不敢想象了。


    
“二王子，我们抵挡不住，败局已定了，投降吧！”一名满身是血的石国将领冲到远恩面前大声吼叫。


    
“投降！”远恩一阵茫然，他能投降吗？


    
“投降吧！否则我们石国就完了。”


    
将领话音刚落，他忽然一声惨叫，一根长矛从他前胸透出，监督石国军作战的大食将领拉舍尔满脸狰狞道：“你竟敢蛊惑军心！”


    
他拔出长矛，怒瞪远恩道：“死战到底，不准任何人言撤退！知道吗？”


    
远恩望着他带血的矛尖，胆怯地点了点头，拉舍尔又对一名军士道：“速向将军求救，说石国军势危。”


    
不等他的军士去报信，后面的大食主将朱迪尔已经看出了形势危急，石国军队很可能会先溃退，他急回身对副将侯赛因道：“你继续指挥战斗。”


    
他又对五百亲卫下令，“速随我前去支援石国军。”


    
一直跟随在朱迪尔身边的五百精锐发动了，他们都已经换上了从伊吾军身上缴获来的明光铠，骑着神骏无比的阿拉伯战马，每人配备有二十根飞刺短矛，这五百人是骁勇善战的贝多因人，个个都是马上枭雄，在开元年间朱迪尔参与镇压粟特沙里克起义时，这五百名贝多因人便一举击溃了三千起义军，屠杀起义军和他们的家眷近万人。


    
在几天前击溃伊吾军的战役中，正是这五百贝多因人率先击败了沙陀人，继而又杀死唐军主将韩志，他们是朱迪尔的王牌军，往往能起到起死回生的作用，此刻眼看石国军要溃败，朱迪尔便派出了这支百战之军。


    
五百贝多因人一起策马疾冲，萨拉丁雄鹰大旗在空中飞扬，这是大食主将移动的标志。


    
李庆安一直便在关注这面大旗，只见大旗向石国军阵移动，这是朱迪尔亲自来救石国军的危势了，为对付这支犀利的阿拉伯骑兵队，李庆安拿出了他专门为之准备的秘密武器。


    
他回头对荔非元礼喝道：“你可以出战了。”


    
此时的荔非元礼全身重甲，手执一柄一丈八尺的陌刀，在安西时，他便曾是李嗣业陌刀营下副尉，来北庭后，他从瀚海军中挑选出一千高大臂长的军士，准备训练成北庭陌刀军，只可惜陌刀难铸，北庭在几个月内，也只造出了六百把陌刀，便临时组建了陌刀营。


    
这六百重甲军就藏在六千枪骑兵中，他们是李庆安用来对付五百贝多因人的秘密武器。


    
随着一声令下，六百重甲陌刀军跟着荔非元礼向敌军的帅旗奔去，李庆安也一催战马，率数百亲兵，赶去石国军的战场，此时，石国军便是大食军的软肋，它的败亡直接关系到整个碎叶战争的胜负。


    
贝多因人一出场便表现出他们疾速和彪悍的特性，他们俨然狂风一般在唐军周围奔突，用缴获的唐军盾牌抵御唐军的箭雨，他们的短矛却仿佛毒蛇一般，会突然射出，给人致命一击，百锤阵已有十几人死在飞矛之下。


    
大食主帅的到来，极大地鼓舞了石国军的士气，四千余石国骑兵又渐渐会聚，抵挡住了唐军的突击，朱迪尔大声指挥着石国军重新布阵，就在这时，荔非元礼的六百陌刀军杀到了。


    
他们如一堵铁墙横档在百锤阵和贝多因人之间，陌刀翻飞向贝多因人骑兵逼去，矛刺如冰雹般丁丁当当射来，射在陌刀军的重甲上，却无法穿透，陌刀军步伐凝重如山，一步一步向贝多因人杀去，一百多名贝多因人不知厉害，他们大喝一声，手执长矛向陌刀军杀去，企图用强烈的冲击力刺穿重甲士兵的胸膛。


    
不料两军刚一接触，雪亮的陌刀翻飞，一百多骑兵连人带马被砍成了碎片。


    
朱迪尔大吃一惊，急令收兵，就在这时，陌刀身后的唐军再一次发动了攻击，百名锤骑兵跟随着雷万春以万钧之力，向石国骑兵杀去，二千唐军紧随在后，雷万春俨如巨灵神下凡，杀入密集的敌军从中，大铁锤左突又砸，在他锤下的石国士兵无不脑浆迸裂，五脏皆烂，百名手下也跟着铁锤挥动，一时间锤影弥漫，敌军死伤惨重，锤骑兵强劲的冲击摧毁了石国军队刚刚集结的阵型，石国军被杀得人仰马翻，眼看即将崩溃。


    
朱迪尔大急，他厉声高喊，“结阵！不准后撤。”


    
他的命令没有效果，石国军已被雷万春杀得胆寒心裂，朱迪尔蓦地回头盯着雷万春，不杀此人，他们必败无疑。


    
他从马袋中抽出一支黑黝黝的短矛，精钢打制，尖锐无比，他的眼眯了起来，目光紧盯着雷万春的胸膛，他放佛想起了几天前他亲手射杀唐军主将的那一瞬间，那条美妙之极的弧线，短矛射入唐将胸膛，将他钉死在地上，那一刻的刺激令他至今难以忘怀。


    
他的短矛慢慢举起来了，锁定了正在三十步外屠杀石国军士的雷万春，就在他即将投出短矛的一刹那，一支铁箭如闪电般射到，他眼前只见一个黑点蓦地放大，眉心之间便是一阵剧痛，眼前变成血红一片，随即是死一般的黑寂。


    
铁箭射穿了朱迪尔的头颅，短矛落地，他翻身从马上栽下，八十步外，李庆安慢慢收回了烈火弓，不由仰天一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手了，今天临阵射杀大食主帅，他又有一种重回安西戍堡的感觉。


    
“大食主帅已亡，夺得帅旗归者，赏银千两！”


    
唐军欢声雷动，个个奋勇争先，萨拉丁雄鹰战旗在一片血雨腥风中消失了……


    
朱迪尔被射杀消息传出，都摩支见势不妙，率先带领部下逃离了战场，随着突骑施人逃离，大食联军彻底崩溃，大食军和石国军一败涂地，被唐军追击掩杀，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这一战，唐军斩杀敌军近七千人，生俘五千余人，只有石国王子远恩在百余侍卫的死命护卫下逃走，大食联军全军覆没。


    
……


    
凛冽的寒风中，碎叶城城门大开，突骑施尔微特勒可汗率领二百余名突骑施贵族跪在地上，在他们身后，两千余名突骑施士兵放下了武器，列队等候处置。


    
在城门口内，一千余名碎叶汉人拥挤在城门口，他们箪食壶浆，激动万分地等待着唐军到来。


    
远远的，唐军的旗云出现在草原尽头，经过两天休整，李庆安率八千唐军前来正式收取碎叶城。


    
浩浩荡荡的唐军越走越近，他们个个盔甲鲜明，威风凛凛，李庆安望着这座巍峨的城池，心中无限感慨，一千三百年后，这座城池消失在岁月的风尘中，这片土地成为异国他乡，可是在强盛的大唐，这里却是汉人的边疆。


    
队伍在突骑施贵族面前停下，尔微特勒可汗高高举起大印道：“大唐边戎卑臣尔微特勒向北庭节度使请降！”


    
李庆安翻身下马，扶起他笑道：“可汗眼光长远，须知碎叶的安稳还要靠可汗与唐军共同维持，希望可汗能与唐军和睦相处。”


    
他又看了看缴械投降的突骑施士兵，便点点头给荔非守瑜使了一个眼色，荔非守瑜立刻率领三千军，前去收编突骑施人。


    
尔微特勒可汗看着他的军队唐军带走，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军队的消失也就意味着权力的消失，从今以后，碎叶突骑施就将成为历史。


    
他暗自伤神，便对李庆安道：“使君，我打算带儿子去长安拜见天可汗，不知可否准行？”


    
李庆安微微笑道：“觐见皇帝陛下自然是好事，我处理一下碎叶之事，也要回京述职，可汗不如和我一同前往。”


    
尔微特勒可汗连忙道：“使君美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打算后天便出发，先走一步。”


    
“那好吧！”


    
李庆安翻身上马，回头高声令道：“列队随我入城，收取碎叶！”


    
唐军列队，开始正式进入碎叶城，随着唐军骑兵进入城门，碎叶的汉人一片欢腾，他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面饼和美酒高高奉上，激动的泪水流满了每个人的脸庞，从开元七年碎叶失唐，这个在外流浪了三十年的游子，又终于回到了它的母亲的怀抱。

第198章 相国提亲


    
十一月初的长安也很有几分寒意了，寒风扯着最后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空中飞舞，行人的步伐也变得急匆匆，大街上寥寥无人，这时，宣义坊内来了一辆马车，十几名带刀家丁护卫左右，马车很快就在户部尚书张筠的府停下，马上下来一名中年男子，皮肤白皙，身子微胖，留一撮山羊短胡，此人便是张筠的弟弟，太常卿张垍。


    
作为开元名相张说之子，张筠和张垍都官居高位，深受李隆基的信任，尤其张垍还是长安文坛领袖，长安文人欲得一官半职，他这柱香是一定要烧的。


    
天宝初年李白名震长安，就是因为看不惯张垍的权贵嘴脸，而被张垍陷害，最终被礼送出长安，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诗中写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个权贵指的就是张垍。


    
今天张垍忧心忡忡来找大哥，是因为杨国忠得云南之战，而正式被封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国忠的强势入相牵动长安每一个权贵心，如果说从前杨家受宠只是因为贵妃的缘故，杨锜、杨铦之流虽然能官居高位，但不过都是弄臣而已，但杨国忠的入相则意味着杨家势力的真正崛起。


    
张垍不用通报便直接进了门，管家上前道：“老爷在后园钓鱼。”


    
“我知道了，我自去找他。”


    
张筠的宅子占地近百亩，亭台楼阁，树木葱郁，在后园还有一潭占地二十亩的小湖，这座宅子是他们父亲张说留下，张垍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不需要引领，他很快便来到了后园的湖边。


    
远远看去，几名盛装侍女端着玉盘站在一座用整块白玉雕成小亭中，大唐户部尚书张筠便坐在亭子里，一杆鱼竿正垂钓西风，他穿着一袭蓑衣，头戴竹笠，俨如一个独钓寒江雪的老农。


    
张垍慢慢走进亭子，几名侍女见他进来，慌忙要施礼，张垍却摆摆手，令她们不要惊扰了兄长。


    
“是二弟吗？”张筠没有回头，便直接猜到了来人。


    
张垍十分惊讶，连忙笑问道：“大哥是怎么猜到是我的？”


    
“这还用猜吗？除了你，谁还敢不经禀报进我后园？”


    
张筠回头瞥了兄弟一眼，向旁边指了指笑道：“坐下吧！”


    
张垍盘腿坐下，挥挥手命侍女们下去，片刻，亭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他叹了口气道：“大哥对杨钊入相怎么看？”


    
“他现在不是杨钊了，改名杨国忠，哼！国之忠臣，我还能怎么看。”


    
在兄弟面前，张筠没有隐瞒，心中不悦现于颜表，他很了解李隆基，这次李隆基极力反对众相不接受南诏投降的意见，一意孤行赞成了杨国忠的南诏方案，又以杨国忠大功于社稷，一举将他提升为相国，如此种种的急切表现，张筠便看透了李隆基的心思，让杨国忠来接李林甫的右相。


    
这个右相之位，早就是张筠内定为自己了，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文采能力，他都完全有资格升为大唐右相，而杨国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居然能成为右相的候选人，着实让张筠对李隆基不满。


    
他重重又哼一声，道：“他现在入相并不能说明什么，最后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李林甫估计还能做几年，这几年是我们机会，我们一定要抓紧了。”


    
听大哥的口气，似乎有对策，张垍精神一振，急忙问道：“大哥可有什么计划？”


    
“计划？”张筠冷笑一声，“当然有，但关键是势力，只要势力足够了，这右相之位就跑不出我的手心。”


    
“可是大哥，我们伸手进军队恐怕不妥吧！”


    
张筠瞥了他一眼，带一丝嘲讽地笑道：“二弟，我说的势力可不是指军队。”


    
张垍一呆，这次恍然大悟，他拍拍脑门笑道：“看我糊涂，真有军队，莫说相国，就连……”


    
他干笑两声，说不下去了，这时，水波一阵荡漾，张筠一提鱼竿，一条一尺长的鲤鱼跃然出水，张筠笑呵呵将鱼取下，放进鱼篓中，这才又对兄弟道：“这扩大势力就和钓鱼一样，不能鲁莽，得用迂回的手段让他们愿者上勾，世家名门一直是朝廷打压的重点，圣上嘴上不说，可心中却忌讳，看他栽培崔翘，就是要用崔翘来分化崔家，这和当年他用裴遵庆来分化裴家如出一辙，所以无论是裴家还是崔家，我都不好直接出面，你是长安文坛领袖，你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去好好替我结交世家，明白吗？”


    
“是！我明白，请大哥放心，不过除了名门世家，关陇大族极为重要，长孙家族、独孤家族，这些都是皇亲国戚，大哥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对圣上的影响将不是一点半点。”


    
“这个我知道，不用你提醒，上个月独孤适去世了，你是太常卿，对独孤适的身后名誉要定重一点，还有，下午我准备去一趟独孤家，我估计这个独孤家族，我能拿下来。”


    
说到这，张筠将没有加饵的鱼钩长长抛出，淡淡一笑道：“我要让你看一看，姜太公是怎么钓鱼的。”


    
……


    
独孤适的去世使独孤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几个在外地的儿子纷纷请假回京，操办丧事，长子独孤浩然更是请了半年的丧假，留在长安给父亲治丧，昨天过了四十九日，独孤家的法事终于撤掉了，尽管心情依旧悲痛，但至少每个人都从繁重的治丧压力中稍稍喘了一口气。


    
房间内，独孤浩然正和妻子裴氏谈论着两个女儿的婚事，小女儿明珠虽然已经十六岁，但她在五岁时因得一场大病，为了避羊刃忌神而刻意改大了一岁，她的年纪实际上才十五岁，而且她天性活泼，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娘，独孤夫妇也没真把她的婚事当回事，倒是长女明月，明年过了年就是十八岁了，独孤浩然平时忙于政务，无暇过问此事，但夫人裴氏却一直为此事烦恼。


    
“老爷，我知道父亲去世，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但明月毕竟年纪不小了，错过了这几年，想再嫁个好郎君，恐怕就不太容易了，老爷，趁你正好这段时间在家，还是把婚事早点定下来好，就算现在不宜办喜事，但至少名份要定下来，婚事可以后办。”


    
裴夫人对独孤适的去世暗感窃喜，关键还是她的女儿的婚事，年初张相国特地来为得意门生赵绪明求婚，赵绪明也是她看中的未来女婿，相貌英俊潇洒、文采斐然，又是陇右世家，和独孤家门当户对，而且还是探花郎，今年四月已经升职为户部员外郎，可谓前途无量，条件这么好的如意郎君，偏偏父亲不肯答应，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推迟搪塞，其实真正的原因裴氏知道，不就是看中了那个李庆安吗？


    
平心而论，李庆安的条件也非常不错，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北庭节度使，不知有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但裴夫人就是不喜，一方面固然是她对李庆安的第一印象不好，那年李庆安来独孤府相亲，她是见过一面的，长得又黑又壮，谈吐粗俗，着实一个当兵出身的粗人，而更重要的就是李庆安的身世，出身寒微，这对出身名门、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裴夫人来说，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现在独孤适一死，裴夫人没有了枷锁，她女儿的婚姻就要由她来做主了。


    
她眼一瞥，见丈夫依旧低头看书，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说话，她心中不由有些不悦，便坦率道：“如果老爷不反对，那明月的婚事就由妾身来决定，就这么定了吧！”


    
独孤浩然在别的事情上都是一家之主，说一不二，唯独在女儿的婚事上他没有发言权，原因是四年前长女明静被圣上挑中和亲契丹，他当时的态度是极力赞成，不料不到一年，长女便被契丹人杀死，令他无比愧对妻子，在后面两个女儿的婚事上他便承诺了妻子，他不会插手，此刻见已经无法用看书来搪塞了，独孤浩然只得叹口气道：“只有一条，女儿自己喜欢便可，其他我没有什么意见。”


    
若要女儿喜欢，这婚事可就黄了，裴氏笑了笑道：“她们懂什么，洞房花烛夜郎情妾意，日子久了，哪有夫妻不恩爱的，再说她们现在喜欢，无非是看中相貌风流，却不了解秉性，将来生活在一起几十年，若脾性不和，闹出矛盾来怎么办，老爷是过来人，这一点不用我多说了吧！”


    
独孤浩然半天找不到话反驳，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丫鬟禀报：“老爷，管家说有客人来了，是张相国。”


    
“啊！”独孤浩然腾地站起身，急对妻子道：“夫人，我去会客，明月的婚事容后再说。”


    
说完，他急急匆匆地走了，裴夫人也愣了半晌，她眼睛忽然一亮，忽然明白过来了，一转身，也向前院走去。

第199章 以死抗争


    
独孤浩然匆匆走进贵客室内，拱手歉意道：“不知张尚书驾到，未曾远迎，还望尚书海涵。”


    
张筠正在喝茶，见独孤浩然进来，他站起身回礼笑道：“是我不请自来，道歉的应是我才对。”


    
“张尚书客气了，快快请坐。”


    
两人寒暄几句，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又给独孤浩然也上了一杯茶，独孤浩然端起茶杯，掩饰心中的一丝不安，张筠选择今天上门自然不是为父亲一事，四十九日已过，独孤家可以谈一些正事了，他隐隐猜到张筠极可能还是为女儿之事而来。


    
独孤浩然之所以不太同意明月嫁给赵绪明，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为太子党人，而张筠表面上看是中立派，但独孤浩然知道，张筠暗中是支持庆王李琮，当然，党派之争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事，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女也卷入其中，所以赵明绪的立场是支持太子还是庆王，这其实也并不重要，关键还是女儿的态度，独孤浩然一直以溺爱女儿而出名，在婚姻大事上，他尊重女儿的选择，他知道明月并不喜欢赵绪明，女儿不喜欢，他就不想勉强。


    
“家父之事令我心力憔悴，很多事情也暂时无心考虑，以至于进京两个多月了，也没有去拜访张尚书，真是很抱歉。”


    
不等张筠开口，独孤浩然便抢先定下了论调，家中不便谈喜庆之事，独孤浩然的态度在张筠的意料之中，他笑了笑道：“浩然贤弟的心情我能理解，当年先父去世时，我也悲痛了很久，但先人既已仙去，我们为人子者尽了孝道，最终还是要回到各种繁琐的国事家务中来，我今天来，是想和贤弟谈一谈新相国一事。”


    
独孤浩然愣住了，‘新相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张筠笑着继续道：“贤弟可能一直忙于丧事，朝中的一些事情不太了解，前几日圣上和我们几个相国谈到了扩相一事，现在朝中相国只有六人，圣上的意思是想扩大到九人，除了杨国忠已任兵部尚书外，还有两个名额未定，命我们各自推荐一人，李相国推荐了河西节度使安思顺，陈相国推荐了户部侍郎崔翘，裴尚书推荐了扬州太守卢涣，杨慎衿还没有定，我这里也在考虑之中，如果贤弟有兴趣的话，我这个名额可以给你。”


    
独孤浩然怦然心动，入相，这是他做梦也渴望之事，他是江淮都转运使，拜相的条件也够了，父亲去世后，独孤家族便陷入了弱势之中，如果他能入相，不仅一改独孤家的弱势，而且他个人的仕途也将达到辉煌，可一旦他点头，他身上就会贴上张党的标志，太子那边又会怎么想？独孤浩然心中十分为难。


    
独孤浩然的表情落入张筠的眼中，他不露声色地笑了笑，“这件事颇大，贤弟也不用急着回答，可考虑两天再答复我。”


    
说到这，张筠话题一转又笑道：“还有另外一件小事，年初时，我曾为门生赵明绪来求过亲，当时令尊没有明确答复，后来朝务繁忙，也就忘了，呵呵！我可不是个好媒妁，可前天赵明绪又来找我，他还是想娶独孤之女明月为妻，这着实令我有些感动，没办法，我只要厚颜再来替门生求一次婚，还望贤弟玉成美事。”


    
果然是为了明月之事，独孤浩然沉吟不语，张筠的诱饵抛在前面，他倒不好明着拒绝了，这时，张筠忽然看见对面的房门下有个人影在晃动，有人在偷听他们谈话，张筠心念一转，他立刻又笑道：“我也知贵府现在不宜办喜事，所以这门婚事只要贤弟先应允了，定下名份，半年后从容考虑婚事，这样可好？”


    
“这……”独孤浩然犹豫了一下，道：“这件事让我再考虑两天，一定会给张尚书一个明确的答复。”


    
在门口偷听的，正是裴夫人，她听此事有望，本来正心喜，不料丈夫却又拖延，她心中不由大急，她想出去应允，可那样又显得无礼，正无计可施时，只张筠站起身笑道：“那好吧！我就再等两天，提名和联姻之事，望贤弟一并答复，我就先告辞了。”


    
“呵呵！我送尚书一程，张尚书，请！”


    
两人寒暄着走出了房间，渐渐走远了。


    
……


    
“老爷，听说张尚书来了，可是为了明月之事？”


    
独孤浩然刚回到内院，夫人裴氏便笑吟吟迎了上来，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哦！张尚书是为公事而来。”


    
“公事？那明月的婚事没有提吗？”裴夫人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嗯！好像提了一点点。”独孤浩然吱吱呜呜地答道。


    
“那么结论是什么？”


    
“我说要再考虑两天。”


    
“那老爷准备怎样考虑呢？”


    
裴夫人努力使口气变得宽和一点，她勉强笑道：“老爷，别怪我问得太多，明月的婚事让我忧心了几年，我这个做娘的不管，可能就没人管她了。”


    
“好吧！我答应就是了。”


    
独孤浩然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一定要劝服明月，只要她愿意了，我就没有意见。”


    
“那好，既然老爷一定要坚持女儿的想法，那我去和她谈一谈。”


    
话音刚落，院门口出现一名小丫鬟，盈盈施一礼道：“我家主母请夫人过去。”


    
这个小丫鬟是独孤适之妻张夫人的贴身丫鬟，自然就是张夫人请儿媳裴夫人过去了，裴夫人和她这个婆母的关系不是很好，一是她们年纪相仿，张夫人就比她大一岁，其次张夫人亡夫不到一年便改嫁给了独孤适，让她有些不耻，再加上张夫人为老不尊，没有长辈的风范，上元中秋还私自跑出去和年轻人跳舞，这些都让从小礼教极严的裴夫人瞧不起她，裴夫人哼了一声，刚要回绝，独孤浩然却道：“夫人，你就去看看她吧！父亲去世了，对她打击很大，我们做晚辈的应多关心关心她。”


    
裴夫人瞥丈夫一眼，她可不愿丈夫跑去关心他这个年轻的后母，便点点头道：“好吧！我去看看她。”


    
裴家占地很大，张夫人和裴夫人虽然同住后宅，但她们的宅子之间却有一道高墙相隔，要走两道门才能过去，裴夫人带着两名丫鬟慢慢来到张夫人后宅，却隐隐听见张夫人的笑声传来，“这次你可踢偏了！”


    
绕过一丛细竹，只见张夫人孝服已除，正和几名丫鬟在踢毽子，自己女儿明珠也在里面，裴夫人眉头皱成一团，丈夫死去才五十天，她便除去了孝服，还放肆欢笑玩娱，这太过分了，丈夫还说她悲痛难抑，公公刚去世的那几天她悲痛难抑不假，可现在，她哪有半点受打击的样子。


    
裴夫人走上前，不高兴地斥责女儿道：“明珠，谁让你除去孝服了？”


    
明珠没想到母亲会来得这么快，吓得她一吐舌头，怯生生道：“不是说过了四九就可以除孝服吗？”


    
“哼！要除孝服，也要为娘来决定，你怎敢擅自除去孝服，还踢毽子，你对得起刚刚死去的祖父吗？”


    
一边骂女儿，目光却不屑地向张夫人瞟去。


    
张夫人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指桑骂槐，她脸一沉道：“是我让明珠除去孝服的，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哟！看祖娘说的，没有什么不妥，祖娘说能除孝服，那就没有问题，明珠，大人有话要说，你先去吧！”


    
裴夫人的话说得很客气，她已经决定，绝不会再让明珠进入这个院子。


    
“祖娘，那我先去了，改天找你玩。”明珠有点害怕母亲，匆匆溜走了，可走到拐弯处，却趁母亲不注意，钻进了竹林中，偷偷躲在林中窃听。


    
“祖娘，你找我有事吗？”


    
裴夫人应该称呼张夫人为母亲或婆母，可事实上，张夫人从改嫁到孤独府那一天起，裴夫人就没有叫过一声‘娘’，而是跟两个女儿的称呼，叫她祖娘。


    
“哦！没什么，我听说张尚书刚才来拜访浩然，可是为了明月之事？”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裴夫人一定会说，‘怎么会是明月之事？’加以否认，或者说‘这事我不清楚！’以装糊涂。


    
但现在她没有这个必要了，孤独适一死，张夫人在家里什么都不是了，裴夫人不但不会否认，而且还要很明白告诉她实情，要让她知道，这个家现在是她裴氏做主。


    
“祖娘说得没错，是为明月之事，我已经同意把明月许给赵绪明。”


    
说完，她带着一丝挑战性的意味斜睨着张夫人，却不料被躲在竹丛中的明珠听去了，她吓得花容失色，一缩身子，从另一头跑出竹林，向姐姐的绣房奔去。


    
这边张夫人怒气勃发，她杏眼圆睁道：“太老爷明着说过，赵绪明人品不端，明月不准许给他，怎么？太老爷刚刚去世，你们就反了他吗？”


    
裴夫人忽然想起今年上元夜，她不顾自己的禁令，强行带明月明珠出去观灯，其实是让明月和李庆安幽会，以至于姐妹半夜才回来，还有明珠在她的怂恿下，整天奇妆异服，别人还以为是她家教不严，丢尽她的脸，现在又借死去的人来压自己，新仇旧恨一起在裴夫人心中爆发。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反驳张夫人道：“太老爷从来就没有说过这话，我看这是你的意思，现在太老爷已仙去，家里就由老爷来做主，我和老爷是明月的亲身父母，难道我们不能做主，还要让外人来指手画脚不成？”


    
“你说清楚了，谁是外人？”


    
“谁是外人，她自己心里清楚，我没见过丈夫刚去了四九，当妻子的欢愉踢毽子，这还有礼法吗？”


    
“你也知道礼法？有你这样媳妇跟婆母说话的吗？亏你还是名门之女。”


    
……


    
独孤府婆媳之间的矛盾终于公开爆发了，独孤府上下人人都在谈论着此事，年少人看热闹，年长者却看门道，这其实是独孤府家事处置权的争夺，从前都是张夫人说了算，现在太老爷去世了，该轮到裴夫人来做主了，许多同情张夫人的下人暗自叹息，说到底，关键是张夫人不是太老爷的原配夫人，如今太老爷去世了，她也没有儿子在外做官撑腰，她拿什么和裴夫人争？


    
……


    
明月的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明月脸色苍白，木立在窗前，她心中充满了悲伤，她在悲伤她的梦境的破灭，她在悲伤她自己，母亲竟然决定把她嫁给赵绪明，母亲那些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刺进了明月的心，她只得任它们乱刺，没法防卫自己，她的希望完全破灭了。


    
明珠心急如焚，连忙劝姐姐道：“姐，要不去求一求父亲吧！让父亲替你做主。”


    
“不用去找你们父亲，这件事由我来做主！”


    
门口传来她们母亲冰冷的声音，裴夫人慢慢走进来，她狠狠瞪了一眼小女儿，道：“明珠，你出去！”


    
“可是，娘……”


    
不等妹妹再说什么，明月摆手止住了她，柔声道：“明珠，你先出去吧！我和娘好好谈一谈。”


    
“姐！”明珠叹了一口气，低头匆匆向外走去，走过母亲身边时，裴夫人冷冷对她道：“从现在开始，不准你再去东院一步，你敢再去，我打断你的腿！”


    
明珠吓得浑身一颤，不过接嘴，飞快地向楼下走去，后面又传来母亲严厉的声音，“还有！不准你再花里胡哨的化妆，否则，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明珠一声不吭，她下楼躲进一个角落里，蹲在地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门轻轻关上了，裴夫人笑了笑，对长女道：“明月，咱们娘俩是该好好谈一谈了。”


    
明月默默点了点头，道：“娘，明珠还是小孩子，求您不要对她这么凶。”


    
裴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坐下来，叹了口气道：“你们姐妹俩都是娘的心肝宝贝，娘是为了你们好，明珠这几年被放纵惯了，你看看她，经常早出晚归，和那些妖里狐气的小娘混在一起，她是女子，只要稍走错一步，她这辈子就完了，娘知道你爱妹妹，可娘这样严格要求她，也是爱她的一种表现，明月，你是懂事的孩子，应该能明白娘的苦心。”


    
明月心中感动，她慢慢伏进母亲的怀中，低声道：“娘，我懂呢！”


    
裴夫人疼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背，柔声道：“明月，娘也是为你好，娘是过来人，知道什么样婚姻才最能持久，‘门当户对，相敬如宾’，像我和你父亲，我是裴家的嫡次女，你父亲是独孤家的嫡长子，这就是门当户对，我们从来没有因为父家或是娘家的事情而争执过，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它还关系到两家人利益，我当初也不认识你爹爹，出嫁之前我也很害怕，也暗暗哭过，可是成亲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慢慢彼此了解了，我也越来越喜欢你父亲，夫妻恩爱，生下你们兄弟姐妹，这就是婚姻，像白米饭一样，虽然平淡一点，却能吃一辈子，明月，你明白娘的苦心吗？”


    
明月慢慢抬起头道：“我知道娘是为我好，可是我实在反感那个赵绪明，我知道他人品不端，相反，我很喜欢李庆安。”


    
说到喜欢李庆安，明月的脸有点红，美眸却变得异常明亮，“我喜欢他为国戍边，喜欢他的英雄气概，我愿意跟他一起去北庭，娘，你就成全女儿吧！”


    
裴夫人的脸慢慢沉了下来，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女儿竟当了耳旁风，她克制住内心的不悦，又一次劝道：“明月，你要现实一点，李庆安年纪轻轻就当了节度使，这当然容易令姑娘们心生爱慕，娘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要明白，你明年就十八岁了，过了十八岁再不嫁，一般人家也不会再肯答应这门婚事了，你和李庆安既无婚约，也无媒妁，你怎么肯定他一定会娶你，他如果娶了别人为妻，那你岂不是被耽误了，那时，你再回头想嫁赵绪明，人家也不会再等你了，明月，与其去苦守水中月、镜中花，还不如珍惜已经得到的，这件事，你就不要再和娘争了，张尚书两次来为赵绪明求亲，人情重于山，你爹爹和我已经决定答应他了。”


    
明月缓缓摇头，“他会等我的，我知道。”


    
她双膝跪了下来，但目光却无比坚决地望着母亲：“我绝不会嫁给赵绪明，除他之外我谁也不嫁，娘，对不起！”


    
“你……”裴夫人心中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了，她甩开女儿的手，站起身怒道：“儿女的婚姻由父母做主，自古如此，我不跟你再说什么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铁定要嫁给赵绪明，这是娘的决定，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我绝不！”


    
明月也蓦地站了起来，她潜藏在骨子里的倔强被激发了，她一字一句道：“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好！说得好！”


    
裴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道：“我白养你这个女儿了，你要死就去死吧！”


    
她转身便向外走去。


    
“娘！”明月悲哀地大叫一声，她扑上前，望着母亲颤声道：“娘，你……别逼我！”


    
“你休想用死来胁迫我，娘要你嫁，你就一定得嫁，而且年底之前，你必须得完婚。”


    
裴夫人哼了一声，‘砰！’一声巨响，她将门重重一摔，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种绝望的感觉攫住了明月的心，泪水顺着她脸颊流了下来，母亲的决心她已经无法挽回了，难道这就是她的命运，不！这不是她的命运，她说过，她死也不嫁，死，她忽然一回头，目光紧紧盯着床上的一条白绫。


    
……


    
明珠被母亲重重地一摔门吓得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她听母亲在大声训斥丫鬟婆子，“你们要把长姑娘看紧了，不准她出楼一步，她有任何举动都要向我汇报，你们若敢有半点隐瞒，看我打断你们的腿！”


    
明珠悄悄地从角落里摸出来，迅速向楼上溜去，她要和姐姐商量对策，可走到门口，她忽然感觉有些不对，一推门，她被惊呆了。


    
“娘，快来人啊！”


    
……

第200章 太子之危


    
明月屋外，裴夫人浑身无力地倚靠在墙上，脸上流满了悔恨的泪水，如果女儿就此去了，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在她身旁，独孤浩然轻轻揽着妻子的肩膀，低声安慰她：“应该没事的，多亏明珠发现得及时……”


    
“老爷，假如明月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也不想活了！”


    
说着，裴夫人转头靠在丈夫的肩上，无声地饮泣起来，独孤浩然握住她的手，暗暗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一向柔弱的女儿在关键时刻竟会表现得如此刚烈，宁死不从，如果他的意志坚定一点，也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


    
张筠不过是给了自己一个不见影子的诱惑，自己就昏了头，把女儿也害了，哼！相国，自己何德何能，能当相国？


    
还是父亲头脑清醒，独孤家从来都是太子党人，为一个影子都看不见的相位而背叛太子，何其之蠢也！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为了女儿，也为了独孤家的清誉，他绝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门开了，御医陆文生提着药箱从房内走出来，独孤连忙迎上去，裴夫人急道：“陆御医，我女儿怎么样了？”


    
陆文生点点头，道：“还好，发现得及时，没有什么大碍，好好将养几日，应该就没有什么事了，哎！”


    
陆文生心中一阵叹息，明月从小就是他来看病，那样美貌温柔的女子居然被逼得走出这一步，这两个做父母的……


    
“陆御医，我们这边谈吧！”


    
独孤浩然连忙将陆文生请到隔壁细谈，裴夫人想进去看看女儿，可是走到门口，她犹豫一下，却没有勇气进去。


    
这时，一名丫鬟快步走来，施礼道：“夫人，那个赵绪明来了，想求见夫人。”


    
哼！差点把自己女儿害死了，他还有脸再来，裴夫人脸沉下来，她刚要说不见，但一转念又道：“让他稍等一会儿。”


    
她又向四周看了看，“明珠呢？”


    
“娘，我在这里。”


    
明珠一阵风似地从外面跑来，愤恨道：“是不是那个姓赵的又来了！”


    
“嘘！”


    
裴夫人轻轻嘘了一声，“别吵着姐姐了。”


    
“哦！”


    
明珠连忙蹑手蹑脚走上前，紧张地问道：“娘，姐姐没事吧？”


    
“还好！多亏你了。”


    
裴夫人抚摸着小女儿的头，泪珠又一次滚落下来，明珠连忙用手绢给母亲擦去泪水，道：“娘，你去把那姓赵的打发走吧！我会照顾好姐姐。”


    
“好吧！”


    
裴夫人始终没有勇气去见女儿，便叹了口气道：“替我转告你姐姐，她和赵绪明既然没有这个缘分，娘就不会再逼她了。”


    
“嗯！”明珠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了，房间里很安静，明月盖着被子睡在床榻上，帐帘放下来了，她的贴身丫鬟秋露正在整理帘帐，见明珠进来，她连忙施礼道：“二姑娘！”


    
“秋露，我姐姐怎么样？”


    
秋露轻轻点头，对她附耳道：“御医说没事。”


    
明珠走上前，掀开帐帘，见姐姐眼睛微微合闭，脸色苍白，脖子上的痕迹依在，不由心中怜惜，便坐下来握着姐姐的手笑道：“姐姐，我有个好消息。”


    
明月长长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慢慢睁开眼，声音低微道：“明珠！”


    
明珠连忙俯身在她耳畔道：“娘不再逼你嫁那个赵绪明了，她让我转告你。”


    
“娘呢？”


    
“娘怕你恨她，她不敢来见你。”


    
明月轻轻叹了口气，她怎么会恨自己母亲，她指了指床头的一只香囊，低声道：“把它给我。”


    
明珠不解地把香囊取下，递给姐姐，明月慢慢从里面取出一块美玉，她想起了李庆安临走时转给她的话：‘雪山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明月轻轻抚摸着那块美玉，低低吟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


    
裴夫人步履匆匆地向前院走去，她着实想不通，以赵绪明那样好的条件，科班探花郎，名门嫡子，相国门生，相貌又英俊潇洒，明月怎么会看不上他，竟要以死相拒？


    
裴夫人也曾听说过一点点这个赵绪明人品不太好，但赵绪明太多的优点使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今天她心中生了疑问，她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个赵绪明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赵绪明心中忐忑不安地坐在客房里，刚才张尚书特地把他找去，告诉他这次求婚极可能会成功了，让他准备迎娶佳人。


    
赵绪明喜出望外，他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又时来运转，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便跑来找裴夫人，他想从裴夫人这里得到明确的答复。


    
赵绪明近一年没有娶妻倒不是他对明月痴心，而是他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他早在三年前便已经成婚了，妻子在家乡，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可自从他看见明月，他顿时惊为天人，关键张尚书也愿意帮助他，助他玉成此事。


    
相比之下，他的舅父，也就是他丈人只是一个小县主簿，怎么能和独孤家族的势力相比，如果他能娶到独孤家长女，这对他的仕途将是无比助益。


    
至于他的妻子，至今没给自己生下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这就是休掉她的最好借口，这个秘密赵绪明连张筠也隐瞒住了，为了瞒住这个秘密，他当官已快两年了，却至今没有把妻子接进京城。


    
赵绪明进宅时，也感觉到了下人对自己不友好，连茶也没有一杯，他知道这一定是明月不愿意，明月喜欢李庆安，这早就是他心知肚明的事，为此他心中对明月着实恼怒。


    
门口传来了环佩之声，裴夫人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赵绪明慌忙起身长施一礼，“晚辈参见夫人！”


    
若是从前，裴夫人见到赵绪明，一定会心中喜欢，但现在她怎么看此人就怎么不舒服，下午张尚书才来，这会儿才多久，他就跑来了，怎么一点涵养都没有？


    
她目光一扫，便冷冷问道：“怎么不给客人上茶？”


    
赵绪明干笑一声，连忙道：“多谢夫人了。”


    
裴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道：“坐吧！”


    
赵绪明连忙把他买的一匹上好绸缎双手奉给裴夫人，陪笑道：“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请夫人笑纳。”


    
裴夫人接过绸缎，放在一旁，脸色稍微好了一点，这个年轻人还算知礼，这时一名丫鬟端上来两杯茶，裴夫人指着茶道：“赵公子，请喝茶吧！”


    
“多谢！”赵绪明端起茶杯，手紧张得发抖，他想开口问，可是却没有这个勇气，他喝了一口茶，茶水却烫得他舌头都快起泡了，他差点吐出来，却又强忍住，心中破口大骂，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忍了半晌，慢慢把茶水咽下去了。


    
裴夫人心中奇怪，她也喝了口茶，觉得茶很好，不由诧异地问道：“赵公子不喜欢喝茶吗？”


    
“没有！我心里有点紧张。”


    
赵绪明把茶杯放下，他再也忍不住，便问道：“夫人，不知下午张尚书所言之事，可有结论？”


    
裴夫人没有吭声，她在考虑一件刚刚想到的奇怪的事情，按理，赵绪明这么好的条件，年初向独孤家求婚没有成功，他完全可以另娶别的女子，可事隔近一年，他又跑来求婚，如果说是他痴心，却又太不像，这一年里，他从来就没有上门过。


    
他为什么不娶妻？这个疑问在裴夫人心中萦绕不去，难道是他在别处娶了妻妾，又觉得不满意？


    
她沉思了片刻，便试探着笑问道：“我当然是很愿意的，可我家老爷听说你已经订亲，所以他很为难这件事。”


    
赵绪明放佛一脚踩空，心坠下了万丈深渊，自己瞒得那么严实，他们怎么会知道？他心中有鬼，竟没听出裴夫人只是试探之言，便以为他们把自己的老底查到了，他结结巴巴道：“夫人……请放心，按照七出之一，我可以休掉她，不会有妨碍。”


    
裴夫人勃然变色，原来他竟已娶妻，她心中愤恨得话都说不出来，自己当真是瞎了眼，她站起身，愤怒地一甩袖子：“送客！”


    
她头也不回，向内宅快步走去。


    
“夫人！”


    
“把你的东西拿走！”


    
……


    
一大早，李俶便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东宫，他心急如焚，昨晚他刚刚得到消息，独孤明月被母亲所逼，为拒与赵绪明的婚事，她竟悬梁自尽，虽然人最后救回来了，但李俶却心痛难忍，赵明绪那种人品低劣的人怎么配得上明月，只有自己才能救明月于水火。


    
他快步跑到了父亲的书房，太子李亨正在看一本奏折，是李庆安提请正式进攻碎叶的奏折，收复碎叶的决定，年初父皇便定下来了，因此李庆安不必再请示，只要在攻打前给朝廷知会一声便可。


    
从时间上，北庭军应该已经出发了，结局如何，着实让李亨担忧不已，收复碎叶，李庆安可就大大给他争得了荣耀，这绝不亚于杨国忠的南诏之战，甚至还胜过它。


    
李亨很清楚碎叶对父皇的压力，三十年前，正是父皇一时头脑发热，把碎叶让给了西突厥人，这么年来，碎叶一直就是父皇的一个心结，随着他年纪渐老，去见列祖列宗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他怎么向先帝们交代？


    
还有杨国忠入相，他也要全力阻止，父皇宠信杨家，朝纲已经被弄得乌烟瘴气，现在市井之徒竟然当了兵部尚书，再这样乱下去，大唐将病入膏肓了。


    
李亨也看出父皇是想用杨国忠取代李林甫，他和杨国忠已经势同水火，一旦杨国忠掌权，内有贵妃吹风，他这个太子之位还保得住吗？李亨下定了决心，今天无论如何要把父皇劝醒。


    
就在李亨思量着怎么劝说父皇一事时，儿子李俶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父王，孩儿有事相求。”


    
李亨见儿子跑得满头大汗，不由眉头一皱道：“我儿为何如此失态？”


    
“父王，孩儿心急，所以有些失态，请父王恕罪。”


    
“什么事情？”


    
“是这样！”李俶有些吞吞吐吐道：“孩儿想娶独孤家长女明月为侧妃，想恳请父王向皇太祖提一下此事。”


    
李亨温和地笑了，“我儿看上独孤明月了？”


    
“是的，父王，昨天张尚书去独孤家为门生赵绪明提亲，明月不肯，竟以死抗争，孩儿心中不忍，愿娶明月为妃。”


    
“张筠！”李亨暗吃一惊，独孤家可是自己的人，他转念便明白了张筠的真实用意，张筠恐怕不是提亲那么简单，他是想把独孤家抓成他的势力，应该是这样。


    
李亨他儿子满脸期盼，便点点头笑道：“好吧！我正要去见你皇太祖，就顺便提一提你的要求。”


    
李俶大喜，深施一礼道：“孩儿谢父王！”


    
李亨站起身便吩咐左右道：“备车，孤要去兴庆宫。”


    
……


    
兴庆宫，这几天李隆基颇为忙碌，在一直在考虑扩相之事，扩相无疑是削弱李林甫权力的最好办法，就像美酒里注入水，再浓烈的美酒也会变得淡然无味。


    
从六相扩到九相，杨国忠已占去了一个名额，还有两个名额他要考虑，作为皇帝，更多是要考虑权力平衡，目前相国党六人中，李林甫和陈希烈为一党，攫取了绝大部分权力，张筠和杨慎衿走得很密，也可以算做一党，裴宽是太子党，然后就是杨国忠，相比之下，杨国忠就显得有点势单力孤了。


    
给杨国忠找一个政治上的搭档，让杨国忠尽快组成杨党，这就是李隆基考虑的紧迫问题，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户部侍郎崔翘，这是陈希烈推荐的人，崔翘是自己的从龙派，和相国党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陈希烈却推荐他，李隆基知道，这是李林甫的意思。


    
把崔翘推上来，换取一个相国党的名额，李林甫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安思顺么？李隆基摇了摇头，让安思顺入相，还不如让安禄山入相，李隆基把笔放下了，这件事他要好好考虑一下。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李隆基笑了笑道：“让他进来！”


    
片刻，李亨快步走进了御书房，跪下道：“儿臣参见父皇，祝父皇万岁万万岁。”


    
“皇儿平身！”


    
“谢父皇！”


    
李亨站起身，垂着手恭恭敬敬道：“儿臣有两件事情来见父皇。”


    
李隆基见儿子身体不错，便笑道：“你说吧！”


    
“一件是长孙俶恳求纳侧妃，儿臣考虑他子嗣单薄，至今仅一子，所以恳求父皇恩准。”


    
李隆基本人就有四万余后宫，对于儿孙娶妻的念头，他一般不会吝啬，长孙俶确实子嗣偏少，不利于他这一脉的延续，便点点头笑道：“朕准了，他可在百官诸女中挑选中意者，报宗正寺审核后即可。”


    
娶侧妃不像正妃那样麻烦，一般看中了，几天后便能娶进房，不像娶正妃那样礼仪繁杂，因为是皇长孙的缘故，最多册封一个昭训之类的内官。


    
这件事李隆基没放在心上，随口就应允了，自然会有官员去办理，太子李亨也是替儿子随口说说，他今天来找父皇并不是为了此事。


    
李亨又道：“父皇，臣闻兵部左侍郎一职空缺，想推荐一名官员。”


    
杨国忠任兵部尚书，主管大唐兵部事宜，李亨最担心他会借用手中权势，刁难北庭，正好兵部左侍郎姚宣因病退仕，李亨便想把自己的人安排进去，也能制衡杨国忠滥权。


    
不料他刚说完，李隆基便摆摆手道：“兵部左侍郎杨国忠推荐了令狐飞，朕已经准了。”


    
李亨愣住了，那令狐飞不过是杨国忠的幕僚，剑南军判官，无根无底，竟一跃当上了四品的兵部侍郎，这……这怎么可以。


    
李隆基瞥了李亨一眼，他知道太子想说什么，便道：“朕知道按常制不可这样，但作为特例也是可行的，这件事朕已经决定了。”


    
“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李亨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忧虑，苦劝父亲道：“百官升迁，皆以考评定制而动，百年来循规蹈矩，我大唐才能英才辈出，名相良将层出不穷，父皇自宠杨家后，高官厚禄皆给杨家庸碌之辈，甚至杨国忠这种市井之徒也能入相，让天下人何等失望，儿臣不敢妄评父皇，可杨家着实是我大唐的毒瘤，民怨已为之沸腾，父皇若再不……”


    
“够了！”


    
李隆基重重一拍桌上的镇纸，怒不可遏道：“你胆大妄为，竟敢诽谤朕！”


    
李亨跪下来泣道：“儿臣不敢，只是这些话在儿臣心中憋闷太久，再不说，我大唐社稷危矣！”


    
“朕要杀你这个逆子！”


    
李隆基怒火万丈，拔过上方剑便向儿子砍去，旁边的高力士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拖住李隆基的胳膊，哀求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李隆基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的力气远远比不过高力士，被高力士拖住胳膊，他动弹不得，只得大骂：“滚！你给朕滚出去！”


    
李亨见父皇执迷不悟，心中着实愤懑难当，“儿臣告退了！”


    
他一转身走出了御书房，李隆基见儿子走了，他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朕不想要这个儿子了。”


    
高力士连忙端过一碗参茶，“陛下消消气，太子也是一时糊涂，老奴有空再劝劝他。”


    
“哼！朕若死了，朕的贵妃还不知道会被他折磨成什么样！”


    
……


    
李亨怒气冲冲走出大同殿，杨家欺男霸女之事他听得太多了，满朝文武无人敢惹，杨贵妃的三个国夫人姐姐更是骄横奢侈，出游一趟就要耗费数万贯，几乎要把大唐的国库掏空。


    
走过一座白玉旱桥，忽然见对面走来一名艳丽的女人，李亨一下子便认出来了，虢国夫人杨花花，对这个女人他也反感之极。


    
杨家骄奢荒淫，以这个女人为最，新建一座宅子，耗费大唐国库钱百万贯，夺民宅五百户，修建如宫殿一般，不仅如此，她干涉宗室婚姻，张冠李戴，指驴为马，把李氏宗室的血统礼仪搞得荡然无存，最近又传出她私入父皇御书房的丑事，严重损害了父皇的名誉。


    
原来李亨还不太相信这个传言，现在他亲眼看见杨花花进入兴庆宫入无人之地，他相信了。


    
杨花花也走上白玉旱桥，一眼看见李亨，却哼了一声，眼皮都不抬，李亨的一肚子怒火顿时发作了。


    
“站住！”


    
杨花花站住，回头瞥了李亨一眼，媚笑道：“太子爷对奴家有兴趣？”


    
“你！”李亨大怒，指着她骂道：“你是堂堂的国夫人，竟敢在天下脚下出此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杨花花脸一沉，冷冷道：“太子爷，说话干净点，什么叫污言秽语。”


    
李亨忍住一口气，恨声道：“这里是圣上处理大唐政务之处，你一个外戚女子，怎能随意进入，你给我出去！”


    
杨花花向他翻了个白眼，一叉腰道：“老娘随意进出又怎么样？关你屁事，把你东宫管好就行，这里是兴庆宫，轮不道你发威！”


    
说完，她柳腰一摆，向李隆基的书房扬长而去，李亨气得浑身发抖，低声咬牙骂道：“我若登基，当杀绝杨家！”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还是被杨花花听见了，杨花花身子颤了一下，加快脚步向李隆基的御书房走去。


    
……


    
走进李隆基的御书房，正好高力士亲自跑去熬药了，御书房里只有几个小宦官，见杨花花进来，众人皆知趣地溜了出去。


    
李隆基的暴怒已经平息了，他的心有些绞痛，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太子和杨国忠的关系恶劣，他也知道，本来用杨国忠来制衡太子，也是他的想法之一，但李隆基今天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年迈了，刚才比他年纪还大几岁的高力士拉住他胳膊，他竟没有力气挣扎。


    
李隆基想到太子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心中有点害怕了，难道他真的活不了多久了吗？


    
这时杨花花走进房间，便立刻跪下哭泣起来，“陛下，一定要给奴家做主啊！”


    
李隆基心慌意乱，连忙把她扶起来，“三姐，谁敢欺负你？”


    
“陛下，奴家刚才遇到太子，被他一顿辱骂。”


    
李隆基重重哼了一声，“他骂你什么？”


    
“他骂奴家水性杨花，不知廉耻，随意出入内宫，臣妾气不过，说这里是兴庆宫，不是东宫，可他却说、却说……”


    
李隆基的脸慢慢沉了下来，冷冷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恨不得明天就登基，把杨家斩尽杀绝！”

第201章 乱点鸳鸯


    
杨花花回到府时已经是中午了，她的府邸修得宏伟无比，占地数百亩，府中金碧辉煌，种满了奇花异草，拥有家奴三千人，光是照顾她儿子的奶娘就有百人之多。


    
杨花花可以算得上是天底下最富有的女人，仅仅几年功夫，她敛财已达百万贯，拥有无数的奇珍异宝，要风得风，要雨就雨，她想要男人，马上就有最俊美、最健壮的男人来服侍她，她看谁不顺眼，只需一句话，这个人立刻就要倒大霉，就是太子也一样。


    
唯一美中不足，是她至今找不到一个她真正喜欢的男人，李庆安可以算半个，可就是这半个，却不把她放在眼里，无情地拒绝她，这一直令她耿耿于怀。


    
可恨的是他远在北庭，想报复他却又千难万难，不过他还有个女人在长安，算是他的一个把柄。


    
杨花花躺在一张软椅上，两个侍女小心地给她敲揉着腿，她此刻正眯着眼打量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这是今天上午葛逻禄大王子派人送来的，一共送来十颗，说是给她儿子的寿礼，当然，同来的还有一份葛逻禄正式向大唐求亲的文书。


    
按照当时的约定，杨花花答应了这门婚事，所以这件婚事就要由她来一手促成，只是谋刺多逻不知道，就算没有这十个夜明珠，杨花花也一样会帮这个忙。


    
杨花花又取过厚厚的一份国书，哼了一声，随手把它扔到一边，晚上把它送给李三郎就是了。


    
这时，一名丫鬟匆匆来报，“夫人，二夫人来了，想求见您。”


    
“二姐！”杨花花愣了一下，二姐来找自己做什么？自从年初她们吵架以来，姐妹俩的关系一直不太好，见了面也不过冷冷淡淡打个招呼，自己宅子落成后，她还是第一次来。


    
“好好招待她，我这就去。”


    
杨花花站起身，长长地伸个懒腰，慢慢向客堂走去。


    
韩国夫人杨玉珮确实是第一次来杨花花的新宅，她坐在大堂里，满眼嫉妒地打量着这座美奂绝伦的巨宅，别的不说，据说光建造这座客堂就耗资十万贯钱，铺地瓦匠的工钱就要了二千贯，据说扔几只蚂蚁在地上，蚂蚁都无缝隙可逃，杨玉珮看了看地上，果然是光玉如镜，没有一丝缝隙，真不知是怎么铺出来的。


    
还有这些家具，清一色的紫檀木，一张普通的圈椅就要价值千贯，还有门口屏风，用沉香木做托架，放置着一块高一丈，长三丈的白玉，这块巨大的白玉温润无暇，据说是渤海国王献给大唐的瑰宝，圣上居然赏赐给三妹。


    
杨玉珮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圣上对三妹的恩宠已经不亚于四妹了。


    
今天杨玉珮来找妹妹却是为另一件私事，中午时她听说皇长孙要在百官中选侧妃，她便动心了，她做梦都是想把女儿凝碧嫁入宗室，今天皇长孙要娶侧妃的机会她怎么能放过？


    
杨玉珮不懂政治，她想得很简单，太子的嫡长子将来也是太子，登基后，那自己的女儿就算当不了皇后也是贵妃，如果生下儿子也是亲王，那自己后半生也就不愁了。


    
她的想法得到长年请病假在家的丈夫的大力支持，这件事就由她来操作，杨玉珮心里非常清楚，此事要想成功，关键还是在三妹的身上，她便一咬牙，拿出一万贯钱，来和自己的亲妹妹明算账。


    
“三姐，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杨花花出现在身后。


    
杨玉珮一回头，连忙笑道：“我来看看妹妹的新宅。”


    
杨花花懒洋洋道：“什么新宅，我已经住腻了，过一两年我再让皇帝给我修一座新宅去。”


    
杨玉珮一咋舌，乖乖，上千间房子，恐怕她还没逛完呢！这就住腻了。


    
“三妹真会开玩笑，要是我有这座宅子，我哪里也不去？”


    
“真的吗？哪里也不去？”杨花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杨玉珮对自己这个三妹有一丝畏惧，她连忙陪笑道：“我是开个玩笑，对了，三妹，我有事情求你。”


    
“三姐，看你说的，自己亲姐妹，还要用个‘求’字吗？”


    
杨花花精明无比，从二姐的口气中她便听出二姐向自己服软了，她便笑道：“二姐，你说吧！什么事情，我若能办到，一定帮忙。”


    
“你若办不到，天底下就没人办得到了。”


    
说着，杨玉珮把写有一万贯钱的礼单放在桌上，笑道：“这是给侄儿买糖的一点小钱，是我这个做姨娘的心意，三妹就收下吧！”


    
杨花花瞥了一眼，‘一万贯钱’，她把钱又推了回去，笑道：“二姐总是说我只认钱，不管亲情，这其实是偏见，姐妹就是姐妹，这种亲情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杨玉珮愣住了，半晌，她看出妹妹是真的不收自己的钱，她鼻子不由有些发酸，叹口气道：“三妹，以前是姐姐不对，误会了你，姐姐向你赔礼了。”


    
杨花花拍拍二姐的手笑道：“自己亲姐妹，不用客气了，你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杨玉珮连忙笑道：“今天我听说皇长孙李俶要娶侧妃……”


    
……


    
兴庆殿，李隆基正在和杨玉环共进晚膳，杨玉环一边吃饭，一边细心地观察三郎，她发现这段时间三郎明显有点苍老了，每天早上起来，头发总是掉一枕，体力也完全不能和从前相比，他们之间的房事也是偶然才为之，比如现在吃饭，动作缓慢，显得精神十分倦怠。


    
她不由关切地问道：“三郎，是不是最近国事太忙？”


    
李隆基有些心神不定，杨玉环这一问，他吃了一惊，一下子被饭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杨玉环吓得连忙放下手中的碗，过来替他敲打后背，十几名服侍的宫女和宦官也惊得乱成一团，端茶送水，高力士连忙喊道：“去！快去传御医。”


    
李隆基半天才缓过气，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杨玉环又端了碗汤茶给他漱口，李隆基漱了口，又喝了几口热茶，这才长出一口气道：“以后吃饭时不要谈国事。”


    
“是！”杨玉环有点委屈地答应了，她其实什么都没问。


    
这时，杨花花和御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杨花花笑道：“我可是想先禀报的，可见御医慌慌张张跑来，我还以为妹子生病了，心急便跑了进来，妹子可别怪我。”


    
杨玉环苦笑了一声，道：“三姐别这样说，用膳没有，没有就一起用吧！”


    
“我还真没吃饭呢！”


    
杨花花看了一眼李隆基，笑道：“皇帝妹夫，我能坐下来吃饭吗？”


    
李隆基干笑一声道：“呵呵！都是自己家人，有什么客气的，快去给三夫人准备一副碗筷。”


    
杨花花不客气地在杨玉环对面坐下，她一双妙目瞟了李隆基一眼，语带双关地暧昧问道：“陛下的身子没关系吧！”


    
李隆基眯着眼笑道：“没事！没事！朕的身子骨健壮着呢。”


    
杨花花捂嘴一笑，又对杨玉环道：“四妹，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来求圣上，先给你说一句，可不是来要钱。”


    
杨玉环见三郎和姐姐有点打情骂俏，心中不喜，便淡淡道：“刚才三郎说吃饭时不谈国事。”


    
“朕说过这话吗？”李隆基故作惊讶地问左右道：“这话朕没说过吧！”


    
周围的宦官宫女皆战战兢兢不敢接口，杨玉环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会他，李隆基对杨花花一摆手，笑道：“朕绝没说过这话，三姐有什么事，尽管说！”


    
杨花花有些得意地瞥了杨玉环一眼，道：“其实我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国事，一件是家事，一件是闲事。”


    
杨花花的到来使李隆基完全没有刚才那种精神萎靡的模样，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偷情的感觉就像一针鸡血注进了李隆基的体内，使他立刻变得容光焕发，谈笑风生，他爽朗地笑道：“说吧！家事闲事都可以说。”


    
“那我先说家事吧！”


    
杨花花对杨玉环和李隆基笑道：“是这样，二姐听说皇长孙要娶侧妃，便来和我商量，想把凝碧许给皇长孙，这是天作之合，我完全赞成。”


    
“我不赞成！”


    
杨玉环的脸沉了下来，凝碧是她的姨侄女，李俶是她的孙子，两人辈分不同，怎么能结亲。


    
“怎么不行？”


    
杨花花的笑容也消失了，她知道这里面的问题所在，她心中冷笑不已，媳妇都可以嫁给公公，凝碧为什么就不能嫁给皇长孙。


    
她用眼角余光瞟了李隆基一眼，见他一声不吭，便悄悄地伸脚过去狠狠踢了他一下，李隆基一下子被惊醒，干笑两声道：“娘子，我觉得可以考虑，亲上加亲，这是美事呀！”


    
“三郎！”杨玉环娇嗔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高力士却插口笑道：“其实两个人年纪相仿，倒真是良配，而且大唐例制只说同姓不得婚配，凝碧姓崔，长孙姓李，崔李联姻，这有何妨？”


    
李隆基大笑，“看见没有，连大将军都赞成，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娘子不要再反对了。”


    
杨玉环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多年来，高力士从不会主动插嘴，今天是怎么回事？杨玉环其实也是冰雪聪明之人，她一下便明白过来了，高力士是要缓和太子和杨家的紧张关系，原来还有这么深的用意，想到这，她便勉强笑了笑道：“既然三郎一定坚持，臣妾就不扫大家兴了。”


    
李隆基大喜，他立刻吩咐道：“传朕的旨意，立崔氏为皇长子侧妃，加封为良媛。”


    
皇长孙上午跑去找父亲想娶侧妃，到晚上他的侧妃就在李隆基的晚宴上定下来了，这就应了一句古话：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杨花花心中得意，哪有她办不成的事？她感激地对李隆基媚然一笑，又取出一份册子，道：“我的第二件事就是闲事了，葛逻禄王子想娶大唐宗室为妻，这些边蛮听说我喜欢管这些闲事，便连国书也送到我府上来了。”


    
杨玉环心中哼了一声，这还用问吧！收人家钱，当然要替人家办事，她偷偷看了一眼李隆基，见他眼中充满兴趣，估计这和朝廷政事有关，她便知趣地不吭声了。


    
李隆基接过求婚书，看了一看，上面极尽谦恭之辞，希望能娶大唐公主，为大唐卫戍边疆。


    
用和亲来笼络边疆少数民族一直是大唐的国策，葛逻禄人被李庆安狠狠教训了一顿，倒是可以适当安抚一下，李隆基便道：“此事可行，交宗正寺和鸿胪寺办理。”


    
“陛下，这葛逻禄王子可是有指定的人选。”


    
“哦！他们看中谁了？”李隆基饶有兴趣地望着杨花花问道。


    
“他们看中了独孤家的长女明月。”


    
“当啷！”一只碗摔落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回头望去，只见高力士弯腰捡碗，李隆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对杨花花笑道：“你是说独孤明月，那个出了名的长安美女？”


    
杨花花嫣然轻笑：“正是她！”


    
李隆基沉吟一下，让外戚之女来嫁小国，倒是朝廷一贯的立场。


    
这时，杨玉环若有所感，向高力士望去，只见高力士在向自己拼命使眼色，杨玉环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她笑道：“三郎，不如换一个人吧！”


    
“为何？”


    
李隆基奇怪地看了看杨玉环，恰好杨玉环正向高力士望去，李隆基一下子看到了，他猛地一回头，正好看见高力士在向杨玉环比划着什么。


    
李隆基脸一沉，喝道：“高力士，你在做什么！”


    
高力士吓得连忙跪下，“老奴不敢。”


    
“你在给贵妃说什么？”


    
高力士低声道：“老奴在给贵妃说，碎叶战事正酣，不可嫁明月。”


    
李隆基猛地醒悟了，他连忙干笑一声，对杨花花道：“独孤明月确实不妥，换一个人吧！”


    
杨花花大急，换一人，她的计划可就落空了，她急忙道：“可是葛逻禄王子指定要娶独孤明月。”


    
李隆基脸沉了下来，不悦道：“朕说不行就不行，没什么可是！”


    
杨花花见圣上有些恼怒，便嘴撇了撇，不敢吭声了。


    
……


    
五天后，在一片流光溢彩的火红和震天的爆竹声中，皇长孙李俶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袍，被推进了洞房之中。


    
洞房中一切都刺眼的红，李俶的心已经绝望到了极点，他要娶明月，却娶进了一颗星星，这个崔凝碧他见过，从来就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她居然成了自己的妻子。


    
李俶木然地呆立在门口，半天一动也不动，崔凝碧身着霞帔绣襦，腰束绿裙，头戴凤冠，满脸羞涩地坐在凤榻前，等待着洞房花烛那令人期盼的一刻，她已经听见了夫郎进门的声音，脸羞得更红了，不料，半天没有见他过来，忽然，门砰地一声，崔凝碧抬眼望去，门口已经不见了夫郎的踪影。


    
……


    
李俶来到自己书房里，他趴在桌上只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为什么命运之神要这样捉弄他，这时，他感到一只手在温柔地抚摸他的头，他抬起朦胧的泪眼，身后是他的正妃珍珠。


    
他的正妃叫沈珍珠，是江南吴兴名门之女，美貌端庄，温柔贤惠，十四岁嫁给他，至今已有九年，为他生下了儿子李适。


    
沈珍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暗叹一声，柔声安抚夫郎道：“这婚姻也是缘分，你和明月注定没有这个缘分，凝碧也是好女子，她将伴你一生，今晚是她人生最重要的洞房花烛，你不该冷落她。”


    
李俶心中充满感激，他将头靠在妻子的身上叹道：“都怪我一时昏了头，自以为能娶明月，却忘了我的婚姻哪能由我做主，我不想娶杨家之女，父亲也为此大发雷霆，珍珠，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了。”沈珍珠笑了笑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正常，我为正妃，自当要为你纳侧妃，以使你子嗣兴旺，以后有机会再娶一房你喜欢的女子，现在你快回去，哪有把新婚妻子丢在洞房，自己跑来书房哭鼻子的道理，快去吧！”


    
她把丈夫拉起来，像拖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一直把他拉到洞房门口，低声嘱咐道：“今晚好好待凝碧，她会感激你一辈子。”


    
说完便将他推了进去，还不放心，又将门反锁了，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里面的灯熄了，这才离开了洞房。


    
……


    
月亮慢慢越过树梢，银色的月光洒满了大地，独孤明月站在窗前，默默地凝视着这轮皎洁的月光，她仿佛看见了万里之外的天山，一轮同样皎洁的明月照耀着瑰丽的冰峰，月光下，一队骑兵飞驰而过，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奔驰。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

第202章 凤纹玉佩


    
碎叶战役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向长安报信的使者早已出发了，这半个月来，李庆安一直在忙碌着安排碎叶的各种琐碎事务，他准备明年年初便回长安述职，他已经向朝廷推荐段秀实为碎叶州都督，眼下的很多事情他都交给了段秀实去处理。


    
这天上午，李庆安来到了战俘营，战俘营位于碎叶以东的裴罗将军城，共关押有五千战俘，绝大部分都是石国士兵，也有数百名大食人，战俘营管教得十分严格，巨大的栅栏将他们围住，四周布满了唐军的岗哨，营中没有任何兵器，这些战俘李庆安已经命人给他们讲清楚了，在碎叶服劳役两年后将获释。


    
早饭已经吃过了，战俘营中十分安静，今天阳光明媚，战俘们懒懒散散地躺在帐篷旁晒太阳，美食和女人永远是他们谈论的话题。


    
李庆安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走过了几座营帐，战俘们吓得纷纷站起身，李庆安扫了他们一眼，一个个都长得很健壮，是挖矿的好劳力，早在他在戍堡时，他便知道碎叶南面有一个顿多银矿，盛产白银，还伴生着大量的铜和金，这五千战俘去挖两年的矿，足以给他带来巨大的财富。


    
这时，战俘营总管白孝节匆匆跑来，对李庆安行一军礼道：“属下参见使君！”


    
“白将军，从明天开始，这些战俘就要陆续押送到顿多银矿，将由荔非将军来执行，你要全力配合。”


    
“卑职遵命！”


    
李庆安点点头，“那好，我来看看战俘的伤兵情况。”


    
“使君请随卑职来。”


    
白孝节把李庆安领到战俘营东北角的一处独立营栅中，这里是战俘伤兵的治伤之地，由三十座大帐组成，这次战役，战俘重伤者都被送入唐军的野战医院中，战俘营只留轻伤者，尽管如此，轻伤者还是有上千人之多，这也是让李庆安头痛之事，得把这些伤兵早一点治好，送去矿山挖银。


    
他走近一座大帐，一挑帐帘，迎面一股浓烈的酒味扑来，大帐里有近四十名伤员，基本上都是伤胳膊断腿，有几名唐军士兵看守，另外还有两名唐军女护兵在照顾他们，女护兵照顾战俘伤兵是一件比较难办之事，主要是怕性骚扰，但唐军制定了严格的规定，有敢骚扰女护兵者，一概处死，至今已经五名战俘因施咸猪手被砍头。


    
其实战俘们也是人，而且大多数都曾是普通民众，他们知道女护兵是在救助自己的性命，绝大部分人都怀有一种感恩之心，所以女护兵在战俘营中还算正常，没有人遭到侵害。


    
李庆安走进大帐，一眼便看见了荔非元礼的娘子施三娘，她是女护兵营的校尉，过来巡视女护兵们的情况。


    
此刻施三娘正在教两个女护兵扎绷带，绷带就是高昌白叠布，被李庆安全部征来作为医疗用品，从高昌征用来的还有一样医疗宝贝，那就是蒸馏酒，从大唐初年，高昌地区便出现了蒸馏酒，这种蒸馏技术或是当地人发明，或许是胡商从阿拉伯地区传来，已经无法考证了，但这种蒸馏酒的度数非常高，足以做酒精的替代品用于消毒，这次碎叶战役是第一次使用，效果非常好，挽救了无数将士的生命。


    
施三娘的动作非常熟练，她把战俘腿上的布带解下来，又轻巧地替他缠上，却用了不到一半的布带。


    
“你们俩看见了，缠布带要巧，不一定要那么多，把人裹得像蚕茧一样，而且力量不要太大，就像这样，不轻不重正好，布带只裹两层，也便于伤口透气。”


    
施三娘若有所感，一回头，见李庆安来了，连忙站起身向男子一样抱拳施礼，“参见使君！”


    
李庆安笑了笑道：“三娘，老荔以为你回北庭去了，在那里得意呢！”


    
“哼！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李庆安心中大乐，连忙低声笑道：“你收拾他我极力赞成，但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施三娘抿嘴一笑，“使君怎么来战俘营了？”


    
李庆安对两个行礼的女护兵笑着点点头，又道：“我过来看看他们什么时候痊愈，整天不干活，光耗费我粮食。”


    
“使君，他们复原最起码还要一个月，不治好伤就干活，很容易留下后遗症的，我可不让他们出去。”


    
旁边裹伤口的战俘是石国人，会说几句汉语，他听懂了施三娘的话，不由心中感动，连忙低声谢道：“谢谢大娘。”


    
“你这个家伙！”


    
施三娘苦笑一声，指着他对李庆安道：“这个家伙是个酒鬼，为了骗烧酒喝，便故意让自己伤口化脓，然后趁护兵不注意，一口把消毒用的烧酒喝掉了。”


    
李庆安见他长个红通通的酒糟大鼻子，便用突厥语道：“早点把伤养好，去矿山干活，表现得好，我就会奖励烧酒。”


    
“真的有酒喝？”另一个伤兵眼睛冒光，结结巴巴问道。


    
“当然有，但在这里没有，只有去矿山干活才有，干活越多，烧酒越多。”李庆安笑容中不怀好意，就恨不得这些战俘一个个立刻变得生龙活虎，马上爬起来给他挖矿去。


    
几个酒鬼战俘竟忍不住小声欢呼起来，这时，帐外跑进一名士兵，高声禀报道：“禀报使君，宁远国王与和义公主已到碎叶，段将军请使君立即回去。”


    
李庆安又扫了一眼帐篷，“我这就回去。”


    
……


    
宁远国也就是拔汗那国，在这次碎叶战役中，宁远国军配合唐军占领了阿史不来城，截断大食军的退路，虽然在战争中发挥的作用并不是很大，但它对于保证碎叶城的长期归唐却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宁远国便形成了碎叶的第一道屏障。


    
在宁远国王来之前，大王子屋磨已经在十天前来过碎叶了，向唐军解缴一百余名在阿史不来城抓获的大食士兵和缴获的大批军用物资。


    
今天宁远国王和公主到来，主要是为了商讨将来共同抗击大食军的事宜，宁远国王叫列波·阿悉兰达干，年纪约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长得狮鼻阔口，相貌十分豪放，被李隆基封为奉化王骠骑大将军，此刻他正在碎叶城的迎宾驿中等候李庆安，和他一起来的，便是大唐宗室之女和义公主。


    
和义公主叫李素云，天宝三年下嫁宁远国，她是河南府阳城县县令李莳的第四女，属于宗室中的偏庶之族，被朝廷选中远嫁岭西，虽已在宁远国生活了五年，但李素云依然保持着大唐公主那种雍容华贵的妆扮，脸上涂了脂粉，高梳云鬓，肩披红帔，身着曳地宽博长裙，唐军攻克碎叶的消息传到宁远国都城渴塞城时，她激动得一夜未眠，这就意味着她和大唐母国又近了一分。


    
“公主，等会儿见到节度使，石国之事就由你来提出，记住了吗？”


    
阿悉兰达干正在对公主交代一些事情，李素云点了点头，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高喊：“北庭节度使，李使君驾到！”


    
阿悉兰达干连忙和公主迎了出来，只见一名年轻的唐军将领大步走进，他们早就听说北庭节度使非常年轻，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阿悉兰达干抢先一步，笑着拱手见礼：“小王阿悉兰达干，参见李将军。”


    
尽管岭西诸国的国王们个个身份高贵，但在大唐北庭或者安西节度使面前，他们这个一国之君的身份却又算不上什么了。


    
李庆安也是第一次见到阿悉兰达干，他见此人外貌粗犷，长得倒有点像荔非元礼，不由有了几分好感，便笑着回礼道：“这次碎叶之战，多亏国王殿下了。”


    
“哪里！哪里！我只是尽绵薄之力，将军过奖了。”


    
阿悉兰达干年轻时也曾去长安生活过近十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再加上他妻子是大唐公主，因此除了相貌是西域胡人外，其余礼仪谈吐和各种人情世故，皆和大唐汉人没有什么区别。


    
李庆安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公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臣李庆安，参见公主殿下。”


    
李素云微微一笑道：“李将军为国建立功勋，将我大唐军威远播西域，本公主虽远在宁远，也深为你感到骄傲。”


    
“臣谢公主夸奖！”


    
三人进客堂内坐下，亲兵上了香茶，李庆安这才笑问公主道：“不知公主殿下在宁远国一向可好？”


    
李素云出嫁前虽是宗室之女，但因血缘偏远，父亲不过是一介县令，她其实也只是小家碧玉，年仅十六岁，便以柔弱之身担负起了大唐和亲边戎的重任，远离故国父母，嫁给一个和她父亲年纪相仿的胡人为侧室，心中悲哀和无奈只能深埋心中，从不敢对任何人透露，今天李庆安以家乡之语问起了她的情况，李素云鼻子一酸，眼睛有点红了。


    
旁边阿悉兰达干看在眼中，他重重咳了一声，陪笑道：“李将军，公主在敝国尊贵荣华，敝国以天朝之礼相待。”


    
李庆安心中叹了口气，大唐以公主和亲，虽然是对边戎的一种恩宠，但这些公主下嫁，也往往只是偏房侧室，扫尽了天朝的尊严，他见公主眼中悲伤，心中不由有几分怜惜。


    
这时阿悉兰达干又道：“李将军，这次大食虽败，但我敢断言，一旦其国内战事平息，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不知李将军对碎叶的长期安保可有什么打算？”


    
阿悉兰达干问到了核心问题上，李庆安点了点头，便笑道：“我少年时也曾去过波斯大食，深知大食也是一个不亚于大唐的强盛帝国，绝不能把它视为一个偏邦胡蛮，对付这样的一个帝国东扩，不是一场战役就能解决，要用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而岭西地区又不属于大唐的核心利益所在，相距中原路途遥远，大唐不可能倾举国之力来对抗大食东扩，只能依靠安西和北庭的寥寥数万军，所以要想对抗大食，只能用合纵连横的策略，集岭西诸国的力量，共同对付大食。”


    
阿悉兰达干大喜，他没想到李庆安竟看得如此透彻，完全不同于以前的唐军大将，以前的安西节度使，无论是盖嘉运还是夫蒙灵察，都是把大食看成一个边蛮胡国，不屑一顾，或对岭西诸国的沦陷不闻不问，死守葱岭一线。


    
他精神大振，又连忙道：“那李将军可知现在昭武诸国的实情？”


    
“我知道，他们名义为大唐属国，实际上早已经被大食掌控，从这次石国助兵大食就可见一端，最东的石国尚如此，更西的康国等国就不用说了。”


    
阿悉兰达干叹了口气，“将军说得不错，石国不仅是大食傀儡，而且他们本身也对碎叶野心勃勃，将军可能不知，石国其实是双王制，一个正王，一个副王，正王特勒亲大食，掌握军国大权，副王伊捺亲唐，和拔汗那交好，可惜下野无权，李将军要想实施连纵之策，首先便要扫荡昭武诸国中的亲大食势力。”


    
其实这就是阿悉兰达干这次来找李庆安的真正用意，宁远国和石国交恶，石国屡有吞并宁远国的野心，这次他们又趁机收回阿史不来城，石国怎么肯善罢甘休，阿悉兰达干便想借助唐军的力量，一举推翻石国正王，宁远国再从中取利，反过来吃掉石国的怛罗斯等北方城镇。


    
他见李庆安没有回答，又急向公主使了个眼色，李素云无奈，只得道：“李将军，石国副王曾多次遣使去长安求救，确实对大唐忠心耿耿，望李将军能出兵帮助石国副王复位。”


    
李庆安沉吟不语，其实石国的局势他早从李回春陆陆续续给他的情报中便已经了解得很透彻了，这个宁远国王其实是在混淆了概念，石国正王和宁远国交恶不假，但如果说石国正王一定亲大食，副王一定亲唐，那就片面了，事实上在大食东扩之前，正王系和副王系都一样地忠心于大唐，年年遣使去长安朝觐，但大食东扩后，看中了石国中势力较强的正王，扶持它为傀儡，而摒弃了副王，副王无奈，只能求助于大唐，可如果颠倒过来，大食扶持副王，那结果也是一样，副王亲大食，正王亲唐。


    
所以，亲唐亲大食，这都不是河中诸王的本意，他们都是首鼠两端之人，关键是实力强弱，如果大唐实力在河中强于大食，保证个个亲大唐而远大食。


    
如何解决石国的问题，李庆安自有方案，绝不是打压正王而扶持副王那样简单，石国正王掌控军队，且深得民心，而副王却荒淫残暴，民怨极深，如果粗暴解决问题，会引发石国内乱，当然，石国内乱对宁远国却是个天大的利好消息。


    
想到这，他警惕地看了阿悉兰达干一眼，笑道：“我虽有心助宁远国，但出兵昭武九国，须奉朝廷的旨意，这样吧！明年年初，我要回长安述职，届时我向圣上讨旨，兵发石国。”


    
李庆安打了一个太极推手，实际上，朝廷给他旨意中说得也很含糊，攻打石国也可以勉强算在碎叶战役之中，毕竟碎叶战役中也有石国军队参战，如果朝廷把尺度放宽一点，他也不算擅自出兵。


    
阿悉兰达干却不懂这一点，他见李庆安答应了，不由大喜，施礼道：“多谢李将军！”


    
这时，李素云取出一只锦盒，递给李庆安笑道：“这是我送给李将军夫人的礼物，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呵呵！那就多谢了。”


    
李庆安打了一个哈哈，接过锦盒顺手打开来，却一下子愣住了。


    
锦盒中竟是一块满月形的玉佩，大小如梨，质感温润，通体碧绿而无一丝瑕疵，和上次他从李珰手中得到的龙纹玉佩一摸一样。


    
李庆安慢慢拾起玉佩，对着光线看了看，玉佩中竟是一只凤凰的纹路，他惊讶万分，上次那只玉佩是龙纹玉佩，而这只玉佩却是凤纹玉佩，这两只玉佩明显是一对，这是怎么回事？


    
李素云见李庆安似乎认识这只玉佩，她不由也有些惊讶，回头看了丈夫一眼，阿悉兰达干连忙问道：“李将军见过这只玉佩？”


    
“没有，我见过和它相似的另外一只。”


    
李庆安饶有兴致地问道：“不知这玉佩来源于何处？”


    
阿悉兰达干想了想道：“这只玉佩还是二十几年便得到了，好像是一个大食人卖给宁远国的一批珍宝中的一件，一直放在国库中，这次公主挑选礼物，正好选中这一件。”


    
李庆安连忙拱手对公主笑道：“多谢公主美意！”


    
阿悉兰达干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李庆安一直送他们出城，这才返回了城中，他回到房中，立刻取出了那块龙纹玉佩，将两块玉佩并排放在一起，仔细地查看起来。


    
相比之下，这才看出凤纹玉佩略略要小一点，但很明显是一对，灯光下，美玉通体透亮，一龙一凤栩栩如生。


    
“这只玉佩怎么会在宁远国的宝库之中？”李庆安陷入了沉思。

第203章 建成后裔


    
碎叶城在武则天时代被唐军重建，周长近六十里，城墙高大雄伟，一切都和中原雄城没有区别，碎叶城也保留了唐代建筑一贯特色，城廓宽广，街道正直，房舍基址宏敞。


    
城内的街道布置也是完全仿照长安城而建，中间一条笔直的大道，也唤作朱雀大街，只不过它是东西走向，而且没有坊墙，街道两旁树木高大茂盛，一间接着一间的店铺林立次比，城中人口众多，民族混杂，汉、突厥、突骑施、粟特、葛逻禄、吐火罗等等。


    
由于碎叶长期掌握在汉人手中，因此尽管经过突厥人三十年的统治，城中的风貌还依稀可见当年全盛时的风采。


    
到处是汉人当年修建的建筑，一栋接着一栋，黑瓦砖房，一人高的篱笆围成院子，李白的旧居就在朱雀大街北面的一座大宅中，宅子已住了一家突厥人。


    
李庆安在百名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靠近东门的一座大宅，大宅对面便是李回春的府邸，不过今天李庆安不打算找他。


    
众人在大宅前纷纷下马，一名亲兵上前敲门，片刻，门开了，一名年迈的老家人见外面都是大群军人，不由愣住了，亲兵拱手道：“北庭节度使李庆安将军前来拜访罗夫人！”


    
“哦！你们稍等。”


    
门轰地关上，老家人跑去报信了，这座府邸便是李建成的后裔在碎叶的老宅了，现在已经传到了第四代，主人便是李庆安曾抓捕过的李珰，不过他家里不由他做主，而是他母亲罗夫人当家。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名四十岁出头的宫装妇人走了出来，尽管已人到中年，风鬟雾鬓，但从她眉眼间依然可以看出她年轻时的俏丽姿容，她便是李珰的母亲罗夫人。


    
“欢迎李将军来我府上！”


    
罗夫人的声音很轻柔，不卑不亢，显出一个大家女子的风范。


    
李庆安笑着拱拱手，“来碎叶半个月了，才来拜访夫人，是我失礼了。”


    
“将军身份高贵，妾身不过一介民妇，哪里当得起节度使来拜访，将军不嫌敝宅简陋，请进来喝杯茶吧！”


    
“那好，就打扰夫人了。”


    
李庆安信步走进了宅中，这是一座百年老宅，宅子很大，占地约百亩，一座座院落层层叠叠，尽管翻新过，但还是看得出它已历经沧桑，树木高大浓密，亭亭如盖，路上的砖石被磨得又光又滑，砖石上的一些兽纹已经模糊不清了，不过若仔细辨认，还是看得出是龙凤麒麟一类的图案，隐隐显示其主人身份的与众不同。


    
李建成虽然英雄大气，但他流落在碎叶这一支的子嗣却一代不如一代，第一代李承嗣还有胸怀万里的志向，每天闻鸡起舞读书练剑，一心想恢复父亲的大志，只可惜三十余岁便病死了，留下一子李继业，却是个纨绔子弟，生了三个儿子，死了两个，他本人也是因酒色过度，四十余岁便去世了。


    
然后李均、李珰，李均便是罗夫人的丈夫，也在六年前在波斯被人所杀，罗夫人唯恐儿子再走父辈早逝的老路，对他千般宠爱，不准他出门一步，又唯恐他感冒，唯恐他咳嗽，给他安排十几个丫鬟服侍，却又把他养成了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再加上隐龙会人害怕他无后，在他十二岁时便给他女人，结果反而伤了他的肾脉，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依然没有子嗣，这成为隐龙会最大的心病。


    
李家的宅子虽然很大，却冷冷清清，没有多少下人，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女人，少数几个男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仆。


    
李庆安被请到客堂之上，尽管在西域各地都是用桌椅了，但在这里依然和中原一样，坐榻和席子，李庆安盘腿坐下，一名丫鬟送来了两杯香茶，他打量了一下房间笑问道：“公子不在吗？”


    
罗夫人欠身道：“我儿在后宅读书，一般不见客。”


    
她又感激地说道：“多谢李将军宽宏大量，在北庭放了我儿。”


    
李庆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道：“没什么！我们当时是抓细作，公子无辜，弄清了自然会放人，不过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将军但讲无妨！”


    
李庆安沉吟一下道：“公子和外界接触太少，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夫人应该让他多出门去游历，见见世面。”


    
罗夫人黯然无语，她丈夫就是去波斯游历被人所杀，她怎么肯让唯一的儿子再去冒险。


    
李庆安见罗夫人不吭声，不由也有些尴尬，便从怀中取出龙纹玉佩，还给了罗夫人，笑道：“这是公子之物，一直忘给他了，现在物归原主。”


    
罗夫人呆呆地看着这块玉佩半晌，她叹了口气，又把玉佩给了李庆安，“李将军放我儿子，我无以为报，这块玉佩就送给李将军了。”


    
李庆安愣住了，送给自己，难道这块玉佩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他迟疑一下道：“夫人，我听说这块玉佩很珍贵，送给我是否有些不妥？”


    
“珍贵！”罗夫人苦笑了一声，“是的，它是很珍贵，是李家几代人的传世之物，可是它再珍贵又能有我儿子的命珍贵吗？这块玉给他们祖孙几代人带来了多少不幸，没有一个人能获善终，我只希望我儿能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能像正常人一样生儿育女，能让我抱上自己的孙子，不要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毁掉自己一生。”


    
罗夫人的声音很低，最后变成了呢喃自语，李庆安有些尴尬，这块玉给他们祖孙带来不幸，所以就给自己了，这个理由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把玩着这块玉，缓缓说出了今天真正的来意，“可是夫人，我曾经看过另外一块玉，和它几乎一模一样。”


    
“哐当！”罗夫人杯子落地，摔得粉碎，她被惊呆了，她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浑身颤栗起来，就仿佛随时要摔倒一般，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李将军，那块玉里面是不是有凤纹？”


    
李庆安一下子便明白了，果然是一对，他沉吟一下道：“那块玉我几年前在安西一间珠宝铺里见到，有没有凤纹我不知道，后来我想把它买下来，可惜它已经被人买走了，如果夫人愿意告诉我它的来历，我会尽全力去寻找它的下落。”


    
罗夫人眼睛里涌出了无尽的悲伤，她低声道：“我曾经有两个儿子，长子李珽在三岁时不幸被人拐走，当时他身上就带着那块凤纹玉佩，我们整整寻找了十年，有线索说他被拐去大食了，我们甚至还派人去大食寻找，可是再也找不到。”


    
说到这，她忽然站起身，向李庆安跪了下来，悲声道：“李将军，如果你能找到我儿，我愿为你立生祠，终此一生，我为你吃斋念佛。”


    
“夫人快快请起！不可这样。”


    
李庆安连忙虚托，要把夫人扶起，身后却传来一声厉喝：“你对我母亲做什么？”


    
李庆安一回头，只见李珰满脸愤恨地站在侧门口，狠狠地盯着他，李庆安坐了下来，淡淡一笑道：“珰公子，好久不见了。”


    
罗夫人慌忙给儿子解释，“珰儿，李将军要帮娘一个大忙，娘在感谢李将军。”


    
“帮忙？我们需要他帮什么？”


    
有一种小动物，它一个人遇到强敌，他会俯首乞怜，或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认输，可当它回到主人身边时，它又会变得凶狠异常，完全忘记了曾经的乞怜。


    
李珰无疑就是这种动物，在北庭被李庆安吓得半死，可回到碎叶，回到母亲和隐龙会身边，他便立刻翻脸仇视李庆安了。


    
他走上前，一眼看见了桌上的龙纹玉佩，便伸手来夺，“这是我的玉佩！”


    
李庆安手一勾，玉佩便到了他的手上，笑道：“珰公子，这块玉佩暂时还不是你的。”


    
罗夫人连忙呵斥道：“珰儿不得无礼！”


    
“可是娘，这块玉佩明明是我的。”


    
“以前是你的，可现在我已经送给李将军了。”


    
“什么！”


    
李珰大怒，他怒视母亲吼道：“你有什么权力把我李家的祖传玉佩送人？”


    
罗夫人的脸霎时变得惨白，“珰儿，你怎么能这样对母亲说话。”


    
“我怎么说话，这玉佩是我李家的祖传之物，你算什么，竟敢把它送人。”


    
他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李庆安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冷冷道：“你再敢对母亲无礼，我就一刀把你剁了，你还记得吗？”


    
说完，他向罗夫人拱拱手，扬长而去，李珰摸着脸倒在地上，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杀的胡人，眼中露出了一丝恐惧，罗夫人连忙把他扶起来，“儿啊！你没事吧！”


    
远远地，传来李庆安的声音，“这块玉佩是我的战利品，从现在起，它就属于我了。”


    
……


    
夜晚，李庆安在房中给太子李亨写信，向他汇报自己拿下碎叶的经过，毕竟他是太子党人，他有义务要向太子汇报。


    
这时，门口传来亲兵的禀报声，“使君，李东主来了。”


    
“请他进来！”


    
李庆安把笔放下，这时亲兵把李回春领了进来，李回春连忙上前见礼，“参见使君？”


    
“不用客气，李东主请坐吧！”


    
李回春坐下便立刻道：“李使君，我这次来是……”


    
不等他说完，李庆安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我知道，李东主是给我送大食的情报。”


    
“不！我早已经派人去大食，估计再过些日子，人就回来了，到时我一定会把情报交给使君，我今天来是为了龙纹玉佩。”


    
“哦！李珰给你们说了？”


    
李回春站起身向李庆安深深躬身一礼，恳求道：“李使君，那块玉佩对我们非同寻常，恳求使君把它还给我们。”


    
“可是罗夫人已经把它送我了。”李庆安笑道。


    
李回春急得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他们一直以为这块玉佩还在李珰身上，今天才知道，原来竟已早到了李庆安的手中。


    
李庆安取出玉佩放在桌上，道：“我听说其实有两块玉佩，它们倒底有何珍贵？我想听一听。”


    
李回春眼巴巴地望着玉佩，只得叹一口气道：“是有两块玉佩，一龙一凤，是百年前建成太子给常妃的，若生下儿子佩龙玉，若生下女儿则佩凤玉，结果在碎叶生下一子，而这两块玉佩就成了建成太子唯一留给遗腹子的证物，一般是龙凤双佩，但因为龙玉珍贵，要到弱冠之后才能佩戴，之前都是佩戴凤玉，用以辟邪，不料二十三年前公子珽失踪，凤玉也跟着不知下落，只剩下这一块龙玉，无比珍贵，罗夫人是出于爱护儿子才给使君，我能理解她的苦心，可是这块龙玉无论如何不能留给外人，请使君还给我们。”


    
李庆安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其实我是为了收藏，正好我有另外一只，便想配成一对。”


    
李回春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李使君，你、你这是何意？”


    
李庆安从抽屉里取出了凤纹玉佩，把它和龙纹玉佩放在一起，道：“这可不是一对么？”


    
李回春脸色大变，他颤抖着拾起凤纹玉佩，对着灯光看了看，猛地将玉紧紧捏在掌心，死死地盯着李庆安道：“李使君，你这凤玉是从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跟了我很久了，一直丢在箱子里，要不是看了这块龙纹玉佩，我还真把它忘了。”


    
李庆安拾起龙形玉佩交给李回春笑道：“这龙纹玉佩是你们的，还给你们，可那凤纹玉佩却是我的，你得还给我。”


    
……


    
夜越来越深了，李回春坐在自己书房里呆呆地望着窗外，旁边桌上放着一支签，那是从隐太子灵前求得，上面有八个字：‘碎叶归唐，隐龙升天’。


    
李回春已经呆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常进问道：“你父亲这么晚叫我们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常叔叔、罗叔叔，两位请进吧！”


    
门开了，常进和罗品方走了进来，罗品方今年六十出头，就是罗夫人的父亲，长着一张红脸，脾气急暴。


    
他一进门便嚷道：“老李，这么晚了，找我们来做什么？”


    
李回春叹了口气，“二位请坐吧！”


    
两人坐下来，罗品方又催促道：“快说吧！什么事？”


    
李回春取出龙纹玉佩放在桌上，道：“这是我从李庆安手上要回来的，上次珰儿把它丢在北庭了。”


    
两人都愣住了，罗品方怒道：“那个小混蛋怎么不说？竟敢瞒着我们！”


    
李珰是他的外孙，他一直恨铁不成钢。


    
常进连忙打圆场道：“他可能也是怕我们骂他，不过现在已经拿回来了，那就好了。”


    
李回春低低声道：“可是，我在李庆安那里又看到了凤纹玉佩。”


    
“他还有什么玉……”


    
罗品芳刚嚷了一半，声音嘎然断掉，他和常进同时呆住了。


    
“是的，凤纹玉佩，今天我亲眼看到了它，就在李庆安手上。”


    
罗品芳和常进面面相视，罗品芳紧张得声音都发抖了，“那他有没有说珽儿在哪里？”


    
李回春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这玉佩他是从哪里来的？当年我花了十年时间都没找到珽儿，这玉佩却突然出现在他手上，这怎么解释？当年是不是他把珽儿拐走了。”


    
罗品芳脾气急躁，玉佩突现，使他已经有点急糊涂了。


    
李回春道：“老罗，我看你是糊涂了，李庆安二十三年前能有多大，他能拐走珽儿？”


    
这时，常进忽然道：“会不会李庆安就是……”


    
房间里安静了，三个人没有说话，目光中都流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


    
罗品芳喃喃道：“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是珽儿？”


    
“可是他今年二十七岁，珽儿也二十六岁了，而且他也姓李，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说到这，常进又对李回春道：“李大哥还记得吗？李庆安在长安曾求大哥给他所谓的祖父安上碎叶户籍。”


    
“对！是有这么回事。”


    
罗品芳眼睛猛地亮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道：“如果他真是珽儿，他可是北庭节度使啊！”


    
罗品芳简直要仰天长啸了，如果李庆安真是他外孙，他一脚就把那个没用混蛋踢进碎叶河去。


    
李回春还是没有吭声，他轻轻抚摸从隐太子灵前求来的签，‘碎叶归唐，隐龙升天’，低声自言自语：‘莫非这就是天意？’


    
他忽然一回头，异常严肃地对两人道：“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不准对任何人泄露，夫人也不行！”


    
罗常两人点头答应，李回春又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们万万不可草率，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李庆安的身世查清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能有半点侥幸心态。”

第204章 杨庆联手


    
北庭军收复碎叶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长安，长安沸腾了，到处是欢庆的人们，兴奋之极的李隆基更是下旨，长安坊门三夜不闭，人们敲锣打鼓，彻夜不眠，失去三十年的故土终于回到了大唐的怀抱。


    
三天后，万众期待的封赏终于下来，李隆基慷慨加封李庆安为庭国公，冠军大将军、北庭大都护，御史大夫兼太子宾客，赏银一万两，绢五千匹，同时赏赐北庭军钱五十万贯，绢二十万匹，李庆安所奏军功升职皆准。


    
尽管很多人都猜到李庆安会得重赏，但李隆基封赏之慷慨，还是令很多人大吃一惊，渐渐地，不少人都明白了李隆基的心思，让出碎叶就是他当年下的旨意，收回碎叶便可以让他在先帝面前交代了。


    
但李庆安升职也让不少人深感失落，杨国忠就是其中之一，李庆安的胜利已经完全掩盖了他在南诏的光辉，他虽升为兵部尚书，但他没有得到国公的爵位，更没有得到冠军大将军这样的封号，失落和嫉妒让他一连几天都没睡好。


    
同样，李庆安的胜利使太子李亨荣耀倍增，李隆基为此还特地召见太子，褒奖他推荐李庆安有功，这令庆王李琮无比失落，也无比愤恨，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府邸里残虐下人。


    
太子李亨却兴奋得一夜未眠，他也接到了李庆安写给他的报喜信，一大早，他便铺开信纸，准备给李庆安回信。


    
‘孤闻碎叶大胜，心中不胜欢欣，君率三军，威加西域，乃天朝之柱梁也，孤特准你挟碎叶余威，霹雳西行，将天可汗之威名及仁义，泽被西域万里……’


    
写完信，他读了一遍，觉得有些不妥，便将信撕碎，随手揉成一团扔掉了，又重新取一张信纸写道：‘孤闻碎叶大胜，心中不胜欢欣，君率三军，威加西域，乃天朝之柱梁也，孤当请圣上批准，准你挟碎叶余威，霹雳西行，将天可汗之威名及仁义，泽被西域万里……’


    
两封信就差了一个‘孤当请圣上’五个字，但意义却完全不同，一封李亨自己做主让李庆安西进，而另一封却是李亨提请圣上批准，李亨写完信，用火漆封了口，命人送去碎叶给李庆安。


    
他一夜兴奋未眠，写完信后精神有些倦怠了，便简单整理了一下书案，回寝宫休息去了。


    
李亨休息去了，史官也随即离去，书房里的几名宦官则忙碌地打扫书房，天天如此，已经是一种定制。


    
几名宦官都是跟了李亨很多年的老宦官，可以让他信任，这几个宦官中，负责收拾书案的宦官叫王安良，跟了李亨五年，从无过失，他平时动作麻利，总是第一个收拾完成，但今天他却有点反常，慢慢吞吞，别人都收拾好了，他才收拾完一半。


    
天气寒冷，其他几名宦官收拾完都回去了，这时，李亨书房只剩下王安良和另外一个收拾炭盆的宦官，王安良负责把李亨写废的文书在炭盆里烧掉。


    
那个收拾炭盆的宦官一直在等他，见他慢慢吞吞，不由急道：“王公公，你就快点，我尿急，快憋不住了。”


    
憋尿难一直是宦官们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当值宦官，伺候太子时不能随意离开，尿意来时，往往就憋不住，所以宦官们早上一般都不喝水。


    
王安良回头笑道：“那你先去尿吧！你回来我就好了。”


    
那宦官实在憋不住了，喊了一声，“那我先去了！”


    
他一溜烟便跑了，书房里就只剩下王安良一个人，他动作异常迅速，把李亨刚才撕碎并捏成团的信捡了出来，又从身体某处取出一个猪尿泡，将信裹紧了，再塞回身体，他们进出书房都要接受侍卫严格搜身，只有藏在身体里面才能躲过搜查，为此，王安良已苦练了两个月，收放自如。


    
刚刚整理好衣服，那宦官便跑回来了，见王安良还在烧信，不由眉头一皱道：“还在烧信，快点吧！”


    
“好了！好了！”王安良一股脑把书信扔进炭盆里，片刻便熊熊烧起来了。


    
宦官倒炭盆去了，这倒炭盆也要接受检查，书信必须烧成灰，还要用棍子在炭灰中扒拉一下，防止埋在下面。


    
王安良走出书房偏殿，立刻上来几名侍卫，这是要例行检查了，他将手高高举起，心中却紧张得怦怦直跳，搜查得非常严格，要由不同的人各搜查一遍，衣服、鞋袜、头发里，嘴也要张开检查，这是宫廷的规矩，别处是防止宦官偷东西，而书房则防止机密泄露，宫女也一样，由老宫女搜查，还要原地跳跃检查。


    
由于王安良他们都是跟随太子的老宦官，也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所以，一些不太方便的事情就免了，而王安良就是钻到了这个安保漏洞。


    
“好了，可以了！”


    
侍卫直长一声命令，王安良长长松一口气，一颗心放下了，他穿上鞋便匆匆离开了偏殿。


    
下午，王安良不当值，他找了一个借口，便请假离开了东宫。


    
在长安城逛了一大圈，王安良最终出现在庆王府后门，他对门房通报一声，很快便被领进了庆王的书房。


    
书房里，李俅小心翼翼地将一片片撕碎的信订在一张大白纸上，很快，一封完整的信便出现在他们父子面前。


    
李琮反复读了两遍，他很快便找了这封信的关键点，不过他有点失望，这封信的杀伤力并不是很大，虽然李亨失言了，但他也意识到，并将信撕碎，这就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并立刻改正，这样，只要他向父皇稍加解释，问题就解决了。


    
他一直想得到一封李亨命令李庆安出兵关中之类的信，那才有扳倒李亨的可能，而现在……李琮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


    
旁边的王安良心中忐忑不安，半年前李琮找到他，许他以厚赏，命他弄出太子的秘密书信，他不识字，不知道哪些信重要或不重要，不过他很聪明，今天见太子写了信又撕掉，便猜到这封废信或许有用，便冒险将它偷了出来，可是庆王的脸色却似乎不是很高兴。


    
这时李俅笑道：“父王，这封信非常有用，我们要重赏王公公。”


    
李琮愣了一下，偷出这种信，有什么好赏的，不过他见儿子表情认真，便点点头道：“王儿，这赏赐就由你来决定吧！”


    
李俅笑着对王安良道：“王公公，你想要什么赏赐，说吧！”


    
王安良咽了口唾沫，怯生生说出了心中的渴盼：“奴才想要五百两黄金和五百亩上田。”


    
“好！我赏你。”


    
李俅回头令道：“来人，把赏赐拿来。”


    
过了片刻，进来两名侍卫，端着两只大盘子，盘子里各有十锭黄澄澄的金子，这是官金，二十五两一饼，还有一纸田契，上面是高阳县上田五百亩。


    
“王公公，这是你的了。”


    
王安良激动得跪下直磕头，“奴才谢王爷赏赐！”


    
李俅摆摆手笑道：“好好替我们做事，王爷还会有重赏，绝不会亏待你。”


    
“奴才明白，愿为王爷效命！”


    
……


    
王安良被送走了，一直不吭声的李琮不悦道：“我儿，这封信着实不值这么多赏赐，你为何如此厚赏？”


    
李俅连忙躬身解释道：“父亲应该知道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吧！”


    
“你是说笼络此人为我们卖命？”


    
“对！此人在太子的书房当值，他的位置极其重要，孩儿觉得，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嗯！”李琮赞成儿子的想法，他指着信问道：“那这封怎么办？”


    
“父王，这封信烧了它，没有任何用，一旦泄露出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说着，李俅拾起信，直接在炭盆里把信烧了，直到它烧成灰，李俅才拍拍手笑道：“父王，还有一件事，极其重要，希望父亲要抓紧去办了。”


    
“什么事？”


    
“父亲忘了吗？连横杨国忠，和他结成倒太子联盟。”


    
“哦！这件事，我已经和他谈过，我们达成了共识。”


    
“父亲，这种事情要经常谈，谈着谈着，办法就出来了。”


    
不知不觉，李琮被儿子牵住了鼻子，他欣然点点头，“好吧！我这就去和他谈。”


    
……


    
晚上，杨国忠府上颇为热闹，今天是杨国忠妻子裴柔的寿辰，杨国忠很低调，只请了自己的家人来为妻子祝寿，这是他的聪明之处，杨家嚣张和飞扬跋扈已经在京城激起了民愤，为了表示他与众不同，他便刻意办了一个简朴的寿宴，来为妻子庆寿。


    
当然，这次简朴的寿宴事后要大肆出去宣传，尤其要让圣上知道，否则失去了他邀取清誉的意义。


    
寿宴在客堂中举行，一共来了二十三名客人，都是杨氏宗族，杨国忠和妻子裴柔坐在主位，旁边是杨氏三姐妹，他的四个儿子正轮流向母亲敬酒祝寿。


    
客堂上一片笑语喧天，杨花花酒喝多了一点，脸上红彤彤的，她带着一丝醉意问杨国忠道：“三哥，这当相国的滋味如何？”


    
杨国忠摇摇头，“受万人敬仰，好倒是好，就是太累了。”


    
旁边裴柔接口笑道：“你三哥总说这相国名不符实，真正的相国只有一个，那就是右相。”


    
杨花花又将手中一饮而尽，笑道：“那三哥要不要我帮帮忙，把李林甫赶下台去，让三哥做右相。”


    
杨国忠吓了一跳，连忙道：“三妹，你喝醉了。”


    
杨花花一摆手，“我哪里喝醉，你是不相信我？”


    
旁边的韩国夫人杨玉珮忙劝道：“三妹，权力斗争是男人玩的，我们女人不懂这些，最好不要过问。”


    
“嗤！”杨花花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是你，你不懂就别说别人也不懂，我只是懒得过问，我若玩权力斗争，让他们男人个个傻眼。”


    
就在这时，一名家人高喊：“皇帝陛下、贵妃娘娘贺礼送到！”


    
只见百名健壮的宦官挑扛着数十口大箱子进来，宦官鱼朝恩拿着礼单笑呵呵施礼道：“杨相国、杨夫人，各位贵客，我奉陛下和娘娘之命，特来送一点寿礼，恭贺杨夫人寿辰。”


    
“能得圣上和娘娘之礼，微臣三生有幸。”


    
杨国忠连忙上去收礼，杨家的子弟纷纷涌上去观看寿礼，只有杨花花坐在位子上冷笑不已，这帮蠢人，几只破箱子就激动成这样。


    
这时，她忽然见一名家人跑进来，在杨国忠耳边低语几句，杨国忠愣了一下，给妻子交代一声什么，便匆匆跟着家人走了。


    
杨花花有些好奇，究竟什么事情，竟让三个从收皇帝的礼中走开，她也站起身，悄悄跟着杨国忠去了。


    
……


    
杨国忠外书房内，庆王李琮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没想到今天竟是杨国忠夫人的寿辰，倒没有备礼，不过他的心思也不在这里，他刚刚在马车上想到一个问题，上次父皇说要扩相，闹得沸沸扬扬，那些符合条件的人个个弄得草木皆兵，可这才一个月不到，这件事又无声无息了，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杨国忠的笑声出现在门口，“让王爷久等了，恕罪！恕罪！”


    
李琮拱手道：“是我才应道歉，竟不知今天是尊夫人寿辰，还跑来打扰杨尚书，请容后补一份寿礼。”


    
“王爷有心，心意我就领了。”


    
杨国忠一摆手笑道：“王爷请坐！”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侍女上了茶，关门退下去了，李琮这才问道：“杨尚书，前段时间扩相之事，怎么又没音讯了？”


    
这件事，李隆基倒找杨国忠谈过，他想了想便道：“王爷，圣上本来是考虑让安禄山入相，但契丹那边突然出了乱子，还有一个崔翘，偏偏有御史弹劾他私养别宅妇，两件事情凑在一起，圣上便暂时把扩相之事压下去了。”


    
“原来如此！”


    
李琮笑道：“这崔翘也太因小失大了，为一个女人居然丢了入相机会，真是不值。”


    
“估计他是不知道自己有机会入相，否则他绝不会这么傻，不过推荐他的陈希烈居然没和他事先沟通一下，这倒奇怪了。”


    
李琮不屑道：“那是李林甫的手段，陈希烈是他的人，他压根就不想让崔翘入相，御史台不就是他李林甫掌握吗？说不定弹劾人就是李林甫指使。”


    
杨国忠赞同地点点头：“极有这个可能。”


    
两人寒暄了几句，谈话便渐渐转到正题上来，李琮指了指东面，试探着问道：“不知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杨国忠会意，他叹了口气道：“我也一直在关注他，这几天北庭大胜，他春风得意，现在想找他的麻烦，可很难啊！”


    
“哼！最得意的时候，也就是最容易出问题。”


    
李琮想到了那封烧掉的信，心中不由有些后悔，早知道还是应该留下来，让杨国忠去告发。


    
两人一时想不到好办法，相对无言，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笑：“两个高位男人连这件小事都办不了，老娘若出马，半个月之内，就让他下台滚蛋。”


    
突来的声音将李琮吓得浑身肥肉乱颤，杨国忠也吓了一大跳，不过他马上听出这是杨花花的声音，连忙问道：“三妹，是你吗？”


    
杨花花施施然推门进来，又狠狠瞪了一眼想阻止她的侍卫，笑道：“庆王殿下，杨尚书，欢迎小女子参加吗？”


    
庆王这才有些回味过来杨花花刚才的话，他连忙爬起来躬身施礼问道：“三夫人知道我们在说谁吗？”


    
杨花花顺手将门关上，坐下了下来，一挑眉毛笑道：“你们不是想把太子赶出东宫吗？”


    
杨国忠从来没有见过杨花花对权力斗争感兴趣，不由惊讶地问道：“三妹不是从不过问这种事吗？”


    
“以前不感兴趣，可这段时间闲得无聊，便想玩一玩，怎么，你们不想让我参与吗？”


    
庆王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他迟疑着问道：“三夫人，你、你真有办法？”


    
杨花花笑吟吟道：“我当然有办法，不过我若办到了，庆王殿下怎么谢我？”


    
李琮忽然深深施一礼，“三夫人若办到，只要我有，三夫人要什么，我给什么？”


    
“三哥呢？”


    
杨花花的媚眼又瞟向了杨国忠，杨国忠还是有点不太相信，便笑道：“我和庆王殿下一样，只要我有，三妹要什么我给什么！”


    
“我要你的兵部尚书官印，你给吗？”


    
“这个……”杨国忠苦笑一声，“三妹就别开玩笑了。”


    
“那好吧！我就不和你们开玩笑了。”


    
这时杨花花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她眼中出现了一种蛇蝎才有的阴毒之色，现在是报复太子李亨辱骂自己的时候了，谁敢得罪她，她就会让谁下地狱。


    
她冷冷道：“我知道你们也有一点人脉，我需要你们出点钱和人力。”


    
李琮和杨国忠对望一眼，感觉杨花花似乎不是开玩笑，两人异口同声道：“请尽管吩咐！”


    
杨花花低头想了想，便对李琮道：“这件事若成功，我是损人不利己，但庆王殿下可就是最大的得益者，所以我不能替你垫钱，殿下须先破费一二。”


    
“夫人尽管开口！”


    
杨花花比出玉葱般的一根指头，道：“庆王殿下要先给我上田一万亩，钱一万贯。”

第205章 蛇蝎美人


    
杨国忠夫人的寿辰后，时间又过去了几天，那天夜里商谈的事情仿佛一个艳丽的气泡一般，破碎得无影无踪，杨国忠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又忙碌他的相国之事，庆王李琮损失了一万贯钱和一万亩上田，他只得苦笑不已，就当是孝敬了虢国夫人，不料第五天的下午，杨花花派她的心腹侍女给李琮送来了一封密信。


    
……


    
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住杨花花的府门前，两名侍女从马车上扶下来一名胡人老妇，她的头发扎成了几十根辫子，上面缀满各种琥珀宝石，她长着一只汉人妇女中少见的鹰钩鼻，一双阴冷的眼睛闪烁着一丝狡黠的目光，此老妇人叫温波波，康国人，在大唐住了几十年，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粟特女巫，她将康国的水晶巫术和汉人的厌胜之说结合，在长安权贵中很有市场。


    
老巫妇进了杨花花的府邸，一直被带到内堂，杨花花平时起居之处，尽管老巫妇见多识广，但还是被内堂奢华惊呆了，这间内堂叫白玉堂，顾名思义，整座内堂都是用大块上好的白玉铺成，中间镶满了各种璀璨夺目的宝石，让人仿佛进入梦幻世界。


    
杨花花穿着一身火红的曳地长裙，在白玉堂中显得格外夺目，老巫妇跪下来，虔诚行礼道：“参见夫人！”


    
“你就是温波波？”杨花花一双桃花媚眼瞟向巫妇，口气却格外的冰冷。


    
“老妇便是！”


    
“三十年前你应该叫鲁墨朵，是吧？”


    
温波波顿时惊慌失措，就仿佛从冰冷黑暗中猛地被推进烈日阳光下一般，她的老底一下子被曝光了，杨花花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惊慌，依旧不慌不忙道：“三十年前你在洛阳行巫，骗了洛阳令贺长嗣的二千贯钱，还造成了贺长嗣妻女双双毙命的恶果，你便改名换姓潜逃了，对吗？”


    
杨花花的桃花媚眼变得如刀子一般锋利，冷冷盯着她，温波波吓得浑身颤栗，隐藏了三十年的秘密突然被揭开了，杨花花慢慢走到她面前，口气又缓和下来，“不过你放心，我既然把你请到我府里来，就没有揭穿你的意思。”


    
温波波惊魂稍定，连忙道：“愿为夫人效力！”


    
杨花花瞥了她一眼，又问道：“你今年多少岁了？”


    
“老妇今年八十一岁。”


    
“八十一岁，头发居然还是黑的，不愧是巫女，而且你还有个三十岁的私生子，躲在金州经商，我没说错吧！”


    
温波波见杨花花把自己的老底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不由心惊胆战，她到底想干什么？


    
杨花花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蹲下来盯着她的目光道：“我和你做一笔交易，只要你答应，我立刻给你儿子一万贯钱和上田一万亩，如果你不答应……”


    
杨花花眼一眯，冷冷道：“你和你儿子一个都活不成！”


    
……


    
黄昏时分，十几名宫廷侍卫护卫着另一辆马车来到了杨花花大的府门前，车门开了，一身贵妇人打扮的崔凝碧走下了马车，她成婚已经一个月了，但她脸上没有新娘特有的容光，却流露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一身宽幅的长裙不太合身，把她瘦小的身躯衬得更加伶仃，台阶上，杨花花已经等候多时了，见侄女下了马车，她连忙迎了上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紧皱道：“凝碧，你怎么比上次还要瘦了？”


    
“三娘！”泪水从崔凝碧眼睛涌了出来。


    
“别哭！别哭！有什么委屈给三娘说，三娘给你做主！”


    
杨花花把崔凝碧领进了她的内堂，让她坐下来，又细心地给他拭去泪水，亲人的关心让崔凝碧更加伤心，她竟哽咽着哭出声来。


    
“他根本就没把我当做他的妻子，成婚至今，他只有三次被迫和我同房，还压根就没碰我，其他时间他都和正妃在一起！”一边哭着，崔凝碧给姨娘诉说着自己不幸的遭遇。


    
杨花花耐心地倾听着，她眼中充满了同情，一直等崔凝碧稍稍平静，杨花花才叹道：“当初，我一番好意把你嫁给皇长孙，不料却害了你，我有责任啊！”


    
“三娘，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崔凝碧又呜咽着哭了起来。


    
“凝碧，别哭，让三娘给你想想办法！”


    
杨花花背着手走了几步，她忽然下定决心道：“看来只有用非常手段了！”


    
“非常手段？”崔凝碧不解地望着三娘，眼中泪花盈盈。


    
“是的，非常手段！”杨花花蓦然回身，“既然他不喜欢你，那你就要用礼制的办法逼他喜欢你。”


    
崔凝碧更糊涂了，什么礼制的办法？


    
“很简单，就是你要成为正妃，你一旦成为正妃，又有杨家的靠山，他就不敢不宠你，将来你再给他生下儿子，那你的地位就无可动摇了，凝碧，你明白吗？你要做太子妃，要做皇后！”


    
崔凝碧似懂非懂，怯生生问道：“正妃是沈珍珠，我能取代她吗？”


    
“能！你只要听姨娘的话，我保证你很快就成为正妃。”


    
崔凝碧有些动心了，成为正妃，丈夫就必须跟自己住在一起，这就是礼制，她低声问道：“那我该怎么？”


    
杨花花仔细地观察她的眼睛，见她已经有七分动心了，便道：“你听姨娘的安排！”


    
杨花花附耳在崔凝碧耳边说了几句，崔凝碧眼睛瞪大了，露出害怕之色，“姨娘，要是被他知道了，可不得了。”


    
“他怎么知道？只要你一口咬定和你无关，你四姨是贵妃，以杨家的权势，他能把你怎么样，关键是你坚决不要承认，而且这件事就你我知道，就连你娘也别说，这样才万无一失。”


    
崔凝碧的脸上露出矛盾之色，但最终她下定了决心，“好吧！三娘，我听你的。”


    
杨花花的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她一拍手，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了女巫温波波，杨花花指着崔凝碧道：“这就是我侄女，广平王侧妃崔凝碧。”


    
……


    
第二天晚上，崔凝碧忽然病倒了，又哭又闹，把被褥裙子全部剪碎，大喊有鬼要杀她，捂着头在地上打滚，继而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又猛地跃起来，拿着剪刀四处杀人，两个服侍她的宫女跑慢了一点，胳膊被刺破，险些被她杀死，宫中人心惶惶，都说侧妃中邪了，广平王李俶吓得连忙命人把她绑起来，防止她伤人，又请高僧来驱邪，折腾到晚上，仍没有止住崔凝碧的失疯，由于崔妃身份非常，广平王府的宦官连忙赶到兴庆宫禀报了贵妃和圣上。


    
兴庆宫内，李隆基正和杨玉环及杨花花玩樗蒲，兵部尚书杨国忠亲自记分，忽然得到禀报：皇长孙侧妃崔氏中邪，李隆基一愣，急道：“请道士冲邪了吗？”


    
“禀报陛下，已经请高僧驱邪了，但没用。”


    
“废话，朕说的是道士，宗室当然要请道士冲邪！”李隆基有些恼怒了。


    
宦官吓得刚要走，杨花花却喊道：“等一下！”


    
她连忙对李隆基施礼道：“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三娘请说！”


    
杨花花指着杨玉环道：“玉环年幼时也曾经遭遇此事，是一个偷东西被赶出府的姆娘作祟，后来从她房中搜出了鬼物，陛下，我怀疑凝碧也是遇到这种事情了。”


    
李隆基好奇地看了杨玉环一眼，“朕从未听你说过此事？”


    
杨玉环年幼时确实遇到过此事，便点点头道：“那时臣妾还小，记不清楚了。”


    
杨花花又接着道：“陛下，应该去搜查凝碧的房间，看看有没有这种东西。”


    
一句话提醒了李隆基，他立刻令道：“去！立刻搜查崔侧妃房间。”


    
发生了这种事情，李隆基和杨玉环也没有心思玩樗蒲了，在杨花花的建议下，众人一起去了广平王府，李隆基的圣驾刚到广平王府，搜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果然在崔侧妃睡榻下发现了插有针的小人，这时太子李亨也赶来了，他看见搜出的小人，吓脸都变色了，颤抖着声音道：“怎么会有这种事！”


    
李隆基阴沉似水，他立刻下令，“搜查广平王府，给朕彻底搜！”


    
五百名羽林军士兵冲进王府，翻天倒地地搜了起来，不到一刻钟，士兵便在正妃沈珍珠的房内发现了另一个写着崔凝碧名字，插着针的纸小人，沈珍珠吓得魂飞魄散，大喊冤枉，广平王李俶也在皇太祖面前连连磕头，力保妻子无辜，这时韩国夫人也闻讯赶来，抱住失疯的女儿大哭不止，就连贵妃杨玉环也保持了沉默，一边是沈珍珠大喊冤枉，一边是杨家抱头痛哭，再一边是证据确凿的小人，一向最恨这种巫蛊之术的李隆基便一摆手令道：“赐死！”


    
李俶如五雷轰顶，他张了张嘴，放声大哭起来，太子李亨不忍，连忙上前求情：“父皇，珍珠年幼无知，就饶了她吧！”


    
杨玉环也心中不忍，求情道：“陛下，事情还没弄清楚，就把珍珠赐死，这对适儿也不太好，暂时饶她一命吧！”


    
李隆基着实喜欢这个贤惠的长孙媳妇，他也不太相信是珍珠所为，但这种巫蛊之术是他的大忌，又碍于杨家的面子，他不得不赐死她，现在贵妃求情，李隆基便有心饶珍珠一命，这时，杨花花沉着脸道：“我们杨家不会诬陷好人，但也不会受人欺辱，究竟是谁下的巫术，必须要严查到底。”


    
她又回头对杨国忠道：“三哥，你是京兆尹，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也不要你偏向杨家，只要你能查出真凶，给凝碧一个说法。”


    
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李亨也表态道：“儿臣赞成三夫人的建议。”


    
杨花花瞥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李隆基点点头，便对杨国忠道：“爱卿是京兆尹，又是皇亲，这件事朕交给你，拿事实给朕说话。”


    
“臣遵旨！”


    
李隆基一摆手，大队侍卫簇拥着龙辇，浩浩荡荡返回了兴庆宫。


    
……


    
半夜里，李隆基忽然被侍候他的宦官叫醒了，“陛下！陛下！”


    
“什么事？”


    
“陛下，杨尚书紧急求见，说有大事禀报！”


    
“嗯！让他在外殿等候。”


    
李隆基翻身坐了起来，杨玉环也被惊醒了，问道：“三郎，什么事？”


    
“杨国忠求见，估计是查出什么了，外面冷，你就别起来了。”


    
“三郎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放心吧！朕答应你，不杀沈珍珠就是了。”


    
李隆基披了一件外袍，慢慢走到寝宫外殿，只见杨国忠和京兆少尹李砚站在殿外等候，见圣上出来，他们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臣惊扰陛下休息，罪该万死！”


    
“不必多礼了，朕知道没有紧急之事，你们也不敢来，说吧！查到了什么？”


    
杨国忠和李砚对望一眼，杨国忠道：“陛下，臣等连夜搜查，终于查出下巫蛊之人，是京中一个有名的女巫，叫温波波，目前已将他拘押，她供认沈妃的贴身侍女找过她。”


    
“嗯！办得好，把此女巫处斩。”


    
杨国忠犹豫了一下，忽然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头，“陛下，臣还查出另一件事，臣不敢说！”


    
李隆基眼一瞪，“说！”


    
“那女巫交代，东市一家绸缎铺的掌柜一个月前也曾向她买蛊，臣去追查这间绸缎铺，却意外发现，那掌柜竟是原来服侍太子的宦官马英俊。”


    
李隆基‘腾！’地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问道：“你说的可是真？”


    
“臣不敢欺君！这里有巫女的供词，那马英俊也被臣抓来了，就在宫外，只是他不肯承认买巫。”


    
说着，他把一份供词双手递上，李隆基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已经隐隐猜到太子涉巫了，他接过供词看了看，上面有巫妇的画押，也有杨国忠和李砚的签字，他又看了一眼李砚。


    
李砚是宗室，为人公正严明，一向受李隆基信任，他点了点头，表示情况属实，李隆基勃然大怒，喝道：“把马英俊带上来。”


    
片刻，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将吓得魂不附体的马英俊提了上来，往地上一摔，马英俊磕头如捣蒜，哀求道：“陛下饶命，是太子安排奴才在东市卖布，奴才只是遵命而行。”


    
“他安排你卖布做什么？”李隆基眯着眼问道。


    
“他、他在东宫和外面接触不便，便安排奴才在东市开店，替他联络重臣。”


    
一股盛怒之火在李隆基的心中升腾，他拾起御案上的白玉狮子猛地要向地上砸去，但他最终没有摔下，而是把白玉狮子慢慢放下了，他克制住怒火发作，又缓缓问道：“那买巫盅术也是他安排你吗？”


    
“没有，奴才从来没有买过巫盅术。”


    
“胡说！”杨国忠一声怒喝：“那巫妇描述你的相貌一般无二，她和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难道还会诬陷你吗？”


    
“陛下，奴才确实没有……”


    
“够了！”


    
李隆基打断了他的话，回头厉声令道：“传朕的旨意，彻底搜查东宫！立即执行。”


    
……


    
一场天宝年间从未有过的大规模搜查东宫正式开始了，三更时分，三千披甲羽林军在羽林军大将军王承业的指挥下，封锁了东宫，东宫中所有的宦官和宫女都被集中在一间大殿中，太子李亨和几个妃子也被单独软禁。


    
太子李亨忧心之极，他怎么也想不通，儿子府中的巫盅术怎么会波延到东宫，难道是有人诬告了自己，会是谁？杨国忠么？


    
他心中胡思乱想，不时长吁短叹，他的良娣张氏低声安慰道：“殿下不用担心，身正不怕影子斜，殿下心中无愧。”


    
李亨叹了口气，他心中怎么会没愧呢？昨天中午他还秘密派人去马英俊的店铺中，让他送一封信给扬州刺史卢涣，命他力争相国，卢涣不在父皇准他接见的十人之内，一旦被查出此事，他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大将军王承业的声音：“殿下！”


    
李亨连忙走出来，“大将军，如何了？”


    
“陛下请太子殿下去兴庆宫。”


    
李亨一呆，他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蒙蒙亮，百官上朝时间已经到了。


    
“好吧！我去披一件外袍，这就跟你去。”


    
说到这，他犹豫一下，又低声问道：“大将军，没有查到什么吧！”


    
王承业苦笑了一声，道：“在殿下的书房里发现了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


    
李亨的心仿佛坠入了无边无尽的黑暗深渊。


    
……


    
李隆基几乎要疯狂了，在他眼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纸折的小人，画得和他惟妙惟肖，小人的正面刺眼地写着他的大名：‘李隆基’，可就在小人的心脏部位，被一根钢针狠狠地刺穿了。


    
他蓦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一两个月他显得如此衰老，他的生命为何会急速流逝，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小人，不！他的亲儿子，东宫太子，大唐皇位的继承人，自己做了四十年的皇帝，他已经等不及了，十几年前，次子瑛也是身居太子之位，闻宫中有贼，便急不可耐地披甲入宫，现在，轮到了三子亨，他竟用盅巫之术咒自己早亡。


    
李隆基的心中忽然一阵绞痛，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绞痛向他袭来，他眼前一黑，竟晕死过去。

第206章 盅巫之祸


    
昨晚高力士恰好感恙不在李隆基身边，他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入冬以后便不时病倒，一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得到消息，东宫出事了，高力士顾不得身体沉重，立刻赶往兴庆宫，一进大同殿，正好遇到李隆基气急攻心，晕倒在地。


    
高力士慌了手脚，圣上晕倒，这还是从来没有过之事，他命令宦官去找御医，又和几名宦官一起，七手八脚将李隆基抬进里屋的床榻，让他平躺好，又给他盖上被子。


    
片刻，几名御医疾奔而来，抢救李隆基，高力士退到屋外，目光落到了御案上的小纸人身上，待他看清楚时，顿时吓得浑身冷汗，心中感到了一种极度的恐惧，难道东宫出事，竟是这件事吗？


    
“高翁，陛下醒了，请你过去。”


    
高力士慌忙把小纸人藏好，快步走进里屋，床榻上，李隆基已经醒了，他呆呆地望着房顶，不知道他想什么？


    
“陛下，老奴来了！”高力士低声道。


    
李隆基没有回答，依然盯着屋顶发呆，“陛下！”高力士又一次提醒。


    
“其他人都退下！”


    
李隆基声音低沉而嘶哑，透着一种深深的伤感。


    
御医和侍候他的官员纷纷退下，房间里只剩下高力士和李隆基二人。


    
“陛下要保重龙体！”高力士低声劝道。


    
李隆基长长叹了口气道：“高翁，朕怎么会生下这么多不孝的逆子。”


    
“陛下！”高力士心很乱，不知该怎么劝他。


    
李隆基又问道：“外面御案上的东西，你收起来了吗？”


    
“是的，老奴收好了。”


    
“这件事要严密封锁消息，朕已经交代王承业了，不准他透露半点风声，你这里也是一样。”


    
“陛下请放心，老奴绝不会泄露给任何人。”


    
高力士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如果封锁消息，那是不是意味着太子能逃过这一劫？


    
李隆基又叹了口气，疲倦地道：“大将军，朕已经老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他毕竟是朕的儿子，朕刚才想到了汉武帝的晚年之哀，心有痛彻，所以朕不想废太子。”


    
高力士大喜，连忙道：“陛下明鉴！”


    
“不过他做得也太过分了，朕一定严厉处罚他。”


    
“陛下，这是应该的，一定要让他记住这次教训。”


    
高力士的心蓦地松了，只要不废太子，那一切处罚都可以接受。


    
这时，门外传来宦官鱼朝恩的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候见。”


    
“朕不想见他。”


    
刚说完，李隆基又道：“等一等！”


    
李隆基沉思片刻，道：“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不准他见任何大臣，在东宫面壁思过一年，不准出宫一步。”


    
虽然这处罚很严厉，但比起废太子来说，却又是一个天一个地，高力士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了。


    
“陛下，老奴去说说他。”


    
“去吧！顺便去一趟广平王府，告诉广平王，朕的贵妃替他求情，朕就饶过沈妃一次，同样，命她吃斋念佛一年，以示惩戒。”


    
高力士不知广平王府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敢多问，连忙退了下去，书房里就只剩下了李隆基一个人，这时，李隆基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杀机，他翻身起床，快步来到外屋，坐在御座上拉了一下隐藏在御座中的一根细绳。


    
‘呼！’地一声，一名黑衣侍卫从窗外跃进，这是保护他的贴身侍卫，他单膝跪下道：“请陛下吩咐！”


    
李隆基冷冷令道：“你立刻去一趟九江，将王忠嗣除掉！”


    
……


    
天已经大亮了，百官们早已经上朝，尽管宫中严密封锁消息，但李林甫还是从他安插在宫中的侍卫那里得到了一点点消息，昨天晚上，广平王府和东宫先后出事，有大队羽林军搜查王府和东宫，但具体出了什么事他却不知道。


    
但李林甫凭他敏锐的政治嗅觉便立刻意识到，昨晚一定是出大事了，他已经无心再处理朝务，立刻命令心腹四处打探消息，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他的人便查到了京兆府那边的记录，昨晚半夜，京兆尹杨国忠亲自率衙役抓获了一名叫温波波的女巫，并和少尹李砚进宫了。


    
李林甫立刻召见李砚，不多时，李砚匆匆赶来，李砚虽是宗室出身，但他却是个正直公正之人，深得长安民众爱戴，他也尽忠职守，从不会做越权越礼之事。


    
不过昨天晚上他心里却有点不舒服，杨国忠强拉着他进宫面圣，这违反了朝廷的职能规则，他们不能直接面圣，而是应禀报相国，再由相国去面圣，他们最多只能作为旁证随相国进宫。


    
他心中忐忑不安，忽然李林甫传他，他便知道事情不妙了，以李林甫的精明，他们很难瞒过此事。


    
“卑职参见相国！”


    
李林甫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李少尹，你昨晚为何要越过本相，直接去面圣？”


    
“回禀相国，卑职本不想越相面圣，但杨尚书一定要拉我见证，卑职不得不跟他去。”


    
“哼！你倒会推责任。”


    
“卑职不敢，确实如此。”


    
“那本相问你，你们抓住了一名女巫，是怎么回事？”


    
“回禀相国，这名女巫受广平王沈妃指使，给侧妃崔氏下了巫术，使其失疯，我们昨晚查到是这名巫妇所为，她也供认不讳。”


    
“哦？那这名女巫现在在哪里？”


    
李砚叹了口气，遗憾地道：“今天清晨天刚亮，她便畏罪自杀了。”


    
李林甫一怔，自杀了，怎么会？他又追问道：“既然广平王府，那又和东宫有什么关系？”


    
李砚很为难，关于东宫之事，他也接到了封口令，他不能说，可是他又不能不说，犹豫了良久，他最终含糊其词地道：“我们审问这个女巫时得知，东市有一个店铺也买了和广平王府同样的小人巫术，我们便抓捕了这个店铺的掌柜，却意外地发现他竟是以前太子贴身宦官马英俊。”


    
“等等！”李林甫忽然明白过来了，“你是说东宫也买这种巫术？”


    
李砚苦笑一声道：“这可是相国自己猜的，卑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说。”


    
李林甫缓缓点头，笑道：“李少尹，多谢你了，你去吧！”


    
李砚走了，李林甫却背着手在房内来回疾走，他已经明白了，一定是太子买了小人巫术，所以才引发搜查东宫，那太子做小人巫术针对谁？杨国忠吗？不可能为杨国忠冒这个险，只能是一个人。


    
李林甫心中异常紧张，他已经感到大唐王朝的一场政治风暴即将来临，他非常了解李隆基，此人为了长期霸占皇位，便采取了换太子的手段，十几年换一次，让太子永远在他羽翼下战战兢兢生活。


    
他为保住自己的皇位，不惜杀死亲生儿子，开元二十五年，利用武惠妃的诬告，逼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和光王李琚自尽，今天李亨居然想用巫术上位，李隆基怎么可能饶过他。


    
怎么办？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朝政风暴中自己该怎么站位？李林甫眉头皱成一团，思考着自己的立场，就在这时，文书郎在门口禀报道：“相国，宫中来人。”


    
“速请进来！”


    
片刻，宦官鱼朝恩进来施礼道：“相国，陛下命你立刻去御书房觐见。”


    
……


    
片刻，李林甫赶到了兴庆宫，在御书房外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李相国，陛下命你进去！”


    
李林甫走进御书房，只见李隆基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他不由楞了一下，圣上已经近半年没批奏折了，今天怎么转了性。


    
“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相国来了。”


    
李隆基放下笔笑道：“朕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扩相一事。”


    
李林甫一路都在想东宫之事，现在圣上居然要和他说扩相，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了片刻，道：“陛下请说。”


    
“朕这几天已经反复考虑过了，现在相国是六人，朕打算扩到九人，也就是再增加三人，本来朕想考虑安禄山，但契丹人和奚人也只有他才能镇得住，所以不调他，相国提到的安思顺，朕打算调他为朔方节度使，也不能入相，朕考虑从世家中选一人，从皇亲中选一人，再从地方太守中调一人，不知相国以为如何？”


    
李林甫头脑急转，从世家中选一人，他猜到了是崔翘，地方太守中选一人，可能是卢涣，太子党，至于皇亲中选一人，他没有想到会是谁？


    
他苦笑一声道：“请陛下明示。”


    
李隆基沉吟片刻，道：“崔翘勤勉能干，任户部侍郎以来，把户部整理得井井有条，他又是宪王之婿，虽然资历上略有欠缺，但朕还是想破格提拔他，升他为门下侍郎；其次是扬州太守卢涣，治理地方经验丰富，资历也足够，政事堂中也确实缺乏有地方经验的相国，所以朕考虑调他为太子詹事；再一个，朕考虑在皇亲中选一人，要么是长孙家，要么是孤独家，不过长孙家的资历缺了一点，长孙全绪也不过是金吾卫将军，没有地方经验，倒是独孤浩然不错，先做扬州长史，又做江淮都转运使，当年裴耀卿就是从江淮都转运使入相，朕考虑升他为尚书左仆射，升任相国，不知相国是否同意朕的方案。”


    
李林甫震惊异常，三个相国中倒有两个是太子党人，再加上裴宽，三个太子党人入相，东宫刚刚出事，圣上却又如此安排，互相矛盾，令人费解之极。


    
李隆基见他半天没吭声，便笑道：“怎么，相国不同意？”


    
李林甫暗叹一口气，这已经定下来了，他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只能躬身道：“陛下可以召开政事堂会议，请六位相国共同磋商。”


    
“朕知道，不过爱卿是右相、百官之首，朕自然要和你先商量，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就这么定了。”


    
李林甫心乱如麻，便点点头道：“臣没有意见。”


    
李林甫从御书房退出，东宫之事忽然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太子用了巫术，李隆基也绝不会提拔太子党，如果是没有事情，那羽林军搜查东宫做什么？极可能是没有搜到证据，用这个来安抚太子，但似乎又有点大题小作。


    
他百思不得其解，快步向殿外走去，这时，独孤浩然却迎面走来，他见到李林甫，连忙施礼道：“卑职参见相国！”


    
李林甫微微笑着回礼，“我要恭喜孤独贤弟了。”


    
独孤浩然被圣上召见，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心中惴惴不安，李林甫竟恭喜他，着实令人疑惑不解。


    
“请问相国，喜从何来？”


    
“你去就知道了，我要你请客呢！”李林甫拍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而去。


    
独孤浩然心中更加疑惑，他跟着宦官走进了御书房，李隆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心中一跳，连忙上前长施一礼，“臣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赐座！”


    
一名宦官搬来只软墩，独孤浩然擦着边坐下，不安地等待着。


    
李隆基翻了翻他的资历，笑道：“独孤爱卿已经为官二十二年了吗？”


    
“是，卑职从开元十五年为东宫六率府参军，至今已经二十二年。”


    
“嗯！爱卿又做了右千牛卫录事参军，咸阳县主簿、邺县县令、江都县令、扬州长史，考评也很不错，难得啊！”


    
独孤浩然已经隐隐猜到要发生什么了，但他不敢相信，这时李隆基将文簿一合，笑道：“当年裴耀卿从江淮转运使入相，一直被誉为美谈，所以朕决定，升你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独孤浩然的眼前一阵眩晕，在他最想不到的时刻，竟踏上了人生的顶峰，他腿一软，跪倒在地，砰砰磕头：“臣谢陛下圣恩！谢陛下圣恩！”


    
李隆基微微一笑，又从御案上取过一本国书，“还有一件事情，朕要和你商量。”


    
“陛下请吩咐，臣谨遵圣命！”


    
此刻，不管李隆基要他做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答应。


    
“难得爱卿如此申明大义。”


    
李隆基感慨一声，翻开国书道：“葛逻禄向大唐求亲，希望能娶爱卿的长女，朕反复思量，为让葛逻禄忠心为朕戍边，朕决定答应他们的求亲，封你长女为明月公主，下嫁葛逻禄。”


    
……


    
当独孤浩然回到府时，独孤家族仿佛陷入冰火两重天，独孤浩然升任了相国，令独孤诸兄弟欣喜若狂，但独孤明月却又被选中和亲葛逻禄，令独孤家的后宅一片凄风惨雨。


    
裴夫人守在独孤府议事堂门前，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大女儿被选中和亲契丹，结果惨死，现在女儿又要和亲葛逻禄，令她悲愤之极，无论如何，她要劝说丈夫回掉这门亲事，不能再牺牲明月了。


    
可是议事堂中独孤家族的决议却令她一阵阵心寒，两个叔父，以及丈夫的三个兄弟、堂弟等十几人竟然一致同意和亲，都表示绝不能因和亲之事毁了独孤家的相国之位。


    
裴夫人愤然冲进了会场，会场中正谈论热烈，个个兴奋异常，裴夫人的突然闯入令会场鸦雀无声。


    
“你们都同意我女儿和亲葛逻禄，是吗？”裴夫人冷冷道。


    
众人十分尴尬，这时，独孤浩然的三叔独孤远站起身，干笑一声道：“其实我们也不愿意，但这是圣上的旨意，我们也无可奈何，再说浩然做了相国，权势在手，谅那葛逻禄也不敢欺负侄孙女，而且侄孙女可是明月公主，地位大大不同了，这是喜事啊！”


    
“是啊！大嫂，这是喜事，我们独孤家双喜临门。”众人七嘴八舌道。


    
“你们！”


    
裴夫人愤怒之极，她极力克制住怒火，对丈夫道：“老爷，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说。”


    
独孤浩然苦着脸跟着妻子走出议事堂，他知道妻子要说什么，连忙抢先道：“夫人，我确实没办法，圣上逼我答应，我只得应了。”


    
“哼！圣上逼你答应。”裴夫人冷笑一声，“如果你不肯接受相国，他会逼你吗？”


    
“这个……”独孤浩然无言以对，他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想过，葛逻禄比较弱小，不像契丹那样凶狠，明月嫁过去应该没事。”


    
“老爷，让我怎么说你，就算你不为我想，也要为孩子想一想啊！葛逻禄那种野蛮之人，不懂礼仪，不知伦理，咱们明月如花似玉一般的姑娘，嫁过去不知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子，老爷，咱们怎么给明月开这个口。”


    
独孤浩然垂下头，半晌他才低声道：“其实我刚才和明月已经谈过了。”


    
“什么？”裴夫人愣住了。


    
独孤浩然又叹了口气道：“明月答应了，她说不会让我为难，不会让家族为难。”


    
“你、你……”


    
泪水从裴夫人的眼中涌了出来，伤心地道：“你太自私了。”


    
她一转身，向内宅跑去，独孤浩然摇摇头，自言自语：“夫人，别怪我，其实我也不愿意，但真的没有办法。”


    
房间内，明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平静，她穿得整整齐齐，一语不发地望着窗外，她已经没有悲伤了，父亲的一席话，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也让她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她都绝不会连累独孤家族。


    
明珠却急得眼睛都红了，“姐啊，逃跑吧！我陪你一起逃，这是唯一的出路了，你跑掉了，他们只能去选别人。”


    
明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明珠急得一跺脚，“姐，你有勇气自杀，却没勇气逃跑吗？跑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明月！”裴夫人匆匆走了进来。


    
“娘！”明月站起身。


    
裴夫人心疼地把女儿抱在怀中，含泪道：“孩子，你走吧！娘同意你嫁给李庆安，你去北庭找他吧！”


    
“对啊！姐姐，娘都同意了。”


    
明月眼睛红了，泪水蓄满了眼眶，但她依然倔强地摇头道：“我是独孤长女，我不能连累家族，更不能连累父亲，祖父想了一辈子都没能当上相国，今天父亲当上了，实现了祖父一生的夙愿，我这个做女儿的，怎么能不尽一点孝道。”


    
“可是姐姐，那是野蛮人啊！”


    
“妹妹，你别说了。”


    
明月拾起剪刀，毅然从头上剪下一络青丝，交给明珠道：“妹妹，姐姐求你去一趟北庭，把它交给李郎，如果他还念着我，我相信他一定会向圣上求情，如果他不肯，那就是我的命。”


    
裴夫人沉思了片刻，也点点头，对明珠道：“明珠，娘同意你去，娘这就给你安排，你连夜出发。”

第207章 冲冠一怒


    
天宝九年的新年，李庆安是在碎叶城和唐军将士们一起度过，经历了近三个月的忙碌，碎叶城的局势已经渐渐稳定，十七名从北庭抽调来的文官已经适应了碎叶的环境，各种政事军务也慢慢走上正轨，二月初，随着最朝廷正式的任命和封赏到来，兵部召已升为冠军大将军的李庆安回京述职，他便将碎叶之事完全托付给了已获得正式任命为碎叶都督的段秀实，启程返回北庭，他将在北庭短暂停留后，直接进京。


    
二月中旬，李庆安率一万凯旋的大军抵达了月弓城，二月的月弓城依然被皑皑白雪覆盖，但春的气息已经传到这里，冰雪下，小溪开始潺潺流动，森林和草甸上已经出现了成群的羚羊，一望无际的森林中上空，一群群鸟儿在嬉戏飞翔，鸣叫声响彻山涧。


    
抵达月弓城，唐军将在这里休整三天，然后继续向东南进发，这天上午，几队数百名从北庭金满县归来的粟特商人也趁着冰雪开始融化的机会来到了月弓城，大群骆驼和货物的抵达，使月弓城变得热闹起来，李庆安正在城头巡视，忽然一名士兵从副城远远跑来，“大将军！”


    
“什么事？”


    
“大将军！”士兵在城下仰头大喊：“你的妹妹来了，在副城。”


    
“妹妹？”李庆安一怔，这是谁来了？小莲？还是如诗如画，他不及思索，立刻跑下了城楼，跟着士兵向副城快步走去。


    
越过一座山坡时，便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子向这边奔来，女子也见到了他，挥舞着手，激动的欢叫着，仿佛一只迷途中发现了归林的小鸟。


    
“明珠！”


    
李庆安愣住了，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是明珠，她不是在长安吗？竟万里迢迢跑来北庭，出了什么事？


    
“李大哥！”


    
明珠一头扑进他怀着，激动得哭了起来，两个月的艰难跋涉，两个月风剑霜刀的侵袭，让她吃尽了苦头，如今苦尽甘来，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人，怎么不令她激动万分。


    
“明珠，冷静点，先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大哥，快救救姐姐！”明珠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只觉两腿发软，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明月！”李庆安大吃一惊，他抓住明珠的胳膊问道：“明月出什么事了？”


    
“将军，回城去说吧！”一名士兵小声提醒。


    
李庆安这才发现明珠脸上红得有些不正常，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竟是入手滚烫，“快！快进城去。”李庆安扶着她向城内奔去。


    
房间里，军医给明珠看过了，是太过劳累，又受了风寒，明珠躺在被子里，一边抹眼泪，一边对李庆安述说着长安发生的事情。


    
“皇帝封我爹爹为相国，又下旨让我姐姐和亲葛逻禄，爹爹说这是葛逻禄王子看中了姐姐，皇帝为了安抚葛逻禄人便答应了这门亲事，姐姐为了家族的存亡，被迫答应了父亲，可是我知道，她绝不会下嫁胡蛮，李大哥，这会把姐姐逼死的啊！求求你让皇帝取消这门亲事，姐姐实在太可怜了。”


    
李庆安抚摸着手上一络青丝，青丝上还留有明月的一丝幽香，这是她把生命托付给了自己，一股盛怒在李庆安的心中升腾，葛逻禄人竟敢抢自己的女人，谋刺逻些还指定明月下嫁，不用说，这就是针对自己的报复，自己的宽仁竟换来了葛逻禄人的羞辱。


    
李庆安的拳头几乎要捏碎，‘葛逻禄人！’


    
他蓦然转身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集结，血洗葛逻禄！”


    
……


    
当天下午，一万唐军骑兵出发了，他们的目标已经不再是北庭，而是东北方向的葛逻禄，五天后，一万骑兵越过了多坦岭，距葛逻禄的牙帐已不足两百里，葛逻禄酋长谋刺黑山闻讯，慌忙派使者来见李庆安。


    
使者被唐军押进了大帐，一进帐，使者跪下磕头道：“将军，葛逻禄遵从将军的命令，从不敢逾越边界一步，将军却来兴兵问罪，这是为何？”


    
李庆安怒道：“葛逻禄欲夺我妻，安能无罪？”


    
使者大惊，“将军，这是从何说起，葛逻禄怎敢夺将军之妻？”


    
“去问你们酋长，他比谁都清楚！”


    
李庆安咬牙切齿道：“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不给我解释清楚，我当发北庭大军讨伐葛逻禄，杀你们鸡犬不留！”


    
使者吓得逃回了牙帐，谋刺黑山心急如焚，他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使臣奔回，便急问道：“问清了吗？李庆安为何率兵前来？”


    
“回禀大酋长，李将军说我们葛逻禄抢他妻子，他盛怒之极。”


    
谋刺黑山大吃一惊，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抢北庭节度使的妻子，难道是有人私自所为，他不禁勃然大怒，吼道：“是谁！是谁干的？”


    
“父亲，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谋刺思翰快步走了进来，他上前给父亲行一礼，“父亲，这件事我很清楚？”


    
“你说，是怎么回事？”


    
“父亲，还记得上次我和大哥去长安吗？大哥在长安看中了一个女人，后来得知这个女人竟是李庆安的未婚妻，我苦劝大哥不能惹怒李庆安，可大哥却说，正因为是李庆安的女人他才更要得到手，他回来便偷父亲的印章，伪造国书向大唐求亲。”


    
“混蛋！”


    
谋刺黑山气得暴跳如雷，他发疯似的吼叫道：“把那个逆子给我抓来！抓来！”


    
谋刺思翰见时机已到，他再次煽风点火道：“父亲，大哥是因为上次李庆安抓了他的女人，他便刻意报复，他为了一己之仇，却把我们葛逻禄推入深渊，若想妥善解决此事，非大哥向李庆安请罪不可。”


    
这时，十几名士兵将谋刺逻多押了进来，他进帐大喊：“父亲，你抓我干什么，我又没犯什么罪？”


    
“你还敢说没犯罪？”


    
谋刺黑山冲上去劈头盖脸几个耳光打去，指着破口大骂：“你这个狗东西，是谁让你去夺李庆安的女人，你自己不想活，就去死，你别害了我们全族人！”


    
谋刺黑山恨得眼睛都要喷出火来，长子的好色和愚蠢给葛逻禄带来了无尽的灾难，他恨不得一刀杀了这个儿子。


    
谋刺逻多被打得野性大发，他见谋刺思翰在一旁冷笑，忽然明白过来，一声大吼，“狗杂种，你竟敢出卖我！”


    
他猛地挣脱了士兵的手，拔出靴中匕首向谋刺思翰劈胸就是一刀，不等他靠近，四周的士兵一涌而上，将他死死摁在地上，用绳子捆了起来。


    
就在这时，帐外跑来一名士兵，禀报道：“大酋长，唐军骑兵约一千人已经在三十里外了，李庆安命交出大王子，否则血洗葛逻禄。”


    
“父亲休怕他！”


    
谋刺逻多像野狼般地嗷叫道：“他只带一千人来，让我带兵去杀他，杀他个片刻不留，以雪前耻！”


    
谋刺黑山气得几乎晕倒，他指着谋刺逻多颤声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个比猪还蠢的儿子，罢了！罢了！为保我葛逻禄全族，我只有把你交出去，这是你自找的，休要怪我！”


    
他回头一摆手令道：“把他押送唐营，任由李庆安处置！”


    
几十名士兵将谋刺逻多推出大帐，这时谋刺思翰唯恐再出意外，便对父亲道：“孩儿愿替父亲去向李庆安赔罪！”


    
谋刺黑山叹了口气，“你去吧！他还有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谋刺逻多披头散发，一路大吼大叫，企图呼唤他的部族来救他，但直到他走出大营，始终没有一人来救他，谋刺逻多终于害怕了，他回头对谋刺思翰喊道：“二弟，我们是兄弟，你怎么能让我去送死？”


    
谋刺思翰阴阴地笑了起来，心中暗道：“兄弟？哼！你若不死，葛逻禄大酋长的位子几时才能轮到我？”


    
“二弟，你放了我，我的女人和钱财全部送你。”


    
“二弟，大哥求你了，放了我吧！”


    
谋刺逻多带着哭腔叫喊，他几乎要绝望了，谋刺思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令道：“把他嘴堵住！”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唐军骑兵骤然出现了，他们分为两队，风驰电掣般驰来，瞬间便将冲过了谋刺思翰一行，两军交错，围成了一个大圆，骑兵越收越紧，片刻便形成了一个铜墙铁壁般的人墙，将数十名阁逻禄人团团围在中间，刀光森冷，杀气腾腾。


    
李庆安一马飞出，长弓一指：“我要的人何在？”


    
两名葛逻禄士兵将捆在马上的谋刺逻多牵了出来，谋刺思翰上前施礼道：“李将军，我父亲已经查明了真相，这是谋刺逻多擅自所为，和葛逻禄人无关。”


    
李庆安冷哼了一声道：“无关！那求亲的国书是怎么回事？”


    
“那国书也是他伪造，偷盖了父亲的印章，李将军，在长安慈恩寺门前，他见明月姑娘貌美，便起了歹意，欲冲上去非礼，被我拼命拦住，他又听说明月姑娘是李将军的未婚妻，便要报复李将军，这是他个人私愤，和葛逻禄无关，父亲把他交给你，任李将军处置。”


    
谋刺思翰所言和明珠说的情况一样，李庆安眼中杀机骤起，冷冷地盯着谋刺逻多，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支箭。


    
“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从我箭下逃脱，那我就饶你一命，若你逃不过，那就是你该死！”


    
他一摆手，唐军闪开了一条道，上来几名唐军用刀削断了谋刺逻多身上的绳子，谋刺逻多立刻伸手掏出口中的破布，指着谋刺思翰大骂：“你给我等着，我会把你千刀万剐！”


    
他调转马头便逃，他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在马上身手异常矫健，他一抽战马，战马如箭一般地飞驰出去，霎时间便在二十步外了。


    
李庆安慢慢拉开了弓，弓如满月，眼睛眯了起来，这时谋刺逻多已经冲出了七十步外，他不断在马上翻腾，左右躲闪，八十步，李庆安的弓弦松了，一支长箭如闪电般地射出，眨眼间便到了谋刺逻多身后，这时谋刺逻多一个鹞子翻身，从马肚子下翻上，他忽然听见脑后有破空声，想躲开，但已经控制不住身体的惯性了，只听‘噗！’的一声，长箭从他后脑射入，箭尖从前额突出，他双眼暴凸，从马上栽落下地。


    
李庆安收回了弓，他冷笑一声对谋刺思翰道：“告诉你父亲，想娶亲之人已死，他可以向大唐退婚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长弓一挥，“我们走！”


    
一千骑兵呼啸而去，草原上躺着谋刺逻多冰凉的尸体，几只乌鸦‘嘎！嘎！’地在空中盘旋。


    
……


    
五天后，唐军返回了丝绸之路，在西林守捉，他们和护送明珠回北庭的唐军相遇，两军汇合，向北庭而去。


    
大军回到金满县，全县民众倾城而出，欢迎凯旋而归的大唐将士，官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民众，他们欢呼雀跃，激动万分，将一壶壶美酒和面饼递给唐军将士，副都护杨奉车带着王昌龄等一班文官迎了上来，老远便大笑道：“使君，一别半年，还记得我等否？”


    
李庆安跳下马和他们一一拥抱，笑道：“你们是我的后勤，我忘记你们，可就得挨饿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杨奉车高声对众人道：“诸位，使君高升，还没有请客，大家说怎么办？”


    
“使君要请客，痛饮三百杯！”


    
众人七嘴八舌，逼着他请客，李庆安举手笑道：“今晚我请客，大家去清安酒楼，要吃什么要喝什么，尽管随意，都记在我的帐上。”


    
“那使君不去吗？”


    
这时，李庆安已经远远地看到了自己的家人，笑道：“我离家半载，总要先和自己家人团聚吧！”


    
众人大笑，“知道！知道！我们自去清安酒楼。”


    
众人不再纠缠他，纷纷结伴去饮酒了，这时唐军各自归军营，稍作休整后，他们将放假三天。


    
李庆安带着明珠来到了家人面前，他的几个女人都伸长脖子望了半天了，半年不见，众人心中激动异常，可是明珠在身后，她们谁都不好意思上前，李庆安跳下马笑道：“怎么，半年不见，你们都不认识我了？”


    
舞衣抿嘴一笑，背着手悠悠道：“我们是来欢迎唐军将士凯旋，要回家吃饭还是去酒楼喝酒，随便你。”


    
“我自然是回家吃饭！”


    
李庆安回头见明珠有些黯然，便对如诗使了个眼色，如诗会意，她拉了如画一把，迎了上去，她们在长安时便相识了，关系一直很好。


    
“明珠，你几时来北庭的，怎么不来找我们？”


    
明珠勉强笑道：“家里有事，我急着找李大哥。”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来，我帮你拿东西。”如画接过包裹，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舞衣走上来牵住了李庆安的手，嫣然一笑道：“李郎，你要回长安吗？”


    
“对！我在路上耽误了时间，只能在家里呆三天，要赶回长安述职。”


    
说到这，李庆安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想和我一起回长安吗？”


    
舞衣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明珠，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我的琴院现在有二百多学生了，走不开，如画的茶叶铺也很忙，就让如诗陪你回去吧！”


    
“算了，长途跋涉她也受不了，我尽量早点赶回来。”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赶来，对李庆安躬身施礼道：“使君，严先生说有急事找你，请你务必去一趟。”


    
“我知道了，这就去！”


    
李庆安回头对舞衣道：“我先去找严先生，晚上大家再好好相聚。”


    
严庄如此紧迫地找他，必有要事，李庆安心中惊疑，便匆匆地去了严庄的府第。


    
此时严庄一家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宅，距离李庆安的府邸不是很远，经过近一年的治疗和锻炼，严庄现在已经勉强能拄杖独立行走了。


    
李庆安一进他府第，严庄立刻便将他请到自己的书房。


    
“使君，东宫发生的事情你是否知晓？”


    
李庆安一怔，他远在碎叶，只是通过杂报知道一点朝中的过期事务，再有就是汉唐会的一些情报，但没有关于太子的任何消息。


    
“东宫出了什么事？”


    
严庄取出一份信件道：“这是裴尚书派人送来的，昨天才刚刚到北庭，我正要派人给你送去，你就回来了。”


    
李庆安接过信件看了看，是一封普通的信件，内容很简单，政事堂扩大到九相，已经明显分为四派，朝内权力斗争加剧，其次是二个月前太子犯事，触怒了圣上，被禁足东宫一年，不准接见任何大臣，裴宽提醒他进京后不要去拜见太子，至于太子犯事的原因却丝毫不提，他又看了看写信的时间，落款是一个月前写来，也就是说太子犯事一个月后裴宽才写这封信。


    
李庆安眉头一皱，问严庄道：“先生的紧迫事情是指朝中权力斗争还是太子犯事一事？”


    
严庄苦笑道：“朝廷扩相，很明显是圣上为了削弱李林甫的相权，原来是相国党一党独大，张党弱势，现在又增加了太子党和杨党，朝中权力斗争加剧，这自古是皇帝御下的一种手段，倒没什么奇怪，我担心的太子犯事，虽然裴尚书的信中没有说原因，但我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先生说说看，怎么个不妙？”


    
严庄叹了口气道：“问题就是出在圣上在位的时间太久了，从先天元年至今已经快四十年，如今依旧身体健壮，在皇位上少说还能呆个十几年，可太子已经四十岁，从开元二十六年至今也已十二年，圣上还想不想让他再做下去？”


    
“你是说圣上有换太子之意？”


    
严庄点了点头，“这个太子既非嫡长，也不是圣明贤达，不过是庸庸碌碌之辈，我一直就认为当初圣上立他，就只是一个过渡，所以这十几年圣上一直容忍李林甫对太子的攻讦，不！应该是纵容，一旦太子有任何异心，或者势力坐大，他就会毫不犹豫换掉，让另一个新太子再战战兢兢从头开始，很明显，现在太子党势力强大，已有裴、卢、独孤三相，如此，圣上还能安安稳稳再坐十几皇位吗？我可以推断，这次太子犯事，圣上肯定有换太子之意，禁足东宫一年，就是不让他和外界有任何联系，然后圣上再从容安排。”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李庆安也不得不承认严庄的分析十分透彻，他想了想道：“那依先生的意思，我该如何应对？”


    
严庄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再告诉使君一个消息，王忠嗣在一个多月前暴毙，死因不明。”


    
李庆安大吃一惊，王忠嗣竟然死了，他心中不由飘过了一片阴云。


    
“使君，这绝不是好消息，王忠嗣已经没有军权，但仅仅因为在军中威望极高，便被灭口，而将军手握重兵，圣上对将军投鼠忌器，又可想而知了。”


    
李庆安忽然明白了严庄的意思，他这趟进京将凶多吉少，他沉思了良久，便问道：“我如果找借口不回京述职，先生以为如何？”


    
严庄轻轻摇了摇头，“我已想过了，这是下策，现在使君不管找任何借口，只要不回京述职，圣上就会认定将军有反意，除非将军起兵造反，否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造反？”


    
李庆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造反’一说。


    
“先生认为造反行得通吗？”


    
“将军自己认为呢？”


    
李庆安摇摇头，道：“我任北庭节度使不过一年，就算我想反，段秀实不会反，荔非兄弟不会反，南霁云、雷万春这些大将都不会反，还有千千万万的大唐将士，他们心向大唐，都绝不会随我造反，最后我只会落得孤家寡人。”


    
“使君说得不错，以安禄山控制了范阳和平卢这么多年，他尚不敢言造反，使君才任北庭一年，想造反只会是死路一条，我昨晚考虑一夜，为使君想了三条对策。”


    
……

第208章 连环三计


    
李庆安入唐已经四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涉足大唐皇位之争，也没想过自己会面临如此凶险的局面，此刻他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这就是政治斗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是太子党人，太子若倒，他又岂能独善其身，自古亦然。


    
李庆安叹了口气道：“哪三策，先生尽管明言。”


    
“先说下策，就是使君立刻拥兵造反，可是拥兵造反没有理由，支持太子，但太子只是禁足东宫，并未被废，所以只要使君此时造反，只会人心尽失，落得身败名裂，所以我不赞成这条下策。”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他也不赞成，此时造反，他和全家都只有死路一条，严庄又道：“再说中策，就是找借口不回长安，比如碎叶局势不稳等等，借口很好找，可问题是圣上不会这样想，使君的借口只会加大他除掉使君的决心，半年后他若调使君进京任大将军，使君去还是不去？去是死路一条，不去也是死路一条，那时使君最好的结局就是带家人隐姓埋名逃亡西方，我相信使君也不会采纳此策。”


    
李庆安苦笑一声，“先生说上策吧！”


    
“上策就是使君要想办法让圣上相信，使君忠心于他远远超过太子，绝不会因太子被废而造反，使君需要走一步险棋，后退一步，海阔天空。”


    
“先生可有具体策略？”


    
“有！”严庄微微捋着鼠须笑道：“我有连环三计，可保使君平安渡过此劫。”


    
……


    
长安，这两天长安的局势骤然紧张，起因是李隆基突然下旨，长安夜禁提早一个时辰，也就是天刚黑，长安城门坊门皆闭，其次，东宫的侍卫全部更换，全部换成了羽林军，并加强了戒备，李隆基也暂时从兴庆宫搬回了大明宫，恢复了早朝制度，并出席政事堂会议，这三条消息传出，长安朝野顿时人心惶惶，很多人都意识到，太子之位危矣。


    
大明宫紫宸殿，李隆基回到了他阔别了两年多的御书房，御书房已收拾得整洁干净、宽敞而明亮，这两个月，李隆基忙于政务，酒色之中沉溺较少，又早睡早起，精神比原来矍铄了很多，不过这样一来，李隆基更认定了自己从前的萎靡是受巫术控制的缘故。


    
李隆基坐在御案后，反复读着眼前的一份奏折，奏折是北庭节度使李庆安所上，表示在碎叶战役中他受伤严重，希望能暂时辞去北庭节度使一职，回中原养伤，这个奏请让李隆基很是意外，他当然明白李庆安言外之意，就是自解兵权，难道李庆安已经看透了自己的策略？


    
他几天前便已得到了消息，李庆安已经过了河西，进了入陇右，只带了三百亲卫，直到接到哥舒翰的秘密禀报，已经派军断了李庆安的后路，控制住了太子党的最大心患，李隆基这才迫不及待地实施他的断储计划，不料李庆安却主动自解兵权，从奏折的发出地点看，是从北庭发出，应该是和李庆安进京的同步发出，也就是李庆安在进京述职的同时，便决定辞去北庭军职了，李庆安的表态让李隆基一时有些犹豫了。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次东宫巫盅之祸虽然他当时盛怒难平，可当他冷静下来，他很快便发现了其中一些不合情理的地方，一是广平王府和东宫同时查出同一个巫妇的巫术，而且这两个案子之间并没有联系，这未免太巧合了一点，其次是广平王府查出小人，当时太子也在场，按照常理，他应该立即回书房销毁他的小人，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这也很不合理，而且在很多细节都没有明确的情况下，那个巫妇却忽然服毒自尽了。


    
李隆基已经意识到这件东宫的案子不是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被人陷害，但李隆基却不想改变什么，他需要这个借口更换太子，这个太子日渐庞大的势力和他最近的种种表现让李隆基感到了一种威胁，一种对他皇位的威胁。


    
太子是非废不可，不仅如此，他还要清洗太子党，太子党的骨干名单中，一共二十三人，裴宽、卢涣、独孤浩然、李庆安、韦涣、韦滔、王忠嗣……


    
其中最让他关注的是两人，一个是王忠嗣，在军队中享有崇高威望，去年没有杀他，是为了让哥舒翰顺利接交军权，现在他该死了，此人已经在一个多月前除去，已不足为虑，倒是北庭节度使李庆安让李隆基颇有点难办，李隆基也知道，李庆安和世家、皇亲不一样，是个出身寒末的军人，而且入太子党的时间不长，就是前年扬州盐案事件后，这样的人不会成为太子的铁杆心腹，同时这个人也颇为年轻有为，杀了他确实有点可惜了。


    
俗话说，态度决定立场，李庆安的自我解职信让李隆基杀他的决心动摇了，他沉吟良久，最终提笔将太子党名单中处置李庆安的决定改掉，由立斩改成了审查。


    
……


    
此时李庆安一行已经抵达了咸阳县驿站，他已经得到了长安局势紧张的消息，李庆安不得不佩服严庄眼光毒辣，事先看透了李隆基对太子禁而不废的手段，其实就是为了应对手握军权的自己。


    
当自己一到陇右，李隆基便发动了，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李庆安坐在桌前飞笔疾书，他在实行严庄连环三计中的第二环：寻求靠山，他也知道，太子被废是震动国体的大事，所有太子党一个都逃不掉，尤其是他这种手握军权的一方大员，十之八九是杀之以除后患。


    
李庆安疾速写了一封短信，对亲卫道：“把明珠姑娘请来。”


    
片刻，明珠匆匆走进房间，“李大哥，你找我吗？”


    
“明珠，你还记得我问过你，是否能接触到贵妃一事？”


    
明珠点点头，“贵妃娘娘几次召我去梨园唱歌，我应该可以见到她。”


    
“这就好，我这里有封信，你替我立刻转交给贵妃娘娘，事关我生死，你一定要想办法替我交给她。”


    
明珠吓了一跳，“李大哥，出什么事了？”


    
“你别管，你要尽快把信给她！”


    
他话音刚落，忽然一名亲兵奔来禀报，“使君，我们发现有大批军队正向这边赶来。”


    
李庆安脸色一变，把信塞给明珠，“你快从后门走！快走！”


    
“李大哥！”


    
明珠吓脸色苍白，李庆安一跺脚，命令亲兵：“你们快带她走！”


    
几名亲兵护卫着明珠向后门跑去，明珠一边奔跑，一边回头恋恋不舍望着李庆安，渐渐地跑远了。


    
李庆安把头盔端正地戴在头上，平静地等待着军队的到来，很快，马蹄声惊破了寂静的夜色，只听一个声音大喝：“北庭节度使李庆安可在这里。”


    
李庆安听出这是长孙全绪的声音，只听驿丞道：“在！李使君就在驿站内。”


    
“包围驿站，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长孙全绪的声音特别响亮，这是在提醒李庆安，李庆安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反抗。”


    
他站起身，缓缓向驿站外走去，驿站外火光熊熊，火把将驿站照如白昼，密密麻麻的羽林军士兵将驿站团团围住，足足有三千人之多，剑拔弩张，新任左羽林军大将军长孙全绪一马当先，手提一柄长槊，旁边站着宦官鱼朝恩，手捧一卷白麻圣旨，另外，在军队后面还有刑部侍郎张倚、大理寺卿吉温、御史中丞宋浑。


    
这时李庆安缓缓走出驿站，他见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的高官都在，不由笑了笑，这是要大三司会审了，不知李隆基要给自己安什么罪名？


    
长孙全绪凝视着李庆安，表情十分复杂，他忽然喝令一声，“李庆安，我奉陛下之命而来，希望你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李庆安点点头，“此事和我亲卫无关，是否可以放他们走？”


    
“可以！但不得进京。”


    
李庆安立刻回头令道：“尔等自行散去，不得进京。”


    
这时，鱼朝恩上前，举起圣旨道：“圣旨在此，李庆安接旨。”


    
李庆安跪下，“臣李庆安接旨。”


    
鱼朝恩刷地展开圣旨，朗声道：“北庭节度使李庆安，未经朕及兵部许可，在班师途中擅自出兵北击葛逻禄，经监军查实，确有此事，当问其罪，暂免其北庭节度使、北庭大都督及太子宾客之职，交大三司会审，以定罪责，钦此！”


    
李庆安苦笑了一声，这就叫欲加其罪，何患无辞，边疆节度使敲打胡人，哪个不是想打就打，事后还有功有赏，到自己这里，却变成了罪责，又不是正式的战役，何须他李隆基批准？看来，让明月和亲，他是用心良苦。


    
“臣接旨！”


    
这时，刑部侍郎张倚走上前道：“李使君，请跟我们走吧！”


    
他暗暗叹了口气，李庆安被抓，意味着太子党人的清洗正式开始，他也是太子党人，不知能不能逃过此劫。


    
李庆安站起身，“走吧！”


    
他翻身上马，在三千羽林军带甲士的严密看守下，向长安城而去。


    
……


    
就在李庆安被抓捕的三个时辰后，天刚蒙蒙亮，大明宫丹凤广场的龙尾道下，裴宽跪在丹陛前接受李隆基颁下的圣旨。


    
“礼部尚书裴宽，年老体弱，不堪政务繁重，特准其告老退仕，即日起，免去其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特进，钦此！”


    
“臣裴宽领旨！”


    
在东宫，刚刚升为太子詹事的卢涣也接到了旨意，御史中丞宋浑弹劾其在前年的扬州盐案中涉嫌收受杜泊生贿赂，免去其太子詹事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下狱严审。


    
御史中丞宋浑的弹劾名单中也提到了尚书左仆射独孤浩然，盐案爆发时他任扬州长史，也难脱干系，暂停止其尚书左仆射及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在家听候审查。


    
短短四个时辰内，北庭节度使李庆安、礼部尚书裴宽、太子詹事卢涣、尚书左射仆独孤浩然纷纷被抓或被罢免，长安城为之轰动，庆王党、杨党额首相庆，太子党噤若寒蝉，相国党沉默不语。


    
大唐皇帝李隆基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太子党核心人物全部落马，下一步就是剑指东宫太子。


    
由于李隆基只搬家了一半，杨玉环还在兴庆宫没有搬回大明宫，因此高力士一直在兴庆宫忙碌搬家之事，他刚刚听到一点消息，便匆匆赶到了大明宫，这些天他也是心力憔悴，李隆基的突然翻脸令他措手不及，从李隆基的滴水不漏来看，他早有布置，只是自己一无所知。


    
高力士不得不佩服李隆基隐忍和雷霆手段，他服侍李隆基四十几年，忠心耿耿，李隆基竟还悄悄瞒着他布置废太子之事。


    
一路上赶往大明宫，高力士不停地听到消息，李庆安在咸阳被捕、裴宽被免职退仕、卢涣被抓、独孤浩然被停职，每一桩案子都足以轰动朝野，可现在却集中在一起爆发，这种情况只有在三十七年前的宫廷政变中发生过，正是那次宫廷政变，年轻的李隆基率兵诛杀了太平公主集团，登上了大唐天子之位。


    
而今天是天宝是九年四月初十，又一次类似宫廷政变式的严重事件再一次爆发了，这次是东宫之变。


    
高力士心急如焚，他驱车冲进大明宫，直奔紫宸殿，侍卫和太监不敢阻拦，纷纷在前面替他引路。


    
冲到御书房门口，高力士忽然听见李隆基的怒喝声：“你是堂堂的朝廷右相国，百官之首，现在三个相国皆出事被免职，这么严重的事情难道你没有责任吗？难道还要朕来替你担这个责任？”


    
“臣不敢，臣御下不严，愿承担责任。”


    
这是李林甫的声音，高力士不禁暗暗摇头，现在居然连李林甫也被牵连了。


    
“好吧！朕念你政务繁忙，无暇管束百官，朕就不多罚你了，这次是吏部失察，导致朕提拔相国失误，吏部当负主责，免去你吏部尚书之职务，免去吏部侍郎达奚珣，贬为河南参军，调户部韦见素接任吏部侍郎。”


    
站在门外的高力士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忽然若有所悟，看来韦见素也是杨党的人了。


    
御书房内，李林甫心中黯然，这次暴风骤雨式的清洗，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参加，他和太子李亨斗了这么多年，最后把李亨扳下去的，却是当官不到四年的杨国忠，杨国忠有何德何能？不过是另一条听话的狗罢了，这时，李林甫忽然想到了一句古话：‘狡兔死，走狗烹。’


    
现在狡兔虽然没有全死，但他这条狗却老了，不用说他也猜得到，这个吏部尚书之职，也非杨钊莫属了。


    
他叹了口气，躬身道：“陛下，臣知罪，愿意接受陛下的处罚。”


    
李隆基也知道不能几条线作战，尤其在废太子之时，要尽量保持政局稳定，在稳定朝局的能力上，杨国忠既无资历，也无经验，远远不能和李林甫相比，李林甫暂时还要再用两年，免去他的吏部尚书，就适合而止了。


    
他便点点头道：“朕也知道你是忠心耿耿，所以朕不想过多处罚你，你是老臣，又是百官之首，这段时间朝政混乱，你替朕好好地稳住朝政，知道吗？”


    
李林甫听懂了李隆基的话，他不由又转忧为喜，躬身道：“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隆基微微一笑，摆摆手道：“去吧！朕有些累了。”


    
“臣告退！”


    
李林甫慢慢退出了御书房，却一下子看见了高力士，他想说一句话，可是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叹口气匆匆走了。


    
高力士走进御书房，李隆基有些疲惫了，正躺在御座上闭目养神，尽管高力士轻手轻脚，但还是把李隆基惊醒了。


    
“大将军，你怎么过来了，贵妃那边怎么样？”


    
“回禀陛下，娘娘很好，她在问陛下今晚上是否回去？”


    
“算了，今晚朕就留宿大明宫，在武贤仪处，跑来跑去朕也累，你去给爱妃说一声，朕明天再回去。”


    
“老奴遵旨！”


    
高力士答应，却没动，李隆基瞥了他一眼，问道：“大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陛下，真的……决定废太子吗？”


    
李隆基脸一沉，有些不悦道：“你又要替他说话吗？”


    
高力士慌忙跪下道：“老奴不敢，只是东宫巫盅之事疑点颇多，老奴以为要再查……”


    
“还要再查什么？”


    
李隆基恼怒地打断了他的申述，“他安排心腹宦官在东市设点，私自和外面重臣接触，证据确凿，就凭这一点朕可以废了他，还有巫盅之事，朕从他书房里搜出了小人，他不仅诅咒大唐天子，还诅咒他的父亲，这种不忠不孝的逆子，朕能把社稷交给他吗？”


    
“陛下息怒，太子做皇储十几年，忠厚仁慈，素有口碑，这次巫盅之事，老奴认为绝不是他所为，陛下不可仓促废太子啊！”


    
“哼！忠厚仁慈？朕也以为他忠厚仁慈，可是他忠厚吗？他背着朕私自结交大臣，韦坚一案朕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了，这才几年，他又开始了，他忠孝仁厚的下面分明是一颗狡诈阴险之心，你不要再劝了，这次朕决心已定。”


    
“陛下！陛下三思啊！”


    
高力士头磕得砰砰直响，额头已见了血，他满脸泪水道：“陛下今年已经六十有六，人生七十古来稀，陛下现在废太子，这对大唐的社稷将是何等危险，陛下现在废太子，会使兄弟相残，父子反目，那时陛下心之哀痛，情以何堪？”


    
高力士的谏言戳到了李隆基的痛处，他勃然大怒，将砚台狠狠向高力士砸去，‘砰！’砚台砸在高力士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高力士身子晃了晃，几近晕厥，但他强忍巨痛，再次替李亨申辩道：“陛下严禁太子私交大臣，可是却鼓励其他亲王结交才俊，这对太子何以不公？再说太子下巫盅，太子却始终不肯承认，可见其中必有冤屈，哪有在广平王府中发现小人，时隔四个时辰又在东宫中发现小人的道理，如此不合情理，陛下怎能视而不见？陛下，太子也是陛下的儿子，父子人伦，相煎何急啊！”


    
“你给我闭嘴！”


    
李隆基大声咆哮起来，他指着高力士，恶狠狠对左右令道：“将此獠给朕拖下去！拖下去！”


    
几名大宦官强扶着高力士，半拖半劝道：“高翁，下去吧！别再惹陛下发火了。”


    
高力士年事已高，他血流满面，已经快支持不住了，最后他大喊一声，“陛下，老奴不是为太子，老奴是为陛下着想啊！”


    
他晕厥了过去，李隆基颓然瘫坐在龙座上，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叹了口气道：“高翁老矣，把他送回府养老吧！”


    
……

第209章 明月探监


    
庆王府密室内，杨国忠正和庆王李琮对饮庆功酒，这两天发生的事使他们二人得意非常。


    
杨国忠眉飞色舞道：“殿下请放心，太子此番被废已成定局，今天下午，圣上找我去御书房，你猜发生什么事，哈哈！居然任命我为吏部尚书，连李林甫的老底都挖了。”


    
“那我就恭喜杨尚书了，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一杯酒，一饮而尽，李琮又道：“杨尚书，不知那李庆安能不能把他在狱中干掉，我实在恨透了此人。”


    
“殿下，现在可不能动他。”


    
“为何？”


    
杨国忠叹了口气，道：“不知是圣上遗漏，还是刻意为之，李庆安几乎所有的职位都被免掉，竟还有一个御史大夫之职未免，我猜圣上现在对他还举棋不定。”


    
李琮无可奈何，只得恨恨道：“只是他不死，我这口气难以咽下。”


    
“殿下，我何尝不恨他，但现在不能节外生枝，要等太子彻底被废掉后，我们再动手，否则一旦被圣上察觉，我害怕因小失大啊！”


    
“高！实在是高！”李琮一竖大拇指，赞道：“杨尚书不愧有相国胸怀，能忍常人不能忍，我敬佩万分，来！我再敬尚书一杯酒，日后我入主东宫之事，还望尚书多多支持。”


    
“一定！一定！”杨国忠将酒一饮而尽，眯着眼笑道：“不过，我们虽不能明着杀李庆安，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死去，也未为不可。”


    
……


    
第二天，朝中局势依然紧张，御史台连发三道弹劾，鸿胪寺少卿马知礼置别宅妇，被弹劾免职；陕州太守韦涣涉嫌在益州为太守时坐赃，被免职入京审查；庆州太守徐云生强占民地，就地罢免入狱。


    
这意味着清洗太子党向纵深发展了，朝中上下人心惶惶。


    
一早，独孤明月在两个家人的陪同下，拎着一只篮子来到了大理寺狱，大理寺狱位于皇城大理寺内，一般用于关押犯罪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而一般民众则关押在京兆狱，大理寺在武周时期几度扩建，渐渐形成了一座规模庞大的中央监狱，独孤明月被封为明月公主的正式诏书虽还没有下来，但她毕竟是独孤家长女，身份高贵，又是大理寺少卿裴旻的外甥女，狱丞不敢怠慢，连忙禀报了正在视察监狱的裴少卿。


    
裴旻是前相国裴耀卿之子，裴宽之侄，素有清誉，他听闻明月来探监，不由有些为难，虽然明月是他外甥女，但也不好随便答应。


    
大理寺也并非不准探监，但一般只限于直系亲属，如妻探夫，子探父等等，虽然长安人人都知道独孤明月和李庆安是什么关系，但以她现在的身份来探监似乎有些不妥，其实以裴旻的权力，他可以特批明月探监，可在这个局势紧张地关头，又是李庆安这种身份特殊的人，他不敢擅自做主了。


    
这时，狱丞低声道：“裴少卿，这李庆安从前天夜里被抓至今，滴水未进，若有三长两短，我们可无法交代。”


    
裴旻一怔，“为何不给他饮食？”


    
“我们给的，只是他不肯用。”


    
裴旻心念一转，忽然明白了，这是李庆安怕人暗中动手脚，不肯用狱中饮食，他不露声色问道：“这两天晚上有情况吗？”


    
狱丞向两边看了看，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昨晚是罗狱丞当值，听说吉使君昨晚一更时分来过，呆了一会儿，和罗狱丞秘密说了什么，具体我不知道。”


    
裴旻低头想了想，道：“那好吧！只准她一人进来探视，但时间不要太长。”


    
片刻，独孤明月在牛御丞的引领下，走进了大理寺狱，关押李庆安和卢涣的特殊牢房位于地下，是由一块块大青石砌成，共有八间这样的地牢，层层大门把守，守卫异常严格，明月身份特殊，没有人敢搜她身，又有裴少卿的特批，众狱差便让她进去了。


    
‘哗啦！’锁开了，碗口粗的大铁链被取下，一扇黑黝黝的大铁门开了，明月走了下去，轰隆一声，大铁门又关上了，眼前一片昏暗，一条黝黑不见底的石道通往地底深处。


    
“姑娘，请随我来！”


    
一名狱卒领着明月沿着昏暗潮湿的通道向下走，两边石壁上全是光滑的青苔，每隔十几步，石壁上有一盏油灯，灯火如豆苗，突突地抖动着，将石壁照得时明时暗，显得格外地幽冥诡异，明月挎着篮子，扶着石壁慢慢下行，忽然她感觉到石壁上有东西在爬动，吓得她猛地缩回了手，她仿佛听见身旁有轻微的簌簌爬动声，她感觉有不知的东西从她脚边爬过，吓得她心惊胆颤，这时，他们走到了石牢底部，这里又被一道厚重的铁门阻拦，狱卒用尽敲了敲门，一扇小窗开了，一点灯光下，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这是一名独眼老狱卒，满脸伤疤，他声音嘶哑而低沉，“什么事？”


    
狱卒递进一块铜牌，道：“探监！”


    
狱卒又回头对明月道：“姑娘，裴少卿有特别交代，我们不敢搜查你，希望姑娘能快一点，不要让我们为难。”


    
明月点了点头，片刻，铁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打开了，一股阴潮的霉味扑面而来，明月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她犹豫一下，走进这座俨如阴曹地府般的地下牢房。


    
一直走了十几步，独眼老狱卒用铁链敲了敲手腕粗细的铁栅栏，‘哗啦！哗啦！’作响。


    
“三十五号，有人探监。”


    
明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扑上去，抓住了栅栏，颤抖着声音，低低喊道：“李庆安！”


    
牢房里阴暗而潮湿，四壁空空荡荡，只放着一张旧木榻，木榻上放着一堆破烂被褥，在木榻上无精打采地躺着一人，听见明月的喊声，他‘腾！’地坐了起来，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正是在咸阳被抓捕的李庆安。


    
“是你！”


    
他心中一阵惊喜，几步冲到栅栏前，抓住了明月的手，“你怎么来了？”


    
明月见他劈头散发，满脸污渍，浑身上下只穿一件白色的单衫，不由心如刀剜，泪水从她眼中涌了出来。


    
“没事！没事！”李庆安拍拍她手安慰道：“他们不敢动我一下，我还是御史大夫呢！再说我外面还有三百亲卫，谁敢动我一根汗毛，除非他活腻了。”


    
他一眼瞥见明月挎着篮子，笑道：“可是带吃的给我了？”


    
“嗯！”明月连忙揭开篮子上的布，里面是一只食盒，旁边还有一瓶酒，狱卒打开了递送食物的窗口，明月把食盒和酒递了进去。


    
“这是我亲手做的菜，你尝尝。”


    
“呵呵！多谢了，我真的饿坏了。”


    
李庆安接过食盒又问道：“他们检查过没有？”


    
“我说我是送酒菜的，他们就没有检查，他们只揭开布看了看，没有动酒菜。”


    
“那就好！”


    
李庆安咕嘟咕嘟将酒一饮而尽，又接过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含糊笑道：“好！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菜。”


    
明月见他饿得狠了，不由心疼道：“那晚上我再给你送来。”


    
“好啊！给我送一只烧鸡，再送两瓶葡萄酒，这样，他们除非把我一刀杀了，否则再没任何机会，哈哈！”


    
明月心中十分担忧，她见狱卒已经离开了，便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没有！”


    
说到这，李庆安瞥了她一眼，笑道：“那个想娶你的葛逻禄王子被我一箭射死了，你开心吗？”


    
明月点点头，轻声道：“明珠已经告诉我了。”


    
明月俏脸微红，她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明珠……”


    
刚说出‘明珠’两个字，她忽然见李庆安向她摆手，立刻醒悟过来。


    
李庆安赞许地点点头，这时，牢房门外有人喊道：“好了！探监可以结束了。”


    
“知道了！”


    
李庆安吃完最后一口菜，便把碗筷和食盒送了出来，他又取下一块玉，笑道：“这是我祖上留下之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来！我给你戴上。”


    
明月的眼中闪烁着异彩，慢慢靠近栅栏，抬起头激动地望着他，手合在胸前，仿佛在等待着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到来，李庆安微笑着，看着她扬起的脸就像一朵鲜艳夺目的花儿，他将玉佩戴在她天鹅般优美的脖子上，他们彼此望着，没有任何语言，他们的眼睛已经把一切感情都传递给了对方。


    
这时，门外的狱卒又焦急地喊了，“姑娘，快点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走了，晚上我再来看你。”


    
明月挎上篮子，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李庆安一眼，李庆安笑着向她挥了挥手，明月俏脸晕红，跟着老狱卒出去了。


    
走出狭长幽暗的石道，明月的眼前豁然一亮，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她又回头看了看黑暗的甬道，大铁门正轰隆隆关上，她竟有一种从地府重回人世间的感觉。


    
这时，远方奔来一队士兵，她连忙闪到一旁，只见一名官员走近，高声喊道：“奉刑部、御史台之命，提审李庆安！”


    
“姑娘，走吧！”她的家人低声提醒道。


    
明月叹了口气，便走上了马车，她立刻仔细端详李庆安给她的定情信物，这是一块温润细腻的美玉，阳光照在玉上，美玉晶莹剔透，明月心中充满了喜悦，对马车夫道：“好了，走吧！”


    
车夫长鞭一甩，马车调头，迅速驶出了大理寺。


    
……


    
兴庆宫，一名宦官领着独孤明珠，快步向深宫走去，独孤家是皇亲国戚，再加上独孤明珠嗓音极好，宛如天籁之声，她由此深得精通音乐的杨贵妃喜欢，经常进宫陪杨贵妃排演舞曲。


    
明珠忧心忡忡，她昨天已经来过一次了，但杨贵妃忙于搬家，无暇顾及她，让她今天再来，此刻距李庆安被抓已经一天一夜了，她和姐姐也一夜未睡，商量救李庆安的办法，想求父亲，可是父亲也被停职了，心情十分恶劣，想来想去，只能来求贵妃说情。


    
姐妹俩分头行动，明月去探监，明珠便进宫来找杨贵妃。


    
“明珠姑娘好像很久没来了吧！”


    
“嗯！有几个月没来了。”


    
她勉强笑了笑道：“已经三个月没有进宫了，听说娘娘谱了新曲，想来试唱。”


    
“哎！娘娘忙于搬家，可能也没心思试新曲，明珠姑娘随我来吧！”


    
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沉香阁，远远地听见有琴声传来，这是杨贵妃借琴声向她最喜欢的沉香阁告别。


    
这两天杨贵妃有些疲倦，搬家的烦恼和琐碎的事情缠着她，再加上她要离开刚刚住习惯的兴庆宫，返回大明宫，心情有些不好。


    
她弹完了最后一段，将琴声一收，低低叹息一声：“哎！”


    
这时，她的贴身侍女上前道：“娘娘，明珠姑娘来了，在外面等候。”


    
“让她进来吧！”


    
片刻，侍女便带着明珠走了进来，杨玉环也很喜欢明珠的活泼可爱，此时见明珠瘦了很多，又眼带忧色，便笑道：“是发愁找不到情郎，便找我来帮忙吗？”


    
明珠盈盈施礼道：“娘娘，我有很重要的事来求娘娘。”


    
杨玉环见明珠神情忧伤，不由也收了玩笑之心，问：“什么事情？”


    
明珠看了看两边，杨玉环便一摆手道：“你们退下！”


    
宦官和宫女们都退了下来，只剩下两名杨玉环的贴身侍女，明珠跪了下来，含泪道：“求娘娘救救李庆安吧！他要被圣上杀了。”


    
杨玉环一愣，忙道：“这是从何说起，李庆安不是碎叶战役立功，被圣上重重封赏了吗？怎么会被杀？”


    
“娘娘，李庆安确实在咸阳被羽林军抓了，当时我也在，我这里还有一封他写给娘娘的信。”


    
说着，明珠从发髻中抽出了卷成长条的信，双手呈上，侍女接过，交给了杨玉环，杨玉环将信慢慢展开，只见信中写道：“臣一向忠心于圣上，忠心于大唐，只因受东宫牵连，被陛下生疑，不幸沦为阶下之囚，性命不保，恳请娘娘看在旧日之缘，替臣向陛下求情，娘娘之恩，庆安将结草衔环相报。”


    
杨玉环大吃一惊，“皇上要杀李将军吗？”


    
“娘娘，李大哥现关在大理寺狱中，就算圣上不杀他，他也会被仇家所杀，娘娘，救人如救火啊！”


    
明珠急得快哭出来了，杨玉环安抚她几句，便起身道：“我这就去找圣上，李将军是我师傅，我怎能见死不救。”


    
她回头令道：“备驾，我要立即去大明宫。”


    
一刻钟后，数百名侍卫严密护卫着杨玉环的鸾驾，向大明宫行去，明珠不便同行，便留在了兴庆宫。


    
杨玉环没有走丹凤门，而是走左银台门进入了后宫，再从后宫绕道紫宸殿，从她进宫以来，杨玉环从来没有来过李隆基的御书房，这是一种姿态，表示她从来不干涉国事，今天为救李庆安，她打破了自己不来御书房的惯例。


    
走到御书房不远处，几个当值宦官正在相聚聊天，忽然见娘娘来了，吓得他们一齐跪下，“奴才参见娘娘！”


    
杨玉环见这群宦官都在御书房外，不由有些奇怪，他们应该服侍在三郎左右才对，她见御书房大门紧闭，便问道：“圣上在接见大臣吗？”


    
“没……没有！”


    
宦官们个个神情紧张，回答得结结巴巴，杨玉环心中生疑，又追问道：“那房中有谁在？你们怎么都出来了，高公公呢？”


    
“回禀娘娘，高翁昨日被圣上送回府了。”


    
这时，杨玉环隐隐听见有女人笑声从房内传来，心中更加生疑，她快步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却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陛下，你说我和你娘子到底谁美？”


    
“呵呵！当然是你美，朕在御书房，只想你一人。”


    
“那今晚上你就睡在御书房，我也不回去了，如何？”


    
杨玉环的脸蓦地胀得通红，御书房内竟是她从小关系最密切地三姐，她也早发现三姐和三郎关系暧昧，她也追问过三郎，三郎发誓绝无此事，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在御书房中幽会。


    
‘轰！’地一声，门被推开了，御书房内，杨花花坐在李隆基的腿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调情，门突然被推开，吓了他们两人一大跳，只见杨玉环满脸愤怒地站在门口，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杨花花吓得站了起来，勉强笑道：“四妹怎么来了？”


    
“我是不该来，打扰你们了，三姐，你真是对得起我啊！”


    
李隆基干笑一声道：“娘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


    
“误会？”


    
泪水从杨玉环的眼中涌了出来，“陛下，我听见了我不该的话，看见了我不该看见的事情，所以我误会了，对吗？”


    
她一指杨花花，咬紧银牙道：“这个女人，如果不是我亲姐妹的话，我就会立刻下令杖毙了她，可是我处处容忍，换来的却是她对亲妹妹的伤害，好吧！你们继续，我什么没看见。”


    
她转身就向外走去，李隆基恨得向桌上猛捶一拳，“这个醋女人！”


    
杨花花心中又乱又怕，她无心呆下去了，便道：“陛下，那我就先走了。”


    
她见李隆基没有反应，便悄悄地溜走了，李隆基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叹了口气，索然无趣地起身道：“传朕的旨意，回兴庆宫！”


    
……


    
李隆基回到了兴庆宫寝宫，走到门前，他迟疑一下，问宫女道：“娘娘怎么样了？”


    
“陛下，娘娘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李隆基摇摇头，走进了杨贵妃的寝宫，只见杨贵妃背对着门，坐在绣墩上，呆呆地望着墙壁。


    
“我说过，不要来打扰我。”


    
“娘子，是我！”


    
杨玉环半天方冷冷道：“你回来做什么，你不是在御书房很忙吗？”


    
李隆基叹了口气，弯下腰哄她道：“娘子，这次是为夫错了，保证没有下次，你就消消火吧！别吃醋了。”


    
“吃醋？”杨玉环哼了一声，“我敢吃醋吗？吃醋是七出之一，我既不能生子，早已犯了七出，蒙你不弃留我在宫中，我再吃醋，我还能自容吗？”


    
李隆基见她使了小性子，无奈，只得给她长长施一礼，“娘子，为夫真的给你认错了，别生气了。”


    
杨玉环倒并不是真为吃醋而生气，李隆基有四万后宫，她气得过来吗？关键是在御书房调戏三姨，这种丑事一但传出去，杨家的脸可就丢尽了。


    
她叹了口气道：“陛下，臣妾并非醋坛子，你若真喜欢我三姐，那就索性纳她入后宫，臣妾也无话可说，世人也不会说三道四，可是她现在是什么身份？陛下在处理国之大事的地方偷情，一旦传遍朝野，这对陛下的声誉可是极大地损害，臣妾忧心的是这个。”


    
杨玉环说得尖锐，使李隆基心中有些不舒服，他不悦道：“朕是天子，是大唐之主，谁敢妄议朕？”


    
“陛下，嘴是长在别人脸上，史书是后人来写，陛下能堵得住吗？”


    
杨玉环索性放开了话题，把这几年心中的不满一起说了出来。


    
“陛下因宠爱臣妾而厚待杨家，臣妾感激不尽，但臣妾只要给他们锦衣玉食，让他们享受人间富贵便可以了，可陛下给他们太多，致使他们飞扬跋扈，横行长安，长安人提到五杨，无人不咬牙切齿，臣妾以为这就不是厚待杨家，而是害了杨家，三姐修一栋宅子，耗资百万贯，夺尽天下人衣食，大姐游一趟终南山，州府县令用红缎铺地五里来迎，这些臣妾都有耳闻，奢侈也就罢了，但陛下还给他们高官重权，杨铦和杨锜从小就是不学无术之人，连字都认不了几个，陛下却让他们掌管朝省重要寺监，还有从兄杨钊，臣妾也很了解他，好赌如命，一个市井之徒，可陛下却用他为大唐相国，相反，真正的猛将贤良，陛下却不能容，将他们下狱问罪，陛下，这不是明君所为啊！”


    
“不要再说了！”


    
李隆基被说得恼羞成怒，指着杨玉环斥责道：“不要因为你是贵妃，就可以任意说朕，你把朕惹恼了，朕一样把你打入冷宫。”


    
杨玉环跪了下来，哀哀道：“陛下，臣妾不敢妄议国事，可是臣妾不想因为杨家而毁了盛世大唐，毁了陛下的千秋美名。”


    
“朕再说一遍，朕不要你教训！你听见没有？”李隆基怒吼起来。


    
杨玉环悲不自胜，她含泪道：“臣妾当初本来就不应来大明宫，陛下放臣妾回乡吧！”


    
“好！好！好！”李隆基这两天脾气暴躁，先被高力士触怒，现在又被杨玉环相逼，他盛怒之下，有点失去理智了。


    
“你不要以为用出宫来要挟朕，朕就怕了你，来人！”


    
进来了几名宦官，李隆基指着杨玉环令道：“把她送回杨国忠府上去，朕不想再见到她了。”


    
说完，他一拂袖，怒冲冲走了。


    
“传旨，摆驾大明宫！”

第210章 贵妃说情


    
“哗啦！哗啦！”


    
刺耳的铁链敲击声将李庆安从沉睡中惊醒了，他眼睛睁开一条缝，隐隐见栅栏外站着一个女人，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明月来了，可一想又不对，明月刚才已经来过一次了，这会是谁？


    
“李七郎，你好像过得不错嘛！”


    
女人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嘲讽地语气，李庆安打了个哈欠，眼睛又闭上了。


    
“李七郎，你不想求我吗？”


    
昏暗的灯光中，映现出杨花花得意的笑容。


    
“你来做什么？”


    
李庆安又慢慢睁开了眼睛，讥讽地笑道：“这么臭气熏天的监狱，你这么个娇滴滴贵妇人来，不怕把你熏坏了吗？”


    
“不怕！看见你倒霉，我很开心，开心得要命，你知道吗？我从不喝烧酒，可昨天我破例喝了三杯，因为我实在太高兴了。”


    
杨花花像条美女蛇似的笑着，脸上容光焕发得难以描述，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自尊心的乐趣，在此以前，这个男人带给她只有侮辱和蔑视，而今天，他沦为了阶下囚。


    
她向前走了一步，蹲下身眯着笑道：“你爬过来，向我乞怜，我就会向圣上求情，放了你，如何？达成交易吗？”


    
李庆安轻蔑地瞥了她一眼，懒洋洋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可以左右朝廷的权力斗争？你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夫人，你走吧！你在这里，影响我明天早饭的胃口。”


    
“你！”杨花花怒火万丈，她腾地站起身，“李庆安，你就等着瞧，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说完，她重重哼了一声，怒气匆匆走了。


    
李庆安又打了个哈欠，翻个身，闭上了眼睛，不久便沉沉睡去。


    
……


    
和李庆安在昏暗的牢狱中香甜沉睡相反，在富丽堂皇的兴庆宫，大唐皇帝李隆基却心绪不宁，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形影孤单，高力士不在身边，使他生活处处不便，那些宦官、宫娥哪有高力士贴心，比如现在，玉环不在身边，他那种难受到心底的不适、那种难以忍受的孤寂，高力士不需要他吩咐，立刻就会将玉环接回来，可这些宦官，一个个木呆呆地站在那里，非要等他下令不可吗？


    
李隆基不由暗叹了一口气，高力士事关太子废立，他还能忍一忍，可玉环一刻不在身边，他觉得自已的人生变得索然无趣了。


    
“快去，把贵妃给我接回来！”


    
兴庆宫中终于响起了李隆基的吼声。


    
……


    
长安城已经宵禁了，大街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行人，只是远方传来金吾卫巡街的脚步声，这时，兴庆宫的大门开了，数十名宫廷侍卫骑马疾奔而出，直向宣义坊方向驰去，片刻便奔至宣义坊，为首侍卫直长大喊：“奉圣上之命而来，速开门！”


    
看门的差役吓得连忙开了门，几十名侍卫和宦官一齐冲进坊门，向位于坊内的杨国忠宅奔去，很快便抵达了大门，杨国忠已得到消息，慌忙迎了出来。


    
为首宦官鱼朝恩上前施礼道：“杨尚书，奉陛下之命，特接娘娘回宫。”


    
杨国忠紧张了一天的心蓦地松了，这太好了，娘娘失宠，他们杨家可就完蛋了。


    
“鱼公公稍等，我这就去请娘娘。”


    
杨国忠撒开脚丫子向内宅奔去，穿过几道门，一直奔到暂时安置杨玉环的金阁楼前，正好杨玉环贴身侍女出来，杨国忠气喘吁吁道：“快去告诉娘娘，圣上派人来接她回宫。”


    
侍女连忙转身回去了，房间里，杨玉环坐在灯前，注视灯苗发呆，她在回想她少女时代的生活，那时，父亲还在世，家境殷实，她无忧无虑，和三姐一起悄悄讨论各自将来的夫郎，时间一晃过去了近二十年，她成了大唐最尊贵的女人，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她也说不清是什么，这些年，这种感觉越来越深，她觉得自己就像坠入蛛网的蛾子，被一道道无形的网包裹起来，令人她窒息，令她无力反抗，她不由又想起前两天刚刚听到的故事，李庆安冲冠一怒，发兵葛逻禄，将欲抢他明月的葛逻禄王子一箭射死，令人她悠然神往。


    
“娘娘！”侍女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什么事？”


    
“圣上派人来了，要接你回宫。”


    
“告诉他们，我不回去！”


    
“可是娘娘……”


    
侍女十分为难，她见娘娘语气坚决，只得叹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下！”杨玉环叫住了她。


    
侍女回身，惊喜地看着娘娘，她回心转意了吗？很快她又失望了，杨玉环从桌上取过一把剪子，将自己头发剪掉一络，递给侍女道：“让他们带回去给圣上，圣上自然会明白。”


    
“娘娘！”侍女跪了下来。


    
“快去！”杨玉环严厉命道：“我的话听到没有？”


    
“是！”侍女抹去眼泪，转身向门外奔去。


    
……


    
兴庆宫，李隆基怔怔地拿着杨玉环的一络青丝，半天一语不发，他想起当年玉环被迫出家为道的情形，玉环就是剪下一缕青丝给他，‘臣妾入空门，望君早接回’，今天又是同样一番景象。


    
李隆基恐慌了，他的生活中已经一时一刻离不开杨玉环，如果她再出家，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这一刻，后宫四万佳丽被他抛之脑后，御书房的偷情之乐也被他丢得无影无踪，他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把爱妃接回来。


    
“备驾，朕要亲自去接。”


    
兴庆宫的大门再次大开，近千侍卫簇拥着李隆基的龙辇浩浩荡荡向杨国忠府赶去。


    
大唐皇帝幸临大臣府邸，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会记载，这是一件大事，早在几个月前，大臣就要开始大兴土木进行准备，然后是内侍省一次又一次的实地探查，君不见元妃省亲一次，便耗去了贾家近半家产，更何况是皇帝驾临。


    
但今晚上李隆基幸临杨国忠府，却非常仓促，只能算一件私人事务，李隆基在夜风中眼巴巴地盼望着。


    
杨府内，大姐杨玉珠、二姐杨玉珮，以及杨国忠及妻子裴柔都在苦劝杨玉环。


    
“四妹，圣上亲自来接你了，这可是圣上从未有过之事，由此可见圣上对你的恩宠，你不要再任性了。”


    
“四妹，夫妻吵架是常事，为这点小事就出家，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咱们杨家家族的兴旺都在你身上，列祖列祖都在看着你，就算祖先太远，你也总得为过世的父亲想想吧！他至今还没有一个身后的封赐，这可是咱们做女儿的不孝啊！”


    
李隆基的低姿态，兄弟姐妹的苦劝，杨玉环心中的决心一点点崩塌了，最后她又想到答应过明珠救李庆安，到现在还没有开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又岂能甩手不管。


    
无奈，杨玉环只好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回去就是了。”


    
杨家上下欢呼雀跃，杨国忠更是连滚带爬奔跑出去，高声喊道：“快准备，娘娘要回宫了。”


    
府门外的李隆基车队在夜风中等了快一个时辰了，闻此消息，顿时一起欢呼起来，李隆基也笑逐颜开，慌忙命道：“快准备让贵妃登辇。”


    
数十名宦官宫娥一起忙碌起来，铺上了长长的地毯，地毯两边用黄绫包裹，数百名侍卫将黄绫周围守护得滴水不漏。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顶软轿将离宫半天的杨贵妃送了出来，侍卫们三呼‘娘娘千岁！’


    
在大群宫女的簇拥下，低头沉默不语的杨玉环终于从轿中走出，提起长裙慢慢登上了龙辇，李隆基激动地迎上来，“让娘子受苦了。”


    
杨玉环鼻子微酸，盈盈施礼道：“让陛下在风中久候，是臣妾之罪。”


    
“无罪！无罪！”


    
李隆基心花怒放，拉着杨玉环的手道：“有什么话，咱们回宫去说。”


    
龙辇缓缓调头，在千名侍卫的簇拥下，向兴庆宫而去。


    
……


    
次日一早，紫宸殿御书房便传出了旨意，北庭节度使李庆安未经朝廷批准，擅自用兵，论罪当斩，但念其为无心之过，故从轻发落，免去其北庭节度使、北庭都护、太子宾客及庭州都督、西州都督五职，左迁柳州太守，北庭节度使由安西节度使高仙芝暂代。


    
敕令传到了吏部，新任吏部侍郎韦见素对此左迁之令却难办之极，李庆安虽被免去了三职，但其头上还有御史大夫一职未免，御史大夫可是从三品衔，顶着这么高的头衔去下州柳州做太守，似乎有点不太合适。


    
他左右为难，思量着一定是圣上遗漏了，便立即找到同样新任吏部尚书的杨国忠，向他说了这个遗漏。


    
杨国忠半天没有说话，如果李庆安没有御史大夫这个头衔，那就是正四品下阶，可以任由他们来打整，可还留着这个头衔，处理李庆安就是圣上的职权范畴，这个细节虽小，却微妙之极。


    
尽管杨国忠猜到这可能是圣上的刻意保留，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说不定真是圣上的遗漏，他决定不管怎样，必须要去试一试。


    
杨国忠匆匆向紫宸殿赶去，将手中奏折递了进去，等了一会儿，李隆基传出旨意，李庆安的御史大夫一职保留，不予剥夺，并速办妥李庆安调任，次日离京赴任。


    
中午时分，在一片明晃晃的阳光中，被关押了两天两夜的李庆安走出了地牢，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大理寺少卿裴旻连忙迎了上来，拱手笑道：“恭喜李使君重获自由！”


    
李庆安也回礼道：“多谢裴少卿这两日照顾，李庆安铭记于心。”


    
“李使君客气了，我只是恪守职责，高翁的马车已等候在大门外，李使君请吧！”


    
两人一起向大门走去，裴旻又低声道：“听说高翁也被罢黜了，圣上令他回家养老，哎！连高翁也被罢黜了，我们这等小官迟早也难逃一贬，晚上睡不着觉啊！”


    
李庆安微微笑道：“裴少卿不用担心，只要太子被废的消息正式传出，这次太子党清洗就告以段落了。”


    
“但愿吧！”裴旻叹息，两人走出了大门。


    
一辆高力士府上的马车已经在大理寺狱外等候他了，罗管家见他出来，立刻上前道：“使君，我家老爷已在府内等候，请使君上车吧！”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心中不由有些感动，那个老人自己被贬黜，却还没有忘记来接自己，这份情谊在冷酷无情的权力斗争中竟是如此温暖。


    
“多谢了！”


    
他登上马车，裴旻站在台阶上拱手道：“李使君此去柳州，千里迢迢，望多保重。”


    
“裴少卿也请保重！”


    
马车启动，驶离了大理寺，向高力士府宅疾驶而去。


    
李庆安坐在马车里望着大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很平静，和三天前并没有区别，大唐权力中枢的惨烈斗争并没有影响到普通民众的生活，但事实上，大唐朝局在这三天发生了巨大的转折，它的影响将极其深远，李庆安暗暗叹息一声，东宫之位空虚，从此以后，朝野上下将陷入另一场更加冷酷惨烈的权力斗争之中。


    
马车慢慢减速了，即将抵达高力士的府邸，李庆安似乎听见远远有人在大声叫喊：“将军回来了！”


    
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向这边奔来，“将军回来了！”


    
李庆安打开车窗，他顿时惊呆了，只见马车的前后左右，被数百名青壮男子包围，他们个个身着白袍，跟着他的马车奔跑，神情激动万分，不少人泪流满面，这是他的三百亲卫。


    
李庆安鼻子猛地一酸，泪水涌入了眼中，从赤岭战役幸存，这三百亲卫始终不弃不离，患难与共。


    
马车停下，李庆安打开车门，走出马车，三百亲卫顿时安静下来，人人仰头，期待地望着他。


    
李庆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拱手朗声道：“各位弟兄，我已被贬为柳州太守，此去柳州，数千里路途，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我愿给弟兄们一笔厚币，大家各奔前程，这是我心意，请大家收下！”


    
三百亲兵都沉默了，这时，亲兵营校尉江小年站出来道：“将军，无论是北庭还是柳州，我们都愿跟随将军，请将军带上我们。”


    
“我们愿跟随将军！”众人一齐高声呼喊。


    
“好！好！”


    
李庆安心潮澎湃，高声对众人道：“诸君不弃李庆安，那李庆安也决不负诸君，大家随我同去。”


    
……


    
黄昏时分，高力士的书房里，高力士置了一桌酒，在给李庆安践行。


    
“七郎，明天你就要启程吗？”


    
“是！吏部办手续神速，下午便将一切手续都办好了，明日天不亮就得出发。”


    
仅仅两天，高力士便显得苍老了很多，那个精力充沛，精明能干的老宦官已经不见了，此刻坐在李庆安对面的，已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他喝了一杯酒，微微笑道：“你猜一猜圣上为何让你立刻就走？”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道：“我猜和贵妃有关！”


    
“聪明！”


    
高力士抚掌大笑，一竖大拇指道：“你猜得不错，我听说贵妃为你说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圣上答应了贵妃更高的条件，不过东宫案不结，圣上也不敢轻饶你，便把你贬去柳州，他又怕贵妃知道，只好赶紧催促你走，他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


    
李庆安举杯问道：“那高翁说，这次东宫案会严重到什么程度？”


    
“将不是一般的惨烈！”


    
高力士叹了口气，道：“他连我都贬黜，我便知道这次他是下了狠心，太子党的骨干，除了你之外，一个都不会有好结果。”


    
李庆安苦笑一声道：“被贬去柳州，和流放何异？这还是好结果？”


    
“知道吗？扬州太守卢涣已经在狱中自杀了。”


    
李庆安一惊，卢涣竟然死了。


    
“这是为何？”


    
“卢涣性格刚烈，他自诩一生清廉，所以他宁可死也不愿承认自己受贿的罪责，昨晚在狱中上吊自尽。”


    
李庆安黯然，片刻，他又问道：“那独孤浩然呢？”


    
“独孤浩然是皇亲国戚，稍好一点，被贬为浔阳县令，堂堂的尚书左仆射，居然被贬为一介县令，哎！太子党死的死、贬的贬，这一次太子真的不保了。”


    
高力士长叹一声，“可是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让太子重入东宫。”


    
“高翁有志，我当鼎立相助！”


    
两人喝了几杯酒，高力士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从身旁的箱子里取出一本奏折，递给李庆安笑道：“这是宗正寺所上，请求册封独孤长女为明月公主的奏折，我替你拦截下来了，既然葛逻禄王子已死，估计明月姑娘的公主之位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庆安大喜，连忙谢道：“高翁大恩，容李庆安后报！”


    
“唉！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回报的，当年你替我打马球时，我就觉得你这个年轻人很不错，也算我们有这个缘分吧！如今我们共同被贬，可谓患难与共，来！我们再喝一杯。”


    
“高翁，这杯酒我敬你。”


    
两人又喝了几杯，这时，罗管家匆匆跑来，禀报道：“老爷，门口有人想求见李将军。”


    
“是何人？”


    
“是独孤夫人！”


    
……

第211章第三条计


    
李庆安还是第一次见到明月的母亲，他早就听说裴夫人是前相国裴耀卿的嫡次女，从他和明月的波折，他便着着实实领教到了，这个河东名门之女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


    
不过李庆安也能理解，中国历史上的门第观念直到经历了唐末乱世，进入宋朝后才渐渐淡化，现在只是中唐，虽然武则天曾严厉打击世家名门，但世家名门拥有的强大势力，又岂是一朝一夕所能消亡。


    
自己来历不明的身世始终被这些名门望族们所不容，不过既然明珠能得母亲的同意，万里迢迢来北庭找自己，就说明裴夫人对自己态度，已经有所松动了。


    
不过李庆安却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独孤明月的父母为了他又大吵了一场，起因是独孤浩然得知女儿去狱中探望李庆安，令他大为恼火，在太子党被全面清洗之际，女儿还这么痴恋李庆安，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女儿能顺利被封为明月公主，下嫁葛逻禄，从而挽救他的仕途。


    
不料一连串不利的消息传来，葛逻禄王子已被李庆安射杀，女儿封明月公主已无望，紧接着吏部传来消息，他已被贬为浔阳县令。


    
独孤浩然几近崩溃了，当相国才两个月，他便从高台跌进深渊，一切都是因为他是太子党的缘故，为了绝境求生，他竟又想到把女儿许给赵绪明，再换上张党的外衣，但这一次却是裴夫人坚决反对。


    
人世间的很多事情就是这么滑稽，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入另一个极端，晚为暮雨朝为云，或许就应了那句老话，天堂和地狱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一名侍女将心事重重的裴夫人请入了客堂，给她上了一杯茶，裴夫人心中很是烦乱，尽管她女儿从危机中被解救，可是她的丈夫却又遭遇了极大的挫折，她刚刚出门时听说卢涣在狱中自杀了，那丈夫呢？一向心高气傲的丈夫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个残酷的打击？


    
“让裴夫人久等了！”李庆安快步走了出来，向她深深施了一礼。


    
“我不请自来，打扰李使君了。”


    
裴夫人微微还礼，她礼数周到，温文尔雅。


    
李庆安请她坐下，笑道：“我也正好想去独孤府，没想到夫人先来了。”


    
“李使君去孤独府有事吗？”裴夫人明知故问道。


    
李庆安点点头，叹道：“明天一早我就要离京了，离京之前我想和伯父伯母好好谈一谈。”


    
“为明月之事吗？”


    
“正是！我想正式向独孤府求亲。”


    
裴夫人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道：“我来找你，其实也是为了此事。”


    
“夫人请说！”


    
“明月是我最心爱的女儿，为了她的终身大事，我操碎了心，她姐姐在几年前不幸被契丹人所杀，当我听说明月又被选中和亲时，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想死的心的有了。”


    
说到这，裴夫人轻轻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又继续道：“为了挽救明月，我同意明珠万里迢迢去北庭找你，现在，因为你的努力使明月不用再下嫁蛮胡，李使君，我心中对你充满了感激。”


    
“夫人不必客气，我也不会让明月下嫁葛逻禄。”


    
“我知道你不会让明月失望。”


    
裴夫人笑了笑，道：“我今天来找你，就想告诉你，作为明月的母亲，我把明月正式托付给你。”


    
李庆安并没有大喜，他低头抚弄着桌上的茶杯，片刻才淡淡一笑道：“夫人可知道，我已被贬为柳州太守，不再是北庭节度使了。”


    
“我已知晓。”


    
裴夫人叹口气说道：“你还年纪，还能重新再起来，其实我也并不在意你担任什么职位，如果一定要我说有什么在意，我在意你的家世，你不是世家子弟，这一直令我很遗憾，不过话又说回来，世家子弟又怎么呢？人品低劣，这样的女婿我宁可不要。”


    
说到这，裴夫人又取出了明月的生辰婚书，放在桌上笑道：“我知道你没有长辈……”


    
“我来做七郎的长辈吧！”


    
裴夫人话还没说完，高力士便着走了出来，接过婚书笑道：“七郎订婚之事就交给我来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明月的父亲不是很同意这门婚事吧！”


    
“高翁猜得不错，不过我会说服他，今天我把明月的婚书交给李公子，这门婚事就算定下来了，合适的时候，我会为你们举行婚礼。”


    
李庆安心花怒放，连忙躬身施礼道：“多谢伯母，我已把一块玉给了明月，那便是我给明月的信物。”


    
“那好吧！我就先走了。”


    
裴夫人站起身，又对高力士笑道：“高翁，一切就拜托你了。”


    
高力士和李庆安一直把裴夫人送出大门，高力士这才对李庆安笑道：“恭喜你了，不过我相信，你的第二喜很快就会到来。”


    
李庆安也眯着眼笑了，“高翁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既然你能自解兵权，难道会没有后手吗？”


    
高力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进府去了。


    
……


    
次日天刚亮，李庆安便和三百名亲卫离开高力士府邸出发了，他们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大街上很安静，还没有什么行人，四月的长安早晨还有一丝凉意，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在大街上，仿佛流纱在风中飘动，他们很快便来到了明德门，城门已经开了，两边挤满了等待出门的长安民众。


    
“李大哥！”


    
李庆安忽然听见了明珠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只见在城门旁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前，明珠像小鸟似的，激动得又蹦又跳向他挥手，在她身后，是穿着一身淡黄长裙的明月，她眼中也洋溢着无尽的喜悦。


    
李庆安也笑了，他从来没有看见明月像今天这样神采飞扬，她往日那种淡淡的忧伤现在一扫而空了，她眼睛在闪烁着一种宝石般夺目的光彩，这种神采让李庆安感到陶醉了，就仿佛清晨刚刚盛开的牡丹，芬芳四溢，香气袭人。


    
“李大哥！”


    
明珠跑了上来，李庆安翻身下马，迎了上去，笑道：“你们要跟我一起走吗？”


    
明珠撅嘴道：“我们倒是想，但娘不让，只让我们来送你。”


    
说到这，明珠又眉开眼笑地问道：“听娘说，你和姐姐的亲事已经定了？”


    
“小丫头，这次你功不可没！”


    
李庆安捏了捏她的鼻子，便朝明月走去，明月的脸忽然飞过一抹霞红，她羞涩地低下头，小声道：“明月前来送君一程。”


    
“你不肯跟我一起走吗？”


    
明月摇了摇头，道：“我既已许君，当等君明媒正娶，我会等君归来，即使等到天荒地老，明月也无怨无悔。”


    
两人都沉默了，过了片刻李庆安笑道：“那好吧！相信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带你去看天山的明月。”


    
他翻身上马，又对明珠笑道：“明珠，好好照顾你姐姐，将来我给你找个最好的夫婿。”


    
说完，他向明月一挥手，便带领亲兵们向门洞奔去。


    
“我才不要呢！”


    
明珠小声嘟囔一句，她忽然惊觉，连忙对明月喊道：“姐，李大哥要走了，我不再送他吗？”


    
“不用了，送君千里，终将一别。”


    
明月默默凝视着李庆安的背影远走，喃喃道：“愿君一路保重！”


    
……


    
五天后，天宝九年四月十八日，大唐皇帝李隆基终于下诏，太子李亨因妄用巫盅之术，不宜再为太子，正式废除其太子之位，封其为凉王，退出东宫。


    
李亨含泪谢旨，却晕倒在东宫的台阶下，消失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霎时传向全国各地，有人为之震惊、为之落泪、为之担忧，但也有人为之欢欣鼓舞，额首相庆。


    
这一天，李庆安已到达了襄阳，他得到了太子被废的消息，立刻驻足不行，实施严庄连环第三计的时机终于到了，他立刻命人将一封万言书发往长安，请李林甫替他上书李隆基。


    
大明宫紫宸殿，李林甫略显苍老的身影匆匆走过了一根立柱，手中拿着一封厚厚的奏折。


    
太子党的清洗在昨天结束了，李隆基所拟的二十三人名单中，一个都没有逃脱，下狱、免职或者贬黜，审问李庆安的刑部侍郎张倚被贬为潞州司马，最后一个被贬的便是大理寺少卿裴旻，他被贬为华阴县县令，至此，太子党的骨干被一网打尽。


    
朝中局势骤然大变，从原来的四派争强，变成了相国党、杨党、张党三足鼎立，而各亲王之中也暗流激荡，各自依附三党，东宫空虚使李隆基的每一个儿子都变得野心勃勃起来。


    
除了太子党全军覆没，李林甫的相国党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的吏部丢了，而杨国忠却因为得到吏部而势力大涨，他的心腹吏部侍郎韦见素被封为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入相，此刻大唐七相中，杨党派系便占了三人，相国党和张党各有两人，在政事堂中，杨国忠已经占据了优势。


    
李林甫也由此变得苍老了，他走到李隆基的御书房前，对一名宦官道：“请禀报圣上，我有急事求见。”


    
“李相国请稍等！”宦官转身进了御书房。


    
李林甫有些恼怒地暗哼一声，以前所有人都称他‘相国’，而现在称‘李相国’，加了一个姓，这是为了和‘杨相国’区分开，一个市井无赖之徒，不过仗着是外戚，居然和他李林甫分庭抗礼了。


    
李林甫心情郁闷地坐在门口的软墩上等候召见，这时他又看了看李庆安的奏折，脸上的恼怒之色稍霁，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宽慰之色。


    
他比谁都清楚，其实李庆安并不是什么太子党，当初是他为了让李亨和杨国忠反目为仇，费尽心机地将李庆安插进太子党，挑起李亨和杨国忠对立，最后太子被废，那就意味他李林甫家族不会因太子上台而被族诛，从这一点来说，他李林甫达到了目的，但李庆安却因此被清洗，从北庭节度使被贬为柳州太守。


    
李林甫心中多多少少有一点儿内疚，也有一点惋惜，本来李庆安完全可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不过他没料到李庆安居然会在太子被废后上了一本，此时李隆基对太子党已完成了暴风疾雨似的清洗，开始喘一口气，停下来重新审视各个太子党骨干的定罪，李庆安在这个时候上书，时机捏拿之巧妙，令他拍案叫绝。


    
“李相国，陛下请你进去！”门口，宦官小声道。


    
李林甫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快步走进了御书房，房内李隆基正在批阅一本奏折，奏折是安西高仙芝所上，此时高仙芝兼任北庭节度使的任命应该还在路上，高仙芝却送来了朅师国大胜的消息，但不知为什么，朅师国大胜并没有给李隆基带来什么狂喜，在某种意义上，它远远不能和收复碎叶军镇相比。


    
李隆基沉吟良久，高仙芝在奏折最后提议攻打月氏，将吐蕃势力彻底赶出吐火罗，理由是这些吐火罗小国多年不进京朝觐，早已不把大唐当做宗主国，当以王道服之，而且吐火罗诸国钱粮颇多，不需朝廷耗费军资。


    
虽然朅师国大胜没有给李隆基带来什么狂喜，但高仙芝最后的提议却让李隆基颇为心动，不需要朝廷耗费军资就能拿下吐火罗全境，将吐蕃势力赶出吐火罗，这何乐而不为？他又随手拿出监军边令诚的密报，言安西军士气正盛，所过之地势如破竹，李隆基心中已经有了七分同意。


    
这时，李林甫走进了御书房，躬身道：“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李隆基放下笔呵呵笑道：“相国来得正好，朕正想和你商量一下高仙芝提议进攻吐火罗全境一事。”


    
“陛下，臣也是为此事而来。”


    
说着，李林甫将李庆安的奏折双手奉给李隆基，“这是李庆安在赴任半路所上的奏折，臣深有感触，特呈给陛下。”


    
“李庆安？”李隆基愣了一下，他接过奏折，展开看了看，竟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足足有万言之多。


    
‘臣以为我大唐从前无论从北庭还是安西，进入岭西皆须长途跋涉、劳师远征，盖嘉运、夫蒙灵察以雄兵西进，皆不能持久，都因岭西无根基之故，而碎叶光复，将一改唐军劣势，实为我大唐岭西战略的转折。


    
今初取碎叶，百废待兴，当务之急，应趁大食无暇东顾之机，募兵藏粮，坚修城池，向碎叶迁徙军户，安抚突胡，以巩固碎叶根基，且不可妄动刀兵，惊动大食，而丧失我唐军屯兵休养之机。


    
……


    
臣以为河中战略当分两步走，一是积极巩固强化碎叶根基，使我唐军有立身之本，其次当实施合纵连横之策，连络昭武九国，支持其抗击大食西进，昭武九国宗庙被毁、信仰迷失，人民赋税沉重，贵族财产朝夕不保，对大食不满久矣，无奈国小势弱，无力和大食对抗，若我大唐以坚臂扶之，河中局势必将大变；然后再遣一唐使，西去拜占庭，拜占庭乃大食宿敌，国势强盛，只因宗教不同，与大食势同水火不容，大唐当联合拜占庭，共谋大食，使大食无暇东顾，臣敢断言，依臣之计，不出三年，河中之地当尽归大唐……’


    
李庆安的奏折打开了李隆基从未见过的视野，他半天沉思不语，这时李林甫奏道：“陛下，臣以为李庆安与韦坚、皇甫惟明及王忠嗣等人不同，与旧太子既无联姻，也无故旧交情，成为旧太子一系，只是当年扬州盐案涉及庆王，他的自保之道，他成为太子党时日不长，又远在北庭，虽然拥有太子金牌，却不能因此认为他是太子死党，此人起家完全靠军功，既无世家背景，也无宗室血亲，当可大用，他对西域见解之深刻，我朝再无二人，陛下，放他去柳州可惜了。”


    
李隆基的左手食关指轻轻敲打着御案，昨晚贵妃还埋怨他把李庆安贬去柳州边荒之地，只是现在太子党初灭，朝中局势混乱，不宜再反复，让人造成他有放太子一马的错觉。


    
这时，门口有宦官禀报：“陛下，杨相国已经到了。”


    
“宣他进见！”


    
片刻，杨国忠匆匆走了进来，他现在身任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已经能和李林甫分庭抗礼了，仕途得意使他春风满面，脸色也格外的荣光焕发，他走进御书房，见李林甫也在，不由一楞，充满敌意地看了他一眼，立刻跪下大礼参拜：“臣杨国忠参见吾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杨爱卿免礼平身！”


    
李隆基把杨国忠召来，是想和他商量高仙芝进攻吐火罗的之事，但李庆安的一封奏折使他心中有了一点犹豫。


    
这时，李隆基迅速瞥了李林甫一眼，见他笑容真诚，完全没有政敌那种你死我活的横眉冷对，李隆基的心中顿时起了一丝警惕，他太了解这位相国了，口中涂蜜，腰中藏剑，自己的国舅杨国忠进门时敌意迸现，明显低了一筹，他能敌得过李林甫吗？


    
本来他想和李林甫及杨国忠一起商量一下高仙芝的建议，可现在他一念之间，便改变主意了，李隆基便对李林甫笑道：“相国，朕想和杨国舅谈一谈家事。”


    
言外之意，就是让李林甫退下了，李林甫当然知道李隆基召杨国忠来是要商量高仙芝之事，现在又让自己退下，明显是夺去自己对安西事务的主导权，他心中极为不满，却不敢表露出来，便躬身道：“臣告退！”


    
他慢慢退下去了，李隆基等他退下，又给鱼朝恩使了个眼色，让他把门关上，这才对杨国忠道：“朕找你来有两件事，先说河南旱灾，三个月滴雨不下，有人上书地方官私吞救济粮，招致民怨沸腾，饥民造反，朕想让人去看一看，你是户部尚书，可推荐一人。”


    
杨国忠连忙道：“臣推荐户部侍郎张埱前往，他久在户部，熟悉各地民情，当能胜任。”


    
张埱是张筠的三弟，一直担任户部司郎中，是张筠控制户部的关键人物，杨国忠想调走他，显然是在打户部的主意了，但他却不明白李隆基的用意，李隆基让他派人，是因为他的人资历都较浅，想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会，不料杨国忠贪得无厌，又打上了户部的主意，让李隆基心中略略有些不悦。


    
他便按住话题，又道：“算了，朝中事务繁杂，你初任吏部，熟悉之人也不多，此事朕就不问你了，朕会另外派人。”


    
李隆基取过高仙芝的奏折道：“朕想问问你，你既为兵部尚书，高仙芝提议进攻吐火罗，你怎么看？”


    
“臣坚决支持！”


    
安西事务一向是李林甫的领域，杨国忠负责南诏，他一直插不进手，现在李隆基既然有意把安西事务给他，这个机会杨国忠当然不会放过，他连忙取出一本奏折，道：“这是吐蕃使姚中廷出使吐蕃后写来的奏折，吐蕃赞普刚刚身死，新赞普年幼，国内派系争权激烈，无暇对外用兵，现在哥舒翰已取九曲，剑南边境平静，南诏屈臣于大唐，东北有安禄山镇守，正是在西北用兵之时，既然吐蕃无暇顾及西域，臣以为正好全面扫平吐火罗，把吐蕃势力彻底赶出吐火罗，陛下，机不可失啊！”


    
“那大食呢？你怎么不考虑大食的因素？”李隆基问道。


    
杨国忠冷笑一声道：“大食不过是西域一胡蛮罢了，略强于康国、石国，只敢和昭武诸国争锋，安敢和我大唐天军对抗，再说臣闻其国内内讧，无力东进，是以臣不考虑大食，臣只虑吐蕃。”


    
李隆基虽然知道大食并不是像杨国忠说的那样，只比康石等国略强，如果是那样，他就不会扶持突骑施来对抗大食了，不过杨国忠有一句话说对了，大食正处于内战之中，这确实是个机会。


    
李庆安的西域方略虽很有道理，但并不影响吐火罗战役，完全可以两线同进，想到唐军将横扫吐火罗，引来万邦来唐，李隆基心中就有一种按耐不住的激动。


    
他立刻提笔，在高仙芝的奏折上了批了一个‘准’字，并道：“传朕的旨意，加封高仙芝为鸿胪寺卿、御史中丞，赏银万两，绢五千匹，拿下吐火罗，朕一并封赏三军。”


    
杨国忠大喜，他终于能插手安西事务了，他趁李隆基信任自己之机，连忙奏另一件事道：“陛下，臣闻李庆安擅自解散亲兵，充作私军前往柳州，望陛下严惩！”


    
杨国忠一句话倒提醒了李隆基，他又看了看李庆安的西域万言策，沉思良久，从李庆安的自我解职书，到贵妃的枕边风，再到现在的西域局势分析万言书，李隆基感受到了李庆安的诚意，正如李林甫的劝谏，李庆安确实不算太子党人，他便缓缓道：“再传朕的旨意，李庆安改封河南道采访使，安抚河南灾情。”

第212章 钦差大臣


    
开元二十一年分全国为十五道，每道置采访处置使，简称采访使，掌管检查刑狱和监察州县官吏，在某种程度上，它并不算一种官职，在大唐职官表上也没有它的品衔，它和边疆节度使一样，是大唐皇帝派往各地的钦差大臣。


    
河南道采访治所位于汴州，汴州也就是今天的开封，位于水陆的要津，四通八达，北通魏搏、东入江淮、南接荆楚，为大唐的漕运中心，长安及洛阳通向东方的道路就是经过汴州，汴州人口众多，漕运发达，自古便为中原重镇，历代王朝都在此逐鹿中原，再加上它土地肥沃，农业发达，因此它在大唐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但从天宝九年年初开始，河南道的汴、宋、濮、陈、许、滑、曹等七州足足四个月滴雨未下，河床干涸、冬麦枯死，灾情已经开始初现，朝廷下旨，各州县开仓放粮，正因为开仓放粮，天灾引发了人祸，一个月前，旱情最严重的宋州谷熟县爆发了饥民哄抢粮库、杀死县令的惨剧，三千饥民在宋城人杨志的率领下逃往宋州南面的磨山，占山为王，与此同时，汴州漕运码头的数万挑夫因连续三个月无工可做，开始聚众闹事，汴州转运支使衙门被砸烂，漕运民夫的骚乱开始有向各地蔓延的趋势。


    
一名退仕在家的老官员终于忍无可忍，上书朝廷，指出有官员贪污赈灾粮，四月下旬，大唐天子李隆基终于下旨，封原北庭节度使李庆安为河南道采访使，前来巡查河南各地。


    
夜里，汴州州治所在的开封县内，大街上冷冷清清，一队队衙役三五成群地在大街上巡逻，但走来走去，巡逻范围总是以几家青楼为圆心打着圈儿，更夫懒精无神地敲打着竹筒，那快断气的声音给睡眠中的人们平添了几个噩梦。


    
‘梆！梆！梆！注意火烛……门窗关闭！’


    
这时一辆马车奔驰而来，在州府衙门的后宅门前停下，一名官员从马车上下来，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你找谁？”一名老家人问道。


    
“请转告吴太守，就说宋州司马杨汝宁求见。”


    
“哦！是杨司马，请先进来吧！”


    
官员闪身进了门，问道：“这么晚来打扰，吴太守睡了吗？”


    
“还没有呢！在书房看书，杨司马请在这里稍候，我去通报老爷。”


    
汴州太守姓吴，叫吴清，五十余岁，开元七年进士，为官近三十年，他曾做过户部郎中、门下给事中，宋州长史等职，天宝四年起出任汴州太守，至今已快五年。


    
吴清出身贫寒，但他很会钻营，他妻子便是户部尚书张筠之姐，有了张家这个靠山，吴清仕途一帆风顺，去年底的朝廷扩相，他最终被张筠提名为候选人，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他却躲过了太子党的清洗风暴，吴清也不由感到一阵庆幸。


    
不过这次河南道的旱灾又把他推到了大唐的热点之中，他前几天接到张筠的快信，圣上已经决定任命北庭节度使李庆安为河南道采访使，提醒他注意。


    
此时，吴清并不在看书，而是在考虑如何应对李庆安可能的稽查，李庆安是太子党中的唯一幸存者，太子已废，太子党被清洗一空，而他的后台高力士也被罢黜，可以说李庆安后台尽失，而自己却有张筠为后台，从实力上他要高上一筹，而且天宝二年圣上下旨，严禁采访使干涉地方政务，这样一来，自己更有了对付他的手段。


    
“老爷，宋州杨司马求见，说是奉崔太守之命来送一封信！”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声。


    
吴清立刻想到了宋州太守崔廉，原来是相国党人，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他兄长崔翘成为杨党，崔廉也改换了门庭。


    
朝中有人好做官，这是地方官们的至理名言，因此依附朝中高官成为地方官们前仆后继的动力，有儿子的想着联姻，有女儿的想着嫁女，或者拜作门生，或者转弯抹角引为父亲们旧日同窗，或者母亲们的针线好友，种种理由，总之能想到的都要用到。


    
太守也算高官了，上州太守是从三品，中州太守是正四品，有的时候，这些三品四品的高官，也会拜一个四品侍郎为后台，没办法，全国有六百多个太守，却只有十几个侍郎。


    
吴清有些想远了，他收回思路笑道：“请他进来吧！”


    
片刻，杨汝宁快步走进，拱手笑道：“刚刚才赶到，打扰吴使君了。”


    
“不用客气，杨司马请坐！”


    
吴清请杨汝宁坐下，又命侍女上了一杯茶，这才笑问道：“听说杨司马有信送我？”


    
杨汝宁连忙笑了笑道：“其实是口信，我家崔太守命我送口信给吴太守。”


    
“哦！什么口信呢？”吴清端起茶，不露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吴太守，向圣上告密之人，我们已经查到了，您看……”


    
杨汝宁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吴清的反应，如果吴清反应震惊，那他就可以据此和吴清商量对策，他见吴清端着茶杯若无其事地喝茶，眼皮都不眨一下，手也丝毫不抖，心中不由一阵失望。


    
“吴太守莫非已经知道是谁？”


    
吴清不屑地笑了笑，莫说是告密之人，连告密信的内容他都知道了，他知道崔廉命杨汝宁来找自己的用意，宋州出现饥民造反，情况十分严重，那崔廉心中害怕了，便想和自己结成联盟，以求共同对付李庆安，若大家都是张党，还可以有商量的余地，可他们是杨党，道不同不与之谋，即使要合作也是张筠和杨国忠去谈，这个崔太守，还是有点幼稚啊！


    
吴清倒不好明着拒绝，他微微一笑道：“我刚刚接到的消息，李庆安已经进了许州，最迟后天他就到汴州了，杨司马还是赶紧回去，让崔太守抓紧时间，好好准备吧！”


    
言外之意就是告诉他，他们合作的时间已经没有了，杨汝宁听懂了吴清的婉拒，心中十分沮丧，只得起身道：“那好吧！希望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杨汝宁告辞走了，吴清喝了口茶，又继续刚才的思路，李庆安已到许州，这倒提醒了自己，时间已经不多了。


    
……


    
官道上尘土飞扬，几个月滴雨未下，两边的树木都被尘土染成了黄色，已经不见一丝绿意，路边的小河干涸见底，土地皲裂有一指宽，官道是两县的分界，东面是许昌县，西面则是长葛县。


    
官道长葛县一侧的不远处有一座龙王庙，庙前数百农民正在举行祈雨仪式，桌上摆放着三牲供果，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执香向上苍祷告，在他身后，数百名农民跪在地上，虔诚地匍匐磕头。


    
这天下午，官道上远远走来一队人马，约三百名青壮男子，他们的服装与众不同，清一色的黑色长袍，腰束革带，挎着横刀，后背弓箭，个个身材魁梧，气势威严，这便是从襄阳过来的李庆安和他的亲兵们了。


    
李庆安虽然知道他那封西域战略书会有效果，但他却没有想到竟是来做河南采访使，或许这就是李隆基的矛盾所在，既想重新启用自己，但又感觉时机不对，便把自己派来河南巡查。


    
查什么？李隆基的圣旨中说得很清楚，查官粮是否短缺，查地方官是否枉法，难道李隆基不免掉自己的御史大夫一职，就是为了今天吗？


    
“使君，你看那边！”


    
几名亲卫笑着指向龙王庙求雨的民众，大家心情都十分畅快，不用再去柳州了，而且主公的官职又得到恢复，近一个月积在心中的憋屈被一扫而空。


    
李庆安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龙王庙前的祈雨仪式，他倒是第一次看见民众祈雨，安西北庭都是靠冰山融水，不靠天下雨，没有什么龙王庙，不过他一路走来，并没有感觉旱情有多严重，尤其是许昌县，基乎没看见逃难的饥民，而且也并不是所有的河流都干枯，像颖水虽然水很浅，无法行船，但多少还是有一点水，能保证沿途民众饮水，这和他想象中的千里白骨、饿殍遍野的情况完全不同。


    
“张永庆！”


    
他回头喊了一声，立刻跑上来一名浓密大眼的年轻亲兵，“使君，我在呢！”


    
“你老家不就是许昌吗？我来问你，今年的旱情在你记忆中是最严重吗？”


    
“回禀使君，现在旱情还没有到严重的时候，我听父亲说，开元十五年的大旱才叫严重，挖草根、剥树皮、吃硝土，饿死了很多人，大家全部逃往襄阳，一路上都是病死饿死之人，可现在你看，一路上的树皮都是完整的，其实……”


    
说到这里，张永庆忽然停住了，“其实什么？”周围几个亲卫齐声问道。


    
张永庆叹了口气道：“其实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


    
“人祸怎么可怕法，说说看？”李庆安笑问道。


    
“我祖父说有一次遇到旱灾，朝廷下令开仓放粮，结果一斗米中至少有三升沙子，官老爷们一斗米贪了三成；这还算好的，至少有米吃，还有一次就是开元十五年大旱，我父亲带领我们一家逃到襄阳，等回来后，家里的十亩土地已经被县里廉价卖给哪个王爷了，说是无主之田处理，我们去论理，却被告知要用市价赎回来，家里哪有钱，所以父亲便带着我们去安西谋生了，哎！”


    
众亲卫皆忿忿不平，各自讲述所见所闻的不平之事，这时，李庆安忽然发现在前方数里外似乎有一片绿色，他眼睛一亮，立刻催马便向前方疾奔而去，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跟了上去。


    
大约奔驰了五六里，李庆安勒住了战马，在官道许昌县一侧果然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嫩豆苗，足有数百亩之多，几名衙役正在田间忙碌，他们见官道上来了大群衣着奇怪的人，便向豆田里喊道：“县公，这边有奇怪之事。”


    
片刻，从豆架中钻出一名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穿着七品官袍，袍襟系在腰间，裤角高高挽起，光着脚，脚上穿一双草鞋，满手是泥，还拿着一根竹竿。


    
许昌是中县，县令为七品，这个人自然就是许昌县令了，姓韩，他钻出来问道：“什么事？”


    
“你看官道上。”


    
韩县令向官道望去，只见黑压压数百人骑着马，站在高处有一种黑云压城的气势，正朝这边眺望，他心中有些发慌，连忙向官道奔跑过去，几名衙役屁股上吊着刀，一甩一甩跟在后面。


    
“你们是哪里来的？来许昌做什么？”


    
李庆安走了两天了，一路上都是光秃秃的枯黄色，眼睛涩得慌，在这里突然看见大片绿意盎然，十分养眼，他心中着实喜欢，仿佛来到一处风景极佳之所。


    
他翻身下马，走上来笑问道：“你就是许昌县令吗？”


    
韩县令一愣，这是谁？竟然这样问自己，他心念一转，忽然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个传闻，不由结结巴巴问道：“你莫非就是……”


    
李庆安呵呵笑道：“我便是新任河南道观察使。”


    
韩县令吓得慌忙行礼：“卑职许昌县令韩悦，参见李使君。”


    
“不必多礼了。”


    
李庆安笑了笑道：“我正要去县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县令。”


    
韩县令用手背擦了擦汗，道：“卑职不知道使君到来，没有远迎。”


    
“你这片豆田便是最好的迎接了。”


    
李庆安兴致大好，从官道上奔了下去，走到豆田前蹲下仔细地看这些豆苗，一株株嫩绿可爱，放佛绿色的精灵一般。


    
韩县令拎过一桶水，用勺子舀了一瓢，从根部一簇一簇地浇灌，对李庆安道：“这里是本县的公廨田，本县一共八百亩公廨田，原来都是麦田，结果全部枯死，一个月前，我们都补种成豆，现在出苗了。”


    
“那水呢？”


    
李庆安回头好奇地问道：“水从哪里来？”


    
韩县令指着不远处道：“我们打了一口深井，就在那边。”


    
李庆安走过一片豆田，果然见一处低洼地中有一口井，他走到井边掀开木盖子看了看，井估计足有四五丈深，井下隐隐有水波亮光。


    
“使君可别小看这口井，我们这一片二百多亩地的豆苗都靠它养活。”


    
“不错！不错！”


    
李庆安笑着点了点头，赞许地对韩县令道：“关键是韩县令带头，我想许昌县的民众应该都动员起来了吧！”


    
“这两天县丞和主簿都下乡了，正正一村一村地动员，许多农民都跑来看我们的豆田，效果很好。”


    
韩县令有些感慨道：“其实抗旱的关键就是四个字‘开源节流’，要想方设法找水，河水没有，就想法挖井水，挖到水要节约浇灌，像浇粪水一样，一株苗一株苗地浇根部，其次还要节约粮食，节约开支，只要把这几点做到了，最后基本上就能度过旱灾。”


    
韩县令的一席话，听得李庆安连连点头，这个韩县令确实很务实能干，河南道能度过旱灾，就是需要他这样的官员。


    
正说着，只见官道上来了大批农民，足有几百人，骑着驴，赶着马车，大家纷纷跳下车，一窝蜂地向豆田跑来，几名衙役慌忙迎了上去。


    
李庆安见天色已不早，便笑道：“韩县令忙吧！我就不打扰了。”


    
“不！不！我领使君进县城休息，再安排食宿。”


    
韩县令慌了手脚，河南道观察使过境，他怎么能不接待，他这顶官帽还要不要了。


    
李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真的不用了，我们也不进县城，随便找个树林就可以宿一夜，都习惯了，你只要把许昌县的抗旱做好，我就奏请升你的官。”


    
说完，他大步走回官道，翻身上马，一挥手，大队人马随他疾奔而去，韩县令呆呆地望着李庆安的背影，他仿佛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升官？’他精神一振，拎着水桶向来参观的农民跑去。


    
……


    
夜幕降临了，漫天的星斗撒在天空，李庆安一行已经出了许昌县，进入汴州境内，这里是尉氏县的地盘，县城在东北方向，大约还有五十里，这一带是丘陵地形，七条山岗呈南北向分布，延绵数十里，俨如七条巨龙横卧在大平原上。


    
山岗上大片森林茂密，没有受旱情严重的影响，官道就沿着其中一条山梁向北延伸，这一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李庆安见众人都有了倦意，便向四处张望，他的目力超越常人，扫了一圈，见东北方向的山顶上隐隐有一点亮光，便指着亮光对众人笑道：“那边好像有人家，咱们去看看。”


    
众人振作精神，调转战马，跟着李庆安向东北方向奔去，冲上山岗，才发现密林中竟藏一座寺院，规模还不小，寺门前挂着一块匾，借着星光望去，隐隐写着‘宝林寺’三个字。


    
这时，寺院里走出十几名和尚，他们见来了大群黑衣男子，皆带着武器，心中不由惴惴不安，寺院主持连忙上前对李庆安施礼道：“贫僧是宝林寺主持慧能，请问施主们是路过还是住宿？”


    
“我们住一晚，明早走的时候会给你银钱。”


    
“阿弥陀佛！施主们要住，尽管随意，我们不敢收钱。”


    
李庆安笑了笑，便回头对众人道：“大家进寺院休息！”


    
三百名手下牵着马纷纷涌进了寺院，寺院里顿时热闹起来，就在这时，离寺院不远处的密林里，飞快地奔过了几条黑影。


    
……

第213章 山寺惊魂


    
宝林寺建于南北朝时期，最兴旺时有僧众两千余人，三口硕大无比的铁锅显示出这座寺院曾经的辉煌，现在还有三百多名僧人，靠山脚下的二十顷寺田养活，年初以来的旱灾也波及到了这座寺院，收成无望，佃户们纷纷去了州城讨活，僧人们也只得四处去化缘求生，目前偌大的寺院里只剩下三十几名年迈的僧人，靠寺院剩下的一点余粮度日。


    
由于僧舍众多，李庆安的三百名亲卫有足够的住处，众人都带着干粮，山腰处一口泉眼还没有完全干涸，几名亲卫在一名僧人的引领下，跑去打水了。


    
僧房中，李庆安站在一张小型沙盘前久久凝视不语，沙盘是岭西地图，用泥塑成，平时拆为八块装在箱子里，用时再拼在一起。


    
尽管北庭和碎叶离他已经很远了，但是他的根还在那里，他的亲人、他的部众、他未完成的事业都在北庭，那里是他梦萦魂牵的故乡。


    
离开襄阳时，他得到了李林甫写给他的一封信，高仙芝已经准备进攻吐火罗了，且得到朝廷的批准，李林甫在信中问他这场战役的结果会怎样？


    
这两天，李庆安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按历史记载，高仙芝应该是在朅师国胜利后的归途中遇到宁远国使者，宁远国告密石国曾经勾结大食，欲夺取碎叶，引起高仙芝震怒，高仙芝便转道石国，大肆屠杀掠夺石国都城后，再返回长安述职。


    
然后安西军进攻碎叶，企图恢复碎叶军镇，却引发了大食军东进，最终怛罗斯之战爆发。


    
但历史已经被改变了，碎叶已经被他夺下，所以高仙芝为了和他竞功，选择了扫荡吐火罗，吐火罗也是后世的阿富汗北部一带，西北方向便是河中诸国，而吐火罗的正西方便是乌浒河，也就是后世的阿姆河，跨过乌浒河便是黑衣大食的老巢呼罗珊，李回春带给他的情报是，阿拔斯在那里驻扎有重兵，问题是，现在已是天宝九年，公元七百五十年，大食的内战结束了吗？


    
这一点李庆安不是很清楚，可如果大食内战一旦结束，高仙芝横扫吐火罗，必然会引发大食人的反击，这一点不会因为他李庆安的穿越而改变，这是东西两大帝国为争夺中亚的必然碰撞，那么这场吐火罗战役的后果会怎么样？


    
李庆安用小木棍轻轻敲打着沙盘，如果他是高仙芝，他就会先将北庭重军调至碎叶，防止大食北犯碎叶，北庭安西两路军马，一路守碎叶，一路打吐火罗，他有这个条件的，他兼任北庭节度使。


    
关键是高仙芝对这场战役的意识有多高，他会不会像杨国忠那样，只考虑吐蕃而不考虑大食？他有没有派人去大食刺探情报？他有没有做好两线作战的准备？


    
这些都让李庆安十分忧虑，历史上高仙芝败在大食人手上，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他对大食的认识不足造成，而历史会不会重演这一幕？李庆安内心十分矛盾，他既希望唐军能够打赢这一仗，可又希望高仙芝再一次败在大食人手下。


    
就在李庆安陷入沉思之中时，突然，‘刺客！’远方隐隐传来了一声叫喊，在寂静的黑夜中格外清晰，李庆安猛地一惊，他一扭头，却听见了一声破空声，他身子本能地向左微微一侧，这是他在无数场战役中千锤百炼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在生死存亡的一刻爆发了，‘嗖！’一条黑影瞬间从他脸庞擦过，这是一支力道强劲的箭，直钉在墙上。


    
如果我们把镜头放慢，就在李庆安听到破空的一刹那，他的右脚本能地一点地，身子借力向左偏，而窗纸就在这一刻破了，一支蓝汪汪的毒箭穿透窗纸，直向他的头射来，他脸恰好向左偏了两寸，毒箭便擦着他的脸射过，发生这一切，时间只用了半秒。


    
李庆安在地上一滚，又躲过了另外一支箭，这时屋外传来了他亲卫们的怒吼声，紧接着是刀剑相击，刺客似乎来了不止一个。


    
李庆安一把抓过床头上的弓箭，他迅速奔至外屋，将箭壶背在后背，抽出一支箭搭弓上弦，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从他这个角度，透过一个破烂的窗户，可惜清晰地看见院子的情形。


    
李庆安住的这个院子是宝林寺最大的僧院，院中可以容纳五百余人，院中有两拨人在拼斗，都是黑衣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对方手臂上缠有白布，而且蒙面，刺客约四十余人，个个武艺高强，他的亲兵们虽然数倍于对方，但依然占不了半点便宜，单打独斗他们远不是刺客的对手，但他们有丰富的战场经验和默契的配合，仿佛一堵铜墙铁壁，挡住刺客向里屋冲击。


    
李庆安勃然大怒，他眯眼张弓便是一箭，长箭闪电般向一个最凶悍之人射去，已经有两个弟兄倒在他的剑下。


    
这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他的剑法凌厉，仿佛猴子一般灵活，他一个跟斗，平空跃起，准备翻过李庆安亲卫组成的人墙，就在这时，一支强劲无比的铁箭呼啸而来，一箭从他头顶射入，直插入脖腔。


    
男子惨叫一声，从空中坠下而死，就在这时，李庆安的第二支箭又到了，一箭射入一个女刺客的眉心，将她钉死在地上；第三箭，一名刚从墙上跳下刺客被钉死在墙上，铁箭射进了他的嘴中；第四箭，将一名高个刺客穿心而过；第五箭，墙头上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李庆安的铁箭一箭接着一箭，箭箭狠辣无比，箭箭夺人性命，他的箭速之快，无人能躲过，只片刻时间，已经有二十八名刺客死在他箭下，其余刺客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逃，怎奈李庆安的三百亲卫已经前后左右将他们团团包围，一阵乱箭射过，最后的十几名刺客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一刻钟后，一场突来的刺杀结束了，亲卫们在忙碌地清理尸体和四处搜查，亲卫校尉江小年正向李庆安汇报最后的战况。


    
“禀报使君，刺客一共被杀了四十五人，还有两人未死。”


    
“我们弟兄死伤多少？”


    
“死了两人，陈标和娄八郎，重伤三人，轻伤十四人。”


    
李庆安点了点头，叹息道：“按老规矩，火化后骨灰送回家，好好抚恤家人。”


    
这时，另一名亲卫跑过来道：“禀报使君，那两人招了，他们一共来了五十人，有五人没有进来，他们都是从洛阳庆王别府而来。”


    
“庆王？”


    
李庆安不由冷笑了一声，不用说他也能猜到是庆王派来的，他们要除掉自己这个幸存的太子党人，防止李亨复辟。


    
“那这两个人原来是做什么？”


    
“他们原来都是江洋大盗，被关在长安狱中，后来被庆王用重金买出来，一直养在洛阳。”


    
这时带人去搜寻的亲兵营副尉赵延嗣回来了，他躬身禀报道：“使君，我们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


    
“我们已经查过所有的人，最早那一声有刺客的叫声都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寺里的僧人，更匪夷所思的是，我们在树林里发现了五具尸体，应该就是没有进来的五名刺客，在其中一名刺客的身上，我们发现了这个。”


    
赵延嗣将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了李庆安，李庆安展开了纸条，只见上面写了两个字：‘庆王’。


    
李庆安慢慢将纸条揉成一团，这张有点画蛇添足的纸条让他心中忽然生出了疑心，“这些刺客真是庆王派来的吗？”


    
林欲静而风不止，看来这次河南道之行，不会那么简单。


    
“使君，那两个活口怎么办？杀掉吗？”


    
“不！把他们伤治好，送到长安高力士府中去，还有这五十名刺客的人头一起送去。”


    
李庆安冷哼了一声，究竟是谁花重金把他们从狱中买出，一查便知。


    
……


    
开封县占地面积极大，城墙周长六十余里，人口二十余万，其中三成人口都是靠漕运生活，但几个月的干旱使汴河水降到了最低，已经无法行船，漕运已经停止了四个月，这给汴州人的生活带来了极大地冲击。


    
开封县中除了县衙、州衙和转运支使衙门，还有就是河南道采访府官衙，采访府官衙的人数并不多，二十几名衙役，一名判官，四名采访支使。


    
这天上午，李庆安抵达了开封县，但迎接他的，不是河南道的文武官员，而是汴河沿岸两万余漕运苦力的大规模静坐抗议。


    
开封县的主干道叫做白水大街，此刻大街上密密麻麻坐满了漕运苦力，人人头扎白巾，赤裸着上身，皮肤黝黑油亮，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愤怒和倔强，他们并不完全是汴州的漕运苦力，还有来自宋州、亳州，甚至有的还是来自徐州。


    
在城门口，李庆安遇到了前来迎接他的观察使衙门判官刘嗣松，这是一个颇为精明能干的黑瘦男子，约三十余岁，在这里已经做了六年，非常了解当地的情况。


    
“使君，不知是谁走露了你来上任的风声，这些漕运苦力前几天就从四面八方赶来，这不，堵在城中向你施压呢！”


    
“向我施压？”李庆安心中不由有些奇怪，便笑道：“向我施什么压，我又不是龙王爷。”


    
判官刘嗣松苦笑一声道：“河南道干旱，京城的漕运改走长江，再走汉江北上，苦力们很担心漕运就此改道，他们的生活就将无以着落，所以他们就联合起来向使君施压，不准朝廷将漕运改道。”


    
“原来如此！”


    
李庆安向四周看了看，除了刘嗣松带来的几个衙役外，再没有任何官员，他便问道：“那太守和县令呢，怎么不见？”


    
“李使君，我在这里！”


    
只见远处奔来了十几名官员，个个满头大汗，为首是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是汴州太守吴清。


    
他上前拱手施礼笑道：“在下汴州太守吴清，欢迎李使君来汴州。”


    
语气中并没有一种上下级的口吻，这也难怪，李庆安的庭国公只是爵位，只表示一种身份，不代表官职，冠军大将军只是散官，若没有相应的实权职官相配，也没有任何意义。


    
李庆安目前的官职是御史大夫，从三品衔，而且还没有御史中丞那种御史台的实权，仅是一种虚职，而汴州是上州，太守也是从三品衔，从官品上两人是平级，但太守却更有实权。


    
大唐的行政级别是县、州、省三级，省是指中央尚书省，道并不是一种行政级别，观察使也不是太守的顶头上司，只是一名钦差大臣，清理刑狱和监察官员，有弹劾权、举荐权和刑狱处置权，但不能干预地方政事。


    
正是这个缘故，吴清对他的态度便是敬而不恭，他叹了口气又苦笑道：“这些漕工从四面八方赶来，指明要见使君，我们又不敢强制驱赶，怕引发暴乱，使君一来便面临如此棘手之事，在下实在是过意不去。”


    
嘴上虽然说过意不去，但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李庆安也笑了笑回礼道：“在下是军人出身，对地方事务没有什么经验，圣上要求我最大程度减少旱灾损失，还希望吴太守多多配合才行。”


    
“一定！一定！”


    
吴清笑容异常诚恳，连忙道：“使君不妨从东城门入城，那边没有堵路的漕工。”


    
他话音刚落，李庆安的三百亲卫突然发动了，他们战马疾奔上前，横刀出鞘，弓箭上弦，大声喝道：“谁敢不要命上前！”


    
李庆安这才发现漕工们都涌了上来，不知是谁告诉他们，观察使到了，他们纷纷上前申诉。


    
“我们要见观察使！我们要见李使君！”


    
漕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见边际，群情激愤，吼声如雷，拼命向前涌动，三百亲卫有些阻挡不住了，战马不住向后退。


    
李庆安瞥了一眼吴清，只见他一言不发地向后退了几步，这些漕工是来找李庆安的，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李庆安不由冷笑了一声，好一个下马威！


    
“各位听我说！”李庆安大喊了两声，但他的声音立刻被海啸般的叫喊声淹没了，此刻数万漕工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怒吼声一片，你推我攘，开始骚动起来，数万漕工有一点失控的趋势了，现在不管衙役喊叫还是漕工的领头人都无法控制局面了，若再不将他们安静下来，要闹出事端了。


    
吴清也没有想到数万人声势竟是如此骇人，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下，他有些手足无措了，所有的官员都惊慌地看着他，现在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李庆安向亲卫副尉赵延嗣使了个眼色，做了一个手势，一名臂长力大的亲兵将一只小型火药包点燃了，他猛地向空中一抛，足抛出二十丈高。


    
小火药包在半空中猛然爆炸了，如平地一声惊雷，一股浓烟腾起，数万漕工霎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


    
就在安静的一刹那，李庆安高声喊道：“我是观察使李庆安，所有人都听我说！”


    
他骑在马上，中气十足，声音传出去很远，两万多漕工心中震骇，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连太守吴清也被吓得呆若木鸡，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汴河漕运我一定会给大家保住，圣上给了我旨意，让我无论如何要保证大家平安度过旱灾，我李庆安向大家承诺，不会让一个人饿死，不会让你们背井离乡，离开家园，请大家相信我！”


    
不知是谁先鼓掌，接着几十人、数百人、上千人，最后掌声如雷，欢呼声响彻天空。


    
……


    
一场即将发生的漕工骚乱被暂时平息了，但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数万漕工依然聚集在汴州漕运码头上，李庆安的承诺只能平息他们一时的激愤，但养家糊口的压力使这些长年劳作在漕运上的男人们焦虑不安，等待着活命的粮食。


    
观察使府内，判官刘嗣松和几名衙役在向李庆安汇报着旱灾下的民情，开封县内的米价已经上涨到每斗七百文，而且正以每天五十文的价格向上涨，抢购之风屡禁不绝，由于河水断流，江淮的粮食运不过来，陆路上盗贼成群，许多去江淮运米的商人都死在半途，财物尽失，官府的仓米已经不多，随时有停止赈灾的可能。


    
现在各地官府都在等待着朝廷的安排，而朝廷的安排便是把他李庆安派来河南道调查情况。


    
千头万绪的事情一起袭来，每件事情都是迫在眉睫，但李庆安最感到忧虑的是聚集在漕运码头上的两万漕工，一旦他们再次闹事，极可能就会酿成汴州动乱。


    
他正要起身去找吴清商量应对之策，这时，刘嗣松却告诉他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之事。

第214章 鸿门宴会


    
“使君，其实事情还没到你想的那样糟糕。”


    
刘嗣松吞吞吐吐说，他用一种略带同情的目光看着上司，这个新任上司还不了解真实情况。


    
“如果事情很严重，吴太守早就来找你了，其实漕工的动向一直在他掌控之中，只有上午差点闹事那一刻他把握不住，可现在……，使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庆安慢慢坐了下来，他仔细琢磨刘判官的话，渐渐地，他体会出了一点味儿来。


    
“你是说，漕工的聚集就是他安排的吗？”


    
“我可没这样说，事实上漕工们的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他们没有钱买米，他们也很想来闹事，可是两万人居然一起来，就有点值得商榷了。”


    
刘嗣松还是说得吞吞吐吐，但李庆安已经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确实，两万漕工需要人组织，而组织漕工闹事，这可是死罪，一般人是不会这样做，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把几个州的漕工一起组织起来，他想了想，便不再提吴清，而是换了一个问法。


    
“你告诉我，这些漕工平时是怎么运作的？”


    
李庆安在扬州办过盐案，当时杜泊生家族就以盐帮的形式控制着江淮一带的数千盐工，汴州这边也应该大同小异。


    
不提地方官，刘嗣松的话立刻变得顺溜了很多，他笑道：“使君可能不知，这漕运和商业一样也有行，有行头，汴、宋、亳、徐，这一路漕河沿岸，有大大小小上百家承运货物的船行，这些船行有船队，有驾船的船工，还有搬运货物的漕工，每家船行拥有漕工数十人到上百人不等，这上百家船行中又有三家行头，规模特别大，和官府关系密切，且都有各自的后台，所有船行都听他们三家指挥，一家是开封的徐家，一家是陈留陶家，这两家都是汴州船行，还有一家在宋州，宋城县的赵家，这三家船行基本垄断了五成以上的货物运输，汴河沿岸的二万漕工都在他们三家的掌控之中。”


    
李庆安这才明白了，吴清就是通过掌控这三家大船行，便能动员二万余漕工来向自己发难，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想到这，他对刘嗣松笑道：“这样吧！我初来乍道，你就辛苦一下，先替我在汴州城最好的酒楼中订几桌酒席，然后再把开封徐州和陈留陶家的大东主请来，就说我请他们喝酒。”


    
“那吴太守……”


    
“吴太守那边由我来请，你给我开份名单便可。”


    
……


    
由于从陈留赶到开封还须半天时间，所以酒席就订在次日，李庆安写了几十份请帖，教给刘嗣松安排人送去，他自己则离开了衙门，在一名衙役的带领下，来到了汴州城最大的胡人珠宝店铺贺猎行，大唐最赚钱的商业有四样，柜坊、盐铺、茶铺和胡人珠宝铺，在汴州城也不例外，贺猎行有伙计、工匠三十余人，几乎垄断了汴、宋、许等附近州县的珠宝生意。


    
贺猎行位于白水大街的中间，店铺占地极大，是一座狭长型的巨大建筑，前店后坊，李庆安走上台阶，立刻迎出来一名热情的伙计。


    
“客人想要买什么珠宝，小店应有尽有，物美价廉，包客人满意。”


    
“我找你们掌柜，谈一笔大买卖，他在吗？”


    
伙计愣了一下，连忙道：“在！客人请随我来。”


    
李庆安和几名亲卫走进了店铺，店铺很宽敞，摆着几十张坐榻，坐榻上有低矮的小桌子，有两张坐着人，一名中年男子在给顾客讲述康国的宝石。


    
“掌柜！”伙计对中年男子叫了两声，“这边有事情。”


    
“我失陪一下！”中年男子歉意地对客人们说了一声，便快步走了过来，“什么事？”


    
“这位客人找你，说有大买卖。”伙计指了指李庆安。


    
“客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掌柜笑道，目光有些异样。


    
李庆安从腰间摸出一块金光灿灿的金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掌柜的脸色立刻变得异常严肃。


    
“请随我来！”


    
他带着李庆安匆匆地走向后院，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前，他打开了两把大铁锁，吱嘎嘎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请进！”


    
里面是黑黝黝的一片，深不见底，几名亲兵刚要抢先进去，李庆安却一摆手拦住了他们，“你们在门口等着！”


    
他走进了小屋，进了屋才发现这里竟是一个通道的入口，前面二十几步外还有一扇铁门。


    
“这里是我们放名贵珠宝的仓库，请随我来吧！”


    
掌柜带着李庆安一直走到底，又开了门，眼前蓦然一亮，里面竟是一间颇有阿拉伯风格的圆形房间，四周是用大青石砌成，点燃了几盏灯，有设计巧妙的通风口，没有半点缺氧的感觉。


    
轰隆一声，掌柜把门关上了，李庆安背着手打量了一圈，房间四周放了一圈木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置着一件璀璨夺目的珠宝，看起来价值不菲。


    
“使君，我先介绍一下，在下名叫杨唐，是河南道汉唐会的总头目。”


    
“你认识我？”李庆安眯着眼睛打量这个掌柜。


    
杨掌柜苦笑了一声道：“去年我一直在北庭商铺，见过李使君，也在李使君的军营里呆过几日。”


    
“呵呵！原来是老朋友了。”


    
李庆安笑了笑，取出了刚才的金牌，那是李回春给他的金牌，一共只有三块，凭这面金牌可以调动大唐汉唐会所有的势力。


    
当然，能认出这面金牌的人并不多，杨掌柜便是其中之一，他拾起金牌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躬身道：“请李使君吩咐！”


    
“来！先坐下，我想问你几件事。”


    
两人坐下了，李庆安想了想，便笑道：“我这次来河南道巡察，感觉这里的官员们对我处处提防，我想知道，他们在我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使君，你真会开玩笑，这些当官的只有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会有有趣的事？”


    
“我说的就是见不得人的事。”


    
杨掌柜呆了一下，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如果我说很多官员对这次旱灾的到来是欢欣雀跃，使君相信吗？”


    
“为什么？”李庆安有些不太明白。


    
“因为旱灾的到来可以抹去他们所有的恶迹，比如贪污了官粮的，可以说赈灾把粮食用掉了，或者饥民抢了官仓，我就听说宋州那边有饥民抢了官仓，却是空空荡荡的，根本就没粮食，这样朝廷就无从查起，再比如说，虚报了民户升官的，旱灾一来他们便可以说，民众都逃掉了，或者饿死了，这样又可以圆一个谎，总之，使君的到来可能会侵犯到他们的利益，比如宋州出现饥民造反，使君只要查一查饥民造反的原因，估计就会有人丢官帽。”


    
“那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杨掌柜摇了摇头，“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和土地有关。”


    
李庆安点了点头，便道：“宋城县的问题我会去调查，不过今天我来找你，是有两件事请你们帮忙。”


    
杨掌柜连忙站起身，躬身道：“汉唐会之事不分大小，使君吩咐，我们一定遵命。”


    
“好！”李庆安赞许了一声，便道：“是这样，城外码头上有两万漕工，我想从他们中间雇佣两千人组成为我效力的民团，可是我没有这么多钱粮，这笔钱粮就由你们替我出。”


    
汉唐会的等级森严，上下级之间的命令必须决定服从，李庆安虽然不是汉唐会的成员，但他有着汉唐会最高权力的金牌，杨掌柜立刻躬身道：“我们遵命，若这里钱不够，我们从江淮调。”


    
他犹豫一下，便道：“不过使君，我们汉唐会在河南道也有五百余人，我们可以为使君效力。”


    
“我知道！”李庆安摆摆手笑道：“汉唐会只能暗地里支持，不能公开露面，我手上需要一支骁勇的队伍，漕工们聚集，正好给我机会。”


    
说到这，李庆安又道：“还有我需要一支运粮的车队，还再需要一笔钱去江淮买粮，这些都由汉唐会替我筹措。”


    
他取出一纸方案，给杨掌柜道：“就照上面我说的事情来办，明天上午一早，我就要开始招募民团。”


    
……


    
两万余漕工的汇聚很显然是给李庆安施加压力，或许是让他分散精力，无暇过问官场之事，这是河南道官场给他下的绊子，当然，这里面也有朝中某些高官的意思。


    
但李庆安却从中发现了另一种商机，那就是两万漕工可以解决他人力不足的问题，河南道也有驻军，但调动十人以上的军队必须要兵部的指令，而兵部尚书是杨国忠，可想而知了，他是调动不了一个士兵，加之汉唐会有雄厚的财力物力，人手不足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次日一早，观察使衙门便在汴州码头上摆下了招募台，一杆红色的大旗高高竖起，大旗上写一个斗大的‘募’字，十几名衙役和一百名亲卫前后忙碌，维持秩序，李庆安亲自坐镇为招募官，在他身后站着二十名膀大腰圆的亲卫，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早有人跑去码头大肆宣传，一天三升米、两百文钱，佩腰刀，穿皂袍，这些优厚的条件让漕工们眼红了，一天三升米可以养活全家人，两百文钱比他们做漕工时累死累活还挣得多，有些人还在犹豫，但当这些犹豫之人想通时，已经没有机会了，二万漕工排成了十几条长队，一眼望不见尾。


    
二万人中挑两千人，而且个个是肌肉发达、能吃苦耐劳的漕工，这两千人挑选得非常顺利，年纪不超过三十岁，身高在七尺左右，能举起一百斤的石锁，最后这个标准不得不调到一百三十斤，中午时分，两千人便招募齐全了。


    
李庆安把这二千人分为四个营，派自己亲卫二百人去统帅他们，李庆安又给他们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赈灾志愿营。


    
这两千名赈灾志愿者接受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看管好其余落选的近二万漕工，不准他们闹事，这近两万人得让他们回家去，要解决这个问题就是黄昏时的一场宴会了。


    
……


    
汴州城南市门口的倚松楼是全城最大、档次最高的酒肆，严重的旱灾也波及到了这个酒楼的生意，平时生意都冷冷清清，但今天晚上倚松楼却格外热闹，刚刚抵达汴州的河南道观察使李庆安包下了整个酒楼，宴请汴州地方官以及一些地方名望贤士，共商抗旱大计。


    
接到请帖的有一百多人，太守、长史、司马、各曹参军，县令、县丞、县尉、主簿等等各级官员二十余人，然后便是开封县及陈留县的大户豪门八十余人，这些大户豪门有的是退仕官员，有的是商人大贾，有的是地主老财，他们大多有勋官在身。


    
勋官就相当于今天的三八红旗手，五一劳模之类，也有品阶，比如正二品的上柱国，从二品的柱国等，主要是为了表彰普通民众对国家做出的贡献，比如纳粮多、办学、为国打仗等等，这是一种荣誉，但中唐后勋官开始泛滥，安史之乱后，朝廷大量征集民夫，又无钱打赏，便用勋官来凑数，有人捐钱得了个正四品的上轻车都尉，高兴得手舞足蹈，他也是正四品的官员了，不料给他赶车的马车夫苦笑道：“这位爷，我还是个上柱国呢！”


    
话扯远了，先回来，这些名望贤达听说观察使请自己吃饭，一个个格外重视，从中午便开始准备了，上好的绸缎袍子换了一件又一件，梳洗得干干净净，带上纱帽，脚蹬软底乌靴，腰上再束一条革带，但也有人隐隐觉得不妙，共商抗旱大计，不会是让他们出钱吧！


    
离开宴时间还一个时辰，便有性急的人坐马车来了，酒宴设在二楼，主人未来之前，暂时还不能上去，大家便在一楼的大厅里喝茶聊天。


    
“这位李使君是何许人物？有什么背景？”一名不太关心时事的大商人问道。


    
他的无知立刻招来了一片鄙夷的目光。


    
“姬兄，你也未必太无知了吧！李庆安都不知道吗？北庭节度使，这次太子党清洗的第一人。”


    
“哦！莫非是那个马球打得极好的安西李神箭？”


    
“就是他！本来被贬到柳州，又摇身一晃来做河南道观察使了。”


    
……


    
“喂！喂！有传闻说贵妃娘娘看上了这个李庆安，是真的吗？”


    
“嘘！小声点，这可不能乱说。”


    
……


    
“赵兄，你说今晚李庆安会不会让我们交钱？”


    
“谁知道呢？估计是得出点血了。”


    
……


    
众人议论纷纷，在一楼的一间雅室里，太守吴清正在和汴宋船行的大东主徐闵之，以及陈留四海船行的大东主陶贵商量着漕工之事。


    
徐闵之约六十岁，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他是漕运世家，家资巨贯，他长得虽干干瘪瘪，却娶了十八房小妾，在他占地百亩的大宅中修了十八花馆，每馆住一名小妾，是汴州有名的风流韵事。


    
此刻他忧心忡忡道：“吴太守，事情恐怕不妙，那李庆安今天在漕工中招募了二千人，说是赈灾民团，我很担心漕工施压不成，反而会被他控制住。”


    
吴清的脸色十分阴沉，他哼了一声道：“你们真没用，连自己的雇工都控制不住吗？”


    
旁边长着肥头大耳的陶贵苦笑一声道：“现在怎么控制，水位这么低，根本就无法行船，没有活干，可家家户户都要吃饭，我们又不可能养闲汉，这李庆安给钱给粮，漕工自然就跟着他走了，没办法啊！”


    
“奇怪了，他哪里来这么多钱？”


    
吴清自言自语，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呼喝：“河南道观察使李使君到！”


    
李庆安来了，吴清立刻对二人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漕工聚众必须再坚持五日，你们记住了吗？”


    
两人无奈，只得点头道：“我们记住了。”


    
吴清起身向外走去，这时李庆安在几十名亲卫的簇拥下已经进来了，他拱手对众人笑道：“今晚感谢大家赏光，希望大家吃好喝好！”


    
“哪里！李使君设宴，我们三生有幸。”


    
吴清上前施一礼，笑道：“李使君今天很忙啊！”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没办法，圣上既然让我负责协调河南道抗旱事宜，我只好尽力而为了。”


    
他又对众人道：“时辰不早了，大家都上楼吧！我们早点开始酒宴。”


    
众人纷纷站起身，走上了二楼，一共摆了十桌酒宴，每个座位前都有客人的名字，众人各自入席，乱哄哄好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安静！”


    
李庆安举起一只酒杯高声道：“今天请各位地方官及地方贤达一起来这里聚会赴宴，是为了商讨抗旱事宜，我是圣上任命的河南道观察使，担负抗旱重任，我已向圣上保证不让一个人饿死，不会发生饥民闹事，可是我一来汴州，就有两万漕工闹事，给我当头一棒。”


    
说到这里，李庆安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他扫了一眼徐、陶两个船行的大东主，两人都心虚地低下了头。


    
李庆安重重哼了一声又继续道：“我既来河南道，就要按照我的方式来办事，以后河南道各州官员都得适应我的风格，而不是我来适应你们。”


    
他的声音非常严厉，二楼大厅里鸦雀无声，众人脸上露出惧意，吴清慢慢品出一点味来了，恐怕今天这个宴会是鸿门宴。


    
这时李庆安一拍手，他的五十名亲卫各端着一只大盘子上来，盘子上盖着大圆盖子，不知放的是什么东西。


    
五十名亲卫如流水般将盘子放在桌上，每桌五盘，只听李庆安冷冷道：“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第一道菜，叫‘警告在先！’。”


    
随着他话音一落，五十名亲卫同时揭开了盖子，大厅里顿时一片惊呼，几乎所有的人都捂住了嘴，惊恐地望着盘子。


    
只见盘子里放着四十八只血淋淋的人头，面目狰狞，还有两只盘子是空的，李庆安指着空盘子对徐闵之和陶贵二人道：“这两只空盘子，是为你们二位准备的。”

第215章 拦路鸣冤


    
徐闵之和陶贵两个大东主惊得筷子都落地了，‘扑通！’跪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上来几名亲卫便将他们拿翻在地，一脚踩住他们的脸，明晃晃的横刀在他们脖子上寻找最佳位置。


    
“饶命啊！”


    
陶贵如杀猪般地叫了起来，徐闵之却一声不吭，亲卫还以为他硬气，正要加力，却发现他已经吓晕过去，一壶酒泼在他脸上，徐闵之慢慢醒来，有气无力地喊道：“饶我一命！”


    
大堂中一片寂静，每个人都脸色惨白，呆呆地一动不动，桌上的人头仿佛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太守吴清两腿一阵阵发软，他几次想开口，可是却没有这个勇气。


    
“你们两个听着！”


    
李庆安终于开口了，他端着一杯茶，冷冷道：“两个时辰内，除了我招募的两千人外，其他漕工全部回家，晚一刻钟，我就以聚众造反罪定你们的罪名，全家抄斩，你们听见没有。”


    
徐闵之和陶贵只管磕头，李庆安手一摆，几名亲卫把他们拖了下去，亲卫们把桌上的人头也盖上了，大堂上微微显露了一线生机。


    
“各位汴州的官员，各位地方贤达，小弟我受圣上委派来河南道协调旱情，查处贪贿渎职之事，我从五天前进入许州，一路所见所闻，除了在许昌县看见有积极抗旱的官员外，其余各地基本上都不见动静，我就不明白，各位既然为地方父母官，身负一方黎民生存安危之重责，可旱情已经四个月了，斗米近千钱，你们居然不闻不问，不积极考虑抗旱，难道非要等到饿死人、人吃人时你们才开始着急吗？”


    
李庆安的语气变得略微宽和起来，但话却说得很重，他目光严厉地扫了众人一眼，见所有的官员都低下头，又道：“当然，河南道的大部分州县我都没去，或许我说得有点过了，但至少汴州没有动静，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动，是有谁拖住你们的手？还是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事情不是使君想的那样简单。”


    
吴清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拱拱手道：“观察使的一番苦心我们都明白了，但抗旱救灾不是说救就能救的，需要钱、需要粮食、需要人力，这些都要靠朝廷来解决，我在三月时便联合几个太守给朝廷上书，要求朝廷拨钱拨粮，但朝廷至今没有下文，我们也心急如焚，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朝廷不支持，我们这些地方官也无可奈何，李使君初来河南道，还不了解情况啊！”


    
李庆安眯着眼笑了，“吴太守，如果我想出办法来，你是否愿意执行呢？”


    
“那也要看办法是否合理。”吴清针锋相对道。


    
“什么叫合理？什么叫不合理？抗旱事大，人命关天，就算不合理，也要合理了。”


    
李庆安手一指在座的地方贤达名士，道：“缺的钱由他们出，每家每户该出多少钱，想必你比我清楚，公开张榜，让大家互相监督，官府的粮食用于赈粥，从现在开始，每个县都搭粥棚赈粥，只管开仓，粮食不够了我问朝廷要，另外官府要鼓励商人去江淮购粮，平抑粮价之事由商人来做，不需官府奔忙，官府要做的事是抗旱，我本想让各州县的官员都去许昌县看一看，看看许昌县令是怎么抗旱的，可是没有时间了，我已命韩县令写了一份详细的抗旱措施，不日将发到每个州县，所有的官员都要参照这些措施执行，若有怠慢，我军法从事！”


    
吴清刚想开口，却被李庆安打断了他的话头，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至于劳力不足，我想更不是问题，吴太守既然能召集起两万漕工聚会，难道就不能把他们召集起来抗旱吗？”


    
吴清的脸顿时胀成猪肝色，他忿忿道：“李使君说我召集两万漕工，可有什么证据？”


    
李庆安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要证据还不简单吗？我现在让徐、陶二人写控告信，说你召集漕工是为了造反，他们也会老老实实写出来，吴太守信不信？”


    
吴清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庆安笑了笑，又继续道：“我劝吴太守不要纠结于此事了，我已不计较漕工聚会，也不计较在汴州遇刺，只要吴太守全心全意抗旱，我就会向圣上表你的功劳，吴太守，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再说下去了吧！”


    
吴清心中乱成一团，李庆安居然在汴州遇刺，这又是怎么回事？他心中一片空白，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李庆安的话，这时，汴州长史孙长云站起身，拱手道：“请李使君放心，我们会全力抗旱，绝不会让旱情蔓延。”


    
各地方名士们也纷纷表态，一定会大力支持抗旱，李庆安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一摆手，亲卫们将人头菜端走，酒楼伙计开始正式上菜了，他端起一杯酒，对众人笑道：“我李庆安也不是不讲人情之人，只要大家把事情做好了，让灾情能平稳过度，该升职的升职，即使犯了轻罪小错，我也会从轻处罚，现在正式开宴！”


    
……


    
不到两个时辰，聚集在汴州漕运码头的近两万漕工在徐、陶两个大船东的保证下，陆陆续续踏上返家之路，而新任观察使李庆安的一场鸿门宴仿佛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河南道的州县，在李庆安的威压下，河南道的各州各县纷纷开始了抗旱救灾，赈粥、募捐、挖井、种豆、集水、修建河渠，在官府有力的干预下，粮市上的恐慌情绪得以遏制，粮价开始止升转跌，李庆安又命五百民团组成护粮队，保护商人去江淮购粮。


    
三天后，李庆安率一千五百名民团队员向宋州进发，去稽查宋州民众造反的严重事件。


    
……


    
汴州州衙，一名衙役匆匆跑进内堂，在门口时被两名衙役拦住了，“老爷在会客，谁也不准进去。”


    
“李大哥，我有关于李庆安的重要消息，老爷吩咐过的，要我一定及时禀报。”


    
“好，你等着，我却给你通报。”衙役快步向内堂走去。


    
内堂里，吴清在接待一个重要的客人，棣王李琰的幕僚邵子平，严格地说来，邵子平只是棣王的幕僚之一，他是今天上午才抵达汴州城，没有赶上昨晚李庆安的鸿门宴，不过他一进城便听到许多人在谈论昨晚鸿门宴的精彩，用四十八颗人头做菜，邵子平不禁心中有些惶惶不安。


    
“吴太守，不知棣王殿下交代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邵先生请放心，凡涉及到棣王殿下的文书我已全部销毁，李庆安不管怎么查，他也找不到任何证据，那些土地我正在一一退还给农民。”


    
“那时间上来得及吗？”


    
本来灾年收地一直是权贵们兼并土地的最佳手段，今年河南道爆发旱灾，正是个绝好的机会，棣王在汴州各地也趁机收了几千亩土地，不料太子突然被废，棣王盯住了东宫之位，为了捞取名誉，他便改变了主意，不仅要把所有已收的土地全部退回，而且还命邵子平来灾区赈灾，邵子平已命手下去江淮购粮，他本人则来处理退地之事，虽然官府的文书销毁了，但农民手中的买地契约怎么办，如果严格追查起来，还是能查到是棣王所为，他忧心忡忡地问道：“我担心他从农民手中弄到卖地文契，会追查出棣王殿下。”


    
吴清苦笑一声，有些心有余悸地道：“我为了不让他查此事，便用漕工闹事一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想拖上几天，给我一点时间处理退地之事，不料此人果真厉害，一场鸿门宴便将漕工闹事案解决了，还好，听说他今天要去宋州，这样一来，棣王殿下之事他就无从可查了。”


    
邵子平轻轻松了一口气，他想起一事，便不露声色问道：“我听说他在鸿门宴上摆了四十八颗人头，你确定不是五十颗吗？”


    
“不是五十颗，肯定是四十八颗，每桌五只，其中有两只盘子是空的。”


    
说到这，吴清忽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他警惕地瞥了邵子平一眼，试探地问道：“据李庆安说，他在汴州遇刺，邵先生听说了此事吗？”


    
“没有！我刚来汴州，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邵子平矢口否认，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衙役的禀报，“太守，孙海说有关于李庆安的消息。”


    
“让他速来禀报。”


    
片刻，一名衙役走到门口躬身施礼道：“禀报太守，李庆安已经离开了汴州，进入了宋州境内。”


    
吴清和邵子平对望一眼，两人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邵子平起身拱手笑道：“我已派人去江淮购粮，马上要替殿下在汴州大规模赈粥，还望吴太守大力支持。”


    
“一定！一定！棣王心系灾区黎民，仁慈厚德，我祝棣王殿下早日再升一步。”


    
两人心知肚明，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


    
李庆安沿着汴河一路南下，依然是尘土飞扬，土地龟裂，火辣辣地太阳照在大平原上，此刻他们位于宋州襄邑县，在官道上走了数十里也看不见一个行人，虽然宋州的干旱要比汴州严重，但李庆安还是发现沿路树木都没有被剥皮，也就是说这里的饥荒还没有严重到挖草根剥树皮的地步，汴河也还有浅浅的河水，远方还偶然可见大片的树林，这让李庆安感到困惑了，按理，中国的老百姓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是绝不会走上造反这条路的，而且他们还可以选择逃亡江淮，为什么会有数千人逃入山中占山为王造反？这里面又藏有什么玄机呢？


    
他问了判官刘嗣松，刘嗣松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但他却透露，这极可能与强占土地有关，据传闻，有人在大规模低价收购灾民的手中的土地，这个传闻李庆安也听说了，但地方官府个个讳莫如深，人人避而不谈此事，问得太多反而打草惊蛇，李庆安便决定去宋州彻查此事，在李隆基给他的指令中，就有查清谷熟县民众造反原因一条。


    
又走了十几里，官道两边的土地上开始有农民在补种豆，远方有村落出现了，官道也陆陆续续出现了行人，大多是走村串户挑担卖货的货郎，这些货郎见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到来，皆纷纷驻足站在道边，李庆安正想找一人问问情况，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阵骚乱，只见有数十人跪在路边，一根竹竿上挑了一幅白布，白布上竟是用血写一个巨大的‘冤！’字，格外地触目惊心。


    
“冤枉啊！我们冤枉啊！”数十人齐声喊叫，全部都是老弱妇孺。


    
“停下！”李庆安一摆手，队伍停了下来。


    
李庆安的亲卫把两名老者带到李庆安面前，“求老爷为我们做主！”两名老者跪下，磕头不止。


    
“把他们扶起来！”


    
李庆安温和地安抚他们道：“你们不用害怕，我是新任河南道观察使，你们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我给你们做主。”


    
“老爷，我们是前面王五村的村民，今年发了旱灾，麦苗几近枯死，我们及时改种豆子，不料两个月前，上面官府派人来说，不准种豆，官府要发赈济粮，硬逼着我们把豆拔了，但赈灾粮却影子都不见，我们却找县官论理，官府却向后拖，说是等朝廷旨意，眼看家家户户都要断粮了，这时候有人来低价收购土地，开始大家不肯，后来官府出面了，说谁家不卖地，赈济粮就没了，而且逃荒后，土地就会视作无主田全部没收，很多人家熬不住，就陆陆续续卖田了，我们这里都是土地丰腴的上田，平时一亩地可以卖十贯，可现在买家只肯出三贯……”


    
“是什么人来买你们田？”李庆安打断了他们的话问道。


    
“我们不知，来了几个人，口音都是京城那边的，而且他们都是管家执事，真正的买主没有露面，有传闻说是京中皇室。”


    
长安权贵利用灾荒低价收购农民手中的土地，李庆安也有耳闻，像庆王李琮，他的永业田不过百顷，可他却在全国各地占据了万顷以上的良田，数十个大庄园，这些田从哪里来？不仅是李隆基的龙子龙孙，还有那些龙爪龙鳞、龙尾龙毛，大唐建国百年，宗室子弟数以千计，他们遍居全国，就靠吸吮民脂民膏养活，唐朝不像宋朝那样商品经济发达，基本上还是以农业为主，人民靠土地生活，而且大唐的财政、兵制都和土地息息相关，一旦土地制度崩溃，大唐的动乱在所难免，安史之乱就是这样爆发。


    
李庆安沉思良久，其实他已经猜到吴清为何那样极力阻挠自己了，因为问题最严重是宋州，自己迟早要去宋州，只要自己无暇过问汴州之事，他便达到了目的。


    
虽然不知道汴州吴清隐藏了什么问题，但李庆安却知道做事情要讲轻重缓急，当务之急不是查案，是要抚平民众和官府的对抗，一是漕工们的聚众请愿，他已经解决了，其次就是宋州民众占山造反一事，只有把这些迫在眉睫的问题解决了，他才能掉过头，从容处理官员们的劣迹。


    
不过有人拦路鸣冤告状，李庆安倒想先去了解一下土地兼并严重到什么程度。


    
想到这，他一摆手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一看。”


    
数十名亲卫跟随着李庆安向不远处的王五庄而去，王五庄是一座拥有一百余户农户的大村庄，临近汴河，交通发达，土地肥沃，在距离村庄五里之外，还有一座占地五千亩的庄园，原本是太平公主的庄园，太平公主被杀后，这座庄园被李隆基赏给了长兄李成器，现在是李成器的女儿襄邑县主所有，襄邑县主的丈夫便是刚刚升为礼部尚书的崔翘，而宋州太守正是崔翘之弟崔廉，这里面的关系就值得玩味了。


    
村民申述的土地位于村子西面，约一千五百亩左右，属于一百多户人家的永业田，和其他地方一样，土地上空空荡荡，麦苗枯萎了，没有补种其他农作物，在许多田地中，都插上了刺眼的红色标杆，那是已经被买走的土地，约一千余亩，延绵数里。


    
“他们买走土地也不种，就荒在那里，我们明年吃什么？”一名老农伤心地对李庆安道。


    
李庆安接过一份买卖土地的契约，以七斗米一亩买走了十五亩，理由是现在米价斗米七百文，七斗米相当于五贯钱，原来十贯一亩的土地折价了一半，而丰年斗米不过三十文，也就是说用两百文钱买走价值十贯钱的土地，只见买方叫做田义，还按了手印。


    
“这田义是谁？”李庆安皱着眉头道。


    
旁边的里正连忙躬身道：“这田义我们叫他田二，是县主庄园的执事，他就住在那里。”


    
李庆安顺着他手指向远方望去，只见远处有一座白色的三层小楼，被围墙包围，小楼旁边是几个大粮仓，在光秃秃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地鹤立鸡群。


    
“那就是田义一家的住处，还住有几十名狗腿子。”


    
“看看去！”李庆安一催马向小楼冲去，没到便从围墙中冲出十几条恶犬，一条凶恶的巨犬咆哮着向他迎面扑来，李庆安一侧身，反手一刀，寒光闪过，将恶犬劈成两半。


    
其余大狗呜咽着转身便逃，这时，大院中奔出来三十几名男子，拎着铁棍刀剑，为首一名大汉指着李庆安大骂道：“哪来的狗贼，竟敢伤我们的狗！”


    
李庆安的亲卫大怒，刚要动手，李庆安却一摆手止住他们，拱拱手笑道：“狗我会赔给你们，不过我想和你们田管事商量一件事，他在吗？”


    
“谁找我啊？”


    
院子走出一名中年男子，身高体胖，摇着一把蒲扇，他上下打量一下李庆安，见他穿着普通的长袍，从未见过，倒是他的手下颇为凶恶，便道：“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我是庆王的人，奉庆王之命想买王五村这片地，听说被你们抢先买了，所以来和田管事商量一下，能否转让给我们。”


    
“转让？”叫田义的中年男子冷哼了一声，道：“你们庆王是在谷熟县那边圈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来抢我们的生意？”


    
李庆安也哼了一声，提高声音道：“我们可是庆王的人，你明白吗？是庆王看中了这片上田。”


    
“庆王又怎么样！”中年男子的声音也高了八度，恶声恶气道：“你知道我家主母是谁吗？襄邑县主，让皇帝之女，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就是当今相国，礼部崔尚书，你听清了吗？”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嘎然而止，惊恐地望着李庆安的身后，只见数百名黑衣壮汉，手拎着刀向他的住处包围过来。


    
田执事和他的手下吓得连连后退，“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调头便逃，数百壮汉一拥而上，将他们死死按在地上，捆了起来，全部扔进地窖里，李庆安下令道：“给我彻底搜，每一个角落，每一片纸都不要放过！”


    
数百人冲进小楼，开始翻天覆地的搜查起来，几乎将整个小楼翻了个底朝天，无数田契和卖地契约堆满了一大箱子，李庆安背着手在仓库里查看，三座大仓库里都堆满了粮食，一袋一袋整齐地码放着，足有十几丈高，每一座仓库至少都有数百石粮食，士兵们又陆陆续续抬来了几十大箱铜钱和一些金银，都是从地下室里搜来，李庆安笑了笑，这些钱粮正好给他招募的手下发饷。


    
“使君，我们找到了这个！”


    
一名亲卫匆匆跑来，兴奋地将一封信递给李庆安，李庆安展开信看了看，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这竟是崔翘写给弟弟崔廉的亲笔信。

第216章 隐龙新主


    
襄邑县是一座小县，不足千户人家，入夜后，街头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县城最大的乔家客栈门口，还看见有人在暗处来回踱步，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这时几名骑马之人奔来，在客栈门口翻身下马，几名巡逻之人连忙迎上来施礼道：“齐堂主来了！”


    
一名约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点点头笑道：“他们都到了吗？”


    
“都到了，除了长安几人未到外，其余几人都到了。”


    
“我知道，你们好好巡逻，不准任何人进来！”中年男子说完，大步走进了客栈。


    
“槐远来了，大家都就等你了。”


    
“我来晚了，抱歉，大哥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吧！可以开会了。”


    
中年男子叫齐槐远，是汉唐会在江淮地区的总堂主，他同时也是汉唐会核心隐龙会的二十四名成员之一，这次接到密令，紧急赶到襄邑县进行一件事关他们隐龙会百年梦想的大事，乔家客栈已经被隐龙会全部包下，来自碎叶及大唐各地的二十名隐龙会会员在这里举行最后的一次会议，除了在朝中为官的几人外，其余隐龙会成员已经全部到齐，他们将决定一次事关隐龙会生死存亡的大事。


    
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李回春表情异常严肃，他扫了一眼众人，道：“这次我们齐聚宋州，是我们隐龙会近十年来的第一次，原因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凤纹玉佩竟然在李庆安的身上，而且他是自小佩戴，他极可能就是失踪了二十几年的大公子李珽，但这件事事关我们隐龙会百年来梦想是否能实现，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要谨慎再谨慎。”


    
说到这，他对一名长着大胡子的中年男子道：“云沛，齐堂主刚到，你再把你调查到的李庆安身世说一遍。”


    
胡云沛是汉唐会洛阳分会的负责人，也是隐龙会成员之一，他点点头道：“我在三个月前接到李大哥调查李庆安身世的命令，动用了我们所有的力量，耗资十万贯，得出的结论是，李庆安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他在朝廷的身世备案全部都是假的。”


    
尽管大家都已经听过一次汇报了，但胡云沛的话还是引起众人的齐声唏嘘，胡云沛取出一份略有点发黄文书，继续道：“这是我们从兵部取到的李庆安从军原件，是当年粟楼烽戍堡戍主荔非元礼在拔焕城给李庆安办理军籍的原件，里面有李庆安本人的叙述和他的画押，他说他是洛阳人，祖籍邺县，祖父李曾云，父亲李文革，世代习武，可是我们找遍了洛阳和邺县所有的户籍资料，倒是有几个李曾云，但都和李庆安一点关系没有，而李文革更是一个都查不到，而他在吏部的备案中说他是碎叶汉人，更是无稽之谈，那是我们帮他做的假，这是一个问题，其次，他怎么会出现在粟楼烽戍堡，他说是跟随粟特商人当护卫，被突骑施胡人袭击走散，我查过记录，当时一个月内，没有任何胡商经过凌山，也就是说他还是在扯谎。”


    
最后，胡云沛举起了一件短袍，道：“这是从粟楼烽戍堡得到的一件短袄，是李庆安出现在戍堡时所穿，我们无意中得到，这件短袄不是大唐之物，也不是粟特之物，做工精巧，来历不明，我问过不少胡商，有人说像是极西之国的物品，把这些线索合起来，我可以断言，李庆安不是大唐人，但他又确实是汉人，他在粟楼烽戍堡从军，绝不是来自大唐，他的身世是一个谜，我本人支持大哥的猜测，他极可能就是被拐卖到西方的公子珽。”


    
胡云沛说完，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倒是一直坚持李庆安是大公子的常进提出了一个疑问，“我听说李庆安的突厥语是后来才学的，而且他也不懂粟特语，这有点奇怪。”


    
“这并不奇怪。”


    
胡云沛笑道：“公子珽从小被拐卖到西方，不会说突厥话很正常，我听说西方幅员辽阔，小国众多，都不说粟特语，所以这个疑问我们可以当面问他，但除了这个疑点外，我可以肯定他就是公子珽，况且我们还有最实际的办法的确认。”


    
说到这，胡云沛向李回春望去，李回春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只水晶小瓶道：“这是从公子珰身上取来的血，我们只要滴血认亲，便可知道他们是不是兄弟。”


    
李回春叹了口气，又道：“本来我是打算把公子珰也一起带来，可是他体质太差，又一路花天酒地，在洛阳便病得不行了，我只好把他留在洛阳养病。”


    
“那个败家子，死了最好！”


    
罗品方一声怒喝，站起身道：“各位听我一言，隐太子已经逝去百年，李世民的子孙坐皇位已根深蒂固，而隐太子的后人却一代比一代差，到了李珰这一代，更是扶不起的阿斗，说实话，我已经绝望了，我为我们的先祖感到悲哀，我以为十八家将四代人百年的希望终将成为一个梦，直到凤纹玉佩的横空出世，我才忽然发现，我们这个梦或许能够实现，李庆安是什么人，大家都已经看到了，斩断杀伐、气吞万里，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是隐太子的后人，如果没有他，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还要把这个不可能实现的重担再交给我们的后人吗？”


    
罗品方的声音苍凉，充满了十八家将百年的辛酸和沧桑，他徐徐扫过众人，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隐隐带着泪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伸向李回春，“大哥，把它给我！”


    
李回春默默地将装有李珰鲜血的水晶瓶交给罗品方，罗品方猛地向地上一摔，‘砰！’的一声脆响，血珠四溅。


    
“不用再滴血认亲，他就是公子珽！”


    
……


    
近百匹马从乔家客栈骤然奔出，激烈的蹄声敲打着地面，惊破了寂静的夜，在城门处，他们贿赂了守城的差役，门开了一条缝，一行人冲出了城门，向城南方向驰去。


    
由于襄邑县太小，李庆安大队人马没有进城，也没有惊动官府，而是绕过县城继续南下，在离县城约三十里外的一片树林中驻扎，由于召集时间太短，他招收的这些漕工还无法适应高强度的行军和严明的军纪，他们都已累得精疲力尽，一到树林，众人倒头便呼呼大睡，最后埋锅造饭、暗哨巡逻还得由李庆安的亲卫完成。


    
一顶小帐中，李庆安正凑着灯光细看崔翘写给兄弟崔廉的信，这是一封足以置崔翘于死地的信，在信中他居然要求其弟涂改县主庄园的文书，将新霸占的一千亩上田也纳入其中，以掩盖他妻子侵占民田的恶迹，虽然侵占农田是他妻子襄邑县主所为，但他纵容包庇妻子的行为，却是他相国之位所不容。


    
李庆安沉思了良久，李隆基作为一个帝王，是不会允许一党独大，历史上他用张筠、陈希烈来对抗李林甫，当张筠和陈希烈不是李林甫对手时，他又用杨国忠来抗衡，李林甫死后，杨国忠一党独大，李隆基又用安禄山来制衡杨国忠，虽然这种制衡的结果是失败，但李隆基的思路却很清晰，那就是扶起一个重臣的同时，也要扶起他的对手，这便是帝王心术，不因为杨国忠是外戚而改变。


    
而现在杨国忠如日中天，李林甫日薄西山，李隆基焉能不想寻找一个制衡杨国忠的人，他李庆安能不能取代安禄山成为李隆基的候选，还未为可知，但他知道，有些姿态他一定要做，就算是太子党的反击，他也一定要站出来。


    
想到这，李庆安立刻提笔写了一封弹劾奏折，弹劾崔翘纵容包庇妻子侵吞良田，纵奴鱼肉乡里，又将他侵吞土地的契约等证据和田义的供状连同崔翘的亲笔信一起，打成了一个包，交给两名心腹道：“你们速去长安，将此奏折和包裹交给御史台。”


    
两名心腹领命而去，李庆安正要熄灯休息，这时外面跑来一名亲卫，禀报道：“使君，外面来了不少人，是碎叶的李回春等人。”


    
李庆安一怔，李回春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找他？他略一沉吟，便道：“让他们进来！”


    
小小的帐篷里挤进了二十几人，显得十分狭窄窘迫，这二十人除了李回春、常进和罗品方、宋全宜等寥寥数人外，其他人他都不认识，他们个个表情严肃，深深地注视李庆安，让李庆安感到一丝不自在，李回春给他一一介绍，“这是汉唐洛阳分堂的胡云沛，这是汉唐会江淮分堂的齐槐远，这是益州分堂的柳晋，这是荆襄分堂的赵舒卷……”等等等等，皆是汉唐会的头面人物，李庆安立刻猜到了，这些都是隐龙会的成员到了，他不由向腰间摸了摸，摸到了那块碧绿的凤纹宝玉，微微笑道：“诸位过来找我，有事吗？”


    
“李使君，我们想看一看凤纹玉佩，不知是否方便？”


    
李庆安有两块极品美玉，一块是他从扬州杜泊生的财物中得到，已经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了独孤明月，而另一块便是这凤纹玉佩了，他取出玉佩放在了桌上，李回春慢慢拾起来，常进连忙将灯光举高，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神情专注地盯着美玉，透过明亮的光线，玉中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它，就是它！”


    
当年曾经去大食寻找过长公子的齐槐远喃喃自言自语道，他猛地回头望向李庆安，越看越觉得他就是当年丢失的长公子，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李使君，你少年时到底在哪里度过？”


    
李庆安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少年时一直便在极遥远的西方，跟随我的祖父四处游走。”


    
“祖父，他真是你祖父吗？”


    
“是否亲生我不知道，从我记事时我便跟随他了，在我心中，他就是我祖父。”


    
李庆安脸色有些不悦，问道：“这是我的私事，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李回春连忙道歉道：“使君息怒，此事事关重大，所以我们才问，请使君多多包涵。”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一次确认道：“使君能否告诉我们，西方是什么样子，说什么语言？”


    
这群人来做什么，李庆安心中比谁都清楚，从他将凤纹美玉说成是自己从小佩戴时，他便知道，今天这样的情形早晚会到来，只是没想到它会在宋州的一个小县里发生。


    
最初，当他听到凤玉的渊源时，他心中就有了一种冒名的念头，那时更多是因为汉唐会雄厚的财力和地方势力让他怦然心动，这种念头起初还很模糊，但随着他被剥夺北庭节度使、投入监狱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再高明的权谋在李隆基绝对的皇权面前都不堪一击，只有强大的实力才是李隆基不敢动他的根本保证，为此，他需要一个身份，李建成的后人或许便是最好的掩护，他在狱中时做出了这个决定。


    
李庆安摆摆手，让自己的亲卫下去，这次缓缓道：“西方有同样疆域万里大食帝国，北面是拜占庭帝国，再向西是一片大海，当地人称为地中海，地中海南面是埃及，也是大食的疆域，北面则是几十个小国，法兰克王国、伦巴德王国，而我从小生活在盎格鲁—撒克逊王国，那是一个岛国。”


    
说到这里，李庆安取出一张纸，写下了几行英文，又流利地读了一遍，对一群目瞪口呆地隐龙会人笑道：“意思是我是来自的东方大唐帝国，我叫李庆安，见到你们非常高兴。”


    
李回春和几个人对望了一眼，他再无异议，‘扑通！’跪下了，帐篷里的二十名隐龙会成员都跪下了，李庆安一惊，连忙将他扶起，“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快请来！”


    
“珽公子，请受我们一拜！”


    
“你们弄错了。”李庆安有些不悦道：“我不是你们的李珽，我也不记得我的家在碎叶，你们请起吧！”


    
众人哪里肯起来，齐槐远含泪道：“珽公子，当年就是我把你带去观灯弄丢的，当年你才三岁，你可能不记得了，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还有这块玉，珽公子不是你是谁？”


    
李庆安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他微微叹口气道：“我是李庆安，这是我祖父给我起的名字，不是什么李珽。”


    
李回春反应极快，立刻接口道：“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们隐龙会之主，是隐太子的后人，是我们百年期盼地希望所在，你若想叫李庆安，那世上就没有李珽这个人。”


    
李庆安还是摇了摇头，再次拒绝了他们。


    
“你们的主人是公子珰，如果按照你们的说法，他应该就是我兄弟，他才是龙纹宝玉的继承者，希望你们能辅佐他成一番大事，我不希望因为我而伤害到他。”


    
“不行！”


    
罗品方一声怒喝，“那个小混蛋根本不配做我们的主公，也不配做隐太子的后人，我们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只是因为你从小丢失，我才被迫辅佐他，如今你回来了，他就该靠边站。”


    
罗品方脾气火烈，他拔出剑，横在脖子上，怒视着李庆安道：“公子若不答应，我就自刎在你面前。”


    
在罗品方的带动下，其他人纷纷拔剑横在脖子上，齐声道：“公子不答应，我们就自刎在你们面前。”


    
李庆安急得一跺脚，道：“不是我答应，而是我觉得你们有点草率，仅凭一块玉就认定我是公子珽，万一将来真的公子珽回来了，你们又该如何面对？”


    
“这简单！”


    
罗品方将食指在剑上一划，鲜血顿时涌了出来，他昂声道：“大丈夫敢做敢当，今天既然我们认定你是大公子，就绝不会反悔，今天我以血发誓，李庆安就是珽公子，就是隐龙会之主！”


    
众人也纷纷割指起誓，认定了李庆安，李庆安这才无可奈何道：“好吧！既然你们一定认定我是珽公子，认定我是隐龙会之主，那我就勉为之。”


    
众人听他终于答应了，顿时激动得欢呼起来，吓得李庆安的亲卫冲了进来，李庆安一挥手，让他们退下，又对众人道：“不过我有句丑话在前面，我不是珰公子那样的傀儡，若让我做了隐龙会之主，恐怕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目前隐龙会的头是李回春，他见李庆安手段高明，逼众人下了血誓，又堵住了所有的后路，不由暗暗赞叹，不过提起李珰为傀儡，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便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其实隐龙会的大权从来都是在隐太子后人手中，只是先主去世早，而公子珰又实在担不起这个重任，我们只好商量着办，可公子的才干魄力都高明我们百倍，收复碎叶让我们心服口服，我们自然会绝对服从公子之令。”


    
说着，他将龙纹玉佩取出，恭恭敬敬递给了李庆安，“请公子收下！”


    
“你们……也罢了！”


    
李庆安接过了玉佩，便令道：“那好吧！李回春和常进暂时留下，其他人退到帐外等候！”


    
尽管李庆安是用一种不容违抗的语气令他们出去，但众人都欣慰异常，这才是能做大事之人，当年先主样样事情都和他们商量着办，现在的李珰更是看他们脸色行事，看似尊重，却让他们失望之极，他们要的是能实现祖先的梦想的主人，而不是软弱无用之人，此刻，他们心中无比畅快，齐声答应，都退了出去。


    
众人退下，李庆安才苦笑一声对李回春和常进道：“你们可把我害惨了！”


    
常进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隐龙会的梦想是要实现隐太子未尽事业，也就是要把隐太子的后人推上皇位，可隐太子的后人都不长命，可见这是逆天而行，现在你们却让我来实现你们的梦想，这不是害我吗？”


    
常进肃然道：“公子千万别这样说，公子是隐太子之后，继承先祖的遗志你是的责任，你怎能因怕死而推却！”


    
旁边的李回春却捋须笑道：“公子其实是担心当今皇帝知道吧！”


    
李庆安一竖大拇指笑道：“先生果然厉害，猜对了，我确实是担心皇帝知道，他若知道隐太子的后人还活着，还要取他而代之，你们说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这一点请公子放心，我们隐龙会传了四代，从来都是绝密之极，绝不会泄露，公子的身份从现在开始就是隐龙会的最高机密，除了我们隐龙会二十四人，绝不会再有人知道。”


    
“那公子珰呢？他若知道被我取代了，难保他不去告发，要知道他那个人头脑简单，为了报复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回春立刻笑道：“公子请放心，我们隐龙会存在百年，就是因为有严格地保密制度，公子珰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们也从来没有打算告诉他，而且夫人，也是你的生母，我们也不会告诉她，因为担心她会泄露给二公子，不过，请公子尽早回碎叶，拜祭隐太子的灵位，只要到那时，你才能正式成为隐龙会之主，成为隐太子的后人。”


    
李庆安点了点头，叹道：“我何尝不想回去，不过时机未到。”


    
李回春和常进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不知公子需要什么时机？”


    
李庆安沉吟一下，有些忧心忡忡道：“高仙芝要发动吐火罗战役，我很担心碎叶的局势，都摩支未死，我担心他会勾结大食人袭击碎叶，所以我希望碎叶的汉人暂时暂时退回北庭。”


    
李回春大吃一惊，连忙起身道：“阿拔斯已经取代了白衣大食，屯重兵在呼罗珊准备镇压阿里派的起义，如果高仙芝打吐火罗，阿拔斯肯定会出兵，公子的推测完全有可能，我们这就赶回碎叶。”


    
“那好，你们立刻回去！”


    
……


    
隐龙会的人走了，李庆安背着手在树林中踱步，金黄的月色从树林中透入，将树梢染上一层神秘地光泽，李庆安抬头望着皎洁的月色，他想着自己的后世，随着时间的推移使渐渐地淡忘了后世，很多往事都变得模糊了，相反，在大唐的这些岁月在脑海里却异常清晰。


    
有时候他在夜间醒来时，会有一种错觉，究竟是唐朝的他穿越到了后世，还是后世的他来到了唐朝，庄生晓梦迷蝴蝶，是庄子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庄子？


    
李庆安苦笑了一声，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今天已经踏出了人生新的一步，来自后世的李庆安，从此变成了大唐宗室。


    
……

第217章 鸟择良木


    
次日一早，李庆安又继续向南进发，两天后，他的大队人马抵达了旱灾问题最严重的谷熟县。


    
在进入谷熟县之前，李庆安已经从很多渠道了解到了谷熟县的一些情况，仅仅从旱灾来说，谷熟县的灾害和河南道其他地区没什么区别，远没有到人民无以为生，非造反不可的地步。


    
关键还是人祸，谷熟土地肥沃，境内汴河和涣水两大河流穿流而过，在两河之间支流众多，加上气候适宜，使这里自古便是的产粮大县，谷熟县本来七成以上的土地已经沦为庄园，自耕农仅占三成左右，在各大庄园中，庆王李琮便拥有四座大庄园，计五百顷上田。


    
贪婪是这些权势贵人的共同特征，他们从来不会嫌自己的土地钱财已经足够多，也不会去考虑大唐会不会因此亡国，或许在他们看来，大唐这么富庶，自己拿一点点不算什么，况且他不拿，别人也一样会把它拿走，于是，贪婪便蒙蔽了他们良心，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明天浪滔天。


    
河南的旱灾来临，就仿佛吹响了土地兼并的集合号，长安的权贵王公，地方的豪门大户，大神小巫们一齐向河南道丰腴的土地伸出了贪婪的手，各施手段，各用门路，目的都是一个，趁灾年将土地据为己有，谷熟县就是一个极端的例子。


    
李琮在谷熟县的四座大庄园并不相连，为了将这四座大庄园连为一片，李琮便利用这次旱灾大肆兼并土地，涉及土地近两万亩，一千二百余户人家，他采取了暴力驱赶和官府威逼的手段，用几百名家丁执棍棒殴打驱赶土地的主人，拆毁他们的房子，逼他们用极低的价格卖田，同时官府又配合他们催缴农民积欠的税粮，断绝道路，不准商人前来卖米，严禁富户赈粥，用种种手段逼迫农民离家流亡，只要农民离家，土地立刻变成无主之地，官府予以没收拍卖，而买家只有一个，仅仅两个月时间，庆王便霸占了一万多亩土地。


    
农民的暴乱起源于对官府的不满，当朝廷赈灾令下达后，各县都陆续开始开仓赈粥，唯独谷熟县非但不开仓，反而逼迫农民缴纳税粮，当别的县开仓放粮的消息传到谷熟县后，漕工和农民皆愤怒了，他们冲进官仓，却发现官仓中粮食颗粒皆无，愤怒的民众烧毁官仓、捣毁衙门，他们害怕官府报复，数千民众便在几个有威望领头人带领下，逃到磨山藏匿，但在官府的报告中却变成占山造反。


    
李庆安直到进入谷熟县后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这天下午，李庆安率领大队人马来到了位于县城以西二十里处的谷熟军府。


    
这是他的一个疑问，军队在这次暴乱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谷熟军府是上府，应该有兵员一千二百人，但李庆安看到的却是一座破烂不堪的军营，栅栏有一半都不见了，岗哨楼已倒塌，原本依附军营而生的酒肆妓馆也变得人去屋空，大半已坍塌，长满了一人高的蒿草，看得出至少已经废弃了十几年。


    
李庆安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从不敢想象，中原的军府竟破败如斯，民团留在军营外，他带领一百名亲卫骑马进了军营，军营不准驰马，但他们却无法下马，一路上长满了蒿草。


    
虽然军府已经破败，但还看得出原本的盛况，三排近百间长长的平方，饭堂、军械屋、仓库、文书房一应俱全，平整宽敞的跑马场和练兵场，箭垛上还插着已生锈的箭矢，刀枪架上甚至还有两杆长矛，就是看不见一个人。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骑马进军营！”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恶狠狠的声音。


    
李庆安一回头，只见他们身后二十步外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确切说是个军官，身材魁梧，背有些驼了，此人头发半白，一只硕大的酒糟鼻子，穿着一袭细鳞甲，屁股上吊着横刀，手中拎着一只酒壶，正酔熏熏地斜睨着他。


    
“你是什么人？”李庆安反问他道：“是这里的军官吗？”


    
那军官看来有点见识，他见来人虽然不是军人，但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冷厉，腰挎横刀、后背弓箭，尤其他们所骑战马都是矫健雄壮的骏马，他便知道这群人的来头不小，便立刻收起狂放的态度，恭敬地答道：“我是这里的果毅都尉，叫崔佑，请问阁下是何人。”


    
李庆安点点头，道：“我原来是北庭节度使，现在是河南道观察使。”


    
“原来你就是李庆安！”


    
军官吓了一跳，他连忙上前，半跪施一军礼道：“卑职崔佑，参见冠军大将军。”


    
李庆安见他还挺了解自己，便翻身下马笑道：“找一个地方吧！我有话要问你。”


    
“大将军请随我来！”


    
崔佑领着李庆安走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桌上盘中的干豆子已经发了霉，崔佑哗啦一下将碗碟都推到地上，又用脚将酒壶全部踢到墙角，用袖子擦了擦坐垫，笑道：“大将军请坐！”


    
李庆安坐了下来，打量了一下屋子，叫窗台上居然还有十几本书，便点点头问他道：“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这个军府为何破败到如此地步？”


    
崔佑苦笑一声道：“将军是明知故问吧！中原的军府不都这样吗？”


    
李庆安摇摇头道：“应该不是这样，扬州那边的军府还有七成兵，襄州军府还有五成兵，没有像你们这样全部跑光的。”


    
“是啊！两个月前我们这里还有两百士兵，可是庆王一占完土地后，最后两百士兵都跑光了，马都尉带了十几个校尉旅帅跑到河北投靠安禄山去了，军营里现在只剩下我一人。”


    
崔佑语气中充满了悲怅，“我是开元十六年从军，我家有二十亩地，所以我必须要从军，没办法，不从军，土地就会被官府没收，当时军营里还有七百弟兄，都和我一样，家里有地，不得不来当兵，开元二十四年，谷熟县大旱，庆王趁机低价并购了二万多亩土地，引发军府的一波逃亡风潮，一夜之间便跑掉了三百名士兵，土地都没有了，谁还愿意白白当兵，后来每年都有逃兵，直到今年年初，还剩下两百二十五名士兵，和其他军府差不多，结果这次庆王再一次趁旱灾并购土地，引发民众暴乱，父兄们跑来一喊，不仅士兵全跑光，军官也逃掉一大半，兵器也被他们全部拿走了。”


    
说到这里，崔佑长叹了一声，道：“我听说长安的军队也差不多跑光了，要打仗只能靠临时募兵，可边关大将却个个拥有重兵，一旦他们造反，我不知道朝廷拿什么军队去和他们对抗，大唐外表看似强盛，可里面全被蛀虫们掏空了，堪忧啊！”


    
李庆安心中充满了苦涩，在后世时说到安史之乱的原因，有的说是李隆基的昏庸误国，有的说是李林甫的专横弄权，有的说是杨国忠的不学无术，甚至还有说是杨贵妃媚惑误国，但今天他才知道，根本原因是土地兼并，是权贵高官不顾民众死活，大规模的兼并土地，使大唐的均田制变成了庄田制，使大唐军制崩溃。


    
诚然，安禄山造反也有很多偶然因素，比如李林甫纵容，杨国忠逼迫，但兵重于外而薄于内的局面必然导致大规模叛乱爆发，即使没有安禄山，也会有李禄山、王禄山，后来的藩镇割据就是典型的例子。


    
而大唐皇帝李隆基最大的责任就是放纵了土地兼并，出几个不痛不痒、没有任何实际措施的诏书，不准土地兼并，可谁理睬他？他难道不知自己的儿子侵占土地吗？庆王的永业田只有一万亩，可他送给杨家的各种寿礼中就有五万亩良田，这么明显的事实，李隆基却视而不见，由此可见他的纵容，在对付人的手腕上精明厉害，可在治国安民生上却昏庸无比。


    
李庆安不想再问下去了，他站起身笑道：“崔佑，我看你人虽酔，可心却清醒，可愿舍了这无用之官，跟随我走？”


    
崔佑立刻单膝跪下道：“兵员跑光，我们也是重罪，所以马都尉才逃掉了，我若不走，死罪就落在我的头上，本来我也打算去投奔安禄山，却蒙大将军收录，我佩服大将军久已，愿意跟随大将军。”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那好吧！你换一个名字，从此崔佑就不存在了。”


    
“属下原来叫崔乾佑，后来才改名崔佑，从今天开始，我愿为大将军鞍前马后效劳！”


    
‘崔乾佑！’李庆安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好像是中唐有名的大将，他思索片刻，猛然想起，那个在潼关大败哥舒翰四十万大军的安禄山手下大将，不就是崔乾佑吗？他心中大喜，连忙道：“你收拾一下东西，这就跟我走吧！”


    
逛一圈军营，却意外得到了一名得力干将，李庆安的心情又好了起来，走在路上，他问崔乾佑道：“你久在本地，可知道平息造反民众，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崔乾佑笑道：“欲谋其玉，先知其性，谷熟民众可不是造反，那是崔太守的诬告，把他们妖魔化了，其实他们是因为烧了粮仓县衙，害怕官府报复，才逃进山中藏匿，所以大将军不要说‘平息！’二字，应该说怎么让他们返回家园？”


    
“那你说该怎么让他们返回家园呢？”李庆安又笑道。


    
“取信于他们！”


    
“如何取信？”


    
“很简单，将作恶之人杀了，人头送进山去，再把土地还给他们，他们自然就会出山回家，就看大将军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李庆安微微笑道：“这个魄力我有，崔将军有没有胆量替我进一趟山？”


    
“大将军若有魄力，我就有胆量！”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


    
从观察使李庆安进入宋州开始，太守崔廉便处于惴惴不安之中，和汴州吴清已经及时将问题梳理干净相比，崔廉的宋州问题便便显得棘手得多，自李庆安调任河南道观察使以来，崔廉便开始着手清理治下豪门趁灾侵占土地的问题，大部分侵占土地的情况都已经被制止，很多被侵占的土地也退还给了农户。


    
但有两大棘手之事他却始终解决不了，一是襄邑县让皇帝之女侵占土地问题，涉及到他的大嫂和大哥，情面上拉不下来，而且襄邑县主态度强硬，坚决不肯退田，而大哥崔翘又态度暧昧，希望他能用技巧性的手段掩盖此事，其次是庆王在谷熟县侵占土地，这更是让他头痛不已，庆王已经把人逼造反了，还坚决不肯让步，那五百家丁就躲宋州城内，不肯离去。


    
崔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襄邑县那边出事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据报，李庆安搜走了全部地契和强买土地的契约，联想到可能出现的后果，令崔廉不寒而栗，现在他最怕李庆安来找自己，这时，衙役来报，杨司马回来了，崔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道：“快请！快请！”


    
片刻，司马杨汝宁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参见使君！”


    
“别客气了，快说汴州那边的情况。”


    
“使君，恐怕情况对我们不利。”


    
杨汝宁叹了口气道：“棣王派出邵子平来解决土地退赔问题，他办事很得力，仅三天时间，不仅把所有土地都退还给了农民，每家还另给了五贯钱的封口费，又承诺购十万石米在汴州赈灾，现在人人都赞棣王仁慈厚德，棣王的事情解决，现在吴清在大规模的清查土地侵占，又组织得力部下挖井抗旱，使君，汴州那边基本上已经摆脱麻烦了，许州和滑州那边也在清理土地被占问题，大家怕了李庆安。”


    
崔廉呆立半晌，浑身虚脱地坐了下来，原以为法不责众，可现在就只剩下宋州的问题最严重，偏偏李庆安就在宋州，这可怎么办？汗水从崔廉的额头上渗出，他感觉这一次恐怕难逃罪责了。


    
“使君，如今之计只能求自保了。”


    
杨汝宁的建议仿佛在崔廉耳边猛敲一记钟声，他顿时醒过来，连忙问道：“那你说，我自保之计在哪里？”


    
“我建议使君不妨和李庆安谈一谈，我发现此人虽然心狠手辣，但他也很讲究策略，比如漕工那么大的事情，换谁都不能忍，可他居然把吴清给放过了，直奔宋州，可见他就是针对宋州而来，那宋州有什么让他如此感兴趣，庆王，或许现在再加一个崔尚书，使君，他是在为太子党翻案啊！只要我们明白这一点，就可以和他合作了。”


    
“你是要我被背叛大哥吗？还有庆王，我敢得罪他吗？”


    
杨汝宁见崔廉还是执迷不悟，又劝道：“你若再包庇他们，恐怕他们就会拿你来当替罪羊了，他们只要推说一切不知情，是手下人擅自所为，圣上总不能抓手下人吧！两个案子都落在你身上，你说圣上不抓你抓谁？再说得罪崔尚书是挽救崔家的声誉，有大义灭亲的美名，崔家感激你，得罪庆王，使君还可以投奔别的王爷，总比现在难逃罪责好吧！”


    
崔廉捂着头，半晌叹息了一声，“让我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


    
李庆安在谷熟县仅仅只用了半天的时间，便将庆王李琮在谷熟县侵占土地的事实调查清楚了，事情很清楚，而且还不像襄邑县主那样用执事田义的名义来占土地，契约书上就写得清清楚楚，土地由庆王买下，由此可见庆王行事的嚣张，丝毫没有任何畏惧。


    
对于庆王李琮的无惧，李庆安也颇为奇怪，如果现在是二月份，李琮的所作所为他可以理解，可现在是五月底，在长安爆发了太子被废的重大变故，作为长子，李琮有入主东宫的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还敢大规模兼并土地，比如棣王，就立刻改弦易帜，派最得力的手下来涂改他的不良记录。


    
可庆王却丝毫没有一点动静，他不懂吗？这不可能，如果他连这个都不懂，还去争什么太子之位，唯一的解释就是庆王本人不知道此事，这是他的手下擅自所为，如果真是他手下所为，那么手下居然能调动五百名家丁过来抢田，由此可见李琮的庄园规模之大。


    
但不管是庆王所为，还是他手下所为，谷熟县的这只老虎他都非打不可，狙击庆王入主东宫，于国于民于己，都是一件好事。


    
这天下午，李庆安抵达了离宋州城不足十里的东安镇，这时，前面传来消息，宋州太守崔廉要求见他。


    
东安酒肆内，李庆安和崔廉对面而坐，李庆安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泗州太守崔平是崔太守的侄儿吧！”


    
“他是我兄长之子，年纪轻轻便做了泗州太守，这还多亏李使君的推荐。”


    
“这和我可没关系，崔平年轻有为，听说他要南调湖州，泗州民众都不肯让他离去，联名上书朝廷要求他留下，他只做了不到三年便如此得民心，让人不得不敬佩啊！”


    
崔廉老脸微红，他听出李庆安是在暗讽他做官不得民心，不由苦笑一声道：“我们这些做地方官的也很难，下要安抚百姓，上要应付权贵，稍不留神便遭御史弹劾，我崔廉虽然政绩不著，但也没有恶名，只求无过便可。”


    
“崔太守真能做到无过吗？若崔太守无过，谷熟县的数千人怎么会烧仓毁衙，这个崔太守又怎么解释呢？”


    
“那是庆王所为，我想管却又得罪不起，你让我如何是好？”


    
“嘿嘿！这就是崔太守本末倒置了，怕得罪庆王，就任其圈地？崔太守可知道我大唐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土地兼并！”


    
“对！就是土地兼并，土地兼并导致兵制败坏，导致财政枯竭，若听之任之，迟早要导致大唐灭亡，崔太守明知其危害，还放纵权贵圈地，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可是现在崔太守的官帽非但保不住，还将有罪于大唐，崔太守，莫要让将来史官撰写唐朝灭亡之根时，提到崔太守一笔，崔廉不廉，那可就遗臭万年了。”


    
李庆安的话重重地敲在崔廉的心中，他惶恐起身道：“我就是害怕于此，才来找李使君商量，求李使君给我指一条明路。”

第218章 杨钊折臂


    
长安庆王府，自从太子李亨被废后，庆王李琮就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原来几乎关闭的招贤馆又重新开管扩大，他礼贤下士，关爱孤老，他乐善好施，勤于办学，做了二十几天贤王，他便迫不及待地找人编起了儿歌。


    
“大唐大，江山广，东宫空寂觅长王，木子李，西海玉，子孙兴旺靠本宗。”


    
这首儿歌中暗含着庆王李琮，他又找一个邋遢道士，许以重赏，让他把这儿歌传遍长安，不过李琮却不知道，负责给他打理田产的大管家习惯性地在宋州谷熟前圈了两万亩上田，却给他惹下了滔天大祸。


    
这天下午，御史中丞宋浑匆匆地来到庆王府，给他带来了足以致命的消息，河南道观察使李庆安和宋州太守崔廉联合上书，弹劾他庆王在宋州谷熟县强占土地两万亩，动用私刑、逼民造反，证据确凿，现已抓获庆王各地庄园调来的武装家丁五百三十人，李庆安在奏折中还同时弹劾庆王有拥私兵造反的嫌疑。


    
李琮被这个突来的消息打击得懵住了，这件事他竟丝毫不知，他只是让大管家随时帮他留意廉价土地，却没想到这个不知分寸的大管家竟在这个时候给他惹下了滔天大祸，偏偏还被李庆安抓住了把柄。


    
“宋中丞，这……这件事我丝毫不知，这下可如何是好？”


    
“殿下，现在李庆安的弹劾奏折已经到御史台，最迟明天就要交到圣上手中，形势危机，殿下快想想解救的办法吧！”


    
“明天！”


    
李琮惊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抓住宋浑，央求道：“宋中丞，你能不能压下奏折，千万不要送进宫中，恳求你帮我这个忙啊！”


    
宋浑摇头叹道：“我若能压下来，我现在就把奏折给你拿来了，李庆安是御史大夫，他的奏折是直送圣上，按理，我也无权查看，我也违规偷偷调看了一眼，殿下，此事我真的帮不了你，现在还有半天时间，殿下自己想办法吧！”


    
这时，旁边的李俅忽然问道：“宋中丞，我听说李庆安前天也同时弹劾了崔翘，现在有处理结果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听说圣上震怒，连夜把杨国忠召进宫大骂，估计崔翘这次凶多吉少了。”


    
宋浑叹了一口气又道：“这次李庆安连连发难，明显是针对杨相国和庆王殿下，李林甫和张筠皆上书痛陈土地兼并的弊端，大有落井下石之意，我建议殿下速与杨相国共同商议对策，不要各自为阵，被李庆安各个击破。”


    
“李庆安！”李琮恨得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派人杀了此贼！”


    
旁边李俅大惊失色，连忙制止道：“父王千万不可！上次李庆安在汴州遇刺，圣上就怀疑是父王所为，虽然此事最后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圣上已经对父王起了疑心，若父王再派人去刺杀他，就坐实了罪名，那岂不是便宜了背后栽赃之人，现在父王千万不要冲动。”


    
“那你说该怎么办？”


    
庆王急得满头冷汗，道：“上次李庆安遇刺之事就被人栽赃，被父王大骂一顿，现在土地大案又起来，我这个东宫之位可就完蛋了。”


    
李俅沉思了片刻，便对宋浑躬身施礼道：“多谢宋中丞报信，请中丞无论如何把李庆安的奏折拖延到明日，我们父子必有重谢！”


    
宋浑知道他们父子有话商量不便让自己知道，便拱手道：“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希望殿下能想出良策，逢凶化吉，我会尽力相助！”


    
说完，他便告辞而去，李俅一直把他送出府门，再回到书房，李琮便急不可耐地问他道：“我儿是否已有良策？”


    
“父亲不要着急，请坐下再说。”


    
尽管李琮心急如焚，但儿子的冷静让他不得不忍住心中急火，坐了下来，李俅叹了口气道：“父亲首先要明白李庆安为什么这样强硬，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李琮恨恨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太子党已经覆灭，他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报复我们吗？”


    
李俅摇了摇头，“这正是我想说的，太子党看似被清洗，实际上同情太子大有人在，尤其是世家和皇族，据孩儿听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太子是无辜被废，巫盅之说很牵强，正是因为有很多人同情太子，所以李庆安才突然杀个回马枪，剑指杨国忠和父王，这样一来，他就成为太子党的英雄，成为太子党领袖，在朝中尽得人心，在民间广得赞誉，一箭双雕，这就是他的目的，父王明白了吗？”


    
李琮倒吸了口凉气，儿子这一解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李庆安竟这么有心机。


    
“可是，这和解决我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


    
李俅笑道：“父王，既然我能想到这一点，圣上又怎会想不到？他会让李庆安如意算盘得逞吗？不会，崔翘的弹劾奏折是前天送进宫去的，圣上震怒，但到今天还没处理，父王不觉得奇怪吗？”


    
李琮凝神一想，确实是这样，父皇既然震怒，就应该立即处罚崔翘，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确实奇怪，他连忙问道：“这是为何？”


    
“我在想，或许圣上已经感觉到亲王也会有问题出来，所以他在等，看孰重孰轻，然后再决定处罚谁。”


    
“你的意思是说，父皇会在我和崔翘之间选一人处罚吗？”


    
“没错！”李俅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太子党初灭，圣上是绝不会让李庆安的反击过于猛烈，但不处罚又对天下民众交代不过去，所以他在等待，现在父王的问题出来了，就成了二选一的结果。”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以为父王应该双管齐下，一是严厉处罚大管家，甚至将他处死，立刻派人去宋州退地善后，还要像棣王一样，在宋州大举赈灾，把影响降到最低，然后父王一定要赶到奏折之前进宫向父王请罪，其次就是在后面不妨再敲崔翘一棒，让他数罪并发。”


    
李琮真的有点佩服自己的儿子了，考虑问题竟滴水不漏，把这么一件危急的事情从容化解了，李琮的一颗心略略放下了，他又问道：“那不知崔翘还有什么把柄可抓？”


    
李俅微微一笑道：“父王忘了吗？崔翘升相国前，置别宅妇的罪名可还没有取消呢！”


    
……


    
宋浑从庆王府中出来，又急去找了杨国忠，他是杨国忠心腹，但也有一点儿私心，因此是先报庆王，再找杨国忠，杨国忠的朝房不在大明宫，而在皇城的吏部，按理，吏部尚书并不过问吏部的具体事务，只过问吏部的重大事件，更多是参与决策国事。


    
但杨国忠这个吏部尚书却与众不同，他无论大事小事，样样事情都要过问，小到县尉提升，大到尚书调动，都要经过他过目或批准后才能执行，他俨然就把吏部侍郎的权力夺走了，同样，在兵部也一样，大事小事都是他一把抓，这是他的风格，说得好听是事必躬亲，说得难听一点是揽权不放。


    
不过这几天杨国忠的日子着实不好过，他的左膀右臂之一，礼部尚书崔翘出了大麻烦，被李庆安弹劾纵容家人侵占土地，证据确凿，甚至连崔翘的亲笔信都抓到了，圣上盛怒之下召他入宫大骂一顿，责令他三天之内拿出崔翘的处理方案。


    
圣上明显是把麻烦推给了他，让他来处理这件事，他怎么处理？罢免崔翘，怎么可能，罢免了崔翘等于断他杨国忠一臂，他还没有这种壮士断腕的决心。


    
杨国忠苦思了一夜，最后在他原来幕僚，兵部侍郎令狐飞的提示下，终于想到一策，贬崔翘为礼部侍郎，责其家人退还所侵占的土地，罚俸三年，并加罚米三万石用于赈灾，但保留了崔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这是令狐飞的策略，用超常的经济处罚替代职务处罚，看似严厉，却避重就轻，保留了最重要的相国之位，也让圣上可以对天下人交代，可谓最圆滑的处理方式。


    
但宋浑带来的一个消息却打乱了这一切，李庆安又把庆王弹劾了，一样的证据确凿，也就是说崔翘和庆王成了难兄难弟，至少杨国忠是这样认为，法不责众，李隆基不会重罚自己的儿子，而为此重罚崔翘显然不合理，李隆基为了保自己的儿子，自然不会重罚崔翘，他决定自己将崔翘的处罚有些重了，他立刻修改了崔翘的处罚，依然保留其礼部尚书一职，只是将其正三品的散官金紫光禄大夫降为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并免去其兼任的太子右庶子一职。


    
其实杨国忠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李隆基对于土地兼并的态度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几次下诏严禁土地兼并，却没有一条实质性的预防措施，最后竟不得不承认权贵们的土地兼并现状，只恳求权贵们以后不要再兼并土地。


    
在这种重利轻罚的思维下，长安权贵们哪个不拼命地扩大庄园，捞取土地，现在崔翘和庆王被弹劾，虽然有太子党反扑的因素，但李隆基真会因为土地兼并而处罚他们吗？


    
由于有庆王被扯出，杨国忠便将这件事看淡了，他认为没有必要为此事付出多大的代价，傍晚时分，杨国忠将崔翘的处理意见递进了宫中。


    
这一个多月李林甫表现得比较低调，在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被杨国忠夺走后，他的权力受到了极大地钳制，再加上他多年劳累积累，忽然心情低落，竟引发了他一场大病，在床榻上整整躺了二十天，病愈复出后，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虽然倍受打击，但老谋深算的李林甫并没有因此灰心丧气，他一方面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不让杨国忠再侵入，同时他低调隐忍，等待反击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李庆安从宋州送来的弹劾奏折仿佛及时雨一般令李林甫喜不自胜，他在第一时间内便从王珙那里得到了李庆安奏折的全部内容，一个是崔翘，一个是庆王，庆王的弹劾涉及东宫之争，他暂时不想插手，但崔翘却关系到朝廷权力格局的变化，如果能把崔翘干下去，那相国就是六人，相国党、杨党、张党各占两人，三党便处于一种势力平衡之中，杨国忠扩张的势头由此被遏制住，如果他再联合张筠绞杀杨国忠，最后李隆基也不得不放弃杨国忠，崔翘被弹劾，这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黄昏时分，李林甫的马车停在了张筠的府门前，早有门房飞奔去禀报，片刻，张筠迎了出来，大笑道：“李相国，你自己说说，多少年没来我府上了？”


    
李林甫拱手笑道：“事务繁忙，莫说张尚书的府邸，我自己的别宅都已经几年未去了。”


    
“那今天怎么有闲暇来鄙府？”


    
“若张尚书不欢迎我，我这就走！”


    
“哪里！哪里！李相国的大驾，我请都请不来，今天既然来了，非要喝两杯不可。”


    
张筠亲热地挽住李林甫的胳膊，一挥手令下人道：“速去准备酒席！”


    
李林甫和张筠有说有笑走进了府邸，张筠一直将他请至贵宾客房，这里早已经摆了一桌酒席，李林甫也不推迟，直接坐入席中。


    
张筠拎着酒壶亲手给李林甫倒了一杯酒，笑道：“相国说老实话，今天怎么想到来我府上，是不是为李庆安弹劾奏折之事？”


    
张筠的坦率让李林甫有些意外，他端起酒杯眯眼笑道：“难道张尚书不关心吗？”


    
张筠点点头道：“我下午听说庆王也被弹劾了，我倒认为这是好事，好好处罚一下庆王，让宗室权贵收敛一下侵占土地，我是老户部了，大唐税赋收支一年比一年恶化，天宝元年有民户近九百万，现在估计最多只有六百万了，近一半的民户逃亡，这已经接近汉末的程度了，李相国，我大唐堪忧啊！”


    
“张尚书说得不错，我也是为此事来找张尚书，土地问题已日益严峻，军府十之八九逃亡，去年的上番已经被迫停止了，折冲府实际已名存实亡，原想训练彍骑替代府兵，但我听说，京城十二万彍骑也已基本上逃亡殆尽，若再不制止土地兼并，将来恐怕再无一兵一卒来保护你我家族，张尚书，你我既为权臣，责无旁贷啊！”


    
两人又喝了一杯酒，李林甫试探着问道：“张尚书，这次我想利用李庆安弹劾兼并土地一事，好好劝一劝圣上重查此案，以杀一儆百的方式，警告土地兼并者，不知张尚书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共担此重责。”


    
张筠点了点头，呵呵笑道：“我也正在想是单独上奏还是与李相国联合上奏，没想到李相国便上门了，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也好！我与李相国一同上奏，杀一杀土地兼并的恶风。”


    
说完两人对望一眼，皆心领神会，两只老狐狸一起得意地笑了起来。


    
……


    
半个时辰后，李林甫和张筠的联名奏折便送进了大明宫，此时李隆基尚不知庆王犯事一事，李林甫和张筠的奏折中却谈到了此事，李隆基顿时大怒，御史台的弹劾奏折应该是他第一个知道，现在却变得了他最后一个知道，他立刻急令调李庆安的奏折。


    
当宦官从御史台奔回，将李庆安的奏折和满满一大箱证据搬进大明宫，李隆基的雷霆之怒首先便降临到了御史台，李庆安的弹劾奏折是昨天上午到的，而现在已经是晚上，也就是说，奏折被压了整整两天，李隆基立刻下令彻查此事，御史中丞王珙趁机弹劾宋浑擅自扣下奏折，私自给庆王通风。


    
也是活该宋浑倒霉，李隆基在怒火最盛时，宦官来报，庆王在宫外求见，宋浑私自给庆王通风的罪名立刻被坐实了。


    
李隆基勃然大怒，下旨罢免宋浑御史中丞，下狱严查。


    
当李隆基的雷霆风暴稍稍平息，庆王李琮便战战兢兢地被一名宦官领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高力士已经复职了，没有他，李隆基的生活极为不方便，在废太子案稍稍平息后，便又将他召至身边，信任一如从前，不过高力士再也不提太子之事，就仿佛废太子一事与他毫无关系。


    
他刚走到门口，正好庆王李琮迎面而来，李琮立刻小声问道：“阿翁，不知父皇的怒火消了没有？”


    
高力士叹了口气道：“庆王请听老奴一言，低头认罪，弥补过失，接受任何处罚，否则，老奴也不知后果会怎样。”


    
李琮感激不尽，“多谢阿翁！”


    
“快去吧！别让圣上久等了。”


    
李琮提心吊胆地走进御书房，他立刻跪倒在地，磕了两个头，颤声道：“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李隆基铁青着脸，半晌才冷冷道：“你怎么知道自己被弹劾？”


    
李琮已经知道宋浑下狱了，这个时候他再不说实话，等于是找死了，他立刻道：“回禀父皇，今天下午御史宋中丞跑到我府上来，告诉了我，儿臣惶恐不已。”


    
“惶恐？”李隆基哼了一声，“你有什么可惶恐，你不是一向胆大包天吗？”


    
李琮不明白父皇此话的意思，他更加胆寒心战了，他连连磕了两个头道：“父皇请听儿臣一言。”


    
“说！”


    
“父皇，儿臣今年以来确实没有兼并土地的念头，这次是儿臣的大管家擅自所为，儿臣事先一点也不知晓，请父皇明鉴，儿臣就算再蠢也不会在现在做自损名义之事。”


    
李琮的最后一句话，李隆基倒相信是真的，这段时间李琮处处捞取贤名，他确实不可能在这时候做自损名誉之事。


    
李隆基盯着他，缓缓道：“那你说，你该怎么弥补自己的过失？”


    
他的口气已经缓和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多占一点土地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能知错就改，只要能弥补过失，挽回恶劣影响，他倒也能原谅。


    
李琮听出父亲口气已经松了，他不由心中大喜，立刻道：“父皇，儿臣已经让管事立刻奔赴宋州，将所有土地全部清退，同时赔偿农民的损失，另外，儿臣愿意出二十万石米以父皇的名义赈济旱灾，儿臣虽然愚笨，但也知道，国以民为本，儿臣愿为父亲分忧！”


    
李隆基点了点，儿子的表态让他基本上还算满意。


    
“你是朕的长子，更要以身作则，要把心思放在社稷上，要替朕分忧，你明白吗？”


    
李琮重重地磕了两个头，泣道：“儿臣明白！儿臣一定替父皇分忧。”


    
“那好吧！这件事就是一个教训，赶紧去把宋州的善后处理好，不要再让御史抓住你的把柄。”


    
说到这，李隆基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李庆安在汴州遇刺一事，到底是不是你所为？”


    
李琮举起右手郑重道：“儿臣愿向苍天发誓，儿臣和李庆安关系虽不好，但确实没有想过要刺杀于他，这是有人栽赃给儿臣，请父皇一定要相信儿臣。”


    
“那好吧！朕就信你一次，不是你所为，不过这件事你自己也要留意，给朕查出到底是何人所为？也好洗清你的疑点。”


    
说完，李隆基摆了摆手，命他退下去了，他心中颇为烦恼，又一次拿起了李林甫和张筠的联名信，二人联名要求重视土地兼并的后果，要求严惩土地兼并者。


    
李隆基当然明白这两人的真实用意，借查土地兼并之命，打击杨党的势力，李隆基也没有想到，这两人竟然联合起来对付杨国忠了，他又拿起杨国忠处置崔翘的意见，只降散官一级，他眉头不由皱成一团，力度太轻了，这怎么能向天下人交代。


    
他不悦地将杨国忠的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低低骂了一声道：“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的一些决定，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再扶持杨国忠上，步伐太快了，让他一步到位，没有一个过程，不像李林甫那样做相国十几年才慢慢形成了权威，现在李林甫居然和张筠联合起来对付杨国忠了，这会造成朝廷的动荡不安。


    
李隆基暗暗叹了口气，他确实需要采取措施，缓和一下杨国忠上升的势头，打击他一下，在目前看来是很有必要。


    
想到这，他又一次拿起李庆安的弹劾奏折，崔翘利用职权包庇家人侵占土地，这不是一个为相国者的所为，李隆基也感到了一阵失望。


    
他提起笔，在李庆安的奏折上批复道：‘免去崔翘礼部尚书一职，免去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资格，降为华州太守！’

第219章 攻陷月氏


    
七月，正是吐火罗一年中最热的季节，热浪似流火滚地，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但在月氏都督府王城阿缓城附近，一场摧枯拉朽般的战役正在茫茫的戈壁滩上打响，七千大唐安西骑兵挥舞战刀，大旗飞扬，刀光闪烁，追赶着数千败逃的月氏溃军，箭如密雨，铺天盖地地追杀着败军，无数人惨叫着翻身落马，恐惧的叫喊声、哀求饶命声，被隆隆地马蹄声淹没了，一名月氏士兵高举双手，跪在地上哀求饶命，一名唐军校尉飞驰而来，喝声如雷，侧身横刀一劈，战刀劈过士兵的肩头，无情地斩断了月氏士兵的人头，将人头栓在马上呼啸而过，又去猎杀下一个目标。


    
这是高仙芝的吐火罗战役打响了，从攻打朅师国归来，高仙芝在石汗那屯兵休整，终于在六月下旬接到了朝廷出兵吐火罗的批准，同时接到了任命他兼任北庭节度使的消息，高仙芝兴奋异常，立刻指令封常清赴北庭接收军队，就地整顿，以巩固对北庭军的控制，而副将李嗣业建议调北庭军防守碎叶，却被高仙芝否决了，刚刚拿到一支军队，当务之急绝不是要使用它，而是要先把它牢牢控制在手中，只有把这支军队变为己有，才能得心应手地使用它，因此，清洗李庆安的嫡系便成为高仙芝给封常清指令中的最重要内容。


    
高仙芝为打吐火罗战役也做了周密的部署，包括增军小勃律天宝归仁军，同时留下三千军马镇守朅师国都城拔逻勿逻布逻城，并派三千军扼守护蜜道东段，布下重兵以防止吐蕃军从背后袭击唐军，在等待朝廷命令的同时，他又派出大量的斥候去探查吐火罗诸国的兵力，他发现大食军因内战已经撤离了吐火罗，吐火罗诸国兵力虽多，但战斗力要远远逊于唐军，高仙芝虽只带了八千安西军，却丝毫没有把这些胆小无能、装备落后的月氏人放在心上，这几年他横扫吐火罗，哪一战不是将敌军一战击溃，他高仙芝号称山地之王，焉能不百战百胜？


    
高仙芝唯一担忧的就是吐火罗南面地区，当地人称为旁遮普和信德，早在几十年前，大食军便已经攻占了此地，如果他大规模进攻吐火罗，这两地的大食军会不会有所反应？但随着几个商人带来的消息，去除了他的担忧，大食内战爆发后，旁遮普和信德的绝大部分大食军已经被调回了西方，仅剩的数千人是要防备当地人反叛，根本就无力北上干涉唐军的吐火罗战役。


    
高仙芝彻底放心了，吐蕃被锁在高原无法西进，大食内战无暇顾及东方，那么吐火罗就是他高仙芝的天下。


    
“大帅，月氏军惨败，阿缓城内守军已不足一千！”一名斥候校尉带来了最振奋人心的消息。


    
“干得好！”


    
高仙芝凝望着远方黑黝黝的月氏都城，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士兵攻入阿缓城，放假三天！”


    
消息传出，唐军欢声雷动，士气大振，个个奋不顾身向阿缓城狂奔而去，这时，副将李嗣业大惊，急忙劝道：“大帅不可，吐火罗小国众多，多为月氏同宗，若我们纵兵抢掠，恐怕会激起吐火罗诸国同仇敌忾之心，反而会影响我军进度。”


    
高仙芝傲然一笑，“这个道理我焉能不知，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有大食军撑腰，或许他们会有抵抗之心，但大食人内战自古不暇，吐火罗诸国便成惊弓之鸟，一战即溃，何谈同仇敌忾？从前我大唐过于安抚他们，给钱给赏，又封他们为高官，可结果呢？大食人一来，纷纷弃甲投降，奉大食为新主，哪里还记得半点大唐的恩德，这一次我就要把他们杀痛了，让他们永不敢再背叛大唐。”


    
“可是俱密国王也曾向大唐求援，恳求大唐出兵救吐火罗，吐火罗诸多小国，他们无力抗击大食，才被迫投降，我们是来救他们于水火，焉能反其道行之？大帅，请三思！”


    
“你不要再说了！”高仙芝打断了李嗣业的苦劝，阴沉着脸道：“我自会区别对待，心向大唐者，活之，心向大食者，灭之！”


    
他马鞭一指兴奋疾奔的唐军士兵又道：“你也看到了，若不纵兵抢掠，若不给士兵们好处，怎么激起他们的士气，我带兵多年，比你深知用兵之道，李将军，你不要多言，只管听我命行事。”


    
李嗣业见高仙芝一意孤行，只得暗叹一口气，不敢再多言，中午时分，唐军攻破了阿缓城，七千唐军蜂拥而入，在城内大肆抢掠，城内火光冲天，居民哭喊声一片，国王那波罗丢弃妻女，仓惶西逃，随着唐军攻陷王宫，阿缓城陷入了一片凄风惨雨之中。


    
……


    
傍晚时分，唐军押送军需物资的后勤部队到达了，队伍中，一身盔甲的高雾兴奋异常，不时问疏勒兵马使赵崇玼道：“赵叔叔，什么时候才能碰到敌军，我已经等不及了。”


    
赵崇玼心中暗暗苦笑不已，因为李庆安被抓，大帅害怕这个宝贝女儿跑去京城闹事惹祸，才命自己把她也带来，为了安抚她，还特地封了她一个校尉之职，哪里会真的让她上阵打仗，他见高雾一本正经，刀箭齐备，一副随时上阵作战的样子，便笑道：“雾娘，就算敌军在你面前列队经过，若没有大帅的命令，你仍然不准动手，这是军规，违抗军规可是要杀头的。”


    
高雾眉头一皱道：“为什么？敌军就在眼前还不准动手？”


    
赵崇玼笑着给她解释道：“因为你若不知道大帅的部署，随便鲁莽出击很可能会坏了大事。”


    
高雾心中也决定有几分道理，但嘴里却不肯承认，嘟囔道：“哪有这种道理，敌人眼睁睁从面前过都不动手，万一他来杀你呢？”


    
“呵呵！那又另当别论了，雾娘，我的意思就是说，想打仗还得你父亲同意才行。”


    
“他！他才不会答应。”


    
“那就对了，大帅都不准，我们怎么敢答应？”


    
周围士兵都一起笑了起来，高雾心中不快，猛地一箭向五十步外的一株胡柳射去，箭精准地钉在柳树上，士兵们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众人终于来到了唐军的大营，大营中的空地上各种抢来的东西堆积如山，一队队战俘和普通民众被栓着手脚走来，几十名闻讯而来的人口贩子正在和唐军讨价还价，要将一些年轻的男女买走。


    
高雾的眉头皱成一团，这么会是这个样子，唐军几时变成了强盗？这时，一百多名唐军押着一大群逃难的老弱妇孺迎面而来，唐军手执皮鞭，左右奔驰叫骂，稍微慢一点，便一鞭劈头抽下，妇孺们个个衣服破烂，哭哭啼啼，高雾见那些妇孺很多都衣不遮体，大片肌肤暴露在外，肌肤上布满了一道道皮鞭的血痕，甚至还有不少妇孺抱着孩子。


    
高雾大怒，催马上前喝呵道：“你们站住！”


    
安西军将士鲜有不认识高雾的，一名校尉连忙上前见礼，“雾姑娘，有事吗？”


    
高雾一指妇孺斥责道：“这些都是普通难民，你们有必要这么凶狠地对付她们吗？”


    
校尉急忙解释道：“雾姑娘，她们可不是普通难民，她们都是月氏国王的妻女，换成普通民众的衣服想逃跑，被弟兄们抓住，高帅命我们将她们押送来大营严加看管，以后要押往京城献俘。”


    
“她们都是妇人和孩子，你们这样虐待妇孺，还有军纪吗？”


    
这时，高雾忽然发现不少年轻女子甚至还光着下身，她心中异常愤怒，拔出刀指着校尉恨道：“你今天若不解释清楚，我非当场杀你不可！”


    
校尉的表情颇为尴尬，阿缓城中的情形比这个惨烈得多，到处是被剥光衣服的女人，这算什么？他张口结舌半天才道：“是大帅下令弟兄们放假三天，三天内不谈军纪，雾姑娘误会了吧！”


    
高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是自己父亲下令，她将刀入鞘，又对校尉怒道：“你速将她们安置好，给她们穿好衣服，不准再虐待，谁敢再侮辱她们，我就杀了谁！”


    
她一调马头，向中军大帐疾奔而去。


    
中军大帐内，高仙芝正在接见刚刚赶来的骨咄国王罗全节，骨咄国也是月氏人建立的国度，但和吐火罗其他投降了大食的小国不同，骨咄国一直偏向大唐，这次高仙芝征服吐火罗的决定，很大程度上便是得到了骨咄国王罗全节的建议。


    
历史上的大月氏国西迁到吐火罗地区后，经过近千年的演变，已经分裂成无数的小国，它们中间几个较大的国度得益于丝绸之路带来的大量财物，逐渐变得强盛，骨咄国和月氏国便是其中之一，但两国为争夺吐火罗地区的主导权，长期不和，这次唐军灭掉了月氏国，骨咄国王罗全节便看到了统一吐火罗的希望，特地来和高仙芝商量此事。


    
罗全节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垂手而立，对坐在帅位上的高仙芝恭谦道：“唐军的战力令小王万分敬仰，我敢断言，大帅不出一个月就能横扫吐火罗，打下吐火罗容易，但不知大帅准备怎样善后？”


    
他一开口高仙芝便明白他的来意，便笑道：“如果你愿意来替我善后，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保证我唐军的军需供应，还有我手下将士应得的财物。”


    
罗全节没想高仙芝竟这么痛快，他大喜过望，连忙道：“大帅请放心，军需赏赐都没有问题，只要我能统一吐火罗，我一定效忠于大唐，助共同抵御大食东扩。”


    
“不！是抵御吐蕃的西进。”


    
“是！是！只要唐军支持我，我一定会替大唐保住吐火罗。”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亲卫们的声音：“雾姑娘，大帅有重要客人，你不能进去！”


    
“你们闪开！”


    
帐帘一挑，高雾怒气冲冲闯了进来。

第220章 兵败碎叶


    
高仙芝正要和罗全节谈一些细节上的安排，却被高雾冲进来打断了话题，他心中略略有些不悦，便对罗全节道：“你先下去休息，我们晚上再细谈。”


    
“那好！我先下去。”


    
罗全节认识高雾，他经过高雾身边时，忽然从手腕上抹下一串宝石手链，塞给高雾，回头对高仙芝笑了笑，便离开了大帐。


    
突来的宝石手链并没有压低高雾的怒火，她将手链扔到地毯上，冷冷道：“我不要你们血腥的战利品！”


    
高仙芝对于这个宝贝女儿一直无可奈何，女儿已经十九岁了，至今没有婆家，前年妻子在长安给她订了一门亲，是前安西副都护汤嘉惠的次孙，但高雾却私下写了一封信给汤家，回绝了这门婚事，弄得汤家十分难堪。


    
去年，高仙芝又打算把女儿许给刚刚丧妻不久的归仁军兵马使席元庆，不料高雾一口回绝，又跑到北庭去了，这么明显的意思谁人不知，席元庆便回谢了这门婚事，另娶疏勒大户之女为新妇。


    
女儿对李庆安一直念念不忘，高仙芝心中也很清楚，如果李庆安还是他手下部将，他会十二万分赞成，李庆安本来就是他的心腹爱将，但现在他却坚决反对女儿嫁给李庆安，两人皆为北疆大吏，女儿再嫁给李庆安，也就意味着他高仙芝的安西节度使完结。


    
所以，他从来不向李庆安暗示什么联姻之事，相反，将女儿严加管束，绝不准她和李庆安有任何联系。


    
这次李庆安获罪，高仙芝生怕女儿知道后跑去京城闹事，便将她调到自己身边，跟随自己一同征战吐火罗，不料，女儿一进帐便给他难堪，高仙芝的心中微微生了怒气。


    
“这条手链你不要就罢了，你冲进大帐，扰乱我军务，这算什么？”


    
高雾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立刻停止对无辜民众的屠杀，你这样放纵军纪，是在羞辱唐军。”


    
高仙芝脸一沉，“这里是军营，不是家中，你这样对我说话，可是要被处斩的！”


    
“哼！我就不相信只有我一人劝你，那别人你都处斩了吗？”


    
“放肆！”


    
高仙芝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来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进来几名亲兵，高仙芝一指高雾，令道：“将她给我赶出去，不准她再进中军帐。”


    
亲兵们苦着脸，对高雾央求道：“雾姑娘，大帅身负朝廷重任，不要再分大帅的心了，请出去吧！”


    
高雾转身便走，走到帐门前，她有慢慢转回来，软声央求道：“父亲，就算我求求你，让士兵们不要再欺辱那些可怜的女人了，大家都有母亲，都有姐妹，父亲，我看着她们，心里难受啊！”


    
高仙芝半晌才缓缓道：“我可以答应你，以后的吐火罗诸国若是主动投降唐军，我便可从宽处置，否则，不杀不足以震慑他们。”


    
高雾见父亲不肯答应，心中异常失望，只得心情黯然地离开了大帐，高仙芝见她走了，这才把宝石手链递给心腹亲卫道：“把这个送给她，再多派些弟兄把她看好了，不准她随意离开自己的营帐。”


    
他又对亲兵令道：“速将罗全节请来！就说我要继续和他详谈。”


    
……


    
三天后，唐军整军离开了阿缓城，骨咄国的军队接管了月氏国，唐军继续向下一个目标大汉国挺进。


    
就在唐军横扫吐火罗之时，大食倭马亚王朝已经结束了，天宝六年六月，呼罗珊人首领阿布·穆斯林以减轻赋税作号召，在呼罗珊举行起义，什叶派、呼罗珊人、阿拔斯人纷纷响应，起义的浪潮风起云涌，经历了两年的内战，天宝八年十月，起义军在库法举行了宣誓效忠典礼，阿拔斯人的领袖艾布·阿拔斯被拥戴为哈里发，从此，大食阿拔斯帝国取代了倭马亚王朝。


    
阿拔斯挥师西进，于次年一月，在底格里斯河的支流大扎卜河左岸与倭马亚军展开大战，倭马亚军战败，四月首都大马士革沦陷，麦尔旺二世逃往埃及，阿拔斯军紧追不舍，就在高仙芝攻下吐火罗大汗国的同一天，阿拔斯军队在埃及艾卜绥尔城杀死麦尔旺二世，倭马亚时代从此结束。


    
但此时，阿拔斯并不在大马士革，而是呼罗珊的首府木鹿，按照起义时的约定，应该是什叶派的首领沙里克为新哈里发，但阿拔斯却在呼罗珊人首领阿布·穆斯林的支持下夺取了哈里发的位置。


    
眼看一场新的内战即将开始，而此时，阿拔斯的主力正在攻打耶路撒冷，无暇调来镇压即将爆发的什叶派起义，就在这时，月氏国那波罗逃到了木鹿，向阿布·穆斯林哭诉唐军在吐火罗的暴行。


    
穆斯林立刻发现了缓和内部矛盾的机会，他带那波罗来求见阿拔斯。


    
木鹿的行宫里，阿拔斯帝国的创立者艾布·阿拔斯正背着手在圆穹顶大殿内缓缓踱步，阿拔斯约三十岁出头，身体瘦高而挺拔，皮肤苍白，长着一双忧郁的眼睛，他的一举一动并没有那种大帝国君王笑傲天下的气势，倒像一位诗人，像一位艺术家，他坐在用象牙、宝石和黄金制成的宝座上，低头沉思不语，仿佛后来那尊著名的雕像——沉思者。


    
在他旁边便是阿拔斯帝国的第二号人物阿布·穆斯林，穆斯林身披一件黑色的大氅，身材高大魁梧，硕大的头颅，一头狮子般蓬乱的头发，使他具有一种领袖的气质，他皮肤微黑，额头宽广，一双眼睛仿佛如刀子般锐利，能一眼看透人的心思。


    
但就是这么一个具有领袖气质的人物，在阿拔斯面前却像一只温顺的绵羊，目光中的锐气含而不露，低着头异常恭敬地说道：“哈里发陛下，我认为唐王朝西征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们可以和什叶派谈判，现在异教徒入侵呼罗珊，大家应该放弃对立，同仇敌忾对付唐军，这样便为我们赢得了时间，等打完阿姆河以东的战役，我们的主力也应该结束了耶路撒冷之战，可以掉过头镇压什叶派。”


    
阿拔斯缓缓点头，又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兄弟贾法尔，问他道：“你的建议呢？”


    
贾法尔一直跟随着阿拔斯南征北战，为人谨慎细致，但又能决断大事，他想了想便道：“穆斯林总督的建议虽好，但是一步险棋，如果什叶派趁我们东征时发动叛乱，我们反而会得不偿失，我认为还是要谨慎点好。”


    
贾法尔和穆斯林的意见相左，两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了阿拔斯，看他最后的决断，这时阿拔斯道：“阿姆河以东的呼罗珊土地不能丢失，如何使什叶派不趁机作乱，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说完，他站起身向内宫走去，走到宫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我明天就要返回大马士革，对唐朝的战争就交给穆斯林，呼罗珊的军队可任你调遣。”


    
阿拔斯走了，穆斯林苦笑一声对贾法尔道：“我们两人的意见哈里发都同意了，我们商量一下该如何让什叶派不趁机作乱？”


    
贾法尔笑道：“其实这很容易，沙里克不是想和阿拔斯王朝分而治之吗？他们想要阿姆河以东的土地，而什叶派大将萨乌波做梦也想成为撒马尔罕总督，只要我们答应这两个条件，再告诉他们唐军的西征阻断了我们和信德的联系，我们出兵是为了恢复他们即将拥有的东方的领土，这样，沙里克就会乖乖地等候我们的凯旋。”


    
穆斯林想了想，笑道：“如果殿下肯亲自去一趟，我想效果会更好。”


    
“那好吧！我就亲自跑一趟，希望总督早日凯旋。”


    
……


    
唐军的西征成了阿拔斯缓兵之计的借口，次日，阿拔斯返回了大马士革，而贾法尔则越过阿姆河北上布哈拉，去和什叶派首领沙里克谈判，而穆斯林则召集军队，准备反击唐军对呼罗珊东部的进犯。


    
这就是时间和空间产生的矛盾，在大唐的版图中，月氏国、大汗国、奇沙国等吐火罗小国依然是大唐的羁縻州，它们被封为月氏都督府、大汗都督府、奇沙州都督府，但在大食的版图上，它们已经是呼罗珊的东部地区，高仙芝教训它们，是要让它们继续忠于大唐，但他却不知道，他已经进入了大食的领土。


    
十天后，贾法尔传来消息，什叶派已初步同意与阿拔斯分河而治，等击败唐军后，双方便将正式签署分治协议。


    
这时，穆斯林已经召集了五万呼罗珊士兵，准备反击唐军对呼罗珊的侵犯。


    
呼罗珊总督府内，穆斯林和数十名将领在进行最后的部署，他思考了整整十天，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能击败唐军的方案。


    
在巨大的地图前，穆斯林用长木杆指着安西道：“唐朝的安西军不过两万余人，它的精锐都被带到阿姆河以东，唐军老巢必然空虚，如果我们出一支奇兵，绕道前去攻击安西，唐军主将必然会分兵援救，而这个时候我们再走另一步棋。”


    
穆斯林的长木杆又指向碎叶道：“这里是唐军在河中地区的根基，若不铲掉它，唐军对河中的侵犯就会无休无止，如果我们兵压碎叶，唐军主将此时已无法分兵，他只能仓惶北撤去保护他们的根基，那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说完，穆斯林对巴里黑总督伊布拉欣道：“你可率一万骑兵奔袭安西，不用和他们力争，只要造出声势便可，打完此仗，你的军队就驻扎在法拉巴德和信德，防止唐军再次侵犯我们呼罗珊东部。”


    
伊布拉欣弯腰行一礼，“我这就出发！”


    
这时，穆斯林又对大将齐雅德道：“第二步进攻唐朝的根基碎叶就由你来实施，什叶派也愿意出兵和我们共同作战，我给你一万精锐，加上什叶派的五千军队，一共一万五千军队，我希望你你能一举扫掉唐军在河中的基地。”


    
齐雅德点点头，沉声道：“我一定能击败唐军！”


    
“不仅要击败唐军，而且要趁机控制住什叶派的军队。”


    
“是！属下明白了。”


    
最后，穆斯林的目光落在了月氏国王那波罗身上，他笑了笑道：“我已经倾力帮助你们了，你们也应该出一份力吧！”


    
那波罗激动得跪在地上泣道：“奴铭记恩德，这就立刻回去，联络诸国，共同抗击暴唐。”


    
穆斯林最后扫了一眼众人道：“军队我已经部署完毕，能否最后战胜唐军，就要靠大家的勇敢来完成，各位准备吧！”


    
他振臂一呼：“哈里万岁！”


    
“哈里发万岁！”


    
在呼喊声中，大食的呼罗珊军队开始浩浩荡荡出发了，从木鹿到阿姆河只有三百五十里，都是沙漠地形，大食军极为适应这种沙漠地形，仅三天时间，穆斯林的三万主力便抵达阿姆河西边，他并不着急渡河，而是驻扎在西岸，等待各地的消息，而此时，高仙芝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


    
八月下旬，高仙芝在征服解苏国后，忽然得到报告，奇沙国再次发生叛乱，叛乱波及到月氏国、大秦国、大汗国、迟散国，罗全节的军队无法控制，只得向高仙芝求救，高仙芝再次调头南下，血腥镇压吐火罗诸国的叛乱。


    
但情况的严重性却出乎高仙芝的意料，吐火罗诸国的叛乱并非是各自为阵，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联合作战，这些小国居然纠集了近四万军队，而他高仙芝却只有八千军队，虽然没有把这些军队放在眼中，但高仙芝还是凭他多年征战的直觉，隐隐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果然，就在高仙芝大军抵达大汗国时，他得到了一个令他担忧的消息，葱岭守捉使赵慎发来急报，一支约一万人的大食军队袭击葱岭守捉城堡，葱岭守捉失守，唐军撤回疏勒。


    
这个消息令高仙芝大吃一惊，他率一万五千人出征朅师国，安西全境已不足一万军队，大多分布在各个戍堡和守捉内，各个城池十分空虚，假如被这一万大食攻入安西，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当即命赵崇玼率三千军火速增援疏勒，又命驻防护蜜道东段的三千唐军回防疏勒，无论如何不准大食军入侵安西腹地。


    
安排好了回援军队，高仙芝的忧虑越来越重，大食军出兵安西，表明大食人已经插手吐火罗了，这就是吐火罗诸国突然发生叛乱的原因，他们一定是得到了大食人的支持，这样一来，高仙芝开始怀疑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陷阱。


    
最让他忧虑的是大食人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却对大食军一无所知。


    
这天下午，唐军在月氏河南岸驻扎，数百顶营帐延绵三里，唐军们都疲惫不堪地倒地大睡，近一个月的东征西讨将他们的锐气磨尽了，吐火罗的酷热和高原地形折磨着士兵们，很多人都病倒了，许多人开始思念家乡，他们已经整整在外面征战了近一年，父母的白发、娇妻的辛劳、儿女的期盼在每一个唐军的梦中出现。而主帅这些天表现出来的忧虑又让每一个唐军心中都忐忑不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前途会怎么样？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唐军中蔓延。


    
当天傍晚，十几名在四处巡哨的斥候有两人没有回来，逃兵出现了。


    
大帐内，高仙芝背着手来回踱步，理智告诉他，现在的上策是撤回安西，但一战未打，被大食人出几支疑兵就吓回安西，他高仙芝的名声可就毁了，而且西征吐火罗无功而返，他又如何向圣上交代？


    
可如果不退回安西，他身边只有五千唐军，就算加上罗全节的军队，也不过两万人，而大食人用以奔袭安西的军队就有一万人，那大食人究竟投入多少军队？还是四万吐火罗联军，形势对唐军极为不利。


    
这时，李嗣业走进帐道：“大帅，我有一事担忧。”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说吧！什么事担忧？”


    
李嗣业慢慢走到地图旁，指着碎叶道：“既然大食人出兵吐火罗，就说明大食的内战极可能结束了，我现在很担心碎叶，那里只有段秀实的三千人，一旦大食军袭击碎叶，恐怕碎叶不保。”


    
高仙芝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他几步走到地图边，手中拿着烛台照着地图，目光紧张地盯着碎叶四周，赵崇玼带来了北庭的消息，封常清为了清洗李庆安的嫡系，已经把碎叶北部五城的军队都基本上调回了北庭，现在碎叶就是一座孤城，没有任何援军，一旦大食军队袭击，恐怕碎叶真的不保了，如果碎叶不保，那他高仙芝可就真是一败涂地了。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一名士兵在帐门口大声禀报：“禀报大帅，段秀实紧急求援，数万大食军正向碎叶进发！”


    
“当啷！”高仙芝手中烛台落地。


    
……


    
当天晚上，焦急万分的高仙芝下达军令，大军连夜出发火速向碎叶进军，唐军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第三天上午，唐军抵达了离乌浒河南岸还有三十里的提谓城，就在这时，斥候探得消息，前方有一支约两万人的大食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而在他们身后，四万吐火罗联军衔尾追来，断截了他们的退路。


    
一个时辰后，两万大食最精锐的呼罗珊本宗军在阿布·穆斯林的率领下，缓缓出现在唐军前方，一万匹骆驼军和一万骑兵整军以待，他们以逸待劳，已经等候多时了，猎猎的黑鹰大旗在空中飘扬，黑旗铺天盖地。


    
而在唐军身后，月氏国国王那波罗率领四万吐火罗联军也出现了，每一个吐火罗士兵的眼中都迸射出仇恨的怒火，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家都毁在唐军的手上。


    
四万人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报仇！”


    
高仙芝轻轻一摆手，唐军摆下了阵式，一场大战即将拉开，这支远征吐火罗的唐军究竟有几分胜算？


    
……

第221章 临危受命


    
十月的长安秋风萧瑟，朔风横扫关中大地，枯叶打着卷儿在空中飞舞，寒意已经十足了，但让长安真正处于寒冬的是两个极为不利的消息，一个是来自西域，高仙芝在吐火罗惨败，四千唐军魂断吐火罗，而碎叶城被大食军攻破，段秀实杀出一条血路，率残军退守月弓城。


    
就在西域噩耗让长安满城震惊之时，南诏也传来了不幸的消息，南诏阁罗凤于一个月前再次反叛，血洗姚州，而他在成都府为质的儿子已被人事先救走。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十万将士南征，却遭到南诏军和吐蕃军的夹击，八万大军命丧南诏，南诏正式投靠吐蕃，阁罗凤被封为赞普钟，意思是赞普之弟，尽管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尚年幼，但阁罗凤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封号，承认南诏为吐蕃之弟。


    
两场惨败震惊了大唐朝野，不仅刚刚夺回的碎叶丢失，而且南诏与吐蕃联手，直接威胁到了蜀中，朝廷内外无不忧心忡忡。


    
右相李林甫、左相陈希烈、户部尚书张筠、工部尚书杨慎衿等等高官重臣纷纷谴责杨国忠误国，这两场战役的惨败都和他有直接责任，而且他竟隐瞒南诏反叛的消息达一个月之久。


    
李隆基在万般无奈之下，罢免了杨国忠除兵部尚书之外其他全部职务，并向天下下诏，哀恸大唐阵亡将士。


    
在一次政事堂紧急会议后，李隆基再次做出重大决策，罢免鲜于仲通的剑南节度使，并以隐瞒南诏南诏反叛的罪责下狱问罪。


    
升御史中丞王珙为兵部尚书，调高仙芝为剑南节度使，并在李林甫的提议下，正式将北庭节度使和安西节度使合并，依然叫做安西节度使，不过李林甫建议任命封常清为安西节度使的意见没有实现，李隆基采纳了高力士的建议，调河南观察使李庆安为合并后的安西节度使兼安西副都护，李林甫出任安西大都护。


    
灞桥以东，三百名骑士簇拥着李庆安风驰电掣而来，李庆安是回京述职时在潼关接到了他出任安西节度使的任命，尽管高仙芝兵败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数千唐军将士的阵亡还是让心情沉重。


    
尤其是段秀实镇守碎叶的三千军，只有不到一千人败回月弓城，更是使他唏嘘不已。


    
李庆安立马凝望远方巍峨的长安城片刻，时隔大半年，他有一次回到了大唐的权力中枢，李庆安奋然一鞭，战马向长安城疾驶而去。


    
……


    
“圣上有旨，召李庆安觐见！”


    
……


    
“圣上有旨，召李庆安觐见！”


    
……


    
一声声高亢的宣喝声在大明宫紫宸殿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一直传到了宣政殿旁的上阁门，两名宦官带领李庆安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使君，请随我们来！”


    
两名宦官带着李庆安快步走过长廊，一直走进了紫宸偏殿，偏殿内正在举行政事堂会议，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韦见素、杨慎衿、王珙，六个相国分坐两旁。


    
李林甫表情平静，带着他贯有的招牌笑容，从他脸上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气色却暴露了他内心的隐秘。


    
几个月的晦暗和病态之色已一扫而空，虽然清瘦依旧，但他两颊却焕发出一种多年未见的光泽，在天宝初年李适之罢相后，这种光彩曾长时间的盘踞在他脸上，现在又一次出现了。


    
这也难怪，从崔翘罢相到杨国忠被罢兵部尚书以及鲜于仲通被罢剑南节度使，短短几个月时间，杨党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他瞥一眼杨国忠，杨国忠神情黯然，垂头丧气地坐在下首，脸上失望和沮丧之色难以掩饰。


    
李林甫心中轻轻哼了一声，这个仗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平庸之辈，他也能将大唐最复杂最需要战略眼光的边疆事务处理好？大唐与大食的反复交战已经几十年，他竟视而不见，同意高仙芝出战吐火罗。


    
还有南诏新主在去年玩火，眼看大唐可一举解决南诏坐大的百年难题，又是这个杨国忠竟然力主同意南诏的求和，给了南诏喘息之机，现在南诏有备而来，又投靠了吐蕃，南诏局势更加复杂，一向平稳的剑南局势陷入了危局。


    
李林甫不由一阵阵冷笑，李隆基用人不当，最后还得靠他李林甫来力挽狂澜，当然大唐天子李隆基是不会认错，但他任命王珙为相，任命高仙芝和剑南节度使，这些任命便是从另一个角度表明了他的让步。


    
他不由又瞥了一眼李隆基，憔悴之态在他脸上显露无疑，目光敏锐的李林甫忽然在李隆基的脖子部位发现了一块铜钱大小的老人斑，他心中震惊异常，再仔细看了看李隆基的手，手背上也明显有两块老人斑出现了，可是在一个月前，李林甫还没有看见李隆基有老年斑出现，才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李隆基竟老态毕露。


    
李林甫暗暗警惕起来，李隆基垂老，而东宫之位空虚，大唐极可能处于一种后继无主的动荡之中。


    
这时，门口出现一名宦官，禀报道：“陛下，李庆安已带到！”


    
李隆基摆摆手，“宣他进殿！”


    
正如李林甫的猜测，李隆基确实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自从迁回大明宫，立刻陷入了后宫嫔妃的莺莺燕语之中，过去的宠妃，过去的爱人，又陆续在他生活中出现了，或许是知道自己享乐的时光已经不多，他这几个月陷入了一种对肉欲的极度渴求之中，夜夜寻欢至通宵达旦，曾经爱得痴狂的杨贵妃也因那次出宫事件，使他们之间的关系裂开了一条细细纹路，表现出来，就是他们之间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少了。


    
对体力和精力的无节制挥霍，使李隆基已经没有精力应对大唐突来的两大边疆危机，这也是他陷入被动的原因，相国党和张党联合对杨国忠的绞杀，他被迫同意了。


    
李林甫关于调高仙芝为剑南节度使和启用李庆安的建议，他也接受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还有更好的应对方案。


    
此刻李隆基手摁着额头，正半倚在龙座上，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略略抬起头，又一次看见了李庆安那矫健的英姿，李隆基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李庆安年轻有力的步伐使他又想到了自己作太子的时候，那时是四十年、还是三十年……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臣李庆安参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庆安躬身施礼，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


    
“爱卿免礼！”


    
李隆基坐直了身子，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取过一本万言书，这是李庆安被贬黜时给他上的万言书，书中所有的担忧都在万言书中一一验证了。


    
将高仙芝调离安西是不容置疑的，不是因为他在吐火罗战役中失败，毕竟那不完全是他的责任，但丢失碎叶却是高仙芝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对大食的事先估计不足使他没有及时调兵防护碎叶，导致碎叶失陷，所以高仙芝必须承担这个责任。


    
但重新任命谁为新安西北庭节度使，却引起了一番争论，李林甫建议任命副都护封常清为安西节度使，很显然，高仙芝是李林甫的人，他可以通过高仙芝继续影响封常清。


    
而张筠则提议河东节度使张齐丘为安西节度使，但李隆基却想到了李庆安的万言书，他命人从书库中将这本沾满灰尘的万言书找出。


    
‘合纵连横，共击大食！’


    
这就是李庆安这本万言书中的精髓，上一次李隆基只是草草翻了一遍，里面的很多内容他都忽略了，而这次他再重新反复读这本万言书，书中将大食定义为与大唐同样强盛，同样疆域万里的大国。


    
‘绝不可视同康石等胡国而轻之……’书中的一句话点透了高仙芝失败的根源，正是这本万言书，使李隆基力排众议，重新启用李庆安。


    
“这次爱卿出任安西北庭节度使，可谓临危受命，现在我大唐在岭西利益丧失殆尽，亲唐的宁远国君被杀，和义公主下落不明，碎叶再次落入都摩支之手，亲唐势力尽遭屠戮，朕心痛之极，望爱卿能力挽狂澜，一改大唐的颓势。”


    
李庆安微微点头，道：“臣在北庭时，曾委托碎叶的汉人商贾去调查大食的局势，那时臣便知道大食内战已近尾声，所以臣并不赞臣对吐火罗用兵，但现在臣却认为，形势未必完全偏向大食一侧，我们大唐还有机会。”


    
李庆安的最后一句话，让六位重臣和李隆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李隆基连忙道：“有何机会，爱卿快快讲来！”


    
李庆安施了一礼，又向六位相国略略点头，这才笑道：“陛下，各位相国，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要想与大食作战，首先就是要对大食有深刻的了解，臣不仅从碎叶商人那里打探，甚至还派参军裴瑜，也就是裴相国的长孙以商人的身份深入大食，以了解大食的政治、宗教、地理等等详细情报，具臣所知，大食内战时，起义一方有三大势力参战，什叶派、呼罗珊人、阿拔斯人，在起义之初，众人都一致同意由什叶派首领沙里克出任新哈里发，但最后却是阿拔斯首领艾布·阿拔斯夺取了哈里发之位，所以什叶派和阿拔斯之间已经埋下了内战的种子，他们之间的内战何时爆发，臣不知道，但这是一个机会，什叶派的主要势力范围在河中地区，一旦内战爆发，阿拔斯将无暇顾及碎叶，这就是我们重夺碎叶的机会。”


    
李庆安的一番话，听得所有人都面面相视，李隆基缓缓点头，这才是他想用的人，透彻了解大食的国情，这时，李林甫问道：“李使君，如果你所说的黑衣大食内讧已经平息了，又当如何？”


    
李庆安拱手笑道：“请相国明鉴，如果黑衣大食内讧平息，高将军就不可能一度横扫吐火罗，黑衣大食早就派重兵驻防吐火罗了，而且卑职问过洛阳的康国胡商，三个月前，什叶派并没有遭到镇压，当然他们或许会以一种和平的方式解决内讧，但无论如何，什叶派的不满必然是大食内部的一颗火种。”


    
“说得好！”


    
李隆基赞道：“不管是大食有机可趁也好、无懈可击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爱卿对大食和河中局势的了解，此任非你不能胜任，不知爱卿还需要朝廷做什么样的支援？”


    
“陛下，臣有三点期望！”


    
“爱卿请言。”


    
李庆安早有腹案，他朗声道：“第一，臣希望能全权处置河中危局，请陛下授权以臣。”


    
“臣坚决反对！”张筠站起身反对道：“节度使对外发动大规模战役向来是由朝廷决定，若放权节度使，会造成节度使权力过大，朝廷难以控制的局面，臣反对！”


    
李林甫也道：“臣也认为不妥，若放权安西北庭，那范阳若提出同样的要求，朝廷又如何处置？朔方、剑南、陇右、河西都是同样的问题，臣也希望慎重处置放权问题。”


    
两大重臣反对，本来想一口应允的李隆基也犹豫了一下，他想了想便道：“李爱卿说的也是实情，碎叶离长安太远，往来禀报会误了战机，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样，朕可部分放权，李爱卿可全权处置对大食的事务，其他重大事宜如涉及回纥、吐蕃等，还是要禀报朝廷，不得擅自做主，各位爱卿可有意见？”


    
李隆基的部分放权众人也认为有必要，便都同意了，这时，李庆安又道：“臣的第二个希望便是军需物资及钱粮后勤，若从中原运送，则劳师费力，来往不便，臣希望能就地集募，望陛下给朕经营安西北庭的权力。”


    
李隆基点了点头，不等其他大臣反对，便道：“经营河中防御非一日之功能完成，朕任命你为安西营田支度使，可全权处置安西内政。”


    
节度使拥有地方政务处置权绝对是一件大事，安禄山之所以能造反成功，就是因为他得到了地方政务的处置权，军政合一，实力大涨，一般来说都不会请授予人，但李庆安在当北庭节度使时就已经得到了地方政务处置权，所以他的这个要求其实就是希望能恢复过去的权力，李隆基恢复碎叶心切，便慷慨应允了。


    
但有一点却不容含糊，那就是人事任命权，李隆基却绝不会交给李庆安，李庆安的任何任命，还是必须要经过朝廷同意。


    
李庆安得到了军政大权，他心中一松，便笑道：“臣还有两个小要求，希望陛下和各位相国能同意。”


    
这就是他的第三个要求了，实际上是两个要求，合二为一，打了一个事不过三的擦边球，李隆基既然已经全权任命他处置大食事务，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他应该都能接受，他便笑了笑道：“说吧！还有什么小要求。”


    
“陛下，安西其实是三面受敌，南有吐蕃、北有回纥，而对大食更是要在吐火罗至碎叶的数千里战线防御，高仙芝之败，很大一个程度上就是兵部不足导致，所以臣参照开元十八年的旧例，希望陛下能调天威军协助臣夺取碎叶。”


    
天威军也就是石堡城的三万驻军，由陇右、朔方、河西三个节度府的精锐之军组成，应该说李庆安的要求并不过分，开元十八年，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奉命攻打碎叶，就调动了朔方、河西和陇右的六万军队，有这个先例在前，李隆基倒不好拒绝。


    
倒是杨国忠有点着急了，最近他和哥舒翰打得火热，眼看哥舒翰要成为他的势力范围，李庆安却横刀夺军，抢走哥舒翰的三万精锐，哥舒翰必会埋怨他不加阻拦。


    
杨国忠连忙起身道：“陛下，臣反对此方案。”


    
本来张筠也想反对，不过杨国忠抢先了，他倒不好开口了，便沉默不语，李林甫是很清楚哥舒翰又投靠杨国忠之意，若能借此机会敲打一番哥舒翰，他也乐见此成，因此他也保持了沉默。


    
杨国忠走出座位，站到李庆安旁边，跪下磕了一个头道：“臣担心抽走陇右精锐，会影响对吐蕃的压力，现在吐蕃已经支持南诏，说明他野心又复燃的趋势，臣认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臣可以提一个替代方案，可再迁三万军户赴安西，准李使君募三万军备战。”


    
杨国忠之言也有几分道理，李隆基便笑着问李庆安道：“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远水不解近渴！而且臣要求将三万天威军的家眷也一并迁入安西。”


    
一句话提醒了李隆基，他沉吟了一下，便道：“朕如果答应爱卿的要求，但爱卿也要给朕一个时限，需要多少时间夺回碎叶？”


    
“臣保证，若得天威军，臣可在一年之内夺回碎叶。”


    
李隆基的心顿时热了起来，他急于夺回碎叶以弥补朝野上下对他的不满，便慷慨应允：“好！朕就封你为天威军兵马使，即日起，调天威军驻防北庭，着令哥舒翰另募新军，改名振武军。”


    
李隆基心情大好，他打量了一下并肩而战的李庆安和杨国忠，心中忽然有一种将两人比较一番的兴趣。


    
这两人入仕时间差不多，外貌也有几分相像，在最初为官时两人结成了冤家，不断发生矛盾，当初他曾经把这两人当做一个参照，李庆安任北庭节度使，他便有意让杨国忠为剑南节度使，现在两人都为朝廷重臣，杨国忠更是升为了相国。


    
可时隔几年，两人又站在一起，李隆基发现他们已经天差地别了，从年纪上说，杨国忠比李庆安大十岁，但气质容貌上却像老了二十岁一般，杨国忠身子臃肿肥胖，动作迟缓，酒色过度之态毕露，而李庆安却神采熠熠，腰挺得笔直，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坚毅果敢，但眉宇之间却添了几分成熟之感，让李隆基忽然想到了王忠嗣。


    
人就是那么奇怪，王忠嗣在世时他仇恨万分，但被他赐死后，他却又有点怀念起王忠嗣当年的英武神采。


    
他心中生出一丝伤感，便对李庆安温和地问道：“听说李爱卿尚未娶妻，可有合适的人？”


    
李庆安躬身道：“臣已和独孤家长女明月定了终身，望陛下成全。”


    
‘独孤明月？’


    
李隆基有些忘记了，他沉思了片刻，忽然想起，独孤明月不是和亲葛逻禄，但因李庆安杀死了葛逻禄王子，此事便不了了之。


    
他有些歉然地笑道：“那件事是朕处置不妥，朕答应你，正式取消独孤明月与葛逻禄的和亲。”


    
“臣谢陛下！”


    
“好！碎叶事急，朕只能给你三天假，处理一下长安的事宜，然后立刻动身赴西域。”


    
……


    
离开紫宸殿，天空阳光明媚，秋日温和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李庆安忽然有一种炫目之感，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北庭，他终于又能回到他梦寐以求的故土了。


    
人生就是一种螺旋型的上升，当他又重新回到起点时，才发现他已经比从前站得更高了。


    
“七郎！”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小名，李庆安回头，却见李林甫气喘吁吁跑来，他连忙施礼道：“听说相国前些日子身体不好，现在如何了？”


    
李林甫就是喜欢李庆安这一点，别人都叫他李相国，唯独李庆安依然称他相国，他上前笑眯眯拍了拍李庆安肩膀道：“不错啊！从哪里跌倒，又从哪里爬起，这才是敢作敢当的男人。”


    
“相国过奖了，我不过是机缘凑巧，又得圣上青睐。”


    
“你可知道，你能得今天的高位，也和我中间出力有关。”


    
李庆安知道这句话倒是实情，虽然他复职是李隆基的决定，但他独揽安西军政大权，以及得天威军，这中间李林甫都没有反对，尤其是天威军，若李林甫支持杨国忠，最后的结局十有八九是采用杨国忠的方案。


    
他急忙躬身谢道：“相国的爱护，庆安铭记在心。”


    
“我们之间不用客气了，哎！想起当年你替高仙芝来给老夫送信，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如今却取代了高仙芝，人生世事无常，谁能想到？你猎的那张黑豹皮还挂在我书房呢！要不要去看看？”


    
这便是李林甫变相的邀请了，李庆安欣然笑道：“只是空手上门，不好意思。”


    
李林甫大笑：“你上门就是最好的礼物了，走！坐我马车同往。”


    
在众目睽睽下，李林甫将李庆安拉进了自己的马车，这就等于向朝臣们宣布，李庆安是他的人。

第222章 出发前夕


    
半个时辰后，李庆安在李林甫的府中沐浴更衣，在一名侍女的引导下，来到了李林甫那座修在孤岛上的城堡书房。


    
下人已经收拾了一桌酒菜，李林甫的两名侍妾在左右伺候。


    
“来！随便坐，到我这里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


    
李林甫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禅衣，带一顶平顶巾，显得十分随意，他笑呵呵地拉坐李庆安坐下，又对侍妾道：“还不给李将军斟酒？”


    
李林甫的侍妾美貌异常，她伸出芊芊玉手，给李庆安倒了一杯酒，娇笑道：“李将军请！”


    
李庆安欠身笑道：“多谢。”


    
李林甫瞥了他一眼，指着侍妾道：“她叫多奴，就送给李将军了，如何？”


    
侍妾满脸晕红，身子都软了，李庆安饮了一口酒笑道：“美酒如诗，美人如玉，当留风流文人来品尝，我这种风雨征战之人，哪有福气享受，相国美意，李庆安心领了。”


    
李林甫大笑，手一挥道：“你们下去吧！”


    
两个女子站起身慢慢退下去了，那个叫多奴的女子眼巴巴地看着李庆安，李庆安举杯向她一笑，歉然地摇了摇头。


    
李林甫注视着他半晌，微微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不为美色所动，那杨国忠就因贪图美色，受了南诏王两个美女，结果造成了今天南诏的恶果，贪色误国啊！”


    
李庆安一怔，连忙道：“这件事圣上知道吗？”


    
“知道又怎么样，你也看到了，南诏大败，最后却是拿鲜于仲通来开刀，有什么可说的。”


    
说到这，李林甫又举起酒杯对李庆安笑道：“舞衣在北庭近况如何了？”


    
“我半个月前接到家信，大家一切都好，舞衣她们想回长安，我已让她们不必东来，我说我或许很快就会回去。”


    
“哦！难道七郎知道会有今天的结果？”


    
李庆安眯起眼笑了起来，道：“相国说呢？”


    
李林甫呵呵干笑了两声，便将话题岔开了，“前太子被废已经半年，东宫至今空虚，不知七郎以为最后花谁家？”


    
李庆安喝了一杯酒，沉吟片刻道：“不知相国注意到没有，圣上手背上已经有了老人斑。”


    
“我也是今天才刚刚注意到，圣上的身体不如从前了。”


    
李林甫感慨一声，目光却注视着李庆安的表情，他见李庆安半天没有说话，又问道：“七郎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认为东宫花落谁家？”


    
李庆安凝视着酒杯，淡淡道：“诡异博局，暗流激荡，谁都有可能，相国又何必太在意究竟是谁为太子呢？”


    
这一次李林甫却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太子为国之根本，我焉能不关心，眼看圣上已到垂暮之年，东宫问题便更加紧迫，七郎，我是诚心问你，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假如你是我儿子，你会劝我关注哪一位亲王？”


    
“相国应该问一个中间人，才能得到公允的建议，我是从前的太子党骨干，我当然会劝相国关注前太子。”


    
“李亨？”


    
李林甫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注视着李庆安，道：“为什么会是他？”


    
李庆安笑了笑，“或许这就叫冤家宜解不宜结吧！”


    
……


    
李庆安正式升为安西节度使的消息只半天便传遍了长安，长安民众人人欢欣鼓舞，人们对李隆基因用杨国忠的不满，变成了他启用李庆安的赞赏，入夜，家家户户都在谈论此事，心中充满了对李庆安的期待，希望他能再建功勋，为大唐夺回碎叶。


    
独孤家也不例外，李庆安高升的消息使独孤家仿佛过节一般，全府上下喜气洋洋，所有的家人见到明月，都要笑着说一声，“恭喜姑娘了。”


    
明珠更是欣喜若狂，她拿出自己攒的一点私房钱，逢人便打赏，丫鬟们知道三姑娘心血来潮时出手大方，纷纷跑来要赏钱，片刻功夫，便将独孤明珠的几十贯钱要得一干二净。


    
钱没了，她又心疼起来，跑来找明月索要补偿。


    
“姐，这钱可是为你花掉的，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所以我替你打赏，但这人情世故你总该懂吧！这钱还得你来出，这样才是你的喜事，姐，你说是不是？”


    
明珠手伸了出来，厚着脸皮道：“其实也不多，一共五十贯，你还给我吧！”


    
明月在她手心上拍了一下，笑道：“那是你自己心血来潮花掉的，关我什么事，我可没钱给你。”


    
“哎呀呀！你怎么这样小气，你夫婿财大气粗，他的那些金啊银啊将来不都是你的吗？五十贯，不过是你的一根毫毛罢了，姐，就当是拔根毛给我吧！”


    
明珠撒娇地抱着姐姐的胳膊央求道：“好不好嘛！三品郡夫人姐姐。”


    
明月笑着捻下一根秀发，往她手心上一塞，“好吧！姐姐就给你了。”


    
“小气鬼！”明珠气得一跺脚，撅嘴道：“你不给，我去找李大哥要去。”


    
这时，一名丫鬟在门口道：“长姑娘，贵客堂有人找你，夫人不在，管家请你过去。”


    
“好了，我去看看，回头再和你算帐，说不定我会负担你的一半钱。”


    
明月下了绣楼，快步向贵客堂走去。


    
独孤浩然最初被贬为浔阳县令，但不久李隆基便念他是皇亲的份上，改任他为湖州太守，独孤浩然便上任去了，家里便由夫人裴氏全权打理，不过今天裴夫人正好有事出去，不在府上。


    
此时在贵客堂中，坐着一名重要的客人，棣王妃，棣王妃闺名叫韦绮玉，是太师韦滔之女，她的妹妹便是嫁给了裴夫人的弟弟，前大理寺少卿裴旻，和裴夫人算是有一种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不过今天她来，并不是找裴夫人，而是找明月，她受丈夫棣王之托，来和明月套上交情。


    
这时，明月快步从大厅外走进，棣王妃站起身笑道：“明月，还记得我吗？”


    
“啊！是王妃。”


    
明月连忙上前盈盈施一礼，“明月参见王妃。”


    
棣王妃摆了摆手笑道：“不要叫我王妃，还是从前一样，叫我韦姨。”


    
“是！韦姨。”


    
棣王妃上下打量明月一眼，笑道：“不错！不错！果然是国色，难怪李庆安为你剑劈酒案，若我是男人，我会为你痴狂。”


    
明月俏脸微红，问道：“管家说，韦姨是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来看看你，大家都是亲戚，平时来往少了，导致都有点生疏了，你小时候，我可是经常带你一起玩耍，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哎！我都老了。”


    
明月不知棣王妃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笑而不言，这时，她忽然见妹妹在门口向自己招手，很焦急的样子，她连忙歉然对棣王妃道：“韦姨，你请稍坐，我马上就回来。”


    
她快步走出客堂，明珠一步跳上来，拉住她胳膊道：“姐，你快跟我走。”


    
“哎！我在陪棣王妃说话呢，出了什么事？”


    
“姐姐啊！现在再大的事情也得放下。”


    
明珠凑在她耳朵边道：“李大哥来了，在小客堂等你呢！”


    
明月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喝茶的棣王妃，便道：“你先去陪他说说话，让他等一等，我马上就来。”


    
“那好吧！你快点来。”


    
明珠跑了，明月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便回到客堂，笑道：“让韦姨久等了。”


    
棣王妃瞥了她一眼，笑问道：“明月，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妹妹的一个朋友来了，让我过去说说话，没事。”


    
明月勉强笑了笑，心中却暗暗焦急。


    
“哦！是这样。”


    
棣王妃喝了一口茶，又关心地问道：“明月，不知你的婚期定下来没有？”


    
……


    
小客房内，明珠正在给李庆安诉苦，“李大哥，你做了安西节度使，所有的家人都跑来向姐姐道喜，你知道，姐姐脸皮有点薄，没办法，只要我来替她挡驾，你知道吗？我所有的积蓄都赏给下人了，本以为姐姐会还给我，不料她也穷得要命，哎！李大哥，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你这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想要我出钱就明着说，还问我怎么办？”


    
李庆安笑着说了她一句，又问道：“说吧！你用了多少钱？”


    
明珠眼珠一转，连忙笑嘻嘻道：“不多！不多！一共替姐姐用掉了二百贯。”


    
“呵呵！两百贯钱，一千两百斤，真不知道你是放在哪里的？”


    
李庆安笑着从怀中摸出一颗桂圆大的金刚石，这是碎叶突骑施可汗尔微特勒送给他的，他递给明珠道：“这颗金刚石至少价值三千贯，就作为上次你万里迢迢跑到北庭报信的奖励。”


    
明珠欢喜得跳了起来，她一把接过金刚石，璀璨的光芒将她眼睛都照花了。


    
“大哥，这真的给我吗？”


    
明珠虽然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但独孤家家教很严，这么昂贵宝石，她还是第一次得到，她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明珠，你在问李大哥要钱么？”


    
门口忽然传来了明月的声音，明珠吓了一跳，连忙将金刚石藏进袖子里，娇嗔道：“姐，看你说的，李大哥是我朋友，我恭喜他还不行吗？”


    
明月走了进来，她心中很紧张，向李庆安施一礼笑道：“李大哥，我先祝贺你升为安西节度使。”


    
“没什么！”


    
李庆安摆摆手，苦笑一声道：“其实一个苦差事，圣上让我对付大食。”


    
这时，明珠笑道：“你们聊，我不打扰你们了。”


    
她捏着金刚石，一溜烟地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庆安和明月两人，两人有些尴尬，明月坐下来笑道：“刚才是棣王妃来了，指明要见我，我只能陪她说了一会儿话。”


    
‘棣王李琰？’李庆安愣了一下，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家常，她希望我经常去她那里坐一坐，明天她府中要举办一个酒会，她邀请我去。”


    
“你们的关系很好吗？”


    
“没有，她是我舅娘的姐姐，很多年没来往了，今天她忽然来找我。”


    
说到这，明月低声道：“李大哥，你放心吧！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婉拒了，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情。”


    
李庆安迟疑一下，问道：“你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明月点了点头，“她不停地提到你，我便猜到了。”


    
李庆安笑了笑，犹豫了片刻他有又道：“明月，今天圣上正式承认我们的关系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明月脸色飞过一抹霞红，她低下头，羞涩地点了点头。


    
“你其实就是我留在长安的人质了，这是朝廷惯例，正妻不允许随行，只好委屈你了。”


    
说到这，李庆安取出一块象牙玉牌，交给明月道：“这是我收复碎叶的赏赐，银一万两，绢五千匹，都存在京城王宝记柜坊，里面还有五千两银子是以前留下的，还有太子赏我的高陵县的一座庄园，都凭这块象牙牌提取，这些钱物我都交给你，以后一些京城的礼尚往来，给我的请柬可能就会送到你这里，你就替我打点一下，知道吗？”


    
明月默默接过玉牌，又低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


    
李庆安心中十分内疚，按理，他应该和明月成亲后再走，可是河中的局势瞬息万变，他必须要立刻赶回北庭，只好又委屈明月了。


    
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但她立刻又掩饰住了，强作笑颜道：“我也希望你能早日收复碎叶，那样我也会为你感到荣光。”


    
李庆安点点头，站起身道：“那我就告辞了，今天我就是来向你告别，明天我要办理各种手续，非常忙碌，没有时间，后天一早我就走了。”


    
明月也站起身，柔声道：“那我送送你。”


    
两人肩并着肩慢慢走向大门，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心中有万语千言，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直走到大门外，夜色中，李庆安的马就在二十步外了，李庆安停住了脚步，低下头对她道：“那我先走了！”


    
“你要一路当心。”


    
李庆安转身便走，望着李庆安的背影，忽然间一阵难以忍受的悲伤通过了明月的全身，有一种东西出其不意地袭击她的心窝，让她疼痛万分，仿佛觉得身上有一块东西被扯掉一般，她在死去，就在这阵疼痛消失以后，泪水就像闸门挡不住的洪水那样，从她美丽的眼睛里奔涌而出，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快步跑了几步，失声喊了出来，“李郎！”


    
李庆安蓦地转过身，他见明月已经泣不成声，便轻轻揽住了她削瘦的肩膀，明月忽然扑进他怀着，失声痛哭起来。


    
几个站在门口的家丁连忙进了府门，将最后离别的时光留给他们，李庆安温柔地捧起明月的脸，望着这张美若牡丹的俏脸，他终于鼓足勇气，低头在她唇上一吻，明月浑身一颤，她想推开李庆安，却被他火热的目光融化了，她美丽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庆安紧紧将她搂在怀中，将离别的伤感、将恋人的热吻重重地留在了她的唇齿之间。

第223章 重回北庭


    
天宝九年十二月初，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李庆安又回到了阔别将近一年的北庭，当他纵马穿过星星峡，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便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三百亲卫顿时欢呼起来，众人纷纷跳下马，在白雪覆盖的原野中奔跑。


    
“我们又回来了！”


    
李庆安也纵声大笑起来，他随手从树枝上抓过一把雪，捏成雪球，远远地向松树上的一只雪鸦砸去，一群雪鸦扑腾腾的飞上了天空。


    
这时崔乾佑笑道：“这次使君将安西节度使府定在北庭，恐怕会出很多人的意料吧！”


    
“这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我的第一任务就是收复碎叶，去年我修建了五座城堡就是收复碎叶的最大依凭，若不把重心放在北庭，我怎么利用这五座城堡。”


    
说到这，李庆安仰头长长吐了一口白气，豪气万丈道：“其实北庭也只是过渡，将来安西节度使府是要放在碎叶，那里才是我施展拳脚的天地。”


    
崔乾佑被李庆安的豪气感染，也感慨万分道：“我也希望能在西域建功立业，能名垂青史，这才是男儿大丈夫的事业。”


    
“会的！”李庆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乾佑，将来我会让你独挡一面，一定改变你的历史。”


    
“改变我的历史？”


    
崔乾佑半天没有明白这句话意思，他连忙高声问道：“使君，为什么叫改变我的历史？”


    
李庆安已经走远了，远远听他大笑声传来，“也就是说，将来连哥舒翰也会是你的手下败将！”


    
崔乾佑喃喃念了两遍，他忽然眼前一亮，对李庆安的意思有点似懂非懂，连忙追了上去，“使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


    
一行人又走了两天，众人终于来到了伊州，这天上午，离柔远县还有三十里，前方是一条河流，叫柳谷水，河水已经结冰，远远的，只见在河对岸扎着近百顶帐篷，有营栅包围，形成一个小小的营盘，这时，几名骑兵疾驶而来，奔至李庆安面前一拱手道：“李将军，我家大帅就在前方营帐内，要和李将军办理交接手续。”


    
“好！我这就去。”


    
李庆安一催战马，向前方的营帐奔去。


    
营帐内，高仙芝身着铠甲，正坐在案前挥笔写着他的述职报告，即将要离开他征战了几十年的安西，他心中不免有些惆怅，但他又是幸运的，他兵败吐火罗，丢失碎叶，最后朝廷并没有处罚他，而是将他调至剑南收拾残局。


    
高仙芝在惆怅败离安西的同时，又对未来的挑战充满了期待，他要用剑南的大胜来洗刷自己在吐火罗的耻辱。


    
“你们都走开！我不要你们在我营帐周围。”


    
这时，远远传来了女儿高雾愤怒的喊声，高仙芝眉头一皱，为了把女儿带走，他费尽了口舌，都无济于事，最后不得不用最原始的办法，将她锁在一辆密闭的马车之中。


    
眼看李庆安就要来了，她现在闹事，这怎么行，高仙芝放下笔，走出大帐，来到了隔壁女儿的营帐前，只见高雾手握横刀，正愤怒向阻拦她出帐的十几名亲兵叫喊。


    
“你们再不走开，我就要动手了。”


    
亲兵们手执大盾，在她身旁围了一个半圆，无论她怎么叫喊，都不放她离开。


    
“你在干什么！”高仙芝厉声喝道。


    
亲兵们见主帅过来，都纷纷闪开了，高雾一跺脚，转身回了营帐。


    
高仙芝叹息一声，挑开帐帘走进了女儿的营帐，高雾此时正趴在桌上低低地饮泣着。


    
“怎么！我的雾娘居然还哭鼻子？”高仙芝走到女儿身边笑道。


    
高雾擦去眼泪，仰起头哽咽道：“爹爹，我不想离开安西。”


    
“为什么？”


    
“我舍不得这里的草原，舍不得这里的雪山大漠，我喜欢自由自在地在草原上奔驰，可是剑南那边全是山，我不喜欢。”


    
“我没说要你去剑南，你可以留在长安，和你娘在一起。”


    
高仙芝笑着轻拍了一下女儿的头，“别任性了，跟爹爹一起回去。”


    
“我不！我不想回去，就算被你逼回长安，我也会回来。”高雾倔强地道。


    
“你！”


    
高仙芝心中怒火升起，他克制住恼怒，道：“我看你是想来找他吧！”


    
高雾紧紧咬着唇，一言不发，高仙芝从女儿倔强地眼神中忽然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他父亲坚决不准他去安西从军，打断了多少棍子，甚至将他关在房中，但他却从屋顶破瓦翻出，逃离了家，来到安西，一晃几十年过去，女儿又重复他年轻时的一幕。


    
高仙芝的心软了下来，柔声对她道：“雾娘，爹爹不是不喜欢李庆安，其实爹爹非常欣赏他，年轻有为，军功卓著，他是爹爹带出来的，是爹爹最大的骄傲。”


    
高雾垂下了头，低声道：“那爹爹为什么不准我？”


    
高仙芝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李庆安已经定婚，他正妻是独孤家长女，我怎么能让我的女儿做别人的次妻，看别的女人眼色过日子。”


    
“可是爹爹，我不在乎。”


    
高雾站起身，央求父亲道：“真的，我一点都不在乎什么名份。”


    
“你不在乎我在乎！”


    
高仙芝怒道：“我高仙芝也是堂堂的一方诸侯，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他娶你为次妻，就是对我的羞辱，我绝不允许！”


    
“爹爹！”


    
高雾跪了下来，含泪道：“我等了他这么多年，爹爹，求你答应我这一次吧！”


    
“不行！”


    
高仙芝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只有一个选择，要么跟父亲走，要么就跟他走，你若跟他走，我高仙芝从此就没有你这个不孝的女儿。”


    
他一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高雾绝望地望着父亲的背影，放声大哭起来。


    
……


    
高仙芝刚回到大帐，一名军士来报，李庆安已经到了，在营外等候，高仙芝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营帐，令道：“收拾一下东西，在文书帐办理交接。”


    
李庆安在营帐前等了片刻，高仙芝笑着迎了出来，“七郎，恭喜你官复原职，更上一层。”


    
李庆安拱手笑道：“我也祝愿大帅能扫平南诏，威震南疆！”


    
“呵呵！彼此彼此，请随我来。”


    
高仙芝亲热地挽着李庆安的手快步向营内走去，没有去高仙芝的大帐，而是来到了相距几十步的文书帐，这里是高仙芝幕僚处理文书之处，帐内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下，符节、印章、令箭以及相关的文书都整齐地摆在桌案上。


    
两人在厚厚的军毯上坐下，亲兵送来了热茶，高仙芝叹了口气道：“这次吐火罗之败是我轻敌所致，我一直认为大食内战，不可能出兵，没想到他们还是出兵了，唉！”


    
李庆安喝了口热茶，问道：“不知大帅以为大食军的战力如何？”


    
“这怎么说呢？”


    
高仙芝沉吟片刻道：“如果从装备上说，他们不如唐军，他们很多是具甲，显得很笨拙，弓箭也远不如唐军犀利，但他们也有可取之处，他们主帅的谋略很高，非常善于攻敌之短，这次我就是被他们偷袭疏勒和碎叶打乱了节奏。”


    
高仙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道：“其次就是他们的韧劲，他们作战勇猛，而且不像游牧民族那样一败即溃，他们不肯轻易认输，一名士兵你若不把他杀死，他就绝不会认输，这一点和吐蕃军颇像，七郎，和他们作战，你千万不可轻敌。”


    
李庆安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下便问道：“不知大帅是否得到了他们的一些武器装备？我很想研究一下。”


    
“有！都在封常清那里，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唐军的战俘，大约有一千人左右，被大食军俘虏了，没有把他们换回来我便走了，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说到这，高仙芝将印章、令箭以及厚厚一本安西地图交给了李庆安，笑道：“本来应该举行了一个交接仪式，不过你曾是我的部将，你就照顾一下我的面子吧！”


    
“大帅多虑了，我也是怕繁礼之人，这样简单点最好。”


    
李庆安接过了代表安西权力的印章和令箭，符节则不是交给他，他临走时李隆基已经授节给他，高仙芝的符节是要缴还李隆基，重领新的符节，自此，安西的大权正式移交给了李庆安。


    
高仙芝眼中有些伤感，他的安西，他的梦想就这么如水般的流逝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他已老了，大唐的西域梦想就要交给年轻一代去实现，高仙芝慢慢站起身，最后向他曾经的节度使大印缓缓行了一礼。


    
在茫茫的白雪世界中，高仙芝一行人渐渐远去，走向遥远的东方，慢慢地变成了一群小小的黑点，李庆安立马在一座小丘望着他们远去，他猛地回头，向辽阔无垠安西大地望去，一股热血在他心中沸腾起来，从现在开始，这片富饶而美丽的土地就属于他了。


    
他纵马向苍茫的天地间疾奔而去。


    
……


    
耶路撒冷，这是倭马亚王朝的最后一座孤城，已经坚守了整整一年，阿拔斯王朝和倭马亚王朝的最后激战在烈火和浓烟中到达了高潮，这也是什叶派和逊尼派穆斯林争夺圣城的最后一战。


    
巨石在空中翻腾，呼啸着砸向密集的人群，巨大的火球闪动着赤亮的火焰向城中飞去，城墙内外攻城槌、云梯、投石机等残骸铺满大地，许多还在冒着滚滚浓烟，中间是不计其数的烧焦的尸体，被斩断的人头，在城西的一片湖波中，阿拉伯人特有的毒焰在水面上熊熊燃烧，仿佛人间地狱重现大地。


    
阿拔斯王朝的帝王艾布·阿拔斯目光冷淡地望着这座最后负隅顽抗的城池，他轻轻一挥手，下达了最后的攻击命令。


    
随着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吹响，阿拔斯的大营中缓缓驶出一座庞然大物，通体黑色，长二十丈，高八丈，这是一架庞大无比的攻城槌，在大马士革攻防战中，就是它撞塌了厚重的城墙，撞塌了倭马亚王朝的基石，今天，它再一次披挂上阵，将由它来终结最后的战争。


    
庞大的攻城槌需要五百匹骆驼拉拽，由一千人驱动它撞击城墙，它的巨大槌体是一株两千年的橄榄树，数百丈长的比手臂还粗的铁链是在库法打造，所有的架体都是千年巨木，由一千名工匠耗时一年打制而成，耗费了三十万迪拉姆银币。


    
这座攻城槌被阿拔斯军称为‘魔鬼之王’，它的出现便代表战争的终结，攻城槌缓缓前进，它每走一步都惊天动地，渐渐地，城上的反抗停止了，无数倭马亚士兵跪了下来，惊恐万状地望着这种比城墙还要高大的怪兽。


    
倭马亚主帅阿布·拉赫曼知道大势已去，他用剑撬下了倭马亚哈里发王冠上的宝石，塞给了儿子阿卜杜。拉赫曼，大声道：“你快走，顺着密道逃出耶路撒冷，逃到西班牙去，重新建立我们倭马亚王朝。”


    
年轻的拉赫曼坚定地摇头，拔出长剑道：“我要和耶路撒冷共存亡！”


    
阿布·拉赫曼大怒，他一拳将儿子打翻在地，怒吼道：“你是倭马亚王朝最后的王族，你死了，倭马亚王朝就此绝灭，你快走！”


    
“轰隆！”一声闷响，耶路撒冷天崩地裂般地晃动了，阿布·拉赫曼眼睛都急红了，“你还不走吗？”


    
拉赫曼眼中迸射出一种在生死之间抉择的悲痛，他一转身，向城中飞奔而去，阿布·拉赫曼望着儿子远去，他拾起失去了光彩的王冠，慢慢戴在头上，一挥宝剑，厉声大吼道：“誓以耶路撒冷共存亡！”


    
“轰隆！”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城墙轰然倒坍，十万阿拔斯大军蜂拥杀进了耶路撒冷。


    
……


    
阿拔斯从正门走了耶路撒冷，在正门前，阿拔斯军主帅将倭马亚哈里发的王冠献给了阿拔斯，王冠是用纯金打制，上面镶满了数百颗璀璨的宝石，但王冠正中最大的一颗红色圣石已经不见了，王冠仿佛失去了生命。


    
阿拔斯打量了王冠半晌，冷冷地对兄弟贾法尔道：“波斯拜火教的圣石光明之眼可以弥补王冠的生命，我需要它。”


    
“伟大的哈里发，我这就去为你寻找光明之眼。”


    
贾法尔躬身要离去，阿拔斯忽然道：“还有你和沙里克签署的协议，可以取消了，平定东方即将发生的叛乱，就由阿布·穆斯林全权负责。”

第224章 说服大将


    
“什叶派只承认哈希姆家族的阿里及其后裔为合法继承人，因此在反对逊尼派支持的倭马亚王朝的起义中，什叶派、呼罗珊人、阿拔斯人达成了协议，推翻倭马亚王后，将由阿里的后人沙里克继承哈里发之位，建立政教合一的新王朝，但艾布·阿拔斯在呼罗珊人的支持下，夺取了哈里发之位，这就是他们矛盾的根源，阿拔斯背信弃义，什叶派爆发起义……”


    
龟兹的安西节度使旧府内，李庆安在听取隐龙会丞李回春对大食内乱的介绍，李庆安回到安西已经一个半月了，三天前，他刚刚从北庭来到了龟兹，这些有一些棘手之事需要他处理，不料却碰到了迁来此处的李回春。


    
由于李庆安的提醒，在碎叶失陷之前，隐龙会便分批迁回了安西和北庭，分散在疏勒、拔焕城、龟兹、高昌和庭州等五个地方，李庆安的回归无疑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振奋，这将是隐龙会一个划时代的开始。


    
李庆安专注地聆听着李回春的讲述，他问道：“那什叶派的力量有多大？”


    
“势力相当强大，遍布大食各地，不过主要集中在呼罗珊北部和河中一带，沙里克的老巢便在安国都城布哈拉，河中一带的新教众基本上都是信奉什叶教派，如果什叶派要爆发起义，必定是发生在河中地区。”


    
李庆安点了点头，李回春告诉他的消息还远远不足以作为军事行动的信息，他笑了笑，又换了个话题问道：“隐龙会其他人可好？”


    
“大家都很好，多亏公子及时告诉我们撤退的消息，否则留在碎叶，必被都摩支屠杀，这都摩支在碎叶大肆征兵，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突骑施人全部要从军，听说他已有兵力三万余人，他又得到大食的支持，将是收复碎叶的一块拦路石。”


    
李庆安哼了一声道：“都摩支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民心不附，他不可能成为苏禄第二，我关注的只有大食军。”


    
说完，他站起身道：“我还有别的事情，就不和你多说了，你继续替我关注碎叶的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属下一定会随时关注碎叶的情况。”


    
……


    
这次李庆安来龟兹，很重要一个原因是来劝说封常清，高仙芝被调去剑南时带走了一大批心腹骨干，这倒不是怕李庆安清洗，高仙芝去的剑南是杨国忠的地盘，他如果手下无人，他将很难指挥军队，高仙芝带手下离去，在某种程度上省了李庆安的很多麻烦，他上任后，迅速将北庭旧部填充安西空缺，比如，他淡化龟兹和焉耆的军事功能，将安西唐军向疏勒、拔焕城和于阗三地集中，任命稳重谨慎的荔非守瑜为疏勒兵马使，荔非元礼为拔焕兵马使，愿疏勒兵马使赵崇玼调为于阗兵马使，将李嗣业调往北庭，继续任安西副都护，统帅安西陌刀军。


    
但安西的另一个大将封常清却没有与高仙芝同去剑南，他是安西副都护，依然留在安西，自李庆安上任后，他称病在家。


    
封常清是中唐名将，历史上高仙芝因怛罗斯之战失败被调离安西后，封常清接任了安西节度使一职，但现在历史已经被李庆安这个外来者打乱了，封常清便失去了成为封疆大吏的机会。


    
封常清和程千里不同，他不涉及朝廷的派系斗争，他之所以称病不出，很大程度上是担心李庆安报复，在李庆安京城被抓后，封常清主政北庭军事，他曾清洗贬黜了一大批李庆安的心腹，如今李庆安重回安西，又焉能放过他。


    
封常清的家在龟兹城北，离原安西节度使府不是很远，是一座中等宅院，封常清身材矮小，相貌丑陋，斜眼、跛脚，在极重相貌的大唐，这样的人是没有做官的资格，但封常清凭借他卓越的才能，成为中唐名将之一。


    
封常清本为蒲州猗氏人，因外祖父获罪被流放到安西充军，他也来到了安西，封常清少年时便外祖父生活在一起，外祖父曾任碎叶南门的守军，好读诗书，常在城门楼上教他读书，在外祖父的指导下，封常清饱读诗书，素有大志，外祖父死后，封常清无所依靠，从此过着清贫的生活。


    
直到三十岁以后，他一次次向高仙芝自荐，终获重用，封常清为人严厉正大，在安西军中威望颇高，当年李庆安为高仙芝手下斥候校尉时，和他的关系很好。


    
李庆安来到封常清家门前，恰好遇见封常清的娘子出门，他上前笑着施礼道：“大嫂，还记得我吗？”


    
封娘子只觉李庆安很是面熟，她又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了，惊喜道：“你是李七郎！”


    
“正是，不知封大哥是否在家。”


    
“在！在！”


    
封娘子热情地将李庆安请进门，她尚不知李庆安已经取代了高仙芝，更不知自己丈夫就是因为李庆安的缘故闭门在家。


    
“七郎，好几年没见你了，听说你在北庭当了大官，真是恭喜你了。”


    
“多谢大嫂！封大哥身体好吗？”


    
“他身体很好，可就是不肯出门，哎！好好的副都护他居然要辞掉，七郎，你好好劝一劝，让他别做傻事。”


    
“大嫂放心，我就是来劝封大哥的。”


    
他们走进东院，隐隐听见封常清琅琅的读书声。


    
“常清，七郎来看你了。”


    
读书声继续了几句，却忽地嘎然而止，东院里变得静悄悄的，半晌，封常清沉着脸走了出来，勉强向李庆安施礼道：“参见节度使大将军！”


    
封娘子愣住了，她看了看李庆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封常清向她挥挥手，“你去忙吧！与你无关。”


    
封娘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李使君，请进吧！”


    
李庆安笑了笑，跟封常清走进了屋内，房间是封常清的书房，非常简洁，四周木架上放满了各种书籍，除此之外，只有一桌一椅。


    
封常清从隔壁房间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又拿来几个茶杯，给李庆安倒了杯茶，道：“使君，请喝茶！”


    
李庆安喝了一口茶，笑道：“封将军怎么称病不出？”


    
封常清低头不语，半晌从书桌上取过一信，递给李庆安道：“这封信本来是准备今天送给你，正好你来，就直接给你了。”


    
李庆安一眼瞥见信皮上有‘辞职书’三个字，李庆安接过信，看也不看便刷地撕掉了，封常清一惊，“使君，你这是……”


    
“封将军，做大事者焉能像妇人般小肚鸡肠，你在北庭清洗我的旧部不假，但你以为我就会记仇于你，那你就太小看我李庆安了，大丈夫做事，当着眼于天下，焉能因这点鸡毛蒜皮之事耿耿于怀，封将军，我来是请你去北庭任职，眼看收复碎叶在即，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你怎能因个人恩怨便置国事于脑后！”


    
李庆安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厉起来，封常清满脸滚烫，低下头一言不发，他之所以担忧李庆安，是看到了程千里和赵廷玉的下场，深恐自己成为李庆安的刀下之鬼，李庆安今天特地来龟兹请他，既让他有点感动，但心中的疑虑还是没有完全去掉。


    
他沉吟了片刻，便道：“不知李将军准备怎样对付大食？”


    
李庆安见他问到了军事，心中便有了底，微微一笑道：“我的手法可能和高帅有些不同，我会软硬兼施，拉拢一派，打击一派。”


    
封常清点点头，阴沉的脸上终于绽露出了一丝笑意，道：“愿闻其详！”


    
“对大食对河中地区的了解，我可以自诩比高帅要深刻得多，高帅在吐火罗的失败在于轻敌，这是交权时他告诉我的，事实上他说得并不全对，是他不了解大食，我少年时曾游历西方，尤其在阿拉伯一带，深刻体会到宗教对大食人深刻的影响，可以说伊斯兰教就是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精神，他们始终认为，应将伊斯兰教遍布天下，让天下所有人和他们一样信仰真主，这就是他们对外扩张的深层次原因，但河中地区以及天竺、吐火罗，他们信仰袄教、信仰佛教，宗教的抵触使他们必然会强烈抵制大食东扩。”


    
说到这，李庆安见封常清听得全神贯注，便有意停了停，封常清顿时惊觉，连忙道：“请使君继续说下去。”


    
李庆安喝了一口茶，又道：“所以自从三十几年前大食名将屈波底东征以来，一直到天宝年间，河中粟特诸国一直在向大唐求救，尽管粟特诸国被大食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国王，尽管他们五成以上的人都改信奉伊斯兰教，但为什么他们依然要向大唐求救，这其中的原因，封将军想过吗？或者高帅想过吗？”


    
封常清缓缓摇了摇头，他们从来没有想过。


    
“这是因为大唐从来没有向他们征过赋税，也从来没有干涉他们的内政国事，但大食则不同，据我得到的情报，呼罗珊总督乌拜都拉曾逼迫安国赔款一百万迪拉姆银币，这相当于安国五年的税赋收入，屈底波还强令康国一次缴纳二百万迪拉姆银币，而且年年有沉重的赋税，至于石国、宁远国更是将其国库一扫而空，如此强烈的反差，河中诸国焉能不渴望重归于大唐，但因为他们国内很多人都改信伊斯兰教，对大食有着天然的倾向，所以他们很矛盾、很犹豫，既臣服于大食，又渴望大唐来解救他们，而我们决不能像高帅那样非黑即白，而是应该打击他们亲大食的一面，再拉拢他们渴望脱离大食控制的另一面，这就叫拉拢一派，打击一派，封将军明白了吗？”


    
封常清深以为然，他点点头叹道：“其实我大唐的国策就是拉拢河中诸国对抗大食，为此还把和义公主下嫁宁远国，只是朝廷没有想到大食的国力竟是如此强大，再加上侧重点一直在对付吐蕃上，才导致河中地区全面沦陷，使君两手策略，我深为赞同。”


    
李庆安见气氛已到，便笑道：“那封将军可愿意与我一起，共同实施两手策略，将大食势力彻底赶出河中？”


    
封常清疑虑尽去，他起身向李庆安深施一礼，欣然道：“封常清愿为使君效劳！”


    
李庆安大喜，有封常清替他打理后勤，他碎叶之战将无后顾之忧。


    
……


    
李庆安和封常清约好了明日同归北庭，一件棘手的事情终于解决了，李庆安的心中大为松快，他见时辰还早，便带着亲兵们来到了当年经常光临的中原酒肆。


    
酒肆和从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旗幡，一样的桌椅，还是从前的伙计和掌柜，伙计见有大群军人过来，无限欢喜，最近龟兹军队调动使他们生意清淡了很多，已经很难得有这么多军人一起来了，他连忙迎了上来。


    
“客人，你们要喝……李校尉！”


    
伙计一下认出了李庆安，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扇了自己一耳光，自己真是昏头了。


    
“李使君，欢迎光临小店，掌柜的，快点来！”


    
李庆安的到来使酒肆沸腾了，掌柜和伙计们都和李庆安是老相识，他们簇拥着李庆安上了二楼，这里是他们从前喝酒的老位置。


    
李庆安让士兵们都随意坐下，对掌柜和伙计笑道：“还是按从前的老规矩，把酒和菜大碗端来。”


    
“李使君稍坐，我们这就来！”


    
伙计们忙开了，酒菜如流水般地送上，李庆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熟悉的滋味流进心中，他想起了从前的岁月，段秀实、白元光、席元庆，还有雾娘，李庆安又忽然想起高雾那古怪的心思，心中不由泛起一种温柔的怀念，也不知那小娘跑哪里去了？嫁人没有？


    
“李使君！”


    
旁边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回忆，他一扭头，见是几名粟特商人，刚才好像见他们在一楼喝酒。


    
“你们有什么事吗？”


    
几个胡人对望一眼，吞吞吐吐道：“我们想买一些大唐的武器出境，不知能否放行？”


    
李庆安脸一沉道：“武器是禁运品，绝对不行！”


    
“等等！”


    
李庆安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买武器？”


    
“禀告李将军，我们刚刚接到消息，安国地区发生了大规模叛乱，史国和康国也开始了，一把刀的价格翻了三倍。”


    
李庆安腾地站了起来，什叶派的起义开始了！

第225章 紧密备战


    
在李庆安返回北庭的次日，伊吾军军使杨再成派人送来消息，第一批一万五千名天威军已经抵达了伊州，带兵主将是天威军兵马副使云麾将军李光弼，而第二批天威军一万五千人已经在路上，带兵大将是回纥人仆固怀恩。


    
天威军的到来对兵力缺乏的李庆安无疑是一大利好消息，他亲自带人去一百里外迎接第一批天威军到来。


    
二月的草原已经感受到了春的气息，冰雪融化了，雪水渗入土中，催发着生命的种子，嫩绿的草芽已经从枯黄的冬草种探出了细嫩的小头，好奇地张望着这个崭新的世界，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已经染上了浅浅的绿色，每一天都在变化，充满了勃勃生机，在堆满了白云的蔚蓝天空中，无数的苍鹰在白云下盘旋，寻找着同样开始在草原上活动的鼠类，这时一只巨大的苍鹰展翅飞来，它那硕大的身体令无数苍鹰仓惶逃离，几名牧民遥遥望见，皆惊呼一声，“鹰王来了！”


    
牧民纷纷向远方躲避，鹰王的来到，意味着节度使大将军的到来。


    
片刻，远处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随即一群小黑点出现了，越来越近，是一队数百人的骑兵，一人双马，李庆安一马当先，在无边无垠的草原上疾奔，另一匹白色战马紧跟着身边奔驰，步伐强劲有力，长长鬃毛在空中飞舞，这时，远处一名骑兵迎面奔来，李庆安放慢了马速，骑兵奔至他身边，勒住缰绳道：“大将军，天威军已到十五里之外。”


    
李庆安立刻纵马冲上一座山丘，向远方眺望，天气晴朗，使他视野格外清晰，远方，他隐隐看见了一条黑线，李庆安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笑容，“他们终于来了。”


    
对哥舒翰而言，将他精锐的天威军调走绝对是一件令他心情极度不爽之事，他曾经想过把精锐的天威军换成普通士兵交给安西，但在权衡一番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毕竟监军就在身边，他如果为这件事惹恼了圣上，他的陇右、河西双节度使可就当不长了，得不偿失，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白白便宜了李庆安。


    
在边疆各军中有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叫‘借兵无归’，也就是说借出去了兵一般是回不来的，借兵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将借来的兵扣住不还，比如安禄山去年借两万河东骑兵打契丹，就没有再归还，再有他哥舒翰调朔方、河西各军打石堡城，除了阿布思部是内附突厥人必须回去外，其余朔方和河西军哥舒翰都没有归还。


    
所以这支精锐的天威军既有陇右士兵，又有河西士兵，还有朔方军，组成十分复杂，统帅天威军的是大将张守瑜和王难得，这两人都是他的爱将，哥舒翰自然不会给李庆安，他便从陇右诸将中挑选了一个他所不喜的中级军官李光弼，临时将他提拔为天威军兵马副使，命他带天威军赴安西效命，而第二批天威军是来自朔方的军队，哥舒翰便命朔方胡将仆固怀恩带兵前往安西。


    
经过近一个月的跋涉，天威军终于抵达了庭州，李光弼心情格外激动，这两年他的遭遇十分坎坷，抑郁不得志，扬州练兵后，他被调到了朔方，在节度副使郭子仪帐下效命，虽得郭子仪赏识，但节度使张齐丘却不喜欢他，郭子仪几次为他请功皆被张齐丘否决，好容易去年张齐丘被调到河东，老上司安思顺任朔方节度使，但安思顺却对他赏识得过分，竟要将女儿嫁给他，李光弼回绝了，且不论安思顺女儿品貌如何，更重要是李光弼并不看好安思顺，他不愿被这门婚姻所桎梏，这样一来，他又得罪了安思顺，被安思顺送回朝廷，朔方已无他容身之处。


    
去年九月，朝廷又把他派往陇右任职，可是又因他曾是安思顺的爱将而被哥舒翰忌讳，几次向朝廷置疑他的人品，欲将他弹回朝廷，被朝廷拒绝无果后，哥舒翰便一直给他坐冷板凳至今，这次他被调来安西，李光弼总算出了一口闷气。


    
新上司李庆安和他在扬州练兵时打过交道，关系相处还不错，而且他听说李庆安竟出百里外来迎接他，使他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此刻他望着蔚蓝的天空，望着堆积如小山般的白云，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他心中的激动和期盼久久难以平息，他对安西有了一种归宿之感，收复碎叶、征战大食，将军百战死，男儿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时，远处一队人马如风驰电掣般驶来，李光弼立刻下令停止前行，他已经意识到，这一定是李庆安来了，李光弼立刻催马迎了上去，马队飞驰即到，“光弼兄，别来无恙乎？”果然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到了，李光弼激动异常，立刻翻身下马，半跪行一军礼，“末将李光弼，参见节度使大将军！”


    
李庆安跳下马，上前几步将他扶起了来，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道：“京城比武一别，我们几年未见了。”


    
李光弼也笑道：“这几年大将军春风得意，令人羡慕啊！”


    
“有什么春风得意，去年我还在大理寺的地牢里睡了几晚呢，小命都差点丢了。”


    
“那倒也是，人生总有坎坷起伏，我这几年也好不了哪里去，先后得罪了三大节度使，也算是背运到家了。”


    
李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俗话说否极泰来，现在你调来安西，相信在我这里，你一定能充分发挥你的才能，建功立业！”


    
李光弼心中感动，他一抱拳，诚恳地道：“光弼愿为使君效命！”


    
这时，大群天威军将领纷纷上前向李庆安见礼，“参见大将！参见使君！”


    
众人都一起参加过石堡城战役，此番在北庭相见，好多人李庆安都还认识，他捶了这个一拳，又捏捏那个的胳膊，显得格外亲热。


    
“罗清平，你娘子给你生的是儿子还是小娘？”


    
“回禀使君，是小娘。”


    
“那还得努力耕耘，若你实在不行，我来帮你。”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那个叫罗清平的大胡子将领嘿嘿直笑，李庆安又摆摆手对众人笑道：“好了，不啰嗦了，现在大军随我进北庭，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他翻身上马，望着威武雄壮的天威大军，高声下令道：“大军启程，赴北庭城驻营！”


    
众人心情激动，纷纷上马，一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北庭城开去。


    
……


    
布哈拉，阿拔斯的再次背信弃义使什叶派愤怒了，什叶派领袖贾布尔·沙里克大声疾呼，呼吁发动反对阿拔斯的圣战，布哈拉、撒马尔罕、佉沙、那色波等河中主要城市都爆发了反对阿拔斯的大规模武装起义，起义迅速蔓延到了呼罗珊，声势浩大，驻扎在河中地区的大食军无法阻止起义的势头，节节败退，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下令呼罗珊军队残酷镇压什叶派的起义，他分兵三路，一路命大将达乌德率一万呼罗珊军进军那色波，一路令大将齐雅德率一万精锐进军撒马尔罕，他自己则亲率两万大军进军沙里克的老巢布哈拉。


    
与此同时，阿拔斯的中央区战役已经结束，除了需要远征埃及外，他已有足够的兵力派去和阿布·穆斯林共同讨伐什叶派起义，阿拔斯命兄弟贾法尔和叔父阿里率六万大军前去增援呼罗珊。


    
黑压压的呼罗珊骑兵在著名的呼罗珊大路上疾速行军，这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也就是丝绸之路的西段，沿这条道路可以一直走到大唐的都城长安，大路上，数万军队一眼望不见边际，黑色的大旗在风中飞舞，笨重的弩炮、射石机和攻城槌由骆驼运载，浩浩荡荡地跟在队伍的后面，阿布·穆斯林目光冰冷地望着道路两旁，镇压起义已经经历了一段时间，呼罗珊大路两边的大树上挂满了被绞死或杀死的什叶派起义者尸体，在扑面的风沙中摇曳。


    
“总督阁下，我们兵力悉数调往河中，我很担心东方的局势，唐朝的军队会不会趁虚而入？”大将齐雅德忧心忡忡道。


    
齐雅德是阿布·穆斯林手下第一心腹大将，在推翻倭马亚王朝的一系列战役中战功卓著，去年就是他率一万五千大食军在两万石国军和一万都摩支突骑施军的协助下，攻破了唐朝在和河中地区的基地碎叶，在那次战役中他见识到了唐朝军队的犀利，一千唐军最后竟能杀透两万石国军队，逃回唐朝，现在大食军全部调至河中平叛，东方空虚，唐军会不会趁势夺回碎叶，令他担忧不已。


    
齐雅德的担忧并没有引起穆斯林的共鸣，他瞥了这个只知道打仗的下属一眼，淡淡道：“事实上我在给哈里发的报告中已经提到了，什叶派的起义远比意料的要小得多，只须呼罗珊的军队镇压便足够了，但哈里发为什么还要派贾法尔和老阿里率六万军来协助平叛，这其中的暧昧你想过吗？”


    
齐雅德是个优秀的军事指挥家，但在政治上却比较单纯，他呆了一下，没有明白穆斯林所说的话和唐朝出兵有什么关系。


    
穆斯林见他没有明白，便笑了笑，不再解释了，事实上他之所以支持阿拔斯取代阿里后裔为哈里发，是有他的深思熟虑，什叶派是单一的伊斯兰教派系，且缺乏宽容性，它的上台必然会苛待其他派系，会导致各派系间战争的爆发，不利于建立一个强大的伊斯兰帝国，而阿拔斯派则属于不涉宗教的世俗力量，它的上台更能够平等宽容地照顾各方面的利益。


    
另外什叶派主要集中在呼罗珊一带，什叶派的壮大又必然会削弱他阿布·穆斯林在呼罗珊的影响力，因此他和阿拔斯达成秘密协议，他支持阿拔斯为哈里发，反过来阿拔斯保证他在呼罗珊的利益，这其中也包括他在河中地区的势力范围。


    
但阿拔斯的易变和反复也让穆斯林深为警惕，这次他已经以书面形式保证呼罗珊军队能够平息什叶派的叛乱，阿拔斯还是把他的兄弟贾法尔和叔叔老阿里派来助战，这其中的意思就显得有些微妙了，尤其贾法尔已经被阿拔斯指定为哈里发继承人，并准备正式更名曼苏尔，而老阿里是阿拔斯王朝的第四号人物，派他们二人来助战，阿拔斯的真实意图已经呼之欲出。


    
所以镇压什叶派的起义，他绝不能容许阿拔斯插手。


    
想到这，穆斯林又对仍然有些不甘心的齐雅德道：“碎叶那边有都摩支的三万军，他自诩苏禄第二，如果唐朝不是重兵来袭，我想他应该能抵挡几个月，什叶派的叛乱远没有我们想象的浩大，最多四个月我就能平息，平息了叛乱我们再转过头对付唐军，唐军进攻碎叶也需要准备，所以时间上应该来得及，信德那边伊布拉欣有一万多军队驻守，问题不大，关键就是时间，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用最果断的方式平息叛乱，不惜杀戮，齐雅德将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属下明白！”


    
“好！你只要能在三个月内镇压撒马尔罕的叛乱，我就让哈里发封你为撒马尔罕总督。”


    
……


    
就在大食军急于镇压河中地区叛乱的同时，北庭的李庆安也同样明白时间上的紧迫性，他已得到了正式消息，康、安、史、小史、何、东安、米等粟特诸国都爆发了什叶派沙里克的起义，有十几万人参加，许多粟特国也把这次起义看作是摆脱大食人控制的一次机会，因此各国的军队也参与的起义，但民间却没有那么高的响应，尤其是袄教徒和佛教徒不愿替什叶派卖命，纷纷躲藏起来。


    
这个情报让李庆安意识到了起义的时间不会太长，摆在他面前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尽管他给李隆基的承诺是一年拿下碎叶，但李庆安却知道，一旦大食军真正进入碎叶，唐军劳师远征，想夺下碎叶是难之又难了，只有拿下碎叶，大唐在河中地区才有发展的机会，才能以碎叶为跳板，继续向西挺进，因此碎叶对整个大局有着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


    
为此，李庆安没有时间从容安排安西军政诸事，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安西各将的忠心与否，在机会初显之时，重夺的碎叶便成了压倒一切地重中之重，他在回北庭的第二天便下达了战争动员令，动员令下，任何民用物资都必须服从军方调动，唐军动员了十万民夫，一辆辆的大车，一头头骆驼，粮草、布匹、烈酒、武器、帐篷，大量的物资源源不断地向西方五城运送而去，与此同时，两万北庭军主力也开始大规模向西方五城调动，而葛逻禄和沙陀人各出五千雇佣军，也跟随唐军作战。


    
作为配合北庭主力的备战，安西拔焕兵马使荔非元礼也率六千安西军向凌山方向调动，准备从南面策应对碎叶的进攻。


    
……


    
这天上午，李庆安天不亮就起来了，今天将是他正式出征的日子，他平静的坐在大堂中，面前是一把冰冷的横刀，他缓缓拉出一截，刀锋泛着森森寒光，李庆安用手轻轻抚摸着刀锋，他放佛已经听见了横刀铮鸣，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如诗跪下来，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泪水流满她美丽的脸颊。


    
“大哥，让我再为你梳一次头吧！”


    
李庆安将刀送入刀鞘，取下了头盔，长发披散在肩上，如诗轻柔地替他梳理着头发，声音哽咽道：“大哥，此去碎叶，何时才能归来？”


    
“我也不知道。”


    
李庆安的声音中有一丝离别的惆怅，“短则数月，长则一年，或许我们的家要安在碎叶了。”


    
他笑了笑，温柔地擦去如诗脸上的泪水，“在碎叶安家，你喜欢吗？”


    
“我喜欢，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在哪里我都喜欢。”


    
李庆安将头盔戴上，拿起桌上的刀，拉着如诗的手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大哥，一路保重！”


    
李庆安点点头，大步向堂外走去，院子里，他的家人都出来了，舞衣、如画、小莲都在院中等着他。


    
“李郎！”


    
舞衣低低喊了一声，走上前，她取出一只玉如意，替他挂在胸前，凝视着他眼睛道：“这是我的护身符，从我小时候跟着我，它能保你平安归来。”


    
李庆安默默点点头，将玉如意贴身放好，对她道：“你也要自己保重！”


    
“我会的，我等你回来。”


    
李庆安又对众人道：“我走了，大家就静候我胜利的消息吧！”


    
他走出府门，数百亲兵已经骑在马上等候他了，他翻身上马，回头对送出来的家人们挥挥手，猛地一抽战马，战马奔跑起来，在昏明的晨曦中，数百人向北疾驶而去，他将在北庭城和天威军汇合，共赴五城。


    
……


    
天宝十年二月，北庭大军再一次向碎叶挺进，第二次碎叶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第226章 突胡异动


    
月亮初升，两名唐军斥候在幽暗的森林中骑马穿行，林木森森，枝条虬结，他俩沿着奔腾的溪水，尽快向西奔行，他们冲上一道道山岗，迅速向絜北森林深处而去，慢慢地，他们有些疲惫了，战马也不停打着响鼻，他们的步伐也随之慢下来。


    
“秦大哥，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年轻的斥候微微喘着气道：“这里的空气好像很稀薄，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嗯！”年长的斥候点点头，向四周眺望，他指着远处一块稍微平整的大石道：“就在石块上休息吧！”


    
两人调转马头，向巨石缓缓行去，这两名唐军斥候一长一少，年长的叫秦海阳，今年三十二岁，河东晋州赵城县人，天宝元年来北庭应募从军，目前家在西州交河县，是一名军户，而年少的唐军叫冯四郎，今年十七岁，是前年从河东迁来北庭的一万军户之一，也是被安置在西州交河县，他父母皆在，家里兄弟四人，他排行老三，二哥和他从军，长兄与四弟则在家中和父母一起种地、种葡萄酿酒。


    
按照唐军老带新的规矩，老兵秦海阳便负责带这位年轻的新斥候，他们都是河东老乡，又同在交河县，因此关系相处得十分融洽。


    
两人牵马来到大石前，这块大石高两丈，长三丈，宽约一丈多，是一块长条形的巨石，秦海阳向四周观察了片刻，便对冯四郎道：“在野外休息，必须要找一个高处，是为了防止被野兽侵袭，你看见没有，北面是小溪，夜间很容易有成群野兽到溪边喝水，若被它们发现了，咱们就成了下酒菜。”


    
“我记住了！”


    
冯四郎点点头，便猴子一样爬上大石，笑道：“秦大哥，上面很平坦，今晚在这里过夜没问题。”


    
秦海阳将马栓好了，又从专门驮运物品的马匹上解下睡袋和食物包，扔了上去，“接着！”


    
冯四郎接过，先在大石上铺一张大油纸，便将睡袋铺展开来，睡袋是用羊毛织成，十分厚实暖和，不睡觉时还可以当做坐垫。


    
他又解开食物包，取出一块干饼，夹了一块酱牛肉递给秦海阳笑道：“秦大哥，你拿着！”


    
秦海阳坐下，接过肉饼，又从袋子中取出一壶酒，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这才赞道：“果然是好酒，过瘾！”


    
他对冯四郎笑道：“四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争做斥候兵吗？”


    
冯四郎摇了摇头，秦海阳指着酒壶笑道：“就是冲它，当斥候每次外出执行任务可以领五斤酒，而且都是好酒，呵呵！”


    
他又喝了一口酒，醇厚的酒香使他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笑着问冯四郎道：“那你为什么要当斥候？”


    
冯四郎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南将军问我们，谁愿当斥候，我便糊里糊涂举起手，他见我身体条件不错，便准了。”


    
“你小子啊！事关性命的选择居然视作儿戏。”


    
秦海阳感慨地摇了摇头道：“你知道吗？在西域这边做斥候最危险，这边的胡人都是马背上长大的，骑的马都不错，一但被他们发现，是很难逃掉的，运气好一点，抓为战俘，日后交换，运气背一点，当场就被杀死，我就在天宝四年时被抓过一次，后来是被交换回来，险些被杀死。”


    
“可我听说当斥候提升得快，咱们的节度使大将军就是斥候营出身。”


    
“你小子在寒碜我呢！老子当了快十年的斥候，还是一个大头兵，节度使不过是天宝五年……算了，不提了！”


    
秦海阳又喝了口酒，忽然，他的酒壶停住了，耳朵竖起来向四周查看，这时，西北方向扑愣愣一群夜鸟飞起。


    
“不好！”


    
秦海阳低喊一声，一跃跳下大石，将马牵到大石后藏了起来，冯四郎也跳了下来，低声问道：“秦大哥，出什么事了？”


    
“嘘！别说话。”


    
两人躲在石后，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战马涉水的声音，也有说话声，冯四郎探头向远处望去，顿时头皮都发炸了，只见五十步外的树林中，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突骑施军队，正渡过小溪，向西北方向而去。


    
秦海阳的瞳孔收缩起来，乖乖，足足有三千多人，还带着长梯，他们要做什么？


    
突骑施人没有发现他们，直接涉水过了小溪，向西北方向去了，这时，冯四郎再也忍不住问道：“秦大哥，我们发现了什么情报。”


    
“我们钓了一条大鱼。”


    
秦海阳得意万分，便给他解释道：“第一，是夜鸟成群惊飞，这必然是有大队人马走过，像咱们两人走来，那些夜鸟连屎都不拉一坨；第二是看人数，也没有什么经验，看得多了，一眼便可以判断出大致有多少人；第三是看装备，你或许不知道，我是最了解不过，以前的突骑施人都是破破烂烂装备，自己做的烂皮甲，自己做的烂弓箭，还有刀和长矛都各式各样，长短不一，而这一次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厚皮甲，拿着一样的长矛，拿着匠人制作的弓箭，居然还有拆散的长梯，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想不出。”


    
“笨蛋！”秦海阳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这些都是大食军的装备，说明突骑施人得到了大食人的支持，还有长梯也是，那种长梯是可以拆散组装的，突骑施那种只知道烧牛粪的白痴是做不出来的，也一定是大食人制造。”


    
“可是、他们拿梯子做什么？”


    
“你这个蠢货，拿梯子自然是去攻城，你以为干嘛，翻墙去偷女人吗？”


    
“那他们去攻哪座城？”


    
“别问那么多屁话了，跟着走就是了。”


    
秦海阳爬上大石，将东西收拾了一下，两人骑上马，跟随着突骑施人的马蹄痕迹，衔尾跟去。


    
……


    
从弓月城向西北方向，依次分布着凤鸣城、龙威城、百汉城和夷播城等五座城池，五座城池互相呼应、互为犄角，连成一条战略防御线，在五座城池中，月弓城是屯兵的主城，也是进入北庭的大门，战略意义最为重要，而凤鸣城则是离碎叶最近的一座城堡，是进攻碎叶的后勤基地所在。


    
而五座城池中，兵力最少的是北汉城，位于夷播海南面大沙漠的边缘，目前北汉城中共有士兵五百余人，城中主将是南霁云，在第一次碎叶战役中，他功勋卓著，被封为中郎将，除了他之外，城中还有一名重要人物，便是李庆安的幕僚严庄。


    
严庄是从夷播海考察归来，路经北汉城，在经过沙漠时他的腿疾有些发作，便暂时留在北汉城疗伤。


    
南霁云之所以在北汉城，是去年封常清清洗北庭军的结果，他是李庆安的心腹，在封常清掌握北庭后，他便从瀚海军兵马使被贬黜到了北汉城，而雷万春则被贬黜到夷播城任城主，李庆安恢复权力后一直忙碌于安西收权和碎叶备战，还暂时顾及不到他和雷万春。


    
“南将军，使君这次二战碎叶，压力很大，他的河中战略能不能实施成功，就看这第一战，第一战胜利，朝廷支持他，第一战若失败，朝廷中的反对派就会跳出来横加指责，所以他嘴上说不把都摩支放在心上，实际上他比谁都重视，你看他调兵便知道了，不仅将北庭军悉数押上，安西军也从南面协战，他本来还想动用火药，被我劝止了。”


    
“为什么？”南霁云有些奇怪，“动用火药，获胜的把握不是更大吗？”


    
“火药要在关键时才能使用，像对大食的决定性战役，过早使用，会让大食有所防备。”


    
南霁云默默点了点头，严庄说得有道理，都摩支虽头痛，但还不至于要用到火药的份上，他刚要告辞，见严庄似乎还有话要说，便又等在一旁。


    
严庄已经勉强能走路了，只是一瘸一拐，成了一个跛子，这已是他能恢复的极限，他在房间内走了几步，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真正担忧的是朝内，这次调天威军到安西，虽然安西兵力增强，但使君也由此和哥舒翰不和，还有安禄山、安思顺，都和使君有宿怨，再加上杨国忠这个政敌，使君在朝中的形势堪忧啊！”


    
“如果夺回碎叶，向西扩展疆土，不让他们抓到把柄，不就没事了吗？”南霁云有些不服气。


    
严庄苦笑了一声道：“事情哪有你想得那样简单，功高震主的道理你懂吗？王忠嗣的下场你看到了吗？上一次使君只是被贬黜柳州，如果使君将来真的击败大食，向西扩展大唐疆土，又有朝中小人撺掇，我敢说，圣上早晚必杀他无疑！”


    
南霁云一惊，急道：“哪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吗？”


    
严庄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眼中不断闪现出内心的矛盾，他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可是他从来不敢说出来，这不是信口开河的事情，这关系他严庄的身家性命，关系李庆安的身家性命，更关系千千万万北庭将士的身家性命，他不能说，至少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他看了一眼南霁云，见他满脸期望地望着自己，半晌，他才徐徐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谋事者不仅在人，也在天。”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一个焦急地声音，“南将军！”


    
“什么事？”南霁云回身问道。


    
“斥候秦海阳回来了，带来了紧急情报。”

第227章 赶尽杀绝


    
“让他们直接到这里来。”


    
南霁云有些惊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严庄一旁笑道：“难道是都摩支不甘寂寞，要先下手为强吗？”


    
这时，斥候秦海阳和冯四郎被带了进来，两人半跪行一军礼道：“参见将军！”


    
“你们俩发现了什么情报？”


    
“我们发现一支约三千人的突骑施军队向北去了，我们以为他们要攻打北汉城，但发现他们趁夜穿过五城防线，向北去了，我们一直跟他们二百多里，见他们进了葛逻禄地盘才赶回来。”


    
南霁云半天想不出突骑施人北上的用意，这时严庄问道：“你们把详细情况再说一遍，一点也不准遗漏。”


    
秦海阳便把发现敌情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们发现突骑施人居然带着长梯，便以为他们是来攻五城，结果发现不对，是向北而去了。”


    
严庄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南霁云挥了挥手，让他二人下去，示意给他们赏赐，两人施了一礼，下去了。


    
“我担心他们是去偷袭金满县。”


    
沉默了片刻，严庄终于开口了，“偷袭金满县，打乱使君收复碎叶的部署。”


    
“那怎么办？”南霁云急道。


    
“现在你立刻派人去通知使君，请他既做好防御，但又不能上敌人的当。”


    
“我知道了，我这就派人去送信！”


    
……


    
从金满县到弓月城漫长的深谷草原之间分布着大大小小八个守捉城堡，唐军在这些守捉城堡中驻扎有三千人，它们连成了一条防御线，共同维护着丝绸之路北线的安全，在一片沙漠的东面，有一面占地万顷的咸水湖，名为黄草泊，也就是今天的艾比湖，商旅们经过艰难地沙漠后，便会立刻看见这面一望无垠的湛蓝湖水，顿时觉得生机盎然，所以商旅们又把它叫做生命之湖。


    
在黄草泊西北有一条宽约五十里，跨越金山的开阔山口，百里外没有人烟，这天夜里，一群黑压压的骑兵越过了山口，出现在黄草湖边，这是一支身着回纥人袍服的骑兵队，约三千人，杀气腾腾，它们掠过黄草泊，向百里外的西林守捉使猛扑而去。


    
西林守捉是八座守捉城堡中较小的一座，有一百余名唐军，由一名守捉使率领，城堡靠山而建，可容纳三百余人，修筑得十分坚固，在三里外的山顶上则有一座烽火台，清晨，城堡中的唐军和往常一样，派出十几名哨兵去四周巡逻，驼铃声响，一队由数十匹骆驼组成的流动商贩远远而来，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流动商贩的到来，意味着他们将发一笔小财，意味着女人和急需物品的到来，士兵们纷纷跑回宿处，去取他们猎获的毛皮和盘羊头。


    
很快，流动商贩到来，在城堡边上搭起了帐篷，各种物品摆了一地，几个肥胖的胡娘妓女站在一顶帐篷旁骚姿弄首，勾引着士兵们，士兵们纷纷上前交易，有的士兵刚拿到钱，便急不可耐地钻进了妓帐。


    
守捉使姓胡，是名四十多岁的老军，前天唐军主力刚刚过去，他们终于松懈下来，难得如此轻松，他口袋里揣了几把前，咧着嘴快步向妓帐走去，就在这时，城堡上忽然传来了刺耳的敲钟警报声，‘当！当！当！’


    
有人在大喊：“烽火，三锅烽火！”


    
胡守捉使吃了一惊，抬头向山顶烽火台望去，只见三条黑烟冲天，这是有大群敌军来袭的警报，士兵们慌了神，拼命向城堡中奔跑，几个胡娘也尖叫着跟着唐军奔跑，她们光着脚、衣裙不整，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只见大群骑兵转过山坳，刀光闪烁，向这边杀来！


    
“是回纥人，回纥人杀来了！”


    
胡守捉使急红了眼，他揪住一名士兵吼道：“快去向节度使求救，快去！”


    
士兵翻身上马，向西狂奔而去，霎时间，铺天盖地的回纥骑兵杀来，将十几名来不及逃回的唐军和商贩吞没了，唐军城堡们已关，城堡上箭如雨下，但这些回纥人似乎早有准备，一架架长梯迅速拼装而成，他们高举着盾牌，迎着唐军的箭雨，如疯狂的狼群般向城堡扑去。


    
……


    
次日中午，李庆安率五千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回来，战役早已经结束，城堡垮塌了，燃烧的大火已经熄灭，烧焦的木头和尸体依然在冒着袅袅青烟，李庆安铁青着脸进了城堡，城堡中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无头的唐军尸体，没有敌军的尸体，几十名沿路抓来的女人和躲在城堡中的胡娘都被奸杀，赤裸着身子高高地挂在城墙上，城堡中所有的军需物资和士兵的钱物都被洗劫一空，连士兵身上的盔甲也被剥走了。


    
“禀报大将军，只有五名在外巡哨的士兵幸存，其余一百四十四名弟兄全部被回纥人所杀！”


    
李庆安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慢慢地捏紧了拳头，南霁云及时的报信让他知道了都摩支的阴谋，化妆成回纥人来偷袭北庭，企图打乱他进攻碎叶的计划。


    
“把南霁云派来的人领上来！”


    
片刻，士兵们将来送信的秦海阳和冯四郎领了上来，两人连忙给李庆安半跪行礼。


    
“我来问你们，他们来时的路线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我们都做有记号！”


    
“好！”李庆安回身令道：“传我的命令，从正面拦截这支军队，给我赶尽杀绝，不接受任何投降！”


    
大队唐军立刻调转马头，浩浩荡荡向西疾驶而去。


    
……


    
黄草泊西北的山口便是今天的阿拉山口，十几名唐军斥候沿着新鲜的马蹄印一路追赶，出了山口，大队骑兵的痕迹一路往南，显然是突骑施人的目的达到了，他们返回了碎叶。


    
率领这支偷袭唐军腹地军队的是都摩支的养子之一乌裴莫达干，成功的喜悦和得意使他恨不得立刻回到碎叶，临行前，义父都摩支曾对他说过，如果他能漂亮完成任务，他便可继承突骑施大酋长的之位。


    
为了这次偷袭成功，乌裴莫达干从一个月前便开始准备了，他派人化妆成商人和牧民，深入黄草泊和西林守捉附近探察地形和唐军的守备情况，得到了大量的情报，正是得益于这些细致的情报，才使他能一击成功。


    
同时他也不得不佩服义父的谋略，突骑施人和回纥人都是突厥人的分支，相貌相似，语言相通，如果换上回纥人的衣服，确实是能以假乱真，再加上他们是从北面袭击，更会使唐军误以为是回纥人对北庭发动了袭击，这样一来，唐军进攻碎叶的计划就会被打乱，拖上一两个月，大食的援军就能到来。


    
乌裴莫达干越想越得意，竟嘿嘿笑了起来，只是可惜这次没能碰到几个汉人女子，令他遗憾。


    
这时，前方骑兵队忽然发生一阵骚乱，这里是火云谷山口，火云谷长约十几里，北宽南窄，南面谷口宽约一里，谷口前方五里外便是伊丽河，这里位于唐军的凤鸣城和弓月城之间，离凤鸣城约三十余里，这一带的伊丽河河水较浅，可以直接骑马趟水而过。


    
此时已是黄昏，天空依然红彤彤的，片片浮云下透出万丈火霞，一群群灰鸟从他们头顶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向山崖上的巢穴飞去，但他们却出不了谷口，拥堵在山谷中。


    
“发生了什么事？”乌裴莫达干催马上前厉声问道。


    
“前方的路被堵了！”有人叫喊道：“被几十块大石拦住了去路。”


    
乌裴莫达干大吃一惊，这一带荒无人烟，最近又没下什么暴雨，怎么会有大石堵路。


    
乌裴莫达干心中升起一种不安感觉，他抬头向山谷两边望去，两边是高耸的悬崖，林木参天，山崖拖下巨大的阴影，显得格外阴森。


    
“速搬开大石，立刻通过！”


    
乌裴莫达干一声令下，立刻有数百人跳下马，上前搬运石块，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梆子响，两边树林中忽然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向簇拥在谷口的突骑施军射来，突骑施骑兵没有提防，顿时一片哀嚎，大片士兵中箭落马，强劲的透甲甲射穿了他们的皮甲，射穿了他们头颅，乌裴莫达干被一箭射中大腿，翻身落马。


    
他强忍着剧痛大喊：“快撤退！向回走！”


    
突骑施骑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转马头，用盾牌抵挡箭雨，拼命向北逃窜，只跑出不到两里，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墙，拦截住了他们的退路。


    
这是一千名重甲陌刀军，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手握一柄两丈长的陌刀，身上披挂闪烁青光的重甲，脸上只露出一双异常冷漠的眼睛，仿佛一群猎人，冷冷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在一千陌刀军身后，是三千弓骑兵，他手中端着角弩，将两边的空荡处封锁住了，他们的主帅已经下令，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今天的火云谷，就是突骑施人的坟场。


    
“咚！”鼓声敲响了，缓慢而有力，“咚！咚！”伴随着沉重的鼓声，陌刀军一步一步向突围来的突骑施骑兵靠近，每走一步都是那么震人心魄，每走一步都是那么气势如山。


    
这时，突骑施人中不知有谁大喊一声，“冲出去！”


    
突骑施骑兵发动了，他们知道只有冲出去才有生的希望，逃生的本能让他们拼命了，他们高举长刀，舞动长矛，疯狂地向唐军冲击，俨如暴风骤雨般冲来，陌刀军却如大山巍然不动。


    
乌裴莫达干一马当先，他挥动着长矛，大吼一声，分心便向唐军首领刺去，陌刀军首领是大将田珍，他大喝一声，凶猛的大刀迎头劈下，刀势凌厉，顿时将冲到他面前的乌裴莫达干连人带马劈为两半，血光飞溅，内脏横流。


    
陌刀军长刀挥舞，步步推进，刀光血影，或劈或刺，所向披靡，突骑施骑兵断头残躯滚滚落地，惨叫哀号声响彻山谷，在他们身后及两边，唐军箭如飞蝗，让他们死伤惨重，受伤的突骑施人跪下地上苦苦哀求，但仍被列阵而上的陌刀军劈成碎片，血流成河，尸横累累，火云谷中成了人间屠宰场。


    
山顶上，李庆安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山谷中的屠杀，残阳如血，余晖将山顶染成了红色，山谷中绝望的惨叫声、凄惨的哭喊声响起一片，李庆安丝毫不为所动，他身边的段秀实有些不忍了，低声劝道：“大将军，不如接受他们投降吧！”


    
李庆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段秀实噤声，不敢说话了。


    
“传我的命令，不留一个活口，给我斩尽杀绝！”

第228章 步步为营


    
都摩支派出去的人已经整整十天没有消息了，就算是遭遇到唐军也应该有残兵逃回来，可现在，一个残兵都没看见，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大帐中来回踱步。


    
都摩支在第一次碎叶战争中率部率先逃跑，导致大食军最后崩溃，他先逃到石国，却被石国军队逐出境，最后躲在千泉山一带，在齐雅德进攻碎叶时，他抓住了机会，用花言巧语骗取齐雅德信任，率本部人马替大食人领路，又甘为走狗，一路攻城夺地，最后论功行赏，得到了碎叶城，而石国军队因没有能阻挡住段秀实突围，而失去了得到碎叶的机会。


    
都摩支得到碎叶的第一件事，便是用最残酷的手段屠尽他的宿敌，尔微特勒被他的亲兵剁成肉酱分食，他的妻女皆被轮营而死，其余突骑施贵族全部被杀，家财女人都被一抢而空。


    
随后遭殃的是汉人，大部分汉人都随汉唐会事先撤走，但还是有少部分恋家不肯走的人遭到了不幸，人死财没，所有汉人的房屋都被一把火烧毁，整个碎叶城被他的军队糟蹋得乌烟瘴气，最后都摩支下令，所有突厥人、突骑施人要恢复传统，不准住房屋，全部改住帐篷，不从者格杀勿论，于是千屋人空，大街上扎满了帐篷。


    
由于突骑施人几十年来内讧连绵，人口已由全盛时的数十万人锐减到现在的七八万人，但就是这七八万人，却被都摩支剥削出近三万人的军队，也就是近一半人都从军了，上至六十岁的老人，下至十四岁的少年，都被迫扛起了沉重的长矛。


    
他们财产和粮食也实行军管制，也就是由军队控制，每天按照最低的标准发放口粮，这也是都摩支控制军队的手段之一，谁有怨言，就立刻停止他家人的口粮，用家人为人质，逼迫士兵为他卖命。


    
都摩支最担心之事便是唐军卷土重来，他已经知道高仙芝被调走了，又换回来了他的杀子仇人李庆安，在仇恨之余，也同样令他胆战心寒，为了能阻止唐军卷土重来，他便想出了冒充回纥人袭击北庭守捉城堡，派出了他最得力的养子乌裴莫达干和装备最精锐的本部三千人马，但他们却如泥牛入海，没有一点消息。


    
都摩支已经隐隐猜到很可能是被唐军歼灭了，这令他心疼不已，那可是一直跟随着他的本部精锐战士啊！


    
“总督，大食使者到了！”


    
帐外传来了禀报声，都摩支被大食封为碎叶总督，尽管他自封为摩仁可汗，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接受总督这个头衔，毕竟可汗是要得到唐廷册封，而大食现在是他的主人，他就必须接受大食的册封。


    
“请进来！”


    
都摩支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他取得碎叶后陆续向大食买了数量庞大的武器、皮甲和其他装备，说好了分五次付款，但至今他只付了两次，第一次是用从碎叶贵族那里搜刮而来财富支付，第二次他支付了三十万头羊，而第三次付款在月初便已到期，还有十天后第四次付款期也到了，他压根就无力支付，今天大食使者到来会不会是向他催款？


    
就在他忐忑不安之时，大食使者进来了，一共来了三人，他们三人的身份很有趣，为首是一名身着黑色长袍的文官，长着两片小胡子，颇为精明能干，他束着腰带，精神抖擞，手中拿着几卷羊皮文书，他的精神抖擞却让都摩支心惊胆战，他手中那羊皮卷儿不就是自己的买武器的契约吗？


    
讨债的主并没有打盹，他一阵心虚，又连忙看第二人，第二人是一员武将，穿一具连体铁甲，手提一支长矛，他身材魁梧，气势威猛，一蓬大胡子配上一双小眼睛，使他的威猛中又带有几分狡黠；第三人年纪约六十多岁了，胡子花白，也穿着一件长袍，却没有束腰带，像只面口袋似的从头到脚套住，手中拿着一本古兰经，看样子是一名阿訇。


    
第一个文官都摩支认识，第二次要债时来过，叫做穆斯塔法，大食人的名字都大同小异，绕来绕去就是那么几个，比如穆斯塔法，第二次来要债的两个人都叫这个名，都摩支也记不住，一高一矮，他就叫大穆斯塔法和小穆斯塔法，今天来的这个是小穆斯塔法，人虽矮，但心眼却比谁都厉害，是撒马尔罕的税务官，都摩支不敢怠慢，连忙笑道：“哈哈！我说今天一早起来怎么喜气洋洋，原来是老朋友来了。”


    
穆斯塔法也会突厥语，便笑着和他紧紧拥抱一下，道：“我的到来可未必是喜事啊！”


    
“哪里！哪里！朋友来了就是喜事。”


    
都摩支干笑着，心中却迅速在盘算对策，现在唐军有向西调兵迹象，极可能是兵压碎叶，自己可以用这个借口拖延，想到这，他连忙热情地请三人坐下，但那名大将和阿訇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穆斯塔法的身后，仿佛是他的随从一般，都摩支干心中想着还债之事，也没有管他二人，连忙命人上了马奶茶。


    
不等穆斯塔法开口要钱，他便叹道：“唐军大举调兵军队，北庭主力已经进了北面五城，而南面安西军也出了凌山口，正向碎叶挺进，大战迫在眉睫，不知齐雅德将军能否援助我？”


    
他先堵住了对方的话题，那名大食军官却有兴趣了，连忙问道：“唐军有多少军队？”


    
穆斯塔法摆了摆手，命他不要开口，他将羊皮卷打开，推到都摩支面前笑眯眯道：“打仗之事与我无关，我是奉齐雅德将军之命来催要两笔旧帐，一是月初就到期的十五万迪拉姆银币，还有都摩支总督当初承诺的，每月一万迪拉姆银币的税钱，至今已欠七个月，一共是七万迪拉姆银币，再就是十天后将到期的第四笔货款，也是十五万迪拉姆银币，这样加起来就是三十七万迪拉姆银币，现在齐雅德将军说，镇压河中叛乱钱粮拮据，急需这笔钱，请都摩支今天准备好，我明天就带回去。”


    
都摩支老脸顿时胀成了猪肝色，半晌，才尴尬道：“碎叶大战将至，我们也耗费钱粮巨大，实在是无钱可还啊！”


    
“没钱？”


    
穆斯塔法顿时脸色一变，冷冷道：“当初你可是向齐雅德将军拍胸脯保证，要钱给钱，要粮给粮，齐雅德将军才把碎叶给了你，才把军备卖给你，现在碎叶到手了，武器到手了，你又反悔说没钱，这是在欺我大食吗？”


    
穆斯塔法的语气中透出寒意，都摩支吓得连连摆手，“不！不！我绝不敢欺大食，只是得到碎叶后发现一些情况和以前不同，这才还不起钱，请大人体谅。”


    
“有什么不同？”穆斯塔法的口气缓和了一点，但脸上依旧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意。


    
都摩支慌忙解释道：“是这样，我知道碎叶不少汉人都是家财万贯，尤其他们有个汉唐会，更是富可敌国，可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事先得到了消息，在大食军进攻碎叶的前一个月就逃走了，所有的钱财都带走了，让我的计划落空……”


    
“不对！”


    
穆斯塔法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得到碎叶之后，才向大食买武器装备，那时你已经知道自己没钱，却依然贪心大开口，可见你根本就没有还钱的诚意，都摩支总督，我会据实向齐雅德将军，不！我要向穆斯林总督汇报。”


    
都摩支腿都吓软了，带着哭腔道：“大人，我不是不想还钱，我是真的没钱，我手中一共只有三万头羊，你让我拿什么还？”


    
“哼！三万头羊，连付利息都不够。”


    
穆斯塔法重重哼了一声，沉吟片刻道：“好吧！看在你忠心大食的份上，我回去说服齐雅德将军，让费尔干和拔汗那多出一点钱，你这里就再缓半年。”


    
都摩支大喜，刚开拜谢，穆斯塔法却一摆手止住了他，“我还没有说完！”


    
“是！是！”都摩支噤若寒蝉，连连答应。


    
“齐雅德将军也担心你还不出钱，所以提出两个条件，才可以延缓。”


    
“大人请说！”都摩支已经焦头烂额，只要缓一缓，就是把他女人拿去抵债，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穆斯塔法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慢慢给他介绍道：“这位将军叫萨乌达，是齐雅德将军手下爱将，从今天开始，他为突骑施人的军事指导官。”


    
虽然指导和指挥还有一字之差，但都摩支心中还是一凉，这是齐雅德来夺他兵权了，不等他开口，穆斯塔法又指着阿訇道：“这是先知的弟子，是从大马士革而来，他叫阿巴拉，从今天开始将在碎叶宣教，你必须协助，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个之内，碎叶所有民众和士兵都必须皈依真主。”


    
一个是要夺他的军权，一个是要夺他的信仰，都摩支心中矛盾到了极点，他想不答应，可他又万万不敢，而答应，他又无法向部众交代。


    
“怎么，你不想答应吗？”穆斯塔法目光凶狠地盯着他。


    
“我、我……”都摩支嘴唇抖动着，汗珠从额头上滚落，“能否让我想一想？”


    
“没有什么可想的，你不答应，我就走！”穆斯塔法站起身便向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时，身后终于传来了都摩支嘶哑而激愤的声音：“答应，我答应，我统统答应！”


    
穆斯塔法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


    
大食人给都摩支带来的不是一个指挥官一个传教士那么简单，他们带来的是一个团队，一个由五十名军官和三十名传教士组成的侵略军，不仅要控制突骑施人的肉体，还要控制他们的精神，这是阿布·穆斯林的决定，在无暇抽兵增援碎叶之时，便利用碎叶的突骑施人来对抗大唐西进，历史在碎叶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三十年前，是大唐利用突骑施来抵御大食东扩，而此刻却是大食利用突骑施对抗大唐西进。


    
但历史不会在简单重复，唐军的大规模调动已经结束，开始了步步为营的攻势，一万唐军留在凤鸣城，作为后援，由大将段秀实率领，防止突骑施人绕道进攻唐军后方，同时也防备大食军从北面袭击。


    
而两万唐军则以一天三十里的速度，缓慢而又稳健地向南推进，拔焕城的六千安西军则在荔非元礼和崔乾佑的率领下，越过凌山，向碎叶迫近，唐军两面夹击，而碎叶突骑施人在大食军官的指挥下积极应对，他们采用了北攻南守的策略，将三万突骑施人一分为二，北面集中二万五千青壮，准备迎战唐军主力，而南面则选老弱死守贺猎城，不与南线唐军接战，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在碎叶上空，战役一触即发。


    
在凤鸣城以南的百里处，唐军主力已经逼近了碎叶川谷地，但唐军到了此处，却驻营不拔，这一带地势平缓，森林茂密，丘陵草原丰美，北面是河谷和戈壁，而南面是连绵起伏的山地，高耸的阿尔玛代峰白雪皑皑，雪水融化形成了大大小小数十条河流，一部分迂回流入热海，而大部分河流都注入了伊丽河，充足的水源和肥沃的土地使这里成为外碎叶最富庶之地，一千多年后，这里成为一个国家的首都，阿拉木图。


    
唐军的大营驻扎在一片山丘上，巨大的栅栏将唐军营帐团团围住，四周又挖了深宽各一丈的壕沟，引来一条河水灌入，又支起吊桥，形成了一座临时堡垒。


    
这天清晨，李庆安带着几十名将领在附近勘探地形，他纵马疾奔，巨大的鹰王在头顶盘旋，此时是春色最浓厚的季节，一群群羚羊和马鹿在低缓的山坡上奔跑，不远处便是大片的森林，一直延绵到山前，让李庆安感兴趣的是，这一带的大片森林中有很大部分竟是苹果树，在汉朝，这里的苹果便传到了中原，被称为红柰，但远远没有这边壮观。


    
他兴致盎然地指着远方一片依山傍水的空地对众将道：“这里应该建立一座守捉城堡，扼守碎叶外围，和凤鸣城呼应。”


    
李光弼眺望片刻，对李庆安笑道：“这一带的地势很好，河流众多，气候温和，土地十分肥沃，我建议可以在这里建立一个县，大量迁移汉人在此耕作。”


    
李庆安没想到李光弼的思想竟是如此激进，比自己想得还远，便笑着问众将道：“诸公以为如何？”


    
李嗣业笑着对接口道：“我再补充一句，就将此县叫做庆安县，各位觉得怎么样？”


    
众人纷纷表示赞成，李嗣业的马屁拍得李庆安甘之如怡，他欣然道：“庆安这个名字不错，吉庆平安，很适合做县名，就这么定了，打下碎叶，我等在此经营，此县就叫庆安县。”


    
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来，上前禀报道：“禀报大将军，斥候已发现了敌军，离碎叶谷口已不足二十里。”


    
“有多少人马？”


    
“约六千人。”


    
‘六千人？’李庆安不屑地冷笑一声，回头对众人道：“既然买卖上门，咱们就该开张了。”


    
……


    
突骑施的六千骑兵并没有立刻赶来与唐军作战，他们也发现了唐军的主力，疾速赶到碎叶谷口后，却又放慢了速度，从表面上看，似乎是两军巨大的兵力差异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事实上是都摩支和指导官萨乌达在对付唐军的策略上发生了分歧。


    
萨乌达在突骑施军中的地位，相当于后来的军事顾问，他掌握着突骑施军队的决策权，萨乌达今年三十岁出头，出生在撒马尔罕的一个武者世家，自小便精通波斯武术，不幸的是，在他少年时被东征的屈波底军队俘虏，沦为一名奴隶，在他十八岁那年被齐雅德的父亲买下来，成为陪齐雅德练武的仆从，深得齐雅德赏识，被释放为自由人，并成了他的兄弟。


    
这次萨乌达被派来指导突骑施抵御唐军，表面是帮助突骑施人保住碎叶，但实际他真正的任务是来观察唐军的战术，碎叶能否保住，对大食人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了解敌人。


    
萨乌达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他会从各个方面来试探唐军，比如小规模冲突唐的战术，还大规模战役唐军的布兵特点，甚至还有唐军的攻城方式，突骑施人不过是他的实验品，这次他只命六千人出征，就是想了解在小规模战役或者是以多打少时，唐军作战会有什么特点。


    
他的这种反常的调兵方式让都摩支极为反感，这明摆着是让突骑施人送死，都摩支也已经意识到了萨乌达别有用心，他一直忍耐，在眼看要遭遇唐军主力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就在萨乌达下令准备对唐军发动攻击时，都摩支却做出了相反的决定，扼守住碎叶谷口，不向唐军发动攻击。


    
与此同时，唐军的军队也不主动攻击，卓有耐心地等待着进攻的机会，两支军队在碎叶谷口陷入了僵局。

第229章 突胡内讧


    
长达千里的碎叶河谷被延绵千里的外阿赖山阻拦，形成了一条漫长的天然屏障，但也因为千万年的地质变化而形成了一道道山口，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阿尔玛代山口，山口开阔平坦，宽达十几里，是大队人马进入碎叶河谷的最佳通道。


    
目前唐军主力和突骑施人就僵持在山口附近，但在外阿赖山的南部却有无数条通向碎叶河谷的谷道荒无人迹。


    
这天傍晚，两名唐军斥候从一条狭长的山道中进入了碎叶河谷，这一带的地形比较复杂，几条宽阔的沟壑使前方的道路变得异常艰难，几条沟壑宽约十几里，再前方便是一望无际的森林，而在森林的那一头是碎叶的小城裴罗将军城，南面就是一碧万顷的热海。


    
这两名唐军斥候便是秦海阳和冯四郎了，他俩奉李庆安之命赶往碎叶南面给荔非元礼送一封军令。


    
由于南面的热海拦住了南下的道路，他们要到安西军处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绕热海一圈赶去，但那样的路途有数百里，会耽误战机，他们只能选择另一条险路，进入碎叶河谷，穿过叶支城和裴罗将军城之间突骑施人的聚居之地。


    
这条路非常危险，稍不留神便会被突骑人发现，所以秦海阳和冯四郎尽量选择夜间行走。


    
翻过了沟壑，天便黑了下来，半圆的月亮在薄薄的乌云中穿行，夜色时明时暗，前方便是大片黑黝黝的森林，森林中漆黑一片，隐藏各种未知的危险，尤其是在晚上，许多夜间出没的生物对人类构成了致命的危险。


    
“秦大哥，我们真要进森林吗？”冯四郎头皮有些发麻，他仿佛看见几双碧亮的眼睛在森林边缘游睃。


    
秦海阳也有点心中发憷，他非常了解碎叶一带，热海特有地热让附近的森林有些与众不同，据说有一种未知的水陆兽会在森林中出没，那是一种令人恐怖的动物，身体庞大如象，长着一条又长又粗的脖子，血盆大口可以将人一口吞下，有人亲眼看见它从森林里将一头豹子拖下海中。


    
他想了想便道：“森林里面道路复杂，到天亮也未必能走出去，不如咱们找个落单的突骑施人家，搞几套衣服，化妆成突骑施人，大模大样地穿过去，对了，你会说突厥话吗？”


    
冯四郎摇摇头，“我不会说。”


    
“他娘的，不会说突厥语还当什么斥候，从现在开始你就装一个哑巴，一切由我来应付，你小子学着点。”


    
两人向四周辨别了方向，翻身上马，离开森林迅速向东南方向奔去，约奔出五里地，远方草原上出现几点亮光，那是突骑施人的帐篷，他们终于看到人家了。


    
秦海阳大为兴奋，这几顶帐篷相隔很远，机会来了，他立刻张弓搭箭，在箭头上涂上了剧毒药。


    
“你就在这里等着！”


    
慢慢爬了上去，冯四郎一怔，不等他反应过来，秦海阳跪起身一箭射去，只听低微的呜咽一声，二十步外，一条黑影倒在地上，竟是一条猎犬。


    
秦海阳拔出匕首，一阵风似地冲进了营帐，只见帐中灯光晃动，似乎有人在低喊，声音很苍老，也有小孩的哭声，但立刻便恢复了平静。


    
秦海阳迅速从帐篷中跑出了出来，手中拿着几套衣服，又顺手将狗身上的箭矢拔掉。


    
“快换上！”


    
秦海阳丢了一套衣服给冯四郎，冯四郎换着衣服，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秦大哥，帐篷里是什么人？”


    
“你就别问了！”秦海阳阴沉着脸道。


    
他们换了衣服，又将脸涂黑了，翻身上马，向南奔驰而去，一路上，秦海阳一句话都没有说，显得心事忡忡，天快亮时，他们已经绕过了贺猎城，东方的地平线隐隐出现了一抹霞光，到了这里，再也不会有什么敌军，原以为他们会万分惊险，却没想到一路顺利，没有看见任何突骑施军队，都摩支的腹地竟是如此空虚，秦海阳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作孽啊！”


    
……


    
从拔焕城开来的六千安西军驻营在离贺猎城约二十里的草原上，这六千安西军的任务是策应李庆安在北面的主力行动，起的作用是给突骑施施压，分散他们的兵力，在没有得到进攻命令之前，他们不得擅自动兵，这或许是李庆安在这次仓促调兵中犯下的一个小小失误，他没有来得及和安西军建立一条有效地联系渠道，虽然他有计划在凤鸣城和凌山之间建立一条信鸽通道，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实施。


    
但正是这个小小失误，却让南面的安西军陷入被动之中，贺猎城只有五千老弱兵，是打还是不打？


    
这支安西军的主将是荔非元礼，拔焕城是他的老巢，军中的很多人都是他的老部下或者同僚，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李庆安将安西军主力一拆为三，疏勒一万人由荔非守瑜统领，拔焕城六千人由荔非元礼率领，他们兄弟二人便将安西军的精锐掌握了，这也算是李庆安掌控安西军权的一种手段。


    
除了荔非元礼是主将外，副将便是崔乾佑，他是第一次参加战役，在河南当果毅都尉时他领兵训练，夜读兵书，可真正遇到实战，他却是头一遭。


    
天刚亮，崔乾佑便找到了荔非元礼，焦急道：“荔非将军，这样等下去可不是办法，已经十天了，士兵们无所事事，士气都要消耗殆尽了，我们必须要想办法将敌军引出来。”


    
荔非元礼躺在软榻上，正漫不经心地嚼一盘炒黄豆，一颗颗豆高高抛起，准确地落进他张大的口中。


    
“老崔，不是我说你，你以为我不想打仗吗？五千老弱敌军，我一战便可将他们全部歼灭，也不用什么引敌出城，那么低矮的破城，还想挡住我们唐军？可是你并不了解我那个李老弟，他看似嘻嘻哈哈，和谁都可以称兄道弟，可你真敢违抗他的军令，他一刀就把你宰了，像杀只鸡一样的简单，试问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他，忍忍吧！反正军功也少不了你一份。”


    
说完，荔非元礼又继续磕他的黄豆，眼皮都不抬一下，崔乾佑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正要退下去，就在这时，门口有士兵禀报：“报告！大将军派人送军令而来。”


    
荔非元礼一下子坐了起来，一把将黄豆塞进嘴里，含糊叫道：“快！快进来，憋死我老荔了。”


    
片刻，士兵将秦海阳和冯四郎领了进来，两人单膝跪下行一军礼，秦海阳道：“斥候队正秦海阳参见荔非将军！”


    
“别这么啰嗦了，快把军令给我。”


    
秦海阳从鞋底抽出一封军令，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了荔非元礼，荔非元礼接过军令，不由捏住鼻子骂道：“你这混蛋，怎么把军令藏在那里？”


    
“禀报荔非将军，卑职脚趾很灵活，假如被抓，可以立刻毁掉军令。”


    
荔非元礼无奈，只得将军令展开，军令中说得很简单，安西军一分为二，荔非元礼带三千军去宁远国，崔乾佑率另一半留在原地，两人皆可见机行事。


    
看完军令，两人对望了一眼，眼中皆露出了喜悦之色，李庆安给他们松绑了，对于荔非元礼，李庆安更是给了他远征的命令，进攻宁远国，这表明唐军主力在北方的战役已经有把握打赢了，李庆安的目光已经看到了下一步，宁远国。


    
“老崔，我现在就走，这里就交给你了。”


    
荔非元礼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据说宁远国的花姑娘一抓一大把，贺猎城这边的老弱残军，他没有半点兴趣，两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当天下午，荔非元礼便率三千人向西而去，碎叶南面战场便落在了崔乾佑的身上，从荔非元礼走后。


    
崔乾佑便有些心事重重地把自己关在营帐中，尽管李庆安的军令中没有明说，但崔乾佑还是隐隐感到了李庆安的真实用意，把荔非元礼调开，让自己独挡一面，见机行事的命令其实是针对自己而言，给他放开了手脚，崔乾佑心跳得厉害，他觉得李庆安是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机会，让他表现才能的一次机会，而他从来没有打过仗，李庆安便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崔乾佑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他慢慢走到地图前，仔细研究贺猎城和周边地形，突骑施的五千人马驻防在贺猎城和冻城，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其中大部分军队驻防在贺猎城，贺猎城是都摩支的老巢，原本是座小城，但几十年来不断加筑、扩大，现在已经成为仅次于碎叶城的大城，实情并不像荔非元礼说的那样简单，一旦强攻贺猎城，唐军必有很大的伤亡，崔乾佑心中很清楚这一点，他有一个大胆地想法来找荔非元礼，荔非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现在李庆安给他松了绑，他这个想法更加强烈了。


    
……


    
秦海阳也不明白自己这段时间为何如此走运，他当了十年大头兵，在此之前他见过的最高军官也不过是校尉，可就是这一个月，就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突骑施人的调兵，好运便连连而来，被南霁云派去给节度使大将军报信，又被节度使选中，派他南下给安西军传令，现在崔乾佑又要和自己细谈，莫非是自己时来运转了？秦海阳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但不管怎么样，他已经连升两级，从一个大头兵直接跳过火长升为队正，说不定打完碎叶他就要升旅帅或者校尉了，摇身一变也被人称为秦将军。


    
带着这样的梦想，秦海阳走进了崔乾佑的大帐，大帐中冷冷清清，只有崔乾佑一人，在专注地看着地图，秦海阳没有下跪行军礼，而是像一名下级军官那样，对崔乾佑躬身施了一礼，“参见崔将军！”


    
崔乾佑没有注意到他礼节的变化，笑着摆摆手道：“请过来，我有话问你。”


    
“将军请说！”秦海阳有点受宠若惊地走上来。


    
“我想问问你，这次你南下来报信，一路上可有突骑施士兵盘查？或者说，突骑施人防御是否严密？”


    
“回禀将军，我们一路下来，发现碎叶腹地异常空虚，经过突骑施人最传统最密集的聚居区，却只发现了四顶帐篷，其余突骑施人影子都看不见，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果然不出我所料！”崔乾佑背着手自言自语道。


    
崔乾佑盯地图，半晌，他忽然回头对秦海阳道：“我想让你再去一趟碎叶。”


    
……


    
阿尔玛代山口，唐军的主力依然没有和突骑施人交手，一直急于调兵遣将，欲趁大食内乱收复碎叶的李庆安却把进攻的节奏缓慢下来，他得到了最新消息，河中地区的叛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波斯拜火教派特使来河中，鼓动其教徒参与到驱赶大食人的运动中，大食军如扑火一般，压下这头，那边火势又起，短时间内大食军还一时顾不了碎叶，这样一来，李庆安又有了新的想法，为什么不把收复碎叶当做一次极好的演练场，试一试自己手下大将的斤两？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崔乾佑，这个历史上安禄山的爱将之一，攻下潼关，扭转乾坤的帅才，尽管他的成功有很多是得益于李隆基的愚蠢，但打得哥舒翰的几十万大军不敢应战，却是不争的事实，那么自己得到的这个崔乾佑和历史上的崔乾佑有多大的差距，或者仅仅是同名同姓之人，这些疑问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认证，那就是实战，他要给崔乾佑创造一个发挥才干的机会。


    
天已经黑了，李庆安站在营帐前默默等待着斥候的消息，他派出了十几拨斥候去探查突骑施主力的消息。


    
应该不会只有这六千人，他了解都摩支，那个精于算计的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军队来白白送死，他们也在等待，应该是在等待大队援军的到来，这也是他李庆安等待的消息。


    
这时，黑夜中隐隐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奔至营门口，有人翻身下马，李庆安转身回了营帐，片刻门口有人禀报：“大将军，斥候最新消息。”


    
“进来！”


    
一名斥候快步走进，半跪行一军礼，拱手道：“禀报大将军，我们已经探查到突骑施主力正向山口而来，距他们营帐不足三十里。”


    
“好！速将李光弼给我找来。”


    
……


    
都摩支几乎是咆哮着冲进萨德的营帐，这个该死的大食军官竟然出尔反尔，把他的军队全部调来了，使他的碎叶腹地陷入空虚状态，可他们当初商量好的决定是调一万五千人北上增援，现在居然两万人全部被调来。


    
“你把所有军队都调来了，我的碎叶怎么办？”都摩支大声怒吼，眼睛都喷出火来。


    
营帐内，一个光着身子的年轻女人撒娇般地正在坐在萨乌德怀中，用一把精致的小剪刀小心地替他修饰那蓬宝贵的大胡子，都摩支突来的咆哮使女人手抖了一下，剪刀尖戳破了萨乌德的面皮，下巴上出现了血迹。萨乌德有些恼怒地推开女子，将剪刀往桌上一拍，“你以为你的士兵是什么人，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打得过唐军？你做梦吧！”


    
“我明白了！”


    
都摩支恶狠狠地盯着萨乌德，一字一句道：“你是想用我的人来试探唐军的虚实，碎叶存在与否，我的人是死是活，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看来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蠢！”


    
萨乌德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嘲讽的冷笑，“你以为你还能讨价还价吗？就算是你说的，我是在利用你们突骑施人，那又怎么样？这是穆斯林总督的决定，你不过是条狗而已，你若不听话，那就是你的死期！”


    
都摩支干瘦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几乎将他的心胀爆了，他年轻时跟随着苏禄可汗南征北战，将大食统帅屈波底杀得屁滚尿流，而现在，他被一个大食低级军官肆意地羞辱，他的军队中被安插了大量的大食军官，已经不再听命于他，都摩支忽然有一种绝望的感觉，感到他的一切都失去了，他的土地、他的梦想、甚至包括他心爱的女人，那个光着身子躺在萨乌德怀中被肆意玩弄的女人，这种绝望的感觉攫摄住了他的心，使他的理智在萨乌德的嘲讽中一点点流失。


    
他蓦地扭头，凶恶地盯着那个光着身子的女人，这个女人没有半点廉耻之心，那光溜溜的身子上写满了对他的嘲讽，他脑海中闪过她在他身下呻吟娇啭的情形，一股血冲上了他的脑门，都摩支怒吼一声，“贱人，你去死吧！”


    
他拔出刀，却反手向萨乌德猛地砍去，刀僵在了半空中，一支锋利长矛已抢先刺穿了他干瘦的胸膛。


    
‘当啷！’长刀落地，都摩支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喷涌而出的血，又看了看萨乌德，慢慢地倒在了地上，萨乌德冷冷一笑：“你的那点小伎俩以为我看不懂吗？”


    
“啊！”女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她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将三名萨乌德的心腹引了进去，“将军，出了什么事？”


    
“你们来得正好！”


    
萨乌德指着都摩支的尸体令道：“挖个坑，将他就地埋了。”


    
停一下，他又道：“去告诉所有的突骑施人，都摩支去呼罗珊求救兵去了，现在军队由我来指挥。”


    
他抬头向夜色沉沉的北方望去，眼中充满了期待之色。


    
……

第230章 收复碎叶


    
黑沉沉的夜色里，斥候秦海阳和冯四郎又一次潜入了碎叶附近，上一次他们发现了碎叶腹地异常空虚，但多疑的崔乾佑并没有就此相信突骑施主力已经走了，他需要更充分的情报来支持他的决定，他需要知道，突骑施骑兵会不会是躲进了碎叶城中。


    
“秦大哥，城中有没有军队我们怎么会知道？”望着黑黝黝的高大城墙，冯四郎心中充满了疑惑。


    
“你这个笨蛋！你鼻子下面是什么？”


    
“是嘴啊，哦！秦大哥，你是说去找人问吗？”


    
“说你笨还不承认。”秦海阳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叹道：“哎！老子眼看是要当将军的人了，还带你这个笨蛋出来，尽给老子添麻烦。”


    
冯四郎有些惶恐，连忙道：“秦大哥，对不起！”


    
“算了，算了，我也曾经像向你这样愚蠢过。”


    
秦海阳摆摆手道：“我就告诉你吧！想知道城中有没有军队有很多办法，一是看城头上的巡哨，如果城中军队很多，那么城头上的巡哨相应就会严密，想反，如果城中没有什么军队，哨兵就会懈怠，一般都会躲在哪里睡觉，当然，最好的办法是能混进城中，有没有军队便一目了然。”


    
说到这，秦海阳见冯四郎不吭声，便奇怪地问道：“怎么不说话？”


    
“我不敢，怕被你骂！”


    
“怕个屁！你长得比我壮实，老子要是你，早就动手把我打得服服帖帖了，这年头，尊严是打出来的，知道吗？”


    
“是！秦大哥，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就在这时，忽然从碎叶城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秦海阳眼睛猛地瞪大了，立刻抽出一支毒箭，张弓搭箭，又回头骂道：“蠢货，还不快准备弓箭！”


    
冯四郎慌忙取箭，“用毒箭！”秦海阳又骂了一声，这时，两匹马远远奔来，秦海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么晚，城门早关闭了，一般的民众是无法出城，能出来的只有军人。


    
马越奔越近，果然是两名突骑施士兵，秦海阳立刻低声吩咐道：“你射后一匹战马，记住，只射马不射人。”


    
冯四郎点点头，他紧张得手在发抖，慢慢拉开了弓，事实上他还从来没有杀过人，只是他不敢承认。


    
突骑施骑兵越来越近，可以听见他们的大声喧笑，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嗖！’地射出，正中前面一人，他一声闷哼，从马上栽下，后面一人一愣神，调马要逃，冯四郎的箭射出来，没有什么力道，但还是射中了马，斥候的毒箭是特别配置，毒性剧烈，战马只奔出一步便摔倒在地，将马上的突骑施人远远地甩到草丛中。


    
秦海阳猛扑上去，将正在挣扎的敌军压在身下，狠狠一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敌军闷哼一声，便晕死过去。


    
“快！拿麻绳来。”


    
两人七手八脚将突骑施骑兵捆了起来，塞进麻袋中，迅速将他抬进了森林之中。


    
……


    
崔乾佑从这名突骑施战俘口中得到了最详细的情报，突骑施主力两万人在三天前便已北上了，目前碎叶城内只有守军不足四百人，这个宝贵的情报让崔乾佑兴奋不已，他重赏了秦海阳二人，立刻下令安西军出击。


    
三千安西军如滚滚洪流，蹄声如雷，尘土漫天，从贺猎城旁呼啸而过，城头上的突骑施人看得目瞪口呆，唐军竟是向碎叶方向而去了，只片刻，贺猎城内就仿佛炸了锅一样，他们的妻子儿女，他们的母亲姐妹都在碎叶城，如果唐军占领了碎叶城，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他们简直不敢想像。


    
防御安西军的这五千突骑施人是都摩支从三万士兵中挑选出的老弱病残之军，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迈者或是十几岁的少年，战争对他们来说是极为遥远的事情，他们世代生活在草原上，放牧、挤奶，过着清贫而又无忧无虑的生活，但都摩支的穷兵黩武将他们逼上了战场，披着沉重的皮甲，拿着比他们还高的长矛，让他们胆战心惊，不知他们的生命将在何时终结？


    
但此时，对家人的忧虑让他们忘记了害怕，数千人吵吵嚷嚷，逼着他们的首领开城放人。


    
率领这支老弱兵的，是都摩支的侄子，叫做都铎，尽管都摩支收了十二名义子，但真正能继承都摩支大酋长之位的，只有他，不仅是他身上有高贵的血统，更重要的原因是都铎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力大无穷，且头脑聪明，他知道自己人数虽多，却不堪一击，哪里会是精锐的安西唐军的对手。


    
为此，他竭力向围在他身边请战的数百人大喊道：“大家听我的，现在我们不能去救碎叶，唐军不会屠城，我们去了反而是死路一条，我们要坚守贺猎城，大酋长很快就会回来。”


    
尽管他极力安慰士兵们，但在这群心急如焚的老人少年面前，他说得再是天花乱坠也没有用，他怎么知道唐军不会屠城？大酋长在遥远的北方，回来时，家人尸骨都寒了，他的苦劝立刻被激愤的叫喊声淹没了。


    
“我们要回家！要回碎叶！”


    
不知是谁率先打开了城门，乱做一团的突骑施人争先恐后地奔出城门，向碎叶疾驶而去，他们不是去打仗，在他们心中根本就没有打仗的概念，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从贺猎城到碎叶城约八十余里，中间相隔一座延绵十几里的山梁，叫做贺满山，山岗以西的旷野中，数千突骑施人心急如焚、奋力奔驰，漫山遍野，各自为阵，就仿佛去争夺肥美的草场，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回碎叶城，保护自己的亲人，负重的皮甲脱掉了，碍手的长矛丢弃了，刀斜挂在马鞍上，长弓成了他们抽打战马的鞭子，他们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还是一名军人。


    
唐军却没有忘记，当蜂拥而至的数千突骑施人绕过贺满山，碎叶城已经依稀可见，但他们却纷纷勒住马匹，惊恐地望着前方，在贺满山北方的平原上，三千唐军一字排开，强弩上弦，横刀出鞘，锋锐的长矛直指前方，崔乾佑目光阴冷地望着散漫无序的突骑施人，嘴角上浮现出了一丝智筹在握的得意。


    
“杀！”他一声令下，三千唐军发动了，迸出漫天杀气，铁蹄敲打着地面，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如滚滚洪流，以一种沛不可挡之气杀向突骑施人，突骑施人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使他们不顾一切地四散奔逃，都摩支部署在南面防线上的五千突骑施军霎时间崩溃了，人马撞击，互相践踏，惨叫声四起，他们惊恐得嘶声狂叫，奔逃得慢一点的，立刻被滚滚而来的唐军铁骑卷入，绞杀得粉身碎骨。


    
不到两个时辰，五千突骑施军便被全歼，斩首千人，俘获二千余人，其余皆逃得无影无踪，都摩支的侄儿都铎率五百人应战唐军，也全军覆没，都铎死在乱军之中。


    
黄昏时分，在血红残阳的映照下，三千唐军带着两千战俘浩浩荡荡地开到了碎叶城下，形成了五千以上军队才有的那种声势浩大，城上的警钟已经没有作用了，稀稀疏疏的守城士兵惊恐不安地望着下面铺天盖地的唐军，未战胆先寒，碎叶城内只有四百突骑施守军，其他军队全部被萨乌德抽走，去与唐军主力决战，四百人是无法守住周长六十里的大城，更重要是他们没有那种与城池共存亡的信念。


    
“射劝降书！”


    
崔乾佑下达了命令，数十名士兵飞奔上前，各将一封薄薄的劝降书射上了城墙，所有的劝降书中只有八个字：投降城保；顽抗屠城，并翻译成了突厥文，城头安静了，崔乾佑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都摩支的残暴已经使突骑施人离心离德，在唐军的威压之下，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一刻钟后，碎叶城门缓缓地开了，留驻在碎叶的四百突骑施士兵在一名千夫长的率领下出城投降，他们放下武器，高高举起了手，唐军顿时欢呼起来，崔乾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胜利的笑容，一挥手，“进城！”随着唐军列队开进了碎叶城，这座失陷了大半年的边陲重镇再一次重新回到了大唐的手中。


    
……


    
但战争还在继续，这天下午，天空格外阴沉，乌云低垂，在碎叶北面阿尔玛代山口，萨乌德已经整兵就绪，两万六千突骑施士兵分布长达两里的战线上，一阵飞沙走石，漫天的黄尘弥漫在空中，远方草原上的唐军军营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萨乌德骑在一匹雄壮油亮的乌鬃马上，手执一根长约两丈的锋利长矛，威风凛凛，他冷冷地注视着唐军的大营，脸上又掩饰不住那种与唐军大战的期盼之色。


    
“将军，唐军似乎没有出战的意向。”一名军官低声对他道。


    
萨乌德眺望着唐军平静的营寨，冷冷道：“不！可以试探他们的防御。”


    
他回头看了一眼突骑施士兵，催马在队伍面前奔行，他用突厥语厉声高喊道：“唐军要夺取你们的土地，要抢走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你们的家园只能靠自己来保护，勇士们，荣誉是属于你们，属于突骑施人，杀进唐营，将他们赶出碎叶！”


    
“赶出碎叶！”突骑施人的民族激愤被萨乌德点燃了，他高举长矛，齐声呐喊。


    
萨乌德长矛一指唐营，“杀！”


    
突骑施人的攻势发动了，八千前军骑兵催动战马，铺天盖地地向唐军杀去，呐喊声、吼叫声、马蹄奔腾声，响彻了原野。


    
唐军大营依然静悄悄的，但在栅栏背后，一万唐军已经准备就绪，三千唐军手执巨盾组成了一道密集的盾墙，在他们身后则是六千弓弩手，分为三队，人人手执劲弩，弩箭斜指天空，在弓弩手之后则是两百架中型投石机，每架十人操纵，用牛皮绞绳将投石机绷紧，兜袋中放着三十斤重的石块，弩箭和投石机形成了远近两道打击防线，唐军已经严阵以待。


    
李庆安骑在马上，注视着远方万马席卷而来，八千突骑施人如汹涌的波涛，在草原上起伏奔腾，他眼中也露出了冰冷的笑意，和第一次攻打碎叶不同，他已经不是很在意锻炼士兵的战场搏杀能力，他更注重战术和策略的运用。


    
他从天宝五年来大唐便是和突骑施人打交道，突骑施人作战特点，他了如指掌，突骑施人更像是山洪暴发，来势汹猛，但他们却后继乏力。


    
在他身旁，李光弼显得有些忐忑不安，李庆安这种驻营防守的战术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营栅不像城墙那般坚固，敌军一旦冲上来，便很容易用绳子将它拉倒，而营栅内的唐军却缺乏布阵的空间，不利于防御和组织反攻。


    
他低声提醒李庆安道：“将军，要防备敌军用火攻！”


    
李庆安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已经想到了，执盾牌的唐军背有水皮囊，就是防备突骑施人点燃栅栏，但他相信，不会有那一刻发生。


    
蹄声如雷，突骑施人越奔越近，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五百步……已经渐渐逼近了投石机的射程，唐军的投石机发动了，一连串劲风响过，数百石头腾空而起，在空中布成了一片密集的石雨，发出诡异的声响，呼啸着向突骑施人头顶砸去，奔在最前面的突骑施人一阵人仰马翻，巨石砸中了士兵，人头瞬间被砸飞，血肉模糊，战马被砸中，惨嘶着摔倒，将马上士兵死死压在身下，一场石雨便死伤了四百余骑兵，使突骑施人疯狂的气焰为之一挫，他们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前赴后继，继续向唐军大营杀来，第二波石雨再次袭来，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此刻，他们的前锋部队离唐军大营已不足两百步。


    
唐军的箭阵发动了，一阵鼓声敲响，六千具弩弓同时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突骑施人迎头射来，突骑施骑兵纷纷举盾相迎，但唐军的弩箭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普通的盾牌和皮甲根本抵挡不住，尤其是从空中抛射，箭矢下降时更带有自身的重力，使突骑施骑兵的木盾牌成了摆设。


    
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弩箭洞穿了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哀嚎声遍野，随即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长箭嗤嗤落下，射穿了盾牌，射穿了敌军的脸庞和胸膛，这些突骑施骑兵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在哀嚎声悲惨死去，敌军的士气急剧消亡，他们开始动摇了，溃退，四散奔逃，仿佛劲风吹破乌云，霎时间云开雾散，突骑施人的第一次进攻被瓦解了，他们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唐军仅射出两轮箭，八千骑兵便减员三成，近三千人死伤。


    
在后面观战的萨乌德倒吸了口冷气，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强劲霸道的弓箭，大食的弓箭和唐军相比，相差太远，尽管弓箭并不是大食的强项，大食军擅长短距离投掷短矛，可就算是擅长弓箭的拜占庭人，也无法和唐军的弓箭比拟，萨乌德一阵胆寒。


    
突骑施人的锐气在唐军强劲的弓箭下消亡殆尽，刚才喊得如山一般响亮的保家卫国的口号也随之烟消云散，每一个人都在忐忑不安地考虑自己的退路，他们本来都是普通牧民，如何保住自己微薄的财产，才是他们所关心的头等大事。


    
而首领都摩支在关键时刻的离奇消失，开始让他们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许多人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萨乌德，为什么要听这个大食人的指挥，为什么在进攻的时刻他却躲在后面，突骑施人的激情和狂热被唐军的箭雨无情地击碎后，他们开始冷静下来。


    
这时，空中随风吹来了许多巴掌大的红色纸片，这是刚才唐军的投石机射出的纸弹，足有上万张之多，刚开始没有人注意，但现在战场平静下来，这些纸片被风吹到了突骑施人的阵地上，许多人都拾到了，他们互相传看，军队中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每个人的眼中都闪动着惊恐不安的目光。


    
有人将纸片递给了萨乌德，只见上面写着：‘碎叶城已被大唐安西军袭破，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唐军手中，你们可速速回家，大唐将保你们平安，给你们牧场和土地，一如往昔，否则，这里就是你们坟场。’


    
“混蛋！”


    
萨乌德将纸片撕得粉碎，立刻下令道：“准备第二次进攻！”


    
他的命令遭到了冷遇，没有人响应，这时，一名突骑施将领上前道：“请问萨乌德将军，我大酋长为什么会在这么关键时候离去，而且他的亲卫都没带走，我们都觉得很奇怪，希望你能给我们解释。”


    
“这有什么可解释的！”


    
萨乌德呵斥他道：“你们自己也看到了，你们的实力能和唐军比吗？都摩支是去向穆斯林总督求救，没有大食军来支援，谁能帮你们保住碎叶？”


    
“你若真是有心保住碎叶，那为什么将兵力全部调来，如果南面的安西军袭击碎叶怎么办？而且唐军说，碎叶已经失守，我们都认为极可能是真的。”


    
“大胆！你敢对我这样说话？”


    
突骑施将领还不敢得罪他，便忍住气道：“将军，我们都不愿这样去白白送死，我们不想打仗了，希望能返回碎叶！”


    
萨乌德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一挥手令道：“全军收兵！”


    
收兵的命令传下，突骑施人开始缓缓后撤了，可就在这时，唐军三面营门大开，一万五千骑兵奔腾而出，如狂涛决堤，汹涌澎湃地向二里外的突骑施人席卷而去。


    
唐军的突然杀出使萨乌德措不及防，如果他手下是大食军，他可以组织起应急对抗，以密集的短矛投掷来阻挡唐军进攻的势头，然后在调整兵力，在与倭马亚军队作战时，齐雅德将军便用成功地运用了这种策略，反败为胜。


    
但他现在的手下却是一支斗志消退，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突骑施牧民军，他们归心似箭，没有人再听他指挥了，唐军沛不可挡的杀气和山崩地裂般的声势，使突骑施人胆破心裂，他们争先恐后逃命，兵败如山倒，萨乌德见势不妙，带领十几名亲卫向西逃窜……


    
这一战，唐军以绝对的优势击败了突骑施军主力，斩首四千余人，俘获一万三千人，至此，都摩支重振突骑施的梦想在唐军摧枯拉朽般的攻势中化为了云烟，突骑施人在天宝十年春天被唐军彻底征服了，五十年后，随着最后一名突骑施老者死去，最后一名突骑施女子嫁给了一名西迁的年轻汉人，最后一名突骑施孩子改为汉姓唐，突骑施，这支由突厥人分支出来的民族便消亡在历史长河之中。


    
碎叶川这片富饶美丽的土地也再次回到了大唐的怀抱，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随着大唐军队进入碎叶，随着阿拔斯帝国的兴起。


    
河中地区，这个欧亚大陆的中心，这块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之地，这片兵家必争的战略之地，注定会引发东西方两大帝国的碰撞。

第231章 曲池寿宴（上）


    
随着天气一天天变热，天宝十年的盛夏季节来临了，长安大街上的石板和树木经过一天炙烤，到了夜晚还是没有凉下来，又把余热发散到闷热的空气中。


    
但长安人的心中却又添了另一种火热，明天，也就是六月初一，是贵妃娘娘的寿辰，圣上将在曲江池的芙蓉园举行盛大的庆典，芙蓉园早在两个月前就闭园装饰了，据说以绫罗做花、以金箔为叶、以珠翠假果，耗资百万贯，用尽了左藏近一半的宝货。


    
这次寿典，凡在京七品以上的官员及他们的妻女都必须参加，这既是为贵妃娘娘祝寿的义务，也是一种荣幸。


    
请柬早在一个月前便由内侍省发下去了，几乎所有的官员都收到了，为参加这次盛典，长安的贵妇人们添金置玉，衣罗绮，曳锦绣，耀珠翠，施香粉，各种名贵衣裳层出不穷，甚至最名贵的轻容也成了寻常服饰。


    
‘风流薄梳洗，时世宽装束。袖软异文绫，裾轻单丝縠。’


    
东市各大店铺前门庭若市，胡人珠宝铺前争奇斗艳，长安再一次尽显它富丽堂皇的本色。


    
独孤家却有些与众不同，他们家收到了两封请柬，一封是给独孤浩然之妻裴夫人的请柬，裴夫人的诰命是三品郡夫人，尽管独孤浩然不在长安，但他的妻子仍要出席。


    
而另一封请柬则比较特殊，是杨贵妃亲自发出了请柬，是给李庆安的未婚妻独孤明月，按照礼制，李庆安还没有正式迎娶独孤明月，因此明月还不能在正式场合以李庆安妻子的身份出面，但礼制之下必有变通，事实上，只要双方当事人不计较，也没有人真的会去追究明月违反礼制，毕竟得罪人的事情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做，何况还是得罪封疆大吏，所以明月上个月接到了韦家办喜事的请柬，那就是给李庆安的请柬，她便代表李庆安去了。


    
但礼制这东西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比如在这次贵妃寿典上就异常严格，不仅要求七品以上的官员参加，而且他们的妻子必须有诰命在身才能一同出席，否则就是违反礼制，要被追责，所以按照这个严格的规定，明月作为李庆安的未婚妻不能参加，因为她还没有诰命在身，当然，她也可以以独孤浩然嫡女的身份参加，但心细的杨贵妃却替她解决了这个尴尬。


    
杨贵妃在这个严格的规定之下做了一个特例，凡是接到她本人亲自发出的请柬则不受此限制，那是她私人的朋友，这样的请柬她一共只写了七张，包括她几个少女时代的女伴，再有就是独孤明月。


    
夜里，独孤姐妹正在房间里试衣，明珠作为独孤浩然的嫡女也得到了一个名额，明天她将和母亲一起出席盛典。


    
她俩的衣裙是裴夫人亲自给她们制定，皆是六幅拖地曳裙，面料是上等吴锦，明月着红，明珠著绿，罗裙层层叠叠，并绣有金线，外面再罩一袭用轻容做成的细纱，薄如蝉翼。


    
明珠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的侧影，眉头皱成一团，嘟囔着嘴道：“姐，你身材高挑，穿这种拖地罗裙很好看，可我穿就有点不伦不类，你看看，就有点小马拉大车的感觉。”


    
铜镜里，明珠的身材稍微娇小了一点，这种六幅宽裙她穿起来确实显得她更加娇小，仿佛一个玩偶的感觉。


    
明月在一旁见了，笑道：“知道娘为什么要你穿这件裙子吗？”


    
“我知道，她怕我打扮得怪异，丢了她的面子。”


    
“那倒不完全是，我估计娘是想在宴会上替你找一个合适的人家，该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了。”


    
“我才不要呢！”


    
明珠赌气似的把裙子脱了，又换回了她的短榴裙，在房间内打了个转，裙摆飞扬，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还是还穿这种裙子自在，我决定了，就穿这条裙子去。”


    
“随便你，你若能说服娘，我不管你。”


    
明月坐在镜前细心地修她的眉，明珠心情大好，她哼着小曲收拾她的拖地曳裙，心中却莫名涌来一些心事，她忽然想起一事，脸上泛起一丝不高兴，便对明月道：“姐，你要写封信去的。”


    
“什么？”明月停下眉笔，奇怪地看着她，笑道：“说得没头没脑的，写什么信？给谁写？”


    
“当然是给你的夫郎了，上次我你说那件事。”明珠没好气道。


    
“什么事儿？”


    
“你别装糊涂了，就是那个姜舞衣，我上次见到她，一脸狐媚子样，让人看到就来气，姐，你一定要说的。”明珠越说越气，手下的六幅宽裙被她揉成一团。


    
明月笑了笑，没有理会她，明珠见姐姐没反应，便上前一把夺了她的眉笔，忿忿道：“你这人，怎么能这样不放在心上，她还是崔家的媳妇，跟在大哥身边算什么？而且她还是李相国的外甥女，姐，她会夺走你的位子，你不着急吗？”


    
明月见她急得火烧眉毛似的，便摇摇头笑道：“你呀！什么事情想到风就来雨，她是她，我是我，如果李郎喜欢她，娶他为妻，那是他们的缘分，我急又有什么办法，好了，把眉笔还我。”


    
“那至少你要写封信给你的夫郎，在这件事上表明你的态度，你是正室，是他的妻子，他身边之人都必须得到你的同意，你怎么能这样马马虎虎，什么都不闻不问呢？”


    
明月见她一本正经，倒也不好在取笑她，便道：“明珠，他一个人在安西，总要人照顾，舞衣若能替我把他照顾好，我也放心了，就像爹爹一样，戚姨娘一直跟在爹爹，娘也没生她的气啊！”


    
“照顾李大哥有如诗如画姐妹就够了，尤其如诗，温柔体贴，心细如发，那姜舞衣能比得上她吗？我看她就是以色事人，大哥被她勾引坏了。”


    
“好了！”


    
明月把妹妹按坐下，替她把裙子叠好了，塞给她笑道：“姐姐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你就别瞎起哄了，天色已不早，你快点去睡吧！”


    
明珠无可奈何，只得无可奈何地拿着裙子走了，明月关上门，也无心化妆了，她坐在窗前，托着腮，怔怔望着夜空中的繁星点点，百般滋味一齐涌入心中，她叹了口气，取出一张素笺，提笔给李庆安写了一封信。


    
‘李郎，最近身体可好，妾身听说安西中午虽热，但早晚寒意颇严，望你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让妾身担心，长安这边平平淡淡，上旬韦家嫁女，给你送了一封请柬，我安排了贺仪，明日贵妃娘娘寿辰，规模盛大，臣妾得贵妃特别请柬，将代表你参加盛典，长安诸事，妾身都会一一打点，李郎不必惦挂，下月中元节，乃祭祖之日，妾身当去慈恩寺，替君祭奉公婆之灵……’


    
……


    
清晨，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的暑气刚刚散尽，清风拂面，正是一日中最清凉的时刻，许多长安民众都早早起来，趁这一刻清凉，忙碌着一日的生计。


    
朱雀大街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民众，不时有一辆马车飞驰而过，留下一路的辚辚车马声，一棵大树下，一个凉茶挑摊早早地摆了出来，趁金吾卫交换巡逻的空隙，卖几碗凉茶和冰块。


    
几枚铜钱叮当落下，几名脚夫端起凉茶便喝，扯开大嗓门聊起了今天的盛事。


    
“他娘的，今天不想干活了，回家和娘子耕田去，早日生下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她当了贵妃，老子就是国丈了，百味斋的鸭屁股老子可以随便吃个够。”


    
旁边一个年老的脚夫‘扑哧！’一声，将凉茶喷了一地，指着他笑道：“就凭你这句话，你就一辈子是吃鸭屁股的命。”


    
大汉怒道：“你笑什么，你不是一样吗？你家三娘四娘，你不也一样送她们去学琴吗？你那几根老干筋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年老的脚夫瞥了他一眼，不屑道：“我家三娘四娘从小就人人夸她俩长得标志，学个色艺双全，没准就有王妃命，你就算了吧！你娘子那个蒜头鼻子，生下的也是个小脚夫娘子。”


    
“你！”大汉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摊主连忙劝道：“别争了，长安城哪家不想生个贵妃女儿，可这贵妃只有一个，还是从巴蜀来的，咱们都现实一点，该喝的，该吃的吃，来！再喝两碗凉茶。”


    
众人吵吵嚷嚷，就在这时，从明德门内奔入一队骑士，人人后背红色革囊，马快如疾飞，马蹄敲打着地面，势如奔雷。


    
“散开！”马上骑士大声叫吼，吓得路上行人跌跌撞撞向两边奔逃，一队骑士风驰电掣般从茶摊前冲过，片刻便成了几个小黑点。


    
一群脚夫目瞪口呆，半响老脚夫才叹口气道：“看见没有，当国丈是在长安吃刚下树的新鲜荔枝，可不是吃什么鸭屁股。”


    
几个脚夫都仿佛蔫了一般，没精打采地喝着凉茶，这时，那大汉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扣，粗声粗气道：“不行，今天老子一定要想办法进曲江池看一看，那贵妃到底长什么样子？”


    
今天是杨贵妃的寿辰，正式庆典要到黄昏时分才开始，以避开炙烤一般的骄阳，但大明宫的宫女和大小宦官们天不亮便起床忙碌了，举行寿宴的各种仪物都要从宫中带去，金盘玉碗，玛瑙罐子翡翠盆，都要一早送到承办这次寿宴的长安十大酒楼中去，还有黄梨木的坐榻，紫檀木架的白玉屏风，以及上好的各种瓷器，各地名贵茶叶，安西的贡酒，还有鱼脂蜡烛，缀满了夜明珠的宫灯，等等等等，所有需用之物都得带去。


    
当然，如果是今天才去布置那就晚了，事实上，他们带去的只是备用品，宴会所需的各种器物早已经先一步送去了。


    
杨玉环的寝殿内，一百多名伺候她化妆的宫女都静静等侯在一旁，贵妃娘娘正在吃荔枝，这时候谁都不敢打扰她。


    
杨玉环这几天心情颇好，圣上答应她，过完这次寿辰后便再一次搬回兴庆宫，大明宫永不涉足，这就意味着前段时间他们之间的一点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了，但杨玉环也做了一点让步，那就是李隆基若想幸临哪个妃子，可以接来兴庆宫，经过杨花花的事件后，她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越想把圣上栓在身边就会越会失去，只有宽紧结合，才是持久之道。


    
专门服侍她吃荔枝的小宦官吕太一熟练地拨开一只荔枝，递给她，望着晶莹细润的荔枝肉，吕太一眉头一皱道：“这荔枝不好，有些陈了。”


    
杨玉环的樱唇吮了一口荔枝上的甜汁，一股清香甘甜之味滑入口中，她不由笑道：“这荔枝很好呀！怎么说它陈了？”


    
吕太一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是娘娘的皮肤太娇嫩，显得它就很干涩了。”


    
杨玉环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才喘了口气，指着他笑骂道：“你真是个马屁精！”


    
“谁是马屁精？”


    
外屋传来李隆基的声音，他大步走了进来，笑道：“谁在拍我娘子的马屁？”


    
吕太一吓得跪了下来，一声不敢吭，杨玉环起身给李隆基行了一礼，笑道：“臣妾的这个小宦官说今天的荔枝陈了，可我觉得还可以，他就说是因为臣妾的皮肤太娇嫩，显得荔枝陈了，三郎听听看，这不是马屁精吗？”


    
李隆基看了看杨玉环，又看了看一只剥好的荔枝，捋须笑道：“他不是马屁精，他说的是事实，这荔枝哪能和朕的爱妃相比，差之太远！差之太远！”


    
他又对吕太一笑道：“起来吧！如此善解人意，朕一定要赏赐你点什么，你想要什么？”


    
“奴才不敢，服侍娘娘是奴才的本份。”


    
“本份归本份，赏赐还是要的。”


    
李隆基想了想，便笑道：“你家不是在岭南种荔枝吗？朕在岭南也有个种荔枝的大皇庄，朕就封你为岭南田庄使，赏银鱼袋，你就衣锦还乡给朕打点岭南的皇庄吧！”


    
吕太一心中狂喜，圣上在岭南的皇庄足有万顷，有奴上万人，让他打点皇庄，又赏银鱼袋，那他不就是岭南的土皇帝了吗？


    
他砰砰磕头，“谢圣上赏赐，奴一定为陛下尽心竭力打点皇庄。”


    
杨玉环眉头一皱，有些不悦道：“你把他打发走了，谁来伺候我吃荔枝？”


    
“伺候爱妃吃荔枝，当然是朕的事情了。”


    
李隆基眉开眼笑地剥了一个荔枝。

第232章 曲池寿宴（中）


    
杨贵妃过寿，寿礼是不可少的，为送一份于众不同的寿礼，几乎每一个官员都绞尽了脑汁，寿礼送得好，让圣上高兴了，提升就指日可待，前两年深州太守黄衡给贵妃娘娘敬献了一只通灵鹦鹉，叫做雪衣娘，让娘娘喜欢异常，黄衡便被升为太常少卿，一年后又升为门下侍郎，官运亨通。


    
而今年的寿典格外盛大，便又是一个升迁的机会，就看谁抓得住了，而对于李隆基的诸子来说，贵妃娘娘的寿辰又不同往常，东宫依然空虚，年初时盛传四子棣王琰有入主东宫之望，但最后却无声无息，两个月前，李隆基又赞荣王琬素有雅称、风格秀整，子嗣繁盛，一时间荣王府前门庭若市，但现在又无声息，让许多人都大失所望。


    
正因为太子之位长久不决，引来了各种谣言，有人说圣上有意立十八子瑁为储，但碍于贵妃娘娘的缘故，迟迟决定不下来，也有人说圣上想从子侄之中选一人为储，不一定是亲王，各种流言层出不穷，让亲王们人心惶惶。


    
今天的寿宴也同样是一个机会，若能得贵妃娘娘美言，那东宫之位便有望了，一大早庆王便将儿子李俅叫到了房内。


    
他得意地将一支长条型的盒子放在桌上，笑道：“这是为父今天上午才拿到的玉笛，你看看如何？”


    
李俅一阵惊讶，连忙道：“可是用那支万年寒冰玉雕琢？”


    
李琮点点头，“正是！”


    
李俅小心地打开盒子，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光是这只盒子就用上等的沉香木所雕，名贵异常，盒子里的绸缎上放着一支通体晶莹、俨如一块冰似的玉笛，这块寒冰玉是庆王李琮的人在云州马市上，花了五百贯从一个回纥人手中购得，寒冷如冰，即使在最热的三伏天也是如此，是一块罕见的宝贝，这块寒冰玉呈长条形，李琮便托玉雕高手将它雕成了一支玉笛，准备进献父皇，却正好遇到了贵妃娘娘的寿辰。


    
李俅拿起玉笛，却一眼看见盒子里还有一对同样材质的酒杯，不由一怔，李琮笑道：“这是用余料制成，用它来喝葡萄酒最为适合，我准备献给圣上。”


    
李俅沉吟了片刻，便道：“父王想入主东宫的迫切之心，我能理解，但我总觉得在这种小节上做文章，不会有什么效果。”


    
“那你说做什么有效果？”李琮被扫了兴，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


    
李俅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事实上他对这个父亲是否能入主东宫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年初时他劝李琮把所有的土地都分给农民，旗帜鲜明地打出严禁土地兼并的旗号，赢得全国士民之心，为此他还专门给他分析，他如今拥有的钱财就是几十辈子也用不完，占着那几万顷上田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能将几万顷上田分给佃户，每户十亩，那也是几十万户农民受益，再散尽一半的家财去各地办学，天下士人之心可得，这是何等强大的政治资源，为他入主东宫打下坚实的基础，尽管李俅分析得很透彻，但换来的却是李琮的一顿臭骂，还令家人将他按在地上打了二十大板。


    
李俅的心已经冷了，这种贪财愚蠢、目光短浅的人若做了大唐之主，不仅是李氏宗族的悲哀，也是大唐王朝的灾难，更何况他根本就认为李琮没有希望入主东宫。


    
李俅开始怀念他的生父，开元二十五年被杀的前太子瑛了。


    
此刻，他见李琮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刚想给他解释一下的心思没了，他要送就送，管自己什么事？


    
想到这里，他淡淡一笑道：“父王，我是说，送礼不在于多珍贵，而在于与众不同，能让贵妃娘娘喜欢，比如贵妃娘娘喜欢喝朝露养颜，而夏天没有，父皇完全可以建一座高台，置铜盘搜集朝露，别人都没这个条件，唯独父王能办到，这样一来让娘娘喜欢，二来又可以长期讨好，体现父亲的孝心，何乐而不为？”


    
李琮恍然大悟，重重一拍肥硕的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我现在就搭台子，今晚就开始搜集朝露。”


    
他赞许地对李俅笑道：“你的建议很好，以后要多提这种有益的建议，少提那些分田送财的事情，这才是我的儿子。”


    
李俅心中苦笑一声，一言不发，东宫太子可是大唐的储君，不是圣上的私位，父亲这么本末倒置，他怎么可能入主东宫。


    
他也不想再提此事了，便起身道：“父王，孩儿要去准备参加寿宴，先告辞了。”


    
李琮心中想着朝露，便急匆匆地去安排搭建高台。


    
李俅却骑马离开了庆王府，在长安城绕了几个弯，来到了凉王府，凉王府也就是前太子李亨的府第，位于永福坊内，是一座孤零零的宅子，自从李亨被罢免太子之位后，这里便成为了长安最冷清之地，李亨几乎从不出门，也没有人来拜访他，台阶上已经长出了青草。


    
刚开始，李隆基对他监视颇严，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告，但随着时间流逝，李隆基对他也没有兴趣了，从今年二月开始，便取消了对他的监视，今晚上的贵妃寿宴，李亨也接到了请柬，他命人送了几色寻常礼物进宫，自己则准备去参加寿宴。


    
此刻，李亨正在书房里拆阅一封信，信是李庆安给他写来的，这也是满朝文武中唯一还和他保持联系之人。


    
李亨颤抖着手打开了这封信，从他被废至今已经一年另一个月了，他的两鬓略显斑白，仿佛老了十岁。


    
‘太子殿下在上，臣李庆安叩首……’


    
李庆安的第一句话便让李亨的泪水涌了出来，他克制住鼻子的酸楚，用手背擦去泪水，继续往下看。


    
‘臣已经在着手收复碎叶，目前臣有兵力近八万人，完全可为大唐恢复旧江山，臣准备在打下碎叶后，着手迁移汉人到碎叶定居，使之形成大唐一州，开垦土地，畜牧屯田，使碎叶成为大唐西进的基地，在军需物资上能自给自足……’


    
李庆安这封信足足写了十几页，李亨认真地读着，在信的最后，李庆安写道：‘臣以为，殿下虽遭挫折，但并不意味着储君之路就此断绝，臣当联系忠心之旧臣，为殿下重入东宫竭心尽力，愿殿下振奋精神，不负臣的期望，只要臣还在，太子党就永不会消散。’


    
李亨的泪水再一次涌出，心潮起伏，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在患难之时，他才能看到真正忠心于自己臣子，只要李庆安还在，太子党就永不会解散。


    
这时，门口传来心腹宦官李静忠的声音，“殿下，有人求见！”


    
李亨连忙收起信，问道：“是谁？”


    
李静忠犹豫了一下，道：“是庆王之子李俅。”


    
“是谁？”李亨怀疑自己听错了。


    
“殿下，是庆王之子。”


    
李亨沉默了片刻，便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李亨将李庆安的信点燃了，直到它烧成灰烬，才扔进香炉之中，现在他对谁也不相信了。


    
很快，李俅被领了进来，他进门便躬身深施一礼，“侄儿参见叔父！”


    
李亨这才想起李俅是自己二哥李瑛之子，想起太子瑛早年被废，与自己同病相怜，他不由有一丝伤感，便摆了摆手，温和地道：“侄儿不必多礼，请坐吧！”


    
“谢叔父！”


    
李俅坐下，便道：“今天侄儿来不是以庆王之子，而是前太子之子，我的父亲不是庆王琮，而是太子瑛，望叔父能明白侄儿的苦心。”


    
李亨怔住了，良久他才问道：“不知侄儿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俅从怀中取出一书，递给李亨道：“叔父还记得以前在书房里伺候的宦官王安良吗？这里就是他的藏身之处。”


    
‘王安良？’李亨依稀还记得一点，东宫被废时，一大批东宫的宦官宫女被放出宫，王安良就是其中之一。


    
李亨点点头，问道：“这个宦官与我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当初叔父书房中的那只小人，便是他放的。”


    
“什么！”李亨‘腾！’地站了起来，眼睛暴瞪，急道：“你是说，从我书房中搜出的小人，就是他所为？”


    
李俅缓缓点头，“正是他所为，这个宦官其实是庆王安插在东宫的眼线，事成后，他被我藏匿起来，现在他就在我手中，叔父若想要他，随时可以拿去。”


    
说完，李俅目光注视着李亨，李亨慢慢坐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他！我要亲手杀了他。”


    
“叔父只想杀了他那么简单吗？”


    
“不！我要把交给父皇，还我一个清白。”


    
李亨心中激动得难以抑制，他从来就没有诅咒过自己的父亲，这个清白他一定要讨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克制住内心的激动，问李俅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很简单，我希望叔父能够重入东宫。”


    
“为什么？”李亨浑浊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无比。


    
李俅的眼中闪过一丝伤感，淡淡一笑道：“或许是叔父的遭遇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生父，我希望生父的悲剧不要再次发生，当然，在所有的叔伯之中中，我看好三叔，这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前途。”


    
说到这，他又取出一书，笑道：“除了这个王安良，还有那个巫婆的儿子，他也是一个关键证人。”


    
……


    
时间渐渐到了下午，开始有官员的马车向曲江池驶去，许多普通人家也携妻带女凑热闹似的向曲江赶去，就算进不了芙蓉园，感受一下奢华也是一种人生享受。


    
天还没有黑，但曲江池畔的芙蓉园内已是流光溢彩，各种花灯、宫灯将芙蓉园内衬托如人间仙境，四周早已戒备森严，近万禁军将芙蓉园一带包围起来，所有的来客都要凭请柬入内，并要在大门口登记，包括家人子女。


    
离黄昏还有半个时辰左右，明月母女三人的马车缓缓地停在了芙蓉园大路边的登记处，这里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长长的一排桌子前，不少宾客正在签到。


    
明月母女三人下了马车，裴夫人身上有诰命，她穿的是正式诰命夫人朝服，而明月依旧穿着一袭红色的六幅宽裙，腰带系在腋下，格外的俏丽修长，上身穿着丝薄短衫，披一件七彩霞锦，发梳成高髻，美貌端庄，显得她国色天香、光艳照人，仿佛云中仙子下凡，她所到之地，立刻引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无数双热切的目光向她望来。


    
而明珠则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她还是被迫穿上了绿色的拖地长裙，裙子确实不合身，将她衬得很小，像个玩偶似的跟在姐姐身后，裴夫人也有些后悔，她把明珠打扮得庄重一点，是想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家，但这身打扮却给人一种她尚未成年的感觉，裴夫人也无可奈何，暗暗思忖着找个地方给她把裙子换了。


    
“明珠！”


    
身后忽然有人在大声叫她，明珠回头一看，竟然是她的好友长孙云，她高兴得跳了起来，裴夫人重重地咳嗽一声，严厉地对她道：“注意仪态！”


    
明珠无奈，只得老老实实走上前，她见长孙穿着只齐脚背的短裙，打扮得非常随意，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委屈。


    
长孙云见她打扮得一本正紧，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明珠，是不是你娘要给你找夫郎了？”


    
“才不是呢！”明珠嘟囔道：“我娘死要面子，一定要穿成这样子，感觉就像坐牢一样，难受死了。”


    
“明珠，呆会儿咱们坐在一起把！”


    
“好啊！和我娘在一起，今晚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这边明月取出了请柬，她的请柬与众不同，别人都是红色，而她却是赤黄色，这是杨贵妃的私人请柬，负责登记的礼部官员顿时肃然起敬，取出一本金色的册子放在明月面前展开道：“独孤姑娘，请签字！”


    
明月用娟秀的小字写下了独孤明月四个字，她犹豫了一下，又在自己名字上面写下了‘安西节度使李庆安’，这才将笔放下，取出贺仪笑道：“这是李使君给贵妃的一点薄礼，请收下！”


    
旁边内侍省的宦官连忙接了下来，“多谢了！”


    
这时，裴夫人已经登记好了，站在一旁含笑望着女儿，明月的知书懂礼让她颇感欣慰，她又回头看了看明珠，只见她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和长孙云说个不停，她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小女儿已经十六岁了，却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见明月已经登记好了，便笑道：“那好，我们进去吧！明珠，走了。”


    
“娘，我和云儿再说几句，等会儿来找你们。”


    
“随便你吧！”


    
裴夫人便和明月走进了芙蓉园，芙蓉园是皇家园林，寻常人不得入内，园内布置得富丽堂皇，真花、假花交相辉映，绫罗绸缎挂满了枝头，随处可见玛瑙串成的葡萄，翠玉雕作的石榴，但最动人的却是水面上等的十几顷荷花，也就是芙蓉花，开得正盛，白的、红的，粉的、水面上姹紫嫣红、分外妖娆。


    
杨贵妃便出生在芙蓉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因此她还有一个名字便叫杨芙蓉，在水面上还有大型画舫，等会儿将有歌女在画舫上为贵妃献歌，今天她寿典的主场在芙蓉殿中，这是一组庞大的建筑群，一半建在水中，一半修在陆地，斗拱大梁，金碧辉煌，气势格外壮观，其中正殿和两个偏殿可容纳五千多人同时用餐。


    
五品官员和有诰命的妻子坐在正殿，其他人则分别在两个偏殿用餐，此时，宾客已经来了近一半，大殿中央一队舞姬正翩翩起舞，丝竹之声悦耳动听，由于殿门刚开，大殿内到处是在找座位的人，有宫中的宦官和宫女分别替他们领路。


    
正殿中男女宾客分开坐，男宾客在右，女宾客在右，男宾客们很快便找到位子，各自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而女宾客们找座位就麻烦得多，往往找到一半，遇到熟人便兴奋地聊了起来，把替她们带路的宫女晾在一旁，也忘记了找座位一事。


    
明月是单独请柬，所以她能坐在正殿，而且坐的是上位，这是四品以上诰命夫人才能坐的位子，人人都穿着庄重严肃的朝服，唯独她服饰艳丽，显得格外地与众不同。


    
座位是两人一席，她旁边是兵部尚书令狐飞夫人的位子，但明月却有点心事，她在四周找了一圈，在两个席位后，她找到了崔翘的夫人，崔翘的夫人是和工部侍郎许衡的妻子坐在一起，明月犹豫了一下，便走上前对许衡妻子行一礼笑道：“夫人，我能不能和你换一个位子？我想和崔夫人坐在一起。”

第233章 曲池寿宴（下）


    
崔翘的夫人可不是一般人，她是李隆基大哥让皇帝李成器之女，被封为襄邑县主，就是李庆安在襄邑县所查封的那座农庄的主人。


    
崔夫人名字叫做李双凤，最早并不是嫁给崔翘，是在丈夫死后才改嫁给了崔翘，生下一对女儿，崔烟烟和崔柳柳。


    
或许是遗传了父亲的基因，崔夫人长得非常肥胖，骨骼却娇小，让人很担心她的骨头是否挂得住这么多肉，坐在榻上像肉墩子一般，她父亲在天宝元年便去世了，父亲的去世意味着她后台坍塌，没有人替她撑腰了，所以去年丈夫被免去相国，她眼睁睁地没有办法。


    
她原本是一个很嚣张的女人，但这一年她却变得十分低调，比从前收敛了许多，她是一个典型欺软怕硬之人，虽然李庆安把她丈夫弹劾下台了，让她痛恨不已，但同时她最怕之人，也正是李庆安。


    
明月和她女儿崔烟烟的关系非常好，作为母亲，她和明月也很熟，不过现在不同以往了，以往明月是孩子、是晚辈，她可以以长辈的姿态告诫晚辈，而现在明月是李庆安的未婚妻，长安谁人不知，她的眼睛很毒，一眼便看见了明月的请柬与众不同，竟是赤黄色，那可是贵妃娘娘的私帖，令她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明月，当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可越来越漂亮了。”


    
明月盈盈向她施一礼笑道：“谢谢崔姨夸奖，烟烟和柳柳呢，她们来了吗？”


    
“她们都来了，在偏殿呢！她们可不像你，许了一个好夫郎，还没出嫁便能坐在主殿。”


    
崔夫人的语气里充满了酸溜溜的味道，她的长女烟烟许给了丈夫的门生，巴蜀的双流县县丞刘封，年底出嫁，她的这个准女婿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进士资格，可是进士又怎么样，他能和李庆安的安西节度使相比吗？


    
明月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崔夫人肥胖的身子勉强向旁边挪了挪。


    
这时，正殿内人越来越多，嗡嗡声响成一片，对于朝廷大臣来说，这种非公务的大型庆典是一次绝佳的社交机会，可以融洽感情，可以联络友谊，而且可以明显对比各个派系之间的实力。


    
目前，李亨的太子党消亡后，朝中便出现了三足鼎力的局面，李党、张党、杨党，李党便是原来的相国党，自从杨国忠崛起后，李林甫的势力范围被攻城拔寨，已经缩小了许多，而他的相国党也由此改名为李党，再加上李林甫身体状态不好，除了他的一些心腹骨干外，很多人都不太看好李林甫，多多少少有了投奔少壮派杨党的念头。


    
尽管杨国忠在去年被李庆安沉重打击，但那改不了杨国忠受宠和上升的势头，只能算是太子党回光返照的一次反扑。


    
李林甫已经到了，他正和陈希烈以及几名朝中重臣谈论着几件最近发生的大事。


    
“高仙芝上书弹劾益州太守崔圆怠慢军务，地方支持不力，导致他练兵缓慢一事，诸公已经听说了吧！”


    
说话的是陈希烈，他是左相门下侍中，并兼管礼部，高仙芝和他私交不错，高仙芝不仅上书弹劾崔圆，同时也写信请他给予支援，所以陈希烈在这件事上表现的十分愤慨，但这也暴露出了他的一种微妙的心理变化，李林甫垂老，身体每况愈下，他能不能继承李林甫的衣钵呢？因此，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建立自己的势力了，高仙芝便是他考虑的第一人选，今天他借这个机会说出高仙芝弹劾崔圆一事，很大程度上他便是想试探一下李林甫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若李林甫对此事不是很感兴趣，那他就要插手了。


    
说完，他眼角余光向李林甫瞥去，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李林甫的身体确实不好了，前些年的过度操劳政务，使他透支了健康，现在稍有不适便是一场大病，他昨天一场大病才刚刚初愈，今天本想不来，但贵妃的寿辰又非同寻常，他只得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了，此刻他正慢慢喝着茶，陈希烈的话他仿佛没有听见，可谁也没有注意到，李林甫的目光却是落在不远处凉王李亨的身上，他孤零零地坐在角落，所有人都像避瘟神一样的躲着他，李林甫也是一年没有见到李亨了，只见他两鬓已经斑白。


    
他心中叹息一声，当年他和李亨斗得死去活来，可到头来，却白白便宜了杨国忠，李林甫又看了一眼儿子李崿，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李崿会意，立刻端了一杯酒，向李亨走去，这时，一旁的王珙见李林甫没有反应，便笑道：“相国可能更关心碎叶之事吧！”


    
“碎叶战役我不是很担心。”


    
李林甫收回了心思，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哑，充满了大病初愈的疲惫，他缓缓道：“有李庆安坐镇，他熟悉情况，收复碎叶不会有什么悬念，我倒是很担心南诏。”


    
说到这里，李林甫扫了一眼陈希烈，那无神地目光中竟闪过一种锥子般的亮色，仿佛看透了陈希烈的私心，陈希烈一阵心虚，不由低下了头，李林甫心中哼了一声，又继续道：“南诏问题不仅仅是关系西南边疆的安危，更涉及到吐蕃对巴蜀的渗透，益州之地沃野千里，若被吐蕃所占，那将是我们整个汉民族的不幸，在这一点上我不会有半点含糊，明天我自会和圣上深谈此事，如果剑南兵力不足，我们可以调岭南五府经略府的兵力来蜀，无论如何，还有后勤粮草，若崔圆怠慢就立即免职换人。”


    
说到最后一句，李林甫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声调也提高了几度，连不远处的张筠也听见了，他向李林甫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赞赏他的意见，又继续和几名文人谈论文风改良一事。


    
杨国忠此时还没有来，他的杨党中人都围在韦见素和崔翘身边，韦见素是吏部侍郎，他不管再哪里，巴结他的人都不会少，可以说韦见素投靠杨国忠是韦家一次痛苦的自救行动，跟随太子党的后果是韦涣、韦滔全部被贬，韦家又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在面临家族生死存亡之际，韦家终于接受了韦见素的另类表现，投靠杨党，效果是显而易见的，韦涣的相国之位没坐热就被贬，而韦见素不仅做了权重的吏部侍郎，而且相国当了一年，还稳稳当当，韦家又有了复兴之望。


    
相比韦见素得到家族的支持，崔翘就惨淡得多，他本来就因为娶了宗室之女而被家族中人不齿，再加上去年他被罢免了相国之职，被贬黜到仪州做了太守，今年新年时回博陵祭祖遭到了冷遇，除了几个想来仪州谋职的偏房少年外，崔家的人几乎都不理会他，这让他既尴尬，又懊悔，这次他是特地赶回来给贵妃娘娘祝寿，同时也想找找门路，看能否重回朝廷中枢。


    
韦见素就是他要拍的马屁之一，偏巧，他的位子正好和韦见素，让他大喜，还没开宴，他便不停地向韦见素敬酒，让韦见素颇感不耐，众人都围着韦见素寒暄，把崔翘冷落在一旁，崔翘无聊之极，他便朝妻子那边望去，不料却一眼瞥见独孤明月和妻子坐在一起，他愣住了，不对啊！妻子不是和许衡的夫人坐在一起吗？怎么换了位？而许夫人却坐到别处去了。


    
他当然知道，独孤明月是李庆安的未婚妻，在某种程度上她代表了李庆安的态度，难道是李庆安想和他崔翘和解吗？不可能，若他崔翘还是相国，或许有这种可能，但他现在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下州刺史，李庆安怎么可能还会想到他。


    
难道是独孤明月不懂这些吗？或许是这样，刚想到这，崔翘的念头一转，猛地反应过来，他明白了，独孤明月是为姜舞衣婚约而来，一定是这样，她将来是李庆安大妇，姜舞衣的婚约她不可能不管，崔翘不由有些感慨，独孤明月不愧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这种事情李庆安不好出面，她便出头来解决了，娶妻当如此啊！


    
正如崔翘的猜测，独孤明月之所以换位子和崔夫人坐在一起，确实就是为了舞衣的婚约，妹妹不喜欢舞衣是受情绪化影响，但她明月却不能像妹妹一样随心所欲。


    
她将是李庆安的妻子，维护丈夫的名誉是她的义不容辞的责任，舞衣婚约未解便跟了李庆安，事情若传开，不仅舞衣会被世人指责，而且李庆安的名声也会受损，她当然不会写信让李庆安把舞衣送走，而是要想办法解除舞衣和崔家的婚约，让舞衣能名正言顺地跟着李庆安。


    
她和崔夫人已经聊了一会儿了，都是一些家常里短，舞衣婚约之事她不能明着说，必须要含蓄地提醒崔夫人。


    
“夫人，前些日子李使君派人送来一些安西土产，里面有几十坛最好的交河葡萄酒，我知道崔伯父最喜欢交河葡萄酒，明天我就让人送来。”


    
崔夫人欢喜得呵呵直笑，最好的交河葡萄酒都是贡品，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她虽然是县主，但父亲去世后，这种贡品也轮不到她了，李庆安是安西节度使，当然会给自己家人送来这种贡品好酒，明月肯把这种好酒送她，当然令她喜出望外。


    
“那就多谢明月了！”


    
受人恩惠，她心中也有一点不好意思，便思量着该怎样礼尚往来，这时明月又笑道：“崔家是大唐第一名门，我也知道崔家规矩极严，不过有些事情严过头了便成了迂腐，会让世人觉得不近人情，崔夫人以为呢？”


    
崔夫人对崔家从来就没有半点好感，嫁给崔翘近二十年，崔家的祭祀她一次也没有参加过，更从来没有跟丈夫回一次博陵本宗，崔家族人瞧不起她，她更看不起崔家，听了明月的话，她嘴一撇道：“崔家那些破规矩，只有他们自己津津乐道，狂妄自大了几百年，到头来还不是人臣吗？有本事他们也能开朝建代！”


    
明月探出了一点口风，便又笑道：“其实我觉得家家户户都应有规矩，这无可置疑，但有的规矩也要符合时宜，比如女人改嫁，很多男人都希望女人能从守寡守节一辈子，却根本不考虑女人的痛苦，但我们大唐却宽容得多，丈夫死后，女人可以改嫁，这已经成为大唐上至王族，下至庶民的共识，可崔家却死守陈腐的观念不变，就连未过门的望门寡也不肯放过，只因为有一纸婚约，就要束缚人家一辈子，我举得这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崔夫人本人就是夫死改嫁给崔翘，明月的话可谓说到她心坎中去了，但明月的话中之话，她也听懂了，不就是丈夫前妻所生的那个死鬼儿子崔明吗？她也明白了明月换位子的目的，崔明的望门寡跟了李庆安，所以明月要解除这门婚约。


    
崔夫人心念转得极快，现在李庆安可是安西节度使，封疆大吏，如果丈夫能与他和解，对于丈夫的前途也有好处，崔夫人的心态颇似后世某个岛国的心态，被人打得体无完肤后，便会变得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崔夫人非但没有想过找李庆安报仇，反而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与李庆安和好。


    
“明月的意思我明白，其实我也几次要求老爷解除这门婚约，人都死了快十年了，还绑着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做什么？关键是家里那个老婆子，死咬着崔家规矩不放，不过你放心，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她病倒了，一直就没好过来，最多几个月，我答应你，等她死了，我就立刻让老爷解除这门婚约。”


    
崔夫人对她婆婆恨得咬牙切齿，她女儿的婚事就是因为崔老夫人的反对而一直未成，等她死了，自己就立刻让女儿成亲，管她什么服丧不宜的鬼话。


    
明月得到了这个肯定的答复，心中放了下来，她本想说几句同情崔老夫人的话，可见崔夫人咬牙切齿的样子，这个念头便打消了。


    
就在这时，大门口宦官一声高喊：“皇帝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大殿中顿时安静下来，舞女们纷纷退下，朝臣和他们的妻子都站了起来，片刻，一队队的宫女和宦官走了进来，紧接着是大队侍卫手执金戈走入，最后大唐皇帝李隆基和贵妃杨玉环在大群宫女和宦官的簇拥下出现在殿门口，李隆基身着普通常服，头戴纱帽，他步履矫健，脸上洋溢着一种少见的神采和荣光，就仿佛某种喜事从天而降，将他笼罩住了。


    
而杨贵妃却打扮得端丽冠绝，身披艳黄色的八幅三丈长裙，狭长的轻容环绕手臂，步履轻盈，身上环珮珊珊作响。


    
在他们身后跟着大群杨家之人，杨氏三姐妹皆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在杨玉环的边上，而李隆基的身边则跟着高力士和杨国忠，高力士一如平常的沉静，不为所动，而杨国忠则半躬着腰，不时低声和李隆基说笑着什么，眼中充满了一种被宠信的得意之色。


    
李隆基的这种姿态让大殿里的文武官员都面面相视，这摆明了是对杨国忠的支持。


    
李隆基一行穿过大殿，群臣躬身施礼：“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众夫人也一起施礼，姿态万千，蔚为壮观。


    
李隆基携带着杨贵妃走进了主位，杨氏姐妹则坐在旁边的侧位上，杨国忠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就在李林甫的身后，他刚坐下，李林甫便转过头问道：“杨尚书，发生了什么事？”


    
李林甫非常了解李隆基，李隆基今天神采昭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在李林甫面前，杨国忠还不敢张狂，他立刻恭敬道：“回禀李相国，圣上在路上接到一份快报，是什么，圣上不肯说。”


    
周围之人精神为之一振，难道碎叶有消息传来了吗？这时李隆基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站起身摆摆手道：“各位爱卿请安静！”


    
大殿上立刻安静下来，李隆基看了一眼众人，朗声笑道：“今天朕问贵妃，今年得到的最好礼物是什么？”


    
这句话让所有人脖子都伸长了，但也略微有些疑惑，这在每年应该是最后说的事，算是一件压轴大戏，今年怎么提前说了？


    
“朕还记得前年贵妃最喜欢的礼物是雪衣娘，而去年是永王献的五彩珍珠项链，那今年会是什么呢？今年有庆王的寒冰玉笛，有安禄山的飞丝踏云马，有李相国的千杯不醉毯，有杨尚书的白玉美人雕，这些都是稀世之宝，朕原以为今年最好的礼物会从中间选出，直到朕和贵妃走在半路上突然得到一件礼物，贵妃才最后决定下来，大家想知道这个神秘的礼物是什么吗？”


    
大殿里静悄悄的，几乎每个人都不敢呼吸，生怕漏过了消息，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提了起来，到底是什么？


    
这时，崔夫人低声对明月笑道：“路上突然得到的消息，不会是日本国献来什么奇珍异宝吧！”


    
明月笑了笑，其实是什么东西，她不是很关心，这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向杨贵妃看了看，心突然一跳，杨贵妃竟对她点头微微一笑。


    
“究竟是什么呢？”李隆基倒了一杯酒，笑道：“大家都倒满酒，请举起酒杯！”


    
众人都倒了一杯酒，将酒杯举起来，李隆基高声道：“在路上，我接到了安西的飞鸽快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已经为大唐重新收复了碎叶，这就是贵妃今年最好的礼物。”


    
大殿呆了一下，顿时欢声雷动，欢呼声响彻大殿，李隆基兴致高涨，举杯大喊道：“为了我们的胜利，饮了此杯！”


    
“为了胜利！”大殿内一片高喊，所有人将酒一饮而尽。


    
待欢呼声略略平静，杨贵妃站起身朗声道：“虽然这是个唐军获胜的消息，但一样让我欢欣鼓舞，按照惯例，我也要还一个礼，明月姑娘，请你出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向独孤明月望去，明月的脸绯红，慢慢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大殿中央，她盈盈施一礼：“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大殿里议论声四起，许多人都只听说独孤明月是李庆安的未婚妻，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只见她冰肌玉肤、细润如脂，美貌如闭月羞花，一举一动，有班姬续史之姿，有谢庭咏雪之态，而且当她和美绝天下的贵妃娘娘站一起，竟丝毫不觉得逊色。


    
大殿内赞叹之声四起，原来大唐竟还有如此美貌绝伦的女子，坐在后排的赵绪明又气又恨，重重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心中痛苦万分，而前面的广平王李俶却心中黯然，他只觉追悔莫及，当初他完全有机会得到明月，可是被他错过了。


    
李隆基眼前一亮，他心中暗暗赞叹不已，如此佳人，可惜啊！


    
杨贵妃心中怜惜，她柔声对明月道：“李庆安给了本宫如此厚礼，本宫要还他一礼，可他远在安西，这个礼本宫只好还在你身上了。”


    
“娘娘厚爱，臣妾不敢当！”


    
杨贵妃温婉一笑，高声对群臣道：“本宫已征得圣上同意，正式加封独孤明月为高昌郡夫人，从现在开始，明月姑娘便是本宫之妹。”


    
大殿里一阵惊呼，女人们羡慕明月年纪轻轻便得三品诰命，而男人们只恨自己的娘子不是贵妃之妹。


    
明月心中感动，连忙深深施礼，“明月谢陛下厚恩！谢娘娘厚恩！”


    
李隆基捋须呵呵直笑，李庆安不负他的期望，给他拿下了碎叶，这个恩宠的姿态他是必须要做的，杨贵妃对明月招了招手，嫣然一笑道：“明月，过来，今天你坐到我身边。”


    
明月走上前，杨贵妃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激烈的掌声。

第234章 公主失踪


    
李庆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体会到情报的重要，从碎叶向西，山峦起伏，山地、草原和戈壁依次交替，遥远的距离和陌生的国度注定唐朝和大食互不了解，在这种情况下，情报就显得异常重要了。


    
李庆安在拿下碎叶后，第一件事便是从突厥人中挑选了数十人，派他们妆扮成商人去河中地区探察大食人情报。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河中地区的情报也陆陆续续传来，大食军已经镇压了史国、小史国、东安国以及何国等小国的叛乱，最后剩下安国和康国两个大国未平息，穆斯林下了狠心，成千上万的什叶派人被抓去做了奴隶，史国的国王被杀了，何国的国王被杀了，小史国的国王也被杀了，剩下的康国和安国，大食人没有任何安抚，不投降者就是血腥的杀戮。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李庆安也稳住了碎叶的局势，他下令不准侵夺突骑施人的私产，准他们在碎叶自由放牧，对于孤寡老人，他也给予一定的粮食，不久他便得到线索，将都摩支的尸体挖了出来，李庆安以大酋长之礼将他葬在贺猎城，准许突骑施人前去拜祭，经过一系列的安抚措施后，突骑施人惊恐的情绪渐渐稳定下。


    
李庆安随即从两万多突骑施战俘中挑选了一万青壮加入唐军，并将在碎叶传教的伊斯兰宣教者全部拘押，又组织这一万新军去修复他们被大食人捣毁的袄教神庙，李庆安还亲自参与了神庙的修建。


    
这些有力的措施执行后，突骑施人的心便渐渐归向了大唐，这一万突骑施新军也开始死心塌地的为他卖命，到六月时，李庆安手中的军队已经增至十万人，五万安西北庭军，三万天威军，一万葛逻禄和沙陀的雇佣军，以及最新的一万突骑施军。


    
但安西和北庭的压力也显而易见的，北方回纥是一头潜伏极深的狼，而南面的吐蕃对安西的野心始终不忘，原来安西和北庭的主要任务是一南一北的防御，所以北庭两万军和安西两万四千军也基本够了，但又增加了一个大食强敌后，这四万四千军就显得捉肘见襟了，这也是朝廷将安西北庭合二为一，并派三万天威军赴安西助战的根本原因。


    
另一个方面，安西军粮自给不足，而从内地调粮路途遥远不便，也使安西北庭军无法扩充，为解决这个矛盾，从前年起朝廷便开始向碎叶迁移军户，并将一千五百匠户迁到北庭，目的就是要安西北庭实现自给自足。


    
此刻，李庆安没有时间慢慢整顿军马了，大食即将完成对河中地区叛乱的镇压，那时他们必将回首东顾，将大唐的势力赶出河中，为了抢得先机，李庆安在天宝十年六月开始了西进策略。


    
他将北庭托付给了封常清，留一万五千军给他防御回纥，将安西托付给了荔非守瑜，交给两万军给他防御吐蕃，又留段秀实守碎叶，李庆安则亲率五万大军开始了他的第一次西征。


    
六月下旬，唐军的五万大军抵达了宁远国。


    
宁远国已经被荔非元礼控制了，他率三千军势如破竹，在宁远国军民的协助下，仅用一天便攻破了大食所立伪王控制的都城渴塞城，伪王畏罪自杀。


    
唐军五万大军缓缓停在渴塞城外，宁远国的国王在大食人的第一次进攻中被杀了，伪王畏罪自杀后，目前宁远国由前国王之子屋磨啜暂时管辖，当李庆安的大军抵达城外时，屋磨啜和荔非元礼一起迎了出来。


    
屋磨啜跪在地上，给李庆安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小王屋磨啜，参见节度使大将军！”


    
屋磨啜年约三十岁，身材不高，但长得却很壮实，宽阔的肩膀，方脸大鼻，给人一种亲切可信的感觉。


    
李庆安翻身下马，将屋磨啜扶了起来，叹道：“你父亲忠心于朝廷，宁死不肯投降大食，其志可嘉，我会禀奏圣上，给予你父亲追封，但眼下之计，是要恢复生产，稳定国内秩序，国王就由你来代理。”


    
屋磨啜大喜，连忙对李庆安施礼道：“我一定尽心竭力，遵从大将军的命令，配合唐军西征，请大将军进城休息。”


    
李庆安点点头，回头对李光弼道：“就地驻营，休整两天后出发！”


    
唐军开始在城外扎营了，李庆安则随屋磨啜进了城，渴塞城虽然是宁远国都城，但其面积十分狭小，也就和大唐的一个小县相当，城内居住有两千余户居民，其余国民都以部落形式散居各地，主要以放牧为生，宁远国的马便是著名的大宛马，西汉卫青霍去病西征，便是从这里得到了几千匹大宛马带回汉长安。


    
渴塞城内的建筑以石制为主，房屋低矮，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全城只有一条道路，一直通向王宫，道路为泥土，夯得不是很结实，使得城内漫天尘土，将几棵稀疏的树都染成了黄色。


    
“王子殿下，和义公主的下落有消息了吗？”


    
当齐雅德攻克渴塞城时，城内一片混乱，国王被杀，和义公主在混乱中逃出城，却不知所踪，大食人在悬赏捉拿她，宁远国也在四处找她，但始终下落不明，有传言说她已逃回大唐，但在北庭和安西都没有任何记录。


    
李庆安很关心和义公主的下落，不仅因为她是大唐唯一和亲河中的公主，而且和义公主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知道那块凤纹玉并不是他从小携带，李庆安必须要找到她。


    
屋磨啜叹了口气道：“我一直在调查此事，多少已有了一点线索。”


    
“你说说看，什么线索？”


    
“公主在逃离渴塞城时有二十名侍卫跟随，但他们出城不久便遭遇到了一队大食军，发生了激战，最后公主单身一人向东逃走，而她的二十名侍卫，死了十八人，两人受伤被抓，其中一人我已经找到了，他说公主是向碎叶方向逃去，有没有落在乱军的手中，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大食人的战俘记录中没有她，我最担心她被抓为私奴。”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如果她向碎叶逃走，那就会好一点，毕竟敌军是从西而来，战火还没有点燃到碎叶，我估计她或许是躲起来了，我会全力以赴找到她，给宁远国一个答复。”


    
屋磨啜大喜道：“多谢大将军！”


    
李庆安摆了摆手，又问道：“粮食情况如何？宁远国还有多少军队？”


    
“回禀大将军，宁远国的羊群都散布在各个部落，大食人抢走得并不多，他们主要是洗劫了国库，国库的珠宝金银和各种钱物都被一扫而空，至于军队，我们还能组织一万军队支持唐军。”


    
“很好！现在你们先收集两千头羊送到军营，军队的事情，你具体和荔非将军商量，装备由我们来提供。”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走进了王宫。


    
……


    
布哈拉，这里是什叶派首领沙里克的大本营，也是什叶派教徒最为集中之地，镇压什叶派起义的战斗已经到了最血腥的阶段，穆斯林手下大将本·笃萨波平息安国的起义的战斗已经打了整整两个月，什叶派教徒被杀超过了十万人，加上病死饿死，已经有二十五万丧命。


    
而笃萨波的一万军队也损失近半，但笃萨波始终未能攻下布哈拉。


    
六月中旬，考验布哈拉的最严峻时刻终于到来，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和阿拔斯王储曼苏尔率七万大军开到了布哈拉。


    
浩浩荡荡的军队在大路上疾速行军，道路两旁的大树上挂满了被屠杀了什叶派教徒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在高温闷热的季节里，这些尸体无疑是疾病的来源。


    
阿布·穆斯林心情格外愤怒，先是碎叶失守，被唐军攻占，碎叶因为遥远，他还可以用影响大局来搪塞，但布哈拉的进攻不力却让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使得曼苏尔找到了出兵的借口，他的五万叙利亚军队开进了河中，老阿里由于临时得到命令去攻打埃及，他已经率本部走了，现在河中地区就是由穆斯林和曼苏尔共同决策，很显然，阿拔斯的手已经伸进了河中地区。


    
曼苏尔便是贾法尔，他在三个月前正式改名，出任王储，如果不出意外，曼苏尔便将是阿拔斯王朝的第二任哈里发。


    
曼苏尔用绣帕捂着鼻子，不满地对穆斯林道：“这么热的天，尸体为什么不掩埋或者烧掉，一场疫病便会毁掉大食军队，穆斯林将军，你的手下不仅不会打仗，我看连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懂。”


    
穆斯林阴沉着脸对手下道：“传我的命令，立刻找人烧掉尸体，不准耽误，立刻执行！”


    
他又回头对曼苏尔道：“我会给殿下一个满意地交代！”


    
中午时分，浩浩荡荡的大食援军终于抵达了布哈拉城，笃萨波惶恐之极，连忙赶来参见。


    
他跪在穆斯林和曼苏尔面前，恭敬道：“参见总督阁下，参见王储殿下，愿真主保佑你们。”


    
穆斯林冷冷问道：“你现在还有多少军队？”


    
“还有大约五六千人。”


    
“我不要大约，到底有多少？”


    
笃萨波害怕到了极点，低声道：“还有四千八百人。”


    
穆斯林勃然大怒，他盯着笃萨波恶狠狠道：“我给了你一万精锐的呼罗珊军队，你却损失五千二百人，你可知罪？”


    
笃萨波吓得连连磕头，“卑职打下史国时，只损失二百人，但安国却完全不同，他们不仅有国王的军队参战了，而且各个部落妇女儿童都有刀，都随时可以杀人，卑职防不胜防，请总督饶我！”


    
“饶你？”穆斯林重重哼了一声，“我饶你，可哈里发不会饶我，来人！”


    
他一声喝令，立刻冲上来十几名彪形大汉，穆斯林马鞭一指笃萨波令道：“将他推下去斩首，人头示众！”


    
“饶命啊！”笃萨波吓得狂呼，“看在我攻下史国的份上，总督饶我一次，让我戴罪立功！”


    
“斩！”


    
穆斯林毫不宽容，片刻，一声惨叫传来，一名士兵用盘子端上了笃萨波血淋淋的人头。


    
这时，曼苏尔叹了口气道：“总督阁下，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穆斯林冷笑了一声道：“他不懂常识，差点导致疫病大流行，该死！”


    
曼苏尔淡淡一笑又道：“杀了就算了，我还要去给哈里法寻找那块光明之眼，听说那块火焰宝石波斯已经送给康国，总督阁下，我准备率本部赶去撒马尔罕，布哈拉就交给总督一人负责了。”


    
“不！我们一起走，攻下布哈拉不需要什么时间。”


    
他立刻对心腹大将阿巴德道：“我给你四万军队，限你一天之内攻下布哈拉城，去告诉所有的战士，第一个攻进布哈拉者，布哈拉国王的女人和财富，我全部赏赐给他。”


    
鼓声如雷，大食军的进攻开始了，四万最精锐的呼罗珊军如黑色的大潮，铺天盖地地向布哈拉城攻去，巨石在空中翻滚，呼啸着砸向城头，巨大的火球如流星般掠过天空，几十架无比庞大的登城楼像巨怪一般，轰隆隆向城头驶来。


    
在城门处，两千人冒着箭矢，抱着一根巨大的攻城木撞击着城门，布哈拉摇摇欲坠。


    
布哈拉全城的十几万军民一起上城，倾全力抵抗大食军的进攻，但是，他们的实力与呼罗珊军相差太悬殊，他们无法抵御住呼罗珊军的大规模进攻。


    
两个时辰后，随着一声闷雷般的撞击声，布哈拉城门终于被撞开了，数以千计的大食军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布哈拉城内，阿布·穆斯林随即下达了屠城的命令，数万大军开进城内，拉开了大屠杀的序幕。


    
而发动和领导这次什叶派教徒起义的首领沙里克却从密道逃出了布哈拉，一直到十五年后，沙里克才病死在圣城麦加。


    
……


    
半个月后，撒马尔罕的起义也一样被扑灭了，阿拔斯王朝完成了对什叶派的残酷镇压，阿布·穆斯林的目光终于投向了东方，就在布哈拉城被攻陷的同一天，大唐王朝的五万大军也浩浩荡荡开进了石国。

第235章 攻取石国（上）


    
石国也就是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位于中亚费尔干盆地，都城为拓枝城，在粟特九姓胡中，它处于最东方，是九姓胡中仅次于康国的第二大国，因其国内多鹅卵型巨石而取国名为石，尤其在都城拓枝城附近有一块叫‘法尔哈德’巨大的岩石，更是拓枝城的标志。


    
唐显庆三年唐廷正式确立石国都城拓枝城为大宛府，以其国王屈昭穆为大宛都督。


    
石国对于李庆安有一种特殊的意义，第一次攻打碎叶时，那支不堪一击的石国军队，还有那两个争夺王位的石国王子，甚至还有更早以前，那具被黄沙掩埋的石国人骨骸，在它身下，他发现了那颗燃烧着火焰的宝石，燃烧着的火焰却让李庆安想到了石俱兰那热情奔放的笑容，仿佛还在他眼前晃动，一次偶然的邂逅，如飘落在唇间淡淡的紫丁香花瓣，佳人已去，却让李庆安一直难以忘怀。


    
河中的盛夏季节酷热难当，浩浩荡荡的唐军队伍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行军，士兵们骑在马上，脸庞已被晒得黝黑，马背上有他们行军的革囊，每一名唐军都配备着长矛、横刀、圆盾和弓箭，他们背着水壶，不时手搭在眉头上向四周眺望，这片陌生的土地让唐军们充满了好奇。


    
在队伍的后面则是辎重大车，由数千辆平板大车组成，每一辆大车由三匹骆驼拉拽，车上满载着粮草和各种军用物资，三千唐军骑兵护卫左右，这些辎重由宁远国派来的一万军队负责运送。


    
这时远方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斥候校尉对李庆安高声禀报道：“禀报大将军，石国使者求见！”


    
“人在哪里？”


    
“在十里外，未经大将军许可，他们不敢近前。”


    
“他们？”李庆安问道：“来了多少人？”


    
“来了一百余人，并带来一万头羊，说是犒劳唐军。”


    
李庆安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事到临头了，才赶来烧香，自己在碎叶整顿兵马一个月，他们却不来，以为自己就止步于碎叶吗？


    
“带他们上来！”


    
斥候校尉答应一声，调头向草原尽头而去，李庆安调头问向导道：“拓枝城离这里还有多远。”


    
向导是名长年在丝绸之路上奔波的突厥商人，起了个汉名叫马万里，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见李庆安问他，他便指着远处一块巨大的圆形岩石笑道：“大将军看见那块岩石没有，它叫‘法尔哈德’，就是石国的标志，离拓枝城还有约五十里，岩石旁边便有一条河，叫金雀河，河水清澈甘甜，夏天时，我们一般都会在河边宿营，天黑后趁凉爽赶路，明天天亮时正好抵达拓枝城。”


    
此时已快到中午，正是一天中最炎热之时，李庆安听他说得有道理，便下令道：“在前面河边宿营，天黑后行军！”


    
唐军们一个个都晒得无精打采，听主帅下达了宿营的命令，众人立刻来了精神，加快速度向前方小河赶去。


    
李庆安骑马经过这块叫‘法尔哈德’的大圆石，足足有后世的十几层楼高，占地二十几亩，走近了才发现，它原来是一块巨大无比的鹅卵石，而旁边不到百步便是一条清澈的小河，看得出这里原来是一条巨大河流的河床，经沧海桑田的变迁，河流已经消失，只剩下一条宽不足十丈的小河。


    
事实上李庆安并不知道，一千多年后，他的脚下便是乌兹别克斯坦的首都，著名的中亚大城塔什干。


    
唐军已经开始在河边休息，他们在河边只休息半天，因此没有扎营帐，只是就地休息，河边挤满了饮水的人马，人喊马嘶，热闹喧天，数十名骑兵则在上游巡视两岸的情况，这是在河边驻营的要点，防止有人投毒和拦截河水。


    
就在这时，远方出现大片白色的羊群，羊群两边有骑手挥舞长鞭驱赶，在羊群后面跟着数十名穿着黑色长袍的粟特胡人，这是求和的石国使者来了。


    
在河下游约两里处有一座木桥，很快，羊群塞满了木桥，纷涌而至，数百名唐军骑兵飞驰着迎了上去，片刻，将十几名黑袍男子带到李庆安面前。


    
一名年长的白发老者在李庆安面前跪了下来，后面全部跟着跪下，老者将一只放有石国泥土的金盘高高举起，用汉语高声道：“大唐敕封顺义王、石国吐屯特勒进献石国土地予安西李大将军。”


    
李庆安愣住了，他打量了老者一眼，问道：“你就是石国正王特勒？”


    
粟特诸国皆实行正副双王制，也就是一国内有两个国王，这种制度的起源不详，石国也不例外，正王被称为吐屯，而副王被称为伊捺吐屯，伊捺在突厥语是小的意思，因此副王又叫小吐屯，目前石国的现状是正王亲大食，副王亲唐，但今天来的却是正王。


    
其实在大食东扩之前，石国无论正王还是副王都是忠于大唐，开元年间，石国正王莫贺咄跟随北庭节度使盖嘉运共击突骑施苏禄之子吐火仙，在碎叶大败敌军，立下功勋，被唐廷封为石国王，加特进，赐旌节，次年又册封为顺义王，现在的正王特勒便是莫贺咄之子，继承了他父亲的封号顺义王。


    
事实上，特勒今年不过五十余岁，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死去，身体一直虚弱，再加上唐军西进，随时会找他们清算大食旧账，巨大的压力使特勒不到一个月便须发尽白，今天他是亲自来向唐军请罪。


    
“奴就是正王特勒，无颜见天可汗帐下节度使大将军，请大将军治罪！”


    
说完他将金盘放在地上，脱去黑袍，袒露着上身，背上插着荆条，这却不是石国的传统，而是特勒年轻时在长安时学来的汉人规矩，‘负荆请罪’，他脱去衣服，后面的随从都一齐脱去了黑袍，跟国王一样袒露着上身。


    
李庆安并不因为他插几根柳条在背上就把他扶起来，也不因为他是石俱兰的父亲就优待他，他冷哼了一声，厉声道：“因为大食人不在你身边，所以你带柳条和土地来请降，可如果大食人在你身边，那你带来的将是长矛和刀箭，是不是！”


    
特勒吓得连连磕头，含泪道：“奴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与天朝为敌，实在是奴被大食人胁迫，被逼出兵，事实上石国军队已经被大食人控制，出兵进攻碎叶都是大食人自己做出的决策，奴根本就没有插手的余地。”


    
如果李庆安没有汉唐会的情报，他或许会相信特勒之言，但汉唐会的情报已经很清晰地告诉他，北庭第一次攻打碎叶时，石国并没有受大食人胁迫，相反，当时大食正处于内战，对遥远的石国控制得并不严，当时大食只有一支孤军驻防在北方的阿史不来城和怛罗斯城，由朱迪尔率领，无论是阿史不来城还是怛罗斯城，离拓枝城都较远，当时的石国是完全自主的，但正王特勒却派出一万军队支援朱迪尔，而这一万军队由他儿子远恩率领，便是由他做出决策的铁证。


    
李庆安望着这个满脸泪水、外貌诚恳地老国王，他忽然想起了历史上高仙芝曾经做过的事，高仙芝和今天的他一样，率军来讨伐石国，以和谈为名，将石国国王特勒及其贵族骗出城，全部虏获，然后纵兵洗劫了拓枝城，至于高仙芝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历史上却没有交代，现在李庆安明白了，高仙芝一定是和自己一样，看透了石国国王的虚伪。


    
他淡淡一笑道：“事情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说得清楚，也不是你把土地象征似的给我，我就能控制石国，这次我来石国，是要彻底解决一些遗留问题，不过有一点你放心，只要你真心投降，我手下的唐军不会屠杀普通平民，具体该怎样处置你，进都城后再说。”


    
说完，李庆安一挥手，“把他们带下去！”


    
……


    
康国都城撒马尔罕，河中地区最大的袄教神庙前，数千名大食士兵正在拆毁光明神阿胡拉马兹的巨大雕像，高达二十丈的神像气势威严，双手托向太阳，这座神像是袄教在粟特的最大一座神像，和神庙一起是河中袄教最后的圣物，在几百年的历史长河中，每当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在地平线上升起时，巨大的广场上都会有数十万来自各地的袄教教徒虔诚地跪拜神像，甚至有的教徒远至波斯而来。


    
在几十年白衣大食的东征中，由于这座神像象征意义非凡，因此被白衣大食作为稳定河中局势的一种手段，一直保留至今，但今天，阿拔斯王朝在镇压了什叶派和袄教教徒起义后，作为惩罚，曼苏尔下令拆毁神庙和神像。


    
随着一声拆除的令下，五十根百丈长的铁链套住了神像的头颈和腰部，数千大食士兵和数百匹骆驼一起用劲拉扯，神像便开始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最后在一阵尖叫和呐喊声中，神像轰然倒下，激起了几十丈的漫天尘土，神像摔裂成数十段，立刻有几百名神庙的教徒在两名长老的带领下冲破警戒线，哭喊着扑上去，抚着神像放声痛哭。


    
但神像倒下只是一个序曲，大规模的拆除神庙行动开始了，数千大食军蜂拥而上，用铁镐和撞木开始撞击神庙的围墙，躲在神庙中的教徒们纷纷逃出，现场一片混乱。


    
曼苏尔坐在两里之外，目光冰冷地望着巍峨的神像被拉倒，他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恼怒，在几个月前，他从波斯拜火教那里得到确切消息，阿拔斯哈里发想要的光明之眼宝石早在四百年前便已经秘密送到撒马尔罕的神庙供奉。


    
但在一个时辰前，大食军队彻底搜查了神庙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那块火焰宝石的下落，换而言之，它极可能已经不在神庙内了。


    
随着神像的轰然倒下，他的心中略略得到了一丝平衡。


    
这时，一队士兵押着两名袄教长老而来，一名军官躬身禀报道：“殿下，据说他们知道光明之眼的下落。”


    
“是吗？”曼苏尔目光锐利地盯着其中一人，“那块宝石的下落，你们知道？”


    
两名长老跪了下来，垂泪道：“神像已经倒了，只求殿下不摧毁神庙，我们就实言相告。”


    
曼苏尔冷笑一声，“居然还敢和我讨价还价？说吧！宝石在哪里？或许我会饶你们一命。”


    
两名长老对望一眼，痛苦地说道：“宝石早在三十年前屈波底将军攻克撒马尔罕时便被送走了，目前在石国。”


    
“石国？”


    
曼苏尔恼怒起来，呵斥道：“你们还敢骗我！”


    
“我们不敢欺骗殿下，宝石一直被石国国王收藏，这是当年光明使者护送宝石西去的文书。”


    
一名长老将一册发黄的文书递上，曼苏尔翻开文书，上面用粟特文详细地记录了三十年前圣物光明之眼被护送到石国的过程，并有石国国王接收圣物的印章。


    
曼苏尔相信了，确实是被送走了，这时他对这册记录文字的纸发生了兴趣，他早就听说遥远的东方是用纸来记录历史，可以大规模地传播文化和艺术，这一次他来东方，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要学会造纸之术。


    
历史上，曼苏尔是阿拔斯帝国的真正奠基者，他在底格里斯河下游修建了巴格达城，阿拉伯的文化艺术在他统治下得到了极大地繁荣，也改变了欧洲的历史，这一刻，他的注意力转到了纸上。


    
他将文书一合，淡淡一笑道：“好吧！我就不提光明之眼了，如果你们能告诉我，如何能造出这种纸，我就暂时保留你们的神庙。”


    
两名长老愣住了，从宝石一下子跳到造纸上，这位殿下的思路也未免太快了，其中一名长老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我倒有个造纸的线索。”


    
“说！什么线索？”


    
长老想了想便道：“去年在呼罗珊以东，大食军和唐军发生了一次战役，当时穆斯林将军俘获了一千余名唐军，便是安置在撒马尔罕，里面有不少工匠，我们神庙曾经雇来十几名唐军画匠替我们绘图，我记得其中有人说，他们会造纸，殿下可以去找他们。”


    
曼苏尔喜出望外，此刻火焰宝石之事暂时被他抛在脑后了，他急忙问道：“这些战俘现在在哪里？”


    
“这个我们不知，要问穆斯林将军。”


    
“我知道了！”


    
曼苏尔心情愉悦，他站起身一挥手道：“传我的命令，暂停拆毁神庙！”


    
曼苏尔翻身上马，在数百随从的簇拥下快速向城外军营而去，神庙被保住了，广场上一片欢腾，教徒们纷纷向太阳跪拜，感谢主神显灵，大食士兵也陆续撤离了神庙。


    
这时，两名长老迅速来到广场西面，十二名黑衣圣女正跪在神像前祈祷。


    
“俱兰！”一名长老喊了一声，圣女中站起一人，她摘下面巾，正是石国的公主石俱兰。


    
“长老，有什么事？”


    
“你随我来！”


    
石俱兰跟着两名长老进了神庙，来到一间密室，一名长老低声道：“把光明之眼给我。”


    
圣物光明之眼在俱兰身上的秘密，只有他们三人知道，石俱兰取出一只贴身的皮囊，从皮囊中拿出了李庆安给她的火焰宝石，递给了长老。


    
长老将宝石放在桌上，跪了下来，在淡淡的灯光映照下，宝石内有火焰在熊熊燃烧，在火焰中间就仿佛一只神秘的眼睛。


    
“阿胡拉马兹主神啊！保佑你们信徒吧！”


    
他们跪在地上，默默地祈祷着，念完一卷经，一名长老将宝石郑重地交给了俱兰，道：“我们只能骗曼苏尔一时，他很快就会知道真相，神庙估计是保不住了，为了保住这最后的圣物，你带着它立刻返回石国，愿阿胡拉马兹主神眷顾你。”


    
“愿阿胡拉马兹主神眷顾你！”


    
……


    
城外的军营内，大食呼罗珊总督穆斯林正默默注视着地图，在他身后，站着大将齐雅德和刚从碎叶逃回的萨乌德。


    
唐军占领碎叶的消息他早已经知道了，但唐军换主将的消息他才刚刚知晓，去年他击败高仙芝后便知道唐朝还会入侵碎叶，为此他派出探子装扮成商人去收集高仙芝的情报，高仙芝的性格、爱好、习惯等等细节，他都收集到了大量的情报。


    
可是唐军换将后，意味着他几个月的努力全部付之流水，对这个新来的主将他一无所知。


    
“总督阁下，这个李庆安我知道一点。”身后的大将齐雅德低声道。


    
“嗯，你说吧！”


    
“我的手下有几名从前年碎叶战役中逃出的士兵，他们说这名唐军主帅很擅长使用弓箭，他本人就是一名箭术高手，朱迪尔就是在战场上被他一箭射死，所以我们应该在防御弓箭方面下功夫。”


    
“我也是很担心唐军的弓箭啊！”


    
穆斯林长叹了一声道：“从去年俘获的唐军手中，我得到不少唐弓，确实非常犀利，可惜战俘中无人会制作，而且他们铠甲也很结实，看得出唐军是一个强劲的对手，甚至还强于拜占庭，我们不能调以轻心，对付唐军，我决定使用马其顿方阵，你要加快训练！”


    
“卑职明白，已经在着手训练，快结束了。”


    
穆斯林点点头，又对另一名大将本·侯梅德道：“我很担心石国没有能力执行我的策略，你率三千轻骑兵立刻赶去石国，如果去晚了，也不要急着回来，直接驻防在北方的怛罗斯城，如果唐军有继续西进的趋向，你就发兵阿史不来城，逼迫唐军回援，明白了吗？”


    
“是！卑职遵令。”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禀报：“总督，曼苏尔殿下来了！”


    
阿布·穆斯林吃了一惊，他急忙收起地图，对几名大将道：“你们记住，千万不能对他透露碎叶已失的消息。”

第236章 攻取石国（下）


    
穆斯林的答复让曼苏尔十分失望，因为什叶派的叛乱，唐军战俘已经被送到卡尔巴拉开采银矿去了，看来他只能再跑一趟卡尔巴拉了。


    
这时，阿布·穆斯林笑道：“殿下，什叶派的叛乱基本上已经结束了，我也正准备回库法向哈里发述职，不如我们一起回去。”


    
穆斯林回去述职固然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他要与唐军正式开战，必须要得到哈里发的授权，可如果他走了，而曼苏尔留在河中，极有可能哈里发就会授权给曼苏尔，那可不是他所期望的。


    
他取过一本唐军战俘的名册，笑道：“这些战俘中确实是有三十名工匠，能酿酒、造船、铸钱，或许真有人会造纸，如果你殿下有兴趣，这三十名工匠我全部给你。”


    
曼苏尔欣然点头道：“那好吧！我们明天就出发。”


    
穆斯林对齐雅德笑了笑，这笑容里的意思，就是对付唐军的战争准备交给他了。


    
……


    
夜，浩浩荡荡的唐军队伍一轮皎洁的月亮下快速行军，前方三十里外便是拓枝城了，唐军并没有全部开向石国都城，而是在金雀河边扎下了大营，仅由崔乾佑和荔非元礼率一万军前往拓枝城，这是一个试探性的进军，日益复杂的局势和石国不明朗的态度让李庆安深为警惕，这个时候，任何掉以轻心和大意对唐军都会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此时，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历史的轨迹已经发生了偏移，高仙芝在吐火罗的一场战役改变了怛罗斯战役的诱因，历史上的怛罗斯战役是唐军对石国的镇压，使大食对唐军真实意图产生了焦虑，从而战争被引发，多多少少带着一种偶然性。


    
但现在不是了，高仙芝在吐火罗的失败已经注定两大帝国对河中地区争夺的公开化，东西方两大帝国的碰撞不会有任何悬念，石国特殊的战略位置注定它会成为大食的东方桥头堡，同样，它也是大唐帝国西进的第一站。


    
对石国的争夺或许会从怛罗斯这座小城开始，但战争的意义已经完全变了，历史上的怛罗斯战役是一次终结，是大唐帝国乃至汉民族彻底失去葱岭以西的终结，而这一次的战役却是一次开端，是从两汉时代汉民族对葱岭以西探险性的出征，到今天以集团作战方式进行争夺的开端。


    
但这种大规模地出征一个陌生的地域，注定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是平坦的，水银般的月色倾泻在大地上，清凉的夜风吹拂着茫茫无际的草原，在拓枝城以东二十里外，有一片辽阔的黑森林，平时这里是人迹罕至之地，但今天晚上，这片森林内却变得格外的诡异，一团巨大的杀气将整个森林都笼罩住了。


    
这时，一队唐军斥候向森林飞驰而来，唐军大队已经在十里之外了，这片森林便成为唐军斥候关注的重点。


    
“秦旅帅，我们要不要进森林去看一看？”一名斥候大声问道。


    
秦旅帅便是斥候秦海阳，崔乾佑夺取碎叶后，论功行赏，秦旅帅便从队正被崔乾佑提拔为旅帅，手下有了一百名弟兄。


    
对秦海阳的这次提拔，安西军判官韦歆是持反对的意见，理由是秦海阳曾屡犯军规，韦判官手中无疑有着秦海阳完整的履历记录，也包括他的一些不光彩的过去。


    
天宝三年，秦海阳便是于阗军镇的一名斥候旅帅了，正是他饮酒误事，致使一队吐蕃哨兵成功地越过封锁线，进了唐军的军事区范围探查，那一次，秦海阳被当时的于阗兵马使轻饶了，重打五十军棍，降职为队正，第二年，秦海阳又率手下私夺几名胡商的财物，因分赃不均被告发，那一次他被重打一百棍，囚禁三个月，直接降为小兵。


    
这些不光彩的事情因军队的人事变动而渐渐被人遗忘了，但判官手中却有着完整的记录，唐军旅帅一级相当于今天的连长，当崔乾佑的提拔建议被判官驳回后，崔乾佑找到了李庆安，最后得到了李庆安的特别批准：以功论事，赏罚分明，这样，秦海阳才终于重新当上了旅帅。


    
虽然他的缺点明显，但优势也是显而易见，那就是他有着丰富的斥候经验，在某种程度上，他是一名优秀的教官。


    
秦海阳在森林边上看了一圈，按理，石国国王亲自来向唐军投降，石国应该不会有什么异常了，而且这里离石国的都城已不到三十里，一般而言，军队都不会在离都城这么近的地方做什么文章，这是常理，普通的斥候便不会深究了。


    
但秦海阳却不同，他是个喜欢冒险的人，冒险的人总是喜欢做不合常理之事，秦海阳的丰富经验告诉他，越是觉得平静的时刻，就越是会蕴藏风险。


    
秦海阳在森林边查看了半天，森林中幽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一种直觉告诉他，这片森林有些不同寻常，究竟有什么反常之处，他也说不清楚。


    
“向森林中射箭！”


    
秦海阳一声令下，数十名唐军一齐向黑暗的森林中放箭，一时箭如急雨，林中梆梆作响，忽然，森林中传来一声惨叫，不是动物被射中，而是人的叫声。


    
这一声惨叫如月亮下飞过的魅影，令人毛骨悚然，唐军斥候大吃一惊，这时他们的目光陡然间变得清晰起来，只见大群黑曈曈的人影在森林中晃动，这不是他们眼力变好了，而是埋伏在森林中的军队发动了。


    
“不好，撤！”


    
秦海阳大吼一声，唐军们纷纷调转马头便逃，在他们身后，一群群的石国军队从森林中蜂涌而出，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向数十名唐军斥候追射，但已经晚了，唐军斥候片刻便奔到了三百步外，远远脱离了石国军队的弓箭射程。


    
这时，森林两边马蹄声大作，数以万计的石国军队从森林四处杀处，唐军斥候的偶然发现，毁掉了石国置死而后生的计划。


    
猎猎的火光中，石国王子远恩的脸因愤怒而有点扭曲了，唐朝斥候的发现不仅断送了他们蓄谋已久的计划，也断送了整个正王系家族的希望。


    
如果从一个河中小国来看石国的举动，确实很疯狂，他们伏击唐军无异于以卵击石，而如果从一个大唐属国的角度来看石国，他们的行为是对宗主国的背叛，是对道义的践踏。


    
然而，从大食东扩开始，数十年的时间，唐廷始终无力正面抗击大食，数十年的时间，大食军队早已经征服了粟特诸国，石国已和大食签下了城下之盟，它已经是大食人的属国，而不再是唐王朝的属国。


    
大食人数十年的征服使粟特人对大食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感，以至于大食虽然发生内战，但他们依然相信，大食人迟早还是会回来。


    
这就是李庆安第一次进攻碎叶时，石国出兵的原因，它们是在为宗主国效命，也就是在第一次碎叶战役失败后，石国国王特勒便知道，他们已经无法从大食这艘大船上下来了。


    
唐军的西进便意味着正王系的灭亡，意味着副王系的兴起，为了能保证正王系在石国的统治，国王特勒在唐军第二次攻下碎叶后，便派使者向大食求救，得到的答复是，倾举国之力抵抗唐军，大食军不日将赶到，正是这个承诺让石国铤而走险，石国国王特勒不惜以自身为诱饵，企图出奇兵伏击放松了警惕的唐军。


    
不料，他们的计划最终还是功亏一篑，现在该怎么办？是退回都城，还是与唐军决一死战？


    
所有的将领都向王子远恩望去，国王已经定下由他来继承王位，他的决定也就代表了国王的意见。


    
远恩的目光死死盯着东方，唐军已经在十里之内，尽管他们只有一万人，可是自己能敌得过吗？在没有防备时或许有可能，但现在呢？


    
远恩脑海中不由想起了碎叶之战时唐军的犀利，那种无坚不摧的弓箭之战让他心中一阵胆寒。


    
“撤回都城！”


    
远恩最终做出了决定，两万石国军队调转马头，向拓枝城迅速撤退。


    
……


    
森林中有军队埋伏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后送到了唐军位于金雀河大营，李庆安当即下令重赏发现埋伏的斥候，他随后便来到了关押石国国王特勒的营帐内。


    
“国王殿下，我很佩服你慷慨赴死的勇气，但也为你有一群只要王位不要父亲的不孝儿子而感到遗憾。”


    
李庆安冷冷地看着这个用自己来作诱饵的国王，摇摇头，遗憾地道：“你舍身赴死虽然可圈可赞，但没有一支让你死得值得的军队，可惜啊！”


    
特勒紧闭双眼，盘腿坐在地上，听李庆安的口气，似乎自己的军队失败了，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半响，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射出一种不屑的神色。


    
“哼！我既来你大营，就没有想过要活下去，要杀要剐，随便你。”


    
李庆安慢慢在面前坐了下来，注视着他淡淡一笑道：“或许你认为我会扶持副王系，而杀掉你的子孙，所以你才铁定一条心跟着大食走，赌我在拿下拓枝城之前，大食援军赶到，我说得没错吧！”


    
特勒将脸扭向一旁，一声不吭，李庆安笑了笑又道：“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的本意是扶持你而不是副王系，你这样做岂不是断了自己的生路？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的都城，我一个时辰便可以炸开它，你明白什么叫‘炸’吗？”


    
特勒惊讶地望着李庆安，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庆安是想扶持他而不是副王。


    
“你不用这么惊讶，我李庆安不是高仙芝，高仙芝在吐火罗屠城，说实话我是不赞成的，那是没有眼光的人所为，最后被赶出吐火罗，还惹得天怨人怒，得不偿失啊！”


    
李庆安叹了一口气，又道：“其实粟特诸国也一样，在大食最初东扩时，你们年年向大唐求救，但大唐最后却无力帮助你们，最后你们全部沦陷于大食的铁蹄下，神庙被捣毁，信仰被改变，国库被搜刮，大食人竭泽而渔，沉重的赋税压在你们头上，据我所知，安国九成以上的收入都要被大食刮走，康国也是一样，康国商人到大唐后不愿回去，就是不想被大食人残酷剥削，你们石国呢？不要告诉我，石国受到了特别优待。”


    
特勒慢慢低下了头，开元七年，石国被大食攻破，国库被洗劫一空，每年还要上交二十五万迪拉姆银币，这相当于全年税赋收入的八成，这次大食人答应他们的一个条件就是，每年上交的钱减为十八万迪拉姆银币，特勒心中苦涩异常，从前大唐可是一文钱不要他们上交，自己还从大唐领取一份俸禄。


    
他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惆怅，李庆安见他已经被自己说动了，便诚恳地却劝道：“国王殿下，我可以实话告诉你，这次大唐做出恢复碎叶军镇的决定，就是决心与大食在葱岭以西对抗，恢复大唐对葱岭以西的实际控制，我李庆安为执行这一国策是节度使，是决心扶助岭西诸国，扶助你们共同对抗大食，而绝不是惩罚你们，国王殿下，你好好想一想吧！是愿意与大唐同心协力，将大食赶出河中，恢复你们信仰和宗教、恢复你们自由；还是一心帮助大食，和大唐顽抗到底，最后陷入万劫不复、国家灭亡的境地，何去何从，由你来决定。”


    
说完，李庆安一摆手，命令左右道：“把他和随从都放了，送他们回拓枝城。”


    
特勒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李庆安却止住了他，“国王殿下，我希望你深思熟虑后再和我谈，我们以三天为限，要打，我唐军将大举攻城，绝不容情，要和，我们以诚相待，共同对抗大食，以前的恩怨一笔购销，我依然扶持你为石国之主，我李庆安以诚待人，但眼睛里也揉不得一点沙子，来人！把国王送走。”


    
特勒长叹了一声，向李庆安深施一礼，在士兵的引领下快步离开了大帐，李庆安慢慢走到帐前，望着国王的背影渐渐走远，对抗大食，粟特这条地头蛇极为重要。


    
……


    
清晨阳光灿烂，五万唐军浩浩荡荡抵达了拓枝城，将拓枝城的四座城门团团围住，拓枝城要比宁远国的都城渴塞城大得多，城内有二十几万人口，城墙高大坚固，但不像中原城池那样有护城河环绕，拓枝没有，一马平川直抵城门，唐军包围了拓枝城，并没有攻城，而是将一架架巨大云梯和投石机组装起来，三百架巨大的投石机一字排开，俨如威武的巨人，目标直指城墙。


    
城头上石国士兵紧张地望着声势浩大的唐军，漫天的杀气令他们两股颤栗，他们默默地向太阳祷告，恳求阿胡拉马兹主神的保佑。


    
石国王宫内，刚刚返回的特勒正在几个王子和将领们进行最后的磋商，其实在唐军军营，特勒已经被李庆安说服了，他愿意重新归顺大唐，但他没有立即答应，是因为石国的命运已经不完全由他来决定，他的几个王子都有各自的势力，还有几个大将军代表不同的部落，这些不同的政治势力中，已经没有副王系，他的势力已经被大食人清洗干净，副王屈勒目前只是一个落魄的贵族，住在拓枝城以北的白水城中，沉溺于酒色之中，对外界的事情已经不闻不问，这也就是李庆安最终还是决定选择正王系合作的原因，副王已经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特勒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经过一夜的思考，他已经决定重新投靠大唐，一方面是李庆安不计前嫌的诚意感动了他，另一方面投靠大唐符合石国的根本利益，更重要是他看到大唐出兵河中的决心，这不就是他们几十年来所盼望的吗？


    
尽管特勒已决定投降大唐，但石国内部却出现了分歧，大王子哈桑支持父亲的决定，而二王子远恩和北方的肯特部落却始终认为大食才是石国的归宿，他们坚决反对投降大唐。


    
“你们怎么如此糊涂！”


    
特勒重重一拍桌子，怒斥他俩道：“大食人对粟特的掠夺还不够吗？对我们粟特人的屠杀还不少吗？十天前，撒马尔罕神庙前的阿胡拉马兹主神像已经被大食人摧毁了，他们就是要毁掉我们的信仰，过去我们是被大食人所迫，才无奈向他们称臣，现在石国有机会摆脱大食，你们却瞻前顾后，难道要让唐军灭掉石国，你们才甘心吗？”


    
“父王说得对！”大王子哈桑也站起身道：“大唐从来不像我们征赋税，鼓励和我们贸易，仅贸易一项就能给我们带来二十万迪拉姆银币的税收，一旦和大唐决裂，这一块税收就完了，其次大唐也从来不干涉我们石国内政，相反，大食在粟特诸国中杀掉了多少国王，想必大家都很清楚，这次穆斯林镇压什叶派教徒和袄教教徒的起义，据说粟特人死伤数十万人，令粟特人元气大伤，我们不仅要依靠大唐和大食人对抗，而且还要联合粟特人，一齐与大唐合作，那时我们石国就会取代康国成为粟特之主，你们明白吗？”


    
大王子的远见令诸将都点头称道，但远恩却不肯表态，这是因为一个多月前他出使大食，阿布·穆斯林亲口给他了承诺，只要他们誓死抵抗唐军，将来大食会封他为粟特总督，并给了他一枚金印，而这枚金印他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至于肯特部落的首领坦布尔反对投降大唐，原因很简单，他们部落所在的怛罗斯城依然被大食人驻兵，他担心他部落的安全。


    
这时，坦布尔见大势已去，反对已经没有意义，便对特勒道：“国王殿下，请允许我保持中立，允许我的两千军队离开，如果唐军击败了大食人，那我一定追随你，投靠大唐。”


    
特勒点了点头，这也算是一个解决之道，他又回头问儿子远恩道：“那你呢？你的决定是什么？”


    
远恩叹了口气道：“我与李庆安算是老相识了，在龟兹、在长安、在扬州、在北庭，我一次又一次地求他，可最后他还是把火焰石给了妹妹，我与他已经没有什么合作的可能，如果你们愿意投降他，我不反对，但我会成为一个普通人，不会效忠于他，父王，你请便吧！”


    
特勒有些遗憾，但儿子心意已决，他也不好再勉强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众人，见众人都目光坚定，便缓缓道：“那好！我们正式归降大唐，重建石国。”


    
石国的东城门终于打开了，城墙上插上了投降的旗帜，一队队士兵举着武器出城，将武器放下，立刻有唐军引领他们远远离开了城池，半个时辰后，石国国王特勒带领妻女、儿子、贵族和大臣将领约三百余人出城了，这一次他不再负荆请罪，换上了几十年未穿的大唐的朝服，却依然用金盘端着石国的泥土跪在地上，高高举过头顶，他的臣下们将大食封予的官印和官服都整齐地摆在地上，也换上了唐朝的服饰。


    
“大唐敕封顺义王、石国吐屯特勒进献石国土地予安西李大将军。”


    
和上次说着同样的话，但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他们心悦诚服地投降大唐，不仅是国王本人，所有的大臣和贵族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这便是一个国家的决定，属于一种不可动摇的国策，同样，远恩王子则坚持他的理念，他在大唐与石国举行受降仪式时，趁北城唐军撤退，悄悄地离开拓枝城，他将赌注押到了大食的一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还会在石国王宫正式接过粟特总督的权杖。


    
李庆安在数十名唐军将领的簇拥下，大步走来，他扶起了国王特勒，握着他的手笑道：“我们是不打不相识，我相信石国从此以后，将永远成为大唐最坚定的盟友，大唐将和粟特人一起，将大食赶回阿姆河以西。”


    
特勒激动地面向拓枝城，高高举起了他和李庆安握在一起的手，城上数以万计的民众顿时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


    
“万岁！大唐天可汗万岁！”


    
……


    
（说明：李庆安和高仙芝最大的不同，就是对待粟特人的态度不同，高仙芝是采用血腥镇压石国的手段，将粟特人逼向了大食，最终失道寡助，导致怛罗斯之败；而李庆安是采用联合粟特人的策略，利用他们渴望摆脱大食人残酷剥削的积极一面，合纵连横，以图共同对抗大食，这就是天下，绝不仅仅是战争。）

第237章 狭路相逢


    
唐军的五万大军并没有进城，只是接手了东城门的守卫，这是必须的，唐军不进城是对石国的尊重，但在远远没有达到完全互信的时候，唐军也必须要象征性地做一点姿态，当然，这个姿态必须是有实效，控制住了拓枝城的东城门，俨如一团松软棉花中挺立的一根针，唐军有友好但又不失原则，就仿佛扼住了石国的喉咙，让它不敢再有任何异想，只能死心踏地的归顺大唐。


    
李庆安的帅帐也设在城外，此刻，他正在逐条推敲与石国的同盟条约，尽管他得到了李隆基让他全权主持河中事务的授权，但这种国与国之间的盟约还是有必要交与朝廷决定，在这种敏感性的问题上，他不想被人抓住把柄。


    
“可以了，立刻把它送至长安。”


    
李庆安在盟约书起稿人下签署了自己的名字，把它交给亲卫，亲卫接过过快步去了，李庆安这才对等候在一旁的行军司马刘涉笑道：“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大将军，我们在重新归集石国士兵时发现少了两千人，我已经查明情况，石国士兵在投降后，有两千人离开拓枝城北去了，由石国大将坦布尔率领，原因不详。”


    
“还有这种事？”


    
李庆安沉吟了片刻，便对亲兵道：“速去将哈桑王子请到我这里来。”


    
李庆安快步走到地图前，石国二千军队北上会去哪里？顺拓枝城向北而行，是茫茫无际的草原和戈壁，最后，李庆安的目光落在北方小城怛罗斯城上，这个曾经在历史上书写过悲怆一页地小城，如此刺眼地映入他的眼中，天宝十年，高仙芝七万军队尽没怛罗斯川，时间依然是天宝十年，但历史也发生了拐弯，难道怛罗斯还会成为延续成为历史的焦点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就在这时，门口想起了亲卫的禀报声，“大将军，哈桑王子来了。”


    
李庆安愣了一下，这么快就来了吗？“请他进来！”


    
尽管石国国王特勒已经和唐军融和，尽管李庆安也表示既往不咎，但特勒过去的一些负面决策影响始终难于消除，为了与大唐建立全新的同盟关系，特勒已经正式将权力移交给了大王子哈桑，封哈桑为监国，他则称病退居幕后，这对于哈桑来说，无疑是柳暗花明的决定，仅仅在两天前，父王已经决定立二王子远恩继承王位，使他失落无比，但唐军的到来却又改变了这一切，终于让他登上了石国的王座，为此，他对李庆安充满了感激。


    
“大将军，我正要请你进城去住，便听说你找我。”


    
哈桑笑着走进了营帐，和兄弟远恩的瘦高白皙，且善于领兵相比，哈桑则长得又黑又胖，五短身材，喜好美食和女人，因此他不像远恩那样讨父亲喜欢，但关键时刻他对父亲的支持，使他最终成为石国之主，他对李庆安躬身施礼道：“住在营帐中条件艰苦，我在城中为你准备了大宅，还有二十名美女伺候，大将军一定听我的。”


    
李庆安微微一笑，还礼道：“有美女伺候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大食军说到就到，我一刻不敢懈怠，多谢王子的美意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等战争结束，我派去去撒马尔罕把妹妹找来，与大将军团聚，说实话，她做那个圣女，我是坚决反对，一辈子也无法嫁人了。”


    
“这件事还是由你妹妹自己决定吧！我先和你谈正事。”


    
李庆安将他请到地图前，问道：“我的手下刚刚发现有一支两千人的石国军队北上了，虽然他们缴了械，但我还是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坦布尔将军！”


    
哈桑叹了口气，道：“他本来不愿意投降唐军，但我父王最后说服了他，向唐军缴械，但父亲也答应他，可以回自己的部落，大将军，他也是不得已啊！”


    
“为什么？”


    
“因为他的部落还有少量大食人驻军，就在这里！”


    
哈桑一指地图上的怛罗斯城，“他的部落就在怛罗斯城一带，而怛罗斯城仍有近五百大食人军队驻扎，这件事我本来想好好给大将军说一说，既然大将军现在问起来，我也只好明说了，其实怛罗斯只是名义上属于石国，实际上它已经被大食人控制多年，军队和城中官员都是大食人，税收也是大食享有，它是大食的一块飞地。”


    
李庆安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这座北方小城之上，难怪历史上高仙芝要引军攻打怛罗斯城，原来这里竟是大食人的一块飞地，他沉思了片刻又道：“大食人为什么会选择怛罗斯作为它的飞地？”


    
“因为怛罗斯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


    
李庆安的地图上，怛罗斯城已经是最北面了，哈桑只得用手在桌子上虚画，“大将军，大将军，丝绸之路到碎叶后就会分为两条，一条是一直向西，经拓枝城到撒马尔罕，最后到木鹿和大马士革，而另一条是从碎叶走东北到怛罗斯，再到伊蒂尔城，经亚速海，最后抵达拜占庭。


    
其中伊蒂尔城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商业之城，几百年各国商贾云集，我听说有高卢人甚至遥远北方的维京人也会南下来这里做生意，因此扼住怛罗斯，也就是扼住了这条商道，大食不愿意唐王朝的货物从这里去拜占庭，影响他们贸易利益，这就是怛罗斯一直在这里驻兵的原因。”


    
李庆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怛罗斯城竟有这么重要的战略价值，他不由又仔细看了看地图，怛罗斯城不仅有重要的商业价值，而是它还是通向碎叶的北方通道，如果大食占领了怛罗斯城和阿史不来城，那等于是在碎叶的头顶上悬了一把大刀，随时威胁到碎叶的安危，第一次碎叶战争，大食将朱迪尔就是从这条路线向碎叶进军。


    
想到这，他又问道：“你确定只有五百大食军驻防吗？”


    
哈桑点点头，“我听坦布尔所说，原本有不少军队，但大都调到碎叶去和将军作战了，只剩下五百人守城，应该不会有错。”


    
李庆安沉思片刻，立刻回身令道：“速去命李光弼来。”


    
片刻李光弼匆匆走进大帐，半跪行一军礼，“参见大将军。”


    
“李将军，你率五千骑兵，即刻北上怛罗斯，给我歼灭那里的五百大食军，并拿下怛罗斯城。”


    
……


    
怛罗斯城位于拓枝城的东北方向，相距约四百余里，地势平坦，李光弼率五千骑兵一路疾行北上，第三中午，他们抵达了一片延绵数十里的森林，在森林中间，一条大河横在他们前方，这条河叫做白水，石国中部的白水城便在它的上游，距此约八十里。


    
河水清澈，下面的白色的鹅卵石清晰可见，使整个河水都变白了，此时正值夏末，河水湍急，无法淌水渡河。


    
斥候去寻找道路了，唐军们则在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上休憩吃干粮，李光弼有些心思忡忡地打量着对岸，他从北庭起到现在，还没有好好打过一仗，功劳簿上还没有他的名字，眼看与大食军的会战即将开始，李庆安又命他去取一座北方的小城，这会不会是借机把他调走？


    
李光弼的性格比较患得患失，一些小事情他总是放不开，很容易把小事情想成大事情，再加上这些年他的军旅生涯一直不顺的缘故，李光弼便养成了一个猜上位者心思的习惯，跟安思顺他揣摩安思顺的心思，跟哥舒翰他猜测哥舒翰的心思，如今跟了李庆安，他又开始习惯性猜测起李庆安的心思来。


    
李光弼想了半天没有头绪，他叹了口气，拾起一块鹅卵石重重扔进河中，对岸是茂盛的树林，远方一座低缓的丘陵阻断了他的视线。


    
这时，一名斥候从西面疾速奔来，看得出他非常焦急，李光弼不由站了起来，“出了什么事？”他大声问道。


    
“将军，有敌人向这边赶来！”


    
李光弼大吃一惊，周围的士兵纷纷站了起来。


    
“敌人在哪里？是什么人？”


    
“回禀将军，都是大食骑兵，约三千人，他们正沿着河向我们这边而来，已经不足三里”


    
“全体起来！”


    
李光弼厉声喝道：“立刻离开森林，要快！”


    
如果只有三千大食军倒不足为虑，他担心的是斥候只发现了一部分敌军，如果大食军四面将他们包围，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士兵们纷纷收拾东西，迅速向南疾奔，奔行了近七八里，便出了森林，来到了草原上，唐军张弩搭箭，横刀出鞘，警惕地望着森林内。


    
草原上空旷无垠，没有看见任何敌情，李光弼一颗心微微放下，敌军极可能就只有三千人，这倒是一个机会。


    
他纵马上前，对副将白孝节低声嘱咐了几句，白孝节点点头，一挥手，率二千人向东而去，再一次躲进了森林中。


    
“擂鼓！”


    
李光弼一声令下，唐军鼓声如雷，将森林边缘的鸟雀惊得四散奔逃，唐军一边擂鼓，一边缓缓后退，大约过了一刻钟，一支大食军队从森林中出现了。


    
这支与唐军在白水河边偶然遭遇的大食军便是穆斯林派去争夺怛罗斯城的那支先锋军了。


    
他们得知唐军占领了拓枝城，便绕道北上，准备直接去增援怛罗斯城，不料他们准备渡河的木桥由于年久失修，已经坍塌了，侯梅德便率军沿河向东而行，他们已经发现了有大队人马的踪迹，正紧张时，忽然听见了鼓声从南面传来。


    
侯梅德是穆斯林手下的四虎将之一，排名第三，次于齐雅德和进军信德的伊布拉欣，而排名第四的大将拉舍尔目前镇守木鹿。


    
侯梅德也是呼罗珊人，今年约四十岁，和阿布·穆斯林是儿时好友，他曾经是倭马亚王朝的喀布尔总督，穆斯林在呼罗珊起兵后，他便率五千军从旁遮普赶来投奔穆斯林，一直跟随穆斯林与倭马亚王朝的军队作战，立下了赫赫功劳，这次平定河中什叶派教徒的叛乱，他负责镇压小史国，仅用一个月便平息了叛乱，杀人无数，这一次，他作为先锋赶来石国，若取不了拓枝城，便去守住怛罗斯城，准备从后面牵制唐军西进。


    
他一路顺利，却没有想到会在白水河遭遇到唐军，侯梅德在最初的慌乱后很快便稳住了军队。


    
他立马在森林边搭手帘向唐军望去，唐军已经退到三里之外，空出了一片草原，显然是想和他一战。


    
侯梅德慢慢眯起了眼睛，唐军人数不多，基本上和他相仿，估计也是想去怛罗斯，这是一次机会。


    
侯梅德非常自负，他手下三千精骑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是呼罗珊军的精锐，上次和高仙芝的战役中，他们也参战了，结果他们从侧翼一举击溃了唐军。


    
正是上一次的大胜使他对唐军有了一丝轻视，唐军或许装备不错，但他们斗志不高，也仅仅强于粟特人的军队，和大食军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准备作战！”


    
侯梅德一声高喝，三千大食军刷地提起了长矛，动作整齐划一，表现出了高超的军人素质。


    
“列队前进！”


    
大食军缓缓行军，三千骑兵分为五排，每排六百人，间距两丈，仿佛经过周密丈量过一样，他们每人配有十支短矛，每支短矛重约七斤，用精铁打制，靠臂力投掷远，三十步外距离刺穿敌人，这是大食人对付拜占庭重甲骑兵的最锐利的武器。


    
骑兵开始变成了小跑，一手执盾，一手举矛，依然队列整齐，手中的尖利短矛在阳光下熠熠闪烁着寒光。


    
李光弼率领的这支军队是来自石堡城的天威军，最早是陇右军，长年与吐蕃人作战，也同样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他们配备着角弓弩，有效杀伤射程有百步之远，唯一的缺点就是上弦慢，在百步内最多只能发射两次，为了弥补这个弱点，每名唐军又配有弓箭一副，适合短距离射击，其次便是刀、矛和盾，装备齐全。


    
尽管这支唐军是第一次和大食人作战，但他们丰富作战经验使他们一眼便看出了大食军的优势和弱点。


    
训练有素就不提了，能在奔跑中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连吐蕃人都办不到，显然他们整体配合十分娴熟，仅从这一点，这就是一支劲敌，其次他们没有弓箭，每人都拥有多支短矛，在短矛之外又有一杆长矛，由此可推断，短矛是他们的投掷武器，短矛的射程上不如弩箭，这一点上唐军略微占优，大食的马却似乎很健壮，高大强健，这比吐蕃人的高原马要厉害得多，甚至比唐军的马还要快上一筹。


    
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那就是他们铠甲，均是紧身皮甲，这种皮甲是抵不住唐军的弓箭，李光弼看出了大食军的弱点，他立刻下令道：“摆偃月阵！”


    
唐军军旗挥动，开始迅速调整阵型，调整成中间重两头轻，略带弧形的月牙形军阵，中间是五排，两边是两排，这样便能保证弓箭的最大密集度，而前两排的唐军则执巨盾，这是为了防御大食人利矛。


    
唐军也缓缓向前推进，手执弩箭，用两腿控制着战马，保持着严密地阵型，两军越来越近，嘶声呐喊声交织成一片，鼓声隆隆作响，鼓舞着各自士兵的士气。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已经进入唐军弩箭的杀伤范围，大食军刷地举起盾，但李光弼并没有下令射箭，他目光锐利的盯着大食人的盾，仿佛看透了这些盾牌，在百步时这些盾牌能抵挡住唐军的硬弩，唐军已经止住了步伐，严阵以待。


    
八十步了，李光弼还是没有下令，不少唐军的手心都浸出了冷汗，这是他们多年作战从来没有过的，竟然在八十步还没有放箭。


    
这时，大食军陡然加速，队列的间距开始拉大了，但队列依然整齐，这是侯梅德的高明之处，在最后关头将间距拉开，这样唐军弓箭的杀伤面积就小了。


    
战马奔腾，骑兵呼喊着向唐军铺天盖地杀去，六十步，李光弼横刀一指，大吼一声：“平射！”


    
第一排的千支箭平射而出，这就是六十步的优势，不须再射抛物线，直接平射，箭如劲雨，呼啸着向大食骑兵群射去，强劲的弩箭射穿了大食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直透身体，战马扑地摔倒，骑兵惨叫着从马上摔倒，瞬间人仰马翻，近二百人被射翻，大食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挫，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的两千支箭也射到了，六十步内，三千大食军损失了五六百人，就在三轮箭刚射完，李光弼立刻下令，“雁行阵！”


    
唐军的偃月镇忽然散开了，在大食军的短矛没有投出前，迅速向两边拉开，仿佛一支倒八字形的大雁北归，唐军的变阵令侯梅德措手不及，他本来见唐军前两排手执巨盾，似乎就是为了抵挡他们的投矛，令他心中窃喜，大食人短矛锋利无比，力量强大，没有任何盾牌能抵挡住，而唐军的阵势密集，正好让他们的飞矛雨屠杀。


    
可是唐军在五十步时突然变阵，侯梅德已经来不及调整了，只得下令道：“投矛！”


    
大食骑兵纷纷振臂投掷，数千支短矛交织成了一片密雨，在空中飞舞，尽管声势骇人，但大多数骑兵都是在五六十步外投掷，尽管有战马助力，但大多数短矛都没有能抵达唐军阵地，只有最前面的数百支短矛射到了，最后的部分唐军来不及分走，劲力迅猛地锐利短矛刺穿了他们的盾牌，数十名唐军也惨叫着落马，短矛刺穿了他们的身体。


    
唐军显然没有打算和大食军硬拼，他们以五十人为一队，各自灵活作战，尽量用弓箭从大食军的侧面射击，他们时而互相配合，溶为一体，而是分散开来，各自作战，虽然看似散乱，但仿佛有一根绳将他们牵在一起，形散而神不散，这绳子便是唐军的指挥旗，旗帜不断变幻出各种组合，指挥着唐军攻击大食的薄弱环节。


    
唐军的这种灵活作战方式显然就是大食骑兵队列作战方式的克星，这种队列作战方式是对付拜占庭的方阵而设计的，在集团对集团作战中，这种队列作战十分犀利，能形成密集一致的矛雨，大量杀伤敌人，但对分散作战的唐军，它的整体优势就没有能发挥出来，相反，它笨拙迟缓的薄弱面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李光弼的军事能力所在，他能因地制宜，随时调整战术，找到敌军的薄弱点进行攻击，这便是他六十步放箭的目的，宁可少放一轮箭，也要在敌军来不及变换阵势之时，攻击它的薄弱环节，这时大食军再变换阵型就被动了，唐军不会给他们机会从容调整。


    
唐军灵活的小规模多点进攻，使大食军的队列开始乱了，他们也渐渐变得和唐军一样各自为阵，他们这是真正的各自为阵，没有统一指挥，没有互相配合，显得凌乱不堪，大食军渐渐处于下风。


    
这时，李光弼见时机已到，他立刻下令：“射火箭！”


    
一支火箭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黑烟从空中划过，大食军身后的森林里忽然杀出了二千唐军骑兵，他们却是队列整齐，排成一个完整的方阵，战马疾速，唐军杀气冲天，向大食军席卷而来。


    
随着唐军埋伏的生力军杀出，大食骑兵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溃退了，唐军在后面掩杀追击，大食军死伤惨重，投降者不计其数。


    
阿布·穆斯林派往怛罗斯的三千先锋在白水河遭遇到了唐军骑兵，大食军惨败，侯梅德只率领不到三百残军逃回了撒马尔罕，两天后，李光弼率唐军抵达怛罗斯城，他们得到了石国肯特部落的帮助，里应外合，当天夜里便攻破了怛罗斯城，至此，唐军完全在石国站稳了脚。

第238章 唐军间谍


    
大马士革，这座倭马亚王朝的都城并没有因为倭马亚王朝的逝去而褪色，在战争的烽烟消散后，它又渐渐恢复往日的繁盛，在巴格达城没有修建之前，大马士革便一直是阿拉伯世界的第一大城，太阳刚刚升起，大马士革人便挤满了有天棚的狭隘的街道，他们穿着灯笼裤和富有特色的尖头红皮鞋，戴着大缠头，热气烘烘地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叫卖果子汁和糖果的小贩们，用最高的嗓音，沿街叫卖，好象在跟过路人和载运各种沙漠产品和农产品的驴群和驼群的喧嚣互相比赛一般，城市的空气，充满了鼻子所能闻到的各种气味。


    
大马士革也是一座国际性的大都市，有脸庞晒得黑黑的贝杜因人，他们穿着宽大的长上衣，戴着头巾和头带，偶尔还会遇见穿着欧洲服装的法兰克人，有学者，有旅行者，但更多的是商人，还有来自东方的粟特人和突厥人，他们牵着骆驼，骆驼上的大箱子里装满了唐朝的绸缎和瓷器，他们期望着在大马士革能卖一个好价。


    
头高高昂起的是本地富裕的大马士革贵族，他们都是占据统治地位的阿拉比亚人，他们骑在马上，穿着白色的绸斗篷，佩着宝剑或手执长矛，大街上女人却不多，只有少数过路的妇女，都戴面纱，有些妇女在自己的家里，从格子窗的小孔里偷看市场上和广场上的人们。


    
巨大的广场上最热闹的地方便是奴隶市场，几十个大木台子上站满了从东西方各地贩来的奴隶，满头卷发的埃及以南的黑人，身材矮小壮实的突厥人，金发碧眼的西班牙白种人，还有大量的粟特人和天竺人，甚至还有少量来自最遥远的东方人，主要来自新罗，但普通的阿拉伯人难以区别他们，统一叫他们唐人。


    
他们大多是因为战争而被掳掠到了这里，尤其阿拔斯军队的征服，从世界各地带来了大量的奴隶。


    
蓄奴是阿拉比亚人的传统，几乎每一个平民家庭都拥有自己的奴隶，倭马亚王朝的任何亲王，有一千名左右男奴和女奴，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在绥芬战役中，叙利亚军中的一名小卒，就有一个到十个奴隶服侍他。


    
这种传统并没有因为王朝的更改而改变，大马士革奴隶市场上的生意和往昔一样火爆。


    
奴隶大多是成批贩卖，这时，一批皮肤黝黑的奴隶被驱赶上台，每个人赤裸着上身，里面有年轻有老弱，这是惯例，否则老弱奴隶就卖不出去，奴隶们一上木台，奴隶贩子便急吼吼大喊：“埃及黑人奴隶四十名，二万五千迪拉姆！”


    
买主们精明的眼光便在这四十人中寻找着青壮奴隶，他们要的是结实的腱子肉和迷人的丰胸圆臀，脑海中迅速判断着价格的合理，一般白种奴隶很贵，年轻人每名要一千迪拉姆，而埃及以南的黑人因身强力壮，要八百迪拉姆，最便宜的是突厥人，只要六百迪拉姆便可买到，而唐人奴隶不多，一般也不会在奴隶市场上卖，偶然出现便会立刻被买走，年轻的唐女约一千五百迪拉姆左右。


    
这批奴隶中女人和小孩偏多，卖二万五千迪拉姆有点贵了，买主大多没有吭声，这个时候奴隶贩子会主动压价，直到有人买走。


    
“二万四千迪拉姆，有人要吗？”台下一片寂静。


    
“两万三千！”


    
台下还是没有人吭声，这时奴隶贩子有些急了，这批奴隶他用二万迪拉姆从军队手中买来，供他们吃喝，一路贩运死了几个，再压价他就要亏本了，就在这时，一个买主高声喊道：“这批奴隶我要了！”


    
奴隶贩子一颗心放了下来，总算有人要了，他急忙命手下去办理奴隶过户手续，自己则找到了这位买主，买主是一名粟特老人，身旁站着一名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他头上缠着头巾，穿一件镶着金边的突厥人黑袍，笑容亲切，看模样应该是名突厥人，但细看又似乎有些不像，奴隶贩子凭着他专业的眼光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不是突厥人，而是一名唐人。


    
在大马士革能够看见自由的唐人，这还是第一次，奴隶贩子不由又多看了他一眼，最近听说呼罗珊那边不太平，在和唐军打仗，这名唐人出现在大马士革街头，颇有些不同寻常。


    
“我们去那边付钱！”


    
买奴隶的康国商人热情地邀请奴隶贩子向旁边的小屋走去，奴隶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名年轻唐人，他已经不见了，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


    
大马士革中午的阳光格外耀眼，裴瑜不由眯起来了眼睛，在大食游历已经快半年了，他还是无法适应这里刺眼的阳光，裴瑜是半年前奉李庆安之命来大食探访这里风土人情，关注大食的国力，说得直一点，他其实就是一名唐军的高级间谍。


    
裴瑜是跟随一名粟特商人来到大食，这名粟特商人是汉唐会李回春的朋友，他这次游历得到汉唐会的重金支持，以贸易起家的汉唐会在大食地区也有商行，分别位于木鹿、库法和大马士革。


    
裴瑜刚从埃及回来，阿拔斯征服埃及的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使那一带变得颇不太平，他几次都差点被抓为奴隶，相反，奴隶贩子却是最自由最受尊重的商人，只要是带着大群奴隶的人，大食士兵连问都不会问，一路畅通无阻。


    
发现了这个秘密，裴瑜便和粟特商人赶到大马士革，买下了一批奴隶，刚才那个奴隶贩子的惊讶眼光让裴瑜有些警惕，尽管他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也粗懂阿拉伯语，他所到之地，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把他当做突厥人看待，但也有例外，比如刚才，那个奴隶贩子显然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这是他有些大意了，竟忘了这些奴隶贩子的眼光要比一般人要锐利得多。


    
“努赛尔，你在哪里？”


    
叫喊声打断了裴瑜的思路，他这才反应过来，努赛尔是他的阿拉伯名字，他连忙回头，只见粟特商人正四处找他。


    
“莫莫大叔，我在这里！”


    
裴瑜快步走了上去，笑道：“成交了吗？”


    
“成交了，等会儿会把奴隶送到我们旅馆中去，努赛尔，我可是用你的名义买的，那些奴隶都是你的了，里面有好几个姿色不错的年轻女人，你可以娶她们为妾，以解你旅途的辛劳。”


    
说这话时，粟特老商人莫莫的脸上有一种暧昧的笑容，和他那略显苍老的面容十分不相配。


    
“谢谢莫莫大叔，你先回旅馆吧！我还有点事情。”


    
莫莫仿佛知道他有什么事，也不多问，便笑道：“那好吧！我先回去接受奴隶，你自己当心。”


    
莫莫带着几个随从牵着骆驼走了，裴瑜骑上一匹马，慢慢离开了广场，向大马士革城城北走去。


    
跟其它的城市一样，大马士革的阿拉比亚人依照部族的关系，分散地居住在大马士革的各个角落。


    
阿拉比亚人家家的大门，都向着街道，从大门进去首先是一个院子，院子的正中，有一个大水池，从喷泉里喷出的水雾，构成一个水帘，水池的边上，种着桔树或香橼树。房间环绕在院子的四周，在某些大户人家还有回廊，再向里就是深不可测的宅院，里面养着他们的不知数目妻妾和子女。


    
裴瑜骑马走在大马士革宽阔的街道上，虽然这座城市是大食的第一大城，但比起气势巍峨的长安城，还是要逊色很多。


    
城北是大马士革的贵族区，叶齐德河的两岸布满占地广阔的巨宅，这些原来都是倭马亚贵族的宅子，但现在已经换了主人，阿拔斯王朝的贵族住进了这些大宅。


    
阿拔斯王朝的首都在库法，这时阿拔斯还没有推翻倭马亚哈里发麦尔旺二世时的临时定都，相对气势宏大的大马士革，库法就显得局促和狭窄，尽管阿拔斯不太喜欢大马士革，但他一年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倭马亚王朝旧日的王宫里，这里有他喜欢的一切，倾国倾城的美人，甘甜醇厚的美酒，精美绝伦的宫殿和繁盛的经济。


    
裴瑜远远眺望着大食的宫殿，那是一座圆形穹顶的巨大建筑物，原来是白色，现在已经被涂成了黑色，这么突兀地矗立在空中，给人一种黑暗世界的阴森感觉。


    
周围布满了盔甲鲜亮的哈里发近卫军，戒备森严，裴瑜有一种直觉，黑衣大食的哈里发阿拔斯不在库法，而就在这座黑色的宫殿中。


    
这时，裴瑜忽然发现一件不妙的事情，他所在的大街正在检查证件，这条大街是直通宫殿正门的主干道，戒备最为森严，士兵们正在检查每一个行人的证件，也就是纳税证，只有阿拔斯王朝的合法公民才有这种证件，奴隶和外国人是没有的，一般是进城时才检查，裴瑜也是有的，但那不是他的证件，是一个史国人的纳税证明。


    
虽然没有什么照片，但他的粟特语说得不好，一旦对方用粟特语问他，他极可能就会露陷，以后都是莫莫大叔在身边，替他遮挡过去，今天是他第一次一个人面对。


    
裴瑜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前后左右都有士兵在检查，好在大路上人很多，一时还没有检查到他，怎么办？若退回去肯定被发现，一旦被抓住，认真核查他的身份，他是大唐人身份极可能会曝光。


    
可如果被查到没带证件，一样要被带走，不远处，几名没有带证件的外国商人被带走了，他们大声申辩，得到的答复便一阵拳打脚踢。


    
“喂！你！”


    
终于轮到他了，一名军官指着他大声喊道：“把你的证件拿出来。”


    
裴瑜无奈，只得从怀中取出了羊皮卷，这就是他的纳税证明，递给了过去，但愿这个军官不会说粟特语。


    
军官接过证件，看了他一眼，问道：“突厥人？”


    
裴瑜一颗心落地了，对方说的是突厥语，他立刻用突厥语道：“我叫努赛尔，在铁门关长大，是个商人，前年去了撒马尔罕。”


    
铁门关是从前西突厥汗国的最西边界，莫莫大叔说，他带有一点铁门关一带的口音，为此，他还特地去过一趟位于史国的铁门关，那里是撒马尔罕和布哈拉前去巴里黑的要冲，商业繁盛，人员混杂。


    
他的突厥语非常流利，没有一点破绽，军官点点头，刚要把证件还给他，就在这时，大路的另一端一阵大乱，大队军马向这边驰来，行人纷纷向两边躲闪，只听见有人大喊：“穆斯林将军来了，所有人都闪开！”


    
军官不由暗骂了一句，他用的大食语，尽管裴瑜的大食语不怎么样，但还是听懂了，他在骂：‘这里不是他的呼罗珊，嚣张什么？’


    
裴瑜心中一动，他听出这个军官的语气对穆斯林极为不满，早在几个月前他便听说，大食人内部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很厉害，尤其是阿布·穆斯林和曼苏尔面和心不和，难道穆斯林和阿拔斯也有矛盾吗？


    
这时军官将证件塞给了他，“你快走吧！呼罗珊总督对突厥人可没有好感，被他看到了，要抓你进监狱的。”


    
裴瑜接过证件连忙躲进路边的人群中，从人头缝里偷偷地张望，只见一队队呼罗珊骑兵驰过，足有上千人之多，在骑兵中间，一名身材雄壮的中年男子正低头不语，显得心事忡忡。


    
“原来他就是阿布·穆斯林！”裴瑜暗暗忖道。


    
“听说穆斯林和曼苏尔殿下争做艾米尔，结果曼苏尔殿下赢了，哎！穆斯林将军得罪了曼苏尔殿下，以后曼苏尔殿下登基哈里发，有他罪受了。”


    
“不仅是曼苏尔，他和老阿里的关系也十分恶劣，他在河中把什叶派教徒杀得太狠了，老阿里恨他入骨。”


    
几个阿拉比亚贵族在低声议论着，裴瑜将这个情报记在了心中，穆斯林和曼苏尔及老阿里的关系都不和睦。


    
这时，阿布·穆斯林的骑兵队走过去了，大街上又恢复了正常，裴瑜催马向不远处的另一条大街走去，一直走到底，他在一处布置奢华的大店铺前下了马，这种店铺专门经营来自唐朝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各种富有东方气息的货物，都是高档物品，深受大马士革贵族们的喜爱，这里便是汉唐会在大马士革的贸易商铺了，汉唐会通过这家商铺赚取了滚滚的利润，都流向碎叶，支撑着他们的隐龙事业。


    
裴瑜走进了店铺，店铺里很宽敞，墙上挂满了各自丝绸样品，几排架子上也摆满了各种瓷器，蜀州大邑白瓷，越州青瓷，裴瑜出身大户，他不由有些惊讶，这些瓷器和丝绸都是上等货，尤其几只落地大青瓷瓶，甚至长安都见不到，只是价钱奇贵无比，一匹上等吴绫要价三百个迪拉姆银币，按照米价来对比，就相当于三十贯钱，价格十倍于长安。


    
他这是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他没有细看价格，今天才注意到，这时，在店里一角招呼生意的店主看见了他，立刻给了他使了个眼色，裴瑜从一个侧门走进了内室。


    
店主叫沙鲁姆，是一名突厥人，年纪约五十岁，也是汉唐会成员，在大食呆了近二十年，对汉唐会忠心耿耿。


    
房间里，裴瑜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他两个月来收集到了大食各地的情报，他先不慌给沙鲁姆，而是在后面又添上一笔：穆斯林和曼苏尔及老阿里的关系不和。


    
他将册子小心地封好了，递给沙鲁姆笑道：“这三个月跑了不少地方，剩下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公子放心，我明天就派人送走，对了！碎叶有一封你的信，是半个月前来的，我找不到你，只好留在我这里了。”


    
裴瑜精神一振，连忙道：“信在哪里？”


    
“公子请稍等！”


    
沙鲁姆出去了，片刻，他拿着一只木盒子进来，递给裴瑜笑道：“好像不止一封信，我没有打开过。”


    
木盒子被密封死，裴瑜抽出匕首，沿着缝隙慢慢地将盒子撬开，里面放着两封信，其中第一封信上写着他的名字，他撕开信，里面是李庆安的亲笔书写，一开头便写着：‘君可为安西特使去君士坦丁堡，说服拜占庭与大唐在伊蒂尔城建立贸易互市……’


    
裴瑜愣住了，他慢慢拾起第二封信，只见信皮上用突厥语写着：大唐安西节度使、庭国公、冠军大将军李庆安致利奥三世皇帝陛下。


    
……


    
就在裴瑜接到李庆安新使命的同一时刻，在大马士革的王宫内却发生了另一场争执。


    
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内有四个人，他们代表着阿拔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除了阿拔斯的叔叔老阿里在埃及征战外，其余几人都在了，第一个当然是阿拔斯王朝的缔造者哈里发阿拔斯了，库法的酷热使阿拔斯怀念大马士革的清凉和满目葱郁，他从五月中旬便来大马士革度夏了，他的身体不是很好，在底格里斯河的战役中他被敌军的标枪刺中，伤势虽痊愈，但伤了内腑，使他比常人更难抵御病痛的侵袭。


    
这也是他刚登基便定下兄弟曼苏尔为哈里发继承人的原因，他很担心自己会早早去世，年幼的儿子无法继承他的事业，以其年幼的儿子被野心家害死，不如一开始就断了他登基的可能。


    
阿拔斯现在面临一个抉择，到底要不要与大唐开战？从他的本意来说，刚刚建立帝国，当务之急是巩固政权，而不是急于树立强敌，他不是很情愿与大唐为敌，与高仙芝的战役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反击战，打完他便决定罢手，而且埃及的战役还没有结束，帝国是否能承受得起两线作战的压力？


    
因此，他对阿布·穆斯林关于正式对唐军开战的提议一直迟迟不批准，阿拔斯内心很矛盾，他既不愿与唐军开战，可也不愿意失去河中地区。


    
“贾法尔，你认为我们有打这一仗的必要吗？”


    
阿拔斯把困惑交给了弟弟贾法尔，贾法尔也就是曼苏尔，曼苏尔是他的尊号，正如阿拔斯的尊号叫赛法赫一样，赛法赫的意思是让人流血的人，而曼苏尔的意思是征服者，但在哈里发兄长面前，他还是叫贾法尔。


    
曼苏尔是坚决同意与唐军作战，腐朽的倭马亚王朝都没有丢掉河中地区，新兴的阿拔斯王朝怎么能失去？只是他并不赞成由穆斯林去与唐军作战，而是应该由自己去打这一仗，他可是阿拔斯王朝的最高军事长官艾米尔。


    
曼苏尔明白兄长的担忧，便劝兄长道：“尊贵的哈里发陛下，如果唐军只是徘徊在碎叶河流域，那么第一个反战的就是我，但唐军并没有那样做，他们向西进军，拿下了塔什干，甚至还夺走了我们的怛罗斯城，事实上战役已经开始了，他们击败了英勇善战侯梅德将军，我可以肯定，他们的下一步行动，就是撒马尔罕，这不是我们想不想与唐军作战，而是我们不得不和唐军作战，难道哈里发陛下愿意将河中作为礼物拱手奉送给唐军吗？”


    
阿拔斯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是像去年那样只和唐军打一仗，我不会吝啬士兵的生命，我担心的是这场战役会无休无止打下去，这对我们的新王朝很不利啊！”


    
这时，阿布·穆斯林躬身道：“哈里发陛下，我就是为此来大马士革劝说陛下下定决心，只要陛下给我足够的粮食和武器，我有信心一战击败大唐，把他们赶回碎叶，结束大唐人对河中的梦想。”


    
正如很多人都知道的那样，穆斯林和曼苏尔面和心不和，他们的矛盾爆发是在上个月的库法，曼苏尔找到了唐军战俘中的工匠，发现实情根本不是穆斯林说的那样，有什么会造纸的工匠，没有，那些唐军工匠谁都不会造纸。


    
发现上当的曼苏尔恼羞成怒，与穆斯林翻脸大吵一场，这件事传遍了库法。


    
尽管他们二人不和，但在与唐军开战这件事上，两人的立场是一致的，曼苏尔看出阿拔斯动摇了，便向维齐尔法赫德使了个眼色。


    
维齐尔是官名相当于大唐的宰相，掌握着阿拔斯王朝的最高行政权力，第一任维齐尔便是阿拔斯掌管财物的心腹法赫德。


    
法赫德笑了笑道：“哈里发陛下不用担心，倭马亚王朝全盛时每年能从埃及收取一千五百万迪拉姆，现在我们已经收到了八百万迪拉姆银币，到年底我认为一千二百万不成问题，这说明埃及已经基本上被我们征服，叙利亚和亚美尼亚也开始正常缴税，反而是河中与信德、旁遮普的税额大减，这就意味着我们此时的重心应该偏向东方，和唐军作战是非常有必要，还有我们的大银矿都集中在呼罗珊东部，如果我们不能巩固对东方的统治，将极大地损害我们王朝的财源收入。”


    
在三个大臣的劝说下，阿拔斯终于做出了对唐军开战的决定，他对穆斯林道：“对唐王朝作战非同寻常，仅靠呼罗珊的军队是无法取胜，我任命你为前军统帅，贾法尔率叙利亚军为后军统帅。”


    
穆斯林大惊，他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曼苏尔将插手呼罗珊的事宜，他刚要发对，阿拔斯却一摆手止住他的话头，用一种坚定的、不同反驳的语气道：“这是我的命令，你若一战击不败唐军，就由贾法尔来打第二战！”

第239章 北方小城


    
骝马新跨白玉鞍，


    
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震，


    
匣里金刀血未干。


    
一望无垠的草原上，一队骑兵纵马疾驰，奔上一座高丘驻马停下，时值黄昏，远方乌云低垂，平野漠漠，刚到石国的王昌龄望着苍茫的天空，不由豪兴大发，吟出了这首新作的《出塞》，吟罢，他纵声大笑，“诸君，此诗如何？”


    
他的诗通俗易懂，在士兵中引起共鸣，皆鼓掌大赞，李庆安一竖大拇指赞道：“玉壶先生果然作的好诗！”


    
王昌龄得意洋洋，捋须笑道：“路途无聊，吟诗消遣耳。”


    
李庆安一行八百余人从拓枝城出发，北行三天，眼看前方五十里外便是怛罗斯城了，李庆安见天色不早，便对众人笑道：“今天就走到这里，大家原地驻营。”


    
片刻，草原上出现了几十顶白色的帐蓬，一座高高的木质眺望塔矗立在营盘的后方，几十名巡哨向四方撒开，夜幕渐渐降临了，深蓝色的天穹笼罩在这片美丽肥沃的土地上，在中间的一顶营帐中，几名士兵在拼接一座沙盘地图，这是一片完整的河中地图，覆盖了从碎叶到乌浒河的广大地区，这是汉唐会动用了五百余人，以经商的名义耗时一年调查完成，又有五十名军人工匠在汉唐会大量的调查资料上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塑造，李庆安营帐中的这座沙盘只是缩小版，大小相当于后世的一张台球桌，而完整的沙盘，大小是它的十倍，放置在拓枝城外的军营中，属于绝密的军用物品。


    
很快，沙盘拼接而成，几名亲兵退了下来，李庆安将灯移到了沙盘旁的灯座上，柔和的光线照明了整个沙盘，这次李庆安是专门利用备战的空隙来视察怛罗斯城，虽然还不知道怛罗斯之战还会不会像历史上那样爆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怛罗斯城是大食控制北方地区和进军碎叶的一个跳板，他们在此经营多年，是绝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地丢掉，况且怛罗斯是去拜占庭帝国的必经之路，它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但现在李庆安关心的不是怛罗斯城，而是千里之外的撒马尔罕，毋容置疑，大食军东进，必然是以粟特九国中的康国为基地，而撒马尔罕是这一带最大的城市，只有它才能承受五到十万人的集结，从地图上看，从撒马尔罕到石国有一条平坦的大道，有利于重型武器的运输，在这一点，李庆安也不得不承认大食人对修路的重视，这得益于大食对商业贸易的重视和本身地面平坦，也使大食人的军事集结能力大大强于唐军，或许将来，他也要考虑加强道路的修建，不过这是后话了，现在他关心的是大食人出兵的时间点和兵力多寡，在他出发前得到的消息是，撒马尔罕已经开始征兵，但大食的主力还没有集结。


    
李庆安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历史上怛罗斯之战的那种偶发性战争了，大食军需要争分夺秒赶赴怛罗斯，现在唐军已经占据了石国，目标明确，直指河中，这就意味着即将发生的战争是两国之间的一场大战役，这时，无论唐军还是大食军都不会仓促应战，只有进行最全面的准备才是制胜之机。


    
李庆安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战争是不择手段的，如果他是阿布·穆斯林，他会运用哪些手段来对付唐军？而他了李庆安又能采用哪些策略呢？


    
“大将军，王参军来了。”


    
李庆安从沉思中惊醒，连忙笑道：“快请进来！”


    
片刻，王昌龄笑呵呵走了进来，先拱手道歉，“打扰使君考虑军务了。”


    
“哪里！我也正想找先生过来。”


    
李庆安连忙请他坐下，又命士兵倒一杯茶来，王昌龄点点头坐了下来，他的心情显得有些沉重，他这次从北庭过来是给李庆安带来了朝廷的一些重要消息，还有北庭的一些发展思路，他需要向李庆安汇报，他是在半路上正好遇见李庆安北上怛罗斯城，便也顺便一起跟着北上。


    
两人聊了几句闲话，王昌龄便叹了口气道：“长安的朋友写信给我，对朝内的局势深为忧虑，圣上已经完全不问政事了，整天沉溺于歌舞酒色，朝中几派朋党互相倾轧，政出无门，朝令夕改，尤其财力疲乏，国库空虚，圣上为贵妃娘娘做一次寿便耗掉近国库一半的钱，更不要说平时挥霍无度了，我大唐民户天宝元年还有八百万户，现在最多还有六百万户，朝廷税收锐减，入不敷出，度支郎和转运使已经换了几任，都没有效果，关键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长此下去，我担心大唐会有动乱爆发，那时，倒霉的还是无权无势的平头小民。”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问李庆安道：“使君身居高位，有没有想过如何才能解决土地兼并的严重问题？”


    
“我怎么会没想过？”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我为河南道观察使时，土地兼并问题体会尤深，我也考虑过，要那些权贵把土地主动让出来，比杀了他们还难，要么就改朝换代，像隋末一样由新兴贵族推翻旧贵族，不过这种情况暂时不现实，要么就是像大食一样，以商立国，发展手工业和采矿业，让失地农户有养家糊口的收入，再就是向外扩张，让失去农民到外面去发展，缓解国内激化的矛盾，这后两点我认为可行，而且我也正准备这样做，先生也看见了，这一路上茫茫无际的草原，地广人稀，土地肥沃，还有北方无边无际的原野和森林，不正是上苍赐给我们汉民族的生存之地吗？”


    
王昌龄愣住了，半晌他才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使君不是说只建军镇，不取粟特人之地吗？”


    
李庆安笑了笑道：“现在暂时是这样，我说的是以后，大唐若想在葱岭以西长治久安下去，只有殖民一条路，让汉民族成为葱岭以西的主体，这才是治本之道。”


    
王昌龄低头沉思了片刻，又道：“可是朝廷会答应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关键是要看我们怎么去争取。”


    
说的这，李庆安想到一事，便笑着问他道：“这次我们夺取碎叶，朝廷赏钱五十万贯，但要我们自己铸造，他们倒是很会盘算，我想问问你，我们能铸五十万贯钱吗？”


    
“这……”


    
王昌龄有些面露难色，道：“我们一年最多能铸十万贯钱，就算多开炉子也没有用，主要是铜料不足。”


    
李庆安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听说这是杨国忠出的主意，朝廷财力不足，便只给额度，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李隆基也糊里糊涂同意了，不过这样也好，他便有借口自己铸钱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大食迪纳姆银币给王昌龄笑道：“你看看这个。”


    
王昌龄接过银币看了看，银币不像唐钱那样有孔，它是完整的圆形钱币，前面是个人像，而背后是一座宫殿，中间有一根竖条，其实这根竖条就是阿拉伯数字的‘1’，王昌龄尚不认识。


    
“这就是大食钱币吗？”


    
“正是！”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你看见没有，大食人的钱币是用银铸，一个迪拉姆就相当于我们的一百文钱，十个迪拉姆就是一贯钱，听说他们还有金币，一个金币相当于十个迪拉姆，携带方便，价值又高，这可比我们大唐的铜钱实用。”


    
王昌龄忽然明白过来了，“使君的意思是让我铸金银钱？”


    
“正是！”


    
“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多金银铸币，再者，就算我们铸了金银钱，大唐国内也不能流通，铸造它又有何用？”


    
“金银的来源你不用担心，你只管铸钱，我在北庭城的地下室里有一批黄金，你可以先把它铸成金钱，我会给你钱模子，我要用于赏赐士兵，至于流通，那是将来的事情，我们一步一步来。”


    
王昌龄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李庆安的用意，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


    
……


    
次日一早，他们继续启程，又走了数十里，眼看临近中午，这时一名士兵指着远方大喊道：“快看，怛罗斯城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向远方望去，只见远方出现了皑皑山影，一座小城便矗立在山影之脚，众人顿时一片欢呼，纷纷纵马向远方的小城奔去。


    
还没到怛罗斯城，镇守使白孝节闻讯迎了出来，老远便在马上抱拳施礼道：“末将未成远迎，望大将军恕罪！”


    
李庆安微微点头道：“你不迎接我，我倒不治你罪，你若疏于防守，用兵懈怠，那时我才会严惩你，你明白吗？”


    
“末将明白，末将一时一刻都不敢懈怠，还在五十里外修建了三座烽火台。”


    
“好！让我看看你的防御。”


    
李庆安催马向城池而去，怛罗斯城是一座小城，周长不过五里，仅能容兵一千，里面有三百余户人家，是石国北方的肯特族人，这是突厥人的一个小分支，以放牧为生，但怛罗斯城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使得不少肯特人都弃牧为商，部分人北去阿蒂尔城行商，部分人则从事物资中转和酒肆、旅店等服务业，大食人占据怛罗斯城时倒并没有断绝商路，而是对往来商人课以重税，而唐军取代大食人后，则执行李庆安的命令，来往商人一律免税，这是因为他在北庭或者安西已经交过税了。


    
唐军的免税政策立竿见影，嗅觉灵敏的商人们纷纷改道怛罗斯，前往利润更加丰厚的拜占庭，而不再走大食重复受一次课税。


    
李庆安刚到城门口，便看见一支骆驼商队进了城，城门口又唐军把守，虽然不再课税，但检查却十分严格，每个商人的身份和随身物品都要搜查，主要是防止大食奸细混入城中。


    
“你认为你们这样的盘查有效吗？”李庆安马鞭一指商队问道。


    
“如果真是大食奸细，他们一样能轻易扮装成商人。”


    
白孝节有些面露难色道：“确实有点不便，这几天来往商人明显增多，我也正为此事烦恼。”


    
“这很简单，特殊时期特殊处理，现在唐和大食开战在即，大食人随时会来偷袭怛罗斯城，城内不准有任何住户，命城内的商铺都搬出来经营，可给他们搭帐篷，给他们解释清楚，现在是关键时刻，请他们配合，若大食人来袭，你不能有任何心慈手软。”


    
“我明白了。”白孝节迟疑一下又问道：“请问大将军，是现在吗？”


    
“我既已下令，立刻执行！”李庆安冷冷道。


    
“末将遵命！”


    
白孝节慌忙去安排了，李庆安则打量着这座小城，怛罗斯城城墙不高，高约四丈，修建得十分坚固，唐军已经换了四扇城门，并沿城墙挖了一条宽两丈的护城河，从附近一条小河里引来了水，唐军在这里一共有驻军两千人，城内城外各驻扎一千，另外，肯特族的酋长坦布尔已经正式投靠大唐，他有两千战士也得到了唐军的武装，若怛罗斯城有事，他们会前来支援，应该说怛罗斯城的防备已经很完善了，一般的偷袭是夺不走此城，关键是不能懈怠，不能出现防守漏洞，就像刚才商人可以进城过夜一样，得防止阿里巴巴的四十大盗在这里上演。


    
总得说来，李庆安还算满意，他骑马围着城池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漏洞，这时，城中已经沸腾了，唐军的劝告被商铺们一致拒绝，白孝节恼羞成怒之下，开始强行赶人了。


    
“你们不能这样做，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阿拉伯人来袭，我们在城外岂不是要被他们杀死，我们已在碎叶交税，你们就有义务保护我们的安全！”


    
这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用突厥语在和唐军士兵大声争吵，她的声音很有气势，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


    
李庆安诧异地回头望去，只见城门口堵着一队骆驼商人，好像就是刚才进城的那一队，李庆安这才看清楚了，这竟是一队白人商队，尽管粟特人和大食人也都属于白种人，但还是和这些白种人有区别，李庆安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应该是来自拜占庭的商人。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拜占庭人，也就是东罗马帝国，他不由好奇心大生，催马上前。


    
向士兵抗议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年约二十岁，皮肤雪白，一头金黄色的长发披在肩头，高挺的鼻梁，一双深潭似的蓝眼睛，是一个十分美貌的西方女子，她穿着一条镶有金边的白色长裙，雪白高耸的胸脯上挂着一条由各种宝石串成的项链，璀璨夺目，她的几十名同伴个个身材高大，穿着紧身裤，腰中挂着长剑。


    
几名唐军士兵都盯着她一半裸露在外的胸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李庆安脸一沉，对唐军的态度十分不满，他拉长了脸道：“发生了什么事？”


    
唐军士兵们见主帅过来，吓得纷纷行礼，那女子见李庆安似乎是唐军的高官，便丢了士兵，上前申辩道：“你们防备阿拉伯人我能理解，但我们是拜占庭商人，和阿拉伯人是世代仇敌，我们怎么可能会是阿拉伯人的奸细，你把我们赶出城，这不是把我们送入阿拉伯人的虎口吗？”


    
李庆安笑了笑，用突厥语对她道：“现在我们大唐将和大食发生一场大战，这种情况下，任何身份不明的人都不能进城，再说，战争期间，你们商人也没有在城中过夜的必要，稍作补给就立刻离开，若大食人真来袭，我们在五十里外便有烽火报警，有足够的时间给你们离去。”


    
李庆安的解释合情合理，年轻女子的怒气稍敛，这时她眼睛一亮，急问道：“刚才你说大唐要和阿拉伯人开战，是真的吗？”


    
“你说呢？我们已经占领的石国，阿拉伯人会甘心吗？”


    
女子点点头笑道：“是的，他们绝不会甘心，他们一定会集结重兵来你们争夺石国，我祝愿唐军能获胜，这位将军，请问我怎么称呼你？”


    
“我姓李，叫李庆安，听说过吗？”李庆安微微一笑道。


    
女子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她惊讶万分道：“你、你就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的上帝！李庆安怎么会这样年轻，你多少岁？啊！恕我冒昧。”


    
李庆安不想和她多说什么，便摆摆手笑道：“我建议你们立刻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祝你们一路顺风，早日回到君士坦丁堡。”


    
女子笑了，笑得有些狡黠，“能认识李庆安将军，我十分荣幸，我叫爱伦尼，不过我不是拜占庭人，我是西罗马人。”


    
李庆安哈哈大笑，“西罗马早在三百年前便被日耳曼人灭亡了，现在那里是法兰克王国的查理一世当政，不，罗马应该是属于教皇国，我说得对吗？”


    
这下，不仅年轻的女子愣住了，就连她的同伴们都惊讶无比，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女子愣了半天才道：“尊敬的李将军，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去过的地方要比你多得多，我还去过盎格鲁—撒克逊人征服的不列颠岛，好了，时辰不早，你们可以上路了，如果你们愿意在城外住一晚，我也不反对，但城内你们不能呆了，这是我的命令，你明白吗？”


    
说完，李庆安优雅地向她行了一个西方绅士礼仪，转身便扬长而去，那女子注视着李庆安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第240章 攻心奇兵


    
从怛罗斯城视察回来，李庆安便投入到紧张的备战之中，王昌龄从北庭带来了五百名军械工匠，这更使得他的备战如虎添翼，唐军在大营后面修建了一座军械营，又抽三千名身强力壮的士兵前来协助，打造投石机，制造十发床弩，秘密配制火药包，军械营到处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不时从森林深处传来一声诡异的闷响，惊跑出了大量的动物，那是唐军在试验火药的效果。


    
不久，施三娘也率领二百名女护兵赶到了拓枝城，她们在拓枝城内建立的后勤总医院，但仅靠她们二百人，人数还是少了一点，唐军便在拓枝城内招募了三百名年轻体壮的胡娘，补充为女护兵，让她们接受强化训练后，也参与到救死扶伤的队伍中来。


    
这件事还有一个小插曲，刚开始唐军在城内贴出招募告示，应聘者却寥寥无几，石国人都以为唐军是在招募军妓，后来唐军加了工钱，还是没有什么人来应聘，后来李庆安请哈桑王子出面澄清事实，这是招募救助伤员的女兵，不是什么军妓。


    
哈桑王子甚至让自己的几个小妾也参加了女护兵，这才打消了石国的顾虑，招募处顿时门庭若市，唐军开出优厚的待遇使石国女子趋之若鹜，仅一天功夫，三百名年轻能干的女护兵便全部招募齐全。


    
或许意识到自己已经和唐军上了一条船，石国在协助备战上也格外的尽力，粮食和牛羊就不用说了，石国盛产棉花，库存的白叠布全部提供出来，装满烈酒的酒窖也一搬而空，另外，拓枝城内大大小小近百个手工作坊也承接了唐军箭矢的制造，几乎整个石国都动员起来了。


    
这天上午，李庆安陪同哈桑王子在后勤总医院内视察，总医院设在石国旧宫，这里原来是石国副王的宫殿，副王离开拓枝城后，这里曾经是大食人统帅官署，现在闲置着，便成了唐军的后勤总医院。


    
宫殿占地很大，有一百多间房屋，另外紧挨着宫殿的几座闲置的贵族宅院也被临时征用了，围墙被拆除，连成一片，可同时容纳三千名伤兵，除了女护兵，还有五十名唐军军医，甚至拓枝城的几十名粟特名医们也被聘用了。


    
两人在医院中走了一圈，新招募的胡娘护兵们正在接受训练，几名会突厥语的老护兵给她们示范着，用酒消毒，清洗伤口、止血、上药，并用条状的白叠布缠绕伤口，其实也不是很难，关键是熟练，还要交代一些特别的注意事项，比如被投矛刺伤，不能走动，必须平躺静卧，防止体内流血。


    
哈桑在一旁听了片刻，便对李庆安笑道：“我听说大唐建国时，平阳公主的才识胆略丝毫不逊色于男子，今天大将军用女兵来护理伤员，也必然会传为美谈。”


    
李庆安笑了笑道：“用女兵来护理伤员是我在打石堡城时想到的，当时我们解救了一批被吐蕃人掳掠的唐朝妇女，她们大多无家可归，那时我们人手不够，便让她们来帮忙照顾伤兵，结果效果奇好，用女人来照顾伤兵不仅是她们细心，会照顾人，而且她们能让伤兵平静下来，消除他们的紧张和害怕，这些是男人办不到的。”


    
说到这，李庆安不由有些感慨，叹道：“我还记得第一次打碎叶时，我们伤了一千余人，若照从前，这些伤兵至少要死掉一半，但最后只重伤而死数十人，其余全部活下来了，这便是女护兵们的功劳，其实在战场上真正被杀死的，除了一刀砍掉脑袋、戳穿心脏外，其他都是伤兵，大多是因伤失血过多而死，若抢救及时，至少能救活一半，所以战争的后勤保障极为重要。”


    
李庆安提到第一次碎叶战役，哈桑王子不由有些脸红，他连忙岔开话题道：“大将军带有五万军队，加上拔汗那一万军，还有我们石国的两万军，一共是八万军队，我担心兵力上可能会不足。”


    
李庆安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用担心，打仗不是兵力多就能获胜，很多时候需要谋略，兵者，诡道也，善出奇兵也是获胜的重要因素之一，比如我去怛罗斯城之前，托付你的那件事，那就是我的奇兵。”


    
哈桑猛然想起，他不由担忧地问道：“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李庆安目光向南方望去，他自言自语道：“我想他们应该能圆满完成任务。”


    
……


    
从呼罗珊首府木鹿出发，向东行八百余里，越过茫茫的戈壁沙漠，便到达了阿姆河，渡过阿姆河，继续向东北方向走五百里，便进入了河中地区，抵达粟特九国中的第一个国家，安国，大食叫它布哈拉，布哈拉也就是安国的都城。


    
沿着那密河继续向东走，先后经过东安国、何国、西曹国，最后达到康国都城撒马尔罕，另外还有条南线，也就是经小史国、史国、米国，最后也到撒马尔罕，这次大食军备战的主线路是北线，走这条线可以动员更多的军队。


    
北线一路上是浩浩荡荡的大食军和各种辎重骆驼队，近万头骆驼背负着不计其数的各种军械物资，沿着大路昂首阔步而行，一队队呼罗珊步兵和骑兵列队疾走，他们中有身穿黑衣，外罩皮甲的轻骑兵，大多手执长矛和铜盾；也有人与马都披满重甲的重骑兵，他们行军缓慢，走在最后。


    
在中间还有一支身着铁鳞甲，手执特长矛的步兵队，他们一样手执小圆盾，但他们的长矛非同寻常，足足长三丈，换算成今天的长度，也就是六米，这就是著名的马其顿方阵，由八千人组成，这八千人中不仅有重步兵，还有轻装盾兵、辅助兵以及骑兵，这是阿布·穆斯林挑选最精锐、最骁勇善战的士兵组成，由波斯大将哈里德·巴尔马克负责训练。


    
阿布·穆斯林已在哈里发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将彻底击溃唐军，将唐军赶回碎叶，为此，他做了周密的部署，几乎动用了呼罗珊所有的战争资源，他的五万大军，除了一万人由伊布拉欣率领前往信德外，又留一万军镇守呼罗珊，他又在投降的倭马亚军队中招募了两万士兵，一共五万人出征河中，仅凭这五万人是不够的，为此他又下令在河中地区，再集中各国军队五万人，最后他的总兵力达到了十万。


    
前锋大将是撒马尔罕总督齐雅德，他负责在河中地区集合军队、筹集粮食和招募民夫。


    
阿布·穆斯林已经没有退路，曼苏尔率领三万叙利亚军也已从南线开往撒马尔罕。


    
小史国的都城那色波是个盛产宝石的城市，商人们从这里携带宝石去遥远的大唐贩卖，可获得巨额利润，因此这里也是粟特商人们的云集之地，尤其是来自撒马尔罕的商人，人数多达数千人，他们活跃在那色波的城内和周围的各个矿山里，将这里盛产的宝石带向四面八方。


    
在大食东扩之前，那色波几乎九成的民众都信仰袄教，袄教全盛之时，整座城市里布满了大大小小近百座神庙，各种阿胡拉马兹的雕像更是遍布全城，甚至每户人家都有，但大食东扩后，小史国首当其冲，那色波几乎所有的神庙都被大食军捣毁，所有的神像都被砸烂，民众们被迫改信伊斯兰教，坚持不改信教者则被课以重税，几十年后，那色波信仰袄教的民众已剩下不四成，他们仍坚持自己的信仰，没有神庙，就向太阳膜拜。


    
但一场针对什叶派起义的镇压使那色波一万余人被杀，近二万人被抓过阿姆河卖为奴隶，家家户户都被洗劫一空，原本繁华的宝石之城开始变得冷清下来。


    
那色波不在呼罗珊大道上，而是一条支线相连，距大道约六十余里，这几天那色波十分平静，大食军队已经开走了，那色波剩下的二千士兵也全部被带走，整个城池都处于一种不设防状态。


    
温暖的太阳照在那色波城中，在城市中心的广场上聚集了近三万名那色波民众，今天是袄教的收谷节，信徒们集中在广场上跪拜，向温暖的太阳默默地祈祷着。


    
广场上原本有一座巨大的神庙，仅次于撒马尔罕的主神庙，神庙前也有一座雕像，它们原本是那色波人心中最神圣的地方，但神庙和雕像已经在二十年前被毁掉了，只剩下一片废墟，这片废墟至今还保存着，三万信徒就跪拜在这片废墟前，吟诵经文的声音响彻广场，声音中包含着对大食人的愤怒。


    
这时，一支由三百多人组成的骆驼队从西北方向缓缓而来，马队中有一辆木质平板马车，由五匹骆驼拉拽，上面放着一件巨大的物品，用厚厚的布匹包裹。


    
这三百多人都和普通粟特人打扮得没什么区别，穿着宽大的袍子，头上裹着头巾，他们和丝绸之路上随处可见的商人一样普通。


    
但他们中间很多人的面孔显然不是粟特人，也不是突厥人，而是东方人，他们便是李庆安派来的特别行动队，来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


    
向导是几名石国的粟特人，他们非常熟悉河中地区的地形，避开了大食人的哨卡，从北门进入了那色波，那色波的守军已经没有了，城门口只有十几个老弱的守门人，几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这支队伍的到来最初没有引起信徒们的注意，他们正全心全意地在长老的引领下对着太阳祈祷，就在这时，后面的信徒忽然发生一阵骚动，大家被惊动了，纷纷回头望去，顿时很多人都惊呆了。


    
唐军们已经脱去了粟特人宽大的长袍和头带，露出了唐军的铠甲，恢复了他们的本来面目。


    
“是唐军！”


    
忽然有几个来自撒马尔罕的商人认出来了，他们惊呼起来，唐军到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三万多教众都知道唐军到来了，广场上一片议论纷纷，人人都惊讶不已，前方并没有传来打仗的消息，唐军怎么会来了？


    
唐军拖着巨大的平板车，绕过人群，来到那片被捣毁神庙的废墟前停了下来，众人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又没有人敢上前来询问，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时，那色波的袄教长老走上前施礼道：“请问你们来这里有什么贵干？”


    
领路的粟特人恭敬地回答道：“尊敬的长老，我们来自石国，唐军愿意帮助我们恢复信仰，没有对主神的不敬，让他们尽力吧！”


    
他在长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长老惊呼一声，“我的主神啊！”


    
他对巨大物品跪了下来，广场上一片议论纷纷，谁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唐军一齐用力，慢慢地将巨大物品卸下马车，竖了起来，几名唐军解开了捆在上面的绳索，随着遮布被扯下，广场同时发出了一片惊叹声，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虔诚地叩拜着。


    
在废墟的前面出现了一尊光明神阿胡拉马兹的石制雕像，他双手举向天空，呼唤着太阳给予大地光明，雕刻栩栩如生，这是近二十年来，那色波出现的第一主神雕像，无数人都激动得流下了泪水，他们将整个身心都趴在大地上，默默呼唤着圣洁的光明之神。


    
这时，一名石国粟特人用粟特语高声喊道：“所有光明神的子民啊！我们来自拓枝城，大唐的军队支持我们的信仰，他们为我们修建神庙，重塑神像，让我们为光明主神重临那色波一齐祈祷吧！”


    
就在三万信徒的祈祷声中，三百唐军悄悄离开了那色波城，离开了小史国。


    
唐军重塑光明神阿胡拉马兹雕像的事件不仅发生在那色波，袄教秋收节这一天，康国、安国、米国、何国、东曹国等粟特国家的某一座驻防空虚的小城市里，都同时发生了唐军重塑阿胡拉马兹雕像的重大事件，这个重大事件俨如一阵风暴席卷河中诸国，在粟特各国中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第241章 神庙危机


    
“咔嚓！”的一声响，阿布·穆斯林拔出剑将桌案一剑砍断，他怒火万丈，又一脚踢翻了小桌子，小桌子上码得高高的羊皮卷全部滚落在地。


    
“传我的命令！”他回头一声怒吼，“各地出现的神像一律砸毁，军中再有人胆敢议论此事者，一概诛杀！”


    
唐军在河中各地造的神像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各地赶去参拜神像的袄教信徒如风起云涌，若是平时，杀来他们都没有这个胆量，但现在却什么都不怕了，不就是因为那是唐朝人修建的神像吗？更让穆斯林愤怒的是军方也出现了不稳，袄教信徒们抛下训练不做，全部跑去参拜太阳，他们竟对敌军产生敬意，这场战争还打得赢吗？


    
下完令，他又有点后悔了，立刻命人去把军令追回，愤怒使阿布·穆斯林变得焦躁不安，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尽管他下令毁掉神像，但他也明白这样做并不理智，反而会使粟特人更加与他对立，李庆安利用宗教挑起的这场风波击中了他的要害，让他有些无计可施了。


    
这时门口传来了亲卫禀报：“曼苏尔殿下到了。”


    
河东出现的防御漏洞让阿布·穆斯林有些气短，他点点头道：“请他进来吧！”


    
“穆斯林总督阁下，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曼苏尔带着一种嘲讽的口气走进了房间，他瞥了一眼满地的羊皮卷，弯腰把它们捡了起来，拍拍灰尘笑道：“这个唐军主帅看来是很了解我们，不像上次那个高将军，尽做一些对我们的有利的傻事，总督阁下，我来是想问你，你准备怎样处置这件事？”


    
穆斯林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他明白，靠堵是堵不住滔天的洪水，只有靠疏导的办法来解决，只有他表现出比唐军更好的诚意，才能让粟特人安心替他卖命，他叹了口气道：“曼苏尔殿下，事关军心安稳，我想顺应粟特人的请求，暂时放开对他们参拜神庙和神像的限制。”


    
“绝对不行！”


    
曼苏尔勃然翻脸，他就是怕穆斯林对粟特人让步，才赶来找他，没想到他真的想这样做。


    
“伊斯兰教信仰是大食的国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这一点上是绝不能让步，相反，唐朝支持袄教，我们就要更加严厉的限制袄教，在信仰上对粟特人让步，那就是对真主的不敬，穆斯林将军，你若敢在此事上让步，我就让哈里发废除你的总督之职。”


    
曼苏尔的口气果断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穆斯林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想说军心不稳怎么办？可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口，正像曼苏尔说的，什么都可以让步，唯独伊斯兰教信仰上是寸步不能让。


    
曼苏尔重重哼了一声，道：“这件事我来出面处理，既然征服了河中，就要拿出征服者的样子，任何软弱和退让都是对我们阿拔斯王朝的侮辱。”


    
……


    
在曼苏尔的强硬表态下，由叙利亚军为主体的大食军开往河中各国，他们捣毁唐军竖立的神像，捣毁袄教教徒私自建立的神庙，挨家挨户搜查唐军探子，同时也搜查相关的袄教物品，小塑像、经文、圣物仿制品等等，一场声势浩大的精神镇压在河中各国如火如荼展开。


    
撒马尔罕袄教神庙，这座粟特人最后的精神归宿之地面临着毁灭的到来，曼苏尔以强硬手段压制粟特人对信仰的诉求便是在拆毁这座神庙上达到高潮。


    
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叙利亚士兵整齐地排列在神庙前的广场上，他们人人手执铁棒，杀气腾腾，等待着统帅的命令。


    
在神庙前，一千余名袄教教徒在他们两名长老的带领下，正绝望地用他们身体保护着自己的家园，两个月前，他们的主神像已经轰然倒塌，现在终于又轮到他们的神庙了，袄教教徒们仰面太阳，默默祈祷主神的现身。


    
曼苏尔目光冷漠地望着这座有近六百年历史的神庙，在两个月前，这座神庙的长老以谎言欺骗他，暂时保住了神庙，而今天，就是他们谎言报应的时侯到了。


    
“开始！”曼苏尔冰冷的唇间迸出了拆毁神庙的命令。


    
五千士兵缓缓开动了，他们举起铁棒一步步向神庙走去，信徒们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他们用身体阻挡军队前行，迎来的却是暴风骤雨般的打击，头破血流，骨断筋折，信徒们被打翻在地，士兵们踏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向前，两名年迈的长老都被打翻在地，鲜血从他们脸庞流下，几名圣女将他们抢扶到一边，他们呼天抢地，悲怆地向太阳呼喊：“阿胡拉马兹主神啊！救救你的神庙吧！”


    
就在这时，广场上发出了一阵惊呼，军队停下来了，只见在神庙的平台上出现了一名身着白色圣袍的年轻圣女，她手中高高举着一块红色的宝石，宝石中隐隐有火焰升腾。


    
“啊！阿胡拉马兹主神之眼。”


    
广场上所有的信徒都跪倒了，向突然出现的圣石虔诚膜拜，两名长老瞪大了眼睛，她怎么又回来了？


    
曼苏尔心中一阵激动，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他看到了哈里发指明要的圣石，为了这块圣石，他已经被哈里发责怪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俱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起伏的胸膛平静下来。


    
“让曼苏尔亲王上前应话！”她高亢的声音被风飘送到广场的每一角落。


    
曼苏尔缓缓走上前，阴沉着脸道：“我便是曼苏尔，你说吧！”


    
俱兰美丽的眼睛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是撒马尔罕神庙第十二圣女，我的手中的圣物就是光明之眼，我以阿胡拉马兹主神的名义，命令你们停止对圣庙的戮害。”


    
曼苏尔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不答应，你就得不到光明之眼。”


    
这时，一名撒马尔罕的官员低声对曼苏尔说了几句，曼苏尔点了点头，微微笑道：“原来你是塔什干的俱兰公主，你慎重考虑一下，你会为此失去生命。”


    
“我失去生命之前，光明之眼也会粉身碎骨！”俱兰针锋相对道。


    
曼苏尔脸色一变，冷冷道：“你敢威胁我！”


    
俱兰一眼不发，她紧咬嘴唇向后退了一步，高高举起了火焰宝石，宝石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广场上顿时一片惊呼。


    
曼苏尔眼珠一转，笑道：“好吧！我答应你，立即停止对圣庙的拆毁。”


    
“不！我要你发誓，终你一生一世，任何人都绝不会拆毁撒马尔罕圣庙。”


    
曼苏尔脸色大变，他是伊斯兰教徒，也是哈里发的继承人，他怎么可能随意发誓。


    
“你做梦！”曼苏尔咬牙道。


    
俱兰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当年李庆安与她被突骑施人包围在石林地时，李庆安把这把匕首送给她防身，时光过去了多年，这把匕首一直被她珍藏在身边，而今天这把匕首指向了她的胸膛。


    
“你不发誓，我就摔碎光明之眼！”


    
这一刻，广场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时间也停止了前进，近万双眼睛注视着这位阳光下美丽圣洁的光明神圣女。


    
曼苏尔脸色铁青，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她，俱兰也毫不畏惧，冷冷地回视着曼苏尔，这是一场意志和决心的较量。


    
“我数三声，你不答应，我立刻摔碎光明之眼，一！”


    
广场上鸦雀无声，曼苏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根本不为所动，但俱兰手中的匕首已经刺破了她的胸膛，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色圣袍。


    
“二！”


    
她的手臂举得更高了，力量开始在她手中蓄积，曼苏尔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甘愿粉身碎骨的决心。


    
“好吧！我答应你。”曼苏尔终于让步了。


    
他缓缓转过身，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对广场上所有人宣布，“从此刻起，我眼前的撒马尔罕神庙将永久保存，我和我的子孙都不会再拆毁它，这是我，阿拔斯王朝哈里发继承人曼苏尔的诺言。”


    
广场上顿时一片沸腾，信徒激动得拥抱在一起，两名长老也忍不住相对而泣，神庙终于保住了。


    
曼苏尔转过身对俱兰道：“塔什干公主，你赢了！”


    
他眼睛里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敬佩之色。


    
俱兰轻轻松了口气，她面对太阳跪了下来，心中默默地祈祷，“无比神圣的阿胡拉马兹主神，为了保住圣庙，我不得不将您的圣物交给敌人，但我的心没有半点不洁，没有半点对你的不敬，主神啊！我愿接受您的一切惩罚，保佑你的信徒吧！”


    
她站起身，转身对曼苏尔伸出了手，红色的火焰宝石在她手掌上熠熠闪光。


    
“你拿去吧！”


    
“不！”


    
曼苏尔缓缓摇头，“我要你亲手把宝石献给阿拔斯哈里发陛下！”


    
……


    
在粟特九国中，距离石国最近的并不是康国，而是东曹国，它是粟特九国中的一个小国，人口不足十万，在大食人的东扩中，它也不例外地被征服了。


    
这次唐军西进便是以药杀河为界，药杀河以东以北被唐军控制了，而以西以南则是大食人的势力范围。


    
而东曹国便是位于紧靠药杀河的大食势力范围内，是撒马尔罕前往石国的必经之路，另外，在东曹以南的波悉山，有着倭马亚王朝著名的波悉银矿，它所产的银占倭马亚王朝铸银币所需的两成。


    
阿拔斯王朝取代了倭马亚王朝，这座银矿也成为了它的重要财政来源，因此在波悉山脚下大食人修建了一座城池，当地人称为波悉城，而大食人则称它为银城，那里驻扎着两千大食军，监督着近五万奴隶替他们开采银矿。


    
唐阿战争爆发，为了保住这座重要的银矿，阿布·穆斯林又向银城增兵三千，使它的总兵力达到五千。


    
在秋收节这一天，东曹国也同样得到了唐军的礼物：一尊阿胡拉马兹主神的雕像，但不久也同样被大食士兵毁掉了。


    
这种刚刚得到便失去的感受给东曹国人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一连几天，来自四面八方，数以万计的国民聚集在王宫前，以沉默来抗议正王对大食的投降。


    
王宫里，东曹国正王苏提那正在接待两名特殊的客人，一个是石国国王特勒的弟弟费尔恩，而另一个则是唐军大将白孝德。


    
费尔恩是受石国国王特勒的派遣，来劝说苏提那投降大唐。


    
“国王殿下，你应该也看到了，你的臣民聚在你的王宫旁已经三天了，他们在诉说他们对大食的愤怒和对你的不满，我兄长希望你能效仿石国，重新向大唐天可汗效忠，这是你的一次机会，大唐会以它博大的胸怀饶恕你过去的不忠。”


    
在大食东扩前，东曹国实际是石国的附属国，他们国王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须去拓枝城向石国国王表示效忠，尽管大食东扩后，东曹国摆脱了石国的控制，但历史渊源使石国对它依然有着强大的影响力。


    
苏提那今天近六十岁了，年纪渐老使他变得更加胆小，他对大食充满了畏惧，这种畏惧在他心中已经根深蒂固，以至于臣民的抗议和费尔恩的劝说都没有什么效果，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白孝德看出了这个老国王心中的顽固，他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便站起身对费尔恩道：“既然国王不肯投降大唐，我们也不必再勉强他了，我们这就回去复命吧！”


    
费尔恩叹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再劝他道：“国王殿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悔改吧！”


    
苏提那缓缓摇了摇头，用一种很低微，但又十分坚定的语气道：“我的军队已经效忠撒马尔罕，我没有选择余地了，你们走吧！”


    
苏提那的最终拒绝给东曹国带了另一种结局，两天后，两万唐军先锋抵达了距离东曹约一百五十里的另一个小国俱战提，俱战提国王不战而降，两万唐军从俱战提渡过了药杀水，浩浩荡荡杀向东曹国，与此同时，大食军先锋大将齐雅德也率领三万混合军，从撒马尔罕赶到了东曹国。


    
唐阿战争的第一场战役即将爆发。

第242章 深入虎穴


    
一支约三百人组成的唐军骑兵在山峦之间的沟壑中奔驰，波悉山是外阿赖山的一部分，延绵千里，南面便是吐火罗诸国，而北面则形成了著名的费尔干盆地。


    
波悉山盛产白银，南北都有大银矿，埋藏浅、品级高，易于开采，是大食最主要的银矿来源。


    
此刻唐军飞驰在波悉山的最西面，两边低缓的山坡上是浓密的森林，秋意染尽，丛林呈现出一派色彩斑斓的迷人景象，但唐军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美丽的秋色，他们快马加鞭，向银城方向疾驰而去。


    
斥候校尉秦海阳是这次任务的执行者，他的任务便是探查银城的驻防情况，为唐军拿下银城做前期准备。


    
“校尉！”


    
一名熟悉地形的石国士兵飞驰来禀报：“前面二十里便是骆驼山哨卡，过了哨卡便到哨卡再向前五十里便到矿山。”


    
“可有烽火台？”


    
“去年我经过这里，那时没有烽火台。”


    
秦海阳沉吟了片刻，去年唐军还没有进军石国，大食军没有任何威胁，那时是没有必要建立烽火台，可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大食军已增兵银城，这个时候建立烽火台的可能性已经大大增强了，一旦自己被烽火台发现，那探查银城的计划就将化为泡影。


    
想到这，秦海阳立刻命令两名斥候道：“去探查前方敌情，看看有没有峰火台存在。”


    
两名斥候答应一声，催马前去了，秦海阳转身命令其他人道：“就地下马休息等候。”


    
唐军们纷纷下马休息，秦海阳休息了片刻，又吃了点干粮，他看了看周围的山势，从他的经验来说，这种山体应该不止一条路才对。


    
他将一名石国士兵招来，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展开地图问道：“从这里到银城只有这一条路吗？”


    
这名石国士兵都是猎户出身，对这一带的路十分熟悉，他摇摇头，道：“倒是还有两条小路，但山高坡陡，道路艰绝，人可走，马难行。”


    
他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本来都躺在地上休息的唐军纷纷跳了起来，张弓搭箭，紧张地注视着前方。


    
片刻，拐弯处出现了两个黑影，渐渐走近，正是刚才去探路的两名唐军，众人一颗心放了下来，两名斥候飞驰上前禀报道：“前方悬崖上有哨塔，也有烽火台，过去必然被发现。”


    
“那晚上过去如何？”


    
斥候摇摇头道：“密林中藏有活动暗哨，晚上也难过去。”


    
秦海阳眉头皱成一团，这可怎么办？这时，石国士兵忽然想起一事，急道：“校尉，还有一条路可以过去，就是远了一点，需要绕行密水，比从这边直走银城要远两百里，好处就是没有巡哨。”


    
秦海阳想了想，便断然下令道：“那好，就走远路！”


    
唐军纷纷上马，跟随着石国士兵向另一条崎岖的山路疾驰而去。


    
……


    
密水是发源于波悉山流向河中诸国的最重要的一条大河，最终流入阿姆河，米国、康国、西曹、何国、东安国以至安国都位于密水河畔，可以说密水就是河中诸国的母亲河。


    
密水从波悉山南麓奔腾而来，出了波悉山后立刻变得平缓宽阔，极利于航运，从银城运往撒马尔罕的粗银锭就是走水路，密水在波悉山分为南北两条支流，银城便位于北支流的中段，但这一段支流水流湍急，无法行船，一直要到五十里外才能行船，因此银城的大食军便在可以行船处修建了一座码头，骆驼队需要先将银锭从银城运到码头。


    
这天上午，码头上面人声嘈杂，一队队奴隶正将成箱的银锭搬运上船，数百名大食军手执长矛，警惕地在码头周围来回巡逻。


    
接到大食国内的命令，银城近百万斤粗银锭和一部分金锭要运往撒马尔罕，这是银矿近三年的铸造量，由于大食内战，银锭一直存放在银城内，这次唐阿战争爆发，大食维齐尔便下令将库存银锭运回库法。


    
这次银锭运输数量巨大，走的就是水路，沿着密水向西驶进撒马尔罕，再从那里转为骆驼走陆路运到呼罗珊木鹿，一共分为三批，第一批已经在十天前运走了，这是第二批，也是数量最大的一批，一共要运五十万斤白银和三万斤黄金，一百多条船停泊在河中。


    
船是粟特人运货的平底船，吃水深、运载量大，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笨重而不灵便，一般是联队运输。


    
随着最后一箱银锭搬上船，一名大食军官大声叫喊：“装船完毕，准备出发！”


    
船队晃动一下，缓缓出发了，船与船之间是用粗索相系，由一艘巨大的引导船在最前方带路，这一段水流较急，暂时不用动力，船速也较快，但行了五六十里后，随着河面变宽，水速减缓，仅靠水流的动力不足驱动船队，这时便需要奴隶在岸边拉拽，因此，又有一千名奴隶随船而走。


    
同时随船的还有三百名大食骑兵，有一名骑兵团长率领，另外每条船上还有一名大食士兵，骑兵们随船一路疾行，黄昏时分便抵达两条支流的汇合处，从这里开始，将由奴隶来拉船，行走两天后将抵达米国都城朱马巴札尔。


    
一千奴隶跟不上船速，被远远抛在后面，随着水流变缓，船队失去了动力，开始变得缓慢无力，仿佛一个长途奔跑的马拉松选手抵达终点后的疲惫，在岸上走路都比它快了。


    
骑兵团长焦急向后面张望，夜幕已渐渐降临，可奴隶们的影子都没看见，“这帮没用的东西！”他暗暗咒骂一声，见天色已晚，便下令道：“就地宿营，明天一早出发！”


    
船队缓缓地靠岸了，船上的士兵们纷纷跳上岸，大食士兵点起了几堆篝火，开始炙烤羊肉，有的拿着酒壶咕嘟喝酒，火光将他们的脸庞映得红红的，他们谈论着女人和美食，岸边变得热闹无比。


    
……


    
唐军斥候营穿过了波悉山漫长的山谷，终于抵达密水，这一带是低缓的丘陵，风景优美，草木茂盛，一片秋天的金黄之色，累累浆果挂满枝头，无数色彩斑斓的飞鸟在枝头间跳动，啄食浆果，尽情享受大自然的馈赠，密水在平缓的矮丘中间穿流而过，上流群山雨水充沛，山溪清泉众多，密水在未抵达平原之前已是河水深深，水流湍急，滋养着两岸富饶美丽的土地。


    
随着唐军行军加速，太阳已经渐渐落下了波悉山，苍凉的暮色开始笼罩密水两岸，灰色雾霭在河面上生成，深秋的寒意侵袭进了唐军的盔甲，他们不由拉过披氅将身体裹紧。


    
“巴克，前面有没有什么山洞之类的宿营地？”


    
秦海阳见前方又出现了巨大的山体，便问引路的石国士兵道。


    
巴克是这个石国士兵的名字，他身材魁梧，是一个老实厚道的粟特猎户，曾经被抓为奴隶进银矿做苦力，在去年的一次银矿暴动中，逃出了一百多奴隶，他便是其中之一，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摇摇头笑道：“这边没有洞穴，银矿那边倒是有无数的巨大洞穴，每一个洞穴都可以容纳几百人，这边只能在河边宿营，而树林里湿气太重，住上两晚便会关节疼痛。”


    
“那好吧！我们就地宿营，明天再出发。”


    
他话音刚落，一声口哨从前方传来，只见一名唐军弯腰疾奔而来，低声叫道：“校尉，前方有情况！”


    
秦海阳一愣，连忙摆摆手，命唐军们不要下马，他跳下马带着两人向前方奔去，前方是一座低缓的丘陵，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一口气冲上丘陵，丘陵上长满了灌木，他们不顾灌木上的小刺，趴在灌木丛中向远方眺望，只见约五百步外，几堆篝火在黑夜中格外明亮，如果潜心聆听，便会听见有说笑声随风飘来。


    
“是大食士兵！”粟特猎户巴克小声道，他听见了大食军那熟悉的狂放的笑声。


    
秦海阳是老斥候，他的目力也极好，他很快便分辨出敌军大约有五百人左右，这时，他看见忽然河边有一队船，似乎装满了货物。


    
“我来问你，大食人会在河上运送什么？”


    
猎户巴克一下子便反应过来，他激动道：“一定是银锭，从银城运送到撒马尔罕，以前一直是用船运的。”


    
“银子！”


    
秦海阳眼睛一亮，他咂咂嘴笑道：“老子要发大财了。”


    
他向篝火周围打量一下，离大食士兵数十步外就是树林，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那边树林中可能埋伏军队？”


    
“校尉，这边树林都是一样的，我们这边什么样子，他们那边就是什么样子。”


    
秦海阳退了回来，召集几名旅帅和队正商量对策，他们有三百骑兵，以有备胜无备，他们应该能占据上风，更重要是河中有一百多艘装银船，那该有多少白银，他们每个人都激动起来。


    
不过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一个严重的现实问题，就算他们干掉了大食军，他也未必能拿到一两银子，河面太宽了，等他们干掉大食军，船已经驶到对岸去了，这可怎么办？


    
“不如把船一把火烧了，让它们沉入河底，反正我们也拿不走银子！”一名旅帅献计道。


    
虽然秦海阳想发笔大财，但他也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大食人的控制区，他们怎么可能把船上的银子带走，烧掉沉到河中也好，等将来击败大食人，再慢慢捞出来，他们带得有火油，正好派上用场。


    
“就这么定了，烧掉船！”


    
秦海阳做出了决定，下面的实施并不是很难，他们都是斥候军，斥候相当于唐军的特种部队，各有特长，善水者也不在少数，他们很快便挑出了十几名水性极好的唐军，他们带着装满了火油的皮囊，潜入水中了。


    
剩下的唐军则进了密林，此时夜幕刚刚降临，树林中的鸟雀们依旧叽叽喳喳地吵闹异常，唐军进入树林，立刻惊起一大片飞鸟，扑愣愣地飞远了，还好，大食军并没有注意到树林的异常，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唐军会到这里来。


    
这些驻守银矿的大食军消息闭塞，最多知道唐军已经占领了塔什干，而塔什干离这里路途遥远，就算过来，也会先有消息传来，而唐军已经在几天前渡过药杀河的消息，他们更是闻所未闻。


    
这也难怪，从大食人来波悉山开矿，已经几十年过去了，运送了不知多少趟银锭，从来没有过半点闪失，今天不过是其中的一次，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篝火猎猎，大食士兵们尽兴地喝酒吃肉，几个喝得醉熏熏的士兵还在篝火前跳起了舞。


    
“这附近有没有住户，我们去找几个女人来吧！”一名士兵高声怪叫道。


    
另一名士兵撇撇嘴，不屑道：“你做梦吧！这里哪有人家，后天咱们到朱马巴札尔，倒可以去逛逛城里的妓院。”


    
“别说梦话了！”


    
大食军团长走过来拍拍士兵们的肩膀，嘱咐他们道：“这次运银事关重大，酒要少喝点，到了撒马尔罕，再让你们喝过够。”


    
“拉兹曼团长，你担心什么？担心那些奴隶会赶来造反抢银子吗？”


    
众士兵一起纵声大笑，大食军团长嘿嘿笑了两声，便快步走到河边，一抖身子，哗哗地撒起尿来，他一边撒尿，一边向河对岸眺望，夜色深沉，已经完全看不见对岸了，这时，他似乎感觉到船在晃动，他揉了揉眼睛，不对啊！本来紧靠岸边的船怎么离开了岸边，这一刻，一团火苗在他右前方出现了，他愣了一下，那是引导大船，船上怎么会有火，他突然浑身一激灵，反应过来了，转身大吼，“快！船上失火了，快来救火！”


    
就在他转身喊话的一瞬间，一支淬毒的劲弩从水面上射出，无比快疾地射向大食军团长的后心，‘噗！’的一声，劲弩射进了他的身子，他一声惨叫，跌进了河中。


    
河边突然发生的情况让所有士兵都愣住，他们一齐扭头向河边望去，就在惨叫发出的同一时刻，树林中一声梆子响，数百支箭从树林中呼啸射来，箭头极准，每一箭都取人要害，篝火两边顿时惨叫声响成一片，大食士兵们乱成一团，不少士兵跳起来，跌跌撞撞向马匹跑去，第二轮箭又到了，不少人在奔跑中被射中，惨叫着摔倒。


    
这时，河面上的船只燃起了熊熊大火，船只都已经到了河中央，连接船只之间的绳索被烧断了，装满了银锭的船只三五成群，各自漂流，不一会儿，河面便传来了咔嚓声，开始有船只折断沉没了。


    
河岸上，唐军从密林中冲出，他们催动战马，挥舞横刀砍杀着四散奔逃的大食士兵，或策马放箭，将已经骑上战马的大食士兵一箭射死，大食士兵狂呼乱喊，对死亡的恐惧使他们已经忘记了银船，也忘记了反抗，他们只顾奔逃，但唐军有效的部署断绝了他们逃生的希望，唐军从三面包围，无情地杀戮每一个大食士兵。


    
很多大食士兵跳入河中，立刻被水中的唐军捅死，不到半个时辰，杀戮渐渐到了尾声，被焚毁的帐篷冒着黑烟，到处尸体遍地，鲜血汇集成血流，流进了河中，河面上的船只基本上都沉入了河底，沉入范围延绵数里，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是很难捞出来。


    
尽管唐军如收网似的屠杀，但还是被逃走了几十人，大多是跳河游到对岸。


    
“校尉，现在我们怎么办？”一名旅帅担忧地问道，银船出事，大食军肯定会赶来支援，现在他们该怎么办？


    
秦海阳低头沉思片刻，毅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继续向银矿进军，闹他个天翻地覆。”


    
唐军们稍作收拾，换了大食人的军服和战马，将大食人的尸体全部抛入河中，又继续向银矿方向驰去。


    
就在唐军三百斥候队探查波悉山银矿的同一时刻，两万唐军在唐军大将李光弼的率领下抵达了东曹国都城，在十里外扎下了大营，而齐雅德的三万混合军也早一天进入了都城，他并不急于出战，两军处于对峙状态。


    
这时，阿拔斯的埃及战役渐渐接近尾声，倭马亚最后的王族拉赫曼已经从埃及逃出，正前往西班牙摩尔多瓦的路上。


    
哈里发阿拔斯的注意力转向了东方，他下令埃及的军队返回大马士革，而库法的三个军团前往呼罗珊，准备支援与唐王朝争夺河中的战争。


    
这时，大唐帝国在西南方向的战役也取得了初步胜利，高仙芝招募的五万新兵经过半年的训练，在高仙芝的率领下，在嘉州击败了企图北进蜀中的南诏军，南诏王皮逻阁被迫退回姚州。


    
高仙芝的胜利极大鼓舞了唐军的士气，后方获稳后的李隆基将目光也投向了遥远的西域，李庆安占领石国的报告令他兴奋异常，他当即批准了与石国同盟协议，并着令兵部和户部，再从河东、关中募两万军户前往安西，并从军械监仓库内发十万件兵器紧急运往安西，全力支持唐军对粟特地区的争夺，唐王朝与阿拔斯王朝的战争开始不知不觉地升级了。


    
这天夜里，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杨国忠的府邸前。

第243章 暗流涌动


    
杨国忠做梦也没想到陈希烈会在这个时候来拜访他，陈希烈何许人？李林甫最铁杆的心腹之一，从天宝五年拜左相至今已有五年，一直紧随李林甫的脚步，以至于门下省形同虚设，他做门下侍中五年，门下省几乎就没有封退过李林甫的政令，就是这个李林甫的最铁杆心腹，居然在这个最微妙的时候来拜访他杨国忠了，杨国忠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开大门迎接陈相国的到来。


    
正如杨国忠的惊讶，陈希烈确实是李林甫的心腹，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出今晚这一步，从前几年李隆基开始打压李林甫，逐渐剥夺他的权力，将权力慢慢转给新兴的杨国忠，在这么明显的信号下，陈希烈都没有想过要背叛李林甫，去抱杨国忠的大腿。


    
直到后来李李庆安在河南发难，给了杨国忠一个沉重的打击，李林甫的势力又重新得到恢复，可就在这个节骨眼的时候，陈希烈却走出了他变节的第一步，实在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李林甫的冬意，昨天李林甫再次吐血晕倒了，这可是他这个月以来的第三次，李林甫一直对外隐瞒，只说自己秋寒感恙，连陈希烈也隐瞒住了，直到今天他偶然从给李林甫看病的张名医那里得到了真相，陈希烈这才意识到，李林甫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了。


    
今晚下着小雨，寒意森森，大街上没有一个人，陈希烈就是趁着今夜下雨，偷偷摸摸来杨国忠府上，想着人不知鬼不觉地和杨国忠暗通款曲，不料杨国忠却大张旗鼓开大门迎接，唯恐天下不知，让陈希烈颇为尴尬，他立刻吩咐马车里小书童道：“去给杨尚书说说，就说我从他侧门进府。”


    
书童答应一声，跳下马车去了，陈希烈的马车立刻赶走，很快便消失在雨雾之中。


    
杨国忠意气风发地走出大门，却不见了陈希烈的马车，他不由楞了一下，陈希烈的小书童连忙上前道：“杨尚书，我家相国说，声势太大不好，希望走侧门进府。”


    
‘走侧门进府？’杨国忠捋着短须笑了，这个牛鼻子老道，果然是当妾的命。


    
经过几年的官场磨砺，今天的杨国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愣头青了，经过李隆基的悉心培养，让他渐渐明白了一个官场真谛，那就是做什么官，摆什么谱，这摆谱可是大学问，在上官面前要有下属的低姿态，在下属面前要有上官的架子，在圣上面前又必须有奴才的模样，这中间的分寸须捏拿得十分到位，重一分则过，轻一分则弱，无论过轻或者过重，都会让上官不满，让下属不耻，更让圣上不悦。


    
正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杨国忠这两年在官场混得渐渐有了起色，不把一些得失看在心上了，比如去年崔翘被罢免，他也丢了兵部尚书，他的杨党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但杨国忠却成功保住了最重要的吏部尚书一职，而在上半年，高仙芝备战剑南遭遇到了以益州太守崔圆为首的地方官掣肘，就在李林甫要拿这件事做文章时，杨国忠却雷霆风行，上奏圣上罢免了嘉州太守罗本清，以他鲜明的态度镇住了巴蜀官场，高仙芝的备战立改颓势，这件事深得李隆基的赞赏。


    
甚至对他的老对手李庆安，杨国忠也一改敌视态度，不再不分轻重的找茬，甚至在李庆安攻取石国后，他还主动提出追加安西军户，支持李庆安对大食作战的策略，表现出了一个相国应有的宽容。


    
杨国忠的这些改变深得李隆基赞赏，使他圣眷日深，这两个月，他又兼任了太府寺卿和度支使两项权重的职务，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杨钊取代李林甫只是时间问题。


    
杨国忠命人开了侧门，不多时，管家将脸上尚带着尴尬之色的陈希烈领到了书房门口。


    
“老爷，陈相国到了！”


    
“陈相国，真是贵客啊！”


    
杨国忠奔出房门，脸上热情的笑容几乎将陈希烈溶化了，他重重拍了拍陈希烈的胳膊，埋怨道：“我开大门迎接，相国怎么不给我面子？”


    
陈希烈苦笑一声道：“我若从杨尚书大门进府，明天朝野上下除一人外，恐怕全部都知道了。”


    
“哦？除了谁？”杨国忠好奇地问道。


    
“除了李相国，听说他昨夜吐血晕倒，恐怕明日还不能上朝。”


    
陈希烈含蓄地泄露了李林甫病重的真相，杨国忠一怔，眼中露出了一种喜悦之极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口中却沉痛地说道：“李相国病重，是朝廷的不幸，哎！我明天一定要去看看他。”


    
“素闻杨尚书胸怀广阔，今日一见，果然有宰相的气量，在下既佩服又惭愧，和杨尚书相比，我哪配得上相国二字！”


    
陈希烈的自贬使杨国忠心情大好，他呵呵一笑，连忙摆手道：“陈相国太自谦了，快请屋里坐！”


    
两人进屋坐下，杨国忠命爱妾上了两杯好茶，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腾腾的茶，笑道：“陈相国这一来，明日朝中大臣听闻，都要风传陈相国要加入杨党了，我又得出面辟谣，可见陈相国的身份之高，来串串门也是大有影响，哈哈！”


    
陈希烈尴尬地笑了一声，“哪有那么严重，我来拜访杨尚书，不过是同僚之间谈谈交情，共同探讨一些朝中大事，不涉党派之争，那些小人口舌，理他们做甚？”


    
“好！陈相国果然是胸怀坦荡。”


    
杨国忠一击掌，感叹道：“朝中党派林立，政出无门，这可不是盛世之相，人人都说我杨国忠结党营私，其实不然，我有心改变这一乱相，圣上也支持我的想法，不知陈相国……”


    
说到这，杨国忠试探地看了陈希烈一眼，他的言外之意，便是由他杨国忠来把持朝政，消灭三党互斗的局面，就看陈希烈有没有这个意思跟随自己了。


    
陈希烈当然明白杨国忠的意思，不过现在就谈此事，似乎快了一点，他今天只是来摸摸门路，给杨国忠一个暗示而已，就算新人成婚也要经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六礼，哪有一见面就入洞房的道理。


    
他喝了一口茶笑道：“今天我来是有两件事情请教杨尚书。”


    
杨国忠见他不肯跟自己的思路答应，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不过他也明白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便暂时按下了拉拢陈希烈的念头，淡淡道：“陈相国请说，哪两件事？”


    
陈希烈欠了欠身道：“一是京兆尹王珙之弟张狂跋扈，结交凶人，我曾以正言劝告王珙，可他却说他需回避此事，我就糊涂了，他是京兆尹，他回避了此事，哪还会有谁来过问？杨尚书是前任京兆尹，应该知道该怎么处理吧！”


    
杨国忠轰然大喜，这陈希烈哪里是来请教他，分明是把王珙的把柄送给他，王珙是李林甫的第一干将，已经升为御史大夫、京兆尹，长期把持御史台，他不仅是李林甫最锋利的矛，也是他最坚固的盾，若能折断这支矛，砸烂这面盾，就等于折了李林甫一臂，这就是陈希烈投靠自己的见面礼啊！


    
尽管陈希烈说得很粗略，但已经把方向告诉他了，下面只要他慢慢追查下去，王珙就逃不出他的手心，杨国忠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又道：“请陈相国告诉我第二件事是什么？”


    
陈希烈见杨国忠心领神会，便轻捋几根仙须道：“至于这第二件事，是关于安西李庆安。”


    
杨国忠的眼睛不由眯了起来，王珙是李林甫的左膀，李庆安就是李林甫的右臂了，断了左膀再断右臂，李林甫就完了，这个陈希烈果然厉害。


    
“陈相国请说，安西李庆安如何？”


    
“昨天我听过杨尚书提出向安西再迁三万军户，这个提议我觉得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不知杨尚书有没有算过，安西北庭的兵力加起来原本就有四万两千人了，天宝八年准它们各扩兵一万，那就是六万四千人，去年又调三万天威军去碎叶，那就是九万四千人，现在杨尚书又提议迁移三万军户，这三万军户按每户出兵一人半来算，就是四万五千人，还有胡兵番兵，还多余的军户，安西的总兵力加起来已经不下十五六万了，如果李庆安胆子大一点，再在河中私自募兵，我看二十万也有可能，二十万兵力啊！让我想起了西凉董卓。”


    
杨国忠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还真没有想那么深，他反应极快，立刻明白了陈希烈的意思，便试探着问道：“陈相国的意思是说，李庆安会有不臣之心？”


    
陈希烈见杨国忠还是没有吃透自己的意思，便微微一笑，进一步暗示道：“李庆安有没有不臣之心，我不知道，但我们作为臣子，让陛下当心一点，也是我们的本份。”


    
杨国忠这才恍然大悟，用这件事来扳倒李庆安，上谋也！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笑道：“这么说来，我劝圣上再迁三万军户入安西，居然还是歪打正着了。”


    
“哪里！杨尚书宰相胸怀，让老夫佩服万分。”


    
两人对望一眼，皆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


    
西曹国，李庆安率一万后军也渡过了药杀水，缓缓向西曹都城逼近，在离都城还有五十里地时，他停了下来，李光弼与和大食军对峙五日，双方始终没有交战，李光弼也没有围城，而是距城十里外扎营，耐心地等候着大食军出战。


    
李庆安并没有干涉李光弼用兵，起初他还担心李光弼尚不够成熟，但李光弼在白水一战的出色表现打消了他的顾虑，这个李光弼还是历史上的李光弼，所以西曹一战，他决定放手让李光弼去打。


    
大帐内，李庆安正和几员大将在沙盘前商讨着即将发生的西曹国之战，应该说这场战役他们是出动出击，渡过药杀水，将战线拉到了对方的控制地，战局的主动性在他们手中。


    
但这样一来，他们也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后方的安危，大食军会不会迂回到他们后方，袭扰他们的粮道，偷袭他们的城池？


    
答案是肯定的，从大食军在与高仙芝作战时，偷袭碎叶城便可看出他们善用奇兵的伎俩，所以保护粮道也是唐军重要的举措，目前唐军的屯粮重地在俱战提，那里有唐军维持三个月作战的粮食，有六千军驻守。


    
但这个问题也同样困扰大食，他们的战线也同样拉得很长，粟特诸国的防卫，波悉银矿的安危，这些都一样让大食军头疼，不过他们还有曼苏尔带来的六万叙利亚军，要比唐军的压力小一点。


    
李庆安用木杆一指波悉山的银城，对众人道：“各位，根据我得到的情报，由于大食内战，撒马尔罕已经有三年没有接收银城运来的白银了，也就是说，这座银城内极可能藏有三年的存银，如果能得到这批银子，这对安西在大唐的地位，将有着不可估量的提升作用，我的意思就是分兵去攻打银城，夺取三年的存银，我已经派斥候队前去探查情况，但时机稍纵即逝，若等情报来了再动手，恐怕就晚了，各位以为如何？”


    
这时，李嗣业上前道：“大将军的想法固然是好，但有几个要点没有明确，第一，我们派多少军去攻取银城？派少了能否管用，可派多了又会削弱后军的兵力，增加李光弼的压力；其次，银城的驻兵有多少？若打起仗来，银城奴隶的影响会有多大？是对我们有利还是对我们不利？大将军，这些问题若不弄清楚，我认为还是不要出兵的好。”


    
李庆安对这个问题其实已经考虑很久了，如果等他击败了大食军再抓战俘挖矿，那至少要两三年后才能渐渐有所积蓄，而这段时期他很多事情都无法做了，如果能得到大食人的这批银锭，他便可以用跨越式发展，短短两三年，他便可打下坚实的基础。


    
尽管不知道四年之后的安史之乱会不会像历史上的一样爆发，但至少安禄山依然在位，他在范阳经营了十几年，要调走他，绝不是那么容易，那自己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安史之乱如期爆发，甚至可能会提前。


    
这件事他不好对大将们明说，所以李嗣业等人不理解他对银城的急迫性，也是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李庆安便点了点头道：“嗣业的担心很有道理，我准备让俱战提的荔非元礼部去进攻银城，可以先做试探进攻，若进攻不利再退回来，至于俱战提的防御，可以让石国军队来接替。”


    
说完，他看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对此没有异议，便毅然下令道：“可传我的命令，命荔非元礼率本部五千人立刻开往银城，俱战提的防务由石国军队火速接替。”


    
命令李庆安点了点头道：“嗣业的担心很有道理，我准备让俱战提的荔非元礼部去进攻银城，可以先做试探进攻，若不利再退回来，至于俱战提的防御，可以让石国军队来接替。”


    
发出去了，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有士兵大声禀报：“大将军，大食军队出城迎战了。”


    
……


    
西曹都城城门大开，轰隆隆的鼓声震天动地，齐雅德留三千军守城，他亲率二万七千名混合军出战了。


    
所谓混合军，就是指除呼罗珊士兵以外，还有粟特诸国的军队，他这次带来的三万军，两万呼罗珊士兵和一万撒马尔罕士兵，但没有马其顿长枪兵，那支精锐的军队还在撒马尔罕，由主帅阿布·穆斯林亲自率领。


    
事实上，今天的出城应战也并非是齐雅德的本意，他是想用拖的办法磨去唐军的锐气和士气，拖上几个月，让唐军的军需供给成问题，但他的策略被主帅穆斯林否决了。


    
大食高层的权力斗争终于影响到了这场战争，曼苏尔利用镇压粟特人信仰的机会，派自己的军队四处出兵各大城市，通过占领这些城市，继而将河中诸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粟特诸国至少有一半已经不是阿布·穆斯林的地盘了，这让穆斯林十分被动，为了挽回这个不利局面，只有尽早结束这场战役，才能让曼苏尔退回大马士革。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齐雅德关于守城三个月，拖垮唐军的策略，三个月不打仗，那不是拖垮唐军，而是拖垮他了，非但不能等三个月，还必须尽快开战，他便给齐雅德下了时限，十天之内，将唐军赶过药杀河。


    
一队一队的大食军从西曹都城出来，他们腰挎长剑，手执长矛和铁盾，穿着皮靴，身着皮甲，有的军队还穿着白色披风，头上缠着白布，有骑兵队，也有步兵队，队伍整齐，踏步有力。


    
阿拔斯的军队继承了倭马亚王朝的麦尔旺三世对军队改革的成果，放弃了拜占庭的军队分为前锋、后锋、中军、左翼、右翼的混合作战方式，而是采用大队制，大食人叫做库尔都斯，其实也就是独立军团制，一万人为一个军团，一个军团下设十个团，每团一千人，一团下面十连，一连百人，然后是二十人的队，五人的组，这样一共分为五级，每个军团皆是独立作战。


    
当然，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有效和敌军作战，而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辽阔的疆域。


    
随着鼓声加密，主将齐雅德出城了，他整理了一下头盔，目光冷漠地望着远方的隐隐可见的唐军大营，这一仗将是试探性的战役，唐军与大食军的战斗实力对比，就将在这一战中体现出来。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中长剑，一指唐军的军营，厉声喝道：“出战！”


    
两万七千人分为五个方阵，整齐地向十里外的唐军进军，俨如大地上的一幅巨大黑色地毯在起伏前进。


    
‘呜—’低沉地号角声划过了阴沉地天际。


    
……


    
（注：从钱伯斯地图上看到，阿拔斯王朝的主要银矿位于吐火罗北部，实际上离波悉山还有断距离，这里为了剧情需要，把产银地往北移动了。）

第244章 西曹之战


    
低沉地号角声响彻原野，无边无际的大食军如黑色的波浪，一浪一浪向东方涌动，长矛密集如林，杀气腾腾，巨大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两翼骑兵护卫着步兵，投矛手和粟特弓箭手位于最前，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向十里外的唐军杀去。


    
十里外，两万唐军也已整军完毕，布阵在一片平坦的旷野中，依然是在白水河之战中使用的偃月阵，和三千人时布兵一样，只是扩大了近十倍，形成了一个占地两里的巨大半月形阵型，步兵和弩兵集中在中间，两边是弧形的骑兵阵，外形虽然相视，但里面的实质却完全不同了，五千弩兵配备的是蹶张弩，这种弩需要用脚配合张弦，十分费劲，但射程却达二百四十步，有效杀伤距离更是在一百五十步，而在五千弩兵的中间更配备有床弩，经过来京城良匠的反复调试，这种床弩用绞弦发射，九寸长的铁箭放置在钢兜内，一发十矢，有效杀伤射程在五百步以上，一共是四百张床弩，用马匹拖拽，而骑兵则用角弓弩，有效杀伤距离在六十步，这样就形成了远、中、近三层打击，但在弩兵的前面，却是一排巨大的牛皮木棚，呈四十五度斜角摆放，牛皮上涂满了滑腻的油脂，这是为了防御大食军投石机的打击而专门制作。


    
唐军主将李光弼目光冷静地望着大食军从远方一步步走近，他心中充满了期待，指挥两万人协同作战，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为此，他对李庆安充满了感激，这种信任让他愿意用生命来为之效忠。


    
“将军，大食军没有投石机跟随！”眺望斗上传来了士兵的喊声。


    
李光弼立刻一挥手，令道：“撤下牛皮蓬！”


    
士兵们迅速将数十架牛皮蓬搬走了，这时大食军缓缓地停在两里之外，开始列兵布阵，并没有继续向前，对方的谨慎在李光弼的意料之中，事实上从几天前，他们便开始较量了，李光弼不围城，而大食军不出战，他们的想法是一致，都是要后发制人，企图要更全面的了解对方的底细，这次大食军出战了，但出战中又带有一种试探性进攻的犹豫，没有一种玉石俱焚的暴烈和果断，这种微妙的犹豫让李光弼意识到，对方的出战极可能是被迫，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一战，他就有七成的获胜把握，只是，对方只相隔两里距离，这离战场未免太近了一点。


    
大食军并没有全部投入进攻，毕竟这不是一场小规模的冲突，这是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是一场大战役来临之前彼此之间的摸底，这就注定了双方用兵的谨慎，齐雅德目光紧盯着唐军中的床弩，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武器，眼中充满了兴趣，他已猜到这必然是唐军厉害的远射武器。


    
齐雅德回头扫了一眼已准备就绪的士兵，果断下令道：“第一军团的一到三团，第二军团五、六团准备进攻！”


    
第一军团也是粟特人军团，这是用粟特人的步兵为主力，而呼罗珊军的两个骑兵团为侧翼掩护，这是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轰隆隆的鼓声骤然敲响，激动的战马喷着重重地响鼻，矛刺刷地端了起来，弯刀出鞘，大食军发动了，两千骑兵掩护着三千粟特人步兵，犹如从决口大堤中冲出的一股洪流，向唐军猛扑而去。


    
唐军依然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地，只有弓弩手慢慢地抬起了蹶张弩，以三十度斜角伸向空中，一共是五排弩手，每排之间相隔两步，他们将在对方一百五十步时发射，以五轮发射方式向对方袭击，床弩的射击士兵也举起了铁锤，准备一击发射，对方越来越近，高举的盾牌形成了一座黑色的盾墙，骑兵的步伐也并不快，跟随步兵，他们从左右保护着盾墙的两翼。


    
李光弼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对方只派五千人来做什么？难道是想让唐军分块吃掉吗？不可能，他们不会不知道唐军弓箭的犀利，却让这五千人来送命，李光弼隐隐意识到，对方的战术不会是那么简单，这时，敌军已经进入床弩的射程，唐军的战鼓缓缓敲响，这是在提醒决策者，床弩发射的时机到了，李光弼目光紧紧地盯着两里外的大食军主力，他一咬牙道：“床弩不准射击！”


    
床弩操作手的铁锤慢慢放下，四百架威力强大的床弩没有射击，敌军继续前进，已经三百步，这时，督率第一波冲击的大食将领大吼一声，“杀！”


    
五千军队陡然间加速了，他们疾速飞奔，向唐军大阵冲来，李光弼厉声下令道：“弓弩手准备射击！”


    
五千弓弩手刷将弩箭端起，冰冷的箭头对准席卷而来的大食军，弓弩手不断通过望山调整着射距。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射！”李光弼下达了射击的命令，第一轮一千支弩箭腾空而起，霎时飞影无踪，带着呼啸的风声扑进了敌群中，大食军奔速减缓，纷纷举盾相迎，一阵叮叮当当撞击声，中间夹杂着有人中箭的惨叫声，箭雨太密集，还是有数十人中箭射死，大食人新配的金属盾牌挡住了唐军的第一轮箭雨，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铺天盖地的箭雨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唐军以五轮射的办法，使弓箭保持着最密集的打击，大食军前进极为艰难，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近百人中箭阵亡的代价，他们也无法还击，固然是唐军的箭雨太密，使他们腾不出手，更重要是他们的弓箭远远不如唐军犀利，射程到不了那么远，短短三十步，唐军便像暴雨倾盆一般向大食军射出了十五轮箭，一万五千支箭的饱和打击，大食军也付出了近九百人的中箭伤亡。


    
在这种对意志和勇气的绝大考验之下，粟特人有点顶不住了，开始出现了乱象，就在这时，两千呼罗珊骑兵抛下了步兵，他们从后面绕出，用最快的速度向唐军阵地猛扑而去。


    
这一刻，俨如风云突变的刹那，后面的大食军主力发动了，号角声响彻天空，马蹄声如惊雷滚过原野，二万军奔腾而出，齐雅德挥动战刀，指着前方声嘶力竭大吼：“杀过去！”


    
唐军的床弩也在两千呼罗珊骑兵扑上来的瞬间发射了，铁锤挥下，四百架床弩同时发射，四千支九寸铁箭从钢兜中射出，带着一种开金裂石的力道，强劲地射向二千骑兵。


    
尽管呼罗珊骑兵的装备远胜于粟特人，他们身着坚韧的皮甲，普通刀剑难以砍透，手执长矛与坚盾，甚至他们的战马也披着铠甲，他们距唐军阵地只有百步之遥，一百步，对于冲刺力极强的大食战马，只须十秒钟便可冲过，可就是这短短的百步，却成了大食军的噩梦之源。


    
二千骑兵在四千支铁箭面前显得是那么苍薄、那么脆弱，一支铁箭洞穿了盾牌，直接穿透了大食士兵的胸膛，带着血和碎肉的箭破后背而出，又射穿了另一个士兵的腹部，二千骑兵人翻马仰，战马长嘶摔倒，口吐白沫死去，身下压着痛苦蠕动的士兵，按身体上汩汩冒血的洞，在死亡线上作最后的挣扎。


    
强劲的铁箭不仅射穿了骑兵，也给骑兵身后乱作一团的粟特士兵以最后的打击，刹那间，八百多人惨叫着倒地。


    
“天啊！”


    
远方的齐雅德看见了床弩的威力，他竟惊讶得失声叫了起来，当初侯梅德向他描述唐军弓箭之威时，他觉得侯梅德更多的是在推卸责任，但此刻，他亲眼看见了这令人恐惧的一幕，二千最精锐的呼罗珊骑兵在敌军一阵强劲的箭矢中死伤过半，短短百步，竟无一人能冲过去，最后的数百人也丧生在唐军铺天盖地的箭雨之中。


    
事隔几年后，唐军令人恐惧的弩箭威力仍然会让齐雅德从噩梦惊醒，战后，他不遗余力地在大食军中推广唐军的弩箭，渐渐地，阿拉伯人威力巨大的十字弓源于此形成，十字弓又成为了西方基督世界的噩梦，以至于西方绅士们打仗前都要先签署协议，不准使用阿拉伯人的十字弓。


    
唐军的床弩尽管威力巨大，但它也有一个明显的缺陷，就是上弦缓慢，尽管唐军发明了牛车绞弦，并曾在第一碎叶之战中投入使用，但还是赶不上大食军狂风席卷而来的速度。


    
波涛汹涌的大食骑兵已经冲到了两百步外，唐军弩兵的箭雨也铺天盖地射去，不断有人在飞驰中落马，但还是阻挡不住近一万五千名大食骑兵的迅猛冲击，他们挥刀战刀，高举盾牌，纵马疾奔，喊杀声响彻天地。


    
已经六十步了，这时弓骑兵万箭齐发，黑压压的箭雨遮蔽了天空，射入敌军骑兵队中，大食军死伤加大，但呼罗珊军毕竟是阿拔斯王朝的精锐，他们不惧箭矢，奋勇争先，唐军弩兵撤退的警戒线一般是二十步，但敌军骑兵太快，四十步时，弩兵便得到命令撤退了。


    
随着最后一轮弩箭射出，弓弩兵迅速撤退，床弩也被战马拖走，而这时，唐军对付骑兵最犀利的两千陌刀军出战了，两千名重甲陌刀军排成两排，两丈长的陌刀挥出，寒光闪闪。


    
关于陌刀军是否该在这次战斗中出战，曾在部署战役时，在唐军高层引起过争执，毕竟这不是决定胜负的大战，只是一场试探双方底细的战役，没必要过早的把实力暴露。


    
但主帅李庆安却力排众议，坚持陌刀军出战，命田珍来负责指挥这两千陌刀军。


    
陌刀军刚一出阵，便迎来了排山倒海般的大食骑兵冲锋过来，首先便是铺天盖地的短矛呼啸投来，锋利的短矛射不进陌刀军的重甲，他们紧密地排成了人墙，用一种集体的力量抵御大食军的第一波冲击。


    
“轰！”一声巨浪，如惊涛骇浪相击，气浪四散，几十名陌刀士兵被撞翻，但后排的陌刀手立刻补上，陌刀将田珍大吼一声，雪亮的大刀斜劈而下，将一名骑兵团长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血浆迸飞，内脏滚落，腥臭和血气扑鼻而来。


    
陌刀士兵们长刀翻飞，锋利无比的刀锋将士兵和战马砍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后面大食军将无数根短矛向陌刀军投刺而去，密如急雨，但这些锐利的短矛依然没有半点效果。


    
陌刀军的出战令齐雅德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唐军也有重甲步兵，个个高大威猛，那寒光闪闪的大刀似乎是骑兵的天敌，眼看自己的呼罗珊骑兵死伤惨重，他立刻下令：“第一军团骑兵攻击正面，第二军团骑兵从侧面进攻！”


    
急促的号角声传达了主将的命令，唐军的陌刀队改由粟特骑兵来对付，而呼罗珊骑兵则迎战唐军的八千骑兵，唐军的另外两千骑兵则护住了陌刀军的后背和两翼。


    
唐军一共二万人，其中骑兵有一万，弩兵五千，斥候军和跳荡军三千，再有就是两千陌刀军。


    
弩兵在撤回后转变为驻队军，用弓箭保护军队辎重和指挥中心，并在条件许可下，继续放箭支援骑兵和陌刀军的战斗，而斥候军和跳荡军散布两翼和外围，防止敌军偷袭或攻击侧翼。


    
这时，两军在两里长的战线上展开了鏖战，刀剑相击，长矛格斗，战马相交，惨叫声此起彼伏，大食将军侯梅德率一千骑兵从侧面绕过唐军的防御，企图偷袭唐军的指挥中心，但他们却被唐军跳荡军的拦截，跳荡军也就是刀盾军，他们护卫在外围，侯梅德的偷袭没有效果，弩兵密集的箭雨将他们射退。


    
李光弼在驻兵队中间，他仔细观察着大食军的作战特点，大食军完全不同于草原胡兵，他们纪律强，训练有素，作战勇猛，最大的优势就是战马速度快，但他们的装备不如唐军，铠甲、弓箭、横刀是唐军能够占据上风的保证。


    
然而大食军中的粟特人却明显要逊色得多，他们的七千骑兵竟然被二千陌刀军杀得节节败退，开始有溃败的趋向，粟特人这处软肋将成为大食军失败之源。


    
这一点齐雅德也发现了，他也达到了目的，试探出了唐军的战斗力和作战特点，这支军队士气高涨，装备精良，和他们一样训练有素，这些，他都亲眼目睹了。


    
眼看粟特人被砍瓜切菜般地杀掉一半，败局已定，他便知道，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齐雅德立刻下令，“收兵！”


    
‘呜——’收兵的号角声吹响了，大食军如潮水般地退下，由来赶来支援的七千步兵押后，骑兵在两边护卫，开始缓缓地向东曹都城撤退，唐军追赶一阵，用弓箭射击大食军的撤退，但步兵皆手执大盾，弓箭的效果不大，这时，唐军阵营一片锣响，唐军也收兵了。


    
随着大食军渐渐走远，唐军中的三百名女护兵们开始忙碌起来，迅速给受伤的唐军简单止血包扎，让士兵们用担架将伤兵抬进大营，对一些唐军重伤兵进行紧急抢救。


    
这场战斗虽是试探性的战斗，但大食军却死伤惨重，近一万人死伤，大部分是死伤在弓箭之下，唐军俘获了三千伤兵，而唐军也有近一千伤亡。


    
两个时辰后，李庆安的一万援军缓缓赶到大营，这时，唐军的兵力达到了近三万。


    
“末将李光弼参见大将军！”


    
李光弼迎到李庆安马前，半跪行了一礼。


    
李庆安下马，将他扶起来笑道：“这次光弼击败了齐雅德，给高仙芝报了一箭之仇，我定当禀报朝廷，给将军以重赏。”


    
李光弼心中感动，连忙道：“末将不敢抢大帅部署之功，这场战役能获胜，是大帅调兵有方，是将士们舍生忘死，末将毫末之功，不值一提。”


    
李庆安笑了笑，道：“以功论赏历来是安西军的传统，若不如此，哪来今天的李庆安，我自有分寸。”


    
他又看了看天色，已经到黄昏了，便道：“这次我带来重型攻城器，先休息一晚，做好攻城准备，明天开始攻城。”


    
他话音刚落，东曹都城方向飞驰来了几名斥候，李庆安见他们奔驰颇急，不由一怔，出什么事了？几名斥候奔至李庆安身边，翻身下马禀报道：“禀报大将军，东曹都城内火光冲天，似乎发生了内乱。”


    
李庆安立刻转身跑上了眺望塔，搭手帘向东曹城方向眺望，他目力极好，隐隐看见了城内是有黑烟在升腾。


    
“传我的命令，一万骑兵立刻赶往东曹城！”


    
李庆安带来的一万骑兵马不停蹄地向东曹城奔去，东曹城内确实发生了内乱，齐雅德败军返城，但和他一起出征的两千东曹士兵却全军覆没，士兵家属哀痛之极，纷纷闹事，便引发了东曹国人对大食摧毁他们宗教的严重不满，从闹事演变成了起义，东曹国人纷纷拿起武器走上街头，他们冲击城门，焚毁大食人的商铺，杀死街上的巡哨。


    
齐雅德见情况严重，而唐军援兵又到，他便立刻决定撤离东曹，返回撒马尔罕。


    
李庆安的军队抵达东曹城时，齐雅德已经撤离半个时辰了，城门大开，数以万计的东曹人出城迎接，他们端着面饼清水慰问唐军，呼喊着阿胡拉马兹主神的名字，激动万分，以极大的热情欢迎唐军入城。


    
李庆安骑马进入了第二座粟特国的都城，这时，东曹副王设阿忽上前跪下道：“奴东曹副王设阿忽欢迎大唐天兵入城，我愿誓死效忠大唐天可汗陛下。”


    
“你们正王苏提那呢？他怎么不来迎接我？”李庆安冷冷问道。


    
“回禀大将军，苏提那自知罪孽深重，他跟随大食人一齐逃跑了，还带着他的妻女，王宫已经没人。”


    
李庆安重重哼了一声，“跑了？倒是便宜他了。”


    
他马鞭一指设阿忽，命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东曹国王，你给我立即稳住城内的局势。”

第245章 北城失守


    
“轰！”地一声巨响，一扇铁门被粗大的巨木猛烈撞击，铁门痛苦地晃动着，摇摇欲坠，城上的大食士兵发一声大喊，拉弓向城下的射去，箭如雨发，几十名衣衫褴褛的奴隶惨叫着中箭倒下，但又有更多的奴隶接手上来，他们用木板作盾牌，抵御着城上的射箭。


    
银城是波悉山脚下的一座中等城池，由大食人在开元二十年修建，它是大食人控制波悉山十几座银矿的老巢，有大食驻兵一千余人，这里面储存着大量的白银和粮食，十几年过去了，它给大食倭马亚王朝输去了不计其数的财富。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抗争，此刻，波悉山的各个矿山都爆发了奴隶们起义的浪潮。


    
这一切都来自于三百名唐军的鼓动，他们鼓动饱受奴役的奴隶们，告诉他们，唐军来河中就是要恢复他们的自由，恢复他们的信仰，现在唐军已经击败了大食军，他们都将重回自己的家乡，与亲人团聚。


    
银山的奴隶大都是被大食人从自粟特、吐火罗抓来的袄教信徒，他们在波悉山挖矿已经有五六年，干着沉重的体力活，吃着最粗糙的食物，日晒雨淋，棍打鞭抽，饱受折磨，他们无数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在身边死去，看着他们用泥土塑成的阿胡拉马兹像被砸碎，这一刻，怒火在他们心中燃烧，波悉山北面十几个银矿的五万名奴隶都先后爆发了起义。


    
他们用铁镐、用木棍、用铁链，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进行抗争，在各银矿监工的三千多大食军被打得抱头鼠窜，很多人被愤怒的奴隶打死，武器被夺走、帐篷被焚毁、名册被撕碎，他们逃往银城躲避，但很快，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奴隶们包围了银城，他们要粮食，他们要返回自己的家乡。


    
黑压压的五万奴隶犹如愤怒的蚁群，将银城包围得水泄不通，三百名唐军斥候骑马在其中奔驰，指挥着奴隶们攻城。


    
但秦海阳心中却充满了忧虑，他感觉这些奴隶的暴动要失控了，是的，他们受到了太多的压迫，他们心中有太多的憋屈，一旦他们的压迫被释放，他们心中的憋屈爆发，那他们就会做出损害唐军利益的事情，他们会把城中储存的白银和黄金一抢而空，那样他秦海阳升官发财的机会就没有了。


    
但他知道，还有一个人能控制住局面，秦海阳纵马冲到在这些奴隶中最有威望的一名沃教长老面前，此人叫巴鲁米，他是史国沃教大长老之子，被抓时也曾身强力壮，一晃近二十年过去，他也成为了一个老人，他在银矿继承了父亲的事业，成为银矿五万奴隶秘密崇拜的袄教长老。


    
“巴鲁米，你要让他们杀死大食人，仓库的物资不要哄抢，我会给大家平均分配。”


    
巴鲁米坐在一块木板上，六名信徒抬着他，他的腿在十年前的一次逃亡中被大食人打断，从此站不起来。


    
巴鲁米低着头，半晌才徐徐道：“你让他们帮你打死大食人，却又不给他们一点好处，谁愿意干？”


    
“那好，你告诉所有人，打死一个大食人，赏一斤白银，双份粮食，大食人身上的东西都归他。”


    
“每个人都要给一斤白银，这是他们长年累月的劳动成果，是他们应得的，打死大食人者，给双份！”


    
“他娘的，心够狠！”


    
秦海阳用汉语骂了一句，重重吐了一口唾沫道：“好吧！我答应你。”


    
巴鲁米一挥手，他的信徒将他抬上一座高台，这时，无数双眼睛向他望来，他伸开双手轻轻一摆，城外顿时安静下来。


    
“我的弟子们！”


    
他的声音很嘹亮、清晰，被风传得很远。


    
“今天是阿胡拉马兹主神解放我们的日子，我们要杀死侮辱我们主神的大食人，但城内的物资我们首先要用来敬奉我们的主神，在我们举行敬奉仪式后，我将按主神的意志，将光明带给每一个人。”


    
“他娘的，真有一套！”秦海阳低声骂道。


    
“我的弟子们，让我们用神的名义，攻破这扇大门，杀死所有的大食人。”


    
“杀死他们！”


    
五万奴隶怒吼起来，怒吼声响彻天地，巴鲁米一指城门，“去吧！砸碎它。”


    
五万人如波涛起伏，向城门汹涌而去，近千人抱住巨大的撞木，再一次向城门撞去，‘轰！’地一声巨响，城门剧烈的晃动，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一、二、三！”


    
巨木再一次猛烈地撞击城门，破旧的城门再也支持不住，轰然被撞开了，数以千计的奴隶冲进城内，大食士兵四散奔逃，两百名早已准备好的唐军纵马跟随着奴隶们冲了进去，秦海阳大声叫喊：“快！抢占银库。”


    
唐军们一阵风似的向城池深处奔去，他们已经事先打探好，银库在城池最里面，是一座白色的巨大建筑，唐军远远便看见了那座醒目的白色建筑，他们风驰电掣般疾冲而去。


    
几乎所有的大食军都上城防御去了，银库前只剩下二、三十名守军，两百名唐军飞驰而来，人未到、箭先至，箭势如流星，霎时间便将二十几名逃跑的守军射死。


    
几名大食军跪在地上求饶，唐军冲上去挥刀便砍，秦海阳急得大喊一声：“留他们一命！”


    
这才保住了几名战俘的性命，秦海阳翻身下马，战刀指着其人一人的额头，用不太熟练的粟特语喝道：“打开银库！”


    
几名大食人战战兢兢地取出钥匙，打开了库房，随着沉重的铁门被吱吱嘎嘎地推开，里面竟还有一座用巨石砌成的石屋，牢固异常，这才是大食人放置金银的地方。


    
有一扇铁门被打开了，一道光线照进了黑漆漆的石屋，石屋内占地约两亩地大小，但一半都空着，另一半堆放着成箱的粗银锭，大食人是按照一定规格铸造这些银锭，每一块银锭都重约五十斤。


    
银锭堆放如小山一般，一箱二十块，也就是一千斤，而银库中大约有三百箱，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十万斤，这就是大食人准备运走的第三批银锭了，第二批被唐军沉入了密水。


    
按五万奴隶每人分一斤，而还有二十五万斤，这么多银子，足以让他秦海阳升为都尉了。


    
秦海阳不由心花怒放，这时远远地传来了喧闹叫喊声，有无数人向这边跑来，秦海阳立刻下令：“将金银库锁死，不准任何人进来！”


    
……


    
就在唐军占领东曹国都城的同一天，唐军三百名斥候军成功地鼓动奴隶造反，夺取了银城，四天后，荔非元礼率五千唐军进驻银城，至此，大食人这座最大的银矿被唐军占领。


    
……


    
撒马尔罕，大食军在东曹国初战不利的战报送到了阿布·穆斯林的面前，他并没有暴跳如雷，相反，这次失败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只派了三万人赴东曹国，其中还有一万粟特人的军队，而他精锐的呼罗珊军，齐雅德带回来了一万五千人，符合他的预期。


    
自从十天前曼苏尔返回大马士革后，穆斯林便完全掌握对唐朝战役的决策权，为了打赢这场对唐朝的战役，穆斯林做出了周密的策划，甚至不惜以东曹国为诱饵，引唐军上钩。


    
现在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就要看哈立德的表现了，穆斯林站在地图前，阴冷的目光凝视着地图上那座北方小城，拿下它，便可以同时扼制住碎叶和塔什干的脖子。


    
阿布·穆斯林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自言自语道：“巴尔马克家族的第一继承人，你会让我失望吗？”


    
……


    
夜空一片晴朗，映着月色的白水河成一条弧线，向东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河流两旁是狭长的、一望无际的森林，隐没在烟霭中，这里是费尔干盆地内一处地势低缓的河谷，气候要比拓枝城温暖得多，它得益于肯特山替它挡住了北方的寒流。


    
河谷两岸分布着大片脂香四溢的冷杉、雪松和柏树，间有宽宽的林中空地，空地中长满了灌木丛，灌木丛中不知名的浆果已经熟透，鲜艳欲滴。


    
就在这人迹罕至的河谷上游有一座不大的城堡，叫做白水城，这里是拓枝城北去怛罗斯城的必经之地，是商人们重要的行脚休息之所，它的意义就在于此，没有什么重大的战略意义，因此城中驻军不多，只有一个营，五百唐军驻防。


    
城中本身人口也不多，只有三四百户人，石国的副王屈勒便落魄于此。


    
这天晚上，一支约三千人组成的大食骑兵队慢慢地逼近了白水城，但他们行军并不隐秘，白水城附近的烽火台立刻发现了他们，烽火台上顿时三条火焰冲天，炽亮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耀眼，这是大队敌军来袭的警报，紧接着白水城上警报钟声大作，同样的火焰升腾，很快，白水城北方肯特山的烽火台也点燃了，烽火台一个个地将警报传向怛罗斯城。


    
白水城相对拓枝城要更靠近怛罗斯城，它距离怛罗斯城仅两百余里，半个时辰后，白水城烽火台传来的求救警报便传到了怛罗斯城。


    
此刻怛罗斯城已经增兵到了五千，怛罗斯城的地位极为重要，向、东沿千泉山北麓经俱兰城和阿史不来城，便可抵达碎叶，相距约七百里，向北是去拜占庭的著名商道，北方突厥人南下，越过千泉山后，首先便到怛罗斯城，它实际上是突厥人南下要道的咽喉。


    
正是它有这样重要的战略地位，李庆安也极为重视，从最初的二千守军慢慢增加到了五千人，但李庆安在处理白水城的地位时，也犯了一个防御点上的错误，由于白水城距离怛罗斯较近，考虑到怛罗斯城和白水城的历史渊源，并可以互为犄角，李庆安便将白水城划为怛罗斯城的附属城。


    
但正是这个隶属关系，使怛罗城对白水城有了一份责任，这份责任又演变成了一个防守漏洞，白水城的求救烽火传来，大将白孝节立刻率三千军连夜赶赴白水城支援。


    
夜色在不安中慢慢地消退了，一轮火红的朝阳在东方千泉山顶冉冉升起，将万丈霞光投向广袤的大地，怛罗斯城的守军依然和往常一样在城头上巡逻。


    
守军们望着西方隐隐有冲天的黑烟，那是二十里外一座烽火台的报警，但守军们并不在意，显然，那是白水城的求救警报还没有消散，昨夜的烽火台燃了一夜，士兵们都有点倦怠了。


    
忽然，一名士兵惊叫起来，他指着西方大声叫喊：“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城头上的士兵们一起向西方望去，他们的心顿时冰冷了，只见数里之外，一条长长的黑线出现在草原尽头，正迅速向这边逼近。


    
“是大食军！”


    
有人大喊一声，警报钟声当当敲响，唐军们纷纷冲上城头，他们所有人都惊呆了。


    
数里之外，铺天盖地的大食军主力正浩浩荡荡，向怛罗斯城开来，俨如黑色的大浪，一浪接着一浪，足足有三万人之多，他们中间夹杂着身躯庞大的投石机，巨大木轮子在草原上隆隆滚动。


    
在队伍的前方，阿拔斯帝国的大将哈立德·巴尔马克目光阴鹜地注视着远方的怛罗斯城，三万大军攻打这座小城，根本就不需要夜袭白水城，调虎离山，他的人海就足以将这座城池淹没。


    
哈立德·巴尔马克是波斯名门巴尔马克家族的长子，他们是波斯皇族的后裔，拥有最高贵的血统，他曾经也是阿布·穆斯林的爱将，不过现在不是了，原因是他是什叶教派信徒，阿布·穆斯林对河中什叶教的残酷镇压，激起了哈立德的不满，他改为投靠了曼苏尔，由于曼苏尔回大马士革前和穆斯林达成了妥协，穆斯林可以调动他的军队，穆斯林便命哈立德率三万叙利亚军偷袭怛罗斯城。


    
尽管哈立德对穆斯林心中不满，但他也非常佩服穆斯林的谋略，用东曹国吸引唐军主力南下，并令齐雅德牵制住唐军，而命自己沿着锡尔河（即药杀河）北上，在怛罗斯以西渡河，夺取怛罗斯城，兵锋直指碎叶，这样，就令唐军处于被动之中。


    
哈立德战刀一挥，厉声大喊道：“前进，拿下怛罗斯！”


    
……


    
大食军主力北上，怛罗斯城失守、守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在两天后传到了东曹国都城，此时的唐军正在备战撒马尔罕，怛罗斯城失守让每一个唐军将领都震惊不已，尤其大将白孝节在回援时遇到伏击，不幸阵亡，让唐军将领们哀伤不已。


    
李嗣业和李光弼不约而同来到了李庆安的大帐前。


    
“大将军把自己关在大帐中，谁也不见。”李光弼先来一步，他叹了口气道。


    
李嗣业点点头，道：“我们应该劝劝他，情况还没有那么糟，还可以挽回。”


    
“让他安静一下吧！让他好好想一想。”李光弼能理解李庆安此时的心情。


    
大帐里，李庆安坐在沙盘前怔怔望着怛罗斯，怛罗斯城的失守令他处于了战略被动，白孝节的阵亡更令他心中痛彻难安，这是他的责任，他轻敌了，从夺取碎叶至今他都一帆风顺，以至于他小瞧了阿布·穆斯林，以为他现在的种种表现不佳，是因为和曼苏尔的关系恶劣。


    
但他却忘了，阿布·穆斯林可是曾将高仙芝杀得大败，就是这么一个厉害角色，他居然轻敌了，居然想着一举拿下撒马尔罕。


    
李庆安到现在才明白，他其实一直就在阿布·穆斯林的算计之中，用齐雅德的三万军牵制住他，他却暗派主力北上，一举夺取了怛罗斯城，以一个无用的东曹小国换取了他的战略之地。


    
李庆安不由叹了口气，轻敌的代价竟是如此沉重，他目光向帐外一瞥，看见李光弼和李嗣业正站在帐外，便道：“让他们两人进来吧！”


    
帐帘一掀，李光弼和李嗣业走了进来，他们互相看了看，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李庆安微微一笑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是一个人关在帐中难受？”


    
李嗣业挠挠后脑勺，笑道：“我们就害怕大将军受此打击而失去信心。”


    
“失去信心？”


    
李庆安冷笑了一声道：“我为什么会失去信心？”


    
他背着手在大帐中走了几步，回头对二人道：“我承认是我轻敌了，是我小瞧了穆斯林，我也知道怛罗斯城一失，大食人便抢到了制高点，从而掌握了整个战役的主动，但我就会因此失去信心吗？如果是这样，后面的仗还打什么？”


    
这时，李光弼笑道：“其实就算东曹国之战是敌军的诱敌之计，但他们的代价也很惨烈，尤其是银城的损失，估计穆斯林都无法向他们的哈里发交代。”


    
李庆安点点头，“夺取银城之事，我要重赏那三百斥候军，尤其是秦海阳，此人虽然有前科，但他是个人才，还给安西抢到了七十万斤银子，这是不世之功，我将提升他为中郎将。”


    
说到这，他又对李光弼道：“我留一万军给你，你不要管东曹国的死活，你要替我将银城守住，还要尽快把沉入河底的银子捞出来，如果银城实在守不住你也可以放弃，但无论如何，你要把银子全部给我平安运回安西，你尤其要防止吐火罗的大食军截断你的后路。”


    
李光弼躬身道：“大将军放心，我立刻就着手此事。”


    
这时荔非元礼也走了进来，李庆安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任务交给你。”


    
荔非元礼一拱手，“请大将军吩咐！”


    
李庆安想了想便道：“银城那五万奴隶暂时不要放他们回去，你要想办法带他们先去碎叶，从他们中间挑选精壮进行训练，你要告诉他们，将来粟特九国就是他们的天下。”


    
“末将遵令！”


    
李庆安将后事安排好了，便对李嗣业道：“接下来我们就赶回拓枝城，准备迎战阿布·穆斯林的主力。”


    
这时，大帐外一名亲兵禀报：“大将军，大营外有一名道士求见，他说他是从长安而来。”

第246章 帝国公主


    
唐军的大营外面站着一名年轻的道士，年约二十七八岁，他额头很宽广，目光明亮，身着一袭白色的道服，头戴道冠，手执一柄拂尘，表情十分平静。


    
几名守营门的唐军士兵都惊讶地望着他，如果是中原，这种道士满街都是，可这里是离长安万里的东曹国，连汉人都看不见一个，不用说道士了。


    
这时，唐军的军营开始传出命令，准备拔营回归了，军营内一片忙碌，李庆安在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走了出来，年轻道士似乎认识李庆安，他拂尘一摆，立刻上前行礼：“无量天尊，小道李泌见过李大将军。”


    
‘李泌？’


    
李庆安有些愣住了，哪个李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名道士，只觉他眉眼间是有几分眼熟，便问道：“你曾是朝官吗？”


    
“贫道曾在东宫就职，在东宫见过李大将军。”


    
“原来是你？”


    
李庆安忽然想起来了，他确实是在东宫见过此人，是太子李亨的东宫翰林供奉，李庆安的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呵呵笑道：“原来是故人，他乡能遇故人，这可是人生四喜之一，快请帐内叙话。”


    
李庆安热情地将李泌请进了大帐，进大帐坐下，他又命亲兵倒了两杯茶，这才笑道：“先生好好的东宫官员不当，怎么出家为道了？”


    
李泌喝了一口热茶叹道：“杨国忠不容于我，几次向圣上进谗言，说我误导前太子，圣上免了我供奉之职，我便出家为道，四海云游，今日来到将军处。”


    
李泌其人，李庆安也知道一点，历史上号称布衣相国，历经中唐四代帝王，几度出家，又几度入朝，曾挽大唐于危难，进则吞食天地，退如闲云野鹤，就这么一个旷世高人，居然云游到自己这里来了，要知道，唐僧取经都还没有到这么远过，他不在终南山下修行，跑到自己这里来，会是云游吗？


    
李庆安也不点破他，便笑道：“先生觉得西域风貌如何？”


    
“异国风情，不过多了几分暴戾之气，让人难以定心细看。”


    
李泌轻轻叹息一声，又对李庆安笑道：“刚才进军营，见士兵们都在收拾行装，可是要返回石国？”


    
“先生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我在俱战提渡河时听说大食军已占领怛罗斯城，唐军后方危机，所以将军不得不撤回，可是这样？”


    
李泌的话说得有点直白，确切点说是有点刻薄了，李庆安的脸当时便沉了下来，淡淡道：“先生有什么高见吗？”


    
口中说指教，李庆安却没有半点请教的意思，李泌在历史上利害固然不假，但那必须是对情况的了解和熟悉，才有发言权，他初到西域，可能连大食军的影子都没见过，又有什么资格对西域战役指手画脚，他慢慢喝着茶，想听听这个李泌有什么‘高见’，若他真的对西域战局信口开河一番，不用说，茶杯一盖，送客！


    
李泌仿佛没有看见李庆安的脸色，他拂尘一甩，不慌不忙道：“贫道刚才中原来，对西域局势哪有什么见解，我说将军要退兵，也是从渡我过河的稍公那里得知，不过……”


    
李泌的自谦让李庆安对他有了一点好感，便点点头笑道：“不过什么，先生请继续说。”


    
“不过大食偷袭怛罗斯城还是明枪，但大将军更要防备的是朝廷的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李庆安的眼睛不由眯了起来，道：“什么暗箭，先生能说明白一点吗？”


    
“我想问问大将军，大将军现在手下一共有多少兵力？”


    
“这个……”李庆安想了想便道：“大约有十万兵力左右吧！”


    
“十万军队，大将军有没有想过，我大唐的各大节度使中，又有哪一个节度使兵力能超过安西？不过兵力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先生请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泌注视着李庆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重要是大将军已经不需要朝廷给养了，十万人的军队，居然能做到粮食自给，大将军想过没有，圣上会是什么想法？”


    
“圣上能有什么想法，可以减轻朝廷的负担，何乐而不为？”李庆安微微笑道。


    
李泌是历史上的名人不假，但历史因他李庆安的闯入已经改变了多少？太子李亨历史上没有被废过，但现在被废了，李泌呢？他现在已经不是东宫的翰林供奉了，据他所说，是被杨国忠进了谗言所免，可事实到底是怎样，他李庆安也并不知道，如果李泌已经投靠了杨国忠，是来套他口风的呢？他会因这个李泌是历史名人就以诚相待吗？


    
李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苦笑一声道：“一路风雨兼程奔波万里，从夏天走到了秋天，大将军就给我一个‘何乐而不为’吗？”


    
“那先生真是来云游吗？”


    
大帐里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李泌叹了一口气，从身上取出一封信，放在李庆安面前道：“这是前太子给我写的一封举荐信，推荐我来将军这里效力。”


    
李庆安接过信，拆开看了看，确实是李亨的手笔，写于两月之前，信中的意思很简单，杨国忠开始对东宫的中下级官员进行清洗，李泌是个难得的人才，希望李庆安能好好用他，李庆安看完信，瞥了一眼李泌，忽然呵呵笑道：“先生早点拿出来不就行了吗？还要绕这么大个弯子，我还真以为先生是来云游的，要有志在河中地区推广我大唐的道教呢！”


    
他伸手拾起李泌的行李，回头对亲兵令道：“快去给先生准备一个帐篷，伺候沐浴清洗。”


    
李泌一怔，“唐军不是要撤回石国吗？”


    
李庆安一挥手笑道：“撤回石国不假，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同时走，而是分批走，先生尽管去休息，明天和我一起出发。”


    
……


    
由于唐军在怛罗斯的失利，唐军在一场深秋的雨雾中开始向石国撤军了，与此同时，撒马尔罕的阿布·穆斯林也开始向怛罗斯增兵，第一批援军一万五千名呼罗珊士兵沿锡尔河西岸北上，第二批约四万粟特士兵开始集结，也将在数天向怛罗斯进军，近万匹骆驼满载着大食军的军用物资，浩浩荡荡开向怛罗斯城。


    
随着大食军在怛罗斯集结，唐军也开始了在拓枝城的集结，除一万唐军留在波悉山银城一带运银外，其余唐军全部返回拓枝城，另外李庆安又令留守北庭的一万五千天威军精锐进军碎叶，与此同时，留守碎叶的一万五千唐军也在段秀实的率领下赶赴石国。


    
至此，包括石国的两万军在内，唐军在拓枝城的集结已经达到了七万人，另外石国和宁远国两国也开始全面动员，他们几乎拿出了所有的粮食和物资支援唐军，大量的工匠和人力被征用。


    
历史在这里有着惊人的相似，历史上的怛罗斯之战，唐军也是七万人，不同的是唐军没有跋涉七百里，从碎叶出发，而是直接从石国拓枝城北上。


    
双方的调兵都在源源不断进行，这是一场势在必打的大战，它的胜负直接关系着唐王朝和阿拔斯王朝在河中地区的切身利益，十月初，唐军五万大军抵达了怛罗斯城以南三十里的草原上，并在那里扎下了营盘。


    
……


    
大马士革王宫里飘荡着一阵妖异的歌声：‘黄金象牙宫殿住着英武的君王，疆域万里，奴仆万千，最美的女人从各地来到，拜倒在伟大的哈里发脚下，甘心献出她们的贞操……’


    
在妖异的歌声中，俱兰公主被十几名侍卫带领，缓缓走进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在黄金和象牙雕成的王座上，阿拔斯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光明之眼，这块奇异的红宝石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一团火焰般的光芒，火焰越烧越旺，仿佛宝石中有一个黑色的世界。


    
这就是波斯拜火教四大圣物之一的光明之眼了，阿拔斯只看了几眼，他的好奇心满足了，兴致也渐渐地淡去，相反，在殿下站着这个美貌的白衣女子却让他有了兴趣，听说她是撒马尔罕神庙十二圣女之一，听说还是塔什干的公主。


    
“你叫什么名字？”阿拔斯温和地问道。


    
俱兰脸色冰冷，一句话也没有说，旁边的曼苏尔恼怒地瞪了她一眼，连忙道：“哈里发陛下，她叫依莱·俱兰，是石国正王之女，今年二十岁。”


    
“俱兰！”


    
阿拔斯走下金座，围着俱兰仔细打量了一圈，点点头笑道：“名字很美，人也非常秀丽。”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道：“我既为阿拔斯帝国哈里发，按照地域平衡的原则，我要在埃及、西拔牙、波斯、亚美尼亚、信德以及粟特各娶一名贵族之女为妃，现在各地的妃子我都有了，唯独差一名粟特贵族少女，在我看来，你就是粟特最美的宝石，你就是这个粟特妃子。”


    
妖异的歌声再次响起：‘哈里发的女人千千万，个个美貌妖艳，谁有机会得到他的青睐？听！他深情的声音在响起，幸福即将降临在你身上……’


    
“你做梦！”


    
俱兰的声音坚决而果断，打断了妖异的歌声：“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嫁给你。”


    
“大胆！”


    
曼苏尔怒斥她道：“哈里发陛下是何等高贵，你一个小国异族女子，也配嫁给哈里发陛下吗？这不仅是你的荣耀，更是你们粟特人的荣耀，你感恩吧！”


    
阿拔斯一摆手，止住了曼苏尔的咆哮，他望着俱兰淡淡一笑道：“你不要以为我是看上你了，天下之大，还没有我能看上的女人，这是因为我是河中之主，我必须要娶一个粟特女子，以维持帝国的疆域平衡，你好好想一想吧！我相信你会接受这份荣耀，另外，我从来不会娶异教徒为妻，在我娶你之前，你必须皈依伊斯兰教。”


    
俱兰冷笑一声道：“你是痴心妄想，我是光明圣女，我怎么会背叛阿胡拉马兹主神信奉你们的宗教。”


    
“这就不由你了。”


    
阿拔斯轻轻一摆手道：“带她进内宫，好好看管她！”


    
上来几名宫女要带俱兰下去，阿拔斯又叫住了她，微微笑道：“从现在开始，每天我会处死一百名粟特袄教徒，你十天不答应，我就处死一千人，你一年不答应，我就处死三万六千人，一直到你答应为止。”


    
‘哈里发的怒火让大地颤抖，让天空哭泣，听！悲戚哭声在向你祈求，悔悟吧！无知的女人，黑暗即将降临。’


    
在断断续续妖异的歌声中，俱兰头也不回地向宫殿深处走去。


    
……


    
乌云低垂，北风呼啸，在一片广袤的平原上，轰隆隆的战鼓声敲响了，一万叙利亚步兵军团手执巨盾和长矛，正缓缓向唐军阵地逼近，密集的盾牌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士兵的身子，这时，唐军的弓箭发挥不出作用了，在步兵身后不远，则是两万叙利亚骑兵，他们大马士革弯刀，手执长矛，骑着雄壮的阿拉伯马，紧紧跟随着步兵军团。


    
这是叙利亚军队对唐军发起地第一次进攻，在三里外，阿布·穆斯林则率领数万军队整军待发，在他们对面，五万唐军列阵已待，步兵、骑兵、弓弩兵、陌刀军依次排列。


    
李庆安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叙利亚步兵军团的逼近，已经只相距三百步了，他一挥战刀令道：“第一骑兵卫迎战！”


    
如冰山裂开，左翼的一万骑兵在大将荔非元礼的率领下，向叙利亚步兵猛扑而去。


    
马蹄声如雷，战刀挥舞，矛尖在空中闪着寒光，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去，霎时间便冲进了步兵营，唐军骑兵如暴烈的猛兽，在步兵营横冲直撞，战刀劈过，血喷如箭，南霁云长枪舞动，如梨花翻飞，直杀透一条血路，在他身旁伏尸体累累。


    
就在唐军骑兵冲进步兵营的同时，唐军的第二、第三骑兵卫和叙利亚军两个军团一齐发动了，对付骑兵，唐军骑兵使用了弓弩，一时间箭如密雨，铺天盖地向骑兵群射去，射得大食骑兵一片人仰马翻。


    
但叙利亚军的战马极快，几个冲锋便杀进了唐军骑兵队中，两军的骑兵在广袤的平原展开了血腥厮杀。


    
这时，阿布·穆斯林见唐军的弓箭已经难以发挥威力，便冷笑一声，喝令道：“马其顿方阵出战！”


    
一片低沉的号角声在原野上响起，大食军中马其顿军团出战了，这是一支标准的马其顿重步兵，由八千一百九十二人组成，由六十四名甲兵组成一个排，一百二十八人组成一个连，二百五十六人组成一个营，一千零二十四人组成一个团，四千零九十六人组成一个师，一个师便形成了一座方阵，但大食军的马其顿方阵全部是由两个师的重步兵组成，没有轻盾军和骑兵，而是由三支单独的骑兵维护侧翼和后方。


    
两座方阵像两幅巨大的地毯，在平原上起伏前进，每一名重步兵一手执圆盾，而另一手则拿一根四丈长的矛，这是大将齐雅德在呼罗珊训练了大半年而练出的一支步兵劲旅，原本是准备用来对付倭马亚王朝的埃及骑兵，却没想到最后的对手却是唐军。


    
马其顿方阵以坚固的密集队形跑步向前推进，就象一把攻城锤猛烈冲击唐军的阵地。


    
“陌刀军上！”


    
主帅李庆安一声令下，唐军的战鼓如雷，响彻震天，五千陌刀军出战了，这是安西和北庭唐军的重步兵，陌刀大将李嗣业长刀一划，厉声喝道：“儿郎们，让大食人见识一下唐军重甲步兵的厉害！”


    
五千唐军陌刀兵排列如墙，一步一步，脚步稳如泰山，杀气凌烈，迎着冲来的马其顿方阵杀去，两支重步兵在刹那间相撞了，俨如两道惊涛骇浪在暴风雨中相撞，陌刀劈成了血路，长矛撞开了铁墙，坚固无比的陌刀军铁墙层层推进，陌刀挥舞，锋利的刀刃劈开了马其顿方阵的防御，人头横飞，肢体遍地，长矛在雪亮的刀锋下纷纷被砍断，但方阵强劲的冲击力也不断掀翻陌刀士兵，一批士兵倒下，另一批士兵立刻补充上来，两支重甲步兵裹夹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唐军骑兵也发现了马其顿方阵的弱点，从他们两侧进攻，但大食骑兵却死死护卫着两翼，一连几次冲击，唐军始终无法冲开密集的防御骑兵。


    
从高空望去，在漫长的战线上，唐军和大食军混战在一起，骑兵的血腥厮杀，唐军骑兵在步兵阵中的肆意冲击，重步兵的鏖战，尽管大食军的人数要超过唐军，但唐军凭借着精良的装备，与大食军杀得难解难分，且略占上方。


    
就在这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天宝十年的第一场雪悄然来临了，雪越下越密，如无数的鹅毛在天空飞舞，渐渐地，将两支军队染成了白色。

第247章 历史岔道


    
长长的一声声惨叫，划破了宁静的清晨，俱兰翻身从床上起来，快步走到窗前，俱兰被关押在王宫内的一座高塔上，高塔紧靠大马士革的一个广场，每天上午广场上都会发生一幕惨绝人寰之事，一百名信奉袄教的粟特人被杀死。


    
已经七天了，每天都会有一百人被押来杀死，他们中有波斯和吐火罗的奴隶，但更多是粟特的普通平民，他们没有触犯什么罪行，仅仅是因为阿拔斯的一个决定，阿拔斯要从精神上征服来自撒马尔罕神庙的圣女，征服这个来自石国的公主，俱兰缓缓走到窗前，一连七天的杀戮，使她已经不敢再看那血腥的一幕，然而，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前，愤怒地目睹阿拔斯的暴行。


    
从她的窗子，可以远远看见广场上的情形，已经有数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这时，俱兰看到了让她心碎的一幕，一个孩子，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女孩，她是那么瘦小，仿佛一株柔嫩的小草，正呆呆地望着刽子手提刀向他走来，那无助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抱着木桩不停地向后躲闪，但她还是被刽子手如小鸡一般拎了出来。


    
“不！”


    
俱兰再也克制不住内心那沸腾的悲愤，抓着铁栅栏嘶声大喊：“你们快住手！”


    
“暂停！”


    
领头的大食军官喊住了屠刀，刀在小女孩头上停住了，大食军官抬头看了看高塔，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塔楼上，俱兰痛苦得闭上眼睛，良久，她慢慢睁开眼，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所有被杀死的人都被拖走，那个小女孩也不见了，广场上流满一滩滩血迹，巨大的悲恸向俱兰袭来，泪水流满了她的脸庞，一种为民族不幸的哀痛充满了她的内心。


    
这时，她的门外传来了监管人的声音，“俱兰公主，有人来看你了。”


    
‘哐啷！’铁门开启，从门外走进一人，他看见了俱兰，顿时激动地叫了起来，“俱兰！”


    
俱兰慢慢回头，只见进来的人竟然是她的兄长远恩，她愣住了。


    
“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哎！我在与大食作战时被俘了，受尽了折磨。”


    
远恩的表情十分痛苦，他的脸上不失时机地露出了几道伤痕，他把袖子挽起，手臂上出现了几道刺眼的伤痕，伤心地说道：“你看看，这就是被他们打的，他们说你不肯顺从，就拼命折磨我，还给我定下了期限，十天内你再不答应，他们就杀了我！”


    
“别说了！”俱兰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慢慢走到窗前，她身后的远恩跪了下来，泣道：“妹妹，就等二哥求你了，二哥从小对你最好，你忘了吗？那年你几乎病死，是二哥一直照顾你，让你捡回了一条命，现在二哥眼看被他们杀死，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就算不为了二哥我，为了挽救无数粟特人的生命，你也应该答应，况且是做尊贵无比的哈里发妃子，这可是无数女人做梦也得不到了荣誉啊！”


    
俱兰呆呆地望着广场上那一滩滩血迹，她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不知还有多少孩子会惨遭屠杀，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她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你。”


    
俱兰悲愤地闭上了眼睛，半晌，她毅然道：“让那个监管人进来吧！”


    
监管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本地女人，出奇的肥胖，一双小眼睛亮得耀眼，充满了一种狡黠的笑意，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俱兰公主答应了，她欢喜地叫了一声，“我这就去禀报！”


    
“等一等！”


    
俱兰叫住了她，她平静地说道：“让我皈依伊斯兰教，让我成为哈里发妃子，我有几个条件。”


    
“条件？”胖女人一阵迷糊，和伟大的哈里发还能讨价还价？


    
“是的，我有条件！”俱兰缓缓道：“你记住吧！第一，把我的东西全部还给我，一样都不准拿走，包括我的匕首，那是我最心爱之物；第二，把光明之眼交给我，脱离圣女身份，我需要向主神谢罪；第三、作为圣女脱离袄教，我还需要在全体信徒面前谢罪，请哈里发替我召集大马士革的袄教信徒，就这三条，你去吧！”


    
监管女人仔细记住了她的话，转身走了，俱兰也不再看自己的兄长一眼，远恩心中窃喜之极，妹妹成为哈里发妃子，自己翻身的时刻到了，他想再说点什么，见妹妹不睬他，只得怏怏离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俱兰的目光无比眷恋地望着东方，久久不肯收回。


    
……


    
雪已经停了，大地变成了白茫茫的世界，突来的大雪中断了唐食两国的大战，他们各自收兵回营，等待着下一次大战的到来，或者下一次大战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候。


    
唐军的大营连绵数里，营外树有巨大的栅栏和深深的壕沟，在壕沟外面的三百步内撒满了铁蒺藜，更令人头疼的是这些铁蒺藜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肉眼已经完全看不到，只有战马踏中的那一瞬间，才会痛苦地感觉它的存在，只有正对大门的一条路上没有铁蒺藜，这是唐军进出的主道，若是大食沿这条路来进攻，迎接他们的便是唐军的强弓硬弩。


    
大营内，唐军按照各个军队分别扎营，其中沙陀雇佣军和葛逻禄雇佣军的一万人驻扎在东北角，在这次和大食的战争中，他们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也各自损失近千人。


    
葛逻禄大营内正在吃午饭，一只只肥羊烤得脂香四溢，士兵们大声喧哗，热闹无比，这时一名突厥士兵快步从大营中穿过，来到了谋刺思翰的帐前，几名卫兵拦住了他，他恭敬地行一礼道：“请转告王子，就说突厥人朵斯求见。”


    
“你稍等！”卫兵转身进去了。


    
这次随唐军出征大食的葛逻禄大将正是王子谋刺思翰，大王子谋刺逻些死后，谋刺思翰便成了葛逻禄大酋长之位第一继承人，谋刺思翰和仇恨唐军的大王子完全不同，他非常聪明，也胸有大志，他擅于利用对自己有利的一切外在条件，比如沙陀人，他就不会像大王子那样敌视，而是尽量和他们相处融洽，抛开过去的恩怨，解决后顾之忧，他的目标并不在南方，而是在北方，他渴望有一天能和回纥的葛逻禄部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强大的民族，取回纥而代之。


    
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得到唐王朝的大力支持，在这一点上，谋刺思翰和李庆安达成了共识。


    
此刻谋刺思翰正在营帐中和几名将领吃饭，卫兵进来禀报：“禀报王子，一个叫朵斯的突厥人求见。”


    
谋刺思翰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了，朵斯是从前生活在葛逻禄人南部一支突厥人的首领之子，小时候和他关系很好，但十八年前他们整个部落都已经迁去西方了，现在怎么突然出现了。


    
“请他到我偏帐去。”


    
谋刺思翰从桌上拿起一块胡饼，咬了一口笑道：“你们慢慢吃，我去去就来。”


    
他一挑帐子，大步走了出去，偏帐是他的私人小帐，紧靠一旁，他走进帐中，突厥人朵斯已经等候多时了，见他进来，他连忙恭敬地行礼道：“思翰王子，还记得我吗？”


    
谋刺思翰大笑着和他紧紧拥抱一下，给了他肩头一拳，“你这只金山小鹰，怎么飞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朵斯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听说你在，便来看看你。”


    
谋刺思翰上下打量他一眼，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在唐军内，难道你是石国军队吗？”


    
朵斯点点头道：“你说对了，我就是在石国军队内。”


    
“不对！”


    
谋刺思翰摇了摇头，“我听说你的部落是迁到东安国一带，你怎么可能在石国军队中？”


    
朵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羊皮纸，递给了谋刺思翰，肃然道：“王子殿下，这是阿布·穆斯林总督给你的亲笔信，我其实只是一个送信人。”


    
“阿布·穆斯林！”


    
谋刺思翰大吃一惊，大食军的主帅怎么会写信给他？他慢慢展开信，信是用突厥语写的，信中的意思非常明确，如果葛逻禄人能帮助大食军，一旦大食军战胜唐军，大食将把碎叶和拔汗那划给葛逻禄，让他们取代突骑施人，成为河中以西的霸主。


    
谋刺思翰低头沉思不语，应该说阿布·穆斯林开出了一个极具诱惑的条件，得到碎叶和拔汗那，那可是葛逻禄几代人梦寐以求的事，从此可以避开回纥人的压迫，在金山南面发展。


    
朵斯看出谋刺思翰有点动心了，他便笑道：“这可是你们葛逻禄人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好好考虑一下，明天我来找你。”


    
说完，他行一礼，匆匆地走了，谋刺思翰望着羊皮卷，陷入了沉思之中。


    
……


    
李庆安在大帐里和李泌谈论着京城之事，自从李泌承认了他是前太子李亨推荐而来，他便不再隐瞒自己的目的，对李庆安坦诚以待，他就是为了让李亨重入东宫，而来借助李庆安的力量。


    
他知道李庆安有这个能力，关键是怎样才能最大程度地运用起来，就这就是他来投奔李庆安的真实目的，这一点，他没有隐瞒，他也知道自己隐瞒不了。


    
“使君，我倒有一个办法让圣上不再计较你的兵力过多。”


    
“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在安西实行联堡民屯法！”


    
李庆安自言自语念了两句，饶有兴致问道：“具体说一说，什么叫联堡民屯法？”


    
李泌笑了笑解释道：“所谓民屯法，它和军屯的区别就在于士兵的身份不再是军人，而是卸甲回乡的农民，但是这些农民并不是各自归乡，而是按营各建立一个城堡，他们的家人都住在城堡中，他们共同在一起屯田，当然，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他们都必须携带武器，将来内地汉人来依附，则分配到各城堡，使营扩展为军府，再以后，等大唐在西域和岭西站稳脚跟，这些城堡又摇身变为了县，使君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庆安笑了，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他想到办法是把一部分军队转化为民团，目的都是一样，削减在编军队数量，但李泌的思路却更有新意，先军堡后州县，完全可行，削减军队的这个姿态他必须要做，在他没有完全掌控安西之前，他不能给杨国忠等人抓到把柄。


    
“你写一份详细的方案给我，若对安西的地理不熟，可以去问行军司马，在半个月内，我希望能看到这份方案。”


    
“请使君放心，我今天就会着手草拟。”


    
这时，帐外走进一名亲兵，禀报道：“大将军，葛逻禄谋刺思翰有要事求见。”


    
“让他进来！”


    
李庆安又对李泌笑道：“先生回去动笔吧！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李泌点点头，便告辞走了，这时，谋刺思翰走进大帐，他半跪向李庆安行一军礼，“卑职参见大将军。”


    
“思翰将军请起！”


    
李庆安对谋刺思翰还算满意，此人卓有远见，主动与沙陀人和解，这样一来，葛逻禄人便少了一大强敌，可以全心向回纥发展。


    
尽管葛逻禄目前对大唐十分忠诚，对北庭全力支援，但李庆安依然对他们怀有很深的戒心，历史上正是葛逻禄人的背叛，使高仙芝在怛罗斯败给了大食，但历史已经被他李庆安改写了，葛逻禄人就是真的背叛唐军也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他命沙陀人和葛逻禄人并肩作战，就是为了防止葛逻禄人的背叛。


    
况且当年葛逻禄人背叛大唐的原因是唐王朝曾经答应过把碎叶给他们，但后来又出尔反尔了，使葛逻禄人对唐王朝十分失望，才最终选择了背叛，而现在，自己和葛逻禄人达成的共识是支持他们向东发展，使葛逻禄人成为扼制回纥人的一大劲敌，对付草原民族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内耗，内耗得差不多了再去收拾残局。


    
谋刺思翰站起身，他取出了阿布·穆斯林给他的羊皮卷，交给李庆安道：“这是大食人总督派人送给我的，请大将军过目。”


    
李庆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打开了羊皮卷，看了一遍，他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事情果然沿着历史的脉络发生了，大食人找到了葛逻禄人，可为什么大食人会在不同的背景下，却同样找到葛逻禄人呢？这一点让李庆安有些疑惑。


    
谋刺思翰的一句话却解开了李庆安的疑惑，“大将军，我们葛禄禄几代人的愿望就是取代突骑施人成为碎叶之主，为此，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们几次想向南迁移，但都失败了，被突骑施人击败，大食人正是利用我们这一点，用碎叶和拔汗那诱惑我们。”


    
李庆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瞥了一眼谋刺思翰笑道：“那现在这个好机会，为什么又放弃了？”


    
谋刺思翰叹了口气道：“是因为有大将军在，所以放弃！”


    
“为什么？”


    
谋刺思翰苦笑了一声道：“要想答应大食人，就必须有个前提，那就是大食人必须能击败唐军，否则，背叛唐军，我们只会自取灭亡，以大将军对大食军的了解，对粟特人的宽容和笼络，都由此看出大将军对于河中地区有着长远的打算，就凭这一点，我明白大食必败，所以我不会冒这种灭族的风险去做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那如果是高仙芝和大食作战呢？你们会背叛吗？”李庆安又似笑非笑地问道。


    
见谋刺思翰半晌没有说话，李庆安又笑道：“你尽管照实说，我只是打个比方，说实话，我也不看好高仙芝和大食人作战。”


    
谋刺思翰缓缓点了点头，道：“高仙芝在吐火罗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是一种霸道的思路在作祟，认为大唐天朝，就可以随意屠城掠夺，就可以放纵士兵奸淫妇女，他根本就不知道，大食是一个和大唐同样强大的西方大帝国，他们征服河中几十年，河中和吐火罗诸国是盼望大唐去解救他们，而不是和大食一样去屠杀去掠夺他们，高仙芝有这种思路为先，我敢说，就算他偶然打赢大食一两仗，最终还是必败，要取河中，绝不能用霸道的手法，而是应像大将军那样用王道来解决，恩威并施、刚柔相济，有宽阔的心胸，有远大的目光，这才是得天下者的姿态，所以大将军问我，若高仙芝对阵穆斯林如何，我葛逻禄一定会背叛，无他，鸟择良木而栖，我们葛逻禄愿跟随胜利者来书写历史。”


    
李庆安沉默了，历史因为他而走上了岔道，如果他能还原历史，葛逻禄人又会是怎样的真相呢？


    
“大将军，我现在怎么办？穆斯林派来的人还在等我回复。”


    
李庆安思路回到了现实，他略一沉思，便淡淡一笑道：“既有蒋干来，我做一次周瑜又何妨？”


    
……

第248章 怛城决战（上）


    
是夜，风紧月黑，白茫茫的大地映衬着一种幽明惨白之色，忽然，唐军大营的数里之外传来了轰隆隆地的声音，仿佛大地都在跟着颤抖，巨大的震动使唐军纷纷从梦中惊醒。


    
李庆安披了一件外袍出来，急问道：“发现了什么？”


    
“月光下有无数小黑点向这边移动，看不清楚，但地面震得厉害。”


    
李庆安略一思索，立刻令道：“传我命令，准备两百架床弩，再命五百斥候骑兵出营，另外，命士兵们立刻离开帐篷，撤到后营。”


    
唐军的大营也忙碌起来，士兵们纷纷奔出营帐，撤到后营，又拆除了部分营帐，形成了隔离带，这时，两百步床弩已经推至木栅前，木栅上有专门的射击孔，五百斥候骑兵从大营飞驰而出，向远方奔出。


    
这时，大食人的夜袭已经有些明显了，是五十架巨大的投石机，由数千头骆驼拖拽，跟着近万名驱动的士兵，正向唐军大营逼近，远方还有隐隐有无数大食军，人数不详。


    
在这种情况下，李庆安不想仓促出营应战，只安排了威力巨大且射程极远的床弩来对付，便绰绰有余。


    
随着投石机隆隆靠近至七百步，唐军的床弩骤然发射，这次唐军床弩并不是用钢兜子发射九寸铁箭，而是用三尺大箭，这种大箭用来攻击重物极为犀利，用来攻城可至墙石崩裂，城楼坍塌，射程可达千步。


    
随着两百部床弩同时发射，二百支大箭向大食军的投石机迅疾射去，力道强劲无比，只听远远传来‘咔嚓！’声和士兵的惨叫声，近二十架投石机被击中，木架崩裂，顿时失去了战力，但其余投石机继续向前。


    
在离唐军大营还六百步时，火光骤现，当先的几部投石机猛地发射了，六颗巨大的火球在天空中翻滚，向唐军大营呼啸着砸来，轰地一声巨响，几顶空帐被砸中，营帐坍塌，火球滚过，几顶营帐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借风势，火焰冲天，巨大的火球还在燃烧，燃烧着一种诡异的淡蓝色的火光，十几名唐军拎水桶冲上，将水泼在火球上，但火球却毫不惧火，燃烧得更旺了。


    
李庆安忽然想起拜占庭有一种极厉害的希腊火，能在海面上燃烧，大食军极可能得到了这种火焰配方，他立刻大喊：“用泥土扑灭！”


    
这时唐军的第二轮床弩发射了，又是两百支大箭射去，‘嘭！嘭！’的巨响，又有近二十架投石机被击中，散架了，这时，大食军的投石机只剩下了五架，五颗巨大的火球再度呼啸着从栅栏上空划过，翻滚在砸进唐军的大营中，又有几十顶帐篷被点燃了，冲天火光连成了一片。


    
近千名唐军在拼命救火，第一批火球已经被唐军用泥土扑灭了，数百人将一包包泥土向火球上倒下，很快便形成了一个土堆，将火球掩埋在下面，但燃烧着的帐篷又点燃了旁边的帐篷，一时间，整个西南角火光冲天，数百顶帐篷被点燃，火势连成一片，唐军已经将大火周围的帐篷全部拆掉，遏止住了火势的蔓延。


    
这时，李庆安大喝一声，“再射！”


    
又是两百支大箭密集地向最后五架投石机射去，只听见一片轰隆的倒塌声和大食士兵被击中时的惨叫声，最后五架投石机全部被摧毁，这时一名斥候从侧面沿一条安全道路奔近，一箭将情报射进大营，情报中竟显示，大食军有四万精锐骑兵埋伏后面，只等唐军骑兵出来后全歼。


    
李庆安的慎重不出战是正确的，宁可大营部分受损，也不能轻易出去中了敌军的埋伏。


    
五十架投石机全部哑火，床弩立刻换上了钢兜子，用来发射九寸铁箭，霎时之间，矢如雨注，箭若飞蝗，一场残酷的锋镝噬血射杀了三千多名六百步内的大食军。


    
其余大食军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向远处奔跑，这时，大将军齐雅德见夜袭不利，只得收兵回营。


    
唐军营的大火一直烧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熄灭，死伤了二十余人，物资小有损失，李庆安望着被烧毁的一片军营，脸色铁青，半晌，他冷笑一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


    
三更时分，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此时唐军大营距离怛罗斯城外大食军主营只有十五里，寒风凛冽，黑压压的大军遮蔽天地，骑兵、弓弩兵、跳荡兵、重甲陌刀兵层层排列，但在队伍中间，还有一支神秘的车队，约五百辆组成，车长约三丈，宽两丈，高一丈五，外形俨如后世的集装箱，外裹以轻甲铁皮，不畏弓矢，每辆车由四匹马拉拽，这支轻甲车队是唐军的秘密杀器，不到最后大战不会拿出来。


    
今天夜里，大食军拿出了他们的秘密武器：希腊火，现在是唐军反击的时刻。


    
四更时，六万唐军大队抵达了怛罗斯城外五里之地，怛罗城旁有一条小河，叫怛罗斯河，河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就在河对岸，矗立着大食军一望无际的连营，怛罗斯小城就在连营之中，成为了营中之城。


    
阿布·穆斯林早已经得到了禀报，齐雅德夜攻唐营失败，而唐军的反击随即而至，穆斯林已经几个月没有修他的胡子了，胡子长成了乱簇，他蓬扎扎的胡子略略向上翘起，这是一种想笑的表情，或许他觉得这个唐军主帅有一点小孩子脾气，刚刚遭受夜袭，长夜未过，他又转头来报复了。


    
但他那紧蹙的眉头又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六万唐军主力到来，这不是简单的报复，难道这是决战的到来？只是用报复的名义来迷惑自己。


    
阿布·穆斯林并没有因为这个对手年轻而轻视他，相反，他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敬佩，他不可否认，这个唐军主帅是他遇到了最强劲的对手，没有之一，就连在月氏人那里打过一仗的高仙芝也比不上他，高仙芝只是一个将军，只是一个军事者，可谋一战一役，但这个唐军主帅却是在谋全局，在争夺整个河中地区，军事、政治、宗教，全面出击，最后才来和他决战。


    
一旦他输了此战，他极可能就会丢掉整个河中，阿布·穆斯林长长叹了口气，他感觉这个唐军主帅有一种王者的风范，他真的只是一名唐军边疆将领吗？


    
阿布·穆斯林不由用笔在羊皮卷上用阿拉伯文写下了‘李庆安’一行字，‘喀嚓！’一声，鹅毛笔折成了两段，他站起身，唇齿间迸出两个字，“出战！”


    
大食军迎战了，在唐军还在征途之时，阿布·穆斯林便下令军队跨出小河，大食军分为左、中、右三军，中军三万呼罗珊军由阿布·穆斯林亲自统帅，左军是三万叙利亚军，由大将哈立德率领，而右军是四万粟特军，由大将齐雅德率领，十万大军以军团为单位，各自成片分布。


    
铺天盖地的大食军一望无际，火把形成了一片片火的海洋，延绵十几里，排列出了十万大军，巨大的投石机矗立在军队之中，如一尊尊威猛无比的怪兽，低沉的号角声不断在军队上空回荡，激励着士气，阿拔斯帝国的第三号人物，阿布·穆斯林目光冷漠，他手执阿拔斯赐给他的王剑，冷冷地等待唐军主力的到来。


    
即将天明的时刻最为黑暗，黑暗无边无尽俨如魔境，天空乌云密闭，寒风呼啸，远方一条漫长的亮线，越来越近，拉出一片铺天盖地的火焰之海。


    
唐军在三里外缓缓停下，得到了斥候的情报，李庆安迅速做出了战术调整，唐军将密集的弓弩军和陌刀军调至左方，以防御的姿态应付呼罗珊军和叙利亚军，而进攻的骑兵则部署在右方，对付大食军实力较弱的粟特军。


    
这个大食军的弱点，早在第一次碎叶战役时李庆安便发现了，后来李光弼和齐雅德打东曹战役时，李庆安又一次确定了这个弱点的存在，他推断出这个弱点的存在是因为大食本土军对粟特人根深蒂固的歧视造成，这里面既有征服者的傲慢，也有宗教的歧视，他们的中低层将士都绝不愿意与粟特人混合作战，就算是主帅穆斯林也无可奈何。


    
至于唐军中最神秘的战车队，李庆安则雪藏在军中，不到关键时刻他不会拿出来。


    
“步兵方阵出战！”穆斯林战剑一挥，低沉的鼓声陡然间在怛罗斯上空击响了，‘咚！咚！咚！’鼓声震天动地。


    
两个师的马其顿步兵方阵出战了，是从阿布·穆斯林率领的呼罗珊中军出战，八千名手执长矛巨盾的重步兵和护卫他们侧翼的五千骑兵向唐军中锋开来，他们越走越快，最后奔跑着直扑唐军。


    
李庆安的眼睛眯起来，黑暗中，他看见了一片被火光映亮的矛尖。


    
“陌刀军迎战！”


    
李庆安一声大吼，五千陌刀军出战了，他们列阵迎向汹涌奔来的步兵方阵，他们高大魁梧的身躯连成一片，俨如巍巍的昆仑山脉，那一片挥舞着闪闪发光的大刀，则是昆仑山上崩塌的冰川。


    
两军轰然相撞，杀气弥漫天际，阿布·穆斯林一挥手，令道：“火焰投石机上，击溃唐军重步兵。”


    
轰隆隆的巨大投石机被数千士兵推出来了，黑曈曈的庞大身躯如魔鬼在黑暗中行走。


    
李庆安也下达了命令：“战车出战！”


    
五百辆神秘的战车从唐军队伍中奔出，在五千骑兵的护卫下，向大食步兵方阵左翼疾驰而去。


    
……


    
“轰！”一阵低沉的闷响，来自大马士革各地的近万名袄教、拜火教信徒在广场上跪下了，在广场前方，一座五丈高的巨大木台上，圣物光明之眼在火光的照耀下闪耀着神圣的光芒，在黑暗中是如此醒目，仿佛比天边的明星还要闪亮。


    
光明信徒们向他们主神阿胡拉马兹之眼无比虔诚的叩拜，口中念诵着他们神圣的经文《阿维斯陀经》。


    
在光明之眼旁守护着圣女依莱·俱兰，她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跪在光明之眼旁，她的眼睛圣洁而明亮，坚毅地望着夜空中的一颗明星，她平举着双手喃喃地向她的主神祷告。


    
在她身下的高台中已经堆满了涂上油脂的木柴，十几名手执火把的近卫军待命一旁，但在木台的左面却有一条用黄金打制的金桥，俱兰可以随时通过这座金桥离开火焰之塔。


    
在正对木塔的远方一座平台上，阿拔斯帝国的哈里发艾布·阿拔斯正目光冷淡地注视着举行宗教仪式的俱兰公主，他早就看透了她的用意，既然她愿意以身殉教，那就让她的死和光明圣物的毁灭去警告那些执迷不悟的异教徒吧！


    
但阿拔斯更希望看到的是，对死神的畏惧使俱兰踏上那座金桥，这比毁灭她的肉体更加打击袄教徒的信心，他要通过征服圣女俱兰的心来征服整个粟特人。


    
阿拔斯做了一个点火的手势，一名士兵将火把插进柴堆，‘轰！’地一声，火焰冲天，万名光明教徒一声惊呼，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俱兰毫不畏惧地迎着阿拔斯冰冷的目光，她说过，她就是死，也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仰。


    
“阿胡拉马兹主神的信徒们！你们看到的是光明，是光明之眼在火焰中图腾……”


    
广场上空回荡着俱兰坚定而清晰的声音，“我，撒马尔罕圣庙的圣女俱兰，将随光明之眼一齐回到主神的身边，信徒们，随我一起为我们多灾多难的土地祝福吧！”


    
万名信徒缓缓跪下，他们满含热泪地向他们的圣女叩拜，火焰越烧越猛，已经将整个高台吞没了，黄金之桥在熊熊烈火中一点点被融化，最后轰然倒塌。


    
阿拔斯恼羞成怒，他恨恨一跺脚，转身而去。


    
光明之眼在火焰的烧灼中散发着奇异的光芒，火焰即将把俱兰吞没，在死亡即将来临之际，她慢慢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凝视匕首柄的三个字‘李庆安’。


    
她忽然仰起头，用尽最后的力量对广场上的信徒呼喊：“大食人可以消灭我们的肉体，但它征服不了我们的信仰，阿胡拉马兹的信徒们，为了我们主神长存，为了我们的信仰，抗争吧！”


    
……

第249章 怛城决战（下）


    
拜火教徒在大马士革亲眼目睹了他们圣物的毁灭和圣女之死，他们爆发了最后的反抗，但他们很快便被军队残酷地镇压下去了，但反抗的火焰已经点燃。


    
圣女俱兰在临死前发出了抗争的呼唤，它瞬间传遍了所有的光明教徒之地，那色波袄教徒暴动了，布哈拉发生了声势浩大的袄教徒起义，数十万袄教徒聚集在撒马尔罕神庙前为俱兰圣女祈祷，随即这祈祷被愤怒的教徒演变成为大起义，他们杀死大食守军，抢夺军队的粮食，焚烧军用物资。


    
起义的浪潮席卷了河中粟特九国，就在这时，西班牙也爆发了起义，倭马亚最后的王族拉赫曼在西班牙重新举起了倭马亚王朝的大旗，阿拔斯王朝的东西方同时燃起了熊熊烈火，而他的大军正陷入与唐王朝的鏖战中，令阿拔斯万分焦虑，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的王朝内战未平，却又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困境。


    
就在河中粟特人起义风起云涌之时，怛罗斯的战役也到了决战的时刻。


    
……


    
唐军的五百辆战车突然出现，令阿布·穆斯林大吃一惊，一种不祥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中。


    
唐军战车势如奔雷，迅疾无比，片刻便冲到步兵方阵的左翼，两千大食骑兵排列成阵线，保护着方阵的薄弱部位。


    
战车背对着步兵方阵一字排列，顶板和后板掀开，露出了战车内的真面目，里面有六名士兵，两名巨盾手，在巨盾的后面是一部小型投石机，这种投石机臂很短，靠绞盘发射，能将五斤重的石块发射到四百步外。


    
就战车内部暴露的刹那间，唐军的进攻骤然爆发了，数百个黑色的包裹腾空而起，包上冒着青烟，直向二千骑兵的头上飞去，大食骑兵们都仰着头，奇怪地望着这些包裹，它们明显不是石块，这会是什么？


    
但大食军从来没有想过他们面对是什么样的恶魔，这个恶魔一直被方士们锁在炼丹房中，直到李庆安这个穿越者的到来，将它释放了出来。


    
当几百个冒着青烟的包裹落入了密集的骑兵队中，只片刻时间，只见骑兵队中一道炽热的亮光迸射，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大片骑兵被炸飞，粉身碎骨，血肉和残肢四散飞射，大股黑烟腾空而起，原本密集的骑兵队平空消失了，尸横遍野，密集的步兵队也被炸开一个大大的缺口，死伤数百人，整个战场都呆若木鸡，只有战马被惊得不停长嘶，拖着炸死的骑兵亡魂奔跑，长长的鬃毛在硝烟中飞扬，俨如地狱来的鬼马。


    
阿布·穆斯林眼睛瞪大了，他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捂着头大叫道：“真主啊！”


    
数百个火药包当场便炸死了九百多骑兵，更多的是受伤者，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剩下的没有受伤的三百余骑兵也被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护卫步兵侧翼，拼命抽打着同样惊恐的战马向阵地奔去。


    
这时，马其顿方阵的侧翼暴露出来了，负责攻击侧翼的大将雷万春一声怒吼：“跟着我冲杀！”


    
他挥舞大锤向步兵方阵的侧翼杀去，“杀！”他身后的三千唐军骑兵爆发出了山崩地裂般的吼声，雷霆万钧般地向方阵最薄弱的侧翼席卷而去。


    
这时，五百辆战车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他们释放出了一个令大食人心惊胆战的噩梦后，便退下去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阿布·穆斯林的目光却死死盯这支神秘的车队不放，它们释放出的强大的杀伤力令他惊惧难宁，那到底是什么？相比之下，他的巨火球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穆斯林将军，步兵方阵已经崩溃了！”有人大声地叫喊。


    
“什么？”


    
穆斯林蓦地回头，向步兵方阵望去，只见原本密集的步兵方阵变成了一盘散沙，唐军骑兵从侧翼冲进了方阵，这里是步兵方阵的死穴，原本威猛的军队立刻变成了待宰的绵羊，在唐军凶狠的杀戮下，一个个悲惨的死去。


    
雷万春的猛力爆发了，他挥舞着大锤在步兵阵内横冲直撞，在他大锤下，大食士兵无不脑浆迸裂、骨断筋折。


    
而他身后的三千唐军，则以百人为队，纵横交错，刀劈箭射，矛刺穿胸，他们将重步兵分割开，无情地杀戮着已经混乱的敌人，横刀上沾满了鲜血，在唐军骑兵侧翼的冲击了，组织严密的马其顿方阵崩溃了，他们四散奔逃，军心丧失殆尽。


    
穆斯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忽然想到什么，又向粟特骑兵队望去，那里也是激战惨烈，四万粟特骑兵和一万八千余名唐军骑兵混战在一起，尽管粟特骑兵人数是对方的两倍多，但他们依然被杀得节节败退，不是装备比不上对方，而是粟特骑兵士气低落，根本就无心应战。


    
“用投石机轰击对方中锋！”


    
穆斯林大声吼叫，唐军那神秘的武器出现后，给大食军士气带来了沉重的打击，现在他必须要夺回战机，那么他的希腊火或许能给他带来转机。


    
身躯巨大的一百部投石机继续轰隆隆驶上前，整个大食军阵线跟随着大食军一起向前推进，八百步了，进入了床弩的射程内。


    
唐军早已经准备好了四百架床弩，弓弦绞紧，大箭入槽，“放！”四百架床弩同时发射，黑色的大箭向高大的投石机射去。


    
“轰！”的一声巨响，一架投石机被大箭射中，长臂断裂。


    
“轰！”又是一声巨响，高大的木架坍塌下来，下面的士兵发一声喊，四散逃开。


    
一轮床弩射过，二十几部投石机丧失了战斗力，但大食人的投石机数量太多，又分布较散，一时难以全部击毁，就在这时，大食军的投石机发作了。


    
数十颗巨大的火球划过微明的天空，直向唐军主阵砸来，数百名唐军刀盾兵被巨大的火球砸中，死伤一片，无数人浑身浴火，凄惨地叫喊着奔跑，很快便一头栽倒在地上，百面大旗被点燃了，瞬间便烧成了光杆。


    
李庆安勃然大怒，战刀一指，喝令道：“全军押上！”


    
唐军全面出击了，浩浩荡荡的大军向大食军冲去，在奔跑中唐军箭如雨发，铺天盖地，将刚刚微明的天空又遮蔽成了黑色，由于距离太近，大食军的投石机失去了作用，呼罗珊军、叙利亚军大喊着，迎着唐军的箭雨冲了上去。


    
双方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厮杀起来，战争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这时，穆斯林又看见了那支神秘的战车队，它们跟在唐军的右翼，在它们周围是五千葛逻禄骑兵，穆斯林心都要紧张得停止跳动了，他心中狂声呐喊：“葛逻禄人，葛逻禄兄弟，把它们俘虏过来，我会给你们一切，你们将应有尽有！”


    
他已经得到了突厥暗探的消息，葛逻禄人愿意将在战场上配合大食军。


    
谋刺思翰远远向这边看了一眼，他似乎看懂了穆斯林的心思，一声喝喊，一千名葛逻禄骑兵簇拥着其中的五十辆战车向大食最左翼冲去，那里是叙利亚军所在。


    
穆斯林大喜若狂，战车已经脱离唐军大队了，这说明葛逻禄人俘获了它们，他大声叫喊：“迎上去，俘获战车！”


    
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战车的威力，仿佛战车已经成了他的翁中之鳖，他仿佛看见自己用大唐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炸毁了君士坦丁堡那坚固高耸的城墙。


    
五十辆战车冲进了大食军左翼，瞬间被万名叙利亚骑兵包围了，它们紧紧挤在一起，被团团围在中间，仿佛三十只可怜的绵羊在瑟瑟发抖，葛逻禄骑兵则离开了战车，高举大食黑旗，向叙利亚骑兵后面奔去，十几名叙利亚骑兵冲上去，用刀劈开了其中几辆战车的车门，只见车厢里已经没有了唐军，而装满了黑色的油纸包裹，每一只包裹都绑得结结实实，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们又劈开其他几辆战车，里面也都是一样。


    
骑兵们面面相视，谁也不知道这些黑色的包裹是什么？


    
李庆安远远地看见了，他勒住马冷冷一笑，决定胜负的一刻即将到来。


    
只见马车上站出了五十名拿着火把的车夫，他们每一个人都神色严肃，眼中充满了悲壮之色，他们猛地将火把插进了战车中。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将大地都颤抖了，死亡的恶魔在咆哮，他喷射着烈焰，夹杂着淬毒的铁砂和铁片，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战场上无论是唐军还是大食军，都跌跌撞撞站立不稳，或捂住耳朵尖叫着跪倒在地，当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卷上天空，大食军的左翼已经消失了，五十车黑火药集中爆炸产生的威力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五千名包围它的叙利亚士兵成为了这头战争恶魔的祭祀品。


    
它的威力之大，甚至连李庆安也没有想象到，他被受惊的战马掀翻在地，唐军也遭到了损失，首当其冲便是那一千葛逻禄骑兵，他们一个也没有能活下来，除此之外，还有两百多名唐军被铁砂击中死伤。


    
多少年后，当后世的史学家们书写到怛罗斯一役时，无一不笔头变得凝重起来，迟迟难以下笔。


    
怛罗斯战役在一阵山崩地裂般的爆炸声中结束了，粟特人率先败溃，他们的败退引发了呼罗珊军的崩溃，大食军兵败如山倒，唐军掩军追杀，血流成了河，尸横遍野，无数大食士兵跪地投降，这一战，六万唐军一举击溃了十万大食军，杀死四万余人，生俘三万人，缴获物资不计其数，阿布·穆斯林领着数千残军向锡尔河逃去。


    
硝烟依然弥漫在战场上，大食火球引发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燃烬，地上到处是尸体和残肢，被烧毁的旗帜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支离破碎的投石机坍塌着，一队队大食军战俘举着双手，垂头丧气地被唐军押过战场。


    
李庆安默默地注视着远方五十辆火药车爆炸之处，那里已经形成一个巨大的土坑，土坑内被染成了红色，他也不由长长叹了口气，心中沉甸甸的，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这时，一队唐军押来一名大食高官，他受伤了，身上中了三箭，他从李庆安身边经过时，停住了脚步，用突厥语问道：“你就是唐军主帅李庆安吗？”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想请问，你用如此恶魔般的武器，你不觉得惭愧吗？”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当年拜占庭用希腊火烧死数万阿拉伯人海军时，你怎么不谴责他们呢？”


    
大食高官顿时哑口无言，李庆安笑了笑又问道：“你是谁？”


    
大食高官昂起头，傲慢地说道：“我便是撒马尔罕总督，齐雅德·本·萨里赫。”


    
……


    
三天后，阿布·穆斯林渡过了锡尔河，他不再奔逃，开始召集败兵，一连两天，败兵陆陆续续从怛罗斯逃来，他共召集到了一万三千人，其中他的呼罗珊军八千人，叙利亚军两千人，剩下的三千人便是粟特士兵。


    
穆斯林心中悲凉无比，这场唐食战争，他前前后后投入了十三万大军，八万匹马，三万头骆驼，军资钱粮更是不计其数，但最后只剩下了一万三千人，战马不到七千匹，数百骆驼，营帐物资全部损失殆尽。


    
这下，他该怎么向阿拔斯哈里发交代？穆斯林长叹一声，自言自语：“与其被阿拔斯耻辱地处死，不如战死在沙场。”


    
他猛地拔出剑，要横剑自尽，他的亲兵吓得一涌而上，抱住他的腰和胳膊，“总督，是唐军使出妖术，我们才败，哈里发应该会原谅我们。”


    
“妖术？”穆斯林忽然精神一振，对啊！自己怎么忘了，这就是一个最好的借口，唐军的天雷一下子炸死炸伤了五千名叙利亚士兵，这难道不是妖术吗？


    
他又有了活下去的借口，便宰杀了数百匹马为粮食，带着残军向撒马尔罕撤去，离撒马尔罕还有两百里时，他遇到了阿拔斯派来的信使。


    
“总督阁下，河中的军队已经全部撤回了呼罗珊，哈里发陛下有命，命放弃与唐军作战，即刻撤回呼罗珊。”


    
穆斯林大吃一惊，“发生了什么事？”


    
信使苦笑一声道：“河中地区的粟特人发生了大暴乱，我们的军队镇压不住，只能撤回呼罗珊，倭马亚的余孽又在西班牙重新竖起大旗，哈里发陛下需要军队去镇压，命你停止与唐朝的战争，把军队带回大马士革，放弃河中。”


    
“什么！”


    
穆斯林呆呆地望向河中方向，他忽然大叫一声，口喷鲜血，软软地倒在地上。

第250章 掌控河中（上）


    
在一片细絮纷飞般的小雪中，四万唐军浩浩荡荡列队抵达了河中第一大城：撒马尔罕。


    
这座拥有三十万人口的大城，经历了大食人数十年的征服和杀戮，已是满目疮痍，今天它又迎来了唐朝军队的第一次进驻。


    
四万唐军在城门扎下了大营，数十支小队进城巡视情况，勘察地形、询问人口，准备次日的入城仪式。


    
大营里，李庆安正给刚刚赶到的石国国王特勒和王子哈桑交代明天的安排。


    
“据我得到的消息，各国的国王都已经到了撒马尔罕，明天我要和他们谈一谈将来军政方面的安排，麻烦国王先给他们透一个底，以便双方能更好地合作。”


    
特勒欠了欠身笑道：“大将军请说，我一定转告。”


    
李庆安背着手走了几步，笑道：“先说说圣上的意思，圣上在年初时就明确表示既往不咎，那我也不好拿他们问罪，这是底线，你可以先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心。”


    
特勒沉吟一下道：“大将军虽然有这个心，但我建议最后再给他们交底，这样大将军便可以先提更多的条件。”


    
“条件！”


    
李庆安冷笑一声道：“他们还有资格跟我提条件吗？他们可曾跟大食人提过条件？现在我大军进入河中地区，那就是我说了算，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或许觉得自己语气有点重了，李庆安又缓和一下口气道：“当然，给他们交底不是我的主要目的，这只是为了稳住局面，我希望国王能替我了解一下粟特各国的现状，他们有什么困难，对唐军有什么期望，这些我都想知道，希望国王能替我做好这个桥梁。”


    
“我知道了，我会替大将军去安抚好各国。”


    
这时，旁边的哈桑小声地问道：“大将军曾经答应过我们，如果拿下河中，将由我们石国来作主导，不知大将军会怎样安排？”


    
特勒精神一振，这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他们石国为这次怛罗斯战役几乎是倾囊而出，二万士兵死伤一半，为此李庆安答应了他们，拿下河中，将给予石国补偿，现在是时候了，那李庆安该怎么实现他的诺言？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你们就放心吧！这次你们为怛罗斯战役尽了力，我不会亏待你们，明天我自有安排。”


    
特勒父子千恩万谢走了，李庆安又沉思了片刻，便吩咐士兵道：“把李泌先生和文书官罗启明请来，再把荔非元礼给我叫来。”


    
很快，李泌和荔非元礼来到了大帐，给李庆安掌管文书的罗启明也赶来了，罗启明是碎叶隐龙会罗品芳之子，也就是李庆安这个隐太子后人的舅舅，他学识颇好，精通突厥语和粟特语，便被李庆安安排进安西军，负责掌管文书。


    
李庆安让他三人坐下，又给他们倒了茶，李泌和罗启明还好，荔非元礼却浑身不自在，他连忙站起身道：“大将军有什么命令，只管吩咐就是了，这样又是请坐，又是倒茶，老荔可受不了。”


    
“那你就站在一旁吧！”


    
李庆安也不跟他客气，将一幅河中地区的地图展开来，对李泌笑道：“先生的建议我反复考虑了，我想再完善一下。”


    
李泌拱拱手道：“使君请说，我洗耳恭听。”


    
李庆安指着撒马尔罕道：“先生建议我在大宛和碎叶各建一个军镇，而在撒马尔罕建立河中节度使，这个方案虽然不错，但我担心朝廷会反对由我兼任河中节度使，或者让我出任河中节度使，而免去我安西节度使一职，所以这个方案我想修正一下，不建河中节度使，而是设立撒马尔罕军镇，在各国设立守捉使，先生以为如何？”


    
李泌眉头一皱，“可是设立军镇的话，兵力又太少，那怎么抵挡大食人的反攻？”


    
“很简单，用粟特人的军队来抵御大食人的反攻。”


    
李庆安指着地图笑道：“粟特九国，再加上石国、俱战提和拔汗那，其实是十二国，我打算让这十二国成立一个河中军政联席会议，也就是一个联盟，作用是共同对抗大食东扩，每个国家都有席位，小国一席，大国两到三席，所有关于粟特人的外交和军事，都以投票方式来解决，以多数票为准，这样便可以使粟特人协同行动，不会被大食军各个击破。”


    
李泌有些听懂了，连忙问道：“使君的意思是，让粟特人最后成为一个国家？”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让粟特人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不是我的本意，这个军政联席会议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现在是军事和外交权，而不久的将来，粟特各国的税赋、内政都将逐渐统一到军政联席会议中来，而这个军政联席会议实际上是我大唐来操纵，掌握了它，也等于掌握了河中地区，至于粟特联合军队，名义是属于军政联席会议，实际上指挥权和军官任免权都在安西节度使手中，当然，军费开支是粟特人来承担。”


    
李泌恍然大悟，他捋须笑道：“我明白了，将军的意思是，以后将军在河中无论做什么事情，名义上都是这个军政联席会议的决定，与将军无关，对吗？”


    
“高！”旁边荔非元礼也听懂了，他一竖大拇指赞道：“我说粟特人的事怎么把拔汗那也加进去了，原来是大将军用来对付朝廷的。”


    
“也不完全是对付朝廷。”


    
李庆安笑了笑对荔非元礼道：“重点还是对付大食人，这支粟特军队，我打算建立五万人编制，一部分是怛罗斯的战俘，另一部分则是在碎叶训练的那些矿工，这五万人的平时训练和对大食人的防御我就交给你了，但其他重大决策，必须由我来决定，我再给你六千唐军，你就是第一任河中兵马使。”


    
荔非元礼这才明白李庆安把他叫来的原因，原来是竟是要把河中地区交给他，他心中一阵激动，立刻躬身道：“属下绝不辜负大将军的期望！”


    
李庆安点点头，对他道：“你只管军事，河中的地方政务你不要插手。”


    
他又回头对罗启明笑道：“这联席会议虽然是粟特人的内政事务，但也要体现我大唐的意志，所以你就作为我的代表，长驻撒马尔罕，对他们通过的决议，你拥有否决权，如果形势危急，你需要借用军队，可直接和荔非将军商量，事后再向我禀报。”


    
罗启明连忙躬身施礼道：“属下会竭尽全力，为使君效劳。”


    
李庆安都一一安排好了，最后对李泌笑道：“军政联席会议制度只我的一个初步构想，很多细节方面的事情我都没有考虑成熟，这个制度我就交给先生替我完善，在我回安西之前拿出方案来。”


    
“属下立刻着手，不知使君几时回碎叶？”


    
李庆安想了想道：“我还要回长安述职，在撒马尔罕我只能呆五天，五天后，我将返回碎叶。”


    
……


    
次日一早，唐军正式开始了入城式，入城仪式有六千唐军参加，大街上挤满了欢呼雀跃的民众，漫天飞舞的小雪难以掩盖撒马尔罕的喜悦和激情，各种乐器在街头弹奏，美丽的少女们跳起了热情奔放的胡旋舞，当唐军大队入城之时，全城沸腾了，民众们欢呼着涌上前，无论是袄教信徒还是伊斯兰信徒，每一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地欢迎唐军，他们的喜悦和激动都源于唐军主帅的承诺。


    
唐军将不干涉民众的任何宗教信仰，不干涉他们重建自己的神庙，不干涉他们去麦加朝圣，只要他们承认大唐是自己的宗主国，大唐将以开阔的心胸，海纳百川。


    
李庆安骑在战马上，身着黑色明光甲，头戴银盔，腰挎横刀，马鞍桥上挂着一把巨弓，显得威风凛凛，他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历史名城，他知道，在数百年后的蒙古人西征中，这座名城将毁于一旦，数十万人被屠杀，然而此刻，他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改变着历史的轨迹。


    
当他的军队经过著名的撒马尔罕神庙广场时，两名神庙长老带着大群教徒迎上前，跪拜在街头，将一只金盘高高举起。


    
李庆安勒住了战马，他认出了那金盘中的匕首，正是他送给俱兰的那一把，他翻身下马，缓缓地从金盘中拾起了这把匕首，匕首被火烧过，有些变形了，但手柄却依然完好无损，‘李庆安’三个字清晰可见。


    
一名长老泣道：“这是俱兰最后的遗物，献给大将军，愿大将军珍藏。”


    
李庆安默默地抚摸着匕首，匕首上依稀还有俱兰的血迹，她是在最后时刻，用这把匕首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李庆安心中无比哀痛，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热情奔放的异国少女，想起了她相拥时的幸福，想起了她离别时的悲伤，他的眼睛不由有些湿润了，将匕首轻轻放回金盘。


    
“她以年轻的生命唤醒了粟特人的反抗，她应该接受粟特人的敬仰，就把她供奉在神庙吧！”


    
说完，李庆安转身大步离去。

第251章 掌控河中（下）


    
撒马尔罕王宫，在巨大的穹顶形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粟特诸国国王聚集一堂，康国、石国、东曹国、西曹国、安国、东安国、米国、何国、史国、小史国，有的国家是正王和副王一起到来。


    
除了石国国王特勒和东曹国王设阿忽外，其余国王都显得忧心忡忡，这些国王都是大食统治下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服从大食的统治，为大食军筹措粮食、输送士兵，当民众爆发起义时，他们又龟缩在王宫里，不敢出来领导，现在唐军击败了大食军，将他们的军队歼灭殆尽，他们都感到了一种惶惶不安，尽管石国国王已经安抚过他们了，但他们还是忧心不已。


    
“大家请安静！”


    
石国国王特勒站起身道：“各位请听我一言。”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石国和唐军走得最近，石国国王的每一句话，都让大家关注。


    
“我昨晚问了李大将军，假如唐军击败了大食人，收复河中，朝廷对我们粟特诸国会不会和从前一样？”


    
“他怎么说？”


    
众人都伸长的脖子，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就连康国国王稍芬也失去了一惯的傲慢，用一种谦虚地姿态望着他，这确实是他们最关心的大事，虽然大食军被暂时击退了，可一旦大食国内局势稳定，他们肯定会卷土重来，那时粟特人该怎么办？


    
从前唐廷对粟特诸国是安抚偏多，实际上支援几乎没有，导致他们陆续被大食人征服，那以后呢？国王们的心中非常矛盾，既希望唐军能够随时帮助他们抗击大食东征，可又希望唐廷又能向从前一样，不征他们的赋税，也不干涉他们的内政，只做一个名义上的宗主国。


    
特勒见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在粟特诸国中，从来都是以康国为盟主，康国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粟特人的意志，石国虽然地域广阔，但因它远离河中，一直被视为域外荒蛮之国，就像偏房生的儿子，进不了家族的中心位置，但现在不同了，他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重返河中诸国，他的两万军队可是参加了怛罗斯之战。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李大将军告诉我，过去大食东征，大唐也没有能出兵防御，致使河中诸国皆沦陷于大食，所以朝廷准备改变过去的策略，在河中驻扎一定的军队。”


    
其实特勒知道得并不是很多，李庆安只告诉他了唐军将驻军河中的决定，至于成立联席会议的事情，他也并不知情，尽管如此，众人还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要唐军肯驻军在河中，那就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那我们的军队如何安排？”


    
“我要不要向朝廷缴税？”


    
国王们议论纷纷，会议室里喧闹一片，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高声道：“安西节度使李大将军驾到！”


    
会议室里霎时间安静下来，门开了，先是走进了近百名全副武装的唐军士兵，很快，李庆安带着几名文武官员走了进来。


    
国王们都站了起来，忐忑不安地望着这位击败了大食军的唐王朝安西节度使。


    
李庆安面带笑容，他走到正位坐了下来，摆了摆手对众人道：“先一一介绍自己吧！石国和东曹国就不用了。”


    
康国国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尊敬的李大将军，在下是康国正王稍芬，请允许我代表粟特诸国先表明态度。”


    
“你说吧！”


    
稍芬叹了口气道：“粟特诸国原本皆是富裕之国，各国盛产宝石金银，靠丝绸之路贸易使国民富裕、国库充盈，但自大食东征以来，人民财富被抢夺，粟特商人十室九空，无数人被杀、被抓走卖为奴隶，人口锐减了一半，王室国库也不例外，全部被洗劫一空，同时要承担沉重的税赋，国库八成以上的税赋都要上缴，今年更是变本加厉，阿布·穆斯林要求我们预支三年的税赋，若不服从，则全部斩首，我们都惶惶不安时，天可汗的大军到来，击败了大食人，拯救我们于水火，我代表粟特九国向大将军表达我们最诚挚的谢意。”


    
李庆安微微点头，又对石国国王特勒笑道：“国王给我介绍一下在坐的各位吧！”


    
特勒大喜，连忙站起身给李庆安介绍道：“这位是西曹正王哥逻仆罗，这位是安国正王野解，这位是史国国王逻波波……”


    
每介绍一人，国王们立刻起身向李庆安行一礼，李庆安皆一一点头回礼，介绍结束，李庆安这才对众人道：“特勒国王已经将我的安抚之意告诉了各位，我就不哆嗦了，现在我就和各位说一说以后的安排。”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众人都没想到李庆安会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没有任何事先的寒暄和暗示，康国国王稍芬的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刚才李庆安剥夺了他的主导地位，而是让石国国王特勒来出面介绍，他感到了一丝不妙，难道石国将取代康国成为粟特盟主吗？


    
“为了防御大食卷土重来，我大唐将建立河中军镇，驻军六千人。”


    
李庆安话音刚落，会议室中立刻议论纷纷，才六千人，这似乎太少了一点，李庆安一摆手止住了议论声，冷冷道：“我说话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断！”


    
会议室内再一次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吭声。


    
“我认为要抵御大食人入侵，不仅要得到大唐的支持，更重要是你们自己要有抵抗的决心，能团结一致，粟特诸国若联合起来，人口也有几百万，军队加起来也有十万之众，应该说是一个大国了，可为什么轻而易举被大食征服？关键是你们各自为阵，结果被大食各个击破。”


    
说到这，李庆安停住话头向众人望去，见众人都陷入沉思，都在思考自己的话，他点了点头又继续道：“当然，我不是要你们合并为一国，那并不现实，我知道粟特各国间有一种松散的联盟，但这种联盟仅仅因为你们同为一族，所起的作用也是为了融洽邻国间的关系，它只是一种形式，所以，我要求你们结成正式的联盟，成立一种联席会议制度，就像今天一样，各个国王或国王的代表能定期在一起协商，而且这个联席会议必须要有一定的权力，什么权力呢？就是军权和对外交涉权，简而言之，各国都不会再拥有自己的军队，所有的军队都集中在一起，由联席会议来指挥，这是为了保证当大食入侵时，有足够的力量来抵御大食军队。”


    
“可是大将军！”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是粟特诸国中最小的西曹国正王哥逻仆罗，他站起身道：“请原谅我打断大将军的话，比如我们西曹国本身就没有军队，是不是就没有必要参加这个联席会议了？”


    
李庆安这次没有发怒，他微微笑道：“西曹国没有军队，那是过去的事情，将来所有的国家都不会再有军队，你们没有区别了，但西曹国同样要承担军费，所以西曹国也要参加联席会议，你们有权力和其他国家一样表达自己的意见。”


    
哥逻仆罗大喜，他立刻表示赞成这个方案，实际上西曹国是康国的附庸国，西曹国的内政事务都是由康国决定，哥逻仆罗本人也不过是个傀儡而已，他已经明白了李庆安的意思，如果参加了这个联席会议，那他们西曹国就能摆脱康国的统治了。


    
不仅是西曹国，从前深受大国压迫的其他粟特小国，如康国的另外两个附庸小国米国和何国；安国的附庸国东安国，石国的附庸国东曹国；史国的附庸国小史国等等都纷纷赞成，这样，他们就能和大国平起平坐了。


    
但康国、安国和史国这三个主要大国却受到了直接冲击，他们心里都有数，由这个所谓的联席会议来掌控军队，实际上就是剥夺了他们的军队拥有权，名义上军队由联席会议来掌控，可实际上要发生战争时才会动用军队，那时，军队还是唐军的附庸，等于是变相由唐军掌控了粟特军队。


    
而石国国王特勒也大为担心，那他的军队能保存吗？


    
这时，李庆安又继续道：“当然，除了正规的军队外，还必须有一支小规模的内务军队，用于剿灭盗匪，抓捕强盗，这支军队的规模可以暂定为五千人，是受联席会议的盟主来指挥，兵源就暂时从石国的军队中抽取。”


    
这就是李庆安的一个让步了，拿走了大树，要留下几根树枝，但就是这几根树枝，也是要留给对他有利的石国。


    
石国国王特勒心中狂喜，他终于明白李庆安所说的会给他补偿是什么意思了，由石国军队担任内务军，那等于就是由石国掌握了联席会议的主导权，也就是由石国取代了康国成为粟特人的领头羊。


    
就在特勒喜形于色的同时，康国国王稍芬却勃然变色，前面李庆安剥夺了他的军队，他尽管心中极为不满，但他不敢吭声，毕竟康国是战败国，但李庆安要让石国取代康国成为粟特人的盟主，他终于忍无可忍了。


    
“大将军，我不同意由石国军队担任内务军！”


    
稍芬站起身，深深行一礼，道：“大将军说联席会议由所有粟特国家参加，那为什么内务军却只有石国的军队，这是不是太过于偏颇了。”


    
李庆安冷笑一声道：“我倒有心让康国的军队来做内务军，但康国的军队在哪里呢？”


    
稍芬呆住了，他的军队都被阿布·穆斯林带去了怛罗斯，要么阵亡，要么成了唐军的战俘，仅逃回来三百人，他慢慢坐了下来，李庆安的讥讽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现在康国是战败国，他哪里还有资格和李庆安讨价还价，而石国却是战胜国，成为粟特人的盟主当然是由战胜国来享受，这一刻，稍芬心中充满了苦涩。


    
“好了，我已经宣布结束，第一任联席会议盟主将由石国担任，为期三年，联席会议的具体细节安排，就由石国来主持，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作为大唐军方代表就不参与了，不过大唐作为宗主国，应该也有一席之地，启明！”


    
李庆安回头叫了一声，罗启明立刻上前道：“属下在！”


    
“这位罗启明精通粟特语，是一名文官，在得到天可汗的正式任命之前，他就暂时代表大唐与众位共同协商河中事宜，为了尽快恢复河中的繁荣，希望大家齐心合力，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可以在联席会议上提出来，我会禀报圣上，尽量满足你们。”


    
……


    
李庆安与粟特诸国的第一次见面会在焦虑和希望中结束了，回到军营，他立刻命人将石国国王特勒请来。


    
特勒还沉浸在粟特盟主的兴奋之中，这就像一个庶子掌握了家族大权一样，是石国百年的期盼，终于在他的手中实现了。


    
他兴冲冲走进大帐，道：“大将军，你找我吗？”


    
李庆安笑道：“我先恭喜国王殿下成为粟特盟主。”


    
“这还要感谢大将军的恩赐，不过，大将军说盟主为三年，不知能否连任？”


    
“能不能连任就看国王殿下能否说服其他国王同意了，原则上我不反对。”


    
说到这，李庆安从案头取过一本册子，这是李泌连夜写出来的关于联席会议的细节安排，他已经看过了，又做了部分修改。


    
“这就是联席会议的细则，国王殿下可以仔细看一看，若有意见，可以提出来，若没有意见，明天的第一次联席会议就可交给大家讨论通过，以后就照这个规则来办。”


    
特勒接过册子翻了翻，和他想象的一样，李庆安是不可能将自治权完全交给他们，罗启明有否决权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不过相对大食，李庆安还是宽容了很多，比如各国的税赋，除了分摊军费外，李庆安便不再另收，分摊五万人的军费，最多只占各国税赋的三成，其余七成还是归自己。


    
历史从来是由强者来书写，他们粟特诸国夹在两强之间，又能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特勒暗暗叹了口气，道：“不用修改了，明天我就交给大家表决通过。”


    
李庆安点点头道：“还有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立刻着手。”


    
“大将军请说！”


    
“第一是有关宗教，我希望袄教和伊斯兰教在河中地区能宽容相处，都是粟特兄弟，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绝不允许袄教徒报复，如果引发冲突，会使伊斯兰教徒支持大食人重返河中，问题的严重性，你明白吗？”


    
特勒立刻答应了，事实上九个粟特国王中，有七个已经皈依伊斯兰教了，不用李庆安吩咐，他们也会尽力避免冲突发生。


    
李庆安又道：“第二件事是有关货币，目前粟特人用的货币都是迪拉姆银币，我已经命令安西大量铸造开元通宝银币，我希望你们能强制推行开元通宝银币和开元通宝金币，以取代大食的货币。”


    
对于这一点，特勒有些困惑，他连忙道：“可是开元通宝金银币在大唐本身就不通行，如果粟特商人拿它去中原，中原不接受怎么办？”


    
“大唐内部不通行，我们就要想法让它通行，这也是我想说的第三点。”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你们明天就要在粟特各个城市内贴出布告，就说唐军即将返回长安，愿意随唐军去长安经商者，可跟我们一同走，作为支持河中的国力恢复，这一批商人我可以给予免税的优惠。”


    
……


    
夜晚，在撒马尔罕的王宫内，康国正王稍芬将安国正王野解和史国正王那曲偌请到了内宫，和他们二人一起商量对策，这是除石国外，粟特诸国中最大的三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百万以上人口，国力强盛，但李庆安推行的联席会议制度却把他们变成了和小国们平起平坐的国家，使他们心中充满了失落。


    
史国正王那曲偌稍微胆小，也比较理智，他不同意康国正王稍芬提出的大规模起义的办法。


    
“我听说联席会议会按照军费分摊的多寡来分配席位，像我们就能得到两到三席，而小国只有一席，这样也算显出了我们的重要。”


    
“你真是糊涂！”


    
康国正王稍芬怒斥他道：“那个联席会议算什么？无非是唐人控制我们粟特人的工具，我们军队都被剥夺了，是废是立、是死是活还不由唐人说了算吗？就算是这个没用的工具，还由石国人来领头，你能接受吗？你们听我的，发动一场大规模的起义，至少要给李庆安施压，让他允许我们保留一定的军队。”


    
“算了吧！你拿什么起义？”


    
安国正王野解喝了一杯酒，阴阳怪气道：“今天唐军进城时的情形你知道吗？满城民众都跑去迎接他们，你知道为什么吗？李庆安比你厉害，他已经承诺修建神庙、恢复阿胡拉马兹神像，又答应不虐待伊斯兰教徒，李庆安可比你得民心多了，而你已经皈依了伊斯兰教，你去鼓吹起义，袄教信徒会听你的吗？而且镇压什叶派时，你也没少出力，你若去呼吁起义，我怀疑什叶派第一个就会杀你，稍芬老兄，你还是醒醒吧！别再说胡话了。”


    
稍芬肥胖的脸胀成了猪肝色，他怒道：“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任唐军摆布吗？”


    
史国正王和安国正王其实心里都明白，这个康国之主真正恨的不是唐军，谅他还没有那个胆子，他其实是恨石国人骑在了他的头上，借大义之名，让自己替他出头罢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一齐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告辞，有什么意见，明天开联席会议时再据理力争吧！”


    
两人扬长而去，稍芬盯着二人的背影，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我绝不甘心！”

第252章 货币之谋


    
在漫天的飞雪中，李庆安一行终于返回了碎叶，大军驻扎在城外，李庆安在段秀实的陪同下向城内驰去。


    
经过几个月的修整，碎叶又渐渐恢复了原貌，损坏的城墙修整好了，十六扇城门也全部换成了新门，大街上原本污秽不堪的路面清理得干干净净，所有被占的汉人宅院也清理出来了，用锁将大门锁死，曾经惨遭破坏的大云寺修葺一新，当李庆安走进城池时，看见了已经陆陆续续从北庭回家的碎叶汉人，一群群孩子在雪地中奔跑，欢笑声传遍了大街小巷，城门口两辆牛车满载着一家老小和各种生活用品、满载着希望向城内驶去。


    
短短几个月，碎叶城便焕发出了新貌，让李庆安深感欣慰，他点点头对段秀实笑道：“成公，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段秀实连忙欠身道：“我只是在后方休整，和将士们在前方的惨烈战役相比，我的付出不足为道。”


    
“那也要看的是哪里？碎叶可是我们的西征的大本营，很快安西节度使府就将迁来此地，只有将碎叶经营好，才能有发展余地，这就是我把碎叶交给你的原因。”


    
说到这，李庆安拍了拍段秀实的肩膀道：“成公，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只有把碎叶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段秀实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李庆安对他的信任，一年多以前，他被迫放弃碎叶东撤，事后李庆安也丝毫没有责怪他，只说了一句话，“非公之过！”随后依旧任命他镇守碎叶，甚至兵部对他的降职处分，也被李庆安批驳回去，‘碎叶丢失，安西军以为非段将军之过也，某愿为其担保！’


    
此事让段秀实对李庆安深为感激，李庆安在前方作战时，他也竭尽全力，保证了从北庭过来的各种军需物资源源不断供给前线，因此在怛罗斯之战的功劳簿中，段秀实的名字也位列其中，保障后勤，功不可没。


    
这时，段秀实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有件事我想与大将军商量。”


    
“你说！”


    
“两个月前朝廷发来牒文，将迁内地三万军户至安西，我想能不能将他们直接迁来碎叶，这样对碎叶的发展将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李庆安点点头，道：“其实这也是我的想法，但我担心碎叶还一时无法安置他们。”


    
“大将军不必担心，我已经准备好了。”


    
段秀实连忙解释道：“这几个月，我已经带领士兵们丈量了碎叶附近的土地，这里沃野千里，皆是无主之地，莫说三万户，就是三十万户也完全能安置，况且还有矿山、冶炼、酿酒、织布，还有东西方贸易的中转，另外，除了碎叶外，还有周围小城，完全可以发展成为县，这些我都作了详细的计划，大将军尽可放心！”


    
段秀实的务实让李庆安大为赞赏，他呵呵大笑道：“好！成公果然不负我的期望，就这么定了，三万军户全部安置碎叶，此次回京，我会好好争取一下，或许我会要来更多的移民。”


    
……


    
唐军的返回让碎叶城立刻热闹起来，这次跟随唐军一齐东来的，还有一千多粟特商人，近六千匹骆驼，满载着粟特和大食的物品，准备前往长安，按照唐廷规定，进入大唐的货物需要在安西缴税，用于补充安西军费，但这次李庆安宣布跟随他进京者可以免税，而且还可以得到唐军的保护，这让精明的粟特商人趋之若鹜，纷纷将埋藏起来的值钱货物取出，争先恐后地搭上了这趟有着免费午餐商旅之行。


    
大量碎叶商人的到来使得碎叶的大小客栈顿时爆满，客栈远远不够，一些民户还特地腾出了房间，临时租给商人们，收取一点租金，但商人们放下货物行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吃饭休息，而是赶到碎叶的各大商铺和市署兑换开元通宝银币。


    
这是李庆安在路上时给他们宣布的，免税的一个附加条件就是每人至少需兑换价值三十贯的开元通宝银钱，用铜钱、甚至可以出售一部分货物换取银币，在路上商人们已经见识到了开元通宝银币的样品，和长安铸造的银钱一样，十枚一两，按照安西官方的价格，这枚银钱值一百文铜钱，尽管李庆安是用强制的命令让商人们兑换，但精明的商人们立刻发现了中间赚钱的机会，这种银钱在长安黑市上能兑到一百零五文，甚至一百一十文。


    
这批银钱并不是李庆安得到大食银锭后才铸造，而早在第一次碎叶战役后便开始铸造了，在那次战役中唐军俘获数千石国战俘，这些战俘在碎叶的顿多银矿挖矿铸银，又运到北庭铸银钱，尽管后来这些战俘被石国军救走，但先后还是铸造了近三万贯银钱，价值三十万贯铜钱。


    
第一次碎叶战役结束后，朝廷赏赐北庭军将士三十万贯，绢二十万匹，而第二次重夺碎叶，朝廷再次赏赐二十万贯，连同绢的折算，一共六十万贯赏赐，但事实上长安只拨付了十万匹绢，其他赏赐只是给一个额度，让安西自己解决。


    
换而言之，朝廷已经给了安西铸币之权，这些钱都要安西自己铸造，至于铸钱所需的铜料也要安西自己开采冶炼。


    
但唐王朝一年的铸币量才三十万贯，安西一地能铸多少？李庆安无奈之下只能用银钱代替铜钱赏赐给士兵，虽然在安西这批银钱因为李庆安的政令得以通用，但在大唐内地却不能流通，为解决银钱的流通问题，他这次回京述职必须要说服朝廷。


    
利用粟特商人向朝廷施压，这也是他的策略之一，当然，李庆安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让士兵的钱得以流通，他还有更加深远的用意。


    
大街上到处是牵着骆驼换钱的粟特商人，熙熙攘攘、热闹异常，这时，州衙门口来了几名身着长袍的汉族男子，正是碎叶隐龙会的李回春、罗品方和常进三人，他们早在四个月前便陆陆续续从安西和北庭返回了，一连几个月，众人修葺房屋、重整店铺、安排货物，准备在碎叶大干一场。


    
但隐龙会的人更关心的却是李庆安的归来，在河南道襄邑县，众人已经认定了李庆安就是失踪多年珽公子，并发了血誓，一定要辅佐李庆安实现隐太子的未尽事业。


    
今天唐军大队刚刚归来，李回春等三人找上门了，李庆安正式回归隐龙会还有一步最重大的事情未做。


    
他们对守门的士兵施礼道：“我们是李大将军的故人，不知大将军可在？”


    
“几位可有拜帖？”


    
“有！有！”


    
李回春取出了他的名帖，递给士兵道：“请转交给大将军。”


    
“几位请稍候！”


    
士兵快步走进了大门，此时李庆安刚刚听完段秀实的述职，正准备去街上视察换钱的情况，门外士兵禀报道：“禀报大将军，门外有人来访。”


    
“是什么人？”


    
“说是将军的故人，有拜贴在此。”


    
“故人？”


    
李庆安心念一转，便隐隐猜到时谁了，他便点点头道：“拿来我看。”


    
士兵走进房间，将拜贴交给了李庆安，果然是李回春他们，李庆安笑了笑，便对段秀实道：“我有点私事，就不去街上了，就拜托成公去巡视，维持好秩序，另外，粟特商人还想多换的话，你去军营找崔乾佑，我估计士兵们身上便有不少。”


    
段秀实答应一声，便匆匆去了，片刻，李回春等人被领进房内，一共是四个人，其中一人是女人，带着面纱，看不清模样，李庆安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吩咐亲兵道：“我有要事，任何人不得进来！”


    
亲兵关上门出去了，李回春三人立刻跪了下来，“属下叩见主人！”


    
“你们快快请起！”


    
李庆安连忙将他们扶了起来，埋怨道：“我上次便给你们说过了，以后不准见我下跪！”


    
说着，李庆安又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摘下了面纱，赫然正是罗夫人，也就是李庆安的生母，她默默地注视着李庆安，两人目光相触，房间里的气氛不觉变得有些紧张起来，这时，罗夫人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她对李回春三人道：“你们先回避一下吧！我想和珽儿说几句话。”


    
李回春退下了下去，罗品方有些担心，他想给女儿说点什么，但常进拉了他一把，把他拉了下去。


    
门关上了，罗夫人开门看了看，见他们走远了，这才把门反锁了，她对李庆安笑道：“李使君，我们见过的，对吗？”


    
她这样一说，李庆安便明白了，她已经认出自己并不是她失散了二十年的儿子，这是当然，就算失散再久，做母亲的还是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孩子。


    
李庆安苦笑一下，从怀中摸出那块凤玉，放在了桌上，道：“这块玉你拿走吧！它是你儿子的随身之物。”


    
罗夫人拿起玉端详了良久，眼中露出一丝哀伤之色，她又将玉放回了桌上，低声道：“我们坐下谈一谈吧！”


    
李庆安默默地点了点，给罗夫人倒了一杯热茶，“夫人，请喝茶！”


    
罗夫人怔怔地望着茶杯，她叹了口气道：“我那个珰儿从来就没有给我倒过一次茶，多谢了。”


    
她端起茶，细细地吮了一口，问道：“李公子，你父母在哪里？”


    
李庆安摇了摇头，“我自幼父母双亡，祖父在十五年前去世后，在这世上我再没有一个亲人。”


    
“哎！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罗夫人伤感地叹了一声，“我的珽儿若还活着，也和你长得一般高大了，他父亲就很高，他从小就像他父亲，他和你一样，也是二十八岁，只是比你大了一个月。”


    
罗夫人心中难受，泪水涌了出来，李庆安低声安慰她道：“夫人放心，我会尽全力替你找回儿子。”


    
“真的吗？”罗夫人惊喜地望着他。


    
李庆安注视着凤玉，半晌，他笑了笑道：“当然，我既已承诺夫人，就一定会做到，但能不能找到，我没有把握。”


    
“只要你有这个心，我就感激不尽了。”


    
罗夫人拾起凤玉，又塞回了李庆安的手中，李庆安愣住了，“夫人，你这是？”


    
罗夫人淡淡一笑道：“你以为我会揭穿你的身份吗？不！其实我早就知道珽儿已经死了，当年他父亲去波斯，名为游历，实际上是去寻找珽儿，他就是得知珽儿死去的消息，才愤而找仇家报复，却不幸也身死异乡，他临死前让随从带给了我一句话，他去陪珽儿去了，我便知道珽儿已经死了，这件事我一直隐瞒着父亲和隐龙会的人，所以他们告诉我，你就是珽儿时，我便知道，其实你不是。”


    
“那夫人为什么不揭穿我？”


    
“那是因为我不愿意珰儿再走他父亲的老路，我希望他能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隐龙会的事业他做不了，但公子你就不同，或许你能替他们完成这个百年心愿。”


    
“可是……”李庆安迟疑一下道：“他们若知道了我并不是珽公子，他们是不会让一个外人来完成他们的百年心愿。”


    
这时，罗夫人的目光变得明亮起来，她微微笑道：“如果公子不嫌弃，那你就是我的珽儿。”


    
李庆安猛地抬起头，他从罗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宽容，看到了一种慈善，也看到了一丝期盼，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母亲，母亲那慈祥的目光，他再也见不到了，李庆安鼻子一酸，缓缓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母亲大人！”


    
“孩子，快快起来！”


    
罗夫人连忙扶起了李庆安，她的眼睛里也闪动着泪花，“孩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珽儿。”


    
罗夫人擦去泪水，又仔细地看了看李庆安，点点头叹道：“果然是一表人才，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便在想，假如我的珽儿还活着，应该也会和你一样英武，没想到，我会得到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如果珰儿能比得上你这个兄长的一半，我就真的心满意足了。”


    
李庆安心中也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固然愿意认罗夫人为自己的母亲，但让他认那个纨绔子弟做弟弟，却让他头痛之极。


    
罗夫人仿佛明白李庆安的心思，便笑道：“其实珰儿本性也不坏，只是从小被宠坏了，没人管得住他，最近我收了一个义女，当真是一物降一物，珰儿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变得老实多了，也开始用功读书了，你既然做了他的哥哥，希望也能好好照顾这个弟弟。”


    
李庆安点点头，肃然道：“如果他能走正路，我自然会关照他，还请母亲大人对他严加约束。”


    
罗夫人心中也异常欣慰，虽然李庆安并不是她亲生儿子，但她可以把李庆安当作自己的义子，也算是她的儿子，珰儿有这么个出息的大哥，对他的一生都会有助益。


    
她开了门，对李回春三人道：“你们请进来吧！”


    
李回春三人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尽管他们已经认定李庆安就是隐龙少主，但如果罗夫人不承认，这也是个极大地障碍，李回春极为细心，他见夫人脸色有泪痕，便知道事情差不多了，而罗品方却没注意到，他是个暴烈脾气，一进门便问女儿道：“没问题吧！”


    
罗夫人挽住李庆安的手笑道：“没错，他就是我的珽儿，就是我失散了二十年的亲生儿子。”


    
李回春三人一颗心顿时落下了，这太好了，罗夫人又指了指罗品方对李庆安笑道：“珽儿，这就是你外公了。”


    
李庆安心中暗骂一声，不得已，只得躬身施礼道：“参见外公！”


    
“不用！不用！”


    
罗品方高兴得挠头呵呵直笑，他连忙对李回春道：“这样都没问题了，那现在就带少主去参拜灵位吧！”


    
参拜隐太子李建成的灵位，是李庆安为隐龙之主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李回春点点头道：“不用着急，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少主将正式参拜。”


    
完成了罗夫人的认亲，众人和李庆安约定了明天的时间，便要告辞了，李庆安却将李回春留了下来，他还有事情要向李回春交代。


    
两人又重新坐了下来，罗夫人不在了，使李庆安感到一阵轻松，又恢复了他的冷静和理智。


    
他喝了茶笑道：“粟特人在街上换钱一事，李先生知道了吧？”


    
“这件事我正想问少主呢！”


    
“不要叫我少主！”李庆安提醒他道：“记住，现在还不是泄露我身份的时候。”


    
李回春一凛，连忙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将使君的身份昭示天下？”


    
“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你们用恰当的方式来泄露。”


    
“是！属下明白了。”


    
李庆安点点头，又把话题转回来，道：“现在继续说银钱之事，这些粟特人只是我利用他们来对朝廷施压，只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另外一部分需要汉唐会来替我完成。”


    
“计划？”李回春有些困惑，迟疑着问道：“使君有什么计划？”


    
“这个计划一言难尽，你就暂时不要问了，只管执行我的命令。”


    
李回春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强势的隐龙会主，一时还不适应李庆安的命令，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心中暗暗赞叹，这才是隐太子的后人，有着说一不二的气势，他立刻站起身，躬身道：“请使君吩咐！”


    
李庆安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李回春道：“我的方案都在这里面了，你拿去吧！事关重大，我希望你立刻执行。”

第253章 回归正身


    
罗夫人的府邸在都摩支占领碎叶后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毁坏，几个月前汉唐会重返碎叶，修缮了不少房屋，罗夫人的府邸也得以重修，房子虽然修好，但府上的仆役丫鬟们却基本上没有再回来，他们大多因惧怕突骑施人，不愿再返回碎叶，罗夫人索性便将他们全部释放，只带了几名贴身的丫鬟和老仆返回碎叶，一栋大宅里便变得空空荡荡，连同两名丫鬟和三个老仆，一共只住了八人。


    
罗夫人回到府中，她的义女宁卿依便迎了上出来，“母亲，原来你出去了，我还到处找你呢！”


    
宁卿依今年约二十四五岁，长得美貌端庄，从外表气质看，她便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她是去年大食齐雅德东进时逃到碎叶，用她的话说，她家是在宁远国做生意的大商人，因大食人入侵，全家不幸遭难，只有她一人逃了出来，宁卿依的话语明显有语病，宁远国哪有什么汉族大商人，别人不知道，汉唐会能不知道吗？不过战乱时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幸，罗夫人没有多问什么，便暂时收留了她，不料她的儿子李珰却对这个宁卿依一见钟情，对她千依百顺，她说的话李珰都会听从，宁卿依让他多读诗书，他便埋头夜读，勤奋异常，这让罗夫人大为惊讶，她的儿子可是任何人都管不住的魔头，居然被这个宁卿依给管束住了，尽管宁卿依来历不明，但望子成龙心切的罗夫人还是决定让她留下来，并认她做了义女。


    
罗夫人脱了大氅，递给她笑道：“今天我父亲去拜访了安西节度使，把我也拉去了，我想看看能不能给珰儿在他那里找个事做。”


    
“李使君回来了？”


    
“你不知道吗？”罗夫人见她茫然不知，不觉有些惊讶，笑道：“外面满大街的粟特商人，听说都是他带回来的，过两天，他还要来府里拜访我们呢！”


    
“什么！”宁卿依吃了一惊，她手中的大氅滑落下地，她连忙捡起来，掩饰自己的失态笑道：“我昨晚没睡好，昏头昏脑，连衣服都拿不住了。”


    
罗夫人瞥了她一眼，心中微微起了一丝疑心，她怎么听到李庆安要府中就这么失态，难道李庆安认识她不成？罗夫人心中怀疑，但她却不说什么，便岔开话题笑道：“珰儿呢？他不在家吗？”


    
“娘，我在这里？”


    
李珰快步从院子走了进来，和去年的萎靡不振相比，李珰变化很大，步伐轻快，精神抖擞，脸上的气色也红润了很多，看见儿子的进步，罗夫人心中大为安慰，她不由又看了一眼宁卿依，刚才的那一丝怀疑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对她充满了感激，正是因为她进了府内，儿子便不再像从前那样荒唐，沉溺于女色中，使得他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起来。


    
但罗夫人心里明白，儿子的转变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汉唐会的人不再宠溺他了，确切地说是不再找他，他们有了李庆安，便不再需要珰儿，这无形中便让珰儿失去了在外花天酒地的基础。


    
“珰儿，今天读书了吗？”


    
“读了，今天卿云让我读《中庸》，正好读完书出来走走。”


    
李珰走到宁卿依身旁，眼中笑吟吟地望着她，仿佛在说，‘你怎么把我丢下，一个人跑了。’


    
宁卿依脸一红，对罗夫人施一礼道：“母亲，那我就先回房去了。”


    
她也不看李珰，转身快步向内院走去，罗夫人含笑望着她走远，又看了看伸着脖子急着想跟上去的儿子，笑道：“珰儿，娘想和你谈一谈。”


    
“娘，有什么晚上再谈吧！”


    
李珰心急火燎，一心想去找宁卿依，罗夫人见儿子满脸不耐烦，心中有些不悦，便一指坐榻道：“坐下来！”


    
尽管碎叶汉人的风俗很多已经胡化，但碎叶李氏家族内依然保留着内地传统，没有用桌椅，仍然用跪坐的方式，李珰无可奈何，只得坐了下来。


    
“珰儿，这几天你外公他们还来找你吗？”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来找我了，我昨天去找常进，他说大家现在都在忙重建家园之事，所以没有时间来找我，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放弃了隐龙会之事呢！”


    
罗夫人一愣，连忙问道：“你昨天去找常进了？我怎么不知道？”


    
李珰不在意地一挥手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我不是隐龙会少主吗？找他们是我应该做的事，倒是他们很久没来过问我了，这也奇怪，明天我要去问问李回春，这帮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罗夫人半天没有说话，她在考虑该不该把李庆安之事告诉他，从人之常情来说，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儿子，毕竟他已经成年，但理智却告诉罗夫人，这件事决不能告诉儿子，儿子骨子里是个很偏激之人，如果他一时想不开，极可能会做出愚蠢之举，害了大家。


    
想到这，罗夫人便将真相又压回了心中，她笑了笑，岔开了话题。“珰儿，你好像很喜欢卿依，是吧？”


    
李珰精神一振，他连忙道：“我正要和母亲商量，我想娶卿依为妻，请母亲成全。”


    
“可是卿依已经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岁的女人难道还没成亲吗？很明显她是嫁过人了，你不在乎吗？”


    
从罗夫人的本意来说，她绝不赞同儿子娶一个寡妇为妻，而且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但这个女人给儿子带来的变化却是有目共睹，儿子不仅改掉了荒淫的恶习，而且居然知道上进读书了，这给一直担心儿子重蹈父辈薄命的罗夫人带来了希望，一方面她希望卿依留下来照顾儿子，可一方面又希望儿子不要娶这个女人，她心中充满了矛盾。


    
李珰看出了母亲的犹豫，他急道：“我不在乎她是否嫁过人，我一心想娶她为妻，请母亲成全我们。”


    
“这……”


    
罗夫人沉思了片刻，便道：“如果你真想娶卿依，倒也可以，可是她愿意嫁给你吗？”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击中了李珰的要害，是啊！关键是卿依一直不肯答应他，令他沮丧不已，李珰叹了口气，无力地垂下了头。


    
罗夫人见儿子一脸沮丧，便微微一笑道：“这样吧！我先去和卿依谈一谈，你去读书，有什么情况晚上我再告诉你。”


    
“娘，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罗夫人笑道：“有些话只能女人和女人之间谈，你去反而会坏事，去好好读书，娘会给你带来好消息。”


    
罗夫人站起身，向内宅走去。


    
……


    
房间里，宁卿依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眼睛里充满了惆怅，李珰对她的情意她怎么会不明白，但她却不太想接受这份情，曾经沧海难为水，以她的坎坷经历，她怎么会喜欢像个孩子一样的李珰。


    
“怎么，有心事吗？”罗夫人走到她身后，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母亲！”宁卿依连忙站起身，道：“我没有什么心事。”


    
“来！坐下谈。”


    
罗夫人拉她坐了下来，微微笑道：“刚才珰儿对我说，他希望你和我们关系更进一层，所以我就想和你谈一谈，不知你的态度如何？”


    
宁卿依低下了头，虽然她不喜欢李珰，但罗夫人对她却恩重如山，不仅在她最落魄时收留了她，又带她去北庭，对她关怀备至，让她体会到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母亲的温暖，她是庶出，生母在她很小时便去世了，父亲对子女又不闻不问，使她从小在孤寂中长大，她更因此对罗夫人充满了感激。


    
现在罗夫人希望自己做她的儿媳，使她内心矛盾之极，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含糊下去了。


    
“母亲，我想离开碎叶。”


    
罗夫人一怔，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进门时卿依的反常，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疑惑，便拉着卿依的手问道：“你既然叫我母亲，那你就要给说实话，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似乎对那个李庆安很忌惮，这是为什么？只要你给我说清楚，我就让你走。”


    
宁卿依再也藏不住内心的秘密，小声道：“因为他会认出我。”


    
罗夫人心中更加惊异了，她紧紧抓住宁卿依的手，急问道：“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其实我不姓宁，因为我在宁远国才改姓宁，卿依只是我的乳名，我姓李，叫李素云，也算是大唐的宗室。”


    
‘李素云？’罗夫人喃喃念了两遍，她忽然反应过来，“莫非你就是……”


    
宁卿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没错，我就是送去宁远国和亲的和义公主。”


    
罗夫人惊得站了起来，她正要跪下，宁卿依一把扶住她，“母亲，千万不要这样，和义公主已经死了，我现在是宁卿依，是你的义女。”


    
“卿依，你这是？”


    
宁卿依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过了良久，她才低声道：“人人只看到大唐和亲公主的尊贵，可谁又知道她们命运的悲惨，我嫁到了宁远国，远离故国亲人，语言不通，风俗不惯，国王阿悉兰达干对我还算疼爱，可是他的粗鲁却不是外人所能知道，只有我自己清楚，这次大食进攻虽然使我家破国亡，丈夫也死了，但对我来说，这同时也是一个新的开端，我自由了，我可以回到自己日思夜想的母国，可以喝故乡的水，吃故乡的饭，母亲，你能理解吗？”


    
罗夫人轻轻点了点头，“我能理解那种远离故国的痛苦，不过为什么你不肯公开身份？你丈夫死了，你就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大唐，回自己的家，你为什么要隐瞒呢？”


    
“母亲，你不了解！”


    
宁卿依连忙解释道：“宁远国信奉祆教，在他们的教义里是鼓励血亲婚姻，也就是国王死了，我必须要改嫁给继承王位的儿子，我如果公开了身份，宁远国一定会来索要我，而朝廷为了大局，也必然会送我回宁远国，除非是我死了，我才能逃过这个劫难，母亲，我思念故国，你就让我回去吧！”


    
说着，宁卿依跪了下来，罗夫人半天没有说话，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为什么自己不带珰儿离开碎叶呢？


    
是啊！李庆安继承了隐龙少主之位，他的隐太子后裔的身份对他来说是事关性命，如果珰儿不懂事，跑去大吵大闹，他会放过珰儿吗？自古为了权位，有多少手足相残，况且他们还不是兄弟，还有自己也知道他的秘密，他会因为称自己一声母亲就放过自己吗？


    
罗夫人到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她顿时呆住了。


    
“母亲，你怎么了？”


    
罗夫人心中害怕之极，她抓住宁卿依的手道：“卿依，我们走，我们一起走，不能再留在碎叶了。”


    
这一下，轮到宁卿依大惑不解了，她惊讶地问道：“母亲为什么要走？”


    
罗夫人平静一下内心的焦躁，她不敢说实话，便找了一个借口道：“我想回中原去找一个名师教授珰，在这里没有什么前途，珰儿从小聪颖过来，他只要好好读书，说不定还能考上功名，为了他的前途着想，我们应该回中原去。”


    
“可是他肯去吗？”


    
“只要你让他回去，他一定就听你的话。”


    
罗夫人下定了决心，她手中还有不少金银细软，只要勤俭持家，他们在中原应该过得不错，她要让儿子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


    
当天晚上，两辆马车在雪夜中悄然驶出碎叶城，向北庭方向而去，罗夫人给父亲罗品方留了一封信，便带着儿子和宁卿依离开了碎叶城。


    
……


    
唐军的中军大帐内，李庆安将两块龙凤玉佩并排放在桌前，默默地注视着这两块碧绿温润的美玉，这两块玉佩居然是李建成留给他的后人，李建成，李庆安不由想起了玄武门之变，所谓胜者王侯，败者为寇，李建成失去了江山，也就失去了礼贤下士、精明能干的名声，从此荒淫好色、愚蠢无能便成了他的盖棺定论。


    
没想到事隔百年，他李庆安却成了李建成的后人，他真能实现隐太子百年前未成的事业吗？


    
李庆安背着手慢慢走到帐门口，仰望夜空中漫天的星斗，在某个星际之间，或许就隐藏着他回去的道路，他不止一次想过，假如上苍给他一次回去的机会，将时空之门在他面前打开，他真的会跨出那一步吗？答案是他也不知道，现在已是天宝十年底，他来大唐已经快六年了，早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假如他真的回去，那会不会是大唐的李庆安穿越到后世呢？


    
李庆安不由一阵苦笑，这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实际上根本就不用去想，他不可能再回到后世了，他这一辈子就是大唐人，他要娶妻生子，会有自己的后代，这份责任就注定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的！责任，不仅是对家人的责任，他还有一份对大唐、对这个民族的责任，能否避免安史之乱？能否让大唐的旗帜在中亚的天空飘扬？能否彻底解决草原之患，让汉民族不再遭受亡族灭种之灾。


    
明天，他将开始一个崭新的人生，将面临着人生最严峻的挑战，他李庆安能笑到最后吗？望着漫天璀璨的星斗，望着无边无垠的宇宙，他心潮起伏，这一刻，他竟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


    
……


    
隐龙会的宗祠位于汉唐会总部的后院，这里也是汉唐会最神秘戒备最森严，对外，这里供奉着三皇五帝，是汉唐会的精神之根，但在三皇五帝的中间却有一尊无头塑像，他就像一道影子一样，隐藏在三皇五帝之间，寓意着他隐的身份，只有隐龙会的二十几名成员才知道这座无头的真实身份。


    
去年大食人攻占碎叶之前，汉唐会便将宗祠里的所有雕像和灵牌都带走了，几个月前又重新安置在祠堂中，按百年前立下的规定，隐龙会将在二月十五和六月初四两天祭拜宗祠，二月十五是常妃诞下建成后人的那一天，而六月初四则是玄武门事变。


    
但今天是十一月初八，隐龙会为李庆安而特别举行了祭拜仪式，一早，十八家将的子弟们站满了汉唐会总部的每一个角落，但宗祠内只有二十人，除了远在长安和扬州的四人无法赶回来外，其余隐龙会的成员都到齐了，他们个个身着锦衣长袍，头戴峨冠高帽，肃穆地站在祠堂两旁。


    
李庆安也装束整齐了，他内穿紫衫，外套白袍，腰束九琪玉带，头戴三梁冠，在他前面不远，便是那尊无头的隐太子雕塑，在雕塑前面则放置着一面灵牌，上面书写简单，只写着‘太子建成之位’六个字，旁边几块灵牌则是百年来，李建成在碎叶的几名后人。


    
随着司仪李回春的一声喝喊：“跪拜！”


    
李庆安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缓缓跪了下来。


    
“归宗一叩首！”


    
李庆安磕了一个头。


    
……


    
“归宗二叩首！”


    
李庆安再磕了一个头。


    
……


    
“归宗三叩首！”


    
李庆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李回春的引导下，恭恭敬敬地对灵牌磕了第三个头。


    
“平身！”


    
李庆安站了起来，默默地望着这几块灵牌，从今天开始，他的命运将和这条血脉连为一体。

第254章 各有心事


    
大马士革王宫，阿布·穆斯林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此时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他败了，败得很惨，前后十三万大军只剩下一万余人，他无法给哈里发一个交代，似乎唯有一死才能谢罪，但穆斯林并不想死，因此他没有选择自杀，而是单枪匹马来到大马士革王宫，他要赌一把，赌阿拔斯不敢杀他，因为呼罗珊而不敢杀他。


    
穆斯林已经跪了很久了，但阿拔斯依然一言不发，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河中之地也丢了，这是他登位以来的第一次惨败，一败涂地，滔天的怒火在几天前他便发泄过了，宫殿的台阶上还有打死的宫人血迹，现在他的怒火已经稍敛，失败已经无可挽回，他在考虑以后的安排，包括对阿布·穆斯林的处置。


    
在阿拔斯旁边，曼苏尔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穆斯林吞噬，他的三万叙利亚军也全军覆没了，他恨不得一刀杀了穆斯林，当初他把军队交给穆斯林时，穆斯林可是拍着胸脯保证把军队完完整整给他，另外再给他一万唐军战俘，现在呢？唐军战俘的人影都不见，他的叙利亚军倒成了战俘，尽管曼苏尔的愤怒已经快无法抑制，但在哈里发面前，他再大的怒火也得忍着。


    
“那被唐军俘虏的士兵怎么办？”


    
阿拔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齐雅德将军，呼罗珊总督阁下，你想过对策吗？”


    
“哈里发陛下，我想用上次俘获的唐军战俘去交换。”


    
“你认为可行吗？”


    
阿拔斯的目光渐渐变得严厉起来，上次不过俘获了一千二百多唐军，这次大食军被唐军俘获了两万多人，唐军会答应以二十换一吗？


    
“哈里发陛下，去和唐军的主帅交换或许不行，但如果是去和他们的皇帝交换，我们多说些奉承话，给足他们面子，再拿一些妻女思念丈夫的书信给他们文官看，我想从道义上说，他们的皇帝和文官大臣应该会同意。”


    
阿拔斯的脸色略略平缓了一点，他也认为穆斯林说得有点道理，大唐人自诩道义，没准为了面子就真把人放了，他又沉思了片刻，便道：“虽然说胜败是兵家常事，但你这次失败实在令我们大伤实力，而且河中地区还丢了，这些都是你的责任，不过看在你在剿灭倭马亚王朝上立下大功，我准备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回呼罗珊好好准备吧！我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听见你胜利收复河中的喜讯。”


    
穆斯林一颗心落下了，阿拔斯没有杀自己，尽管丢失河中的责任并不在他而是因为阿拔斯，是阿拔斯处理祆教圣女失败才导致粟特人大起义，现在居然把责任推给了他，但穆斯林没有申辩，他重重磕了一个头便下去了，阿拔斯说得对，现在说什么都苍白，只有早日收复河中，他才有说话的分量。


    
穆斯林退下去了，大殿里一片寂静，阿拔斯瞥了一眼曼苏尔，淡淡一笑道：“怎么不说话了，是奇怪我为什么不趁机把他杀了，对吗？”


    
曼苏尔点了点头，“我以为这是一个机会。”


    
“你以为我不想杀他吗？”


    
阿拔斯轻轻叹了口气，道：“与大唐宣战就是我犯下的最大错误，帝国刚刚建立，内部不靖，埃及那边战事未完，我便急于树敌，导致怛罗斯之战惨败，河中也丢了，这个教训我若不吸取，再杀穆斯林，很难说呼罗珊也会跟着造反，所以我只有忍，待局势平静后再收拾他。”


    
“既然哈里发无意再和大唐为敌，那为什么还要让穆斯林收复河中呢？”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唐军只占碎叶和塔什干，我还可以忍，但现在唐军占了撒马尔罕，我若再忍下去，唐军迟早会进攻信德，再说让唐军消耗一些呼罗珊的实力，那时再收拾穆斯林，我也容易一些，你明白吗？”


    
曼苏尔这才恍然大悟，借唐军的手来削弱呼罗珊，果然高明，他深深行一礼赞道：“哈里发陛下的深谋远虑，臣弟远远不如。”


    
阿拔斯笑了笑，又继续道：“不过穆斯林说得也有道理，想要回战俘，去长安或许比碎叶更有效，曼苏尔，你就辛苦去一趟长安，去觐见他们的皇帝，给我带一封信去，要低姿态一点，尽可能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臣弟明白，这件事我一定会做好，另外，我建议先释放他们的一部份战俘，以示诚意。”


    
“可以，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另外，如果满足他们虚荣心还不够的话，我准你随机应变，可以适当答应他们一些条件，目的只有一个，尽快要回我们的被俘士兵。”


    
曼苏尔答应了，正要退下，这时阿拔斯忽然想起一件大事，又叫住了他，冷冷道：“还有，唐军那个秘密武器你要想办法搞到，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弄到。”


    
……


    
长安，当冬日黎明的第一抹曙光刚刚从云缝中透出，大街上激烈的马蹄声便惊破了宁静的街头，一队队羽林军在朱雀大街上来回奔驰，将街上的行人赶到路旁等候，大街上一律不准通行，大街不仅是行人，也挤满了赶来看热闹的民众，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安西军凯旋归来，要举行盛大的入城仪式，但这种说法立刻被人否决，从碎叶到长安最少也要两个月时间，军队哪里可能赶得回来，很快有人便猜到了真相，不用说了，肯定和去年一样，圣上和贵妃娘娘要去温泉宫度冬日，这不，出动的都是羽林军，这种说法很快便得到了证实，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的衙役们在维持秩序时泄露了真相，是圣上和娘娘去华清宫，和去年一样。


    
这个消息传出，民众顿时热情高涨，拼命挤到前排，去年的不少人就捞到了好处，那抛洒的金钱，杨家从队一路遗失的金环玉钗都是上等货色，拾到一件，便能值几十贯钱，大街上吵嚷喧闹，沸腾成了一片。


    
这时朱雀门方方向传来了鼓乐开路声，还有锣声阵阵，这是羽林军开路队来了，一队队羽林军飞驰而来，大声喝喊：“沿途让路，不得喧哗！”


    
沸腾的街面渐渐平静下来，人人翘首张望，等待着圣上队伍的到来，随着羽林军越来越密集，鼓乐声也越来越近，开始有宦官的队伍出现了，一队队衣着整齐的大小宦官们手捧各种器皿，表情严肃、步行前行，宦官队伍足足有数千人之多，在他们身后便迎来了壮观的宫女队伍，这也是极为夺目的一支队伍，濛濛百里花，罗绮竞秋千，衣饰艳丽奢华，如春日百花，姹紫嫣红，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隆冬，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訇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极稳称身。


    
宫女队伍的艳丽妖娆引来了满街喝彩，鼓声呼喝声不绝，宫廷的装束一直引导着长安的流行趋势，今日流行金羽翎，明天举国雀网尽；今年豹皮身上衣，明年百兽齐哀鸣。


    
在宫女队伍走尽后，便是公主宗王队，但真正引人瞩目的是杨家的队伍，杨氏三夫人，杨家儿郎，他们位于主队的核心位置，男人们个个宝马金鞍，衣服华贵鲜亮，而女人们则花枝招展，珠翠满头，身上的香粉随风飘散，数里可闻，杨氏三夫人的马车更是奢华异常，马车用纯金打造，镶满了宝石珠翠，每走一步都璀璨夺目，变幻万千，杨家便位于李隆基龙辇之前，可见其地位高贵，更胜过了宗室。


    
在三个国夫人的马车之后，李隆基和杨贵妃的龙辇终于出现了，龙辇由数百力士拉拽，铺金砌玉，高耸巍峨，论华丽，龙辇还比不上三个国夫人的马车，但它以一种威严高贵的气势压倒了一切，龙辇被厚厚的帘幔遮盖，看不见李隆基和贵妃娘娘的影子，两边站满了贴身宦官和宫娥，在龙辇两侧，是数千执戈侍卫骑兵，严密保护着圣上和娘娘的安全。


    
龙辇上，李隆基心情格外舒畅，三天前他得到了从遥远河中传来的战报，唐军在石国怛罗斯大败大食军，继而挥师粟特九国，一举将大食的势力赶回了乌浒河以西，这是大唐天宝以来最大的胜利，尽管李庆安在飞鸽快信中轻描淡写，说这场战役只是大唐和大食较量的刚开始，但李隆基从兵力数量对比上便知道这是一场大胜，大唐竟以五万军击败了十万大食军，李庆安之功，足以和哥舒翰媲美。


    
在心情舒畅后，李隆基的困惑又随即而来，该如何封赏李庆安？这两天他一直在思考此事，迟迟拿不定主意，倒不是李庆安的功劳无法封赏，把他和哥舒翰对等就是，关键李庆安是前太子的忠心支持者，他从来就没有在李亨被废东宫之事上表过态，甚至他入狱后的审讯中也没有任何悔改的意思，这件事像颗小石子一直哽在李隆基心中，如果说以前他不是很在意此事，但现在不了，前太子李亨也是他的几名东宫候选人之一，李隆基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李亨已经向他坦诚了证据，确实是受李琮的栽赃，只是家丑不可外扬，此事李隆基也是暗暗恨在心中，没有公开。


    
出于一种歉疚之心，李隆基又想到了前太子的诸般好处，他又有了恢复李亨东宫之位的念头，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念头，在他的几个东宫候选人中，李亨只是排在最后，而排在第一的，却是皇长孙李俶，这是李隆基很早就考虑过的选择。


    
所有的儿子他都不满意，唯有长孙宇量弘深、宽而能断，让李隆基十分喜爱，这也是李隆基久久不能定下太子的真正原因。


    
“三郎在想什么？”


    
旁边杨贵妃见李隆基时而舒心大笑，时而眉头紧锁，便关切地问道：“如果三郎朝中有事，那我们晚几天再去华清宫。”


    
“不必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朕只是在为难如何封赏李庆安。”


    
杨贵妃想了想建议道：“那不如像上次一样，给他未婚妻良田美宅？或者三郎亲自主持他的大婚，给他以荣耀。”


    
“主持大婚可以，但给他未婚妻良田美宅就不必了。”


    
李隆基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次不同于上次，上次是收复碎叶，只是有功劳，可以假手于他妻子，而这一次却是击败大食军，夺回粟特九国，取得了战略性的胜利，可谓功在社稷，必须要正式封赏本人，还有三军将士，也必须同样给予封赏，朕很为难啊！”


    
杨贵妃笑道：“我看三郎有点多虑了，李庆安本人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以后，提交了正式报告，三郎再和大臣们商量，不就解决了吗？”


    
李隆基呵呵一笑，“娘子说的不错，确实是我多虑了，先去温泉宫，好好泡个热水澡去。”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远了，待羽林军放松管制，两旁的民众们一拥而上，纷纷争抢遗落在街面上的金钗首饰，以及宦官撒了一地的铜钱，朱雀大街上乱成一团。


    
……


    
这天傍晚，李庆安一行数千人终于进了玉门关，李庆安这次回京带了一千骑兵，连同粟特商人，不到三千人，但替他们携带物资的骆驼却有近一万匹，光是沿途各州提供的草料就令官府们叫苦不迭。


    
这次怛罗斯之战，李庆安从大食人手中夺取了大量的物资，也包括许多贵重物品，各种织造品、红宝石、青金石、铜镜、料珠、香料，还有上等羊毛帐篷，以及三十几匹神骏的阿拉伯马等等，这些奢侈品李庆安准备献给李隆基，另外还有一份厚礼，就是二十万斤银锭。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队伍便在冥水河边扎下了营帐，李庆安正在大帐中全神贯注地写述职报告，在帐篷的另一边，如诗如画姐妹正忙碌地收拾物品，舞衣则坐在琴前，托着腮凝视着李庆安，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一次，她们三人也和李庆安一起返回长安，一方面固然是离开长安时间太长，想回去看一看，而另一方面，她们也要去见一见独孤明月，由独孤明月正式接纳她们入李家之门。


    
“李郎，你能陪我去骑一会儿马吗？”


    
舞衣坐到李庆安身旁，低声央求他道：“大帐里闷得慌，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等我写完这几个字。”


    
李庆安飞快写完了一段，放下笔起身笑道：“走吧！”


    
舞衣顿时眉开眼笑，她连忙对忙碌的两女道：“如诗如画，我和李郎出去走走，很快就回来。”


    
如诗嗯了一声，如画却笑道：“舞衣姐，可别走远了，当心被狼吃了。”


    
李庆安嘿嘿一笑道：“你自己当心点，今晚狼可要来吃你！”


    
如画媚眼一瞟，“是吗？那就来试试看，今晚我正想宰一头狼，尝尝野味。”


    
“好了！别肉麻了。”


    
如诗娇嗔道：“你们俩个真是的，这么旁若无人地调情，把我和舞衣姐当做什么了，木头吗？”


    
李庆安呵呵一笑，拉着舞衣的手出去了，他们俩一出去，如诗的笑容便消失了，轻轻叹了口气。


    
“姐，怎么了？”如画奇怪地问道：“你叹气做什么？”


    
如诗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别问了。”


    
“什么呀！一个个忧心忡忡，舞衣姐也是，你也是，一路上愁眉苦脸，就像去法场一样，至于吗？”


    
如画有些忿忿不平，“我就不懂你担心什么？这家里是大哥做主，你以为大哥是什么人，堂堂的安西节度使，手握万千大军，莫说只是个没落的皇亲，她就算是公主，也得听大哥的，我就不信咱们跟了大哥这些年，大哥会对我们无情无义？”


    
如诗又叹了口气道：“话虽这么说，但毕竟她是主妇，若她瞧咱们不顺眼，她就有权把咱们赶出去，大哥又不是天天在家，等他回来时，生米已做成熟饭，他也无可奈何了。”


    
“赶出去就赶出去，大不了咱们做商人去，我在北庭开的茶叶铺日进斗金，说实话，我还真想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姐，你就别担心了，现在咱们又不是从前那种无依无靠的孤女了，还怕养活不了自己吗？”


    
尽管妹妹看得很开，但如诗仍旧无法释怀，她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永远跟着大哥一起，除此之外，她哪里也不想去。


    
“算了，不说此事了，我想明月姐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她应该能接受我们，倒是舞衣姐，哎！”


    
……


    
夕阳下，舞衣骑着马和李庆安并排同行，望着残阳如血，舞衣显得有些伤感，她小声道：“李郎，我已经想好了，我这一辈子还是想一个人过。”


    
“你是要离开我吗？”李庆安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舞衣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会在你身边，但是我不想嫁给你。”


    
“为什么？”


    
“怎么说呢？在认识你之前，我这十几年都是寄人篱下，看够了别人的白眼，真的够了，我不愿意再看别人眼色过日子。”


    
李庆安瞥了她一眼，道：“你是说明月？”


    
“除了她还会有谁？”舞衣苦笑了一声道：“是的，她是名门贵媛，将成为你的正妻，我算什么？端茶送水的妾吗？”


    
李庆安沉默了片刻道：“你将是我的平妻，在家里你们的地位是一样的，如果你不想见到她，我可以把你和她分开，你们各住各的，互不影响。”


    
“可能吗？一个碗里放两个勺，可能不碰撞吗？”


    
舞衣望着夕阳，有些悲伤地道：“其实我是个很自私的女人，我从来不能接受我的丈夫还有别的女人，只是我自己不争气，一个崔家的名份像枷锁一样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也只有认了，把如诗如画当作是我的妹妹，我天天祈求上苍，让我李郎不要再娶别的女人进门，我会好好伺候你一辈子，但上苍没有怜悯我，想想我也真是傻，你怎么可能不娶妻呢？”


    
“所以你现在就不想嫁给我了！”李庆安的口气已经有些不悦了。


    
“不是不想嫁给你，是我不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我不愿意再看别人眼色过日子，不！我坚决不干。”


    
“哼！”李庆安重重哼了一声，“莫非你是想嫁给别人为正妻，你到底看上谁了？”


    
“李郎！”


    
泪水从舞衣美丽的眼中涌了出来，她颤抖着声音道：“我姜舞衣对天发誓，这一辈子，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的身子、我的心都是你的，只是、只是我不想嫁给你。”


    
李庆安望着夕阳重重吐了一口闷气，他是一个来自后世的人，怎么会不理解舞衣的心思呢？


    
他忽然一把揽住舞衣的腰，有些粗暴地将她抱到自己马上，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手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抚摸揉搓，顺势扯开她的裙带，手滑进了她的襦裙中，舞衣嗯了一声，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很快便迷失在他暴风骤雨般的情欲之中。

第255章 明珠相亲


    
天宝十一年的上元节已经过去十几天了，独孤府大门前的红灯笼渐渐开始褪色，上元节的热闹和喜气已经渐行渐远，喧嚣归于平静，一天又平平淡淡地开始了。


    
这天上午，一身白狐妆扮的独孤明珠牵着一匹小驴儿偷偷从侧门走出，准备去参加朋友们的小聚，尽管过了年明珠又长了一岁，但从她身上依然看不出十七岁少女的成熟和稳重，她的性格依然是热情外放，思路也是跳跃和不稳定，比如上午她说自己最厌恶吃鱼，或许晚饭时她就会吃掉一整条，这就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十七岁少女。


    
这两天明珠的心情极为恶劣，李庆安送她那颗金刚石被她拿出去炫耀时弄丢了，她左思右想，觉得只能是被崔柳柳偷走了，趁今天聚会，她一定要开口问她要回来。


    
明珠探头向门外张望，她最害怕此时遇到母亲，一声呵斥将她叫回屋内。


    
“三姑娘，要出去吗？”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明珠一大跳，一回头，见是管家的妻子刘二娘，明珠一跺脚道：“二娘，你吓死我了。”


    
刘二娘嘿嘿一笑道：“我劝三姑娘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为什么？”


    
“因为夫人已经在四处找你了。”


    
“找我？”明珠愣住了，“找我做什么？”


    
“好事呢！快回去吧！”


    
这时，裴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琥珀出现在不远处的月门前，“三姑娘，夫人让你立刻回屋去。”


    
明珠把毛驴缰绳扔给了刘二娘，上前缠着琥珀涎脸笑道：“琥珀姐，娘找我有啥事啊！”


    
琥珀叹了口气道：“等会儿有人要来相亲，夫人让你回去打扮一下。”


    
明珠瞪大了眼睛，“相亲？谁相亲，姐姐吗？她不是许给李庆安了吗？怎么又要相亲？”


    
琥珀见她装傻，没好气道：“三姑娘，是让你相亲。”


    
明珠呆立了半天，忽然大叫一声，“不得了，娘要杀人了。”


    
她转身夺过毛驴便逃，刘二娘早有准备，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笑道：“夫人就知道你要逃，所以才让我盯住你，三姑娘，乖乖地跟我回去吧！不然，我就叫那几个劈柴的健妇把你抬回去。”


    
刘二娘力大无穷，鹰爪子似的手拉住明珠的胳膊，硬把她拖了回去。


    
“我不去！二娘放开我，我给你十贯钱，要不我给你二十贯钱，你快放开我！”


    
“明珠！”


    
前面传来一声怒喝，只见她母亲裴夫人出现在内宅门口，明珠立刻安静下来，刘二娘也放开了她。


    
“夫人，三姑娘想偷跑出去，被我抓住了。”


    
裴夫人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回头我会有赏赐。”


    
她慢慢走到明珠面前，打量她一眼，见她化妆怪异，不由冷冷道：“又想去和那些狐朋狗友聚会吗？”


    
“娘，不是狐朋狗友，都是你认识的世家之女，今天大家约好了去曲江射箭。”


    
“哼！什么世家之女，上次你们穿着奇装异服公然过街，在长安引起轩然大波，你也在其中，真是丢尽了我的脸！”


    
“娘，我今天……”


    
“住口！”


    
裴夫人一声怒喝，回头指着绣楼道：“你马上给我回去，换一身衣服，把脸洗洗干净，然后来见我。”


    
明珠不敢和母亲顶嘴，只得低头匆匆回房去了，回到房间，她撅着嘴换了衣服，丫鬟又给她打来盆热水洗脸。


    
这时，明月推开门走了进来，她见妹妹满脸不高兴，便笑道：“怎么，不想相亲吗？”


    
“我才不想相亲呢！无非让穿得漂漂亮亮，让那个男人看上我，然后恩赐似地娶我，娘就开心了，我以后是死是活与她无关。”


    
明月听妹妹语气偏激，便柔声劝她道：“你别这样说，娘是为了你好，你今年十七岁了，确实该出嫁了，再者今天来相亲的人是卢家的三公子，人品才华皆好，又是罗川县丞，和咱们家门当户对，是你的良配。”


    
“哟！哟！哟！门当户对？”


    
明珠一连声怪叫，向姐姐翻了个白眼道：“你居然也说门当户对，当初那个赵绪明不也是很门当户对吗？你怎么不要他，现在你跳出火海了，嫁了个如意郎君，就来祸害妹妹，你还是我姐姐吗？”


    
明月被她的反驳呛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关键是人品，那个赵绪明确实人品不端，他家里明明有妻子了，还要隐瞒欺骗，这种人怎么可能嫁给他，卢三公子就不同，从来就家教森严，我以前在诗社见过他一次，确实不错。”


    
“哼！那个赵绪明是后来才知道他家中已娶妻，之前娘说他人品不错时，你不也寻死觅活吗？现在你又说那个卢三公子人品不错，那当初你怎么不嫁给他？自己不愿做的事情就来逼我，我不干！”


    
明珠虽然说的是气话，但明月也觉得有几分道理，那个卢毅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也不是很了解，只觉得他出身名门，就应该人品不错，可一旦妹妹嫁错了人，就是毁了她一辈子，自己是长姐，这件事应该替妹妹考虑清楚。


    
她想了想便笑道：“若你实在不愿意，那就装病吧！等拖过今天，我们再背后调查他的情况，若真不行咱们就回绝了。”


    
明珠见姐姐终于肯替自己考虑了，她不由精神大振，连忙道：“装病可能不行，刚才娘已经见到我了，娘肯定不会相信。”


    
“那你有什么办法？”


    
明珠眨眨眼，凑近姐姐耳边，低语了几句，明月拍了她的头一下，笑道：“你这个精灵古怪的家伙，事后娘肯定会骂死我不可，我不帮你。”


    
明珠抱着姐姐的胳膊撒娇道：“好姐姐，你就帮帮我吧！你能嫁如意郎君，还不是我万里迢迢跑去北庭吗？你怎么不记恩啊！”


    
明月听她翻出旧账，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好吧！谁叫你是我妹妹呢？我只好帮你这一次了。”


    
明珠欢喜得跳了起来，她急忙道：“时间不多，咱们得赶紧准备！”


    
……


    
独孤家的小客堂中，来相亲的卢毅中已经到了，卢毅中是前魏州太守卢晖之子，是唐朝著名世家卢氏的子弟，今年二十三岁，长得一表人才，虽然没有能考上功名，但学识也不错，前年通过门荫得了宁州罗川县丞的实缺，可谓少年得志，是长安少年郎中的翘楚，像他这样的人是长安情场的香饽饽，不知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他也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卢毅中人品还算端正，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心高气傲，这也难怪，他是世家名门嫡子，自身条件又非常优秀，年纪又轻，有点傲气是很自然。


    
今天卢毅中的母亲命他来独孤家相亲，本来他母亲也要来，但因家里有事，今天便让卢毅中独自来独孤府相亲，卢毅中很有礼貌地回答着裴夫人的问话。


    
“前几天姑祖娘去世了，今天是头七，娘要陪爹爹去崔家吊孝，所以今天不能前来。”


    
“哦！原来老夫人去世了。”裴夫人叹了口气，道：“这下崔家可就少了一个重要的家族长辈。”


    
卢毅中喝了口茶，便试探着问道：“夫人，不知明珠今天是否在家？”


    
虽然明珠在长安的少女圈中也小有名气，但卢毅中却不知道，他只知道姐姐明月，那可是长安出了名的美女，他曾经对明月也有过念头，但李庆安那一剑，让他和其他爱慕明月的男子一样，断了明月的念头，不过明月那般美貌，她的妹妹也一定差不到哪里去，卢毅中便兴匆匆地赶来相亲，指望着能见到一个仙女般的少女。


    
裴夫人对卢毅中还比较满意，年轻人知书达理，非常沉稳，上次她对赵绪明看走眼后，对人对事都不会那么轻易下结论了，包括这个卢毅中，长得一表人才不错，就不知人品也是否像他母亲吹嘘的那么好，裴夫人是在新年大宴上和卢夫人坐在一起，谈起了儿女的婚事，才决定相亲，今天是卢毅中来女方家，如果双方满意，裴夫人便还要带女儿去卢家，让卢家也看看明珠，如果双方都满意，那这门婚事就定下来了。


    
裴夫人见卢毅中问起明珠，她心中也有点着急，明珠换个衣服怎么要这么长时间？难道是这死丫头又溜了不成。


    
这时她忽然看见长女明月在侧门旁的屏风后向自己招手，便对卢毅中笑道：“公子请稍坐，我去催催明珠。”


    
“夫人尽管随意，我会耐心等候。”


    
裴夫人站起身向侧门走去，走出侧门，她眉头一皱，问明月道：“你妹妹怎么还不来，你去催一催！”


    
“娘，妹妹在化妆梳头呢！马上就来了，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不能晚上说吗？”


    
“晚上就来不及了，事情很紧急。”


    
裴夫人迟疑了一下，虽然明珠正在相亲，但大女儿的婚事可关系到独孤家的命运，非同小可，使裴夫人一点也不敢大意，既然明珠在化妆，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她点点头，对身后的丫鬟琥珀道：“你去找找明珠，直接把她带到小客堂和卢公子见面，不准她溜走，知道吗？”


    
“是！”


    
琥珀行了一礼便匆匆去了，裴夫人便对明月道：“走吧！到娘那里去谈。”


    
母女俩快步向内宅走去，就在她俩刚走开，明珠便从不远处的竹林中探出头了，她一直望着琥珀走远了，这才从竹林中出来，她确实简单化了一下妆，换了一身正装裙襦，只是她手拎着一只酒壶，这是她去世祖父留下的酒壶，祖娘送给了她，是一只紫玉葫芦，能装两三斤酒。


    
明珠拧开酒壶塞子，咕嘟咕嘟向嘴里灌了两大口酒，‘噗！’地喷在自己的衣裙上，她闻了闻衣裙，满意地点点头，塞上酒壶盖子，又摸出块酡红色的胭脂，把脸上和脖子上都涂满了，这才装作跌跌撞撞的样子向小客堂走来。


    
小客堂内，卢毅中正端着茶杯，有些心急地望着门口，忽然侧门边传来‘咔嚓！’一声，只见有人在屏风上撞了一下，屏风剧烈地晃了晃，险些坍塌，惊得卢毅中的茶杯都差点掉地了。


    
“你是哪里来的白脸小厮？”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在卢毅中面前出现了一个醉熏熏的少女，长得虽然很不错，但衣裙凌乱，头发梳着双环望仙鬏，但散了一个环，一半头发披散在肩头，她眼睛里充满了醉意，满脸酒意酡红，甚至一直红到脖子上。


    
卢毅中听她叫自己白脸小厮，心中着实不高兴，脸一沉道：“你是谁？怎么这般无礼？”


    
“我是谁？哼！”明珠哼了一声，便像个下人一样大刺刺地盘腿坐下，就坐在刚才母亲的座位上，这一般是长辈坐的地方，明珠这样的晚辈应该坐在下首，卢毅中眉头一皱，刚要提醒她坐位不对，眼睛却一下子瞪圆了，只见她举起酒壶，‘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嗝！’地一声打了个酒嗝，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她大声地擤了下鼻子，用袖子一抹，瓮声瓮气道：“你就是卢小厮吧！我就是明珠，和你相亲那个，我觉得我怎么样？美貌吗？人家都说我美若天仙，你觉得呢？”


    
卢毅中惊得目瞪口呆，他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好酒、如此邋遢、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居然夸自己美若天仙，他觉得心中堵得难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中忖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独孤家的明珠吗？果然不同凡响啊！”


    
他忍住内心的反感，劝她道：“明珠姑娘，女人喝酒可不好，你还是别喝了吧！”


    
明珠白了他一眼，醉醺醺地自言自语道：“酒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十岁起，每天都要喝上三壶，没有酒我就活不了，男人可以不要，酒可不能少。”


    
她又打了个酒嗝，眯着眼对卢毅中道：“白脸小厮，你想娶我，就得让我喝酒，让我喝饱了酒，我就睡觉，你呢？随便你去干什么都行，我不管你，多好！”


    
“明珠姑娘，我最后再警告你，不准叫我白脸小厮，听见没有？”


    
“哟！还假装斯文，那好，我就不叫你白脸小厮了，白脸小厮，那我该叫你什么呢？让我好好想一想，嗯！得喝口酒再想。”


    
说着，明珠又拎起酒壶灌了两口酒，这时她酒意真的渐渐上来了，她忽然指着卢毅中哈哈大笑起来，“对了，叫你小卢儿，多好听的名字啊！让我想到了今天我那匹小驴儿，你们俩简直就是亲兄弟。”


    
卢毅中再也克制不住了，他腾地站起身怒道：“明珠姑娘，你说话客气点！”


    
明珠笑得直拍大腿，“好！好！好！是我的小驴儿像你，这下可行了吧！”


    
她将酒壶放下，将两只手放在头上，拉长了脸，学着驴子响亮的叫声，两只手在头上冲他摆了摆。


    
卢毅中气得七窍生烟，他一跺脚，“罢了！”转身便大步而去，他心中充满了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要头脑发热来相亲，自取其辱，幸亏他来看一看，否则娶了这个女人，他真要悔恨一辈子了。


    
明珠见他走了，心中高兴得直想大笑，这时，酒意涌上头，她胸闷得厉害，连忙扶着墙站起来，她得赶紧离开这里，若被娘看到了可不得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小门，忽然，她捂着喉咙冲进竹林，昏天黑地地吐了起来。


    
……


    
明珠相亲已经结束了，裴夫人还不知道，明月给她讲了一件极为重要之事，让她忘记了明珠的相亲。


    
明月上午得到宫中的消息，杨贵妃派宫女来邀请她去华清宫住上几天，明月要和母亲商量一下，便没有立即答应。


    
“不行！决不能去。”


    
裴夫人立刻否决了此事，她是过来人，她深知女儿进了皇宫后的危险，当今圣上是出了名的好色，她很担心此人已经看上了自己的女儿，如果女儿一旦进了皇宫，极可能会贞洁不保。


    
“母亲，其实我也不想去，只是我不知该怎么拒绝贵妃娘娘。”


    
裴夫人低头想了想道：“不如这样，我晚上告诉宫女，就说你要去迎接自己的夫郎，上次李庆安不是来信说他已经过了河西吗？现在又过去了十天，我估计他应该进关中了，你就索性去迎接他，这样娘娘那边也不好说什么了。”


    
明月已经一年多没见到李庆安了，思念在她心中长成了参天大树，她十天前接到李庆安的信，他已经渡过了黄河，她心早已飞了过去，只是她开不了这个口，现在母亲主动提出来，她便点点头，欣然道：“好吧，我这就出发！”


    
“那好，我去给你准备一下。”


    
裴夫人说完，她忽然想起了还在相亲的明珠，‘呀！’了一声，慌忙道：“我得先去看看那丫头，别把事情弄糟了。”


    
这时，她的丫鬟琥珀气喘吁吁跑来了，“夫人，那个卢公子不辞而别了。”


    
裴夫人愣住了，“出了什么事？明珠呢？”


    
“婢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去找明珠姑娘，回来时，卢公子便走了。”


    
裴夫人急了，“我问你，明珠呢？”


    
琥珀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明珠姑娘喝醉了酒，在竹林里呼呼大睡呢！”

第256章 长安密使


    
独孤明月的马车行至咸阳县，她便知道自己不必再向西去了，咸阳县城内外到处是来自西域的骆驼，异国的面容和口音，熙熙嚷嚷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


    
一家瓷器铺前，两名胡商和店铺的掌柜发生了争吵。


    
“这银钱是在大唐安西换的！你们怎么能不收？”


    
“你们是胡商，又通汉语，怎么不懂规矩？大唐只收铜钱和布帛，银钱的话去黑市换一换，有人会喜欢的，至少我们不收。”


    
马车驶过，争吵声渐渐飘远，近乡情更怯，明月的心也开始怦怦跳了起来，可是李庆安会在哪里？


    
马车外传来了管家的询问声，“这位军爷，请问你们大将军在哪里？我们是他家人，从长安来。”


    
“我们大将军刚刚去了县衙，你们去县衙找就对了。”


    
“多谢了，请问县衙在何处？”


    
“县衙我们就不知道了，你们问问当地人。”


    
管家准备找个当地人问问，可满街都是碧眼高鼻的粟特胡人，找个当地人还真不太容易，这时，明月透过车帘看见从一家琴行里走出了两名年轻的女子，像是一主一仆，都穿着雪白的长裙，明月自诩美貌，可见了这个女子，她也忍不住一阵惊叹，她还真没有看见过这样美的女子，那仿佛冰玉一般精美绝伦的容颜，那种超然出众的气质，就仿佛不染一丝凡尘的仙女。明月忽然觉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却一时想不起来。


    
“姑娘请留步！”


    
当两个女子经过马车时，明月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们，“请问姑娘，县衙在哪里？”


    
这两个女子，自然就是舞衣和她的侍女玉奴了，舞衣的琵琶弦断了，到了咸阳，她便找到一家琴坊配弦，刚出来，正好遇到了明月。


    
舞衣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一辆马车的车帘拉开，一名年轻的女子正在问她，乍见明月，舞衣心中也暗暗一惊，忖道：“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


    
如果说舞衣的美如冰如玉，那明月的美就是如花似锦了，她化妆浓艳，却不显得媚俗，她的美是一种国色天香，就像一朵富贵娇容的牡丹，令人自惭形秽。


    
舞衣在来庭几年，她的美貌在北庭是出了名，人人都赞她是西域第一美人，她有时走到街上都会引起一阵轰动，使她不得不出门都戴上面纱，她对自己的美貌从来都是极为自信。


    
今天她见到明月，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世间的美貌女子也并不仅仅只有她一人，或许是同为绝色美女，明月的美貌让舞衣有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她停住脚步笑道：“姑娘有事吗？”


    
“我想问问县衙怎么走？”


    
舞衣以前有个学生便是咸阳县令的女儿，她正好也想去看一看，便笑道：“巧了，我也正要去县衙，就带你们去吧！不远，前方路口向左拐就是。”


    
“姑娘若不嫌弃，就上车吧！乘马车去，要快一点。”


    
舞衣想了想便笑道：“那好吧！就打扰你了。”


    
她和玉奴上了马车，玉奴和明月的侍女彩云坐在前排，舞衣则和明月坐在后排，马车非常雅致，铺着地毯，车壁上挂着丝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这是从角落的香炉里飘来。


    
两人对望一眼，互相浅浅一笑，舞衣忖道：“看她衣着打扮应该是大户人家女子，或者是名门闺秀，却不知她琴艺如何，如何也通音律，倒可以交个朋友。”


    
明月也暗暗思量道：“看她年纪和自己差不多，怎么眉宇之间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如此冰玉美奂女子，莫非也有红颜不幸？哎，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好好交往一番。”


    
明月又仔细看了一眼舞衣，越看越觉得她眼熟，便笑道：“姑娘，我好像见过你，你以前在梨园别院呆过吗？”


    
舞衣听她认出了自己，便笑了笑，算是默认了，前排的玉奴却多嘴道：“姑娘你算是认对人了，我家姑娘就是从前的琴仙。”


    
“玉奴！”


    
舞衣脸一沉，轻斥了她一声，琴仙是遥远的过去，她已经不想再回忆了，本来给她已经给玉奴说过，不料她刚回到关中，便有些得意忘形了，玉奴吓得一吐舌头，不敢再吭声。


    
明月却欢喜道：“我说怎么看你面熟，原来你就是琴仙，四年前的中秋夜，我听过你弹琴，琴如天籁之音，人若月宫仙子，我一直就念念不忘，琴仙姑娘，这两年怎么没有你的消息了？”


    
舞衣淡淡一笑道：“潮起潮落，总有归隐的一天，琴仙已经是过去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琴弹得如何？”


    
长安女子都会弹琴，区别只是上佳和平庸，明月当然也弹得非常不错，只是在琴仙面前，她哪里敢自夸琴艺，而且琴仙在长安那么有名，人家却很低调，如果自己夸耀身世家族，倒显得很低俗张狂了，独孤这个姓有点太敏感，明月便笑道：“我姓裴，长安人，学过几年琴，只是粗通音律，不知姑娘姓什么？”


    
“我姓姜。”


    
“原来是姜姑娘，姜姑娘一直住在咸阳吗？”


    
“没有，两年前离开长安去了西域，去学习那里的胡乐，这次回京来看看故人，裴姑娘呢？是来咸阳探亲戚吗？”


    
明月点点头，算是承认了，这时，马车停到了县衙前，舞衣犹豫了一下，李庆安虽在县衙内，但她是想去后宅，可又不好意思让明月将马车驶到后宅去，只得笑道：“我到了，多谢姑娘的马车。”


    
“我也要下车了。”


    
两人先后从马车里下来，又寒暄了几句，准备告辞了，这时李庆安从县衙里走了出来，咸阳郭县令送他出来。


    
“大将军请放心，我这就安排草料，一个时辰内派人送去军营。”


    
“那就多谢郭县令了。”


    
李庆安走下台阶，他首先看见了明月，眼中顿时闪过一阵惊喜，目光一扫，又看见了舞衣，他顿时愣住了。


    
“她们俩怎么会在一起，她们应该不认识才对啊！看样子很亲热，难道是她们彼此欣然接受了？”


    
李庆安心中惊讶，脚步也迟疑下来，这时，明月和舞衣同时迎了上来，异口同声道：“李郎！”


    
空气在这一瞬间似乎凝固了，两女望着对方，都惊讶之极。


    
“原来你就是明月！”


    
“原来你就是舞衣！”


    
又是同时开口，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李庆安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舞衣，忽然笑道：“你们已经认识了吗？”


    
舞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心中暗叹：“原来是她，难怪李郎一心想娶她为妻，果然国色天香，而且又是名门嫡女，哪像自己孤苦伶仃，还是个望门寡的身份，哎！冥冥中自有天意，李郎娶她为妻，也不算辱没自己。”


    
明月也暗暗赞道：“原来舞衣就是琴仙，难怪李郎会带她去北庭，李郎这种英雄豪杰人物，也只有琴仙这种仙子般的女子才配得上。”


    
明月知道舞衣身世悲凉，至今仍被一纸婚书束缚住，现在又知道舞衣就是她所崇拜过的琴仙，心中不由对她充满了同情。


    
明月上前拉住舞衣的手笑道：“原来琴仙就是舞衣姐，人若月中仙子，果然名不虚传。”


    
舞衣也勉强一笑道：“你若说自己姓独孤，我就是知道是你了，你却说自己姓裴。”


    
“我母亲姓裴。”


    
舞衣点点头道：“我应该也想到的，这么美貌的女子，除了明月妹妹还能有谁？”


    
李庆安见两人惺惺相惜，不由心中大慰，他原担心两人见面后会水火不容，现在看来至少面子上还过得去，这就足够了。


    
这时，远方一匹战马疾奔而至，明月连忙拉着舞衣闪到一旁，马上是李庆安的一名亲兵，他翻身下马，行一军礼道：“大将军，军营里有客来访，李先生请将军火速返回。”


    
李庆安心念一转，他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定是李亨的人到了，他点点头便对明月笑道：“你和舞衣好好聊一聊，等会儿舞衣会带你直接回军营，再认识如诗如画，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


    
明月一年多未见李庆安，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在舞衣面前，她却不好表现出来，便笑道：“你去忙吧！我和舞衣姐说话，还要请她教我弹琴呢。”


    
李庆安又看了舞衣一眼，意思是让她好好替自己招待明月，舞衣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李庆安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向城外疾奔而去，舞衣一直望着李庆安走远了，这时她也无心去看自己的学生了，便拉着明月的手笑道：“走吧！我带你回营地，去见见李郎那对宝贝孪生姐妹。”


    
她们一起上了明月的马车，缓缓向城外的军营而去。


    
……


    
李庆安一路奔驰来到了营地，营地位于城外的一处大校场内，除了驻扎一千骑兵外，还有五千匹骆驼，满载着从大食军手中缴获来的各种物资，骆驼有专人照料，因此除了士兵外，还有近千驼仆。


    
李庆安奔至大帐前，翻身下马，一名士兵大声道：“大将军来了！”


    
帐帘一掀，李泌快步走了出来，对李庆安低声道：“是凉王的人来了。”


    
凉王就是李亨，李庆安快步走进了大帐，大帐里正有一人背着手来回踱步，李庆安进来，他蓦然转身笑道：“大将军，别来无恙？”


    
李庆安一愣，来人竟是李琮之子李俅，这是怎么回事？李俅怎么会是李亨的人，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故事？


    
李庆安的惊疑在李俅的意料之中，他微微笑道：“大将军只要想想我的生父是谁，就明白了？”


    
李俅的生父是前太子李瑛，李庆安一下子便明白了，李俅背弃了李琮，转而投奔李亨，看来他也是把宝押在了李亨的身上。


    
他点点头，一摆手笑道：“小王爷请坐！”


    
李俅坐了下来，李庆安和李泌也先后入坐，李庆安不由瞥了李泌一眼，李俅几时投靠李亨，他竟没有告诉自己。


    
李泌仿佛知道李庆安的心思，便笑道：“我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极为隐蔽，除了他们两人，任何人都不知，包括皇长孙也不知晓。”


    
李俅也连忙解释道：“今天我是借口打猎出城，除了我的几名心腹，再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


    
这时亲兵端了几杯茶进来，李庆安对他笑道：“先喝口热茶，我们慢慢谈。”


    
三人喝了一口茶，李俅从怀中摸出一面金牌和一封信，递给李庆安道：“这是王爷给大将军的。”


    
金牌和原来李庆安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金牌上的图案变成了麒麟，下面刻的数字也变成‘壹’，也就是说李庆安成了李亨的头号心腹，原来那块金牌在他下狱时被御史台收缴走了，这一块是李亨重新补给他。


    
李庆安拾起金牌，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这才拆开了信，信是李亨的亲笔所书，信中明确表达了他重返东宫的渴望，希望李庆安能一如既往地支持他。


    
李庆安默默点点头，他沉思了片刻，便问李俅道：“现在各王夺嫡情况如何？小王爷给我说一说。”


    
李俅略略欠身道：“从东宫空虚以来，各王皆窥视东宫，其中以庆王、棣王、荣王、仪王、颖王、永王、寿王最为出彩，各有表现，因圣上迟迟未定下东宫，各王皆有疲惫，仪王和寿王去年中秋饮酒口出怨言，被人告发，圣上下旨责打二人，估计也没有希望了，后来只有庆、棣、荣、永、颖等五王有希望入主东宫，但庆王因涉嫌陷害前太子，恐怕已无缘东宫，……”


    
“等等！”


    
李庆安打断了他的话，讶道：“你说是庆王陷害太子殿下？”


    
“确实是这样，此事还涉及到了虢国夫人。”


    
李庆安见李俅表情有些古怪，便猜到恐怕他也脱不了干系，便不再多问，换一个话题道：“既然王爷已被平反，为何他不在其中？”


    
李俅叹了口气道：“关键是王爷很低调，长安朝野基本上已经忘记他了，故没有人把他放在其中。”


    
“这可不行啊！”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王爷既然想重入东宫，就不能过于低调，必须要得到朝臣们的认可，有了大臣支持，呼声高涨，这才能顺其自然重入东宫，否则，声望一旦被别的亲王抢走，那时圣上也不愿意再炒冷饭了。”


    
“大将军说得很好，我也是这个意思，但现在确实很困难，正月初五那天，王爷在府中摆宴请客，这算是一种试探，一共请了五十人，可最后只来了五人，相反，同一天棣王请客，请了两百人，却去了三百多人，几个相国都去了，大家都很看好棣王啊！”


    
李庆安笑了笑，又回头问李泌道：“先生怎么看？”


    
李泌一直沉默不语，见李庆安问他，他放下茶杯微微笑道：“大将军说得不错，夺嫡其实与打仗一样，最重要就是士气，现在凉王可谓士气皆无，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占，原东宫党消亡殆尽，虽然复职不少，可都投了新主，无兵无将，羸弱之极，要想在夺嫡之争中胜出，必须出奇兵。”


    
说到奇兵，李庆安忽然想到了严庄，这次没有把他带来，到是有点遗憾，若有他在，什么阴谋诡计没有，不过这李泌也是历史上的厉害人物，且看看他有什么计策。


    
“先生不妨提示一下，奇兵在哪里？”


    
“奇兵就是使君！”


    
李泌捋须笑道：“使君在河中大胜，此时回来，必然是朝中风云人物，我建议使君不妨公开去拜访凉王殿下，摆明自己的立场，这样能把一些东宫党的旧人吸引过来。”


    
“这样万万不可！”


    
李俅慌忙反对道：“大将军公开去拜访凉王殿下，恐怕会让圣上不悦，这对大将军不利啊！”


    
李泌摇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也！若是东宫初废时去拜访，确实不妥，但现在东宫盅惑案已真相大白，东宫无辜，现在使君再摆明自己的立场，只能说明使君是忠心之臣，圣上心中应该明白，就算略有不喜，但也不碍大局，可这样对凉王可就非同小可，可使凉王风头再起，其中利弊，使君可自己权衡。”


    
李庆安欣然笑道：“先生建议正合我意！”


    
他又对李俅道：“麻烦小王爷替我带句话给凉王殿下，就说我明日有入城仪式，请他务必参加！”


    
……


    
李俅走了，李泌便笑着对李庆安道：“使君可明白我的深意？”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先生其实是在破解圣上的疑心，对吧！”


    
“正是如此，使君带来大量物品进贡圣上，虽然可讨其欢心，但力度还不够，所以我劝将军这次进京不妨嚣张一点，比如旧日宿怨，尽可去痛打一顿，以解心中之恨！”


    
李庆安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便忙问道：“请先生详解！”


    
李泌微微笑道：“昔日汉高祖诛韩信后，萧何便大肆在民间夺田，自坏名誉；始皇伐楚，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出关中，却五度派人回朝索要良田，如此种种都是自保之道，所以我劝大将军回京嚣张跋扈，其实也是一脉相承，只有这样圣上才疑心尽去，若使君礼贤下士、沽名钓誉，那才是真的危险。”


    
李庆安呵呵大笑，对李泌深施一礼，“先生之言我记下了，飞扬跋扈倒不必，张狂强硬正是我的本色。”

第257章 入城风波（上）


    
次日中午，李庆安的队伍抵达了长安城外，但由于他带兵颇多，按例不能进城，兵部便安排他的军队驻扎在城外一座军营内。


    
独孤明月没有跟入军营，抵达长安后，她便带着舞衣及如诗如画姐妹先回府了，士兵在军营内忙碌地收拾物品，兵部的官员刚刚离开，太仆寺典厩署的几名官员和一群杂役又赶到了，紧接着内侍省的十几名宦官也骑马赶到了，太仆寺的官员是为了安置李庆安带来的几千匹骆驼和随军战马，骆驼和战马的草料给养每天都是惊人的数量，这给太仆寺的官员们平白增添了大量的事务。


    
而内侍省来的宦官则是来清点交接李庆安上贡给李隆基的战利品，这属于李隆基的私人之事，朝廷并不干涉，由内侍省负责处理。


    
军营中一片忙碌，大帐内李庆安正在和兵部侍郎吉温商议入城一事，李庆安回到北庭时接到了朝中旨意，李隆基为表彰他的功绩，有意为他举行一次入城仪式，以示荣耀。


    
但北庭和长安路途相距遥远，一路过来耗费时日，许多细节问题都难以落实，现在李庆安已经抵达了长安，可李隆基还在华清宫未归，这就给入城式带来了变数。


    
吉温最早为大理寺少卿时是李林甫的左膀右臂，他和罗希奭合称‘罗钳吉网’，去年开始李林甫渐渐陷入颓势，生病不断，相国党的人知道李林甫大限将至，便纷纷各奔前程，吉温没有投靠炙手可热的杨国忠，而是投靠了和他关系一向交好的安禄山，成为安禄山在朝中的代言人，随着安禄山的权势不断上升，被封为东平郡王，吉温也随之水涨船高，升为兵部右侍郎。


    
这次李庆安的入城仪式，吉温便是具体负责人，李隆基迟迟不肯归来，让他也很为难，他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就是出在杨国忠身上，事实上李庆安过凤翔时，他便给尚在华清宫的圣上送了信，但他送去的信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消息。


    
李庆安到武功县时他又送了一次信，但还是没有消息，直到前天圣上派人来问他，李庆安几时归来？吉温这才知道，他两次送去的信，圣上根本就没有收到，信到哪里去了？


    
吉温仔细盘问送信人，才知道信是交给了守卫华清宫的羽林军中郎将裴晓，由裴晓转呈进去，问题就出在这个裴晓的身上，而是这个裴晓便是杨国忠的小舅子，他娘子裴柔的弟弟，这是杨国忠的一个手段，以加强安全防卫为名，任何外来的物品都要经过羽林军检查，包括从朝中送来的奏折，这样，羽林军就无形中成为了李隆基联系外界的一道屏障，杨国忠便通过羽林军中郎将裴晓而获得了预先知道奏折内容的机会。


    
至于不利于杨国忠的奏折会不会被送进去，也只有天知道，吉温心里明白，他送的信一定是被羽林军裴晓扣下了，这就让他十分恼火，可是他又不愿意为李庆安的事和杨国忠翻脸。


    
“大将军，我的想法是大将军不要先进城，在城外等候几日，已经有人去禀告圣上，估计这几天就要回来，大将军请稍安勿燥。”


    
李庆安没有说什么，李隆基口口声声说给自己举行入城仪式，可自己已到长安，而他却在骊山未归，这倒是滑稽了，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官员失职，那便是李隆基根本就无心，不过李庆安见吉温神情有些不自然，便略略猜到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


    
李庆安当即脸一沉，站起身道：“吉侍郎，我安西军将士远离故国万里，舍生忘死为大唐浴血奋战，当得此荣耀，我在北庭接到陛下谕旨，将为安西军举行入城仪式，我已将此消息遍传安西，军民沸腾，莫不感皇恩浩荡，可现在我军队已到了长安，圣上却居然还在华清宫，取消我这次入城式也就罢了，但吉侍郎却说一切不变，我就不明白，究竟是朝廷不愿意，还是圣上有意安排？如果是圣上有意安排，我无话可说，可如果是朝廷故意刁难，那我就要去找圣上，这让我安西军脸面何存，让他给我一个交代，给我安西军阵亡的七千将士一个交代。”


    
说完，李庆安重重哼了一声，大步向帐外走去，“备马，我要去华清宫！”


    
吉温慌乱地追了出来，连声喊道：“大将军冷静！请冷静！”


    
李庆安停住了脚步，冷笑道：“莫非是吉侍郎在故意刁难我安西军？”


    
“这是哪里的话，我和大将军无冤无仇，那年李相国家宴，我还和大将军同席把欢，后来在咸阳驿站抓捕将军也是奉命而为，我本人对大将军绝没有半点不满。”


    
“哼！既然和吉侍郎无关，吉侍郎就请不要过问。”


    
李庆安翻身上马，对周围的亲卫令道：“去华清宫！”


    
吉温吓得一把拉住李庆安战马的缰绳，“大将军且慢！”


    
他向两边看了看，便压低声道：“此事其实是杨国忠所为！”


    
“杨国忠？”


    
李庆安的眼睛眯了起来，“此事当如何说？”


    
吉温叹了一口气，便将裴晓私自扣押信件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最后取出上次两回报信的副本，递给李庆安道：“这就是上两次送信的副本，上面还有送信日期，以此为证。”


    
李庆安见他连副本都准备好了，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便道：“既然如此，吉侍郎为何不向圣上禀明情况，弹劾那裴晓私自截留重要文书。”


    
吉温苦笑道：“关键是没有证据证明是裴晓所为，我只能证明自己已经报了信，但问题出在哪个环节，我就不敢胡言乱语了，请大将军见谅。”


    
“那好吧！此事就暂时放下，不过我确实要去华清宫述职，如果吉侍郎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李庆安虽这样说，但两册副本却没有还给他，他向吉温抱拳施一礼，便带领三百亲卫飞驰而去。


    
吉温望着李庆安的背影，眼中渐渐闪过了一丝得意，喃喃道：‘杨国忠，你的对头回来了！’


    
当年吉温和杨钊同为李林甫打手，那时杨钊初进御史台，各方面都十分生疏，吉温便是他的师傅，在韦庄一案中手把手教会了杨钊如何刑讯逼供，如何栽赃陷害，现在杨国忠居然贵为相国了，而他吉温还得仰仗别人的眼色行事，这令吉温心中充满了嫉妒，没错！是嫉妒，这是人的一种本能，不过在吉温身上表现得尤为剧烈，这两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杨国忠的言行，杨国忠的处处纰漏可以让他抓到无数次的弹劾机会，但御史台不敢弹劾，他也同样不敢，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得罪不起这位李林甫的接班人。


    
这次李庆安入朝，杨国忠再次肆无忌惮地施用手段，李庆安会忍下这口气吗？吉温满怀期待地拭目以待。


    
……


    
华清宫，这里是李隆基的别宫，也就是著名的温泉宫，位于骊山脚下，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温泉水滑洗凝脂，温泉宫一直是杨玉环冬日的最佳去处，当寒冬降临，万树萧瑟、冰天雪地，华清宫内却温暖如春，歌舞升平，李隆基和杨贵妃在这里尽享人间奢华，不思归朝。


    
现在已是早春二月，正是乍暖还寒之时，按照以往的惯例，应在二月中旬，天气稍暖时再返回长安，但因李隆基要为李庆安举行入城仪式，他们不得不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京了。


    
华清宫内乱成一团，到处是杂乱的箱笼，宫女和宦官们正忙碌地收拾着各种物品，但今天宫中的气氛显得有些异样，所有宫女和宦官都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宫中的御书房内隐隐传来李隆基的怒骂声：“你们给朕查清楚，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拦截朝中的奏折，这件事你们若查不清楚，朕就拿你们问罪！”


    
御书房内，羽林军左右大将军长孙全绪和陈玄礼跪在地上，满头大汗、战战兢兢，一句话不敢说，触怒李隆基的事情正是吉温的报信，李隆基刚刚得到消息，李庆安已经到了长安，而吉温在此之前连送了两封信，居然被羽林军截留了。


    
这件事使李隆基暴怒了，这不仅仅是让他无法向安西军交代，而是有人敢欺他，擅自夺走了他作为皇帝的知情权，他一定要查到底，严惩胆大妄为者。


    
“你们去！给朕从上到下查，一个个查清楚，朕给你们一天的时间，若查不清楚，你们就自己了断吧！”


    
“臣遵旨！”


    
长孙全绪和陈玄礼磕了一个头，离开了御书房，李隆基铁青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这两年不知节制的纵欲使他明显地变得苍老了，脸上、手上越来越多地出现了老年斑，脾气也更加暴躁，性格更加偏执，他认定的事情就绝不会更改，大臣的建议和劝告他再也听不进一句。


    
随着身体衰老，李隆基的精力大不如前，对朝中之事，他几乎不再过问，把越来越多的权力下放给了李林甫和杨国忠，尤其杨国忠，准他直接上奏自己，所奏之事，一概批准，但对于李林甫的奏请，他往往就会加一句，可与杨尚书商量着办。


    
尽管李隆基对朝廷之事不闻不问了，但有两件事他依然毫不含糊，一个是皇位，他比从前看得更严，东宫已空虚近两年，他始终不肯再立太子，他甚至对高力士表示过，他或许会在遗诏中指定继承大统之人，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皇位如此眷念，虽然他知道太子早晚还得立，但他能拖则拖，迟迟不肯和大臣商量此事。


    
第二件事便是军权，这是他牢牢抓在手中的权力，就算杨国忠也休想得到一丝一毫，范阳、平卢的安禄山；陇右、河西的哥舒翰；剑南的高仙芝；朔方的安思顺；北庭、安西的李庆安；河东的张齐丘，这六名封疆大臣手中有军队百万，都直接效忠于他。


    
而且这六人都具有李隆基最喜欢的品格，那就是勇于进取，替他开疆辟土，安禄山在东北打击契丹和奚人，扩展东北疆土；哥舒翰不断向吐蕃腹地进军，将唐蕃边界向西拓展千里；高仙芝用兵得力，连败南诏，去年底已经收复姚州，重新将剑南和安南连为一片；李庆安就不用说了，收复碎叶，彻底剿灭突骑施，击败大食，夺回河中。


    
这些边疆大吏的显赫战绩满足了李隆基老而弥坚的雄心壮志，已渐渐让他赶上太宗时的功绩，使他将成为超越太宗的天可汗，为了得到更多的疆域，李隆基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支持这六位封疆大吏，国库钱粮不足以支付军费，他便准他们自募钱粮，其中安禄山、哥舒翰和李庆安三人，他还下放了铸造钱币的权力，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他心中不断膨胀的开疆辟土的野心。


    
如果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李隆基已经患上了一种轻微的老年妄想症，主要就表现在他为了实现一个天可汗的梦想，已经开始脱离大唐的国情了，唐朝的人还不懂这一点，但李隆基的偏执狂妄却让一些明白人忧心忡忡。


    
高力士就是其中之一，自从太子被废后，高力士的话语权也不像从前那样管用了，他几次请求李隆基早立太子，却屡遭李隆基的怒斥，李隆基索性夺了他代批奏折之权，而将权力全部下放，其次便是监军权，李隆基从去年开始便剥夺了高力士掌控监军的权力，而是直接由他来控制，监军直接向他汇报，可问题是李隆基根本就没有心思过问监军的情况，只有想到了才问一问，这无形中就把高力士建立起来的，三天一汇报的监军规矩给破坏了。


    
更有甚者，李隆基想到了也不会去问高力士，而是让他的另一名心腹宦官鱼朝恩去询问，这就等于鱼朝恩成了他的监军联络使。


    
高力士大权尽失，只是因为有些事情还少不了他伺候，才能得以留在身边，否则，高力士也该退仕回家了。


    
高力士虽然权力丢失，但他心中比谁都明白，李隆基的暴怒不是因为有人敢拦截他的奏折，而是因为他平时不闻不问，事情出来了，面子又放不下，这次恼羞成怒。


    
是谁拦截了圣旨，这还用问吗？谁主管外围华清宫的外围戒备？裴晓，这是杨国忠的刻意安排，当初这可是他李隆基亲口同意的，难道他不知道杨国忠是什么？现在问题出来了，他却要逼长孙全绪和陈玄礼去查，无非是要他们撇清裴晓的责任。


    
高力士心中一阵悲凉，皇上宠信杨家居然到了这个地步了，连个小小的中郎将也要护着，早知道当年不把杨玉环引给他，或许还能好一点。


    
李隆基忽然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在想什么？”


    
“臣在想，既然李庆安已经到了长安，不如皇上先宣他觐见，再行入城之事。”


    
李隆基点点头，这也行，便道：“传朕的旨意，宣李庆安觐见！”

第258章 入城风波（下）


    
去宣旨的宦官还没有出发，李庆安便已经到了华清宫外，华清宫并不仅仅是一座宫殿，除了宫殿外还包括占地数百倾的林地，离华清宫还有三里，李庆安便被羽林军拦住了。


    
近百名羽林军一字排开，用弓箭对准了他，一名军官飞奔上前，傲慢地喝道：“这里是皇家重地，闲杂人等，一概走开！”


    
李庆安上前拱手笑道：“我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来求见圣上，请通报一声。”


    
听到‘李庆安’三个字，羽林军们肃然起敬，收起了弓箭，那军官却脸色一变，战马向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了一下，“你就是李庆安？”


    
李庆安也立刻知道他是谁了，裴晓，杨国忠的小舅子，擅自截留信件的胆大妄为者，看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岁，虽然穿着军装，身上却没半点军人的气质，骨子里透着一种市井的痞气。


    
裴晓是去年夏天从成都府来长安，在此之前他是剑南节度使府的兵曹参军事，吃喝嫖赌，无所不能，仗着杨国忠的权势横行乡里，是剑南军中的一颗毒瘤，高仙芝出任剑南节度使后，容不下他，把他赶出了军营，裴晓便来长安投奔杨国忠，凭他在剑南节度府的一点经历，很快就升为羽林军中郎将。


    
升官容易，再加上杨家在长安权势滔天，使他变得更加狂妄自大，不可一世。


    
李庆安不露声色地笑了笑道：“正是我，请这位将军替我向圣上禀报，我有军国大事。”


    
“是吗？你有什么事？”他问出了一句不该他问的话。


    
李庆安当即脸色一沉，怒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放肆。”


    
李庆安的突然翻脸将裴晓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刀竟落在地上，他来长安大半年，还没有谁敢这样呵斥过他，就算大将军长孙全绪也是轻言细语，带着一种商量的口气和他说话，李庆安居然当众呵斥他，让他仪刀落地，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裴晓恼羞成怒，他一指李庆安，叉腰大骂道：“安西来的贼配军，你竟敢对老子无礼，识相的，滚远一点，再敢啰嗦一句，老子便射死你。”


    
李庆安冷笑了一声，“有胆子你就射，我等你！”


    
说完，他摘下佩刀，远远扔给亲兵，向前走了两步，轻蔑地哼了一声道：“你不是要射死我吗？来吧！我就让你射，别他娘的像狗一样的只会叫。”


    
“王八蛋！”


    
裴晓暴怒，他满脸通红，血蓦地涌上头顶，顿时失去了理智，张弓对准李庆安就是一箭。


    
李庆安早有准备，他手疾眼快，一侧身抓住了箭杆，就在这时，远方奔出几匹马，马上是去宣旨的宦官，宦官看见裴晓箭射李庆安，吓得他大喊：“住手！”


    
裴晓射出一箭，他心中顿时后悔了，他虽然鲁莽，也但知道李庆安非同一般人，现在箭又落在李庆安手上，使他心中生出了一丝惧意，不敢再多说一句，拨马退到一边。


    
宦官催马上前，向李庆安施礼道：“李使君，我奉皇上之令，特召你觐见。”


    
李庆安将箭一晃，指着裴晓冷笑道：“这位军爷说见了他就像见圣上一样，让我不必进宫，我现在很为难，倒底谁是圣上。”


    
裴晓吓得脸色大变，大喊道：“李庆安，你血口喷人，我几时说过此话！”


    
李庆安眼一瞪，眼中目光凌厉，直逼裴晓，“既然如此，你敢和去圣上面前对质吗？”


    
宦官心中一叹，这个裴晓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现在居然把李庆安给得罪了，他连忙好言劝道：“李使君何必和他一般见识？快随我去见圣上吧！”


    
“那好，我去问问圣上，此人究竟是何许人？一个小小的中郎将便可替圣上做主。”


    
说完，李庆安翻身下马，将箭扔在地上，对几名羽林军道：“例行公事，来搜我身吧！”


    
“不必了！”


    
远处又奔来几匹马，马上正是左羽林军大将军长孙全绪，他上前狠狠瞪了裴晓一眼，对李庆安施礼道：“大将军取下兵器便可，搜身之事自有宫廷侍卫，大将军请随我进宫。”


    
长孙全绪到了，李庆安到不想走了，他一指裴晓道：“此人以箭犯上，按军规论斩，长孙大将军不会想包庇此人吧！”


    
长孙全绪早就到了，李隆基命他一天之内找出扣留朝中奏折者，让他为难之极，他当然知道就是裴晓所为，可是这裴晓是杨国忠的舅子，他不敢得罪，他本想找几个裴晓的手下来顶罪，不料正好亲眼看见了裴晓箭射李庆安。


    
长孙全绪反应极快，他立刻意识到李庆安要拿这件事发难了，当然，李庆安并不是针对一个小小的中郎将，李庆安是在针对杨国忠，既然如此，如果他还按原本的打算，抓两个小喽啰顶罪，一旦李庆安将事情捅开，那他可能会犯下欺君之罪了。


    
尽管抓裴晓会得罪杨家，但不抓裴晓的风险更大，而且裴晓就是杨国忠安插在羽林军中一颗毒瘤，如果不尽早除去，将来危害更烈，自己为何不利用这次机会干掉此人呢？


    
长孙全绪心中迅速权衡利弊，他立刻决定以实禀报圣上，如果圣上还是轻饶裴晓，那他也想法把此人赶出羽林军，心念至此，长孙全绪立刻勃然大怒，一指裴晓喝道：“来人，将他给我抓起来！”


    
立刻冲上几名羽林军，将裴晓拖下马，绑了起来，裴晓吓得脸色惨白，急得扯开嗓子喊道：“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我姐夫是杨相国。”


    
李庆安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杨相国指使你所为，那问题可就严重了，你去向圣上解释吧！”


    
他向长孙全绪使了个眼色，便翻身上马，向华清宫驰去。


    
在宫门口，李庆安翻身下马，跟着宦官向宫内走去，宫内到处在收拾物品，一片杂乱，走过一条回廊，这里是内宫和外宫的连接处，李隆基的御书房便在内宫的最边上。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杨贵妃的声音，“这些冬天的东西就不要带走了，反正年底还要来，带回去也用不了，就留在这里吧！”


    
李庆安一侧头，只见在旁边的偏殿里，杨贵妃正在吩咐几名收拾的东西的宫女，杨贵妃也若有所感，目光一瞥，正好看见了李庆安。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李将军！”


    
她连忙上前道：“李将军，你是几时回来？”


    
李庆安躬身行礼，“臣参见贵妃娘娘。”


    
“你是我的师傅，不用这么客气，快免礼！”


    
李庆安接到明月的书信，知道杨贵妃对明月爱护有加，又见她还记得当年自己教她投箭一事，心中不由有些感动，便笑道：“多谢娘娘关心，臣是今天一早刚到长安，正好陛下召见。”


    
杨贵妃点点头笑道：“那你先去忙正事，我等会儿给陛下说说，你可以留下来用晚膳。”


    
“多谢娘娘，臣先告辞了。”


    
李庆安转身跟随宦官向御书房而去，杨贵妃望着他气宇轩昂的背影，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不错！更有男儿大丈夫的气势了。”


    
……


    
一刻钟后，李庆安走进了李隆基在华清宫的御书房，他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臣李庆安参见皇帝陛下，愿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李庆安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庆安，见他和从前相比，变得成熟了，更加沉稳，他不由想起几年前他与史思明大战投箭的情形，那时的李庆安逸兴瑞飞，气势咄咄逼人，而他现在性格内敛，更多了几分大将的风范。


    
李隆基的眼中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点点头歉然道：“李将军，朕本来想为你举行入城仪式，但因为一些特殊情况，使得朕到现在还在华清宫，朕很抱歉啊！”


    
李庆安躬身道：“陛下恩赐之心，臣和安西将士都铭记于心，入城仪式，臣以为可以放在以后，等臣为陛下收复吐火罗后，那时，臣再等待陛下的恩宠。”


    
李庆安提到吐火罗，使李隆基的精神为之一振，他连忙道：“朕也正想问你，你对收复吐火罗可有什么计划？”


    
李庆安心中早有腹案，他微微一笑道：“陛下，臣首先要说明一点，大食退出河中并非是臣在怛罗斯战役取胜的结果。”


    
“李将军请继续说，朕洗耳恭听。”


    
“陛下，怛罗斯位于石国北部，距离撒马尔罕尚有千里之遥，如果大食有心保住河中，他们完全可以继续增兵河中，臣一场大战后也急待休整，可事实上臣率军开到撒马尔罕时，大食军已经全部撤走了，据臣所知，这是由于粟特人大规模地爆发了起义，而倭马亚王朝又在遥远的西班牙东山再起，使大食人无力镇压粟特人起义，他们这才被迫放弃河中，但臣断言，迟则一年，大食军一定会卷土重来，那时才是我大唐和大食军真正较量的开始，所以臣对吐火罗的计划是在大食重新进攻河中之前，先下手为强，拿下吐火罗，从吐火罗威胁呼罗珊，让他们有后顾之忧，不敢全力进攻河中诸国。”


    
说完，李庆安取出他写下的洋洋万字的述职报告，呈给李隆基，“陛下，怛罗斯之战的详细过程和臣所有的计划都在报告中，陛下可以慢慢详读。”


    
太监鱼朝恩上前接过奏折，转给了李隆基，李庆安的眼角余光迅速扫了御书房一眼，他觉得有些奇怪，怎么高力士不见了，变成了鱼朝恩？


    
他不知道，高力士已经被李隆基打发去检查返回长安的进展了，李隆基在接见李庆安时，不希望高力士在场。


    
这时，李隆基已经翻开述职报告，正在看李庆安战后对粟特各国的处置一段，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报告中说的这个联席会议是什么意思？”


    
李庆安笑道：“陛下，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让粟特各国团结起来，共同对付大食，以免他们各怀心思，最后被大食各个击破，河中地区抗击大食不能完全依靠唐军，主要还得靠他们自己，其实安西军不仅要对抗大食，还要防止吐蕃和回纥的侵袭，战线很长，所以这次臣回长安述职，也是想向朝廷提出一些建议。”


    
“说说看，你有什么建议？”


    
“臣有三个建议！”


    
李庆安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道：“第一是希望朝廷能将安西都护府迁至碎叶，以碎叶为中心，这样不仅可控制安西北庭，更能南下吐火罗，西至河中，全面兼顾。”


    
李隆基沉吟片刻，李庆安西迁安西都护府的方案应该说是符合当前的形势，倒也可行，不过这件事还须政事堂讨论。


    
“那第二个建议是什么？”


    
“陛下，第二个建议是加大汉人向西域移民，臣以为我大唐对岭西始终不能长期控制的原因便是岭西除碎叶之外，其余地方基本上无汉人，这才导致这些地区对大唐没有向心聚合力，相反，若汉人大量西迁，他们就会把中原的文化带到岭西，使岭西逐渐汉化，这样，我大唐便能长期控制西域，不再有小国们离心背叛之忧，同时也可以减缓中原因土地兼并而造成的矛盾激化。”


    
李庆安的最后一句话说中了李隆基的心事，最近一两年因土地兼并引发农民造反的事层出不穷，各地不断传来失地农民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之事，令朝廷焦头烂额，如果真能通过移民减缓中原的矛盾，这倒是一个良策，不过杨国忠也不停地提醒他，不能让李庆安控制的人口太多，那样他拥有的兵力就会更加暴涨，从而引发严重后果。


    
也罢，这件事再交给政事堂讨论，他不想太过问，李隆基便笑道：“那第三件事是什么？”


    
“陛下，第三件事是一件小事，臣恳求陛下允许银钱在大唐流通，这件事虽小，却事关安西数万将士的切身利益，臣恳求陛下考虑？”


    
“为何事关安西将士的切身利益？”李隆基有些奇怪地问道。


    
“自陛下放权安西铸钱，以支付给安西的赏赐和军费，但实际上，安西的铜料很少，每年铸造铜钱最多三万贯，而陛下给安西军的赏赐已经到六十万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臣便决定铸造价值更高的银钱来支付赏赐，岭西银矿颇多，银的产量要远远大于铜，所以臣铸造了三万贯的银钱，用于支付赏赐，可安西物资缺乏，要通过商人从中原到来，如果这些银钱不能在内地流通，商人们就不会接受银钱，这样士兵们手上的赏赐便成了废钱，这就会极大影响士气，臣迫不得已，只能恳求陛下下旨放开金钱和银钱在中原流通。”


    
下旨放开金银钱在中原流通，对李隆基来说，确实是小事一桩，大唐在建国之初，便铸造了一批金银钱，就是准备配合铜钱流通，只是因为量太少，所以流通不起来，他现在关心的倒不是金银钱的流通问题，而是李庆安一年能采炼多少银子？能不能每年进贡朝廷一部分？


    
“大将军，下旨放开金银钱问题不大，可朕担心量太少，没有什么意义，朕就想问你，安西每年能采多少银矿？能否帮忙解决一下朝廷的财政困难？”


    
李隆基的思路在李庆安的意料之中，他当然愿意输银给中原，从而逐渐掌握大唐的经济命脉。


    
“陛下，安西由于人口稀少，矿工不多，所以一年采炼白银的产量是十五至二十万斤，臣在保证军费开支的前提下，愿意将所有结余的白银全部奉献给陛下。”


    
“那是多少？你得告诉我一个准数。”


    
李隆基在钱方面是毫不含糊，而且李庆安说得很清楚，这些白银是给他的私房钱，他焉能不关心。


    
“这次臣回京述职，特地给陛下带来了大批的战利品，其中就有白银二十万斤，这是臣献给陛下的心意，以后臣将每年向陛下上缴白银七万斤，如果陛下能适当移民安西，以增加矿工的数量，臣有信心每年给陛下进奉白银十万斤。”


    
李隆基大喜，李庆安竟给自己带来了二十万斤白银，他心中迅速盘算一下，每年白银十万斤，按官价就相当于铜钱一百六十余万贯，这可是一笔惊人的财富，他怎可能不要？不过让李庆安控制这笔财富的源头似乎不太妥，应该由自己派宦官去掌控才对。


    
他心念一转便有了定计，先让李庆安做几年，把银矿发展起来了，再接手过来。


    
想到这，李隆基欣然道：“关于金银钱流通这一点，朕现在就可以答复你，准许流通，朕会即刻谕令户部，下旨发文全国。”


    
这时，门口一名宦官禀报道：“陛下，长孙大将军求见，他说已查清真相。”


    
李隆基犹豫了一下，他本来不想让李庆安知道是有人故意拦截朝廷奏折，才导致耽误了安西军的入城式，但他一转念，便想到李庆安很可能已经知道了此事，如果他不做点姿态，确实对安西军也交代不过去，也罢！


    
“宣他进来！”


    
他对李庆安歉然笑道：“朕刚才说耽误了安西军的入城仪式，是因为有人失职，遗漏了吉侍郎送来的奏折，才导致朕不知道大将军已到，朕正在严查此事。”


    
李庆安心知肚明，连忙谢道：“多谢陛下！”


    
这时长孙全绪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臣已经查清，是羽林军中郎将裴晓怠慢朝中奏折，导致吉侍郎的两本奏折都没有能及时送给圣上，耽误了安西军入城。”


    
李隆基暗骂一声，自己让他去查，他怎么真把裴晓给带出来了？这不是存心让自己难堪吗？


    
如果说刚开始长孙全绪还有点投鼠忌器，怕得罪杨国忠，但现在他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就没有退路可走，如果这次不能趁机除去裴晓，将来自己必将毁在此人手中。


    
想到这，他心一横，便道：“回禀陛下，刚才李大将军来华清宫，他百般刁难，还用箭射李大将军，险些置李大将军于死地，此人严重违反军规，请陛下严惩！”


    
李隆基一怔，他看了一眼李庆安，见李庆安眼中露出愤怒之色，李隆基的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他重重哼一声，问道：“这个裴晓是何许人？是裴家的子弟吗？”


    
“禀报陛下，此人是杨相国的妻弟，原在剑南为官，因不容高仙芝，转来长安，去年加入羽林军。”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隆基也无法包庇了，他怒喝一声道：“以下犯上是军中大忌，此人竟敢狂妄至此，来人！”


    
“陛下且慢！”


    
李庆安叫住了李隆基，李隆基不以私毁朝中奏折定罪，而是以冲撞他李庆安定罪，这不是明摆着把球踢给他了吗？虽然李泌劝他适当的强横张狂，但这种强横张狂必须有个度，略加惩治便可以了，做得过头那就是政治上的弱智了，而且杀人未必能解决问题，捏而不杀才是高明的手段，杨国忠不是怕老婆吗？


    
他上前躬身道：“陛下，这个裴晓虽然冲撞于我，但念他年轻鲁莽，希望陛下能给他个改过的机会，不如这样，把这个裴晓交给臣，臣带他去安西军历练，不出两年，臣保证将他锻炼成大唐的栋梁之才。”


    
这时，长孙全绪也趁机落井下石，便道：“陛下，李大将军说得不错，男儿大丈夫就应该去边疆历练，这裴晓虽然不懂事，但他相貌堂堂，孔武有力，若能在李大将军手下历练几年，成为大唐的栋梁，臣以为，这是杨相国的福气。”


    
李隆基深深看了一眼李庆安，暗暗点头，不错，此人果然成熟了，能明白自己的深意，他轻捋短须，便欣然道：“大将军言之有理，杀人不如救人，这个裴晓，朕就交给你了，希望他能痛改前非，早立军功。”


    
解决了裴晓之事，李隆基心中一松，便对李庆安又笑道：“现在天色已晚，你就不用回去了，可留宿华清宫，朕设家宴给你接风洗尘。”

第259章 贵妃设宴


    
天色已经渐渐到了黄昏，此时还是早春，天很早便黑了，华清宫内已经点亮了灯，两名宫女手执灯笼，在前面引导着李庆安。


    
“李将军，请往这边走！”


    
在华清宫庞大的建筑群内，李庆安不知绕了多少个弯，进了多少个门，他的头都有点绕晕了，两个宫女是要带他去沐浴更衣，随着一股温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两名宫女推开了一扇门。


    
“李将军，到了！”


    
这是一眼温泉房，灯光昏暗，一架巨大的白玉屏风将房间一隔为二，浴房内有两名面目姣好的宫女侍候沐浴，她们已事先接到指令，见李庆安进来，立刻上前轻施一礼，“将军，请更衣！”


    
如果是如诗如画伺候自己沐浴倒无妨，但这两个陌生的宫女伺候，让李庆安十分不自在，他点点头道：“我自己来，你们退下吧！”


    
“是！”两名宫女脸微微一红，闪到屏风之后，李庆安打量一下这座浴房，屏风里面是一座莲花状的浴池，热气腾腾，隐约可见水面上汩汩地有泉泡翻滚，泉水清澈见底，水从一条小沟渠流出浴房，不知哪里熏了香，整个浴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一路行军万里，刚到长安又马不停蹄赶来华清宫，李庆安着实有些疲惫不堪了，他立刻脱去了军服，赤条条跳进了浴池内，滚热的泉水漫过肩膀，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佳舒坦，他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忽然，他感觉有两只细嫩的手在他肩上脖子上抹着冰凉滑腻的液体，他一个激灵，这才发现他的身后竟站着两名女子，她们只穿着小小的亵衣，羊脂白玉般的娇躯在热气中若隐若现。


    
“大将军，这是贵妃娘娘亲自酿制的百花露，又配有龙涎草汁，最能驱逐疲累，娘娘说大将军万里跋涉，身体劳累，便命我们好好伺候，大将军尽管放松身子，我们替你疏松筋骨。”


    
尽管有些不自在，但也没必要大惊小怪，这本来就是她们的事情，李庆安索性放松了身体，尽情享受两个宫女的伺候。


    
……


    
沐浴完，擦干了身子，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新袍，李庆安顿时觉得浑身精神气爽，两名宫女又替他将头发梳理好，这才媚然一笑，退下去了。


    
“大将军请随我来吧！圣上和娘娘已经在等候了。”一名老宦官在门口笑道。


    
“好！前面带路。”


    
两名宫女在前面打着灯笼，老宦官领着李庆安向用膳的百草殿走去，殿外站满了侍卫，一队队宦官和宫女正穿梭般的忙碌着端上膳食，进入百草殿，顿时灯光亮如白昼，丝竹声声，一队舞姬正翩翩起舞，在玉阶上方，摆着一张宽大的桌案，桌案上放满了各种美味珍肴，今天李隆基是以家宴的方式请李庆安吃饭，李庆安就没有在玉阶下另设一桌，而是和李隆基及杨贵妃同桌共餐，这也是李隆基笼络大臣的一种手段，能与他们同桌共餐的大臣，至今不超过十人。


    
十几名宫女在一旁伺候着，李隆基和杨玉环坐在上首，下首则坐着一名宫装妇人，梳着云鬓，她背对着李庆安，似乎有点眼熟。


    
李隆基见李庆安过来，便笑道：“大将军尽管随意一点，这是家宴，不是朝堂，不用拘束礼法。”


    
“多谢陛下，多谢娘娘！”


    
李庆安欠身笑了笑，他又向旁边的女子微微点头，却一下子愣住了，他原以为是李隆基的一名妃子，不料竟然是杨花花。


    
杨花花脸色带着淡淡地笑意，她向李庆安略略欠身，“大将军，我们好久没见了。”


    
李庆安也微微笑道：“是啊！我们快两年没见了吧！三夫人更加年轻俊俏。”


    
杨花花掩口一笑道：“哪里还谈什么年轻，我已经老了。”


    
自从发生大明宫御书房事件后，杨玉环和杨花花姐妹的关系冷僵了一段时间，后来大姐二姐出面调停，姐妹俩这才重新和好，杨玉环也原谅了杨花花对她的伤害，一如往昔地亲热待她，经历了那件事后，杨花花也老实了很多，不敢再轻易勾引李隆基，平时深居简出，但随着杨家再次重新得势，杨花花又开始张扬了，她投资商业，在长安开了十几个大店铺，柜坊、珠宝、绸缎，所有赚钱的行当都有她的介入。


    
她是三天前来华清宫游玩，今天正好遇到了宴请李庆安，在上次李庆安锒铛入狱后，杨花花对李庆安的恨便淡了很多，随着时间推移，李庆安在她心中已渐渐模糊了，尽管还有些遗憾，但这种遗憾使她心中很难再起什么波澜了。


    
“李将军这次在长安准备呆多少时间？”


    
“具体没有定，这次在长安呆的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这时，旁边的杨玉环笑道：“李将军，先坐下，我们慢慢说话。”


    
一名宦官给李庆安铺好了坐褥，李庆安坐了下来，他目光一扫，还是没有看见高力士，他心中便明白了几分，高力士失宠了。


    
“李将军，这次回来，要正式和明月成婚了吧！”


    
无论何时，女人们最关心都是这些问题，杨玉环一直在关注此事，在她看来，李庆安已经二十八岁了，而明月也十九岁，他们的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杨花花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道：“李大将军，明月姑娘可是长安仅次于贵妃娘娘的美女，你就这么一个人把她留在京中，就不怕夜长梦多吗？”


    
李庆安注视着她的目光，不屑道：“三夫人说笑了，明月是娴淑本分之人，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粟特人有句俗话，他们说苍蝇从不叮无缝的蛋，虽然粗糙，但也不无道理，三夫人以为呢？”


    
杨花花听出李庆安的讥讽之意，她心中一阵恼怒，咬牙回道：“如果有人要打烂这只蛋呢？”


    
“那就要问我的剑答不答应了！”李庆安冷冷答道。


    
李隆基脸色微微一变，瞬即消失，呵呵笑道：“不要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来！我们饮酒。”


    
立刻上来一名侍女给李庆安的杯子里倒了酒，李庆安端起酒杯站起身道：“今天蒙陛下和娘娘请臣享受家宴，陛下之恩，臣铭记于心，臣这里先敬陛下和娘娘三杯，祝陛下身体康健，长寿无疆，祝娘娘青春常驻，美貌永存，臣先干了！”


    
他一口气连喝三大杯酒，李隆基三人都鼓起掌来，他们也各自喝了一杯酒，一杯酒喝过，杨玉环俏丽的脸上飞起一抹霞红，她娇笑一声又道：“李将军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这次回来是要成亲吗？”


    
李庆安笑了笑道：“回禀娘娘，明月等我好几年了，我也该给她一个名份了，这次回来，我确实有成婚之意，如果有可能，臣还想请陛下和娘娘光临婚礼。”


    
杨玉环兴致盎然，连忙推了李隆基一把，道：“陛下，李将军的婚礼，我们去吧！”


    
李隆基捋须笑道：“好！到时如果条件许可，我们一定去。”


    
“大将军，怎么不请我呢？”杨花花酸溜溜地问道。


    
“呵呵！三夫人愿意赏光，我当然欢迎，我就怕三夫人太忙，没有时间。”


    
“我忙什么？无非是做点小买卖，再说，就算再忙，大将军的婚礼，我怎能不参见，到时候，我一定奉上厚礼一份。”


    
“好吧！若定下时间，我一定给三夫人一份请柬。”


    
酒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众人又喝了几杯酒，李隆基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上次石堡城战役时，爱卿曾献了一份霹雳雷的配方，前月安禄山问朕要此配方，说这是对付契丹人的利器，朕记得当时好像是夹在一本书中，不料现在却找不到了，朕想，既然这种武器对唐军有利，爱卿不妨再抄一份给安禄山。”


    
李庆安心中一跳，安禄山居然打上火药的主意了，此贼的眼光倒是狠毒，他连忙道：“陛下，这个霹雳雷的配方有些复杂，臣也记不住，待臣回去找一找，不过此物有伤天和，臣建议还是尽量不要用，用了此物，我大唐若再想收买契丹人的心，可就难了，臣以为对待异族，应以宽仁教化为上，杀戮为下，而且此物一旦泄露，被异族反过来对付大唐军民，那可是得不偿失，臣以为应慎重为上，请陛下三思。”


    
李隆基也只是随便问一问，他也并没有真把火药放在心上，固然是因为他没有看见过火药的威力，他无法想象，另一方面，作为帝王，他更关心战争结果，而不会去关心战争过程，倒是李庆安的宽仁教化说颇合他的胃口，他点点头笑道：“朕只是转述一下安禄山的请求，若爱卿觉得不妥，也可以不给，这个朕不勉强。”


    
尽管李隆基只是随便提一提此事，但李庆安的心中却敲起了警钟，火药已经被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看中了，如果他们从李隆基这里得不到，那他们就会转而打自己的主意，看来，自己要留意此事了，必须事先做好安排。


    
……

第260章 夜遇贵妃


    
吃过晚饭，李隆基年老体衰，为李庆安之事忙碌了一天，着实有些疲惫了，便早早去歇息，杨玉环姐妹有事商谈，也各自回了寝宫，李庆安作为外臣，不能在内宫中久呆，便由一名宦官引导，去了安寝之处。


    
李庆安的安寝之处位于内宫的边缘，叫仰星殿，顾名思义，就是给臣下暂住，以虔诚之心仰视李隆基，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华清宫的客房，尽管处于内宫，但和李隆基的寝宫还有点距离，也不直通，被一堵高墙相隔。


    
住在华清宫内宫的边缘，算得上是睡在李隆基的卧榻之侧，这也不是谁都能享受的，也可以说是一种莫大的恩宠，但睡得是否舒服，也只有本人知道了。


    
李庆安的寝房在仰星殿的偏殿里，前不久杨玉环的二姐韩国夫人曾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她回京后，整个大殿显得空空荡荡，没有点灯笼，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侧殿里有隐隐灯光透出，几名宫女正忙碌地给李庆安铺整床榻。


    
李庆安在大殿里等了片刻，只觉得索然无味，便信步来到殿外的庭院里，庭院内到处是葱郁的花丛和草木，在一轮明月下闪动银色的光芒，几株腊梅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惊蛰已经过了，各种夜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显得十分安静，只有远处的围墙边有侍卫在来回巡逻。


    
李庆安把赏了腊梅片刻，又继续向前走，穿过一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竟是一片小小的娱乐场地，地面平整，周围被花丛和翠竹包围，约有三四亩地见宽，场地里有几架秋千，一座小型的单人鞠球门，更妙的是还有两只金壶，旁边还放着一副投掷金壶的专用箭架，里面有十几支金壶箭。


    
秋千上两名宫女正荡着秋千，窃窃低语说着什么，忽然见一个陌生男子出现，两名宫女吓得跳下秋千便跑了。


    
“你们……”


    
李庆安叫喊不及，只得望着她们跑远了，场地上空空荡荡，没有人一个人，李庆安转身要走，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金壶上，那是一只标准的掷箭壶，约半人高，壶口圆润，做工质地上佳。


    
已经快两年没有试过这种文射，李庆安不由有了几分兴趣，他向四周看了看，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李庆安取了三支沉甸甸的金箭，退到五丈红线外，试了试距离感，手一抖，一支箭飞射了出去，‘当！’的一声脆响，金箭在壶口上弹了一下，落入壶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李庆安摇了摇头，两年多没有投掷了，手感明显生涩了很多，想当初他大战史思明可是相隔十丈远掷中，可现在五丈的距离都让他有点力不从心了，他咬了一下唇，手中金箭再次射出，‘咚！’的一声，这一次准确入壶，一种好胜的情绪在他心中慢慢升起，他向后又退出了十丈外，这里已经没有红线了，只凭一种感觉估计距离，微风、月明，应该能投出最佳效果。


    
他深深吸了口气，脑海中出现一条精准抛物线，力道、方向、手感、箭重，他迅速寻找到了最佳状态，在夜风停止的一瞬间，金箭飞出了，沿着他脑海中的那根抛物线前进，‘叮！’一声，箭准确无比地射进了金壶之中。


    
“好厉害！”


    
他的身后忽然想起了娇喊和鼓掌声，李庆安吓了一跳，一回头，只见十几名宫女簇拥着一身盛装的杨玉环站在他的后面。


    
李庆安心中一怔，来不及思索，连忙躬身行礼道：“微臣不知娘娘驾到，罪该万死！”


    
“李将军过言了，这有什么罪该万死，是我打扰了李将军投箭。”


    
杨玉环笑了笑，道：“我是想来荡秋千，没想到李将军也在这里。”


    
“那臣退下！”


    
李庆安微微欠身，退了下去。


    
“李将军！”杨玉环忽然叫住了他。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杨玉环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笑意，“我想投一支金箭，让李将军指导一下，这几年我已经能在三丈外投箭了。”


    
李庆安心中犹豫了一下，如果是白天倒无妨，可现在是晚上，他指导杨玉环投箭未免有些暧昧，只要稍有逾越，他就将有性命之忧。


    
杨玉环仿佛知道他的为难，便拾起一支金箭笑道：“将军曾是我的师傅，这两年我进步很大，只想向师傅展示一下，将军请不要有任何压力。”


    
远处有侍卫在巡逻，旁边还有大群宫女，李庆安笑了笑便转过身道：“那好吧！娘娘请。”


    
杨玉环站在三丈线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眉头紧蹙，寻找着投箭的感觉，她玉臀轻摆，纤手翻出，金箭从她手中飞出，在壶口弹了一下，落入了壶中。


    
杨玉环欢喜得直拍掌，“投中了！”


    
李庆安点头笑道：“娘娘果然进步很大！”


    
“李将军过奖了，三丈外，我一般三支箭才能投中一支，今天第一支就投中了，而且还是晚上，这一定是李将军在旁边的缘故。”


    
杨玉环有些兴奋，她想了想笑道：“正好李将军也在，要不然我五丈外投一支，李将军教我？”


    
月光下，杨玉环目光清澈明亮，眼波朦胧，显得她高贵艳丽，美貌异常，让李庆安也不由怦然心动。


    
他笑了笑便道：“若是白天没问题，或者室内也行，可晚上的旷野里娘娘是无法在五丈外投中的，一般人没有那种眼力，娘娘不信可站在五丈外看一看。”


    
杨玉环有些不信，她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五丈标线处停下，向金壶望去，果然十分模糊，完全和三丈之外不同了，她这才有些遗憾地将金箭放回架中，对李庆安笑道：“好吧！等回长安后你来教我，我再叫你一声师傅。”


    
“娘娘有令，臣愿意随时来教，夜已深，臣就先告退了。”


    
“天气寒冷，我也要回宫了，一起走吧！”


    
杨玉环在十几名宫女的簇拥下，向内宫走去，李庆安则跟在一旁。


    
“李将军这次回长安，感觉有什么变化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臣今早才刚抵达长安，还没有进城，暂时感觉不到变化，不过进了关中后只觉得风景非常美，令人目不暇接。”


    
“是吗？我感觉不到有什么美，我觉得长安就是这个样子，平淡得很。”


    
李庆安微微笑道：“那是因为娘娘长年生活在长安，天天所见，而臣则长年在西域，对长安不是很熟，这就叫距离产生美。”


    
杨玉环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喃喃地自言自语：“距离产生美！”


    
她忽然回头对李庆安笑道：“李将军，你说得很好啊！”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其实人也是一样，天天看着，久了也会生腻，小别胜新婚就是这个道理。”


    
杨玉环点了点头，李庆安说得非常入理，确实就是这么回事，走过腊梅树，一股幽香扑面而来，杨玉环想折一枝，可是腊梅树枝太高，她够不着，李庆安纵身一跃，替她折了一支，递给她，“娘娘，给！”


    
杨玉环嫣然一笑，这一笑，眼波流转，荡人魂魄。


    
“多谢了！”


    
她接过腊梅，在唇边嗅了嗅，又偷偷瞥了一眼李庆安，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年轻的男子替她折过腊梅，往事如烟，她脸上闪过一丝萧瑟之意，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李庆安不敢多问，默默地跟着她向前走，前面就是仰星殿了，杨玉环要从旁边的一条岔路回去，这时，她的脚步放缓了，犹豫了一下，她低声道：“李将军，用晚膳时我让你早点和明月成婚，是有深意的，你听我的话，早点娶了明月，把她带到安西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便加快脚步向内宫走去，渐渐地消失在花丛之中，李庆安望着她背影，细细地咀嚼着她这句话的深意。


    
……


    
李庆安回京述职，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安西军在石国战胜大食除了给朝野和民众们一点精神振奋和茶余饭后的谈资外，众人还感觉不到有什么事关自己切身利益的变化，不过从安西来粟特人大多使用银钱，倒是一件新奇之事，这件事一时间成为东西两市商人们谈论的热门话题。


    
商人们关心银钱，但权力场上的角逐者们却更关心李庆安归来的信号，李庆安可是前太子李亨的坚定支持者，他的归来会给东宫之争带来什么变数？


    
下午，李俅从咸阳返回，回到了庆王府，虽然他已经暗暗投靠了李亨，但表面上他还是庆王之子，还是生活在庆王府那座深宅大院中。


    
李俅骑马奔至府宅前，翻身下了马，将缰绳扔给随从，快步向台阶上走去，正好迎面遇见管家出来。


    
“公子回来了！”管家连忙向他躬身施礼。


    
“我父王怎么样？病好点了吗？”


    
管家见周围没人，便对李俅附耳低声道：“刚才宫里的太医来过了，说王爷的病是酒色纵欲过度，须静养数月，不得再近女人，也不能饮酒，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李俅心中不屑，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便道：“你去忙吧！这件事不要出去宣扬，知道吗？”


    
“是！老奴不敢。”


    
管家匆匆走了，李俅摇了摇头，他的这个假父自从前太子盅祸案和刺杀李庆安案被告发后，遭到了圣上的严厉斥责，并亲自操棍打了他二十杖，并命他面壁思过一年，这二十杖打消了李琮的雄心壮志，从此变得意志消沉，沉溺于酒色，人越来越胖，各种病也接二连三来，让他饱受病痛折磨。


    
李俅走进府内，府内很安静，自从李琮被禁足后，他的大半家人都被遣送到各个庄园中，府内剩下的家仆已不足原来的三成，他穿过一个小门，便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李俅在去年已经成婚了，娶了剑南节度府长史崔宁的长女崔玉，此外他还有两个妾，目前他和妻妾住在东院，妻子崔玉已经怀孕六个月，走进院子，只见妻子崔玉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地，他顿时愣住了，跑上去夺下扫帚埋怨道：“好好的扫什么地，这是你做的事吗？”


    
崔玉连忙笑道：“这是产婆说的，说我身子瘦小，要多动动才对胎儿好，所以我看哪里有事情就动一动，正好看见丫鬟扫地，我也便想尝试一下。”


    
“哎！你要动就在府里多走走就是了，去后花园走走，你好歹也是个郡王妃，怎么能做扫地这种下人之事，被人看到了会被弹劾的。”


    
他又对旁边的丫鬟怒道：“你们若再敢让王妃扫地，看我不打死你们。”


    
几个丫鬟吓得战战兢兢，一句话不敢说，崔玉笑道：“好了，夫郎别生气了，以后我不做就是了，对了，阎先生刚才来找过你，我说你昨天出去打猎，一夜未归，他说你回来后，请去他那里一趟。”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我午饭还没吃呢！给我准备几个菜，我等会儿回来吃。”


    
说完，李俅便向西院方向走去。


    
阎先生就是原来李琮的幕僚阎凯，李琮颓废后，他也闲得无事了，几次想请辞回乡，但都被李俅挽留下来，目前住在西院的客房内，整天读书写字，无所事事。


    
李俅走进他住的小院，却见阎凯坐在井边钓鱼，不由哑然失笑道：“先生怎么在井中钓鱼？”


    
阎凯见李俅进来，便放下鱼竿呵呵笑道：“我去年在井中养了数十条鲤鱼，思量着它们都应该肥壮了，便想着把它们钓出来下酒，小王爷是几时回来的？”


    
“我刚回来，听内人说先生找我，我就过来了。”


    
李俅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摆手笑道：“先说丑话，先生想辞职我可不同意。”


    
阎凯苦笑一声道：“整天光拿钱不干活，我过得也难受，我是有想走之心，不过今天找小王爷来是想说一件事。”


    
两人走进了屋子，阎凯的妻子给他们上了茶，李俅喝了口茶笑道：“阎先生想到什么事了？这么急着把我找来。”


    
阎凯沉吟一下道：“小王爷还记得圣上处罚王爷的三条罪状吗？”


    
李俅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一是占田过多，引发农民造反；二是东宫盅祸；第三便是在尉氏县刺杀时任河南道观察使的李庆安。”


    
“小王爷，前两个案没有疑义，但在尉氏县刺杀李庆安，我却觉得充满了诡异，这明明不是王爷干的，怎么会栽到王爷的头上来？”


    
李俅也觉得奇怪，这件事他一点也没有参与，当时他问过李琮，李琮说，是他又怎么样，自己恨不得亲手杀了李庆安，他便以为是父亲私下干的，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父亲不过是一句气话，其实并不是父亲所为，经阎凯这一提醒，他也觉得有些诡异了，这很明显是一起栽赃案。


    
“先生发现了什么吗？”


    
阎凯点了点头，道：“万年县罗县丞是我当年的同窗好友，昨天我和他在一起喝酒，他忽然提到了两年前那个疑案，他说当时李庆安曾经送两名刺客进京。”


    
“等等！”李俅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就是那两个在大理寺忽然暴毙而亡的刺客吗？”


    
“对！就是那两人。”


    
阎凯喝了一口茶又继续道：“罗县丞说那两名刺客他见过，原本是汪洋大盗，号称金州二怪，一直关在万年县的重牢中，后来被人用其他人顶罪的方式买走了。”


    
“是谁买走了他们？”


    
“罗县丞说是一个自称白面先生的中年男子以六百贯钱买走，这是牢中的一贯方式，交钱买人，这个人的背景是谁，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李俅笑道：“那说这件事还有什么意思？人证物证皆无，能翻案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难道父王还有重新争夺东宫的希望吗？”


    
阎凯摇了摇头道：“倒不是王爷能不能重新得重用的问题，而是我们可以知道那件刺杀案的真相。”


    
“哦！此话怎说？”


    
阎凯缓缓道：“罗县丞说，他前几天无意中又看到了那个买走人犯的白面先生，此人竟然就是棣王的幕僚韩白颜。”


    
“棣王？”李俅恍然大悟，他拳掌相击，恨声道：“好一个嫁祸江东之计。”


    
“小王爷，不知这个消息是否对小王有用？”


    
李俅一怔，他抬头向阎凯望去，见他笑得颇为暧昧，心念一转，忽然明白过来了，这个阎凯已经多少猜到自己几分了。


    
李俅想了想，便笑道：“这个消息当然有用，不过这个消息先生可以直接告诉李庆安。”


    
阎凯迟疑一下，“我能去见李庆安吗？”


    
李俅微微一笑道：“不妨，先生不是一直想着离开吗？我可以写封信给你，你直接去找李庆安吧！”


    
阎凯这才明白，原来李俅昨天是去见李庆安了，原来他们之间有了联系，可是李庆安会相信自己吗？


    
李俅仿佛明白阎凯的心思，便微微一笑道：“你就放心去吧！以先生之才，以李庆安的心胸，他必能重用你。”

第261章 棣王遇刺


    
东宫之争就仿佛一片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尽管杀机重重，但水面上却风平浪静，而李庆安的归来，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中，泛起一阵阵涟漪，可是谁也不知道这阵涟漪是会引发出水波汹涌？还是无声无息地消失。


    
正如李俅的分析，目前对东宫的有力争夺者是棣王、荣王、永王和颖王，虽然也有人提出皇长孙说和前太子复出论，但那些都不是主流，主流只有四人，在这四人中棣王无疑是最夺目的一颗明珠，据说朝中已经七成的人看好他入主东宫。


    
棣王李琰是李隆基的第四子，长子琮获罪面壁在家；次子瑛，开元二十五年获罪死在东宫之位上；三子亨，也是两年前获罪，罢黜太子，贬为凉王。


    
现在前三子都获罪或死或贬，李琰居长，便成为东宫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在东宫之位的诱惑下，在九五之尊宝座的诱惑下，李琰本人也失去平常的风流文采，变得权欲熏心。


    
就在李琰野心勃勃向东宫进军时，他的内宅却突然变得不宁静起来，清早，一个二十余岁的宫装妇人率领大群丫鬟婆子气势汹汹的向后宅的西院冲去，年轻的宫装女人姓孙，是棣王的儒人，儒人是亲王府的内官，也就是亲王的妻妾。


    
李琰的正妃是韦滔之女，夫妻关系原本还算和睦，但扬州盐案爆发后，时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的韦滔没有能很好地执行李琰的策略，导致扬州盐案使当时的太子李亨大获全胜，为此李琰开始对韦滔心生不满，认为他偏向于太子，他和正妃的关系也变得不那么亲密了，再后来韦家投靠了东宫，这使得李琰大为恼火，开始冷待棣王妃，虽然表面上夫妻的关系还算和睦，有些事也让王妃出面去做，比如去年让王妃去和独孤明月套交情，想把李庆安拉过来，但随着他开始宠爱两个儒人，他便对棣王妃彻底冷淡了，把她关在内宅，再不准她抛头露面。


    
而这个带领大群丫鬟婆子冲击西院的孙儒人便是他最宠爱的两个儒人之一，李琰同时宠爱两个女人，导致她们之间争风吃醋，整天吵闹不止，孙儒人昨晚陪寝李琰，得知李琰赏了张儒人一对价值极高的玛瑙镯子，而她却只得一对玛瑙耳坠。


    
这令她怀恨在心，趁李琰在前堂接待客人，她带领丫鬟婆子来闹事了，她们一群人还在半路时，便有人迅速向西院禀报了张儒人。


    
张儒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她也正不满李琰昨晚宠爱孙儒人，让她独守空房，听说孙儒人来闹事，她立刻召集房内的几十丫鬟婆子，拿着木棍扫帚，冲出院门，准备迎战。


    
在西院旁边的巷子里，两大群女人相遇了，她们仇恨由来已久，几乎没有什么泼骂，两群女人一涌而上，大打出手，她们各为其主，个个争先，人人奋勇，使出了女人的十八般手段，扯发抓脸掐奶子，巷子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团，早有下人向前院奔去禀报。


    
今天，棣王府来了一名颇为重要的客人，东平郡王安禄山，安禄山现在依然是范阳节度使和平卢节度使，在天宝九年他大败契丹，又拍李隆基的马屁得力，李隆基便大开赏赐，一举封他为东平郡王，成为本朝异姓王的第一人。


    
安禄山是正月初三进京，和李庆安一样，也是进京述职，他已经在京中呆了一个多月，迟迟不肯回范阳，他也看出东宫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在这个时刻他必须把握好方向，这关系到他的前途命运。


    
安禄山最早是支持寿王，当年寿王之母武惠妃对他关照有加，但世易时移，他知道寿王已经不会再有前程，他的目光便落在庆王李琮身上，开始和李琮勾搭在一起，不料李琮因东宫巫盅案事发而被贬，使他的支持落空，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的目标又锁定在棣王李琰的身上，早在去年下半年，安禄山便通过他朝中的代理人兵部尚书吉温和李琰联络上了，昨天李庆安进京，在朝野中引发了微妙的影响，安禄山便按耐不住内心的焦急，趁李隆基还没有回来，一早来拜访李琰。


    
对于安禄山的来访，李琰也是欢迎异常，他现在最缺乏的就是外援，在各大掌握着军权的节度使中，哥舒翰支持荣王李琬，河东节度使张济丘尚无表态，而剑南节度高仙芝则和颖王关系很好，至于李庆安，就不用说，前太子李亨的死硬支持者，至今不改。


    
现在李琰在朝中支持率很高，连杨国忠也公开表态支持他，但他唯独缺一个节度使的外援，虽吉温几次来拜访过，但始终态度不明朗，今天安禄山来访，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最大的利好消息了。


    
尽管李琰也知道，父皇很忌讳和外藩交好，但一月时高仙芝拜访颖王，父王并没有表示过不满，哥舒翰给荣王送河陇土产，父皇也没有反对，而且父皇若是不准亲王结交外臣，那也应该公开下禁令才对，这些都没有，这就让李琰猜测，或许父王只是严禁东宫和藩王深交，并不限制到亲王这一级。


    
所以李琰还以最高规格来接待安禄山，以表示自己的诚意。


    
贵客室内，李琰和安禄山寒暄正欢，安禄山带来了一些范阳土产，几方极品幽州青玉。


    
“听说殿下喜欢篆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我多年的珍藏，请殿下笑纳。”


    
李琰见那几方青玉玉质温润细腻，没有丝毫瑕疵，便知道是少有之物，安禄山既然说是多年珍藏之物，那就是表明了他对自己的重视，李琰不由心领神会，但姿态还是要摆的，他笑着将青玉推了回去道：“君子不夺他人所好，既是安帅多年珍藏之物，我怎么好意思收下。”


    
安禄山呵呵大笑，脸上的肥肉直抖，他又将青玉推了回来，“我是粗人，只会带兵打仗，这种雅致的玩意儿我是玩不来，我早就想送给真正识货者，让它物有所归，却一直难逢其人，久闻殿下是篆刻高手，送给殿下，也算了结我多年的心愿，殿下就请收下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琰欣然收下了青玉，又笑道：“长安人皆说我大唐两安，为国之屏障，这两安一个是西域李庆安，一个便是安帅了，我以为此言言过其实，那李庆安资历才几年，怎么能和安帅相提并论，我倒以为，大唐两安应是安帅和朔方安思顺将军才对。”


    
安禄山微微一笑道：“殿下不要小看这个李庆安了，他也算战功累累，能击败大食军，这可不是一般的将领能做到，我听西突厥人说过，大食军的战力不亚于吐蕃人，骑兵尤其犀利，所以我对李庆安的评价是大唐的后起之秀，虽然年轻，但他能驾驭安西北庭，从这一点，他可以与我安禄山并驾齐驱。”


    
李琰没有想到安禄山会这样评价李庆安，他不由有些尴尬，干笑一声道：“或许是武将看武将才会更透彻，我不太了解这个李庆安。”


    
安禄山笑了笑，若无其事道：“是吗？我倒觉得殿下很了解他。”


    
安禄山话中有话，李琰脸色不由微微一变，这时，他忽然看见管家在门外向他招手，神态颇为焦急，心中一愣，道：“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看了一眼安禄山，艾艾道：“老爷，内宅有急事，晚了就麻烦了。”


    
“到底什么事？”李琰愠怒道。


    
管家上前低声对他说了几句，李琰大怒：“她们竟然如此胡闹！”


    
这时，安禄山便站起身笑道：“我今天只是来拜访一下殿下，也不好多呆，改天我再来正式拜访，先告辞了。”


    
李琰连忙道：“抱歉了，内宅不宁，使我不能好好招待安帅。”


    
安禄山哈哈一笑，“没事！没事！那家没有一点内宅麻烦，我先告辞了。”


    
他拱拱手，便拖着肥硕的身子向外走去，李琰一直将安禄山送出大门，这才急匆匆向内宅奔去。


    
内宅里依然打成一团，无数的下人跑来劝架都没有用，那孙儒人十分强悍，将张儒人摁在地上，她骑在对方腰上，一手在她身上乱掐，一手揪住她头发大骂：“贱人，安敢欺我乎？”


    
张儒人一声不吭，只拼命挣扎，孙儒人忽然看见她手腕上的玛瑙手镯，眼睛顿时红了，劈手便抢。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李琰的怒吼：“给我统统住手！”


    
老爷来了，丫鬟婆子们都吓得停下了手，只有孙张两儒人还绞成一团，争抢手镯，李琰冲上来，硬生生将两人拉开，两人站起身，竟同时扑进他怀着大哭起来。


    
李琰见两人皆灰头土脸，披头散发，衣裙破碎，脸上手上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也难说到底谁占便宜了，他又是气又是心疼，恨恨道：“你们告诉我，还敢再打吗？”


    
两个儒人哭得梨花带雨，双肩耸动，孙儒人呜咽道：“老爷不公，给她手镯不给我。”


    
那张儒人也哭道：“老爷昨晚说好来找我，为何冷落妾身？”


    
李琰见她们竟是为这点小事打架，顿时哭笑不得，他对这两个儒人都宠爱之极，也不好真骂她们，便哄道：“我知道了，以后公平对待，但你们也不能打架，让我为难，听到没有！”


    
两儒人一起点点头，算是听到了，李琰见她俩狼狈，便道：“你们赶紧回去梳洗收拾，我还有要事出去，晚上回来再慢慢你们聊。”


    
李琰见时辰不早，连忙哄好她们，急急慌慌出门去了。


    
昨晚李琰得到杨国忠的消息，今天是父皇回京的日子，他要赶去骊山迎驾，要在这些细节上做好文章，他率领数十随从，奔出城门，向骊山方向驰去。


    
……


    
因为李庆安的到来，李隆基不得不提前返回长安，就在李庆安华清宫觐见的第二天，李隆基便返回了长安，应该说这是一个临时决定。


    
为安抚李庆安和安西军，李隆基不得不做出一点牺牲，略微仓促地返回长安，好在骊山离长安城并不远，半天便可以抵达，一早，李隆基的龙辇和数千随从浩浩荡荡地向长安城，其他人则留在华清宫搬运物品。


    
李庆安也带着他的三百亲卫全副武装地守护在龙辇附近，这也算是一种李隆基赏赐给安西军的荣信，能带武器在他周围，除了羽林军外，没有几支军队能办得到。


    
李庆安昨晚睡得不是很好，几名伺候的宫女在他身边站了一夜，他难以适应这种关照得过头的伺候，被褥也很不习惯，又厚又软，燥热得令他难以入睡，他胡思乱想了一夜，快三更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尽管睡眠不好，但他还是精神抖擞地骑马跟在龙辇旁边，他也一样换回了军服，斜挎弓箭，腰配横刀，他和手下将士的盔甲都经过风吹日晒，光泽不再，甚至还有一点陈旧，和盔甲鲜亮的羽林军们完全不同，但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杀气，令周围的羽林军都怯弱地不敢靠近，就仿佛一只来自原始森林上的猛兽进入了人工饲养的兽群中，尽管肌肉削瘦，毛皮不亮，但那种噬血的气息是饲养家兽所不能比拟。


    
李隆基坐在龙辇上，半眯着眼，有些心情复杂地打量李庆安和他的亲卫，安西军身上的杀气令他有些不安，他心中暗暗做了一番比较，如果让李庆安这三百亲卫和他的三千羽林军甲士在疆场上较量一番，结果会如何？比较的结果令李隆基有些沮丧，很可能他的羽林军甲士会被击溃，理由很简单，这些羽林军都来自长安的高门大户或者宗室，外形虽然上佳，但他们的兵器却从来没有见过血，面对死亡和血腥的那一刹那，他们会奋勇无惧地迎上去拼杀吗？


    
李隆基没有答案，他不由又想起几个月前杨国忠的直谏，李庆安拥有的兵力太多了，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个节度使，看见李庆安这些彪悍的亲兵，李隆基也不由生出一丝警惕，如果十万大军都和眼前这些骑兵一样，那大唐谁能抵挡得住？


    
李隆基的目光又落在了李庆安身上，应该说这个年轻的将帅还是比较令他放心的，从天宝六年的小勃律之战崛起，短短四年便成为了一方诸侯，升迁之快让所有的边疆大吏都望尘莫及，满朝文武中只有杨国忠可以和他一比，当初他不就是想扶持此人制衡杨国忠吗？还有成为大唐后继者的栋梁之才。


    
虽然安西军的强悍让李隆基有些不安，但安西军主帅李庆安却又冲淡了他心中的这种不安，如果说李庆安有什么让他不满的话，那就是他对前太子李亨太忠心了，就算入狱也不肯认错，这种忠心一直以来令李隆基心中不舒服，但随着时间流逝，随着李隆基对李亨恨意的减弱，这种忠心又成了一种优点，至少让他相信李庆安没有谋反之心，在纷乱的朝局下，能够一直保持忠心耿耿的人，似乎并不多了，据说连陈希烈都背叛了李林甫。


    
想到朝局的混乱，李隆基便一阵头痛，他也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没有精力去处置这些错综复杂、环环相扣的利益关系了，难道是自己真的快临大限了吗？


    
尽管他不愿承认自己的衰老，但生理的变化使他不得不英雄气短，他不由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贵妃，李隆基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这时，远方奔来一名宦官，上前禀报道：“陛下，棣王殿下在前方迎接陛下，特地为陛下送水问安。”


    
李隆基一怔，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回京？


    
“宣他近前来！”


    
队伍停了下来，李庆安离龙辇约三十步远，他也勒住了战马，向四周眺望，这里是官道，目前正位于一座低缓的小山岗上，官道宽阔，羽林军和京兆府的衙役已经事先清过道路，没有行人，在官道旁是浓密的树林，一直延绵到远方，李庆安出身斥候，这条路让他心中有一种不安，车驾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停下来。


    
而且周围戒备的羽林军似乎都精神不太集中，人人都驻马等候，而没有去四周巡视，树林最近处离官道不过六十步左右，处在弩箭的射程内，刺客若在此处埋伏，是非常有利的，但羽林军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李庆安回头寻找长孙全绪，他想提醒长孙全绪注意，不料一回头，却看见了裴晓盯着自己的目光，他已经换了安西军的盔甲，跟在自己的队伍旁边，李隆基的旨意让他无可奈何，而杨国忠又不在这里，使他无处诉冤。


    
裴晓不满的目光打断了李庆安的思路，李庆安向他淡淡一笑，这个人他要定了，就算杨国忠再怎么求情，他也不会让步。


    
片刻，棣王李琰被引到龙辇近前，他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道：“恭迎父皇回京！”


    
“你怎么知道朕今天回京？”


    
“回禀父皇，儿臣是准备去温泉宫向父皇问安，半路上才听说父皇回京了。”


    
李隆基点点头，“难得吾儿有如此孝心，起来吧！跟朕一同回京。”


    
李琰站了起来，可就在他站起身的瞬间，一支箭如闪电般地射到了，一箭正射在李琰的肩膀上。


    
李琰一声惨叫，翻身倒地，羽林军顿时一阵大乱，皆蜂拥在龙辇周围，宫女们尖声大叫，乱作一团。


    
李庆安也大吃一惊，他扭头向来箭处望去，只见两个灰衣人从一株浓密的大树后闪出，向树林深处奔去。


    
李庆安反应极快，他摘下弓便张弓搭箭，拉弓如满月，目光紧紧地盯着其中一名灰衣人的背影，就在他消失在树林中的一刹那，他的箭射出了，箭矢迅疾无比，直向树林中灰衣人消失的地方追去，只听一声惨叫从树林中传来。


    
羽林军们这才如梦方醒，呼喝着向树林追去。


    
李隆基又惊又怒，他浑身发抖，颤声大喊道：“有刺客！”


    
杨贵妃也惊得脸色惨白，倒在龙辇中，尖声喊道：“快来救驾！”


    
这时李庆安纵马冲到，他厉声喝道：“任何人不得慌乱，羽林军列盾墙，保护圣上。”


    
他又对李隆基周围的宦官宫女道：“速将陛下扶进龙辇，不得露面。”


    
得到李庆安的指挥，羽林军立刻排列成人墙，用巨盾将龙辇团团包围住，龙辇上惊慌失措的宦官宫女也缓过神来，慌忙将李隆基和杨贵妃扶进龙辇。


    
李庆安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李琰身边，他一眼便看见是一支弩箭，箭上隐隐呈碧绿色，是一支药箭，李庆安上前扶起李琰，见他脸色惨白，神情痛苦不堪，知道是箭药发作了，他刷地撕开他的衣服，箭钉在右肩上，受伤处已经乌黑一片。


    
李庆安用劲将箭拔出，又抽出匕首替他剜去伤口处最乌黑的一片肉，顿时血如泉涌，李琰痛得大叫一声，竟晕死过去，李庆安从取出随身带的伤药给他裹住伤口，从他的经验来看，这支箭的药性并不烈，可以挽救，这时，两名随队的御医匆匆跑上来，接过了李庆安的抢救工作。


    
他们迅速检查了李琰伤势，取出了解毒药，撬开李琰的嘴，用水给他灌了下去。


    
“他的伤势重吗？”李庆安问道。


    
一名御医点点头道：“箭伤本身无碍，就怕这毒药狠烈，不过从眼前的情形来看，应该不是什么烈药，就是寻常的慢性毒药，可以解毒。”


    
李庆安站起身，这时最早奔去的十几名羽林军已经回来了，他立刻问道：“刺客抓住了吗？”


    
一名羽林军校尉抱拳道：“回禀大将军，刺客被将军射伤，但已经服毒自尽了，另一名刺客没有抓住，在刺客临死前我们追问他，他只说了个一个‘邢’字，便死去了。”


    
这时，龙辇中传来李隆基暴跳如雷的吼声，“这一箭若是射向朕，朕还有命吗？这就是刺杀朕，命长孙全绪立刻来见朕，还有京兆尹，也一并给朕叫来。”

第262章 风云骤变


    
李琰遇刺使原本风清云淡的朝局骤然间变得紧张起来，李隆基震怒，左羽林军大将军长孙全绪因失职被降一级，调东宫六率府，命京兆尹王珙彻底调查刺杀一案。


    
刺杀案立刻传遍朝野，满朝文武议论纷纷，不少人都意识到，这次刺杀案将点燃东宫之争的烈火，很明显，棣王被刺杀，其他入主东宫呼声同样很高的荣王、颖王和永王将面临极大的嫌疑。


    
而且这次刺杀案是在圣上眼前发生，惊了圣驾，贵妃娘娘也严重受惊，这就意味着凶手有刺圣的嫌疑，一旦被查出，后果将极其严重，到底谁是真相，长安城内无论官员还是平民都在猜测，各种各样的说法流传市坊，小道消息满天飞，下午，京兆尹又爆出消息，服毒身亡的刺客竟然就是通缉了一年的大盗刘云，京兆府贴出了悬赏五千贯抓捕刘云同伙的布告，很快便有人告发，说不久前曾在平康坊的河东客栈听见有人自称刘云，一时间，关于这个刘云的各种猜测又成为各大酒楼间的第一话题。


    
下午，一队队金吾卫和巡查营和士兵出现在长安街头，平康坊内更是官府关注的重点，河东客栈的客人、掌柜和伙计全部被带回衙门询问，衙役们在平康坊挨家挨户盘问，来历不明的人一律带回衙门。


    
同样受影响的还有安西军的入城式，考虑到李隆基的安全问题，入城式便被暂时取消了，下午时分，李庆安在三百亲兵的护卫下进了长安城。


    
天宝十一年的长安城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坊墙还是一样的黯淡，大树还是一样的浓密，朱雀大街还是一样的宽阔笔直，大街上的男男女女还是一样的自信和艳丽。


    
李庆安已经忘了自己是第几次踏上这座历史上最辉煌的京城了，当他天宝六年第一次进入长安时，他曾经想到过安史之乱，但当时他认为还很遥远，可现在已经是天宝十一年，离安史之乱只剩下三年，李庆安却困惑了，安史之乱还会发生吗？历史上，安禄山很大程度上是被杨国忠所逼，在犹豫之中举起了造反的大旗，而现在呢？


    
有了自己这个超越时空的闯入者，杨国忠原本应该指向安禄山的嫉恨却转向了自己，而安禄山却始终没有得到河东节度使一职，尽管他已经被封为东平郡王，但在河东节度使这个最核心的职务上，他始终难以如愿，一旦安禄山成不了三镇节度使，他还有可能造反吗？


    
但土地兼并侵占并没有因为他前年在河南道的一次清洗而有所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一路进关中，所见之处都是一座座田庄，庄田制取代了均田制，关中的自耕农几乎丧失殆尽，继而听到的是一次次关于土地的抗争和起义，尽管都被镇压下去了，但反抗的力道却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规模浩大，李庆安开始怀疑安史之乱会不会被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所替代。


    
可是昨天他会见李隆基，李隆基却丝毫没有提到此事，难道他根本就不知道各地爆发农民起义之事吗？


    
各种疑问和盘根错节的复杂问题在他脑海中交织着，一时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将军，你看！”


    
一名亲兵的叫喊声打断了李庆安的沉思，他抬头望去，只见二十几名牵着骆驼的粟特商人迎面走来，他显然也看到了自己，都变得激动起来，纷纷围拢过来。


    
“李将军，我们遇到难处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诉苦道。


    
李庆安笑着摆摆手道：“大家不要急，慢慢说，遇到什么难处了？”


    
一名年老的粟特商人道：“就是银钱的使用，长安各个商铺都不肯接收银钱，我们便去黑市兑换，刚开始还很顺利，可是因为换的人太多，银钱量太大，黑市上也不好兑了，要么就是低价兑换，我们损失可就惨重了，求李将军给我们做主。”


    
李庆安微微一笑，高声对众人道：“大家不用急，昨天圣上已经同意银钱可以在全国流通，估计再过几天户部的方案就会出台了，另外，这两天东市和西市将开出两个新柜坊，就是专门兑换银钱，大家再耐心等一等，我一定会给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粟特商人们都欢呼起来，纷纷道：“那我们得回去通知大伙了，不要贱卖银钱。”


    
众人兴奋异常，牵着骆驼急向东市走去，李庆安想了想，取出一张名帖，交给一名亲兵道：“你去一趟西市的热海居酒肆，找到李回春，就说是我的命令，令他加快进度。”


    
士兵接过名帖向西市而去，李庆安又继续向前，很快便来到了翊善坊的高力士府前。


    
出乎李庆安的意料，高力士居然在府内，听到李庆安到了，高力士亲自迎了出来。


    
“七郎，我们快两年未见了吧！”


    
高力士的笑声依然和从前一样爽朗，但他却比从前苍老很多了，头发几乎全白，从前那种掩饰不住的自信感也没有了，目光从容而平静，充满了一种看破权利场的淡然。


    
李庆安上前深施一礼，“参见阿翁！”


    
“不用客气了，快进去府去吧！”


    
高力士命管家安排好士兵，他亲热地带着李庆安向内府走去。


    
进了高力士的书房，两人分宾主坐了下来，李庆安笑了笑道：“高翁怎么会在府中，我以为兴庆宫会乱成一团，高翁一定忙碌不堪才对。”


    
高力士苦笑了一声，反问道：“你昨天在华清宫可看见我了？”


    
李庆安摇了摇头，高力士便道：“那不就清楚了，现在圣上面前根本就不需要我了，有一批年富力强的宦官比我更能干，还需要我做什么？无非是向世人表示，他是个念旧的人罢了。”


    
“那高翁索性退仕回家养老，不更好吗？”


    
高力士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想啊！只是总觉得有些事没做完，就这么退下去，心里着实不甘。”


    
“阿翁是指前太子吧！”


    
“不！”


    
高力士缓缓摇头，“以前或许是，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我只是希望他能立太子，不要让大唐江山社稷的延续处于一种危险之中，只有立了太子，大唐的基石才能稳定下来。”


    
这时，一名侍女端了茶进来，李庆安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又问道：“那高翁以为，最终是谁为东宫之主？”


    
高力士笑而不答，半晌才道：“那你认为呢？”


    
李庆安笑道：“现在呼声最高的是棣王，今天他又挨了一箭，估计能赚点苦情分，我想他的可能性为六成。”


    
“六成？”高力士摇摇头笑道：“你太高看他了，他能有三成就不错了，开元二十六年立新太子时，张九龄曾经提议过他，但圣上说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威望不够，或许这两年稍稍改善一点，但还到不了东宫的威望，如果是我，我更看好颖王，毕竟还有点魄力。”


    
“那高翁是认为颖王可能性较大？”


    
“半年前我确实以为会是颖王，但现在我又改变主意了。”


    
“那高翁最终认为谁会胜出？”


    
高力士向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皇长孙。”


    
“李俶！”


    
“嘘！”高力士摆摆手，低声对李庆安道：“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不可宣扬。”


    
“高翁放心，此事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多言。”


    
李庆安心中颇为怪异，李俶就是历史上的唐代宗，难道历史真的会跳过李亨，直接到他儿子身上吗？他真的有点糊涂了，历史已经完全走了样。


    
高力士见李庆安低头沉思不语，便笑道：“你暂时不要管谁入主东宫了，还是管管自己吧！你要想办法度过眼前的危机才对。”


    
李庆安精神一振，这确实是他最关心的，他连忙道：“请高翁明示。”


    
“哎！你这两年在安西发展太快，兵力居然已经超过了十万，又拥有辽阔的土地，杨国忠已经不止一次参你，说你太危险，我看得出圣上确实有疑心了，别看他昨天接见你，还请你吃饭，那都不说明问题，他心中的真实想法是谁都看不透的，而且多变，你要当心自己成为王忠嗣第二啊！”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果然就是这个问题，他沉吟一下，又道：“那阿翁可有办法避免？”


    
“办法很简单，就是要消除他的疑虑，如果你不能消除他的疑虑，恐怕你这次就回不了安西了，具体的办法我也暂时想不到，不过你送战利品给他是正确的，和贵妃娘娘搞好关系也是对的，但这还不够，你必须让他相信，你没有造反之心，这才是根本解决之道。”


    
“好吧！让我好好想一想。”


    
高力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几天你就暂时住在我这里，我也和从前不同了，不会有什么非议，你就安心住下。”


    
李庆安起身笑着拱拱手道：“那我就继续打扰高翁了。”


    
……


    
下午，忙碌了一天的杨国忠回府了，棣王被刺杀一案让他忙得脚不落地，先是率领一帮文武官员去迎驾，紧接着又被李隆基叫到兴庆宫训斥一通，他是前任京兆尹，对大盗刘云缉捕不力，他也难逃其咎。


    
一个棣王刺杀案，闹得长安鸡飞狗跳，无论军队还是衙役都在抓捕另一个逃走的灰衣人，目光都集中在上层，而对有嫌疑的荣王、颖王和永王却只字不提，杨国忠也知道，如果真是三王所为，恐怕李隆基也会让此事不了了之。


    
“相爷回来了！”


    
杨国忠的马车刚刚在府门前停稳，门口的两名下人便大声叫嚷起来，口气十分急促。


    
“家里出了什么事？”杨国忠走下马车问道。


    
“老爷！”


    
杨国忠话音刚落，他妻子裴柔在十几名丫鬟的簇拥下奔跑出来，脸上充满了惊惶。


    
出了什么事杨国忠心中肚明，他却装作惊讶道：“夫人，出了什么事？”


    
“老爷，我兄弟要被李庆安杀了，你救救他吧！”裴柔拉着杨国忠的胳膊，苦苦央求道。


    
裴晓被李庆安征入安西军，让杨国忠始料不及，也严重打乱了他的部署，他是昨天晚上得到飞鸽传信，但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李隆基欣然应允，长孙全绪也动作奇快，当即便和李庆安做了交接，让此事成了铁板钉钉之事，虽然兵部可以反对，但安西军是边军，兵部的控制力要小得多，况且这是李隆基亲自应允的，下午他被李隆基骂得狗血喷头，哪里敢再提这件事。


    
裴晓被调到安西，让杨国忠也十分沮丧，这等于是把一个人质交到李庆安手中，除非他心狠一点，不要这个小舅子了，可是他又没有那个底气，小舅子可是他娘子的宝贝，她就这么一个弟弟。


    
这件事让杨国忠头大如斗，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来挽回，只得安慰裴柔道：“娘子不用担心，事情没有你想得那样坏，裴晓只是去安西从军而已，过几年就回来，而且那时我更好提升他了。”


    
“老爷，我是害怕李庆安会让他上战场阵亡啊！你和他关系那么僵，他能不报复你吗？”


    
“夫人，你这就不懂了，我和他关系越是僵，他越会保住裴晓的性命，否则他就有公报私仇之嫌，这种事他不会做的。”


    
杨国忠在安慰夫人，同时也在安慰自己，但愿李庆安真如他所说，投鼠忌器，但杨国忠心里也明白，人落在李庆安手中，打整裴晓的办法多的是，哎！他们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李庆安，说起来还是怪他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就给李庆安一个入城式又如何？


    
裴柔是个强悍的女人，尽管她是妇人，不懂政治的险恶和李庆安要走裴晓的深意，弟弟的一通哭诉让她慌了手脚，现在虽然丈夫信誓旦旦说不碍事，但她仍不放心，去什么安西？那里都是漫漫沙漠，不是人呆的地方，她仍不答应，扯着杨国忠的袖子不肯放，一定要让杨国忠把裴晓弄回来，绝不能去安西，杨国忠口舌说干了仍然没有用，最后他有些怒了。


    
“我还有事，晚上不回来了！”


    
他一甩袍袖，挣脱裴柔的手，便钻进了马车，吩咐道：“去令狐飞府！”


    
马车辚辚起步，老远了还隐隐听见裴柔在撒泼大骂：“你这个老杀才，有本事你就别回家，老娘跟你没完！”


    
……


    
杨国忠坐在马车里有些心烦意乱，他一直在策划一盘很大的棋，已经策划了几个月，按照令狐飞的部署，步步落子，眼看到了最后的收官，却横空杀出个李庆安，破坏了他这局棋中的重要一步，裴晓居然在一夜之间被调走了。


    
杨国忠心中愤怒之极，但他同时又忐忑不安，裴晓被意外调走，让他忽然明白天下没有什么无懈可击之事，只有漏洞，只有他想不到的漏洞，随时会冒出来，他有些心虚了。


    
“老爷，到了！”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杨国忠这才惊觉，马车已经到了宣阳坊的令狐飞府前。


    
“我就知道尚书会来我陋宅。”


    
令狐飞笑着迎了出来，拱手道：“我也正想去尚书的府上。”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杨国忠愕然。


    
“我当然知道！”


    
令狐飞眯着眼笑道：“尚书忘了吗？我曾是你的幕僚。”


    
令狐飞的笑容让杨国忠心中略路放下，他也笑道：“那好，那我们府里聊。”


    
“尚书请！”


    
“令狐先生请！”


    
令狐飞目前是兵部右侍郎，吉温是左侍郎，两人一左一右，令狐飞为主官，他是开元二十一年进士，有满腹经纶之才，可惜外形不佳没有能够通过吏部的选拔，一直给人做幕僚，直到做了杨国忠的幕僚，他才最终翻身，逐渐升为兵部侍郎，这也是大唐知识分子入仕的主要途径，做权贵的幕僚，得到举荐而入仕。


    
尽管令狐飞已经贵为侍郎，但他仍然是杨国忠的军师，杨国忠的各种策略都是由他来一手策划。


    
两人走进了书房，令狐飞将门反锁了，杨国忠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沮丧，摘下头上的纱帽摔在桌上。


    
“裴晓那混蛋不知进退，当面挑衅李庆安，结果坏了我大事！”


    
一屁股坐下，眼睛瞪着令狐飞道：“先生说说看，有什么办法不要调他去安西？”


    
令狐飞亲手给杨国忠倒了杯茶，微微一笑道：“不瞒尚书，裴晓调到安西军的调令我下午已经批了，这件事无法挽回。”


    
“什么！”


    
杨国忠惊得站了起来，又重重地坐下，半晌才叹道：“我明白了，你也是圣意难违，我能理解。”


    
“不完全是圣意难为。”


    
令狐飞摇了摇头，道：“其实就算没有圣上的旨意，我也要劝尚书，不要让他出任羽林军将军，从他对李庆安行事的鲁莽，我就知道此人早晚会坏尚书的大事，让他离开羽林军也是好事，据说此人还和宫女有奸情，连我都耳闻了，尚书不害怕吗？”


    
“这个……”


    
杨国忠语塞了，裴晓在宫中的胡作非为其实他也有所耳闻，据说将一个宫女偷情被人撞见，虽然没有证据，也不了了之，但杨国忠知道是真的，他这个小舅子就是这么个人，令狐飞趁机把他送走，确实也有道理。


    
“不过他会成为李庆安敲诈我的把柄，我担心的是这个。”


    
令狐飞笑了笑道：“尚书不把裴晓放在心上，他何从敲诈？”


    
杨国忠暗暗叹了口气，他不放在心上，可是他夫人放在心上，这句话又不好说，他也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只有换了话题道：“说实话，我很担心李庆安会坏我们大事，裴晓这件事突然发生，我就着实没有料到。”


    
令狐飞笑了笑，裴晓这件事怎么会是突然发生呢？若不是杨国忠嫉妒李庆安，弄出一些节外生枝的事，也不至于这样了，但他又不好说杨国忠什么，便道：“这件事虽然影响了我们在羽林军中的安排，但它只能算是我们损失了旁枝，不影响我们的大计，我们的计划要继续进行，如果尚书实在不放心李庆安，尚书不妨再劝圣上削李庆安的权，以纷扰李庆安的注意力。”

第263章 意料之外


    
李庆安虽然是住在高力士府上，但这一次进京，他的事情很多，不仅要述职，争取李隆基对他下一步计划的支持，还有李亨的东宫之争，尽管他知道短时间内很难扭转乾坤，但至少他要为李亨开一个头，此外，便是他的终身大事了。


    
他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二十九尚未婚配，在后世都已经算是晚婚，何况这是唐朝，李亨尚不足四十岁，孙子都好几岁了，还有独孤明月，她也二十岁了，自己也该体谅她所承受的压力，尤其杨贵妃对他的劝告，令他心生警惕。


    
在高力士府上刚刚安顿下来，李庆安便去位于务本坊的孤独府了，远远地，他便看见独孤明珠骑一头毛驴从侧门偷偷溜了出来，和两年前相比，她确实变化很大，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三姑娘，你不能出去！”后面一个又黑又壮中年妇人追了出来。


    
“刘二娘，你就饶了我吧！我已经快一个月没出门了，你就让我去吧！”


    
“不行，夫人命我看好你，你快回去！”


    
中年妇人冲上来，拉住毛驴的缰绳，死活不准明珠走。


    
李庆安重重咳嗽一声，笑道：“明珠，你这是要去哪里？”


    
明珠正在向刘二娘央求，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李庆安的声音，她一回头，惊喜地大喊道：“李大哥！”


    
她也顾不得刘二娘拉住她小毛驴了，从毛驴上跳下来，拉着李庆安的胳膊激动得又蹦又跳。


    
“好了！好了！”


    
李庆安轻轻拍了她的头一下，笑道：“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


    
“我才不像小孩呢！人家是高兴。”


    
李庆安的到来，明珠想溜出府的念头早丢到九霄云外，她亲热地拉着李庆安的手便向府里走，一边向他诉苦。


    
“李大哥，你知道吗？这两个月娘总是让我相亲，我都烦死了。”


    
“相亲是好事情嘛！”


    
“好什么呀！我看到那些人就讨厌，一个个自以为风流潇洒，其实幼稚得要命，根本就不像男人。”


    
李庆安听她说得有趣，也忍不住笑道：“那什么样的男人才不幼稚呢？像大叔一样的吗？”


    
明珠啐了一口，“去！什么大叔，你是大叔吗？”


    
“哦！原来明珠是想嫁给我。”话一出口，李庆安就后悔了，这个玩笑有点开过头了。


    
果然，明珠呆了一下，她的脸蓦地羞得通红，丢下李庆安的手，便向内宅跑去。


    
“明珠！”


    
李庆安喊之不及，只得眼睁睁看她跑去了，他苦笑了一声，一直把明珠当做个小丫头，不知不觉便长大了。


    
舞衣和如诗如画姐妹都暂时住在独孤府内，不过李庆安来得不凑巧，明月带着舞衣正好出去了，去了哪里下人也不知道，如诗如画虽然在内宅，可这是独孤府，他尚不是独孤家的正式女婿，怎么好随意进内宅去。


    
在贵客室坐了片刻，裴夫人匆匆走了进来，李庆安连忙起身笑道：“伯母，好久不见了。”


    
可以说李庆安是裴夫人最盼望的一个人，女儿已经二十岁，再不成婚，可就遭人闲话了，而且她感觉到当今圣上有看上了女儿的迹象，上次贵妃娘娘过寿时，圣上看见女儿的那种眼光与众不同，那一瞬间，裴夫人从李隆基眼中看到了一种占有的欲望。


    
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李庆安的缘故，女儿此时恐怕已经进宫了，正是李庆安这个强有力的地方诸侯，使当今圣上一时不敢妄动。


    
那以后呢？裴夫人的心中充满了担忧，最好让女儿随丈夫去安西，那样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件事她也不敢对丈夫说，她很了解丈夫，说不定丈夫为了自己的前途就会牺牲女儿。


    
裴夫人笑着点点头道：“李将军是昨天上午到的吧！住在哪里？”


    
“伯母不妨叫我七郎，亲近的人都这样称呼我，我现在住在高力士府上。”


    
“那好，我以后就叫你七郎。”


    
裴夫人坐了下来，笑道：“今天真是不巧，刚才我问下人，才知道明月和舞衣姑娘一起出去了，或许是去寺院烧香了，她们两人关系很好，一见如故，我也希望她们以后也能亲如姐妹。”


    
“应该会，明月是个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和伯母商量一下婚事。”


    
裴夫人笑了，这个李庆安终于肯主动提出来了，她一颗心放下，便笑道：“一般而言，你与明月的婚事须长辈来安排，可是你在长安也没有长辈，所以上次高翁就主动提出，他愿为替你安排，如果你不反对，具体的细节我就和高翁的妻子商议，其实也挺繁琐，我知道你朝中事情也很多，就不让你操心了。”


    
李庆安连忙起身深施一礼，“多谢伯母安排！”


    
裴夫人微微笑道：“不用多礼了，有什么事情你去忙，等明月回来，我会告诉她，你来找过，如果有什么事，我会让明珠来找你。”


    
李庆安明白裴夫人的意思，她是希望在成婚之前，自己尽量不要和明月见面，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点点便笑道：“我明白夫人的意思，我会耐心等待，不知到时伯父会不会回来？”


    
“应该会的！”


    
裴夫人微微笑道：“我听到一个消息，你独孤伯父已被任命为司农寺卿，估计不久就会回来了。”


    
李庆安一怔，他心念转得极快，难道这是原来东宫党复苏的迹象吗？可李俅却没告诉自己，他急忙问道：“伯母是什么时候听到的消息？”


    
说到这件事，裴夫人心情格外舒畅，她笑道：“是前天下午，有吏部官员来家里说的，不仅我家老爷提升了，连我弟弟裴旻也被任命为岐州太守，这下离长安可近了。”


    
“那别人呢？伯母知道韦涣的情况吗？”


    
“倒没听说，吏部官员只说了我们家的事。”


    
李庆安有些疑惑，这究竟是原来的东宫党得到恢复，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如果是东宫党得以恢复，那皇长孙入主东宫的可能性就极大了。


    
想到这，他便起身笑道：“既然明月不在，那我就告辞了。”


    
“好吧！我也不留你了。”


    
裴夫人将李庆安送出院子，便回去了，李庆安刚走到府门前，明珠像只小鹿似的从府门旁的竹林中冲了出来，拉着他手笑嘻嘻道：“李大哥，我跟你一起出去吧！”


    
李庆安盯着她足足半晌，这就是刚才羞涩得跑进内院的大姑娘吗？怎么感觉一点也不像，她此刻又变回了李庆安曾经熟悉的那个独孤明珠，李庆安心中蓦地一松，这才是他喜欢的明珠，便笑道：“好吧！我带你出去，你要去哪里？”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李庆安心中不由暗叹一声，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走吧！”


    
李庆安欣然答应，明珠欢喜得跳了起来，“我们快走！”


    
她忽然扭头向后扮了个鬼脸。后面追来的刘二娘干瞪着眼，眼巴巴地看着明珠拉着李庆安的胳膊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


    
“李大哥，我给你讲，那个卢毅中笑死人了，他以为我是酒鬼，第二天，我娘去卢家想挽回，你知道卢毅中怎么说，他说夫人你别骗我了，我一看令爱便知道她是个酒鬼，她还骂我是毛驴，夫人觉得我像毛驴吗？”


    
明珠笑得腰都直不起了，几乎从马上掉下去，吓得李庆安一把扶住她，笑道：“别傻笑了，到时候长安传得沸沸扬扬，说独孤家三姑娘是酒鬼，看谁还敢再和你相亲。”


    
“我才不想相亲呢！”


    
明珠长长地伸个懒腰，娇笑道：“像我现在这样多好，一个人自由自在，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可以化自己喜欢的妆，可以和朋友们一起聚会，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天这么蓝，云这么白，这是小鸟的世界，我真想变成一只小鸟，鸟儿虽小，却能拥有整个天空。”


    
“好了！”李庆安笑道：“你是去变小鸟，还是跟我去喝酒？”


    
“喝酒！”


    
……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西市，还是来到了热海居，现在李庆安知道了，这里其实是隐龙会在长安的秘密联络点。


    
李庆安用马鞭一指远处的酒肆对明珠笑道：“还记得这里吗？”


    
“记得！那年你带我来过。”


    
“以后你可以带你朋友来，我给你免费。”


    
“李大哥，这个酒肆现在是你的吗？”明珠十分惊讶地问道。


    
“算是吧！”


    
李庆安翻身下马，对一名迎出来的胡姬笑道：“你们常东主在吗？”


    
“大将军，我在！”


    
常进从门里奔了出来，激动道：“大将军，我们正想去找你。”


    
“不用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李庆安笑着把缰绳扔给了伙计，吩咐道：“给我的随从开几桌，让他们吃饱喝足。”


    
他又指着明珠问常进道：“你认识她吗？”


    
常进想了想便笑道：“这位姑娘，好像上次跟大将军来过。”


    
“好记性，她是我小姨子，以后她带朋友来这里喝酒，给她免费。”


    
“一定！一定！”


    
常进热情异常，上前给明珠行了一礼，连忙吩咐胡姬和伙计道：“快把三楼的‘碎叶城’腾出来，再给独孤姑娘拿两瓶碎叶葡萄酒。”


    
他又恭恭敬敬对明珠道：“姑娘请上楼！”


    
明珠还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尊敬过，所有人都把她当做小孩子，她心中十分得意，装模作样咳嗽一声，背着手回头对李庆安肃然道：“大将军，我们上去吧！”


    
所有人见她有趣，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庆安爱怜地揪揪她辫子，笑道：“你先去吧！我和常东主说两句。”


    
明珠白了他一眼，便跟着两名胡姬先上去了，这时李庆安对常进道：“动用长安汉唐会所有的力量，给我调查棣王被刺一案，重点是注意棣王府的一举一动。”


    
“是！属下明白。”


    
李庆安点点头，又道：“再派人去把李回春给我找来。”


    
说罢他便向楼上走去，碎叶城在三楼，是热海居最好的房间，布置得清新典雅，有最美貌的胡姬伺候，明珠已经在位子上坐好了，一名美貌的胡姬正给她倒热茶。


    
李庆安走了进来，脱去外套递给了胡姬，在明珠对面坐下，又胡姬笑道：“先给我们上酒，这位姑娘是碎叶葡萄酒，我是高昌葡萄酒，要用冰镇。”


    
“为什么我要喝碎叶葡萄酒？有什么不一样吗？”明珠有些不满地问道。


    
“碎叶葡萄酒口感更好，而且不容易醉，适合女人喝，否则你喝得醉熏熏回去，你姐非要来找我算帐不可。”


    
明珠狡黠地一笑，“嘻嘻！你不就希望我姐姐来找你算帐吗？”


    
“你这个小丫头，我是为你好，你想被你娘永远禁足吗？”


    
明珠瞪了一眼依偎在李庆安身上的胡姬，嘴一撇道：“才不会呢！我跟姐夫去喝酒，娘是不会生气的，她若不放心你，会让我孤身一人去北庭吗？”


    
李庆安听她说得理由十足，不由哑然失笑道：“那好！全部换成高昌葡萄酒。”


    
“这才对嘛！我就喜欢高昌酒那种酒劲。”


    
她又见胡姬依偎在李庆安怀中，撒娇地端茶杯喂李庆安喝茶，心中暗骂一声，‘不要脸！’


    
她终于忍不住道：“喂！这位胡姬，能不能离我姐夫远一点？”


    
胡姬脸一红，略略离李庆安远了一点，李庆安喝了口茶，笑问道：“明珠，我上次送你的金刚石，还在吗？”


    
“没了，送人了！”明珠没好气道。


    
“哦？那么贵重的金刚石，你舍得送人？”


    
“一颗破石头而已，有什么舍不得！”


    
说着，明珠从腰间的内袋中摸出了李庆安给他的金刚石，重重往桌上一拍：“还给你！”


    
李庆安拾起金刚石，眯着眼睛打量一下，笑道：“我在咸阳听你姐说，你为这块金刚石和崔柳柳打了一架，硬说她偷了你的金刚石，结果你在床榻缝里找到了它，是这样吗？”


    
明珠脸一红，那是她最丢脸的一件事，在朋友中传为笑柄，她气呼呼道：“都怪你这块破石头，害得我去向崔柳柳道歉，你知道她得意的模样，想想就气死人。”


    
“破石头？”李庆安眉毛一挑，笑道：“你若不要，那我就送别人了？”


    
明珠警惕地看了一眼胡姬，见她满眼羡慕地望着金刚石，她站起身，一把从李庆安手中将金刚石夺了回来，道：“谁准你送人了，这是我的宝石，我明天卖了换胭脂。”


    
“你把它卖给我吧！要多少胭脂我都给你。”


    
门口出现了李回春的身影，他走进屋给李庆安行一礼：“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一摆手笑道：“先生不用客气，请坐！”


    
李回春点点头，坐下来，又对明珠笑道：“姑娘知道这颗金刚石值多少钱吗？”


    
“多少钱？”明珠的眼睛陡然瞪大了，这一刻她头脑中堆满了铜钱，刚才对李庆安的一丝不满早抛到九霄云外。


    
“这颗金刚石叫热海精灵，是突骑施尔微特勒可汗最心爱的三件宝贝之一，他作为对李将军的感激，而特地献给李将军，当年石国国王想买这颗金刚石，曾出价十五万迪拉尔银币，再加一百名美女奴隶，也就相当于两万贯钱。”


    
“两万贯！”明珠一声惊呼，她慢慢举起手中的这颗核桃大小的金刚石，金刚石闪烁着一种璀璨的蓝色光泽，她原以为最多值一千贯，没想到它竟然值两万贯钱。


    
李回春捋须笑道：“其实还不止两万贯，它可谓价值连城，我劝姑娘不要随身携带，丢了，可就再没第二颗了。”


    
明珠内心有些矛盾，她想了想，便把金刚石还给李庆安，“李大哥，它的价值太昂贵了，我不能要！”


    
李庆安把金刚石塞回她手中笑道：“它不过是块石头而已，我们的明珠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你把它收下，就算是我送你的嫁妆。”


    
“我才不稀罕什么嫁妆呢！”


    
明珠低声嘟囔一句，便心花怒放地将金刚石收下了，这时，几名伙计托着大盘子送来了酒菜，片刻便将桌子摆满。


    
李庆安给明珠倒了一杯酒，笑道：“尽管喝吧！喝醉了李大哥送你回去。”


    
有李庆安这句话，明珠便开始眉开眼笑地吃喝起来，李庆安却问李回春道：“柜坊的事情安排得怎样了？”


    
“回禀大将军，东市和西市的柜坊都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先期准备五万贯铜钱兑换银币，另外，从北庭运来的五千贯银钱，我听说已经在路上了，最迟十天后能送到长安，我想问大将军，是等银钱送来后柜坊正式开张，还是先行开张？”


    
李庆安略一沉吟便道：“等十天后就晚了，我要求明天就开张，粟特商人手中有两千贯银钱急着要兑换，可以先兑给他们，另外，圣上已经同意将金银钱在大唐可流通，这是我争取来的机会，我们一定要抓住，五万贯本钱还是偏少，两个柜坊也远远不够，我希望汉唐会要完全控制住银钱在大唐的流通，以后我铸的银钱会陆陆续续送来，我交给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银钱和铜钱同等重要。”


    
“大将军，我明白了，就按照你的部署，明天东西市柜坊同时开张，以后我们会扩张到大唐所有重要城市。”


    
“李大哥，你们在说什么？”明珠一脸困惑问道：“什么银钱？”


    
李庆安打了个哈哈，端起酒杯笑道：“没什么！来，喝酒！明珠，我敬你一杯，祝你越长越漂亮。”

第264章 解开枷锁


    
就在李庆安去热海居的同一时刻，崔府的后门也来了一辆马车，马车已经停了好一会儿，车内舞衣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尽管她尽力保持平静，但她投向崔家大门的目光里却充满了焦虑和不安，这扇大门，带给她太多的不幸和屈辱，它更像一条无形的枷锁，将她锁了整整整八年，这一刻，终于要到去除枷锁的时刻，她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担忧，她担忧她所有的希望终成泡影，当年，连舅父那样权倾一时的相国，也没有能解开崔家那固执地家族之锁，而今天明月能解开吗？


    
“姑娘别担心，我觉得以明月姑娘的稳重，她没有把握是不会轻易来崔府的，我想她应该早就进行了联系，今天应该是顺理成章。”舞衣的侍女玉奴旁观者清，低声安慰着主人。


    
舞衣低低地叹了口气，她心乱如麻，若明月真把这事办成了，她却又要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了，哎！为什么不是李庆安替她把这件事解决呢？


    
崔府内，崔翘的妻子李双凤热情地接待了独孤明月，崔夫人就是襄邑县主，她这段时间的心情格外好，一直压在她头顶上的崔老夫人终于死了，令她扬眉吐气，从现在开始，她将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她要将束缚丈夫的那些崔家自定的陈规陋习砸个粉碎，姜舞衣的婚事就是其中之一，这不仅是因为姜舞衣已委身颇有权势的李庆安，可以替丈夫缓和与李庆安的矛盾，更重要是如果崔家始终不能接受女人再嫁的观点，那她李双凤的再嫁身份就休想再有出头之日。


    
为了自身的利益，也为了丈夫的仕途，她最终决定选择了与李庆安未婚妻独孤明月合作，释放在崔家委屈了八年的姜舞衣，还她一个清白的身份，当然，她也不能白干。


    
“明月，舞衣的事情我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但你也知道，她这件事不好办，如果解了她的婚约，那我家老爷在崔家真的再无立足之地了，可是我最终还是说服了老爷，一定要解除这门婚约，要给李使君一个面子，明月姑娘，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崔夫人长得很肥硕，但说起话却毫不含糊，语气犀利，没有半点浑圆之感，她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这件事很难办，为了给李庆安的面子，她丈夫不惜得罪崔家，现在满足你独孤明月的要求，你们也该表现一下诚意，说白了，就是讨价还价。


    
明月有些为难，她听懂了崔夫人的意思，但她没想到事情到最后却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事实上从去年贵妃过寿开始，她便开始和崔夫人接触了，先后一共接触了五次，一次次地接近目标，到最后崔老夫人去世后，她又一次和崔夫人商议此事，双方达成了一致，崔夫人表示尽管办妥此事，请她静候佳音，前几天，她接到崔夫人的口信，表示愿意促成此事，她今天才带舞衣来崔家最终决定此事，不料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崔夫人却突然提出了感恩说，让明月有些措手不及，尽管她是李庆安的未婚妻了，但毕竟不是妻子，有些事情她还无法替李庆安做主。


    
明月神态平静，她笑了笑道：“夫人，这件事是一桩私事，我不希望把它和朝堂上的事情挂钩，当然，这件事一定会让我们两家私交会更好，或许在以后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会来夫人这里，向夫人讨教生活经验。”


    
说到‘生活经验’四个字时，明月的脸上有些微红，但她依然鼓足勇气向崔夫人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这件事和朝堂无关，但他们之间私交会变好，也就是说，李庆安和崔翘的关系一定会缓和。


    
明月和崔夫人谈话的地方是在崔府内宅的起居室内，这里是崔夫人平时生活起居的地方，也是她隐私之所，一般外人是难以进入，明月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尽管房间里只有她和崔夫人以及两名贴身侍女，但明月仍然感觉有人在偷窥她们，让她有些坐立不安，她眼角余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发现在崔夫人的身后不远有一间内室，门上挂着厚厚的锦帘，她感觉那偷窥的目光就是从帘子后射来，会是谁？难道是崔伯父，如果是崔伯父的话，这目光未免也太炽热了一点。


    
崔夫人没有想到明月这样答复，既没有答应什么，也没有拒绝什么，让她有一拳打空的感觉，她心中有些发慌，下一步她该怎么办？她不由偷偷向后瞟了一眼，干笑一声道：“明月姑娘，你稍坐一下，我有点小事，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后面的内室走去。


    
正如明月的直觉，门帘后确实有一人，正是这座房宅的主人崔翘，崔翘在河南圈地案爆发后，被李庆安弹劾，贬为仪州太守，被淡出了权力中枢，但他一直不甘心，寻找机会重返朝廷，他走了夫人路线，使李隆基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又看在他母亲去世的份上，在去年十二月把他调回了朝廷，任太子宾客，虽然品级不低，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闲职，试想，此时连太子都没有，他这个太子宾客还有什么意义，崔翘不甘心，他仍在不断地寻找机会，以图东山再起，这次姜舞衣之事他本来不知道，在夫人最后和他商量时，他才发现了这里面的机会，这可是让李庆安欠他人情的时候啊！


    
按理，崔翘当初是李庆安弹劾丢了官，他应该对李庆安恨之入骨才对，当时他确实也是如此，他恨不得一刀把李庆安砍了，但随着杨国忠一脚把他踹出杨党，崔翘开始冷静下来了，李庆安弹劾他不过是派系之斗，是对东宫党覆灭的反击，而杨国忠弃他如蔽，甚至他去拜访时连杨府的大门都进不了，这让他痛彻于心，让他看透了杨国忠的真实嘴脸，杨国忠是不可能替他说话了，如果李庆安能替他说几句好话，说不定效果会更好，崔翘便决定利用姜舞衣之事，来向李庆安示以人情。


    
他躲在屋内偷窥夫人和明月的谈话，但他却下意识地看到了另外一面，他夫人的又肥又老和明月的年轻美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尤其明月那明艳高贵的气质，更承托出他妻子的丑陋和猥琐，这令他眼热不已，而且那姜舞衣也是一个美貌绝伦的尤物，可惜他没有这么好的福气，娶不到这么美貌的女子，使他对李庆安充满了嫉妒。


    
门帘一掀，一堵巨大的如墙一般的黑影使他的眼孔变黯淡了，他一下子被拽回了现实，尽管夫人青春不在，但这次他能调回长安，还是妻子的功劳，还有他崔翘的万贯家财，也是拜妻子所赐，他对妻子充满了敬仰，但从敬仰到惧怕只有一纸之隔，这张纸的厚度和妻子的心胸厚度成正比，遗憾的是，他妻子体外的肉太厚了，占了太多的空间，无形中就把她的心给挤薄了，于是这张分隔敬仰与惧怕的纸便被无情地挤破，使他的敬仰和惧怕溶为一体，唯一的区别就是表现在人前和人后不同，在人前叫敬仰，在人后就叫惧怕，内室当然属于人后的范围，他不由向后退了几步，陪笑道：“夫人，什么事？”


    
“什么事？”崔夫人凶狠的目光瞪着他，“你刚才究竟在看什么，我来找你是什么事你都不知道么？”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看什么，我感觉到她发现我了，所以我刚才没有注意到你们说什么？”崔翘结结巴巴解释道。


    
“哼！”崔夫人重重哼了一声道：“那现在你说怎么办？独孤明月的意思是说她做不了李庆安的主，只说能改善私交，这解除婚约的书是给她还是不给她？”


    
“这个……”崔翘心念转得极快，解除婚约的书给了独孤明月，李庆安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不给，倒是得罪了人，不过为了防止万一，他可以再补充一下，想到这，崔翘便笑道：“夫人尽管给她，到时我再写封信给李庆安，解释一下此事，这样，这件事就圆满了。”


    
“好吧！这是你说要给的，事后别怪我。”


    
崔夫人转身向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住脚怒道：“现在你给我滚回去，躲在这里偷窥，亏你原来还是相国呢！让我都替你丢脸。”


    
“是！是！是！我这就回去。”


    
崔翘不敢顶嘴，转身便从另一个溜走了，崔夫人一直等他消失了，这才挤出笑脸回到屋内，对明月笑道：“让明月姑娘久等了。”


    
明月感觉到后面的目光消失了，她心知肚明，便微微点头笑道：“夫人似乎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好消息从姑娘进门时就有了。”


    
崔夫人终于取出了有崔翘签字的解除婚约的书，递给了明月，叹道：“为了突破这崔家的破规矩，我真的是竭尽全力了。”


    
明月激动地接过了这本事关舞衣命运的书册，她站起身给崔夫人深深行一礼，感激地道：“夫人的大恩，我和李将军都会铭记于心。”

第265章 开业风波


    
二月初八一早，刚刚开门的东市和西市便同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一段段竹筒在火中噼噼啪啪地炸裂着，粘着红纸的铜钱抛向天空，无数孩子和看热闹的民众一涌而上，捡着满地的铜钱。


    
远远的，很多商人都围了上来，惊奇地看着这两家新柜坊的开张，柜坊便是最早期的银行，给商人们存储铜钱，同时放高利贷，是大唐最赚钱的行当之一，一般没有雄厚的资本和后台，没有人敢涉足这个行当。


    
新开的柜坊自然就是汉唐会的产业了，两家柜坊都是一个名字：聚海行，这是李庆安的重大决策，是为了解决安西银钱输往大唐腹地的重要一步，聚海行的作用就是铜钱和金银钱的兑换，利用汉唐会雄厚的财力，来一步步实现他的目标。


    
当然，兑换银钱只是柜坊的暗中所为，柜坊公开的业务是飞钱，也就是商人把钱存在碎叶的聚海行柜坊，空手上路，来长安后再凭碎叶柜坊签发的飞票以及约好的暗号，来长安聚海行提钱，只须付少量的手续费，这样就免去了路上的不安全和搬运之苦。


    
这种飞钱就相当于后世的异地汇款，在中唐时出现，最早是同城之间进行，后来逐渐演变为各城市之间汇兑。


    
这样一来，来长安经商的商人们在长安取的就是银钱，或者用银钱来这里兑换铜钱，这些胡商一般用钱量极大，由他们将银钱带往大唐各地，既隐蔽，又顺理成章，不知不觉便成为李庆安洗钱的最好手段。


    
东市和西市的聚海行都是三层楼，占地二十几亩，都有地下储钱室，它们原本也是两家柜坊，因为东主转业，卖掉了这两栋大房，被汉唐会不失时机地买了下来，重新修葺一新。


    
东市新柜坊的门口挤满了好奇的商人们，它们的开张居然没有任何消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数百商人挤在门口议论纷纷，作为常和柜坊打交道的商人，他们最关心柜坊的后台背景，这直接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把铜钱存入此处。


    
比如今年正月时开的杨记柜坊，离聚海行不到五十步，气势宏大，人人都知道那是虢国夫人所开，杨家的权势让他们放心，所以大家都肯把钱存放在杨记柜坊中。


    
那这家聚海行又是什么后台背景，竟然在杨记柜坊的旁边开张，让人充满了遐想。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巨商大贾，小弟李云峰便是聚海行的掌柜，以后还望大家多多捧场！”


    
李云峰是李回春的次子，三十五六岁，精明能干，能说会道，具有丰富的从商经验，他被李庆安任命为东西两市的大掌柜，全面负责柜坊的运作。


    
在围观的商人中，不少人都认识李云峰，这不是西市碎叶茶庄的二东主吗？原来是碎叶人开了这家柜坊，很多人都隐隐猜到了，这两家聚海行的后台极可能和李庆安有关。


    
很快他们的猜测便被证实了，当朱漆描金的大匾在爆竹声挂上大门时，有人忽然认出了那飞龙走凤般的三个字‘聚海行’竟然是高力士的手笔，就在两年前，求得高力士的一个字至少要花千金以上，所以叫千金一字，倒不是他的字写得好，而是他的权势无人不惧。


    
当这个消息传开，顿时在现场引起一阵惊呼，李庆安、高力士，这家柜坊的后台不是一般的硬啊！


    
聚海行的开张，有人欢喜，也有人憎恨，憎恨之人首当其冲便是旁边的杨记柜坊，两座柜坊相距仅三十步，且不说同行是冤家，就是聚海行在规模上也压倒了杨记柜坊，聚海行是三层高楼，占地数十亩，而杨记只有两层，占地十几亩，杨记柜坊很明显被聚海行骑在头上。


    
杨记柜坊的掌柜叫做杨钯，是杨花花的一个远房族兄，勉强也算是杨家人，原本是成都一家米铺的掌柜，被杨花花请来坐镇柜坊，他是今天早上被爆竹声吵醒，当他得知他们隔壁竟然也开了一家柜坊，他顿时怒发冲冠，气势汹汹跑出大门。


    
杨钯观察了近一盏茶的功夫，他发现这家柜坊与众不同，若是别的柜坊开业，必然是宾客盈门，来祝贺的高官权贵络绎不绝，但这家柜坊开业，竟然没有一个来祝贺的客人，都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商人，这太令人奇怪了，不摆出后台，谁敢来存钱？


    
除非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没有准备充分，仓促开业，要么就是这家柜坊根本就没有什么后台，而一家柜坊开业怎么能不准备充分？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难道是他们真没有后台吗？


    
杨钯没有在商人中，而是站在他铺子的门口，他没有听见商人们的议论，也不认识李云峰，他便先入为主，怀疑聚海行没有后台。


    
很快他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家柜坊竟没有护卫，这绝对是不可思议之事，像他们杨记柜坊就有五十名武艺高强的护卫。


    
这一点杨钯倒知道原因，一定是他们的护卫还没有到位，这时一个恶毒而大胆的念头从他心中冒出，为何不去砸掉他们的牌子。


    
做生意最讲究的是开业大吉，一旦开业时出现意外和不顺，就会意味着以后生意的不顺，这是商人的大忌，尤其是柜坊这种专门和钱打交道的店铺，一旦被人欺，那以后谁还敢存钱到它这里来。


    
杨家在长安的飞扬跋扈给了杨钯做恶事的胆量，他奸商的思维方式又让他想到了用恶毒手段来对付竞争对手，他一声低喊：“上去，砸了它的牌子！”


    
杨记柜坊里立刻出来二十几名护卫，手执长刀铁棍，向聚海行气势汹汹而去。


    
周围看热闹的商人发现了异常，他们吓得连忙向后躲闪，躲到几十步外，提心吊胆地望着这家新开的柜坊，不少人都暗暗叹息，他们怎么会想到在杨家的旁边开店竞争呢？但也有很多人兴奋起来，传闻杨钊和李庆安关系不佳，这下两家柜坊开战，有得好戏看了。


    
掌柜李云峰也发现了异常，他见许多商人都向后退，一回头，只见二十几名彪形大汉拎着长刀铁棍向这边围拢而来，他也吓了一大跳，不由后退一步，大声喊道：“你们不要乱来，你们知道这是谁的产业吗？”


    
来寻衅滋事的大汉没人听他的解释，他们大喊一声，一起向大门冲去，举起铁棍，抡起长刀，准备将牌匾打烂砍碎，李云峰急得眼都红了，他拼命上前阻拦，却被人一脚踢翻，伙计们都吓得躲进店内，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嗖！’地射到了，正中一名拿铁棍要砸店牌匾人的手臂，紧接着又是一箭射来，射穿了另一人的大腿，人群中发出了两声凄厉的惨叫，箭力是如此强劲，竟是铁箭，将两人的骨头都射断了，两人痛得在地上打滚。


    
这些大汉霎时间安静下来，他们同时向左边望去，只见数十步外来了一队骑兵，约百人，他们人人张弓搭箭，个个杀气腾腾，为首大将手执弓箭，满脸怒容地望着他们。


    
“是李庆安！”有人忽然认出来了，大喊一声。


    
众人眼中都流露出了恐惧之意，他们吓得蓦地转身就逃，甚至不敢回柜坊，四散奔逃，比兔子还跑得快，那两名被箭射中的打手，哭喊着拼命向店铺爬去。


    
“大掌柜，快救救我们啊！”他们吓得声音都变了。


    
杨钯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这家柜坊竟是李庆安的产业，他连连向后退了几步，心中仿佛一脚踏进了万丈深渊，他没有见过李庆安，他只在家族中听说过，这个李庆安是杨国忠的对头，也是让杨家深为忌惮之人，自己怎么把他惹了。


    
‘这下怎么办？’他脸都吓白了，他只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商人，以前有杨花花撑腰，使那些达官贵人对他都恭恭敬敬，让他飘飘然忘记了自己的低贱的身份。


    
可今天当他第一次遇到厉害人物出现时，杨钯便不知所措了。


    
李庆安催马缓缓地过来了，他并不介意暴露自己和聚海行的关系，这两家柜坊将来是做银钱兑换的生意，谁都会知道是他李庆安开的，关键是不要暴露汉唐会的关系。


    
聚海行原本打算在一个月后再开业，那是准备得很充分了，但在他的要求下提前开业了，从洛阳汉唐会调来的一百名护卫还在路上，没想到就发生了有人想砸他牌子之事。


    
杨钯慌慌张张上前躬身行礼，“小人参见李大将军！”


    
“你一个小小的商人，竟敢砸我的牌子？”李庆安骑在高大的战马上冷冷道。


    
“小人实不知是大将军的产业，若知道，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求大将军看在夫人的面上，饶我们这一次吧！”


    
杨钯连连鞠躬，这个时候，他只有把杨花花搬出来了。


    
果然，李庆安一怔，问道：“哪个夫人？”


    
“就是虢国夫人，听说我家夫人是将军的老朋友。”


    
“是她！”李庆安一阵冷笑，杨花花确实是他的‘老朋友’了。


    
“没错！她是我的老朋友。”


    
杨钯没听出李庆安的反话，他以为事情有转机了，连忙陪笑道：“是啊！都自己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这时，李庆安的脸一沉，调转了马头，他瞥了一眼那牌子，是杨国忠的手迹。


    
“把它的牌子给我砸了！”


    
骑兵们得到命令，纷纷纵马上前，拔出刀向杨记柜坊的牌子劈去，乱刀齐下，片刻便将牌子砍成了碎片。


    
杨钯吓得呆若木鸡，一股寒气从他脚下冒起，他浑身如筛糠般的颤抖起来，再也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半晌，他的伙计们从店里奔出，将他扶进柜坊内，将大门紧锁，一个人也不敢出来。


    
这时，李庆安又变得笑容满脸，对周围发呆的商人们拱手笑道：“这家柜坊是我安西军所开，是为了方便胡商异地存取钱，保证路上的安全，如果各位愿意，也欢迎将钱存在此处，我们非凡不收各位的手续费，还给予一定的存钱利子。”


    
李庆安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周围商人的轰动，柜坊主要是用来向农民和商人放高利贷，存钱的话还要收取一定的代管费，一般商人是图安全便利才把钱存在柜坊的地下库中，否则的话钱都是藏在自己家中。


    
现在李庆安的柜坊居然要倒给利子钱，让商人们匪夷所思，四周顿时议论纷纷，大家将信将疑，李庆安笑了笑，这种事情不用多解释，时间久了，商人们自然逐利而来。


    
这时，远处出现了大群牵着骆驼的胡商，他们已经得到消息，来兑换手中的银钱了，掌柜李云峰大声吆喝着，随着胡商们的到来，伙计开始忙碌起来。


    
李庆安心中却有些奇怪，昨晚他已经得到消息，李隆基已经正式下旨，谕令金银钱可以正式在全国流通，怎么现在还没有正式通告贴出来？李庆安并不担心李隆基会变卦，他给了李隆基私人二十万斤白银，折合铜钱一百六十万贯，李隆基从自己的利益考虑，他也会下旨银钱在全国流通，而大唐民众对银钱的接受会有个过程，关键是这个过程需要多少时间，这才是李庆安所关心的重点。


    
就在胡商们涌来之时，远处奔来了几名市署的官员，他们向李庆安拱手施礼，“见过大将军！”


    
李庆安见其人一人手中抱着一卷黄纸告示，不由微微笑道：“可是银钱正式流通的通告？”


    
市署官员惊讶道：“大将军怎么知晓？”


    
“昨天圣上给我说过此事了，你们快去公布吧！”


    
几名官员立刻向大门跑去，开始在墙上刷浆糊、贴布告，商人纷纷涌上去，片刻便将布告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大声念道：“兹我大唐金银钱，铸之已久，盖因量少，至今沦为收藏，食货难用，但西胡银钱滚滚而来，充斥里坊，市人私售，败坏钱制，与其堵之以弊，不如疏之以利，现特颁谕旨，告令全国，准天宝金银钱在大唐境内流通，大小式样皆如铜钱，以一文银钱抵百文铜钱，以一文金钱抵千文铜钱，以下钱样，兹告令全国，不得推诿拒收，天下金银皆由官炉铸钱，及范阳、安西、陇右三节度府外，民间一律不得私铸，违令者，将治以重罪，钦此！天宝十一年正月初七”


    
在告示下方，便印有天宝金、银、铜三种钱的钱样，不仅在东市、西市，在长安各地皆有同样的布告，这个布告又推向了全国，一场币值改革，开始悄然在大唐铺开了。


    
……

第266章 面授机宜


    
午后，皇城承天门街，一辆马车疾驶而来，远远地看见了尚书省的宏伟建筑和巍巍高墙，马车转了一个弯，‘嘎！’地一声停在吏部的大门前，车门开了，从车内跳出一名身材极高的男子，年纪约三十五六岁，额头宽广，眼睛黑白分明，容貌颇为英武，此人叫崔光远，是博陵崔家的旧族，官拜长安县令，在长安也是个颇有名气的人物。


    
今天他刚刚得到杨国忠的指令，急赶来吏部，他和杨国忠有旧交，也算是杨党一员，虽然他官职不高，但因为他特殊的位置，使他成为了杨国忠所器重的人物。


    
崔光远整理了一下官帽和袍服，便迅速向台阶上走去，通报一声后，被一名从事领进了吏部大门。


    
吏部是尚书省六部中的第一大部，地位尊崇，因此它的建筑也格外高大巍峨，由一条笔直的中轴线直通到底，各间朝房分布在两边，各个朝房中堆满了各种文书，这里掌握着大唐上万名官员的升迁和贬黜，掌握着对他们的考评，眼看一年一度的考评即将开始，同时省试后的吏部考也马上拉开帷幕，所以吏部中的各个官员都忙碌得脚不点地，恨不得分身二用。


    
杨国忠的尚书房位于中轴线到底，是吏部各房的正中，有总揽吏部之意，除此之外，杨国忠在大明宫的中书省和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也有朝房，那是他作为相国的办公之所。


    
但杨国忠却常年呆在吏部，他把吏部之权看得比什么都重，政事堂有会议时才临时前去参与，按理，吏部尚书并不过问吏部的具体事务，由副职吏部侍郎来主持，但在杨国忠这里却不是这样，由于他坐镇吏部，使得吏部的大小事务皆变成由他来裁处，无形中便夺了吏部侍郎韦见素的权力。


    
此刻，在尚书房内，杨国忠头大如斗，他的族妹杨花花坐在一旁向他诉苦。


    
“三哥，他砸了我的牌子，那可是你的手书，就等于打你的脸，你怎么能坐视不管，我们杨家在长安几时受过这种委屈，这件事已经传遍东市，不久就会传遍长安全城，他这么嚣张跋扈，我们若忍了这口气，以后杨家还在不在长安混了。”


    
杨花花自从前年在御书房被杨玉环撞破后，李隆基为了安抚贵妃，便收走了她的很多权力，比如皇室宗族的婚介权等等，而且她请李隆基办事情也不是那么一求百顺了，像今天清早她的杨记柜坊被李庆安砸了招牌，她跑去找李隆基哭诉，李隆基却没有任何回应，显然是不想管这件事。


    
杨花花在李隆基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但以她的性格却是忍不下这口气，可是她又不愿正面和李庆安碰撞，毕竟她理亏在先，便来找杨国忠，想让杨国忠出面，替她讨回这口气。


    
只是她不知道杨国忠正在进行一件大事，正是正关键的时刻，怎么可能被她节外生枝的事所打扰。


    
杨国忠被她吵得头昏脑胀，可手中却在翻开一本张筠刚刚送来的奏折，奏折的内容是反对金银钱公开流通，理由有二，一是这样事没有通过户部审核，直接由翰林下旨颁行，流程上不符；其次大唐内地金银产量颇少，没有足够的金银铸币流通，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


    
杨国忠知道张筠送奏折给自己的目的，无非也是让他署名，联合上奏，可是他是太府寺卿，大唐的金银库存都在他的管辖范围，看似他是有必要来参与此事，可如果他在这奏折上签字，那就会变成他来主导反对李隆基刚刚颁发的金银钱令，张筠倒躲在后面了，这样一来，他就变成了张筠的刀，得罪圣上，张筠一箭双雕，用心可谓狠毒。


    
可他杨国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小吏了，他看出了张筠的毒计，圣上的旨意已经颁发了，再去反对收回旨意，这种事就是李林甫都没干过，居然让他杨国忠去干！


    
这份奏折他不能签，这个恶人他不能做，想到这，他重重哼了一声，将奏折一合，扔到一边。


    
杨花花见他心不在焉，不由柳眉倒竖怒道：“三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今天清早东市发生的事情，杨国忠已经从两京市署那里得到消息了，事关杨家的柜坊，东市市署署丞以最快的速度上报了此事，这里面的来龙去脉杨国忠心里已经有数，尽管他也不满李庆安如此嚣张，但裴晓的教训摆在那里呢！他不能再节外生枝，坏了自己的大事。


    
“三妹，你让我怎么办？如果李庆安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砸你的店牌，我替你出头也无妨，可事实是你们先动手，人家开业大吉，你们跑去闹事，要想先砸人家牌子，我怎么替你说话？我很为难啊！”


    
其实杨花花倒并不完全是因为牌子被砸，而是李庆安这个聚海行一开张，仅仅一个时辰后，就有一百多商人跑来她的柜坊取钱，取走了近三万贯钱，全部转到聚海行去了，原因是在聚海行存钱不但不收存储费，还有利钱，这完全打破了行规，如此下去，长安所有的柜坊都要关门倒闭，当然，她的杨记柜坊是第一家倒闭，杨花花简直怀疑李庆安就是在刻意报复她。


    
现在杨国忠也在敷衍她，不想管此事，杨花花不由急了，“三哥，我从来不求你，以前我帮你那么多忙，也没让你还过人情，现在我第一次求你，你就这么拒绝吗？”


    
“三妹，别的事我都好帮你，唯独这件事我不能插手。”


    
“为什么？”


    
杨国忠叹了口气，又从桌案上拾起张筠的奏折，道：“你看见没有，张筠要反对金银钱流通，可是他又不敢直接去找圣上，便让我来联名签署，这明显是拿我当刀，让我去得罪圣上。”


    
“等一等！”


    
杨花花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件事和我的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这个金银钱流通就是在李庆安的奏请下颁发的，现在他又开了个柜坊，很明显就是要做金银钱的兑换生意，我听说他又送给了圣上私人二十万斤白银，又保证每年给圣上十万斤白银，圣上为此龙颜大悦，对李庆安信任有加，而且他的安西大胜还没有封官加爵，应该是圣眷最隆之时，这个时候我跑去弹劾李庆安，说他欺负杨家，你知道圣上会怎么说吗？他一定会说，你是相国，应考虑军国大事，不是管鸡毛蒜皮的地保，三妹，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这个结局，难道你没碰一鼻子灰吗？”


    
杨花花见杨国忠确实不肯帮这个忙，她心中沮丧之极，不过刚才从杨国忠的话她听到了一个发财的捷径，她便暂时放下报复李庆安之事，连忙问道：“三哥，你的意思是说圣上也想铸私钱吗？”


    
“嘘！”


    
杨国忠摆摆手，他快步上去关好了门，回来低声对杨花花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圣上颁发金银钱流通令的目的，就是因为他要铸银钱，李庆安不是每年给他大笔银子吗？银子不变成钱，他怎么享用？”


    
“可是他是圣上，天下都是他的，他还缺钱吗？”


    
“三妹，你想得太简单了。”


    
杨国忠冷笑一声道：“如果天下是他的，他可以随心所欲耗用，那么维持军队的钱怎么办？百官的俸禄怎么办？兴修水利，修葺城墙的钱又从哪里来？他奢侈无度，去年给娘娘办一次寿就用掉了左藏近一半的钱物，以至于高仙芝大胜南诏，竟无钱犒赏三军，最后不得不削减百官年禄米，这件事，在百官中引起了强烈不满，天天有人跑到太府寺来闹事，说我们私贪俸禄，这些严重的后果他又不是不知道，可让他节俭，简直比登天还难，你看他去华清宫度冬，那份奢侈排场，有半点节俭的意思吗？”


    
“所以李庆安给他送来银子，便正中他的下怀，三哥，是这样吗？”


    
杨国忠点点头，“确实是如此，这就是李庆安的狡猾之处，知道怎么讨圣上欢心，有了这笔银子，他就可以自己铸钱，减少国库的开支，二十万斤银子啊！铸成钱就价值三百二十万贯铜钱，足以支持他的奢靡了。”


    
杨花花不关心朝廷之事，她只关心自己能不能也和李隆基一样，能私铸金钱，她这些年收刮了大量黄金，正愁没地方用，这个金银钱流通令推行，不正中她的下怀吗？这时，李庆安砸牌匾一事已经被她抛到脑后了，她满脑子都是一枚枚金光灿灿的金钱，令她笑逐颜开，她连忙问道：“既然他能铸私钱，那我也可以铸钱吗？”


    
杨国忠哈哈笑道：“那你说呢？圣上会重罪于你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从事的禀报声，“杨尚书，崔县令到了。”


    
杨国忠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才是他的大事，竟被杨花花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他便对杨花花道：“好了，我还有正事要办，铸私钱一事你可以去做，但不要张扬，尽量在庄园里悄悄铸造，我那里也有一些金银，你帮我一起铸钱，然后通过你的柜坊兑换出去。”


    
虽然没有解决李庆安砸店牌一事，但杨花花得到了更大的收获，她的心已经飞到铸钱炉去了，便站起身娇笑道：“多谢三哥了，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公务。”


    
杨花花快步从侧门走了，杨国忠坐直了身子道：“让他进来！”


    
门开了，崔光远走了进来，他身材极高，一下子便将屋子的光遮住了，他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杨尚书！”


    
杨国忠呵呵一笑，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来！来！贤弟请坐。”


    
尚书居然叫自己贤弟，崔光远有些受宠若惊，忙躬身道：“杨尚书，你叫我来是……”


    
“不急！不急！坐下慢慢说。”


    
杨国忠请他坐下，命人给他倒了一杯茶，杨国忠是前任京兆尹，最早也担任过长安县令，对长安、万年两县的各种情况都很了解，问了他一些旧人的近况，这才慢慢进入主题。


    
“棣王被刺案调查进展如何了？”


    
棣王被刺案是由京兆尹王珙全权负责，由于刺杀是发生在长安郊外，因此王珙又将这件案子压给京兆府下辖的数十个京县，命他们全力调查此案，长安县也不例外，这两天崔光远忙得焦头烂额，昨天更是一夜未睡。


    
他叹了口气道：“回禀杨尚书，长安县的所有衙役都出动了，但现在还没有一点线索。”


    
“是吗？可我觉得这案子并不是这么难。”杨国忠不露声色地道。


    
崔光远大喜，他腾地站起身，“杨尚书有线索？”


    
他忽然觉得自己失态了，又连忙坐了下来，不好意思道：“属下被此案弄得心力憔悴，让杨尚书见笑了。”


    
杨国忠摆摆手笑道：“这件事是京兆尹王使君主管，我不好插手，但我知道那刺客临死前明明已经告诉了你们线索，为何你们都不在意呢？”


    
崔光远想想便道：“杨尚书指的就是那个‘邢’字吗？”


    
“不错！这便是个最重要的线索，你们想到了吗？”


    
“回禀尚书，那刺客已经查出就是大盗刘云，我们的搜查重点都在这上面，而且这个字是刘云临死前口中所说，我们无法判定他说的是哪个‘邢’，是姓氏、是刑部、还是形状，所以我们还没有顾及到这个邢字。”


    
杨国忠的脸沉了下来，不悦道：“哼！那是你们愚蠢，难道你们就没查到大盗刘云在前年曾和凶人邢縡往来过密吗？那时我为京兆尹，还特地查过这个邢縡的底细。”


    
崔光远担任长安县令时间不长，这件事他一点也不知晓，他愣住了，半天才道：“杨尚书的意思是说，凶人临死前说的邢字，就是指那有名的豪侠邢縡吗？”


    
“什么豪侠，分明就是长安一霸。”


    
杨国忠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从桌上抽出一书，扔给崔光远，怒道：“你们这帮人办事不力，我已经查到了刺客同伙藏身之处，若不是忌讳越权，我早就把他抓捕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崔光远拾起书简，见上面只有三个字‘崇圣寺’。

第267章 风云变幻（上）


    
崔光远并没有立即赶去县衙，而是回了自己的家，崔光远的祖父崔敬嗣，原为房州刺史，唐中宗未即位前被贬至房州任庐陵王，别的官员都对他无礼，唯独崔敬嗣对他礼数有加，供给丰盛，中宗深以为德，即位后却把另一个同名同姓的益州长史误以为是崔敬嗣，等见到本人才知道自己弄错，再寻崔敬嗣，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后来授其子崔汪为官，但因为崔汪常嗜酒误事，只好不用。


    
崔光远便是崔汪之子，从小不学无术，是长安街头有名的游侠儿，好武勇烈，嗜酒好赌，开元末年他得门荫，出任蜀州唐安县县令，与当时落魄的杨钊，也就是杨国忠是赌友，杨国忠得志后，为笼络崔家，便将他调来长安，出任东宫左善赞大夫，年初，又出任长安县令。


    
虽然他是杨党一员，但他又和别的杨国忠心腹不同，他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他极为了解杨国忠老底，不齿他的为人，虽然依附杨国忠，也是不得已。


    
崔光远并不愚笨，相反，他非常精明，杨国忠把书简给他，他便立刻猜到了一点端倪，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去查找刺客，杨国忠又凭什么能查到另一个刺客，就是那个莫名的‘邢’字吗？怎么可能查到，那只有一种可能。


    
回到家，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昨晚一夜未睡，他着实有些累了，可是他却睡不着，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


    
他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棣王被刺案极可能是个惊天的大阴谋，而他将被卷进这个阴谋之内。


    
虽然没有看到这个阴谋具体所指什么，但崔光远心中很焦虑，杨国忠明显是要拿邢縡开刀了，邢縡是长安有名的豪侠，当年崔光远在长安街头混迹，几次得罪权贵，都是这个邢縡助他解脱，对他有旧恩，他如果真去崇圣寺抓人，恐怕最后的结局就是不利于邢縡了，可如果他不去抓，又是他失职，让他左右为难。


    
这时门开了，崔光远的妻子端了一碗参茶进来，他夫人叫罗紫云，是蜀中大族之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给他生了一子一女，夫妻感情非常深厚。


    
“夫郎，听说你昨晚一夜未睡，我给炖了碗银耳参茶，你把它喝了吧！”


    
崔光远心中烦乱，便道：“放在一旁，我现在不想喝！”


    
“可是你一夜未睡……”罗紫云仍然把参碗端到他面前。


    
“烦死人了！”崔光远一挥手，将碗打飞出去，‘砰！’的一声，参茶碗摔得粉碎。


    
罗紫云惊得后退两步，她呆呆看了丈夫半晌，叹了口气，蹲下身收拾碎片。


    
崔光远重重坐了下来，他望着妻子收拾参碗，满地的参片和银耳，他心中不由有些内疚，道：“对不起！是我心情太烦躁了。”


    
罗紫云温柔地笑了笑，收拾起碎片，“夫君，我再去给你炖一碗。”


    
她要退下去，崔光远却叫住了她，“夫人！”


    
“夫君还有什么事吗？”


    
“夫人，我心中有个结，你能替我解开吗？”


    
罗紫云停住脚步，转身道：“夫君请说！”


    
崔光远叹了一口气道：“有一个人，对我曾有恩德，但他又违反了大唐刑律，你说我是秉公还是为私。”


    
罗紫云毫不犹豫便道：“夫郎为国之官吏，自然是先公后私，先抓捕人，我们再照顾他妻女报恩。”


    
“可是如果他并没有触犯刑律，而是会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我如果不违心抓他，我的这个官极可能就保不住了，这种情况下，我当如何？”


    
罗紫云沉吟片刻，便抬起头道：“青天朗朗，大丈夫做事当无愧于心，恩将仇报，乃是小人所为，夫君不要惧怕丢官，大不了我们回乡种田去。”


    
妻子的话仿佛平地炸响的一声闷雷，使崔光远豁然醒悟，是啊！禽兽尚知报恩，大丈夫若恩将仇报，那岂不是禽兽不如，杨国忠玩弄权术，他岂能跟他不义，这一刻，他毅然下定了决心。


    
……


    
崇圣寺位于崇德坊内，它是长安名寺之一，在武则天当政时，它曾显赫一时，李隆基上台后，佛教渐渐失去从前的盛况，崇圣寺也慢慢衰弱了，但它的衰弱仅仅是相对于全盛时而言，它显然依然拥有房舍数百间，僧人五百余人，在城外有田产数千亩，仍然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大寺之一。


    
崇圣寺最大的一个特点便是广开山门，向各个阶层招纳僧众，因此，寺庙中也鱼龙混杂，人员结构复杂。


    
下午时分，崇圣寺前忽然来了大群衙役，足足有一百多人，长安县令崔光远、县尉贾季邻快步走进寺中，崇圣寺主持连忙出来见礼。


    
“阿弥陀佛，崔县令来敝寺，可有贵干？”


    
“我们来此抓捕朝廷重犯，你们立刻召集所有僧众，我们将搜查寺院。”


    
主持大惊，连忙道：“崔县令，我们崇圣寺一向奉公守法，怎么会私藏朝廷重犯？”


    
“哼！你们崇圣寺招收僧众不管来源，不辨户籍，来者不拒，你敢说你们这里没有奸邪之人？”


    
“这个……”方丈有些呆住了，他见衙役们来势汹汹，心中不由打鼓，自己的寺院里难道真藏有通缉犯不成？


    
他不敢再强辩，立刻吩咐身边僧人道：“把大伙儿都叫出来，快去！”


    
“咚！咚！”


    
洪亮的钟声敲响了，一群群僧人从僧舍跑了出来，他们一样的光头，一样的僧袍，看得人眼花缭乱，县尉贾季邻低声道：“崔县令，这个样子，恐怕我们的人还是不够，不如去禀报京兆尹。”


    
“不行！此事不能扩大。”


    
崔光远瞥了一眼贾季邻，他知道此人是王珙的心腹，一心想在王珙面前表功，崔光远倒不在意这个功劳，而是担心王珙插手后，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或许觉得自己口气有点硬了，便缓和一下语气道：“贾县尉，我只是听到有人暗报，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把王使君惊动过来，如果抓不到，我们恐怕就无法交代了。”


    
“县令说得对！”贾季邻干笑两声，心中却盘算着让人去送信。


    
这时，崇圣寺的五百多僧众已经聚集在广场上了，主持上前陪笑道：“崔县令，已经好了。”


    
崔光远一挥手，下令道：“给我搜！”


    
一百多名衙役冲进了寺院中，崔光远见贾季邻也进去了，便把捕头招来嘱咐道：“我估计这个人会自己跑出来，你不问青红皂白，给我一刀将此人宰了，所有的后果我来担当。”


    
“属下明白！”


    
捕头是崔光远的心腹，他答应一声，也立刻奔进去了，崔光远心中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刺客一刀宰了，这样，后面的事就一了百了，杨国忠的阴谋进行不下去，他崔光远也不失职。


    
衙役们都去搜查去了，崔光远的身边还有十几人，这时他的目光落在站在广场上的一众僧人身上，崔光远的心中忽然有一种直觉，他要抓的那个刺客，极可能就混迹在这些和尚之中。


    
“禀报县令，前殿没有搜到！”


    
“禀报县令，僧舍没有搜到！”


    
衙役们陆陆续续回来了，这时，崔光远的目光紧紧盯在第一排的一名身材高大的僧人身上，所有的僧人都低着头，唯独此人在对他冷笑。


    
崔光远忽然一指此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哈！哈！崔县令果然有眼光。”


    
那僧人仰天大笑，他慢慢走了出来，冷笑一声道：“没错，你们要抓的人就是我，我便是刘云的铁兄弟任海川。”


    
数十名衙役一拥而上，将这个叫任海川的人死死摁在地上，捆绑起来，崔光远给捕头使了个眼色，捕头会意，暗暗拔出匕首，向人群中走去。


    
就在这时，寺院大门轰得一声巨响，大群骑兵迅猛涌入，战马嘶叫，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有人哈哈大笑走进，“本相听说崔县令抓获了刺客任海川，特赶来来祝贺！”


    
崔光远的心顿时坠入寒窟，只见杨国忠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大理寺卿赵孟，赵孟一声令下，数十名大理寺衙役执刀冲上来，从长安县衙役手中夺走了任海川。


    
崔光远忽然明白了，杨国忠根本就不相信他，只是让他出面来抓人，这样人犯就是长安县抓住的，移交给了大理寺，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崔光远心中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怔怔地看着大群衙役将人犯押走。


    
‘怎么办？’崔光远暗暗焦急，这个刺客同伙会立刻招供出邢縡，恐怕今晚上就会出事了。


    
杨国忠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这次崔县令抓捕人犯有功，我必会奏请圣上，表彰你的功劳。”


    
“多谢杨尚书！”崔光远无可奈何，只得躬身行一礼。


    
杨国忠异常得意，一摆手，令道：“带回去审讯！”


    
大队人马向寺院外涌去，霎时便走得干干净净，贾季邻脸色有异，趁人不备，悄悄溜走了。


    
“崔县令，现在怎么办？”捕快低声问道。


    
崔光远一咬牙，事到如今，也只有豁出去了，他取出自己的名帖，在地上拾起一块黑石，在上面写了‘速逃’两个字，交给捕快道：“你速去邢縡府，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再不走性命难保。”


    
捕快答应一声，迅速离开了寺院。


    
……


    
邢縡是长安有名的豪强，家资雄厚，在关中广有田产，养有健仆千人，他一方面济贫扶弱，广交朋友，慷慨助义，在民间极有口碑，另一方面他善于钻营，和王珙之弟王銲交情深厚，以王珙为后台，可谓是黑白两道都混得风生水起。


    
但邢縡也是个惹不起的角色，得罪他的人，他会毫不留情地报复，绝不留情，他手上也有了几条人命，都被他借王珙的权势抹平了，因此在许多人眼中，邢縡也有凶人之名。


    
邢縡的府宅在西市金城坊，天刚黑，金城坊内忽然冲进了大群士兵，足有数千人，他们全副武装，杀气腾腾，将大街上的民众吓得鸡飞狗跳，家家关门闭户，片刻，数千士兵便将邢縡府围得水泄不通，十几名士兵踹开门，大群士兵一涌而入，府内顿时传来女人尖叫声和求饶声。


    
在离邢縡府约百步的一条小巷里，一名头戴竹笠的男子目光凶狠地盯着士兵冲进邢府，他咬牙切齿道：“好个杨国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竟要置我于死地，我们走着瞧。”


    
他拉了拉竹笠，遮住了脸庞，转身就走，片刻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


    
夜越来越深，长安城内不时有士兵列队奔过，气氛十分紧张，虽然还没有到关坊门的时刻，但大街小巷基本上已经没有行人了，这时，一辆马车驶进了开化坊，很快便驶远了。


    
马车在王珙府门前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一人，面带忧色，他便是王珙之弟王銲，他也不等通报，便直接走进了王珙府邸。


    
……


    
“什么！”王珙惊得站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兄弟问道：“你说是邢縡指使刺客刺杀棣王？”


    
王銲点点头，叹道：“事实上刺杀案肯定和邢縡无关，这是杨国忠的栽赃，他知道我和邢縡交情深厚，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我为幕后指使，然后便扯出兄长，他们的剑其实是指向大哥，要除掉大哥。”


    
王珙缓缓坐了下来，他下午还接到贾季邻报信，刺杀同伙被抓住了，却被杨国忠劫走，他还准备明天去大理寺要人，没想到最后竟绕到自己的身上，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那个被抓住的刺客叫任海川，你可熟悉？”


    
“是他！”王銲顿时脸色惨白，眼中露出了惊恐之意。


    
“怎么，你认识他？”


    
王銲缓缓点头，羞愧道：“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大哥，这任海川原本是个术士，我找他来给我看相，却无意中说错了话，把他吓跑了，我便托邢縡杀掉此人，但他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一直下落不明。”


    
“你说错了什么话？”王珙心中暗觉不妙。


    
王銲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下头道：“我问他，我有没有天子相？”


    
“什么！”王珙勃然大怒，他一记耳光将王銲打翻在地，指着他破口大骂道：“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告诉我，你真是要害死我了。”


    
“大哥，我知道错了，可是我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个局面，大哥，我对不起你。”


    
王珙呆立了半晌，才长叹一声，颓然坐下，低着头一声不语，杨国忠太狠毒了，步步设计，要置自己于死地，自己一死，李林甫也就完了，现在该怎么办？


    
这时，王銲站了起来，恨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去自首，要杀要剐，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大哥。”


    
“混蛋！”王珙大骂道：“你被抓了，我能脱得了干系吗？”


    
王銲无力地坐下，眼巴巴地望着大哥，王珙已经冷静下来，应该说杨国忠并没有完全成功，至少他们没有抓住邢縡这个最关键的人物，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他抱着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仔细推敲其中可能的漏洞，既然他们有任海川，就完全可以指控兄弟有称帝之言，来抓捕兄弟，但他们为什么又要绕这么个大弯子，借刺杀棣王的借口来打击自己，当然，这种苦肉计可以有助于棣王进东宫，而且最后李林甫也逃不脱嫌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王珙慢慢意识到了，恐怕是因为任海川的一面之词还不足以成为证据，所以他们要事情扩大，最终形成了棣王刺杀案，那也就是说，任海川的指控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邢縡，现在邢縡没有被他们抓住，那他们就很难指控是兄弟指使，这里面的证据链断了。


    
想到这，王珙立刻问道：“现在那个邢縡藏在哪里？”


    
王銲见大哥似乎有了对策，他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连忙道：“我已经把邢縡送出城，藏在我的庄园里，他们应该找不到。”


    
“不行！”王珙断然道：“他们没抓到邢縡，一定会猜到是你藏起来了，藏在你的庄园太危险，会被他们搜到，你速去把他转移走。”


    
王銲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道：“大哥，他们应该还不敢翻脸搜我的庄园吧！”


    
“你这个混蛋！”王珙气得破口大骂：“你以为杨国忠是想对付我们兄弟吗？这是他和李林甫的最后夺权之战，生死攸关，这可是当着圣上的面刺杀棣王，就等于是刺杀圣上，一旦邢縡被抓到，不仅李林甫被罢相，我们王家也将有灭族之祸，你还不明白吗？”


    
王銲吓得脸色惨白，顾不得说话，转身便跑，城门眼看就快要关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珙的心中也乱到了极点，这件事事关重大，他要及时通报李林甫，他披了一件衣服，便匆匆出门了。


    
……

第268章 风云变幻（下）


    
“混蛋！”


    
杨国忠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你们怎么会没有抓住他！”


    
龙武将军马休军和金吾卫将军邓维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杨尚书，我们已经尽力了，确实去晚了一步，他已经逃了。”


    
“逃了！可是我在他府周围布满了暗探，他怎么逃？”


    
杨国忠气得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这个邢縡是他整个计划的关键，这么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有纰漏？


    
“暗探呢？把他们统统给我叫来，这帮人是吃屎长大的吗？”


    
杨国忠有点快失去理智了，从他们抓住任海川到出兵去抓邢縡，中间相隔还不到半个时辰，邢縡怎么会逃走。


    
“尚书息怒，这邢縡府中有暗道，直通百步外，暗探是不知道，所以他能逃走，这不怪探子们。”


    
“那是谁去送信的，难道送信的人也是钻暗道进去吗？”


    
杨国忠话音一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狠狠地盯着大堂外，半晌，他又是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道：“崔光远，你这混蛋，竟敢背叛我！”


    
他刚刚想起来，崔光远曾经对自己说过，邢縡对他有恩，他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杨尚书，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龙武将军马休军问道。


    
“还能怎么办？给我全城搜查，实在不行就万金悬赏，无论如何要找到此人！”


    
杨国忠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个声音，“杨尚书，不用全城搜查，也不用悬赏，我知道他在哪里。”


    
只见令狐飞从外面走了进来，马休军和邓维一起躬身施礼，令狐飞给他们还一礼，微微笑道：“今天这个意外我也防范到了，所以我知道邢縡在哪里？”


    
杨国忠大喜，连忙上前道：“先生请快说，这贼人藏在哪里？”


    
令狐飞点点头便道：“当时我便知道，如果邢縡逃出，他一定会逃去王銲的府邸，以求庇护，所以我在王銲的府邸旁安排了两名暗探，果然不出我所料，邢縡逃到了王銲府邸，只可惜我人安排少了，否则当场就可以把人截住。”


    
“那我们现在就去王銲府中要人！”杨国忠兴奋道。


    
“不！他已经被送出城了，一个人回来禀报，另一个人去跟踪，不过我若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送到王銲城外的庄园，杨尚书要做的事情，就是今天晚上要连夜出城，一定要在王珙反应过来之前抓到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关闭城门的鼓声，杨国忠当即立断，对金吾卫将军邓维道：“邓将军，你的金吾卫是不受城门限制，你可率五百骑兵出城，无论如何，要把邢縡给我抓来。”


    
“属下遵令！”


    
邓维行一礼，大步向外走去，片刻，五百金吾卫骑兵风驰电掣般向明德门方向疾奔而去，俨如一阵狂风刮过街面。


    
……


    
王銲的庄园位于长安城的西北，是一座占地近五千亩的大庄园，有佃农二百余户，庄园旁边是一条小河，不远处是一片茂盛的树林，这一带灌溉充足，土地肥沃，一直便是高产的上田，除了王銲的庄园外，附近还有陈希烈和杨慎衿的两个大庄园，这里自耕农几乎已经绝迹了，所有的农户都是在给长安的权贵们做佃农，女人们进城去找活干，赚点小钱补贴家用。


    
王銲的庄园没有围墙，广阔的田野一览无余，在靠近树林的地方有一座三层楼的房子，背后是几座大粮仓，这里却有一圈围墙，将房子和粮仓围在中间。


    
房子里隐隐闪过灯光，邢縡站在三楼的窗前，默默地望着外面黑暗的夜色，他今年约四十岁，长得十分高大强悍，他出身贫寒，父母早亡，从小便浪迹在长安街头，十三岁时进一家武馆当学徒，学了一身的武艺，他就靠这身武艺，一步步打出了一份万贯家业，也在长安打出一个豪强侠义的名声。


    
明天就是他四十岁的生日，人到中年，本想收了争强好胜之心，好好享受人生，不料一场飞来的横祸使他有家难回，对方来了这么多士兵抓捕他，他也隐隐猜到，事情恐怕和王家有关，否则，他一个小人物，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邢縡心情十分沉重，他在考虑自己的去处，长安是不能回了，最好明天奔赴咸阳，那里一家柜坊中存有他两千贯钱，可以先取出来投奔陇右的舅父，等风头过了再把妻儿接出来，他暗暗打定了主意，天一亮就走。


    
忽然，远方传来激烈犬吠声，无数条狗在黑暗中狂吠，他心中顿时警惕起来，如果没有大群人到来，是不可能有这么多狗一起叫，他扑到窗前向黑暗中望去，他的目力很强，只见两里外的官道上隐隐有一条长长的黑影在疾速移动，黑影上隐隐反射着光。


    
“盔甲！”


    
邢縡蓦地反应过来，只有盔甲才会在黑暗中反光，这是军队来抓他来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破窗而入，从三楼跳到院子里，在地上打了个滚，靴中匕首挥出，削断了栓在木桩上的马缰绳，他翻身上马，猛地在马臀上插一刀，马匹吃痛，从大门里一跃冲出，向田野中狂奔而去。


    
来抓捕他的五百金吾卫骑兵在一名暗探的引导下，已经离他藏身之处不足一里了，将军邓维忽然见一人骑马从院子里冲出，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定就是逃跑的人犯了，他立刻挥刀大喊：“抓住此人，赏钱千贯！”


    
金吾卫骑兵们顿时人人争先恐后，向邢縡猛追而去，数百骑兵和一名逃犯在正育秧的田地中狂奔，叫喊吆喝声响彻夜空，邢縡见前方便是大片树林，他一调马头，向树林里冲去，如疯子一般，冲进了树林，五百金吾卫立刻分三路包抄，从三个方向包围他。


    
当邢縡冲出树林，他才发现自己犯下大错，树林中的速度降低，而绕路追来的骑兵已经上来了，离他越来越近，已经不足六十步了，前方一条小河忽然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就在这时，将军邓维张弓搭箭，瞄准他一箭射去，弓弦声响，一箭正中邢縡的后背，他连人带马冲进了河中。


    
“抓住他！抓活的！”邓维厉声高喊，不住地扯住缰绳向河中四处张望，人在哪里？


    
“将军，在那里！”


    
一名士兵忽然看到了目标，邢縡已经爬上了对岸，一手捂着右肩上的长箭，跌跌撞撞向岸上跑去，远处隐隐有一片灯光，不知那里是什么地方。


    
“混蛋！”


    
邓维大骂道：“快寻桥过河！”


    
骑兵们分成两队，四处寻找桥梁，他们很快便在两里外找到了桥，马蹄敲打着地面，如闷雷响动，一阵风似的冲过了小桥。


    
对岸的邢縡已经没有了踪影，他们沿着水渍一路追赶，很快便来到一片亮灯处，邓维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他这才发现，这里竟是一座军营，还没等他们靠近，哨塔上一支响箭向他们射来，哨兵大喝：“站住！”


    
“军营里是哪里的军队？”邓维低声问左右道。


    
他的手下皆摇头不知，这时一名本地士兵道：“这里原来是彍骑的军营，彍骑军败坏后，士兵逃亡殆尽，这座军营便废了，怎么会突然驻兵了，好生奇怪。”


    
“刘郎将，你去问问情况！”


    
一名军官翻身下马，走上前大声喊道：“我们是金吾卫，追赶一名朝廷要犯至此，请问你们是哪里的军队？”


    
哨塔上的士兵半晌才冷冷道：“我们是安西军，这里没有什么逃犯，我们大将军就在军营内，识相的就赶快走，别惹恼了我们大将军。”


    
“安西军！”邓维愣住了。


    
……


    
军营内，邢縡半裸着上身跪在地上，一名军医正用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给他剜掉左肩上的箭，在他前方，李庆安半躺在一张舒适的太师椅上，目光冷淡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邢縡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剧烈的疼痛使他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滚落，但他却一声不吭，李庆安不由点了点头，此人倒是条硬汉子，邢縡忽然一声闷哼，箭从骨头上剜了出来，军医立刻给他上药止血，并用布条包扎起来。


    
“好了！”


    
军医剪断了布条，起身笑道：“箭头无毒，只伤了一点骨头，将养一个月便完好如初。”


    
邢縡重重喘了口粗气，给李庆安磕了个头，“小人感谢大将军救命之恩，当铭记肺腑，容后相报。”


    
李庆安轻轻一摆手道：“接着刚才的话说，崔光远给你送了信后，你又怎么逃脱？”


    
“是！”


    
邢縡忍住肩头的一阵阵疼痛，继续道：“本来小人还想带妻儿一起逃，但已经来不及，大队官兵将我的府第包围，我只得从地道逃出，这地道是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挖掘，长约百步，急难时备用，没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然后呢？”


    
“然后小人便逃到王珙之弟王銲的府邸，以求庇护，他立刻将我送到城外的庄园，没想到被人跟踪了，刚才官兵又继续追捕，小人拼死逃脱，幸得大将军所救。”


    
这时帐外传来了禀报声，“大将军，营外有金吾卫的人，他们索要逃犯。”


    
“告诉他们，没有逃犯！”


    
“我们说了，他们不信，一定要我们交出来。”


    
“哼！敢欺我安西军？”


    
李庆安冷冷令道：“不要和他们罗嗦，调三百弓弩手列阵，五十步内格杀无论！”


    
“是！”


    
士兵走了，李庆安淡淡一笑，又问邢縡道：“你逃到王銲的府上，他怎么说？”


    
“王郎中说，这是杨国忠要除掉他的大哥，借用棣王刺杀一案做文章，嫁祸于我，最后扯出王氏兄弟，这个杨国忠凶狠歹毒，当真好厉害！”邢縡咬牙切齿道。


    
李庆安轻轻摇了摇头，笑道：“这不是杨国忠厉害，他想不出这种手段，这是他的军师令狐飞的主意，包括对你穷追不舍也一定是他的安排，而且他们不仅要对付王珙，最终目标还是要铲除李林甫。”


    
“李相国！”邢縡愣住了，他一个小人物居然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李庆安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这件事看似和他李庆安无关，其实不然，和他关系很大，王珙是李林甫的继承人，如果除掉王珙，就等于除掉了李林甫，那时，杨国忠就一党独大，他就可以从容来对付自己，可如果自己在朝中有一个内应，便可牵制住杨国忠，李林甫已经衰落了，看得出李隆基也并不放心杨国忠一人把持政权，所以要扶持王珙来和他对抗，这是李隆基的帝王之术，这也是他李庆安的机会，自己和王珙结盟，那就完全能和杨国忠、安禄山之流对抗。


    
想到这，李庆安不由又瞥了一眼邢縡，自己和王珙的关系一向不错，现在又有了此人，此人正是他和王珙的一座桥梁。


    
李庆安对邢縡微微笑道：“邢先生放心，有我李庆安在，杨国忠就休想碰你一根毫毛，你也累了，去休息吧！追兵我来替你赶走。”


    
邢縡正忐忑不安，不知李庆安要怎么处置他，他知道李庆安和金吾卫的关系一向不好，可现在是大事，李庆安肯为自己得罪金吾卫吗？但李庆安的一句话，一下子令他心中的阴霭消散了，他激动得砰砰磕了两个头，“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去吧！”李庆安给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扶起邢縡，给他披了件衣服，带他出去了。


    
邢縡一走，李庆安随手拿过弓箭，大步向营帐外走去。


    
营门外火光熊熊，五百金吾卫骑兵在百步外始终不肯离开，在五十步内，两匹战马已经倒地而亡，受伤的骑兵逃了回去，这是安西军对越界者的惩罚。


    
邓维盯着安西军大营，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惹不起安西军，在对面，军营栅栏中，人影密布，那是安西军三百弓弩手严阵以待，刚才两名冲动的军官上前去叫骂，结果两马被射死，两名军官也受了伤，邓维心里明白，这其实是安西军手下留情了，否则，两名军官非死不可。


    
但邢縡一案事关重大，他回去将无法向杨国忠交代，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有拖一刻是一刻。


    
就在这时，军营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隐隐听见有人在喊大将军，邓维心中一紧，这是李庆安出来了。


    
但军营大门并没有开，他只见几个人走上了哨塔，有人在大喊：“大将军请金吾卫首领上前说话。”


    
邓维立刻催马上前，在马上抱拳施礼道：“金吾卫将军邓维参见大将军！”


    
哨塔上，李庆安认出了此人，当年成立巡查营时，这个邓维便是金吾卫那一营的副手，现在他已经升为将军了。


    
“原来是邓将军，很多年没见了，恭喜邓将军荣升。”


    
李庆安的语气很淡，明显是敷衍之语。


    
“多谢大将军，今晚来打扰贵军也是迫不得已，我们追踪一名朝廷要犯，他是棣王刺杀案的重大嫌疑犯，他躲进了贵军军营，还望大将军还给我们。”


    
“邓将军的意思是说，我们包庇朝廷要犯？”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邓维慌忙解释道：“是要犯逃进了贵军军营。”


    
“那你们是亲眼看见他进了我的军营？”李庆安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


    
“这个……”邓维有些心虚，问题就在这里，他们找桥晚了一步，没有亲眼看见邢縡进军营。


    
“这个倒没有亲眼看见，可是他从河中逃出，我们沿着水渍一路追到军营。”


    
“水渍？水渍在哪里？”


    
水渍已经干了，任何痕迹都没有了，没有证据任何说辞都是苍白无力，邓维只得一咬牙道：“大将军，这是杨尚书亲自抓的案子，确实事关重大，此事与大将军无关，望大将军明白这一点。”


    
李庆安忽然仰天大笑，“好一个杨尚书亲自办案，此案和杨国忠有关系吗？我只听说这件案子是京兆尹王珙主管，你却搬出杨国忠来压我。”


    
李庆安笑声一收，冷冷道：“我给你一盏茶时间，要么拿出圣上的旨意，要么给我走人，否则你们就是来寻衅滋事，那休怪我李庆安无礼了。”


    
“大将军……”


    
邓维急忙大喊，但李庆安已经没有声息了，他万般无奈，又拨马回来了，心中乱成一团，他不由看了看天色，才一更时分，离天亮还十分漫长，怎么办？是等下去，等杨国忠来，还是撤走，他左右为难。


    
“邓将军，一盏茶时间已到，把圣旨拿来吧！”百步外传来李庆安的声音。


    
邓维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喊道：“大将军，这件事没有惊动圣上。”


    
“哼！没有旨意你们金吾卫就敢擅自出城？这分明就是来欺我安西军了。”


    
李庆安声音一落，弓弦声响起，邓维大吃一惊，他知道李庆安神箭无双，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只见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扑来，他躲闪不及，‘咔嚓！’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头盔，飞出去数十步，铁箭擦过他的头皮，火辣辣的疼痛，邓维吓得魂飞魄散。


    
“这一箭是给你警告，你再不走，我就要你的狗命！”


    
邓维再也没有勇气呆下去了，“撤！”他调走马头便逃，大队金吾卫士兵跟着他飞奔而走，霎时间便走得干干净净，军营门口顿时安静下来。

第269章 先发制人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一名美貌的侍妾端着药碗走进了房内，房间里弥漫浓浓的药味，还有一种即将腐朽的老人气息，床榻上，李林甫瘦骨嶙峋，脸色惨白。


    
李林甫从去年十二月又再一次病倒，这一年他病势不断，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他也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时日不多了。


    
“老爷，吃药了！”


    
侍妾将李林甫扶起来，又拿个枕头给他垫在后背，李林甫一阵剧烈的咳嗽，侍妾慌忙给他捶打后背，“老爷，你忍一忍！”


    
但李林甫还是没有忍住，一口血咯了出来，侍妾连忙用丝帕给他接住了，她终于哭了起来，“老爷！你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吐了血，李林甫的精神好了一点，他抚摸着侍妾的头发，微微笑道：“多奴，没事的，我已经七十岁，人到七十自古稀，不算短寿。”


    
侍妾只是哀哀痛哭，李林甫叹了口气又道：“多奴，我若去了，你就嫁人吧！我会留给你足够的嫁妆。”


    
“老爷，我不嫁。”


    
侍妾擦去泪水道：“老爷若去了，我就当尼姑去，给老爷念一辈子的经文。”


    
李林甫心中有些感动，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一桩心事又泛了起来，他若死了，他的家人怎么办？他的儿子女儿，包括眼前这个最心爱的侍妾，杨国忠会放过他们吗？还有这十几年来他迫害的那些人，张九龄、李适之、韦庄、杜有邻，他们的后人会找自己的后人报仇吗？


    
李林甫心中也升起一丝悔意，他给李隆基当了这么多年的狗，最后他老了，咬不动了，李隆基便一脚把他踢开，这些年所有大案都要由他来承担后果，他是一死没事了，最后便会拿他后人来开刀，早知今天，又何必当初呢？


    
他轻轻抚摸着侍妾如缎子般柔顺光滑的头发，心中暗暗叹息，这么漂亮的女子，恐怕想当尼姑也不容易啊！她的命运极可能是卖进教坊。


    
“多奴，你把我桌上的那本奏折拿来。”


    
多奴连忙将奏折递给了他，又将他扶坐好了，李林甫颤抖着手，打开了奏折，这是他原本想上的，反对金银钱流通的折子，李林甫虽然已近油尽灯枯，但他心中依然如明镜一样，他看透了李庆安主张金银钱流通的真实用意，也知道将来的后果会是什么？


    
大唐金银产量太低，而安西，尤其是岭西盛产金银，一旦金银钱在内地流通加大，那最后的结果就是安西控制了内地的钱币，也就是李庆安控制了大唐的经济，李庆安这是要干什么，当然不是为了发财，通过这件事，李林甫隐隐感觉到了李庆安隐藏得极深的一丝野心。


    
李庆安不是胡人，是汉人，李林甫一直认为，胡人的野心大多是自立为王，割据一方，而汉人的野心则是饮马中原，改朝换代，难道他李庆安也有这个野心？


    
可惜除了他李林甫之外，大多数高权者都没有看出这一点，包括李隆基，他是利益熏心了，被李庆安的二十万斤白银和每年十万斤白银的私贡蒙住了心窍，竟然答应了金银钱流通，或许他是打算将来换掉李庆安，可等李庆安的翅膀硬了，他还换得掉吗？


    
李林甫现在还是右相，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第一权臣，反对金银钱流通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因此他拟了这本奏折，但这一刻他又改变了主意，李唐败不败与他何干，李隆基这么无情地对他，他又有什么必要替此人的江山殚精竭虑，他应该保护自己的家人才对。


    
“把它烧了！”李林甫把奏折给了侍妾，颤抖着声音道。


    
“老爷，先喝药吧！等会儿我来烧。”


    
“不！你现在就把它烧掉，当着我的面烧掉。”李林甫的声音虽小，但却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多奴不敢再多言，她接过奏折，小心翼翼地把它拆散了，放在一个盘子里，在灯上点燃了一角，奏折很快燃了起来，火光中字迹变黄变黑，最后被火焰吞没了，一直烧成灰烬，多奴才把它倒进香炉里，李林甫一颗心也放下了，这个李庆安也该来看看自己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次子李崿的声音，“父亲，现在方便吗？”


    
“问他什么事？”


    
多奴打开一条门缝问道：“老爷问你什么事？”


    
“请告诉父亲，王珙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他的声音很小，但李林甫还是听到了，他瞥了一眼屋角的更漏，已经亥时一刻了，应该是关闭城门坊门的时刻，以王珙的稳重，这个时候来，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


    
“带他到这里来！”


    
李林甫的心有点紧张起来，他原本计划和李亨缓和关系，保自己的家人，却没想到李亨被废了，新太子一直未定，为了保护家人的命运，他便悉心培养王珙为接班人，现在王珙又深得李隆基的信任，出任二十余职，除了相位外，他的权势已经不输于杨国忠了，只要最后自己再托他一把，他就能步入相位，与杨国忠抗衡，从而保全他李林甫的后事，这是李林甫打的如意算盘，只有这样，相国党才不会像东宫党一样烟消云散。


    
可现在以王珙权势之盛，居然还要来找自己，可见一定是发生了严重的事件，难道是和棣王刺杀案有关？


    
片刻，王珙被李崿匆匆带了进来，王珙上前施一礼，低声道：“相国，身体好点了吗？”


    
“不要说废话了，什么事？”


    
“是！”


    
情况紧急，王珙也顾不得寒暄了，他连忙把杨国忠抓捕邢縡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道：“相国，我很担心他们会抓住邢縡，刚才我在路上得知兄弟没有能出城，但一支金吾卫的骑兵却出城了，明天事情可能有急变。”


    
李林甫不愧是在大风大雨中过来的人，他始终不露声色，耐心地听着，等王珙说完，他忽然道：“不对！今天杨国忠没有去见圣上，动用龙武军、金吾卫肯定没有圣上的旨意。”


    
王珙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了，还是相国高啊！立刻便找到了杨国忠的漏洞，擅自动用军队，这还是其次，这说明他们早就有准备，他凭什么早就有准备？除非他们早就想插手此事，从这一点或许能反驳是杨国忠他们设的套。


    
“相国，那明天我先上奏圣上，告杨国忠越权。”


    
“不！你不用去管此事，你明天直接去大理寺要人，不要管邢縡，这个人你要不到，也不会在大理寺，你去要任海川，这个案子是你主管，大理寺就算抓了人，也必须交给你。”


    
“可是我担心他已经写了口供。”


    
“我就是希望他如此，屈打成招嘛！让他再重新写一份口供，推翻前面的证词，写完口供就把此人杀了，然后你就向圣上告状，说有人杀人灭口，我看杨国忠怎么去圆这件事。”


    
王珙大赞，连忙道：“相国高明啊！这样一来，任海川和邢縡之间的链子就断了，然后我再用御史台弹劾杨国忠擅自动用军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李林甫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你果然有进步了。”


    
说到这里，他又沉吟一下道：“不过这件事我们只有三分胜算，他们蓄谋已久，不会那么容易被攻破，关键是那个邢縡，杨国忠只要抓到邢縡，主动权就在他手中，你兄弟是有点大意了，唉！”


    
李林甫心里也明白，主要还是看李隆基，他若不想追究杨国忠擅自动用军队之罪，自然会替他挡过去，而且邢縡若招认了，那个任海川的作用也不大了，杨国忠完全可以用邢縡炮制证据，比如纸条、密令什么的，任海川就算翻供也晚了，这件事唯一的办法就是丢枝保本，保住王珙，保住自己。


    
想到这，李林甫又叹了口气道：“你现在确实很凶险，你要有心理准备，实在不行就牺牲兄弟，让他替你扛过这件事，但愿圣上只是点到为止，不要伤筋动骨。”


    
王珙心中黯然，他和兄弟手足深情，牺牲兄弟来保自己，他这一辈子也难以安心了，但现在，他确实也无计可施了。


    
“相国，我明白了，王銲就在我府上，我晚上会和他好好谈一谈，把后事安排好。”


    
……


    
王珙走了，李林甫慢慢地把药喝了，他需要让自己的身子好一点，明天亲自去给李隆基说情。


    
……


    
次日一早，李林甫强撑着身子起来了，他坐在榻上，侍妾多奴在小心地给他梳着头，李林甫脸色平静，但他心中却充满了无奈和失落，昨夜他只是为了安慰王珙才那样说，可事实上，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杨国忠怎么会只甘心杀一个王銲，以令狐飞的手段，必然是先让李隆基相信是邢縡犯案，引李隆基入套，再慢慢引出王氏兄弟，再以李隆基这两年的昏庸，恐怕王氏兄弟这次真的难保了。


    
‘昏庸！’李林甫不由暗叹一声，这两年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李隆基变昏庸了，确实，在朝廷政务上他变昏庸了，或者说他是无心过问，像李庆安的金银钱流通令就这么轻易通过了，但在权力斗争中他会昏庸吗？李林甫有些糊涂，如果不昏庸，李隆基怎么会把杨国忠的大舅子交给李庆安，如果不昏庸，李隆基怎么会贬黜高力士，可如果昏庸，他却又知道在升任杨国忠的同时，又重用王珙，平衡得极为巧妙，李林甫举得自己已经有点看不透李隆基了。


    
“父亲！”外面忽然传来次子李崿的声音，他一阵风似的冲进大堂，兴奋地喊道：“父亲，兴庆宫出大事了！”


    
“慌慌张张做什么！”


    
李林甫脸一沉，不悦地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崿克制住心中的激动，连忙道：“父亲，兴庆宫传来消息，李庆安一早去了兴庆宫，弹劾金吾卫昨晚夜袭安西军军营。”


    
“什么！”李林甫‘腾！’地站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昨天晚上，金吾卫？”


    
“是！听说金吾卫硬说朝廷要犯跑进了安西军营，和安西发生了冲突。”


    
李林甫呆立了半晌，他忽然仰天长叹，“苍天有眼，不绝我李林甫啊！”


    
“父亲，你这是……”李崿从没见到父亲如此激动，他愕然了。


    
李林甫病态全无，他兴奋得挥手喊道：“备车，我要去兴庆宫！”


    
……


    
兴庆宫，已经很久没有早起的李隆基今天被迫早起了，一大早，安西节度使李庆安便赶到了兴庆宫门口告御状，状告金吾卫夜袭安西军营，给安西军士气带来了严重的影响。


    
李隆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李庆安的措辞来看，这件事非常严重，夜袭安西军军营，这是意味着什么？


    
李隆基不得不起来，他压根就不知道金吾卫昨晚做了什么事，按理，金吾卫属于京城戍卫军，在它职责范围以外的任何调动都必须经过他李隆基，攻击安西军军营，显然不是他们的职责范围。


    
还没有问清情况，李隆基便已经怒火高炽了，谁敢那么大胆，擅自调兵出城。


    
大同殿中，李隆基高坐在龙榻上，脸色阴沉之极，在下面，李庆安满脸愤怒，指着跪在地上的邓维厉声道：“陛下，此人率五百骑兵趁夜潜入我安西军军营，被哨兵发现后，便说有朝廷要犯跑进军营，一定要进军营搜查，他们全副武装，来势汹汹，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文书旨令，这分明是趁夜色偷袭我安西军军营，我安西为大唐浴血奋战，死伤累累，钱不得一文，誉不得一分，战死者至今尸骨未寒，这些，我们士兵都没有任何怨言，但金吾卫却要夜袭军营，陛下，这让微臣回去怎么向安西军将士们交代？”


    
邓维跪在地上，胆都要吓破了，他本想今天去给杨国忠请罪，没想到李庆安这么强硬，城门刚开便来兴庆宫告状了，他又惊又怕，吓连申辩的力气的都没有了。


    
在邓维身旁，金吾卫大将军王承业满脸怒色，这件事他也不知道，刚刚邓维才告诉他，是杨国忠私自调兵，王承业心中恼怒之极，该死的杨国忠，竟将手伸进他金吾卫中来了，但现在他还来不及清算此事，他要度过眼前的危机，金吾卫私自调兵，李隆基可是要首先追责他，他听李庆安将竟事情说得如此严重，心中也暗叫不妙，李庆安显然是想把事情闹大。


    
果然，李隆基重重哼了一声，满脸怒气地盯住了他，“王大将军，这件事你怎么给朕解释？”


    
王承业再也顾不得保邓维了，他连忙躬身道：“陛下，臣和陛下一样，也是刚刚听说此事，臣治下不严，愿受陛下处罚。”


    
他撇得很干净，既说清了他不知情，又预先把罪名给自己定好了，仅仅只是治下不严，金吾卫夜袭安西军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不知情？”


    
李隆基凌厉的目光又投向了邓维，“邓将军，朕想听你解释，你若给不了一个解释，朕就将你满门抄斩！”


    
事到如今，邓维也顾不了杨国忠了，私自调兵，除非是为了保卫圣上，否则，无论他有任何理由，都是死罪。


    
他一咬牙，便道：“陛下，臣不敢隐瞒，这是杨尚书发现了棣王刺杀案的主犯，命臣去抓捕，臣追到安西军军营，案犯却不见了，所以臣便向安西军索要逃犯，臣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夜袭安西军。”


    
“是吗？”李隆基的目光又瞟向李庆安，其实他也不相信金吾卫会夜袭安西军，一定是有缘故。


    
“大将军，他说的可是实话？”


    
李庆安冷笑一声，他知道邓维会这样说，他当然不是想找这个邓维麻烦，他就是要引出杨国忠。


    
“陛下，此人一派胡言，杨尚书有什么权力调动金吾卫？棣王刺杀案又和杨尚书有什么关系？此人在巡查营时与我有宿怨，故而想找我报仇，现在报仇不成，又要嫁祸给杨尚书，陛下，此事和杨尚书绝没有关系，不可听他一面之词。”


    
“陛下，微臣不敢欺君，确实是杨尚书的命令，陛下将杨尚书请来一问便知，臣愿和他对质。”


    
话说到这一步，李隆基心中便明白了几分，这个邓维给他一万个胆子，谅他也不敢去找安西军的茬，十有八九就是杨国忠私自所为，这个李庆安和杨国忠可是死对头啊！


    
他看了一眼王承业，道：“王大将军，你以为呢？”


    
王承业听李隆基把问题丢给了自己，他心中暗暗恼恨，便道：“陛下，事关金吾卫的军规，臣也想把事情了解清楚，请陛下召杨尚书来对质。”


    
“那好吧！召杨国忠。”李隆基万般无奈，只得下了谕旨。


    
“陛下有旨，宣杨国忠觐见！”

第270章 引君入瓮


    
在李崿回去禀报李林甫的同一时刻，杨国忠也得到了消息，昨晚金吾卫抓人失手了，邢縡竟逃进了李庆安的军营，不仅如此，李庆安还反咬一口，跑到兴庆宫告金吾卫擅自出兵，夜袭安西军营。


    
杨国忠又气又急，这一刻他已经顾不得邢縡了，他当务之急是要推掉自己的责任，李隆基宣他觐见的命令已经传到了吏部，杨国忠没有直接去兴庆官，而是转去兵部找令狐飞，在路上，他们相遇了。


    
“先生，这件事怎么办？”令狐飞一上马车，杨国忠便心急火燎地问道。


    
“杨尚书，不要急，要沉住气。”


    
令狐飞也是刚刚知道此事，他也没有料到天衣无缝的计划竟会出这个意外，他也知道私自调用金吾卫是大罪，但只要抓住人犯，事后再给李隆基私下解释一下，凭杨国忠国舅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但现在李庆安反客为主，把事情捅大了，弄得满朝皆知，而且还安了一个夜袭安西军的罪名，事情真的变严重了。


    
令狐飞脑海中在飞速转动，怎么来圆这件事，他沉思了良久，才对杨国忠道：“现在我们唯一的办法就要一口咬定是为了抓邢縡，因为情况紧急才求救于金吾卫，总之一句话，一定要把这件事说成是偶然事件，这样使君不仅可以洗脱罪名，而且还能把邢縡之事引出来。”


    
“高明！”


    
杨国忠一击拳赞道，不愧是他的军师，立刻便找到了突破口，他想了想又道：“可是圣上如果问我为何昨晚不向他禀报，我该怎么回答？”


    
令狐飞微微笑道：“圣上不会问你，只会是李庆安来问你。”


    
杨国忠愕然，“这有什么不同吗？”


    
“两者大不相同！”


    
令狐飞笑了，笑得十分暧昧，“李庆安问你，是想置你于死地，而圣上问你，不过是要你给他个台阶，所以你只要把握住这一点，你就能度过这一关。”


    
杨国忠听得似懂非懂，他挠挠头皮道：“先生请直说，我该怎么解释？”


    
令狐飞见他连这点都把握不住，心中暗暗一叹，只得道：“你就说，你想拿住刺客后向圣上报功，你邀功心切，明白吗？‘邀功心切’这四个字，便可以把你的一切冲动和错误掩盖住了，这就是你的盾。”


    
理由虽然好，但杨国忠心中却有些不悦，他脸一沉道：“我是堂堂相国，怎么能做这种冲动之事？”


    
令狐飞心中一阵悲鸣，他苦笑道：“我的杨尚书啊！这个时候面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大事化小，让圣上象征性的处罚你一下，也是给他个台阶，给他个面子，你明白吗？”


    
杨国忠头大如斗，这么多年和李庆安斗，他总是吃亏，大到丢官降职，小到没了孪生姐妹，这次他只想给李庆安穿一下小鞋，不料连他舅子也赔了进去，他简直有点怕这个人了，不想去招惹他，可偏偏他阴魂不散，又缠住了自己，天啊！他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


    
马车驶到了兴庆宫门口，杨国忠下了马车，令狐飞不能进去，他又再一次叮嘱杨国忠道：“使君，记住了，‘邀功心切！’”


    
“我知道了！”


    
杨国忠整了整衣冠，正要走，就在这时，远方忽然有人大喊：“杨尚书！”


    
杨国忠一回头，只见远处驰来一马，马上之人似乎是大理寺的官员，杨国忠没有反应过来，令狐飞却暗叫一声不妙，他跳下马车大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理寺官员飞身下马，上前施礼道：“我家使君命我来急报，今天一早京兆尹来大理寺把昨天抓的人犯要走了。”


    
“啊！”令狐飞失声惊呼，突来的消息使局势逆转，他们处于下风了。


    
这时，宣旨的宦官着急地对杨国忠道：“杨尚书，快点吧！圣上已经等急了。”


    
杨国忠看了一眼令狐飞，便向兴庆宫走去，令狐飞忽然叫住了杨国忠，“使君且慢！”


    
“先生还有事吗？”


    
“使君，我与你一起进去。”


    
情况发生了突变，令狐飞知道杨国忠应付不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臣杨国忠叩见陛下！”


    
“臣令狐飞参见陛下！”


    
两人在丹陛前给李隆基躬身施礼，令狐飞的到来让李隆基有些不悦，他知道兵部侍郎令狐飞是杨国忠的军师，可杨国忠作为堂堂的相国，这点小事还要令狐飞出面，着实令李隆基感到失望。


    
“令狐爱卿，你来做什么？”


    
“回禀陛下，杨尚书昨天擅自请金吾卫协助抓捕逃犯，是臣的主意，臣不敢隐瞒，特来领罪！”


    
“哼！”旁边的李庆安轻轻哼了一声，道：“令狐侍郎的消息好快，我刚刚向圣上禀报了此事，令狐侍郎便知晓了，莫非是顺风耳千里眼不成？”


    
李庆安的意思就是指兴庆宫有人通风报信，他这句话吓得大殿中的一班宦官个个战战兢兢，令狐飞立刻应道：“大将军此言欠妥，我本来就是要来向陛下请罪，金吾卫邓将军进了兴庆宫，我会不知道是什么事吗？”


    
“好了，这件事不用争了！”


    
李隆基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回头质问杨国忠道：“你需要抓什么逃犯？你的职务中有抓逃犯这一项吗？”


    
杨国忠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道：“陛下，昨天下午，臣无意中得到消息，说刺杀棣王的同案犯藏在崇圣寺中，臣便立刻把消息告诉了长安县令崔光远，但臣后来又担心案犯武艺高强，县衙役们对付不了，臣曾经在长安县担任过县令，和衙役们很有感情，不愿他们意外身亡，便在令狐侍郎的建议下去向金吾卫求援，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李隆基听他说得还算有理，便点了点头道：“那你为何不把此事告诉京兆尹，而自己擅自做主，难道你不知道这件事朕已命京兆尹全权负责吗？”


    
杨国忠又磕了两个头，道：“陛下，臣有罪，臣是邀功心切，想把这个功劳占有己有，臣有私心。”


    
到目前为止，杨国忠的答复都让李隆基很满意，他不由又瞥令狐飞一眼，他知道一定是此人在路上教授了杨国忠，才使杨国忠使出如此高明的避重就轻之术。


    
李隆基又对李庆安笑道：“大将军现在明白了吧！确实是事出有因，杨尚书虽然做事有小私心，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可见金吾卫并非是针对安西军，当然，朕还是会严惩肇事者，给安西军一个交代。”


    
事情到这一步也算给了李庆安一个面子，大家都有台阶下，这件事就算不了了之，可问题是杨国忠已经说出了棣王遇刺案，如果他李庆安和解了，那这个案子怎么办？他李庆安一旦点头，他就出局了。


    
李庆安瞥了令狐飞一眼，恰好令狐飞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触，令狐飞的目光中充满了冷笑，意思是你李庆安又能如何？


    
李庆安明白令狐飞的意思，只要他一点头，令狐飞就会立刻继续这个案子，只是和他李庆安没有关系了。


    
这就如高手间的过招，令狐飞以退为进，暗带杀机，他李庆安若只看到对手的退让，而看不见他暗藏的杀机，那他就中了对方的圈套，李庆安也不得佩服这个令狐飞，不愧是杨国忠的军师，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给杨国忠找到了脱套之策，而且还暗藏锋芒。


    
但这些都在李庆安的意料之中，他昨晚和李泌商量了一夜，将种种可能都考虑到了，也找到了令狐飞计划的破绽，他的破绽就在于他不是临时去求金吾卫和龙武军相助，而是早有策划，如果是临时求助，那在崔光远抓捕任海川的时间点上他们根本就来不及，可如果一来就说这个破绽，很可能就会被令狐飞弥补上，所以要先旁敲侧击，最后再引君入瓮，把握住时机，一步一步地将令狐飞引到他的破绽上去。


    
当然，李庆安的真正目的也并不是要把杨国忠怎么样，李泌也劝他，如果杨国忠真的倒了，就打破了朝中的平衡，他李庆安在安西也呆不下去了，况且李庆安也知道李隆基现在不会动杨国忠，所以他的真正目的是要插手进这个案子，使他和王珙成同一战线，结成共同对付杨国忠的同盟军。


    
李庆安躬身向李隆基施礼道：“多谢陛下替臣主持公道，臣不胜感激，臣也能理解杨尚书为国分忧之急切的心情，既然是误会，臣也不想再追究此事，但臣有一事必须要得到清白，这个邓维口口声声说臣私藏朝廷要犯，他凭什么认定是臣藏了？此事关系到臣的清白，臣可不想大唐上下都说臣勾结匪人，请陛下体谅臣的心情。”


    
说完，他又瞥了令狐飞一眼，一样地冷冷一笑，他打了个太极拳，又把事情绕回来了，想让他出局？没门！


    
令狐飞也暗暗叹了一声李庆安的高明，这当然也是他想说的话，却被李庆安抢先说出来了，同一件事，他说此事与李庆安说此事则完全不同，两人的出发点不同，就像是同一只孔雀开屏，他会正面去描述孔雀羽毛的美丽多姿，而李庆安却是从背面去揭露孔雀屁股的丑陋。


    
他会慢慢引导李隆基最后相信是王珙指使邢縡策划棣王遇刺案，有没有邢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隆基相信是邢縡所为，只不过现在畏罪潜逃了，然后再点出邢縡与王氏兄弟的关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而李庆安却是让李隆基先去怀疑邢縡的真实与否，首先就没有这个人，又怎么能确定他是否犯了案？


    
同一只孔雀开屏，站在前面和后面的人得出的结论就会不同。


    
果然，李隆基被李庆安引导了，他刚才也说过要给安西军一个交代，便回头对邓维冷冷道：“大将军的问题你听见了吗？你一口咬定大将军私藏逃犯，你有什么证据？”


    
李庆安也逼问他道：“你自己也说过，你并没有亲眼看他进我的军营，你却一口咬定此人进了我的大营，你拿出证据来！”


    
“臣是跟着水渍追赶，水渍确实是在安西军的大营前消失。”


    
“如果他发现进不了我的大营，便沿着大营跑了呢？”


    
“这个……”


    
邓维哑口无言了，他忽然砰砰磕了两个头，泣道：“臣有罪，臣不该冤枉李大将军，臣因为与李大将军有宿怨，便咬定了他，请陛下处置臣！”


    
这时，令狐飞急得直跺脚，事情要坏了，他拼命给杨国忠使眼色，让他拦住李隆基的处罚，保住邓维，在他计划中，长安全绪被免职了，便是要升这个邓维去接任，从而控制住羽林军，但杨国忠在这关键时刻却沉默了。


    
李隆基终于开口了，“好！既然你承认是冤枉李大将军，那朕就不得不处罚你了，传朕的旨意，从即刻起，免去金吾卫将军邓维之职，贬为庶民。”


    
金吾卫大将军王承业也站了出来，“陛下，邓维未奉军令擅自出兵，严重触犯军规，臣作为金吾卫大将军，也要严厉处罚此人。”


    
李隆基点点头，“可以！”


    
王承业一指邓维，道：“你擅自出兵，按军规论斩，但念你是为抓捕要犯，并非私事，顾饶你一死，杖你一百军棍，免去一切军职，降为普通士兵。”


    
邓维见杨国忠自始自终没有替自己求情，他不由万念皆灰，含泪磕头，道：“臣谢圣上不杀之恩，谢大将军轻饶。”


    
他站起身，再也不看杨国忠一眼，跟着几名侍卫领刑去了，这时，令狐飞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叩首道：“陛下为何不问一问，这邢縡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刺杀棣王？”


    
李庆安也接口道：“陛下，臣也很好奇，这个邢縡是何许能人，杨尚书既然在寺院里抓住了他，为何又让他跑了？”


    
李庆安又回头对杨国忠笑道：“杨尚书能不能说一说？”


    
就在这时，外殿传来侍卫的喝喊：“李相国求见！”


    
李林甫来了，李隆基便点点头笑道：“正好相国来了，让他一起听一听吧！请相国进来。”


    
“陛下有旨，宣李相国进殿！”


    
片刻，李林甫枯瘦的身子出现在殿前，他吃力地走上前，躬身施礼道：“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李隆基见李林甫气色很差，不由关切地道：“相国身体不好，就在家好好休息。”


    
“臣忙惯了，总想着为陛下分忧。”


    
李隆基点点头，连忙吩咐道：“快去拿张圈椅来，给相国坐下！”


    
有宦官拿来了一张圈椅，李林甫坐了下来，他对李庆安笑了笑道：“大将军，好久不见了。”


    
李庆安连忙施礼，“卑职回来还没有去探望相国，失礼之极，请相国恕罪。”


    
李林甫摆摆手笑道：“不妨！先公后私，大将军请继续说公事。”


    
李庆安心领神会，李林甫这是来增援他，李林甫到来，不会多说什么，但他的到来就是一种势，改变了大同殿的力量格局，加大了他李庆安的说服力，威慑住杨国忠，他属于一种战略武器。


    
李庆安便对李隆基笑道：“陛下，相国刚来，臣能否把事情简单说一遍。”


    
“可以！”


    
李庆安便将刚才之事简单给李林甫说了一遍，最后笑道：“卑职现在很好奇，刚才杨尚书说，他在寺院明明把人犯抓住了，可怎么又跑了，还闹出了居然跑进我军营的笑话，我着实不能理解，所以想请教杨尚书。”


    
李林甫不由暗暗赞一声，‘高明！’不说邢縡，先提任海川，若任海川是被邢縡指使的证据不足，那邢縡为主谋的证据也就不足了，那又凭什么把王氏兄弟牵扯进来。


    
这就是李庆安的引君入瓮了，先调开邓维，然后再慢慢引出昨天抓捕任海川时，发生在时间上的破绽，若是临时求助金吾卫，路程和时间上怎么可能来得及，今天凌晨他已经秘密派人去调查了昨天下午邓维所处的位置。


    
杨国忠心中十分为难，突来的变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而且李林甫也来了，这就让他心中有点发憷，杨国忠也是个狡猾之人，虽然没有令狐飞那样精于谋略，看问题透彻，但他也有长处，就是善于学习总结，刚才令狐飞教他避重就轻、推脱责任，他便立刻现学现用了，杨国忠干笑一声道：“其实这是令狐侍郎发现的线索，他是把功劳让给我，惭愧啊！我不能一错再错，还是让令狐侍郎说吧！”


    
坐得太久，李隆基也有些疲惫了，他不耐烦地一挥手道：“令狐侍郎尽管说！”


    
令狐飞暗暗叹息一声，他还能说什么呢？本来他是想引导李隆基一步步跟他思路走，就算没有邢縡也无妨，可偏偏被李庆安抢走了先机，撇开了邢縡，要说任海川，可说任海川有什么意义，没有了邢縡，一切都是一面之词，况且，现在任海川已经到了王珙的手中，他能不翻供吗？


    
可是他不说又不行，杨国忠把他的梯子给搬走了，不说就是欺君之罪，令狐飞不由暗暗骂了一声杨国忠愚蠢，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李相国，李大将军，臣也是偶然得知刺客的同伙藏在崇圣寺……”


    
他刚说个开头就被李庆安打断了，李庆安笑道：“令狐侍郎能不能说具体一点，究竟是怎么知道刺客的同伙藏在崇圣寺？”


    
令狐飞心中破口大骂，就是他安排藏在那里的，他能不知道吗？他转了个念头，只得道：“是我的一个家人去崇圣寺烧香，听一个僧人说起此事。”


    
李庆安又笑道：“这个刺客倒挺有慈悲心肠，有舍身饲鹰的志向，知道在悬赏万贯抓他，所以这么快就给别人露底了，让人去发财。”


    
在圣上面前说话，是不准人轻易打断，那是一种无礼之举，李庆安作为朝廷重臣，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偏偏要插嘴打断，而句句都敲中的细节上的破绽，让令狐飞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他忽然意识到，李庆安早有准备了，令狐飞心中念头急闪，这些都是小破绽，还可以圆说，那后面呢？哪里还有大破绽？


    
这时，他猛地想起一事，那就是崔光远从吏部出来，然后去崇圣寺抓人，中间相隔不到半个时辰，而当时邓维率军在明德门一带，龙武将军马休军率军在春明门一带，这是为了防止两人的上司干涉，他才故意先将他们调出去，可最后他们同时出现在崇圣寺，杨国忠若是临时求助他们，这一来一去，时间上怎么可能来得及，那只能说明他们是事先安排好了，如果就这样推敲细节下去，肯定会扯出这个大漏洞。


    
难道李庆安已经发现这个漏洞了吗？令狐飞不由向李庆安瞥去，只见李庆安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闪露着一丝嘲讽地笑意，颇有请君入瓮之意，杨国忠不是说事后才担心衙役们对付不了刺客吗？再临时去找金吾卫和龙武军相助，你们时间上怎么来得及？


    
想到这个漏洞，令狐飞顿时大汗淋漓，李庆安一早跑来闹事，说什么金吾卫擅自出兵，不就是为了引出这个漏洞吗？


    
这时李隆基也渐渐品出味道了，再说下去，杨国忠恐怕就被动了，他瞥了一眼杨国忠，他想单独听杨国忠的解释，李隆基便连打了两个哈欠，装作再也没有耐烦听下去的样子，满脸不悦道：“朕有些困了，此事改天再说吧！”


    
杨国忠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道：“臣等不敢打扰陛下，臣等告退！”


    
李庆安也笑道：“陛下，既然这个刺客是在臣的军营附近逃脱，臣愿请旨，参与抓捕这名刺客，请陛下恩准！”


    
李隆基摇了摇头，道：“这件案子由京兆尹全权负责，大将军就不要插手了，以免再生误会。”


    
李隆基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诫杨国忠，不要再邀功心切了，你是斗不过李庆安。


    
杨国忠没听懂，但令狐飞却听懂了，他既长长松一口气，又忍不住暗暗长叹，“他花了几个月时间苦心策划的计谋啊！就这么完蛋了。”


    
这时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要命的事，任海川被王珙带走了，他会不会把自己反供出来。


    
……

第271章 李王结盟


    
李庆安和杨国忠等人都走了，李林甫却没有走，李隆基暗中命人将他留住了，会面的场所换到了旁边的御书房中，温暖明亮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相国，朕让你留下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安西军和李庆安的封赏，他们人已经进京几天，不能再耽误了。”


    
李林甫心念微动，上次商量封赏高仙芝时，杨国忠可是一同参与了，而这次却没让他留下来，显然李隆基是不想让杨国忠插手此事，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陛下可有方案？”


    
李隆基微微笑道：“朕只有一些想法，具体方案还要中书省来草拟。”


    
“臣愿为陛下分忧！”


    
李隆基沉吟一下便道：“李庆安这次能击败大食，巩固了河中地区，朕以为他功高甚为，而且他提出了在岭西改变羁縻州府，而实行军政直管，迁安西都护于碎叶，这些朕都赞同，但问题就出来了，如果是那样，李庆安的权力未免也太大了，而且路途遥远，朝廷控制不力，这很危险，所以朕考虑在安西实行军政分开，或者实行安西大都护实管，相国以为如何？”


    
李林甫心中一跳，李隆基果然要限李庆安权了，实行军政分开恐怕对李庆安打击太大，现在李庆安在风头上，估计李隆基不敢采用这一条，而实行安西大都护实管相比则稍微柔和，而且他和自己商量此事，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关键是派谁去实管？


    
李林甫想了想便道：“都督州实行军政合一历来是定制，而且岭西刚刚平息，立刻派专人去管理政务，似乎有些不妥，以军代政更容易让胡人接受，臣偏向于后一条，实行安西大都护实管。”


    
李隆基笑了，“朕也是这个想法，而且朕想派一名亲王去安西，当然，朕并不是想削李庆安的权，只是有个亲王坐镇安西，朕更加放心一点，相国以为如何？”


    
李林甫明白李隆基的意思了，其实就是派个监视者，倒并不一定是夺权，他立刻道：“陛下，既然不是削权，臣建议索性也不用加封安西大都护，这样可以避免将来的矛盾，或者改封陇右道诸藩安抚大使，可以常驻安西或者北庭，这样就比较含糊一点，不会让李庆安敏感，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唐朝陇右道的范围极广，从陇右以西，包括陇右、朔方、河西、安西一直到大唐的最西面，都是陇右道的管辖范畴，李林甫提出这个方案，显然就更为弱化李隆基的削权意识，从他本意他反对李隆基再派亲王赴安西，他认为没有必有，但他也知道李隆基的偏执，决定好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更改，只能加以引导弱化。


    
李隆基想了想，这样也好，在安西本身就有宦官监军，这样再给李庆安加一道箍，这样军政都有人监视，谅他也不敢请举妄动了，想到这，他便笑道：“既然朕和相国达成了监督共识，下面朕就想说一说如何扩张安西的实力了。”


    
李林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李隆基是想扩大安西实力，但又不放心李庆安，这才决定派亲王去坐镇，当真是祸兮福之所倚，他连忙道：“请陛下训示！”


    
李隆基取出了李庆安厚厚的述职报告，道：“李庆安的述职报告中，最让朕心动的就是他提出的迁移失地农民赴安西开垦的建议，从而在实质上控制安西，并且可以部分解决因土地兼并而积累的矛盾，朕这几天反反复复考虑过了，这确实是条良策，朕决定采用，在三年之内，陆续迁四十万户失地农民去安西，在今年，先向安西迁移十万户关中及河南、河东失地农民，这三地土地矛盾最为严重，以免他们聚众造反，同时赋予安西都护府移民安置权，这样，朕就必须派亲王坐镇安西，另外朕还打算修建通往安西的唐直道，以缩短长安到安西时间，加强朝廷对安西的控制。”


    
‘大手笔啊！’李林甫暗暗赞叹一声，谁说李隆基昏庸无为了，他清醒起来比谁都厉害，移民四十万，修筑唐直道，彻底控制安西，当年太宗皇帝也没有这么大的魄力。


    
“陛下，那如何封赏安西军和李庆安？”


    
李隆基点点头，继续道：“封赏安西军容易，朕给了安西铸币权，又准金银钱流通，可以继续给他们额度，朕考虑在六十万贯左右，阵亡将士可就地给予土地抚恤，倒是李庆安的封赏，朕有点拿不定主意。”


    
“陛下说说看，臣给陛下斟酌。”


    
“嗯！”李隆基叹了口气道：“朕打算让他与安禄山同爵，加封骠骑大将军，校检兵部尚书，实封五百户，这些都好办，关键是爵位，李庆安现在已经是庭国公，再向上一步就是郡王了，朕若真封他为郡王，恐怕他资历又浅了一点，安禄山虽为东平郡王，但毕竟资历摆在那里，人人都服气，封李庆安为郡王，朕担心其他人不服啊！”


    
李林甫想了想便笑道：“陛下，臣倒有个折中方案。”


    
“哦！相国快说。”


    
“陛下不妨群封，不单独封李庆安一人，臣一直就有这个想法，只封安禄山一人为郡王，似乎有些不妥，对哥舒翰不公，正好陛下今天说起此事，臣便建议哥舒翰和高仙芝同封郡王，毕竟他们也有大功于社稷，陛下可加封哥舒翰为西平郡王、高仙芝为安南郡王、李庆安为安西郡王，这样便可去除了独封李庆安的隐忧。”


    
李隆基背着手走了几步，当初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便是开了异姓王的先河，已经在宗室中引起了一点不满，现在又再加封三王，这可不是小事啊！


    
“相国，事关重大，容朕再想一想。”


    
“臣只是建议，最后还是要陛下决定，另外，臣还有一个请求，请陛下恩准。”


    
“你说，什么请求！”


    
李林甫犹豫一下，便道：“陛下，臣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严重影响到中书省的政令颁布，臣推荐王珙为中书侍郎，主管中书省日常事务，望陛下恩准。”


    
“王珙？”李隆基明白李林甫的意思，是想提王珙入相，这件事他自有安排，他笑了笑便道：“王御史确实是朕所信任之人，不过朕对他另有考虑，过几天朕再把决定告诉相国，相国请放心，朕会有安排。”


    
李林甫见李隆基不肯明言，他也不敢多问，便起身道：“那老臣就告退了。”


    
“好吧！朕也累了，我们都早点休息。”


    
……


    
“陛下口谕，起驾回宫！”


    
……


    
李林甫和李隆基的谈话尽管是秘密进行，但它依然通过种种渠道迅速传出去了，在高层的小范围中引起了注意，这次谈话中透露出了几个信息，一是有亲王将去西域坐镇，是这个亲王会是谁却没有定论，其次是加大异姓郡王的册封，尽管只是李林甫提出的建议，但李隆基没有明确反对，这让一些当事者心中忐忑不安。


    
最后，也是影响最大的一个信息，那就是从王珙的任用上透露出了一个信息，李隆基极可能会改组相国，这就意味着又一次权力格局的划分即将开始。


    
当天晚上，李林甫的府中举行了一个小型宴会，王珙带着妻子，御史中丞罗希奭带着妻女，还有李林甫的族弟，扬州太守李复道带着女儿，以及他的长子李岫、次子李崿、三子李屿，及长女婿张博济，他现在是鸿胪寺卿，数十人济济一堂，李庆安还没有正式成婚，因此他没有带独孤明月，而是带来了姜舞衣，毕竟她是李林甫的外甥女，也算是自己人，这算是李林甫最核心的成员了。


    
李林甫在这个时候举行家宴，很明显是为了给李庆安接风，也是一种庆功，庆祝今天的胜利，但只有李林甫、王珙、李庆安三人知道，今天晚上，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


    
宴会在李林甫内宅的小厅里举行，小厅中热气腾腾，热闹非常，李林甫坐在席位正中，靠在软褥上，两名侍妾一左一右伺候，在两边是李庆安和王珙的座位，但两人现在不在，只有他们的夫人各自在位子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李林甫的精神也格外饱满，一洗平时的病态，他对舞衣点点头笑道：“舞衣，你比从前更漂亮了，气色也更好了，谁说安西不是好地方？”


    
舞衣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她从来都是白色长裙，但今天她却破天荒地穿上了艳红的六幅宽裙，肩披淡绿色的长帔，穿一件半臂绣花腰襦，露出一抹雪白的胸脯，颈上挂着一串闪闪发光的宝石项链，梳着高髻，乌发如云，发上斜插一支翠羽簪，脸上依然是不着脂粉，清丽绝伦，这身打扮显得她艳丽无比，在厅堂里格外夺目，所有的女眷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李林甫的三个儿子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舞衣这两天的心情格外舒畅，她终于自由了，压在她身上近十年的枷锁终于被打碎了，一纸解除婚约的文书让她的人生带上了新的起点，今天她特地披上了代表出嫁的帔巾，这就是喻示着她是李庆安的妻子。


    
回想她当初在舅父府上寄人篱下，回想她逃离舅父家中时的凄凉无助，而现在她却风风光光地回来了，人间的世态炎凉让她感慨万分。


    
听见李林甫的夸奖，她俏脸微红，连忙笑道：“舅父可能还不知道，我已经解除了和崔家的婚约。”


    
“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李林甫也惊喜地问道。


    
“就是前天，是明月为我反复和崔家交涉，他们才终于让步。”


    
“舞衣，恭喜你了。”


    
李林甫举起茶杯道：“我以茶代酒，我们喝一杯。”


    
“舅父，应该是我敬你！”舞衣端起酒杯，浅浅地把一杯葡萄酒饮了，一抹霞红飘上她的俏脸。


    
李林甫呵呵大笑：“我你记得你是从来不喝酒的，好！今天大家高兴，我也喝一杯。”


    
说着，他伸手拿过酒壶要倒酒，吓得他的儿子女儿连忙来劝，“父亲，你的身体不能喝酒。”


    
他的几个女儿更是用一种不满的目光望着舞衣，她难道不知道父亲的病多严重吗？


    
舞衣心中有些歉疚，她放下酒杯，四处寻找李庆安，这时王珙夫人坐到她身边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笑着向旁边一间小屋指了指。


    
……


    
小屋里，王珙向李庆安跪了下来，抱拳道：“大将军救命之恩，王珙铭记肺腑，请受我一拜！”


    
“王御史不可这样！”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起，道：“我李庆安何德何能，竟能受王御史一拜。”


    
“若不是大将军昨晚救了邢縡，若不是大将军今天在大同殿揭露杨国忠的毒计，我王珙此刻应该是在大理寺狱中了，安能站在这里和大将军说话？”


    
王珙说得确实是实情，历史上，王珙就是被杨国忠设计的‘邢縡案’诬陷，最后被李隆基赐死，他兄弟也被杖毙，也正是这件案子后，杨国忠开始独霸朝堂，李林甫也彻底衰落了。


    
但因为李庆安这个改变历史者的出现，邢縡案出了意外，王珙也得以保全，但王珙的保全和杨慎衿的保全完全不同，杨慎衿没有王珙的能力和手段，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王珙更胜一筹。


    
王珙家族也是关陇大族，在唐高宗时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当时为了削弱王氏家族的势力，唐高宗借武则天之手，废除了王皇后，使王氏家族一蹶不振，但王家毕竟是名门世家，人才辈出，在天宝时期，王珙依靠李林甫崛起，现在已经隐隐成为李林甫的接班人，成为杨国忠在朝廷中的最大政敌。


    
王珙也很清楚今天李林甫举行宴会的真正目的，所有人都是配角，主角是他和李庆安，李林甫要让他们结为同盟，共同对抗杨国忠，这也是王珙所期盼地的，而今天，李庆安旗帜鲜明地为了他而和杨国忠斗争，这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李王同盟在这个时候已经是水到渠成了，他们俩具有如此明显的互补性，一个地方诸侯，一个朝廷重臣，为了共同的利益，他们将是一对完美的政坛组合。


    
李庆安和王珙对望一眼，他们不需再说什么话，两人都心照不宣，一起仰头大笑起来。


    
“两位，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了吧！”


    
李林甫笑着出现在门口，他走上前摆摆手道：“先坐下吧！我有几句话要说。”


    
三人坐了下来，李林甫沉吟一下便先对王珙道：“刺杀棣王一案不要再追查了，我看得出圣上已经明白了，此事就此作罢，那个任海川今晚秘密处决。”


    
王珙连忙躬身道：“卑职明白，今晚就处理好此事。”


    
李林甫点点头，又对他们两人道：“现在朝中最大的问题就是东宫空虚，已经快两年了，太子始终没有确定下来，这绝对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今上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太子的问题他也无法再回避了，据我从宫中得到的消息，很可能会是皇长孙入主东宫，这个消息绝对会在朝中引发轩然大波，你们俩心里有数就行了，且不可出去外传。”


    
李庆安和王珙都答应了，李庆安已经从高力士那里知道了，没想到在李林甫这里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看来，李俶入主东宫的可能性确实非常大了。


    
李林甫瞥了一眼李庆安，笑道：“高力士也是这样说的吧！”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微微叹道：“高翁也心生退意了。”


    
李林甫也感慨道：“我们都老了，是该退下去了，以后的大唐江山将由你们来支撑。”


    
他又对王珙笑道：“今天我给圣上提出由你来担任中书侍郎，主管中书省事务，但圣上说对你另有安排，我先恭喜你了。”


    
王珙大喜，他明白李林甫的意思，就是说他将要入相了，这是他这么多年所梦寐以求之事，他深深向李林甫施一礼，“多谢李相国这些年的提携！”


    
李林甫笑着接受了王珙的感谢，他需要王珙向自己表示诚意，接着他又对了李庆安道：“李将军，你的消息就是喜忧参半，你想先听喜，而是先听忧？”


    
李庆安微微欠身，笑道：“李相国先说忧吧！我喜欢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相国请说！”


    
李林甫抚掌大笑，“说得好！我喜欢这句话，也喜欢你的态度，那我就直说，圣上准备派亲王坐镇安西。”


    
边说，他注视着李庆安的眼睛，想从他的眼中找出沮丧，但他看到的只有静如止水的目光，他看不出李庆安眼中有任何沮丧和失望，就仿佛王爷坐镇安西和他毫无关系，李林甫忍不住暗暗一叹，这个李庆安愈加老辣了。


    
“怎么，你不担心吗？”


    
李庆安淡淡一笑，“担心又如何？不担心又怎样？请问相国，亲王坐镇，是监军还是管政？”


    
李林甫摇摇头道：“既不监军，也不管政，只是监视你。”


    
“如此，我又有什么可担心？”


    
李林甫呵呵一笑：“好吧！我再说好事，圣上之所以决定派亲王坐镇安西，是因为他接受了你的建议，决定扩大安西势力，三年内将迁四十万户民户入安西，并且移民的处置权交给你。”


    
这一次，李林甫终于从李庆安的眼中看到一丝喜色，他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暗暗忖道：‘原以为你真不在意呢？看样子这正是你所期望，李庆安，你以为老夫不懂你的心思吗？’


    
这时，李庆安沉吟一下，问道：“不知圣上有没有提到安西兵力之事？”


    
“没有！他甚至没有说派哪个亲王去安西，还有你的封赏，他都没有明确，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现在圣上不会裁你的军队，至少今年他不会。”


    
说到这，李林甫坐直了身子，笑了笑道：“如果你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建议你这几天去拜访一下哥舒翰。”

第272章 棣王李琰


    
宴会还在继续，李林甫和李庆安及王珙依然在小屋里深谈，舞衣不喜厅堂内的嘈杂，便来到了院子里。


    
此时已是初春，夜空清朗，星光灿烂，微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舞衣吸了一口夜晚清新的空气，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墙角那一块假山石，她还记得小时候十七娘追打她时，她躲在后面瑟瑟发抖。


    
还有那假山石旁的那口井，她的一张琴至今还在沉在井底，那是五年前八娘嫉妒她的琴艺，把她的琴偷走扔进了井中。


    
舞衣呆呆地望着水井发怔，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岁月，这时，远处门口传来一阵笑声，都是她熟悉的声音，舞衣一闪身，又躲在假山石后面。


    
李林甫的三个女儿，二十娘、二十二娘和二十三娘从小门走了进来，几年不见，她们都已经出嫁了，但容貌艳丽、傲气依然。


    
“你们看到那个女人了吗？嚣张得不行，以为自己是谁啊！”这是二十三娘的声音，她的口气里充满酸意。


    
二十二娘也用一种口齿漏风的语气冷笑道：“就是！她不过是个小妾，李庆安的妻子轮不到她，这个人也不自爱，居然敢坐在正席上，要是我夫君的小妾敢这样，我早乱棍打死她了，这个女人不过仗着她有几分姿色，就把李庆安迷昏头了，说实话，我真的同情那个独孤明月啊！”


    
“她怎么能和我们比，她一个望门寡妇，当然是小妾的命，我们是什么人，堂堂相国的女儿，她那么卑贱，说她是辱我们的口，不提她了，去看看吧！”


    
三个女人快步走进院子，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小厅中的宴会，她们和她们的丈夫都没有资格参加这个宴会，看了半晌，三个女人充满失落地从另一道小门走了。


    
舞衣从假山石后走了出来，默默地转身向另一个小门走去，尽管这样的奚落和侮辱她从小到大已经司空见惯了，但今天三个女人的话还是深深刺激了她，‘小妾’两个字像刀子一样地将她的心划得鲜血淋漓，这两天明月的宽容让她感动，她开始愿意接受自己的命运，做李庆安的次妻，为此她今天还特地精心打扮，妆成人妇，但现实却告诉她，无论她怎么努力，在别人眼里她依然只是一个没有地位的小妾。


    
舞衣漫无目标地走着，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她无须辨路，自然而然地转身过门，穿过小径，走过花树，不知不觉，她来到了一扇门前，这是她从前居住的地方，住了十几年的小院。


    
小院的门已经被锁了，被一把大铜锁冷冰冰地锁了，清冷的夜光中，隐隐可见上面的铜锈，舞衣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身后传来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是舞衣姑娘吗？”


    
“王大娘！”舞衣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是我！”


    
从旁边的小路里快步走来一人，打着灯笼，正是从前管内宅杂事的王大娘，她看见舞衣，眼中一阵闪过惊喜，“真是你，刚才我在院中就觉得像你，一路跟来。”


    
“我今天来舅舅府上做客，顺便来老房子看一看，王大娘，这小院能进去吗？”


    
“当然可以！”


    
王大娘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一边开门一边笑道：“舞衣姑娘，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上次你离开时说去岭南，可我又听说你去了安西，也有人说你出嫁了，各种说法都有。”


    
“我是出嫁了，做了大户人家的次妻。”


    
舞衣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今天随夫君来舅父府中做客。”


    
王大娘听出舞衣语气中的忧伤，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舞衣，见她说到夫君时没有一般人的那种喜悦，她暗暗叹息一声便道：“舞衣姑娘，我是从小看你长大的，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大娘，你说吧！”


    
“舞衣姑娘，你知道二十二娘在夫家被虐待之事吗？”


    
“二十二娘在夫家被虐待？”舞衣愣住了。


    
“你想不到吧！还是相国的女儿呢，出嫁时多风光，听说就因为骂了她丈夫小妾，结果被丈夫一老拳打在面庞上，牙齿都掉了两颗，她死活不肯承认，说走路摔跤了，可她丫鬟却私下说了，哎！现在相国身体越来越差，家里的事情都不管了，也没有从前那般受人敬畏，连出嫁的女儿也开始受人欺负。”


    
舞衣无语，她想到了二十二娘刚才讥讽她时的那般刻毒，原来竟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恨，她不由低声叹了口气。


    
王大娘把锁打开了，推开了门，把手中灯笼递给她，“姑娘进去吧！和你走时一样，没有动过。”


    
“多谢大娘！”


    
舞衣走进小院，这时王大娘又在身后道：“姑娘，我送你一句话，婚姻如穿鞋，是否合脚只有自己清楚，你夫君肯带你来相国府，就说明他重视你，有的人是嫉妒你，你不要被她们左右了。”


    
舞衣默默点了点头，推开了房门，吱嘎一声，门开了，一股霉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挑高灯笼，走进了房间。


    
在暗淡的灯光中，房间的摆设依然是她临走时的模样，铜盆立在墙边，桌上还有半匹没有裁完的衣料，那是她准备给自己和玉奴各做一条裙子，剪刀放在一旁，所有的往事都历历在目，记忆清晰，就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时间却已经过去了两年，物是人已非。


    
舞衣怔怔望了良久，低低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


    
她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舞衣蓦地回头，只见李庆安倚在门口，笑吟吟地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舞衣惊喜地问道。


    
李庆安上前笑道：“我找不到你，就估计你来这里了，怎么，很感慨吗？”


    
舞衣一言不发，她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她亲手种植的一株海棠，已经长得格外的茁壮茂盛了。


    
“李郎，刚才我听到了舅父三个女儿在背后议论我，我心都冷透了。”


    
李庆安仿佛知道她的心思，慢慢走到她身旁，在她耳边低声道：“舞衣，你不该有低人一等的想法，你和明月一样，都是我的妻子，你们是平等的，至少在我心中，你们没有区别。”


    
“我知道，我知道你疼我。”


    
舞衣抬起头，泪眼朦胧道：“可是，我不想被人瞧不起，你没有听见，她们骂我多么刻毒，就像刀子一样戳进我心中。”


    
“没有人敢瞧不起你！”


    
李庆安抚摸着她的头发喃喃地自言自语，“你不要小看自己，会有一天，你将比谁都尊贵，相信我！”


    
舞衣呆呆地望着李庆安，她没有听懂李庆安这句话的意思。


    
……


    
亥时一刻，轰隆隆的鼓声敲响了，八百声鼓后，城门和坊门都将徐徐关闭，鼓声一响，大街上的人们纷纷跑了起来，向各自居住的街坊跑去，大街小巷中一片混乱，在永福坊内，一辆马车疾速冲进了坊门，停在了一座宽广的巨宅前，巨宅前面有广场，被高墙包围，门口有近百名侍卫巡逻，看得出是一座身份尊贵的人家，这里便是李琰的棣王府，李琰遇刺后，使这里成为长安的风暴中心，防守得格外严密。


    
马上刚刚停下，立刻冲上来十几名侍卫，举刀厉声喝道：“是什么人？”


    
“你们这帮混蛋，连我的马车都看不出吗？”从马车里钻出一个白胖的中年男子，颌下无须，声音高亢，看得出是一名宦官。


    
“哦！是张公公。”


    
十几名侍卫连忙把刀收了，弯腰陪笑道：“夜色黑，没看清楚是张公公的马车，请公公恕罪！”


    
“哼！你们这帮王八羔子，都草木皆兵了，真正的刺客会把马车停在门口吗？”


    
“是！是！是！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不敢懈怠。”


    
“知道了，不怪你们，今天王爷出门没有？”


    
“张公公说笑了，王爷箭伤在身，怎么可能出门？”


    
“我是问他出房门没有？”


    
宦官狠狠瞪了侍卫一眼，向大门走去，这名宦官叫张奉恩，是伺候李琰的大宦官，这些宦官都是受内侍省派遣，去每一个王子公主的府中伺候，一般都是从小带大他们，感情都会十分深厚，但这个张奉恩却有所不同，从小伺候李琰的宦官原本姓罗，四年前去世了，由这个张奉恩来接任。


    
由于李琰一直怀念从前的老宦官，因此他和这个后来者张奉恩的关系一直处不好，两人时常处于一种冷战状态，张奉恩也经常在对上面汇报的报告中说李琰的坏话，把一些小过失放大，积少成多，渐渐使得李隆基不喜欢这个四儿子，在这次夺嫡之争中李琰便是由此失了分。


    
张奉恩一般也懒得过问李琰的事，但这几天因发生了刺杀案，他的顶头上司鱼朝恩特地嘱咐他，要多注意李琰的动静，今天他又被叫进宫，李隆基亲自问他李琰的身体情况。


    
张奉恩从圣上的口气中没有感到是父亲对儿子的关心，反而感觉是圣上似乎在怀疑棣王受伤的真实情况，他也据实禀报了，棣王的伤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昨天晚上还让孺人陪寝。


    
张奉恩走上台阶，却迎面见走出来几人，是一群丫鬟簇拥着孙孺人从府里出来。


    
“已经要关坊门了，孺人去哪里？”


    
张奉恩有些不高兴地问道，他不喜欢这个孙孺人，此女自持受宠，一直对他无礼，从她身上也可看得出棣王对自己的厌恶。


    
孙孺人眼皮都不抬一下，也不行礼，哼了一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问侍卫道：“我的马车准备好了吗？”


    
“回禀孙夫人，已经好了，我这就让马车过来！”


    
‘夫人？’张奉恩着实恼怒，一个小小的孺人，竟敢让别人称她夫人，他重重哼了一声，大步走进王府。


    
“我要去见王爷，速带我去！”


    
孙孺人的桃花眼斜瞟一眼这个该死的老宦官，不过是个没卵子的奴才，也敢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这时，一辆轻便的马车驶了过来，孙孺人带着她的心腹丫鬟上了马车，吩咐道：“去娑罗巷！”


    
马车启动了，向坊门相反的方向驶去，走出百步，从对面的小巷里出来一名骑马的男子，不紧不慢地跟着马车，拐一个弯，向南而去，娑罗巷就在永福坊内，离棣王不远，只相隔两里左右。


    
马车在巷子口停下，孙孺人下了马车，她的丫鬟快步来到一扇小门前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孙孺人和丫鬟闪身进了门，门又吱嘎一声关上了。


    
那名骑马的男子也走进了街道对面的一条小巷，隐匿在黑暗之中。


    
……


    
虽然张奉恩和李琰关系不好，但这次他也没有冤枉李琰，李琰虽然受了箭伤，但并没有想象那么严重，他昨晚还把孙孺人召来快活了一晚，此刻，李琰正坐在书房中给杨国忠写一封回信，今天下午杨国忠派人来向他通报早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由于李庆安的异军杀出，破坏了抓捕邢縡的行动，使他们处于被动，他们不得不放弃了原定计划。


    
李琰并不关心杨国忠的倒王计划，他只关心杨国忠还兑不兑现给自己的承诺，支持他入主东宫。


    
在下午的通报中，杨国忠派来的人并没有提到这一点，让李琰的心悬在空中，他这种担心并不是从今天下午开始，而是从他被刺以后，他的父皇竟没有来探望他，仅仅只派鱼朝恩来安抚他一番，如果父皇有意立他为太子，对于他的被刺应该是勃然大怒，严令全城戒严，抓捕凶手，再亲自来探望他，这才是真正重视自己，而不是这么轻描淡写派个身边宦官来打发他，这让李琰心中无尽失落，充满沮丧。


    
现在李琰又担心杨国忠是白白利用他，然后一脚把他踢开，杨国忠已经渐渐快成为朝中第一权臣，如果自己能和他正式结盟，那么在立储之事上，有杨国忠相助，再加上贵妃娘娘的枕边风，他的可能性依然很大，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抱紧杨国忠的大腿，不能让他把自己甩了。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下人禀报道：“王爷，张公公求见！”


    
李琰吓了一大跳，几乎将砚台打翻，他一阵心虚，慌忙将给杨国忠写的信藏了起来，坐直了身子道：“请进！”


    
李琰极为厌恶这个张奉恩，甚至是痛恨他，恨他占据了原来罗宦官的房间，将他的东西全部扔了，这使李琰一直无法原谅张奉恩，他从两岁开始，罗宦官便在他身边伺候，天天和他在一起，把他带大了，李琰心中也一直视罗宦官为最亲的人，罗宦官四年前病逝，给了李琰一个沉重的打击。


    
尽管他痛恨这个张奉恩，但表面上他还得装作相处融洽。


    
门开了，张奉恩走了进来，他没有下跪，只是躬身施一礼，“参见王爷！”


    
李琰心中一愣，这个张奉恩怎么今天不给自己下跪？他有些不悦道：“张公公，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王爷，刚才我在府门前遇到了孙孺人，这么晚她还出去，王爷应该严加管教才对！”


    
李琰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孙孺人出门是他同意的，孙孺人是秘密去喝药求子了，这是自己的私事，关他张奉恩什么事？李琰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厌恶，他冷淡地问道：“张公公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张奉恩当然看得懂李琰的脸色，他心中冷笑一声，这个王爷还在做白日梦呢！


    
他慢悠悠地道：“王爷，我今天去见圣上了。”


    
李琰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连忙问道：“父皇说什么？”


    
张奉恩瞥了他一眼，用一种语速极慢且带着嘲讽地口气道：“圣上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让你尽管养好身子，准备去安西赴任！”


    
“安西？”李琰呆住了，手中笔‘啪嗒！’落在地上。


    
……


    
半个时辰后，孙孺人从小院里出来，对一名打扮妖异的中年妇人道：“五姑留步！我改天再来。”


    
“夫人放心，过两天我就请来菩萨，她会为夫人显灵。”


    
“那就麻烦五姑了。”


    
孙孺人脸上十分得意，上了马车，吩咐道：“回王府！”


    
马车启动，返回王府了，小院的门也吱嘎关上，娑罗巷前冷冷清清，再无一人，这时，从对面小巷中闪出了骑马的男子，他迅速写了张纸条，绑在一只鸽子的腿上，扑棱棱将鸽子放飞了。


    
鸽子一路振翅盘旋，向西飞去。


    
……


    
李庆安住在高力士府上的芙蓉阁中，他已经睡下了，忽然有亲兵在他门外低唤：“大将军！大将军！”


    
舞衣先醒了，她推了推李庆安，“李郎，醒一醒！你的亲卫在叫你。”


    
李庆安从睡梦中醒来，便问道：“什么事？”


    
“热海居有鸽信送来，是红色信。”


    
李庆安曾经吩咐过，热海居若有红色信送来，要立刻叫醒他，或许是安西有什么消息传来了。


    
他翻身坐了起来，向外间走去。


    
“李郎，等一下。”


    
舞衣连忙起身，取一件外袍给他披上，叮嘱他道：“春寒，别大意了。”


    
李庆安忙披上外袍出去了。


    
他打开门，从亲兵手中接过了鸽信，果然是红色的信件，他从竹筒中倒出纸卷，慢慢展开来，凑近在灯下细看。


    
只有一行细细地小字：大食亲王特使曼苏尔已经到了凤翔。

第273章 借刀杀人（上）


    
一早，高力士从宫中回来，他昨晚当值，几乎一夜未睡，高力士年事已高，他不再像年轻时那般精力充沛，一夜不眠使他筋疲力尽，但回到府中，他还是立刻来找李庆安。


    
“七郎，你知道吗？圣上有意让棣王去安西赴任。”


    
“棣王！”李庆安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会是他？


    
李隆基要选一亲王赴安西任职一事，虽然是李隆基和李林甫的私聊，但在昨天下午便通过一些旁门左道而传遍了朝野，但究竟是派谁去安西，尚没有定论，在各家亲王之中议论纷纷，事实上谁都不想去安西，那样会远离大唐的权力中心，尤其在东宫之位尚未明确之时，无论争与不争，几乎每个亲王都对那个位子抱有一线希望。


    
当然，作为这个决策利益攸关者，李庆安不可能不关心，昨晚在李林甫宅，他没有表现出震惊或者是不屑，那只是他做的一个姿态罢了，事实上，他比谁都重视这件事，李隆基决定扩张安西实力，这是一个利好的消息，但派亲王坐镇安西，防止地方节度使坐大，这又是个不利的消息，如何让利好消息最大，以及让不利一面最小化，这是他李庆安需要考虑的事情，他也有自己的人选，但这个人选并不是棣王，这个棣王和杨国忠走得太近，为人也精明，放在安西将不利于他。


    
“高翁，这已是圣上的定案吗？”


    
“定案倒没有，但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他了，最近他在夺嫡之争上表现得有些过了，让圣上极为反感，而且很多朝臣都认为是他入主东宫，都暗暗向他写了效忠信，所以圣上决定让他去安西，以绝了他的储君之望。”


    
“高翁的意思是，圣上已经知道刺杀案是假的了？”李庆安追问道。


    
高力士笑了笑，“昨日你不是已经把真相揭开了吗？他能不知道？昨天晚上他还对杨国忠大发雷霆，我估计令狐飞要倒霉了。”


    
李庆安心念一转，他立刻问道：“会不会让棣王去安西，是杨国忠的建议？”


    
高力士想了想便道：“有这个可能，做出棣王去安西的决定，就是在杨国忠被训斥后，据说杨国忠还诉了不少苦，估计就有这个建议。”


    
说到这，高力士又苦笑一声道：“你也知道，这种事情他已经不准我在旁边了，所以我也只是听说。”


    
李庆安向他行了一礼，道：“多谢高翁告之，另外我还有一事想请高翁帮忙。”


    
“你说说看，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会帮你。”


    
李庆安迟疑一下道：“我想和贵妃娘娘见一面，有事情求她，能否请高翁替我安排一下。”


    
“这个……”


    
高力士有些为难道：“外臣和贵妃娘娘见面，必须要得到圣上许可，我现在已不比从前，这个忙我可能帮不了你。”


    
“不！高翁误会了，我只是请高翁替我传一个消息给娘娘，如果她愿意见我，她自会去和圣上谈，不用高翁为难。”


    
“这个没问题，不过……”


    
说到不过，高力士有些警惕地看了李庆安一眼，问道：“你要见娘娘做什么？”


    
高力士虽然和李庆安私交颇好，也帮了他不少忙，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损害圣上的利益，他是一个原则性极强的人，尽管这几年因为太子之事已经被李隆基冷落了，但这种冷落并不能改变他对李隆基的忠心，李庆安对这一点也非常清楚，所以他和高力士之间的谈话，都限定在一个范围之内，比如，棣王去安西一事，高力士只告诉他结果，李庆安也只问是否已是定论，至于能不能改变它，怎么去改变它，高力士不说，李庆安也没有问。


    
而李庆安想见杨贵妃，这也属于比较敏感的话题，高力士比谁都清楚现在李隆基的身体状况，李隆基在某些方面已经力不从心了，李庆安想接近杨贵妃，会不会惹出什么轩然大波出来，比如几年前李庆安教杨贵妃掷壶，就有些不雅的举动，有宦官曾投诉到他这里，尽管当时李隆基没有在意，但不表示他一直不在意，所以高力士对李庆安的这个请求充满了警惕。


    
李庆安从高力士疑惑地眼神中看出了他的不安，便连忙解释道：“高翁请不要误会，我是想求贵妃娘娘帮忙，是关于我想带明月去安西一事。”


    
“原来是这件事！”


    
高力士心中一颗心落下了，其实他明白李庆安的意思，他也听到了一些传闻，宫中有传闻说，圣上自从上次在贵妃寿宴上见到独孤明月，一直念念不忘，如果传闻是真，这倒真是大问题，有时候圣上糊涂起来，所作所为简直让匪夷所思，搞不好他会在这上面铸下大错。


    
“好吧！过两天我进宫，有机会给娘娘说一说，看她能不能见你，如果不能见你，我就把你的请求转达给她，你看这样可好？”


    
“多谢高翁，庆安不敢再耽误高翁的休息，高翁请去休息吧！”


    
“我确实要睡一觉了，真的累坏了。”


    
高力士笑着伸了个懒腰，便起身走了，高力士一走，李庆安立刻找来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他几句，道：“请他来热海居，我要立刻见他。”


    
亲兵走了，李庆安也稍微收拾一下，便对左右道：“出发吧！去热海居。”


    
……


    
一般而言，各个节度使赴京述职的时间都比较长，均为一到两个月左右，有的甚至时间更长，不容置疑，他们进京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述职，而是协调和朝廷的关系，为自己来年争取更多的资源才是他们的重头戏，因此各个节度使在京城中都会有自己的代办处，委派心腹常驻京城，替他们收集情报，打点关系，李庆安出任节度使的时间不长，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这样的代办处，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联络处，他在建立真正的代办处之前，在京城也有两个具有这种联络功能的场所，一公一私，公开的场所便是安西进奏院，几年前他曾经在这里和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发生过冲突，进奏院负责接待来京办事的安西官员，传递杂报，以及一些杂事，如联络军属等等，它属于一种公开的、官办性质的联络部门。


    
而李庆安私下的联络处便是热海居，这其实是汉唐会的秘密联络地点，被李庆安暂时用做他私人的情报机构，从入京到现在，他已经来此处三次了。


    
一到热海居，常进便迎了出来，低声对李庆安禀报道：“大将军，昨天晚上，棣王府那边又有新情报送来。”


    
“嗯！进去再说。”


    
走了几步，李庆安又回头道：“等会儿有人会来这里找我，直接带他到后院，他姓阎，阎王的阎。”


    
常进连忙安排下去了，便跟着李庆安来到了后院，热海居是栋三层小楼，作为酒肆，它的店铺面积并不大，占地最多五六亩，但它的总体占地面积却大的惊人，在小酒肆的后面，它买下了两座宅子，一直连到后面的一条大街上，占地足有八十余亩，酒肆后面是一间间神秘的屋子，需要从一些特别的房间才能进去，它的隐蔽，甚至连酒肆里的伙计和胡姬都不知晓，这些房间长年门窗紧闭，没人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李庆安进的便是一座神秘的小院，这是汉唐会平时开会的场所，这里也是汉唐会的情报分拣处，从大唐各地送来的情报都会集中在此处，进行分门别类，然后汇总后，选其精华送去碎叶，百年来，一直就这么操作，李庆安在成为隐龙新主之前，对汉唐会的了解并不清楚，只知道它们以经商为掩护，在大唐各地活动，搜集各地情报、发展会员。


    
直到他掌握了大权后，他才知道自己过去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汉唐会在各地都经营最赚钱的生意，年年都有丰厚的巨利，这些利润到哪里去了？除了极少部分运回碎叶外，其他绝大部分都留在当地，用于发展会员、购买土地、扶助孤老，开办学堂和交结官府，为汉唐会打下根基、建立人脉，而且它们发展的会员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已有万余人，文人、官员、军人、手工业者等等，有的会员甚至已是几代，正是他们有效地贿赂的地方官，以及低调隐蔽的作风，才使汉唐会一直能在大唐内地生存，而汉唐会的核心隐龙会，更是绝密中绝密，加上李庆安，一共只有二十七人知晓。


    
李庆安走进房间坐了下来，一进房间他便问道：“罗夫人他们找到了吗？”


    
罗夫人和前少主李珰的突然失踪，震动了隐龙会，他们都知道隐龙会的秘密，他们的失踪，给隐龙会的生存带来的威胁，也威胁到李庆安的安全，隐龙会利用汉唐会四处寻找他们的下落，李庆安也动用官府和军队的力量在安西和北庭各地寻找，但他们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常进叹了口气道：“我们到处寻找，但还是没有他们的下落，我们怀疑他们没有回大唐，而且去了粟特诸国。”


    
“不可能！”


    
李庆安断然否认，“金满县有过他们的过境记录，他们肯定回大唐了。”


    
他忽然疑惑地看了常进一眼，“不会是你们刻意向我隐瞒什么了吧！”


    
常进慌忙摆手道：“大将军冤枉我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隐瞒，大家谁知道这事关隐龙会的安危，不会有人顾及私情而不报。”


    
“那好吧！继续搜寻，一定找到他们，把他们尽早送回碎叶。”


    
李庆安喝了口茶，这才回到正题上，道：“你不是说有关于棣王府的新情报吗？说说看，是什么事？”


    
“是这样，那个孙孺人昨晚第二次去那家小院，我们的人今天重金贿赂了那巫婆的丫鬟，已经查清楚了孙孺人的用意。”


    
“是吗？她是那座小院做什么？”


    
“他去那小院是为了求子，不过……”


    
“不过什么？”


    
李庆安的目光紧迫地注视着常进，他命常进派人去监视棣王，原本是为了揭穿假刺客一案，很快，汉唐会的人便发现棣王的宠妾总是独自去一家小院，由于棣王假刺案已经揭穿，李庆安便对此事不再放在心上了，但今天上午高力士给他说起将棣王将赴安西坐镇，李庆安又立刻意识到这个情报的重要性。


    
常进没料到李庆安会这么重视，他吓了一跳，急忙道：“不过她昨晚还向巫婆求媚术。”


    
“果然不出我所料！”李庆安自言自语道。


    
这时门口有人禀报，“东主，那个姓阎的人来了。”


    
常进连忙看了一眼李庆安，李庆安点点头，常进便吩咐道：“把他带进来！”


    
不一会儿，常进的一名手下带着阎凯匆匆走了进来，自从李俅把阎凯推荐给李庆安后，他们已经见了一面，相谈甚欢，但李庆安对阎凯的投靠意愿却没有表态，他需要再看一看此人的诚意，他为此专门派人去打探了一番，得到的情报是，庆王已经近半年没有见此人了，阎凯整日无所事事，静极思动，既然是李俅推荐给自己，应该没有问题。


    
“阎凯参见大将军！”


    
阎凯向李庆安深深行了一礼，能遇明主，发挥自己所长，以实现安邦定国治天下的抱负，这是每一个大唐文人的梦想，阎凯也不例外，他给庆王做幕僚已经八年，如今他已近四十岁，却依然一无所成，庆王的愚蠢和刚愎自用令他失望，庆王的沉沦更令他绝望。


    
鸟择良木而栖，他有了重投明主的想法，就在他准备另投新主时，李俅把他推荐给了李庆安，阎凯和李庆安打交道久矣，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李庆安的幕僚，在前天他和李庆安的一次长谈后，他忽然意识到，李庆安正是这些年所梦寐以求的明主，年轻有为且身居高位，而且他控制的地域宽广，有广阔的土地给他以用武之地。


    
阎凯心中异常紧张，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为一个人效力，上一次李庆安没有给他明确答复，今天会给他希望吗？


    
李庆安看出了他心中的紧张，这个阎凯还算不错，从他以前和此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此人心细如发，擅长从细节中发现问题，比如上次扬州杜泊生案，这个杜泊生竟能从杂乱无章的线索中推断出庆王的黄金是被自己得了，从这一点便可看出他不简单。


    
但他也发现此人的功名利禄心太重，和严庄相比，他缺少一种义，说白了就是可以同富贵而难以共患难，李庆安本来不想重用此人，但现在他又改变主意了，阎凯在他的计划中将有大用。


    
李庆安微微一笑，摆手道：“先生请坐！”


    
他又给常进使了个眼色，常进会意，退了下去，阎凯忐忑不安地坐下，一名侍女进来给他献了茶。


    
“阎先生请喝茶。”


    
“多谢！”阎凯紧张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李庆安笑道：“上次先生告诉我，当年在尉氏县刺杀的主谋是棣王，我请先生回去再问问详细情况，不知可有了进展？”


    
阎凯连忙道：“我昨天和罗县丞又专门谈了此事，又了解到一些情况，不知使君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我想要证据！”李庆安道：“我想知道有没有金州二怪是被棣王之人从监狱中带走的证据。”


    
阎凯知道这是李庆安给他出的考题，对此事他着实下了功夫，连忙起身道：“回禀使君，当年棣王幕僚韩白颜去监狱提人，曾经留下过一张收据，收据上有他的亲笔字迹，再对照他现在的字迹，应该就能确定真相。”


    
“那这张纸条呢？你弄出来了吗？”


    
阎凯有些遗憾地道：“棣王把金州二怪杀人灭口后，又派人去万年县监狱毁掉了这两名大盗的所有材料，所以罗县丞说他那里已经没有了。”


    
“那么哪里还有？”李庆安听出他语气中还留有余地。


    
“禀报使君，长安县可能还有！”


    
“长安县？”


    
“是！罗县丞说，金州二怪在长安县也犯过案子，这两名大盗被韩白颜买走后不久，长安县衙也因一桩案子来提审这两名大盗，因为人已经没了，长安县便将两名大盗的材料借走，后来还回来时少了一部分材料，罗县丞说他当时记得很清楚，他亲手把韩白颜提人的收据放进卷宗里，因为这就是证据，但长安县还回来时，这张收据便没有了，所以他推断，这张收据应该还在长安县。”


    
“原来如此！”


    
李庆安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忽然笑道：“庆王知道这件事吗？”


    
阎凯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我只给小王爷说过，因为没有证据，所以还没有告诉庆王。”


    
李庆安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一株桃树，桃树已经结满花苞，生机盎然，他回头看了阎凯一眼，微微笑道：“先生愿意替我做事吗？”


    
阎凯大喜，李庆安终于答应了，他连忙上前深深施一礼，“卑职愿为使君效劳！”


    
“先生免礼，请坐！请坐！”


    
两人又再次坐下，这时，两人的关系便立刻拉近了许多，李庆安便也不再瞒他，道：“我今天得到消息，圣上打算让棣王去安西坐镇，但我不喜欢此人，我想换一个亲王去，先生能猜到是谁吗？”


    
阎凯心念微动，他脱口而出：“庆王！”


    
“聪明！”李庆安轻轻鼓掌笑道：“先生果然聪明，如果一定要有亲王坐镇安西，那庆王就是我的最佳人选，所以我希望先生继续留在庆王的身边，先生明白吗？”


    
阎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李庆安是要让自己留在庆王身边为内应，这样就不惧庆王在安西了，这个策略，高明啊！


    
“可是使君用什么办法让圣上换人呢？”


    
“这你放心，我们一步一步来！”


    
李庆安凑近他，压低声音道：“第一步，你要让庆王相信，当年刺杀我的幕后真凶是棣王，是棣王栽赃给他，才使他进东宫无望，至于你说的那张纸条证据，我会去替你弄到。”


    
……


    
自从背叛了杨国忠，派人私自给邢縡送信后，长安县令崔光远便一直处于惴惴不安之中，尽管他妻子劝他要重义气轻名利，可真到了这一步，崔光远又有点难以放下他的官位了。


    
长安县令可是正六品官，他是熬了好多年才得到这个官职，如果就这么丢了，他怎么可能不心疼？尽管帮了邢縡他不后悔，可是他又担心自己被报复，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唯一的希望，就是杨国忠没有发现是他去送的信。


    
整整两天，崔光远都心神不宁，但今天上午，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得到消息，他已经上了杨国忠的黑名单，吏部尚书杨国忠有红黑两份名单早已是长安官场的公开秘密，凡是他看不顺眼、得罪他或者是非杨党之人都会上他的黑名单，相反，马屁拍得好，听话顺眼的人则上红名单，然后在次年四月份时再统一算帐，该升该贬，都由他的两份名单来决定。


    
崔光远既是杨党，又是他的旧交，按理应该上红名单才对，可是昨天他上了黑名单，崔光远心知肚明，一定是被杨国忠发现了。


    
崔光远心情格外沮丧，今天他本来要开堂审案，现在他也没有心情了，把自己关在朝房中发呆，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为自己前途担忧，其实他还有一条路，那就是去投靠王珙，他帮了邢縡，最后不就是在帮王珙吗？可是邢縡现在在哪里，他还会露面吗？


    
崔光远长长叹了口气，他终于想通了一点，既然已经做了，那就不要后悔了。


    
这时，门外有衙役跑来禀报：“崔县令，安西节度使李大将军来访。”


    
崔光远一愣，“谁？”


    
“李庆安！”


    
崔光远‘啊！’地一声，急忙道：“快快有请，不！我亲自去迎！”


    
……

第274章 借刀杀人（中）


    
崔光远迎了出来，向李庆安躬身行一礼，“不知大将军到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做京城地方官，最累的就是上面的高官太多，不到京城，不知官小，就是这个道理，崔光远随便审个案子，当事人要么就是尚书的子侄，要么就是亲王的连襟，总是和高官有那么一点转弯抹角的关系，所以李庆安虽为安西节度使，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一个省长兼军区司令，还不至于让崔光远这么大礼相拜。


    
关键是李庆安手中有邢縡的下落，或者说邢縡就在他手中，杨国忠昨天上午落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朝野，李庆安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和精彩出击让有的人欢欣鼓舞，也让有的人咬牙切齿，但不管是支持者，都看出来李庆安将是杨国忠的一大劲敌。


    
崔光远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杨国忠大败会更加痛恨自己的出卖，另一方面李庆安的强势又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他更希望邢縡能够知恩图报，在李庆安和王珙面前替自己美言，所以今天李庆安的到来让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对于崔光远，李庆安是知道一点的，历史上的毁家为国，就是指此人，也算是一个有骨气之人，李庆安见他身量极高，似乎比自己还高一个头顶，便微微拱手笑道：“我来得突然，打扰崔县令公务了。”


    
“哪里！哪里！大将军请都请不来，快！里面坐。”


    
“崔县令请！”


    
李庆安跟他走进了县衙，当年他为巡察使时，和长安县打过不少交道，县衙里的不少人他都还认得，不少人都向他躬身行礼，李庆安也一一含笑点头。


    
这时，崔光远忽然发现一件不妙之事，这县衙里的很多人都是杨国忠的旧人，自己把李庆安请进朝房，杨国忠岂不是马上就知道？这就更加落下了他背叛杨国忠，投靠李庆安的口实，崔光心中不由暗暗叫苦，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李庆安走进了他的朝房。


    
“崔县令办公之所蛮宽敞的嘛！”李庆安笑着打量这间空空荡荡的大房间道。


    
“一直就是这样，十年新修过，据说旧的还要宽敞一些。”


    
崔光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关上了，在门轻轻合拢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县丞姚云沛和主簿邵平眼中有些冷意的目光，这两人都是杨国忠的老下级，一心想取他而代之，或许这下他们自觉抓住了他崔光远的把柄，崔光远暗暗苦笑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大将军，请坐！”


    
崔光远请李庆安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才坐在他对面，问道：“大将军怎么今天想到来我这里？”


    
李庆安喝了口茶，微微一笑道：“我是为一件公事而来。”


    
“公事？”


    
崔光远愣住了，公事他关门做什么？这不是欲盖弥彰吗？他只觉嘴里充满了苦涩，原来自己是有点自作多情了，李庆安看出了崔光远眼中的失落，便又笑道：“但我要先感谢崔县令重情重义之举，我在城外军营里摆下了一桌水酒，请崔县令赴宴，届时崔县令的一些好友也会参见，不知崔县令能否赏光？”


    
李庆安来找崔光远并不是单纯找他要金州二怪的材料，他知道崔光远即将面临的困境，在背叛杨国忠后，崔光远即将面临被贬黜的危险，历史上这是一个人才，安史之乱后曾一度出任剑南节度使，杨国忠弃之不用，为什么他李庆安不收纳帐下？但这种事情他又不能直接开口，人家愿不愿意还是一回事，所以先请客吃饭，再慢慢套上交情，拉近关系后，再提收罗的意思。


    
崔光远听懂了李庆安的意思，去他军营吃饭，这不就是暗示他吗？他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曾经想过投靠王珙，却没想到李庆安主动向他暗示了，这是他的机会吗？崔光远心中异常紧张，他迅速思考着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个邀请，如果不接受，那有可能王珙也不会收录他，以杨国忠的性格更不会一笑泯恩仇，此人虽有宰相之权，却没有宰相之量，他极可能会一无所有，可如果他答应了，至少他将来还可以去安西为官，据说去那里为官有特别的地方补贴，俸禄优厚，而且还有正宗的胡姬美女伺候，如此人生一大乐事，为何不答应呢？


    
想到这，崔光远欣然道：“既然李大将军有请，我愿去赴宴，久闻李大将军为天下第一箭，我早就想向李大将军讨教箭法了，望大将军赐教。”


    
“没问题，崔县令来，我带崔县令饮酒夜猎，岂不快哉！”


    
崔光远豪气大盛，先前的不安被抛得无影无踪，他高声笑道：“好！我一定准时到。”


    
“说完私事，我们该说说公事了。”


    
李庆安收回了思路，崔光远听说是公事，他不敢怠慢，立刻拱手道：“大将军请说！”


    
“是这样！”


    
李庆安沉吟一下道：“我在为河南道观察使时，曾在尉迟县遇刺，那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但当时我抓到了两名刺客，据说就是曾在长安犯过大案的刘氏兄弟，号称金州二怪，后来送他们入长安，他们却不明不白地死了，他们在万年县的材料也毁掉了，我现在在调查此事，听万年县说，长安县也有他们二人的部分材料，我希望崔县令能替我找到这部分材料。”


    
“天宝八年的事情！”


    
崔光远想了想道：“或许还能找到，如果再早几年，可能都不会保存了，这样吧！我马上去找，若找到了，我晚上送到军营去，大将军看这样可好？”


    
“那就拜托崔县令了。”


    
李庆安站起身，拱拱笑道：“我就不打扰崔县令了，我们晚上再聚！”


    
“好！我送大将军出去。”


    
……


    
就在李庆安去县衙的同时，阎凯也找到了庆王李琮，应该说李琮的一年禁闭期已经结束了，他随时可以出门，但从禁闭期结束到现在，李琮还是一天也没有出过门，他甚至没有离开过内院，喝酒、美食、女人、吃药、睡觉，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五件事，他也不觉得腻烦，他每天就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着，他的心已经死了，只想及时享乐，能享乐一天算一天，他所有的雄心壮志都随父皇的怒斥而赴之东流水。


    
阎凯已经半年没有见到庆王，当他走进房间时，他吓了一大跳，这还是从前的庆王吗？从前的庆王虽然肥硕，但好歹还有点壮实，而他现在看到庆王，简直就是一堵肉墙，脸上肥胖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一左一右搂着两个身材娇小的美妾，就像一只老母鸡罩着两只鸡崽一般，大小对比简直夸张得令人好笑，阎凯忽然感到李庆安的计划恐怕会失败了，这个庆王还能走路吗？


    
“你找我有事吗？”


    
庆王的声音很低沉，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阎凯走上前躬身施礼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单独和殿下谈一谈。”


    
“有什么可谈的，外面的事情不过都是浮云，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这时，李俅也走了进来，笑道：“父王为什么不听听呢？这件事说不定能改变父王的命运。”


    
李俅已经和阎凯先沟通过了，虽然李庆安还没有找到他，但这件事符合他李俅的利益，干掉棣王，凉王便更有机会重返东宫，只是李俅并不知道，李隆基已经考虑用皇长孙继位东宫了。


    
李琮虽然对阎凯的话没有什么兴趣，但他比较听自己儿子的话，既然李俅建议他听一听，他便点点头，对身边两个女人道：“你们出去吧！”


    
两个女人连忙出去了，李俅把门关上，房间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李琮有些不耐烦道：“先生有什么话就说吧！”


    
阎凯跟了李琮八年，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李琮是个不喜欢动脑筋的人，他只喜欢人告诉他结果，而且要直奔主题，要像讲故事一样，吸引他的兴趣，否则，转弯抹角让他烦了，他便立刻把你赶走。


    
“殿下可知道，前年殿下被圣上处罚，其实是被棣王陷害。”


    
“你说什么？”


    
李琮果然被吸引了，他慢慢坐直身子，一条眯缝眼冒出光来，“我怎么被棣王陷害？”


    
“就是李庆安在尉迟县被刺杀一案，其实是棣王所为，但是他栽赃给了殿下。”


    
“李庆安被刺杀？”


    
李琮已经有些想不起是什么事了，他的头脑已经钝化，过去的很多事情他都记不住了。


    
“殿下忘了吗？圣上处罚殿下的三个理由，占田过多、涉嫌巫盅，还有就是最重要的刺杀案。”


    
“哦！”李琮想起来了，就是那件该死的刺杀案，当时他已经万念皆灰，父皇把这个罪名安给他的时候，他没有分辩。


    
这时李俅也道：“父王，其实占地多并不算什么，哪个亲王公主不占田，那些相国尚书不也一样吗？这个不算什么罪，其次东宫巫盅案，其实明明是虢国夫人弄得鬼，圣上不知道吗？他心知肚明，却让父王一个人来承担责任，虢国夫人什么事都没有，这是否公平？我想圣上也不是真为此事责怪父王，关键还是李庆安刺杀案，我看这才是父王获罪的真正原因。”


    
“小王爷说得对，如果王爷能翻了此案，我看殿下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俅和阎凯一个劝一个拉，饶是李琮愚钝，也听懂了他们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今年才四十三岁，这时，他忽然又想起年轻人有道士给他算过一命，说他在四十三岁时，如果事业没有突破，他极可能就遭遇大灾，这个大灾指的就是死亡。


    
李琮心中开始害怕起来，他瞥了阎凯一眼，正如阎凯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了解阎凯，如果没有把握和证据，他是不会来给自己说这件事。


    
“先生有什么证据吗？”


    
“殿下，万年县县丞是我的好友，他给说过，两名被抓的刺客后来被棣王灭口了，证据也有，我正在找，但殿下一定要振作起来，不能再向从前那样沉溺于酒色，属下还在收集棣王的其他证据，只要证据充分，殿下不仅能报当年的陷害之仇，而且还能得到东山再起的机会，殿下，你要相信自己啊！”


    
李琮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又想起了那个道士给他的占卜，四十三岁，他今年就是四十三岁，他可不想死，想到死亡，李琮终于被刺激醒了。


    
“好吧！这件事我全权交给你们。”


    
李琮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递给了李俅，道：“这块玉牌可以支配我所有的钱财，你们需要用多少，就拿多少？这一次，你们无论如何要给我成功！”


    
为了摆脱死亡的宿命，李琮决定压上所有的钱财了。


    
……


    
从李琮的房间出来，李俅叫住了阎凯，“阎先生请留步！”


    
“小王爷还有事吗？”


    
“你随我来！”


    
李俅将阎凯带到一间静室外，他脸一沉，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给我说老实话，李庆安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想推翻棣王那么简单吗？”


    
阎凯没有告诉他李庆安真正的目的，他只是说，李庆安想借这件事推翻棣王，借庆王之手来做，但他也知道，这件事瞒不住，李俅很快便会知道，如果不及时和他沟通，他说不定还会坏事。


    
“不瞒小王爷，李庆安的真正目的是想让庆王殿下取代棣王，去安西坐镇，所以他必须要先干掉棣王。”


    
“什么？”李俅大吃一惊，“你是说棣王要去安西坐镇！”


    
李俅竟没有听说这件事，他还一直以为棣王是争夺东宫的最有力竞争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李俅有些急了。


    
“我也是听李庆安说起，好像就是昨天才决定，时间很紧迫，李庆安说后天初十，就要举行朝会，如果在此之前不能定下来，或许就来不及了。”


    
李俅有些呆住了，如果棣王不能入主东宫，那会是谁？荣王、永王还是颖王？他第一次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


    
黄昏时分，崔光远带着一名随从来到了城外的安西军军营，李庆安早安排了他的亲兵都尉江小年在军营大门口等候着他，江小年见崔光远到来，连忙上前行礼问道：“来人可是崔县令？”


    
“正是！”


    
“崔县令快请，我家大将军已经在等候将军了。”


    
“真是抱歉，我一直在找大将军想要之物，所以晚了一点。”


    
“哦？不知崔县令找到没有？”


    
“幸不辱命！”


    
崔光远拍了拍随身携带的皮囊，笑道：“在这里了。”


    
“好！崔县令请下马进营。”


    
崔光远翻身下马，一摆手笑道：“将军请！”


    
两人先后走进了军营，崔光远虽是县令，但他勇烈好武，一直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带兵打仗，唐朝不像后世，文武分家，大唐武风强盛，文官带兵打仗的情况比比皆是。


    
他见军营内营帐整齐，士兵们个个膀大腰圆，威风凛凛，走必成行，站必成列，军纪森严，崔光远不由暗暗点头，“果然名不虚传，相比之下，剑南军就要逊色得多，更不用说京城的那些卫军了。”


    
他走到了一座大帐前，江小年大声禀报道：“禀报大将军，崔县令到！”


    
帐帘一掀，李庆安笑着走了出来，“崔县令可让我们久等了。”


    
在李庆安的身后，便是前两天的焦点人物邢縡，他感激地向崔光远拱拱手，尽管邢縡的案子已经了结了，但邢縡暂时还不敢回家，他唯恐遭到杨国忠的报复，只有等到事情完全平息，他才能回府，好在他有王氏兄弟为后台，才能保得住他。


    
尽管李庆安和王珙已经结盟，但他们之间的交情并不深，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之间其实还是一种战略伙伴关系，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盟友，因此，邢縡的重要性便显露出来，正因为邢縡有王氏兄弟的关系，所以他便无形中成了李庆安和王珙之间的一座桥梁。


    
崔光远见李庆安出来，他连忙要从皮囊中取出李庆安想要的文书，李庆安接过文书，文书有厚厚一叠，他迅速地翻了翻，却没有看见他想要的那张收据。


    
“大将军是在找这个吧！”


    
崔光远从怀中取出了一只信封，从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略有些发黄了，李庆安接过信纸，正是提走金州二怪的收据，落款正是棣王的幕僚韩白颜，时间就在尉迟县刺杀案前两个月。


    
就这张收据，最关键的证据，终于落到自己的手上了，李庆安心中大喜，他连忙收好了这张收据，笑道：“好了，我们今晚不谈公事，只说风月，崔县令请进！”


    
“大将军请！”


    
三人走进了大帐，大帐里已经摆了一桌酒席，一名亲兵正在给他们温酒，酒席坐着两人，一个是李庆安的幕僚李泌，崔光远和他认识，他连忙躬身施一礼，道：“李先生，好久不见了！”


    
李泌站起身回礼笑道：“八年前，我和崔县令只有一面之缘，没想到崔县令居然还认识我？李泌惭愧啊！”


    
“哪里！哪里！李先生少年奇才，记得李先生的还大有人在。”


    
崔光远笑了笑，他又望向另一人，却一下子愣住了。

第275章 借刀杀人（下）


    
另一人头戴小纱帽，身着青衣袍，腰束革带，脚蹬一双乌皮靴，这样的打扮在长安比比皆是，随便一抓都是一大把，所以崔光远进帐时没有注意到他，当崔光远进帐的一瞬间，此人迅速从后帐离去，但还是慢了一步，被崔光远看清了他的侧面。


    
这个人竟然是前太子李亨，当然，李亨微服出城并不是来陪崔光远喝酒，崔光远不过是六品县令，他哪有资格让李亨来陪他。


    
李亨是今天下午得到了李俅的消息，棣王居然要去坐镇安西，这个消息令他大吃一惊，迄今为止，他们所作的部署都是针对棣王，不料棣王突然被调走了，让李亨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他心中焦急难当，便微服出城来找李庆安，不料正好遇到这个酒席。


    
李亨已经离开了，崔光远还站在那里发愣，他没有想到居然会在李庆安的军营里看到前任东宫太子，他甚至来不及行礼，李庆安见崔庆安已经看到了李亨，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歉然笑道：“崔县令，本打算今晚陪你夜猎，但临时有事，只能改天了。”


    
崔光远这才醒悟过来，他连忙道：“哪里！哪里！大将军有事在身，怎能为我废公，说实话，今天是我打扰大将军了。”


    
李庆安呵呵一笑，对其他两人道：“我们不说这么多了，大家就坐吧！来！崔县令坐我的身旁。”


    
……


    
在不远的另一座小帐里，李亨背着手来回踱步，刚才他去找李庆安，却险些被崔光远碰到，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但心中的焦急却令他难以冷静下来，如果父皇不定棣王进东宫，那会是谁？颖王还是永王？而且李庆安从安西归来已经五天了，却一直不来见自己，难道他也认为自己没有希望再入东宫吗？


    
李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重返东宫，两年多来的冷遇使他尝尽了失去权力的痛苦，他不甘心自己就这样默默无闻地在权力斗争中销声匿迹，无论如何，他要搏这一把。


    
这时，帐帘一掀，李庆安走了进来，笑道：“让殿下久等了！”


    
“你不去陪客人吃饭吗？”李亨问道。


    
“他们在陪他，我还是来见殿下。”


    
“可他是杨国忠的人，你怎么……”


    
李庆安见李亨眼中充满疑虑，便笑着解释道：“他在刺杀案中背叛了杨国忠，杨国忠已不容他，他便来投靠我。”


    
“可是他看到了我，他会不会借此向杨国忠邀赏呢？”


    
李亨有些担心，如果他私自来见李庆安之事被父皇知晓，恐怕又会惹出事端来，做了这么多年的憋屈太子，养成了他谨慎小心的习惯，他知道崔光远是杨国忠提拔的，但他并不知道崔光远背叛杨国忠的程度，唯恐崔光远跑去向杨国忠告密。


    
这一点李庆安也想到了，不过崔光远既然来他军营吃饭，还带来了他需要的证据，那杨国忠还能再原谅此人吗？


    
“殿下放心，他若敢向杨国忠告密，我同样也饶不了他。”


    
担心归担心，李亨也没有办法了，他只得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才问道：“你为什么回来五天了，一直不来见我？”


    
李庆安连忙解释道：“殿下也应该知道，我一回来便遭遇到了裴晓擅自拦截朝中奏折，导致我入城式被迫取消，本来我是打算在入城式中力挺太子，可惜计划不如变化，紧接着便发生了棣王遇刺，朝中气氛格外紧张，在这种情况下臣不敢妄动，以免使殿下蒙疑，然后我便被邢縡卷进刺杀案中，这些殿下相必也知道，我至始至终都没有时间。”


    
“是吗？”李亨冷笑一声道：“可是你倒有时间去李林甫府中饮酒，你可以给我解释解释。”


    
现在支持他李亨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李庆安是唯一有权势之人，也是李亨寄予最大的希望所在，他最害怕李庆安也放弃他，那他真的就成孤家寡人了，他此时就仿佛一个深宅里的怨妇，心中既盼望李庆安能一如既往的支持他，可是又对他充满了怀疑。


    
李庆安听出他口气中的不满，便叹口气道：“殿下以为我是去李林甫的府中饮酒作乐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李庆安挺直了腰道：“殿下，李林甫不过是牵线人，我去他府中是去见王珙了，殿下明白吗？”


    
“王珙？”李亨忽然明白了，原来李庆安竟和王珙联手了，他当然知道王珙也是朝中极有权势之人，身兼二十余职，他的权力甚至超过了杨慎衿和陈希烈，如果李庆安和此人结盟，那会不会王珙也转而支持自己？应该有这个可能。


    
想到这，李亨的脸上渐渐变得和缓起来，他笑了笑，便柔声道：“李将军，我确实没有想到棣王会被调去安西，今天下午听李俅说起，所以我心急如焚，请原谅我刚才话语中的无礼。”


    
李庆安淡淡一笑，李亨居然向自己道歉了，如果时间再倒回两年，他身为东宫太子，怎么可能会向他李庆安道歉，那时，他只会认为自己是在巴结他、投靠他，而绝不会垂下高贵的头颅向自己低头。


    
尽管李庆安是支持李亨，但这并不代表他对李亨惟命是从，那不过是他的一个姿态，从一开始加入东宫党，他就动机不纯，当时他不过是李林甫的一枚棋子，他也不是读圣贤书之人，什么君为臣纲，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类的思想，他统统没有，他只有对权力的渴望，只有不断膨胀的野心。


    
这就是他不想让李亨去安西坐镇，反倒看上庆王李琮的原因，他早就看出李亨是个不甘平寂的人，如果让他去了安西，那只会是安西的不幸，只会是他李庆安的掣肘。


    
但李亨对他有用，尤其当他已得知，李隆基真正想立的东宫太子，竟然是皇长孙，李亨便奇货可居了。


    
“殿下，其实我虽然没有来探望殿下，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关心殿下，恰恰相反，我无时无刻都在考虑如何让殿下重返东宫，甚至我最初对付杨国忠和棣王的目的也就在于此，不过就算殿下今晚不来，我也会去找殿下，我要向殿下报告一个重大的消息。”


    
“什么重大的消息？”


    
李亨立刻坐直了身子，凭一种本能，他隐隐猜到李庆安要说的事极可能就是东宫之争。


    
“殿下，我听说圣上已经内定了东宫之主。”


    
李庆安这句话就仿佛千斤巨力，一下子将李亨推下了寒冷的冰窟，李庆安这样说，那肯定不是他了，李亨心中苦涩到了极点，脸色变得惨白无比，半天他才软弱地低声道：“内定了谁？”


    
李庆安微微笑道：“事情没有那么坏？殿下不妨猜一猜。”


    
“永王吗？”


    
永王李璘是李隆基的十六子，和李亨是同母胞弟，从小就是李亨带大，如果是他被定为东宫太子，那确实不算一件太坏的事，至少将来他会关照自己的子嗣。


    
李庆安摇了摇头，他见李亨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便不想再瞒他，笑道：“殿下想不到吧！是皇长孙。”


    
“俶儿？”


    
李亨惊呆了，他确实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自己儿子，父皇居然会立孙子来继承皇位，这是为什么？


    
他头脑中白茫茫一片，仿佛停止了思维，他也不知自己是喜还是悲，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殿下！殿下！”


    
李庆安低声叫醒了他，李亨的魂飞了回来，他一把抓住李庆安的手腕，急问道：“你这个消息可靠吗？”


    
“是高力士告诉我，李林甫也是这样认为。”


    
既然高力士和李林甫都这样认为，那这个消息就不会错了，一种久旱逢甘霖的喜悦涌进了李亨的心中，刚才还惨白的脸色立刻变得神采奕奕，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竟然要做皇太孙，那将来他就是太上皇了，尽管李亨心中还是有些遗憾，毕竟太上皇没有皇帝的权力，但这总比他的兄弟入住东宫要好得太多，他也知道，自己重返东宫是多么难，除了李庆安外，再没有重臣支持，而且李庆安又远在安西，这下儿子能入东宫，他也心满意足了。


    
想到这，李亨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眉开眼笑问道：“李将军，你认为俶儿入主东宫的把握有多大？”


    
李庆安却表现得相当冷静，他笑了笑道：“如果殿下能严守秘密，不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枕边人，那我认为有七成把握，想反，如果知道的人太多，便立刻会有人从中破坏阻挠，想方设法中伤长孙，那么把握就只剩下三成。”


    
李亨当然明白李庆安的意思，东宫之争已经两年多，越到最后时刻，斗争就越会惨烈，可以说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那他能为儿子做点什么，李亨想了半天，除了保密之外，他还能给儿子提供钱物，当年李庆安献给他的五万两黄金还有大半没有用，除此之外，似乎他也无能为力了，李亨瞥了李庆安一眼，他忽然暗骂自己一声，他怎么把李庆安给忘了，如果他肯支持儿子，那儿子的实力将大大增强，李庆安是支持他不错，但不代表他就支持自己的儿子。


    
李亨连忙站起身，给李庆安深深施了一礼，“恳求李将军能继续支持吾子，李亨感激不尽。”


    
李庆安也还礼道：“请殿下放心，无论是殿下还是皇长孙，李庆安都将尽心竭力效忠。”


    
……


    
秘密会见了李庆安后，李亨便离开军营悄悄返回了长安城，崔光远也早一步先走了，此时离亥时已经不到半个时辰了，长安城外渐渐安静下来，行人匆匆往家里赶路，很快长安的大街小巷便空无一人。


    
永福坊内的娑罗巷口，一辆轻便的马车依然停在巷子口，这时，一座小院的门开了，艳治的中年妇人将孙孺人和她的丫鬟从小院里送了出来。


    
“夫人就按照我教你的方法来做，每三天放一片，不出十天，他的心就永远属于你，这是我给夫人承诺。”


    
孙孺人点点头笑道：“如果有效，我再加倍报答五姑。”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小纸包放好了，这才上了马车，吩咐道：“回府！”


    
马车调转头，向棣王府驶去，中年妇人伸长脖子，一直望她消失了，这才从怀中摸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子，眼睛都瞪得发亮了，她连忙走回院子，院门吱嘎一声关上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整个娑罗巷口附近完全安静下来，再没有一个行人，忽然，从对面巷子里出来了十几条黑影，他们动作迅捷，身轻如猿猴，轻轻一跃便翻进了院墙。


    
片刻，只听房间内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叫声，再没有了声息。


    
……


    
亥时一刻，轰隆隆的鼓声敲响了，关闭坊门和城门的时间到了，开始有大群金吾卫上街巡查，就在鼓声即将停止之际，一辆马车疾驶而来，停在了庆王府前，李俅推开车门，大步向府中走去，口中吩咐道：“今天晚上不准赌博喝酒，当值之人不得懈怠，不当值的早点关门黑灯，若有胆敢闹事之人，一律杖打五十，赶到庄园去。”


    
他快步走进大门，又问道：“父王睡了没有？”


    
管家连忙道：“王爷还在书房，和阎先生在一起。”


    
“哦！他的动作倒是挺快。”李俅笑了一声，直接向内宅走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屋角的香炉袅袅冒着青烟，房间充满了令人头脑清醒的异香，这是李琮遏制自己的困意的一种办法，他人太胖，天一擦黑，他便会昏昏睡去，这几年他已经养成了习惯，但今晚他不能睡，他的幕僚阎凯和儿子李俅先后传来消息，都有重大发现，他便强忍着睡意，等他们二人到来。


    
阎凯已经先一步到了，他将一张发黄的信纸放在李琮面前，这张信纸自然就是崔光远从长安县堆成小山般的卷宗里找到的那份证据了。


    
“殿下，这个韩白颜便是棣王的幕僚了，是一个厉害的人物，民间的侠客豪强都称他为白面先生，此人曾经替棣王网络了数以百计的杀手异人，金州二怪便是其中之一，天宝七年，他们被韩白颜从万年县狱中买走，这张收据便是他当时和狱丞达成的一份协议，殿下看见没有，写得清清楚楚，以一千贯买走金州二怪，还有韩白颜的亲笔签名，本来这是私下签的契约，但狱丞害怕出事，便将它保留下来，我今天花了二千贯将它买到手，现在它就是棣王刺杀李庆安的证据。”


    
其实不用醒脑香，李琮也没有困意了，眼前的证据使他异常兴奋，他一遍一遍地读着这份契约，忽然，他眉头一皱道：“那怎么能证明金州二怪参与了刺杀李庆安？”


    
“殿下不用担心，当时金州二怪被李庆安抓住了，送回京城，他们在御史台留有口供，承认自己的身份和刺杀李庆安，只是他们不知道幕后者是谁，他们被转到大理寺后不久便被灭口了。”


    
“这个混蛋！”


    
李琮咬牙切齿道：“当年竟敢栽赃给我，害得我沦落至今，有仇不报非君子，这一次我非要他也尝一尝面壁思过的滋味。”


    
阎凯也冷笑道：“殿下不用急，我听说小王爷也发现了棣王的把柄，不如我们双管齐下，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嗯！说得好。”


    
李琮点点头，他看了看更漏，不悦道：“俅儿怎么还不来？马上就要关坊门了。”


    
“父王，我来了！”外面传来了李俅的声音。


    
他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孩儿参见父王。”


    
“免礼！你可发现了什么把柄？”


    
李俅笑道：“回禀父王，孩儿确实发现了棣王的把柄，这个棣王有一个宠爱的孺人，竟然去找一个巫婆求媚，孩儿今天找到了这个巫婆，得到了确切消息。”


    
说到这，他附耳在李琮耳边低语了几句，李琮惊讶道：“他真会这样吗？”


    
李俅肯定地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东西必然就在他身上。”


    
“好！我明天就去向父皇告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李俅却笑道：“父王，我的意思是，求媚这件事父王就不要出面了。”


    
李琮愕然，“这是为何？”


    
“父王想一想，刺杀李庆安案是父王为了洗刷自己的清白，所以父王这两年一直在调查真相，可他孺人求媚这件事，就有点刻意而为，父王去说似乎就有设套的嫌疑，我的意思是，最好让他身边人去告发，这样才不会让圣上起疑心。”


    
李琮低头想了半天，道：“可是他身边人谁会告他，都是靠他吃饭。”


    
李俅笑了，“父王，我听说伺候他起居的宦官张奉恩和他关系极为恶劣，一般而言，这种事情就是大宦官的职责，他如果不汇报，就是他失职，不如把这个情报泄露给他，再贿以他重赂，他自然会出头揭发。”


    
“妙极！”旁边的阎凯双拳一击笑道：“如果殿下告了棣王，圣上必然会找张奉恩来对质，这时他再揭发出棣王的隐秘，我估计棣王纵有三张嘴也说不清了，这番绝对死定！”


    
李琮看看阎凯，又看看李俅，他的思路完全被这二人牵制住了，他点了点，兴奋地道：“就照你们说的办，这就叫借刀杀人，明天一早俅儿就去找张奉恩，如果成功，我下午就去兴庆宫。”

第276章 双管齐下


    
次日是休朝日，唐朝不是七天星期制，它是以旬日为一轮，旬日便是休息天，这一天百官休朝一日，各种朝务政事都停止了，忙碌了九天，百官们疲惫不堪，都躲在家中享受这难得的一天闲暇。


    
但对于大唐皇帝李隆基，旬日却没有什么意义，他几乎每天都在休闲之中，只有特殊情况发生，他才会出面解决问题。


    
今天便是有特殊情况，中午，他接到了长子琮奉上了一本奏折，确切说，是一本鸣冤告状书，他要推翻发生在两年前的一桩冤案，两年前，时任河南道观察使的李庆安在尉迟县遇刺，五十多名刺客被杀，当时留在现场的证据，都确凿地证明了这起刺杀案是庆王李琮在幕后策划，当时，李琮在汴州吞并土地的案子也同时爆发，为了平息众怒，李隆基便没有深查刺杀案，直接将它算在李琮的头上，李琮因此被削去一切职务，在家闭门思过一年。


    
时间已经渐渐过去了两年，李隆基也几乎忘记了此事，但就在棣王被刺几天后，庆王李琮突然抛出了翻案的请求，这令李隆基很惊讶，他惊讶不是案件本身，而是李琮选择的时机非常微妙，也就是杨国忠和李庆安在兴庆宫争锋后的第三天。


    
杨国忠和李庆安的争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棣王刺杀案极可能是做伪，至少李隆基已经猜到了一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庆王突然翻案了，李隆基也不得不感叹庆王的时机把握之巧妙。


    
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李隆基有些记不清了，他又命人找出了当时的报告，他开始渐渐地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当时他接到调查报告时便有怀疑，哪有刺客把幕后者的身份带到现场的道理，庆王府的腰牌，刺杀的刀柄上刻有庆王字样，这些证据都是极为荒谬，还有两个活捉的刺客被灭口，也不了了之，只是为了杀一儆百，平息众怒，他才用长子李琮来做牺牲品，这件案子沉疴了两年，现在居然又被翻起来了，李隆基不由陷入了沉思。


    
难道长子一直隐忍了两年？一直在等待机会？看样子很像，李琮在奏折中直指是棣王嫁祸给他，而且还有证据，那两个唯一能确认身份的刺客就是棣王幕僚从监狱中买走，还有当时留下了契约。


    
李隆基在慢慢翻看着这本奏折，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知道长子极可能是被冤枉的，但没想到又是棣王，他已经两次策划刺杀案了。


    
“砰！”一声，李隆基重重一拳砸在桌上，低声骂道：“胆大妄为！”


    
他收起奏折，立刻下旨道：“宣朕的旨意，速召庆王、棣王入宫。”


    
半个时辰后，庆王和棣王先后来到了兴庆殿，李琮为今天的会见做了精心地准备，他也知道，今天或将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他的父皇已经两年没有见他了，如果他再不发出声音，大唐政局就将再也没有他的机会。


    
李琮这两年养得肥胖无比，但为了在父皇面前掩盖他的肥胖，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进行化妆，用清冷的胭脂将他脸上的油脂色抹掉，戴上深色的纱帽，又换上一件宽松的长袍，这样，他便显得略瘦一点，至少没有那种令人恐怖的肥胖了。


    
但他走路成了问题，他已经无法再独立走路了，他的腿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必须要人搀扶，这一点却无法掩饰。


    
两名宦官将李琮扶了进来，他一进殿门便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父皇，孩儿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几乎是爬到李隆基的脚边，拼命磕头，“孩儿这两年每天都在思念父皇啊！”


    
尽管他的情感流露有些夸张，但这样一来，却掩盖住了他无法走路的问题，而且留给李隆基的第一印象不是肥胖，而是舐犊之情。


    
李隆基望着自己这个长子，鼻子也有些微酸，从小他就不是很喜欢这个长子，他的资质平庸，承担不了李隆基对他的太多期望，他贪吃喜玩，在次子瑛的聪颖好学的映衬下显得黯淡无光，因此他注定成不了大唐帝国的继承者。


    
可如果把所有政治因素都去掉，李隆基却又发现了这个儿子的可爱之处，他没有狡黠的头脑，他的愚钝使他没有兄弟的那么多心机，次子瑛虽然聪颖，却没有为人子的感情，三子亨的懦弱中又隐藏着野心，而长子琮虽然愚钝，却有儿子对父亲的亲情，亲情，李隆基到了晚年，才开始渐渐感悟到亲情的重要。


    
如果不是从太子的角度考虑，长子琮还是个好儿子，想到自己两年前冤枉了他，李隆基心中也不由暗暗内疚，他当然知道儿子好吃的毛病，身体肥胖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天下有哪个父母会嫌弃自己儿女长得肥胖的？


    
“琮儿，你起来吧！”


    
李隆基给旁边宦官使了个眼色，立刻上来两名宦官将李琮扶了起来，李隆基又让人拿一个软墩给他坐下。


    
他见儿子哭得一脸鼻涕眼泪，心中更软了几分，便笑道：“吾儿这两年在府中过得如何？”


    
“父皇，儿子自知罪孽深重，这两年在家闭门思过，不敢出门一步。”


    
李隆基点了点头，“光思过可不行，关键还要看行动，朕听说你将河南、江淮的土地都散给了无地贫农，朕感到很欣慰，你也终于有长进了，知道不可竭泽而渔。”


    
李琮一愣，他几时把土地给无地农民了？怎么可能！他辛辛苦苦聚集的土地怎么可能再还回去？李琮一转念，忽然明白了，一定是他儿子李俅的私下所为，去年他就劝自己放弃一部分土地，结果被自己狠狠打一顿，一定是他了，只有他才能放出自己的土地。


    
李琮心中一阵大骂，可在父皇面前，他却不敢表现出现出来，他连忙道：“这就是儿臣思过的结果，儿臣之过就在于贪心，从小父皇分梨，儿臣就会多吃两个，这个毛病一直延续到今天，变成了贪土地，自从父皇责骂儿臣后，儿臣痛定思痛，才终于明白，国以民为本的道理，儿臣愿意再献出粮米，以解各地灾情。”


    
在吞并土地上，李琮并不愚笨，他生怕父皇再让他捐出土地，便先下手为强，表示自己愿意捐粮米，而不谈土地。


    
李隆基显然没有看透儿子这个小心眼，他欣慰地笑道：“吾儿果然长进了。”


    
这时，棣王李琰也走进了大殿，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前两天他心乱成一团，杨国忠抓捕邢縡意外失手，导致他的刺杀阴谋有败露的危险，尽管杨国忠信誓旦旦说没有出卖他，但李琰却总感觉父皇已经知道了真相，否则不会剥夺他继承东宫的机会，转而让他去安西。


    
刚开始，去安西之事令他沮丧不已，但他的幕僚劝他，去安西也是培养自己势力的千载良机，李琰也开始动心了，安西土地广袤，面积之大不亚于大唐，如果他能拥有甲兵数十万，一旦中原局势混乱，他便立刻宣兵而入，未必没有重入帝位的机会，为此，他的心又开始盘算起来，如何才能将李庆安赶走，让自己的人接任安西节度使，这是他实拥安西的第一步。


    
这两天他一直在和幕僚商量此事，不料李隆基却忽然宣他进宫，在紧张之余，他也隐隐猜到，或许是正式任命他为陇右道诸藩安抚大使了。


    
李琰走进大殿，一眼便看见了庆王李琮，他心中不由一怔，已经两年没有看见他了，他怎么又出现了？


    
他不及多想，连忙上前给父皇跪下，“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万岁万万岁！”


    
“你真的希望我长命百岁吗？”李隆基冷冷问道。


    
李琰吓得一哆嗦，慌忙道：“父皇为何这样问，儿臣怎么会不希望父皇长命百岁，这是儿臣唯一的愿望。”


    
“虚伪！虚伪之极！”


    
李隆基怒不可遏，他越来越难以克制住内心的愤怒了，他想着这个儿子为了入主东宫，竟然采用如此卑劣的刺杀手段，如果他真的得逞，那他会不会发动政变，将自己推翻呢？极有可能，他不是敢在自己面前发动刺杀案吗？这个儿子长得仪表堂堂，高大威风，心肠竟如此歹毒！


    
李琰心惊胆战，颤抖着声音道：“父皇……这是……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李隆基刷地将韩白颜的密约扔给他，“你自己看看吧！你做的好事！”


    
李琰慌忙拾起这张纸，他的头嗡的一下大了，两年前的那件事，居然暴露了，他额头上汗珠滚下，又偷偷瞥了李琮一眼，见他满脸怒容，他忽然一咬牙，磕了一个头道：“这件事是儿臣的属下擅自所为，儿臣实不知情。”


    
李隆基见他在这个时候还要狡辩，不由更加怒火高炽，本来他在兴庆殿这样的内殿来处理这件事，就是不想家丑外扬，如果李琰磕头认罪了，他就处罚一下，也就罢了，不料这个儿子竟然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李隆基有些出离愤怒了。


    
他怒极反笑，“好！好！好一个你不知情，一句话就推得干干净净，是！朕没有你的证据，所以无法定你的罪，但朕有家法，朕用家法就无须证据，来人！”


    
立刻上来数十名侍卫，李隆基一指李琰，恨声道：“把这个逆子给朕拉下去，杖责五十棍，看他还嘴不嘴硬！”


    
侍卫们如狼似虎将李琰拖了下去，李琰吓得大喊：“父皇，儿臣知错，饶了我吧！”


    
“给朕狠狠打！不准轻饶，谁敢轻饶朕就杀了谁！”李隆基咆哮着吼道。


    
这时，李琮连忙道：“父皇，儿臣给四弟求个情，这件事或许真和四弟无关。”


    
“什么无关，这明明就是他所为！还想抵赖，朕居然有这样的儿子？”


    
李隆基余怒未解，又令道：“传中官张奉恩！”


    
李琮心中一跳，果然来了。


    
张奉恩得到李琮的重贿，知道今天自己会上场，便早早地等候在兴庆宫外面，当李隆基一宣他上殿，他立刻便走了进来。


    
“老奴张奉恩叩见圣上！”


    
“张奉恩，你可知罪？”


    
“老奴曾经劝过棣王，让他不要过于宠爱内室，他不听，才得今日之祸，老奴确实有罪。”


    
李隆基一愣，“你在说什么？”


    
张奉恩也愣了，连忙道：“陛下不是因为巫盅罪而处罚棣王吗？”


    
“等一等！”


    
李隆基忽然听出了端倪，他欠身问道：“你给朕说说清楚，什么巫盅，朕一点也不知道。”


    
“原来陛下不知道，老奴正要向陛下禀报。”


    
“你说！”


    
李隆基按了按腰带，让自己的火气克制一点，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真是罪孽深重了。


    
“陛下，老奴被棣王冷落，他对外之事老奴一点不知，但他府内之事，老奴却听到一点耳闻，老奴听说他迷信巫盅，时时刻刻都在作巫。”


    
旁边李琮愣住了，他原以为张奉恩会说孺人争媚下巫，没想到张奉恩根本就不提孺人，目标直指棣王，心狠手辣更胜自己。


    
李隆基克制住滔天的怒火，问道：“你这样说，可有证据？”


    
“陛下若不信，可以看一看他的靴中。”


    
“来人！把逆子给朕带回来。”


    
五十棍已经打完了，李琰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浸透了裤子，他趴在软榻上被抬进来，话都说不出来了。


    
“父皇，儿臣知罪！”他低微着声音道。


    
李隆基却没有罢手之意，立刻令道：“脱下他的靴，看看他的靴里有什么？”


    
几名宦官上前脱掉了李琰的乌皮靴，一名宦官忽然高声道：“陛下，靴里有巫帖。”


    
“给朕拿上来！”


    
李隆基望着盘子里的写满了咒语的巫盅图，气得浑身发抖，自从两年前的东宫巫盅案后，他对巫术恨之入骨，曾不止严禁巫术，皇亲国戚者若涉巫盅，一律以重罪论处，他反反复复警告，却没想到今天在他的另一个儿子靴中搜出了此物。


    
“好啊！朕的好儿子，你带着巫盅进殿了，朕真没想到，朕的儿子竟如此孝顺。”


    
李隆基声音很低沉，他心中起了一丝杀机。


    
李琰见自己的靴子里竟然有巫盅，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完了，兄弟相残，打一顿或许就算了，但涉及巫盅，父皇是无论如何不会饶恕自己了。


    
他心中万念皆灰，垂泪道：“父皇请容儿臣说一句，儿臣便引颈就死。”


    
“你说！”


    
“儿臣与韦妃失和，宠爱二孺人，二孺人争宠不断，这恐怕是她们求媚所为，儿臣实不知情，皇天在上，儿臣若有半句虚言，可任天雷劈杀。”


    
“哼！”李隆基哼了一声，“朕就知道，你肯定又是不知情，反正所有的事情你都是不知情，要么是下属擅自所为，要么是宠姬争媚，都和你无关，所以朕就不能处罚你，你就继续挖空心思争夺东宫，对吗？”


    
李琰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他还能说什么？连发誓父皇都不信了，还有什么可以解释，他心中充满了悲叹，所有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他静静等候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这时，李琮跪了下来，泣道：“儿臣愿为兄弟分一半罪责，兄弟如手足，手足断、不可续，求父皇饶他一命！”


    
李隆基看了他半晌，便叹一口气道：“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朕就饶他一命。”


    
他一指李琰令道：“将他拘于鹰狗坊，永世不得出门！”


    
“谢父皇不杀之恩！谢大哥求情！”


    
李琰在嚎啕大哭声中被抬下去了，这时，李隆基看了一眼李琮，点点头赞道：“你很好，不愧是长兄，虽然愚钝，却有长兄的心胸，朕上次确实是冤枉了你。”


    
李琮心中一阵酸楚，他呜咽着垂泪道：“儿臣只恨不能替父皇分忧，长得这么肥胖。”


    
李隆基微微笑道：“肥胖是因为你缺乏骑射运动，朕要给你一个骑射的机会。”


    
他沉思了片刻，本来是命李琰去安西，现在李琰犯罪，只得取消了，自己长子能在这么关键时刻出手，说明他也不是很愚钝，或者是他手下人的建议，但也说明他善于听计，这就是一个优点，让他去安西倒正好，长子在京，反而不利用长孙继位，将长子调走，为长孙入东宫创造条件。


    
想到这，他缓缓道：“开元四年，你遥领安西大都护，充安抚陇右诸蕃大使；开元十五年，你遥领凉州都督，兼河西诸军节度大使，现在你诸职被革，朕准备继续任命你为安抚陇右道诸蕃大使，赴龟兹实任，你可愿意去？”


    
李琮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愣了半天，万般无奈，只得磕头谢恩道：“儿臣谢父皇信任，愿替父皇分忧！”


    
“那好，明天朝会，朕会正式任命你新职，琮儿，你不要小瞧了安西，朕会对安西进行一系列的安排，明天你就知道了。”


    
……

第277章 再遇花花


    
东市聚海行柜坊前人潮拥挤，这家柜坊存钱有利息的消息已经在长安传开了，一连几天，柜坊前天天排起了长队，运钱的牛车甚至堵塞了交通，无数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商人和普通民众都争相将钱存入这家柜坊，这个盛况一直延续到昨天，京城著名的王宝记柜坊终于顶不住挤兑铜钱的压力，宣布它也开始存钱计息。


    
王宝记开了头，其余观望的各家柜坊也纷纷跟进，纷纷实行新办法，存钱给予一定利息，原本是存钱收费，现在却反过来了，存钱倒贴，这样一来，各家柜坊的利润将大幅降低，聚海行成了众矢之敌。


    
李庆安一早便来到了东市，他想亲眼看一看银钱的流通情况。


    
“大将军，你说庆王真的会被派去安西吗？”路上，他的亲兵于胜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管谁去，其实对我们都一样。”


    
李庆安见他满脸担忧，便问微微笑道：“你不用担心这么多，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可是，亲王前往安西，必然会夺大将军的权，即使不能夺权，他们也会掣肘大将军，这简直就像饭里放了沙子，存心让我们吃不好。”


    
“你不要管那沙子就行了，你要看到，原来朝廷只给我们一小碗饭，现在可给了一大盆，可以让我们吃饱，其实放几颗沙子也好，也免我们吃得太快，噎着了。”


    
一边说，他们便来到了东市门口，老远便看见聚海行门口车水马龙，生意异常火爆。


    
李庆安见人潮拥挤，他点点头笑道：“生意不错嘛！”


    
“大将军，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既然来了，当然要去，走后门进去。”


    
一行人从后门进了柜坊，柜坊占地足有十几亩，分地面两层，地下一层，有伙计文书二十余人，还有五十名护卫，另外，在后院还有鸽楼，专门有人养信鸽。


    
此刻柜坊内正忙得不可开交，伙计们清点铜钱，装钱入柜，然后再送到地下仓库，有负责存钱，有负责借钱，有专门记账，有开具飞钱，掌柜李云峰里外奔忙，眼睛熬得通红，声音都喊哑了。


    
“李掌柜，大将军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李云峰从前台跑了出来，连忙施礼道：“大将军，今天怎么来了？”


    
“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好！大将军请屋里坐。”


    
李云峰将李庆安请进房，给他倒了一杯茶，又去取了一本帐本回来。


    
“大将军，东西两市的柜坊从开业至今，已经累计吸存了五十万贯铜钱，放钱三万贯，我们的地下库房已经快放满，准备转移到热海居钱库。”


    
“地下库房不是可以放百万贯钱吗？怎么五十万贯就满了？”


    
“大将军有所不知，这些只是存钱，另外还有银钱兑换，那也是大头。”


    
“那现在银钱兑换情况如何？”李庆安最关心的还是银钱，这关系到他安西的前途。


    
“银钱兑换得很好，其实黑市中早就开始兑换金银了，只不过现在把它公开化罢了，银钱轻便易带，非常受欢迎，官价是一比一百文，但我听说黑市价已经兑到一百一十文了，这两天略有下降，是一百零五文，我们的六千贯银钱刚送到后，第一天便被兑掉了三千贯，这就是这可是三十万贯铜钱啊！”


    
“那金钱呢？有人兑吗？”


    
“金钱不是很好，一钱兑一贯，毕竟价格太高，普通人都兑银钱，我们的一百贯金钱，至今只兑出去十五贯，大多是显贵兑去赏玩，听说不少店铺还拒收金钱，只收银钱。”


    
说到这，李云峰命人取来一把银钱，一一排列放在桌上笑道：“大将军请看，这些银钱各有不同。”


    
李庆安顿时有了兴趣，连忙凑上前细看，从外表乍看，这些银钱都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子铸造出的开元通宝银钱，可如果细看，便能现这些银钱确实有所不同，正面都是一样，开元通宝四个隶书字，但背面则不同，安西银钱背面有安西监铸四个小字，而朝廷则是星月等花纹，但就是朝廷的银钱也有不同，有的非常规范，做工也非常漂亮，但也有几枚钱明显的肉薄量轻，做工粗糙。


    
“大将军也发现了吧！有人在铸私钱，偷工减料，这几枚钱就是私人铸造，很明显成色不足，我怀疑里面掺有白铜。”


    
李庆安拿起几枚私铸银钱，果然手感不同，肉薄且偏重，银的密度比铜轻，这样的话确实可能掺有白铜。


    
没想到这么快就出假银钱了，李庆安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准许银钱私铸的话，肯定会有人趁机铸造假币，以前铜钱价值小，影响不大，可银钱就不同了，一枚假银币可让人损失惨重，从而影响到银钱的信誉，最后使民众不再相信银钱，那时损失最惨重的还是安西。


    
看来必须要用最严酷的刑法来阻止人私铸银钱，可如果是权贵私铸，刑法会有用吗？那些王孙贵族手中都有大量金银，他们为了让金银有价值，当然会私铸成银钱，可是在铸造过程中，他们会老老实实的足银铸造吗？或许有人会，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必然是掺有别的金属，以牟取暴利，就算安西不做假，但铸造假安西钱也一样轻而易举，到时李鬼赶走李逵，他安西的银钱谁还敢用。


    
那怎么样才让人无法造假呢？李庆安忽然想起了后世的袁大头，用指甲捏住，猛吹一下放耳朵边听，当当作响，这就是好银元，这是银子这种金属的特性，几乎无法造假，为什么他一定要铸造开元通宝钱，而不造能吹响的安西银元呢？至于技术，他相信唐朝的工匠在重赏之下，一定能解决。


    
想到这，他立刻对李云峰道：“银钱就暂时不要兑换了，我要发一封快信到安西。”


    
李云峰不敢怠慢，立刻取来细笔和纱绢，李庆安略一沉吟，便写了一封鸽信，摁上印章，卷好了放在红色的细竹筒中，交给李云峰道：“立刻派人送去热海居，用鸽信送往安西。”


    
李云峰立刻找人去办了，李庆安也无心再去逛东市，他又叮嘱了李云峰几句，便出了柜坊。


    
他刚一出柜坊，便有一名中年男子迎了上来，“大将军，我家东主有请！”


    
“你家东主是何人？”


    
男子向远处一指，“我家东主就在那里。”


    
李庆安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杨记柜坊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妖艳异常，却不是杨花花是谁？


    
她见李庆安在看她，不由挺了挺高耸的胸脯，把她俏丽的脸庞扬了起来，她今天也是来视察柜坊，却正好看见了李庆安。


    
李庆安笑了笑，便走上前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杨花花咬了一下嘴唇，这个李庆安居然若无其事的走到她面前，若无其事，难道过去的事情、过去的恩恩怨怨，真的就像风一样吹过，不带走一丝痕迹吗？杨花花心中忽然有点悲伤，她宁可李庆安是怒容满面走来，至少他心中还有自己的影子，可现在，他的眼光就仿佛在看一个陌路人。


    
她掩藏住了自己内心的感情，娇声笑道：“我想请李大将军吃饭，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


    
“三夫人请我吃饭，应该是我李庆安的荣幸才对，客随主便。”


    
杨花花指着百步外的一家酒肆，“那好，前面有家胡姬酒肆，我们就去那里吃午饭吧！”


    
“夫人请！”


    
十几名丫鬟和侍从簇拥着杨花花向酒肆走去，李庆安也翻身上马，带着二十几名随从来到了酒肆前，他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旗幡，只见酒旗幡上写着‘那色波’三个字。


    
李庆安笑了，他知道，这是小史国的粟特人所开。


    
“欢迎客人光临敝店！”


    
掌柜也是个粟特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见杨花花和李庆安二人仆从众多，气势不凡，便知道来了贵人，他连忙亲自迎了出来。


    
“夫人，请二楼坐，二楼安静雅致，一定会让夫人满意。”


    
杨花花微微一笑，指着李庆安笑道：“你可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你们的安西之主。”


    
掌柜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结结巴巴道：“客人……就是李大将军？”


    
李庆安瞥了一眼杨花花，她居然说自己的安西之主，居心叵测啊！他便笑了笑，用突厥语道：“随意一点，不要太热情了。”


    
掌柜一怔，立刻陪笑道：“是！是！大将军，楼上请，夫人楼上请！”


    
随从们都在楼下用餐，只有四名亲兵跟随上楼，在雅室门口一站，挎刀而立，不准任何人来打扰，李庆安走进房间，见屋里布置得十分清雅，他不由点点头，坐了下来。


    
“夫人请坐！”


    
杨花花盈盈坐下，好奇地问道：“刚才你给他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庆安呵呵一笑道：“我给他说，这位是虢国夫人，天下第二美人，要好好伺候。”


    
“你扯谎！”


    
杨花花笑道：“你若真这样说，他一定会多看我几眼，可这个胡人至始至终没看我一眼，你肯定不在说我。”


    
话虽这样说，但杨花花听李庆安称她为天下第二美人，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她当然不是想当第一美人，而是李庆安把她排在杨玉环之后，她最不喜欢别人把她和杨玉环相比。


    
“怎么，称你第二美人不高兴吗？”李庆安看出了她眼中的一丝愠怒。


    
“没有什么高兴不高兴，我已经老了，青春不再，哪里还敢‘天下’二字。”


    
杨花花心情黯淡下来，尽管她保养得非常好，但她的眼角还是出现了几条细细的皱纹，脸上也没有了从前的光泽和弹性，显得有些松弛和干涩，为了掩盖这种变化，从来都是素面朝天的她也涂起了脂粉。


    
她暗暗叹了口气，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强颜一笑道：“李将军没有发现我的变化吗？”


    
李庆安微微欠身，用外交辞令般的语气笑道：“夫人比从前更漂亮了。”


    
“我不准你对我这样说话！”


    
杨花花的脸上如凝了一层寒霜，她冷冷对李庆安道：“你我不是朋友就是仇人，不会有第三种可能，更不会有你这样无聊的吹捧，如果你忘记了，我就提醒你，当年我想让你做我的男人，你拒绝了，所以才会有你的牢狱之灾，从前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李庆安打量着手中的酒杯，淡淡道：“为什么说是让我做你的男人，而不是说让你做我的女人，我们的矛盾就在于此。”


    
“七郎，如果我现在愿意做你的女人呢？”杨花花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起来。


    
“三夫人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


    
李庆安轻轻一叹道：“你是虢国夫人，你的存在就是独行特立，你不依附任何男人，只想做你喜欢做的事，无论是你的心计歹毒，还是你放荡不羁，那都是你杨花花的个性，如果你做了我李庆安的女人，那你就不是杨花花了，同样，我李庆安的本性是恩怨分明，你曾经赠弓于我，我记恩至今：但你也曾经陷害于我，让我困于牢狱，我也一样记仇到现在，我因为记恩，所以我不会报复你，所以我会跟你来吃饭，但因为记仇，我也不可能再接受你，夫人，你明白吗？”


    
杨花花凝视了李庆安半晌，眼中露出复杂的神情，她忽然娇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悠悠道：“我不过是试探你，你以为我真会做你的女人吗？你做梦吧！除非我藏一把刀，等你兴致最浓时，我一刀把你宰了，让你死在我杨花花的石榴裙下，李七郎，你知道吗？这个梦我做过不止一次，我是多么渴望这个梦能成为现实。”


    
李庆安眯着眼细细品了口酒，笑道：“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死在三夫人的石榴裙下，也是我李庆安的梦想，但愿它成为现实。”

第278章 危机暗藏


    
杨花花不胜酒力，被她的丫鬟们扶走了，李庆安依然坐在桌上慢慢地喝着酒，在他面前放着两枚银钱和一枚金钱，这是杨花花刚才拿出来炫耀的，她也得到了铸币权，应该说是杨家得到了铸币权。


    
李庆安这才知道在前天，李隆基一下子给了五人铸造钱币的权力，除了杨家以外，还有剑南节度使高仙芝、朔方节度使安思顺，还有他儿子十八郎李瑁和十六郎李璘，据说还打算把铸币权给他的几个兄弟和其他实封二千户以上亲王和公主。


    
李庆安凝视着眼前的这几枚银钱，在旁边还放着一枚安西银钱，两相比较，安西银钱肉厚色白，含银量十足，而杨家的银钱肉薄且偏重，颜色偏暗，做工也没有安西银钱那般圆润精细，很明显是赶制出来，当然，颜色偏暗不是氧化的原因，才刚刚推出银钱几天，不可能被氧化，只能说明含银量不足。


    
李庆安索性放下酒杯，拔出匕首将杨家银钱切开，夹层中有铜的亮黄色，从肉眼判断，银铜比例应该是六四开，李庆安把银钱扔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应该说他的推广银钱是一个错误，这才几天，杨家铸造的劣币便已经上市了，这和发行大钱掠夺百姓的财富有何区别？本来他还指望李隆基用严刑峻法来惩处私造银币者，但李隆基自己便已经把铸币权放开了，当然，他无意指责李隆基，他是帝王，赏赐臣子是他的权力，可如果他不加以限制，劣币泛滥，必将给大唐的民众带来深重的灾难，建议发行银钱的人可是他李庆安，人们最后只会指着他李庆安的脊梁骨骂娘，他李庆安的名声可就全毁了，想到这，李庆安再也没有心思喝酒了，他要立刻进宫，面见李隆基。


    
……


    
兴庆宫，李隆基已经处理完了庆王和棣王之事，这才一个多时辰，他便觉得自己有些疲惫了，头一阵阵发痛，李隆基正想回寝宫，忽然一名宦官跑来报道：“陛下，李庆安在宫外求见，说有紧急情况要向陛下禀报。”


    
李隆基微微一怔，什么紧急情况，难道安西出事了吗？他立刻打起精神，吩咐道：“命他来觐见。”


    
片刻，李庆安在一名宦官的引导下匆匆走进了兴庆宫的偏殿，李隆基正在慢慢喝一碗参茶。


    
“臣李庆安参见陛下！”


    
“李爱卿，有什么事吗？”


    
“陛下，臣今天发现一件异常情况，臣觉得情况紧急，特来禀报。”


    
李隆基将参碗放下，问道：“什么事，你说吧！”


    
李庆安取出几枚银币，放在宦官的盘子里，道：“臣今天发现市面上已经出现了劣质银钱，心中甚为忧虑，请陛下重视！”


    
宦官将盘子端到李隆基面前，他拾起几枚银钱，银钱都被剖开了，但还连着一点皮，在他面前放着五枚银钱，其中安西和少府监铸造的银钱皆是色泽银亮，做工饱满，而另外三枚仿少府监的银钱则明显掺杂有其他金属，铜或者铅。


    
“朕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市场流通的钱币良莠不齐，古已有之，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爱卿未免有些大题小作了吧！”


    
李隆基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做帝王四十年，这种情况见得多了，当年因铜料不足，市面上大量出现了劣质铜钱，他也异常紧张，曾严令各地不准私造铜钱，并严禁私人采矿，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也发现，这些劣质钱也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危害，便渐渐又恢复了私人采矿、官府收税的旧制。


    
更重要是官府查出这些钱是来自于权贵宗室的庄园，李隆基便知道这一定是长安权贵铸钱谋暴利所致，铸一贯钱，工本值不过七百五十文，暴利所在，天下权贵者焉能不趋之若鹜，他也管不了，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银钱又出现这种情况，他当然心知肚明，金银都在谁的手上，绝大部分还不都在那些宗室权贵的手上吗？要造劣币，也只能是他们所为，这让他怎么办？下一旨意禁绝吗？他不知下过多少旨意不准兼并田地，可有用吗？


    
而且只是劣币而不是伪币，不过是含银量低一点而已，这也没办法，大唐的银产量本来就不高，不降低含银量，怎么可能多发银钱。其实在李庆安提议发行银钱之前，李隆基已经在考虑发行大钱了，他也是迫不得已，府兵制败坏后，只能实行募兵制，官府要负担粮饷，开元初年时，每年只要两百万贯的军费，到了开元末期，军费便已经增加到一千万贯，而去年军费更是激增到了一千五百万贯，而大唐全年的税钱也不过二千万贯出头，这里面还有他李隆基的耗用，财政异常紧张，根本就入不敷出。


    
就在李隆基准备发行大钱时，李庆安便提出了发行金银钱，这正符合李隆基的心思，正好可以替他解决部分财政不足的难题。


    
而现在李庆安要求严加管束发行银钱，李隆基怎么会不厌烦，天下财富都是属于他李家，发行银钱可以增加朝廷财富，可以解决眼前的困境，又有何不可？只要不做得过分，只要天下小民活得下去，就没有什么大碍。


    
“李爱卿，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朕有些累了，改天再和你谈吧！”


    
说罢，李隆基起身准备走了，李庆安急忙上前两步道：“陛下，听臣一言。”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李隆基的口气已经很不耐烦了。


    
“陛下，银钱不比铜钱，一枚铜钱伪币危害不大，对普通民众也无多大损失，但银钱出现伪币，不亚于大钱的危害，陛下若不严加管束，那人人都会争铸银钱，大唐产银量本来就小，哪来这么多白银造钱，只会造成含银量越来越低，银钱泛滥，届时官定一银钱值百文，恐怕民间还不值十文，这样就会造成严重的钱制混乱，会造成物价飞腾，民众不再相信银钱，这不仅对朝廷，对陛下也是重大损失，请陛下三思。”


    
如果在十年前，李隆基或许会认真听取李庆安的建议，然后再召集相国们商议对策，但现在他年老体衰，精力不足，对这种须绞尽脑汁的事情已是厌烦之极，李庆安没说完，他便断然摆手道：“你是杞人忧天，问题还没出来，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朕心里有数，起不了什么风浪，再说朕已经同意皇亲国戚铸钱，就是要让他们共同维护钱制，这种事情靠朕一纸禁令就能堵得住吗？”


    
李庆安见李隆基听不进自己的话，不肯严加约束铸钱，他只得退而求其次，道：“陛下，安西和大食贸易繁忙，靠小银钱尚不能满足需要，粟特和大食商人不止一次提出，希望安西能铸银饼，士兵们也希望铸造小银饼，便于携带，臣不敢擅自铸造，特向陛下恳求，准许安西在银钱的基础上，铸造七钱小银饼，用于和大食贸易和军费。”


    
李隆基已经失去耐心了，他没有意识到李庆安所指七钱银饼的意义，大唐产银各州皆铸银饼上贡，一般是二十五两为一饼，或者五十两的银铤，去年杨国忠还特地命岭南上贡了十万两银铤，在他看来，七钱银饼不过小一点罢了，这有何不可？他便点头答应了。


    
“七钱银饼之事，朕准了，不过你上贡给朕的白银，朕要五十两的银铤，你明白吗？”在事关自己的私利上，李隆基倒一点不含糊。


    
“臣领旨！”终于得到了李隆基的准许，这下，李庆安便下定决心，他要铸造与大唐银钱不同的银元了。


    
或许是想起了李庆安每年要给自己上贡十万斤白银，十万斤白银也就是一百六十万两，相当于一百六十万贯钱，这可以大大改善他的窘境，看在这么多钱的份上，李隆基的脸色略略好了一点，便笑道：“李爱卿，明天将是正式朝会，朕会有一系列的重大事情宣布，很多都事关于你，你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来参加朝会。”


    
“臣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去吧！”


    
李庆安退出了兴庆宫，虽然他没有能说服李隆基对银钱的约束，但李隆基却同意了他铸造‘小银饼’，用于支付军费和对大食贸易，这也算是一个收获吧！早一点和大唐的银钱脱钩，省得被其拖累。


    
此刻已是下午时分了，李庆安刚走出兴庆宫，却迎面驶来了一辆马车，从马车里下来一名中年男子，李庆安认出来了，竟是独孤明月的父亲独孤浩然。


    
“原来是独孤伯父！”李庆安连忙上前，施礼笑道：“独孤伯父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呵呵！原来是七郎，好久不见了。”


    
独孤浩然显然对他的这个女婿非常满意，他笑呵呵拍了拍李庆安的肩膀道：“我是昨晚刚回来，刚才府中来了中官，说圣上要召见。”


    
他上下打量一下李庆安笑道：“不错了，咱们很快要成一家人了，既然有这个缘分，希望我们以后彼此照顾。”


    
“我上次听伯母说，伯父改任司农寺卿，真是恭喜伯父了。”


    
“哎！这是皇恩浩荡，好了，我怕圣上等急，我要先进去了。”


    
“那好，我就不耽误伯父了。”


    
两人分了手，独孤浩然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叫住了李庆安。


    
“七郎，我差点忘了，今晚你没有什么其他应酬吧！”


    
“没有，伯父有事吗？”


    
独孤浩然笑道：“今晚有个家宴，都是独孤家人，一是给我洗尘，另外也是给你和明月见见面，你一定要来。”


    
“伯父有请，我怎能不去。”


    
李庆安欣然道：“我晚上一定到！”


    
……


    
今天休朝日不仅是朝臣们在家休闲度假的日子，也是朝臣们互相拜访，寻找机会和关系的日子，尤其明日将举行大朝，这可是今年新年大朝以来的第一次朝会，据说有重大事情宣布，朝臣们纷纷走家串户，打听明天可能发生的大事。


    
对于独孤家，明天朝会上也会发生一件大事，那就是独孤浩然将被正式任命为司农寺卿，这将是独孤浩然仕途的一个重大转折。


    
当然，独孤家也在紧张筹备李庆安与明月的婚事，只是李庆安家里没有长辈，高力士虽然表示愿意帮忙，但毕竟他不是李庆安的长辈，有些事情也不好过多麻烦他，只能是一些礼仪上的帮助，所以大部分事情还是要独孤家来做，夫人裴氏已经快忙昏了头，好在成婚的六礼中纳采、问名、纳吉三个步骤早就已经定下了，所以明月才正式成为李庆安的未婚妻。


    
其次是纳征，也就是男方派人送聘礼到女方家，去年贵妃过寿时明月得封郡夫人，高力士和妻子便代表男方，给独孤家送去了猪羊酒等聘礼，然后是请期，也就是确定结婚日期，这由女方家决定，裴夫人已经定下来了，昨晚得到了丈夫的同意，因此，今天孤独家请李庆安去赴宴，其实也就是向他通报具体结婚的日期。


    
在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是家宴，请准姑爷来吃饭，常理常情，可事实上，独孤家却非常重视今晚的宴会，一方面固然是李庆安位高权重，身为安西节度使，请他来吃饭当然不能像晚辈子侄一样的对待，另一方面，独孤浩然也想在家族内炫耀一番他未来的女婿，因此，今天的晚宴格外隆重。


    
天色已近黄昏，晚宴也张罗得差不多了，独孤家各房的族人都会陆陆续续到来，裴夫人累得疲惫不勘，她直起腰长长喘了口气，今晚她的准女婿也要来，准备得也不能太随便了。


    
按周礼，明月在结婚前是不能和李庆安再见面，但大唐风气开放，男女之间没有什么大防，在一起聚会吃饭，一起去游玩，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更重要是裴夫人也知道，笼络好李庆安对丈夫也会大有帮助，所以她也就同意了让女儿和李庆安见面。


    
这时，一名侍女上前道：“夫人，老爷请你去房里一趟。”


    
“好！我这就去。”


    
裴夫人又交代了几句，便向内宅走去。


    
……

第279章 独孤家宴


    
书房内，独孤浩然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刚刚从兴庆宫回来，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今天发生了一件怪异之极的事情，李隆基在安抚他一阵后，竟夸奖他的长女明月美貌无双，一个老男人夸奖另一个男人的成年女儿长得貌美，这里面多多少少有点暧昧，而且还是当今皇帝，他夸奖一个女人长得貌美，这意味着什么？


    
李隆基只是莫名其妙说了这句话，便什么都不提了，甚至不提李庆安要成为他女婿，独孤浩然在官场上混，当然要会揣摩上意，他已经隐隐明白了李隆基的意思，李隆基看上了他的女儿。


    
可偏偏他的女儿是要嫁给李庆安，李隆基当然不会去得罪李庆安，便把这个棘手的事情扔给了他，让他去得罪李庆安，让他独孤家去悔这门婚事。


    
可悔这门婚事的后果是什么，独孤浩然也一样很清楚，不仅李庆安会和他势不两立，也会得罪杨家，而且独孤家族恐怕还会背负几百年的骂名。


    
但其中的好处也清晰可见，李隆基升他为司农寺卿，这里面不就有他的女儿的因素吗？如果女儿入宫为妃，受到宠爱，那独孤家也必然是另一个杨家，他孤独浩然也会荣升为相国。


    
悔婚的代价太大，可未来又是如此诱惑，让独孤浩然着实拿不定主意，当然，李隆基并没有明示什么，他也可以装作听不懂，让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可是独孤浩然偏偏动心了。


    
独孤浩然背着手来到窗前，望着远处女儿的绣楼，独孤家虽然属于皇亲一份子，但那份亲戚关系已经太遥远了，百年前，高祖的皇后便是独孤氏，生下太宗，独孤氏是李氏的娘舅家。


    
但这份亲戚关系，除了他的大女儿被当做公主送去和亲惨死外，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他还曾经当了一段短暂时间的相国，很快便被无情地罢免了。


    
如果就这么平平淡淡下去，他独孤浩然再也没有任何出头之日，偏偏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了成为国丈的希望，他能不动心吗？


    
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夫人裴氏走了进来。


    
“老爷，听说你有急事找我？”


    
“没事，我想问问准备得如何了？”独孤浩然勉强笑道。


    
“都准备好了，三弟一家已经到了，老爷，你也快出去吧！”


    
“哦！”独孤浩然哦了一声，却没有半点动的意思。


    
裴夫人瞥了他一眼，其实她已经发现丈夫从宫里回来后就有点不对劲了，关上门谁也不见，临去宫里前还忙碌着酒宴，可回来便不闻不问了，几十年的夫妻，她还不了解自己的丈夫吗？肯定是出事了。


    
“老爷，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你出任司农寺卿一职又出变故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


    
独孤浩然吞吞吐吐说了出来，“只是圣上问起了咱们家的明月。”


    
“什么！”


    
裴夫人脸色大变，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李隆基真的不肯放过自己的女儿，她后退了一步，颤抖着声音问道：“老爷，你不会答应什么了吧！”


    
独孤浩然见妻子脸色变了，他忽然明白了，妻子其实早就知道了，在自己不在长安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那么说这件事是真的了？”


    
独孤浩然其实还有个担心，如果李隆基根本不是那个意思，而他误会错了，后果也一样严重，现在妻子这般表现，就说明他并没有意会错，是有其事。


    
“老爷，明月的婚期已经定了，你不会现在再节外生枝吧！”


    
“其实也不算定下来，不是还没告诉李庆安吗？”


    
“绝对不行！”裴夫人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丈夫的非分之想，她盯着独孤浩然的眼睛，愤愤道：“老爷，你这样做的结果只有一个，你会逼死明月，你忘了吗？女儿已经死过一次了，难道你还想让她死第二次吗？”


    
“夫人！”


    
独孤浩然有些不悦地拉长声音道：“圣上并没有说要我们家的女儿，我也没说要让女儿入宫，我只是和你商量商量，你那么激动做什么？难道就只有你为女儿着想，我就不替她考虑吗？”


    
想到丈夫毕竟是一家之主，裴夫人克制住了激愤之心，用缓和的口气道：“老爷，有些话我们私下可以说一说，圣上毕竟是那么大的年纪了，他还能活几年，就算明月没有许人，她若进了宫，也就几年光景，圣上去了，明月的命运会是什么，想都不用想啊！你看看太极宫和大明宫那些千百个老嫔妃，圣上这还在呢！她们就和活死人没有区别了，明月进宫，将来无子无女，她悲惨的命运我们会内疚一辈子啊！老爷，你听我说，既然圣上没有明说，那咱们就当不懂，赶紧把明月的婚事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夫人，其实我觉得明月为妃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杨家如此受宠，长安人哪家不盼望自己能生个女儿，我敢说明月进宫，受宠绝不会亚于贵妃，那时明月高贵尊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未必不会感激我们，我们独孤家族也能沾她的荣光，这是好事啊！”


    
“老爷，你怎么能这样无耻！”


    
裴夫人万万没想到丈夫竟是这样无耻的人，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竟然要牺牲女儿一生的幸福，甚至根本不在乎女儿会不会因此走向绝路，她心中失望到了极点，不用说她也知道丈夫其实是已经打定主意了，但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休想得逞！


    
这时，门口响起了丫鬟的禀报声，“老爷、夫人，客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裴夫人忍了一口气道：“老爷，族人都到了，你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去宣布女儿的婚期吗？哼！”


    
独孤浩然重重地哼了一声，负手望着窗外，脸阴沉如水，裴夫人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妇人之见！”


    
门关上的刹那，房内传来了独孤浩然不满的声音。


    
……


    
从下午开始，独孤明月便开始化妆了，大唐的贵族女子化妆有简妆和繁妆之分，平时居家外出都是化简妆，半个时辰便结束，但遇到重大庆典或者重要的宴会之类，则就要化繁妆了，从脸部化妆，到梳头、整衣，至少要两到三个时辰，每一步都一丝不苟。


    
今晚家宴，明月将是主角，而且李庆安也要来，明月当然要用最美的姿态面对自己的情郎，明月坐在李庆安送给她的葡萄镜前，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自己的容颜，她今天喜气洋洋，心情格外舒畅。


    
她今天梳了云髻，用一支翠羽簪将髻发贯连固定，又点缀了翠胜、金钿等头面之物作为装饰，光梳这个发式，她便耗用了近一个时辰，脸上的桃花妆也化好了，抹了白粉，涂了胭脂，眉画了，额头上也贴了花钿，唇角点了面靥，在太阳穴也描了斜红，唇脂也涂好了，化妆得非常精致。


    
她又检查了各种首饰，指环、手镯、臂钏、玉佩、香囊这些必不可少的饰物都全了，衣裙也换好了，她穿了一条雪泥银罗长裙，穿一件绿色的小袖短襦，肩上披了红帛，两臂绕上轻容，胸前戴一串饱满圆润的珍珠项链，配上她雪白的肌肤，更显得她美貌无双、熠熠生辉。


    
“明珠，你觉得这样可以吗？”明月转身笑着问妹妹道。


    
明珠一直在陪着姐姐，她耐不住姐姐化妆时间的漫长，已经睡了一觉，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上下看了看，忽然眉头一皱道：“姐，你的胸脯露得太多了，李大哥看了可不喜欢。”


    
明月身子比较丰腴，胸如满月，高耸而饱满，雪泥银罗裙的上边襟是轻纱，有点遮不住她的前胸，明月侧身对落地铜镜看了看，确实露得太多，有些不雅，她不由摇摇头道：“算了，还是穿宽裙吧！”


    
上一次她见李庆安时穿的就是六幅宽裙，她想给李庆安一种新的感觉，便换了雪泥银罗裙，但雪泥银罗裙的最大特点就是轻纱单薄，比较透明，在内宅倒无妨，但家宴上她的族兄弟很多，倒是要注意一点，明月想了想，便又换了一条黄色的六幅宽裙，她还从来没有穿过黄色的裙子，李庆安应该没见过。


    
“明珠，你不换一身衣服吗？”明月一边整理衣裙，一边问道。


    
“我换衣裙做什么，又不是我定婚期，我打扮得丑一点，不更显得你漂亮吗？”明珠有些懒洋洋地道。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总是这样酸溜溜的，是你自己不想成婚，说老实话，你相亲多少次了，哪一次你认真过？”


    
“那是我没遇到像李大哥那样的男子，若遇到了，你看我急不急！”


    
“好了！等以后我给你李大哥说说，让他给你找一个少年将军。”


    
“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明珠从姐姐的床榻上跳了起来，“我们走吧！”


    
“等一下，等会儿娘会派人来叫我们。”


    
明月话音刚落，门口一名丫鬟道：“明月姑娘，夫人请你过去了。”


    
“好的，我这就去。”


    
明月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妆扮，对明珠笑道：“走吧！”


    
姐妹俩走出了房间，向前堂而去。


    
……


    
孤独家的宴会安排在前堂，这是独孤家最宽敞的一间大堂，可以容纳五百人同时就餐，大堂里已经热闹非常，今天是独孤家的族人聚会，来的都是远远近近的亲戚，独孤浩然的叔伯姑婶、兄弟姐妹和侄儿侄女都来了，还有他们的家人儿女，整个家族聚集一堂，足足有两百多人，此外，还有不少人在外地未归，比如，独孤浩然的儿子，也就是明月的兄长便在外地为县官，赶不回来。


    
由于是家族聚会，不少孩子也带来了，大堂里到处是孩子们奔跑追逐，笑语声不断。


    
独孤浩然的三叔独孤远找了一圈，没有看见独孤浩然，便上前问裴夫人道：“夫人，我那浩然侄儿怎么不见？”


    
裴夫人暗暗叹了口气，勉强笑道：“他身体不太好，有些感恙了，可能会晚点出来。”


    
“我以为侄儿当了司农寺卿，开始摆架子了呢，呵呵！”


    
“大嫂，我下午见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生病了呢？”一名独孤浩然的堂弟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去找他，他说身体很难受，大家随意坐吧！都是自己家人，不用客气了。”


    
众人纷纷入座了，独孤府上的丫鬟们将一盆盆酒菜端了出来，这时，外面有人高喊：“庭国公、安西节度使李大将军到！”


    
今天的主角来了，裴夫人连忙迎了上去，李庆安快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新袍服，带来的礼物已经给了管家，见裴夫人迎上来，他连忙深施一礼道：“李庆安参见夫人！”


    
裴夫人打量一下李庆安，见他高大英武，器宇不凡，她这几个月一直在忙碌给明珠相亲，不知见过多少少年郎，他们哪里比得上李庆安的一星半点，裴夫人心中对李庆安喜欢之极，她不由暗恨自己的丈夫，这么好的女婿不要，偏偏想送女儿进宫，他真是利欲熏心，昏头了。


    
“七郎，就等你了，快进来坐！”


    
裴夫人带李庆安走进大堂，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这两年，李庆安虽然在长安销声匿迹了，可他一旦出现，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来长安这才多久，便引起一片惊风疾雨，尤其是他在兴庆宫舌战杨国忠，这件事已经传遍长安，杨国忠这么风头劲的人居然被他打得灰头土脸，不少反感杨家之人都大喊痛快。


    
不仅如此，他还不到三十岁，便成为安西节度使，庭国公、冠军大将军，手握重兵，掌控万里疆域，这样的大唐骄子，明月怎么得他为夫婿？堂中不少妇人都参加了李庆安的第一次相亲，那时就因为李庆安说了声上茅厕，令人她们感到不齿，可到了今天，妇人们则暗恨自己有眼无珠，早知道当时把自己女儿给他就好了，她们纷纷表示，自己当时可是一眼看中李庆安，只可惜当时独孤老爷看不上，可惜啊！反正独孤适也死了，无从和她们对质去。


    
李庆安也没有看见独孤浩然，便笑着问裴夫人道：“怎么不见伯父？”


    
“他身体有点不适，呆会儿再来，来！七郎，你坐这里。”


    
裴夫人安排李庆安坐在自己右首，和她隔一个位子，本来李庆安应该坐在独孤浩然的旁边，但裴夫人改主意了，虽然李庆安坐在她旁边有些略显不周，但刚才发生的事情使裴夫人已经顾不上这些礼仪上的细节了。


    
李庆安刚坐下来，便听见环珮声响，明月和明珠姐妹走了出来，李庆安见明月艳丽非常，心中爱慕之极，便笑着向她点了点头，明月眼波流动，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自己的情郎，脸上飞过了一丝霞红。


    
“咳！”明珠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们两个要注意影响，大庭广众之下，别这么含情脉脉的。


    
明月的美貌艳丽也在大堂引起一片惊呼，明月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族人见面了，在长辈们的印象中，明月还是一个文静瘦高的小娘，没想到她竟出落得如此端庄美貌，让所有的族人都大吃一惊。


    
“配得上！配得上！”许多人都暗暗点头，他们是郎才女貌，真是般配之极，也只有明月才能配得上李庆安这么年轻有为的高官。


    
“明月，你坐这里！”


    
裴夫人指着自己身边的空位，这个位子让所有人都有些惊愕，这样一来，明月不就和李庆安并肩而坐了吗？明月也有些错愕，尽管她千想万想坐在情郎身边，可是这样不符礼仪，她不应该坐这里啊！母亲是不是弄错了。


    
“娘！”她小声地提醒了一声母亲。


    
裴夫人却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明月，这是你的位子，你听娘的话，坐下来！”


    
明月看了一眼李庆安，李庆安向她笑了笑，偷偷地在桌下一摆手，意思是让她坐下来，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羞涩，盈盈坐在李庆安的身旁，和李庆安共一张餐桌。


    
“娘，我坐哪里？”明珠撅着嘴问道，她一进门便看见了李庆安身边的空位，她便以为是给自己留的，心中正暗暗高兴，却不料姐姐坐了上去，令她大失所望。


    
裴夫人向两边看了看，她确实忘记安排小女儿的位子了，想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可是那是丈夫的位子，让她坐了不妥，裴夫人正要让明珠坐到下面去，明月却拍了拍身边笑道：“明珠，坐姐姐这里来。”


    
位子颇为宽敞，完全可以坐得下，明珠犹豫一下，人家两口子坐在一起，她坐过去不是当蜡烛吗？她偷偷地瞥了一眼李庆安，李庆安却向自己身边指了指，意思让她和自己坐在一起。


    
“想得美！”明珠撇了一下嘴，便赌气似的在姐姐身边坐了下来，她才不管这么多呢！


    
裴夫人心事重重，也没有心思过问小女儿的位子是否合理，她见除了丈夫外，大家都到齐了，便端起酒杯站起身道：“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姐妹，各位侄儿侄女，今天本来是明月父亲来主持酒宴，但他身体不适，可能无法出席了，所以只能由我来主持，怠慢了大家，请大家多多包涵！”


    
明月心中有些奇怪，刚才她来的时候还看见父亲站在窗前向自己招手，父亲不是好好的吗？哪有什么不适？


    
“你父亲可能是进宫遇到了什么事情，心情不好！”


    
李庆安在她耳边低声道，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明月忽然感觉到李庆安悄悄地牵住了自己的手，他们的桌子宽大，上面铺着台布，桌下的情形别人都看不到，明月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甜蜜，她当然想和情郎牵手，可这里是大庭广众，会被别人看见的，她轻轻挣脱了李庆安的手，端起酒壶给李庆安倒了一杯酒，低声浅浅笑道：“我要给你倒酒，你牵了我的手，我怎么给你倒？”


    
李庆安欣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旁边的明珠看得清清楚楚，她撇了撇嘴，暗道：‘打情骂俏！’


    
她心中充满了酸溜溜的感觉，她的手可是空着的，李庆安怎么不来牵她的手？


    
裴夫人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继续高声对众人道：“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正式宣布明月和李公子的婚期，请大家作证！”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重重的咳嗽声，独孤浩然走了进来。

第280章 以势迫人


    
独孤浩然的到来使裴夫人无法再说下去了，她可以自作主张调整女儿的座位，却不能取代丈夫宣布女儿的婚事，裴夫人慢慢坐了下来，警惕地望着丈夫，她已经暗暗打定主意，只要丈夫敢废除明月的婚事，她就要撕破脸皮和丈夫抗争到底，独孤浩然毫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他也没有看妻子一眼，走过来对众人道：“各位很抱歉，刚才身体不适，晚来了一步。”


    
“晚来了，就要罚酒三杯！”有人大声起哄道。


    
独孤浩然呵呵一笑，给自己倒了三杯酒，一口一杯地喝了，将杯口朝外给大家看了，大堂内一片掌声，独孤浩然又摆摆手笑道：“大家随意吃喝！都是自己家人，不要拘束了。”


    
说罢，他坐了下来，对这次宴会的目的丝毫不提，大堂里再度热闹起来，笑声不断，瞅了一个空，裴夫人低声问丈夫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独孤浩然冷冷地瞥了妻子一眼，却没理会她，依然不紧不慢地喝自己的酒，刚才他在窗口看见了两个女儿，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能把小女儿给李庆安，让大女儿进宫，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一路想着进了大堂，不料却正好看见明月在给李庆安倒酒，他忽然又清醒过来，以李庆安现在的身份，他看中的可不是独孤家，他看中的是自己的大女儿，若把明月换成明珠，李庆安未必买帐，但无论如何他想和李庆安谈一谈，所以他便打消了当众悔婚的念头，最好是今天不要谈婚期之事。


    
“夫人，我没有想悔婚，但婚期之事我想再考虑考虑，今天就不要宣布了吧！”独孤浩然很冷淡地说出了他的打算。


    
“可是老爷，婚期可以不宣布，但至少要把明月和李公子将正式成婚一事宣布给族人吧！”


    
裴夫人是何等精明，她对丈夫的心思了如指掌，丈夫既然说不宣布婚期，那他肯定是想迂回达成自己的目的，不管他是公然悔婚也好，迂回悔婚也好，裴夫人都坚决不会答应，裴夫人是河东大族裴氏的嫡女，名门世家良好的教育和严谨的家风让她和普通的女人大不相同，一方面她尊重丈夫，但另一方面她又坚持原则，不肯轻易妥协，尤其在为儿女的教育和终身大事上，她更是固执，所以尽管丈夫提出暂不宣布婚期，但她依然坚持要明确二人的婚事。


    
妻子的固执让独孤浩然刚刚压下的怒火又燃了起来，他握紧拳头偷偷地捅了妻子一下，咬牙切齿低声道：“我已经让了你一步了，你还要顽固吗？”


    
“那你先答应我，绝不会阻挠明月的婚事，你要答应我，永不再提明月入宫之事。”


    
“这个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威胁我。”


    
“不！我一定要你答应。”


    
独孤浩然夫妻的争吵首先被明珠发现了，她和姐姐一样，也对父亲迟迟不来宴席感到疑惑，但她的好奇心又远远超过了一般人，当父亲坐下后，她的耳朵便竖了起来，将父母的低声吵架一个字不漏地听了去，她吓得心都要停止跳动了，原来父亲竟是想让姐姐进宫，天啊！这怎么行。


    
明珠心中又惊又慌，她脑海里所有的念头就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姐，告诉李庆安，甚至她说出来的后果会是什么，她也全然不顾了，她慢慢掀起餐桌上了桌布，用手指蘸了酒，在乌亮的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道：“父亲想让你进宫！”


    
刚开始明月不明白妹妹掀桌布的意思，待她看清了桌上所写，顿时惊得手脚冰凉，这时，她感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明月猛地回头，只见李庆安向自己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瞥向了桌上的字迹，又望向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自信的笑容，他的眼睛里就只有四个字：‘不要担心！’


    
李庆安的自信让明月慌乱的心略略平静了一点，她微屈玉指，在李庆安的手心上写道：‘我该怎么办？’


    
佳人的聪慧让李庆安暗暗点头，他也慢慢地，一笔一笔在明月的手心里写道：“我已知道，我已有安排！”


    
自从杨贵妃在华清宫暗示他，李隆基恐怕对明月有企图，李庆安便对这件事留了心，今天下午，李隆基召见他时非常不耐烦，恨不得把他立刻赶走，他心中就觉得有些不正常，偏偏在宫门口遇到了独孤浩然，这种巧合使他心中起了疑心，难道是李隆基怕自己遭遇独孤浩然，才这么失态地赶自己走？加上贵妃的警告，李庆安便开始怀疑李隆基召见独孤浩然的动机，还有他为什么要提拔独孤浩然，总总可疑的迹象让他心中生了警惕，明珠的传信更证实了他心中猜测的正确，李隆基果然是想从独孤浩然这里打开缺口，现在的情况很微妙，李隆基不敢明抢，只能暗夺，让独孤浩然来做恶人，但他李庆安就是这么容易被人耍弄的吗？


    
裴夫人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稍高了一点，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在这么多人集会的酒宴上，他们夫妻确实不能翻脸，裴夫人便忍住了一口气，坐在那里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倒是独孤浩然慢慢地回暖过来，他频频和周围的族人举杯劝酒，笑语声不断，就在这时，独孤府的管家匆匆跑进大堂，来到独孤浩然面前附耳低语几句，独孤浩然一愣，立刻起身道：“快！快请！”


    
“老爷，谁来了？”裴夫人也忍不住问道。


    
“高力士和李相国双双联袂而来！”独孤浩然抛下一句话，便急匆匆出去迎接了。


    
裴夫人眼睛一亮，这两人来得简直太及时了，她忍不住回头向李庆安望去，只见李庆安对她微微一笑，轻轻举了一下酒杯，裴夫人心中顿悟，一颗揪紧的心蓦地松了。


    
高力士是带着妻子吕氏而来，在李庆安的婚事中，他充当男方家属，先期的各种仪程都是高力士妻子吕氏和裴夫人共同完成，今天是请期的日子，是由女方来定，高力士夫妻来也可以，不来也可以，由于有李庆安本人参加了，高力士夫妻便不打算过来，但下午兴庆宫发生的事情让高力士也坐不住了，在李庆安的要求下，高力士命人给李林甫送了一封信，他便带着妻子赶来独孤家了。


    
虽然高力士已经失势，但他余威尚存，独孤浩然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行礼道：“高翁光临寒舍，令蓬荜生辉，浩然有失远迎了。”


    
高力士微微笑道：“今天独孤家的喜事临门，我作为男方亲属，怎能不来？”


    
这时，李林甫也走了进来，李庆安破了杨国忠的局后，李林甫的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可以下地走动了，他的侍妾搀扶着走下了台阶。


    
“孤独使君，你不会怪老夫不请自来吧！”李林甫的脸上依然带着他那招牌似的笑脸，虽然声音不大，却使人听得清清楚楚。


    
独孤浩然吓得慌忙上前施礼，“相国这是说哪里话，相国光临寒舍，我请都请不来。”


    
李林甫笑着点点头，又对高力士夫妻道：“高翁，大嫂，你们是男方的长辈，不知证婚人可有？”


    
高力士的妻子吕氏笑道：“今天是请期，定下婚期后才能具体商议司仪、证婚人之类，如果相国有意，那我和明月的母亲商量一下，就委托相国来证婚。”


    
李林甫呵呵笑道：“我正有此意，能给李庆安做证婚人，也是人生一大趣事。”


    
独孤浩然心中暗暗叫苦，他刚刚打定主意今天不宣布婚期，不料事情突然有了变故，高力士和李林甫二人来了，这可怎么办？


    
这时，李庆安也走了出来，老远便抱拳施一礼，惊讶道：“高翁，相国，你们两位怎么来了？”


    
高力士故意不悦道：“难道我们不能来吗？”


    
他又对李林甫道：“相国，你看看这小子，大喜的日子居然不让我们来。”


    
李林甫也笑道：“这里可独孤府，我们来不来他可做不了主，独孤使君，你说是吧！”


    
“是！是！是！”独孤浩然连声道：“高翁，相国，你们快大堂里请。”


    
裴夫人早走到大堂门口等候，她见高力士和李林甫张一个请期，闭口一个证婚，她的心中喜出望外，有这两个朝廷重臣到来，丈夫可就不敢随意悔婚了。


    
她连忙上前见礼，“欢迎高翁，欢迎相国到来！”


    
高力士的妻子吕氏和她关系很好，连忙上前挽了她的胳膊笑道：“我们没有来晚吧！婚期宣布了吗？”


    
“还没有宣布呢！你们来得正好，快请里面坐！”


    
高力士和李林甫走进了大堂，独孤族人都纷纷站了起来，独孤浩然的几名兄弟连忙重新安排座位，李庆安和明月姐妹的位子搬到侧面，独孤夫妇的旁边加了一条长桌，给高力士和李林甫。


    
两人坐了下来，高力士笑呵呵对独孤夫妇道：“我最关心就是婚期订在什么时候，令人期盼啊！”


    
裴夫人连忙笑道：“七郎在长安时间不多，我考虑尽量短一点，昨晚我和明月父亲商量在二月十五，不知你们觉得如何？”


    
“二月十五，嗯！时间稍紧了点，还有五天，恐怕会很仓促，我临来时也问了日子，二月十八是个吉日，而且时间也从容一点，独孤使君，你以为如何？”高力士一本正经地问道。


    
独孤浩然心中为难不已，不管他是往前定时间，还是向后推日子，都意味着他答应了，如果就是独孤族人还好，可现在偏偏是高力士和李林甫，这两个人他更得罪不起，眼下他又不得不回答，他干笑一声道：“让我想一想，究竟哪天合适呢？”


    
他口中说想一想，脑海中却飞快地盘算着对策，这下可怎么办？大堂里一片安静，都在等着他的答复。


    
就在这时，大堂外忽然有人叫道：“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大将军，剑南节度使高仙芝大将军到！”


    
接着又有人高喊：“凉王殿下、广平王、京兆尹王使君到！”


    
大堂中‘嗡！’地一声炸开了，哥舒翰和高仙芝居然也来了，李亨父子和王珙也到了，个个都是重量级的人物，很多人立刻便反应过来了，哥舒翰与李庆安在石堡城之战中有交情，高仙芝则是李庆安的老上司，李亨父子就不用说了，王珙到来十有八九是李林甫的关系，但说来说去，都是李庆安的面子，若没有李庆安，这些人谁肯来一个？


    
独孤家的几个兄弟慌成一团，又要重新摆位子，这哪里还是独孤族人聚会？这简直快成朝会了。


    
独孤夫妇已经迎了出去，但李庆安却没动，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低声对明月笑道：“意外吗？”


    
明月一阵惊讶，小声道：“李郎，是你安排的吗？”


    
“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不是我，是我想法不错，但是高翁一手安排的，我可没有时间。”


    
“可你怎么知道今天父亲会有那种意思？”


    
李庆安把空杯往她面前一放，笑道：“你先给我倒酒，我就告诉你原因。”


    
明月白了一眼，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这下可以了吧！快说，你怎么知道？”


    
李庆安端起酒杯，悠悠然喝了一口，却淡淡一笑道：“我若连这点小事情都想不到，我还配做安西节度使吗？”


    
“自以为是！”明月低声嗔了他一句，脸上却忍不住笑意吟吟，这下父亲可就无计可施了。


    
这时，明珠轻轻叹了一句，“有权力就是好啊！”


    
……


    
大堂外脚步声传来，片刻走进来大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李亨，他旁边是高仙芝，李庆安已经两年多没有看见高仙芝了，他仍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显得更加儒雅了几分，看来巴山蜀水远比黄沙大漠养人，李庆安忽然想起了高雾，听说她从了军，在对南诏的战争中屡立奇功，被特封为中郎将，不知这位女将军也是否和父亲一起进京了，应该没有，如果她进京，她应该和父亲一起来才对。


    
“好一个李庆安，就这么偷偷摸摸便要成亲了吗？”


    
哥舒翰目光锐利，一眼便看见了李庆安，他大笑着走了上来，李庆安也站了起来，笑道：“那你娶妻的时候，却为何不叫我什么？”


    
哥舒翰给了他肩头一拳，嘿嘿笑道：“我娶亲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他眼一瞥，看都明月，顿时眼睛一亮，赞道：“弟媳果然是美貌绝伦，嫁给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可惜了，应该嫁我哥舒才对。”


    
说罢，他哈哈大笑，众人见他粗狂无礼，皆皱起眉头，明月的脸也有些微红，李庆安却微微一笑：“你想夺我明月也行，那我们交换一下，把你的三万河湟军再调给我安西，可好？”


    
哥舒翰表面粗狂，但他却心细无比，他今天过来，一方面固然是给李庆安面子，但他心中对李庆安却一直有些耿耿于怀，当初李庆安要走了他的三万精锐陇右军，却再也没有还回来，所以他借夸赞明月，实际上是有点奚落李庆安，不料李庆安却又不留声色的反击他一戈，直指他的河湟军，哥舒翰心中凛然，他连忙打了个哈哈，笑道：“我这个粗人不会说话，我哪里敢夺李大将军的娇妻，来！我自罚酒三杯。”


    
他手一伸，“拿牛角大杯来！”


    
有人连忙取来牛角大杯，又满满倒上酒，哥舒翰一口气连喝三大杯，眯眼对李庆安一笑道：“贤弟，老哥我给你面子吧！”


    
李庆安也一招手，“来而不往，非礼也，给我也满上！”


    
明月见那牛角大杯至少能装一斤酒，她不由有些担心，低声道：“李郎，少喝一点。”


    
这时高仙芝走上来笑道：“明月姑娘不用担心，李将军当年升校尉时，可是被灌了三十大碗，这三杯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虽这样说，明月还是有些担心李庆安，李庆安却接过牛角大杯，一口气连喝了三大杯，面不改色。


    
“好！”哥舒翰高喊一声，他一竖大拇指道：“贤弟果然痛快，今天虽然不是贤弟大婚之日，但也将是婚事正式定下来，我哥舒翰能见证这一刻，也是分享了安西军的荣耀。”


    
“是一种荣耀！”


    
李亨带着儿子李俶走了上来，他微微叹道：“大将军为国戍边，浴血奋战，一直近而立之年方才娶妻，这不仅是安西军的荣耀，也是大唐军人的荣耀，待李将军正式成婚那天，我一定再来祝贺。”


    
他又回头对儿子道：“俶儿，在你眼前有三大节度使，他们都是我大唐的柱梁，若失去了他们，大唐广厦将倾，你可要记住了。”


    
李俶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明月，答应道：“孩儿记住了。”


    
“记住了，还不快给三位大将军施礼？”


    
李俶不敢违抗父命，连忙给李庆安、哥舒翰和高仙芝各施一礼，道：“李俶给三位大将军见礼，恳请三位大将军多照顾李俶。”


    
李亨父子这番话说得颇为怪异，哥舒翰和高仙芝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疑惑的神色，李庆安却回礼道：“皇长孙虚怀若谷，李庆安敬佩之致，今天皇长孙亲自前来祝贺，李庆安当铭记在心。”


    
这时，高力士笑道：“你们不要寒暄了，众人都等着，别让主人等急了。”


    
众人这才纷纷就坐，这一回，独孤浩然终于无能为力了，他再有想法，也顶不住如此多的权重之臣来施压，他摇了摇头，无奈地对妻子道：“你赢了！”


    
裴夫人心花怒放，她低声笑道：“老爷，本来就是，李庆安和明月婚事满长安皆知，你真想悔婚，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独孤浩然暗暗叹了一口气，确实是没办法了，可是让他宣布，他的这个面子又放不下来，他便道：“你来宣布，与我无关了。”


    
裴夫人正要站起身，大堂外又快步走来了几人，却是几名宦官，为首宦官站在大堂门口高声道：“贵妃娘娘送来贺仪，祝愿李大将军和明月姑娘早定婚期，早结百年！”


    
大殿里一片哗然，一个小小的请期，不仅来了这么多重臣，甚至连贵妃娘娘都惊动了，独孤浩然惊得目瞪口呆，半晌，他长叹了一声，终于站起身道：“各位请安静！我将正式宣布婚期。”

第281章 哥舒之虑


    
独孤家的宴席在一个时辰后便结束了，婚礼时间正式定在二月十八日，而今天是正月初十，只有八天的时间了，独孤家即将面临最忙碌的时刻。


    
酒宴上，独孤浩然心情郁闷，喝得酩酊大醉，客人的告别和离去都是由裴夫人一人想送，独孤府前忙碌异常，一辆辆的马车在随从的簇拥下先后离去。


    
李庆安的酒喝得半酣，明月把他送出了家门，虽然父亲最终宣布了婚事，但明月依然忧心忡忡，她担心又会节外生枝，这两年她屡遭磨难，都有点草木皆兵了。


    
“这几天我让舞衣和如诗如画来陪你，不要担心，不会有什么事情。”


    
李庆安低声安慰她道：“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军官了，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你。”


    
“我知道，你自己也要当心。”


    
“那好，我先走了，等着我们的那一刻吧！”


    
李庆安翻身上马，向明月微微点头，明月展颜一笑，娇媚无限，凝视着李庆安远去，裴夫人走过来挽住了女儿的胳膊笑道：“怎么，舍不得吗？”


    
“娘，我很担心他，他得罪了圣上，可怎么办？”明月低低叹了口气道。


    
“不要担心，男人们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相信你的丈夫有能力去面对它。”


    
“我也希望如此！”


    
明月嫣然一笑，对母亲道：“娘，我们回去吧！”


    
随着客人都告辞走了，独孤府的门前便迅速冷清下来。


    
李庆安在五十余名亲兵的护卫下向坊门而去，刚到坊门口，便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迎面一名军人上前来施礼。


    
“李大将军，我们大帅有请！”


    
“是哥舒大帅吗？”李庆安认出这个军官是哥舒翰的贴身家僮左车，也是一名猛将。


    
“是！大帅请将军到马车里一叙。”


    
“那就打扰了。”


    
李庆安纵马来到马车旁，哥舒翰已经打开车门等候，他呵呵笑道：“李将军可醉否？”


    
李庆安也笑道：“酒无妨，只是佳人令我陶醉。”


    
哥舒翰抚掌大笑，“贤弟果然是懂风情之人，快请上马车。”


    
李庆安下车，上了他的马车，哥舒翰的马车出奇的宽阔，俨如一间小房子，铺有厚厚的地毯，布置奢华，有固定烛台，光线明亮，里面还隔了一间小室，正中间放有一张矮桌，上面铺着一张地图，旁边堆着不少书籍。


    
“果然不错！”


    
李庆安点点头赞道，这两天他也考虑自己是否也改乘马车，倒不是为了图舒适，主要是便于在路上办公，另外也是为了防止刺杀，现在他的身份日臻重要，不仅有杨国忠那样的政敌，还有大食、吐蕃等敌国对他恨之入骨，骑马过街，目标过于显著，很难预防被人暗杀，哥舒翰的马车让他更有了这个想法。


    
他坐了下来，这时，车厢内室的门开了，竟出来一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打扮得十分妖艳，她跪在地毯上，手中端着一只茶盘，将两杯热腾腾的茶杯放在小桌上，李庆安一眼瞥见内室里放着一张床榻，上面还半躺着一名女人，穿着十分暴露，肉光乍现，他不由暧昧一笑道：“大帅好享受！”


    
哥舒翰欣然笑道：“这两个女人都是我宠爱的侍妾，若没有打仗，我是一刻也离不开女人，所以带她们在身边。”


    
他又对上茶的侍妾道：“我与李大将军有要事相谈，你们不要打扰。”


    
“是！”女人点头答应，便回了内室，把门关上了。


    
李庆安慢慢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眼前的地图上，他这才发现，这是两张地图拼成，一张是青海以西的地图，另一张竟是安西地图，都是和吐蕃接壤一带。


    
李庆安心中微微有些明悟，哥舒翰恐怕是要和自己谈吐蕃之事，他又想起李林甫曾经对他说过，李隆基暂时不会裁减他的军队，让他去找哥舒翰商量，应该和哥舒翰和自己谈是同一个意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喝茶，等待着哥舒翰先开口。


    
“我想在夏秋之交发动对吐蕃的全线战争！”哥舒翰没有什么含蓄，开门见山便说出了他的想法。


    
他见李庆安没有吭声，又继续道：“吐蕃新王年幼，朝中那蘘氏和马重英及尚息东赞三派争权激烈，使吐蕃的国力处于一个衰弱期，这也是我们百年难遇的机会，我想，这个机会决不能放过。”


    
“哥舒将军的意思是安西也一并参战，发动东西两线的大规模战役。”


    
“正是此意！”哥舒翰点头笑道：“东西两线同时开战，令吐蕃首尾不能兼顾，我相信此战以后，我唐军将夺取九曲和大非川，扫掉吐蕃人的后勤粮草老巢，使大唐对吐蕃将由战略守势转为战略攻势，第一次掌握主动权，至少可使陇右获得五十年的安静。”


    
李庆安明白哥舒翰的意思，这场战役实际是以陇右为主，安西为辅，他来配合陇右军作战，但这场战役对安西来说也非常有必要，在李庆安的计划中，他将发动吐火罗战役，将大食势力赶出吐火罗，但吐蕃却是隐藏在他身后的一条毒蛇，它极可能会趁唐军与大食军交战之机突然出兵，或进攻大小勃律，或进攻玉阗，使唐军陷于两线作战的被动，还有回纥这头狼，也很难保证它不会趁机对北庭发动闪电进攻，三线作战，唐军必败无疑。


    
而哥舒翰的这个建议来得非常是时候，它可以保证安西军在发动吐火罗战役之前先肃清吐蕃这个后患，使自己最后能够全力以赴发动吐火罗战役，另一方面，这又会让李隆基很难对自己下手，无论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这都是个双赢的建议。


    
但先发动对吐蕃战役的缺点也显而易见，那会使大食得到喘息之机，等打完吐蕃，大食的非州战役也将结束了，大食便会投入更多的兵力与自己争夺吐火罗，使吐火罗战役更加艰难。


    
但任何事情都会有利有弊，利大于弊，便是可行之举，李庆安心中虽然打定了主意，但他却不想让哥舒翰得到太容易，让哥舒翰得到太容易，他就失去了和哥舒翰讨价还价的余地，同时，也可以让哥舒翰去压李隆基，让李隆基来和自己谈判。


    
想到这，李庆安淡淡一笑道：“这和计划不知大帅是否禀报过圣上？”


    
应该说这个计划哥舒翰已考虑了整整两年，从夺取石堡城后，他便不断西进，企图夺取大非川和九曲一带，彻底拔掉吐蕃人的后勤老巢，但他几次用兵都没有能够成功，关键就是忌惮吐蕃的西线的六万援军，使他不敢深入，获得攻占吐蕃树敦城的小胜便停止，这也是李庆安岭西与大食作战，吐蕃军没有在后面捅刀子的原因，哥舒翰在陇右的用兵无形中牵制住了西线吐蕃军。


    
在去年初，哥舒翰便曾经考虑过联合安西军共同作战，让安西军牵制住吐蕃的西线军队，使他能够放手一搏，但那时李庆安正与大食激战怛罗斯战役，也无暇东顾吐蕃，这件事哥舒翰便没有再提，现在李庆安在岭西击败大食军，功勋卓著，而安西军无论兵力还是地盘都一跃成为各类诸侯之首。


    
以此同时，高仙芝在南面也同样获得大胜，耀武扬威，另外安禄山也因大败契丹而获得东平郡王的爵位。


    
哥舒翰再也坐不住了，他也一定要争取对吐蕃的大胜，以确立自己在大唐前三强的地位，正好李庆安结束了怛罗斯之战，哥舒翰考虑了两年的计划终于能跃然于纸上。


    
李隆基那边他已经说通了，李隆基愿意以倾国之力打这一战，李林甫和杨国忠也表示了对他的支持，现在关键就是李庆安的态度，哥舒翰也知道靠李隆基来压李庆安是行不通的，李庆安可以轻而易举地拒绝，比如立刻在大食边界挑起战火，这样安西军就是有心无力了。


    
还是得让李庆安真心诚意地支持他，当然，哥舒翰不是没有别的方案，只要兵力足够，他也能独立东西两线作战。


    
他曾经考虑过再请朔方军来助战，但在他派人向安思顺表达了这种意愿后，被安思顺断然拒绝，他和安氏兄弟关系极为恶劣，安思顺怎么可能再来帮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还有一个方案便是调内地府兵来陇右参战，这个方案是能实现的，可是内地稍有战力的关中兵都调到剑南给高仙芝了，剩下的都是羸弱之军，他们的战力和无法适应恶劣环境，恐怕最后不但帮不了他，还会一败涂地使他遭遇惨败，到时他哥舒翰功劳一分没有，还要担责，思来想去，只有让安西军从西线对吐蕃作战，才是最稳妥，最有效地方案。


    
哥舒翰借今天给李庆安帮忙的机会，小心翼翼向李庆安提出了他的请求，他当然也知道这场战役对李庆安也有利，可关键还是看李庆安肯不肯帮他这个忙。


    
还好，李庆安没有拒绝，这使哥舒翰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他连忙笑道：“这个方案我自然已经禀呈了圣上，圣上也原则上同意了，但这个战役涉及面太广，不是陇右军一家能打得下来，还要贤弟的安西军也一同参战才行。”


    
李庆安点了点头笑道：“哥舒兄既是为国，庆安安能不助，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其时我也正想趁大食西征、无暇东顾之机发动吐火罗战役，我确实有点为难，不过……”


    
哥舒翰的心刚刚一沉，听李庆安话中又一转折，他的心仿佛掉进了泥沼又爬上上来，便连忙问道：“不过怎样？”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不过关键还是在于朝廷，取决于圣上，边疆连年作战，国内的民众负担沉重，国力疲惫，哥舒兄若能完全说服圣上，我想就不需哥舒兄再来找我了，圣上自然会来找我谈。”


    
哥舒翰沉吟不语，他有点听懂了李庆安的意思，李庆安是想和李隆基讨价还价，哥舒翰也理解李庆安的处境，表面看他似风光无限，实际他也暗藏危机，杨国忠的挑拨，安西势力过大，竟使李隆基向安西派亲王坐镇，而范阳、陇右都没派，如果李隆基真的相信李庆安，他会这样做吗？


    
李庆安就是想借这次帮助陇右从西线用兵的机会，向李隆基要一点实惠，这是也人之常情，至于国力疲惫，他哥舒翰不关心。


    
哥舒翰点了点头，道：“贤弟的意思我明白了，投之以李、报之以桃，我也会助贤弟一臂之力。”


    
李庆安见哥舒翰听懂了他的意思，便笑道：“哥舒兄既有求于我，怎么能不先表示表示呢？”


    
哥舒翰一怔，他连忙道：“贤弟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指了指马车内室，暧昧地笑道：“贤弟想要这两个女人吗？我送给你。”


    
李庆安摇摇头笑道：“君子不夺他人所爱，哥舒兄敬了我三杯牛角酒，我焉能再夺兄之女人，不过这马车不错，我很喜欢。”


    
哥舒翰哈哈大笑，“好！既然贤弟喜欢，这马车便送你了。”


    
……


    
兴庆宫，杨玉环在数十名宫女的簇拥下匆匆向大同殿走去，她刚刚得到消息，圣上大发雷霆，竟然连连处死了三名宦官，这三名宦官便是她刚刚派去给独孤家送贺仪的那三人。


    
李隆基处死他们的理由是夜间私自出宫，杨玉环当然明白圣上的怒从何来，独孤浩然宣布了李庆安和独孤明月的婚期，让他恼羞成怒了。


    
杨玉环走到大同殿门口，她刚要进殿，几名侍卫却拦住了她。


    
“娘娘，圣上有令，任何也不准打扰他。”


    
“连我也不行吗？”杨玉环阴沉着脸道。


    
侍卫面露难色，艾艾道：“圣上是这样吩咐的，请娘娘谅解！”


    
杨玉环半天没有说话，她知道圣上一定是指明了不准她进殿，否则侍卫不敢不让她进去，看来圣上也在恼怒她派人去给独孤浩然施压，杨玉环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就在去年她过寿那天，三郎看中了艳光四射的独孤明月，当天晚上便含蓄地向她暗示了想让独孤明月进宫的意愿，三郎是君临天下的帝王，看中一个女子，让她进宫，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她杨玉环不会、也不敢因妒而阻挠，但独孤明月进宫她决不准，因为独孤明月已有婚约在身，长安人人皆知，她不愿三郎为一个女人去伤害一个边疆重臣，更不愿三郎再背负一个夺臣之妻的骂名。


    
另一方面，明月是李庆安的未婚妻，杨玉环一直便很喜欢李庆安，她不愿意李庆安由此蒙羞，不愿意李庆安遭受夺妻的打击，当然，杨玉环也是女人，明月的美貌绝伦使她也多少有些不安，她今年已经三十出头，而明月不过二十岁，明月进宫后将会威胁到她的地位。


    
所以于公于私，杨玉环都决不愿意明月进宫，她几次阻挠了李隆基，今天终于将李隆基触怒，处死她派的宦官，实际上就是在向她示威。


    
明天还有朝会，杨玉环本来想劝李隆基息怒，早点休息，可现在她居然连殿门都进不去，她望了大同殿半晌，最后只得叹口气，转身返回了自己的寝宫。


    
大同殿上，李隆基怒火中烧，他有点失去理智了，他为堂堂的帝王，居然连自己看中的一个女人都得不到，这个帝王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还有那个妒妇，她以为自己真的就只能宠她一人吗？竟然敢私自派宦官去给独孤浩然施压，她把他李隆基当什么人了，居家过日子的升斗小民吗？


    
“放肆！”李隆基抡起砚台，狠狠砸在地上，‘砰’地一声摔成了碎片。


    
旁边的鱼朝恩等宦官吓的战战兢兢，他们还从来没有见圣上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若是平常，他们会马上跑来收拾碎片，可现在谁敢过去，谁过去谁就死。


    
李隆基发泄了一通火，他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点，这时，他望着桌上的一只锦盒，这是安禄山前年给他进献的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色红，睡觉前含香一粒，助情发兴，筋力不倦，他称之为汉之慎恤胶，这个东西治好了他的难言之隐，他因此重赏了安禄山，甚至封他为郡王。


    
不过后来他发现这个东西副作用太重，用了后，第二天他会疲惫不堪，头脑昏沉几天，他已经近一年未用了，今天他特地找出来，就想等今晚独孤浩然秘密把独孤明月送进宫来，他能尽兴一夜，不料好事落空，让他的欲火反而噬己。


    
李隆基心中欲火难平，他又恼怒杨玉环，不想去找她，他心中烦乱不堪，这时他猛地想起了梅妃，那个清新淡雅、纤柔秀丽的奇女子，一样的美貌绝伦，从来不会触逆于他，自己也曾经宠爱过她好几年，似乎已有七八年没见到她了，她孤独一人住在太极宫，也不知她的近况如何？李隆基心中的思念之情倏忽而来，他便向鱼朝恩招了招手。


    
鱼朝恩连忙上来道：“陛下请吩咐！”


    
李隆基低声对他道：“你拿朕的金牌，去一趟太极宫，秘密将梅妃给朕接来，接到大同殿来，知道吗？”


    
鱼朝恩一愣，圣上怎么会忽然想起江采萍，这都多少年了，他连忙点头道：“陛下请放心，奴才这就去，马上给陛下接来。”


    
如果说杨玉环是大鱼大肉，江采萍便是清新可口的小菜，大鱼大肉也终会有一天吃腻的时候。


    
想到梅妃将至，李隆基心中的怒火终于平息了，他渐渐恢复了理智，这才想起还有一件大事没做，明天将是早朝，他还有几句话忘记嘱咐杨国忠了。


    
李隆基便立刻吩咐一名宦官道：“去，速把杨国忠给朕叫来！”

第282章 杨家之患


    
杨国忠的习惯晚睡，他是个权力欲望极强的人，尤其在他把持了吏部尚书一职，把本来属于吏部侍郎的权力也夺了过来，各级官员的考评、政绩等等报告他都要一一过目，同时他也兼任了近四十个职务，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要听都要问，政务白天完不成，他便晚上带回家，在家里继续办公，这一般不允许，有些权势官员，比如王珙，他不能把公务带回家，便在京兆尹府旁边买下一栋宅，打一个擦边球。


    
但杨国忠却不管这么多，他直接带回家，在家里办公，很多朝臣汇报工作都要到他府里去，公私合一，为此他还受到了御史台的弹劾，不过李隆基的批复只有两个字：勤政。


    
这等于认可了杨国忠，准他把朝务带回府中去，这便使杨国忠更加肆无忌惮，一些重大的决策，比如春闱吏部考最后圈点录取新官名单，都是杨国忠在家里完成。


    
今天晚上，杨国忠事情不是很多，他早早地把政务都处理完了，明天将是朝会，很多重要的事情都要宣布，比如安西军的封赏，李琮坐镇安西，高仙芝平定南诏的封赏，还有王珙入相的可能等等，都是让杨国忠头疼之事。


    
尤其王珙入相，据宫中的消息，王珙极可能被任命为刑部尚书，这无疑将是他杨国忠的第一政敌，这几天杨国忠一直在为这件事烦恼，李林甫的身体越来越差，原以为李林甫死了，大唐天下是他杨国忠一人来掌控了，不料王珙居然继承了李林甫的相国党，成为他的制衡，杨国忠既恼火，但他又无可奈何，这是李隆基的决定，目的就是为了给他安一个对手。


    
他动不了王珙，但他可以动别的人，比如李庆安，这也是他的一大劲敌，前几天破坏了他的计划，把他打得灰头土脸，明天就是李庆安受封的日子，他怎么能让李庆安那么舒坦呢？


    
在他的书房里，兵部侍郎令狐飞把安西军的提升和赏赐方案都放在杨国忠的桌上，这其实是安西军行军司马所写的功劳簿，由李庆安提议封官，交给兵部审核后，最后由李隆基批准，军队的事务杨国忠插不了手，事实上兵部也过问不了边军的升迁，他们只是象征性的审核，提出一些自己的意见，比如某某要被提升的人曾经犯过罪，不宜提升要职等等，但兵部无权否则，提出自己的意见后交给右相，一些稍低级的军官，右相可以驳回，但中郎将以上的军官，便只能由李隆基来否决了。


    
‘节度副使四人、将军三十四人，中郎将四百一十五人，郎将一千二百人，长史、判官、参军事等文职军官三百余人，其余果毅都尉、校尉、戍主更是不计其数。’


    
杨国忠的眼睛都瞪圆了，李庆安居然要提拔这么多人，这、这是开军官铺吗？


    
令狐飞叹了一口气道：“说实话，我也觉得李庆安的提拔有点过分了，他这是在收买人心，但没有办法，兵部对边军已经没有控制权了，只能替这些人编造官籍，登录在案，我只是拿给尚书看一看，希望明天尚书也不要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为什么？”杨国忠极为不悦地问道。


    
“因为圣上已经同意了这个方案，事实上，李庆安直接把提升方案给了圣上，这还是圣上转给我们的，陈相国说，圣上已经同意了，尚书明天反对不但有越权之嫌，而且也没有充足的理由，这些人都清清楚楚有功劳记载在案。”


    
“那你给我看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让尚书明白一件事，现在李庆安很得圣上的恩宠，尚书暂时不要去和他为敌。”


    
“恩宠？”


    
杨国忠的嘴角露出了讥讽地笑意，“他的未婚妻都差点入宫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也算一种恩宠？”


    
令狐飞一怔，李庆安的未婚妻入宫？他竟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事，他连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听宫中的人说起此事，你还记得上次贵妃寿宴那次吗？李庆安的未婚妻当众受封为郡夫人。”


    
令狐飞点点头道：“我还记得，国色天香，不亚于贵妃娘娘。”


    
“就是那一次，圣上也看上她了，这次独孤浩然回京，我听说今天圣上暗示独孤浩然，让他与李庆安悔婚。”


    
令狐飞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追问道：“然后呢？尚书有没有最新消息，独孤浩然悔婚了吗？”


    
杨国忠摇了摇头道：“还不知道，我不是很关心。”


    
他脸上有露出了嘲讽地表情，道：“最好是悔婚成功，让李庆安蒙受这个奇耻大辱，然后他一怒造反，这不就证明我杨国忠早就看透了此人吗？”


    
令狐飞刚要开口，这时门外传来杨国忠儿子杨暄的声音：“父亲，鱼公公有消息来了，说非常紧急！”


    
杨国忠一怔，连忙道：“拿进来！”


    
杨暄快步走进书房，将一张纸条递给杨国忠，杨国忠展开一看，顿时大吃一惊，他急对令狐飞道：“圣上又要宠幸梅妃了。”


    
令狐飞心中也一阵惊讶，圣上已经多少年没有过问梅妃了，怎么突然想起梅妃，这里面一定出什么事了。


    
“杨尚书，具体发生了什么，纸条有说吗？”


    
杨国忠又看了看纸条，有些惊惶道：“鱼公公说圣上对贵妃娘娘震怒，便想起梅妃了。”


    
说到这，杨国忠一拍额头，忽然道：“我明白了，一定是贵妃帮了李庆安，使圣上震怒了，这个娘娘啊！怎么这样糊涂。”


    
他话音刚落，远远有声音从外院传来，“圣上有旨，宣杨尚书即刻进宫！”


    
杨国忠吓得慌了手脚，连声喊道：“令狐使君，这可怎么办？一定是圣上要废贵妃了，我们杨家要完了！完了！”


    
“杨尚书，冷静一点。”


    
令狐飞拿过外袍，披上道：“一起走吧！我在路上给你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国忠匆匆换了一件衣服，坐上马车，便向兴庆宫而去。


    
马车里，令狐飞这才缓缓道：“尚书，其实圣上宠幸梅妃并不可怕，如果独孤明月真进了宫，那才可怕，你明白吗？”


    
杨国忠已经略略有些冷静下来来，他点点头道：“虽然我对李庆安倒霉很幸灾乐祸，但我也知道，独孤明月年轻美貌，比贵妃娘娘有优势，她会是贵妃的有力竞争者，所以我也不希望独孤明月进宫。”


    
“不光是那么简单，其实梅妃不可怕，她没有什么后台背景，家族也是远门小户，她重新得宠影响不了杨家，可独孤明月若进宫，后果可就严重了，以独孤家的背景，以及和皇室的关系，我敢断言，独孤家会很快取代杨家，成为长安新宠，杨家将迅速凋谢，所以贵妃才会千方百计阻挠此事，这是非常明智之举，尚书，尽管你和李庆安有私仇，但这件事你一定要站在李庆安一边，决不能让独孤明月进宫。”


    
杨国忠微微叹道：“使君说得对，我杨家本是市井小民，能有今天，全仰仗贵妃一人，若她失宠，也就是我杨家垮台之日，我杨国忠的仕途也结束了，我心里明白着呢！”


    
他苦笑一声，又对令狐飞道：“昨天娘娘派人给我带了句话，叫我想办法让独孤明月跟李庆安去安西，我本来还不明白娘娘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才明白了，独孤明月竟然关系到我杨家的兴衰，没想到李庆安居然要欠我一个人情了。”


    
“那尚书想到办法了吗？”


    
“想法是有了一点，不过这件事我要和李庆安当面谈谈。”


    
杨国忠有些得意，他娘子天天晚上在他耳边唠叨小舅子之事，这下他可以抓住机会了。


    
……


    
杨国忠刚刚抵达兴庆宫，梅妃便已经先一步入宫了，一顶小轿里，梅妃江采萍默默注视着轿外的景物，她竟来到了杨贵妃的宫殿，宫灯时明时暗，映照着她那俏丽俊逸的脸庞，尽管她也已年过三十，可依然清眸流盼，若秋水伊人。


    
江采萍还是第一次来兴庆宫，在她过去的十几年岁月中，她都是在大明宫和太极宫内度过，大明宫留下了她的文采风流，留下了她的欢乐与悲哀，而太极宫却只有孤独，她以梅为女，以鹤为子，以松柏为挚友，不喜不悲，心静如水，就这么度过了八年的时光，她愿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清冷的结束，却没想到圣上又记起了她，是的，他该记起的人太多了，武贤仪、郑才人、卢美人、高婕妤、柳婕妤，这些将身心都献给他的女人，都一一被他遗忘了，只宠杨家之女，他对这些女人是何其不公？


    
“梅妃娘娘，到了！”


    
轿子落下，鱼朝恩掀起轿帘，两名宫女将江采萍扶了出来，江采萍打量一下四周，四周冷冷清清，没有什么宫人。


    
“圣上在哪儿？”


    
“娘娘，这里是大同殿，圣上就在殿中等候娘娘。”


    
鱼朝恩谄笑拎着灯笼，“请娘娘随我来吧！”


    
江采萍心如冰雪，按理，他们应该把轿子停在殿台上，现在却要她走上这么高的台阶，她穿着长长的拖地裙，这让她怎么走，这个宦官在给自己暗暗穿小鞋呢！


    
江采萍没有说什么，她不要人扶，自己拾起裙子慢慢走上了十几丈长的台阶，就在她走上台阶之时，杨玉环却在大同殿对面一座楼阁中，默默注视着江采萍的到来，她眼中有一丝淡淡的忧伤，花开花又谢，春去又秋来，人生世事变幻无常，她又安能知明日？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杨玉环转身走了，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


    
“臣妾叩见陛下！”


    
大同殿的偏殿中，江采萍在李隆基面前跪了下来，“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快免礼！”


    
一日夫妻百日恩，望着他曾经宠爱过的梅妃，李隆基的眼睛有些红了，他连忙扶起江采萍，上下打量着她，她的美丽一如从前，宛若梅花一般清新淡雅，李隆基又想起了从前的那段岁月，他大声叹道：“朕的爱妃，我们有七八年没见吧！”


    
泪水也涌入了江采萍的眼中，眼前就是从前的李三郎吗？那么风雅俊逸的他竟变得如此苍老，她颤声道：“陛下，是八年三个月零五天，那天中午，陛下要去接见渤海郡王，便给我说晚上再来看我，可这一别，就是八年，这八年，臣妾天天盼天天等，终于又见到我的夫君了。”


    
李隆基廷听她连具体的时间和事情都还记得如此清楚，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内疚，连忙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安抚她道：“朕知道，是朕对不起你，朕一定会重重补偿你。”


    
江采萍摇了摇头，低低声道：“只因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臣妾不要任何补偿，只求能再为陛下煮一杯清茶。”


    
“好！朕一定常常来喝你的茶，朕金口玉言，一定说话算话。”


    
这时，鱼朝恩在殿门口小声道：“陛下，杨尚书来了。”


    
“朕知道了！”


    
李隆基不悦地拉长了声音，鱼朝恩这奴才竟敢打断他的兴致，他又柔声对江采萍道：“朕还点朝事要处理，爱妃先到后殿去休息，今晚我们要秉烛长谈。”


    
“臣妾不敢打扰陛下国事，臣妾告退！”


    
江采萍跟随宫女到后殿去了，李隆基这才狠狠地瞪了鱼朝恩一眼，道：“让他到朕的御书房吧！”


    
片刻，杨国忠匆匆走进了御书房，见李隆基已经就位了，连忙跪下磕头，“臣杨国忠参见陛下！”


    
“起来吧！”


    
“谢陛下！”


    
杨国忠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他已经知道江采萍进宫了，可他却丝毫不敢提此事，便笑道：“陛下召臣进宫，是为明天朝会之事吧！”


    
“正是此事，你是吏部尚书，朕想和你商量一下明天的封赏。”


    
“是李庆安的封赏吗？”杨国忠小小翼翼地试探道。


    
李隆基点点头，“不仅是李庆安，还有高仙芝和哥舒翰，高仙芝平定南诏，朕只赏赐了剑南军，却没有封赏高仙芝本人，哥舒翰也一样，他攻下吐蕃树敦城有功当赏，朕明天也要一并封赏。”


    
说到这，李隆基取出桌上一本厚厚的奏折，这是李庆安为安西军上奏的请赏清册副本，正本已经转给兵部了，他把奏折打开看了看，道：“李庆安给安西军的功臣请赏，人数虽然多了一点，但朕还是决定答应他，明日朕在早朝上会宣布，你就不要阻挠了，知道吗？”


    
这件事杨国忠已经事先得到了令狐飞的通气，他心中有数，便躬身道：“臣不敢越权！”


    
“嗯！”


    
杨国忠的这句话让李隆基感到满意，懂得进退才是政治上成熟的表现，他将奏折一合，又道：“前年朕封了安禄山为东平郡王，这件事非议颇多，朕也有压力，当然，朕不能再削他的郡王，所以朕考虑再酌情增加两名异姓郡王，你说说看，明天三人中，朕该怎么分配这两个名额？”


    
杨国忠揣摩李隆基的意思，按理，封郡王一事轮不到和他商议，李隆基自己便可以确定，相必他已经想好了，可现在有又点改变主意，便找自己来商议，他一定是想取消李庆安的郡王资格，让自己来出面反对，一定是这样，今晚他没有得到独孤明月，心中恼羞成怒了。


    
想到这，杨国忠摇头晃脑道：“册封郡王，臣以为不仅要有军功，更要有资历，李庆安虽然军功卓著，但毕竟他的资历浅了一点，所以臣认为哥舒翰和高仙芝二人可封郡王，李庆安等再过几年，便可以考虑。”


    
杨国忠以为自己猜测得不错，有些得意洋洋，他虽然动不了安西军的封赏，但让李庆安不能如意，他心中也十分痛快。


    
不料，李隆基却摇了摇头道：“朕的意思是从高仙芝和哥舒翰之间选一人，另一人李庆安不用争议。”


    
杨国忠一呆，他竟揣摩错了圣意，李隆基居然还是要封李庆安，他脸上不由露出尴尬之色，干笑一声道：“如果是这样，臣以为哥舒翰居功更伟，可为郡王。”


    
李隆基还是摇了摇头，“其实朕的想法是封高仙芝，哥舒翰迟封，叫你来，是想让你在明天早朝之前给哥舒翰通一个气，只要他打赢今年的东西两线战役，朕就一定会封他为西平郡王，记住了吗？一定要事先给他通个气，以免他心中不服。”


    
杨国忠这才明白李隆基的意思，是要自己去安抚哥舒翰，他连忙躬身道：“臣明日一早去找哥舒翰！”


    
“好吧！”


    
李隆基心中惦记着梅妃，便准备起身了，这时，杨国忠又笑道：“臣还有一个建议，以保证哥舒翰的两线战役有足够的钱粮供给。”


    
这倒是李隆基很关心之事，发动两线战役他最担心的就是钱粮不足，钱的问题倒可以通过银钱流通来解决，关键是粮食，他测算了一下，这场战役至少要准备一百万五十石粮食，可是这两年关中、河东、河南一带的税粮越来越少，他当然知道这是土地兼并严重的原因，导致年年入不敷出，对江淮的粮食依赖越来越大，去年平叛南诏，几乎耗尽了太仓库粮，他正发愁粮从何来？杨国忠便提出了建议。


    
他精神一振，连忙道：“你快说，有什么办法？”


    
杨国忠见李隆基重视，便得意洋洋道：“臣兼任转运都使，一直便在考虑如何增加江淮调米量，臣认为有两个方案可增加粮米运量。”


    
“继续说下去！”


    
“第一是增加漕运线，现在一年漕运粮食不过三百万石，主要就是受限于漕运能力，臣考虑能不能增加一条长江漕运线，从长江转汉水北上汉中，最后陆运到长安，臣以为每年至少可以增加二百万石的粮食；第二便是监督，臣以为江淮地方官不力也是一个原因，他们总是诉苦困难，臣认为这是借口，所以建议派亲王坐镇江淮，督促地方官运粮！”


    
……

第283章 高翁决定


    
走长江漕运并不是杨国忠的创意，当年裴遵庆主政漕运时便提出过这个方案，事实上也曾小规模运送过，但后来没有大规模推广，但派亲王坐镇江淮确实是杨国忠的专利，历史上李隆基对他的儿子控制极严，从来就不准他们离开京城一步，但安史之乱爆发后，李隆基便将他的儿子派往全国各地，但现在还是天宝十一年，至少在李隆基的心中，大唐还处于开元盛世的余威之中，在这种情况下，杨国忠建议派亲王坐镇富庶的江淮，确实是冒着被李隆基当场驳斥的风险，如果在一个月前他这样建议，结果肯定是被怒斥，但现在不会了，李隆基刚刚把他的长子派到安西坐镇，已经开了派亲王到地方任职的先河，说明他心中亲王不准离京的原则已经放松了。


    
李隆基沉吟了片刻便道：“那你认为派谁到江淮坐镇为好？”


    
“臣推荐永王璘，永王严厉正大，一丝不苟，臣以为他去江淮最为适合。”


    
这就是杨国忠的目的，京城有没有粮食，他其实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到底是谁入主东宫，在三个热门的亲王中，最热门的棣王已经被囚禁，其次便是颖王和永王，杨国忠认为新东宫太子必会在这两人之中出来，但究竟会是谁？到现在也很难判断，为了能寻找到一丝端倪，杨国忠便用坐镇东南的建议来试探李隆基。


    
“好吧！这件事朕知道了，朕会考虑考虑，如果可行，朕自会同意。”


    
说完，李隆基站起了身，也不理会杨国忠，便离开了御书房，杨国忠呆愣愣地站了半晌，鱼朝恩上前道：“杨尚书，陛下已经走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他提起灯笼又笑道：“我送杨尚书一行。”


    
鱼朝恩提灯在前，杨国忠跟着他，心事重重地走着，瞅见四下无人，鱼朝恩低声道：“圣上再次宠信梅妃，恐怕对贵妃不利，尚书需要我做什么吗？”


    
杨国忠从沉思中惊觉，他连忙道：“梅妃不用管她，关键是不要让独孤家的那位进宫，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进宫。”


    
“我记住了，杨尚书还有什么吩咐吗？”


    
杨国忠想了想又道：“还有东宫的继承人，圣上到底选择谁，这对我很重要，你一定要打听到。”


    
鱼朝恩没有高力士那种政治眼光，也没有高力士对李隆基的了解，他不能意会李隆基的内心想法，因此他竟不知道李隆基其实已经定下了皇长孙，他连忙点头道：“杨尚书放心，我一定留心此事，不过……”


    
说到‘不过’二字，鱼朝恩的笑容变得暧昧起来。


    
杨国忠知道他的意思，便道：“你放心吧！我会给你重谢，照老规矩，明天你派心腹来我府上吧！”


    
“多谢杨尚书！我还要去伺候圣上，那我就不送了。”


    
鱼朝恩心中得意，向杨国忠告辞，转身走了，杨国忠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暗暗‘哼！’了一声。


    
……


    
高力士府里，高力士背着手，慢慢踱到李庆安的小院前，负责照顾李庆安起居的管家婆连忙施礼，“老爷！”


    
“李将军呢，休息了吗？”


    
“老爷，他还在沐浴。”


    
“嗯！等他沐浴结束，请他到我房中来，就说我有事对他说。”


    
高力士吩咐完，便转身走了，管家婆望着那间门窗紧闭的浴房，她不由暗暗叹了口气，都已经快半个时辰了，他们还没有结束吗？


    
浴房中热气腾腾，在足有三丈宽的大浴桶中，李庆安半身泡在热水中，正闭着眼睛享受那激情后的放松，在他身边，如诗如画姐妹一左一右服侍着他，雾气中，隐约可见她们雪白晶莹如凝脂般的肌肤。


    
“大哥，明天你能封一个什么官？”如画将她那美妙动人的肉体紧紧挨挤在他身边问道。


    
李庆安伸手揽住她的腰肢笑道：“你觉得我能封什么官？”


    
“我觉得你能封王，什么鲁王、齐王之类，大哥管那么大的地方，最差也该封个安西王吧！”


    
李庆安呵呵一笑，又仰头问如诗道：“如诗，你觉得呢？”


    
如诗正在给他梳洗头发，她两腮潮红，眼睛里还荡漾着激情后的春意，她娇媚地瞥了爱郎一眼，道：“我听人说，官坐得越大，皇帝就猜忌，我希望大哥的官不要太大，平平安安的过下去。”


    
李庆安呵呵一笑，道：“男人都是有野心的，每人会嫌自己官小，我也不例外，人在朝堂上，都是身不由己，不进则退，这就像走过独木桥一样，走过这一关就海阔天空，可若走不过去，只能掉进深渊粉身碎骨。”


    
如诗一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李庆安明白她的心事，又伸手将她揽在自己怀中，柔声对她们姐妹道：“你们放心，就算我出事，我也会把你们安排好，我会给你们足够的钱财，让你们舒舒服服度过后生。”


    
“大哥，我不要钱，我只要你平安无事！”


    
如诗有些动情地抱住他，焦急道：“你答应我，你不能有任何事情，你说，你快说！”


    
“大哥，我也不愿你出事！”如画在旁边也道。


    
李庆安望着眼前这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心中暗暗忖道：‘若自己有什么事情，如诗肯定会跟着自己走，如画就不一定了，外貌虽像，心却完全不同。’


    
他轻轻拍了拍姐妹俩的脸，笑道：“我只是说说罢了，我不会有事，就算当今皇帝，也动不了我。”


    
如诗叹了口气，轻轻将脸贴在他胸膛上，良久，她低声道：“大哥，你马上就要娶妻了，说实话，我们都有点害怕。”


    
“大哥，我也是！”


    
如画趴在他耳边小声道：“我的脾气不好，我担心将来明月姐不能容我。”


    
“那是你们想多了，明月是大家闺秀，心胸宽广，你看她替舞衣解除婚约，就可以看出她不是一个小心眼之人，只要你们尊重她，尊她为长，她就会善待你们，你们毕竟是我的妾，届时我也自有家规，你们就放心吧！”


    
这时，门外传来了管家婆的声音，“大将军，老爷说有事找你！”


    
“我知道了，这就好！”


    
李庆安长长伸了个懒腰，又搂住二女在她俩的胸臀间摩挲了一阵，这才笑道：“好了，不能再泡了，咱们洗洗就起身吧！”


    
如诗如画姐妹连忙起身，替他梳头擦身，片刻，李庆安洗浴完毕，换了一身舒适的新衣袍，走到院子里，管家婆连忙上前禀报道：“大将军，老爷请你到他房中去，他说有事和你谈。”


    
李庆安点点头，回头对姐妹俩道：“你们先回屋收拾一下吧！明天我要参加早朝，将我的朝服取出来。”


    
姐妹俩答应一声，上楼回房去了，李庆安这才向高力士的房中走去。


    
高力士房中点着几根蜡烛，灯光明亮，他正坐在灯下看书，这时一名侍女道：“老爷，李将军来了。”


    
高力士放下书，只见李庆安笑着走了进来，对他施一礼道：“高翁，你找我？”


    
“来！七郎，坐下。”


    
高力士请李庆安坐下，又让侍女端了两杯茶进来，他笑道：“七郎，明天朝会了，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我在想，我封郡王可能性有多大？前两天李相国告诉我，我极可能被封郡王，但今晚发生了这件事，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这倒不会，我很了解他，他虽然对明月有想法，但他不会因此迁怒于你，女人固然重要，但他的江山更重要，七郎，你明白吗？”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今天哥舒翰半路拦住我，希望我能配合他发动对吐蕃的战役，圣上已经批准了，我想或许是这个缘故。”


    
“哼！穷兵黩武，竟不知悔改！”


    
高力士重重哼了一声，对李庆安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当今圣上，他总以为现在还是开元盛世，以为天下富足，殊不知大唐已经羸弱之极，各地库房的轻货都被杨国忠卖掉，积钱于左藏，造成天下富足的假象，事实上各地库禀空虚，尤其江淮各地去年普遍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雨，很多地方颗粒无收，损失惨重，圣上却一无所知，只知道整天逼江淮运粮，以致江淮屡加税赋，惹得民怨沸腾，十之五六弃田而逃，圣上非但不知节俭，反而更加奢靡，给贵妃过寿便几乎耗尽左藏存钱，去年高仙芝平定南诏判乱，只能说是惨胜，二十万大军只剩下十二万，巴蜀富饶之地也被这场战争拖累得元气大伤，朝廷太仓一百五十万石米，最后只剩下不到四十万石，连百官的禄米都减半了，现在他更加好大喜功，哥舒翰提议发动对吐蕃战争，他竟欣然同意，就为了夺取吐蕃千里不毛之地，要知道这种大战将会使大唐彻底陷入深渊，七郎，你久在安西不知，大唐其实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


    
高力士情绪有些激动，他一口气将这几年积压在胸中的愤懑都倾吐了出来，眼睛里充满了焦虑。


    
李庆安沉默了片刻，问道：“高翁这些话告诉过圣上吗？”


    
“怎么会没说呢？”


    
高力士长长叹了口气，道：“就是因为说得太多了，才让他反感，说我危言耸听，他只喜欢鱼朝恩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杨国忠说的话他也是深信不疑，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励精图治的中兴之帝，他现在真的老糊涂了，竟然色欲熏心，要夺重臣的妻子，这哪里还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


    
高力士痛心疾首，从桌案上取出一本册子，道：“我已经心灰意冷，打算等你成婚后我便告老还乡，回岭南潘州去，不想再呆在长安了。”


    
听说高力士有意回乡，李庆安不由有些伤感，道：“高翁若走，我在朝中就真的无人了。”


    
高力士微微一笑，“想当年我初见你时，你不过是个校尉，替我打马球，可如今你已经升为郡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完全可以像安禄山一样，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再说你还有王珙为盟友，怎么能说朝中无人？”


    
说到安禄山，李庆安一下子被提醒了，他缓缓问道：“我在安西听到一种说法，说安禄山有反意，不知是否属实？”


    
这是李庆安最关心的事情，现在历史的细节已经更改了很多，安史之乱还能像从前一样爆发吗？据他从河北得到的情报，安禄山已经完全掌握了河北的军政大权，铸币屯粮，还有说法是他的兵力已不止范阳和卢龙的额定兵员，他至少私自招募了四万人马，如果从大唐的社会走势来看，叛乱总是在民不聊生、民怨沸腾到顶点时爆发，而现在的大唐社会正符合叛乱发生的前夜。


    
李庆安的问题让高力士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不仅是李庆安，朝野中很多人都有这个怀疑，关键是安禄山掌控范阳已近二十年了，如果按照大唐节度使的轮换制度，他最多呆五年便该换地方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安禄山却能在范阳呆这么长时间，他还记得当年张九龄曾经对圣上提过这个问题，而圣上的答复是，‘非安禄山不能压制契丹。’


    
或许这就是一条理由，圣上可以怀疑王忠嗣有造反之嫌，却从不怀疑安禄山、哥舒翰这些胡人，或许在他认为，造反只有汉人才会为之，这也是理由之二，还有安禄山善于投李隆基所好，善于表现忠心，善于巴结权势全盛时的李林甫，当然，他也善于讨好自己。


    
种种原因，使安禄山的位置稳若磐石，甚至连监军都懒得派了，相反，李隆基不仅派监军去安西，甚至还派亲王去坐镇，就因为李庆安是汉人的缘故。


    
“七郎，安禄山会不会造反，我确实不知道，尽管现在也有一些流言，但都没有确切证据，不过，大唐边军太重，而中原府兵空虚，这确实很大的危险，大唐四面皆敌，不可不屯重兵防御，而从前的中原府兵又丧失殆尽，可朝廷又没有这么大的财力募兵充实中原，说到底还是土地兼并太狠的原因。”


    
“那圣上以为安禄山会造反吗？”


    
高力士笑了，“圣上若怀疑他，早就把他调回长安了，七郎，圣上相信他，可远远超过相信你啊！”


    
李庆安默默地点了点头，欠身道：“若高翁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去吧！我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已决定告老还乡，不想再过问朝中之事了。”


    
高力士站了起来，笑道：“明天的早朝或许是我最后一次上早朝了，我入宫五十年，也曾权倾一时，得意如此，也不枉我人生一场，七郎，明天，我祝你再上一步。”


    
……


    
次日，天还没有亮，轰隆隆的鼓声便敲响了，坊门开启，散居在各坊中的朝臣纷纷出门，顶着夜色向大明宫进发，一路上都是灯笼的世界，高品重臣则乘坐马车，而低级官员则骑马前行，一路上车轮声辚辚，马蹄声敲打着地面，这是天宝十一年继新年大朝后的第一次朝会，规模为大朝，在京七品以上官员都必须要参加。


    
高力士和他儿子已经共乘一辆马车走了，他是以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参加朝会，李隆基身边已经不再需要他。


    
李庆安的马车也已停在门口，马车便是哥舒翰送他那辆，昨晚他便直接乘坐归来，马车旁百名亲卫左右护卫着，李庆安改乘马车，对他们来说也是减轻了很大的压力。


    
舞衣住在独孤府，不在这里，如诗如画姐妹将李庆安送出了大门，“你们今天去独孤府帮忙吧！我晚上可能会去军营，不回这里了。”


    
他给姐妹俩交代了几句，便上了马车，车夫长鞭一振，马车起步，向大明宫方向驶去，马车异常宽大，四周覆裹了厚厚的铁皮，不惧弓矢，一盏橘红色的灯笼挂在车辕上，上面用黑字写着‘安西节度李’五个字，字体遒劲，另外马车上还插着节度使的旌节，百名亲卫个个高大威武，杀气腾腾，格外地引人瞩目。


    
马车内点着蜡烛，光线明亮，李庆安坐在宽阔的车厢内，细细地读着自己的述职报告，报告早已经交上去了，李隆基为此已经决定采纳他移民安西的方案，同时也决定筑唐直道，缩短大唐到安西的时间，包括李琮坐镇安西，这些今天都将正式宣布。


    
但李庆安还关心另一个细节，那就是从国子监和关中、陇右的各州府学中招募五百名年轻士子赴安西劝学，另外再从中原各州县官府中挑三百名自愿者赴安西任职三年，主要是负责建立州县，安置移民，这两条李隆基都没有提到。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既然哥舒翰要发动两线战役，李隆基肯定要和自己单独谈一谈，便可在那时提出这两个要求。


    
翊善坊内住着不少朝官，大家几乎都是同时出门，行至坊门时，车流和马匹长长地排成了一队，朝官们也看到了李庆安的马车，众人不敢靠近他，都远远地跟着，这时，坊门前面奔来一匹马，马上有一名报信兵大声道：“大将军何在？”


    
“有什么事吗？”李庆安挑起车帘问道。


    
“禀报大将军，大食亲王特使已经到了咸阳！”

第284章 朝会之争（上）


    
“当！”一声沉闷的钟响，大明宫丹凤门缓缓地开了，数百名提早到来的官员如潮水般涌入，今天举行大朝的含元殿还没有开启，大部分官员都聚集在丹凤门广场上三三两两地谈论着，这已经形成一种早朝文化，是朝臣们殿外的一种重要的交际方式，这对于沟通共识、消除分歧和寻找政治资源，都有极大的好处，尽管李隆基已经有很久没有上早朝，但传统依然难以消失，大量的官员早早地抵达了。


    
杨国忠也很早便抵达丹凤门广场，他先到哥舒翰的府上，却得知哥舒翰已经走了，他慌忙急赶大明宫，大明宫广场上朝臣三五成群，各自低声谈论着什么，杨国忠找了一圈，终于在龙尾道附近找到了哥舒翰，他正和左卫大将军孙起翼及右武卫大将军王思众谈论军费不足问题。


    
“说到底还是朝廷对我们边军不够重视，尤其上层的世家大族和皇室贵族对军队鄙视，他们尊文贬武，说什么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明摆着是在贬低军人，瞧不起也就罢了，在粮食钱物上也多加刁难，每次都要我催几遍，才勉强拨付一点来，难道他们不知道没有军人浴血奋战，吐蕃人若打进京，首先倒霉的就是他们吗？”


    
哥舒翰的声音很大，他其实是在说给旁边的几名户部官员听，这些日子很多京官都在抱怨，朝廷给付边军的钱粮太多，以至于影响了他们的禄米和年俸，哥舒翰心中忿忿不平，陇右军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不得不靠自己军屯来解决军粮问题，圣上虽然把铸币权给他，那不过是说得好听，让他到哪里找铜矿去？实质上还是朝廷不想负担军费，哥舒翰为此充满了怨念，这就像高力士说的那样，文官抱怨边军把钱粮都拿走了，以致他们俸禄减半，生活困难，而边军则抱怨军费不足，抱怨文官轻视他们，这便形成了文武相轻的死结，归根到底还是朝廷税赋减少的原因。


    
哥舒翰略带偏激的职责引起了几名户部官员的不满，他们重重哼了一声，纷纷走开了。


    
“哥舒大帅！”


    
杨国忠远远地叫了一声，快步向他走近，旁边两名正和哥舒翰交谈的大将见杨国忠过来，都知趣地离开了，杨国忠走上前拱手笑道：“哥舒将军，我一早到你府上，却得知你走了，让我追得好苦。”


    
准确地说，哥舒翰和杨国忠的关系并不恶劣，他属于从龙派，也是就是李隆基的嫡系，在朝廷的几支派系中，哥舒翰都不沾边，一直深受李隆基的信任，所以他才能担任离长安最近的陇右节度使之职，和杨国忠的关系虽然不恶劣，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关键是哥舒翰的政敌，安氏兄弟是杨国忠的支持者，双方走得很近，关系密切，这使得哥舒翰心中不快，便和杨国忠的关系也无形中保持了一段距离。


    
哥舒翰进京已经一个多月，还从来没有单独和杨国忠说过话，现在杨国忠突然找到他，还口口声声说去了他府中，哥舒翰的心中不由生了一丝疑惑，杨国忠找他做什么？


    
“杨尚书莫非是要请我喝酒吗？”


    
哥舒翰用他那独特的笑声来表示他内心的坦荡，和与杨国忠的关系密切，这笑声大多类似于一种外交辞令，华丽而不实用，既没有威慑作用，也无法对双方当事者产生影响，只能对旁观者发挥些许作用，让人相信他们之间关系密切，就仿佛一件华丽的遮挡幕布，把哥舒翰和杨国忠之间的种种貌合神离都掩盖住了。


    
不过哥舒翰的大笑还是起了一点润滑剂的作用，让杨国忠略路有些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他该怎么和哥舒翰提郡王之事呢？其实杨国忠已经领悟了李隆基这个指示的精神所在，那就是挑拨哥舒翰和李庆安的关系，不让二人走得太近，试想，主管安西北庭和主管陇右河西的两大节度使联手，大唐的半壁江山都会处于一种极度危险之中，无论如何，不能让李庆安和哥舒翰的关系太密切，这样，即使李庆安真的造反，他也无法通过河西来到陇右和关中，另外，让下属不和也是一种领导的艺术，适当在两大节度使即将开始的两线作战的同盟关系中掺一点沙子，也是李隆基乐意做的事情。


    
李隆基的意思是适当在李庆安和哥舒翰之间加一点矛盾，但也不能太过份，可执行人却是杨国忠，怎么贯彻李隆基的精神，这个掌勺权却掌握在杨国忠手中，如果说李隆基是菜谱的制作者，那杨国忠就是掌勺的大厨师了，同样一道龙虎斗大菜，在不同的厨师手中，味道就会完全不同，杨国忠这个大厨口味偏重，他觉得有必要在李庆安和哥舒翰关系这道菜上，不仅要多加盐，而且还要多加辣味，最大限度地挑起李庆安和哥舒翰的矛盾，这样才符合他杨国忠的利益。


    
“大帅请这边走一步，圣上让我带话给大帅。”


    
哥舒翰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圣上有什么话不能直接给自己说吗？非要让这个杨国忠来带话，杨国忠还没开口，哥舒翰心中就有些不舒服了，他和杨国忠可是平级的重臣，让杨国忠带话就无形中把杨国忠提到自己头上了，他一动不动，冷着脸道：“杨尚书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哥舒翰不喜欢做偷偷摸摸的事。”


    
他不冷不热的态度使杨国忠碰了一个钉子，杨国忠脸上有些尴尬，他干笑一声道：“是关于册封郡王之事，圣上想让我告诉大帅。”


    
他欲言又止，还是想引起哥舒翰的关注，哥舒翰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这确实是他非常关心的事情，之前，他已经听说自己将被封为西平郡王，这个郡王他盼望已久，安禄山在两年前便得封了，而他却迟迟没有消息，他最不服气的就是安禄山，利用契丹人来玩弄权术，朝廷要调动他时，他便让契丹人造反，上次朝廷要调他入京，他便挑拨契丹和奚造反，还杀了大唐的两位公主，然后他来出头镇压契丹，使朝廷调他入京的计划落空，也让圣上相信非他不能镇住契丹，其实此人平庸无能，并没有什么过人才能，更没有立下什么不世军功，这种人居然还被封为东平郡王，可见老天无眼，哥舒翰对安禄山不满久矣，而这次他终于可以有机会封郡王，可以令他长出一口气，但杨国忠带一种遗憾的口气让哥舒翰的心又悬了起来。


    
“圣上让你带了什么话？是今天不打算封郡王了吗？”


    
“不！郡王今天依然要册封，但圣上说，一次封三人不妥，所以只准备册封两人。”


    
“哪两人，李庆安和高仙芝吗？”


    
哥舒翰的脸上已经难以掩饰他心中的不悦，他明白杨国忠的意思了，就是郡王没有他的份，他哥舒翰还没有资格，就这么简单，怒火在哥舒翰心中燃烧，他不满、不服，他哥舒翰是在抗击吐蕃，那可是大唐的第一劲敌，不是野蛮落后的契丹人，也不是小国寡民的南诏，他从吐蕃人手中夺取了石堡城，那是连王忠嗣都认为无法办到之事，他却办到了，可这么大的功绩，最后在评定郡王之时，却没有他的份，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圣上嫡系，难道这就是嫡系的下场！


    
哥舒翰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眼前这个靠裙带关系爬上去的杨国忠，令他无比反感，杨国忠眼中笑的那种得意，让他想起安禄山的得意的嘲讽，他恨不得一拳打烂杨国忠的脸。


    
“我哥舒翰功卑人微，哪有资格封郡王，失陪了！”


    
哥舒翰怒哼一声，转身便走了，杨国忠望着他的背影，得意地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哥舒翰怒火中烧，让他和李庆安势不两立，至于李隆基让他给哥舒翰说清楚，今秋两线战役后。


    
……


    
李庆安抵达大明宫的时间不早也不晚，马车是不能进宫门，将和他的亲卫一起等候在宫门外，他下了马车，大步走进了丹凤门。


    
李庆安四下张望，想寻找李林甫，可寻了一圈，却没看见李林甫的影子，难道是还没有来吗？他快步来到丹凤门前，一名金吾卫郎将见他过来，连忙上前施礼道：“大将军有事吗？”


    
“李相国来了吗？”


    
“相国已经到了，刚才还见他。”


    
“我看见他了！”李庆安远远地看见了李林甫，正和几名朝臣站在一起聊天。


    
他快步走了上去，忽然人影一闪，哥舒翰正好从他眼前经过。


    
“哥舒兄！”


    
李庆安笑着叫了他一声，他要感谢哥舒翰送的马车，非常舒适，不料哥舒翰回头看了他一眼，勉强地笑了笑，便向宫门外走去，竟连个招呼都不打。


    
李庆安愣住了，哥舒翰对自己按理不应该是这个态度啊！昨晚他还有求于自己，为了让自己配合他作战，甚至将马车也送给了自己，可现在是怎么了？那眼神中分明有一种愤恨和不满，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将军！”李林甫看见了他，在叫他了。


    
李庆安茫然地转过身，他忽然又回头向哥舒翰望去，哥舒翰已经走出了丹凤门，李庆安疑虑重重地走到李林甫面前，躬身施礼道：“参见相国！”


    
“李将军，哥舒将军怎么回事？”


    
李林甫也发现了哥舒翰的异常，他心中也有些惊讶，哥舒翰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


    
李庆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


    
“刚才我好像见杨尚书和哥舒大帅说了什么？哥舒大帅似乎很生气。”旁边一名官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杨国忠？”


    
李林甫知道昨晚李隆基忽然召见了杨国忠，他沉思了片刻，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册封郡王一事？”


    
李庆安也怔住了，“相国的意思是说，哥舒翰册封郡王一事起了波澜？”


    
“应该是这样！否则哥舒翰不会这样失态，可圣上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李林甫瞥了李庆安一眼，若有所思。


    
李庆安心中也明白了几分，但他压下此事，对李林甫道：“相国，有件事，我想请相国帮忙！”


    
“来！我们这边谈。”


    
李林甫将李庆安带到一旁的僻静处，道：“说吧！什么事？”


    
“我刚刚得到消息，大食的亲王特使曼苏尔已经到咸阳了，估计今天下午就会进长安，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他来长安是想换取大食的战俘。”


    
“那你手中有多少大食战俘？”


    
“二万二千人左右，这些战俘我打算用来给我开矿，大食人知道在我手上要不走，便跑到长安来了，这个曼苏尔不比普通人，他极可能是下一任大食哈里发，我希望相国替我说服圣上，与大食的谈判让我全权负责。”


    
“让你全权负责恐怕不太现实，如果在安西，这没问题，但现在在长安，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圣上手中，也不会是你一人来和他谈判，不过我可以答应你，让你参与谈判，另外我会阻止杨国忠参与此事。”


    
李庆安也知道曼苏尔既然来了长安，很多因素就不是自己能左右，在处置战俘问题上，就不是他能做主了，那将是李隆基来拍板，他点了点头，“多谢相国支持！”


    
就在这时，含元殿上传来浑厚的钟声，上朝的时间到了，丹凤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纷纷向龙尾道前集中，排列成两条长长的队伍。


    
李林甫拍了拍李庆安的肩膀笑道：“朝会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


    
今天主持朝会的官员是殿中少监崔平，也就是当年请李庆安吃饭的那位崔翘的侄儿，扬州盐案后，他升为泗州太守，做了三年太守，去年十一月又调回长安做了殿中少监，虽然从品阶上看，他还降了半级，但京官的权力却要远远超过地方官，而且他在地方为官四年，也捞了一笔钱，在京城中买了一栋占地十亩的大宅，又还娶了一房妾，买了十几个丫鬟下人，也算是官有所成了。


    
而且崔平任殿中少监也是临时之举，今年四月工部左侍郎罗承选即将退仕，届时，崔平就将接任工部左侍郎一职，正式步入朝廷高官的行列，他是天宝元年的进士，出仕十一年，能做到侍郎一职，也是不简单，当然，这和他的崔家背景分不开。


    
“时辰已到，百官进殿！”


    
崔平一声高喝，文武百官数千人沿着龙尾道浩浩荡荡向含元大殿内走去。


    
含元大殿内异常开阔，数千人站起其中也不觉得拥挤，文武百官按各自的品阶而站，从三品以上皆有座位，亲王、郡王、三师三公、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一台以及十二卫、东宫诸司、京兆府、各地在京的文武官员、无职权的散官等等，在含元殿两边排列下去。


    
大唐的七大节度使今天出席了四人，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安西、北庭节度使李庆安；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剑南节度使兼安南都护高仙芝，他们四人一左一右各站两人，有趣的是，哥舒翰和高仙芝站在一起，而李庆安却和安禄山站在一处。


    
李隆基还没有到来，大殿里一片窃窃私语声。


    
“李将军，这次恭喜你了！”安禄山坐在一旁小声地笑道。


    
这次李庆安回长安，还是第一次遇到安禄山，几年不见他，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南瓜似的脸和肥硕的身子，眼睛更小，眼缝中透过一丝亮色。


    
李庆安微微笑道：“安帅前年升为东平郡王，庆安还来不及道贺，我这里也恭喜安帅了！”


    
“哪里！哪里！那是圣上的隆恩，我安禄山何德何能，又怎能和大将军击败大食军相比，惭愧啊！”


    
两人寒暄几句，又谈起当年的马球大赛，皆感觉时光如白马过隙，一转眼便四年过去了，安禄山叹道：“当年李将军在小勃律之战中立下大功，得封中郎将，这才几年时间，便升任安西节度使，果然是少年得志，我常常便用李将军来励志我的几个犬子。”


    
“其实安帅也不错，我记得安帅是开元二十年加入唐军，仅仅八年便出任了节度使，这也不简单啊！而且我听过朝廷将调安帅入京为相，出将拜相，大丈夫人生当是如此！”


    
安禄山眯缝的眼缝一下子瞪圆了，他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我要入京为相，你这是听谁说的？”


    
安禄山的大惊失色被李庆安看在眼中，他不露声色笑道：“安帅不用管是说谁对我说的，总之这是好事，就不知安帅入京为相后，会是谁来接任范阳和平卢节度使一职，我估计很有可能是夫蒙灵察和程千里二人，安帅以为呢？”


    
安禄山脸色剧变，他有点怀疑李庆安所说是否真实，他可是一点也没有得到这个消息，但李庆安说得煞有其事，使他心中打起了小鼓，他可是私自招募了三万军队，一旦他被调离范阳，他的私自募兵的隐秘必将暴露，他安禄山将必死无疑。


    
“陛下驾到！”


    
殿内一声长喝，李隆基在数百名侍卫、宫女和宦官的簇拥下走进了含元大殿。

第285章 朝会之争（中）


    
李隆基坐在高高的龙榻上，从朝臣的角度远远看去，只看见他气度威严，高贵雍容，可如果近前细看，便会发现他脸上涂了一层淡淡的油彩，尽管做了特别的装扮，但还是难以掩饰他精神的疲惫，这也难怪，他昨晚一连含了三粒助情花香，一直尽兴到了半夜方眠，到现在他的梅妃还起不了床榻。


    
这种助情花香效果极好，但后果也很严重，李隆基年事已高，身体远不能和年轻时候相比，他昨晚一夜风流，精力严重透支，就算用大补之药也只能补十之二三，至少还要昏昏沉沉五六天，一个月再不能行房事。


    
此刻李隆基的头脑昏沉之极，眼前的数千群臣使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想到早朝繁杂的事情，他心中不禁厌烦之极，可今天的早朝他将有重大事件宣布，他也只得强打精神应付今天的早朝。


    
“早朝开始吧！”李隆基有气无力低声令道。


    
“陛下有旨，早朝开始！”


    
按照早朝的顺序，先是兵部进行宣布表彰，这次早朝主要是表彰剑南军平定南诏叛乱，高仙芝是在去年十月攻克姚州，阁罗凤彻底投降，交出军权和府库，唐军在十一月进驻南诏都城，圆满完成平叛，按理应该在今年正月初五的早朝上进行表彰，但由于高仙芝来不及返回，只能延迟到今天和安西一并表彰，而陇右军在去年九月的攻打吐蕃取得的胜利，已经正月初五表彰了，今天将不再提及。


    
“按照顺序开始吧！”李隆基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随即微微闭上眼睛，用耳朵听兵部宣读。


    
崔平高声喝道：“圣上有旨，由兵部开始！”


    
兵部侍郎吉温站了出来，他怀中捧着两本厚厚的表彰册，按照顺序是先表彰剑南军，再表彰安西军。


    
他站在玉阶前，轻轻咳嗽一声，将其中一本册子放在旁边宦官的盘子中，开始宣读剑南军的表彰。


    
“南诏藩国久沐圣恩，不思回报，背信弃义，乱我大唐，以致生灵涂炭，南疆浩劫，天宝十年六月，大唐天军二十万出剑南，历时数月，终平南诏之患，其间几经激战……”


    
表彰主要是宣布功绩，仅南诏表彰便有洋洋洒洒上万字，吉温用抑扬顿挫的语气读出，速度极慢，仅剑南军的表彰便读了半个时辰，很多人都昏昏欲睡了，站着的官员们更是疲累不堪，不停地左右脚互换，以减轻腿的压力。


    
这时，站在李隆基身后的鱼朝恩忽然发现一件要命的事情，大唐天子李隆基竟然坐在龙榻上歪着半个身子睡着了，还微微打起了呼噜，圣上在早朝中睡着了，在他记忆中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他不由又慌又乱，眼看吉温要读完了，下面便是圣上表态，那时被群臣发现圣上睡着，问题可就严重了。


    
“赏钱五十万贯，绢二十五万匹，所奏将官升迁，皆批准……”


    
吉温已经念到了尾声，下面最多还有二十个字就结束了，鱼朝恩再也等不下去，便向李隆基身后移了移，轻轻在他肩膀上捅了一下，小声喊道：“陛下！陛下！”


    
吉温读完了，下面将由李隆基表态，但李隆基还是没有醒来，鱼朝恩一咬牙，用尽掐了一下。


    
“啊！”地一声低呼，李隆基终于醒了，尽管他低呼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坐在前排的一些大臣听见了，重臣们面面相视，他们都看出来了，圣上居然睡着了。


    
李隆基微微睁开眼，眼中还有些茫然，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在这时，忽然在大臣中传来了雷鸣般的呼噜声，所有人一起扭头望去，只见安禄山歪倒在地上，鼾声如雷。


    
“安帅！安帅！”几名大臣拼命地推动他，大殿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声，有人捂嘴偷笑，但更多人却是不满，这可是庄重肃穆的朝堂，在进行军国大事的讨论，安禄山居然睡着了，这简直是公然蔑视圣上。


    
趁群臣注意力都被引到安禄山身上的时机，鱼朝恩低声对李隆基道：“陛下，剑南军的表彰已经宣读完了，现等陛下表态。”


    
李隆基微微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不过好像有人替他掩盖住了，他的目光向殿下望去，他很想知道是谁这么善解圣意。


    
“陛下，臣有罪！”


    
安禄山已经醒了，他一骨碌爬起身，连滚带爬地起身，向大殿正中跑去，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臣身子肥胖，居然睡着了，有辱朝堂，请陛下惩处！”


    
李隆基缓缓道：“兵部的宣读是冗长一点，但爱卿是老臣，怎能在朝堂失态，朕革你一年俸禄，以示警戒。”


    
群臣顿时一片哗然，安禄山就因朝堂失态，竟被罚俸一年，这也太不值得了，顿时议论声四起。


    
李庆安忍不住暗暗赞叹，难怪安禄山这么受李隆基恩宠，果然不同凡响，能在关键时刻替李隆基背黑锅，从这点小细节便看出来了，他坐在安禄山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安禄山根本就没有睡着，直到李隆基的低呼声传来，他才立刻倒地鼾声大起，分明是假装，替李隆基掩饰，虽然罚俸一年，但他将得到的收获，远远不是一年俸禄所能比。


    
“臣谢陛下轻饶！”


    
安禄山磕一个头，慢慢回到座位上，对李庆安苦笑一声道：“李将军不知我们这种胖人，实在难以控制自己，哎！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惭愧啊！”


    
李笑了笑道：“虽然丢了面子，却得了里子，安帅也不亏了。”


    
两人对望一眼，皆心知肚明，安禄山小眼一眯，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时李隆基小睡一觉，精神好了一点，他点点头道：“准兵部之奏，即刻颁行！”


    
吉温又接过另一本奏折，展开来朗声读道：“自大食东侵，昭武九国失大唐已久，碎叶不在，岭西皆如雾霭云罩……”


    
高仙芝和哥舒翰坐在一处，他几次想和哥舒翰说话，但哥舒翰却阴沉着脸，始终一言不发，高仙芝心中郁闷之极，他想不通哥舒翰怎么会变得如此冷淡，当安禄山出列请罪时，高仙芝又低声对哥舒翰道：“哥舒将军，这个安禄山睡得倒颇是时机。”


    
“哼！一个跳梁小丑罢了，除了这些伎俩，他还会什么？”


    
尽管哥舒翰对高仙芝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比起对安禄山的恼恨，他对高仙芝的一点嫉妒算不上什么。


    
高仙芝见哥舒翰开口，便又笑道：“哥舒大帅今天将荣升郡王，为何这般不悦？”


    
“高帅弄错了吧！荣升郡王，那是你们，几时轮得到我哥舒翰？”


    
高仙芝愕然，他听张筠说过，哥舒翰也将同时升为郡王，怎么会变了？高仙芝不由向张筠望去，恰好张筠也正向他这边望来，向他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对他的支持。


    
高仙芝最早是找了李林甫为靠山，但他被调离安西后，恰好李林甫也遭遇到杨国忠的强劲挑战，偏偏高仙芝又出任杨国忠主政的剑南节度使，在高仙芝上任之初，正逢鲜于仲通被南诏军击败，剑南军损失大半，剩下不足两万人，李隆基命他就地募兵，可他却得不到了蜀中地方官员的支持，募兵异常艰难，他几次向李林甫求救，皆没有效果，万般无奈之下，高仙芝求助于户部尚书张筠，结果在张筠的支持下，不仅杨国忠改变了态度，李隆基也下令关中十万府兵南下剑南，这样高仙芝得以在蜀中募兵八万，再加上十万关中军和两万剩下的剑南军，一共二十万大军，高仙芝与南诏吐蕃联军激战近五个月，终于在安戎城一战大败南诏吐蕃联军，杀死吐蕃神川都督，夺回了极具战略地位的安戎城，逼吐蕃军退回神川，而南诏军也损失惨重，阁逻凤最终走投无路，被迫向唐军投降。


    
可以说正是张筠在关键时刻助了高仙芝一臂之力，使高仙芝最后大胜，奠定他在剑南的地位，高仙芝也由此对张筠充满了感激，张筠也对他多加笼络，在相国党即将分裂之际，高仙芝便慢慢向张筠靠拢了。


    
高仙芝心中充满了疑惑，张筠明明告诉他，哥舒翰也将被封为郡王，现在怎么会有变故，哥舒翰的语气也不像是开玩笑，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或许是吸取了宣读前一本的教训，吉温在宣读安西军的表彰决定时，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到一刻钟他便宣读完毕，但满朝文武对安西的封赏引起了一阵惊叹。


    
‘赏钱八十万贯，绢三十万匹！’这些还是次要，关键是对安西有功将士的升职，仅中郎将便有四百一十五人，郎将更是一千二百人，荔枝守瑜、荔非元礼、李嗣业、段秀实四人更是被封为节度副使，自中唐以来，似乎没有哪支军队能这样大量封官。


    
安禄山也大吃一惊，他一直关注李庆安的封赏，却没有去关心安西军的赏赐，在他想象中，无非就是多给一些赏钱，而这些赏钱也是个额度，最终还是要安西自己拿出来，他却万万没想到，安西军的军官们竟能如此广泛提升，令他嫉妒不已，若早知道，他一定会大加阻挠，无论如何，他才是大唐第一节度使，他怎么能容许李庆安凌驾于他的头上呢？


    
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安西军已经获得了巨大殊荣，安禄山的心中如猫抓似的难受，脸色阴沉如云，连最起码的恭喜话也没有了。


    
兵部的表彰宣读完毕，大殿中一片嗡嗡之声，大家还在议论安西军得到的荣耀，这时殿中少监崔平高喝一声道：“殿中安静！”


    
大殿里霎时安静下来，下面是要封赏主将了，剑南军的主将高仙芝和安西军的主将李庆安，两人应由李隆基亲自封赏。


    
李隆基看了看手中的封赏顺序，道：“高仙芝！”


    
“陛下有旨，高仙芝受封！”


    
高仙芝连忙起身，走到大殿中间躬身道：“臣高仙芝参见陛下！”


    
李隆基微微点头道：“高爱卿忠勇为国，平定南诏之乱，收复云南，有功于社稷，你已为剑南节度使、姚州都督、安南都护，朕再封你为安南郡王，开府仪同三司，校检工部尚书，实封五百户。”


    
崔平又将李隆基的任命大声重复了一遍，尽管这是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但高仙芝正式被封为安南郡王，还是使含元殿中响起了一片低微的惊呼声，哥舒翰更是嫉妒得眼中冒火，拳头捏得嘎巴响，这个刺激对他太深了。


    
安禄山心中也一阵不舒服，他虽然被封为东平郡王，但他却没有得到开府仪同三司一职，一般而言，封了爵位或职事官，也要封一个相应的文散官或武散官来对应，郡王是从一品，那就应该封同样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或者骠骑大将军来对应，安禄山封的便是骠骑大将军，而高仙芝却封了开府仪同三司，按照文高武低的惯例，高仙芝也就比他安禄山稍稍高了那么一点点。


    
李庆安心中也略略有些紧张起来，虽然他嘴上说并不在意什么郡王，可实际上他很在意，他现在的身份是李建成的后人，这个郡王的封号对他来说是极为重要，在某种程度上，这个郡王的封号也就可以视同他为李氏宗室，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册封，向安禄山、高仙芝都只能被称为异姓王，那李庆安叫什么呢？同姓王？没有这种称呼，偏偏他又姓李，那只能是默认他李庆安为李氏宗室了，否则，李氏怎么能有两王呢？当然，或许李隆基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高仙芝激动得泪水盈眶，他离开安西时，是以一种悲凉的心情黯然离去，他原以为自己在吐火罗一战失利，也就意味着他仕途的终结，但没想到，他今天竟然被封为了郡王，唐初，如此多的开国名将都没有得到这一殊荣，而他高仙芝得到了。


    
他跪了下来，哽咽道：“臣谢陛下隆恩！”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庆安身上，下一个应该就是他了，朝堂上寂静无声。


    
李隆基远远瞥了一眼李庆安，却淡淡道：“朝会时间太久，暂时休息一刻钟，传朕旨意，各位相国在栖凤阁开会。”


    
“陛下有旨，休朝一刻钟，各位相国在栖凤阁开会！”


    
……


    
群臣纷纷走出了含元殿，殿外天色已经大亮，空气清新，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大殿中的昏昏睡欲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李庆安也缓缓走出大殿，李隆基的突然刹车让他心中有一点不安，按理，就算要临时休息，也应在一个议题结束后才进行，可是偏偏在封赏议题在最后到他之前却停了下来，让李庆安隐隐感觉到，李隆基的临时相国会议，是针对他。


    
“大将军！大将军！”


    
有人在他身后连喊两声，李庆安仍茫然不知，他仍在沉思之中。


    
“李将军！”


    
这下他听见了，他转过身，见是一名胡人将军在叫他，此人约五十岁上下，身材瘦高，长着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李庆安只觉得有些面熟，却一下子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李将军，你忘了吗？在石堡城之战中，我们一起开过会。”


    
李庆安猛地想起来了，此人是朔方节度副使阿布思，当年在石堡城之战中他代表朔方军参战。


    
“原来是阿布思将军，你怎么也在长安？”李庆安施礼笑道。


    
阿布思上前拱手施礼道：“我是来京城办事，朝会要求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皆要参加，所以我也来了，我先要恭喜李将军了。”


    
“何喜之有？”


    
阿布思笑道：“现在只是暂时休会，一刻钟后就轮到大将军了，所以我先表示祝贺。”


    
李庆安刚要谦虚几句，他忽然看见哥舒翰走了出来，他便连忙道：“我还有事情，我们改天再聊。”


    
“好啊！我明天来请大将军喝酒，可否赏光？”


    
李庆安见哥舒翰要下台阶了，他便点点头，“没问题，那我先走一步。”


    
“大将军请便！”


    
李庆安告一声罪，便匆匆向哥舒翰追去，阿布思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了一丝忧虑之色，他一转身，却见安禄山和庆王李琮走了出来，他吓得一激灵，连忙低头向一旁匆匆而去。


    
哥舒翰的心情郁闷到了极点，若不是今天大朝，他早就拂袖而去了，他本来不想出来，但他旁边的高仙芝周围挤满了祝贺的人群，他心中更加激愤，大步走了出来，一路不少人叫他，他都不理睬。


    
“哥舒兄请留步！”


    
后人有人在追赶着喊他，这下他停住了脚步，是李庆安在叫他，他叹了一口气，转身道：“我要恭喜贤弟了。”


    
李庆安暂时还没有得封，哥舒翰的语气也和缓很多，虽然谈不上同病相怜，但至少他面子上也略略过得去。


    
“哥舒兄，早上杨国忠和你谈过了？”


    
李庆安没有迂回，见面便直奔主题，刚才吉温在长篇宣读时，李庆安便一直在考虑哥舒翰之事，他慢慢地悟到了一点端倪，李隆基恐怕是在挑拨哥舒翰和他的关系，以防止他们二人因两线作战而结盟，所以派杨国忠来告诉他此事。


    
哥舒翰默默点了点头，道：“杨国忠给我转述了圣上的意思，今天的朝会不准备册封我了。”


    
这是在李庆安的意料之中，但他想得还更深一层，道：“哥舒兄以为杨国忠会把圣上的意思完全不漏地转述给你吗？”


    
哥舒翰也愣住了，半晌，他才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说，圣上还有别的话？”


    
“一定有！杨国忠有没有告诉哥舒兄，圣上为什么不册封？”


    
“这个……”哥舒翰也想起来了，当时杨国忠只告诉他今天只封两人，没有他的份，确实没有告诉他愿意，当时自己一时激愤，竟也忘记问了。


    
“他没有说。”


    
“这就对了！”李庆安冷笑一声道：“杨国忠为什么不说，他无非是想借机挑拨你我的关系，所以他把圣上更重要的话刻意隐瞒了，哥舒想一想，多封一个郡王又有何不可？这会有什么影响？难道会是哥舒兄不够资格，但我想若连哥舒兄都不够资格，那安禄山就更不够资格了，哪里还轮得到我和高仙芝，大唐之危，吐蕃为最，又几时轮得到南诏和契丹，圣上不册封你，肯定是有他的想法。”


    
李庆安的这番话让哥舒翰心中大为舒服，他对李庆安的一点点不满也随之飞得无影无踪。


    
“贤弟能猜到会是什么原因吗？”


    
李庆安微微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圣上是在等！”


    
“等什么？”


    
“等哥舒兄两线战役的捷报传来。”


    
哥舒翰恍然大悟，心中的纠结蓦地解开了，他拍了拍李庆安的肩膀道：“多谢贤弟开导，此事我会向圣上去印证，那杨国忠居心叵测，我也不会放过他。”


    
……


    
栖凤阁是紧靠含元殿的一座向外延伸的阁楼，在东面相对的另一座阁楼叫名翔鸾阁，殿阁之间以回廊相互连接。


    
此刻，栖凤阁内正在召开一场紧急的政事堂会议，由李隆基亲自主持，中书令兼兵部尚书李林甫、门下侍中兼刑部尚书陈希烈、吏部尚书兼工部尚书杨国忠、户部尚书张筠、礼部尚书杨慎衿、吏部侍郎韦见素等六名相国依次在座。


    
李隆基忽然中断封赏，临时召开政事堂会议，令人在座的相国们都感到疑惑不已，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众人都略略猜到了一二，一定是有重大事情将要发生了。


    
这时，李隆基咳嗽了一声，缓缓对众人道：“叫诸位爱卿来临时开会，是朕有三件重大事情想在今天大朝上宣布，各位是相国，所以朕想事先对大家说清楚，第一件事，朕决定扩相。”

第286章 朝会之争（下）


    
扩相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两年前废太子时清除了东宫党的裴宽、卢涣和独孤浩然三名相国，很快，李庆安在河南道视察时反击杨国，崔翘丢了相位，这便使的九相变成了六相，相国党、杨党、张党各占两席，可谓势均力敌，可去年陈希烈有投靠杨国忠的迹象，再加上李林甫的身体日益虚弱，众人便知道，改组相国的时机已经成熟了，所以今天李隆基宣布扩相，众人都没有表示惊讶，关键是谁能入主相位。


    
王珙是必然的，现在相国党势弱，只剩下李林甫一人，作为继承者，王珙必然会入相，接掌相国党的大旗。


    
李隆基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朕的一直认为政事堂应以九相最为适合，但因种种原因，现在只剩下六相，导致在座不少爱卿都身兼二职，这一方面给大家增加劳累，另一方面权力过于集中，这样不妥当，所以朕想了很久，便借今天这个机会，重新调整一下，扩增为十相，李相国。”


    
李隆基向李林甫望去，李林甫连忙起身道：“老臣在！”


    
今天李隆基扩相，事先曾给李林甫提过一次，当时是李林甫提议王珙出任中书侍郎，但被李隆基否决了，他说自己另有人选，那时李林甫便猜到，今天李隆基要扩相了，但他却没有想到会扩四人，一个自然是王珙，那另外三人会是谁？


    
李隆基摆摆手道：“相国身体不好，请坐下！”


    
待李林甫坐下，李隆基才接着道：“朕想先请李相国让出兵部尚书一职。”


    
“老臣遵旨！”


    
李隆基笑了笑，又对陈希烈和杨国忠二人道：“你们也一样，陈爱卿让出刑部尚书，杨爱卿让出工部尚书，这样，三名尚书再加上中书侍郎，一共就是四个名额。”


    
他看了一眼韦见素，道：“韦爱卿，朕准备任命你为兵部尚书，你心里可有想法？”


    
韦见素大喜，他虽为权重的户部侍郎，可实际上却被杨国忠处处掣肘，他半分权力皆无，让他为兵部尚书，就是将他从无权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令他喜出望外。


    
“臣遵旨！”


    
韦见素为兵部尚书，也算是杨国忠的一个小小胜利，尽管令狐飞为兵部右侍郎，但哪里比得上兵部尚书权重，只是杨国忠有些担心，那吏部侍郎会任命谁？


    
李隆基仿佛知道他心思，又接着道：“令狐飞升任吏部侍郎，吉温转右，华阴县令裴旻接任兵部左侍郎。”


    
裴旻是原来的大理寺少卿，因东宫案被贬黜，他的提升，可以从几个方面理解，他是前相国裴耀卿之子，家世显赫，又是名门世家的梁柱，他为兵部侍郎，也算是弥补裴宽退仕后，裴家的在朝廷高层的力量空白，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这裴旻原是东宫党人，又是李庆安的妻舅，让杨国忠心中略略有些不爽，好在吏部侍郎是他的人，兵部尚书也是他的人，一个兵部侍郎影响不大，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倒是李林甫心中微微有些明悟，李隆基任命裴旻或许是一个信号，他等待着后面的好戏。


    
李隆基见众人都不反对，便道：“好吧！下面宣布新相国人选，第一个便是御史大夫王珙，朕准备任命他为刑部尚书，众爱卿以为如何？”


    
这个任命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按照吏、户、礼、兵、刑、工的高低顺序，空的三个尚书是兵、刑、工，韦见素提升为兵部尚书，把刑部尚书给了王珙，正是这个道理。


    
故没有人开口反对，众人都在等待另外三人是谁，这三人将关系到政事堂的力量对比，关系到朝廷的格局，因此栖凤阁的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第二个人朕准备任用零陵太守李岘为中书侍郎，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李岘便是前任京兆尹，吴王恪之孙，因东宫案被牵连而被贬为零陵太守，现在李隆基突然起用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张筠和杨慎衿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都认为李隆基是要在几党之外任用自己的人为相，加大中间力量，而宗室人选最为适合，尤其李林甫多病，中书省没有一个得力的大臣支撑，会造成中书省的行事不畅，李岘能力出众，用他为中书侍郎也是在情理之中。


    
而杨国忠却认为李岘虽然曾是东宫党，但他和颖王的关系也不错，这极可能是为颖王创造条件。


    
只有李林甫隐隐猜到了李岘复出，这极可能和皇长孙入主东宫有关，李隆基任命他，应该就是在为李俶入主东宫进行先期准备，这和裴旻为兵部侍郎是同出一辙，但还不够，他不露声色，等待着李隆基的下一人。


    
果然，当李隆基宣布第三人时，李林甫便立刻确认自己的想法正确，第三人竟然是光州长史韦涣，也就是当初因东宫案而被贬黜的东宫党的骨干之一。


    
‘韦涣为工部尚书！’


    
韦涣的复出让在座的所有人都震惊了，这是最明显的信号，已经销声匿迹两年的东宫党又开始出现了，如果说独孤浩然是因为某种特殊情况才复出的话，而韦涣的复出就绝不是那么简单了，无论是张筠、陈希烈还是杨国忠，他们的脑海里都同时跳出一个念头，李亨要重入东宫。


    
尽管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摆在这里，当初东宫党的两人都要复出为相了，这不就是李亨要重入东宫的先兆吗？


    
张筠迅速瞥了一眼李林甫，见他表情平静，就仿佛先知道了一般，他心中便又有些疑惑起来，难道李林甫已经知道李亨会复出吗？可是如果李亨要复出，李林甫这段时间绝不应该这么平静才对，或许是别的原因？张筠心中疑惑不定，他也不敢多言。


    
杨国忠却坐不住了，当然韦涣就是被他从益州太守的位置上赶走的，用崔圆做了益州太守，如果韦涣入相，第一个就是和他杨国忠过不去。


    
“陛下，韦涣在零陵为太守乏善可陈，评价并不高，而且他没有担任过京中要职，如果任他为工部尚书，恐怕群臣不服，臣的意见是可让他先为侍郎，待磨练几年后再任命为尚书也不迟。”


    
陈希烈也道：“臣同意杨尚书的建议，韦涣当初毕竟有任人唯亲的瑕疵在身，陛下用他为相国，臣担心他德行不足，使群臣不服。”


    
杨国忠和陈希烈的反对在李隆基的意料之中，不等韦见素也参与反对，李隆基便武断地道：“韦涣为相，朕已考虑多时，两位爱卿就不用担心了。”


    
这时，应该还有第四名相国宣布，但李隆基却似乎忘了，他看了看钟漏，便道：“时间快到了，朕再说另一件事，昨天杨尚书建议朕派亲王坐镇地方，朕深思良久，认为也有可行之处，所以朕决定采纳杨尚书的建议，任命永王璘为江南东道观察使、扬州大都督，坐镇扬州，督促江淮粮运，此外，朕还决定任命荣王琬为河北道、河东道观察使，坐镇相州，巡察两道百官；寿王瑁为山南道观察使、荆州大都督，坐镇荆州，督促荆襄钱粮；再任命颍王璬为剑南道观察使、益州大都督，坐镇益州，督促巴蜀盐铁，连同坐镇安西的庆王琮，一共是五名亲王出镇地方。”


    
杨国忠本想是用这件事来试探李隆基，没想到不仅永王去了地方，而且颖王也被调走了，他顿时傻眼了，原来所有热门的亲王一个都不可能入主东宫，那会是谁入主东宫？难道真是李亨要复出吗？


    
杨国忠或许并没有意识到亲王坐镇地方的严重性，但李林甫和张筠却很清楚，亲王坐镇地方，是一种变相分封制，汉初之乱、西晋之亡都源于诸侯分封，唐初虽然曾有短暂的分封诸王，但那是因为新建王朝，需要亲王去地方巩固政权，而现在是中唐，根本就没有必要，分封诸王这是取乱之道。


    
尽管李林甫知道这是李隆基为皇长孙入主东宫做的决定，把他的儿子都放到地方，这迟早会成为诸侯分封的起源。


    
李林甫便站起身道：“陛下，老臣以为亲王坐镇地方不利于朝廷集权，是取乱之道，历史上多有教训，请陛下三思。”


    
李隆基已经决定的事情，岂会再受人影响，他开这个政事堂会议，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走走形式，表示政事堂已经商讨通过，任何反对意见，他都听不进去了。


    
他摆摆手道：“相国多虑了，他们四人仅行监督权，并不干涉地方军政，没有什么不妥，朕意已决，不要再反对了。”


    
这时，李隆基缓缓说出了他的第三件大事：“东宫已空虚两年，再空虚下去，恐怕对社稷不利，所以朕决定再立东宫，朕已经初步决定，皇长孙俶宇量弘深，宽而能断，仁孝温恭，动必由礼，深为朕之钟爱，朕决定立皇太孙为储君。”


    
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之时，李隆基忽然抛出了这个决定，俨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将在座的除李林甫之外的所有人都震懵了。


    
“时辰已到，大家返回含元殿吧！继续朝会。”


    
李隆基说完，便大步向门外走去，这时，丹凤门的广场上传来了洪亮的钟声。


    
……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人三呼万岁，李隆基点点头，“众爱卿平身！”


    
“陛下有旨，百官归班，继续朝会。”


    
朝会继续进行，李隆基在政事堂宣布了三件大事后，他的心中松快了很多，其实无论扩相还是亲王坐镇地方，都是李隆基考虑了很久之事，他深知皇长孙不比儿子，在这么多皇叔的虎视眈眈之下，他的皇位将坐得异常艰难，唯有强化他的势力，才是自保之道，逐渐恢复原来的东宫党，就是重要的手段之一。


    
其次他通过一年的观察，发现在亲王诸子中，庆、棣、荣、永、颖、寿这六名亲王野心最大，影响也很深，因此他便决定将这六人下放地方，削夺他们在中央朝廷的影响，这才有最先派棣王坐镇安西的想法，这既是监督李庆安，又可以调走入主东宫最热门的棣王，至于后来棣王被囚，改成了庆王坐镇安西，那就是一个意外了。


    
而杨国忠的建议不过是个巧合，正好让他得到一个借口罢了，但这还不够，皇长孙还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地方军阀支持，而这个人就是东宫党的领袖人物李庆安。


    
李隆基看了看眼前的玉牒，下面便是李庆安的封赏了，正如高力士所言，独孤明月之事不会影响到李庆安的仕途，李隆基对李庆安的封赏早就华清宫时便决定下来了，刻成了玉牒，虽然昨天他没有得到独孤明月，让他心中恼恨，但李庆安的封赏却是事关他大唐江山的后继和延续，两者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下面是李庆安。”


    
崔平立刻高声喝道：“陛下宣李庆安。”


    
大殿上微微一阵骚动，终于轮到李庆安了，李庆安大步走出朝班，来到玉阶前深施一礼，“臣李庆安参见陛下！”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让李爱卿久等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提高了嗓音道：“李庆安收复碎叶，平息突骑施之患，怛罗斯一战击败大食，恢复我大唐对昭武九国的宗主国地位，功在社稷，朕决定册封其为安西郡王，加封骠骑大将军，实封八百户，另加封你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最后这个加封令大殿里一片哗然，这是谁也想不到的，尚书左仆射其实也是个虚职，没有实权，这个安禄山的校检兵部尚书，以及高仙芝的校检工部尚书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高了一品，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却把他这个尚书左仆射抹上了最浓重的一笔，李庆安竟然拜相了，震惊、嫉妒、羡慕、惊喜，各种神情在朝臣们的眼中迸现，没有一个人能泰然处之。


    
甚至李林甫也吃了一惊，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李隆基说得第四个相国竟然是李庆安，这是什么意思？他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


    
李庆安虽然入相，但他远在安西，实际上并不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对朝廷政务没有什么影响，但入相本身的意义却十分深远，他不仅超越了安禄山和高仙芝，成为节度使第一人，而且他是东宫党的领袖，他入相对皇长孙的实力将起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加上先前的李岘、韦涣、裴旻，这样就确保皇长孙的东宫党为朝廷第一势力，再有李庆安与王珙的结盟，这样一来，又无形中通过李庆安把东宫党和相国党连成了一片。


    
这就是李隆基安排李庆安入相的目的，可以说是画龙点睛的一笔，着实高明之极，所以他才会派庆王坐镇安西，以掣肘权势膨胀的李庆安，这里面是环环相扣的关系。


    
李庆安的入相不仅让李林甫感到意外，杨国忠和张筠也同样震惊不已，但李庆安的入相已经难以分二人的心了，刚才李隆基宣布立皇长孙为储君的消息还久久地回荡在他们的心中，让他们一直难以平静，他们已经意识到，朝廷格局将发生重大变化，他们将何去何从？


    
但影响最大的却是朝堂中的几名节度使，安禄山、哥舒翰、高仙芝，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竞争关系，竞争谁为大唐第一节度使，哥舒翰就不说了，他连郡王都没有封上，心中再是不满也无可奈何，关键是高仙芝和安禄山二人。


    
他们同样身为郡王，虽然高仙芝在散官上比安禄山高那么一点，但校检工部尚书又比校检兵部尚书低了一些，所以他们俩是一种微妙的平衡，而且剑南毕竟不是东北重镇，无论在资源和兵力上都不能和范阳相比，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安禄山为第一，但李庆安的拜相如横空出世，使高仙芝和安禄山都惊呆了。


    
高仙芝心中有些酸楚，李庆安是他的老下级，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起之秀，却没想到他最后竟超越了自己，尽管心中酸楚，但他还是为李庆安感到高兴，安西在他的统领下达到这样一个高度，安西将士们都有了收获，这让安西出身的高仙芝既感到欣慰，又有点遗憾，毕竟不是他把安西军带入辉煌。


    
而安禄山就大不相同，他的心中只有嫉恨，无边无际的嫉恨，李庆安得到的职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能拜相，却又不用离开安西，他最害怕之事便是被调入朝廷，但他最渴望之事，也是入朝廷为相，这两者似乎十分矛盾，永远也难以调和，但这么矛盾的事情，在李庆安身上却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安禄山心中失衡了，那嫉妒的眼光无以掩饰地盯着李庆安。


    
大殿中一片窃窃私语声，李庆安心中封王的喜悦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带来了入相的漫天疑云，仿佛雾里看花般的疑惑，对于他，入相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之事，那极可能是李隆基夺取他军权的后着，但他没有时间考虑李隆基的用意，也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对策，他立刻躬身谢恩道：“臣李庆安谢陛下隆恩！”


    
李隆基注视着李庆安，徐徐道：“你的眼睛告诉朕，你有话想说，说吧！朕想听一听。”


    
李庆安知道是自己刚才的瞬间疑惑被李隆基发现了，封王拜相，这是何等风光之事，他眼中应是激动和狂喜才对，可他没有狂喜，却是迷惑和疑云，这会让李隆基心生警惕，该怎么回答他。


    
李庆安心念转得极快，他立刻道：“陛下，臣是有一件请求想得到陛下同意，只有有些犹豫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什么事？你说。”


    
“臣听说大食亲王特使已到长安，臣知道来使极为重要，臣愿为接藩使，请陛下恩准！”


    
“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朕准了！”


    
“臣谢陛下！”


    
李庆安缓缓退下，李隆基一直望着他进入朝班，这才放下李庆安之事，高声对众臣道：“下面，朕要宣布三件大事！”


    
……

第287章 有使远来


    
二月十一日的朝会注定将成为中唐的一件大事，在这次朝会中不仅册封了两名郡王。扩充了相国，更重要是，空虚了两年的东宫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皇长孙李俶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孙，改名李豫，成为大唐的储君，而他的父亲，前太子李亨也被改封为雍王，准他入东宫，早晚教诲储君处置国事。


    
上午，随着大朝结束，一个个重大的消息俨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轰动朝野，成为长安各大酒肆、茶楼中所议论的焦点话题。


    
务本坊的独孤府上前喜气洋洋，大门口，张灯结彩，这不仅是准备庆祝他们家老爷荣升司农寺卿，更是要彰显独孤府的姑爷将升为郡王，府门外台阶下，十几名家人点燃了一堆火，另外几名家人正在用刀削砍着长长的竹竿，将它们砍成一尺长的竹节，这便是在准备爆竹，尽管李庆安已经将火药运用到战争，但他的家人却是用最原始的方法来庆功。


    
喜欢热闹的明珠自然不会被遗忘，她怀着早抱了五六根爆竹筒，在焦急地等待着。


    
“刘管家，你派人去了吗？到底有没有消息啊！”


    
“二姑娘不要着急，我早已经派人去了，现在朝会应该散了。”


    
明珠心急如焚，李庆安能否如愿升为郡王，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升为郡王就不是普通大臣了，姐姐可以为王妃，那他就还能有侧妃不是？


    
“来了！来了！”


    
有人指着远处大喊，只见几名家人飞奔而来，远远便挥舞手臂大叫：“升了！升了！”


    
明珠高兴得一蹦多高，将手中的竹筒全部扔进火中，片刻，‘噼啪！’声大作，竹筒爆裂，将一串串火星震入天空。


    
报喜的家丁气喘吁吁跑来，道：“姑爷不仅被封为安西郡王，听说还入了相位。”


    
管家和家人们都合不拢嘴，乖乖！姑爷还当相国了，这简直是出人意料啊！明珠眼睛蓦地瞪大了，半响她‘啊！’的一声大叫，转身就向府里跑去，口中大喊：“姐姐，不！王妃，不！相国夫人……”


    
“二姑娘，舅老爷也荣升兵部侍郎了。”报信家人急忙补充道。


    
“娘，舅舅也升了！”


    
下人们捂着肚子笑成了一团。


    
……


    
中午时分，一队由数百头骆驼组成的队伍缓缓驶进了长安明德门，长安民众好奇地打量这支服饰奇怪的队伍，他们个个身着黑色长袍，头上缠着大盘头布，和他们所见到的胡人大不相同。


    
这支胡人队伍便是万里跋涉，从大马士革来到长安的大食特使一行，为首的使者正是大食帝国的第二号人物曼苏尔。


    
他从大马士革出发，渡过阿姆河后没有走粟特地区，而是穿过吐火罗抵达葱岭守捉，他原本有三千骑兵护卫，但唐军拒绝了大食骑兵入境，曼苏尔无奈，只得命他的护军驻扎在吐火罗，而他则在唐军的护卫下，越过安西，穿过河西走廊，历时近三个月，终于来到了大唐帝国的首都长安。


    
长安的雄伟壮丽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进了城门，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大城的大唐都城，城中的繁荣的景象和笔直宽敞的朱雀大街，以及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给他的视觉带来了强烈的冲击。


    
曼苏尔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一路东来，在陇右就饱览了大唐的富庶和繁盛，郁郁葱葱的山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长安的盛况更让他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多年后，当曼苏尔继任哈里发，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修建一座能和长安相比的伟大城池，在他手中，巴格达诞生了，可令曼苏尔遗憾地是，无论是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还是底格里斯河畔的巴格达，都远无法和长安相媲美。


    
曼苏尔还在河西时，负责接待外藩来朝的鸿胪寺便得到了消息，只是没人知道曼苏尔在大食的地位，更不知道大食是不能和康国石国等粟特小国相提并论的国度，除了边疆重臣外，大唐朝野对大食的定位普遍不高，仅将它视为与吐蕃同等大小的国度，连突厥、回纥这样疆域万里的国度都要大唐来册封其可汗，更不用说一个遥远神秘的西方之国了。


    
曼苏尔到咸阳时，来迎接他的是鸿胪寺典客署令杨旺，应该说这个礼节有点偏低了，这就像后世外交部的一个司长去机场迎接大国的副总统来访一样，但曼苏尔不露声色，脸上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满，他很快便知道这并非是唐朝无礼，而应该是唐朝的一种优越心理，用杨旺的话说，能派人来迎接他就算是高规格了，如果是粟特诸国的国王进京，根本就不会有什么迎接。


    
但这也是曼苏尔希望的，他来长安不是大国之间的友好交往，需要平等相待，他是有目的而来，他要赎回被安西军俘虏的二万多大食军，要学习到大唐最先进的技术，造纸术、制铠术、制弓术，甚至唐军火雷的秘密，所以保持一种低姿态将对他极为有利。


    
杨旺是个热心的接待官员，当然他曾经热心地指导谋刺逻多如何得到明月，当然，他的热心换来几百贯的报酬，这令他感觉到热心其实也是一种不错的交际手段。


    
因此，当他听说曼苏尔在凤翔曾随手打赏了一名茶楼乐姬三百两银子后，他对曼苏尔的热心便更加浓厚了，从咸阳到长安这短短的距离内，他一路上热情地介绍大唐的风物，当曼苏尔不露声色想知道纸是怎么造出来时，他更是热心的给曼苏尔介绍了三种获得造纸术的办法，可以像日本、新罗一样派遣唐使，可以重金聘请造纸工匠去大食，可以去造纸工坊绘制图本，至于制铠术、造弓术也能以同样的办法获得，而且杨旺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他可以作为引介人。


    
杨旺的热心再一次大获成功，在进长安城门时，他口袋里多了两锭沉甸甸的，各重达百两的黄金，而且这还只是一半，作为条件，他会把几名大食工匠带回家中，安排他们学习造纸术，杨旺心中几乎乐开了花，想学造纸术还不简单吗？长安官办私营的造纸工坊至少有上百家，在哪一家学不会？


    
至于制铠术和造弓术杨旺有些为难，他也知道这是军事秘密，不能像造纸术那样可以随意透露，一旦被人告发，他杨旺将有掉脑袋的危险，所以杨旺在这两门技术上始终不敢答应曼苏尔，曼苏尔便也没有再多问，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慢慢来，他已看出这个姓杨的官员其实已经动心了，只是一时不好答应罢了，慢慢来，许他以重利，不怕他不低头。


    
想到这，曼苏尔便微微笑道：“你们皇帝今天会接见我们吗？”


    
曼苏尔当然不能和杨旺直接交流，他带来了一名懂汉语和阿拉伯语的粟特人做翻译。


    
粟特人将他的话翻译给了杨旺，杨旺笑道：“你们来得真不凑巧，今天我们朝廷正在举行朝会，皇帝陛下恐怕还不能接待能你们，不过我可以安排你们先住下，有时间正好可以去逛逛长安。”


    
曼苏尔听了翻译的话，便点点头道：“那好吧！我们先找个地方吃午饭。”


    
他话音刚落，忽然前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行人纷纷向两边闪开，只见一百余骑兵簇拥着一辆马车飞驰而来。


    
马车在大食人停下，杨旺正要上前询问，马车门开了，只见李庆安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杨旺吓得向后退了两步，李庆安就像杨家人的天敌一般，杨家子弟见了他个个害怕，尤其杨旺收了大食人的两百两黄金，心中更是不安。


    
李庆安一眼便看到了曼苏尔，这是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子，容貌英俊、气度高贵，举手投足间有一种王者的气息，尽管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他们应该是老朋友了。


    
他走上前微微拱手施一礼，用突厥语笑道：“阁下就是曼苏尔艾米尔殿下吧！”


    
曼苏尔精通突厥语，他有些愣住了，他来长安根本就没有报自己的身份，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告诉迎接他的大唐官员，此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还竟然知道自己是艾米尔，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名唐朝军官，见此人约三十岁，身材魁梧，气势不凡，在他额头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给人印象深刻，尤其他的眼睛，有一种俨如夜间狼眼的瞳孔射出的那种光，直透人心，使曼苏尔心中一阵凛然。


    
“我便是曼苏尔，请问这位将军认识我吗？”


    
李庆安笑了，道：“曼苏尔殿下，你怎么能不知道我？你经过安西，难道我的手下没有告诉你，我也来长安了吗？”


    
“你就是……李庆安！”


    
曼苏尔向后退了一步，呆呆地望着李庆安，这就是他的对手吗？这就是那个把穆斯林打得大败，夺取了河中之地的唐军主帅吗？他竟是如此年轻。


    
杨旺干咽了一口唾沫，一路上他和曼苏尔交谈，只觉得此人就像海水一样深不可测，他的眼睛里从来没有半点表情，使他不由自主地对曼苏尔生出了一种敬畏之心。


    
可现在他忽然从曼苏尔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甚至胆怯，杨旺心中更加对李庆安畏惧了，他怯生生上前施礼道：“大将军，下官是鸿胪寺典客署令杨旺，奉命迎接大食使者。”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个杨旺是杨铦之子，谋刺思翰告诉过他，当初就是这个杨旺替他们引荐了杨花花，为谋刺逻多争夺他的未婚妻，此人是个极为贪赂的小人。


    
李庆安淡淡道：“曼苏尔殿下是哈利法的继承者，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典客署令所能迎接，你去吧！从现在开始，大食使者由我来接待。”


    
杨旺不敢多言，他行了一礼，便匆匆走了，连看也不敢看曼苏尔一眼，这时，曼苏尔慢慢从震惊中恢复了平静，尽管初见李庆安时吃了一惊，但他毕竟是大食的第二号人物，不会因此而失态。


    
他把手掌放在胸前，向李庆安躬身回一礼，微微笑道：“原来你就是李将军，我们应该是老朋友了，我临行前，哈里发陛下让我替他转达对您的敬意。”


    
“彼此彼此，我对阿拔斯陛下也心怀敬意，能开创一个帝国，可见他绝不是平凡之人，曼苏尔殿下也是一样，我相信您能带领阿拔斯帝国走向辉煌，另外，我也很想认识穆斯林将军，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李庆安对自己国度的熟悉让曼苏尔有了一种错觉，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大唐将领，而是自己的同胞，曼苏尔的心情变得轻快起来，他笑道：“我们阿拔斯帝国无意和唐王朝为敌，所以特派我来唐王朝，与贵国交好，希望我这一趟出使能圆满成功。”


    
“只要贵国有诚意，我想殿下应该能出使成功，可如果殿下只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来，恐怕殿下就会失望而归。”


    
“哈哈！李将军说笑了，我万里迢迢而来，怎么会没有诚意。”


    
“那好吧！我祝愿殿下访问成功。”


    
李庆安看了看天色笑道：“现在已是中午，估计殿下一行还没有吃饭吧！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烹调出尊重你们信仰的美味佳肴，请随我来！”


    
曼苏尔一路东来，最痛苦的就是饮食，伊斯兰教还没有传入大唐内地，而来大唐做生意的粟特人大多数信仰的是祆教，因此在大唐能好好地吃一顿饭，便是他们最大的期望，可惜到现在他们一直都是自己做饭，还没有品尝过大唐美味佳肴。


    
听李庆安说有符合伊斯兰教习惯的场所，曼苏尔喜出望外，学着大唐的礼节拱手道：“多谢李将军！”


    
……


    
李庆安带他去的地方自然就是热海居了，热海居有一个厨师在库法呆过几年，能做符合伊斯兰教义的菜肴。


    
李庆安带着大群客人到来，使热海居一下子热闹起来，数百头骆驼将小巷堵得水泄不通，常进闻讯迎出了大门，对李庆安躬身道：“恭喜大将军荣升郡王，今天我们热海居请客，给大将军庆祝！”


    
“改天吧！”


    
李庆安指了指身后的曼苏尔一行人笑道：“这些可不是我的朋友，是来你这里花钱的。”


    
常进看了一眼大群黑袍客人，不由脸色一变：“大食人！”


    
“不仅是大食人那么简单，我身后这位可是大食的二号人物。”


    
李庆安回头给曼苏尔介绍道：“这位是我朋友，也曾去过大食，能说几句阿拉伯语。”


    
曼苏尔听说常进去过大食，便呵呵笑道：“请问阁下去过大食哪里？”


    
常进对大食着实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看在李庆安的面上，他勉强用生涩的阿拉伯语道：“我去过木鹿。”


    
“哦！原来阁下去过呼罗珊，我们就是从呼罗珊来。”


    
常进点点头，“大家请进吧！小店会让你们感觉像到家一样。”


    
几名伙计帮忙去照顾骆驼，曼苏尔的百名随从涌进了大堂，各自找地方盘腿坐了下来，常进知道他们的饮食习惯，大声吩咐道：“准备新餐具，不要上酒，他们不能喝酒，给他们上茶，多端些水果来，另外准备烤羊。”


    
常进用的是突厥语招呼手下胡姬，胡姬们像蝴蝶一样穿梭不息，端来了大盘的水果蔬菜，又给他们倒了清茶，曼苏尔见他确实很了解自己的饮食习惯，他放心下来，便对常进笑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店就不用再接待别的客人，我包下十天，会给你们丰厚的银钱。”


    
他回头吩咐一名手下，“先赏五百两银子！”


    
这时李庆安给常进使了个眼色，常进会意，便上前喜出望外地接过银子，连声道：“尊贵的客人，请楼上坐！”


    
李庆安和曼苏尔上了二楼，在一间雅室里坐了下来，李庆安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我知道你们的教义中不能喝酒，那我们就以茶代酒，殿下请不要客气。”


    
“多谢了！”


    
曼苏尔端起茶杯小心地喝了一口，赞道：“我们王朝也有大唐来的茶叶，可是很粗糙，远不如我在大唐喝到的这么清新爽口，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多带一些茶叶。”


    
李庆安笑道：“殿下离开时，我会给殿下准备茶叶为礼物，不过殿下若想长年喝到这样的茶叶，恐怕还是需要与大唐建立密切的贸易往来。”


    
曼苏尔听出李庆安话中有话，便微微一笑道：“现在贸易不是很好吗？粟特人就是天生的商人，有他们往来于丝绸之路，不正是我们两国之间的一座桥梁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我觉得还不是不够。”


    
“那李将军认为怎样做，才叫密切呢？”


    
李庆安喝了一口茶，悠悠道：“不能只依靠粟特商人来作为桥梁，我希望大唐的汉族商人也能组队去阿拔斯帝国，将来还有海上贸易，同样，我也欢迎阿拉伯商人来大唐，至少安西会欢迎他们到来，另外，我还希望大唐官方和贵国的官方也能建立贸易关系，如果殿下能和我达成协议，我会在今年组织五千头骆驼的贸易队伍赴贵国进行贸易，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曼苏尔心中有些苦涩，李庆安所说的五千匹骆驼估计就是怛罗斯一战的战利品吧！他勉强笑了笑道：“阿拉伯人来大唐，你就不害怕阿拉伯人学走你们的造纸术，学走你们制弓术、制铠术吗？”


    
“我们汉民族是个胸襟开阔的民族，如果你们愿意来学习汉民族的文化，我本人是不会反对，还会大力支持，我也同样会派年轻人去学习阿拉伯人的先进文化，造纸术并不是什么国家机密，造纸的作坊遍布大唐各地，若你们有心学，其实很容易，像日本和新罗，他们都是从唐王朝学走了造纸术，只是造纸不易，大唐本身就不够，还要从新罗进口，商人贩运高价纸去大食，也无利可图，所以朝廷不支持纸出口，但这并不代表你不能学造纸术，如果贵国确实很有兴趣，你们可以正式向我大唐的皇帝陛下提出这个要求，我想皇帝陛下会考虑你们的要求。”


    
说到这，李庆安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厉起来，“但是我大唐的胸襟开阔并不是毫无原则，有些东西大唐严禁出口，像生铁、兵器等物品，还有你刚才说的制弓术、制铠术，这些大唐都严禁外传，我一旦查到有违反大唐律法的商人，不管是汉人、粟特人还是阿拉伯人，我都会格杀勿论，这一点，请殿下务必要记牢了。”


    
……


    
兴庆宫，李隆基已经回到了大同殿的御书房，他小睡了片刻，精力又恢复了一点，今天他虽然非常疲惫，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他不得不强打精神，解决一些燃眉之急的事。


    
最急的事情莫过于他要和皇长孙好好谈一谈，今天他正式宣布将由皇长孙继位，可他还一直没有和皇长孙谈过此事。


    
李隆基半倚在龙榻上，慢慢地喝一碗参茶，在他面前，皇长孙李俶，现在应该叫做李豫了，他正式改了名，李豫垂手站在祖父的身份，聆听祖父的教诲。


    
李豫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他的颌下留了短须，显得比从前成熟了很多，尤其他父王被废太子，这对他的打击很大，这几年他变得很沉默，一改从前喜欢在各自社交聚会中抛头露面的形象，每日在房中埋头读书，也正是这样，他得到了李隆基的认可，最终被选定为皇位继承者，这却是令他意想不到。


    
李豫已经从父亲的口中得到了他将入住东宫的消息，兴奋虽然已经过去了，但现在正式被认可，他依然感到十分激动。


    
“孙儿可常常去看你的父亲？”李隆基终于开口了。

第288章 老姜嫩葱


    
“回禀皇祖父，父亲身体不好，我这段时间是时常去探望他。”


    
李豫小心翼翼地回答，事实上他们父子就这个问题已经商量了不下十次，圣上问这个问题是他该怎么回答，一种方案就是已经近一年没有见面了，思念父亲，因不得圣谕而不敢妄自去探望，这是最好的答辞，但这样未必瞒得过那些常驻王府的宦官，中官的新总管鱼朝恩不会帮他们隐瞒事实，所以风险太大，李亨父子便退而求其次，打人情牌，先点出身体不好，再用含糊的词汇‘时常’，就很难明确是天天，还是三天一次，还是每旬一次，甚至每月一次，这样便可以有缓和的余地，所以当李豫说出这个答案时，他看见李隆遇眼中的目光还是保持着温和，他便知道自己的答案对了，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隆基点了点头，现在他并不是很看重李亨了，他已经决定放弃李亨，那李亨便是一个普通的亲王，只是他的儿子，棣王事件后，李隆基尤其看重子孙们对自己的诚实度，所以长孙去探望从前的东宫太子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长孙会不会也对自己说谎，他事先已经从宦官手中掌握了第一手资料，皇长孙这一个多月来几乎是天天去探望父亲，尽管不知道他们谈什么，但每次都在一刻钟以上，所以他很担心自己看中的皇长孙也对自己说谎，万幸的是没有，皇长孙没有对自己说谎，他这一年来，是每旬去一次，只有最近一个月他才天天去，而且最近一个月里亨的身体确实不好。


    
这个答案让李隆基很满意，长孙以孝为先，而诚实稳重更让他满意，这确实是一个最合格的皇位继承者，李隆基做出皇长孙继位的决定并非偶然，他已经观察了两年，最初他看中的是颖王，但观察半年后，他便发现颖王有遇事冲动的弱点，这不是帝王应有的品格，他便放弃了颖王，继而是棣王，棣王是四子，从长幼排序来看，他比较合适，可是河南旱灾引发土地兼并事件后，李庆安弹劾庆王、崔翘两人，李隆基立刻派出心腹宦官去秘密核查，不料却拔出萝卜带出泥，宦官竟查出棣王也在陈留及荥阳一带圈地近五万亩，这令李隆基极为震怒，庆王的贪婪是浮在水面上，一眼便看得出来，而棣王的贪婪却是隐藏得更深，这样的人心机可怕，如果自己还能再继续在坐皇位十年，他能忍得下去吗？


    
正是从棣王心机使李隆基终于决定放弃子辈，而把目标转向孙辈，让孙辈继承王位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首先就是他李隆基能够平平安安坐完皇位，这是李隆基忌讳了几十年的大问题，他在皇位上呆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四十年，他还想再坐二十年，这样一来，等他退位时，他的儿子都已近花甲，哪个儿子能忍得下去？李隆基也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每隔十几年换一个太子，先是在开元二十五年时除掉了不耐烦的太子瑛，又在十几年后再次废掉太子亨，但这样频繁换太子的后果李隆基也知道，所以立孙辈为储君，便可使他担忧了几十年矛盾迎刃而解。


    
立孙辈为太孙，李隆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长孙李俶，这是他最喜爱的孙子，在很大程度上，他其实就是为了这个长孙而立资质平庸的三子亨为太子，最后让大唐皇位能落在长孙的手中，现在既然不考虑儿子，而李隆基目光自然就锁定在长孙的身上，而且他当初废太子的理由现在看起来是个冤案，是他的长子琮和他的情妇虢国夫人联合下套，所以他对三子亨也有一种内疚感，立他的儿子为储君，也算是对他的补偿。


    
诸般因素综合考虑，使李隆基最终确立了皇长孙继承大统的方案，今天上午，他突然在大朝上宣布了这个方案。


    
李隆基望着自己这个生机勃勃的长孙，心中充满了欣慰，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已经无力解决土地兼并问题，正好让自己年富力强的孙子来接手解决这个问题。


    
“孙儿，今天祖父已经在大朝中宣布你为储君，虽然事先没有和你商议，但祖父希望你不要因此惊慌失措，或者得意忘形，祖父希望你能保持一颗平常心，冷静看待此事。”


    
李隆基的语气很温和，这和与他儿子说话时的态度完全不同，他打心眼里喜欢和信任自己的孙子，他不想让自己的严厉吓坏了孙子，他此刻就像一个坐在大树下给孙子讲故事的慈祥的祖父。


    
“孙儿不会得意忘形，孙儿只觉得肩头的担子很重，孙儿会更加努力读书，让自己能负担起皇祖父的重托。”


    
李隆基点点头道：“读书是有必要，但也不能一味读书，朕会逐渐下放一些权力给你，让你尽早地处理政务，锻炼自己的能力，而且朕不会像对从前你父亲那样束缚你，你可以结交百官，建立自己的势力，为你将来的继承做准备。”


    
应该说这是李隆基破天荒的决定，他从前对两任太子都是百般限制，唯恐他们掌权，说到底还是怕儿子权势过大，威胁到自己的皇位，但对孙子他却没有这个顾忌，他完全可以放手让他去做事，即使做错了，他也能替他挽回，或许这就是隔代继承的好处，父子是天敌，祖孙却不是，另一方面李隆基也有私心，他实在倦于政务，可又不放心杨国忠的能力，让孙子开始处理政务，既可替他分忧，也能制衡杨国忠一党独大。


    
李隆基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李豫的神情，他今天是把李豫找来长谈，就是不想李豫有过多的负担，这时他见孙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便问道：“孙儿有什么担忧，可以说出来！”


    
李豫嘴唇动了动，他忽然跪了下来，道：“皇祖父，孙儿着实忧虑土地兼并，孙儿这几个月曾几次去关中考察，发现土地兼并十分严重，七成农民已无土地，孙儿认为若再不采取果断措施制止土地兼并，孙儿担心我大唐危矣！”


    
这并不是李豫的一时冲动，他早在几年前便知道土地问题已经成为大唐的毒瘤，而且愈演愈烈，大量国戚，权贵重臣都有侵占土地的事实，权势大的拒不交赋，权势小的则将租赋转嫁给佃农，高昂的租赋使大量农民生活日益贫困，稍有天灾便会出现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悲惨景象，若再不遏制土地兼并，大唐必将出现大规模农民起义，从而动摇到李氏江山的统治，李豫为此忧心忡忡，今天他便趁这个机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想得到皇祖父的支持，采取有效措施遏制住土地兼并。


    
李隆基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喝他的参茶，土地问题的严重性，他何尝不知，他为此已经几次下诏，严禁土地兼并，可并没有任何效果，土地兼并牵涉到大唐上上下下几乎所有权贵的利益，甚至他李隆基不也拥有数万顷的皇庄吗？这个问题他不敢动，一动则牵涉全局，他只有寄希望于自己的继任者来解决这个问题，长孙李豫能提出要解决土地兼并的危机，着实令他感到欣慰，但李隆基并不认可长孙的方法，他太急了一点，甚至有点轻率，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复杂，当然这因为是孙子有锐劲、年轻气盛，可让孙子明白他的处境，却是自己的责任。


    
李隆基放下茶碗，便缓缓道：“孙儿想解决土地兼并问题，朕理解，也支持你，但朕也要告诉你，如果你现在就着手解决土地兼并，你将来会坐不稳皇位，你明白吗？”


    
李豫没有想到祖父会这样回答，他一时沉默了，李隆基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朕不想解决土地问题吗？可是难啊！这已经不是个别官僚贪渎土地，如果是个别官僚贪腐，很好办！杀了他便了事，可整个大唐的权贵都在兼并土地，甚至军队的高官，你能去杀谁？又杀得了谁？以皇祖父这么长的执政时间尚且投鼠忌器，你刚刚坐镇东宫就想破冰吗？你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会容忍你登基皇位吗？”


    
见孙儿要开口，李隆基摆了摆手道：“你先不要说话，听朕说下去，朕正是知道土地问题严重，才表示支持你解决土地兼并，但朕不认可你的方式，朕希望你将来坐稳皇位后再动手徐徐削之，这才是稳妥之计，而不是现在就动手，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培植建立自己的势力，这样等你接朕之位后，你才能迅速坐稳皇位，才有人会听你的指挥，替你办事，你的旨意才能走出皇宫，落实到大唐的每一个州县。”


    
祖父的谆谆教诲使李豫深受感动，但土地问题的急迫性又让他觉得时不我待，而且他认为并不需要清算土地旧帐，只是遏制土地的继续兼并恶化，这其实并不难，只要能处理几个民愤最大的权贵，便能收到儆示的效果，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皇祖父仍然不肯作为，上次李庆安已经查出庆王圈地一案，皇祖父完全可以拿他来做文章，杀一儆百，可皇祖父最后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这明显就是没有诚意，或许就是他自己说的那样，把最后积累的风险都推给自己。


    
李豫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垂手不语，李隆基看出了他的心中并未服气，这个孙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也难怪了，看来这是一个固执的年轻人，也将是一个得罪人的皇帝，也罢，做皇帝总归是要得罪人，自己不肯得罪权贵，就让孙儿来做恶人吧！先让他体会一下为政的艰险，也是不坏事，可是自己又必须保住孙儿的储君之位，让他不能因此被罢黜。


    
李隆基不由想到了自己今天的布局，今天的布局其实就是为保住孙儿的皇储之位而做的准备，是他考虑已久的方案，提拔能力出众、且为官清廉的李岘，他是宗室，又是原来的东宫党，这是为了让宗室支持李豫，其次提拔韦涣和裴旻，不仅因为他们是东宫党人，更重要他们代表了大唐的两大世家，韦氏和裴氏，这是为了让世家支持李豫，而崔家和杨国忠走得太近，所以他没有考虑崔翘，再次便是提拔李庆安为相，这固然是为了让李豫得到军方的支持，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李庆安一直便是他打算留给太子的柱梁，原本是想留王忠嗣给李亨，但王忠嗣权势涨得太快，在他还没有准备好时，王忠嗣便成熟了，再放下去迟早是个祸患，从他敢违抗圣意，拒绝攻打石堡城便可见端倪。


    
在军权上他眼中容不下半点沙子，这便是他除掉王忠嗣的原因，而李庆安则是他继王忠嗣后又选定给继承者的柱梁，尤其是长孙，他们两人年纪相仿，他们的思想更加接近，而且李庆安对前太子的忠心一直令他赞赏，他需要李庆安这个么强有力的地方诸侯来保护他的孙子，先让李庆安在安西发展实力，待长孙继位前，便可将他调到陇右河西，以强大的军队来保护新皇的改革。


    
这就是李隆基考虑了整整两年的布局，他还不想告诉孙子，而是让他自己慢慢地领悟，这样才是他的进步，得让他慢慢学会运用帝王之术来解决问题。


    
想到这，李隆基便微微笑道：“时间还长，以后有时间我们慢慢谈，另外，我会让高力士去东宫，他是朕的忠仆，他会教你如何处置政务。”


    
李豫再次跪下，给李隆基重重磕了两个头，“孙儿谢祖父的教诲！”


    
……


    
李豫告退了，李隆基有些疲乏，他正要下令摆驾回宫，这时一直候在旁边的鱼朝恩小声道：“陛下，高翁说有急事要见陛下。”


    
鱼朝恩原本是给李隆基研磨的小宦官，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深得宦官总管高力士赏识，便慢慢将他提升为御书房主管，鱼朝恩伺候李隆基处理公务也有十几年时间了，至今从无过失，也被李隆基认可，但两年前东宫案爆发后，太子被废，在这个重大问题上高力士没有支持李隆基，而是极力替李亨辩解，这使他们之间牢固的信任关系出现了裂痕，李隆基开始慢慢疏远高力士，先是剥夺了他批阅奏折的权力，又剥夺了他主管监军宦官的权力，最后连随身伺候也不大用他了，而鱼朝恩便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脱颖而出，渐渐取代了高力士，成为李隆基身边的第一宦官，但唯一美中不足便是鱼朝恩名不正言不顺，内侍监令还是高力士，不是他鱼朝恩，高力士还是骠骑大将军、渤海郡公，他鱼朝恩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宦官而已，因此他要想真正取代高力士，唯一的办法就是高力士离去，今天鱼朝恩终于看到机会了，刚才高力士来求见圣上，乞骸骨告老还乡，这是鱼朝恩梦寐以求之事，所以尽管李隆基疲惫不堪，鱼朝恩还是要让李隆基接见高力士，错过这个机会，不定高力士就反悔了。


    
李隆基正好也要找高力士，便点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鱼朝恩大喜，慌忙跑去通告高力士，片刻，高力士走进了御书房，他是来告老还乡，想着终于要离开他伺候了近五十年的圣上，高力士心中也有些不胜唏嘘，他慢慢跪了下来，“老奴参见圣上！”


    
高力士可以说是李隆基最信赖之人，他与高力士名为主仆，实际情为手足，他给了高力士最大的恩宠，高力士给了他最大的忠心，只是在废太子一事，他们终于发生了矛盾，这个矛盾竟使他们不能相容，高力士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深深刺痛了他，他说，‘陛下晚年废太子，必将使手足相残，亲情泯灭。’


    
现在这句话不幸被高力士说中了，几个儿子为争位东宫势同水火，棣王还丧心狂，炮制御驾前刺杀的假案，现在再看高力士，李隆基心中也涌起了无限的内疚，他笑了笑道：“大将军来见朕还要禀报吗？怎么越来越生分了。”


    
高力士心中难过，颤声道：“宫中有规矩，老奴不随驾伺候，就要先报后见。”


    
“规定是人定的，那朕就改一改这条规矩，以后大将军除外。”


    
高力士暗叹一口气，还有以后吗？他摸出乞退的奏折，递给李隆基道：“这是老奴给陛下上的折子，恳求陛下恩准！”


    
李隆基一眼瞥见奏折上有个‘退’字，便将它反转过来，用茶杯扣住不看，笑道：“今天朕立长孙为储君，大将军以为如何？”


    
“这是陛下明智之举，老奴支持。”


    
李隆基听他说支持，心中蓦地松了，这是他最想听到的一句话，高力士一直在太子之事上和他唱反调，今天他终于认可了自己的决定，李隆基悬在半空中的心一下子落地了，他忍不住靠在龙榻上呵呵笑了起来，心中觉得畅快无比。


    
“陛下既然已立储君，老奴心事也了，特请陛下恩准老奴告老还乡。”


    
“不！”李隆基断然拒绝了，这下把旁边鱼朝恩的心给悬了起来，不等高力士再说话，李隆基便抢先道：“大将军的心意朕明白，但朕最信得过之人便是大将军，朕恳请大将军能替朕教导长孙，辅助他处理政务，教授他为君之道，大将军，看在我们五十年的交情上，就再帮帮朕吧！”


    
泪水蓦地从高力士的眼中涌了出来，五十年的交情，圣上终于认可自己了吗？为了这句话，这一刻高力士情愿为李隆基而死，他泪流满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悲声道：“老奴遵旨！”

第289章 禄山所谋


    
今天注定是李隆基多事之日，高力士刚刚安抚完毕，宦官又来报，东平郡王、骠骑大将军安禄山求见。


    
李隆基已经非常疲惫了，他正想推迟到明日，可一转念，便对鱼朝恩道：“去宣他觐见！”


    
鱼朝恩有些心神不宁，高力士的退仕不成固然令他失望，但李隆基对高力士的信任才真正令他沮丧，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宦官罢了，他想取代高力士，还是个遥远的梦想。


    
当李隆基命他去宣安禄山时，他愣了一下，这才忽然醒悟来过，低头匆匆地走了，片刻，安禄山拖着一身赘肉快步走了进来，他虽然肥胖，但却十分灵活，给李隆基半跪行一军礼，“安禄山参见吾皇陛下！”


    
这几年李隆基非常喜欢这个胡人，他善解人意，在自己儿子都想不到的情况下，居然给自己送来的助情花香，让自己能重振男人的雄风，尽管这个助情花香的后患很严重，但李隆基还是很感激安禄山，对他信任有加，甚至还在安禄山一次击败契丹的功劳下，封他为东平郡王，开启了大唐册封异姓王的先河。


    
今天朝会上，又是安禄山在细微处体贴自己，让李隆基深受感动，李隆基望着这个憨厚老实的胡人，微微笑道：“你这个大胖子，朕革了你一年的俸禄，你在怨恨朕吗？”


    
安禄山吓得另外一只膝盖也跪了下来，给李隆基磕了一个头，诚惶诚恐道：“臣只恨不能替陛下去死！”


    
李隆基哈哈大笑，指着他道：“当真是胡儿，口不择言，你希望朕现在死掉么？”


    
“臣不敢！不敢！臣只是打个比喻，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叫臣向，臣不敢向西，陛下叫臣跳海，臣不敢下河。”


    
“是吗？那朕叫你回京为官，你肯吗？”李隆基似笑非笑地问道。


    
安禄山心脏都几乎要停止跳动了，他想起了李庆安给他说的话，圣上有意调他回京，难道会是真的吗？还是陛下在试探他？安禄山心念一转，立刻道：“臣会遵从陛下旨意。”


    
“朕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不会让你离开范阳，朕还需要你替朕看好东大门，对了，你就是朕的一条狗，一条肥胖狗。”李隆基心情大好，和安禄山开玩笑道。


    
安禄山一颗心慢慢放下了，他的背感到一阵冰凉，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他今天来找李隆基是有目的，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而今天他推断李隆基的心情应该很好，恰好今天自己在朝堂上又表现出色，李隆基应该会答应他的要求。


    
这时，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臣今年夏天打算进攻赤山，拔掉契丹人这个重要的堡垒，还请陛下恩准！”


    
李隆基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沉吟一下道：“爱卿想替朕分忧，朕很感动，但朝廷今年秋天准备大规模对吐蕃用兵，财力物力都集中在陇右，爱卿想打赤山，朕担心朝廷没有财力支持两线作战。”


    
“陛下，臣考虑过此事了，臣打算采取闪电战，用骑兵来袭击赤山，这样的话，最多十天便可拿下赤山，就不需要朝廷的钱粮支援，而且臣拿下赤山，范阳的压力减弱，臣也好集中兵力进行军屯，为朝廷分忧。”


    
李隆基点了点头，笑道：“那你先告诉朕，你怎么忽然想到要去打契丹？”


    
安禄山的头深深埋下了，半晌，他肥厚的嘴唇哆嗦道：“今天安西军将士都封官封爵，臣回去恐怕无法向手下将士交代，所以……”


    
“你很诚实！”李隆基赞许道：“这才是朕想看到的大将，看见别人高封了，自己心中不服气，便要奋发立功，也要拼一场，这便是朕封安西军后希望看到的结果，所有的大唐将士都能知耻而后进，争相立功获得荣誉，朕是绝不会吝啬那一点点官爵，安将军，你攻打赤山的请求，朕准了！”


    
“谢陛下理解！臣虽然不需要朝廷给予钱粮，但臣的骑兵恐怕不足，希望陛下能答应臣向朔方借骑兵。”


    
“安思顺是你兄弟，你们自己商量便是了。”


    
“不！不！军队是陛下的军队，臣只能借安思顺的几个儿子，没有陛下同意，臣安敢私借朔方一兵一卒。”


    
安禄山的回答让李隆基非常满意，兄弟再亲也只能借子侄，而军队可是他李隆基的，今天这个安胖子表现得非常不错，确实要好好嘉奖一下，李隆基便欣然道：“好吧！你要借多少骑兵，你去和安思顺商量，朕都准了。”


    
安禄山要的就是这句话，为这句话他已经等了三年，他什么兵都不要，他就要阿布思那两万最精锐的朔方突厥骑兵。


    
“臣一定会奋勇杀敌，用契丹的人头来向陛下请功！”


    
……


    
就在安禄山借兵方案终于得到李隆基批准的同时，李庆安正带着曼苏尔游览长安西市，经过一顿饭局，他们的关系已经拉近了很多，甚至曼苏尔提出李庆安能否释放大食战俘，李庆安也没有明确拒绝，也就是没有关闭谈判之门。


    
尽管李庆安下一步将剑指吐火罗，但哥舒翰提出的吐蕃战役却打乱了李庆安的计划，使得他的吐火罗战役不得不向后推迟，当然，能够先收拾吐蕃人，解决后顾之忧，也是最佳的方案之一。


    
所以李庆安也希望能和大食达成一种类似停战协议的和解条约，让他有时间发动对吐蕃的战争，否则两线作战，他的后勤也供给不上，李庆安也知道大食的主要精力将会放在非洲，这就使大食无法全面反攻唐军，双方都有停战的意愿，现在就看在谈判中谁占上风了。


    
但这却不是李庆安带曼苏尔参观长安的目的，让曼苏尔了解大唐的雄厚实力，这固然能在谈判中能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李庆安用意并不在此，李庆安是一个有远虑的人，他希望大唐开阔的胸襟能同样吸收伊斯兰的文化，他也希望曼苏尔这位阿拔斯帝国哈里发的继承者能够更深地了解大唐，战争不是他李庆安所需要，他需要时间发展安西经济，安置移民，积蓄粮食和财富，巩固他李庆安对葱岭以西的控制。


    
战争也不是大唐所需要，现在已经不是开元盛世，现在是大唐由盛到衰的转折时期，历史上大唐无力镇压安史之乱，很大程度上就是安史之乱爆发之前，大唐的军队和经济基础就已被连绵不断的对外战争和土地兼并给摧毁了，以至于朝廷对安史之乱最后妥协，恶果影响千年。


    
任何一个民族如果树敌过多，最后只会走向灭亡，吐蕃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汉民族的威胁永远是来自北方，在南有吐蕃强敌、北有回纥契丹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再在西方树一个更加强大的敌人，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正确的国策。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将大食势力赶回阿姆河以西，把他们打怕了，再和他们建立友谊。


    
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缓缓而行，曼苏尔背着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座大唐最繁华的商业市场，那宽敞的街道，壮观的店铺有数千家之多，店铺里堆积着小山似的货物，精美的瓷器、丝绸，弥漫着清香的茶叶，雪白的纸张，每一种货物在大马士革都是昂贵的奢侈品。


    
但让曼苏尔感受最深的却是大唐人身上洋溢着的自信和健康，无论是高贵如李庆安这样的高级将领，还是身份卑微的搬运货物的脚夫，他们的笑声爽朗而自信，在他们这些西方人面前，一个小小的脚夫都会将腰挺得笔直，没有半点卑恭姿态。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民族’，曼苏尔暗暗忖道。


    
这时，曼苏尔被一家瓷器店柜台上的一对精美的大邑白瓷瓶吸引住了，这对瓷瓶薄如白纸，瓷胎晶莹剔透，他弯着腰，仔细地观察上面的绘画，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精美异常，曼苏尔眼中露出了不舍之意。


    
“店家，这对瓷瓶多少钱？”李庆安笑着问道。


    
伙计连忙上前笑道：“客人，这对瓷瓶是小店的陈列品，一般不卖，如果客人实在想要，我去问问掌柜。”


    
“不用了！”


    
一名老者走了出来，拱手笑道：“客人想要，这对瓷瓶我送你了。”


    
老者眼光如炬，他看出曼苏尔和李庆安一行人身份非同寻常，送他们一对瓷瓶，他们不会亏待自己。


    
“那就多谢了！”


    
李庆安对曼苏尔笑道：“殿下，这个商人说你是远来的客人，所以这对瓷瓶送给你了。”


    
“啊！这怎么可以？”


    
曼苏尔一怔，他眼中露出了敬佩之色，大唐连一个小小的商人都这样与众不同吗？他接过瓷瓶，连忙从腰间解下一把镶满了宝石的纯金匕首，双手递给掌柜，道：“我们阿拉伯人虽四海皆兄弟，却不随便欠陌生人的情谊，你送我瓷瓶，我送你这把匕首，这样我也心安。”


    
“这个……”掌柜有些犹豫，他见匕首十分昂贵，不知是否该收？便向李庆安望去，李庆安点点头笑道：“你就收下吧！”


    
掌柜接过匕首，想了想，又连忙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仿佛观音菩萨用的玉净瓶，当然也是瓷器，不过是上品大邑白瓷，上面绘有宫廷侍女图，精美绝伦，明显是出自大师之手，比刚才那一对瓷瓶明显要好得多。


    
他把檀木盒子递给曼苏尔笑道：“这是我家老东主亲自烧制的白瓷，已存世不多，这才是我们店的招牌，请客人收下吧！您的匕首太昂贵，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李庆安没有翻译，而是跟在曼苏尔身边的粟特翻译将掌柜的话翻译给了曼苏尔，曼苏尔连声道谢，他接过这对瓷瓶，顿时眼睛亮了，这对珍贵的瓷瓶他要献给哈里发。


    
李庆安见这掌柜不卑不亢，颇给大唐人长脸面，不由对他暗暗赞许，便取出自己的一张名刺，递给他笑道：“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尽管来找我。”


    
掌柜接过名刺，顿时‘啊！’地一声，连忙向李庆安施礼，“原来是李大将军，在下成都府商人许衡，久闻大将军事迹，击败大食西蛮，不胜敬佩，请受我一礼。”


    
李庆安哈哈大笑，他指了指曼苏尔道：“这位就是大食的储君，想不到吗？”


    
掌柜挠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古怪之极，真是怪到家了，战场上的对手竟然并肩逛街。


    
参观完西市，李庆安便将曼苏尔送回了位于皇城的鸿胪寺客馆，他们将下榻在此，行至客馆门口，鸿胪寺少卿裴用上前道：“大将军，兴庆宫已经传来消息，明日上午圣上将在大同殿接见大食特使，圣上请大将军也一并参加会见。”


    
“我知道了，大食客人的食宿安排好没有？”


    
“请大将军放心，我们已按最高规格安排，不会怠慢客人。”


    
李庆安点点头，转身对曼苏尔拱手笑道：“殿下一路劳累，请殿下好好休息，用餐可以就在馆舍，也可以去中午用餐之地，殿下尽可自己决定，我就暂时失陪了。”


    
曼苏尔连忙向李庆安行礼谢道：“多谢李将军的招待，让我感受到了李将军的诚意。”


    
这时李庆安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再过七天便是我正式成婚之日，我邀请殿下参加我的婚礼。”


    
曼苏尔大为惊讶，原来这个唐军主帅竟然还没有成婚，他欣然笑道：“好！我一定来参加。”


    
李庆安又对鸿胪寺的官员交代了几句，便告辞了大食使者一行，向独孤府而去，他需要和自己的亲人一起分享封王的喜悦。


    
……


    
亲仁坊，安禄山的府邸内，安禄山的部将刘骆谷穿过院子，匆匆向书房跑去，书房内，安禄山正和他的另一个谋士高尚商量调动阿布思军队一事，从三年前的石堡城战役结束后，安禄山边开始谋算这支精锐的突厥人骑兵了，最初他是希望阿布思部自己提出迁徙幽州，为此他给阿布思开出了优厚的条件，给他占地十万亩的大牧场，他部落民众不须缴纳一文税赋，但最后还是被阿布思拒绝了，并明确告诉他，自己的部落绝不会去范阳，安禄山便猜到阿布看透了自己的企图，恰好此时他的族兄安思顺调任朔方节度使，安禄山大喜，立刻就此事向安思顺进行交涉，希望安思顺能促成阿布思部东迁范阳，不料安思顺却态度暧昧，嘴上虽答应，实际上却迟迟不见动作，在安禄山再三逼迫下，安思顺不得不找出一个借口，需要李隆基的同意，他才能放人。


    
现在李隆基已经答应，这就让安禄山喜出望外，安思顺再也没有理由拖住不放了，现在安思顺的问题解决了，剩下就是阿布思的态度，不过这一点安禄山并不是很在意，只要李隆基旨意一出，他阿布思就必须遵从圣上的调动，而且这份旨意中书省已经草拟送进宫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恭喜大帅了，几年的心愿终于要如愿以偿。”


    
安禄山的南瓜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道：“本帅为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从来没有哪样物品让我如此执著，着实是这支骑兵的战斗力精锐无比，正好补我范阳军骑兵不足的弱点，与我的幽州铁骑相得益彰，而且阿布思部东迁，还能给我带来源源不断地战马，这也是个长远买卖，拿到这支骑兵，下一步我就该谋河东了。”


    
高尚是安禄山的两大谋士之一，一个严庄失踪多年，至今下落不明，他便成了安禄山的第一谋士，尽管安禄山帐下幕僚众多，可让安禄山信任，又足智多谋的，却只有高尚一人，高尚年约五十岁，长得颇为白胖，留一缕长须，一双细长眼闪烁着一种狡黠的目光。


    
他轻捋长须道：“不过为了万无一失，大帅应派人在半路拦截阿布思，以防止他逃逸。”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部将刘骆谷的禀报声：“禀报大帅，已有消息！”


    
“进来！”


    
刘骆谷是安禄山安插在长安的眼线，每年安禄山大量拨款给刘骆谷，让他结交权贵，收买李隆基身边宦官，朝中但凡有风吹草动，刘骆谷便以最快的速度发鸽信前往范阳，刘骆谷走进房内，躬身道：“禀报大帅，宫中传来消息，圣上已经正式批准了大帅关于借阿布思部赴范阳协助作战的奏折，旨意刚刚下发兵部和朔方。”


    
“好！好！”


    
安禄山连声叫好，他得意地笑道：“这下，我就将美梦成真了，哈哈！”


    
旁边的高尚却看出刘骆谷欲言又止，似乎还有话说，便问道：“还有什么消息吗？”


    
刘骆谷叹口气道：“大帅请阿布思晚上来赴宴，他推病不肯来！”


    
“退病？哼！早上看他还好好的，他会有什么病？算了，我也不请他了。”


    
安禄山回头对高尚道：“适才先生说这个阿布思会逃，那他会往哪里逃？”


    
“应该是逃进大漠，不过我听说过阿布思和回纥可汗关系恶劣，我们要防止他独立称汗，臣还是那个建议，把阿布思控制住，让他插翅难逃。”


    
“嗯！”安禄山点了点头，缓缓道：“半路拦截有点晚了，我们在长安就得动手，宜早不宜迟，今天晚上便开始行动！”

第290章 有失有得


    
李庆安在下午时分返回了军营，李泌有要事找他，确切说，是李泌请求返回东宫，今天下午，李亨派来一名侍从给李泌送来了一封信，此刻，这封信就放在李庆安面前，信中的内容很简单，李豫新入东宫无人相助，李亨恳求李泌入东宫帮忙儿子。


    
他同时也给李庆安写了一封信，信中对李庆安表达了无尽的歉意，希望李庆安理解李豫身边无人的窘迫。


    
两封信此刻就并排放在一起，李泌则站在一旁，略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李亨除了这两封信外，还命人带了口信给他，‘是去是留，先生可自处，绝不勉强。’


    
其实是李泌动心了，是他想去东宫辅佐李豫，他自少聪敏，博涉经史，精究《易象》，以王佐自负，为帝王之师，是他从小的梦想，后来有幸辅佐李亨，怎奈李亨处处被限制，一言一行都被记录，李泌也就缺少了发挥才干的机会，李亨被废后，他得罪了杨国忠，不得已去安西投靠了李庆安。


    
现在李豫入主东宫，而且有处置国事之权，让李泌怎么能不动心，问天下事，这是他多少年来梦寐以求之事，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但李泌心中却十分内疚，这样一来，他就有背弃李庆安之嫌，李庆安在他最落魄时没有嫌弃他，收留他为幕僚，并委以他重用，这份恩情让他难以回报。


    
李庆安沉默良久，他忽然笑道：“这是好事啊！先生怎么会有愧疚之情？先生尽管去东宫，希望先生能成为我和储君之间的一座桥梁。”


    
李庆安的大度让李泌更加羞愧，他深深施一礼道：“使君对我有大恩，李泌尚未报答就这样离开，心中愧疚难当，请使君容我以后相报。”


    
李庆安点点头道：“皇太孙虽入主东宫，但他的前方依然杀机重重，危机四伏，他确实需要先生这样的大才辅佐，我听说高力士也会辅佐于他，希望先生多劝皇长孙谨慎小心，把他的抱负留在登基之时，至于我这边，先生不用担心，我会不拘一格用人才，会有更多的文人来为我效力，上次先生推荐的外甥张志和，年少大才，不同凡响，我准备带他回安西。”


    
“我大唐人才辈出，胜李泌之人多矣，愿将军开招贤馆，广纳天下人才，以实现将军迁移汉民，置州县于岭西的大志。”


    
说到这，李泌叹了口气道：“我将走，愿为将军再献一策。”


    
李庆安没有拒绝，淡淡道：“先生请说！”


    
坦率地说，对李泌的离开李庆安没有半点遗憾，也不想挽留，或许李泌才干卓著，但对于李庆安来说，忠诚远比才干重要，他宁愿要才干寻常一点，但对他忠心耿耿之人，这就是他看重严庄远远超过李泌的缘故。


    
其实这也是好事，李泌现在走要比将来走好，在他还没有了解自己隐秘之时走，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威胁和损失。


    
这时，李泌对李庆安献上了自己的最后一策，既然哥舒翰提议由陇右军和安西军一同发起针对吐蕃的两线战役，那安西军不妨把战线再向东扩大一些，可以从沙州一线进攻吐蕃，这样一来，安西军便可以名正言顺在沙州驻军，控制了沙州，河西走廊的大门也就打开了。


    
李泌走了，李庆安背着手站在地图旁，默默注视着河西走廊最北面的沙州，沙州也就是敦煌，从玉门关经敦煌，穿越蒲昌海，也就是后来的罗布泊，便可直接抵达高昌，如果说玉门关是河西走廊的北大门，那么敦煌就是进入河西走廊的侧门，占据了敦煌，河西走廊的北部便是囊中之物。


    
李庆安不得不赞叹李泌的战略眼光，果然眼光长远而深邃，不错，这次两线作战便是占据沙州最佳的时机，李泌跟了他这么久，只有这条建议最具有战略价值。


    
……


    
阿布思的住所位于待贤坊，紧靠长安城西的延平门，这里实际上是阿布思族人的宅子，宅子占地颇大，有一百多间屋子，一堵高大的围墙将宅子紧紧包围，阿布思和他的百名手下便住在这里。


    
这次阿布思进京是为他的部落争取弥峨川一带的牧场而来，前年他部落所在的草原遭遇到了雪灾，使他们部落损失惨重，现在唐王朝安置他们的草原已经不能满足他们十几万人的生存了。


    
但这次长安之行令他失望，朝廷否决了他扩大牧场的要求，阿布思感到沮丧万分，连一向对他友好的李林甫也无能为力了。


    
没有得到牧场虽然让他感到失望，但阿布思却感觉到另一种危险正向他迫近，那就是安禄山对他军队的野心，三年前，安禄山的这种野心曾经暴露过一次，而且差点得逞，阿布思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安禄山若得了他的军队，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自己，这三年来，安思顺不止一次问过他此事，也就是说，安禄山一直对他的军队野心不死，这次进京，他在一个月前再一次遇到安禄山，安禄山便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他和他的军队将做好迁移幽州的准备，说得那么自信和肯定，让阿布思心惊胆战了一个月。


    
他想过种种可能，如果朝廷一旦真的决定让他的部落东迁，他将何去何从？他与回纥的葛勒可汗磨延啜关系恶劣，甚至是势不两立，他不可能去投靠回纥，想来想去，阿布思只想到了一个去处，那就是和他关系交好的葛逻禄人，葛逻禄的大酋长谋刺黑山和他还是结拜兄弟，但他若去投靠葛逻禄，首先便要得到安西节度使李庆安的许可，阿布思也知道，金山的沙陀人和葛逻禄人实际上已经沦为北庭的附庸，如果没有李庆安的许可，谋刺黑山也不敢收留他，而且李庆安如果答应，甚至还可以划出一块地盘给他们同罗部，比如夷播海沿岸，那里都是富饶肥美的草原，足以让他的十几万部众安居乐业。


    
幸运的是，李庆安和安禄山关系很僵，他正好也进京述职了，今天早上他还在大朝间隙时和他说了几句话，明天他要去找李庆安，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阿布思坐在房间里正想着怎么和李庆安商谈此事，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下午安禄山派人来请他去吃饭，被他拒绝了，他非常了解安禄山，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阿布思派去兵部办理回归朔方的副将土布罗奔了回来，一进院子便大喊：“叶护，大事不好！”


    
阿布思一惊，连忙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土布罗气喘吁吁道：“我刚才在兵部听到一个消息，圣上已经答应把我们同罗骑兵借给安禄山，而且旨意都下来了。”


    
“什么！”阿布思惊呆了，半晌，他猛地大喊道：“快！快命所有的人收拾东西，我们要立即赶回部落。”


    
他已经来不及去和李庆安商谈了，情况紧急，他必须要立刻返回部落，再不走，圣旨到了朔方他就来不及了。


    
大宅内顿时忙碌起来，他的手下行礼简单，很快便收拾完毕，这时，又有一名手下奔来进来，紧张到：“叶护，我们已经被人盯住了，门外有数十名可疑的人。”


    
不用说，这一定是安禄山派来的盯梢，他要干什么？他肯定是怕自己逃走，阿布思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他只带来了一百名随从，而安禄山却带来了一千军队，就驻扎在城外，如果安禄山目的是要扣押他，他将无处逃匿。


    
阿布思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黄昏了，他沉思了片刻，便对院中的属下道：“出发！我们立刻返回部落。”


    
百名骑兵纷纷上马，从敞开大门冲上了大街，大街上的行人顿时吓得四散奔逃，阿布思马鞭一指，对十几名监视他的人大喝道：“去转告安禄山，我阿布思回去了，有什么话，去朔方去说。”


    
他猛地一抽战马，战马向城门方向疾奔，他的下属跟着他飞驰而去，安禄山派来的人立刻跑回去报告。


    
阿布思所在的待贤坊紧靠延平门，奔出坊门便直接到了城门口，阿布思每天都要带属下们出城遛马，守城的士兵和他都很熟了，也不拦截，任他奔出了延平门，阿布思转上了官道，奔出还不到一里，便冲进了一片树林，官道横穿树林，时值春天，官道两边郁郁葱葱，茂盛而浓密。


    
这时，阿布思见大路上前后无人，他一策马离开了官道，钻进了树林之中，而他的属下则继续向西奔驰而去。


    
……


    
半个时辰后，安禄山率三百余名骑兵追来，这时他驻扎在城外的八百骑兵也赶到了，两支军队在树林外汇合。


    
安禄山恼恨异常，如果让阿布思逃脱，他的计划就有落空的危险，所以无论如何，要抓到阿布思。


    
“传我的命令，谁活捉到阿布思，赏钱五千贯，官升三级！”


    
安禄山一声令下，他的千余骑兵个个奋勇争先，向阿布思部属奔逃的方向疾追而去，官道上激起滚滚黄尘。


    
……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李庆安刚刚换了衣服正准备离开军营返回城内，这时营门士兵飞奔来报，营门外朔方节度副使阿布思紧急求见。


    
李庆安愣了一下，他记得上午阿布思说明天才来找自己吃饭，怎么现在就来了？


    
“请他进来吧！”


    
李庆安心中有了一种不妙的感觉，如果是普通吃饭，阿布思不会用到‘紧急’二字，这会发生什么事？


    
片刻，阿布思被带进了大帐，他金蝉脱窍之计，孤身从树林里逃出，便立刻来找李庆安，尽管安禄山的抓捕使他惊怒交集，但解决部落的出路才是他最急迫的问题，阿布思一进大帐便跪了下来，“大将军救我！”


    
李庆安忽然感到一阵头痛，从安西进京，这才不到十天，他已经连续遇到了各种麻烦，尽管这些麻烦最后都被他一一抚平，但并不等于他可以替代长安县衙，任何人都可以跑来找他告状，这阿布思可是节度副使、藩王，他有冤屈应该找李隆基去告状才对。


    
但李庆安心中也清楚，估计是安西能解决阿布思的问题，所以他才来求到自己，且听他说一说，至少这个面子得给他，想到这，李庆安连忙将阿布思扶起道：“阿布思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不料阿布思却死活不肯站起身，泣道：“我们部落十几万人身家性命都在大将军手上，大将军若不答应，我今天就跪死在大将军面前。”


    
李庆安倒不劝他了，他坐了下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布思道：“你说吧！什么事情？”


    
“大将军，安禄山欲夺我同罗部的两万骑兵，以借兵为籍口调我去范阳，圣上也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


    
“等一等！”李庆安一摆手止住了他，“你说圣上已经同意了？”


    
“是！圣旨已经下来了。”


    
李庆安半晌才徐徐道：“既然圣旨已经下来，那这就是朝廷的正式决定，你让我如何帮你，我帮你便是欺君，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啊！再说，我远在西北，如何能过问东北之事？鞭长莫及，阿布思将军，我真是爱莫能助。”


    
“大将军，我不要你出一兵一卒，也不会连累大将军，我只要大将军答应让我投奔葛逻禄，此事便和大将军毫无关系。”


    
‘投奔葛逻禄？’李庆安这才明白阿布思为何会找到自己，原来他是要投奔葛逻禄，当然是要自己点头才行，李庆安没有答复阿布思，而是背着手在房内慢慢踱步，他在权衡其中的利弊，利益很明显，两万突厥同罗骑兵，是朔方军中最精锐的骑兵，当年石堡城之战时虽然他们没有得到发挥的机会，但李庆安却亲眼见过，确实是一支精锐勇猛的骑兵，所以安禄山才会打这支骑兵的主意，用借兵的方式，一借不还，安禄山想要这支骑兵，他李庆安当然也想要，两万大唐最精锐的骑兵啊！这对于他们这些边疆诸侯来说，这是比金子还宝贵的财富。


    
帮了阿布思一次，却得了两万精锐骑兵，这是笔很合算的买卖，但这里面的弊端也很明显，首先是安禄山肯善罢甘休吗？他绞尽脑汁谋算阿布思，最后却给自己做了嫁衣，这里面的郁闷可想而知，对自己的仇恨也可以想象，还有安思顺，他当然不肯把自己的军队拱手送人，送给安禄山或许已经很勉强了，可如果最后是归了自己，安思顺不跳脚骂娘才怪，但不管是安禄山还是安思顺，其实他们都不重要，自己早就和他们结下梁子，不过是旧恨中再添一笔新仇罢了，关键是李隆基，他圣旨已经下了，这件事若自己处置稍有大意，便立刻会被杨国忠一党抓住把柄，李庆安权衡良久，这件事中利有六成、弊占四成，应该是利大于弊，也罢！自己就当不知道此事，让阿布思逃到葛逻禄后再说。


    
李庆安瞥了一眼阿布思，缓缓道：“阿布思将军，我可以口头答应你的要求，不过有句丑话我要说在前面，任何事情都不会十全十美，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你或许会付出代价，甚至是你生命的代价，你可愿意？”


    
这句话问得似乎有点可笑，但阿布思却一点也笑不起来，他曾经是东突厥的第二号人物，是仅次可汗的同罗部叶护，他当然知道李庆安问这句话的含义，一个有绝对实力的人是不屑于谎言和欺骗，如果他言而无信，他的部落将会遭到李庆安惨烈的报复，同样，李庆安既然答应了他，也不会出尔反尔。


    
阿布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指着头对李庆安道：“只要大将军能保全我的同罗部，能保全我的妻女和子孙，这颗人头，我愿献给大将军。”


    
“那好，你去吧！”


    
“大将之恩，阿布思将铭记于肺腑！”


    
他刚起身要走，李庆安又叫住了他，“阿布思将军，你准备从哪里回去？”


    
阿布思苦笑一声道：“不瞒大将军，我命我的下属向西奔逃，估计安禄山向西追去了，我准备从东走，出潼关走河东回朔方。”


    
李庆安沉吟一下道：“你不要小看了安禄山，他若从西面追不到你，必然会猜到你走潼关，很难保证他不会在潼关或者河东拦截你，最好你扮作我安西小兵过去。”


    
说到这，李庆安回头对亲兵都尉江小年道：“你辛苦一趟，带几十个弟兄，去河东考察移民的进展情况，半个月便可。”


    
李庆安又回头对阿布思笑道：“就委屈阿布思将军扮作我安西小兵，这样，你就能平安回到朔方。”


    
说完，李庆安又走出大帐，吩咐亲兵道：“把我的‘乌云’牵来！”


    
他亲兵立刻牵来一边通身乌黑、雄骏之极的阿拉伯马，这是李庆安最心爱的五匹战马之一，原是大食军大将齐雅德的战马，被唐军缴获，李庆安将战马交给了阿布思道：“你骑这匹战马走，可助你一程之力，祝你一路顺利，我们北庭相见！”


    
阿布思心中感动之极，他向李庆安深深行一礼，大恩不言谢，他牵过战马跟随江小年一行向营外走去，走出营盘，他换了安西军的小兵军服，翻身上马，众人催马向东而去。


    
“驾！”阿布思两腿一夹，这匹阿拉伯马如箭一般的飞射而出，迅疾无比地向东疾奔而去，一队唐军加快速度，片刻间他们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一个月后，李隆基的旨意下发到了朔方，调阿布思部的两万骑兵前往范阳，协助安禄山攻打契丹，可就在这时，阿布思部突然叛逃漠北，十余万部族老幼在一夜之间消失，遁入了大漠。


    
……


    
（注：历史上阿布思在天宝十一年由于不甘被安禄山吞并，叛逃大漠，最后走投无路投奔葛逻禄，却被当时的北庭都护程千里逼迫葛逻禄交人，将阿布思抓回长安，阿布思当街被杀，其妻被没入教坊为歌奴。但本书在符合历史的前提下，略做了改动，这件事在本书中并没有结束，它将成为一系列大事的导火索。）

第291章 燃眉之急


    
失去了李泌，却得到了阿布思的同罗军，这一失一得都是李庆安没有想到的，而且答应阿布思的同罗部去北庭，自己只看中了他精锐的骑兵，同罗部去北庭会引来的一系列政治后果他却没有仔细去考虑，在某种程度上说，他的这个决定有点草率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只得静观其变了。


    
当天晚上，李庆安没有返回长安城内，便直接在军营中休息了。


    
次日一早，一名中官找到了李庆安，让他立刻进宫，李隆基召见他商议吐蕃战役。


    
当李庆安的马车和百名亲卫行明德门时，他却无法前行，前方约有数千逃难而来的灾民堵住了城门，哭喊声此起彼伏，面黄肌瘦的老人、衣衫褴褛的妇孺、哀声叹气的男人，一双双哀求的目光令人揪心，这时，李庆安的一名亲兵跑到车窗前禀报道：“大将军，这是从河东晋州和绛州逃来的难民，他们那里去年大旱，颗粒无收，正逢青黄不接时，他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去看看！是谁在管理城门，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城？”


    
亲兵奔去了，李庆安目光沉重地望着这些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灾民，他不由想起前年去河南道视察灾民，一样的饿殍遍野，这里面有天灾，但更多却是人祸，无休无止的土地兼并，使大唐农民失去生存的土地，使他们抵抗灾难的能力变得异常脆弱，稍有灾难便难以生存下去，纷纷背井离乡，流离失所，这便是李隆基肯把河东民众迁移安西的根本原因，实在是问题太严重，农民们已经无法生存下去了。


    
远处他隐隐看见京兆尹的衙役和金吾卫士兵在驱赶灾民，用棍棒乱打，仿佛赶鸭子一般，将一群群企图冲进城的灾民们打散，不少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几十名少年被打翻在地，他们爬起来拼命向城门内奔跑，仿佛只要跑进城门洞，他们就有生存的希望，一双双眼睛是那么充满渴望，是那么急切，但金吾卫的棍棒却无情地打破了他们的希望，几名少年满脸鲜血，嘶声叫喊着被木棍架了出来，扔进了护城河中，在城门洞口，一名军官和一名金吾卫将军骑在马上，指挥着士兵和衙役驱赶难民。


    
那名金吾卫将军李庆安认识，叫做徐芳正，当年是千牛卫的郎将，现在已经升为将军了，但那名高官他却不认识，看样子至少是京兆少尹。


    
片刻，他的亲兵奔来禀报：“大将军，城门口是新任京兆尹鲜于仲通，他说不允许灾民入城冲击粮价。”


    
“原来是他！”


    
李庆安不由有些微微动怒了，这个鲜于仲通是昨天下午才正式上任京兆尹，数千灾民要进城乞食，这么严重的问题，他只会用棍棒驱赶吗？若激起民变，这个责任他又担得起？


    
李庆安下了马车，翻身上马，灾民们见他似乎是个高官，纷纷围了上前，数百人老人妇孺跪在地苦苦上哀求道：“军爷，求求让我们进城吧！再没有吃的，我们要活不下去了。”


    
李庆安见灾民中有大群孩子也跪在地上，一个个瘦骨伶仃，眼中充满了一种饥饿的哀苦之色，李庆安心中不忍，回头对亲兵们道：“把干粮袋散发给孩子。”


    
士兵们纷纷从马上解下干粮袋，走进饥民中分给了大群孩子，难民见李庆安表现出了善意，更加群情激荡，他们听士兵说这是安西节度使大将军，顿时求生的希望在他们心中燃烧，再没有人去冲击城门，男女老幼全部围拢上来向他述说灾情，喊声和哭声连成一片，一名离李庆安最近的年迈老者泣道：“但凡有一点活路我们就不会来长安乞食，四个月滴雨未下，一个冬天，晋州的树皮都扒得差不多了，新长出的野菜也挖掘殆尽，整村整乡人逃亡，有的去太原府，但更多人逃亡关中，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大将军给圣上说说，给大伙儿赈粥，给大伙儿一点活路吧！”


    
“大将军，求求你了！”难民哀求声一片。


    
这时，京兆尹鲜于仲通发现有人出面了，他看见了马车上有节度使的旌节，一下子便猜到是李庆安到了，鲜于仲通是前任剑南节度使，因大败于南诏吐蕃联军而被高仙芝取代，被贬为梓州长史，但在杨国忠的担保之下，他又起死回生，被任命为京兆少尹，昨天更是升官为京兆尹。


    
和所有的杨党成员一样，鲜于仲通对李庆安也充满了担忧和警惕，城门处的难民风波若处置不好，极可能会被李庆安抓住把柄，向圣上弹劾自己，再次威胁到自己的刚刚得到的官位。


    
鲜于仲通连忙对金吾卫将军徐芳正低声说了几句，徐芳正立刻喝止住士兵动武，鲜于仲通催马上前大喊道：“大将军，请听我一言。”


    
“你说吧！”李庆安冷冷道。


    
鲜于仲通有些为难了，他们中间可隔着千余名难民呢？这可怎么谈，他见李庆安态度冷淡，只得硬着头皮道：“大将军，圣上曾有旨意，河东灾民只准就食于陕州和河南府，不得进京，我为京兆尹，只能遵循上意，顾不准他们进城，请大将军见谅！”


    
“那按鲜于使君的意思，这些难民就让他们饿死在长安城外外，或者把他们赶出京兆府的管辖地，就和鲜于使君无关了，对吗？”


    
鲜于仲通叹了口气道：“我明白大将军的意思，我会在城外搭粥棚赈灾，但大将军可曾想过，这只是第一批难民，以后还会有大批难民陆续赶到，我若让他们进城，那后面的难民怎么办？如果让他们全部进城就食，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大将军想必也不会担，所以烦请大将军不要干涉我京兆尹的事务。”


    
李庆安冷笑一声道：“我可不敢干涉鲜于使君的政务，但迁河东、河南、关中三十万户去安西，这也是圣谕天下之事，这批难民安知会不会就是将来迁移安西的民众，鲜于使君，如果他们是迁移安西之民，那这就是我的事，我就要过问，鲜于使君，你也曾是剑南节度使，应知干涉军务的后果，你自己考虑吧！”


    
鲜于仲通见李庆安态度横蛮，口气强硬，心中着实为难之极，可让这些难民进城，他又万万不敢，无奈，他只得对李庆安拱手道：“那请大将军给我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合理，我一定照办！”


    
其实李庆安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也知道难民进城会引发骚乱，更清楚准不准难民进城确实是鲜于仲通的权限，自己若做的过分，那就是越权了，他见鲜于仲通已经表现出合作的态度，便道：“既然鲜于使君说会搭粥棚赈灾，那请让我看一看鲜于使君的切实措施，不要让我等只看到棍棒和驱赶，而看不见粥锅及帐篷，我想鲜于使君若能把这些事情做在前面，那这些难民谁又会进城去四处乞食呢？鲜于使君以为这个建议合理吗？”


    
鲜于仲通刚刚上任，尚不知自己能动用多少粮米和帐篷，再加之这些难民来得突然，所以他一时还来不及安排赈灾，现在李庆安摆明了要干涉此事，他只得对手下衙役道：“速去通知万年长安两县，就说是我的命令，命令他们立刻在城外搭粥棚赈灾。”


    
吩咐完，他又拱手对众难民喊道：“各位父老乡亲，我已经安排在城外赈粥，请各位乡亲耐心等候，很快就会有粮食运来。”


    
明德门外顿时欢声雷动，数千难民纷纷向李庆安磕头谢恩，在他们眼中，这是李庆安替他们解决最紧迫的饥饿问题，而不是那位骑在马上的官老爷！


    
李庆安对众难民抱拳笑道：“各位乡亲，朝廷准备迁三十万户中原之民去安西，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在安西，每户人家都会有自己的土地，每户不会低于三十亩，只要大家辛勤耕种，就绝不会有饥荒，全家衣食无忧，孩子们还能免费读书，老人有官府供应粮米，也不会有人来侵占你们土地，我欢迎大家去安西安家。”


    
数千难民再次爆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李庆安虽然没有没有给予他们急需粥和帐篷，但李庆安却给了他们更珍贵东西，那就是希望。


    
在民众们激动的鼓掌声中，百名亲卫保护着马车，缓缓驶进了明德门。


    
……


    
在兴庆宫御书房的议事堂内，李隆基正和哥舒翰以及几名相国商议出兵吐蕃一事，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会议，起因是李隆基记错了接见大食特使的时间，他提前一个时辰来到大同殿，却得知要一个时辰以后，接见才开始，作为帝王，李隆基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记错了，于是，他便召开了这次政事堂临时会议。


    
李林甫因身体缘故没有来参见，杨国忠、张筠、陈希烈、韦见素、杨慎衿和刚刚升为相国的王珙以及新储君李豫等人参加了这次会议。


    
这次战役的另一名主要人物，安西节度使李庆安已经派人去叫了，应该很快就会到来，在具体谈军务之前，李隆基关心的是朝廷的钱粮能否支撑这次战役，根据哥舒翰的计划，这次战役将调河西及陇右共十五万大军参战，另外，李庆安也承诺将调五万安西军配合陇右军的作战，这样就是二十万大军，原定是深秋十月开战，但由于李庆安异议和高原特殊的气候，作战计划便提前到了七月，作战期约三个月时间，这样便需要调粮一百万石，其中七十万石供应陇右，三十万石调往安西，再考虑到路上运输消耗，朝廷至少需要筹集粮食一百二十万石，以及军饷、兵器、帐篷、草料等大量军需物资，此李庆安还提出了五万担茶叶的要求，这是因为安西军军粮不足时，便以牛羊为主食，军中急需茶叶。


    
这时，李庆安也赶到了，他悄而无声地站在队列中，听取各个重臣的意见，杨国忠作为太府寺卿，掌管储存钱粮的太仓和左藏，他正在解释粮食的筹备情况。


    
“陛下，臣昨天下午仔细盘查太仓及关中各大粮库的存粮，共合计出粮食六十万石，考虑到春天河东灾民会大量涌入关中，那最多只能拿出四十万石粮食。”


    
“杨尚书，你这五十万石粮食哪里够用？”


    
哥舒翰忍不住打断了杨国忠的话，怒道：“我按一百万石做计划已经是最低的要求了，吐蕃高原的情况你是不了解，道路艰险，体力消耗极大，如果遇到恶劣天气，这场战役极可能还向后推迟，那时没有军粮跟上，十几万大军就将陷入饥饿之中，如果一旦因粮食断绝造成全军溃败，吐蕃军就将长驱直入，那时不但河湟尽失，吐蕃军还会打进陇右，那时谁来保护你杨尚书的万贯家产？”


    
哥舒翰这两天心中着实憋了一肚子的气，昨天朝会他一无所获，不仅郡王的封号遥不可及，甚至连普通的封赏都没有，去年他可是嬴了一系列的胜利，可李隆基视似乎而不见，令哥舒翰着实郁闷，直到昨天晚上，他的幕僚高适从一个兵部的官员中得到了真相，他在吐蕃的军报竟被时任兵部右侍郎的令狐飞重新改写，尽管内容不错，但高适那些华丽的辞藻和费尽心机写出的战争场面统统没有了，比如‘将军百战死，士兵不惜头’，这些令人激动的句子都没有了，只有阵亡多少，伤多少，杀敌多少等等干巴巴的数据，而且也把高适刻意用惨烈语句来修饰的唐军阵亡过多的情况给写实了，这样，就使他的军报大失光彩，李隆基自然也没有了兴趣，最后的结果就是李庆安、高仙芝风光无限，而他哥舒翰却成了被遗忘的人，尴尬无比。


    
这件事使哥舒翰对令狐飞痛恨之极，自然恨乌及屋，也连同杨国忠也一起恨了起来，他甚至认为令狐飞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应该就是杨国忠的授意。


    
杨国忠所做的这一切，无非就是为了压制他哥舒翰，李庆安虽得厚赏，但他距离中原遥远，对朝廷产生影响不大，而高仙芝的剑南又地域狭小，资源不足，真正能对朝廷产生影响的边疆大臣，只能是范阳的安禄山和陇右的他，压制住了他哥舒翰，也就等于捧起安禄山，杨国忠的伎俩他看得懂。


    
哥舒翰是个心中压不住事的人，性子火爆，当杨国忠说最多只有四十万石粮食时，哥舒翰的烈火脾气一下子爆发了，直指杨国忠在陇州的田宅，朝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尴尬，李隆基的脸也沉了下来，他既不悦杨国忠泼冷水，前两天杨国忠还告诉他可以走长江从江淮调粮，怎么现在又不提此事，只说关中存粮不足，同时他也不满哥舒翰没有涵养的当众发难，这种发难中明显带有个人情绪，李隆基也没有说话，朝堂中一片沉默。


    
这时，张筠咳嗽一声，上前奏道：“陛下，杨尚书说的是实情，臣可以作证，杨尚书说的句句是实，关中各地的三十二个官仓中，一共是六十一万石粮食，这里面还有欠朝官未付的二十万石禄米，所以形势还要更加严峻，不过也并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请陛下听我一言。”


    
关键时候还是老臣说得上话，李隆基的脸色略略和缓下来，道：“张爱卿请说。”


    
张筠看了一眼众人，笑道：“关键是这场战役的时间，哥舒将军若将战役时间定在三月或四月，朝廷确实来不及准备，但现在时间定在七月，而且还有几个月的作战时间过程，我想我们应该就有足够的粮食来支撑这场战役，我们可以考虑到各地的夏粮成熟，考虑到因夏粮成熟而使河东的灾情得到减缓，那样，我们就有足够的粮食支持这场战役了。”


    
张筠的中庸之言似乎很合情合理，没有漏洞，可如果仔细推敲，就会发现他这个建议实际上很空洞，夏粮成熟一般在六月，但征收租赋需要时间，运送粮食到长安也需要时间，在把粮食从长安运费赤岭以西，又需要多少时间？如果按照往常的经验，最快也要等到年底去了，八九月份运到军营，根本就不现实，就算关中和陇右的粮食能节省时间，但朝廷能从关中和陇右收到多少税？


    
没有历史记录和具体的数据作为依据，张筠之言只能是画饼充饥，但李庆安却发现了一个微妙之处，在这个非黑即白的问题上，张筠并没有走灰色路线，而是替杨国忠说话，难道张筠已经有和杨国忠结盟的意图了吗？


    
“皇祖父，臣孙有话要说！”


    
李豫的发言打断了所有人思路，大家纷纷回头向他望去，李隆基眼中洋溢着笑意，欣慰地点点头道：“孙儿尽管说。”


    
李豫慢慢走上前，对各个重臣微微欠身道：“我在去年十月秋收时曾遍游关中各地，大片田地都喜获丰收，稻谷累累，上田一亩地能产三石，可这些丰腴的土地中又有多少是缴纳田赋的呢？据我调查，不过十之二三，陇右也是一样，这样算下来，朝廷从关中和陇右的土地能收田赋最多只有五十万石，去年户部的记录是五十四万石，而且还是丰收年景，而今年只会少不会多，原因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那我请问张尚书，这五十万石粮食是不是全部打算给陇右，而朔方、河东、剑南、范阳都先勒紧肚子，眼巴巴地等其他地方送粮来？”


    
李豫虽然一个字没有提土地兼并，但他所指，依然是严峻的土地问题，朝堂中又一次沉默了，其实张筠的建议大家都很清楚，不过是个搪塞之语，廷租赋不足，只能通过资课、变造、户税等其他税赋剥削手段来敛财，购买富户粮食充军粮，还要承担日益沉重的军饷，随着逃户增多，大唐的财力日渐紧张，年年入不敷出。


    
谁都知道，以大唐现在的国力，根本无法支持一场大规模的战役，但李隆基想打这场战役，众大臣都不敢反对，便有了张筠用寅吃卯粮的办法来解决粮食不足，偏偏皇长孙李豫毫不客气地把这个画皮揭穿了。


    
“那皇孙的意思如何？”李隆基耐着性子问道。


    
“皇祖父，臣孙的意思是，关中其实有粮，都在各大权贵的手中，我们要想办法让权贵们拿出粮食来。”


    
……

第292章 大唐大食


    
一场关于军粮的临时会议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李豫提出来的从权贵手中拿粮的办法经过王珙的修正，终于成为一个可行方案，方案只改了一个字，把‘拿’字改成‘买’字便可行了。


    
让权贵们无偿提供粮食无疑是要他们的命，但改成‘买’字，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但买也是要钱，钱从哪里来？很简单，命各地方官府献金银，朝廷刚刚准许流通的金银币此刻便可起到积极作用，命各地献金银献铜器，许以加官进爵，在考评上给予优待，以提高地方官的积极性。


    
尽管这个办法有些与制度不符，而且容易滋生贪渎民财等腐败，但作为权益之计，在李隆基的默许下，众位相国达成了一致意见，向各地方征缴金银，另外，王珙提出了另一个敛财的方案，每户每年加收百文钱的盐税和每间屋三十文钱的房产税，也同时被采纳了。


    
相国们都陆续散去，此时离接见大食特使还有半个时辰，李隆基便将哥舒翰和李庆安留下，商量对吐蕃战役的具体细节。


    
在李隆基御书房旁边的图书房内，放着一张两丈宽三丈长的沙盘，这是李庆安在石堡城之战中第一次采用沙盘后，哥舒翰便制作了一张河西陇右的地形沙盘献给李隆基，这张沙盘制作精良，深得李隆基的喜爱，便将它放在图书房中。


    
“李爱卿，朕也很希望你能早日把安西的沙盘献给朕！”李隆基站在沙盘前笑道。


    
李庆安连忙道：“陛下，安西地域广阔，制作沙盘着实不易，如果陛下只要安西北庭的沙盘，我那里有一张，可献给陛下，可若要连同岭右的地形沙盘，可能尚需时日。”


    
“朕不急，只要爱卿记在心上便可。”


    
李隆基笑了笑，取过一根长木杆递给哥舒翰道：“哥舒将军，由你开始吧！”


    
哥舒翰接过木杆道：“那臣先说了！”


    
他木杆一指青海南部道：“目前陇右军最西便部署在大非川一带，事实上去年我已经占领九曲，但因驻扎在青海以西萨毗泽一带的两万吐蕃军来援，使我不得不退回大非川，所以这次战役我需要得到安西军的配合，将西部的吐蕃军牵制住，使我没有后顾之忧地南下，这次战役我的目标在这里。”


    
哥舒翰用木杆一指南面的两片湖泊道：“占领乌海、柏海及星宿川一带，这里是吐蕃人在北方的聚集之地，夺取这片地区，中间隔有多弥山和牦牛河，在千里之内，吐蕃人再无后勤根基，只能退守逻些和纳木错，这样，吐蕃对陇右的威胁就将彻底消失。”


    
李隆基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吐蕃这一带的兵力如何？”


    
“回禀陛下，根据臣探得的消息，吐蕃在九曲一带有两万常驻军，在乌海有一万，在柏海有两万，加上吐蕃人全民皆兵，那我这次战役在遭遇到八万左右的吐蕃军抵抗，好在他们各自分散，我可以各个击破。”


    
“哥舒将军有没有考虑唐军对高原的适应？”旁边的李庆安问道。


    
“我已经考虑到了！”哥舒翰肯定地说道：“事实上这两年来，我一直轮番让唐军驻扎在大非川一线，那里空气稀薄，地势很高，这样，我陇右河西的十四万军中，至少有十万军能进行高原作战，当然，在高原上唐军士兵的战斗力不如吐蕃人，但只能用精良的兵器来弥补。”


    
说到这，哥舒翰的木杆便指向更西方，对李庆安和李隆基道：“这场战役实际上我们并没有什么优势，在高原上，十万人对八万人，在体力上，我们还处于劣势，所以我最担心就是西面的吐蕃军来援，萨毗泽一带河流众多，牧草丰美，那里至少驻扎有三万吐蕃军精锐，再向西的羌塘一带，据说还有两万多吐蕃军，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大小勃律和吐火罗，对东线战役基本上不会有影响，关键就是萨毗泽的三万吐蕃驻军，如果他们赶来援助，或者截断我的退路，这场战役我必败无疑。”


    
李隆基看着地图沉思了片刻，又回头问李庆安道：“那李爱卿的想法如何？”


    
李庆安对这场战役已经考虑了很久，为了除掉吐蕃后背之患，他也认为需要彻底歼灭萨毗泽一带的吐蕃军，夺回萨毗泽，彻底消除隐患，萨毗泽一带原本是属于沙州管辖，背靠昆仑山，是一片土地肥沃的草原，吐蕃在开元初年夺取它，一直驻扎重兵，虽然没有北犯，但它却是安西脊背最大的隐患。


    
李庆安和哥舒翰手中接过木杆便道：“离萨毗泽最近的安西之地便是播仙镇，我打算以播仙镇为出兵点，或示以弱，诱引吐蕃军北上进攻播仙镇，同时，我出奇兵走中路。”


    
李庆安木杆一指敦煌，道：“我从沙州出一支两万人左右的奇兵，越过当金山口南下，截断萨毗泽吐蕃军的东进之路，和播仙的唐军前后夹击，将这支军队彻底歼灭，给哥舒将军以强有力的支援。”


    
“妙！”哥舒翰掌拳一击赞道：“这支中路奇兵果然神妙之极，有这支奇兵拦截吐蕃援军东进，东线战役我便有七成的胜机。”


    
李隆基趴在地图前仔细地研究李庆安的方案，如果按照李庆安的方案，那沙州就必须交给安西军控制，这一点李隆基不是很赞成，事实上沙州地域宽广，它是河西走廊去安西的必经之路，战略位置相当重要，敦煌的中转商业十分繁盛，曾经也属于安西，后来为了削弱日益膨胀的安西势力，便又把它划给了河西，置豆卢军镇守沙州。


    
李隆基虽然不知道李庆安的目的其实就是控制沙州，但依照他的本意，他不希望李庆安的势力再向东扩，他沉吟一下便道：“安西军的方案朕也赞同，不过有一点朕要说清楚，安西军可借道沙州，但战后不可常驻沙州。”


    
李庆安的心一下子便凉了半截，李隆基不答应他控制沙州。


    
这时鱼朝恩出现在门口，小声禀报道：“陛下，大食特使已经到了。”


    
“朕知道了，安排他在勤政楼，命杨国忠、陈希烈、张筠、王珙四人一起参加会见。”


    
李隆基暂时放下陇右战役，接见大食亲王也是他的一件大事，李庆安告诉了他，大食是和唐王朝地域相仿的帝国，一样强盛，来人也不是普通的使臣，而是大食皇帝之弟，大食帝国的储君，这便使李隆基心存的一些轻视之心尽去，换成一种比较隆重的姿态来欢迎大食特使来访。


    
他又对李庆安笑道：“李爱卿，你也一起出席吧！”


    
“臣遵旨！”


    
李隆基又对哥舒翰道：“哥舒爱卿的计划很好，但朕想再仔细参详，还烦请哥舒爱卿写一封详细的书面计划，李爱卿也一样，这一场战役，朕要全面参与。”


    
哥舒翰和李庆安连忙答应，他们俩对望一眼，这似乎是李隆基第一次有‘全面参与’的提法，虽然在后勤保障方面会有一定便利，但压力也是极重，胜了他们的功绩将加倍，可若败了，也同样将承受更重的罪罚。


    
……


    
接见大食使者的地方原计划在大同殿偏殿，但由于了解到了曼苏尔的真实身份，接见地点便改在勤政务本楼，并有几个主要的相国一同参加会见，从大同殿到勤政务本楼并不远，李隆基和李庆安一同前去，在半个月前的华清宫会面上，他们还保持着一种融洽友好的气氛，但随着明月事件的逐渐凸显，他们之间的单独会面显得有些尴尬了，尽管他们之间存在着这种微妙的尴尬，但这种尴尬却是存在彼此的心中，从表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相反，他们还保持着一种有说有笑的轻松姿态。


    
“李爱卿再过几天便要成亲了吧！”


    
“是！还有五天。”


    
“嗯！想当初朕初见李爱卿时，那时李爱卿还是李小将军，朕问你几时成婚，你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现在突骑施人已经灭亡，朕也终于听到李爱卿成婚的消息，可喜可贺啊！”


    
“微臣惭愧，臣今年已近三十，尚无子嗣，孟子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微臣愧对逝去的父母。”


    
“是啊！三十岁还没有子嗣，这是一个大问题，朕也希望你早日成婚，早得贵子。”


    
两人边走边谈，穿过一道高墙，李隆基忽然想起一事，又笑道：“对了，上次朕问你天火雷配方一事，安禄山又向朕提起了此事，朕以为可以在唐军中推广，朕已找不到原来那份存放何处了，便让安禄山直接向你索要，你不要太过保守。”


    
李庆安是火药研究所设在石国，极为秘密，并且有重兵把守，除了几名核心的工匠和方士外，任何人都不知它的配方，但当年李庆安在石堡城之战面临生死危机时，因怕火药技术落在吐蕃人手中，曾派南霁云将配方送回京城，现在看来，他那次决定成为火药配方外泄的一个隐患，好在李隆基也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这让李庆安微微松了口气。


    
“陛下，那个配方中最重要是火油，只有火油才能起到爆炸燃烧的效果，安大帅想要这个配方的心情臣可以理解，但范阳并不产火油，安大帅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这个朕也知道，朕只是答应过他，给他配方，至于他能不能造出来，那就和朕无关了。”


    
李隆基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他只是随便提一提，李庆安心领神会，便笑道：“臣明白了，臣会把配方交给安大帅。”


    
……


    
勤政务本楼内，曼苏尔已经到了，尽管唐王朝因他身份尊贵而给了他足够的礼节，但这并不能使曼苏尔变得傲慢，或者变得咄咄逼人，他依然保持着一种低调和谦卑的姿态，这种姿态来自于他本次来大唐的任务：说服唐王朝释放被安西军俘虏的两万大食军战俘，阿拔斯哈里发需要这些战俘回国替他挽回因河中地区战败而引发的信任危机。


    
他和几个唐王朝的相国都一一见面了，他优雅的气质和谦卑的态度赢得了大唐相国们的好感，在勤政务本楼的贵宾堂里，曼苏尔盘腿坐在榻上正面带微笑地一一回答几名大唐相国的提问，他很注意细节，尽管让自己的腰向前欠身，这就大唐相国们挺得笔直的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曼苏尔此时的态度，那就是卑恭屈膝，大唐相国们高高在上，而他却是低姿态。


    
“请问亲卫殿下，你们现在的王朝和前任王朝有什么区别？”这是陈希烈在提问，他听说大食新王朝成立才两年，心中对这个遥远的国度充满好奇。


    
曼苏尔听了翻译，他微微一笑，用一种柔和的语气道：“倭马亚王朝是个腐朽的王朝，它对内镇压民众，苛收重税，对外扩张，尚武好斗，在这个王朝的统战下，大食民众穷困潦倒，生活在黑暗之中，对生活没有希望，众多贫苦的民众再也生活不下去，便爆发了起义，这就像你们的唐王朝取代腐朽的隋王朝一样，不得民心，就要被人民推翻。”


    
这是曼苏尔在路上学到的一点点东方历史，只是他学得并不深，以为隋王朝也是被人民推翻的，他却不知道，隋王朝其实是隋文帝杨坚的改革触犯了权贵的利益，而最后被权贵豪强们联手推翻，曼苏尔的比喻让相国们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宦官的高喝：“陛下驾到！”


    
几名相国纷纷站了起来，曼苏尔也站了起来，他好奇地向大门外望去，他想看一看大唐皇帝的尊容，殿外的光线很亮，显得十分刺眼，在一片明亮的阳光中，曼苏尔看见大队侍卫簇拥着两个人走了进来，由于光线的原因，他没有看清身材较矮的李隆基，却看见了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李庆安，他顿时愣住了，随着大群人走进殿内，他这才看清楚了走在前面的大唐皇帝，这是一个老年男子，据说已经统治了唐王朝四十年，他的脚步显得沉重而疲惫，脸上有些浮肿，皮肤苍白而没有血色，虽然看得出他年轻时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但现在不是了，他现在是一个走向衰亡的老人，曼苏尔的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疑虑，身体这么虚弱地皇帝，他怎么会有精力来处理繁重的帝国事务？他应该让位更年轻的子孙，让他们来保持帝国的繁荣。


    
刚才进门那一刺眼的亮光，使曼苏尔心中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皇帝是李庆安，大唐帝国又会如何？他会命令他的军队一直打到大马士革城下吗？


    
“臣等参见陛下！”


    
众位相国一齐向李隆基躬身施礼，李隆基微微点了点头，他看见了曼苏尔，这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身材中等，并不壮实，皮肤白皙，容貌温文而雅，笑容谦虚，眼睛明亮而柔和，手放在胸前，向他深深施了一礼，这个亲王特使不像一个带兵将军，而像一个知书达理的学者，李隆基立刻对他有了好感，第一印象十分重要，曼苏尔以他谦和的姿态成功地达到了目的。


    
整个大殿里，恐怕只有李庆安没有被曼苏尔的伪相所欺骗，当然，曼苏尔作为大食帝国哈里发的继承者，他此刻表现出的修养应该也是他真实的一面，人性是复杂的，不会只由黑和白组成，李庆安了解曼苏尔的另一面，在河中残酷地镇压什叶派穆斯林起义，镇压粟特人的反抗，李庆安知道他现在的低姿态的用意，他是想用谦卑的姿态换回正在银矿中劳作的两万战俘，李庆安心中不由冷笑一声，这个曼苏尔的方式是对的，只可惜他的谦卑用错了对象，他的两万战俘可不在长安，而在他李庆安的手中。


    
李隆基慢慢走到曼苏尔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问道：“你就是大食的储君？”


    
尽管曼苏尔听不懂李隆基说什么，但李隆基的眼神、语气却不需要翻译，这是一种宗主国对附属国才有的态度，阿拔斯哈里发在刚即位时，也用这种语气和态度垂问过粟特诸国的国王们。


    
曼苏尔心中忽然感到一丝不满，大唐凭什么用这种态度对他，但这丝不满只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心中再不满也得忍住，他听了翻译，依然恭恭敬敬答道：“大食只是偏邦小国，我们哈里发陛下崇尚大唐悠久的文化，这次我来长安，也亲眼看见了大唐的繁盛，看见了长安城的宏伟，让我深感自卑，大食愿从此为大唐牵马执鞭，做大唐忠心的仆人。”


    
曼苏尔这番话说得诚恳无比，可以说就像及时雨一样到来，今天大唐连发动一场战争的国力的都没有，令李隆基深感沮丧，也让他对大唐的强盛产生了动摇，而曼苏尔的这番迎奉话恰好打动了李隆基那颗已经不太自信的心，让他心中舒畅之极，不仅是他，就连几个相国也如沐春风，捋须笑而不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是千古不变的名言。


    
李隆基呵呵大笑，连声赞道：“说得好，储君殿下万里迢迢出使大唐，足见大食的诚意，就凭这一点，我大唐也会表现出相应的诚意，殿下请坐吧！”


    
众人坐了下来，李庆安也坐在下首，曼苏尔的表现他心知肚明，但他并不干涉，尽管安西事务由他来主导，但他现在是在长安，长安不是他做主的地方，保持一种低调对他没有坏处，更何况他也需要大唐和大食缔结和平协议，能让他集中精力对付吐蕃，等回了安西再慢慢和他讨价还价。


    
李庆安刚坐下，便感觉到曼苏尔在观察他，其实曼苏尔心中也有数，以李庆安对大食的了解，他那一番鬼话只能瞒住不了解大食的唐朝皇帝和相国，却瞒不过李庆安，曼苏尔唯恐李庆安从中作梗，使他此行功败垂成，但从李庆安现在的表现来看，似乎李庆安也无意破坏他的表演，让曼苏尔一颗心略略放了下来。


    
曼苏尔见开局良好，便笑道：“大唐皇帝陛下，我万里而来，特备了薄礼，这是我们阿拉伯人的风俗，请陛下笑纳。”


    
这下，不仅李隆基感兴趣了，就连几个相国也兴趣十足，这个大食储君会送什么礼，还居然送到兴庆宫内，曼苏尔微笑着拍了拍掌，只见几十名宫中侍卫护送一队妖艳的年轻女人进来，一共七人，连李庆安也愣住了，他没看见曼苏尔带女人进长安啊？


    
殿堂中的气氛出现一阵热气涌动，这群西方胡姬比平时所见的胡姬又有不同，皮肤更加雪白，眼睛更加湛蓝，她们有的金黄色头发，有的是火红色，个个千娇百媚，美貌如花，最让人惊讶是最后一名女子，竟是一名皮肤黑得发亮的昆仑女奴。


    
这个女子个个紧裹着亮丽的锦锻，裸露着雪白修长的大腿，很明显，她们的锦缎中身无寸缕，她们妖娆万状地从李隆基面前走过，眼睛火辣而大胆，面对着他解开了锦锻，李隆基的目光立刻变得热切起来，坐在上首的杨国忠，从侧面看见一点春色，眼睛都不由瞪大了。


    
曼苏尔看在眼中，心中不由暗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而且那个姓杨的相国似乎也是好色之徒，他连忙笑着介绍道：“这七名绝色美女是我们阿拔斯哈里发陛下送给大唐皇帝陛下的礼物，她们分别来自拜占庭、法兰克、西班牙和埃及，都是西方的绝色美女，希望皇帝陛下收下。”


    
李隆基点点头欣然笑道：“你们国王的心意我收下了。”


    
他给鱼朝恩使了一个眼色，鱼朝恩连忙将七个异国女人领了下去，这时朝堂中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李隆基心情大好，便笑道：“好吧！现在我们来谈一谈两国的关系。”

第293章 利令智昏


    
中国自古就是过于注重面子，早在隋炀帝时，皇帝杨广为了夸耀隋朝声威，便派重臣裴矩赴西域利诱诸胡入朝，西域胡人见有利可图，纷纷赶来洛阳，沿路郡县招待迎送，耗费极大，不仅如此，隋炀帝又下令在上元夜的皇城端门外大街上置设盛大的百戏场，专为西域人演奏百戏，奏乐人多至一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灯火照耀如白昼，直到正月底才停演。


    
西域人入洛阳丰都市交易，隋炀帝先令本市商人盛饰市容，广积珍货，商人服饰华美，连卖菜人也用龙须席铺地，各大酒肆更是邀请西域人如座，任其醉饱而不取分文，美其名曰：隋朝富饶，酒食照例不收钱。


    
更有胜者，连市场的树木也用帛缎缠绕，胡人不傻，便讥笑问道：“隋朝衣不遮体的穷人比比皆是，有布帛为何不给自己人民遮体，却拿来裹树炫富？”


    
商人们无言以对。


    
今天李隆基也是如此，大食储君曼苏尔的委身屈膝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当曼苏尔吞吞吐吐请求释放大食战俘，让他们回家和妻女团聚时，李隆基和相国们立刻动了恻隐之心，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曼苏尔的请求，立刻命李庆安释放战俘，甚至差点忘记了大食那里也有一千余大唐的战俘，还是李庆安提醒，才让李隆基想起来。


    
不过曼苏尔也犯了一个令他后悔不迭地错误，在签署完和平协议后，他又提出希望能学习大唐的造纸术，让大唐的文化传播到西方，李隆基也答应了。


    
但曼苏尔心中发虚，竟没有提出学习大唐的造甲术和制弓术，事后他才反应过来，他完全可以用替大唐打击西突厥的借口来得到这两门军事秘技，因为大唐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大食看作是平等的大国，对他们是一种恩赐，如果是这样，大唐就极可能把这两门技术传授给他们。


    
可惜他没有提出这个要求，致使他白白地浪费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等大唐皇帝的热情降温，他就未必肯答应了。


    
兴庆宫为大食储君举行的歌舞盛宴一直到下午才告以结束，李庆安心中冷笑不止地离开了兴庆宫，他不知道那非份由大唐左相陈希烈亲笔签名，大唐皇帝李隆基亲自盖印的友好契约能维持多久？就算大食人不想毁约，他李庆安也会亲手将它撕得粉碎。


    
马车在大街上不紧不慢地行驶，李庆安半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这时，他忽然听见几名亲卫在低声谈论着大唐准许释放战俘一事。


    
“就这么白白把他们放了，太便宜他们了，真不知该怎么向战场上阵亡的弟兄们交代？”


    
“就是，朝廷这帮文官心肠太软，一个个自作清高，圣上也有点年老糊涂，就这么答应白放了，至少也要让他们拿钱来赎才行！”


    
李庆安‘咚！咚！’地在车壁上敲了两拳，外面立刻安静下来，在李隆基责令他释放大食战俘时，李庆安并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在那种场合，他不能扫李隆基的兴，不过他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了两万大食战俘，还是那句老话，放不放人的决定权在李隆基，可怎么放人却是他李庆安说了算，就这么轻易把人放掉吗？曼苏尔也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马车出了明德门，这时李庆安忽然想起早晨的难民，他拉开车帘远远望去，只见在数里外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数百座帐篷，在帐篷周围有几个大粥棚子，都排满了长长的队伍，早上还只有几千人，可现在看来，已经有上万人之多。


    
这时，他忽然见几人骑马向这边奔来，却是长安县县令崔光远，他也看见了李庆安的队伍，连忙奔了上来。


    
自从上次军营会晤后，崔光远便开始做去安西当官的梦了，他现在是京县县令，如果去了安西，他至少也应是个刺史了，运气好一点，说不定还能混个下州都督，崔光远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从军为大将，早在他少年时代，他便是崔家的叛逆，好勇斗狠，是长安有名的游侠儿（就是街头流氓的唐称），后来得门荫去了剑南为官，没有能步入军途，却当了文官。


    
现在他投靠了李庆安，他便又开始做起他的大将军梦了，崔光远飞驰上前，翻身下马施礼道：“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笑了笑问道：“崔使君，难民安置如何了？”


    
“回禀大将军，现在河东难民已到一万八千人，据说还有大量的难民正陆陆续续向长安赶来，目前长安县和万年县各管一方，我收容了近万难民，上午开始赈粥，到现在已经是第二轮了，我估计最后会有近十万难民来投长安。”


    
“那粮食够吗？”李庆安又问道。


    
“粮食肯定不够，长安县官仓内有粮食三万石，但鲜于京兆尹只准我们动用三千石，说军粮要征用，不准我们擅自用于赈灾，我们准备上书圣上，请求圣上同意开仓赈灾。”


    
这确实是两难之事，李庆安并不看好上书的结果，李隆基决心开战，这些灾民他是无论如何顾不上了，李庆安想了想便道：“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去发动长安富户开设粥棚，应该会有人来捞取这个名声，另外，我在渭南县有个庄园，这两年已经积粮八千石，这些粮食可以全部交给你用作赈灾，此外，你再去东市的聚海行柜坊提取三千贯钱，就说是我的命令，还是一样，用这些钱去买粮食赈灾。”


    
崔光远大为惊讶，如果按市价六十文买最便宜的糙米一斗来算，那这三千贯钱便可买五千石糙米用于赈灾，也就是说李庆安一人便拿出了一万三千石米，这可是大手笔了，他异常感动，连忙谢道：“多谢大将军的捐献，这些粮食可以让我支持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不用客气，另外，我还有一事要你帮忙。”


    
“大将军请尽管吩咐。”


    
李庆安沉吟一下便道：“我另外可再买一万石粮食，但这一万石粮食不是用于赈灾，而是你替我招募一万户愿意赴安西定居的难民，这些粮食可用作路上食耗，另外，每户人家我再给一贯钱，你告诉他们，到了安西自然会有官员来接应。”


    
崔光远也知道朝廷将迁三十万户中原移民赴安西一事，既然朝廷已经同意，那他就可以替李庆安实施此事，不过一万户难民就是近六万人，估计没有这么多人家愿意去安西。


    
崔光远有些为难道：“我担心不会有一万户难民那么大多！”


    
“没关系，有多少算多少，我自会命人来协助你，还要把去安西的好处告诉难民们。”


    
说到这，李庆安见旁边的亲兵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事要禀报，他便对崔光远道：“那你先去忙，具体安排我会派人来和你联系。”


    
崔光远行一礼便告辞而去，待崔光远走远，李庆安便回头问亲卫道：“什么事？”


    
“回禀大将军，热海居的常东主说有要事向大将军禀报。”


    
“常进？”李庆安微微一怔，他又有什么事？


    
“带他上来！”


    
片刻，常进被带了上来，他见到李庆安便道：“使君，今天中午我发现了一个大食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有朝廷的官员要向大食人出卖军事机密。”


    
……


    
杨旺考虑了整整一夜，黄灿灿的金子终于使他决定铤而走险，把大唐最先进的造甲术和制弓术卖给大食人，按理，杨旺是长安‘五杨’之一的杨铦之子，家里应该不缺钱，但他却从不嫌自己钱多，尽管家中有万贯钱财，但大食人的黄金还是令他难以自抑。


    
仅仅一个造纸术他便赚了二百两黄金，这还只是一半，另一半事成之后再给，但上午杨旺听到一个消息，圣上已经答应将造纸术传授给大食人，这就意味着他的另一半黄金将没有了，说不定大食人还要向他讨要已到手的这两百两黄金，这种可能性相当大。


    
为了保住手中的两百两黄金，为了能得到更多的财物，杨旺最终决定向大食人出售他们渴望得到的造甲和制弓两门技术。


    
中午时分，他在西市附近的热海居找到了在这里吃饭的大食使团三副使之一的赛义夫，向他表达了自己可以弄到造甲和制弓两门技术，赛义夫大喜，当即表示愿以千两黄金买这两门技术，而且他若能弄到火雷配方，就再加两千两黄金。


    
一千两黄金就是一万贯钱，如果这笔买卖能做实的话，他杨旺就能拿到三千两黄金，三万贯钱，杨旺已经晕了，如果真能得到这三万贯钱，就算把他老子卖给大食人，他也绝不皱眉一下。


    
只可惜隔墙有耳，他们的交易被他们身旁的陪酒胡姬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东主常进。


    
其实大唐的保密意识并不强，早在隋末，因中原大乱，不少汉人逃去突厥避难，便将中原的制弓术传给了突厥人，使突厥人的制弓技术得到长足进步，而且在民间，唐朝官府并不禁弓箭，唐朝尚武成风，挎剑背弓走江湖者数不胜数，任何一个铁匠铺都能学到造刀造弓之术。


    
但大食人要的不是普通的弓箭和刀剑，当赛义夫将从战场上缴获的唐军犀利的兵器图本给了杨旺后，杨旺便立刻明白过来，大食人要的是军弩和明光铠，这在民间可搞不到，只有官府才有，而且代表大唐最高水平的造弩术和制甲术图本只保存在卫尉寺、军器监和几大节度府中。


    
下午，杨旺找到了卫尉寺的武器署令赵鑫，武器署负责收藏出征将士的兵器，署令只是一个八品芝麻小官，官职很小，但杨旺想到的东西，赵鑫却能搞到。


    
赵鑫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官，没有什么家世背景，也不是科班出身，他是由吏转正为官，今年已经五十余岁，八品小官他已经做到顶了，不会再有升迁的机会。


    
赵鑫有三个儿子，两个儿子成婚已经耗尽了他毕生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眼看小儿子又要成婚了，家中再也拿不出钱，就算借钱也没有人肯借给他了，不仅如此，债主们听说他小儿子要成婚，唯恐他去借高利贷，便三天两头跑来逼债，弄得他焦头烂额。


    
赵鑫的两个成婚儿子都没有出息，都是给别人当伙计，赚点劳碌钱养家糊口，也帮不了他。


    
小儿子不学好，整天浪荡在街上，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娘子多病，全家就靠赵鑫的俸禄过日子。


    
赵鑫月俸微薄，永业田也分给两个儿子了，每个月的俸禄都用来还债，他和老妻及小儿子的只靠职分田得的一点补贴度日，另外损坏的兵器拿去销毁时，会遗留几件在库房，他便拿这几件兵器去卖掉，得一点小钱。


    
每年赵鑫最盼望的就是年底分的禄米，这些禄米可以让他过一段好日子，但令赵鑫沮丧万分的是，现在已经是天宝十一年的二月中旬，早该在两个月前发的天宝十年的禄米，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弄得小官吏们人心惶惶，据说朝廷府库空虚，又要打仗，根本就没有米发给他们，大家都心绪不宁，谁也没有心思处理政务了，尤其赵鑫压力更大，再过三天他就要给女方家送财礼了，可他家徒四壁，哪有钱送。


    
下朝的钟声响了，官吏们纷纷关门闭窗，准备回家，赵鑫也收起钥匙，心事重重地准备出门。


    
“老赵，喝一杯去！”守宫署令老孙在院中喊道。


    
“他居然还有钱喝酒？”


    
赵鑫眼睛一亮，连忙冲到门口喊道：“老孙，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没有！没有！我没有钱。”


    
老孙吓得转身便逃，在院门口，险些撞在一个人身上，赵鑫垂头丧气，这些人个个惧他如虎，借个钱就这么难吗？


    
这时，他见院中走来一人，长得颇为年轻，依稀有些眼熟，便道：“已经下朝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来人自然就是杨旺了，他已经转弯抹角打听到了赵鑫的窘境，这可是他的机会。


    
“赵署令，在下是鸿胪寺典客署令杨旺，有点小事找赵署令。”

第294章 兵不厌诈


    
赵鑫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杨旺不就是杨铦之子吗？长安第一权贵杨家的子弟，他会有什么事来找自己？


    
他不敢怠慢，连忙出门施礼道：“原来杨使君，不知找我何事？”


    
杨旺打量了眼前这个赵鑫一眼，个子瘦小，小鼻子小眼睛，一脸的劳碌苦命相，满脸皱纹，杨旺心中不由有些瞧他不起。


    
“没什么事，我想请赵署令去喝一杯水酒，有件小事想求帮忙，给个面子吧！”


    
两人的官职都是署令，但赵鑫是正八品上阶，而杨旺是从七品下阶，从官职上看，杨旺比赵鑫还要高上半级，但这还不是他们之间的差异，真正的差异是：杨旺是当朝第一权贵杨家子侄，今年只有二十六岁，前途无量，而赵鑫却家境贫寒，今年已经五十四岁，升迁无望。


    
赵鑫着实不理解杨旺为何会来找自己？不过人家既然已经说出给面子的话，若不去就真的不给面子了。


    
“那好吧！我愿陪杨使君一行。”


    
此时已经下朝时分，皇城周围的小酒肆中挤满了下朝前来喝酒的官员，这是长安朝官的传统，下朝之后不急回家，先和同僚来酒肆喝几杯酒，也有地方官请京官喝酒求办事的，高品权重的官员去档次较高的胡姬酒肆，官微卑小的官员则来低档次的小酒肆。


    
杨旺两人来到了一家叫灞桥秋月的小酒肆，位于务本坊，杨旺是这里的老客，伙计见他到来，连忙将他请到里面。


    
一进酒肆，喧杂吵嚷之声便扑面而来，小小的酒肆里挤满了酒客，一名姿色已衰的胡姬拎着酒壶在客堂中卖酒，十文钱一杯酒，当然买酒客们也可以随意在她身上揩油。


    
“杨爷！您的位子给您留好了，除您之外，谁都不给坐。”


    
“不了！今天我想坐单间，有没有了？”


    
“杨爷抱歉，实在没有了。”


    
“那好吧！还是老位子。”


    
杨旺无奈，只得带着赵鑫来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前坐下，这时，他们身后也跟来一人，年纪很轻，精神饱满，身体十分魁梧，此人就在他们身边很近之处坐了下来。


    
杨旺点了七八个菜，要了两壶酒，杨旺给赵鑫倒了一杯酒笑道：“听说赵署令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喝酒了，是吧！”


    
赵鑫不及答话，他端起酒杯‘吱！’的一口喝了，眯着眼咂了砸嘴，好酒啊！他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喝酒了，老妻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小儿子又不肖，嗜赌好酒，妻子要喝药，他就只能不喝酒了，这醇美的酒味让他期盼已久。


    
赵鑫一口气喝了三杯酒，这才苦笑一声道：“不瞒杨使君，家境窘迫，我已经一年没有喝酒了。”


    
杨旺端起酒杯眉毛一挑道：“赵署令好歹是八品京官，怎么混得如此不济？”


    
“哎！”赵鑫长叹一声，摇头不语，杨旺见状便笑道：“来！来！不说这些扫兴话，吃菜，喝酒！”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吃了些菜，赵鑫这才想起自己与杨家素昧平生，他为什么请自己喝酒？说有事求自己，会是什么事？


    
“杨使君，你刚才说有事找我，有什么事？”


    
杨旺笑了笑道：“我其实是想请赵署令替我弄几件兵器。”


    
“弄兵器！”赵鑫失声叫道。


    
“嘘！”杨旺嘘了一声，向两边看了看，周围都在喝酒聊天，没人注意他们，他们身后倒有个年轻人，但也在拼命喝酒，根本就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杨旺连忙低声道：“小声一点。”


    
赵鑫点点头，连忙小声道：“兵器都一一造册，现在还不行，等有损坏兵器送来时，我换几件好兵器出来给使君就是了，至少要到月底才有。”


    
杨旺笑道：“其实我不是要兵器，我是想要造兵器的图册，我知道赵署令这里有一套完整的副本，只要借给我两天，我把它临摹后再还给赵署令，保证谁也看不出来。”


    
赵鑫喝酒不语，他的库房中是有一套完整的兵器制造图册，可他的职责之一就是要保证这套图册不失，不准外借，不准抄摹，这事关大唐的军事机密，不准轻易泄露于人，现在杨旺唐突地提出这个要求，令他为难不已。


    
杨旺不仅要制弩和造甲的图册，更要造火雷的图册，但大食人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杨旺也一头雾水，所以他只有把图册全部借出来抄摹，然后让大食人自己找。


    
他见赵鑫不吭声，便从口袋里掏出一锭重二十五两的黄金，放在桌上向赵鑫面前一推，笑道：“这二十五两黄金只是一半的报酬，若赵署令全部交给我，我再付另一半。”


    
赵鑫呆呆地望着面前这锭黄金，他眼中露出了痛苦之色，他不想要吗？不！他想要，他太想要了，二十五两黄金在黑市上要值二百八十贯钱，其实他只要有三十贯钱，便可以为小儿子娶妻了，而二百八十贯钱，不仅可以让小儿子风风光光地娶妻，还可以把一屁股的债还了，还可以给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买房子，而且这还只是一半，另一半钱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让他过下半辈子了。


    
可是，私借图册出去这可是严重的失职，赵鑫已经在兵器署做了近三十年，从一个杂役一步步做到署令，在他身上从来没有过重大失职，尽管他也有些小手脚，私卖一些损毁兵器，但把打造兵器的图册借出去，他却从来没有做过。


    
生活的压力和职操的自律，两者之间的矛盾令他感到深深痛苦，杨旺却以为他是嫌钱少，便笑道：“赵署令放心吧！这批图册的买主是有钱人，如果你替我搞到了，我再承诺给你的报酬加一倍。”


    
加一倍就是一百两黄金，这就是一千贯钱了，杨旺知道赵鑫家中的窘境和他现在对钱的急迫需求，他应该无法拒绝自己才对，他把黄金再向赵鑫面前移了移，笑道：“赵署令，答应吧！只要你答应，这黄金就是你的了，你所有的烦恼都会迎刃而解。”


    
赵鑫深深吸了口气道：“那你先告诉我，是谁要这些图册？”


    
“这个……”


    
杨旺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说，可又怕赵鑫到处去打听，走露了风声，只得低声道：“是大食人要！”


    
“什么！”赵鑫眼睛猛地瞪大了，“你、你说是大食人？”


    
“不要大惊小怪，大食离我们十万八千里呢！不妨事的。”


    
“不！绝对不行！”赵鑫站了起来，摇头道：“大食是我们的敌人，把这些图册送给他们，不就是拿大唐将士生命去换取富贵吗？杨使君，我做不到。”


    
杨旺有些恼羞成怒，他恶狠狠地低声道：“你不要不识抬举！”


    
“不！我不干！”


    
赵鑫的声音突然变大，惹得酒肆中的人都纷纷朝他看来，赵鑫态度坚决地道：“对不起！杨使君，虽然我很需要钱，但我是大唐的朝官，我不能背叛大唐，不能失去这最起码的官德，告辞了！”


    
赵鑫转身便离开了酒肆，酒肆一片窃窃私语声，杨旺目光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眼睛都要喷出火来，‘砰！’地一声，他一拳砸在酒桌上。


    
……


    
赵鑫独自找了个小酒馆喝了几杯闷酒，想到杨旺那锭黄灿灿的金子，想到他后天就得拿出二十几贯钱的财礼，可是他连借钱的地方都没有，赵鑫不由又有些后悔了，他心中烦闷之极，几杯酒下肚，便有些醉意，摸出十几文钱丢在桌上，便踉踉跄跄向家里走去。


    
赵鑫的家在长乐坊，是他父亲留下的老宅，七八间破烂的房子也没钱修理，一半都漏雨，他的两个儿子无钱买房，都和他挤住在一起，大媳妇还生了一个孙子，二媳妇肚子也大了，眼看要到雨季，这房子再不修可没法住人了。


    
赵鑫没钱雇牛车，步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家，天色已经黑了，他家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老远便听见他醉熏熏的歌声：“孟夏边候迟，胡国草木长。马疾过飞鸟，天穷超夕阳……”


    
他刚走到巷子口，忽然从黑暗处冲出一人，拦腰把他抱住，“老赵，你借我的钱该还了吧！”


    
“罗二哥，我真没钱，你摸摸，我身上一共只剩下两文钱。”


    
“我不管，你有钱给小儿子娶媳妇，却没钱还我吗？都借了两年了，这样吧！我利息少收你一半，你今晚就还我，一共连本带利十二贯。”


    
“哎！罗二哥，我不是不想给你钱，我好歹还是个官，这样吧！你去我家里看看，什么值钱你就拿什么走。”


    
“你放屁！你家值钱的东西早被你卖光了，你们家那个最值钱的橱子还是我家不要送你的，你不会再把它给我抵债吧！”


    
“罗二哥，再宽容几天，实在不行，我就说服儿子把永业田卖了，还债给你，好不好！”


    
“那好，两天后我再来找你。”


    
债主走了，赵鑫拖着走得酸痛的老腿摸到家门口，有气无力地拍门道：“娘子，开门了，为夫……回来了！”


    
门‘吱嘎！’一声开了，他的老伴连忙出来扶住他，“怎么才回来，你还喝酒了！”


    
“喝了两杯，怎么！你不给我喝吗？”


    
“不是！家里有人在等你。”


    
“谁！又有要债的吗？”赵鑫手一挥怒道：“告诉他们，我没钱！”


    
“不是的，是个军官，官还不小，你快去看看吧！他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赵鑫愣了半晌，疑惑着走进了屋里，他家里只点一盏破油灯，豆大的灯苗突突直跳，将房间里照得忽明忽暗，他家堂屋虽然宽敞，但空空荡荡，一件家具都没有，几十名军士站在堂屋中，黑压压站了一屋，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颇为诡异，在他们前面坐着一名军官，昏暗中看不清面容。


    
“你就是兵器署署令赵鑫？”


    
坐着的军官说话了，他声音很低沉，语气中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


    
“我就是赵鑫，请问阁下是？”赵鑫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我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


    
“啊！”赵鑫大吃一惊，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深施一礼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赵署令不用客气，是我不请自来，打扰赵署令了。”


    
李庆安给旁边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立刻铺上一张席子，笑道：“请坐！”


    
赵鑫心中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了。


    
李庆安微微笑道：“赵署令不用紧张，我是来嘉奖于你。”


    
“大将军，我太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你下午不是和杨旺在一家叫灞桥秋月的酒肆里一起喝酒吗？”


    
赵鑫吓得站了起来，李庆安怎么知道？他心中似乎隐隐明白了一点什么，那杨旺说把图册卖给大食，那大食不就是和安西军有关吗？


    
李庆安摆摆手笑道：“赵署令不用害怕，请坐下！”


    
赵鑫战战兢兢坐了下来，他心中十分担忧，不知道那件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李庆安沉吟了片刻，便缓缓道：“我说的就是大食人想偷我唐王朝军事机密一事，我一直便在关注此事，杨旺为了钱财便要出卖军事机密，其心可诛，但我更赞赏赵署令不失气节，不为钱财所动，尤其赵署令家境困难至斯，更是难能可贵，不过，我也要明白告诉你，如果你今天答应了杨旺，那今晚上我就会杀了你。”


    
说到这，李庆安见赵鑫紧张异常，便笑道：“不过你没有那样做，所以，我要嘉奖你！”


    
“不！我不要什么嘉奖。”


    
赵鑫说得没有一点底气，他喃喃道：“其实我没有大将军说的那种气节，当时头脑一热便拒绝了，事后我也有点后悔了。”


    
“这是人之常情，毕竟杨旺送你的二十五两黄金，对你也是雪中送炭，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赵鑫听李庆安居然连黄金的数量都说得一点不差，心中更是害怕不已，他怎么会知道？这时，李庆安身边的一名亲兵向他笑了笑，昏暗的灯光中，赵鑫一下子认了出来，这名亲兵竟是在他和杨旺身后喝酒的年轻人，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李庆安早已经盯住他们了，他心中不由一阵后怕，幸亏自己拒绝了，否则他不仅小命不保，而且还会身败名裂。


    
李庆安笑了笑，给亲兵点了点头，亲兵将一贯钱放在他的面前。


    
“这就是我给你的奖赏！”


    
才给一贯钱！赵鑫的嘴情不自禁地咧了一下，李庆安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又笑道：“赵署令再看一看清楚。”


    
赵鑫也发现了这贯钱似乎有点与平常的钱不同，他再仔细看了看，只见这些钱枚枚金光灿灿，竟然是金钱，他一下子呆住了，一贯金钱啊！一枚金钱价值一贯，一贯金钱，那就是一千贯钱。


    
赵鑫有些晕了，他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钱？


    
“这……这”他半天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李庆安笑道：“我知道，你拒绝了杨旺使你失去了一百两黄金的机会，所以我要补偿给你，另外你再替我做一件事。”


    
赵鑫脑海中的眩晕感慢慢地消失了，他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躬身道：“请大将军吩咐！”


    
李庆安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他道：“这就是大食人梦寐以求的火雷配方和图册，你可以把它卖给杨旺，你再告诉他，这火雷的配方是大唐的最高机密，不要卖得太便宜了，其他的弩具和铠甲都不值钱。”

第295章 解决灾情


    
河东的灾情远远比想象中的严重，仅仅两天时间，从河东各地逃到关中的灾民已经超过二十万人，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向大唐的心脏长安汇聚，仿佛只有那里才有他们生存的希望。


    
长安、万年两县准备的粥棚和帐篷根本无法满足灾民的需求，饥饿的灾民们开始向长安城内冲击，尽管朝廷官员们的意愿是将灾民们留在城外，但十几万灾民还是突破城门士兵的阻拦，涌进了长安城。


    
长安城内的秩序大乱，紧靠明德门的几个坊，安义坊、保宁坊爆发了打砸抢事件，饥民们砸开粮铺、菜店，哄抢粮食和一切可以吃的物资，十几名店铺伙计和饥民在哄抢中被踩踏致死。


    
紧接着，浩浩荡荡的饥民们向粮食最集中的西市进发了，这时，驻扎在皇城内的金吾卫、千牛卫、万骑营、龙武军等数万军队出动镇压饥民们的暴乱，长安各个坊门紧急关闭，十几万饥民和军队在朱雀大街上爆发了冲突，骑兵们用棍打，用鞭抽，甚至用刀砍矛捅，无情地镇压着手无寸铁的饥民。


    
朱雀大街上到处是四散奔逃的难民，他们惊恐万分、哭声震天，母亲抱着孩子们在墙边哀哀哭泣，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军士们面前苦苦哀求，朱雀大街上血流成河，混乱不堪。


    
兴庆宫，数百名大臣跪在宫门口请愿，恳求圣上开仓赈灾，在大同殿内，李隆基正和李豫、李林甫、杨国忠、张筠、王珙、杨慎衿等一班重臣商量着赈灾事宜。


    
“陛下，现在平准署的粮食还有三万石，在饥民尚没引发粮价暴涨之前，我们必须要最快速度地赈灾，平息恐慌，否则恐慌传播到长安居民中，那就会引发粮价的飞涨，情况就严重了。”


    
李林甫正紧张地给李隆基提出建议，他的身体就仿佛在走过山车，前些天刚刚好转一点，可这两天又急转直下，卧床不起，但今天情况紧急，李林甫只能强撑病体来向李隆基出谋划策，他太了解这位大唐皇帝，只有他才能劝服李隆基做出正确的抉择。


    
李隆基一声不吭，他背着手站在陇右的地图前，目光注视着那片被皑皑白雪覆盖雄伟高原，那是他的梦想，百年来，大唐和吐蕃一直就被战争和妥协胶着，大唐永远处于被动，吐蕃打累了，便来缔结合约休息，休养好了，又撕碎合约继续战争，掳掠唐民和物资，强占土地，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高宗、武后、中宗、还有他的父皇和他自己，都在一个被动的怪圈中轮回，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天幸吐蕃赞普死在石堡城之战中，年幼赞普无法控制局面，使吐蕃发生了争权的内乱，正如哥舒翰说的那样，不抓住这次机会，总有一天吐蕃人会卷土重来。


    
李隆基攻打吐蕃之心已如铁石，不可逆转，河东灾民的事件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心。


    
“朕想知道，赈济这些灾民究竟需要多少粮食，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朕的陇右战役？”


    
李隆基声音很冷淡，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不需要去考虑如果赈灾，他只需要结果，他只需要手下的大臣告诉他该怎么解决问题。


    
“陛下，河东及河北南部的灾民有百万之众，逃进关中的灾民已超过二十万，还在源源不断涌来，这次灾害至少要持续到六月夏粮收获时，臣计算一下，最少需要五十万石的赈灾粮，才能应付整个灾荒，逃进关中的灾民也需要二十万石。”


    
“不行！太多了。”


    
李隆基恼怒地打断了李林甫的话，上次开会军粮本来就不足，拿出十万石赈灾他都嫌多，现在要他拿出二十万石甚至五十万石粮食，怎么可能！


    
“陛下请息怒，臣有两个解决的方案，既能保陇右战役如期进行，又能保灾民得到救济。”


    
李林甫的这句话使李隆基的脸色缓和了一点，“相国请说！”


    
李林甫稳定了一下身体状况，徐徐道：“第一个方案是动员关中各田庄捐粮，臣有统计，关中五百余个田庄历年积粮加起来，至少在三百万石以上，也不需要他们全部捐献，只要把陈粮拿出来便可，那至少也有百万石，当然，臣也知道上次开会定下来是购买，但这购买也需要时间，为了争取时间，可用先货后钱的办法，或者先从各大柜坊借钱购买，等各地方的钱到了后再还给柜坊，这样，至少可以先得到一部分粮食，缓解饥民灾情。”


    
李隆基点了点头，不愧是李林甫，方案很实用，他想了想道：“朕可以命各亲王带头卖粮，先货后钱估计不行，从柜坊借钱是个好办法，相国请说第二个方案。”


    
李林甫见李隆基同意他的方案，不由精神一振，连忙道：“老臣的第二个方案便是要防止关中饥民暴乱，正好可以将他们遣送去安西，可命沿途官府安排遣送，与其让他们坐在长安等赈济，不用让他们边走边赈济，这样长安灾民减少，暴乱的危险也消除于无形，更重要是可使关中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不至于影响到陛下的陇右战役。”


    
李林甫这个方案一出，不仅李隆基认可，几个重臣也一起赞同，陈希烈道：“陛下，这是一箭三雕之计，臣深为赞同。”


    
储君李豫也欣然道：“臣孙也赞同，但需多派人手在沿途帮忙，多送草药，防止灾民毙命中途。”


    
对于李隆基，最关键是不能影响到他的陇右战役，只要保证这个前提，他什么都好说，这样也好，把灾民遣送走，也省得让他心烦。


    
“李相国的方案朕准了，另外，李庆安所请调国子监学生和各地官员赴安西一事，也一并办理，可命国子监学生沿途照顾灾民，也算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会，还有安西军赴河西迎接移民地请求，朕也批准了。”


    
李林甫趁热打铁，急忙道：“这两个方案的前提都是要先稳住灾民，恳请陛下答应，紧急调平准署的粮食赈济灾民，防止事态严重。”


    
“准奏！”


    
众臣慢慢退下去了，李隆基却叫住杨国忠。


    
待大臣们走尽，李隆基才问他道：“朕听说你侄儿杨旺昨夜被人害了，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鸿胪寺典客署署令杨旺去咸阳一家有名的兵器作坊办私事，回来时遇到了一群年轻力壮的饥民，他出言不逊，被愤怒的饥民们拖下马打死，至今凶手无从追寻。


    
杨铦听说儿子被杀，一病卧床不起，杨家上下愤怒异常，纷纷给杨国忠施压，命他查出凶手偿命。


    
杨国忠反复询问逃回来的杨旺的随从，只说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年轻灾民，个个身材魁梧，在拦路抢劫过往行人，正好被杨旺碰到了，可那群灾民长什么样子，随从根本就没看清楚，至于杨旺去咸阳刀剑铺做什么，随从们也茫然不知。


    
这件事让杨国忠头痛不已，其实他也不想管此事，最近事情多如牛毛，他哪有时间过问这件无头案，只是迫于家族的压力，他不得不查。


    
“陛下，杨署令在城外遇到了灾民，发生了肢体冲突，不幸被灾民伤了性命，城外灾民有二十万人，臣也无从着手调查。”


    
杨国忠不敢多说此事，杨旺去做什么私事原因还没有查明，只听说杨旺这两天和大食人接触颇密切，好像还得了大食人的金子，虽然杨旺是典客署，和大食人接触是他的职责，但杨国忠却从黄金一事觉得里面恐怕另有隐情，他担心一旦事情闹大，结果查出对杨家不利的事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他尽量低调处理此事，甚至不敢告诉贵妃，不过李隆基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却让他有些疑惑。


    
李隆基也只是随口问问，他留下杨国忠意不在此，他叹了一口气，便转换了话题，“河东灾民一事让朕心中很乱，也让长安人瞩目，把这件事解决好了，是一件很得民心之事，鲜于仲通虽然是京兆尹，但朕担心他不熟悉长安情况，压不住局势，李相国的身体看来真不行了，朕不忍他劳累，所以朕想让你来全权负责此事，就按照李相国的方案，干干净净地将灾民送走，另外你是吏部尚书，调配官员也是你的事情，这件事事关重大，朕不希望你把个人恩怨带进来，你明白吗？”


    
杨国忠明白李隆基的意思，要把李林甫的功劳夺过来，争取民心，建立威信，同时不准他刻意刁难安西调官员一事，杨国忠心知肚明，这就是他要接替李林甫的先兆了。


    
杨国忠大喜，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


    
兴庆宫的决策最终给了难民们一线生机，中午前，大量的官员和杂役在朱雀大街上搭起了数十个粥棚，同时长安和京兆府各县都纷纷搭起帐篷，架锅熬粥，难民们激愤的心情终于平息下来，军队也撤回了驻地，只留下金吾卫的数千士兵负责维持秩序。


    
很快，一些长安富户也开始跟随官府赈粥，江淮将调百万粮食进京的消息也传遍了大街小巷，长安几乎失控的局势终于稳定下来了，上午刚刚涨了三十文钱的米价迅速回落，各个坊门也陆陆续续开放，长安民众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


    
中午刚过，李庆安的车队从纷乱的明德门中驶进了长安城，马车行进速度异常缓慢，四周挤满了得到赈灾，出城寻找家人的难民，马车里，李庆安正在考虑安西的各种安排，他首先将面临移民的大量到来，按照原计划，今年的这批移民将全部迁移到碎叶，可先在金满县附近休养两个月，再去碎叶，将在碎叶一带建立五个县，他已经命伊吾军兵马使杨再成率军下河西走廊，沿途保护移民，防止被羌胡所扰。


    
对于安西来说，要命的问题同样是粮食，军粮、民粮，还要发动对吐蕃战争，以及攻打吐火罗的准备，以安西现在的资源，就算征用牧民的牛羊，也无法支撑这么多的大行动，他必须要先解决了粮食问题，才能发动吐火罗战役。


    
李庆安轻轻揉搓着太阳穴，其实他已经有了一个方案，只是这个方案的条件还不太成熟，需要慢慢地完善。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信度河流域一带，这一带人口众多，土地肥沃，盛产粮食，大食的势力已经侵入这一带，建立的信德和旁遮普两个总督府，但还远远没有站稳脚跟，怛罗斯战役后，呼罗珊兵力不足，必然会从这两地抽兵回去，再加上和唐王朝签订了和解协议，大食应该不会过多驻防这里。


    
但这并意味他李庆安就会立刻攻打此处，这就是条件不太成熟的原因，他不能几头同时作战，须一步一步来，但这里的粮食确实可以解决安西的燃眉之急，他要让大食人心甘情愿地将信度河粮仓里的粮食奉献给安西。


    
这时，马车震动一下停了下来，打断了他的思路，李庆安拉开一点车帘，马车已经进了城，正在朱雀大街上，外面到处是喧杂的人声，只听车外亲卫禀报道：“大将军，是安禄山，他想见大将军。”


    
“嗯！让我下马车。”


    
李庆安下了车，只见对面同样驶来了一队车马，数百名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车队已经停下，肥胖的安禄山从马车里下来，老远便笑道：“大将军，我要多谢你的火雷配方了。”


    
李庆安在李隆基的要求下，在前天给了安禄山一份火雷配方，但里面的一些东西极难弄到，比如高昌的高度酒，北庭的轻质火油，朔方九原的黑石木等等，没有一两年的时间，安禄山休想弄齐这些配料，至于配料弄齐后能不能成功，那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这个配方他同样通过赵鑫给了大食人一份，但愿他们能够成功，看得出安禄山的心情异常喜悦。


    
李庆安拱手回礼笑道：“彼此都是唐军，这是应该的，安帅不用客气了，安帅这是何往？”


    
“呵呵！我要回范阳了，我也要打仗，得回去准备，大将军也要提前回去吧！”


    
安禄山这话倒没说错，李庆安原本要在长安呆两个月，但因为对吐蕃战役一事，使他不得不改变计划，提前返回安西，他点点头笑道：“准备月底就动身，没办法，我们都是劳碌命！”


    
安禄山大笑，“我劳碌一点无妨，可大将军是新婚啊！就这么抛下新婚娇妻回去，大将军不害怕吗？”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安帅以为我怕什么？”


    
“哈哈！没什么！我不能参加大将军婚礼，特备了一份薄礼，已经派人送去独孤府，我就祝大将军早得贵子了。”


    
“多谢安帅，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小弟就不远送了，祝安帅一路顺风。”


    
……

第296章 翁婿会面


    
告辞了安禄山，李庆安的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驶进了务本坊，向独孤府宅驶去，他需要和独孤浩然好好谈一谈，既要娶人家的女儿，关系总不能闹得太僵。


    
自从上次独孤家宴后，独孤家便开始紧张地筹备婚礼，尤其裴夫人忙得团团转，大到酒席准备、客人名单，小到请柬措辞，女儿的婚衣等等细小诸事都要她一一操心，她的丈夫独孤浩然，从头至尾就不管此事。


    
好在独孤家女人颇多，而且女人对结婚一类的事情有天生的兴趣，裴夫人很多事情也有人商量，吃过午饭，裴夫人便和她的婆母王夫人商量请客名单一事，王夫人便是已去世的独孤适的遗孀，她也是晦气，本来她还想再改嫁给原州太守马荣，原因是马太守年轻时曾经想娶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她，但阴差阳错，王夫人嫁了另外一人。


    
时隔二十几年她又想起了这份情，而马太守的原配也凑趣死了，这样便可以让他们重温少年旧情，不料他们双方刚有这意向，马太守便因激动过份，心脏病发作死掉了，让王夫人的希望落空，好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交换文定，名份未定，因此她还算是独孤家的寡妇，只是经过这件事，她在独孤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向儿媳裴夫人臣服了，成为裴夫人的管家助手，在明月成婚这件事上，她也是忙里忙外，尽心效力，以挽回裴夫人对她的宽容。


    
“夫人，我去看了高府的大堂，确实气势宏伟，至少可以容纳三千人就餐，还有两座副堂，各座一千人，那就是五千人，高夫人说李庆安没有什么家人，一些远亲都在碎叶，部下也在安西，都赶不过来，所以男方那边的客人主要就是朝廷官员，连同家属约有七八百人，请柬已经送出去了。”


    
裴夫人想了想道：“我们这边主要是族人和世交朋友，还有裴家的亲朋，我计算了一下，有四百余人，不过每户写一份请柬便可，我估计只要二百多份就够了，麻烦你再去一趟张记印坊，看看我们那三百份请柬都印好没有，今天必须要写了。”


    
“好！我这就去。”王夫人站起身刚要走，裴夫人又叫住了她，“我想起来了，张记印坊的掌柜就写了一笔好字，咱们就多加点钱，拜托他一并把客人的名字写了。”


    
裴夫人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她，“这是名单，他们愿意写的话，就交给他们吧！”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王夫人刚走，一名丫鬟进来禀报道：“夫人，新姑爷来了，想见老爷！”


    
“哦！你快去通报老爷。”


    
裴夫人又吩咐了几句，便向前院赶来，李庆安虽然还是准女婿身份，但他地位高崇，俨然已经成为独孤家的第一支柱，现在外面提到孤独家，人人都会说这是李庆安的丈人家，李庆安倒成了独孤家的后台。


    
下人们也巴结异常，把他请到贵客室里等候，又煮了最好的茶，拿来了最好的细点招待。


    
很快，裴夫人便匆匆赶来，进门便笑道：“七郎来得不巧，明月和明珠正好到舅舅家去了。”


    
明月的舅舅就是刚刚升为兵部侍郎的裴旻，他正好在长安述职，便直接卸旧职上新任了，李庆安这次回长安，还没有见过他，裴旻原来也是东宫党的成员之一，李亨被废后，他也不幸被贬，后来升为岐州太守，这次李豫入东宫，有家世背景的裴旻便顺理成章地被重新启用。


    
李庆安连忙笑道：“伯母，我不是来看明月，我想和伯父谈一谈。”


    
“嗯！你们是要好好谈一谈，消除一些误会，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


    
裴夫人请李庆安坐下，她趁独孤浩然还没有过来，便低声问道：“七郎，有没有想过怎样把明珠带走？”


    
这是裴夫人最担心的事情，如果明月留在长安，李隆基未必会放过她，尽管她已是臣下的妻子了，但李隆基贵为皇帝，也不会有太多的顾虑，裴夫人甚至还担心，李隆基为了得到女儿，会对女婿下手。


    
李庆安笑了笑道：“我已经托高力士请贵妃娘娘帮忙，在这件事上，我们和杨家的利益一致，我相信杨家会替我们考虑此事。”


    
裴夫人叹了口气，“话虽这样说，可我们要有理由才行啊！”


    
“伯母，其实理由很简单！”


    
裴夫人一下子愣住了，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连忙道：“你快说说看，什么理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重重的咳嗽声，一条长长的人影出现在门口，这是独孤浩然到了。


    
裴夫人和李庆安立刻站起身，裴夫人对走进房间的独孤浩然笑道：“老爷，七郎今天特地来看你。”


    
“嗯！”独孤浩然背着手走上前，他面无表情地对妻子道：“夫人先去吧！我和七郎谈一谈。”


    
“那好，你们谈，我去问问婚服情况。”


    
裴夫人起身走了，独孤浩然坐了下来，丫鬟也给他上了一杯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今天饥民暴乱，七郎来的时候情况怎么样了？”


    
谈一谈时事是男人之间最好的话题，很容易忘掉彼此间的不快，独孤浩然虽然和李庆安并没有直接冲突，但李隆基却在他们之间造成了一种尴尬和一种微妙的不信任。


    
独孤浩然在王珙、韦涣等人入相后，他便渐渐冷静下来了，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女儿一事上的冲动，在圣上对他没有任何承诺的情况下，他就贸然把女儿送进宫，如果是那样，后果会是什么？有可能圣上会封他女儿为妃，但更大的可能是，第二天一早圣上又把他女儿送回来，圣上不会为他女儿得罪一个封疆大吏，他只想得到女儿的身体罢了，可那样李庆安会忍下这种奇耻大辱吗？他可是安西节度使，手握重兵，自己女儿他肯定不会要了，圣上也不会要，最后是他独孤浩然鸡飞蛋打一场空，被人耻笑，千百年后依然被人耻笑。


    
就是这个后果，事情不会像他想的那样美妙，圣上不会提升他为相国，他提的每一个相国都有深意，甚至李庆安入相，都是有政治目的，轮不到他独孤浩然，圣上已经提拔他为司农寺卿，这就是对他的预支赏赐了。


    
想通这一点，独孤浩然不禁为自己的利欲熏心感到羞愧，他也感激夫人的坚持，但他却不会感激李庆安，感激李庆安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愚蠢，那是他万万不会做的事情，相反，李庆安在家族宴会那天找来那么多重臣来压他让步，却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今天李庆安的来访，独孤浩然也觉得有必要，但那不是为了什么和解，那是为了在女儿的婚礼上，他不至于喝醉酒和李庆安打起来。


    
尽管李庆安是带着诚意而来，但他也并不指望他能和独孤浩然有什么翁婿间的一笑泯恩仇，只要李隆基愿意，他可以轻易挑拨独孤浩然与他的关系，独孤浩然就是这么个人，他把个人升迁看得比什么都重，远远超过了亲情。


    
但李庆安还是要找他谈，他不希望在最后几天出现什么意外，李庆安也喝了口茶，叹道：“我来的时候，朝廷已经开始赈灾，灾民的情绪稳定住了，暂时不会有大乱。”


    
“暂时？你为何说暂时？”独孤浩然又问道。


    
李庆安沉吟一下道：“在我记忆中河南道前年旱灾，去年又轮到河东，稍有灾害，民众便流离失所，无以为生，伯父以为这是为何？”


    
独孤浩然也叹口气道：“在开元年间也有灾害，却远没有这么严重，一州一县便可自己解决，灾民跑到长安来，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确实是不可思议，但它却发生了，伯父想到这其中的原因吗？”


    
独孤浩然摇了摇头，他这表示他不想说，而不是他不知道，任何一个大唐的官员甚至农民都知道原因，以前农民土地是自己的，交完国粮，手上还有点余粮，既然发生灾荒，还可以种点别的东西，可以抵御旱灾，而现在呢？


    
李庆安看在眼中，笑了笑又道：“这就是我说暂时的缘故，我听说河北道一带已经发生春旱，一个冬天都没有降雨雪，这到夏天时，必然又是一场大灾荒，可圣上不愿面对，还一心发动吐蕃战争，天灾加人祸，灾情怎么会不惨烈？”


    
“七郎，说话要注意身份！”


    
独孤浩然脸一沉，不悦道：“圣上自有他的考虑，但为臣子者，不该批评圣上。”


    
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本来他们谈谈时事，很容易寻找到共同的话题，一起骂骂娘，你捧我一句，我敬你一言，彼此对视一笑，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就和缓了，心中的芥蒂也随之解开，这就是谈话的最好结果，不料，两人话不投机，反而使他们之间的不信任感加强了。


    
两人一时找不到话说，独孤浩然心中着实不喜，李庆安是他女婿，官却比他大，让他无法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教训晚辈，也使他心中隐隐有一丝嫉妒，尤其当李庆安对圣上有一种不满的语气出现时，独孤浩然心中的火窜了起来。


    
这时，这时，院子里传来明珠激动的声音，“李大哥在哪里？我和姐姐正好说到他呢！快带我去见见他。”


    
独孤浩然重重哼了一声，走到门口一声怒喝：“大胆！”


    
兴冲冲跑来的明珠被父亲一吼，吓得她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她这几天找了李庆安两趟，但都没有找到人，让她心中郁闷不已，今天听说李庆安来了，她顿时笑逐颜开，她有太多的话要对李庆安说，甚至没听管家说完便跑来了，结果迎面被父亲一顿怒斥。


    
“你看看你，这么大的声音，肆无忌惮乱说话，你还像个晚辈的样子吗？一个待嫁女子，整天就疯疯癫癫，去！回自己房里去。”


    
李庆安听出孤独浩然是在指桑骂槐，他心中也着实不高兴，便起身冷冷道：“那我就不打扰独孤伯父了，先告辞。”


    
人就是这么奇怪，如果李庆安继续陪着笑脸，或装着什么都没听懂的话，独孤浩然就会更加嚣张，说话会更难听，但李庆安一冷脸，却使得独孤浩然心中有些发虚了，李庆安毕竟是东宫党头号重臣，安西郡王，还带着相位，不是他能惹得起，独孤浩然的口气立刻软了。


    
“这个……呵呵！七郎，你就再坐一会儿嘛！”


    
他又问明珠，“你姐姐呢？”


    
“在后面呢！”明珠怯生生道。


    
“今天七郎来一趟不容易，让你姐姐来陪着坐一坐。”


    
李庆安这才恍然大悟，他一下子看懂了独孤浩然，原来根本没有必要与他什么推心置腹进行和解，很容易就能把他搞定，只要自己阴沉着脸，拿出一个上级对下级的态度便可。


    
李庆安心中冷笑不已，他淡淡道：“很抱歉，我和储君有事要谈，如果方便的话，明天我打算带明月去看看庄园。”


    
“哦！那好，你在长安呆的时间较短，就多和明月聚一聚吧！”


    
说完，他干笑两声，便扬长而去了，待父亲一走，明珠立刻跳了起来，拉着李庆安的胳膊嚷道：“李大哥，明天我也要去。”


    
“明天去哪里啊？”


    
明月笑吟吟走进了院子，她也听说爱郎来了，心中恨不得立刻飞来，但她不像明珠那么内向，保留着一丝矜持，她其实早就来了，什么都听到，直到父亲走了，她才装着若无其实的样子走了进来。


    
“姐，明天李大哥说要带你去庄园，爹爹也答应了，你们一定也要带我去，整天呆在家里，我闷都要闷死了。”


    
李庆安只想和明月单独呆一呆，可不想带着这个好奇心十足的小姨子，他暗暗给明月使了个眼色，不料明月却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对妹妹笑道：“只要你李大哥答应，我没问题。”


    
明珠更是拉着李庆安的手撒娇道：“大哥，带我去嘛！你们遇到麻烦的时候，我还跑去安西，你忘了吗？”


    
明珠孤身跑安西一事，是她对付李庆安的杀手锏，只要一提此事，无往无利，李庆安指的无可奈何道：“那好吧！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


    
……

第297章 携美游庄（上）


    
李豫正式入住东宫已经三天了，这些他父亲当了十几年太子却只住了不到两年的宫殿，让李豫感慨万分，这将是他人生的起点，将是他大展宏图的始端，他坐在宽敞的大殿中，面前是中书省刚刚送来的奏折，他的批示将成为最后的决策，这些令人眼前发晕的权力已经让李豫完全忘记了父亲的叮嘱，低调隐忍。


    
是的，他不需要隐忍，他也无法隐忍，在他眼中，大唐就仿佛是一扇被刀劈得千疮百孔的大门，只要被人轻轻一推便轰然倒下，在他眼中，朝廷的财政无以为继，富庶的关中粮食无法自给，中原兵力空虚，重兵屯于边疆，七成以上的兵力都不在汉族人手中，朝廷赖以生存的江淮之地，也开始被土地兼并波及，照中原的土地兼并速度，五年后，江淮也将无米可送，所有的这些都让他无法隐忍，他如果再不加以制止，那么当他登基之时，就将是风雨危楼，大唐摇摇欲坠的时刻，年轻人的血性和对社稷的忧虑，使他在一入东宫之初，便表现出一种截然不同于父亲李亨的强硬和张扬。


    
此刻，李豫正坐在刚刚修饰一新的书房内，仔细地批阅着中书省刚刚送来的厚厚一叠奏折，这是李隆基给他的权力，准他代批奏折，在某种意义上，李豫现在就是皇太孙监国。


    
在李豫身旁，高力士坐在另一张桌上，替李豫分理奏折，此时高力士也是感慨万分，他也没有想到李隆基居然会如此大度地下放权力给皇孙，前太子李亨做了十几年的东宫，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批阅奏折的权力，孙子李豫却得到了，这是李隆基的信任吗？或许有一点，培养储君，但高力士却知道，这更多的是李隆基自己无心朝政的借口，把权力交给孙子比交给儿子更让他放心，至于把自己下放东宫，既有辅佐，也有监视，但更多是提醒李豫不要逾越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做跨越自己角色的事，他只是储君，事关重大的军国大事或者从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他都无权批准，还是要上报圣上，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夺相国的权，他要学会适应自己的角色，仅仅只是监国，不让大唐向危险的方向滑落，尽管如此，高力士还是倍感欣慰，从这个生机勃勃的储君身上，他又看到了大唐的希望。


    
这时，高力士见一名小宦官出现在门口，便问道：“什么事？”


    
“高翁，李庆安来了！”


    
“哦！请他进来。”


    
高力士想了想，便起身向外走去，走到殿外，正好迎面见李庆安走来，高力士微微笑道：“七郎，恭喜你升为郡王。”


    
李庆安也笑道：“我也恭喜高翁来到东宫！”


    
高力士不由摇摇头苦笑道：“人人都说我被贬到东宫，唯独你来恭喜我，何喜而来？”


    
“陪伴新君是喜，不必黯然回乡又是一喜，高翁以为我说得如何？”


    
“你啊！”


    
高力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快进去吧！储君在等你呢！”


    
李庆安跟高力士走进偏殿，却一眼看见李豫站在书房门口了，老远便拱手笑道：“大将军现在才来见我吗？”


    
李庆安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躬身施礼，“参见皇太孙殿下！”


    
“大将军不必客气，快快请进！”


    
李豫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重视李庆安，他皇祖父已经明确告诉他，李庆安就是定下来给他护位保驾之人，在他登基前，将提升他为陇右、河西节度，以重兵保护他登位，李豫当然知道军权的重要，除了李庆安之外，其他几大节度使名义上是效忠圣上，实际上都是各有后台，安禄山与杨国忠结盟，杨国忠又是自己的父亲的死敌，也必然也是自己的对头，高仙芝已有投靠张筠的迹象，而张筠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不敢信任，至于哥舒翰，名义上是圣上的嫡系，实际上也是骑墙派，难以信赖，那只有李庆安才是他的铁杆支持者，李豫深知笼络李庆安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李庆安不仅年纪和他相仿，而且和他一样，也是对土地兼并持强烈反对态度，这让李豫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他请李庆安走进书房笑道：“大将军快要成亲了，我这里先祝贺你了。”


    
如果在半个月前，李豫说出这番话必然是一种酸溜溜的感觉，甚至还有一种嫉妒，毕竟独孤明月是他梦寐以求的佳人，而且他不知道，本来独孤明月将成为他的皇后，就因为李庆安这个外来者的闯入，夺走了他的独孤妃，但现在对于他，尚不是江山美人兼得之时，江山社稷要远远比美人重要，李庆安就代表了他的江山，因此，把美人让出，也算是一种得到江山的本钱，这样算计之下，李豫的心结便迎刃而解了。


    
李豫热情地请李庆安坐下，又命人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大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李庆安笑道：“陇右战役需要时间准备，我打算成婚后就带家小返回安西，希望殿下能成全。”


    
李豫一怔，连忙问道：“你是说想带妻子一同回去？”


    
李庆安点了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按照惯例，封疆大吏都要留家人在长安，比如哥舒翰的妻儿，高仙芝也留妻儿在长安，安禄山是留了儿子安庆宗在长安，这是他们的人质，本意是为了防止他们拥兵造反，但到今天，这条规矩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真要造反，也不会在意京中的家人，再者，李隆基也在各边军都派了监军宦官，这比留人质在京中更管用。


    
虽然这么说，大家还是自觉地把家人留在京中，都不想坏这个规矩，而李庆安要把妻子带走，李豫也知道这里面有特殊原因，但这毕竟是坏了规矩，李庆安既然告诉他，也就是希望他能批准。


    
李豫沉思了片刻，从他的本意来说，他也希望李庆安把明月带走，他可不愿明月成为自己皇祖母，只是自己无权批准李庆安带妻女走，他也要向皇祖父请示。


    
“大将军，我本人当然同意李将军带妻女去安西，可是我需要理由向圣上解释。”


    
李庆安却微微一笑道：“可能是我没有说清楚，我并非是想把妻子带去安西长住，我只是想带她去碎叶拜祭父母之墓，这是人之常情，也不是什么违反规矩的大事，我待她拜祭完父母便让她回来。”


    
李豫一拍脑门，‘高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个借口，人走了，什么时候回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到时再找个借口，易如反掌，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了笑意，皆心领神会。


    
李豫立刻欣然道：“既然大将军只是想带妻子去拜祭先祖，那就没有必要再惊动圣上了，此事我便可以做主。”


    
李庆安大喜，连忙起身谢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大将军不用客气，另外我还有一事想和大将军商量。”


    
李豫给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立刻对伺候在一旁的几个小宦官道：“殿下书房的橱柜可能做好了，大家一起去帮忙搬吧！”


    
他把几个小宦官领出了书房，又轻轻关上了门，李豫见众人都走了，这才压低声音道：“长孙全绪被贬，圣上想把河东节度使韩休珉调为左羽林军大将军，这样河东节度使之位空出，必将会引来争夺，大将军能否为我提供一个人选？”


    
这件事李庆安到没有想到，他沉吟一下便问道：“那圣上有没有提出人选？”


    
李豫摇了摇头道：“昨天上午才说到此事，但下午杨国忠便提出他的人选，他建议由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


    
李庆安心中一跳，历史上确实就是由安禄山兼任了河东节度使，使他拥有了三镇之兵，最终造反，河东节度之权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安禄山拿走，这不符合他李庆安的利益。


    
“那其他人可有方案？”


    
“张筠提议封常清来接任，王珙则建议夫蒙灵察来继任此位。”


    
李庆安不由笑了笑，都是安西的大员，封常清自然是高仙芝的人选，夫蒙灵察任安东副都护，也是闲职，不知几时和王珙勾搭上了，这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笑道：“我倒有一个人选，殿下不妨考虑考虑。”


    
“大将军请说！”


    
李庆安缓缓道：“要找一个殿下容易控制之人，而这个人也是出自安西，对河东也很熟悉，原来是我的对头，不过他现在颇为落魄，殿下能猜到他是谁吗？”


    
李豫想了想便道：“你莫非是说潞州长史程千里？”


    
李庆安缓缓点头，“正是此人！”


    
李豫有些迟疑，道：“此人原来是庆王党，而且又曾是大将军的对头，我提议他，不是很合适吧！”


    
“不！不！他名义是我的对头，实际上他深恨之人是高仙芝，而且圣上会很乐意殿下身边再有一个和我关系不好的人，他从前虽是庆王党，但现在他应该痛定思痛了，有此人为河东节度使，会是殿下的一大强援。”


    
李豫喃喃道：“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


    
“殿下，那臣就先告辞了。”


    
……


    
次日一早，李庆安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独孤府门前，长安的勾心斗角之事他已经有点烦厌了，今天索性放自己一天假，带美人去自己的庄园游玩去。


    
李庆安原本只想带明月一人前去，这样，在他遮蔽很好的马车内，可以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不料他的小姨子没有成人之美的心肠，硬生生地要夹在他们中间当蜡烛，让李庆安美梦落空。


    
明月明珠姐妹俩早就在门口等待了，她们拎着一个小包，里面是明月准备的午饭，当李庆安的马车刚刚停稳，明珠就欢呼着冲了上来，但车门还没有打开，她焦急万分，砰砰地直拍车门，“李大哥，快点开门。”


    
李庆安一阵头痛地把门打开，明珠忽地窜了上来，李庆安低声怨道：“小丫头，坏我的好事。”


    
“嘻嘻！反正你们也不在乎这几天了。”


    
明珠嘻嘻一笑，上车了，却在他耳边悄声道：“你以为我傻吗？我若不跟去，娘会让姐姐和你单独出去吗？这种事情可是我娘说了算，懂吗？我的兵二爷！”


    
‘兵二爷’三个字忽然让李庆安想起了几年前那个活泼跳脱的小姑娘，他的心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拍拍她的头笑道：“其实我很喜欢你的，你能一起去，我也很开心。”


    
‘喜欢？’


    
明珠突然变得忸怩起来，俏脸晕红，刚才冲上车那股子虎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拉了拉裙子，文文静静地在车窗前坐了下来，李庆安的头却更痛了。


    
这时，明月盈盈走了过来，或许是出去游玩的缘故，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简约，穿一袭桃红色的榴裙，裙摆没有拖地，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头发梳得很紧，斜插一支碧玉簪，眉若弯月、眼似秋水，唇色朱樱一点，更显得她丰姿绰约、柔美飘逸，李庆安还是第一次见明月化淡妆，如此淡雅美人，宛如出水芙蓉，他不由有些看呆了。


    
“李郎！”


    
明月低声埋怨他一声，李庆安呵呵笑道：“没什么，我刚才想一件事，走神了。”


    
明月抿嘴一笑，探头向车厢里看了看，回头招手道：“你们都来吧！车厢里挺空的，我们坐得下。”


    
只见从门里转出两个拿着包裹的女子，李庆安的气一下子泄了，正是他的一对宝贝，孪生姊妹如诗如画。


    
姐妹俩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给李庆安施一礼，“大哥，我们本来不想来，大姐一定要让我们来。”


    
“哎！这是什么话，大家一起去，开开心心地多好。”


    
李庆安又朝门口看了看，有些奇怪地问道：“舞衣呢？她怎么不来？”


    
如诗和舞衣的关系最好，她连忙道：“舞衣姐说她要写一首新曲子，刚刚找到感觉，说下次再和我们去。”


    
李庆安心知肚明，以舞衣清高的性格，她确实是不会去的，他也不多说什么，便对众人道：“好了，我们要赶路，大家都上车吧！”


    
明月带着如诗如画姐妹上了车，马车内的宽敞让如诗如画姐妹一下子惊呼起来，“大哥，你这马车简直就是移动房间啊！”


    
如画发现里面还有一扇小门，便好奇地推开瞧了瞧，只见里面竟然是两排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地上铺着一张厚厚的毯子，可以睡觉，她忽然瞧见门后还有一只净桶，不由轻轻一咋舌，连忙将门关上。


    
四个女子都在小桌前坐了下来，李庆安却靠坐在另一边，笑吟吟地看着四个俏丽的女子，他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自己为何不做一副麻将，可不正好一桌吗？


    
这时，马车轻轻一晃，缓缓出发了，‘哗啦！’一声，明珠抖开了带来的小包，五支樗蒲滚落在桌上，她笑道：“要不要开赌？”


    
如画拍掌笑道：“我正后悔没带樗蒲呢！可巧你就带了，好的，我们一起玩。”


    
明月却撇了撇嘴道：“整天和你那帮狐朋狗友还赌不够吗？现在也不消停。”


    
明珠见姐姐在李庆安面前揭了自己的老底，不由讪讪道：“不是路上无聊吗？要去渭南县啊！”


    
明月懒得理她，便起身推开了小门，“我去找本书看看，李郎，你这里有什么书？”


    
李庆安趁机跟了进去，把车门一关，却从后面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明月吓得连忙摆手，指了指外面，李庆安却不管她，伸嘴向她吻去，明月不敢声张，只得半推半就地让他轻薄一番。


    
“李大哥，你来计算分吧！”明珠在外面不知趣地喊道。


    
“好了，快去吧！”


    
明月轻轻推开了他，整理一下裙子，她脸色嫣红，低声娇嗔道：“你再这样不老实，以后我不跟你出来了。”


    
“呵呵！明月你喜欢看哪本书，嗯！孙子兵法还是庄子？”


    
外面明珠和如画捂嘴笑得前仰后合，如诗比较矜持，她嘘了一声，摆摆手道：“出来了！”


    
明珠和如画连忙端坐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窗外，门开了，李庆安走了出来，笑道：“怎么，在等我吗？”


    
“我们三个玩，却没人算分，怎么玩得起来。”


    
“好！我来替你们算分，尽情赌，输了是我的，赢了归自己。”


    
李庆安坐了下来，一手揽过五枚木棋，樗蒲是唐朝最流行的赌博工具，由樗木制成，故称樗蒲，又由于这种木制掷具五枚一组，所以又叫五木之戏，五枚掷具都是两头圆锐，中间平广，像压扁的杏仁，每一枚掷具都有正反两面，一面涂黑，一面涂白，黑面上画有牛犊，白面上画有野鸡，行赌时，将五木同时掷出，任其转跃后躺倒，然后看其由朝天一面配成的不同的排列组合，即所谓“采”，其中五枚全黑，称“卢”，是最高的采，四黑一白为“雉”，是仅次于“卢”的好采，俗称赌博为“呼卢喝雉”，出典就在这里，有点像今天的掷骰子。


    
樗蒲还可以行棋，非常复杂，这里就不介绍了，在唐朝，樗蒲是老少皆喜欢的游戏，流行程度就像今天的搓麻，一大家子聚会，吃喝完毕，年轻人便跑去投箭掷壶，年长之人便聚在一起玩樗蒲开赌，唐人好赌，此风从民间到宫廷都是一样，李隆基就常和杨家四姐妹聚在一起赌博喝酒，而刚刚进京的杨钊站在一旁计分，他是此道高手，首先就从赌场上赢得了李隆基的信任。


    
马车里，三个小娘挽着袖子，露出六支白藕般细嫩的玉臂，人人目光紧张，明珠更是满脸红光，盯着转动的樗蒲大声娇呼：“卢！卢！卢！”


    
明月则半依在另一边的软垫上看书，一双美目却不时偷偷向李庆安望去，心中却想着刚才后车厢中那旖旎荡漾的一幕。


    
马车飞速地使出了长安城，向渭南县而去。

第298章 携美游庄（下）


    
李庆安的庄园位于渭南县，是第一次碎叶战役后李隆基赏给他的田庄，田庄最早是武三思的家产，后来没收于官，赏给了前太子李瑛，李瑛获罪后，又被李隆基没收，现在赏给了李庆安。


    
田庄占地广阔，足有四千亩，紧靠漕渠，是一片土地丰腴、水源充足的上田，除了耕地之外，还有一座小山，当地人叫做七宝山，是指山中出产的七种土产，山体不大，却曲径通幽，森林茂密，山顶上有一座尼姑庵，叫水月庵，是武三思为母亲修的庵院，庵内有十几个尼姑在此修行，在半山腰还有一股山泉坠落十丈高的悬崖，形成一道瀑布，瀑布下是一泓清潭，是尼姑们庵取水之处，紧靠尼姑庵还有一座别院，是武三思母亲清修之所，被一片翠竹掩映。


    
这一带民风淳朴，普遍比较富裕，鸡鸣狗盗之事极少发生，目前有一百二十户佃农在庄田的土地上耕种，田赋由佃农自负，李庆安收租极少，每亩只取两斗，灾年不收，两年来积粮不到两千石，加上原来留下的存粮，一共八千石，已经被他全部捐给了河东灾民。


    
其实除此之外，前太子李亨还在泾阳县也赏给了李庆安一座两千余亩田的庄园，被他分给了六十几户石堡城之战阵亡士兵的遗孤，石堡城之战阵亡将士的家属绝大部分都被他带去了安西，安置金满县和高昌县，但还是两百余户人家不愿意离开故土，李庆安便给了重金抚恤，让他们能买田养老。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了离田庄只有两里的官道，远远地已经能看林木葱郁的七宝山，作为这座田庄的主人，李庆安还是第一次来此田庄，他只知道田庄是一名姓王的老执事负责打理，去年曾去京城找明月报过帐。


    
马车里的赌局已经停止了，车窗敞开，众人都在欣赏窗户秀丽的风景，时值初春，百花绽放，大片的桃林、李树，田垄边的迎春花开得正旺，路边的空地，各种野花迎风摇曳，红、白、黄、紫，处处姹紫嫣红，远处的漕渠上船只往来穿梭，一条蜿蜒的小河从田地中穿过，流进了漕渠中，不远处便是一处村落，掩映在一片高大的杨树之中。


    
田地里的冬小麦已经开始茁壮成长，到处是一片生机盎然，随处可见在田地里忙碌的农人，李庆安一行人的到来让他们感到十分好奇，纷纷停下手中的农活张望。


    
这时，从田埂上远远跑来一名老者，他便是田庄的执事，名叫王理才，约五十余岁，他是接父亲的班执管这片田庄，已经有二十几年，每年只管收租交租，事情也不多，土地自有佃户打理，他同时也是村长，和官府的各种交道也是由他负责。


    
王理才也是第一次见自己的东家，他最早是和老东家前太子李瑛打过几次交道，李瑛当然不是来要租，而是来七宝山小住，王理才的记忆中李瑛是个极为傲慢且讲究的东家，规矩极严，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对他只冷冷吩咐了几句，甚至连正眼都不看他，当然，人家是太子储君，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平民，但李瑛那傲慢的态度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理才虽然没见过新东家，但他见过未来的主母，去年十一月，他去了一趟京城，向夫人报了帐，又送了一些田庄的土产，那都是佃户的心意，毕竟只收一斗租子的东家他们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低的租子都令他们过意不去，在王理才的印象中，他们未来的祖母非常宽容温和，心地善良，人也非常美丽，令他感到庆幸不已，就不知东家是什么样子。


    
王理才当然也知道李庆安，安西节度使，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但这个身份却让他感到十分紧张，新东家会不会很严厉？


    
“王有才参见节度使大将军！”


    
本来他想说参见东家，可一紧张，便说成了参见大将军，马车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王有才心中有些忐忑，这个男子稍微年轻了一点，会不会是东家的护卫，但很快他便知道此人是谁了，只见第二个出来的是去年见的主母，男子握着她的手，将她扶下了马车，后来又下来几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都是被他一一扶下来，无疑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李庆安，他的新东主了，他连忙上前施礼，“参见东主！”


    
明月认识王有才，便对李庆安笑道：“李郎，他就是田庄管事王大叔。”


    
一声‘大叔’叫得王有才老脸腾地红了，他从来就被称为王老头，还没人叫他‘大叔’过，现在居然主母叫他大叔，而且还即将是郡王妃，他心中也异常感动，连忙道：“小老头迎接来迟，请东主恕罪！”


    
李庆安打量了一下这个管事，见他长得瘦小，不过很精神，模样也比较面善，他便点点头道：“王管事辛苦了。”


    
和明月不同，李庆安是军旅出身，上下等级观念森严，有时表面上对下属似乎很放得开，比如和荔非元礼等人称兄道弟，但那只是表面，对人不对事，荔非元礼若做事也真敢不知轻重，肯定少不了一顿军棍，而对这个管事李庆安就没有那种表面功夫了，明月叫他大叔，那是因为明月心地善良的缘故，总不能他李庆安也称一声大叔吧！


    
王有才见李庆安没有他想象中的冷漠严肃，一颗心稍稍放下，他连忙笑道：“东家请到村里去休息一下吧！”


    
村子就在七宝山脚下，故名七宝村，住着一百余户人家，绝大部分都是田庄的佃户，下了官道只有两里路，穿过一道长长的田埂便到，李庆安一行在亲卫的簇拥下，向村子而去，王理才在前面领路，不停大声向田地忙碌的农人大喊：“东家来了，大家都来见见面。”


    
农人们纷纷上田来见礼，大多神情紧张，李庆安的身份离他们很远，他们也不关心，他们只担心东家此来是不是为了加收租子，隔壁几个田庄因河东旱灾的缘故都纷纷加了租，难道今天也轮到了他们这里？李庆安看出了他们的紧张，便笑道：“我今天只是来七宝山游玩，没有别的意思。”


    
听说不加租，佃农们纷纷喜笑颜开，几个年轻后生甚至欢呼起来，拔腿便向村里跑去，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村子，男女老少数百人出村来迎接，几十条细犬更是奔跑在前面，冲着这群陌生人吠叫不已，东家的年轻固然让很多人都感到惊奇，但跟在他身后的四个女子却引起了一片议论，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一帮年轻后生将无数道羡慕热切的眼光投向明月等女，王有才见村里人有些失礼了，心中不由恼怒，挥手喝喊道：“你们这帮家伙，东家来了，还不知道见礼吗？”


    
这时，两名村中长者上前来躬身施礼，语气殷切而充满了感激，“欢迎东家来七宝村！”


    
只有他们才能体会到这个东家的宝贵，他们只是他的佃户，他们的一切生存之物都是来源于他，他们世世代代耕种土地也是属于他，他给了他们最低的租子，给了他们灾年生活的保障，让他们得以比较富足地生活下去，没有他，他们这一村的人都会流离失所，或者去租价昂贵的土地上为佃户，或者卖身为农奴，而今天，当他们的东主第一次到来时，两个老者只觉得躬身施礼不足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竟然跪下了下去。


    
两个老者是村中德高望重的前辈，他们的跪下带动了全村人，他们忽然理解了父辈们的感激之情，纷纷跟着跪下，不少后生们的心中为自己刚才无礼的目光羞愧不已，整个村子的数百乡亲都一起跪了下来。


    
李庆安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乡民们的纯朴也感动了他，他连忙扶起两个老者，歉然道：“我们是来七宝山游玩，打扰大家了。”


    
“东主是庄园的主人，这就是东主的家，回自己家有什么打扰的，”两名名老者热情道：“新年刚过没两个月，家家户户都有腊酒腊肉，东家既然来了，一定要在我们这里吃顿午饭！”


    
李庆安回头看了看明月，征求她的意见，明月却指了指亲兵，李庆安这才想起，亲卫的午饭还没有着落呢，他便欣然笑道：“如此，我就打扰大家了！”


    
众人轰然欢笑，纷纷跑回家拿最好酒菜来招待，两名老者带领李庆安一家向村东头的麦场走去，午宴将在那里举行。


    
“老丈，村里除了种田，还有别的营生吗？”


    
李庆安笑着问道：“好像我看见年轻人比较少。”


    
“年轻人一部分去跑漕运去了，另一部分还在麦田里，种田虽然不愁温饱，但手中却没钱，跑漕运不仅能挣钱，还能见见世面，不过村里也规定，每家每户最多只能出去一个年轻人。”


    
“为什么？”


    
“不为什么，都跑出去了，谁去服官府的劳役？还有，谁来保护村子？尤其丰收年景，饥民蜂拥而来，一天就可以把麦田里糟蹋得干干净净，那时可是要拼命的，难道还要我们这些老人上阵吗？”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这时，另一名老者小心翼翼道：“听说东家是军队的高官，能不能给我们一些兵器，我们毕竟人少，光靠锄头木棒很难占上风。”


    
李庆安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们，这个请求他难以回答，从农人的角度上来说，保护自己的粮食，保护自己的财产无可非议，但他是安西节度使，甚至还入了政事堂，那他的责任就是天下，如果说得更具体一点，他的责任就是在饥民和农民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让双方都能生存下去，从这个角度上说，他的低租政策未必是正确的，如果他能正常收租，那他捐给灾民的粮食就不会只有八千石，而是一万二千石，会给更多灾民一线生的希望。


    
财富就是这么多，一方拿得多，那另一方必然拿得少，李庆安不由陷入了沉思。


    
很快，麦场上铺上了席子，摆上了丰盛的酒宴，李庆安带着家人和村民们席地而坐，笑语喧天，仿佛在进行着一个喜庆的节日。


    
……


    
吃罢午饭，李庆安又带明月等人上了七宝山，水月庵的尼姑们早已得到消息，几名老尼姑已经在山前等侯了，李庆安等人到来，为首的尼姑立刻上前合掌施礼，“贫尼静惠，参见大将军，参见夫人！”


    
李庆安合掌还礼，明月却上前道施礼道：“请问静惠师太，静云师太在吗？”


    
“她在庵中静修，从不见外人。”


    
“不妨事，你就说是独孤家的明月来见她。”


    
“好吧！将军和夫人请随贫尼上山。”


    
众人一起向山中走去，上山的小道用青石铺砌，打扫得十分干净，两旁林木茂盛，处处可闻山鸟的鸣声，显得山谷空悠，景色十分优美，明珠和如画欢喜异常，振奋精神早冲到前面去了，这时，李庆安慢走两步，低声问明月道：“静云师太是谁？”


    
明月附耳对李庆安小声道：“就是前太子妃。”


    
李庆安这才恍然，原来是李瑛的妻子，这倒也是，这座田庄原来是李瑛的田产，太子妃竟躲在这里出家，前太子妃倒没有让他感到什么，倒是明月在他耳边说话时吹气如兰，使他心中春情荡漾，他忽然转头，在明月柔软细腻的唇上亲了一下，明月措不及防，被李庆安这胆大妄为者轻薄得手，她不禁又羞又恼，回头瞥见如诗脸扭向一边，脸上却通红，显然是看见了，而两个更后面的尼姑则吓得低头合掌，暗念罪过。


    
明月恨得紧咬嘴唇，伸手在他手腕上狠狠掐了一把，悄声斥道：“你再不老实，我就不嫁你了。”


    
李庆安却嘿嘿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道：“奇怪了！我听说这山上有一潭瀑布，怎么不闻声息？”


    
前面的静惠老尼指了指上方笑道：“转过弯就听见了！”


    
“走！我们看瀑布去。”


    
李庆安一把拉着明月的手，便向上面跑去，明月对他又爱又恨，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他奔上了山岗。


    
刚刚转一个弯，远远便听见了瀑布的轰鸣声传来，远远便看见一条玉带般的瀑布从天而降，水雾飞腾，水汽弥漫，瀑布下是一潭碧水，从潭中流出，形成一条潺潺小溪，溪水清冽，明珠和如画在溪中赤脚嬉笑玩水，见他们到来，立刻高声喊道：“李大哥，姐，这水里有小鱼。”


    
明月见潭水清澈见底，瀑布如练，她也不由心中十分欢喜，李庆安却趴在溪边喝了两口水，溪水甘甜清凉，冰彻透骨，他心中大赞，明月好奇地问道：“李郎，水可以喝吗？”


    
“我来给你灌一点。”


    
李庆安从身后取出牛角水壶灌了满满一壶水，递给明月笑道：“很不错的，你试试看。”


    
明月接过水壶，小口抿了一点，顿时打了寒战，娇嗔道：“你这家伙，这么冰的水却不先说一声。”


    
“觉得如何？”


    
明月回味一下，便点点头笑道：“嗯！虽然冰一点，却很甘甜！”


    
前方，明珠指着他俩咯咯娇笑道：“你们两个，在喝我的洗脚水呢！”


    
“去！死丫头。”


    
明月淬了一口，弯腰拾起一颗小石，向她扔去，‘扑通！’小石在她面前溅起水花，离明珠还远，明珠笑得更起劲了，不料乐极生悲，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立足不稳，摔进了潭水中，吓得她身旁的如画尖叫起来。


    
潭水齐腰，明珠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却怎么爬不起来，众人都大笑，明月拍掌笑道：“这下你活该了，整天捉弄人，好好给你个教训。”可过了片刻，明珠非但没有爬起来，反而滑进了更深的潭水中，竟不见了，明月顿时脸色大变，她急得要哭出来了，“李郎，快救救明珠，她不会游水。”


    
李庆安也大吃一惊，飞跃两步，一个猛子扎进了潭水中，在潭底的一连串气泡中，他看见了明珠正慢慢下沉，挣扎非常微弱，渐渐不动了，李庆安奋力游上前，一把抱住明珠的腿，将她扛在自己肩上，奋力向水面游去，‘哗！’地一声冲出了水面。


    
李庆安的亲卫都在山下，没有跟上来，只有几个尼姑帮忙，大家七手八脚，将明珠拖上岸，明珠已经呛水昏迷过去。


    
明月见妹妹脸色苍白，人事不醒，她不由又悔又急，趴在妹妹身上大哭起来，几个尼姑更是束手无策，老尼静惠摸了摸她的心脏，竟然停止跳动了，老尼吓得合掌起立，颤声道：“阿弥陀佛！令妹已经……已经去了！”


    
明月更吓得嚎啕大哭起来，这时，李庆安爬了岸，喊道：“别急，让我来！”


    
李庆安知道明珠只是急呛水，应该还有救，他立刻跪了下来，将明珠抱在自己怀中，脸朝下，小腹放在自己腿上，有节奏地拍她的后背，手掰开她的嘴唇，掏口中的积水。


    
紧接着，他又将明珠仰面躺下，托起她的下颌，捏住她鼻子，深深吸一口气，对准她的嘴唇吹气，待她胸脯鼓起，又用劲按下，再吸一口气，嘴对嘴吹进她的口中，手却有节奏地缓缓按压她的心脏部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尽管李庆安的动作在唐人看来很有些不雅，甚至是轻薄，但明月心急如焚，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跪在李庆安面前泪流满面地看着妹妹，如果妹妹有三长两短，她怎么向父母交代。


    
忽然，明珠一阵剧烈咳嗽，大量的水从她口中流出，她竟然又活转过来，明月顿时破涕为笑，抱着妹妹又哭了起来。


    
“明月，等会儿，现在还没有结束！”


    
李庆安将明珠抱在怀中，对老尼静惠喊道：“师太，快去庵中点一堆火，再准备干布巾和热姜汤，或者酒也行！”


    
静惠见李庆安居然能将死人救活，心中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慌忙吩咐一声，“快去准备！”


    
几个尼姑飞快向庵中跑去，旁边如诗带了换洗的干衣服，她连忙用干衣服给明珠盖住，紧张地问道：“大哥，明珠妹妹没问题吧！”


    
“应该没有问题！”


    
李庆安用干衣服将明珠裹住，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向山顶跑去，明月等人也跟着他向山顶的水月庵而去。


    
这时，明珠已经有点醒了，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地手抱着，身体颠簸，她心中一惊，本能地想推开，李庆安感觉她已经醒来，心中更加欢喜，低声喝道：“不要动！”


    
明珠听出是李庆安的声音，她心中一松，又是李大哥救了自己，她将脸紧紧贴在他宽敞厚实的怀中。


    
水月庵的火已经升起了，尼姑们抬来一张床榻和几床干净的厚褥子，还有人拿来了酒和生姜。


    
李庆安对明月道：“把明珠的衣服换了，再给她喝点酒，盖上被子在火边烘烤，身子暖过来就没有问题了。”


    
明珠要脱衣服，他不便呆在房中，便退下去了，顺手把门轻轻关上。


    
山风凛冽，他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山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战，他要了一壶酒，在庵门口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本来带大家出来玩是很开心，没想到却出了这个意外，刚才救人心切，他来不及细想，现在心中却一阵后怕，如果他不懂这些救人的常识，可爱的明珠或许真的就这么去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明珠急溺水的缘故了，溪水太冰冷，霎时间将她僵住了，以至于她无法挣扎。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放在自己肩头，身后传来明月关切地声音：“李郎，外面冷，你身上也湿透了，去屋里烤火吧！”


    
李庆安握住她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让她和自己并排坐下。


    
“明珠好点了吗？”


    
“已经好了，如诗如画在照顾她，哎！刚好一点又开始笑了。”


    
李庆安笑了笑道：“这就是她的可爱之处，乐观向上，不好吗？”


    
明月心中却充满了喜悦，她叹息一声，将头枕在李庆安肩头，幽幽道：“真是多亏了你，师太说她心脏已经不跳了，你却能将她救活，我心中感激之极。”


    
“感激我就以身相许吧！”李庆安调笑道。


    
“你又来了！”明月轻轻掐了他一下。


    
“生气了？”


    
明月摇摇头，脸上有些羞涩，她低声道：“李郎，妾身很快就是你的人了，我其实一点也不生气。”


    
“那好，我们再抱一抱！”


    
说着，李庆安笑着伸手要抱她，明月却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去！身上湿漉漉的，不准碰我，我可不是明珠。”


    
“什么？”李庆安愣了一下。


    
明月抿嘴一笑，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刚才你和明珠又是亲嘴，手上又轻薄人家，你这怎么说？”


    
李庆安挠挠后脑勺道：“刚才不是救她吗？”


    
“我知道！”


    
明月娇笑道：“所以我才没有生你的气，否则要你好看。”


    
她忽然似想到什么，眉头忽然又一皱，连忙叮嘱李庆安道：“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明珠，她嘴快，会说出去的，闲言碎语一传开，不定被传成什么样子，将来她夫家若知道了，可不得了。”


    
李庆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放心吧！我当然不会告诉她，好了，我要去烤烤火，你要见那个什么王妃尼姑，你去见她好了，为夫就不陪你了。”


    
……


    
李庆安刚走到门口，却听见房内如画在详细描述着他救明珠的情形。


    
“哎呀呀！说起来羞死人，李大哥亲着你的嘴，向你嘴里吹气，手还在摸你那里，一揉一按，一揉一按，你别说，还真管用，你明明已经死了，居然又活过来了。”


    
“什么！他摸我哪里？”明珠尖叫一声问道。


    
“这里，他就摸你这里，又揉又捏！”


    
“要死了你，那里能随便摸吗？快把手拿走。”


    
“又不是我摸你，是李大哥在摸你。”


    
“你快把他叫来，我要打死他！”


    
这时，旁边的如诗笑道：“明珠，别听如画乱说，我们都知道李大哥其实是在救你，要不是他，你就完了。”


    
“可是救我也不能亲那个……我的嘴啊！还摸人家那里，难怪我现在还疼呢！”


    
李庆安重重咳嗽一声，敲了敲门，“我进来烤烤火。”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明珠忽然叫了起来，“如诗姐，别给他开门！”


    
“李大哥身子也是湿的，不烤火可要生病了。”


    
如诗担心李庆安的身体，连忙打开了门道：“李大哥，快点进来烤火。”


    
李庆安走进了房内，如画暧昧地向他眨眨眼，嘴唇撅着做个吹气的动作，明珠却整个头都埋进了被子里，不敢看他。


    
“呵呵！这里好暖和。”


    
李庆安在火堆前坐了下来，如诗给他端了一碗姜汤，低声道：“快点喝掉！”


    
李庆安感激地向她点点头，接过姜汤一饮而尽，胸腹里很快一股暖意涌上来，他回头又瞥了一眼明珠，恰好看见明珠从被子缝里偷偷看他，两人目光相视，李庆安向眨眼她一笑，明珠吓得连忙将被子合起来。


    
李庆安咳嗽一声，对如诗如画笑道：“我给你们俩讲个故事，话说一个有钱人过桥掉进河中，岸上另一人奋力将他救起，那落水人感激不尽，拿钱给他，救人者摇头，落水人想了想，又把骑的好马给他，救人者还是摇头，落水者急了，给你钱不要，给你财不要，那你到底要什么？你们说说看，这个救人者到底想要什么？”


    
如画嘴快，马上接口道：“他要她以身相许？”


    
“不！两个人都是男的，如诗，你说呢？”


    
如诗想想道：“会不会是嫌钱少？”


    
“不是，落水者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了。”


    
如丝如画都想不通了，那这个救人者到底想要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了明珠仿佛猫一样的低微声音：“李大哥，谢谢你！”


    
李庆安哈哈大笑，“对了，他要的就是这个。”


    
……

第299章 庆安成婚（上）


    
从田庄回来后没几天，李庆安成婚的日子终于来临，今天是二月十八，天公还算做美，一大早，位于翊善坊的高力士府内外披红挂彩，喜气的灯笼，彩带扎成花儿点缀在绿树草地之上，一根根爆竹在门前炸响，烧青竹的香味儿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整个府邸就是中了甲榜的进士在披彩夸街，赶来看热闹的闲人将街角涌堵得水泄不通，但侧面停马车的空地上却只有寥寥几辆马车，就俨如声声叫好的卖艺人帽子里只铺了薄薄一层铜钱。


    
时辰还早，宾客们都还没有到来，今天是李庆安正式迎娶独孤家长女明月的日子，其实李庆安在长安也有一栋大宅和一栋小宅，大宅是李隆基对他的军功赏赐，而小宅是当年高力士给他的宅子，只是府中置办家什也需要时间，还有丫鬟下人，诸多事情繁杂，他也无暇张罗，便借高力士的府第为男方家。


    
另外这次李庆安得实封八百户，意思就是说，他每年都将收入八百户人家缴纳的税赋，如果是城内居民，而且是上中户，那就是每年每户三千五百文的户税，八百户也就是两千八百贯钱。


    
钱也不缺，再加上高力士是天下有名的富豪，为笼络李庆安，这次他也拿出一大笔钱，将婚事办得有声有色，一大早，便有高府的人在翊善坊内挨家挨户地送礼包，礼包里是五百文钱以及糕饼、糖和酒，当然是以李庆安的名义送出，在府门前，几名家人将大把的铜钱撒向天空，惹来大群小孩争抢，使高府门前热闹非常。


    
新房就设在芙蓉阁中，整个院子里都扎满了真花假花，树上挂满了红缎，喜气洋洋，此刻李庆安坐在厢房里发怔，他三更时分便起床了，其实他几乎一夜未睡，不再有意外发生，让他一颗悬起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李庆安今天穿了一身新郎官的喜服，吉红色的外袍，头戴黑纱帽，斜插一朵红绢喜花，今天是他大喜之日，可他心中却总觉得空空荡荡，既担心又期盼，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原因。


    
这时，门开了，一名小丫鬟进来行一礼道：“大将军，我家老爷说出发的时间到了，请你到前面去。”


    
“我知道了，这就去。”


    
李庆安整理一下衣冠，快步出去了，大堂前面的台阶下，一顶红顶大花轿已经准备好了，八名轿夫和二十四名细乐手蹲在一旁窃窃私语，还有一百多名由李庆安手下装扮成的仪仗手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新郎来了没有？”高力士焦急地问道。


    
“再叫人去催，再不来就要误时辰了。”


    
“来了！来了！”


    
几名男傧相簇拥着李庆安走来，男傧相是独孤明月的几个表弟，有她母亲娘家的子侄，裴旻的两个儿子裴明意和裴知礼，还有一个独孤家的表弟独孤鸿远，三个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精神抖擞，格外地卖力。


    
高力士急忙上前埋怨道：“七郎，这么久？”


    
“高翁，我有点有些紧张。”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战场上千军万马都指挥过，还怕这个？你什么都不用管，一切都由我们安排好了。”


    
高力士替他将帽子戴正了，又给他斜背上了大红花，这才打量一下，笑道：“好了，可以出发了。”


    
“迎——亲！”司仪一声长喝，鼓乐声冲天而起，轿夫抬起了大花轿，李庆安翻身上马，在仪仗手和男傧相的陪同下，一行迎亲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中国的婚礼几千年来都大同小异，依照周朝定下的六礼而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今天是亲迎，也是最隆重最喜庆的一环，三天后还要回门。


    
今天新人成婚用轿车，而古时迎亲则用花轿，小户人家成婚比较简单低调，绕坊内走一圈便可，但大户人家成婚就讲究得多，不说绕城一周，也要绕城半圈，所以必须要很早就出门。


    
李庆安这次成婚，男方家在翊善坊，女方家在务本坊，从直线距离来说并不远，沿皇城和太极宫东墙走便可以了，也就五六里路，但路线却不能这样走，迎娶队伍先要向南走，绕过东市，一直走到昭国坊的慈恩寺，接受僧人的祝福，再向西走，走到朱雀大街，再走到顶到朱雀门，最后再东走两个坊便可进入务本坊内，这几乎就是半个长安城了。


    
所以一大早就必须出门，到中午时分才能到务本坊，事先已经有人预先走过几遍，把时间都捏拿准了，而且吉时出门也是事先请好，一时一刻都不能耽误。


    
长安人喜欢看热闹，安西节度使李庆安成婚更是轰动了全城，谁都知道他几年前便一剑劈开桌子，定下了独孤明月，几经坎坷，这才终于成为眷属，一路上行人纷纷夹道围观，不断有人大声鼓掌喝彩，“大将军，恭喜了！”


    
李庆安一一抱拳回礼，但他的一帮亲卫却紧张坏了，把他夹在中间，警惕地四处张望，唯恐从人群中射出一支毒箭，还好，一路顺利，快中午时，迎亲队伍终于进了务本坊，务本坊内顿时爆竹声大作，几乎所有的居民都出门来看热闹了，大群孩子蹦跳着跟在迎亲队伍后面，浩浩荡荡向独孤府而去。


    
……


    
独孤府的后宅里，十几个女人济济一堂，个个衣着明艳亮丽，拿粉的、描眉的、试衣的，都在为新妇而忙碌，明月已经在补第三次妆了，她在镜中仔细端详半天，负责给明月化妆的张夫人依然觉得喜气少了一点，又在她脸色薄薄涂了一层胭脂。


    
今天明月的伴娘也是三人，一个自然是她的妹妹明珠，另外两个便是如诗如画姐妹，明珠手捧着镜子，呆呆地望着姐姐化妆，那均匀细腻的上好胭脂打上脸庞，那朦胧含烟的美目，一对修长的秀眉，美奂绝伦到了极致，在明珠眼中，仿佛化妆的姐姐变成了自己。


    
“明珠，你也想出嫁了吗？”


    
和明珠关系最好的张夫人见明珠失态，便打趣她笑道，明珠脸一红，嘟着嘴道：“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想出嫁了！”


    
“看你那发呆的样子，那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在想姐姐若去安西，我可见不到她了。”


    
明珠本来是找借口，可她真想到了姐姐去安西，眼中不由一阵黯然，明月见妹妹真情流露，便轻轻抚摸着她脸庞笑道：“假如姐姐真去了安西，你随时可以来找姐姐，遇到什么委屈都可以来。”


    
“嗯！”明珠轻轻点了点头，泪珠儿却不争气地从她眼角滚落出来，明月也伤感起来，她拉着妹妹的手，眼圈也有些微微红了。


    
这时，裴夫人走了过来抚摸着小女儿的头安慰道：“珠儿，别哭了，姐姐今天出嫁是喜事，你应该为姐姐高兴才对。”


    
“我心中又高兴又难受！”明珠哽咽着声音道。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爆竹声，裴夫人顿时急道：“快！快！迎亲队伍来了，要抓紧了。”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如诗如画姐妹端着凤冠霞帔上前，喜服是一身六幅宽边绣花的纱罗银泥裙，裙腰高束至胸部，裙长曳地，上身穿腰襦，外罩纱罗衫，主要以绿色为主，再披上大红艳丽的霞披，头戴五彩璀璨的凤冠，指环、手镯、臂钏、玉佩、香囊一应俱全，明月盛装完成，顿时显得美貌雍容、光彩夺目。


    
裴夫人取过眉笔，小心翼翼给女儿眉稍补了一笔，又取过一只盒子，笑道：“来！娘要给你开面了。”


    
开面，也就是用两根丝线把新娘额头的汗毛绞去，就意味着姑娘时代结束了，裴夫人从盒子里取出两根银丝线，小心地将她额头上的汗毛绞掉，远方的鼓乐之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府外，声声催人急。


    
“夫人，来了！迎亲队伍进府了。”


    
“娘！”明珠一下子拉住母亲的手，万分依恋望着自己的母亲，眼睛顿时红了。


    
“孩子，今天是你出嫁的喜日子，应该高兴才是。”


    
裴夫人的声音哽咽了，她别过头去，不让女儿看见自己涌出的泪水。


    
明月在母亲面前跪下泣道：“娘，从今天开始，女儿就将离开你了，不能在你身边孝顺，娘自己保重。”


    
裴夫人搂着自己的女儿颤声道：“只要你过得好，娘就最高兴了，嫁过去要好好伺候夫君，恪守妇道，给李家早生儿子，娘也就放心了。”


    
裴夫人又拉过如诗如画，对她们姐妹道：“明月虽长，但她心地善良，不会亏待你们，你们也要好好待她，希望你们能像姐妹一样互相照顾，互相扶持。”


    
如诗如画乖巧地行一礼，“请夫人放心！”


    
裴夫人又向站在门口的舞衣望去，她以前曾听过舞衣弹琴，却没有想到从前的琴仙竟然和自己女儿同嫁一夫，这几天她和舞衣接触颇多，渐渐了解了她，她是一个极为敏感自尊的女子，清高而独行特立，从不会理会别人说什么，更不会在意世俗的规矩，将来女儿和她不一定好处，不过她本性不坏，以女儿的宽容，应该闹不起来。


    
裴夫人向舞衣招了招手，“舞衣姑娘，请你过来一下。”


    
此时舞衣的心中充满了苦涩，李庆安要成婚了，新娘却不是自己，虽然李庆安已经给许诺了侧妃的身份，但眼看着明月风风光光出嫁，仍令她心中难过不已。


    
她走上前给裴夫人施一礼，“夫人！”


    
“舞衣，我也要拜托你好好替我照顾明月，你们的夫君将来不会是普通人，他会给你们应有的地位，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们能亲如姐妹，让你们的夫君能全心去建立功业。”


    
舞衣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不喜欢多言，便转过身，小心地替明月的泪痕补了妆，又把她的霞冠戴正，打量了一下，笑了笑。


    
明月从舞衣的笑容读到一丝祝福，她牵着舞衣的手笑道：“舞衣姐，你陪我出去吧！”


    
这时，鼓乐声在独孤府内吹响，府门内外的数百根爆竹‘噼噼啪啪！’震天响起，跟来的司仪在门口高喊：“新娘请准备了！”


    
迎亲的时刻终于来临。


    
……


    
迎亲队上门并非立刻就带走新娘，独孤家需要对来迎亲的人进行一番款待，也就是在独孤家吃午饭，另外，新郎官在傧相的陪伴下，接受独孤家三姑六婆七十二姨的质询，俨如李庆安当年第一次相亲之时的情形。


    
诸如独孤家女儿嫁到李家会不会受到虐待？李七郎会不会养别宅妇等等等问题，这些并不是嘴上说说就完了，需要用实际行动来表示，说白了就是要掏钱买封口费，可以明目张胆地行贿，这时傧相就要起作用了，将包着红纸的金银钱递上，以求通过。


    
当然，没有过不去的坎，总不能让独孤家女儿嫁不出去吧！所以过这道坎的难易程度就在李庆安出手的大方程度，出手大方一点受到的刁难就少很多，甚至嘻嘻哈哈就过去，若夫家吝啬一点，当然也能过关，只不过得回答各种令人难堪的问题，李七郎一年收入多少？一年打算给多少香粉钱？家里有多少地？多少房宅？多少丫鬟？


    
不过这次李庆安娶妻着实下了本钱，他在每个红袋里装二十枚金钱，也就是二十贯钱，这可是笔不小的喜钱，独孤家的一帮三姑六婆们个个喜笑颜开，顺利过了关。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等待，等待轿夫鼓手们吃饱喝足才能上路，这些人吃东家喝西家，就是靠这个吃饭，难得能在大户人家吃一顿，这种机会可不会放过，这顿午饭吃了近半个时辰才告以结束，吃喝得心满意足的轿夫鼓手们这才开始憋足劲将喇叭吹得震天响，准备出门了。


    
‘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再次轰响，一顶扎满了红绸缎的大花轿已经等在正堂门前，十六个轿夫叉着腰，笑容满面的等候新娘上轿，轿帘门已经拉起，两个伴娘如诗如画一左一右，拉着轿帘站在一旁，伴随着一阵最响亮的爆竹声，明月被两个陪嫁丫鬟一左一右搀扶出来了，妹妹明珠拎着篮子跟在后面。


    
唐朝新娘没有盖头，独孤家四个丫鬟手执大团扇，将新娘前后左右遮严，如诗迎上来，搀扶着新娘走入轿中。


    
大花轿中只能坐新娘和陪嫁丫鬟，伴娘则另外坐轿子。


    
“起轿！”


    
司仪一声长喝，两队细乐鱼贯而出，花轿‘吱嘎吱嘎！’被抬起，在百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出了独孤府的大门，十几名独孤家亲戚端着铜盆追出门来，将铜盆里的水泼了出去。


    
这次出门规模更大，独孤家二百多个仆役挑着一百多大箱嫁妆随行，显得盛况空前，随行的还有明月的父亲独孤浩然，母亲裴夫人，以及舅舅裴旻，他们作为女方家长，将接受新人的跪拜，不过他们并不坐轿，而是乘坐马车，也不随轿兜圈子，而是直接抄近路先去高力士府。


    
……


    
迎亲队伍从独孤府出发，依然走的是旧路，这一次沿途的行人围观得水泄不通，上午没有新娘，民众们兴趣都不大，但下午新娘出现了，顿时引发的民众的好奇和热情，围在路边对着花轿指指点点，尽管看不见新娘，却更加引发了民众们想象的空间，独孤家的明月是长安出了名的美女，据说不亚于贵妃，如今她做新娘的娇美，让人们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对于李庆安，这种夸街迎娶也是一种人情，每到一坊门口，总会有住在坊内的高官重臣命家人出来敲锣打鼓一番，以示对李庆安庆贺，李庆安则要还礼，命亲卫送去礼钱，而路过东市时却更热闹了，数千名住在东市附近的岭西胡人听说安西节度使李庆安成婚，都纷纷奔跑出来，载歌载舞，热情似火，歌声舞声、笑语喧阗，演奏各种乐器，用他们的风俗和热情祝贺李庆安的成婚。


    
这时，从远处来了两名骑马的年轻女人，前面的年轻女子头戴一顶斗笠，穿着一袭红色的紧身服，脚穿高筒皮靴，显得她身材苗条，格外地英姿飒爽，她们一直走到东市门口停了下来。


    
迎亲队伍来了，喇叭唢呐声吹得震天响，数百名胡人敲着热烈的皮鼓对新人表示祝福，几十名年轻的胡姬在密集的鼓点声中跳起了热烈奔放的胡旋舞，周围民众大声鼓掌喝彩，气氛热烈得到了顶点，身着新郎喜服的李庆安向热情的胡人们挥手致意，感谢他们的祝福，他却没有注意到百步外的年轻女子。


    
百步外，斗笠遮住了她半个脸，只露出她那轮廓分明的嘴唇和高挺的鼻子，她将斗笠微微向上抬一点，一双忧伤的眼睛望着李庆安。


    
六年了，他还是那般英俊挺拔，那充满了神采的脸上洋溢着新婚的喜悦，当年，那个粟楼烽戍堡的小兵已经成为大唐名将，成为安西之王，可他在酒楼里卖黑豹皮的情形还仿佛清晰地出现在女子的眼前，那漫不经心地笑容在她眼前消散不去。


    
“我这豹皮当然卖，不过我要价很高，估计你买不起。”


    
“你以为我没钱？”


    
“这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你拿去。”


    
……


    
“一百五十两银子怎么够，我至少要一千两。”


    
“你以为你在卖什么？一张兽皮要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又怎么了？我并没有强迫你买呀！”


    
……


    
“不行，这豹皮本姑娘要定了。”


    
“小娘，你这么大的火气，将来可嫁不出去哟！”


    
……


    
时间过去了六年，她苦苦等了六年，却等来他成婚的消息，不！不是消息，是眼前他成婚的一幕。


    
她凝望着李庆安红色的喜服，凝望着大红花轿，凝望着骑在马上喜气洋洋的新郎，那红色竟是那么刺眼，女子紧紧抓住缰绳，嘴唇几乎咬出了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此时她在世上唯一的目标，纹丝不动，无声无息，就像雷打电劈似的，她那双忧伤的眼睛从来没有流过眼泪，此时却默默地流泪成河。


    
在一片欢乐喜气的海洋里，在敲得震天响的鼓乐声中，她低下了头，催马默默地离开，朝相反的方向，孤孤单单地走了。


    
……


    
星沉月落夜闻香，素手出锋芒，前缘再续新曲，心有意，爱无伤；江湖远，碧空长，路茫茫，闲愁滋味，多感情怀，无限思量。


    
……

第300章 庆安成婚（下）


    
婚庆中最耗时的就是迎亲游街，长安城池广阔，这一路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到高力士府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高府此时已经宾客盈门，车水马龙、爆竹声声，一大群孩子又跑又笑地跟在花轿后面讨喜钱。


    
“落轿！”司仪一声高喝，轿子稳稳落在府门正中。


    
“新人下轿！”


    
轿帘掀开，两名陪嫁丫鬟将新娘扶出，交给了伴娘，新娘如风吹莲花，摇曳多姿。


    
五六名丫鬟早拿着团扇遮了上去，把新娘的容颜团团遮住，新娘进门，男方家的气氛也到了高潮，明月慢慢地跨过火盆和盛满枣梨的小篮，终于在伴娘的扶持下进了男方家的大门，高力士的妻子亲自将明月接进了内室，新人进门后要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就要进行拜堂成亲。


    
这段等候的时间是比较轻松自由，宾客们各自在一起聊天。


    
今天的客人来了近千人之多，除了高官重臣和他们家眷外，还有不少长安有名的豪商大贾，王元宝、杨崇文、郭万金、邢縡等人，以及隐龙会的十几名头领，甚至大食亲王特使曼苏尔也应邀出席，他坐在贵宾席中，悠闲地吃着各种果蔬菜，他对东方的婚礼兴趣浓厚之极。


    
另外女方家也来了四五百人，除了独孤家、裴家族人外，还有和独孤家关系极厚且有姻亲关系的长孙家、卢家等等关陇大族，好在高力士府的主厅堂格外宽阔，足以容纳三千余人，因此客人虽多，也不显得拥挤。


    
今天的证婚人原本是右相李林甫，但他病势加重，无法前来，只能另改他人，在李庆安的邀请下，前礼部尚书裴宽欣然前来为他证婚，说起来裴宽也算是和李庆安的一点姻亲关系了，独孤明月的外公前相国裴耀卿，便是裴宽的族弟。


    
此刻裴宽正和高力士坐在一起闲谈，裴宽也是东宫党的支持者之一，但他退仕这两年，他已经不再关心朝中之事，而把心思放在佛教修行之中，但这并不是他真的对朝中之事不感兴趣了，很大程度是他屡遭挫折，已经灰心丧气了。


    
不过这些天，随着皇长孙高调入主东宫，裴宽已经死寂的心又微微复苏了，但他已经七十二岁，重返仕途他是没有可能了，他现在更关心自己子孙的前途，尤其是他长孙裴瑜，听李庆安说出使遥远拜占庭，现在已经返回安西。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裴宽希望他的长孙能早日返回长安任职，李庆安也答应两年之内，将推荐裴瑜入朝为官。


    
为了自己长孙的将来，也因为李庆安和裴家结下一点姻带之缘的关系，裴宽对李庆安的前途也格外关心。


    
“高翁，李庆安这次娶明月为妻，对他前途影响很大啊！”


    
高力士微微笑道：“裴阁老，这是从何说起？”


    
“高翁是在装糊涂呢！”


    
裴宽笑了笑，便道：“李庆安从天宝年从军，短短六年时间便做到了安西节度使，虽然升官速度比不上杨国忠，但在军方也是极为罕见了，不过他上升太快，便显得底气不足，基石不牢，但娶了独孤家的女儿，裴耀卿的外孙女，这无论对他的人脉还是在中原大族的支持上都大有好处，所以我说他从前是一座陡峭险峻的孤峰，现在就渐渐开始向雄浑厚重的大山脉发展了。”


    
高力士呵呵笑道：“裴阁老说得有理，不过李庆安不能光靠妻族，他也需反哺妻族才行，这样才两厢便利。”


    
裴宽就是这个意思，李庆安也要多培养裴氏中的年轻子弟，他不好开口，便指望高力士劝说李庆安，他见高力士理解自己的意思，不觉抚掌大笑起来，“高翁善解人意啊！”


    
这时，大堂内隐隐传来了云板叩响声，这是提醒吉时已到，宾客们纷纷起身，向大堂前方涌去，大堂正前方已经置出一片空地，铺上了厚厚的波斯地毯，在正面墙上挂着喜结，正中贴着一个斗大的红色‘囍’字，下面摆着一排软榻，长辈们都已经就座了，李庆安没有男方家长，便由高力士夫妇暂代，女方家长便是独孤浩然夫妇以及舅舅裴旻，裴宽作为证婚人也在座。


    
两边站满了亲朋好友，十六名侍女捧着同心结和各种文定之物，这时司仪一声高喊：“吉时到，有请新人！”


    
左边三名傧相陪新郎李庆安缓缓走出，右面三名伴娘扶持着新娘独孤明月走出，这时明月已经没有团扇遮面了，满头珠翠璀璨，面如桃花、目似点漆，雪肤花貌，格外的娇美迷人，引来宾客们一阵惊叹。


    
这时，忽然管家跑到高力士身边紧张地低语两句，高力士腾地站起来了。


    
“高翁，出什么事了？”裴宽奇怪地问道。


    
高力士表情有些怪异，紧张地道：“圣上、贵妃娘娘还有储君都一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外面有人高呼，“圣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储君殿下驾到！”


    
大堂中一片哗然，圣上居然亲自来参加李庆安的婚礼了，这个面子太大了，大臣和家眷们纷纷向两边闪开，让出了一条路，只见大唐皇帝李隆基携杨贵妃在几十名宫女宦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而皇储李豫则跟在后面。


    
大臣们一起施礼，“参见陛下！”


    
李隆基今天穿着一身常服，头戴纱帽，十分简约，他摆摆手笑道：“朕也是来祝贺大将军婚典，和诸位一样，可不能喧宾夺主了。”


    
高力士连忙迎了上来，紧张道：“陛下要来怎么不早说一声，老臣也好准备准备！”


    
在不知不觉中，高力士已经把对李隆基的自称由‘老奴’改成了‘老臣’，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意义则完全不同了，表明他已经脱离了李隆基的心腹地位，这里面既有他知趣，但多多少少也有一丝对李隆基薄情的不满。


    
李隆基也同样改换了对高力士的称呼，他笑道：“实不瞒高翁，朕本来身体不适，不想过来，但贵妃坚持一定要来，朕也只好陪贵妃来了。”


    
这时，独孤浩然也慌忙跑上来，万分感动道：“陛下居然来参见小女婚礼，臣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他既感动，但也同样心虚，自从上一次李隆基接见他后，便再也没有接见他，那种事情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他没有能够满足李隆基的要求，心中的惴惴不安便可想而知了。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恼恨，他转而呵呵笑道：“独孤爱卿今天嫁女，朕也要祝贺你啊！”


    
尽管李隆基眼中的那丝恼恨一闪而过，但还是被眼力异常敏锐的李庆安捕捉到了，他心中立刻警惕起来，李隆基根本就没有对明月死心，他还在等待下手的机会，是的，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得不到的女人死心。


    
这时，李隆基已经向他看来，李庆安向他拱手施礼，他此时不能离开，李隆基笑了，也向他微微点头祝福，可他的余光却忍不住又从明月身上掠过，做贼心虚似地又向裴宽笑了笑，裴宽连忙迎了上去。


    
杨贵妃心细如发，她发现李庆安和明月的身旁已经出现了同心结，这是要拜堂了，她知道拜堂成亲的时辰相当重要，便连忙对李隆基道：“陛下，让他们先拜堂，别耽误了时辰。”


    
李隆基瞥了明月一眼，点点头道：“让新人拜堂！”


    
婚典继续进行，李隆基和杨贵妃在贵宾位坐了下来，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独孤明月，如此美貌绝伦的女子居然被李庆安得了，他心中暗恨不已，若不是自己顾着名声，轮得到他李庆安吗？


    
这一刻，李隆基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把独孤明月弄到手。


    
婚典的第一步是喝合卺酒，有点像今天的交杯酒，但意义却十分深远，喝了合卺酒，一生永为夫妻，唐朝人家的风俗不是用酒杯，而是用苦瓜做成的酒杯，新郎新妇各喝一半。


    
这是男方长辈的事情，高力士站起身对二人道：“今天是你们二人大喜之日，从现在起你们就要在一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了，我希望你们二人能够互敬互让，家和万事兴，这是千古不破之理，你们要记住这句话。”


    
高力士见二人都点头，便笑道：“喝合卺酒是拜堂前的规矩，好了，拜堂的吉时快到了，开始吧！”


    
明月端起苦瓜酒杯，喝了一半酒，娇羞无限地递给了李庆安，李庆安微微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


    
天色已经暗了，爆竹声和鼓乐声在外面再次响起，这是成亲拜堂的吉时到了，两名女傧相如诗和明珠捧着红带同心结走了过来，明月的心细如发，本来是安排如诗如画姐妹来执同心结，这对长相外形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或许更有戏剧效果，但明月也知道，这对罕见的孪生姐妹也必然会被某些人眼红，给李庆安施加压力，比如坐在贵宾席上，那目光阴冷的当今皇帝。


    
所以在最后一刻，明月改变了主意，让妹妹明珠替代如画露面，这是，裴夫人站了起来，她亲手将锦缎同心结的一头交给姑爷，也就是正式将女儿交给他，另一头交给了女儿。


    
两人并排站着，中堂已经挤满了客人，大多是重要宾客和独孤家的长辈。


    
“证婚人致辞！”司仪一声高喊。


    
裴宽咳嗽一声，站了起来，笑着缓缓说道：“谨此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之时，安西李氏庆安君迎娶妻长安独孤氏明月，我以证婚人之名义宣布，两人从此结为同心，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证婚人说完，司仪便喊道：“吉时到，新人拜堂！一拜天地。”


    
两人缓缓对外，一起跪倒在身边的垫子上，向大堂外的天空跪拜了一礼。


    
“二拜高堂！”


    
他们又转过身，向正面的几个长辈齐齐跪倒，磕头拜谢养育之恩裴夫人又忍不住泪水涌出来了。


    
“夫妻对拜！”


    
两人着傧相和伴娘的引导，面对面地跪下，彼此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这时他们就正式结为夫妻了。


    
“新妇送入洞房！”


    
爆竹声和鼓乐声再次响起，明月和伴娘被送入了洞房，外面高府的婚宴也正式开始了，李庆安不能走，他要饮了一圈酒答谢宾客，这才能进洞房。


    
李庆安端着一杯酒先走到李隆基面前，这是他的领导，当然要先敬领导。


    
“多谢陛下能来参加臣的婚礼，臣祝愿陛下身体健康，万岁永吉！”


    
这是大吉大利的话，可从李庆安口里说出却又含着一丝劝勉，要想身体健康，就须少碰女人，清心寡欲。


    
李隆基也举杯呵呵笑道：“今天是李将军大喜之日，一定要一醉方休，来！先喝第一杯。”


    
旁边的杨贵妃眉头微微一皱，笑道：“陛下糊涂了，今天可是良辰美景，洞房花烛，李将军喝醉了酒，新妇可就不高兴了。”


    
“哦！你看我这糊涂，好！只喝一杯！”


    
李庆安对杨贵妃点头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尽，李隆基也喝了，他放下杯子道：“好了，朕要回去了。”


    
“圣上、娘娘回宫！”


    
众人一齐起身施礼，李隆基在侍卫和宫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大堂中又开始了热闹的劝酒，“大将军，我敬你一杯，不！应该是傧相喝。”


    
……


    
洞房在芙蓉楼，离大堂颇远，楼下站了十几个丫鬟，洞房在三楼，分为里外两室，中间隔着纱帘，皆布置得锦绣喜庆，贴满了囍字和白胖可爱的百子图，在内室，一对大红烛突突地闪亮。


    
房内是一只巨大的木榻，足足占据了半个房间，一顶桃红色的芙蓉暖帐高高垂下，帐帘里是他们柔软而又温暖的爱巢。


    
明月坐在床榻前，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忐忑，她欢喜是终于嫁给了自己所爱的情郎，她的婚事一路坎坷，最终获得了圆满的结局，等到了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洞房花烛夜。


    
但这个特殊的夜晚也令她忐忑不已，昨天夜里，她的母亲已经给她讲了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明月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羞涩，更是充满了期待。


    
“新郎来了！”


    
楼下响起了丫鬟的声音，明月‘啊！’地一声低呼，心中怦怦地跳了起来，楼梯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他喝多了吗？脚步这么沉重，他是不是很累了，他今天骑了一天的马，一直没有停过。’


    
明月脑海中胡思乱想，这时，门口传来两个陪嫁丫鬟的声音：“姑爷好！”


    
“嗯！好！呃……今晚不用你们伺候了，你们家的姑娘，我比你们会伺候，你们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姑爷，我们今晚睡外屋！”


    
“这是那个混蛋安排的！你们怎么能睡外屋。”


    
“这是夫人安排的，说你们夜里会起夜，需要伺候。”


    
“哦！是你们夫人安排，其实没有必要，那个……不方便，你们明白吗？”


    
“可是夫人？”


    
这时，屋内的明月说话了，“秋叶、春水，你们听话去别的屋睡吧！现在家里是姑爷做主。”


    
“是！姑娘。”


    
两个丫鬟关门出去了，李庆安一挑帐帘进了里屋，笑道：“橱柜里、木箱中都查过了吗？”


    
明月的脸没由地一红，低头小声道：“都找过了，除了明珠躲在橱柜里外，再没有别人。”


    
“那个小丫头，这种时候还舍不得和姐姐分开吗？”李庆安笑道。


    
“夫君酒没有喝多吧？”明月轻咬了一下嘴唇问道。


    
“怎么会呢？”


    
李庆安走上前，摘下她的凤冠，拔掉碧玉簪，一头瀑布般的乌发披散下来，更显得她的肌肤白腻如脂，他用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凝视着眼前这张国色天香般的俏脸，那丰满柔嫩的红唇，那一对流盼含情的眼波朦胧如烟，她目光羞涩的垂下，不敢与他火热的目光对望。


    
李庆安忍不住低下头，重重吻在她唇上，吮吸她香甜滑嫩的红唇，手却不安分地滑向了她高耸而富有弹性的玉峰，明月浑身一颤，身子紧张得僵直，李庆安对她又敬又爱，知道她在这种事情上异常矜持，从不准自己过份地碰她，最多也只是亲亲搂搂，他试探着手慢慢向前滑动，见她没有推开自己，他的胆子渐渐大了，手一探，便握住了她颤巍巍的玉峰，竟如一只倒扣的玉碗，弹性十足，他开始肆无忌惮地轻捏揉搓起来。


    
明月还是处子之身，哪经得住他这般手法纯熟的挑逗，她躬着腰开始低低地喘息起来，李庆安已是欲火焚身，他一把抄起明月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跪着向帐中走去。


    
“夫君，把灯烛灭了！”明月颤声道。


    
“不要灭，我想好好看看你。”


    
“那你等会儿……一定把灯灭了。”


    
“等会儿？等会儿是什么时候？”李庆安低声调笑道。


    
“我不……知道。”


    
帘帐放了下来，帐内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声，偶然还有环佩叮当声响，透过薄薄的帐幔，明月已经玉体横陈，身无寸缕，肌肤雪白细腻，曲线丰满美妙，那高挺浑圆的玉峰，那饱满圆滑的玉臀，还有那一畦茵茵芳草地，让李庆安迷醉不已。


    
他三下两下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将眼前这副动人无比丰腴玉体紧紧抱着，两人裸身相叠，明月感觉到了昨晚母亲说的那个东西，在她两条大腿之间滚热火烫，坚硬无比，她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又是羞涩，又是期盼，嘤嘤低语道：“夫君，熄灯吧”


    
李庆安抓起自己衣服，向蜡烛扔去，‘呼’地一下，蜡烛灭了。


    
“夫君，你那个是什么？”明月尽管羞不可抑，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嘿嘿！你摸摸就知道了。”


    
李庆安把明月的手引过来握住，明月仿佛摸到通红的火炭一样，吓得慌忙松开，此时欲火已经快将李庆安的胸膛烧爆，他分开明月的双腿，抱住她那两瓣肥白滑腻的大圆臀，慢慢地找到了那潺潺温湿之地。


    
“我来了！”


    
他雄风飞扬，如白马跃涧，奋力一挺腰，直刺娇蕊深处……


    
……


    
两个陪嫁丫鬟睡在隔壁，虽然从现在开始她们必须要听新老爷的话，但长久养成了习惯，使她们对裴夫人的话念念不忘，她们睡到半夜，一下子醒了，夫人说，新人会起夜，她们俩坐了起来，想着该不该去隔壁伺候，这时，她们忽然听见隔壁隐隐传来姑娘低低地娇吟声和喘息声，两个丫鬟呆住了，现在可是三更时分了，她俩对望一眼，一齐掩口笑了起来，这个姑爷真的厉害啊！

第301章 绝不甘心


    
一夜几度云雨，李庆安和明月终于筋疲力尽，相拥沉沉睡去，次日天刚亮，李庆安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催醒了，他一伸手，却抓了空，李庆安忽地坐起。


    
“明月！”


    
“夫君，我在这里呢！”


    
门帘已经收起，明月坐在外间的梳妆台前，正在梳理长长的秀发，她回头媚然一笑，眼波流动，神情又娇又媚，令人神魂荡漾。


    
“你过来！”


    
李庆安向她招招手，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明月想到昨夜的数度巫山云雨，她不由浑身酸软，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夫君，有什么事吗？”


    
明月圆臀轻摆，摇曳多姿地走过来，轻轻坐在榻边，握住夫郎的手笑道：“我先说了，天已经亮了，白天什么都不许做。”


    
“我哪还有体力，来！你亲一下。”李庆安眨眨眼，指了指脸颊道。


    
“你这个坏家伙！”


    
明月嫣然一笑，撩起秀发，俯下身将柔软的嘴唇印在他脸色，李庆安却一转头，猛地吻住了她，双臂抱住她的腰，将她压在自己身上。


    
“夫君！”


    
明月挣扎了几下，很快便迷失在丈夫暴风骤雨般地热吻和双手爱抚之中，她的春情萌发，不知天高地厚地迎奉着李庆安的冲击，她完全迷失在男欢女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云收雨歇，明月伏在李庆安身上，紧闭着双眼，依然沉浸在极度的刺激和愉悦之中。


    
李庆安心中只觉酣畅淋漓，他微微喘着气，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明月那滑腻的腰肢和丰隆极富弹性的玉臀。


    
“姑娘！”


    
外间忽然响起了丫鬟春水的声音，明月吓得连忙拉过衣服遮住身子，李庆安却一把抱住她，回头怒斥道：“不知规矩，再敢无礼就严加惩处！”


    
丫鬟春水吓得退了下去，半天不敢吭声，明月连忙将衣服穿了，对李庆安歉然地笑了笑，走到外屋去了。


    
“姑娘，夫人带话来了。”


    
隐隐听明月对丫鬟道：“以后你们一定要改过来，老爷才是家中的主人，我们已经不是独孤府那边人了，知道了吗？以后不要擅自进屋，要遵守老爷的规矩。”


    
“姑娘，我们记住了。”


    
“记住就行了，今天我要去看看我们自己的宅子，你们陪我去看看。”


    
明月交代了几句，又走回了房间，对李庆安笑道：“夫君，我要去看看自己的宅子，你和我去吗？”


    
“宅子就不用去看了，明月，你过来！”


    
明月见李庆安神情有些严肃，不是刚才那暧昧的样子，她不由有些诧异地问道：“夫君，什么事？”


    
李庆安沉吟一下，缓缓道：“你要和我一起回安西，无论如何，你不能留在长安。”


    
“夫君，我真的能去安西吗？”


    
明月也有些激动起来，她坐李庆安腿上，搂住他脖子撒娇道：“这可是你说的，要带我去安西，我要和你在一起。”


    
李庆安笑了笑道：“当然，有人对你念念不忘，我怎么能放心把你放在长安。”


    
明月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站起身颤声道：“夫君是说我会不守妇道吗？”


    
“不！不！”李庆安连忙摇头安慰她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指当今皇帝，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明月紧紧咬住嘴唇道：“夫君放心，不管他怎么相逼，我都绝不会从，大不了一死明志。”


    
李庆安心中感动，他将妻子搂在自己怀中道：“别说傻话了，我怎么会让你去死，你要和我白头偕老呢！把你带回安西便是最好的办法。”


    
明月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嘤嘤道：“可是我听娘说，节度使的妻儿要在长安为质，你怎么带走我呢？”


    
李庆安轻轻抚摸着她头发笑道：“你既然嫁给了我李家，总归要去拜祭公婆吧！他们的灵位都在碎叶，我就以这个借口带你去安西，然后我再说你水土不服，病倒了，等病好了，我再说你怀孕了，然后再说孩子小，总归是有借口，不会让你再回来。”


    
说到这，李庆安又沉思片刻道：“不过也不是这么容易能走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会采取措施阻止你离去。”


    
“夫君，我有点害怕！”明月担忧地说道。


    
李庆安抬起她的下颌，亲了亲她的粉唇，道：“不用害怕，相信你夫君有能力保护你，就算他是当今皇帝又怎样？他敢抢我妻子，我就敢冲冠一怒为红颜，夺了他的江山！”


    
明月抱住丈夫的腰，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此刻她对自己的丈夫充满了感激和眷恋。


    
“今晚我们去军营。”


    
……


    
兴庆宫，李隆基一早便没由头地开始发脾气，摔杯子，拿宫女宦官出气，稍有触悍便拖下去重打，宫人们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杨玉环却心里明白，因为昨天晚上，独孤明月已经成为了李庆安的妻子。


    
对此她也无奈之极，李隆基的问题她比谁都明白，事实上他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能房事了，如果说去年他看中独孤明月，是被她的美色所吸引，那现在却是因为得不到她而耿耿于怀，杨玉环很了解李隆基，他是个很固执偏执的人，为了女人他会不择一切手段，而且这两年他变得越来越固执，甚至更加偏执，他认准了的事，很难再有人能劝他，包括自己也不能。


    
“娘娘，陛下来了。”


    
杨玉环连忙站起身，只见李隆基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整天呆在这兴庆宫中，朕都要闷死了。”


    
杨玉环盈盈施礼道：“陛下如果觉得闷得慌，可以出去巡视，去年臣妾就劝陛下去蜀中巡视，陛下却不肯去。”


    
李隆基坐了下来，对周围的宫女道：“你们都下去！”


    
宫女们都慌忙退了下去，房间里只有他和杨玉环两人，李隆基叹了一口气道：“朕虽贵为皇帝，有时候却觉得还不如民间的一介小民。”


    
“陛下何出此言？”


    
“朕难得看上一个女人，却不能属于自己，做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滋味。”


    
“陛下看上谁了？”杨玉环装糊涂地问道。


    
李隆基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叫他怎么说，他能说自己是看上大臣的妻子了吗？他来找杨玉环，就是希望他能体贴自己的心意，去把独孤明月请进宫，不用自己开口，可杨玉环偏偏又不明白，让他怎么说出口。


    
良久，他才徐徐道：“朕心里很烦，这件事不提也罢！”


    
他站起身，向外面走去，“朕今天要去大明宫，晚上可能就不回来了，娘子不用等朕了。”


    
杨玉环无力地坐了下来，她知道李隆基去大明宫是找梅妃去了，他心中烦闷，却去找她倾诉，他对自己已经越来越冷淡了。


    
一种深深的孤寂涌上了杨玉环的心头。


    
……


    
龙辇缓缓而行，数千羽林军在前面开道，将行人赶到一旁，李隆基坐在龙辇上，冷冷地望着两边对他顶礼膜拜的小民，他已经做了四十几年皇帝了，大唐江山牢牢掌控在他手中，他喜欢江山，也喜欢美人，在他看来，无论江山还是美人都是他李隆基私人之物，任他的喜好取舍。


    
他的后宫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后宫，有四万多嫔妃，大凡天下的美女，他都恨不得收入宫中占有，用不用是另一回事，他喜欢收集美女，这已经成为他的癖好，只要他看上的女人，他就会不择一切手段弄到手，这一次他看上了独孤明月，这个有着不亚于贵妃姿容的女子令他怦然动心了。


    
如果能将她收进宫，她和杨贵妃就是他的大乔小乔，有这两个女人，一切女人他都不会放在眼中了，她们将陪伴着他，以娱他的暮年。


    
可是他看中的女人，居然会在他看中后嫁给了李庆安，这是他为帝四十余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令他深深受挫，可他又不敢做得明目张胆抢节度使的女人，这不是什么礼义廉耻之事，他连自己儿媳妇都抢了，还在意什么礼义廉耻，他在意的是安西，他现在还需要李庆安替他打下岭西的万里江山，李庆安的目标也令他怦然心动，将安西变成大唐的州县，这是大唐百年来谁都没有达成过的目标，无论太宗、高宗还是则天皇帝，无论是侯君集还是王孝节，还是夫蒙灵察、高仙芝，他们谁都办不到，在李庆安这里，李隆基却看到了希望。


    
正是这一点，李隆基还暂时不想动李庆安，李庆安也是他留给长孙的栋梁，但他要独孤明月，这一点也毫不含糊，这里面似乎很矛盾，可李隆基看来这并不矛盾，他相信李庆安不会为一个女人而放弃安西节度使之权，他需要给李庆安施压，让他乖乖地把独孤明月献给自己，或者是装聋作哑，大不了自己再多赏他几个美女罢了。


    
想到这，李隆基对伺候在身旁的鱼朝恩道：“你去一趟礼部，就说是朕的旨意，正式册封李庆安之妻为郡王妃，命他开府立制。”


    
……


    
新婚燕尔，李庆安和明月郎情妾意地相处了一天，下午时分，礼部的官员到来，传达了李隆基的旨意，正式册封独孤明月为郡王妃，这是她的诰命，并命李庆安开府，也就是说，李庆安不能再住在高力士府中了，他必须建立自己的郡王府，建立了郡王府，明月自然就必须留在京城为质，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李庆安在长安有两座宅子，一座是高力士送他的宅子，他从来没有住过，而另一座是李隆基赏他的大宅，位于靖善坊，占地近四十亩，巧的是，这也是武三思的一座旧宅，前几年修葺一新，赏给了李庆安。


    
安西郡王府的府匾几天前便已经送来装上，只是还没有仆从，细软家居物品也没有采办。


    
册封后没有多久，李庆安便带着独孤明月乘马车来到了他的府宅，府宅里只有一对老夫妻在打理，听说主人来了，夫妻俩连忙打开了大门。


    
“夫君，不是说我们不住这府宅吗？”明月见李庆安一本正经来看宅子，不由有些担忧地问道。


    
李庆安笑了笑道：“他既然已经下了旨意，咱们给他个面子也无妨，再说，这是咱们的家，将来总一天，我们也会住在这里，没事来看看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明月一颗心稍稍放下，便拉着李庆安的手笑道：“夫君说得不错，咱们看看自己的家去。”


    
两人走上台阶，几名亲卫跟随在身后，走进了府宅，看守府邸的老者已经有六十余岁，他见过明月，却第一次见李庆安，他见李庆安和夫人牵手上来，便立刻知道这是自己主人来了，他连忙上前见礼：“老爷，小人名叫罗四郎，这座宅子小人已经看了二十年。”


    
“我们想想看一看宅子。”


    
“是！老爷、夫人请随我来。”


    
罗四郎带着李庆安和明月向内宅走去，李庆安的新宅占地极广，分为三进，前院是普通杂役下人所住，由数十间屋子组成，中院是起居室及大堂，大堂宽阔深远，可容纳数百人同时就餐，旁边还有一个侧堂，是日常起居的主要场所。


    
在大堂前的天井中，有一株参天古树，是一株足有四百多年树龄的老杏树，李庆安仰望着这株杏树，在他少年时的老宅中，也有一株参天大树，这株老杏树让他想起了少年时光，他和一群少年顽童在树上玩耍。


    
“夫君，你在想什么？”明月走到一旁关切地问道。


    
李庆安感慨地笑道：“我在想，假如我去了一千三百年后，再来寻找此时我们的踪迹，又会是什么样子？”


    
“夫君想象力真的很丰富，怎么会想到一千三百年后？”


    
李庆安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觉得很荒唐吗？”


    
“不是！不是荒唐。”


    
明月摇了摇头笑道：“一般人都会说五百年后，或者一千年后，可夫君却说一千三百年后，与众不同，我不知道夫君怎么会有一千三百年的念头。”


    
李庆安轻轻揽住她肩头道：“我只是一个念头，没有什么特殊意义，走吧！我们现在去买下人。”


    
“可是内室我们还没有看。”


    
“我们只是做个姿态，买下人也只做姿态，或许你没有发现，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跟着我们？”明月吓了一跳，“夫君，你是说有人在监视我们？”


    
“等会儿，你看看就知道了。”


    
……


    
一刻钟后，一百余名亲卫护卫着李庆安的马车向位于城南的奴隶市场而去，当他们刚走，两名骑兵的人便出现停车的地方，尾随着他们的马车一路跟去。


    
……

第302章 金蝉脱壳


    
李隆基已经到了大明宫，尽管大明宫佳丽如云，但她们并没有能够抚慰李隆基焦躁的心，一直到黄昏时分，李隆基终于得到了鱼朝恩的消息。


    
“陛下，陈铭忠那里传来消息，李庆安下午带着妻子去了府宅，随后又去奴隶市场买了三十几名仆佣，孤独府和高力士府也各给他们十名下人，独孤府还送来了大量的被褥瓷器之类物品，新府已经在布置了。”


    
“嗯！”


    
李隆基一颗悬起的心略略放下，他点点头道：“可加派人手，命他们一定要盯住了，绝不准李庆安把人带走。”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安排。”


    
“等一下！”李隆基又叫住了他。


    
他想了想便吩咐道：“命人去把武贤仪召来，朕今晚要宠幸她。”


    
鱼朝恩匆匆走了，李隆基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凝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春色，此时此刻，江山在他心中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美人，他内心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独孤明月的影子，这种得不到的痛苦，让他几乎已经难以忍受了。


    
……


    
李庆安的马车依旧停在大门外，天色刚擦黑，大门打开，一队骑兵从府内驶出，飞驰漫卷，气若奔雷，人人肩披大氅，俨如一阵狂风般坊门驶去，躲藏在对面巷中的几名监视者立刻紧张起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骑兵队伍，在队伍中间，他们看到了被士兵簇拥着的李庆安，却没有看见独孤明月，甚至连女扮男装的人都没有，几名监视者略略松了口气。


    
他们并没有跟李庆安而去，他们的任务是盯住独孤明月离开府宅的去向，前后两侧，每一扇门外都有人监视，不过他们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今天才是李庆安成婚的第二天，在第三天，他们还要去娘家回门，这才算完成一次婚典，这几天应该是没有什么事情。


    
李庆安的骑兵队冲出了城门，这时天色已经昏黑，一轮孤月挂在深蓝色的天空，风中有几分暖熏熏的气息。


    
冲出城门，骑兵队这才缓缓放慢了速度，李庆安扯开披在身上的大氅，露出了躲在身后的独孤明月，她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短装，紧紧地抱着李庆安的后腰，战马快速奔驰，使她的脸色被颠簸得有些苍白。


    
“明月，你怎么样？”


    
明月克制住胸腹间的恶心，小声道：“速度慢一点没有问题，速度太快了，颠得有些受不了。”


    
“好吧！我们缓行。”


    
李庆安将明月抱到战马前面，用大氅裹紧她，放慢了马速，平稳地向军营方向而去。


    
军营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众人翻身下马，马车的车窗开了，明珠笑着向明月和李庆安招招手，“姐、姐夫！”


    
明月上前笑道：“你这个精灵古怪的家伙，这次姐姐又要欠你人情了。”


    
“没事呢！最好我也能去安西。”明珠笑着，目光中带着一丝央求，向李庆安望去。


    
“就看你的运气了，运气好，你就能去安西，运气不好，你就只能替你姐姐回京城了。”


    
李庆安笑了笑，又问她道：“你出来，你父亲知道吗？”


    
“娘没有告诉爹爹，对了，娘还让我转告你们，姐姐回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平安返回安西，希望姐姐能一路顺利。”


    
“那好！我们准备出发了。”


    
李庆安走到明月面前，轻轻扶住她肩头笑道：“你先走一步，我会随后赶来。”


    
明月虽然恋恋不舍，但她也知道，情况紧急，如果她不能走脱，后果就严重了，她默默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李庆安又对他的亲兵都尉江小年道：“夫人的安全就拜托你了，记住，要尽快出关中。”


    
“大将军放心吧！属下一定会护卫好夫人。”


    
他调转马头一声低令，马车缓缓起步，两百名亲兵护卫着明月的马车向西而去，车帘拉起，明月向李庆安招手告别。


    
李庆安一直目送马车消失在黑暗之中，他这才调转马车道：“回城！”


    
百骑战马一齐发动，如风驰电掣般向长安城内驰去。


    
……


    
次日一早，李庆安的新府内便开始忙忙碌碌大采购了，由如诗妆扮的独孤明月也出现了几次，又派人去东市绸缎铺买了不少上好的锦缎，又去胡人珠宝店订购了不少名贵首饰，很快胡人珠宝店的伙计亲自将珠宝首饰送了上门供选择。


    
在府外监视的人立刻追问送珠宝首饰的伙计，是谁买珠宝？答案是李大将军的新婚夫人，挑选了价值两千贯的首饰。


    
就这样，两天忙忙碌碌过去了，李庆安也带着妻子正常回门，直到夜里才返回，到第三天上午，明德门外忽然冲来一队报信骑兵，马速极快，蹄声如雷，马上报信兵大喊：“前方闪开，安西紧急军情！”


    
城门的守军吓得连忙闪过，不敢阻拦，报信骑兵在朱雀大街上疾奔，大街上的民众纷纷向两边躲闪，听他们叫喊安西紧急军情，每个人心中都提了起来，安西又出什么事了？安西出事的消息很快便在长安传播开了。


    
报信骑兵冲进了靖善坊，一直奔驰到李庆安的新宅前停下，翻身下马冲进府宅中大喊：“大将军，安西紧急军情！”


    
没过多久，李庆安从府中快步走出，上了马车，直向兴庆宫驶去，安西出了大事，他要紧急返回安西。


    
李隆基已经返回了兴庆宫，他刚刚睡起，正在梳头之时，忽然有宦官来报：“陛下，安西节度使送来一纸紧急军情，他恳请陛下同意他立刻返回安西。”


    
李隆基一怔，问道：“什么紧急军情，拿给朕看。”


    
宦官将李庆安呈送的军情报告递上，李隆基打开了报告，只见上面写着：‘吐蕃军增兵两万至小勃律以南，有反攻小勃律之迹象。’


    
李隆基沉吟了片刻，立刻吩咐道：“把鱼朝恩给朕找来。”


    
片刻，鱼朝恩匆匆跑来，“奴才参见陛下！”


    
“朕来问你，安西边令诚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奴才还没有来得及留意。”


    
“立刻去问，朕要最新消息！”李隆基恼怒地喝道。


    
“奴才遵旨，这就去看消息。”


    
鱼朝恩吓得向内侍监衙门飞奔而去，李隆基又看了一遍军情，眉头皱成了一团，按照李庆安的计划，他应该是五天后返回安西备战，但安西却突然传来消息，吐蕃军有反攻小勃律的迹象，应该说确实有这个可能，很明显，安西唐军的一步计划就是剑指吐火罗，吐蕃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增兵小勃律，就是想趁唐军与大食交战，双方都无暇分身之际，夺回小勃律，插手吐火罗，取渔翁之利。


    
不过这样一来，便给哥舒翰的陇右战役发动创造了条件，吐蕃分兵吐火罗，他们不可能两线同时开战，哥舒翰在陇右遇到的阻力就会小得多。


    
“陛下！”鱼朝恩飞奔回来，“有边令诚的消息！刚刚飞鸽送来。”


    
他递上了一管鸽信，李隆基打开卷得小小的鸽信，只见上面也只有一句话：‘小勃律传来消息，吐蕃有增兵迹象。’


    
果然是真的了，李隆基再没有怀疑，便道：“准李庆安即刻返回安西，可让太孙豫替朕给李庆安送行。”


    
他又向鱼朝恩招了招手，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话，鱼朝恩领令去了。


    
……


    
安西紧急军情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朝野，这就意味着李庆安要即刻赶回安西，上午，十几名朝廷赶到城外给李庆安送行。


    
皇储李豫受李隆基的委托来给李庆安送行，其次是刑部尚书王珙、户部尚书张筠，以及工部尚书韦涣、兵部侍郎裴旻等十几名东宫党的重臣，甚至吏部尚书杨国忠和兵部尚书韦见素也来到了送行之所。


    
李庆安的近千名亲卫已经列队就绪，旌旗招展，整装待发，在他们中间还有几辆宽大的马车，那是李庆安的家眷。


    
在旁边一座别离亭中已经置办了一桌简单的酒席，十几名重臣在座为李庆安践行，李豫端起一杯酒道：“大将军此去安西，正逢陇右战役发动在即，希望大将军从西面配合陇右作战，早传捷报。”


    
李庆安也举杯道：“请殿下放心，臣一定在西面战线扫除吐蕃军，为陇右战役的胜利创造条件。”


    
“好吧！我们饮了此杯，祝大将军一路顺风。”


    
李豫举杯环顾左右，重臣们纷纷举杯，大家一饮而尽，李庆安对众人笑道：“那好，我就此告辞，明年我再进京述职。”


    
这时，张筠瞥了一眼马车，忽然笑道：“大将军把新婚娇妻也带走了吗？”


    
不等李庆安开口，杨国忠却笑道：“张尚书有所不知，大将军的父母先祖都在碎叶，大将军这是要带妻子去拜见父母先祖，张尚书明白吗？”


    
李庆安微微一怔，他可从来没有和杨国忠沟通过，没想到杨国忠也会这样说，他瞥了杨国忠一眼，正好杨国忠也向他看来，两人目光一触，皆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们俩斗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什么意见一致过，唯独在这件事，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杨国忠要维护杨家的权益，无论如何他不准独孤明月进宫，他已经知道李庆安要把妻子带走了，他便在这件事上保持了沉默，对他来说，不反对其实就是支持了。


    
李豫立刻接口道：“大将军带妻去拜祭父母先祖之灵，这是人伦之情，是孤答应了的，这件事将由孤一力承担。”


    
既然皇储殿下开口了，便没有人再说什么，裴旻走上前，重重一拍李庆安肩膀，“一路保重！”


    
李庆安点点头也笑道：“舅父不妨送裴家子弟来安西军中锻炼，我会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会的，我会把裴家子弟送来安西。”


    
李庆安笑了笑，又对众人抱拳笑道：“殿下，各位大臣，庆安就此告辞了。”


    
一般重臣拱手回礼：“大将军一路顺风！”


    
李庆安飞步下了亭子，翻身上马，对众人招招手，便低声令道：“出发！”


    
队伍缓缓起步了，沿着官道向西而去，李豫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眉头略略皱了起来，李庆安带妻子走得如此顺利，圣上却居然不加阻拦，这令他感到有些不安。


    
……


    
李庆安一路西行，两天后，队伍抵达了凤翔，队伍刚刚抵达凤翔城门，这时从城中忽然涌出了大队军马，足有数千人之多，他们一字排开，拦住了李庆安的去路。


    
“大将军，好像是羽林军！”一名亲卫认出了这支军队。


    
李庆安冷冷一笑，果然来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见队伍中奔出一名大将，正是右羽林军大将军陈玄礼。


    
他奔马至李庆安面前，拱手道：“节度使大将军，我奉陛下之命来质问将军，为何不遵从惯例，留家眷在长安为质？”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陈将军此言诧异，自开元年间圣上改用中官监军制后，已无留家眷在京为质之说，再者，我大唐自立国以来，一直便奉行御史监军，从无大将家眷在京为质之说，不知陈将军此言何来？”


    
“这……”


    
陈玄礼有些语塞了，他半晌方道：“虽无正式之规定，但各节度使留妻子在京一直是惯例，无论安禄山、哥舒翰还是高仙芝都是这样，为何到了大将军这里就特殊？圣上信任大将军，大将军也应该以礼相报才对！”


    
李庆安笑了笑道：“陈将军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并没有破坏先例之说，我的本意只是带妻子回碎叶拜祭父母先祖，这是人伦常情，然后再返回长安，这一点陛下应该也能体谅，再说，储君殿下也准了我的请求，请陈将军谅解。”


    
对于这件事，陈玄礼也是有所耳闻，听说圣上看中了李庆安的妻子，但又不敢明抢，所以只能以惯例之说来约束李庆安，不准他把妻子带走，可陈玄礼也清楚，李庆安确实没有违规，大唐兵制中只有监军制度，而无人质之说，各边僵大吏留妻子在长安也只是一种约定成俗，若真的追究起来，也没有什么明文章程规定，真要带走也无可非议，当然，没有谁会为此而得罪皇帝。


    
尽管陈玄礼明白这一点，但他的任务却是阻拦李庆安带走妻子，他歉然道：“大将军，很抱歉了，在下是奉命而行，既然大将军有特殊情况，那可以向圣上提出申请，圣上当然也会体谅大将军的人伦之情，放大将军之妻前去碎叶拜祭公婆，但前提是大将军应该向圣上提出这个要求，而不应该擅自所为，以致产生了这个误会，所以，为了避免这个误会，大将军还是先把妻子送回长安，然后大将军再向圣上提出申请，那样，我也决不会再来为难大将军，请大将军不要让我为难。”


    
李庆安有些微微动怒了，他冷冷道：“陈将军，我有紧急军情要返回安西，你去让我再回长安，耽误了军情，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大将军的军情我不敢耽误，大将军尽管去安西，但大将军的妻子请先回长安，只要圣上批准，我会派军队护卫她去安西，绝不会耽误大将军的人伦之情。”


    
陈玄礼的态度十分强硬，这是李隆基给他的旨意，不管李庆安用什么借口，他都一定要把李庆安的妻子带回去。


    
李庆安忽然笑了，“既然陈将军一定要坚持，那就请回长安吧！”


    
“什么？”陈玄礼不明白李庆安的意思。


    
这时，马车车帘拉开，明珠笑道：“陈大将军，我可不是姐姐，你找错人了吧！”


    
她跳下马车，将车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后面一辆马车也打开了，下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陈玄礼认识明珠，他顿时呆住了，“大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实不相瞒陈将军，我妻子因感恙不能随我同行，尚在长安，准备过几天再出发，既然陈将军一定要我禀报圣上，我自会派人送上呈文。”


    
陈玄礼暗叫不妙，他当然知道李庆安不会将妻子放在长安，这样看来极可能是已经先走了，他暗暗叹息，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拱手道：“那就祝大将军一路顺风吧！”


    
他一挥手，“走！”


    
数千羽林军调转马头便走，瞬间便奔得干干净净，李庆安望着他们走远，淡淡一笑道：“出发！”


    
队伍进城，继续向西行而去。


    
……


    
这天上午，明月的马车也过了凉州，进入了甘州境内，队伍来到了删丹县附近，明月拉起车帘，入眼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河西走廊上到处是浓郁的绿色，一群群马匹在原野上奔驰，河边的羊群在悠闲地吃草，远方是白雪皑皑的甘峻山，阳光照在山头，闪烁着宝石般瑰丽的光彩。


    
塞外的美丽风光使明月的心中也为之宽阔，但丈夫的迟迟不来又使她眼中有些黯然，始终郁郁不乐，旁边陪她同行的舞衣笑道：“明月是在思念李郎了吗？”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有一点，其实我也知道没什么问题，就是心中放不下。”


    
“这是人之常情！你新婚次日便和夫君分别，心中挂念是正常的，不过我听李郎说过，明月妹妹也是向往安西的风光，这不正和妹妹的心意吗？”


    
明月点点头道：“我们将来会住在哪里？北庭还是安西？”


    
舞衣笑道：“住在碎叶，我们的家已经搬到碎叶了，那里有大量军队驻扎，听说还有大量汉民移民会迁移而来，在那里不会有异域之感。”


    
这时，一匹马飞奔而来，都尉江小年在车外躬身道：“两位夫人，大将军传来消息，他们已经进了陇右会州，命我们暂在删丹县等候，三天后，他们将赶来汇合。”


    
两女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惊喜之色。

第303章 西迁之祸


    
发生在天宝十一年的阿布思叛逃，对于大唐来说只是一个小事件，除了引起帝王震怒外，惹不起什么风波，也没有人会关注它，但对于回纥和葛逻禄来说，却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同罗部是原来突厥的强势部落，阿布思是东突厥除可汗外的第二人物，他率部投靠大唐是草原部落的幸事，也使回纥失去了一大劲敌，最终取代东突厥霸据草原。


    
但同罗部叛唐在一定程度上却将改变草原的势力格局，尤其同罗部和葛逻禄部的联合，将严重威胁回纥在草原的霸主地位，这对回纥，是一件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回纥牙帐位于乌德鞬山北麓，嗢昆水的上游，这里是回纥人的权力中心，回纥人几经波折，终于由怀仁可汗骨力裴罗在天宝五年攻杀后突厥最后一个君主白眉可汗，从此，回纥汗国取代了后突厥汗国，统一了草原，成为北方草原的霸主，但怀仁可汗在天宝六年便不幸去世，由其子磨延啜继位，册封为葛勒可汗。


    
回纥牙帐所在之地是一大片牧场丰美的草原，水源充足，几千顶回纥牧民的帐篷分布在河流两岸，葛勒可汗的汗帐便位于其中。


    
上午，汗帐周围戒备森严，汗帐内，葛勒可汗正召集各部首领及回纥部的主要大将们开紧急会议，会议的议题就是如何对付阿布思部西迁。


    
葛勒可汗年约三十岁出头，长得彪悍魁梧、壮实异常，在十年前他便号称回纥第一勇士，也能因此在骨力裴罗的众多子嗣中脱颖而出，成为回纥新一代可汗。


    
草原部落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这注定了草原民族的不稳定性，当北方气候寒冷，草原无法生存时，草原民族便会纵马南下，寻找新的生机，这一点无论是突厥还是回纥，都不例外，只是惧于强大的唐王朝，回纥始终心怀畏惧，直到安史之乱爆发，唐王朝向回纥求救，这才渐渐改变了回纥对唐的态度，从开始的畏惧变成了轻视，继而对唐朝心生野心，不断派兵南下骚扰，并强占北庭，尤其在安史之乱时他们提出了以两京妇女换取他们出兵的条件，最后当时的广平王李豫考虑到长安城内世家大族众多，纵容回纥人抢夺他们的女人会造成唐王朝失去世家大族的支持，最终制止了回纥人对长安的抢掠，但东京洛阳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回纥纵兵抢掠洛阳的汉族妇女，抢夺财物，民众惊恐至极，数万人躲在洛阳白马寺避难，回纥放火烧寺，以致一万多人被活活烧死，这便骇人听闻的白马寺惨案，东都洛阳最终被掠走的妇女数以十万计。


    
葛勒可汗经过六年的统治，已经渐渐羽翼丰满，虽然他还年年向大唐进贡，但他已经感到了不耐烦，他的野心渐旺，这次阿布思西迁，使他对北庭的野心苗头又悄然而生，他不由又想起几年前他们试探金山以南的失败，那这一次，他们为什么不借此事来试探一下唐廷的态度呢？


    
“我的决心已定！”


    
葛勒可汗斩钉截铁地对众人道：“同罗部和金山葛逻禄部的联合，对我们回纥将是最大的危险，我们决不能容忍，必须要趁他们立足未稳狠狠打击他们。”


    
说到这，葛勒可汗瞥了一眼拔野古部酋长阿史那，缓缓道：“事情要一步一步来，第一步还是由拔野古部出手，你要制造事端，让我们找到南下的借口。”


    
……


    
金山以南茫茫的大草原上，一顶顶刚刚搭建成的帐篷内外，到处是忙碌地同罗部牧民，一队队骑马的牧民飞驰而过，在四处寻找搭建帐篷的空地，这是同罗部的一支部落，约两千人组成，部落首领贺迷尔年约六十余岁，是个古铜色皮肤的老者，粗狂豪放，爽朗大笑是他的特点。


    
贺迷尔骑在马上，心满意足地望着这片牧场，北方是莽莽的金山，多逻斯河穿流而过，这里牧草丰美，足以养数万头羊，而且大酋长阿布思也告诉了他，经过北庭的协调，南方的沙陀部已经同意在冬季时接纳他们过去度冬，那里的冬季要比这里暖和。


    
当然，同罗的最终目标是西迁至夷播海，在夷播海北方广袤的土地上建立自己的汗国，不再成为任何人的附庸，但这需要得到大唐的许可，更准确地说，是需要得到安西节度使的许可，大唐朝廷并不会过问夷播海以北的事情。


    
贺迷尔眯着眼打量着草原，这时一群年轻人骑马奔来，热情地笑道：“贺迷尔大叔，我们来帮你搭帐篷！”


    
“你们这帮小马驹，不去草原边上四处巡逻，又跑回来做什么？”


    
“巡逻有什么意思，还是回来给大伙儿搭建帐篷。”


    
一名叫卡扎古的年轻人笑道：“贺迷尔大叔知道我母亲一人无法收拾帐篷，所以我要回来。”


    
“卡扎古，你母亲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全族人都会帮助他，你看！”


    
贺迷尔一指远处的一顶帐篷，笑道：“你母亲的帐篷不是已经搭起来了吗？你就放心吧！”


    
见卡扎古的年轻人见帐篷旁他母亲正在挤羊奶，不由兴奋地向母亲挥了挥手，又对贺迷尔道：“大叔，那我就去巡逻了。”


    
他向众人一招手，“大伙儿都和我一起去吧！”


    
一群年轻人纷纷调转马头，向北方而去，贺迷尔望着他们朝气蓬勃的背影，不由摇摇头自言自语笑道：“又一群马驹儿长大了。”


    
他又看了看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便回头大喊道：“大家加把劲，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把帐篷全部搭好！”


    
……


    
此时是四月中旬，正是草原一年中牧草最丰美的季节，夜幕下，温暖的南风徐徐吹拂着草原，到处是小虫低鸣，一轮明亮的圆月挂在金山之上，将草原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之色。


    
同罗部的牧民们忙碌了整整一天，都已疲惫不堪，在寂静的夜色中均已酣然入睡，忽然，远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不是牧民归来的声音，马蹄声急如风火，就仿佛发生了大事一般，急促的马蹄声将不少人从梦中惊醒。


    
“快逃！”


    
夜里隐隐有人在狂喊：“回纥人……杀来了！”


    
“啊！”不少人从睡梦中一跃而起，心中惊讶万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更多的人都惊醒了，却不是因为有人叫喊，而是大地在微微颤抖，他们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人，都知道只有数千匹战马以上的奔驰，才会有这种地震的感觉。


    
“快逃啊！”


    
声音又近了，不是少人听出这是年轻勇士卡扎古的声音，连酣睡如雷的贺迷尔也被他妻子从梦中推醒了。


    
“出什么事了？”贺迷尔大步走出营帐吼道。


    
营帐外已是一片大乱，男女老少纷纷在收拾最值钱的东西，这时一匹战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咕咚落地，有人大喊：“贺迷尔大叔，是卡扎古，他浑身是血！”


    
“快逃……回纥杀来了！”


    
卡扎古话音刚落，数百步外出现了大群骑兵，万马奔腾，俨如狂滔巨浪般席卷而来，马上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


    
贺迷尔脸色大变，他狂叫一声，“快逃，不要管东西了！”


    
他冲帐篷旁翻身上马，一刀砍断了缰绳，这时他的妻子赤脚奔了出来，“贺迷尔，出了什么事？”


    
他根本就无暇解释了，纵马狂奔，一侧身将妻子揪上战马，撒马逃命，他离开营帐还不到五十步，回纥骑兵如大潮奔涌，霎时间便将他们的帐篷吞没，隐隐听见一些来不及逃跑人的惨叫声。


    
贺迷尔心痛之极，他狠狠一抽马匹，用他几十年从未有过的速度，向西方逃命而去。


    
天宝十一年四月中，回纥拔野古部的六千骑兵越过金山之南，夜袭同罗部的一支部落，杀死老幼妇孺和部分青壮约一千余人，另外近千人逃得性命，向西方两百里外的同罗部叶护大帐逃去。


    
……


    
两天后，李庆安得到了回纥人夜袭同罗部的消息。


    
李庆安是在十天前返回安西，他的妻子暂住龟兹城，一回到安西，李庆安便着手备战对吐蕃战役，在他的近二十万军队中，一大半都部署在岭西，而在安西北庭只有四万新军，这显然是远远不够，为此，他必须将碎叶的精锐部队换防到安西，在这次对吐蕃的战役中，陇右的哥舒翰是主力，他只须从侧翼配合哥舒翰，因此李庆安只准备出兵五万，这样就不会影响到军队屯田。


    
粮食问题也同样困扰着李庆安，尽管他决定用大食战俘换取信德的粮食，但这尚需时日，好在他的二十万军队中，有一半是西域胡兵，可以用安西丰富的牛羊肉来解决粮食。


    
就是这样，他屯粮也只有三十万石，分给每个士兵，每人只有三石的粮食，也只能维持三个月，他至少需要半年的粮食才能等到秋熟，朝廷答应运送十万石粮食支援安西，这样就还有两个月的缺口，如果大食的粮食能及时运来便可解决问题，可如果实在粮食不足，那也只有用牛羊肉来补充粮食的不足。


    
这样算下来，粮食就勉强足够了，但就在这时，李庆安却得到了回纥人袭击同罗部的消息。


    
这个突发事件打乱了他的部署，他忽然意识到，他背后的回纥狼已经悄然露出了它的利爪。


    
“大将军，我以为这里面有两种可能。”


    
安西节度副使封常清给李庆安分析他的观点，封常清将是这次对吐蕃战役的主将，他一直是北庭留守，为此，他已经从北庭南下龟兹，准备接受李庆安的任命。


    
“或许回纥人也无心进攻北庭，他们只是因为同罗部西迁而感到了威胁，他们的目的是趁同罗部立足未稳，一举将之歼灭。”


    
“那另一种可能呢？”李庆安又问道。


    
“另一种可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名义上是打同罗部，可实际上是以此为借口，试探北庭的虚实，如果我们反击软弱，他们就会大举越过金山，向同罗及葛逻禄人开战，如果他们获胜，他们甚至会席卷南下，一举攻占北庭。”


    
封常清的两种分析，李庆安更倾向于后者，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眉头皱成一团，北庭只有九千驻军，而且都是新兵，他并不畏惧回纥人，但如果回纥人真的是意在北庭，那他就不得不抽兵北上，面临两线作战的压力，尽管他拥有火药这种利器，但他的火药武器还是最原始的阶段，只适合城池攻防和对付大食人这种集团作战，但对于游牧民族这种来如风、去如电的骑兵分散作战方式，杀伤半径就显得偏小，就算火药包中掺入铁珠、铁片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而火炮他们现在还无法铸造，同样，在青藏高原的高海拔上，他的火药也一样发挥不了作用。


    
说到底，对付回纥和吐蕃还是得依靠传统的弓箭和骑兵以及安西独有的陌刀军。


    
在李庆安沉思之时，旁边的另一员大将崔乾佑道：“大将军，我以为回纥人并不知道我们准备发动吐蕃战役，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就会趁我们全力和吐蕃交战之时，再发动突然进攻，那样会让我们更被动，而现在他们夜袭同罗部，却提醒了我们，卑职认为，这只是他们的前奏，寻找发动战争的借口，如果我们反击，那他们必然会大举进攻北庭，可如果我们不反击，他们却又趁势集中兵力对付同罗和葛逻禄，战后占领金山以西，虎视眈眈北庭。”


    
“那依你之见呢？”李庆安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崔乾佑。


    
“以属下之见，索性放弃被动防御，直接联合同罗、葛逻禄、沙陀人的三家的兵力，连同一万汉军，主动越过金山，向回纥内部发动进攻，抢夺他们的补给，烧光他们的草料，令他们无力发动对北庭的大规模进攻。”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崔乾佑说得有道理，两线作战确实令他十分吃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吐蕃战役没有打响之前，先行扑灭回纥人南下的野心，想到这，他毅然回头对封常清道：“常清，你继续备战，尽力筹措粮草！”


    
他又对崔乾佑道：“你和我立刻赶赴北庭！”


    
……


    
四天后，李庆安一行赶到了北庭城，目前在北庭三军中，驻守高昌的天山军兵马使是原来李庆安的亲兵队正郑成，伊吾军兵马使是杨再成，这两支军各两千人，而人数最多的瀚海军，兵马使是大将南霁云，副将却是从陇右支援而来的将领仆骨怀恩。


    
仆骨怀恩原是朔方军的兵马使，他率军支援了石堡城之战，战后他的军队被哥舒翰扣住不还，后来又被李庆安借到北庭，仆骨怀恩自恃功高资深，不服李庆安的调遣，所以也不得重用，怛罗斯战役时，他的军队被调到碎叶，他本人则留在了北庭，失去了军队，他也就没有了依凭，到现在他只担任了兵马副使，成为后辈南霁云的副手，这令他既恼火，却又无可奈何。


    
这次李庆安从安西返回，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仆骨怀恩也参加了，他坐在最后一排，一言不发，面带冷笑地听众人商议。


    
李庆安在出发之时，便飞鸽传信北庭，命葛逻禄部、沙陀部、同罗部三部的首领齐聚北庭城，商量出兵事宜。


    
回纥人越过金山的南侵不仅侵犯了唐王朝的利益，更是严重威胁到了葛逻禄部和沙陀部生存安全，同罗部则是受害者，他更加坚定要求出兵复仇。


    
数十人聚集在一个大堂中，李庆安坐在正中帅位，大将崔乾佑站在他的身旁，瀚海、天山、伊吾三军的兵马使分别就坐，其次还有葛逻禄部的谋刺黑山、谋刺思翰父子，沙陀部的朱邪骨咄支和朱邪尽忠父子，以及同罗部的阿布思等人都赶来了。


    
在大堂正中则放着一张沙盘地图，这是北庭及其周边的地图，在沙盘旁，一名来自同罗部的年轻人卡扎古在大声讲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我们十五人在金山脚下巡逻，回纥人忽然从山口出现，有六千余人，我们十五人只有我一人逃出。”


    
“他们是回纥本部还是别部人马？”谋刺黑山大声问道。


    
“他们是拔野古部，我看见了阿史那的儿子昆布。”


    
谋刺黑山怒道：“一个小小的拔野古部也竟敢这样猖狂，待我灭了他！”


    
阿布思叹了口气道：“大酋长，拔野古部不足为虑，他们只是先头部队，关键是回纥本部的威胁，我们还是听大将军的安排。”


    
众人一齐安静下来，这时，李庆安重重哼了一声道：“今天召集大家来开这个会，就是想给诸位明确一件事，无论是拔野古部，还是回纥本部，无论他们是攻打同罗部还是葛逻禄部，只要他们出金山一步，都是对我安西的挑衅。”


    
李庆安既然说了这句话，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对回纥动武了，这也是众人所期盼的，草原上从来都是强者为王，无论是葛逻禄、同罗还是沙陀，他们和回纥部一样，都是突厥部一支，天宝三年，葛逻禄部和同罗部曾联同回纥部一齐发兵攻灭了后突厥乌苏米施可汗，最后却被回纥人夺走了草原。


    
这一直令其他几部耿耿于怀，这次葛逻禄、同罗、沙陀决定三部联合攻打回纥，又有唐军支持，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庆安又继续道：“这次反攻回纥由我们四方共同出兵，但最高指挥由唐军负责，我委托崔乾佑将军代表我，为这次战役的主将，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你们不得违抗！”


    
谋刺黑山和朱邪骨咄支，以及阿布思一齐起身道：“我等遵命！”

第304章 各怀心思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退下，阿布思却被一名亲卫带领来到了后堂，李庆安有话要对他说，不用李庆安开口，阿布思也知道是什么事情，他抵达安西后不久便得到消息，安禄山发动蕃奚步骑十余万人大举进攻契丹，因用兵不当而惨败在契丹人手上，安禄山却把责任推卸在他阿布思身上，说正是因为他临战不来才导致败局。


    
李隆基听信了安禄山之言，对他背叛大唐震怒异常，已经宣布他为叛逆，他知道李庆安必然是得到了李隆基的旨意。


    
阿布思走进后堂，见李庆安正背着手在来回踱步，他连忙上前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阿布思将军，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阿布思低头不语，李庆安回头望着他，也不说话，半晌，阿布思道：“卑职知道！”


    
李庆安微微叹了口气道：“安禄山败于契丹，却把责任推给了你，圣上旨意已经下来，命我把你献给朝廷，我很难办啊！”


    
阿布思想起了李庆安在接纳他时说过的话：‘任何事情都不会十全十美，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你或许会付出代价，甚至是你生命的代价，你可愿意？’


    
阿布思暗暗叹息一声，缓缓跪了下来，黯然道：“当日我承诺过，若大将军要我人头，我会毫不迟疑把人头献给大将军，既然今天大将军重提此事，我愿自刎于大将军眼前。”


    
说完，阿布思抽出长剑横在脖子上，李庆安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我没让你死，你敢死吗？”


    
阿布思一呆，他听出了李庆安话中有话，他当然不想死，但为了保全同罗部，他却不得不死，他将宝剑拄在地上，沉声道：“卑职愿听大将军安排！”


    
李庆安轻轻一拍掌，只见几名亲兵带着一人上来，带着头罩，当亲兵将此人头罩摘下，此人也是名突厥胡人，阿布思一见之下，顿时呆住了，来人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连头发胡子都一样花白，他蓦然明白了，李庆安竟然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激动得连连向李庆安磕头，泣道：“大将军之恩，阿布思铭记于心！”


    
李庆安点了点头，他现在还需要一个强势的阿布思，一旦阿布思不在了，同罗部必然会被葛逻禄人和沙陀人瓜分，这不是他李庆安所期望，在他的北庭保持三个独立的胡人部落，这才最符合他的利益。


    
他一摆手命将此人带下去，这才对阿布思道：“这名胡人是我从龟兹找到，我以五百贯的价钱买下了他，我把他交给你了，怎么样让他更像你，就由你自己来决定，总之，三天之内，我要你的人头向朝廷交差，并且从此以后，你阿布思就不在人世上，你明白吗？”


    
阿布思又磕了个头道：“大将军想得周全，我安能不明白，我会变成我的弟弟阿布帝那，他和我长像大致相仿，我让他去西方，这个秘密只有我儿子和几个酋长知道，绝不会泄露。”


    
“这些由你来考虑，另外，如果你们三家联合击溃回纥，漠北草原就由你们三家来瓜分，我不会干涉你们内部事务，这是我的一个承诺。”


    
阿布思并非不想返回漠北，他做梦都想重回草原，只是草原已经没有了他们同罗部的容身之处，只能想着在夷播海以北重建家园，现在李庆安明确表示支持他们返回草原，阿布思心神激荡，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管在地上砰砰磕头，表示他内心的感激之情。


    
阿布思退下去了，李庆安慢慢走到沙盘前，望着漠北广袤的土地沉默不语，无论是八百年前的匈奴，还是八百年后的蒙古，汉人的威胁始终来自于北方草原，一个统一强大的游牧民族是汉人的不幸，无论是突厥还是回纥，或者是沙陀，他们是否会南下侵掠并非取决于他们和汉民族的关系，而且取决于汉民族本身是否强大，一旦汉民族衰弱，那必然会引来铁骑南下，因此，只有让草原民族处于分裂和内战，才最符合汉民族的利益，这就是李庆安接纳同罗部来北庭的缘故，或许葛逻禄和沙陀人联合还不足以动摇回纥的草原霸主地位，但添加了一个同罗部，力量对比格局就将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他相信这也是回纥人急于消灭同罗部的缘故。


    
让这三家联合进攻回纥，一旦击败回纥，草原就将出现三国鼎立的局面，如果加上回纥余部和其他部落，草原上甚至会出现群雄争霸的局面，草原的分裂才是最符合汉民族的利益。


    
想到这，他命人找来了崔乾佑，崔乾佑上前施礼道：“请大将军吩咐！”


    
李庆安望着他缓缓道：“我只是想再嘱咐你一句，这次你为主将征讨回纥，你只须记住我四个字：斩尽杀绝！”


    
崔乾佑郑重地躬身施礼：“属下遵令！”


    
……


    
参加完会议，葛逻禄部谋刺父子和沙陀部朱邪父子都各自返回了牙帐驻地，他们都要整顿军马，准备参加联合作战。


    
疾奔了一程路，谋刺黑山缓缓放慢了马速，他回头瞥了一眼儿子，见他一直沉思不语，便笑道：“在想什么？”


    
“父亲，我在想李庆安命我们三家联合攻打回纥的用意。”


    
谋刺思翰有一半汉人血统，他是个很有头脑且也很有野心之人，他知道只有依靠唐军才能使他们葛逻禄部不会被回纥人吞并，所以这几年他一直劝父亲低调服从北庭的指挥，而这次同罗部西迁，他也看出了草原格局发生了变化，野心也随之膨胀，但他也隐隐看出了李庆安的用意，是想利用他们击败回纥人。


    
“父亲，我看出李庆安是想利用我们。”


    
谋刺黑山却比儿子多了几十年的阅历，他比儿子更了解草原的变迁，当年葛逻禄部一分为二，一部被回纥人吞并，而他这一部如丧家之犬逃到金山以西，他们对回纥恨之入骨，这次李庆安令三家联合攻打回纥他当然明白李庆安是在用他们为先锋，这很正常，唐军准备发动吐蕃战役，自然无暇分兵，而且他们依附北庭，被唐军驱使也是他们的本分，他和儿子相比，更多的是一种服从。


    
谋刺黑山笑了笑便道：“你不要管李庆安是不是在利用我们，你只管我们将得到什么？如果能击败回纥，我们就将获得金山以东大片土地，这符合我们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可是同罗和沙陀人也会分一杯羹，这如何分得匀？”谋刺思翰还是有些疑虑道。


    
谋刺黑山笑而不语，他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递给儿子，道：“你把它折断！”


    
谋刺思翰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接过箭，一根一根分别将箭折断了，疑惑地望着父亲。


    
谋刺黑山哈哈大笑，“你看，你也知道要一支一支取折断，我们三个部落就像这三支箭，在这个时候如果不能同心一致，那回纥人也会像这三支箭一样，分别将我们歼灭，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有战败强大敌人的可能。”


    
谋刺思翰这次明白父亲的深意，他也不由佩服父亲的心胸，他见父亲已经走远，便追上去大声问道：“如果是击败回纥以后呢？”


    
远远地传来了谋刺黑山得意的笑声，“等我们两个葛逻禄部合二为一，草原就是我们葛逻禄人的天下！”


    
……


    
和谋刺黑山父子路上商谈不同，沙陀人的野心出现在十几名酋长开会之时，沙陀人和葛逻禄人世仇虽然因李庆安的调和而暂时平息，但草原人以血还血的原则并没有因此消亡，相反，仇恨的种子深深藏了起来，在温度、水份和土壤都适合时，它便会茁壮地生长，但至少不是现在，当十几名酋长表现出不愿和葛逻禄人合作时，朱邪骨咄支表现出了他领袖的气质。


    
“我知道大家仇恨葛禄人，我比你们更仇恨，我的父亲就是死在葛逻禄人手中，我恨不得用谋刺黑山的人头来做尿壶，但现在我们不能，现在我们的敌人是更强大的回纥人，他们占据了最肥美辽阔的草原，仅凭我沙陀人是无法战胜回纥，只有联合同罗人、葛逻禄人，我们三家才有和回纥抗衡的力量，为了返回我们祖辈们世代生活的草原，我们必须出兵，必须服从唐军的领导，必须和葛逻禄人并肩作战。”


    
……


    
金山以南的辽阔草原，这里是十天前拔野古部夜袭同罗部之处，血迹还没有干透，尸骨已被草原野狼吞噬，仇恨在这里沉淀。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天空，一队队的骑兵出现在草原尽头，烈马腾空，马蹄声敲打着地面，俨如平地惊雷，使大地也为之震动。


    
来自葛逻禄、同罗和沙陀的近五万骑兵在这里汇合，俨如三股洪流相汇。


    
“黑山老兄，我们来打个赌如何？”朱邪骨咄支高声喊道。


    
谋刺黑山哈哈大笑道：“既然老朱邪有兴致，我就跟你赌了，赌什么？”


    
“就赌看谁先割下阿史那的人头，赌注是一万头羊。”


    
“一万头羊再加回纥的一千个女人，干不干？”


    
“好！我跟你赌了。”


    
就在这时，同罗部的新首领阿布帝那驰马而来，他头发染成了火红色，脸上有一块触目惊心的黑疤，他长得极像兄长阿布思，若天黑时，很容易将他和阿布帝那混淆，谋刺黑山和朱邪骨咄支都知道了阿布思的不幸，但他们不愿多评论，在他们看来，用一条生命换取一族人的生存，是一件极为合算之事。


    
“兄长已去，现在由我执掌同罗部，同罗部还请两位大酋长多多关照！”


    
阿布帝那的声音很低沉，还带着一种沙哑，但语气坚决，没有一丝含糊，谋刺黑山在半个月前曾经见过一次阿布帝那，尽管他火红色头发和脸上的黑疤依然是那么刺眼，但他还是感觉阿布帝那似乎和上次相见有点不同了。


    
声音虽然沙哑，但音调变低沉，这或许还可以解释为睡眠不好所致，但他身上那种气质，原来的阿布帝那是个平庸而诺诺无主见的人，但今天的他却有一种一诺千金的领袖气质，他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种王者之气，令人不敢轻视，如果不是他的红毛和黑疤，谋刺黑山一定以为他就是阿布思，但阿布思的人头他已经看到了，没有错，确实是死了。


    
谋刺黑山暗暗感叹，同罗部有了阿布帝那，恐怕还是难以下手，朱邪骨咄支也有些遗憾，机会已经失去了。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声，随即传来隆隆的战鼓声，他们三人蓦然回头，只见远方旌旗招展，大队骑兵疾驶而来，这是北庭唐军到来。


    
唐军来了约六千骑兵，都是弓弩军，他们俨如一股洪流，汇入了五万胡骑之中，为首大将黑盔黑甲，身材魁梧，目光阴冷，他便是李庆安任命的征北将军崔乾佑，崔乾佑在李庆安上奏的功劳簿中，被封为将军，他自诩兵法纯熟，有定国安邦之才，却一直郁郁不得志，他最早为果毅都尉，因府兵败坏而准备去投奔安禄山，却遇到了李庆安，跟他来到了安西，在对突骑施和大食的战役中屡建功勋，由于他手段狠辣、心黑面冷，而得绰号崔屠刀。


    
这次他被任命为征北将军，独挡一面，使他对李庆安有一种知遇之恩。


    
这时，谋刺黑山、朱邪骨咄支和阿布帝那同时上前，躬身施礼道：“参见崔将军！”


    
崔乾佑冷淡地对几人道：“三位大酋长，兵马可齐了？”


    
“回禀崔将军，葛逻禄人带来两万马上健儿。”


    
“我们同罗部倾兵而出，二万五千最精锐的儿郎愿听君调遣！”


    
“沙陀人一万骑兵在唐军服役，我们最多只有一万精锐，已全部带到！”


    
崔乾佑缓缓点头，“好，擂鼓振威，向回纥进发！”


    
“咚！咚！咚！”巨大的鼓声如闷雷响动，六万余联合大军出发了，浩浩荡荡向东北方向而去。


    
……

第305章 配合默契


    
越过金山以东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一座座低缓的丘陵分布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之上，高山融水形成了一条条小河，在丘陵之间蜿蜒流淌，时值暮春，水量充足，水流湍急，一群群牛羊在河边悠闲地吃草，这一带是回纥拔野古部的地盘，拔野古部约五万余人，分布在金山以东的广袤土地上。


    
一座座帐篷远远可见，牧民们在这里过着悠闲而平静的生活，这天上午，远方出现了一条黑线，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出现了，牧民们惊恐不安，他们大声吆喝，招呼家人，一群牧犬狂吠着冲了上去。


    
崔乾佑立马凝望着远处数百顶帐篷，这里是纥拔野古部的一个小部落，靠金山最近，他回头令道：“阿布帝那，交给你了！”


    
阿布帝那拔出战刀，遥指帐篷，一声低喝：“杀！”


    
战马奔腾、杀气迸发，数千同罗骑兵拔出战刀，挥刀向奔逃的牧民杀去，仇恨在这一刻积蓄在刀上，铺天盖地圈杀而去。


    
……


    
拔古野部的族帐位于金山以东二百里处，一条大河从草原上穿流而过，这里牧场丰美，聚居了数万人口，是拔古野部本部所在。


    
此刻，拔古野部上下被恐惧的气氛所笼罩，葛逻禄、同罗、沙陀三部军队越过金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大帐中，拔古野部大酋长阿史那俨如热锅上蚂蚁，急得来回踱步，他已经接到了十几个不幸的消息，敌军所过之处，将他的族人斩尽杀绝，老人妇孺一个都不放过，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也是阿史那始料不及，在上一次得手后，他正准备再次组织兵力前去挑衅，却没想到对方的报复竟是如此迅速和惨烈，更让他担心的是葛逻禄、同罗、沙陀三个部落的联合，形成了一支强大的力量，远远不是他拔古野一部能对付。


    
他已经向葛勒可汗求救，但远水难解近渴，回纥军主力到来至少还要十天时间，可敌军已经迫在眉睫了。


    
报信兵还没有最新消息传来，但阿史那知道，对于草原骑兵，二百里路程不过是一天而已，敌军随时会杀到，可他的数万部族却没有这么快搬走，即使搬走，扶老携幼，带着羊群，也很快会被敌军追上，现在该怎么办？


    
悔恨和焦急使阿史那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上，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


    
“大酋长！”


    
是报信人的声音，声音惊恐万分，使阿史那的心几乎要停止了逃到，他隐隐猜到，噩耗即将到来。


    
“敌人的前锋队离我们这里已经不足三十里了。”


    
“当啷！”


    
阿史那手中的长剑落地，他呆立当场，已经来不及了，半晌，他忽然清醒过来，发狂似的向帐外奔去，挥舞手臂大声叫喊。


    
“快逃！帐篷和羊群都不要了，快逃命啊！”


    
但羊群和帐篷就是牧民的生命，他们谁也放不下自己赖以生存的财产，没有一个人肯放下财物逃命。


    
阿史那见危机迫在眉睫，他无可选择，只得下令道：“吹号，准备迎战！”


    
“呜～”号角声吹响了，这是召集拔古野部勇士的号声，一队队骑兵从各个帐篷中奔出，由涓涓小溪汇成了一支强悍的军队，一万骑兵整装待发。


    
不到一个时辰，联合的前锋便出现在草原的尽头，前锋由六千骑兵组成，先锋大将是葛逻禄的王子谋刺思翰，在这次联军作战中，葛逻禄人倾囊而出，提供了三十万只羊为军粮，再加上他们对金山最为熟悉，所以他们在这次联军作战中起到了重要作用，连前锋军也由他们来担任。


    
谋刺思翰远远打量着远处的数千顶帐篷，拔古野部居然没有搬走，着实令谋刺思翰感到意外，他们葛逻禄人和拔古野部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他们彼此了解至深，拔古野部原有军队二万余人，但在前年被北庭军重创后，拔古野部军队最多也只有一万余人。


    
一万余人，居然敢和六万联军抗衡，谋刺思翰冷笑了一声，自不量力，拔古野部的覆灭就在眼前了。


    
“放缓行军！”


    
谋刺思翰一声令下，五千前锋军放缓了速度，他们距离拔古野部帐群还有七八里，一万拔古野军已经出战了，他们列队行军，向来犯之敌迎战而来。


    
“停止！”


    
谋刺思翰一挥手，大军停住了步伐，他冷冷地注视着拔古野军上前，目光中露出了冷酷的笑意，拔古野军离他们的大营已经五里了，就在这时，北方传来高亢嘹亮的号角声，大队同罗骑兵突然出现在距离大营不足两里的低缓山丘上。


    
阿布帝那一挥战刀，恶狠狠大喊：“杀！”


    
上万骑兵俨如堤岸崩溃的洪流，向惊恐万状的牧民老幼席卷而去。


    
这边的拔古野酋长阿史那惊得胆寒心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敌人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后营，老人孩子的哭喊声、妇女被凌辱的尖叫声，各种被杀戮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拔古野部的军队一阵大乱，年轻的青壮们目睹妻儿父母被屠戮，他们如野兽般地狂叫着，瞪着血红的眼睛拼命向回赶，阿史那已经控制不住军队了，一万余军队瞬间崩溃，他知道大势已去，调头便逃。


    
谋刺思翰见机会来临，便回头大喝：“牛羊女人任你们夺取，有取阿史那人头者，赏羊两千头！”


    
五千葛逻禄骑兵骤然发动了，他们喊杀声震天，向崩溃的拔古野军猛扑而去，这时，四面想起号角声，沙陀部、葛逻禄部、唐军从四面包围而来，拔古野部已经无路可逃。


    
联军肆意杀戮，草原上人头滚滚，尸横数十里，年轻青壮在惨叫声中被杀死，妇女被凌辱，老人孩童都不放过，这一战杀得血流成河，凄惨无比，大半拔古野男子都被杀死。


    
当战役渐渐平息，一队队衣衫不整的年轻妇女哭哭啼啼被绳子牵出，有四千余人，她们和数以十万头的牛羊一起成为了战利品，草原部落视女人为财产，这是他们繁衍人口的须要，而对长大懂事的孩童他们也不会留下来，他们会成为仇恨的源头。


    
这时，一队骑兵牵着大群男女老少来到崔乾佑马上，禀报道：“崔将军，这是拔古野的贵族和他们家小，一共三百五十二人。”


    
崔乾佑瞥了他们一眼，冷冷道：“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旁边的谋刺黑山见里面有不少长得标致的年轻女子，便上前笑道：“崔将军，不如把里面的女人赏给我。”


    
崔乾佑马鞭一指远处的数千妇女道：“那边女人，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但贵族女子不行，她们会成为后患，来人，给我全部杀掉！”


    
他一声令下，大群士兵拔刀冲上前猛砍，只听一片哭喊惨叫声，片刻便寂静下来，所有贵族子女一个不留地全部被杀死。


    
崔乾佑见谋刺黑山面带遗憾，便道：“谋刺大酋长，你如果要做草原雄鹰，就不要像公鸡一样，对几个女人念念不忘，如果你灭掉了回纥，回纥可汗的妻妾我全部赏给你。”


    
谋刺黑山大喜，道：“将军之话，我记下了！”


    
崔乾佑见歼灭拔古野部一战已经取得了完全胜利，便命令左右道：“放鸽信，向大将军报告！”


    
两名士兵打开鸽笼，几只鸽子扑棱棱飞上天空，在天空盘旋了两圈，向西南方向振翅飞去。


    
清理完战场，崔乾佑分配了战利品，各部纷纷派人将女人、牛羊等战利品送去后方，大军暂时休整数日，崔乾佑又派人前去黠嘎斯联络，邀请饱受回纥人压迫的黠嘎斯人共同进攻回纥。


    
三天后，大军起拔，继续向东方浩浩荡荡而去。


    
……


    
对回纥战役爆发后，李庆安已经离开北庭返回了龟兹，虽然攻打回纥的主力是葛逻禄、同罗和沙陀三部兵马，但毕竟唐军也出兵六千，而且唐军是这次战役的主导。


    
在某种程度上，李庆安有越权之嫌，当初李隆基答应的只是对大食战役他有临机处变之权，并没有包括回纥，当然，他可以说是回纥先袭击于北庭，也可以说回纥和大食勾结，或者回纥和吐蕃勾结，总之都能找到足够的借口，至于他的借口能不能被李隆基接受，关键就在监军边令诚的报告上。


    
边令诚在安西已经呆了将近八年，对安西非常熟悉了，他经历了夫蒙灵察、高仙芝、李庆安等三任节度使，说起来他还算是一个比较通情达理之人，在安西并没有太惹人恨，也没有轻易向李隆基打小报告，私告节度使们的不轨，当然，这和边令诚的某种欲望得以满足有关。


    
边令诚是一名宦官，宦官的生理特点注定了他们没有正常人的事业家庭之追求，他们只对财物有着特殊的爱好，包括高力士，他几十年服侍李隆基，已成为大唐数一数二的亿万身家。


    
边令诚也是一样，他对钱财的迷恋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在安西八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敛了多少钱财，他在龟兹有一幢巨宅，前年李庆安派了一千军士在他的宅下挖了一个座巨大的地下仓库，都是青石铺砌，里面装满了边令诚的各种金银财宝，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运回中原，而且一旦被李隆基知晓，他的财宝必定会被剥夺殆尽，他只是一名宫奴，哪有资格拥有财富，他的所有财富都是主人的财产。


    
更重要是边令诚的后台高力士已经倒了，而得势的鱼朝恩和他关系极为恶劣，当初他和鱼朝恩争夺来安西监军之权，他是用一种不光彩的手段击败了鱼朝恩，宦官都是记仇之人，鱼朝恩如果知道他有这么多钱财，会放过他吗？


    
而且自从高力士被贬以后，李隆基对他们这些监军的报告已经远远不如从前重视了，从前当他一封信发出后，一定会有回信，可现在回信没有了，据宫中人说，鱼朝恩并没有得到这个权力，李隆基荒废朝政，对他们的报告也是想到了才问一问，平时根本就是不闻不问。


    
也就是说，他已经快成为多余的人了，可能随时会被裁撤，就算不裁撤，一旦鱼朝恩掌握了监军管理权，那他边令诚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这就使边令诚有一种朝不保夕的感觉，这就更使得他看重钱财了。


    
或许是李庆安所送钱财的作用，边令诚与李庆安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现在边令诚基本上都不会离开龟兹城了，安西发生的各次战役，他都是派手下去完成，然后由他汇总向李隆基报告，这些报告基本上都是有利于李庆安，尤其两个月前吐蕃军有向小勃律动兵的迹象，他其实并没有可靠的依据，也是听安西军斥候的报告向李隆基发了一封短信，这就是一种默契，他知道李庆安需要它这份报告。


    
所以今天李庆安来找到他，他便知道，他又需要和李庆安默契一次，向李隆基报告了。


    
不过这一次和从前又有些不同，原因是三天前，庆王李琮也来安西赴任了，也就在龟兹城，这多多少少让边令诚感到一丝为难。


    
在边令诚的书房里，李庆安正和他秉烛夜谈，庆王的到来，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威胁到了他们两人的利益，使他们两人走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大将军，回纥不同吐蕃与大食，回纥和大唐素来交好，一旦他们知道唐军也出兵进攻回纥，必然会向朝廷告状，朝廷的质疑很快就会到来，我感觉这件事大将军没有处理好，大将军不该出兵，只派十几名将领去担任主将便可，这样回纥也抓不到什么把柄，不管他们怎么告，也基本上影响不到大将军。”


    
李庆安也微微一叹道：“我何尝不想如此，可如果没有唐军参与，同罗他们三部番兵未必是回纥人对手，我也担心啊！”


    
说到这，李庆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边令诚笑道：“这是吐蕃与回纥勾结的证据，被我的边军抓住他们探子得到，把这封信交给朝廷，再说明是回纥人挑衅在先，我想这样就可以说明我为何要向回纥用兵了，这实际上是为了吐蕃战役能顺利进行，所以也算是吐蕃战役的一部分。”


    
边令诚打开信看了看，信给吐蕃大论尚息东赞写给回纥的信件，是用吐蕃文及回纥文写成，下面还有尚息东赞的押印，边令诚有些将信将疑，他怀疑这封信是李庆安伪造，不过就算是伪造，回纥人也有口难辩，毕竟是他们越境动手在先。


    
边令诚想了想便笑道：“有了这封信，我们便可以向圣上交代了，大将军其实并不是攻打回纥，而是教训越界挑衅的拔古野部，所以大将军才会出兵协同作战，大将军以为这样向圣上报告可好？”


    
李庆安也想了想道：“监军不妨再加一句话，我们主要是为了防止回纥拔古野部趁安西军和吐蕃战役时发难，影响到吐蕃战役的大局，所以才出兵金山以东，建立金山防御线。”


    
……

第306章 共同敌人


    
边令诚叹了口气道：“在吐蕃战役的大趋势下，无论大将军怎么做得过分，圣上都不会有话说，关键是以后，大将军的政敌和我的政敌共同发难，事情可就麻烦了，我很担心圣上会秋后算帐。”


    
说到这，边令诚蘸一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庆’字，道：“我担心圣上会提高此人的权限，从安抚诸藩变成节制军政，那时，大将军就将渐渐成为他的下属。”


    
李庆安半晌沉默不语，他知道边令诚说的并不是危言耸听，很可能是事实，这是李隆基的一贯手法，无论是韦坚、皇甫惟明还是王忠嗣，他都是先贬，以防止局势动荡，然后等一年后再秘密处决。


    
这一次他任命庆王坐镇安西，显然是因为庆王和自己关系恶劣，之所以再三强调庆王不干涉军政，那不过是为了稳住自己，为此他还特地册封自己为相，这种大大超过安禄山、高仙芝等人的过分的礼遇，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先捧后杀的策略。


    
甚至自己把明月带走，他也没有追究什么，一个连自己儿媳妇都要霸占的老男人，一个拥有四万后宫的实权皇帝，他对女人的占有欲望可见是多么强烈，他真会这么大度让自己把明月带走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难道是安西离不开自己？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无论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什么离不开谁，他完全可以调回高仙芝，或者封常清，或者程千里，甚至李嗣业，任何一个人在他看来都可以取代自己。


    
关键是即将要发动的吐蕃战役，应该说正是哥舒翰的这个计划救了自己，为了不影响这次战役，所以李隆基忍下了一口气，便用另一种手段来监控自己，用亲王坐镇的办法。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折中的手段，是李隆基的一种妥协，是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如果庆王一旦无法监控自己，或者权力完全被架空，李隆基发现亲王坐镇也无法控制自己，那他就会毫不犹豫撤换。


    
如果再说深一点，甚至庆王坐镇安西也是一种临时手段了，他为了得到明月，铁定不会让自己在安西多呆，这是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除非自己把妻子献给他，否则一旦吐蕃战事平息，他也同样会换将。


    
可他李庆安可能把自己的妻子献进宫吗？可能吗？大丈夫若连自己的妻子都保全不了，还有何颜面苟全于世间！


    
他也并非无路可走，他李庆安面前至少还有两条路，进而席卷天下，退而隐匿天涯，当然，这只是最后的极端手段，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会走这一步，只要事情没有到最坏的程度，都有挽救的余地，最好的办法就是战争，只要战事不息，李隆基就无法换将。


    
想到这，李庆安便指了指桌上还没有干透的水迹，对边令诚笑道：“监军不用担心，此人是一个有弱点的人，我能控制住他，关键是监军自己，不要被调回朝中，那样会影响到监军的切身利益。”


    
李庆安最后一句话重重地打在边令诚的心中，他的数以十万贯的家财就仿佛一个巨大的铁球拴住了他的脚，让他怎么回朝？


    
边令诚俨如一只斗败的公鸡，彻底萎了下来，半晌他才有气无力道：“大将军就不用担心了，咱家已经上了你的船，想下去也难了。”


    
李庆安笑了，笑得有些暧昧，有些不怀好意，他轻轻拍了拍边令诚的手道：“监军也不要担心，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焉能不管你，等时机成熟，我会派兵将你的家产送回中原，也不要回宫了，监军就在家安享晚年吧！”


    
……


    
庆王李琮是三天前刚刚抵达安西，他临时担任了送藩使，送大食亲王特使曼苏尔回国，曼苏尔因为要和李庆安商量具体遣返战俘的细节问题，所以在龟兹等候李庆安，李琮也不耐长途跋涉，有些病倒了，来到了他的上任地。


    
他不想再向前走了，他觉得自己不适应安西的水土，听说再向前走，要越过空气稀薄的凌山和千里戈壁，这使得李琮望而生畏，于是，小病就成了大病，他派人去告诉曼苏尔，他病势沉重，恐怕无法再陪他西去，只能送到此地了。


    
李庆安给李琮安排的官邸是龟兹的旧王宫，虽然很气派宽敞，符合李琮尊贵的身份，但这座王宫已经有四十年没有住人了，墙面斑驳，房顶陈旧，尽管李庆安已经派兵打扫过了王宫，但去除不掉宫中的阴戾之气，阴冷之气浸透了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墙面都透出一种森森寒意，巨大的宫殿只有三十几人居住，显得空空荡荡，一连两个晚上，包括李琮在内的所有随从都没有睡好，昨天半夜，他的一个侍妾突然凄厉尖叫，说是房间内有鬼，吓得所有的女人都跑到李琮的房内，众人瑟瑟聚在一起，一夜无眠。


    
李琮原本只是找生病的借口，不愿陪曼苏尔西去，不料一连两个晚上都没睡好，李琮的病势真有点加重了。


    
“这个该死的房子，是人住的吗？啊嚏！”


    
李琮坐在床榻上，用厚厚的被子将浑身裹紧，一连几个喷嚏，他满脸是鼻涕眼泪，一边诅咒房子，一边暗恨父皇把自己派到安西来。


    
刚开始李琮以为只有自己一人坐镇地方，他心中还有点得意，不料才过了几天后，其他亲王都纷纷被派到各地坐镇，让李琮心中充满了失落，其实李琮最想去的地方是扬州，那里水软土滑，女人妖娆美貌，是富贵温柔之乡，那里还有他的大量资产，可扬州却被十六弟占去了，他被发配到了最边荒、最恶劣的安西，这两天他身体不适，更使他怨气冲天。


    
幕僚阎凯坐在一旁替他熬药，红泥小炉上，药罐子里咕嘟作响，腾腾直冒热气，药香弥漫了整个房间，阎凯是行医世家，从小受父辈的熏陶，也学了一些简单的治病驱寒之术，李琮只是疲劳加受寒，服几副药便可无事，他命人去抓了药，亲自给李琮熬药。


    
“殿下只是不太适应安西的朝寒午热，所以感恙了，其实我觉得只要殿下在安西呆上几年，殿下的身体倒会慢慢变得硬朗，这也是好事。”


    
阎凯对李琮的心思了如指掌，他一边熬药一边劝慰道：“假如殿下去了扬州，整天富贵美食，精力消透，殿下的身体反而会更加恶化，不是好事啊！”


    
阎凯的劝说和满屋的药香使李琮的焦躁的内心慢慢平息下来，他苦笑一声道：“可这居住之所也太差了，而且还闹鬼，服侍的人又少，你让我怎么安心住几年。”


    
“这个倒好解决，给李庆安说一下便可以了，估计他忙于战事，无暇顾及殿下。”


    
“唉！听说他去北庭了，这让我还要再忍几天？”


    
李琮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来禀报：“殿下，李庆安大将军在府外求见！”


    
“啊！”李琮喜出望外，连声道：“快快有请！”


    
阎凯起身笑道：“殿下，我去迎接他吧！”


    
“好！先生快去。”


    
阎凯把药罐交给了侍女，快步走出房间，走到前面院子里，迎面见李庆安走了进来，他连忙上前见礼：“参见大将军！”


    
“阎先生，我们好久没见了。”


    
李庆安所指能控制李琮，就是因为有阎凯的缘故，阎凯的投靠着实令他感到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有李俅的介绍，又因为他是边疆诸强之首，阎凯投靠他也就可以理解了。


    
本来他是准备把阎凯用作自己的幕僚，但庆王被封为安西坐镇，这就是使得阎凯的作用突兀出来，有阎凯为内应，庆王应该就是他手中的一个工具了。


    
他们说笑着走向李琮的房间，走进院子，李庆安便笑问道：“阎先生，殿下住得可好？”


    
“哎！大将军，殿下不喜欢这里，太阴冷了一点。”


    
李琮坐在屋内，竖起耳朵听两人的谈话，侍女弄药把声音弄响了，急得李琮一瞪眼，恶狠狠道：“给我安静！”


    
侍女吓得一动不敢动，李琮又竖起耳朵，只听李庆安笑道：“本来我也觉得这房子太冷清了一点，但龟兹王说殿下身份尊贵，住普通宅子不符合礼仪，我想想也有道理，便让殿下住在这里，既然殿下不喜欢，那我再想办法再给殿下换个住处。”


    
“那就多谢大将军了！”


    
屋内李琮急得暗喊：“还有下人也太少了！”


    
这时，李庆安已经走到门口，阎凯笑道：“殿下，大将军来了。”


    
“快请进来！”


    
门开了，李庆安走进了房内，却见李琮浑身用棉被包裹，仿佛一个大粽子一般，不由暗暗好笑，他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听说殿下病了，庆安特地从北庭赶回来探望！”


    
这句话有些过了，从北庭到来这里至少要四天，还有传信时间，也就是说李庆安在六天前便知道他生病了，可李琮抵达龟兹才三天，生病也是这两天的事情，李庆安从何知道？


    
虽然说得夸张一点，但听着却顺耳，李琮昏头昏脑，头脑也转不过弯来，他听得欣慰，便笑道：“大将军请坐！”


    
他又命侍女道：“给大将军倒杯茶来！”


    
侍女应一声出去了，李庆安坐了下来，片刻，侍女倒了两杯热茶来，李庆安喝了一口茶笑道：“听说殿下在这里住得不是很如意？”


    
“是啊！”李琮叹口气道：“这房子鬼气森森，服侍的人又少，我已经两晚没睡好觉了。”


    
李庆安抬头打量了一下房子，这里是宫殿一角，屋顶极高，给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他点点头道：“听说这座宫殿已经四十年没有住人了，我也觉得有些不妥，但龟兹王说殿下身份高贵，除了它其余都不符合礼仪。”


    
李琮听得呻吟一声，居然把四十年未住人的宫殿给他住，难怪闹鬼了，他苦着脸道：“大将军，礼仪不重要，重要的是住着舒服，还是尽快给我换个住处吧！”


    
李庆安呵呵一笑道：“既然殿下着急，那我今天就给殿下换房，原来夫蒙大帅的宅子豪华敞亮，还有后花园，完全是照中原的宅子修建，我命人打扫一下，晚上殿下便可以搬过去了。”


    
李琮大喜，连忙又道：“我带的随从太少，大将军能否给我安排一些下人？”


    
其实李琮的言外之意是想让李庆安给他多找一些女人，他喜欢生活在女人堆里，当然，男仆人也需要几个，他从长安带来三十五名随从，其中三十名是他的侍妾，只有阎凯和一个老仆是男人，还有几个不男不女的宦官，这让他的生活诸多不便。


    
李庆安也知道李琮就这点能耐，整日里所思所想都不过是口腹之欲、声色之娱，正经大事他一件也做不来，这就是他的弱点，抓住了就能控制住他，李庆安便笑道：“殿下请放心，我给龟兹王说一下，让他分给你一半侍女和男仆，保证让殿下住得舒舒服服！”


    
……


    
礼节性拜访了庆王，李庆安便回到节度使军衙，安西节度使府名义上还在龟兹，但实际上主要的文武官员和许多职能都转到了碎叶，龟兹的军衙内仅仅保留一些简单职能，诸如安西四镇的屯田、戍卫等等，不过这次对吐蕃战役，使李庆安的重心又倾斜到了龟兹。


    
他回到军衙，立刻派人去安排李琮的新住处，又写了一封信，命人带给龟兹王，向他索要侍女仆人，李琮的这点要求，李庆安还是能够满足，他刚刚安排完，便有士兵来禀报：“严先生来了！”


    
严先生就是严庄了，他一直住在碎叶，没想到他也赶来了，李庆安立刻迎了出来，只见严庄拄着拐杖，慢慢走上了台阶。


    
经过几年的康复训练，严庄已经渐渐能够独立行走了，只是还不能跑，走路也是一拐一拐，但比起从前瘫软在床上，却又好得多了。


    
李庆安见他居然能上台阶了，便笑道：“先生将拐杖扔了试试看？”


    
严庄也笑道：“扔了拐杖其实也能走，只是姿势太难看，拄着拐杖面子上要好看得多。”


    
李庆安将他请进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问他道：“先生是怎么过来的？”


    
严庄笑道：“封常清从碎叶调来了五万石粮食，我便随运粮车一起来了。”


    
他喝了一口茶，沉吟一下道：“上次大将军写信来说敦煌之事，我想了很久，倒有了一个方案。”

第307章 漫天开价


    
“先生请说！”李庆安拎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严庄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我这个方案就落在庆王李琮的身上。”


    
李庆安有些醒悟，便笑道：“先生的意思是说，让庆王去敦煌！”


    
“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沙州能成为庆王的长驻地，那大将军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驻兵沙州，当然，如果庆王关注的重点是河西，那沙州还是属于河西，可如果庆王关注安西，那沙州实际上就属于安西了。”


    
李庆安背着手来回踱步，严庄的这个办法确实不错，扯虎皮当大旗，庆王就是这虎皮，他的官职是陇右道诸藩安抚使，那河西及陇右的各家胡藩都属于他的安抚范围，长驻龟兹对河西陇右就难以过问了，如果常驻敦煌，那名义上各边都可以兼顾到，确实是个好办法，至于庆王肯不肯去敦煌，李庆安并不担心，有阎凯在，庆王就是自己的一个工具。


    
“这件事暂时不急，等吐蕃战役打响了再说，你最好能创造一些契机，让李琮去敦煌师出有名。”


    
“属下明白，属下会安排此事，另外属下想和大将军商量一下粮食问题。”


    
严庄在碎叶主要就是掌管各种军需物资，其中粮食是他职权中的重中之重，现在李庆安对粮食也格外敏感，严庄这一说，李庆安也担心起来。


    
“粮食怎么了？”


    
严庄微微叹口气道：“碎叶有屯粮二十万石，我以为中原来的移民要几个月后才来，没想到他们已经大量到了，粮食不足啊！”


    
“已经到了多少？”


    
李庆安眉头一皱道，他确实把移民这件事忘了，移民绝大多数都是走北庭到碎叶，由数百名官员沿途接待。


    
“我来之前，已经到了九千三百户，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到来，如果两个月内增加到三万户，那我们至少要留五万石粮食用于安置移民。”


    
“如果是十万户呢？”


    
李庆安心知肚明，河东大灾，朝廷已经将移民安西作为解决灾情的办法，仅进关中的三十万灾民都要转移安西，这可远不止三万户。


    
“如果是陆续到来还能承受，如果是二个月内集中到来，碎叶的二十万石粮食只能用于安置移民。”


    
李庆安起身披起外衣道：“给我备车！”


    
这时，门外有亲卫禀报：“大将军，大食使者求见！”


    
自己正要去找他，他却主动上门了，这最好不过了，李庆安倒不急了，他坐下端起茶碗道：“带他到客房等候，我处理一下政务便来。”


    
……


    
贵客房中，曼苏尔有些心情忐忑地喝着茶，尽管他在长安和唐朝皇帝签了和约，但进入了安西，他便慢慢回过味了，恐怕和唐朝皇帝签约只是个形式，真正能不能放人还得看李庆安的态度，在长安他没有和李庆安搞好关系，这令他略略有些后悔。


    
一杯茶喝完，没有见李庆安的影子，亲卫很勤快地又给他上了一杯茶，曼苏尔耐着性子再喝完一杯茶，还是不见李庆安的影子，他终于有些按耐不住了，便起身向门外走去，一名老者正在院子里慢慢吞吞地扫地。


    
“请问，你们大将军……”


    
曼苏尔没有信心再问下去了，那老者头都不抬一下，语言不通啊！无奈，曼苏尔只得又回来坐下，拈起一块细点要吃，忽然他想到什么，将细点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隐隐有一股猪油的味道，吓得他连忙放下，这时院子外响起了脚步声。


    
曼苏尔一阵惊喜，连忙站了起来，不料进来的却是刚才倒茶的亲兵，亲兵歉意地笑了笑，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曼苏尔叹了口气，失望地坐了下来，这个亲兵也是语言不通。


    
亲兵倒了水又出去了，曼苏尔心中沮丧，又端起茶慢慢喝了几口，他忽然若有所感，一抬头，只见李庆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啊！”曼苏尔连忙站了起来，手按在胸前给他行了一礼。


    
李庆安拱拱手笑道：“抱歉了，正好有人来汇报军务，耽误了一会儿，让殿下久等了。”


    
或许是李庆安熟悉大食的缘故，曼苏尔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连忙笑道：“大将军客气了，是我来得唐突，打扰大将军公务。”


    
“呵呵！”李庆安一笑，摆手道：“殿下请坐！”


    
“大将军也请坐下。”


    
两人坐了下来，亲兵又给他们两人上了茶，李庆安端起茶杯感叹道：“长安一别，这才不到两个月，可我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一般，似乎几年的光阴过去了，时间之奇妙，令人不胜感慨。”


    
“原来大将军也是多愁善感，想不到啊！”


    
两人寒暄了几句，曼苏尔沉吟一下，道：“我才长安和贵朝皇帝陛下签了合约，贵朝皇帝亲口答应释放大食战俘，这次我来安西，就是想落实此事。”


    
说着，他取出了合约，递给李庆安笑道：“大将军请看一看吧！”


    
李庆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接过合约仔细看了看，便放在桌上道：“殿下，这合约是没错，但我却不能依靠这份合约办事，抱歉了殿下！”


    
曼苏尔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果然不好对付了，当时签这份合约之时李庆安就在旁边，还参加了谈判，他现在却不认帐了。


    
“那不知大将军要怎么样才肯算数？”


    
“殿下不知我大唐的规定，我要执行这个合约，必须要朝廷的批文过来，否则我也没有办法。”


    
“那你们朝廷的批文要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李庆安喝了一口茶，轻描淡写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唉！现在朝廷办事越来越不力，迟则一年，快则半年，如果殿下很急，那不妨派人去长安催一催，或许他们会抓紧一点。”


    
曼苏尔是何许人，他是大食帝国的储君，是何等精明，他当然听出来李庆安是推脱之辞，就算朝廷的批文送来，他也会说没有，这种拖延推脱的办法，非常容易，最后等他千辛万苦得到批文，李庆安又会凭空消息，根本见不到，或者迟迟不肯放人，拖个三年五年不成问题，这里面的关键是利益交换，唐朝的皇帝或许是要面子，没有考虑这个，但人却在李庆安手中，是他的战俘，他怎肯如此轻易放人，将心比心，他曼苏尔也一样不会放人。


    
曼苏尔心知肚明，可刚才话又有点说满了，非朝廷批文不可，现在再改口，似乎两人的面子上又过不去，他想说大唐的一千战俘他们已经放了，可是这话份量太轻，拿不出手，他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李庆安又拾起合约，仔细看了看又笑道：“再说了，我们皇帝只答应放人，并没有说必须无偿放人，所以这个合约还须再商榷。”


    
曼苏尔精神一振，李庆安终于开口了，他果然猜得不错，不是什么朝廷批文，就是多少补偿的问题，曼苏尔这才明白过来，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去什么长安，只和李庆安谈就可以了，现在就怕他不开口，只要他开口，出多少钱大食都愿意付出。


    
曼苏尔连忙笑道：“当然，我们也并没有说把人白白领走，大将军只要肯放人，我们可以商量赎金，就不知大将军要多少钱？”


    
“呵呵！我和殿下一见如故，谈钱就有点俗了，不过我记得殿下说过，你们阿拉伯人虽四海皆兄弟，却不随便欠陌生人的情谊，我也理解阿拉伯人的风俗，不会让殿下为难，适当补偿一下便可以了。”


    
“就不知这个适当是多少？”曼苏尔知道李庆安的适当绝不会是一个小数字，但两万战俘他也必须要赎回，他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殿下，其实我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也不要什么战争赔款，我只要应得补偿便可，我给殿下算一笔帐吧！”


    
李庆安说得越好听，曼苏尔就越担心，他点点头道：“大将军请说。”


    
李庆安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这才不慌不忙给他算道：“先是两万战俘的粮食，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半年过去了，战俘们吃得又多，这吃的、穿的、住的、用的样样都要花钱，这笔钱大食要补偿，这是一；其次是开采银矿的补偿，这些战俘我准备用他们开采五年银矿后再释放，看在殿下有诚意的份上，就缩短算三年吧！现在已经半年，那还有两年半，这两年半时间，战俘们需要开采多少银矿，这个大食也须补偿给我。”


    
曼苏尔眼睛珠子都要听掉了，消耗的粮食补偿也就罢了，居然还要以后两年半的采矿补偿，那会是多少，那算起来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曼苏尔已经明白李庆安要狮子大开口了，但两万叙利亚和呼罗珊的战俘关系重大，尤其叙利亚地区的战俘家属开始闹事了，如果不把这些精贵的士兵赎回去，会影响到哈里发的王位，这也是哈里发陛下在他临走时反复叮嘱的，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战俘赎回来。


    
曼苏尔已经无路可走了，他只得一咬牙，“大将军请明确说吧！到底是多少钱？”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我不要钱，大食只要把吐火罗让给大唐便可以了。”


    
“不！不可能！”


    
曼苏尔惊得站了起来，坚决摇头道：“无论如何不能以土地偿还，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没得谈。”


    
“既然如此，殿下请吧！我们的谈判到此为止，五年后，我自会放了他们，那时还能剩多少人，我就不知道了。”


    
“那我告辞了！”


    
曼苏尔愤愤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李庆安也不叫他，只望着他的背影笑而不语，曼苏尔走到大门口时脚步终于放慢下来，他叹了一口气，回去他怎么交代啊！


    
曼苏尔又慢慢走了回来，对李庆安深深施一礼，“大将军，我曼苏尔是第一次恳求人，我恳求大将军放了我们的战俘，除了土地外，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答应。”


    
李庆安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敬佩殿下是英雄人物，请坐下谈！”


    
曼苏尔大喜，只要不谈土地，其实什么都好说，他又坐了下来，诚恳地说道：“大将军不用再和我讨价还价了，我以大马市场上的最高奴隶价格赎买，一名战俘一千五百迪纳尔银币，一共是三千万迪纳尔，大将军以为可以吗？”


    
李庆安心中迅速盘算一下，如果换成粮食的话，相当于二百万石粮食，钱他不需要，他可以自铸银元，但他急需的是粮食，便问道：“不知贵国信德和旁遮普的仓库里有多少粮食？”


    
曼苏尔仰头想了想，信德和旁遮普都是著名的产粮区，粮食富足，那里的粮食就是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尽管已经大量运到大马士革，但还有不少，他还很清楚地记得那里的粮食余量。


    
“如果换成贵国的重量，大约有二百五十万石粮食。”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李庆安便不再隐瞒自己的要求了，他便缓缓道：“那我就正式提出我的条件！”


    
“大将军请说。”


    
“第一、立刻释放所有唐军战俘，就算已经死亡，也要将骨灰交还。”


    
“没有问题，我们已经办到了，大食所有的唐军战俘已经送还到了撒马尔罕，没有死去的战俘。”


    
“好！”李庆安点了点头又道：“第二个条件便是把信德和旁遮普的所有粮食，也就是二百五十万石，全部作为赎金交给我们，一手交粮一手放人，什么时候把粮食交完，我就什么时候将人放尽。”


    
这个条件虽然超过了曼苏尔开的三千万迪纳尔赎金，但比起割让吐火罗却又好得多，再说他自己已经说过了，除了土地外，他什么都答应。


    
曼苏尔便毫不犹豫答应了，“好！我们一言为定，我用信德和旁遮普的所有存粮，二百五十万石，来换取我们的两万战俘，我希望能签一个书面协定。”


    
“不！没有书面协定，你用真主来保证，我用我的信誉来承诺，我们在俱密北部的阿漫河交割，粮食给我们，战俘交还给你。”


    
曼苏尔也不是一般人，李庆安不可签书面合约，他也不勉强，便按着胸口郑重道：“我曼苏尔向真主发誓，将忠实地兑现我们达成的条件，两个月之内，粮食全部交给唐军。”


    
李庆安也肃然道：“我李庆安也郑重承诺，只要大食兑现条件，两个月之内，怛罗斯战役所有的大食战俘，都将一一释放，绝不悔诺！”


    
两人伸出右掌，在空中重重一击，算是完成了这次交换战俘的正式谈判，至于朝廷文书，他们都心知肚明，有没有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

第308章 反回联盟


    
李庆安在龟兹和庆王及曼苏尔等人周旋谈判之时，联军北征回纥的战役也渐渐到了微妙之时，崔乾佑分兵两路，一路以唐军、同罗军和沙陀军为主力北上，进攻位于贪漫山以南剑河流域的回纥行宫，另一路由葛逻禄军留守金山以南，防止回纥军主力进攻他们空虚的老巢。


    
位于剑河流域的回纥行宫是回纥在漠北西部的根基地，也是回纥的后勤重地，回纥每年从黠嘎斯剥削来的大量牛羊毛皮都堆积在此处，回纥在这里有近五千驻军，由回纥左杀大将帝德统领。


    
上午，唐军出现在回纥行宫以西约二十五里的草原上，号角吹响，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军马一望无际，俨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地毯，将整个绿色的草原覆盖住了。


    
崔乾佑缓缓勒住缰绳，眯着眼打量远方隐隐出现的黑色城堡，回纥行宫实际上是一座土城，城墙高不足两丈，主要是为了防御狼群侵袭，在漠北草原，回纥并没有什么敌人，他们从不考虑骑兵的威胁，但今天，草原三部联合来袭，却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这时，远方一骑斥候飞驰而来，奔至崔乾佑面前禀报道：“禀报将军，黠嘎斯的军队已到二十里之外。”


    
“来了多少人？”


    
“两万骑兵！”


    
阿布帝那和朱邪骨咄支又是喜又是担忧，黠嘎斯人到来固然增加了他们的力量，但他们也一样要分一杯羹，意味着他们的草原又将少一块了。


    
崔乾佑却不露声色，打手帘眺望远方，当他看见远方出现了一条黑线时，立刻喝令道：“全军做好战斗准备，不准懈怠！”


    
崔乾佑的命令使众人有些愕然，但阿布帝那和朱邪骨咄支毕竟是老将，他们立刻明白过来，黠嘎斯是敌是友还尚不得知，确实要小心从事，他立刻喝令部众戒备以待。


    
这时，远方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二万余黠嘎斯骑兵出现在五里外，他们慢慢停驻了战马，一队骑兵向这边急速奔来。


    
黠嘎斯也就是汉朝的坚昆，生活在贪漫山以西，他们自称是汉将李陵的后人，他们不是突厥人系，而是属于白种人，也就是今天柯尔克孜族和吉尔吉斯的先民，黠嘎斯身材高大，以红发绿眼人居多，过着一种群居散漫的生活。


    
回纥人取代突厥人成为草原霸主后，黠嘎斯也被回纥人征服，虽然没有被灭族，但他们每年要向回纥上缴数十万头牛羊，被剥削极重，几次起义反抗，都被回纥人残酷镇压，一直到回纥后期，随着黠嘎斯人渐渐强大，回纥最终被黠嘎斯人灭亡。


    
黠嘎斯人酋长叫乌结罗斯，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壮实男子，他的父亲和两个兄弟便是死在回纥人手中，妻子妹妹也被回纥人抢走，乌结罗斯对回纥有着极深的仇恨，但因实力不如回纥，他只得隐忍顺从，这次葛逻禄、同罗、沙陀三部在唐军的主导下联合进攻回纥，让乌结罗斯隐隐看到了一线希望，可当崔乾佑派人召他时，他又有点犹豫，对族人的责任使他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唐军进军回纥行宫，这才使乌结罗斯下定决心，加入到反抗回纥的联盟中来，他亲率两万三千黠嘎斯战士，奔赴前线和联军汇合。


    
乌结罗斯远远看见联军军容整齐，戒备待发，便知道他们并不是很相信自己，便派儿子苏达罗前来见礼。


    
黠嘎斯一支两百人的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苏达罗老远便大喊道：“我们求见崔将军！”


    
一队唐军上前接引他们向队伍中奔去，穿过重重军队，苏达罗被引到了崔乾佑面前。


    
“这是我们崔将军！”


    
苏达罗连忙上前施礼，“在下是黠嘎斯王子苏达罗，父亲向崔将军问候，我们黠嘎斯出兵两万二千人，愿听从崔将军调遣！”


    
他说的是突厥语，崔乾佑在安西这几年已经略通突厥语，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这时，旁边的朱邪骨咄支用汉语低声道：“崔将军，他是黠嘎斯大酋长唯一的儿子苏达罗。”


    
言外之意，黠嘎斯人可以信任，崔乾佑点了点头，道：“可让你父亲率军来汇合！”


    
苏达罗取出一支大号角，猛地吹了起来，‘呜～’号角声划破的天空，远处的黠嘎斯骑兵发动了，如一条洪流，向主力军汇合而来。


    
二万余骑兵汇进了联军主力，乌结罗斯上前拱手道：“崔将军，黠嘎斯愿听将军驱使！”


    
“好！传我的命令，三军向行宫进发。”


    
数万大军出发了，浩浩荡荡向回纥行宫杀去，在距离回纥行宫约二十里外处，崔乾佑忽然下令放慢速度，他向阿布帝那招了招手，阿布帝那立刻上前道：“崔将军有吩咐吗？”


    
崔乾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阿布帝那点点头，他一挥手，率本部两万余同罗骑兵向南疾驶而去。


    
回纥行宫城内已经乱成一团，数千回纥牧民在拼命搬运物资，将一捆捆上好的牛羊皮扔上马车，土城内积累了十几年的财富，要在突然之间搬走，谈何容易，回纥左杀大将帝德急得大吼：“快！再快！”


    
他不停回头向西面望去，敌军还没有在草原尽头出现，使他心中略略放下，急催促牧民搬运物资。


    
葛逻禄等三部联军的突然杀来，令他措手不及，他也知道自己的五千人马抵挡不住联军，回纥行宫肯定保不住了，为了在可汗面前有所交代，他至少要搬运走一部分物资。


    
就在这时，城上有人大喊：“左杀将军，敌军出现了！”


    
帝德大吃一惊，急回头向西望去，只见草原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越来越近，旗帜飞舞，杀气冲天，万马奔腾，向行宫浩荡杀来。


    
时间来不及了，帝德当即下令：“撤走！”


    
几千辆简陋的马车在五千骑兵的护卫下奔出了城门，向东方逃去，逃出了十几里，帝德回头望去，只见铺天盖地的骑兵冲进了行宫，喊叫声远远传来，这是他们在争夺战利品，帝德一阵心痛，他原想一把火烧掉，可他又有点舍不得，就这么一念之间，十几年的积蓄，回纥在漠西的后勤基地全部完了。


    
这时，前方一条大河流拦住了去路，前面的马车队忽然大喊起来，帝德急上前去查看，只见河上的桥已经被拆除了，数千辆马车堵在河边无法前行，他心中暗叫不妙，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颤抖起来，骑兵们指着南方惊恐大喊，“敌军！敌军杀来了！”


    
只见三里外，一支数万的骑兵队沿着河边向这边猛扑而来，帝德认出来了，这是同罗骑兵，这时，后军也大喊起来，刚刚占领行宫的敌军也衔尾追来，从西北两个方向杀来，帝德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他们陷入包围之中。


    
这时，几千名赶马车的牧民已经顾不上马车，各自四散逃命，一些会水的牧民则跳进河中，拼命向对岸泅去，绝望之中的帝德反而冷静下来，他慢慢拔出战刀，一指敌军力量相对薄弱的北方大吼：“要活命的，向北冲出重围！”


    
五千骑兵一声呐喊，纷纷拔刀，向北方拼死杀去……


    
四月底，崔乾佑率军击破回纥行宫，拦截歼灭了驻防行宫的五千回纥军，杀死回纥左杀大将帝德，夺取了回纥在漠西的全部财物，他随即放火烧毁行宫，却没有继续向东进发，而是南下和葛逻禄部汇合，按照李庆安的最新战略，现在彻底击溃回纥人的时机尚不成熟，压而不打才是最佳策略。


    
为了彻底消灭回纥人的西进补给，崔乾佑下令数十支百人队到草原各地剿灭零星牧民，所遇之人一律杀戮殆尽。


    
唐、葛逻禄、同罗、沙陀、黠嘎斯五方结成了反回联盟，将防御回纥线由金山向东推进了二千余里，占据了大片的草原。


    
……


    
回纥牙帐，一个个不利的消息几乎将葛勒可汗逼疯，当回纥行宫被敌军烧毁的消息传来，葛勒可汗终于忍无可忍，万丈怒火爆发了。


    
他在大帐中咆哮吼叫，将所有器皿皆砸得粉碎，所有物品都被他用剑砍得乱七八糟。


    
“阿布思！朱邪骨咄支！谋刺黑山！我要将你们千刀万剐，我要把你们的女人送去草原每一顶大帐！”


    
咆哮声在大帐里回荡，他的侍卫和婢女都吓得远远躲开。


    
“还有唐军！”


    
葛勒可汗蓦然回头，用剑指着南方大吼，“什么兄弟之邦，什么唇亡齿寒，统统放屁！李隆基，你要向我怎么交代！”


    
“来人！”


    
他将剑重重扔在地上，平静了一下心情，对闻讯进来次相贺禄莫达干道：“你去一趟长安，去质问唐廷，他们北庭军向我进攻，要他们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马踏贺南山！”

第309章 庆安新县


    
安西和大食的战俘交割是俱密以北的外阿赖山口的阿漫河进行，这是一条蜿蜒三百余里的中等河流，河水平缓匀速，乘平底船可直接渡过河，这条河默默无闻地流淌了千万年，但在今天，它却成为大唐帝国和大食帝国的南方分界线。


    
初夏季节，这里举行了一规模盛大的交割仪式，宽约六丈的河面上，一字排开了三百多艘平底船，延绵十几里，这种平底船没有人驾驶，双方各自一边的船弦上栓上铁链，每一艘船南北各五根，长约几十丈，靠人力将船拉过对岸。


    
在河的南面，来自信德地区的十万民夫将不计其数的粮食袋从马车、从象车上卸下，这些民夫都是信德当地平民，个个长得黑瘦矮小，俨如蚁群一般，民夫们将粮食背上平底大船，待平底船装满粮食，北岸民夫一声呐喊，上万人拉动铁链，大船晃了晃，缓缓向对岸移去。


    
在河北岸，数万从碎叶赶来的汉人移民已经准备就绪了，当平底船刚刚靠岸，他们便涌上船，将堆积如山的粮食搬下船，装上一辆辆牛车和马车，随即离开，向修建在百里外波悉山以东的平阳城驶去，那里有唐军修建的三座巨大城堡，是李庆安为了保护波悉山银矿和准备夺取吐火罗而修建的屯兵城，现在暂时用作中转粮食。


    
粮食在平阳城暂存，然后会被运送到俱战提，在那里上船，沿真珠河向西，最后通过一条支流运送到碎叶，这是一项繁杂浩荡的工程，包括粮食交换战俘，双方都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两万唐军部署在阿漫河北岸，这是第一批粮食交换战俘，共五十万石粮食交换五千战俘，五千呼罗珊战俘已经带到了，他们列队站在最后，心情激动地等待渡河。


    
数百名唐军文职官员在忙碌地清点粮食，河两岸十分安静，只听见民夫们不时喊发出的整齐号子声。


    
李庆安骑马立在一座靠河边的小丘上，他目光复杂地望着河对岸，对方居然出动了数千头大象来搬运粮食，每一头大象上都有三名象骑兵，李庆安看得很清楚，一名驾驭大象，另外两名为弓手，脸上皆涂了油彩，这是信德的土著士兵。


    
这数千头象骑兵是他没有想到的，将来攻打信德时，他肯定就会遭遇到这支军队，他可以用火药对付这支军队，但他却想到了另一种办法，不仅有效，而且很有趣，这一刻，李庆安的心忽然热了起来，他就恨不得明天就尝试一下。


    
这时，一名文职官员奔来禀报：“使君，第一批十万石粮食已经清点无误！”


    
虽然李庆安和曼苏尔达成了粮食换战俘的原则性协议，但各种细节却是由他们各自手下商量达成，包括交换战俘方式、批次和具体人数，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敲定，双方草拟了一个具体的流程，按照这个流程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交换。


    
按照流程，当大食一方交付了十万石粮食后，大唐一方就需要释放一千名战俘，李庆安点点头道：“可按照约定执行，不必再向我禀报。”


    
文职官员立刻奔回，大声喊道：“释放第一批！”


    
第一批一千人的战俘开始登船了，很快便坐满了渡船，铁链绷紧，对面的民夫将船只再拉回南岸，船只刚刚靠岸，一千战俘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欢呼着冲上岸，有的张开手臂奔跑，和南岸的大食士兵紧紧拥抱，有的匍匐在地上，感谢真主给予他们自由。


    
最后一个上岸的是大食将领齐雅德，按照双方商定，他是在第一批获释，半年的战俘生涯和高强度的矿山劳动，使齐雅德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脸上长满了两寸的胡子。


    
船在缓缓向对岸前进，离自由也越来越近，但齐雅德却没有了即将重获自由的喜悦，他感觉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银矿山挖矿时挥动铁杵的情景仿佛还在他眼前晃动，那当当的挖矿声，那挥汗如雨的胳膊，那弥漫着酸臭味的破木板房，冰天雪地的劳作。


    
这一切都将成为遥远的记忆，未来，他齐雅德何去何从？


    
这时，过来两名士兵对他道：“齐雅德将军，曼苏尔殿下请你过来。”


    
“曼苏尔！”


    
齐雅德一惊，哈里发的继承人在这里吗？他顺着士兵的手指望去，看见了站在河边不远处的曼苏尔。


    
和李庆安一样，曼苏尔也在阿漫河南岸视察第一批粮食交换战俘的过程，当第一批战俘登上岸，他一颗心也终于放下了。


    
其实他也明白，这次交换不会有什么波折，毕竟他在长安已经和大唐皇帝签署了停战和解协议，他也听到了大唐将发动吐蕃战役的消息，唐王朝暂时无暇西顾，而这大食也要发动西班牙战役，彻底剿灭倭马亚王朝的残余势力，也暂时无暇东顾，在这种局势下，双方都不会节外生枝，只要交换开始了，最终都会顺利完成。


    
曼苏尔看完第一批战俘交换，他便要赶回大马士革了，他在信德得到一个消息，阿拔斯哈里发陛下几年前的旧伤复发了，情况很严重，他作为大食储君，必须要立刻赶回去了，否则大权一旦旁落到野心勃勃的老阿里手上，他很有可能失去哈里发的继承权。


    
这时，两名士兵将齐雅德带了上来，齐雅德匍匐在曼苏尔脚下泣道：“齐雅德能重得自由，是殿下所赐，我心中不胜感激！”


    
曼苏尔笑着扶住他的肩膀，安抚道：“阴云已经散去，你将重返战场，我会给你创造建立功勋的机会，洗去你被俘的耻辱。”


    
齐雅德是穆斯林手下第一大将，虽然他这次被俘，但他过去的赫赫战功还是让曼苏尔对他另眼看待，他有心收买此人的心，让他转而为自己效力。


    
此刻，齐雅德心中对曼苏尔充满了感激，他亲吻着曼苏尔的靴子，道：“我现在心中只有伟大的先知，只有哈里发陛下，然后就是曼苏尔殿下，如果殿下不嫌弃，我愿意做殿下的奴仆！”


    
这明显就带有效忠之意了，齐雅德心中明白，怛罗斯一战，重创了呼罗珊势力，穆斯林失去河中地区，已来日不多，齐雅德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去处，今天他抓住了曼苏尔的机会。


    
曼苏尔扶起他笑道：“随我去大马士革吧！我会给你新的机会。”


    
曼苏尔回头看了一眼对岸山丘上的李庆安，恰好李庆安也在看他，虽然相距数百步，但两人都看到了对方，他们心里都明白，和约只是暂时，当他们解决完各自的国内问题，他们之间的战争还是会爆发。


    
……


    
进入四月以后，碎叶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移民过来，西行的道路漫长而艰辛，不少年迈的老人不堪长途跋涉、不堪饥饿和病痛，在半路死去，但更多人是满怀着对美好生活的希望，满怀着对土地的渴望，经过数月艰苦跋涉，穿过河西走廊，走出玉门关，穿越茫茫的戈壁滩，翻越雪山，万里迢迢来到了碎叶。


    
碎叶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当地官府早已划出了十万顷丰腴的土地，按每户的人数多寡各给一块土地，每块地从八十亩到两百亩不等，裴罗将军城、贺猎城，热海周边，一直到碎叶北面的大片领土，划出了八个移民定居点，这将成为碎叶州八个县的雏形。


    
移民们建立了保甲制度，十户一甲，五甲为一保，每十保设两名移民官员，移民们互相帮助，开垦土地，修建房屋，碎叶大地上到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阿漫河边的粮食交换战俘还在继续，李庆安则返回了碎叶，他的妻妾们都已在碎叶新宅居住，这天上午，李庆安带着妻子独孤明月乘马车来到了碎叶北部的一座新建小镇上。


    
他们乘坐一辆宽大的马车，一路之上，到处是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林花大多已经消褪，路上弥漫着芬芳的苹果花香气息，高山上依然有皑皑白雪，在阳光下如蓝宝石般瑰丽，雪水融化，形成一条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淌，汇成大河，山坡上是绒毯般的草地，柔软而细嫩。


    
李庆安坐在车厢内仔细地看着崔乾佑写来的战报，崔乾佑将他的策略执行得很好，对回纥压而不打，坚壁清野，步步蚕食回纥的地盘，这是李庆安反复考虑后做出的决策，他需要战争，不停息的战争，这是他控制安西的最好手段。


    
这其实也是安禄山的策略，对契丹时打时压，这样，他才能坐稳范阳节度使一职，假如王忠嗣在天宝六年也发动石堡城战役，他也就不会坐不稳节度使的位子了。


    
李庆安合上战报，久久沉思不语，马车晃了一下，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低头看了看妻子，见明月目光迷醉地注视着窗外的景色，便吻了吻她额头笑道：“喜欢这里吗？”


    
明月依偎在丈夫怀中，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这里和中原的景色完全不同，也不同于安西的半草原半荒漠，我很喜欢。”


    
“喜欢的话，我们也在这里修一栋宅子，用木头修建，背后是果树，小溪从屋前环绕而过，等秋天果子成熟时，你带着孩子去果园里摘果子。”


    
李庆安的话使明月的眼睛亮了，带着自己的孩子去采果子，那是多么令人渴盼的事情，她抱着李庆安的胳膊痴娇道：“夫君，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孩子？”


    
李庆安轻轻搂着她的腰肢，暧昧地笑道：“嗯！我会努力，今晚上我一定加倍努力，早点实现你的心愿。”


    
明月俏脸晕红，她掐李庆安胳膊一下，从他的怀中坐直了身体，理了理额头上有些散乱地秀发，这时，她指着远处一片帐篷区有些好奇地问道：“夫君，那是哪里？”


    
李庆安看了看便笑道：“那里就是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地，也是汉民定居点之一，起名为庆安镇。”


    
“庆安镇？这不是你的名字吗？”明月好奇地问道。


    
李庆安没好气地笑道：“这是那个李嗣业拍我马屁起的名字，以后这里叫做庆安县。”


    
明月嫣然一笑道：“其实庆安县这个名字很不错，吉庆平安，正符合迁移汉民的期盼。”


    
“或许吧！”


    
马车缓缓进入了聚居区，李庆安吩咐一声，马车停了下来，李庆安下了马车，又将明月抱下马车，这时，一名中年官员闻讯赶来，给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卑职安置支使韩悦，参见节度使大将军。”


    
李庆安见他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便笑问道：“我见过你吗？怎么有些眼熟？”


    
那官员笑道：“大将军，其实我们见过，那年大将军就任河南道观察使，我是许昌县县令，当时大将军还去我们的豆田里视察。”


    
李庆安脑海里出现了大旱时节，路边那一片绿油油的豆苗，那个发明了根部点灌办法的县令，他顿时想起了起来，便欣喜地笑道：“原来是韩县令，难怪这么眼熟，你怎么会来安西？”


    
韩县令苦笑一声道：“上面要求许州抽两名官员去安西支援，太守对我不喜，便把我抽来了。”


    
李庆安知道他其实是受排挤来安西，不过此人很务实，又敢于创新，这样的官员来安西为官，是他李庆安的运气才对，李庆安便笑了笑拍了一下他肩膀道：“韩县令的能力我很清楚，这里要建庆安县，你就是第一任县令，假如你能顺利将此县建立，我就升你为碎叶州长史。”


    
碎叶州是都督州，都督是段秀实，都督主要负责军务，政务就由长史主管，而且碎叶已经是安西的核心地区，主管核心地区的政务，这就等于跻身于安西的高层了，韩悦知道这个李庆安在给自己机会，他大喜施礼道：“大将军请放心，卑职一定会筹建好庆安县。”


    
“好！你带我看一看移民情况。”


    
李庆安回头看了一眼明月，笑道：“你在车内等我吗？”


    
明月摇了摇头，她要陪夫君视察移民，李庆安笑了笑，便对韩悦道：“前面带路吧！”


    
“是！大将军请随我来。”


    
在韩悦的引导下，数十名亲兵护卫着李庆安及夫人走进了移民聚居区，从远处看，这里大部分都是帐篷，可走进了中间，才发现已经有木质建筑物了，有酒肆、各种店铺，卖日常杂货、衣料等等，中间最高的一栋木建筑是安置支使的官衙，主要是分配土地，筹建城池修建，编造户籍、调解移民间的矛盾之类的事物，一共有六名官员，韩悦是他们的头。


    
“大将军，现在这里一共有一千八百户，一万余人，移民主要来自河东，土地已经分配完成，每户一头牛也发下去了，现在大伙开始互助修建屋舍，不过现在播种麦子已经来不及，绝大部分人家的土地都播种了豆粟。”


    
“播种？”李庆安惊讶地问道：“刚开垦的土地就可以播种了吗？”


    
“这里的土地可以播种。”


    
这时，李庆安看见一名老者正蹲在地上研究土质，便快步走上去蹲下来笑问道：“老丈，感觉这里的土壤如何？”


    
老者回头看了一眼，见李庆安有大群军士护卫，便知道是大人物来了，立刻恭敬地回答道：“小老儿是河东蒲州人，我们那里土地很肥沃，大多是上田，但那是经过千百年的耕种才有好地，可这里的土壤竟然还比我老家的土地还要肥沃，而且水源阳光都很充足，这如果是麦子的话，一亩地至少可以收五百斤麦子，而且不用看老天吃饭，这是一块宝地啊！”


    
李庆安听得心中高兴，便又笑问道：“老者家里分得多少土地？”


    
安西的土地分配标准主要是按人均分配，以地域划分，一共有四种，主要是按距离中原的远近来定，比如距离中原最近的伊州是每人十五亩，到了龟兹拔焕城一带就增加到每人二十亩，碎叶是每人二十五亩，再向西是每人三十亩，此外还有上限限制，比如碎叶的上限是每户二百亩，这样一来，超过八口人的上户人家就会选择分家，以谋求更多的土地，土地属于永业田性质，可以继承，但不许买卖，户籍消亡则土地自动回归官府，五年不种不用则视同放弃土地，税赋实行租庸调制，家里有人从军则减免税赋，这比唐初的均田制进了一步，唐初的均田制是允许买卖，留下了一个土地兼并的口子。


    
老者连忙道：“我家里有六口人，属于上中户，分到了一百五十亩土地。”


    
“那老丈家里原来有几亩田地？”明月也饶有兴致地问道。


    
老者见明月美貌端庄，光彩夺目，却对自己轻言细语，心中着实对她有好感，便苦笑一声道：“不瞒姑娘说，我们一家六口原来一分田也没有，我们一家都是许大户家的奴隶，河东旱灾趁乱逃到关中，又随大流来到安西，却没想到真的得到了土地，听说这是李大将军的恩赐，可惜我见不到他，否则小老儿一定给他磕三个头。”


    
韩悦指了指李庆安，笑道：“这就是我们李大将军！”


    
‘扑通！’


    
老头跪了下来，连连给李庆安磕头，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将军，你就是我们一家的再生父母，没有你，我们一家大半都要饿死，请受小老儿一拜。”


    
李庆安连忙扶住他笑道：“拜一拜就可以了，不用那么客气。”


    
这时，明月轻轻拉了李庆安一下道：“夫君，你快看！”


    
李庆安抬起头，顿时一怔，只见周围不知何时来了那么多移民，足有千人之多，听说他就是李大将军，都纷纷给他跪了下来。


    
李庆安心中感动，他连忙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快请起来吧！”


    
没有人肯起身，有几个老者带头大声喊道：“感谢大将军给我们土地，感谢大将军废除奴隶！”


    
旁边的韩悦也叹道：“大将军的均田制固然令人欣喜，但废奴令才是真正令人佩服，这条律令必将彻底改变安西。”


    
废奴令是安西出现得的一个重大变化，在安西不允许拥有奴隶，取消奴隶市场，严禁奴隶买卖，考虑到实际情况，可以有雇工，但人身绝对自由，主雇双方凭借一纸契约明确雇佣关系，上面写明雇佣期限、工钱等等条件，期满后双方可自愿协商续雇与否。


    
这是完全不同于内地的一条地方律法，先从迁移民开始，一年内，所有的安西民众都必须执行，包括官宦人家，比如李庆安自己就主动释放了家奴，他府上的三十几名下人都获得了自由，现在李庆安以每月最少四贯钱来雇佣他们，每旬休息一日，每年有半个月的假期，皆不扣工钱，年终则多加两个月以上的奖励。


    
这就是后世的雇佣劳动关系了，尽管有些超前，但这条废奴令却得到了绝大多数官员的支持，大家都很清楚，蓄奴和土地兼并相辅相成，是大唐出现社会危机的根源所在，而且安西急需增加户数，废奴便可保证了这一点，李庆安在安西这块新地方实行废奴，可以说这条地方律法顺应了现实的潮流。


    
当然还有很多细节性的规定以堵住漏洞，比如有些大户人家会用纳妾和收义子办法，把女奴变成妾，把男奴变成义子，变相躲避废奴制，这些都有相应的规定来堵住了漏洞，其次惩罚也是极为严厉，不肯废奴、私卖奴隶、变相蓄奴者将被杖一百，责令改正，不肯改正者则没收财产赶出安西。


    
安西的废奴制也得到了广大底层移民的支持，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土地不会被兼并，他们的子女不会成为奴隶，但这条律令将面临的抨击李庆安也有了心理准备，他很清楚，这条律令一出，大唐各地的奴隶都会逃亡安西。

第310章 夫人外交


    
八个定居点，李庆安最终只选择了贺猎城和庆安镇进行视察慰问，而在庆安镇的视察只进行了一天，这倒不是李庆安刻意去走形式，而是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处理，各种制度规则订立、粮食交换战俘、吐蕃战役的战备、北征回纥的进展、移民安置、河中地区的控制、石国和宁远国的安抚，等等等等，每一件事情都要他亲力亲为，即使不由他具体操办，但也须要他过问。


    
所以一些场面的事情他只能做个姿态，像去庆安镇的视察，慰问官员、安抚移民、互动感恩，这些事情都不可能做得太深，一天也就足够了，不过去庆安镇慰问却有一件事情是值得一提，那就是李庆安的妻子独孤明月首次在公开场合亮相，安慰一些孤寡妇孺，这件事很快便在安西传开了，许多人都知道李庆安的妻子美奂绝伦，在长安就不亚于贵妃，都渴望能见她一面，大多数人只是一睹美人的姿容，但也有人产生了另外一种想法。


    
从庆安镇回来的第二天，李庆安的府上便来了一名女客，专程拜访节度使夫人。


    
李庆安在碎叶的宅子位于城池正中，在一片新建的建筑群中，这里是安西节度府实际衙门，安西节度使府名义上依然在龟兹，但实际权力机构都已经迁到了碎叶，大部分官员也迁来碎叶，李庆安新宅便在这片建筑群之后，巧的是，不远处便是隐龙会的总部，相隔不足百步。


    
宅子占地二十亩，房间约百余间，宅子内近一半都是花园，树荫浓密，随处可见精致的亭台楼阁，此刻，在内宅的贵客室中，独孤明月正在接待她的第一个访客，瀚海军兵马副使仆固怀恩的妻子。


    
仆固怀恩的妻子年约三十余岁，和丈夫一样，她也是回纥仆固部人，草原出身使她性格外向热情，她在娘家排行第三，很多人便称她仆固三娘。


    
“今天冒昧来打扰夫人，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情，只是想和夫人说几句家常。”


    
仆固三娘长得很不错，年轻时被称为仆固部第一美人，她的女儿长得更加姿容秀丽，身材高挑，年约十五、六岁，她此刻就坐在母亲身旁，乖巧可爱。


    
明月倒很喜欢仆固怀恩的女儿，将她向自己身边拉近一点，搂着她对仆固三娘笑道：“三娘就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有空就来走走坐坐，大家聊聊家常，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彼此帮助，而且，我来安西时间不长，对这里的情况不了解，很多事情还需要你们来告诉我。”


    
说到这，她又笑问仆固怀恩的女儿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


    
仆固怀恩的女儿乖巧地答道：“我叫仆固玉，十六岁。”


    
旁边她母亲笑道：“准确的说，我家玉娘明天就十六岁了，平时最喜欢弹琵琶，可惜碎叶这里没有名师。”


    
明月想了想便笑道：“要不然我去给舞衣说说看，看她愿不愿意收玉娘为徒，只能我可不敢肯定，只能试一试。”


    
仆固三娘大喜，道：“久闻舞衣姑娘琴艺无双，玉娘若能得她为师，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这件事还望夫人玉成。”


    
见仆固三娘立刻顺杆爬了上来，明月心中也略略有些后悔了，倒不是因为不好和舞衣开口，这个面子舞衣是会给她的，而是她感觉仆固三娘似乎就是为此事而来，让她有一种中圈套的感觉。


    
明月便笑了笑道：“我会去给她说一说，只是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来碎叶后也没有收徒，不过我很快会从长安聘请名琴师来碎叶，即使舞衣不能教授，玉娘也会有学琴之处。”


    
仆固三娘见明月把话又留出了余地，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起来，便干笑一声道：“我只是有这个奢念，舞衣姑娘身份何等尊贵，这件事成不成也没有关系，但我们还是要感谢夫人的好意。”


    
说着，她取出一对玛瑙麒麟，放在桌上笑道：“这是我祖上留下的一对玉麒麟，夫人是名门世家，自然看不上眼，但我初次登门，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明月怎么会收她的东西，她把玉麒麟又推了回去，笑道：“三娘可能还不了解我们的家的规矩，朋友客人上门，要热情招待，但任何礼物都不能收，这是大将军定下的规矩，我是他妻子，当然不能违反，三娘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玉麒麟我确实不能收，望三娘谅解。”


    
仆固三娘又推了回来，笑道：“这不是什么礼物，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礼节，哪有空手上门的道理，夫人就收下做个小摆设吧！”


    
明月不再推回去，淡淡道：“我说了，三娘的心意领了，但东西不能收，这是我们的家规，如果三娘不拿回去，我会把它交给大将军，让大将军交还给仆固将军。”


    
仆固三娘见独孤明月不肯收她的东西，只得讪讪收回，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明月送她们出了大门，她对仆固玉笑道：“玉娘有空不妨多来坐坐。”


    
仆固三娘立刻又抓住机会，不能女儿开口，她便一连声道：“一定来！一定来！”


    
她又推了女儿一下，“女儿还不快答应！”


    
仆固玉行一礼，乖巧地答道：“我一定多来陪夫人聊天。”


    
两人告辞走了，明月望着他们上了马车，一直走远，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觉得仆固三娘是有事而来，但她们却没有明说，自己也不好多问，这种事一般都是出在男人身上，她倒有必要晚上给丈夫说一声，至于仆固玉想找舞衣学琴之事，她便可以做主，这件事即使舞衣愿意，她也要慎重行事，不要急于答应，想到这，明月转身返回了府第。


    
……


    
从一大早开始，李庆安便没有能闲下来，碎叶的铸钱工匠已经铸出了银元母模，这对李庆安可是一件大事，这关系到他能不能控制大唐的货币，进而控制大唐的经济，现在安西已有存银一百万斤，按照一斤十六两来计算，那就是一千六百万两，价值一千六百万贯，正好是大唐一年的财政收入，但这还不够，他至少需要大唐三年的财政收入才能控制住朝廷。


    
“大将军请看，这就是安西工匠铸造小银饼母模。”


    
王昌龄将一枚银元母模和一枚银元实物小心翼翼放在李庆安面前。


    
目前王昌龄是安西度支使，负责整个安西的财政，铸钱就在他的管辖范围内，这银元是他们十天前刚刚铸成，现在就等李庆安审查过关，在王昌龄身后，碎叶铸币总匠姚志有些忐忑不安地望着李庆安。


    
李庆安拾起眼前的银元，立刻便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在长安只写了一封简单的快信，工匠们便充分地贯彻了他的意图，母模重约一两多，一般模子都要比实钱大一点，那也就是说，标准银元会是一两，他又拿起实物银元掂了掂，确实是一两。


    
银元中间无孔，正面是玉门关城墙，背面则是昆仑山脉，在山脉下是四个苍劲有力的篆体字：‘安西监铸’，做工非常精致，虽然不能完全和后世的银元相比，但也差不了多少了，让他不得不感慨唐朝铸造工艺水平之高。


    
李庆安反复端详了片刻，他用手指拈银元，对准边缘猛地一吹，立刻放在耳边，是有一点响声，但是太微弱，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想要的效果是‘铮铮’作响。


    
旁边工匠姚志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他看出李庆安的眉头皱起来了，那就说明有些不满意，他不由求援似的向王昌龄望去，王昌龄连忙笑着解释道：“大将军，我们这小银饼的小银饼可是含银量十足，没有一丝掺假。”


    
李庆安却摇摇头笑道：“纯银是不错，但要想吹得响，估计也得掺一点点铜，一般十全十美都不是最佳方案。”


    
他又对总匠姚志道：“再辛苦你们多试验几次，一点点加铜，要保证含银量最高的时候能吹响，而且要铮铮作响，那就是我想要的效果，至于模子就不要变更了，我很满意。”


    
“是！我这就试验，争取三天之内拿出结果。”


    
“时间倒不用急，慢慢做，再做精致一点，另外我要交代你一句，配方和工艺是最高机密，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决不能泄密出去。”


    
“我明白，请大将军放心！”


    
说完，李庆安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起茶，喝了几口茶，待姚志退下去了，李庆安这才放下茶杯，对王昌龄道：“战俘我已经释放了，但银矿还要继续挖下去，先生给我想想办法招募一批矿工。”


    
王昌龄想了想道：“要不然我们从移民中招募矿工，酬劳高一点，应该有人愿意去。”


    
“好吧！这件事就由先生来负责，包括铸银元，此事事关重大，一旦试验成功，就要大量铸造，另外还有一件事。”


    
“大将军请说！”


    
李庆安沉吟一下，便道：“庆安镇安置使韩悦是我在做河南道观察使时的旧识，当时感觉他人品和能力都不错，先生不妨替我观察一下，如果此人果真不错，我打算重用他。”


    
王昌龄是个实在人，心中没有什么城府，立刻欣然笑道：“那个韩悦确实不错，踏实肯干，声誉很好，是一个好官，我一定好好注意他。”


    
“嗯！这件事就有劳先生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李庆安见王昌龄似乎有点心事，欲言又止，便笑道：“先生还有什么事不好开口吗？”


    
王昌龄叹了口气道：“大将军，我是想说一说废奴令之事，我觉得不太……”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李庆安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先生反对废奴令吗？”


    
“不！不！不！”


    
王昌龄连忙摆手道：“我的本意是支持废奴令，这样可以增加安西户数，增加税赋，也可以缓解土地兼并，但大将军有没有想过，朝廷对这件事会怎么看？圣上是什么态度？那些广蓄奴隶的宗室权贵们会怎样反感大将军，这对大将军不利啊！”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他何尝不知道呢？一直到一千三百年后还有包身工，他在大唐废奴，会有多少可行性？但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做，不一定要彻底废除奴隶，但至少要让大部分人都能获得自由，他要将平等、自由的观念灌输给世人，就必须做一些切切实实的事情，废奴令便是切实之事，当然，他并不是想在大唐推行什么资本主义制度，他只是想提前两百年将宋朝的平民思想和市民阶层出现，让大宋的繁盛早日到来，让大唐不要再走两百年的弯路。


    
不过这些他不可能对王昌龄说，说了他也理解不了，李庆安便笑了笑道：“先生的担忧我理解，废奴令我并非是头脑发热推出，我反复思考过其中利弊，弊端当然很明显，会遭权贵反感，会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但话又说回来，在安西推行废奴令会使大量的中原奴隶逃亡而来，会给我们带来安西最急需的人口，我会得到安西民众和军队的衷心拥护，这样就算圣上想罢免我，也不是那么容易了，这中间的利弊一比较，孰轻孰重便显而易见，请先生放心！”


    
王昌龄一直在想李庆安会得罪人，却没有像李庆安想的那样深，他也很清楚，废奴令推出后，李庆安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无论是普通民众，还是军队的中下层，无不对他拥戴异常，或者正如李庆安说的，得到中下层民众的支持，圣上确实是难以罢免他，利大于弊，想通这一点，王昌龄便不再反对了。


    
李庆安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准备回家了，不料他刚走出门口，却听见一片吵嚷声传来，还隐隐夹杂着哭声，似乎是大门口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庆安走到大门口，只见大门口外停着一口棺材，数十名披麻戴孝的男女拍着棺材哀哀痛哭，几名男子正和守门的亲卫大声争论什么。


    
李庆安不由愣住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311章 惊闻卖官


    
“出了什么事？”


    
李庆安走出大门厉声喝问，十几名亲兵立刻冲上来，将他左右护卫，警惕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我们要求见李庆安大将军！”


    
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见李庆安身份高贵，不知他的底细，便怯生生道。


    
“我就是李庆安，你们找我做什么吗？”


    
听说来人就是李庆安，这些服丧的男女立刻爆发了，他们冲上前跪成一片，抢天呼地地哭喊，“大将军，我们冤枉啊！冤枉啊！”


    
“大家安静！安静下来！”


    
亲卫都尉江小年一声怒吼，众人终于安静下来了，李庆安见那棺材上写着‘亡夫赵惺’的字样，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便问道：“你们说吧！有何冤枉。”


    
跪着的一名年轻少妇用膝盖紧走两步，匍匐在李庆安面前哀哀泣道：“大将军，我丈夫是瀚海军旅帅。”


    
这句话使李庆安忽然记起来了，这个赵腥确实是瀚海军，因为叫腥的人极少，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李庆安的语气立刻变得柔和起来，“你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个赵腥竟然死了，他知道瀚海军正在参与攻打回纥，出现阵亡是正常的，不过他也有点奇怪，现在崔乾佑应该还没有撤回来才对，这些家属怎么知道，而且还居然从北庭跑到碎叶，他心中困惑不已。


    
他见少妇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便安抚她道：“当兵打战总是会有阵亡，你放心，你丈夫会有抚恤，我们会安排好你的生活。”


    
少妇更加悲伤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一名同来的男子急得大喊道：“文娘，你就别哭了，快说吧！”


    
少妇已经连续三天来这里鸣冤了，今天终于见到了李庆安，她也知道机会难得，便克制哭泣，断断续续道：“大将军，我丈夫是自杀而亡，不是阵亡。”


    
“自杀？”李庆安怔住了，他立刻对左右道：“把他们带进去细问！”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衙门。


    
会议室内，少妇跪在李庆安面前终于说出了她的冤屈。


    
“大将军，奴家和丈夫都是从关中迁来的移民，住在金满县，丈夫五年前从军，一直在瀚海军服役，两个月前，他忽然回家探亲，说只要筹足六百贯钱，他就可以升为校尉，我们一家为了凑足这六百贯钱，将土地房子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卖了，根本不够，还借了四百贯钱，他拿走了这笔钱，我们一家都等着他被提升，可以等了一个月，却得到了他身亡的消息，军中给的说法是阵亡，可他的好友却悄悄告诉我们，我丈夫不是阵亡，而是自杀。”


    
李庆安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在他的军队中居然还有花钱买官之事，他还是头一次听说，他克制住内心的滔天怒火，问道：“你继续说，你丈夫为何自杀？”


    
“大将军，他的好友说是他给了上面六百贯钱，提拔校尉的名单上却根本没他，他去找上面论理，上面却一口否认收了钱，还狠狠打了他一顿，他是气不过，便自……尽了。”


    
说到这，少妇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丈夫死了，还欠一屁股债，这要我怎么还？”


    
李庆安心中杀机横生，一字一句道：“你给我说说看，那个上面人究竟是谁？”


    
“具体名字我不知道，但听说是他们瀚海军最高长官。”


    
瀚海军的兵马使是南霁云，但一个多月前，他便随崔乾佑出征了，这件事应该轮不到他，而瀚海军留守的最高长官是副使仆固怀恩，难道会是他不成？


    
李庆安慢慢冷静下来，他对少妇道：“你放心，安西军军纪严明，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会立刻派军纪监察队赴北庭调查此事，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他又对一名亲兵招招手，指着少妇道：“给她安排一个食宿之处，还有同来的人，一起安排了。”


    
少妇千恩万谢走了，李庆安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心中恼怒之极，军中买官卖官虽然是常有之事，但在安西军中出现却是第一回听说，无论如何，这件事他要一查到底！


    
……


    
李庆安的府上，独孤明月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间幽静的小院中，这里是舞衣的住处，明月虽然和舞衣一路西来，两人朝夕相处在一辆马车内，万里遥遥西进，也拉进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明月开始渐渐了解舞衣这个人，她是个清高孤傲的人，童年的不幸使她的自尊心变得异常敏感，说话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于她。


    
但另一方面，她本性很好，也很单纯，从不会也不屑做那些暗箭伤人的小人之事，更重要无意和她争夺正妻大妇之位，这就让明月放心下来，而且这个舞衣极得李庆安的宠爱，使明月有时也会让她几分。


    
几天仆固怀恩母女来府中拜访，提到了学艺之事，尽管明月已经不想答应，但如果此事她不告诉舞衣，搞不好又会引出一场风波。


    
刚穿过竹林，便听见叮咚的弹琴声传来，似乎还有如诗的笑声，这让明月不由苦笑一声，如诗如画姐妹虽然外貌一模一样，但性子却迥然不同，一个文静温柔，一个热情奔放，如画和她妹妹明珠倒是一对，整天骑马到处出去游玩，影子都不见。


    
想到妹妹，明月心中不由又添了一分心事，妹妹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却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娘，让她相亲又屡屡失败，她似乎根本就无心出嫁，但明月却隐隐感到妹妹似乎对庆安也生了一丝情愫，尤其上次游庄落水后，她看庆安的眼神都不大一样了，明月既叹息又无奈，她知道父母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可是她又能怎么办，早点把她送回去吧！


    
明月刚走进院子，舞衣的侍女玉奴连忙道：“夫人来了！”


    
房内的琴声嘎然而止，只听见舞衣笑道：“是明月妹妹吗？快进来。”


    
“是我，舞衣姐，打扰你弹琴了。”


    
明月笑着推门进了屋，如诗连忙上前给她行一礼，“夫人！”


    
“如诗的琴弹得越来越好了，刚才我差点以为是舞衣弹的。”


    
“多谢夫人夸奖。”


    
“来！快坐下。”


    
明月拉着如诗坐了下来，舞衣抿嘴一笑道：“看你的样子，是有事找我吗？”


    
“今天有客人来访，可能和你有关。”


    
明月便将仆固母女想学琴之事说了一遍，道：“这件事我没答应，也没有拒绝，毕竟她们是想来找你学琴，所以我要先征求你的意见。”


    
舞衣虽然心高气傲，但她并不是与世隔绝之人，相反，她的敏感远远超过常人，有些人情世故她也懂，只是她不屑去做，仆固母女想来学琴，作为一家主妇，明月完全可以做主，同意或者拒绝，但她没有那样做，而是来征求自己的意见，由此可以看出她做事的谨慎，这让舞衣心中有一丝感动。


    
她低头想了想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明月笑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最好问问庆安，我总觉得她们母亲是有目的而来，如果庆安不反对，那就由你来决定，你看怎么样？”


    
舞衣点点头，“就按你的意思办，假如庆安不反对，我想看看那个仆固玉，符合我的要求，我才能收她为徒。”


    
她们又闲谈了片刻，这时，舞衣想起一事，便指了指门口的侍女玉奴，对明月道：“玉奴从小跟我，我们相依为命十年，情同姐妹，今年她已经十九岁了，我想让她能嫁给好人家，这件事明月妹妹能不能帮帮我。”


    
明月瞥了玉奴一眼，见她正竖着耳朵听这边谈话，便笑道：“做媒人也是我的爱好之一，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明月看了看天色，便起身道：“那好，估计庆安要回来了，我就先去了。”


    
明月带着如诗走了，玉奴立刻跪在舞衣面前，泣道：“姑娘要赶我出门吗？”


    
“你这是说什么话？我是为你好，你不明白吗？”


    
玉奴泪流满面，摇摇头道：“我不愿出嫁，我只想和姑娘在一起，求姑娘不要赶我走。”


    
舞衣心中也有点悲伤，她扶起玉奴，强颜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不小了，今年十九岁了，女子十六岁便可以出嫁，难道你也想和我一样，二十一岁才嫁人吗？”


    
玉奴心中更加难过，她哽咽着声音道：“我愿意给老爷做妾，只要和姑娘在一起，我别无所求。”


    
“做妾？”舞衣冷笑了一声，道：“我已经做小了，难道我还要让我的妹妹做妾了，莫说你想给老爷做妾，就算老爷想要你，我也不给，我心意已决，我会给你找一个清白人家，让你风风光光出嫁为大妇。”


    
“姑娘，我不想……”


    
“不要说了，此事我心意已决。”


    
舞衣站了起来，笑道：“走吧！估计老爷已经回来了，一家人吃饭去。”


    
……

第312章 卖官之案（上）


    
李庆安是在与全家吃饭时知道了仆固怀恩妻女来访一事，他立刻敏感地将此事和白天发生的卖官案联系起来，如果这只是一个巧合，也未免巧得令人生疑。


    
吃完饭，李庆安疑虑重重，也不再和家人们闲聊，又立刻返回了军衙，他要调阅这两个月提拔者的名单，一般而言，安西军的提拔有着严密的程序，主要分为两大类，一是军功提拔，二是非军功提拔，军功提拔不必赘述，而非军功提拔主要是针对后勤文职官员和没有机会上战场的军人，提拔的难度要远远大于军功者，主要是看平时考评和服役年限相结合。


    
主要是由各军兵马使上报名单，然后由安西军的司马部进行审核，由节度使最后批准，若节度使不在，则由节度副使代为批准，其中校尉以上官员必须由节度使批准，还要再报朝廷兵部备案。


    
李庆安在瀚海军的卷宗里很快便找到了赵腥的名字，他是轮台县北城门的守卫，去年因服役满五年而升为队正，不是参战人员。


    
两个月前，正好又是非军功人员一年一度的考评提拔时间，因李庆安不在安西，便由节度副使封常清批准校尉以下的提拔者，这里面又有个问题，封常清只能批准校尉以下的军官，而校尉以上军官必须由自己来批准，可那个赵腥的妻子说是被提拔为校尉，这里面就有一点猫腻了，当然，封常清是不会越级批准，这样问题就应该出在瀚海军报来的提拔名单上。


    
在几名官员的协助下，他们很快便找到了那厚厚一叠的瀚海军报功名单，一共三百二十七人，包括他们的简历考评，基本上都是校尉以下军官，这本名单中，有瀚海军兵马副使仆固怀恩和正使南霁云的签名，也就是说，名单正是仆固怀恩草拟，三百二十七人最终被批准了二百十二人，淘汰了近三成，这是封常清的严厉和细致。


    
李庆安一页一页地翻开，几乎每一页都有被驳回者，上面还有封常清的亲笔书写的理由，基本上都是年限不足和考评不合格，当李庆安翻到第四页，赵腥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也是被驳回了，理由有两条，一是去年刚被提拔为队正，不符合三年一提拔的规矩，其次便是六年考评只有两个中上，不符合提拔旅帅所需的至少三个中上。


    
李庆安忽然发现了问题，不是什么校尉，而只是旅帅，他愣了一下，便立刻命亲卫道：“去把下午那个少妇找来！”


    
片刻，年轻的少妇被带进了房内，她依然披着重孝，怯生生地跪了下来，一句话不敢说。


    
“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记错，你丈夫当时告诉你可以买的，是校尉还是旅帅？”


    
“回禀大将军，我没有记错，确实是校尉，因为我丈夫说，旅帅只要三百贯，校尉才要六百贯，我就问他，为什么不买便宜一点的旅帅，他旅帅的名额已经满了，只有一个校尉名额还空着。”


    
“你确实没记错？”


    
“一点没有记错，我不敢半点隐瞒。”


    
李庆安盯着少妇半晌，最后他一摆手道：“你下去吧！”


    
少妇被带走了，李庆安的思路又回到了这叠升职册上，他又翻了翻其他被驳回的升职者，绝大部分都是低浅的错误，要么是年限不足，要么是条件不够。


    
封常清审查出的问题是很明显的，年限不足和考评不足这种浅显的错误如果只是出在一人身上，可以说成是一时疏忽，但这有这么大批的人犯同样错误，难道作为一个领兵多年的大将，仆固怀恩会不知道这些问题吗？


    
这就说明买官现象很可能不止是赵腥一人，赵腥不过是浮出水面的一块冰山罢了。


    
李庆安合上了升职册，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其中的勾当，如果仆固怀恩卖官属实，那么他至少做了两个手脚，一是低官高卖，将旅帅的官职卖成校尉价，其次是一概不退钱，由买官者自担风险，一旦升官不成，他便不认帐，大多数人都忍气吞声了，而赵腥因为倾家荡产，最后悲愤自杀。


    
李庆安算了一下仆固怀恩贪渎的钱款，就算他只收条件不合格者的钱，就算只有赵腥一人是低官高卖，那么以一百人，每人三百贯算，那仆固怀恩这一次卖官，至少就赚了三万贯钱。


    
所以他才会心虚，让妻女来拜访自己家人，还要送一对价值不菲的玉麒麟，把这些零散的事件串在一起，一切疑虑便迎刃而解了。


    
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心中极为忧虑，他最担心南霁云是否也涉案，还有安西军中别的军队是否也是这样，如果都是这样腐败，那就是他李庆安失职了。


    
这时，安西军司马岑参匆匆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本升职汇总册，向李庆安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我想查什么事，你知道了吗？”


    
“卑职已经明白。”


    
岑参将汇总清册递给李庆安道：“这是今年各军提交的升职汇总报告，请大将军查看。”


    
李庆安立刻接过总册，迅速翻了翻，心中绷紧的一根弦蓦地松了，还好，虽然各军都有被驳回的人选，但大多不超过十人，最多也就是荔非元礼的河中军，有近二十人被驳回，但他却上报四百余人，这个比例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如果有问题，也会是下面人私自所为。


    
唯独瀚海军，被驳回的人数是那么刺眼，一百一十五人，封常清还居然用笔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这说明他心中也有数了，那他为什么不早告诉自己，而是让自己去发现？难道南霁云真的也涉案吗？


    
这时，门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声，“严先生来了！”


    
李庆安精神一振，他正想找严庄呢！他就来了，连忙道：“快请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两人，一个严庄，另一个却是裴瑜，被他派到拜占庭帝国的特使。


    
李庆安大喜，急对裴瑜道：“你不去怛罗斯城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听说大将军回来了，便快马加鞭赶回。”


    
“来！来！快请坐下。”


    
李庆安亲热地将裴瑜拉坐下，旁边严庄笑呵呵地自己坐了，不打扰他们叙旧，李庆安娶了独孤明月，便和裴家有了姻亲关系，裴瑜便成为他的族党，为人又务实能干，以后必将前途无量。


    
裴瑜坐了下来，李庆安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裴阁老若见他的孙子变成了黑炭，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裴瑜也笑道：“这样很便利，一路上都以为我的是突厥人，省得我化装了，连拜占庭的皇帝也以为我是突厥人。”


    
“你见到拜占庭的利奥三世了？”


    
裴瑜摇摇头笑道：“利奥三世在天宝初年便去世了，现在是他儿子君士坦丁五世在位，不过大将军虽然写错了皇帝，君士坦丁五世也没有在意，他还以为唐朝还是则天皇帝在位呢！”


    
李庆安大笑，“这倒是很有趣，我只犯了十年的错误，他们却犯了五十年的错误。”


    
笑罢，他又问道：“那他对我信中的建议是什么态度？”


    
裴瑜脸上的笑容也去了，他叹了口气道：“君士坦丁五世虽然年轻，但非常慎重，他说自己不是很了解唐朝的情况，希望能多和唐朝交流，没有提到与唐朝联合进攻大食之事。”


    
李庆安点了点头，他能理解拜占庭皇帝的慎重，毕竟自己不是大唐皇帝，不能代表唐王朝的意志，如果他贸然答应，安西换了新节度使，却不承认联合一事，拜占庭就尴尬了，不过既然拜占庭皇帝没有明确拒绝，就说明他对联合攻打大食一事也动心了。


    
想到这，他便问道：“那他有没有说，怎样加强交流？有没有什么书面的回信？”


    
裴瑜道：“没有书面的回信，不过他说他会在适当时候派使者来碎叶，听他的口气，他好像是希望伊蒂尔城能成为两国的中转贸易城。”


    
‘贸易！’李庆安点了点头，他大致明白了，拜占庭帝国想和唐朝贸易往来，这也算是一种交流方式。


    
“你对拜占庭帝国有什么感想？”


    
“他们的都城临大海而建，是一座坚固得无以伦比的雄堡，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攻克，城内繁盛异常，尤其对外商业十分繁盛，普通民众穷困潦倒，但贵族们从对外经商中获利，生活奢靡无比，他们也有养蚕织丝，但品质很差，所以唐朝的一匹丝绸在那里要卖五个拜占庭金币，仍然供不应求。”


    
裴瑜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币，递给李庆安笑道：“这就是他们的金币，他们叫金索里。”


    
李庆安这两天正在关注铸币，他连忙接过金币仔细看了看，金币不大，有点像大唐新铸的银钱，是一种不规则的圆形，做工比较粗糙，中间没有孔，两面都有图形，正面是基督的图像，背面像一种权杖似的东西，还有一圈罗马文字，虽然粗糙，但含金量很高。


    
裴瑜指着基督像笑道：“这是他们崇拜的圣人，不过拜占庭皇帝正反对崇拜圣人，到处可见军队在捣毁圣像，烧死修教士，因为局势太乱，我也没有多住，便回来了。”


    
虽然拜占庭之事他很关心，但卖官一案却迫在眉睫，李庆安便拍拍裴瑜的肩膀笑道：“你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明天我再和你详谈拜占庭一事。”


    
裴瑜知道李庆安见严庄有要事，便起身笑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向严庄点点头，便退了下去，待裴瑜走了，李庆安这才暂时把拜占庭之事放在一边，问严庄道：“庆王之事如何了，他肯去沙州吗？”


    
“属下已经和阎先生谈过了，阎先生说问题不大，庆王对龟兹始终不满意，只要我们能在敦煌修一座庆王行宫，他会说服庆王去敦煌看一看，最终让庆王长居敦煌。”


    
李庆安对严庄的办事效率还是很满意，他知道严庄是从俱战提而来，便又笑道：“那粮食情况如何了？”


    
严庄没有去阿漫河交换现场，他是在俱战提安排粮食水运，刚刚从俱战提随第一批粮食返回碎叶，他笑道：“第一批十万石粮食已经运回，一切都很顺利，我估计二个月内，我们可以得到一百万石粮食，这足以让我们应付移民和吐蕃战争了。”


    
李庆安只是顺口问一下粮食之事，他关心的还是卖官案，他将汇总清册扔给严庄，“你看看吧！能看出什么？”


    
严庄在碎叶主管军事物资，不涉及人事，对升职中的黑幕他并不了解，他看了清册半天，便道：“好像瀚海军被驳回的人数也太多了一点。”


    
“问题就出在这里，今天下午，一名军属来鸣冤，说她丈夫花了六百贯买官，就是瀚海军，最买官不成，钱也没有退回，便自杀了，仆固怀恩极可能就是幕后收钱者。”


    
李庆安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最担心是南霁云也涉案，所以想听听严先生的意见。”


    
严庄想了想道：“如果南霁云不涉案，只有仆固怀恩一人涉案，大将军准备怎样处置他？”


    
“杀了此人，号令三军！”


    
“不可！”严庄断然阻止。


    
“有何不可？”李庆安奇怪地回头问道。


    
“大将军，如果是杀安西军系的任何一人，都没有问题，但仆固怀恩却万万不能杀！”


    
“先生的意思是说，仆固怀恩是来自朔方军吗？”


    
严庄点点头，“我正是此意，我听说仆固怀恩在朔方军中威望颇高，大将军若杀了此人，我担心朔方军由此闹起来，就算不闹，大将军又怎么向圣上解释，大将军已经此事号令三军，他焉能不知，这个机会他放过吗？圣上肯定会派御史来军中，借口查卖官之事兴风作浪，大做文章，将大将军的心腹一一铲除，这个后果，将军得三思啊！”


    
这个后果李庆安倒没有考虑到，严庄说得不错，这个机会李隆基是不会放过，待吐蕃战役一结束，他必然会用这个借口来安西军中兴风作浪，即使罢免不了自己，但也能将自己的心腹一一铲除，让自己大伤元气，在这种情况下，家丑确实不能外扬。


    
“可是不杀他，难除我心中之恨！”李庆安恨恨道。


    
“大将军不用急，我倒有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

第313章 卖官之案（下）


    
“你快说，什么一箭双雕？”


    
严庄眯起小眼睛笑道：“很简单，仆固怀恩不是回纥人吗？就以勾结回纥之罪处置他，把他逼反逃去回纥，他为报复大将军，必然会引回纥军来犯北庭，那时，大将军攻伐回纥的借口不就更加充足了吗？”


    
李庆安欣然笑道：“果然是一条毒计，我可以考虑。”


    
严庄又接着道：“我听说他女儿长的貌美，不如把她一并放归回纥，让仆固怀恩也有一个进升之阶。”


    
“先生想得倒挺周到，可以！我可以安排。”


    
李庆安背着手又走了几步，他沉吟了片刻，便道：“刚才先生说到了我最担忧的问题，我也感觉到吐蕃之战后圣上可能会对我动手，先生以为，我该如何应对这个危机？”


    
严庄半晌没有说话，他忽然跪了下来，对李庆安重重磕了一个头道：“属下有句话，藏在心中已久，大将军可允许我说吗？”


    
“你说吧！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罪于你。”


    
“大将军，属下想说，大将军其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继续说！”


    
“大将军控制安西，收复河中，扩展大唐疆域，所控之地不输于中原，拥有雄兵二十万，关中也不能比，说得远一点，是名垂千秋，可说得近一点，便是功高震主，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无论是当今圣上，还是以后的皇帝，都不能容忍大将军独霸西域，大将军的下场只有一个，王忠嗣第二，不容置疑，所以大将军若想长远在安西呆下去，只能拥军自立，除此之外，再无他途。”


    
李庆安还以为严庄会说出彼可取而代之的豪言壮语，不料他只是劝自己独立，他若知道隐太子一事，不知他会不会像历史上劝安禄山造反一样，劝自己入主长安。


    
李庆安笑了笑便道：“如果我的志向更加远大呢？”


    
严庄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他腿一软，坐在地上，他明白了李庆安的意思，竟是要想登九五之尊，他知道安禄山也曾经有过这种念头，却没想到李庆安也有这种野心，他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开个玩笑，先生不要当真。”李庆安轻描淡写笑道。


    
“不！不！”


    
严庄像弹簧一样坐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将军，这正是我心里所想，只是我一直不敢说，才转弯抹角劝大将军自立。”


    
李庆安的目的只是点醒严庄，并不想就此深谈，他见严庄已经明白，便岔开话题道：“先生是明天回龟兹吧！我上午要和裴瑜谈话，下午我们一起走。”


    
……


    
严庄从衙门里出来，天色已经黑了，他上了马车返回家中，马车在黑暗中迅速行驶，严庄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今天他终于知道了，原来李庆安也有野心，这是他期盼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


    
翰海军主力随崔乾佑北伐后，只有不到两千人留守，由副使仆固怀恩统领，这几天，仆固怀恩一直处于提心吊胆之中，他听到一个消息，队正赵腥的妻子已经在碎叶告他的状了，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事发了，仆固怀恩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本来军中收钱升官是各军中普遍的规矩，仆固怀恩早已习以为常，他原以为安西也是一样，便在年初报功升职开始后，指使他的心腹瀚海军司马姚广大肆许官揽钱，前后得钱四万余贯，令他囊中饱满。


    
仆固怀恩本人升官不成，只有靠发财来满足心中的失落，但这次发了财，他才知道钱竟然会是那么烫手，他不知道高仙芝在任时就严禁安西军买官卖官，到了李庆安这里，更是将高仙芝的此条规定列为安西第一禁令。


    
仆固怀恩后来也明白了这一点，但钱已经到手了，让他再退还回去，却也是不可能了，他只能拼命掩盖这件事，眼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事情渐渐平息了，但赵腥之妻的突然告状，将事情揭开了。


    
一连几天，仆固怀恩惶惶不可终日，这天下午，仆固怀恩外出巡查回营，一进大营他便感到一种异样，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跑来，低声道：“将军，碎叶监查使来了。”


    
仆固怀恩的头脑里‘嗡！’地一声，他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他急忙问道：“李庆安来了吗？”


    
“没有过来！”


    
仆固怀恩的心略略放下，只要李庆安没来，事情就不会那么糟糕，他快步向大营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一共来了几人？”


    
“来了五人，都是文职军官。”


    
说话间，他便来到一座刚刚搭起的大帐门口，帐帘没有放下，透过帐门可以看见里面的情景，只见里面摆了五张矮桌子，桌上摆满了大量的卷宗，司马姚广正背对着外面，给一个坐着的人解释着什么。


    
仆固怀恩重重咳嗽一声，走进了大帐，几个人一齐站了起来，姚广见他进来，满眼惊惶地向他使眼色求援，仆固怀恩毫不理睬，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大不了就让这个姚广去顶罪，他不是也得了两千贯钱吗？


    
“五位，请问你们是从哪个衙门而来？”


    
五名监查员中，为首者是一名中年男子，他拱拱手道：“在下蒋雍，是安西军监察署署正，奉大将军之令，来瀚海军调查队正赵腥的死因，请仆固副使给予配合。”


    
说着，五个人都取出各自的银牌放在桌上，蒋雍还将李庆安的手令递给了仆固怀恩。


    
仆固怀恩心中冷笑一声，赵腥的尸体早就毁了，他妻子带去安西的不过是口空棺材，能查出什么死因？他看了看手令便道：“我看此事不用调查，我可以证明，赵腥是醉酒失足坠亡，人证、物证都确凿，若不相信，找几个他的队友来一问便知，不需要看什么卷宗，来人！把这些卷宗都抱回去。”


    
上来十几名士兵要搬卷宗，蒋雍急忙阻止道：“且慢！”


    
他上前向仆固怀恩躬身施礼，“仆固将军，安西军中有规定，监察使有权决定所需的调查方式，任何人不得干涉阻拦！”


    
他虽然礼数周到，但语气却十分强硬，说到最后，他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这任何人，也包括仆固将军，还有这个姚司马，他有涉案嫌疑，我也要对他进行重点调查，未经我们允许，瀚海军任何人都不得和他联系，这任何人也同样包括仆固将军。”


    
仆固怀恩显得十分不耐烦，他一挥手道：“想怎么查，随你们便！”


    
说完，他转身向帐外走去，走出大帐，他隐隐听见蒋雍道：“姚司马，我们继续，我想知道你制定升职人员名单的依据是什么？”


    
仆固怀恩回到自己大帐，心情十分烦闷，虽然李庆安没有来，但事情已经到最坏一步了，这些监察人员显然就是为卖官一事而来，那个姚广会为保住他仆固怀恩而承认是自己所为吗？显然是不可能，也就是说，他迟早会供出自己。


    
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进帐，焦急道：“将军，他们已经开始按名单找人了！”


    
“什么！”


    
仆固怀恩大吃一惊，这么快就开始了吗？他急问道：“找到多少人了？”


    
“好像已经进去了二十几人！”


    
这时，又一名亲兵来禀报：“将军，一支从碎叶来的军队已经到了金满县东，约三千人。”


    
“将军，又来了第二批十名调查人员，还带来了三百士兵，已经进营了。”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将仆固怀恩惊得目瞪口呆，尤其军队的到来，把他的一切希望都断绝了，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仆固怀恩如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疾走，汗水从额头上滚落，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李庆安一定已经知道是他所为，所以才派兵来，他也知道李庆安绝不会饶他，李庆安为了夺朔方军，一定会趁机杀他灭口，走！只有逃走，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可他又能逃那里去？


    
这时，帐门口出现了一名监查使，在此人身后跟着二十几名刚刚赶到的士兵，监查使对他拱拱手道：“仆固将军，请跟我走一趟，轮到你了。”


    
“我知道了，马上就过来。”


    
“不行，请将军立即跟我走！”


    
一名仆固怀恩安排在帐外偷听的亲兵，快步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姚广已经全面招了，我听他说将军敛财五万贯。”


    
“罢了！”


    
仆固怀恩心一横，他忽然拔出剑，冲上前向监查使砍去，监查使躲之不及，被一剑砍断锁骨，惨叫一声倒地，跟他的士兵大吃一惊，纷纷拔刀，仆固怀恩大吼一声，把拔出长槊向士兵们横扫而去，仆固怀恩武艺高强，士兵们抵挡不住，拖起地上的监查使便向监察大帐逃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仆固怀恩造反了！”


    
军营内顿时一片大乱，仆固怀恩翻身上马，对士兵们大喊道：“李庆安排挤朔方军，我不想再干，愿意跟我者一同走！”


    
他连喊三声，可除了他的一百名亲卫，再没有一人肯跟他走，而监查使蒋雍却大喊道：“仆固怀恩勾结回纥人，生擒此人者，赏钱千贯！”


    
军营中更乱了，开始有人向他们包围而来，仆固怀恩见大事已去，心中长叹一声，只得一挥铁槊高喝：“跟我走！”


    
他率领一百名亲卫冲出后营大门，向东逃去，只逃出二十几里，他便被李庆安派来的大将慕容盛率三千人将他拦截住了，仆固怀恩冲不过去，手下亲兵几乎伤亡殆尽，仆固怀恩知道前方重重拦截，他不可能逃回长安了，万般无奈，他只得调转马头向北，向回纥方向逃去。


    
……


    
十天后，仆固怀恩勾结回纥，背叛大唐逃入回纥的消息，便由监军边令诚以紧急军情的方式发回了长安。


    
此时的朝廷已经不再是李庆安走时那样局面复杂了，随着李豫在东宫站稳脚跟，随着他正式监国，朝廷出现了泾渭分明的格局，一派是以李豫为首，包括前东宫党的韦涣、裴旻，以及相国党王珙支持，对抗另一派杨国忠、韦见素、陈希烈等杨党，而张筠则在暗处支持杨国忠，双方势均力敌。


    
一手炮制出两个阵营的李隆基则更加不思朝政，他又搬回了大明宫，对梅妃宠爱有加，又宠幸旧爱武贤仪，对杨贵妃虽然没有冷淡，但宠爱程度明显不如从前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杨国忠的信任，四月，李林甫辞去中书令一职，不再过问朝事，李隆基便任命杨国忠为中书令右相，正式接替了李林甫，却又升王珙为门下侍中，任左相，陈希烈改任刑部尚书，这样就完成了中书门下两省对抗的局面。


    
李隆基对自己杰作颇为满意，至于两派对抗会对政事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会不会使政令无法贯彻等等，他都不关心，他只关心权力平衡，只关心东宫之权不能超越皇权，安排完这些，李隆基便安安心心地去享受人间极乐了，他唯一关心和等待的就是吐蕃战役，只有这件事才能将他从享乐中拔出来，另外，一些重大的事件发生，他也会偶然听一听，而负责提醒他之人，却是他的贴身宦官鱼朝恩。


    
鱼朝恩虽然没有得到高力士的权力，但他却成为李隆基对外的唯一耳目，李豫报上来的许多重大事情，比如劣银钱开始泛滥，两市商人罢市、江淮土地兼并引发民众造反，等等大事情，都被他压制住了，相反，杨国忠报上来的喜报，如安禄山大胜、高仙芝击退吐蕃军犯境、各地府库丰实、某地出现瑞兆等等，却被他及时转给李隆基，令李隆基龙颜大悦。


    
这天下午，杨国忠匆匆赶到大明宫，他在麟德殿内等了片刻，只听一声咳嗽，鱼朝恩在几个小太监的簇拥下迈着方步缓缓走来。


    
“杨相国找咱家有什么事吗？”


    
鱼朝恩明显比从前长胖了，架子也摆起来了，看见杨国忠，也不像从前那般毕恭毕敬，现在是他需要别人对他毕恭毕敬。


    
杨国忠心中暗骂一声，可又不敢得罪此人，只得恭敬地陪笑道：“烦恼鱼中令大驾了，我是有一事想求中令转告圣上。”


    
鱼朝恩现在很讨厌别人叫他鱼公公，他想学高力士让别人叫他鱼翁，可又觉得有些别扭，一名小宦官马屁拍得好，给他想个‘中令’的称呼，使他非常满意，从此所有朝臣见到他都叫鱼中令，连李豫也不得不随大流。


    
鱼朝恩坐下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杨相国，上次咱家给你说的，扬州那一百顷盐田，现在怎么样了？”


    
“鱼中令请放心，当天我就用飞鸽发到扬州去了，已经办妥，田契正在送来途中，估计三五天就能到。”


    
鱼朝恩的眼睛笑眯了起来，这才问道：“刚才杨相国说有事，什么事？”


    
杨国忠摸出一本册子，递给鱼朝恩道：“请鱼中令将此册交给圣上过目。”


    
“是什么事啊？”鱼朝恩拖长了声音问道。


    
杨国忠这才醒悟，连忙道：“是回纥遣使前来质问，说我大唐安西军擅自攻打回纥，杀他们族人，要求我们解释。”


    
“是李庆安吗？”鱼朝恩的脸沉了下来。


    
鱼朝恩对李庆安没有好印象，原因是他想让李庆安告发安西监军边令诚，但李庆安没有理睬他，边令诚和他有极深的宿怨，他不止一次想杀掉此人，以解心头之恨，可偏偏他就是不能染指监军，李隆基始终不肯将这个权力给他，几个月前，李隆基任命了一个叫梁朝义的老宦官专门替他收发监军的消息，而梁朝义是高力士的人，对他鱼朝恩从来不买帐，这让鱼朝恩又恨但又无可奈何，想整倒边令诚，只有李庆安来弹劾才有效果，李庆安不肯这样做，这样就得罪了鱼朝恩。


    
宦官的记仇之心，要远远一般人更强烈，鱼朝恩哼了一声便道：“杨相国放心，咱家这就把折子递给圣上。”


    
这时，杨国忠一拍手，一名小宦官端一只红漆盘上前，盘上是一枚枕头，鱼朝恩一见，立刻惊喜道：“是游仙枕！”


    
杨国忠捋须笑道：“正是，我听说中令睡眠不好，特从库中找出，借给中令！”


    
鱼朝恩欣喜万分，他接过这只枕头，爱不释手地抚摸，他知道这是龟兹国所进奉，其色如玛瑙，温暖如玉，若枕之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所见，圣上因此立名为游仙枕，前年赐给了杨国忠。


    
这个枕头正是他亲手交给杨国忠，摸了一路，他心中窃爱不已，可惜他思之不得，没想到杨国忠这么知趣，把它给了自己，他当然知道所谓借不过是个托辞，还不还在于他，省得被人抓住把柄。


    
“杨相国不会是还有事求我吧！”鱼朝恩笑道。


    
“其实没什么事，我只是想问问，贵妃娘娘现在怎么样了？”

第314章 助情花香


    
杨国忠这次找鱼朝恩，一是为了报告回纥遣使一事，其次则是为了打听杨贵妃的消息，杨贵妃是他们一家的支柱，如果她失宠，则就意味着杨家的完蛋，这段时间杨国忠也听到了一点风声，圣上已经搬回大明宫了，而贵妃娘娘却依然在兴庆宫，这让他不由慌了手脚，他想知道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本来有些事是宫中隐秘，不能告诉杨国忠，不过看在游仙枕的份上，鱼朝恩的嘴就有些变得不严了。


    
他一挥手，让几名小宦官退下去，见左右再无人，这才低声对杨国忠道：“春药惹的祸！”


    
杨国忠怔住了，他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鱼朝恩又道：“圣上总是服一种叫助情花香的药，贵妃娘娘不让他服，为此他们大吵一架，圣上一怒就搬回大明宫了。”


    
原来是为了春药，杨国忠这才略略放心，他原以为是为了梅妃，所以担心了很久，既然只是为了这种小事，那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贵妃也不能总在兴庆宫，总要有个说法才行。


    
鱼朝恩又笑道：“相国不必担心，让圣上和娘娘分开一下也好，这不，今天一早圣上就派人给贵妃娘娘送去冰露，这就是和解的信号，快了，就这两天，我们就要给贵妃娘娘搬家了。”


    
“那还得多仰仗中令多多照顾了！”


    
杨国忠起身告辞，鱼朝恩送他到门口，这才返回了蓬莱阁。


    
这两天李隆基和武贤仪住在蓬莱阁内，蓬莱阁位于太液池中，三面临水，风拂垂柳，风景绝佳，是武贤仪的最喜欢的宫阁。


    
武贤仪是李隆基曾宠爱过的一个妃子，长得美貌妖娆，长袖善舞，李隆基最小的两个儿子，西凉王李璇和汴哀王李璥就是她所生，如果没有杨玉环进宫，这个武贤仪就将成为公认的六宫之首，由此可见李隆基对他的宠爱。


    
只可惜贵妃惹得群芳妒，杨贵妃的出现，使包括武贤仪和梅妃在内的所有妃子都失去了光彩。


    
她足足坐了十年的冷宫，直到今年，她才终获出头之日，尽管李隆基已力不从心，但对孤寂已久的武贤仪却放佛如久旱逢甘霖，她心满意足了。


    
天早已大亮，李隆基还迟迟不肯起来，武贤仪如一只乖巧的猫依偎在他身旁，一弯雪白的膀子裸露在绿鸳芙蓉被外，她早已经醒了，可她却一动不动，装着沉睡一般躺在李隆基的怀中，她不想起来，更不想李隆基起来，她恨不得李隆基就这么搂着她睡十年，把失去的岁月都补回来。


    
这时，李隆基头脑中的眩晕感终于稍稍减轻，他连续三晚服用助情花香，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了，他半身瘫麻，半天不能动弹，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他头脑中强烈的眩晕感，让他长时间地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这才是要命的，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身处哪里？


    
“爱妃，醒了吗？”


    
李隆基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武贤仪心中大恨，这是在叫谁呢？把她当做杨玉环了吗？心中虽恨，却不敢表露出来，她嘤咛一声，缓缓睁眼了。


    
“陛下，臣妾做了一个梦！”


    
她撒娇地抱着李隆基的膀子，娇声道：“臣妾梦见又为陛下生了个小王子，臣妾可就有三个皇儿了。”


    
这是武贤仪的撒手锏，杨玉环再得宠又怎么样？一个子女没有，哪能和自己相比，自己可是有两个儿子，她就是要让李隆基时时刻刻想到这一点。


    
可她却不知道，李隆基头脑中已是一片空白，自己有几个儿子，都长什么样子，他完全记不起来了。


    
“陛下！陛下！”


    
这时，外房传来了鱼朝恩的低喊声，武贤仪再也不能赖床了，这个鱼朝恩她还得罪不起，要想重新把李隆基的心俘虏回来，就必须讨好这个鱼朝恩。


    
“陛下，我们起床吧！”


    
“朕很累，想再躺一会儿。”


    
这下，连武贤仪也愣住了，在她记忆中，圣上可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了，一直忙碌政务到深夜，从来没有这么晚起床过，武贤仪一阵咬牙切齿，那个狐狸精啊！把圣上都掏空了。


    
“陛下，鱼公公好像有事叫你。”


    
“什么事情？”李隆基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陛下，杨相国上了一份紧急奏折，好像北方有战事。”


    
战争是个敏感词，李隆基睡不下去了，便道：“好吧！朕起来。”


    
武贤仪连忙翻身坐起，对伺候在左右的宫女吩咐道：“陛下要起来了！”


    
宫女们立刻忙碌起来，伺候李隆基和武贤仪着衣，给他们洗漱梳头，李隆基一边梳头，一边问鱼朝恩道：“北方发生了什么战事？”


    
“回禀陛下，好像是回纥可汗派使臣来质问朝廷，说安西军突然进攻回纥，要我们给个说法。”


    
“质问？”李隆基眉头一皱，不悦道：“他们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朕？”


    
鱼朝恩有些呆住了，质问是他的话，是想加重问题严重性，没想到却弄巧成拙，半天，他不知道该怎么圆这句话，好在李隆基更关注进攻回纥一事，回纥的态度也就被他放开了。


    
“去把梁朝义叫来，说朕要看安西的监军报告。”


    
鱼朝恩转身要走，李隆基却又叫住了他，“朕没说让你去，你让别人去，朕还有事吩咐你。”


    
“是！”鱼朝恩连忙吩咐一名小宦官去找人，他则垂手站在一旁。


    
李隆基缓缓道：“朕的那个助情花香好像放置时间长，效果没有从前好了，你派人去催催安禄山，朕让他再进奉一盒，他怎么还不送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


    
鱼朝恩转身走了，旁边的武贤仪暗暗摇头，其实她也有点看出来了，圣上服用那个助情花香对身体伤害太大，这才住了近两个月，圣上就像老了好几岁一样，如此猛烈之物，鱼朝恩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却一点不劝，反而有点怂恿圣上服用这种药，如果是高力士，是宁可死也不会让圣上再服用，由此可辨忠奸，这个鱼朝恩，不是忠臣。


    
武贤仪虽然知道，但她也不敢说出来，她不敢扫了李隆基的兴，又把自己送回冷宫去。


    
“陛下，你昨晚说今天要陪臣妾去太液池上泛舟呢！”


    
“放心，朕不会食言，下午就陪你去。”


    
李隆基梳洗完毕，便坐小轿向麟德殿而去，麟德殿是李隆基在大明宫内宫的一处办公场所，西近大明宫西墙的九仙门，便于大臣出入，蕃臣外夷来朝，多设宴于此，臣下亦多召对于此。


    
片刻，李隆基走进了麟德殿偏殿，在他内宫的御书房内坐了下来，他精力倦怠，对朝廷政务实在是厌烦之极，只想听一些振奋精神的好消息，若不是今天回纥出事，他是绝不会来麟德殿。


    
“折子呢？给朕看看。”


    
鱼朝恩连忙将杨国忠的折子递上，李隆基打开折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让他眼前一阵眩晕，他什么都看不见，不由恼怒地将折子扔在案上，“念给朕听！”


    
鱼朝恩从小得益于高力士的栽培，能读能写，正是这个原因，他便一直在御书房内伺候，最终成为高力士后的第一当权宦官，他接过奏折便念道：“臣昨日接到鸿胪寺转来回纥上书，惊闻安西军进攻回纥，臣主中书省竟丝毫不知此事，臣不知圣上是否知晓，但事情危急，臣再陈情圣上，若圣上不知，臣请安西解释此事，臣以为进攻回纥事小，尚可弥补，但未得圣谕出兵事大，须追究到底……”


    
在杨国忠的奏折后，附有回纥可汗的信件，鱼朝恩打开要读，李隆基却一摆手，“好了，不要读了。”


    
李隆基原以为是回纥大举南犯，与朔方军发生了激烈战斗，他这才有些紧张，不料只是安西军攻进回纥，大唐没有受到什么损失，这让他提起的心便放下了。


    
李隆基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他一听便知道是边境发生的小冲突，这是很正常之事，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他便没有什么兴趣了，至于杨国忠提到追究李庆安擅自出兵，李隆基的兴趣也不是很大。


    
如果是早些天发生此事，或许李隆基会有些恼火，但李庆安很及时地将阿布思人头送回长安，这件事使李隆基对李庆安的恼火稍稍平息了一点，更重要是吐蕃战役在即，李隆基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李隆基虽然服用春药把自己弄得元气大伤，整日里昏昏庸庸，但在吐蕃战役之事上他却毫不含糊，实在是这件事他看得太重，只要能拔掉吐蕃这个百年之患，他连独孤明月被李庆安拐走之事都忍了，何况唐回边境冲突这点小事呢？


    
不过他多少也想知道李庆安为什么要攻打北庭，而杨国忠的奏折里却只字不提，只想追究李庆安的罪名，这让他心中有些不爽。


    
这时，宦官梁朝义匆匆走进御书房，跪下施礼道：“奴才叩见陛下！”


    
梁朝义和鱼朝恩一样，也是高力士提拔起来的宦官，以前主要负责李隆基和杨贵妃的饮食，也是个权势颇大的宦官，但和鱼朝恩不同的是，鱼朝恩视高力士为眼中钉，但梁朝义却相反，他依然忠心于高力士，也正是这个原因，高力士在离开李隆基去东宫之前，推荐梁朝义负责联系各地监军，李隆基也看在高力士的面上答应了。


    
不过还是有一点不同，以前高力士是主管监军，各地监军都由他来任命，监军们也对他负责，权势很大，而梁朝义仅仅只负责联络，没有任免权。


    
另外，在亲王派实地坐镇后，监军的作用也就相应减弱了，李隆基也不是很重视，他只是想到了才会问一问，平时也不闻不问，比如今天，若不是回纥来告状，李隆基根本就不会知道边令诚已经发消息来了。


    
梁朝义将一本册子递给了李隆基，各地监军发来的基本上都是鸽信，字很小，而且一件事要发几次才能说清，所以梁朝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要重新整理抄誉，并编号成册。


    
李隆基同样也不接，他仰头半躺在龙榻上道：“念吧！”


    
梁朝义打开册子念道：“臣边令诚叩见吾皇陛下，四月发生了安西瀚海军越过金山一事，臣已详细调查清楚，起因是回纥不满同罗部投奔北庭，率先派兵攻入北庭境内，杀死同罗部一千余人，此事引发了葛逻禄、同罗和沙陀三部不满，为自保，三部遂联合对付回纥，而这时，唐军边哨截获吐蕃信使，得知吐蕃与回纥私有勾结，回纥欲趁安西唐军南下攻吐蕃、北庭空虚的机会，出兵夺取北庭，从而形成吐回南北夹击安西北庭之势，安西节度使李庆安见事情紧急，便借葛逻禄等三部联合之机，出兵回纥，肃清边境，在金山以北建立防御，臣以为李庆安此举仍然属于吐蕃战役一部分，不属于擅自出兵，特禀报圣上。”


    
李隆基点了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的报告，条理清楚，事实明确，有理有据，当初同罗部叛唐投奔葛逻禄，他便想到此事可能会引发草原动荡，果然被他猜到了。


    
既然事情不大，他也不想影响到即将爆发的吐蕃战役，便将边令诚的报告往桌上一扔，道：“很好，把这份报告交给东宫，此事就由东宫来处理。”


    
……


    
回纥使者贺禄莫达干在长安等了十天，始终没有见到大唐皇帝，最后是东宫皇储接见了他，李豫表达了他对回纥不幸事件的遗憾，但同时他也严正指出，是回纥先侵入大唐北庭领土，杀死大唐属民才引发冲突，回纥有过在先，从而拒绝了回纥要求大唐赔偿三十万匹绢的无理要求。


    
回纥最终没有达成索赔的目的，贺禄莫达干怒气冲冲地返回了草原，这件事使大唐和回纥之间的关系产生了裂痕，与此同时，李豫亲笔致信李庆安，希望他尽快从回纥撤军，不要将事情扩大，另外，李豫又密写一封信给李庆安，让他注意防范庆王琮，圣上已经加大了各坐镇亲王的权力，极可能也会加大庆王的实际控制权。


    
……


    
幽州，范阳节度使府内，安禄山像往常一样回到府内，自从两个月前他进攻契丹大败，安禄山便处于一种低调之中，同时也使他深感自危，为了保住他的位置，他使尽一切手段，耗费了万贯钱财打点朝廷重臣，最终侥幸逃脱惩处，也保住了他两个节度使的位置。


    
虽然侥幸过关，但他心中也充满了失落，他耗费心机谋取的同罗军没有得到一兵一卒，却白白便宜了安西李庆安，其次是河东节度使，那也是他梦想的位置，他也没有得到，不过李豫推荐的程千里也只担任了副职，李隆基出人意料地任命荣王李琬为河东节度使，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


    
亲王出任节度使是常例，但那些出任都是遥领，仅仅是名义上的节度使，但由亲王实领节度使，却是第一次，这是一个信号，是李隆基准备使军权宗室化的一个信号，面对这个变故，安禄山心中充满了警惕，他必须要加快谋取自己的后路了。


    
安禄山刚回到府，他的一名属下便赶来禀报：“大帅，有长安送来的紧急信件。”


    
“拿给我看！”


    
安禄山接过信件，不由愣了一下，竟然是从大明宫发来的，他急忙拆开信迅速看了看，他的小绿豆眼顿时亮了，立即回头令道：“去！把高先生叫到我书房来，再把罗药师也叫来。”


    
安禄山回到书房，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信是鱼朝恩写来，竟是要求他再配助情花香，安禄山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难道机会真要来了吗？助情花香是两年前他献给李隆基，这种药是一名江湖奇人所配，是一种烈性壮阳药，这种药年轻人可以服用，须控制次数和剂量，注意调养恢复就没有什么问题，但对老年人却不同，老年人的元气不像年轻人那样能恢复，长年服用这种药，将极大地损害身体，缩短寿命，而且会上瘾，摆脱不掉它，当初安禄山提心吊胆地献了这种助情花香，通过了御医的检查，得到李隆基的嘉奖，甚至还加封他为东平郡王，三年过去了，此刻李隆基再一次索要这种助情花香，他便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这时，幕僚高尚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大帅，你找我吗？”


    
安禄山点点头，将手中信递给他，“你看看吧！李隆基的私人信件。”


    
高尚在安禄山的幕僚排名中，原是排名第二，位于严庄之后，但严庄失踪后，高尚便成为了安禄山最信任的幕僚，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和他商量，高尚也不负安禄山期望，给他策划了一系列的良谋。


    
正如严庄劝李庆安自立一样，高尚也同样劝安禄山拥兵自立，而且不止一次，他用盖嘉运、夫蒙灵察、王忠嗣、皇甫惟明、裴宽等节度使的下场来开导安禄山，让安禄山明白，一旦他失去军权，他在范阳做的那些事情，立刻就会暴露，立刻就会被人弹劾，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条，要想摆脱这个必然的厄运，他只有一条路可走，拥兵自立，割据藩镇。


    
高尚终于说服了安禄山，从三年前，他们便开始了自立之路，这个助情花香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高尚看完信，点点头道：“看样子我们的第二步策略，可以实施了。”


    
“可是我觉得来得太快，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安禄山有些担忧地道。


    
“大帅，重要的是机会，机会来临时，一定要抓住它，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七分，粮食充足、武器充足，唯一欠缺的是兵力，不过今年河北的春旱已经出现，我估计今年河北必然出现大灾，那样我们便可从趁机灾民中招收兵源，解决这个难题，而且这种助情花香的效果也没有这么快，我们还有时间。”


    
这时，门口亲兵禀报：“罗药师到了。”


    
“请他进来！”


    
片刻，一名身着蓝袍，满脸红光的高胖老者走了进来，他是一名江湖奇人，善于配制各种奇奥之药，三年前被安禄山收纳，此人自称姓罗，大家都叫他罗药师，助情花香就是他的杰作。


    
罗药师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安禄山连忙笑道：“药师不必客气，请坐！请坐！”


    
罗药师大大咧咧坐下，问道：“不知大帅找我，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问你，第二种助情花香是否已经配好？”


    
罗药师呵呵大笑：“去年我就配好了，效果非凡，烈度是第一种的两倍，大帅尽管拿去。”


    
停了一下，罗药师惊讶地问道：“难道第一种已经用完了吗？那可是五年的量。”


    
“说是效果不好了，想要新的。”


    
“效果不好？”


    
罗药师呐呐自言自语，他忽然冷笑一声道：“如果按我的规定服药，不会效果不好，我估计是贪心，一直用双倍的剂量，后来发现受不了，又改回来，所以才会有效果不好之说。”


    
安禄山眉头一皱，有些担心地道：“如果一直服用双倍，那这次新药，会不会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不会！大帅放心，这次新药我试验了两年，效果非常强烈，而且不利的一面更加隐蔽，平时是感觉不出来的，一定能让大帅满意。”


    
“好！你立刻把药给我，我要立即送往长安。”


    
“是！属下这就去拿。”


    
罗药师匆匆告辞了，一直盯着他背影走远，高尚才低声道：“大帅，此人知道得太多，留之有后患。”


    
安禄山也阴阴一笑道：“我知道，我不会留他。”


    
“另外，长安刘骆谷那边，也要催他加快步伐了，不要耽误了时机。”


    
……

第315章 突发事件


    
许多重大的事件往往是被一些意外之事所诱发，吐蕃战役原定在七月初开战，但在六月初十，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却打乱了唐王朝的战略部署，六月初十晚上，位于长安皇城顺义门附近的卫尉寺兵器署仓库突发大火，火势滔天，浓烟滚滚。


    
驻扎在皇城的数万士兵紧急扑救，但因水源缺乏，始终没有能扑灭大火，大火反而吞没了几支灭火队伍，最终将仓库吞噬，几十年积累的四十七万件兵器毁于一旦。


    
一夜大火，长安城满城皆知，尤其发生在皇城之内，朝臣们更是惴惴不安，天刚亮，便有无数朝臣跑到皇城打探消息，皇城的所有大门都已关闭，没有人能进去察看详情，只是从守门士兵口中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大火不仅烧毁了武器署仓库，连紧邻的大理寺也受到了波及，部分建筑被毁，至于伤亡人数，因火势太大已经无法统计，已知的就有两百余人被烧死。


    
问题的严重性不仅是大火烧得惨烈，而是那四十七万件兵器，那可是大唐武备之本，这次被烧毁，不知多少年才能恢复，而且其中一部分准备运往陇右备战，不料兵器未运，却被毁之，这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到吐蕃战役。


    
李隆基是半夜被唤醒，大明宫地势较高，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皇城内的大火，正是他下令军队救火，但军队也无力回天，令李隆基暴跳如雷，不等天明，便下旨免去卫尉寺从卿到少卿，以至于八品署正也未能幸免，几十名官员统统被革职查办，他又着令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大火原因，至于被影响到的吐蕃战役，李隆基发紧急旨意前往陇右，询问哥舒翰的意见。


    
圣旨以快马接力的方式，三天后便抵达了鄯州，其实大火发生的第二天晚上，哥舒翰就从长安发来的鸽信中知道了。


    
四十七万件兵器被毁，着实让哥舒翰叹息了很久，这件事当然影响到了他的吐蕃战役，打仗是要消耗兵器的，而他的兵器库中没有什么存货，就指望长安将兵器运来作备用，现在长安也无兵器可运，这就意味着他的军事资源不足，意味着的部署中出现了一个空缺。


    
打仗是可以打，毕竟每个士兵手上都有兵器，但必胜的把握却没有了，尽管是这样，可对于哥舒翰来说，这场战役是非打不可，若打赢这场战役，他哥舒翰就成为彻底解决吐蕃之患的中兴名将，将名垂千古，而且西平郡王的封爵，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已经憋足了一口气，安禄山、高仙芝、李庆安都封郡王了，唯独他哥舒翰什么也没有，他不服，他一定要打赢这场战役，当李隆基的询问旨意到了后，他立刻便回信李隆基。


    
‘打！吐蕃战役照打不误，而且还要提前半个月，六月二十日开战！’


    
战争机器缓缓开动了，十万陇右、河西两大节度的兵力向河湟谷地以西集结，越过石堡城，开往大非川谷地，一队队骑兵，一辆辆满载各种军需物资的马车、牛车，粮食草料、帐篷、军服、皮靴、屠宰好的牛羊、各种武器以及御寒烈酒和各种药物，唐蕃古道上再没有商旅，都是铺天盖地的旗帜和军队，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见边际。


    
这天下午，主帅哥舒翰在三千陇右铁骑的护卫下抵达了大非川的白石城，白石城是哥舒翰去年开始修建，修建了近一年才完成，用于储存军用物资，因选石主要呈白色而得名。


    
白石城也是哥舒翰的后勤大本营之一，这里可以储存五十万石粮食和大量各种军用物资，哥舒翰派了五千军队驻扎。


    
远远的，哥舒翰看见了坚固高耸的白石城，他笑了笑对身边的幕僚高适道：“先生以为这次吐蕃战役后，平西郡王可能到手否？”


    
高适也笑道：“如果只谈资历，大帅也只仅次于安禄山，应在高仙芝和李庆安之上，可论战功，安禄山那个屡败之将哪能和大帅相比，他除了溜须拍马比大帅厉害外，其他无一可取，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大帅的王爵，早晚罢了，不过……”


    
“不过什么？”哥舒翰瞥了他一眼。


    
高适微微叹息一声道：“不过属下倒觉得河东节度使归属应引起大帅的高度警惕。”


    
“你是说由亲王来担任一事？”


    
哥舒翰有些不屑一顾道：“那些个富贵亲王遥领可以，挂个响当当的名头炫耀，可论领兵打仗，他们只能靠边。”


    
“大帅，亲王虽然领兵不行，但夺权争利都是高手，属下听说圣上又刚刚任命了十六王李璘实领扬州大都督，节制江淮府兵，属下担心的是这个势头。”


    
哥舒翰沉默了，永王李璘实领扬州大都督一事，他昨天也听说了，江淮可是说是大唐唯一还有点府兵的地方，还有数万人，现在交由李璘控制，这样就说明荣王出任河东节度使并非是李隆基一时头脑发热所致，而是蓄谋已久，是他的一系列计划在有条不紊地实施，李瑁为荆州大都督其实也是其中一环，掌控荆襄，那下一步会是哪里？是巴蜀还是安西，那两个地方都有亲王坐镇。


    
这时，高适又道：“大帅，我听说一个消息，说圣上要派凉王来坐镇陇右。”


    
哥舒翰大吃一惊，急问道：“是哪个凉王？”


    
长安有两个凉王，一个是武贤仪之子李璇，原封凉王，天宝九年改封西凉王，而第二个便是旧太子李亨，被废太子后改封凉王，哥舒翰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年初李隆基定了五个地方由亲王坐镇，没有陇右，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不料现在居然又听到了这个消息，着实令他感到震惊，难道李隆基也有意收回自己的军权。


    
这个消息仿佛一颗种子悄悄种进了哥舒翰的心中，他心中开始添了一分焦虑。


    
中午时分，哥舒翰抵达了白石城，驻防这里的兵马使崔岩奔了出来，躬身向哥舒翰施礼道：“参见大帅！”


    
“崔将军，粮食已到多少了？”


    
“回禀大帅，已到三十万石，帐篷五千顶，干草和其他物资均已到达大半。”


    
“好！带我上城视察。”


    
哥舒翰走进白石城，在崔岩的带领下，上了城墙，从高处向下望，城内堆满了各种物资，一堆堆用麻袋装好的粮食俨如小山一般，无数从陇右各地征来的民夫正忙碌地搬运物资，一派欣欣向荣的景像。


    
物资的准备还是令哥舒翰比较满意，这时他转身向远方望去，远方一望无际的群山那边，不知李庆安准备得如何了？


    
……


    
哥舒翰给李庆安的亲笔信是在六月十七日、以跑死六匹马的代价送到了龟兹，而李庆安本人恰好就在龟兹，李庆安安排好了碎叶的事宜后，随粮草运输队来到龟兹。


    
安西军负责这次吐蕃战役的西线，按李庆安定下的计划，不仅是要阻止吐蕃军东援，而且还要彻底消灭西线吐蕃军，解除安西唐军的后患，为此他从几个月前便开始着手准备了。


    
这次西线战役从两路进攻，共出兵五万人，一路是从于阗南下，绕到萨毗泽以南，截断吐蕃军的退路，这一路由副都护封常清为主将统帅；而另一路则是正面进攻，从沙州南攻萨毗泽的吐蕃军，彻底拔掉这颗吐蕃安插在安西的毒瘤，正面进攻就由李庆安亲自统帅。


    
这次战役，李庆安原本采用老兵带新兵的方式，达到锻炼新兵的目的，但封常清却认为战场地势过高，新兵恐怕无法适应，建议还是以老兵为主，李庆安接受了这个建议，从疏勒、碎叶调四万精兵，配合驻扎龟兹的一万军队，共计五万大军。


    
早一个月前，封常清便率两万军队南下于阗了，今天李庆安将和庆王李琮一同前往沙州，而就在这个时候，哥舒翰的信送到了，对于提前半个月发动吐蕃战役的原因李庆安也刚刚知晓，长安汉唐会给他送来了最及时地情报，武器署大火，烧毁了四十七万件武器，应该说这件事除了朝廷感到沮丧外，任何一个有野心的边疆大吏都会暗暗惊喜，这就意味着朝廷的平叛能力将大大减弱，这个消息当然也是李庆安希望听到，而且他也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除了安禄山，不会有别人，但相对于烧毁四十七万件兵器，李庆安更感兴趣的是几个亲王的人事变动。


    
三万大军从龟兹向沙州方向进发，三万军队由一万二千骑兵，五千弩兵，三千车弩兵和一万步兵组成，另外还有一千余斥候轻骑兵，李隆基也已经同意，届时驻防沙州的四千豆卢军也一并由他统帅。


    
从龟兹到沙州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走伊州过星星峡，迂回从玉门关南下，第二就是直接穿越蒲昌海沙漠，也就是今天的罗布泊，沿赤河而行，走直线去沙州，李庆安选择了这条路。


    
三万大军连同补给车辆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龟兹，向沙州进发。


    
李庆安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他宽大的马车内，一边赶路，一边处理公务，这次严庄也跟他同行，摇晃的马车内，严庄从车窗望着百步外的庆王马车，有些感慨地对李庆安道：“恐怕被大将军猜中了，这次吐蕃战役结束后，圣上会增大庆王的权力。”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先部署到位，然后再慢慢加力，要不然他让这些亲王去地方做什么？”


    
李庆安也得到了消息，河东节度使任命中，他向李豫推荐的程千里没有被采用，而是荣王李琬得到了这个职务，恐怕这就是李隆基让李琬做河东道观察使的真正目的，同样永王李璘也得到了扬州大都督一职，统帅近府兵，不过府兵还主要由兵部控制，如果扬州大都督府改为淮南节度使，那李隆基的意图便彰显无疑，用亲王来控制边军，这可以算作一个重大的制度改革了，这必然是大唐的统治集团也意识到了兵力过于集中在边疆的危机，据说还是杨国忠的建议。


    
但李庆安知道，就算是杨国忠的想法，他的出发点也并不是为了解决军队的边重内虚问题，他的目的还是为了打压皇太孙李豫，这样就形成了一种类似后来明初的格局，皇长孙在内为帝，而各亲王在外领军，李豫的权力甚至还不如朱允炆，朱允炆好歹还有近百万军队在手中，李豫有什么？李隆基竟然昏庸至斯，令困惑啊！


    
“大将军，我听说西凉王李璇将赴陇右坐镇，这会不会是圣上要夺哥舒翰的军权？”


    
“有这个可能，吐蕃战役结束后，但不会一步到位，会一步一步来，走得太快，哥舒翰也不干啊！”


    
“那大将军准备怎么对付前面那个人？”严庄目光瞥了一眼庆王的车队。


    
李庆安对这个危机已经胸有成竹，他淡淡一笑道：“这个问题我考虑过，用一个字来解决，‘拖！’”


    
严庄一怔，他忽然恍然大悟，赞道：“大将军这策略高，安西遥远，一来一去半年就过去了，不像陇右和河北离长安近，就让安禄山和哥舒翰去打前锋，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李庆安摇摇头，“不了了之是不可能的，顶多是延缓矛盾爆发罢了，或许他先对安西下手也说不定。”


    
说到这，李庆安也微微叹道：“好在老天眷顾于我，来了一个愚蠢亲王，这样，我就可以从容布局，让这个蠢货给我做挡箭牌。”


    
“不过大将军也不可大意，庆王的愚蠢圣上应该也很清楚，我们要防止他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明着是放权给庆王，实际上却是暗中从内部瓦解安西军。”


    
“你是说，他会用安西军的内部人来对付我？”


    
“大将军，这种事情必须要做到滴水不漏，他既然可以用哥舒翰来取代王忠嗣，也会用别人来取代你，只要有这种可能，我都要防备，大将军已经骑虎难下，只有稍有疏忽，就会丧身于虎口，大将军，千万不可大意啊！”


    
李庆安暗暗赞同，严庄不愧是阴谋高手，不仅能设计，也能防御，他的话不可不听，他沉吟一下便问道：“你认为谁最有可能？”


    
“我考虑过，这个人既要在安西军中有威望，又实际握有军权，而且还不能是大将军提拔的人，有两个人的可能性最大，一个是李嗣业，不过他远在石国练兵，手中没有军权，可能性不是很大，我想应该是另一个人，对他，大将军不可不防。”


    
“你说的那个人是……”


    
李庆安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向南指了指，严庄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说的正是此人。”


    
停了一下，他又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有明枪已在，大将军可千万别把他这把明枪给毁了。”


    
这时，一匹马奔驰而来，马上一名士兵拱手道：“大将军，庆王殿下有请！”


    
“知道了，我这就去。”


    
严庄也笑道：“那我也回马车，有点疲惫，想好好睡一觉。”


    
李庆安下了马车，飞身上了一匹马，向庆王的马车追去，老远便看见庆王那肥大的脸庞露出窗外向他招手，脸上笑得如同一个刚刚干了不好之事的不良少年。


    
庆王是听从的阎凯的建议移居敦煌，从内心的想法，当然离长安越近的地方越好，但阎凯却是劝他离开边令诚远一点，没准这宦官会把他在安西的一些丑事传到长安去，而且在敦煌，他将来可以慢慢向凉州向陇右迁移，一步步来，在龟兹只会向更西的地方去。


    
更重要是，庆王李琮没有意识到他父皇派他来安西的真实用意是监视李庆安，在他看来安西有监军就够了，他不过是流放，把他流放到安西只是父皇保护皇长孙的一种手段，把他们这些叔辈们调走，好让李豫从从容容上位。


    
因此他恨透了安西这个地方，当阎凯建议他去敦煌时，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现在终于要离开龟兹，李琮心花怒放，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敦煌去。


    
“殿下，你找我吗？”李庆安飞马上前拱手笑道。


    
或许是和杨国忠关系疏远的缘故，李琮对李庆安的仇恨也减弱了很多，而且来安西后，李庆安对他的生活照顾有加，让他感觉很不错，而且他的那些侍妾，每人都收到了李庆安夫人送的昂贵礼物，因此人人都在枕边给他说李庆安的好话，众口烁金，李琮对李庆安的态度自然就慢慢转变了。


    
他见李庆安态度恭敬，心中不由感到很满意，便指指马车内笑道：“我的几个侍妾想知道，我们在敦煌的住处安排好没有？”


    
“殿下放心，敦煌本来就有几座不错的宫殿，我已经派人去修葺一新，而且那些都是汉人宫殿，保证让殿下满意，另外，我还会保护殿下的安全。”


    
这正是李琮急于想知道的，刚才他和旁边一个侍卫聊天，听说河西走廊上有羌胡马匪，上个月有几百户移民被马匪侵袭，被杀死了一百多人，抢走了二十几个年轻女子，而且沙州那边也有，出没如风，他顿时担心起来，既然李庆安也提到这件事，他便连忙问道：“我听说河西走廊上有马匪，非常凶悍，大将军准备怎样保护我？”


    
李庆安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所谓马匪，其实很多都是河西的军队，据我所知，沙州马匪和豆卢军有关系，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我恨之已久，但我是安西节度使，不好插手河西之事，正好借保护殿下之名，我会出兵五千保护殿下安全，同时也趁机剿匪。”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或许觉得这句话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安抚，李琮又笑道：“大将军放心，我会上书圣上，给大将军美言。”


    
“殿下好意，李庆安这里谢过了！”


    
李庆安下马向他深深行了一礼，态度异常恭敬，惹来马车内李琮几名侍妾的一片笑声。


    
……


    
萨毗泽是沙州南面的一片水域广阔的高原湖泊，位于阿尔金山以南，虽然它在沙州的管辖范围内，但实际上它离敦煌还有一千余里，被白雪皑皑的阿尔金山脉相隔，阿尔金山高大雄伟，也阻断了吐蕃人北上之路，也正是这个缘故，萨毗泽虽然驻扎有两万吐蕃军，但他们却很难进攻敦煌。


    
相反，萨毗泽离安西很近，可以沿且末河直达播仙镇（今天的且末县），历史上吐蕃军就是从这条路侵入安西，发生在天宝十二年播仙镇大战，就是这个背景。


    
当然，李庆安不走播仙镇南下是因为他想借道沙州，从而控制住河西走廊北部重镇敦煌，但真正要打萨毗泽的吐蕃军，还是得从播仙镇入手，这样位于播仙镇和敦煌县之间的一片绿洲就是一个重要的补给中转站了。


    
这片绿洲位于蒲昌海西南，且末河的中段，阿尔金山以北，也就是今天的若羌县，这里有辽阔的草原，有丰沛的雪山融水，牧草丰美，是一片优质的牧场，唐军在这里修建了四座城堡以控制这片绿洲，蒲桃城、七屯城、兴合城、弩支城，各有驻兵数百人，早在两个月前，一支三百人组成的斥候军便已进驻这里。


    
这支斥候军的首领便是怛罗斯之战中立下战功的秦海阳，他因阻截大食的白银有功而被提升为中郎将，这次他从碎叶来到此处，他的任务就是要监视萨毗泽吐蕃军的动静。


    
这天下午，秦海阳率领三百名斥候骑兵，沿着且末河向萨毗泽疾奔去。


    
……


    
（注：历史上兵器署大火应该发生在天宝十年十月，这里因情节需要延迟了半年！）

第316章 吐蕃战役（上）


    
萨毗泽位于阿尔金山和昆仑山之间，是一座高原湖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远方山势连绵，被皑皑白雪覆盖，这里气候气候温暖，有丰富的淡水，有平坦而覆盖着厚厚草甸的原野，有高峻的山脉阻拦寒流呼啸南下，对于常年生活在高原上的吐蕃人，这里便是一个非常适合放牧的优质牧场。


    
在大唐的地图上，昆仑山才是唐蕃的分界线，因此这片夹在两条山脉间的盆地草原应该是大唐的领土，它属于沙州管辖，但事实上，从武则天时代唐军收复安西后，这片盆地便一直没有能收回来，吐蕃人在这里驻扎了重兵，几十年过去了，唐蕃交战的重心一直便在东方，两国在安西基本相安无事，大唐也就默认了吐蕃人对这片盆地的占领。


    
但随着唐军在东线石堡城大胜，唐蕃两国的战略优势不断向大唐倾斜，在陇右战场，哥舒翰步步为营，向南近逼，占领了大非川和青海流域，并逼向九曲地区；在剑南战场，高仙芝大败吐蕃南诏联军，将吐蕃势力赶出南诏，并向西收复了松、当、恭、雅等被吐蕃占领的土地，而西线的大小勃律大胜，吐蕃人的势力被赶出吐火罗，再加上吐蕃赞普年幼，几个实权大臣争权夺势，使得吐蕃遭遇到了百年未遇的低潮。


    
正是这种战略优势，使大唐再次发动吐蕃战役，在东方要占领九曲、柏海；在西便是要收复吐蕃人盘踞了近五十年的萨毗泽盆地，彻底将吐蕃人赶回昆仑山以南。


    
六月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在安西各地已是流火遍地、炽热难当，可在萨毗泽盆地却是温和如秋，早晚还有一丝寒意，这天清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笼罩在高原之上，大片森林中白气弥漫，偶然有羚羊群从茫茫的原始森林中跃出，成群结队来到且末河边饮水，这里距离萨毗泽约百里，人际罕至。


    
这时，一阵激烈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惊动了河边饮水的羚羊群和鹿群，它们惊恐万分，纷纷奔进了原始森林，在森林边好奇地向远处张望。


    
只见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疾驶而来，这是唐军的近百名斥候骑兵，配备双马，为首者正是秦海阳，他将三百名斥候分成五队，分别去各处探查，他这一队人数最多，主要就是沿且末河一线寻找吐蕃人的踪迹。


    
昨天傍晚，他们已经发现了一队吐蕃巡哨，从马蹄印看，应该在十五到二十人之间，他们一路追踪而来，就在这一带，失去了吐蕃巡哨的踪迹。


    
秦海阳勒住战马，打手帘向四周张望，远方是大片重绿色的高山草原，发丝般的牧草层层铺叠开去，茂密的森林一望无际，闪亮的且末河俨如一条玉带从森林中间流过，原野安静异常，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秦海阳目前是安西斥候军中军职最高的将领，他的斥候经验极为丰富，从常理来判断，河水从两岸森林中间流过，这样敌人的埋伏极可能就会在森林中，但秦海阳却看得更深一步，从河水与森林的距离便判断出，一般埋伏对唐军也不会有影响，河边至森林的距离约百步，而吐蕃弓箭的射程不够，唯一担心吐蕃人是用唐军弩箭，如果那样的话还是有一定危险。


    
秦海阳沉吟片刻，便对两名手下道：“你们去看看，注意防护！”


    
两名手下答应一声，沿着河流纵马向前奔去，奔至森林边缘，两人向森林内探望了片刻，一齐张弓搭箭，向森林深处射去，他们射出的是一种尖啸箭，也是用火药配成，高原上因氧气不足，大大影响了火药的燃烧爆炸，但这种尖啸箭却因药少而不受影响，它射出后能发出尖利的啸声，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是斥候军的有力探查器。


    
只听两声尖厉的啸声响过，森林上空既没有扑棱棱的鸟雀惊起，也没有羚羊和鹿群从森林中惊恐奔出，而是隐隐听见几声战马的嘶叫，紧接着十几名吐蕃骑兵从森林仓惶奔出，沿着河向下游奔去。


    
“十八名骑兵！”


    
秦海阳立刻低令，“冲上去，一个也不能放走。”


    
两百匹战马如平地惊雷，一齐沿着河边疾奔，唐军斥候的战马都是清一色的阿拉伯马，又在高原上进行了长时间的训练，已经能够适应高原气候，虽然还不能在高原上长途跋涉，但短距离冲刺已经完全没有问题，更重要是它们速度极快，俨如腾云驾雾一般，而吐蕃人的战马普遍较矮小，能耐高原寒冷，也能长途跋涉，但就是速度不快，片刻后，吐蕃骑兵便渐渐被唐军追上了。


    
唐军形成了一个弯月形，两边渐渐向中间合拢，还差五十步时，唐军放箭了，百支箭从四面八方射向吐蕃骑兵，吐蕃骑兵的双层锁子甲难以抵挡唐军特制的纤细透甲箭，更要命是战马无从躲避，霎时间，一片人仰马翻，十八骑吐蕃巡哨被射倒大半，只有五人仍在狂奔，但他们躲不过唐军的密集骑射，顷刻之间，最后的五人被射翻，吐蕃军凶悍异常，虽然被射倒，但仍爬起来拔出长剑和唐军拼死格斗。


    
“杀！”


    
秦海阳厉声喝令，他振马斜冲，一刀劈过，血光四溅，一名企图刺他战马的吐蕃士兵被劈断了脖颈，人头滚出两丈多远，唐军们下手绝对不留情，刀劈箭射，十八名吐蕃巡哨被斩杀十七人，仅留一名活口询问军情。


    
很快，幸存者陆陆续续交代了一些情况，这支吐蕃巡哨是去播仙镇探查唐军的情况，因发现唐军斥候而返回，目前，在萨毗泽盆地约有两万多吐蕃军队，还有数万名作为后勤的随军牧民，这些基本上都是唐军已经了解到的情报，不过秦海阳还是有收获，那就是吐蕃巡哨去播仙镇探查，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事情，极可能是闻到了味儿。


    
还有一个情报也引起了秦海阳的注意，三天前约六千人的吐蕃军和三万随军牧民离开了萨毗泽，向西方而去，原因不明。


    
如果吐蕃军是发现了封常清的军队，那就属于紧急情况，是不会携带羊群和随军牧民，而是会火速赶去拦截，而他们却带了羊群补给，这样，每天行军也不过数十里，这不是追击，应该不是针对唐军，那他们是去哪里？难道会是去小勃律？


    
秦海阳沉思了片刻，不管吐蕃军是不是去大小勃律，但很可能会遭遇到封常清的军队，这个情报必须要引起重视。


    
他当即分兵三路，一路回去向李庆安汇报，一路继续东行去探查萨毗泽盆地的情况，而他则率二十名斥候调转马头向西南追去。


    
……


    
就在秦海阳发现吐蕃军的一点蛛丝马迹时，敦煌的唐军已经整军完毕了，三万安西主力军和四千驻守沙州的豆卢军，豆卢军是河西八军之一，它的编制是四千人，胡汉各半，它从来就没有满员过，但也从前没有缺员过，它和所有的边军一样在朝廷的兵册中是满员的，朝廷也会据此每年向豆卢军拨付粮饷，但事实上，豆卢只有二千余人，胡骑是不会安心在军队服役，他们需要放牧，需要和家小住在一起，因此，在某种利益的驱动下，胡骑们基本上都是名义在编，而实际上不在军中，至于他们的粮饷也就大多进了军官们的私囊，山高皇帝远，也没有人来查他们，即使查也查不出什么，那时胡骑们又回来了，这也就是马匪中混有军队的原因所在。


    
但安西军的突然到来，却摧毁了豆卢军这种混乱的体制，沙州都督王鄯来不及召回胡骑，而使得他的贪渎之事曝露，被李庆安重打一百军棍押送朝廷，并上书揭露其贪污粮饷数万贯的事实，王鄯在上路不久便自尽于囚笼之中，豆卢军全部编入安西军，李庆安又命亲兵出身的大将施秉贵为庆王侍卫统领，率三千军马长驻沙州。


    
在沙州诸事安排完成后，安西军又再次调头向西南，沿阿尔金山北麓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天傍晚，安西大军昼夜行军三天夜，终于抵达了阿尔金山北四城之一的七屯城，大军疲惫不堪，便驻扎下来。


    
密密麻麻的营帐层层叠叠，一圈圈地向外延展，仿佛一个巨大的螺旋，没有营栅，近千名巡哨散发到数十里之外，这个巨大螺旋的中间是各种军需物资，再中间便是中军大帐。


    
晚饭后，夜幕便悄然降临，漫天的星斗散布在苍穹之上，在无边无际的神秘宇宙中铺开，让人觉得时光短暂和生命的渺小，就在这片璀璨的星光下，唐军大营中一片寂静，营光黯淡，疲惫的士兵都已沉沉睡去，只有中军大帐中依旧灯火通明。


    
秦海阳派回来的斥候兵刚刚赶到，正在帐中向李庆安禀报斥候军发现的吐蕃军情。


    
“我们是在距播仙镇南约八十里处发现了吐蕃巡哨，他们也发现了我们，经过两天追击，我们在离萨毗泽百里外追上这支巡哨，并歼灭了他们，从战俘中得到一个消息，吐蕃军约六千人在三天前已经离开萨毗泽，向西南方向而去，他们带了三万牧民和大量羊群，秦将军推断他们的行军速度并不快，但很可能遭遇到封将军的队伍，秦将军已向西南追去。”


    
李庆安一边听汇报，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识，他还来不及做吐蕃的沙盘，使他略略感到有一点遗憾，在地图上，萨毗泽是位于一片方圆数百里的盆地之中，被阿尔金山和昆仑山包围，再向南是吐蕃的羌塘，也就是后世著名的可可西里山脉，几条大山脉都是东西走向，在山脉间形成了巨大的峡谷。


    
李庆安知道，此时东部的吐蕃战役已经打响了，哥舒翰已经发动了争夺九曲地区的战役，如果萨毗泽的吐蕃军得到消息赶去支援，应该是从东走，进入柴达木盆地，走直线前去驰援，但吐蕃军却是向西走，迂回绕道更不可能，等绕过昆仑山再向东，那就已经远了数千里，如果不是去支援东方，那会是去哪里？


    
如果是去攻打大小勃律，六千军马似乎少了一点，而且攻打大小勃律是一种战略性的国策，这和吐蕃的上层决策有关，当然，吐蕃人在东方处于战略劣势，确实是有可能向西发展，打下大小勃律，打开通往吐火罗和天竺的大门，但无论如何，这种重大的军事行动都绝不会突然从萨毗泽发源。


    
如果不是去大小勃律，那又会去哪里？这时，李庆安的目光投向安西于阗，他脑海中跳出一个大胆地念头，难道会是去袭击于阗或者是龟兹？


    
这个念头将李庆安自己也吓了一跳，吐蕃军会去攻打安西吗？这是一个让他有些不敢面对的假设，换而言之，如果是他李庆安，他会去攻打安西吗？答案是肯定的，他肯定会去打，这就是两线作战的最难以顾全的一点，腹地空虚，他调动了五万军队来发动吐蕃战役，而北庭那边，葛逻禄、同罗、沙陀三支部落至少有四万胡人军队在对付回纥，还有北庭九千汉军，他近一半大军都卷入了这两场战役中，虽然安西还有一万余人，但分布太散，无法快速集中，在龟兹只有两千军队防御，疏勒稍多，也只有五千人，像其他主要军镇焉耆、于阗、拔焕城等都只有千人，而地方上的胡人军队也都被他拉来用做后勤，即使不来，也是战斗力太弱，不堪一击。


    
李庆安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支胡人军队极可能是去偷袭安西腹地，所谓随军牧民不过是个迷惑而已，说明吐蕃主帅已经意识到唐军要进攻萨毗泽了，这个吐蕃主帅果然不一般。


    
想到这，李庆安立刻招来一名年轻将领张永庆，也是出身于他的亲兵，积功为中郎将。


    
“如果吐蕃军偷袭安西腹地，必然会经过于阗，那里有一千驻军，但人数不够，你速率三千拔焕骑兵赶去，多带弓矢，连同于阗一千人，共四千人，由你全权指挥，拼死也要给我守住安西南大门，日夜警惕，不可有半点大意！”


    
张永庆接过令箭，抱拳应道：“卑职一定拼死守住于阗，决不会让吐蕃军得逞！”


    
片刻，帐外传来兵马调动的声音，马蹄奔如闷雷，三千拔焕营骑兵在张永庆的率领下，向西于阗镇方向而去，李庆安站在帐营门望着他们远去，此去于阗，至少有十天的路程，不知他们能否及时赶到？


    
……


    
就在李庆安担忧于阗安危的同一时刻，萨毗泽的吐蕃主帅也深深为吐蕃国的命运而担忧，萨毗泽的吐蕃主帅也是吐蕃的权势人物之一，他就是吐蕃大将尚息东赞，当吐蕃赞普被李庆安炸死在石堡城后，吐蕃实力便一时陷入低潮，主要表现在新赞普年幼，仅十一岁，大伦囊协达赞和托孤大臣达扎路恭关系不和，导致吐蕃内部政令不畅，去年又爆发了大臣巴·吉桑东赞与朗·弥素二人的阴谋叛乱，虽然叛乱被镇压，却牵扯到了不少人，尚息东赞就是其中之一。


    
尚息东赞和朗·弥素的私交关系很好，朗·弥素被杀后，对尚息东赞一直耿耿于怀的囊协达赞趁机发难，指责他也暗中支持叛乱，最后证据不足，尚息东赞没有被定罪，但也被贬到了远离权力中心的西方，出任羌塘总督，掌管萨毗泽的两万吐蕃军。


    
尚息东赞不愧是吐蕃的名将，在去年唐军几次攻打九曲地区不利后，他便猜到唐军很可能会发动西线战役，阻止萨毗泽的吐蕃军东援，为此他几次上书赞普，要求增加萨毗泽的吐蕃军，却被囊协达赞斥以居心叵测驳回，尽管没有援军，但尚息东赞还是积极应对，他多派巡哨和探子却探听唐军的消息，七天前，他的一支探子深入安西，听商人说唐军有大规模向东进军的迹象后，尚息东赞便意识到唐军是要攻打萨毗泽了，他立刻做出两手准备，一方面命大将嘉扎桑吉率六千吐蕃军迂回前往于阗，准备趁安西腹地空虚的机会，用围魏救赵之策逼唐军退兵，如果唐军被他击溃，说不定他还能顺势席卷安西。


    
当然，尚息东赞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他曾听过达扎路恭说起过李庆安此人的厉害，他也记得很清楚，当年石堡城之战，他的胞弟尚息德赞便是在伏俟城死于李庆安的箭下。


    
所以尚息东赞也做了二手准备，他又命三万牧人将百万头牛羊赶到南方的乌兰乌拉湖，如果萨毗泽守不住，他就将南撤乌兰乌拉湖，三万牧人和六千吐蕃骑兵是同一天出发，这便给了唐军斥候一个错觉，以为吐蕃军队是带牧人一同行军。


    
下午，尚息东赞忽然接到了探子的报告，约三万唐军离开播仙镇，沿着且末河，向萨毗泽方向开来，尚息东赞知道，战争即将要爆发了。

第317章 吐蕃战役（中）


    
自从六月下旬陇右唐军正式宣战以来，东线的战役势如破竹，哥舒翰全线压上，兵分两路，一路由大将王难得率两万唐军进攻乌海，那里是吐蕃人的重要牧区，生活在大量牧民，并驻扎有五千吐蕃军，唐军以多击寡，一举击溃了乌海吐蕃军，斩首四千余人，数万吐蕃男女被唐军俘虏，夺取了四十万头牛羊。


    
而哥舒翰则亲率五万大军进攻九曲地区，这里原是吐谷浑的地盘，是吐蕃高原重要的产粮区，吐谷浑被吐蕃兼并后，这里也就成了吐蕃军侵唐的后勤基地，吐蕃在这里屯集了三万重兵防御，这里也是哥舒翰进攻的重点，尽管唐军人数占优，但在高原作战，汉人的个人能力却不如吐蕃人，双方交战了几场，各有胜负，一时处于胶着状态。


    
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双方各自退兵，远处是吐蕃人的洪济城，吐蕃军背城而战，再次挫败了唐军企图夺取洪济城的计划。


    
残阳如血，殷红的夕阳撒在高原山谷之上，山坡和河边的砾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的唐军士兵，足有千人之多，到处是一滩滩刺眼的鲜血，未断气的战马依然躺在地上抽动着，战死的士兵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手中紧握刀箭和盾牌，长眠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中。


    
吐蕃士兵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几百名被唐军雇佣来的吐谷浑老人在吃力地搬运唐军士兵尸体，三个人一组，将一具尸体放入担架，缓缓抬起，在夕阳中蹒跚地向唐军阵地走去。


    
唐军的大营驻扎在一片地势较高的土丘之上，用巨石筑起一圈简陋的围墙，防止吐蕃骑兵的突袭，四周竖有高高眺望木塔，观察周围的动静，巨石四面布置有近万名唐军弓弩手，手握硬弩严阵以待。


    
在一座眺望塔上，哥舒翰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远处的洪济城，夺下这座城池，九曲地区也就拿下一半，尽管唐蕃两军处于一种胶着状态，但哥舒翰却有信心打赢这场战役，一开始他便发现吐蕃军的兵力并没有想像的那样多，起初还以为是达扎路恭的诱敌深入之计，诱引唐军深入后再袭击唐军的后勤，如白石城等地，为此他加大了白石城的防御，增投兵力，增高城墙，但经过这几天的双方交战和不断传来的斥候情报，他渐渐发现情况并非是他想的那样，吐蕃确实是兵力不足，连他们重要的人口聚集地乌海都被唐军不费吹灰之力攻占了，达扎路恭就算是诱敌深入，他也不会用九曲和乌海来冒险，吐蕃失去了粮食和人口，它还有什么？


    
哥舒翰渐渐猜到了七八分，这或许是吐蕃内部出了问题，从它们后勤物资运输就可以看出来，他的斥候发现从开战至今，吐蕃军没有任何物资运来，全靠九曲地区储存的一点点资源在硬撑，也就是说，达扎路恭没有后援，就凭那一点点物资，他们是撑不了多久了。


    
哥舒翰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很清楚，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慎重，为防止吐蕃军真的用诱敌深入的计谋，哥舒翰便实行步步为营的策略，打下一片地方，巩固一片地方，绝不贪功冒进，要保证粮食等物资的畅通供应，防止被吐蕃军切断后援。


    
应该说他的策略到目前为止完全正确，尽管他们还没有攻下洪济城，但他已经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攻下洪济城是迟早之事，只要安西的吐蕃军不来攻打他的后方，那这场战役他就有九成的把握获胜，现在看来，李庆安已经拖住了安西吐蕃军，和他配合得非常默契。


    
和哥舒翰的胸有成竹恰恰相反，吐蕃主帅达扎路恭已是心如火焚，唐军的大规模进攻实际上他已经事先料到了，可是料到了他也无可奈何，吐蕃的二十几万大军都聚集在逻些，掌握在大伦囊协达赞的手中，无论他怎么去信求援，囊协达赞就是不发援军，甚至连武器帐篷也没有送来，这样下去，吐蕃不仅会丢掉九曲地区，甚至近一半土地都要丧失，当然，唐军不会适应高地冰原，但人口呢？吐蕃丧失了最宝贵的人口，元气大伤，以后他们还有崛起的机会吗？


    
达扎路恭忧心忡忡，他既恨唐军乘虚而入，但更恨囊协达赞为一己私利而误国，现在他最担心的是乌海那边，如果乌海那边守不住，唐军就会顺势南下，积石山不保、柏海不保，他们也就没有了退路，现在达扎路恭面临一个两难的境地，是死守九曲等候援军，还是保存实力，南撤柏海，或是直接退回逻些，退回逻些是不可能，囊协达赞会趁机杀他，死守九曲也是早被唐军歼灭，如果囊协达赞真的在意九曲，现在他就不会没有援军了，只有退回柏海，以待援军，相信囊协达赞也不愿意唐军打到逻些去。


    
达扎路恭左右为难，九曲地区的麦子再过两个月就熟了，就这么白白让给唐军，他心中着实不甘心，可是不走又不行，他心里很清楚，五千吐蕃军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乌海。


    
达扎路恭久久眺望着乌海方向，终于，他下定了决定，缓缓对左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二更时分，全军南撤柏海！”


    
深夜，二万吐蕃军放弃了九曲，向南撤军了，他们在南方五十里外渡过了黄河，向柏海方向撤退，哥舒翰也下令不准追击，也不准王难得军拦截，唐军随即占领洪济、大漠门地区，尽收九曲部落。


    
哥舒翰并不着急南下柏海，而是修建城池，调动军队，将乌海和九曲连为一片，又下令后勤粮食物资源源不断运到洪济城，他随后拜访了几个主要的吐谷浑部落，承诺唐军将保护他们财产，不会强抢他们的粮食和土地，并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吐谷浑军，驻守青海以西，这个姿态实际上就是默许吐谷浑人复国。


    
应该说唐王朝这个策略极其正确，唐军无法长期驻守高原，而扶持吐谷浑人，就等于在高原上建立了一道屏障，使吐蕃人不能直接威胁到陇右的安全。


    
唐军的态度得到了吐谷浑人的拥戴，他们纷纷驱赶吐蕃人，将汉人奴隶交还以示诚心，他们组建自卫军队，十几个部落首领会聚九曲，一致推选前吐谷浑王的弟弟多尔德为吐谷浑新王，哥舒翰派人送吐谷浑新王去长安朝觐李隆基，商量复国之事。


    
至此，吐蕃战役的第一步计划已经达成了，战略优势进一步向大唐倾斜，七月初，哥舒翰随即在乌海一线布兵五万，等待最后决战的时机。


    
……


    
和东线唐军进展顺利相反，西线之战却打得异常惨烈，于阗军镇是安西大漠以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拿下于阗镇，就打开了安西的南大门，擅长在艰难环境中生存的六千吐蕃军就可以沿着玉河横穿图伦大沙漠，也就是今天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直抵北部兵力空虚的安西各重镇，因此，对北上道路的争夺也到了生死搏命的程度。


    
天刚亮，热浪便如流火一般席卷了戈壁大地，尽管大地上炙热焦烤，但低沉的号角声还是在于阗镇以西吹响了，黑压压的吐蕃骑兵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战役已经打了三天三夜，双方各死伤近千人，尽管吐蕃军几次要绕过玉阗镇，但都被唐军斥候发现，从而被唐军拦截，事实上，于阗镇的归属已经并不重要，吐蕃军就算夺下于阗镇也于事无补，重要的是吐蕃军要突破唐军的堵截而北上。


    
唐军还有近三千人，在唐将张永庆的率领下列阵在茫茫的戈壁滩上，背后便是黄沙漫漫的大沙漠，约两里外便是玉河，河流在骄阳下粼粼发光，由两条发源于昆仑山的支流汇集而成，一直流向大漠深处，在冬天时会断流，但在水量丰富的夏季，玉河没有断流，横流过大沙漠，一直注入北方的赤河，它被称为生命之河，沿着玉河前行便可一直抵达拔焕城。


    
三千唐军在戈壁滩上排列成了枪箭阵，即前面是一千弓弩手，而后面是枪骑兵，弓弩手其实也是骑兵，只是他们暂不骑马，以步兵方式列阵，这样他们能挽劲弩，射程也更远，待吐蕃军杀近时，由后面骑兵迎战，弓弩手上马，又成为骑兵。


    
而吐蕃军还有四千余军队，两军兵力相差不大，吐蕃军人数略略占优，但武器上却是唐军占优，尤其是唐军的弓弩极为犀利，三天的战斗，吐蕃损失两千人，是唐军的一倍。


    
吐蕃军将领叫嘉扎桑吉，他约四十岁，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尤其熟悉安西的地形，这次吐蕃军为轻装速行，各自只带了半个月的干粮，而穿过大沙漠就至少要半个月时间，而他们在路上已经花了五天，也就是说，他们的干粮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走出大沙漠，当然他们可以杀马补充，但就是如此，他们的干粮也十分紧张了。


    
如果这两天他们再冲不过唐军的防线，或者死伤士兵再超过千人，他们这次北征就将以失败而告终。


    
吐蕃军惧热不惧寒，异常炎热的沙漠气候使他们有些不习惯，只有早晨的片刻时间内能使他们保持旺盛的精力，再过一个时辰，他们将无法忍受大地的炙热，战斗力就会急剧下降。


    
嘉扎桑吉默默望着远方的玉河，心中憋足了一口气，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冲过去。


    
“杀！”他大吼一声，四千多吐蕃骑兵发动了，他们高举盾牌，战马奔腾，卷起滚滚黄沙，杀气弥漫戈壁，向唐军席卷而去。


    
唐军严阵以待，张永庆嘶哑着声音令道：“弓弩手准备！”


    
一千唐军骑兵已经下马，人人手执唐弩，后背弩箭壶，他们列队成三排，在张永庆的命令下，上前几步拉开了距离，唐军硬弩的射程在两百步左右，而有效杀伤射程在一百二十步，在吐蕃军冲近至三十步时，弩手将后退上马，由后面的骑兵接阵，在吐蕃军奔入杀伤射程的九十步内，一般士兵可以发两箭，而经过训练的弩兵可以发三箭，负责阻截吐蕃军的这支拔焕营都是老兵，都经过严格训练，可以发三箭，也就是一共发三千箭，再加上后排两千骑兵都配有弓箭，他们也能在短时间内射出一轮，这样其实就是五千箭射出，对吐蕃军的威胁很大，不过弓箭的劲力不够，射不穿吐蕃军的盾牌，大多数时候只能伤马，而弩箭则不同，它可以洞穿吐蕃军的盾牌。


    
转眼间吐蕃骑兵便冲进了射程内，一千弩兵刷地将唐弩举高，呈三十度倾角向上，敌军越来越近，黄沙弥漫天地，遮天蔽日，已经完全看不见吐蕃军的身影，只听一声鼓响，第一排唐军的三百三十支箭腾空而起，呼啸着向弥漫的黄沙中射去，立刻第一排装箭，第二排射出，紧接着第三排射出，一轮三排箭，千支弩箭俨如织成的一张箭网，铺天盖地射向吐蕃骑兵。


    
黄沙中顿时惨叫声四起，不断有人有马中箭，战马摔倒，将骑兵摔滚出去，力量强劲的弩箭贯穿了吐蕃人手中的木盾，射进骑兵的脸庞和胸膛，但吐蕃人已经杀红了眼，不顾生死，策马疾冲，这时唐军骑兵的弓箭也跟着射出，矢如雨注，箭若飞蝗，一场残酷的锋镝噬血战就此生成。


    
五千支箭射翻了六百余人，吐蕃骑兵便席卷而至，唐军骑兵也举枪相对，越来越近，双方甚至已经看清楚了对方脸上的怒气，但最前面士兵脸色霎时变了，变得惊恐万分，但是他们已无法停止，只见他们在尖叫声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刹那间一声巨响，两支军队轰然相撞，最前面的无数人在这次相撞中悲惨地死去，身体支离破碎，头盔和折断的长枪长矛飞向天空，一场惨烈的鏖战就此拉开。


    
战马捉对厮杀，枪刺刀劈，喊杀声、惨叫声、骨骼被砍断的咔嚓声、临死前喉头的咯咯声，此起彼伏，一名吐蕃百夫长凶悍异常，他手执三十斤的大剑鏖战，与他对战的是一名年轻的唐军，经验不足，被他揪住战马，反手一剑，将唐军士兵拦腰斩为两段，内脏滚出，血箭喷出丈外。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唐军旅帅大怒，他无声无息纵马疾冲，从后面一枪猛刺，力道强劲，竟一枪刺透了吐蕃百夫长的锁子甲，枪尖从前胸透出，唐将大吼一声将他高高挑在半空，吐蕃百夫长仰面向下，一双铜铃大眼死不瞑目地怒瞪唐将，用最后的力气嚼碎舌头向杀他之人喷去。


    
太阳越升越高，炽热的骄阳将烈焰喷向地面，仿佛将大地烤焦烧熔，热浪腾腾，人仿佛置身于蒸笼之中，令人喘不过气来，戈壁滩上，两支军队的鏖战仍在继续，但双方的体力都迅速下降，汗水和血水混合，不少人因体力透支过度而昏厥，但两军都失去了指挥，混战中无法摆脱对方，也不知这场战斗何时才能结束，或许要战斗到所有人都晕厥过去。


    
可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了响亮的号角声，号角声俨如一阵狂风吹散了逼人的热浪，也吹寒了吐蕃人的心，只见一支数千人的唐军骑兵向这边飞驰而来，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声绣着‘疏勒’二字，这是疏勒的唐军赶到了。


    
吐蕃军士气彻底瓦解，他们再无斗志，四散奔逃，尚息东赞企图偷袭安西腹地的阴谋彻底破灭了。


    
……


    
于阗镇的阻击战只是一个小插曲，真正决定西线格局的战役却在萨毗泽畔的草原上拉开了。


    
萨毗泽的一万五千吐蕃军被封常清军队截断了东去的道路，五万唐军一东一西，将吐蕃军堵在萨毗泽盆地内，唐军并不急于进攻，李庆安知道萨毗泽的绝大部分牛羊都已转移走，剩下的牛羊仅够吐蕃军民熬半个月，他用围堵的办法慢慢地消耗其士气，在围困了十天后，吐蕃军终于开始突围了。


    
尚息东赞已无路可走，他索性在随军的数万牧民中尽选男子，凡低于六十岁的男子，只要是高过车轮的少年全部编入军队，这样，尚息东赞可以指挥的军队从一万五千人一下子跃升为四万人，准备从西面突围去乌拉乌兰湖。


    
这天上午，唐军斥候发现了吐蕃军的异动，唐军大营的鼓声顿时响了起来。


    
“咚！咚！咚！”


    
鼓声激昂高吭，振奋人心，近二万五千名唐军在辽阔的草原上列阵以待，这是安西唐军在怛罗斯战役后又一次较大规模战役，如果能全歼这支吐蕃军，那吐蕃人在短期内将无法攻击安西，这就让安西军能安心对付大食，争夺信德和旁遮普，得到稳定的粮食供应基地，争夺吐火罗，将大食的势力赶过阿姆河以西，恢复大食东征之前的势力格局，这是李庆安的第一步目标。


    
李庆安对这场战役有着必胜的信心，他有五万安西军主力，而对方只有一万五千人，至于那些临时组织起来的牧民，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尽管尚息东赞出奇兵，企图围魏救赵，扰乱他的后方，但李庆安认为这其实是尚息东赞的败招，将本来就人数有限的军队分拆开了，而他的奇兵也未必有效，攻占于阗镇没有什么意义，去攻打龟兹、拔焕城又路途遥远，就算成功了，等消息传来，恐怕这边战事早已结束了，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他已经派兵拦截，更用飞鹰命令疏勒的荔非守瑜派军来援，吐蕃奇兵也不会起太大的作用。


    
相反，如果他是尚息东赞，他则会采用金蝉脱壳之计，留少量军队在萨毗泽，并让牧民扮作军队住进帐篷中，而主力军队则扮作牧民南撤去乌拉乌兰湖，这样等唐军发现上当时，吐蕃主力早已经走远了，说不定还能去支援陇右，打哥舒翰的后背。


    
但尚息东赞没有采用这条计策，这是他的失策，一步走错，吐蕃军就将付出全军覆没的代价。


    
李庆安冷笑一声，尚息东赞已经没有机会了，他立刻下令：“大军列阵！”


    
二万五千唐军迅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偃月阵，旌旗招展，随风飘扬，弓弩军排列在前，其后是骑兵队，最后是步兵队，另外还有两支战车军，共三百辆。


    
这是安西第一次投放战场的战车，每辆战车由五匹马拉拽，战马都披有盔甲，设有两名驭手，战车形状颇像后世的集装箱，木质结构并包有三层熟牛皮，内部结构复杂，两侧开有射击孔，顶板和后板可以打开，车内是五名唐军操作手，并装有一到两架小型投掷武器，或床弩、或小型投掷器、或连环劲弩，因敌施用，这次对付吐蕃军，战车内大多是两具连环劲弩，一箭二十支，就从两边的射击孔中射出，也有部分战车装了床弩，这种战车主要是从侧翼打击敌军，威力极大，但它的弱点也很明显，主要是不能落单，必须有骑兵护卫。


    
当唐军列阵以待，远方的吐蕃大军也出现了，他们没有阵型，黑压压的铺天盖地，足足有五六万人，全部都骑在马上，他们交叉混杂在一起，很难分清谁是普通牧民，谁是吐蕃士兵。


    
“大将军，吐蕃人恐怕不是来和我们打仗的，他们是要逃跑！”副将田珍看出了吐蕃军的企图，低声对李庆安道。


    
李庆安摇摇头道：“不要大意，当心敌军用这种姿态来迷惑我们！”


    
他又下令道：“传令给封常清，他可以从后面进攻了。”


    
唐军中立刻飞腾起了几只雄鹰，振翅向东方飞去，封常清在萨毗泽的东面，和李庆安相距有二十几里，他们之间是用猎鹰来联系，但此时的封常清也开始发动了，距离吐蕃人不足十里。


    
“呜！～～”号角声突然吹响，三里外的吐蕃人发动了，只见数千人尖叫着骑马向这边冲来，他们越来越近，李庆安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他看清楚了，冲来的竟然全部都是女人。

第318章 吐蕃战役（下）


    
数千吐蕃人已经奔到了数百步外，他们的身影有些与众不同，声音也异常尖细，李庆安已经看清楚了，奔在前面的数千吐蕃骑兵竟然全部都是女人，李庆安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吐蕃主帅尚息东赞脸上那一丝阴冷的笑意，或许这就是他的出奇不意吧！用女人来迎接唐军的箭阵。


    
李庆安已经有些摸到了这个尚息东赞的脉路，他总是喜欢走偏锋，上一次是出奇兵偷袭安西内地，思路虽然不错，但就是有点考虑不够周全，这次也是一样，用女人来打前锋，企图使自己不忍下手而自乱阵脚，难道他就没有想到，剑能杀敌也能伤己的道理吗？


    
这时，所有的唐军都向李庆安望来，这些女人是杀还是不杀？李庆安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变了，刚才是阴云密布，而此刻已是乌云翻滚，阵前一股飞沙走石，沙尘弥漫在空中，一场夏雨即将到来。


    
李庆安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他在笑尚息东赞作茧自缚，本来可以有机会和唐军一搏，但他却把这么多平民裹夹在军中，使他失去了老天的眷顾。


    
“杀！”


    
李庆安低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五千弓弩兵跨步上前，五千具黑黝黝的唐弩指向空中，杀机在迅速弩机上凝聚，其余唐军长刀出鞘，控制住有些不安的战马，等待着爆发一刻的到来。


    
女人们越奔越近了，已经可以看见她们在挥舞双手，向唐军表示自己没有武器，这些妇女大多是为了逃命，她们生活在萨毗泽，平日里只会挤奶放羊，伺候男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经历战争的考验，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距离死亡如此之近，她们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吐蕃主帅尚息东赞的替罪羊，她们越跑越近，离唐军已经不到百步，进入了弩箭的杀伤射程内，这时，后面的一些牧民已经有些意识到了危险，他们开始停下脚步准备调头逃跑，却被凶狠的吐蕃军用长剑威逼着继续前进，在吐蕃军队伍中，尚息东赞有些得意地笑了，唐军不是自诩仁义之军吗？他们下得了手杀这些妇孺吗？只要他们稍一迟疑，妇孺和牧民就将冲乱他们的阵脚，他的军队便可以杀进唐军队伍了。


    
“再进百步，准备突击！”


    
尚息东赞刚刚下达了命令，前方忽然一阵大乱，唐军箭阵爆发了，数千支弩箭一齐射向奔来的女人群中，惨叫声四起，这些女人没有任何防备意识，片刻间，便有上千人从马上中箭栽下，马蹄从她们身上踏过，顿时血肉模糊。


    
女人们惊恐万状，纷纷调头逃命，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一场不期而至的夏雨席卷萨毗泽盆，唐军的弓箭无法使用，李庆安一声令下，骑兵骤然发动了，一万骑兵气势万钧地向吐蕃猛扑而去，他们高大威武，杀气腾腾，霎时间将吐蕃军混乱的阵脚冲开了一个大口子，倾盆大雨忽然而至，雨雾弥漫，能见度急剧降低，吐蕃军阵更加混乱不堪。


    
尽管吐蕃人的总人数还比唐军多上一万，但一直过着平静生活的吐蕃牧民们非但不能帮助吐蕃军打仗，反而拖累了吐蕃军的突围，当唐军的箭矢毫不留情射向奔来的妇女时，吐蕃阵营大乱，死亡和流血吓坏了奔来的吐蕃妇女，她们调头逃跑，又带动了她们的家人，这些从没有经过战事的平民被唐军的冷酷杀戮吓得胆寒心裂，吐蕃军官也喝止不住他们的惊恐逃窜，他们的混乱就俨如被风吹去了混杂的沙粒，露出了下面坚硬的壁石，一万五千吐蕃军昭然出现，但是已经晚了，他们已无法保持住阵脚的稳定，混乱的局面使唐军最犀利的骑兵冲毁了吐蕃军的防御。


    
这时，尚息东赞心中悔恨不已，他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绝大的错误，老天已经将胜机送给了他，他却白白放过了，他竟忘了，唐军的弓弩在雨中是无法射击，如果他没有带这些牧民，如果他在大雨下起后再突然发动冲击，没有弓弩军的威胁，在高原之上战争，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尚息东赞没有抓住天降大雨的机会，但李庆安却抓住了吐蕃一片混乱的良机，下令全军掩杀，骑兵冲乱吐蕃军的阵脚，东方又传来嘹亮的号角声，吐蕃军面临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更要命是混乱，在滂沱大雨中，哭喊声、哀求声和茫茫的雨雾连成一片，士兵和牧民混杂在一起，还有妇孺老人的挣命，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吐蕃军败局已定。


    
见大势已去，尚息东赞下令突围，原本是一场令人期待的战役，最后却演变成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追击和屠杀，尸体遍野，血流成河，到处是残肢断臂，在唐军的绞杀和追击中，一万五千吐蕃军死伤惨重，逃脱者不足三千人，吐蕃军被斩杀八千人，四千余人被生俘，上万牧民被杀，近三万吐蕃牧民被俘虏，他们被从东面杀来的封常清军包围，封常清喝止住了唐军对他们的屠杀，将他们全部生俘。


    
萨毗泽盆地的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倾盆大雨变成了霏霏细雨，细细密密如针尖般的雨丝洗刷着草原上的血迹，李庆安立马在一处高丘之上，目光冷然地注视着唐军打扫战场，他刚刚得到消息，于阗的唐军已经拦截住了吐蕃奇兵的北上，由于疏勒援军及时赶到，吐蕃军已经被击溃，吐蕃大将嘉扎桑吉在乱军中被杀，人头被送来请功，但唐军也损失惨重，四千唐军损失过半，伤亡两千余人，再加上今天阵亡的一千余，唐军以死伤近四千人的代价一举夺下了萨毗泽。


    
雨已经彻底停了，战场已经打扫完毕，一队队战俘正被押解而来，在李庆安眼前，唐军骑兵押解着一队队被俘的吐蕃士兵走过，他们垂头丧气，很多人都带着伤，远处，大群吐蕃妇孺被唐军驱赶而来，跌跌撞撞，哭声震天，在她们身后，跟着一群群神情惶然、眼光呆滞的牧民，他们大多数已妻离子散，财产荡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不知道他们是否会遭受屠杀的命运。


    
这时，一队唐军簇拥着封常清飞驰而来，封常清在马上拱手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封将军辛苦了！”李庆安笑着点了点头。


    
封常清也叹道：“卑职原以为会是一场恶战，满怀希望，却没想到战争竟这么快就结束了，甚至两军还没有正面对阵，着实让人感到遗憾。”


    
“这是因为吐蕃军一心只想突围而无心恋战的缘故，这也说明吐蕃人无暇西顾了，否则，萨毗泽地区怎么可能只有两万人，歼灭了他们，我也算完成了朝廷交代的任务。”


    
李庆安的语气很轻松，但他心中也是有些遗憾，为这场战役他做了充分的准备，原以为会是一场恶战，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不过这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历史上播仙镇之战，安西军也一样是轻松获胜，这和安西军本身的强大密不可分。


    
这时，封常清看了一眼一路哭号走来的吐蕃妇孺老人，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便问道：“大将军，这些牧民怎么处置？”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我想把他们全部杀了！”


    
封常清吓了一大跳，连忙摆手道：“大将军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李庆安瞥了他一眼道：“老人杀掉，男人驱使为奴，女人没入军中为妓，吐蕃人不就这样对付我们汉人吗？”


    
封常清叹了一口气道：“那是吐蕃军的残暴，如果我们也这样残暴对待对方平民，这又和吐蕃军何异？再者，大将军已在安西废奴，再用吐蕃奴，似乎有点难以解释，而且朝廷也会有非议，不利于大将军的名声，请大将军三思！”


    
“我不过说说罢了！我既已废奴，自然也包括吐蕃人。”


    
李庆安笑了笑道：“这些吐蕃战俘和平民我准备全部送往银城，就让他们在银城为民，以开采银矿为生，另外，尚息东赞送去乌拉乌兰湖的三万吐蕃牧民我也不想放过。”


    
说到这，他对封常清令道：“我给你五千骑兵，配备双马，你给我日夜兼程赶去乌兰乌拉湖，将那三万牧民和他们的牛羊都给我追回来，算你首功！”


    
……


    
逻些，布达拉宫，在一阵低沉的长号声中，数百名侍卫和几名大臣簇拥着年少的吐蕃赞普从高高的台阶上走来，他全副武装，后背弓箭，手握长剑，一身盔甲，不远处，大伦囊协达赞在几名苯教大祭司的陪同下，恭敬地等着他过来。


    
此时虽然佛教已经传入高原，但本地宗教苯教依然在吐蕃占着优势地位，宗教的传播和信仰需要一个长久信仰的过程，也需要统治阶层的大力推广，佛教真正在吐蕃得到大发展，正是得力于这个少年赞普在后来的岁月中大力推广。


    
少年赞普正是吐蕃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中兴之主赤松德赞，赤松德赞于天宝元年出生，他自称是唐金城公主之子，事实上这不过是个托词，金城公主已在他出生的两年前去世。


    
赤松德赞是在他父亲赤德祖赞几年前死于石堡之战后即位，今年他才十一岁，但少年老成的他比同龄人的心智显得更加成熟，这段时间他忧心忡忡，就在前几天，一名侍卫冒死告诉他了一个消息，唐军大举进攻吐蕃，萨毗泽的吐蕃军被歼灭，吐蕃西北部的羌塘已无兵把守，而东面的唐军已经攻占了九曲和乌海，将达扎路恭围困在柏海，眼看柏海即将不保。


    
赤松德赞心中焦虑到了极点，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大伦囊协达赞将军队收缩到逻些附近所导致，吐蕃疆域数千里，可边疆和辽阔的高原上竟然无兵把守，这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他当然也知道囊协达赞收缩兵力的目的是什么？将军队掌握在他手中，使他大权牢牢在握，结果是尚息东赞被赶走，达扎路恭被迫离开逻些，整个吐蕃就是他一人说了算，他甚至没有把自己这个吐蕃赞普放在心上。


    
望着远处囊协达赞那丑恶的嘴脸，赤松德赞心中怒火万丈，他不由重重哼了一声，他身后的大臣吉桑嘉贡连忙低声提醒道：“赞普，要保持冷静！”


    
赤松德赞强按住心中的愤恨，脸上挂起一丝轻松的笑容，老远便对大伦囊协达赞笑道：“大伦，我今天要去骑马猎鹰，你和我一起去吧！”


    
囊协达赞是一个长得很高大肥胖的中年人，年约五十岁，脸上挂着一种虚伪的笑容，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终于赶走了政敌尚息东赞和达扎路恭，大权独揽，权力的甘甜和迷醉使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乎所以，以至于他以为自己才是吐蕃之主了，他压根就瞧不起这个少年赞普，任何政务都从来不向他禀报，安西军和陇右军的大举进攻，他更是压着不报，在他看来，唐军不会久驻高原，寒冬来临后他们自会退去，如果能借唐军之手除掉尚息东赞和达扎路恭，那是最好不过。


    
尚息东赞已经败了，残军撤到纳木错湖，准备回逻些请罪，现在还剩一个达扎路恭，被困在柏海，估计用不了多久，也将被唐军攻破，无论如何，这两个人他都非杀不可，即使唐军没能杀死他们，他也不会放过。


    
这时，囊协达赞见少年赞普全副武装过来，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警惕，向他的侍卫退了两步，可听说赞普是要去打猎，他这才微微放了心，上前笑眯眯道：“赞普，出去打猎有什么好玩，我今天带来了几名大祭司，请他们轮流给赞普讲故事吧！讲几天几夜，赞普也就忘了打猎之事。”


    
“大伦，我不想听故事，我想去打猎！”赤松德赞一脸天真道。


    
“赞普真是个孩子！”


    
囊协达赞笑着和赤松德赞讲条件道：“要不这样，你先听故事，听完故事再去打猎。”


    
“好啊！”


    
赤松德赞高兴得跳了起来，从后背摘下弓箭塞给了囊协达赞，嘴里道：“这些家伙我不要了，都给你！”


    
囊协达赞无可奈何地接过弓箭，又准备接他递过来的剑，可就在这时，赤松德赞指着他身后大喊：“达扎路恭怎么回来了？”


    
囊协达赞大吃一惊，扭头望去，背后只有他的几十名贴身侍卫，哪有什么达扎路恭，就在他回头的刹那，赤松德赞猛地抽出长剑，一剑刺进了他的胸膛，宝剑锋利异常，竟将囊协达赞内穿细密锁子甲的胸膛刺透了，囊协达赞大叫一声，手抓住剑刃，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个年少的赞普，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居然敢杀自己。


    
当他从赤松德赞眼睛里看到了轻蔑和愤怒，他忽然明白了，他真的该死了，囊协达赞软软倒地，赤松德赞紧咬嘴唇，猛地拔出剑，又是一剑刺入囊协达赞的脖子，割断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溅了他一身。


    
这时，被惊呆的囊协达赞侍卫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大吼一声冲上来，赤松德赞的数百名侍卫也冲了上来，将主人紧紧包围住，双方呐喊着拼杀在一起，这时，赤松德赞一剑剁下囊协达赞的人头，高举着大喊道：“囊协达赞已死，投降者免死。”


    
囊协达赞的侍卫见主人已死，都无心再斗，降的降、逃的逃，片刻便散了，赤松德赞见大势已定，便回头对吓得一脸苍白的吉桑嘉贡道：“去通知军方，让所有千夫长都来布达拉宫见我，我有话要通告他们！”


    
……


    
时间已经到了八月下旬，唐军对柏海的攻打已经经历了整整两个月，战役刚开始进展非常顺利，七月初，哥舒翰以五万唐军左右夹击吐蕃军，在多玛小城大败达扎路恭的两万军队，达扎路恭率两千残军仓惶南逃至星宿堡。


    
星宿堡是吐蕃军在星宿川的地势高险处修建的一座雄堡，位于柏海以西，横亘于通向逻些的必经之路上，南面百余里便是著名的紫山，也就是今天的巴颜喀拉山，山势高绝，白雪皑皑。


    
星宿堡便坐落在紫山支脉的一座高约百丈的悬崖绝壁之上，只有一条狭窄的羊肠小路通上城堡，俨然就是另一座石堡城，它原本是吐蕃军为了防御高原狼群而修建来储存粮食的堡垒，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吐蕃军的最后的一道防御。


    
应该说，唐军已经拿下了柏海，将十几万聚居在这里的吐蕃牧民赶去了乌海，缴获了大量的牛羊物资，但拿不下这座星宿堡，就谈不上完全夺取柏海，它就像插在柏海上的一颗钉子，令哥舒翰坐立不安，他先后动用五万大军来攻打这座孤堡，却始终攻打不下来。


    
他们没有大型的攻城武器，全靠唐军的血肉之躯进攻，进攻异常艰难，死伤惨重，进攻一个多月，唐军已经在城堡下阵亡了八千余人，随着在高原呆的时间过长，不少唐军无法适应高原气候，先后病倒离去了，唐军不断减员，到八月中旬时，五万大军只剩下三万余人。


    
尽管攻不下星宿堡，但哥舒翰却不肯罢休，他在李隆基面前拍胸脯发过誓言，他将全歼吐蕃军，若吐蕃军还剩一兵一卒就不算他的功劳，他也不要西平郡王之爵，可现在居然还有两千多吐蕃军，他若拿不下星宿堡，柏海就占领不了，他的西平郡王就没有希望。


    
因此，哥舒翰狠下了一条心，拿不下星宿堡，他就绝不罢手，三万唐军将星宿堡团团围住，昼夜不停地攻打，吐蕃军的反击也越来越弱，石块已经没有了，城堡已经拆到了不能再拆的程度，再拆城堡就垮了，两千吐蕃军也只剩下了不足六百人，在达扎路恭的率领下拼死抵抗。


    
这天上午，唐军的再一次进攻发动了，一万唐军沿着小道向上进攻，一片片冻得梆梆硬的半只羊或整只牛头砸了下来，这些牛羊肉都是吐蕃军的粮食，储存在城堡中，已经没有石块，只能用它们来阻击唐军的进攻。


    
数千唐军一声呐喊，纷纷举大盾防御，但还是有近百人被砸下山崖，惨叫声在山谷中回响，攻打了两个月，唐军也疲惫不堪了，高原气候使他们的体力消耗巨大，很多人都爬不上去了，趴在半山腰呼呼喘气，这时的达扎路恭已经对援军绝望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寒冬到来，唐军被迫撤离，那样，他还有一线生机。


    
其实达扎路恭并不是弹尽粮绝，他还可以把城堡完全拆除，据守悬崖，这样他就还有几万块大石可以利用，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这样做，他要计算时间，要用这几万块石头撑到冬天，谈何容易。


    
好在双方都是筋疲力尽了，守军累得几乎要死去，唐军也是进攻乏力，越来越软弱，这里不像在平原，近两个月的交战，双方都已到了强弩之末，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进攻的乏力使哥舒翰愤怒异常，他嘶哑着声音大声吼叫，“传我的命令，命督战官上去，胆敢怕死不攻者，立斩！”


    
他夺过鼓槌，亲自擂鼓助威，轰隆隆的鼓声敲响了，几十名督战官兵也上山了，唐军不得已，只能拼死再次发动攻势。


    
就在这时，几名斥候骑兵飞奔而至，惊恐万状地禀报道：“禀报大帅，百里外发现了吐蕃援军！”


    
“什么！”


    
哥舒翰惊呆了，他猛地一把揪过斥候的衣襟，冲着他吼道：“你快说，有多少援军！”


    
“至少、至少有八万人。”


    
“当啷！”


    
哥舒翰鼓槌落地，他无力地坐下了下来，呆呆地望着攻不下来的星宿堡，他在这座堡垒上耗费的时间太多了，以至于没有部署任何防御，八万吐蕃援军到了，他的美梦破灭，他的西平郡王也开始离他远去。


    
哥舒翰只觉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吓得他的亲兵们围上来大喊：“大帅！你怎么样？”


    
哥舒翰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异常低微道：“传我的命令，全军北撤到九曲，放弃柏海和乌海。”


    
天宝十一年八月，随着吐蕃军八万援军的到来，哥舒翰最终功亏一篑，他知道唐军已经无法守住柏海和乌海，只得北撤渡过黄河至九曲，凭借积石山的防御工事与吐蕃军对峙，吐蕃后勤不足，在收复柏海和乌海后便不再北上，双方便以积石山为界，暂时停战了。


    
筹划了近一年的吐蕃战役以唐军七成的胜利告以段落，东线虽然没有完成计划，但西线却获得了全胜。


    
九月初，李隆基下令嘉奖陇右军和安西军，正式封哥舒翰为西平郡王、骠骑大将军、校检工部尚书，李庆安加封为安西大都护，并命其立即撤出沙州，与此同时，一道给庆王李琮的密旨悄悄地传到了安西。


    
……

第319章 危机初现


    
安西的吐蕃战役很早便结束了，当哥舒翰还在围困星宿堡的吐蕃残军时，李庆安便已经在真珠河一个叫离河镇的地方视察大食第四批粮食的转运了，这也是最后一批粮食，从五月到九月，大规模的粮食运送终于接近了尾声，大食为换回三万名战俘，一共向安西唐军支付二百五十万石粮食，在八月底时已经交换完毕，三万战俘已经全部释放，而二百五十万石粮食大部分都储存在俱战提，正从那里转运回碎叶，时间已经到了九月初，二百五十万石粮食也转运完了一半，按照唐军的计划，要在年底河流结冰前，将全部粮食都运回碎叶。


    
这些粮食从俱战提上船，沿真珠河逆流而上，再从一条通往热海的支流运到碎叶大仓库，而真珠河和这条支流的交接处便是离河镇，这是一片低缓的丘陵区，覆盖着大片森林，在唐军占领碎叶前，这里只生活着极少量的突厥人，但随着唐军逐渐向西发展，对真珠河的水运作用增强，这个中转点也渐渐变得重要起来，五月时，一支约三千户的汉人军户移民迁移到这里，他们便在这里开垦土地、建设家园，逐渐很快形成一座新城镇，因这条支流叫离河，因此这座城镇便叫离河镇，由于这里的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安西军便从三千军户中招募了三千余子弟兵长驻这里，又从碎叶派来一千军，一共四千军，组建成了离河军。


    
离河军的兵马使叫贺求胜，是一名只有二十八岁的年轻军官，出身安西军户，虽然年轻，但他却有八年军龄，最早便是李庆安斥候营的士兵，参加了小勃律战役和石堡城战役，后来又成为李庆安的亲兵，累功提拔为中郎将，负责镇守离河镇，除了他以外，还有一名同样年轻的官员，叫苏翼，他只有二十九岁，出任离河镇移民支使，苏翼是陇右人，出身贫寒，是一个小县的主簿，这次朝廷抽五百名官员来安西协助移民安置，他也是因为没有后台背景而被选中，移民支使实际上就是新官府的筹建人，按照碎叶的计划，离河镇在三年后将改为离河县，届时，苏翼便是第一任县令。


    
或许都是年轻人的缘故，两名一文一武官员相处还算融洽，今天李庆安来视察离河镇的粮食转运情况，两名官员便是他的陪同，陪同李庆安一同视察的，还有一名监察支使，从安西监察署派来监察粮食储运情况。


    
这几天离河镇格外热闹，随着又一批粮食到来，随船而来的纤夫和船夫有数千人之多，近千艘满载粮食的平底船停靠在岸边，其中有两百艘船的粮食要留在离河镇，镇子以北有十几座巨大的粮仓，可以储存五十万石粮食，纤夫和船夫正忙碌地从船上卸载粮食，李庆安从一队队马车中走过，他见贺求胜一直心事重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便笑道：“有什么心事就说吧！别憋在心中。”


    
贺求胜身材不算很高，但长得却异常壮实，他红着脸期期艾艾道：“大将军，我想调离此处？”


    
“为何？刚才你们还说这里一切都是新的，很有挑战，怎么现在又想调离了？”李庆安笑着问道。


    
“那是他说的，我可没说。”


    
贺求胜瞥了一眼苏翼道：“在这里我觉得没劲，我恳求大将军调我到北庭或者疏勒。”


    
“为什么想去疏勒？”


    
“我猜大将军下一步要打吐火罗，我想在吐火罗立功。”


    
“你倒是很有眼力嘛！居然知道我要打吐火罗，不过我的回答可能会让你失望，没有特殊情况我不会轻易调离一名大将，而且离河军刚刚组建才半年，如果把你调走，这对离河军的建立会很不利。”


    
李庆安见他一脸沮丧，便笑了笑，指着几座大仓库对他道：“你已是八年老兵，应该知道这几座粮仓的重要，除了北方的敌人，任何敌人来进攻碎叶，首先就是占领这些粮仓，而你们离河军便首当其冲，离河镇战略地位之重要，我不说你也清楚，为什么让你来镇守这里？你考虑过没有，我也不瞒你，我是考虑了很久，才把你调来这里镇守，因此你是久随我的心腹，由你镇守在这里，我才能放心，但我却没想到，你居然不想干了？”


    
说到这，李庆安的口气渐渐变得严厉起来，“如果你不想干，就给我写书面请求，我会换人来镇守，如果你要在这里干，你就给我提高警惕，一时一刻也不准懈怠！听见没有？”


    
贺求胜满脸羞惭，其实他本来没有什么调走的念头，但前些天，他听说和他一样资历的张永庆在于阗阻击战中立下大功，被提拔为将军，他心中有些不平衡了，在这里，他几时才有立功的机会？今天他想趁李庆安视察离河镇的机会提出调动要求，不料却被李庆安狠狠训斥一顿，令他羞愧难当，低下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庆安见他知错，便口气缓了缓，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是想立功创业，我能理解，但你现在的职责也极为重要，如果有敌军探子潜进粮仓，放起一把火来，我们几十万石的粮食就将毁于一旦，这对安西的打击将是致命的，因为我知道你能保护好这座仓库，所以我才会选你来这里镇守，好好努力，多培养一些得力手下，以后我一定会给你机会。”


    
李庆安的驭下手段，作为当事人贺求胜没有感觉到，但让旁边的文官苏翼感慨万分，他作为一个底层的小官还是第一次接触安西之主，李庆安的年轻固然让他惊讶，但李庆安对手下的这种严厉和宽容却更让苏翼感动，而且他对自己也是一样善待，肯定自己的努力和功绩，不需要说任何阿谀奉承的话，这他和从前的上司完全判若两人，竟让苏翼生出一种愿为李庆安效劳的念头。


    
苏翼原本是因为没有后台背景而被迫来安西，在他看来，来安西和流放无异，只想着做几年后便想法子调回去，但安西官场的活力和清廉却让他大为惊讶，而且很多制度规矩也让他感到公平，比如说，他奉命在离河建镇，然后将在三年内逐渐建设为县城，而他的任期是五年，也就是说，他将是第一任离河县县令，这就给他一种莫大的成就感，而不是他辛辛苦苦建镇，最后县城建好，却让别人来当县令，正是这种成就鼓舞和制度公平使他拼命工作，今天，当他第一次接触到安西的最高权力者后，他便生出一种强烈的愿望，把妻儿都接到安西来，长期为安西效力。


    
或许这就是一种领导人的气质，这种气质会随时随地改变他周围的人，给他们一种启示，给他们一种信仰，这对李庆安是一件极为平常之事，平常得他自己都毫无察觉，但他却改变了苏翼的一生。


    
这时，一匹战马从远方奔来，一名骑兵在马上大喊：“大将军，碎叶急信！”


    
李庆安见马上骑兵挥舞着一只红色的竹信筒，他心中也不由暗暗吃惊，这表示十万火急的重要之事。


    
他快步走上前，从士兵手上接过了信筒，信是从碎叶转来，李庆安快速打开信筒，从里面取出了信，他愣住了，信竟然是皇储李豫写给他的亲笔信，当他看完信的内容时，他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握紧的拳头将这封信捏成了一团。


    
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


    
甘州，一队十几人的骑士飞驰而过，张掖已经远远被他们抛到了脑后，这队骑士毫不犹豫地向前奔驰，在队伍最前面是一名宦官，他满脸沙尘，疲惫不堪，但他却不能半点停留，他所担负的使命在不断催促向前奔驰。


    
这名姓夏的宦官来自至大明宫，他的目的地是千里外的沙州，他奉大唐皇帝李隆基的命令，去给住在沙州的庆王送一份密旨，密旨当然不是他能看的，但李隆基将密旨交给他时的反复叮嘱，让他感觉到了这份密旨的重要。


    
他不敢有半点懈怠，一路快马疾奔，前面山崖上隐隐出现了一座戍堡。


    
“夏公公，我们去戍堡住一晚吧！”


    
护送他的张侍卫长大声建议道：“张掖守军不是说了吗？我们最好不要走夜路，可能会遇到马匪。”


    
夏宦官看了看天色，现在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而这里离沙州已经不远了，还有五天的路程。


    
“现在休息太早了，我们再行一程，前面应该有歇脚处。”


    
夏宦官不肯休息，众骑士不得不护卫他继续前进，又奔驰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渐地暗了，但他们始终没有再找到一户人家，或者一个帐篷，到处是茫茫的草原，他们有地图，知道大约再向前走四十里，便到了甘州和肃州的边界，那里有一支军队驻扎，叫健康军，但他们的马已经疲惫不堪了，拼命打着响鼻。


    
“夏公公，我们还能忍一忍，但马已经不行了，怎么办呢？”


    
张侍卫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他们都是宫廷中养尊处优的人，哪里吃过这种苦，刚才如果听他的，现在他们已经在喝酒吃肉了，但夏公公可是圣上身边的人，尽管他心中不满，可还是得忍住。


    
夏宦官也感觉到马不行了，他心中也有些后悔，但脸上却不表露，他打手帘四处看了一圈，忽然发现西北方向有一片黑影重重，似乎是一片森林。


    
他立刻手一指道：“去那边休息两个时辰！”


    
众人向西北方向奔驰了五里路，果然是一片小小的黑松林，独孤地矗立在河西走廊的草原之中，众人也无心去探查了，黑松林只有一两百株树木，不会隐藏着什么危险。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进松林里找地方休息，松林中简直就是一个天然床榻，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阵叶，干燥而柔然，众随从都累坏了，喝几口水，吃两口干粮，胡乱给马喂点草料和水，便倒头酣然入睡。


    
夏宦官忧心忡忡，不时将手摸向怀中，那里有他此行的任务，李隆基的一份密旨，唯恐它有半点闪失。


    
这时，天色已经黑尽了，夜风加大，呼呼地穿过松林，发出一种仿佛女人低吟般的怪声，令人毛骨悚然，草原上寂静的可怕，乌云密布天空，天上看不见一丝星空，在黑压压的乌云垂压下，草原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和孤寂。


    
虽然说是休息两个时辰赶路，但众人都已经疲惫不堪，连夏宦官也睡着了，忽然，他蓦地坐起来，一种怪异的声音将他惊醒了，他凝视侧耳又听了听，脸色略略有些变了，连忙推攘身边的侍卫，“大家快醒醒！快点！”


    
众人从睡梦中被推醒，眼睛里都显得有些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都不说话了，连呼吸也摒住了，半晌，众人惊得跳了起来，“是马蹄声，密集的马蹄声，至少有几百人向他们这边奔来。”


    
这时，出现了一片黑影，确实是骑兵队，至少有三四百人，他们发出怪异的尖啸声，仿佛狼群发现猎物一般，向黑松林疾奔而来。


    
“大家上马快逃，是马匪！”


    
张侍卫长急声大喊，夏宦官慌了手脚，几次上马却没能踩住马蹬，最后被两名侍卫扶上马，他们打马便逃，但是有点晚了，一支箭凌空射来，正中一名侍卫的后颈，一声惨叫，士兵翻身落马。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虽是羽林军，却个个出身富贵，在长安一贯是威风八面，死亡离他们是极为遥远之事，现在却有人死了，他们胆都吓破了，四散奔逃，也没人顾得了夏宦官，现在逃命要紧，马匪们异常凶狠，他们追击迅猛，将侍卫们一一射死，一个都不放过，夏宦官也被一箭射中后背，摔下马来。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的马匪奔至近前，翻身下马，伸手便向夏宦官怀中露出半截的圣旨抓去，夏宦官已经不行了，他死死按住圣旨，低抖着声音道：“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你们不能动！”


    
他话音刚落，那马匪头子却一刀插入他的心脏，夏宦官惨叫而死，马匪首领夺过圣旨，打开看了看，他点点头，将圣旨揣进怀中，一摆手道：“我们走！”


    
他的打扮虽然是羌胡，说的却是一口纯正的汉语，他们将尸体搬上马，如一阵狂风般向北方飚去，片刻消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几天后，李隆基的密旨出现在了李庆安的桌上，此时，李庆安已经从碎叶赶到了龟兹，李豫的报信告诉他，李隆基已经决定封庆王琮为安西节度使，而他李庆安任安西大都护，只管政务，不再掌握军权，但李隆基不敢明着夺权，而是密旨给庆王，让他联系安西大将，伺机夺权。


    
这份密旨已经被李庆安得到了，旨意中的内容让他极为震惊，不仅是要尽夺他的兵权，而且还要在夺权后将他押解回长安。


    
‘若事急，可就地处斩！’


    
这是李隆基密旨中的最后一句话，李隆基竟是要杀他了，比对付王忠嗣还要凶狠，好歹王忠嗣和皇甫惟明都是在贬黜一年后再秘密处决，而对付他李庆安却连最后的虚伪面具都不要了。


    
李庆安不由一阵冷笑，所有的人还真以为李隆基是要把他留给太子呢！甚至连李豫都相信了，或许李隆基有过这种打算，但现在他没有了，他确实没有冤枉自己，他李庆安已经有了强烈的野心，只不过，李隆基不是因为他有野心而杀他，而是要抢夺他的女人。


    
他是大唐皇帝，他怎么能容忍一个臣子抢走他看上的女人呢？这就是他要杀自己的理由，很简单，所谓普天之下，莫非子民，他李庆安立下再多的功又有什么用？不肯把女人给他，就是死路一条。


    
这时，严庄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进来，道：“大将军，你找我吗？”


    
李庆安把密旨递给了他，“你看看吧！”


    
严庄上下匆匆看了一遍，不由脸色大变，尽管他想到会有这种可能，但他没有想到，竟来得这么快，吐蕃战役刚刚结束，李隆基便下手了。


    
“大将军，你……准备怎么办？”


    
严庄问得很犹豫，他想知道李庆安到底有没有下定决心，李庆安背着手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视着窗外，尽管他不想面对，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就算他逃亡西方，新任安西节度使也一样会把他抓回来，李隆基已决意杀他，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我现在还能怎么办？”


    
李庆安的语气有一种苦涩，道：“我原打算不停地发动战争，让他下不了这个决心，但我还是低估了他杀我的决心，或许在长安他就想杀我了，亏得哥舒翰救了我一命。”


    
严庄也听出了李庆安的决心，他再不犹豫，便道：“大将军不用急，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一步，既然他是用密旨给庆王，那说明他还是有点投鼠忌器，既然如此，我有一计，还能给大将军争取至少半年的时间。”


    
李庆安蓦地回身，大喜道：“先生请说！”


    
严庄轻捋鼠须阴笑道：“此计还是落在庆王的身上，大将军不妨给他个假圣旨，等他回了信，将他的回信改掉，就说此事机密，已有眉目，不能打草惊蛇，慢慢动手，然后再把庆王搬回龟兹，这样就表示庆王已经按旨意行事了，这样一来一去，再加上庆王行事的时间，这样一来至少就半年过去了，那时大将军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此计果然高明！”


    
李庆安拍腿赞道，但他眉头随即一皱，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这样，就不必杀使者了，现在使者都死了，这又怎么交代？


    
严庄明白李庆安心思，他微微一笑道：“这很容易解决，在庆王的信中再添一句，就说身边没人，把侍卫和夏公公都留在身边了，然后再让边令诚去一封信，这个漏洞就补上了。”

第320章 釜底抽薪


    
亲王坐镇地方一直便是历朝历代统治者考虑的一件大事，尽管它能有效地控制地方，防止有异心的臣下作乱，能维护统治家族对国家的占有，但它的弊端也是显而易见。


    
周朝的分封导致了数百年的春秋战国时代出现，汉初分封出现七王之乱，后世的统治者无不吸取教训，尽量避免分封之事再出现，一直到明初朱元璋的分封，很快便又出现了靖难之争。


    
对于唐朝，分封之事也是时有时无，唐初时太宗李世民曾经封亲王到过地方，但时间很短暂，到了中唐，安史之乱爆发后，李隆基西逃巴蜀，他随即将几个儿子分封去地方掌军，很快便出现了永王之乱，尽管唐肃宗镇压了亲王们做乱，但安史之乱留下来的藩镇割据却一直影响百年，最终导致唐朝灭亡。


    
这次李隆基将亲王坐镇地方，也是一种变相的分封，由杨国忠提议，尽管杨国忠的本意是想制衡皇太孙的权力，但这个提案却没有遭到其他重臣（包括李林甫在内）的反对，李隆基也采纳了，这实在是因为众人都看到了危机的严重程度，内地空虚无兵，兵力都集中在了边疆重镇，由节度使独揽大权，安禄山、哥舒翰、李庆安、安思顺、高仙芝等等，一旦他们中的某人心怀异心，举兵造反，便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其中又以安禄山和哥舒翰首当其冲，他们的兵力离关中太近，但直接夺取两人的兵权，似乎又有点不妥，李隆基便采用了比较温和的方式，对于比较信任的安禄山，他没有派亲王坐镇河北，只是加强了监军的权力，又封荣王李琬为河东节度使，作为缓冲带。


    
最近他又比较宠爱武贤仪，便封武贤仪所生的小儿子西凉王李璇为陇右节度副使，协助哥舒翰领兵，又封武贤仪所生的另一个儿子汴哀王李璥为单于都护府大都护兼朔方节度副使，坐镇九原，实际上就是监视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又统帅内附的北胡诸兵近三万人和驻九原的两万军队，这其实已经在逐步夺取安思顺的军权了。


    
在各大节度使中，对朝廷威胁最小的便岭南五府经略使，那里有兵力一万五千人，五府经略使何履光年年跋山涉水来朝中述职，又有宦官吕太一为监军，一直很稳定，李隆基也没有考虑。


    
其次安西节度使因为地方遥远，对关中的影响也不大，按理也可以不用派亲王坐镇，可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现在李隆基最嫉恨的便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他甚至不惜派长子庆王去坐镇安西。


    
原因很简单，他一直思而不得的女人便是被李庆安夺走了，这对一生收集了四万多后宫的李隆基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原本他还想用李庆安来扶持孙子，但就在李庆安娶独孤明月的那一晚，他的杀机出现了，他决心杀死李庆安，夺回独孤明月，若不是考虑到会影响吐蕃战役，李庆安便已死在长安了。


    
现在吐蕃战役结束，李隆基便决定动手，他要用长子李琮取代李庆安，统领安西二十万大军。


    
但有一点他却没有想到，他的长子李琮压根就不愿意去安西，而且贪图享乐，整天沉溺于美食和女人之中。


    
几个月前，庆王送来一封信，说他现在坐镇沙州，这一点李隆基没有什么疑义，而且还感到欣慰，李庆安发动西线的安西战役就是从沙州出发，这说明长子也参与了这场战役。


    
战役刚刚结束，他便迫不及待地给长子写了一封密旨，他也知道仅靠长子一人还比较危险，便又给安西节度副使封常清也写了一封密旨，两封密旨一前一后送走，李隆基便开始梦等明月出天山的那一天到来。


    
……


    
沙州也就是今天的敦煌，但在唐朝它所管辖的范围要大得多，包括现在新疆的罗布泊，也是在它的管辖范围内，唐朝的敦煌也远比后世繁华，丝绸之路从玉门关分道，一路北上走北庭去碎叶，另一路则取道敦煌走南线去龟兹或者于阗，那时的罗布泊还是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海，叫做蒲昌海，大漠内绿洲处处，生活着不少居民，不像今天是千里无人区，绿洲对商人们也十分便利。


    
敦煌在当时便是著名的贸易中转站，商业繁盛，人口众多，气候也远比后世温暖湿润，正因为这样，李琮在敦煌生活得非常适宜，在行宫中醉生梦死，无人管他，又有五千军队保护他的安全，无马匪之忧，在宫呆闷了，便上街散散心，或者骑马去四周踏青，非常自由，左右有大群军队护卫，威风凛凛，街上的民众见到他，无不拱手作揖，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尊荣之心，哪里像长安，尽管他是堂堂的亲王之首，却没有人理睬他，还要整天提心吊胆，怕父皇知道他荒唐，这里山高皇帝远，他终于感受到了自由的舒畅，李琮第一次不再抱怨将他发放至安西，如果有可能，他还想长期呆下去。


    
但今天，他的梦想似乎要破灭了，中午时分，庆王的行宫外，一名远道而来年轻的宦官和十几名宫廷侍卫缓缓停下了，宦官对行宫的守卫道：“速去禀报庆王殿下，圣上有手谕到！”


    
守卫不敢怠慢，连忙奔去向李琮禀报，李琮刚刚吃完午饭，正抱着两个美人取乐，等一会儿他要午休了，父皇忽然有手谕到来令他一怔，他心情忐忑地迎出了宫门，见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宦官，他从来没有见过，年轻宦官上前跪下施礼，“大明宫麟德殿中官冯三凡叩见庆王殿下！”


    
“冯公公免礼！”


    
李琮有些疑惑地上下打量这名宦官，他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名叫冯三凡仿佛知道他的疑惑，便笑着解释道：“禀报殿下，卑奴原来在太极宫，因为调走一批宦官去东宫，人手不够，便把我调来大明宫，我是陪夏公公一同来敦煌，他老人家不服西域水土，病倒在张掖，所以便派遣我来给送圣上手谕。”


    
“原来是这样！”


    
李琮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没见过，原来是从太极宫调去的，夏公公他知道，夏阳文，麟德殿的大宦官。


    
他不再怀疑，接过了手谕，手谕其实也是圣旨，因为它既不是中书省下发的黄麻外制圣旨，也不是翰林下发的白麻内制圣旨，而是李隆基自己写了下发的旨意，也可以称密旨，从制度上说，这种圣旨是没有什么法律效应，只是皇帝意愿的一种表示。


    
李琮见是这种圣旨，他更吓了一跳，也不敢打开，慌忙把圣旨收了，对冯三凡道：“冯公公请稍候，我看完再给你答复。”


    
李琮匆匆回到房内，打开了父皇给他的密旨，不由呆住了，父皇竟是命他去巡查河中风俗人情，让他掌控河中，并暗查李庆安有没有私建军队的嫌疑，李琮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去一趟河中那可不是上街溜一圈就回来了，行程万里，那可是要耗费几个月的时间，父皇却一拍脑门便想到了，他刚刚才习惯了敦煌，这又要让他起程，不是要他的小命吗？


    
但他又不敢不从，只得命人去把幕僚阎凯请来，片刻，阎凯快步走进了他的房内，躬身施礼笑道：“殿下，听说圣上有旨意到来？”


    
“不是好事啊！”


    
李琮叹了口气，把父皇的密旨递给了他，阎凯看了一遍，眉头一皱道：“怎么会是去河中地区？”


    
“是啊！我父皇头脑一热就写下几个字，他是毫不费力，可我去河中，那是可要越过千山万水，他怎么不替我想想？监军的事情要我去做，他应该让边令诚去做才对！”


    
李琮心中微微对父皇有了一丝怨恨，语气中也不太有敬意了，阎凯沉思了片刻便笑道：“殿下，卑职倒认为这不是坏事，而是件天大好事！”


    
‘天大的好事？’


    
李琮更加疑惑了，“此话怎讲？”


    
“正如殿下所说，这明明是监军的事情，怎么让殿下去，可如果我们仔细读其中的含义，这里面有四个字值得殿下揣摩，‘掌控河中’，这是何意呢？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要让殿下去河中建国。”


    
“什么？”李琮大吃一惊，腾地站了起来，脸上肥肉直颤，结结巴巴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去河中建国？”


    
“殿下别急，坐下来听我慢慢分析。”


    
阎凯笑着请李琮坐下，这才不紧不慢道：“河中不同中原可以设州县太守管辖，它地域太遥远，朝廷有什么文书，往来一趟也要大半年，而且那里是粟特人聚居地，我唐王朝既然已经用军队夺取此地，那么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作为宗主国管理，那样迟早还是会被大食抢走，所以办法要么军管，要么建国，长期军管会造成事实上的独立，圣上必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建国才是最佳的方案，当然不是让粟特人建国，而是让汉人建国，那么国王是谁？殿下以为会是李庆安吗？”


    
“怎么可能是他，这是我李氏江山，他虽是郡王，却和宗室毫无关系，要建国也应由亲王来出任国王。”


    
李琮已经动心了，阎凯的分析点中了李琮的要害，十几年来，他梦寐以求能登基为帝，但大唐帝王之位最终和他无缘，他父皇宁愿让长孙来登位，也不愿意让他这个长子入主东宫，他已经心灰意冷了，他知道自己已和帝位无缘，但现在他眼前忽然打开了一扇窗户，去河中登基建国，当然不是皇帝，可就算是国王，又和皇帝有什么区别？


    
李琮激动得几乎要喊出声了，父皇万岁啊！他强烈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颤抖着声音问道：“先生，我现在该怎么办？”


    
“当然是要去河中，路途辛苦一点，但想到能登基为帝，这点苦我想殿下也忍受。”


    
“好！就听先生的，我这就准备动身，若我能登基为帝，我一定封先生为相国。”


    
“多谢殿下，不！多谢陛下！”


    
阎凯改了称呼，听得李琮心花怒放，他站起身道：“现在我就给父皇写一封信，表明我的态度。”


    
阎凯微微一笑道：“殿下，这封信不妨由我来写，写完后，殿下审读，再加盖宝印。”


    
李琮的头晕晕乎乎，哪里写得出信来，既然阎凯主动请缨，那最好不过，他毫不怀疑，便笑道：“好吧！就由你来写，写完给我看，把信送走咱们就动身。”


    
当然下午，李琮的回信便送回了长安，他随即动身西行，这也是李隆基的真实旨意中命令，不准他坐镇敦煌，命他返回安西，他的五千护卫军自然也要跟随离开敦煌，不过，其中的两千护卫军并没有回安西，而是控制住了安西通往河西的天险要道，星星峡。


    
……


    
和庆王的高效率相比，另一封密旨则慢了很多，原因是封常清已经不在龟兹了，被调到银城负责安置吐蕃牧民，李庆安要令吐蕃人为奴为妓，他却不忍，那么安置这些吐蕃人自然就是他封常清的事情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封常清已经‘转业’了，从带兵打仗变成了文职官员，带领一群文官整天忙碌于安置这些离开故土的特殊移民，封常清也没有什么怨言，大食战俘被换成了粮食，而汉人又不大愿意来银城开矿，那这些吐蕃牧民便是最好的劳力，而且李庆安也答应了，开五年矿，放他们回萨毗泽盆地继续为牧民。


    
正是有了这个承诺，使背井离乡的六万吐蕃牧民和战俘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他们被封常清带到遥远的银城，开始了新的矿工生涯。


    
一连几个月，封常清一直在银城忙碌不停，这批吐蕃人绝大部分都是平民，妇孺老幼都有，因此不能再像大食战俘那样管理，李庆安便授权封常清在这里建立银州，封常清便兼任银州都督，在银城内拆除原来破烂的房子，修建新屋、建造官衙、编造户籍、运送粮食、开办学堂、药店，建立商铺等等，这些都是封常清的强项，这样一来，封常清实际上便做了太守的事情。


    
这天清晨，李隆基的密旨经过万里跋涉，终于送到了封常清的手中。

第321章 触怒龙颜


    
“封使君早！”


    
封常清刚刚来到官衙，一名年轻的文职官员便向他行了一礼，封常清点点头，心中暗暗苦笑一声，他的身份是银城都督，但无论文官还是士兵，都不叫他封都督，而是叫他封使君，似乎他是太守了，不过这也难怪，他现在做的哪件事情和军队有关，就连驻扎银城的三千军他都管辖不了，那是李庆安的直属。


    
太守就太守吧！忙过这段时间再说，封常清点了点头便问道：“粮食可运到了吗？”


    
“回禀使君，昨晚半夜到了，十万石粮食，所以属下特来禀报。”


    
“终于来了吗？”


    
封常清大喜，这段时间他一直为粮食不足而发愁，现在粮食终于到了，他急忙令道：“快去找几个人组织民夫搬运入仓。”


    
他也正准备转身跟去查看，就在这时，从衙门内奔出一名随从，急喊道：“使君慢走！”


    
封常清一怔，“有什么事？”


    
“衙门内有人找使君，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知道了。”


    
封常清回头对年轻官员道：“你先去找刘参军他们帮忙，要尽快把粮食运进城，我等会儿再去。”


    
说完，封常清走进了衙门，边走边问道：“是谁找我？”


    
“来人不说，只知是长安来的。”


    
“长安？”封常清愣住了，如果是剑南来的，他能理解，那是高仙芝派来的，可长安会有什么人找自己。


    
他有些困惑地走进偏堂，只见里面坐着一名年轻人，身材很高，正忧心忡忡地坐着喝茶，封常清咳嗽一声，走进了偏堂。


    
“我就是封常清，是阁下找我吗？”


    
年轻人慌忙站起身，给封常清施一礼，取出一面腰牌道：“在下郭嗣军，是内宫执戟长，从长安大明宫而来。”


    
原来是宫廷侍卫，封常清心中更加疑惑了，难道是圣上来找自己吗？他一摆手道：“请坐吧！”


    
“不了，我要急着赶回去。”


    
这个叫郭嗣军的侍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件，低声道：“这是圣上给将军的密旨。”


    
封常清大吃一惊，圣上居然给他密旨，他心中顿时惶恐起来，手哆嗦着接过了旨意，他回身开门向四面看看，见没有人，官员们都跑去城外运粮食去了，他这才放心关上了门，回屋子用一把小刀拆开封漆，抽出里面的信件。


    
确实是圣上的亲笔信，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命他全力协助庆王，将来封他为北庭节度使。


    
封常清是个思路慎密之人，尽管只有短短两句话，封常清还是品出了这封信背后的深意，即可能是李隆基要对李庆安动手了，用庆王李琮来取代李庆安，可是……圣上怎么找到了自己？


    
封常清心中着实为难，他知道这里面的风险，北庭节度使？搞不好他的命都要搭进去，李庆安或许不敢杀庆王，但杀他封常清却是轻而易举，更重要是他手中现在根本就没有军权，让他怎么去协助庆王，不知不觉，封常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送信的郭嗣君看出了封常清的犹豫，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不悦道：“怎么？封将军不想接圣上的旨意吗？”


    
尽管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执戟长，但他是宫里来的，是大唐皇帝天子派他来的，莫说是一个小小的节度副使，就算是李庆安，他也照样会摆出点架子。


    
封常清不敢得罪此人，连忙躬身道：“不敢！不敢！请郭将军替我回禀圣上，封某人一定会照圣上的意思去办。”


    
一句将军的称呼，让送信的郭嗣君脸上有了点暖意，但将军两个字还是不足以减轻他两腿的疲劳，他慢慢悠悠喝了口茶，道：“封将军，我从长安奔来银城，一路上餐风露宿，身上的盘缠早已花没了，还请封将军借我一点。”


    
封常清还从来没有遇到这种公开的索贿，他不由呆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外面喊道：“罗平！”


    
一阵脚步声响，从外面跑来了一名杂役，躬身道：“使君叫我吗？”


    
“去帐房支五贯钱来！”


    
“噗！”


    
郭嗣君嘴里的茶喷了一地，他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怒容满面道：“既然封将军当我是叫花子，那我就讨饭回去，告辞了！”


    
封常清见他嫌少，不由为难道：“郭将军，我的俸禄确实不高，多的也拿不出来，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郭将军请不要嫌少。”


    
郭嗣君脸上古怪，就仿佛看一个怪兽似的上下打量封常清，半晌他才阴阳怪气道：“我倒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听说叫银城，是安西产银子的地方，一年有几十万斤银子，都在封将军的掌握之中，我也不敢提什么数目，只要封将军从牙缝里刮点渣滓给我，就够我后半辈子享福了。”


    
封常清听他竟然是在打银城的主意，不由微微有些怒道：“银城所出白银皆是安西公有，非我封常清的私产，我安敢随意拿取？”


    
“那好吧！我告辞了，我会在圣上面前好好替封将军美言几句，以示封将军的大公无私。”


    
郭嗣君冷冷说一句，转身便走，封常清的脸胀成了酱紫色，心中长叹一声，只得咬牙道：“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郭嗣君呼地转身回来，又坐了下来笑道：“好！好！那我就再喝一杯茶。”


    
“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封常清心中对此人鄙视之极，但又无可奈何，只得匆匆出去了，片刻他拎着银棍子进来，递给他道：“这个给你！”


    
郭嗣君接过银棍掂了掂，至少重二十几斤，价值三四百贯钱，他顿时眉开眼笑道：“那就不好意思了，多谢封将军，我回去一定会在圣上面前给封将军美言。”


    
他不再多坐，拎着银棍便出门了，他翻身上马，很快便走远了，封常清回到房中，眉头皱成了一团，将李隆基的手谕反复看了又看，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该从何着手，想来想去，只能是先和庆王联系上再说，他写了一封短信，对门外喊道：“罗平！罗平！”


    
很快，那差役又跑了进来，他是封常清的亲随，跟了他十几年，别人的亲随都当官当长，唯独封常清的亲随还是个跑腿的差役。


    
“使君，请吩咐！”


    
“你去一趟敦煌，把这封信交给庆王殿下，记住，要亲手交给他，若不行，就毁了这封信，不可落在别人手中。”


    
“使君放心，一定办妥！”


    
亲随拿着信走了，封常清坐了下来，一阵心烦意乱，竟忘了要去城外看粮食之事。


    
……


    
这几天，龟兹发生了一件大案，街头巷尾沸沸扬扬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大唐皇帝李隆基驾崩了，临终前罢免了李庆安的安西节度使一职，命封常清接任安西节度使，这个说法越传越凶，满城皆知，闹得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刚开始李庆安没有过问此事，但后来消息越传越广，影响到了军队中，军营中也有这种传言出现了。


    
李庆安这才勃然大怒，下令全城戒严，捉拿妖言惑众者，一队队士兵在街上巡逻，调查官开始挨家挨户询问，追查谣言的来源，同时，他们也给民众们解释，因为节度使大将军在安西推行废奴制，侵犯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才会造谣中伤，至于圣上龙体健康，更不会有什么驾崩的说法。


    
紧接着调查官在军队中也开始辟谣，他们以发告示，找士兵和低级军官们谈心的办法，告诉他们，这是因为大将军严惩仆固怀恩卖官，而得罪了某些靠卖官赚钱的人，他们才造谣生事，经过了好几天的辟谣调查，最后谣言终于被戳穿了，四名造谣者被抓住，经过公审，这四人供认不讳，皆承认是因为记恨李庆安废奴而广传谣言。


    
李庆安亲自以妖言惑众之罪判决四人死刑，公开斩首示众，并将此事传遍安西民众及诸军，以示警戒。


    
李庆安被免职的谣言沸沸扬扬传了一个多月后，被李庆安以杀戮的手段揭穿，这件事在安西影响重大，它从一个反面提醒了众人，现在回纥之战没有结束，大食烽烟未熄，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是不会轻易罢免李庆安，不久，金满县发生的另一起谣言事件便印证了这种类似的谣言已经没有什么作用。


    
发生在金满县的谣言事件有些类似龟兹的妖言惑众案，也是传播李庆安被朝廷免职，但这个谣言根本就没有传播起来，就如同喊狼来了一样，同一件事情说多了，大家也就不信了，当有人在酒楼上说这件事时，旁边立刻会有人嘲笑他，“是因为你家的奴隶没有了吗？”


    
很快，碎叶也有人说李庆安要被免职，但它的效果更是微弱，压根就没有人相信，有人在酒楼里刚刚说起这件事，便立刻被人告发了，告发妖言惑众者赏钱二十贯，结果造谣者被当众责打一百贯，罚钱五十贯，而告发者得赏钱二十贯。


    
这就叫谣言止于智者，面对皮肉之苦和严惩重罚，再没有人肯谈这件事，只有两口子在深夜床上谈谈这件事，但说多了，就会被老婆一巴掌打去，‘老娘攒点钱不容易，别给我出去乱说败家。’


    
在有心人的反反复复操纵下，‘李庆安被罢免’这句话在安西已经成了一种专用语句，意味着家庭破财，也意味着得了意外横财，你被‘李庆安被罢免了’吗？你得到‘李庆安被罢免了’吗？指得都是另一种意思，至于李庆安是不是真的被罢免，已经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关心了。


    
……


    
这两个月，李隆基的精神比从前好了很多，不再向从前那样精力不济了，而且他的房事能力也大大提高，可以夜夜跃马横枪，虽然每夜结束房事后，他也同样会筋疲力尽，但只要及时服用助情花香，这种筋疲力尽感便会很快消失，第二天又精神奕奕，这些都得益于安禄山进献的第二种助情花香，仿佛让李隆基年轻了二十岁。


    
但这种助情花香也有不利的一面，那就是李隆基已经完全离不开它了，必须每天服用，在刚开始时，李隆基曾经断过两天，结果，他就感觉自己像要死了一样，他浑身疼得叫喊不止，可接着服用后，身上的疼痛便消失了。


    
李隆基对这种助情花香的沉溺越来越深，他也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但他已经难以自拔了，每天服用，每天房事，他就像一部失控的机器，谁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停下来。


    
这天，李隆基终于收到了长子李琮的回信，回信是一名安西胡人秘密送来，他自称是庆王殿下的贴身侍从，至于这个送信人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是真的，是李琮幕僚阎凯手书，后面有庆王宝印和李琮的亲笔签名。


    
麟德殿内，李隆基在仔细地读着长子的信。


    
“父皇的教诲儿臣已铭记于心，儿臣会忠实执行父皇的部署，也有信心夺权成功，李庆安对安西的控制并不像外面传言那么强，仆固怀恩之案让众多将领对他失望，废奴令更让利益受损者对他不满，儿臣坐镇敦煌也非为享乐，吐蕃之战，李庆安用人不公，安西军中出现不满之声，儿臣受李庆安之请赶赴敦煌，实为替他安抚众将，李庆安出征后，儿臣督导后勤，每日来儿臣大营诉苦者络绎不绝，儿臣皆一一抚慰，儿臣已在军中稍树威望，可为父皇安心解忧……”


    
看到这里，李隆基精神大振，安西远离长安，他不知军中情况，只是高仙芝主政时，听说安西军内部斗争激烈，现在看来果然不假，更难得长子能参与军中，令他感到兴奋，他又接着看下去。


    
“父皇既任儿臣为安西节度，儿臣便有信心夺取军权，只是事关重大，儿臣须步步为营，慢慢拉拢瓦解安西将心，尤其安西老将，被李庆安贬黜岭西石国，不满之心久矣，李嗣业、封常清、席元庆、贺拔余润等将皆为安西俊杰，立有不世之功，在安西军中卓有威望，然皆被李庆安调去岭西，不得重用，李嗣业在石国练兵，封常清在银城采矿，席元庆、贺拔余润则在河中驻军，仆固怀恩被逼出走，得重用者皆李庆安心腹，荔非兄弟之流，不知名者如崔乾佑者，不见功勋竟能独任大将，南霁云、雷万春以及他的亲兵护卫皆提升要职，掌安西诸军，儿臣三思反复，以为岭东各军皆为李庆安心腹，无机可趁，只有前往岭西，联系李嗣业、封常清、席元庆、贺拔余润等安西旧将，得他们相助，大事可济，但李庆安为人颇为狡诈，急切动手恐反被其所害，至于他得借口而拥兵自立，徒生兵患，非父皇所望也，儿臣将会徐徐削之，趁其北征回纥，西讨大食之机夺权，早则半年，迟则一载，儿臣定能夺安西之权，让李庆安授首，送明月东归，以慰父皇，另，儿臣身边无可用之人，夏公公及诸侍卫儿臣便暂留在身边，联系诸将所用，儿臣叩首，谨祝父皇万寿无疆，祝我李氏江山强盛永驻。”


    
看完这封信，李隆基长长松了一口气，信中有理有据，思路慎密，抓住了反李庆安的关键，那就是利用安西旧将，趁李庆安出征在外之机夺权，李隆基也认为只有利用安西旧将才能扳倒李庆安，这也是他密旨给封常清的缘故。


    
他当然知道自己儿子没有这么好的头脑，这一定是他幕僚阎凯的建议，让他欣慰的正是这一点，儿子接受了幕僚的建议，他最担心的就是长子不是李庆安对手，可现在看来，长子比他想象中的要强。


    
但让李隆基微微有些不舒服的是，时间太长，最快也要半年，想到独孤明月那艳丽无双的姿容，他心中欲火燃烧，都有点等不及了。


    
但他也清楚，想夺李庆安军权并不是那么容易，若撕破了脸，他害怕李庆安造反，拥兵自立，安西太远，朝廷难以剿灭，他尤其害怕李庆安的造反将波及到哥舒翰、安思顺等同样要被夺权的边关大将，所以他只能用暗中夺权的方式，这样当然需要时间，若能半年夺了权，那已经是很不错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长子的信小心地收了起来，这时，鱼朝恩见他已经看完信，便谄笑道：“陛下，贵妃娘娘派人催，她思陛下幸临，已经有点等不及了。”


    
“朕这就去！”


    
李隆基笑着站起身，他今天精神格外好，刚才思盼独孤明月，弄得他欲火焚身，正想去后宫，他已经好久没有和贵妃有房事了，今天正好去她那里睡一晚，估计她也是寂寞难耐，李隆基有一种报复后的痛快感，贵妃总是想独占他，让他心中很不悦，他便有意冷落了杨贵妃很长一段时间，今天她主动请自己过去，这不就说明她向自己示弱了吗？


    
李隆基兴致高昂，坐一顶软轿，左右数百宦官宫娥簇拥，浩浩荡荡向深宫而去，杨贵妃也在两个月前搬来了大明宫，她住在绫绮殿，绫绮殿是大明宫后宫中最宏大富丽的一组建筑，这也符合她的身份，六宫之首，虽然身份虽高，但这几个月，李隆基却主要是去蓬莱阁和听梅苑，去宠爱武贤仪和梅妃，已经很少来绫绮殿了。


    
今天李隆基兴致很高，他一路观赏景色而来，脑海中却想着杨贵妃怎么向他求饶，怎么泪盈盈地拉着他，求他宠幸自己，李隆基得意得几乎要笑出声了。


    
“圣上驾到！”


    
宦官一声高喝，李隆基的软轿抵达了绫绮殿台阶前，两名宦官将他扶出了轿子，李隆基快步走上台阶，却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杨贵妃身着正一品夫人的朝服，仪容肃然，缓缓向他跪下。


    
“爱妃，你这是做什么？”李隆基疑惑地问道。


    
杨贵妃朗声道：“臣妾恳请陛下为大唐江山考虑，不要逼反安西李庆安。”


    
“你说什么！”


    
李隆基心中俨如一盆冰水泼下，满腔的欲火被浇灭了，原来她找自己，是要替李庆安求情，李隆基顿时恼羞成怒了。


    
杨贵妃仿佛没有看见李隆基的怒色，依然据理力争道：“李庆安为安西节度，西征大食，南讨吐蕃，北征回纥，为大唐夺取万里江山，是陛下的栋梁之材，他功勋卓著，并非有过失，陛下却为一已之私，欲置他于死地，自毁长城，天下之口会怎样议论陛下，后世史书会怎样评论陛下……”


    
“住口！”


    
李隆基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杨贵妃咆哮道：“朕的事情要你来干涉吗？你太高看自己了。”


    
泪水从杨贵妃的眼中流了出来，她磕了一个头，哽咽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臣妾跟陛下多年，几时过问国事？实因陛下这几个月不恤龙体，肆意纵欲，试想陛下年事已高，怎能夜夜寻欢，臣妾心如火焚，却无计可施，眼看陛下又将行昏庸之举，臣妾不得已，只得效长孙皇后之劝，恳求陛下醒悟。”


    
这时，所有的宫人都跪下了，他们看出今天贵妃娘娘要遭殃了，“陛下，请饶过娘娘吧！”


    
李隆基怒火冲顶，已经快失去理智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杨贵妃道：“你不是什么长孙皇后，朕也不是太宗皇帝，朕看在相国的份上，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反省吧！你若再执迷不悟，就休怪朕不念旧日恩情了。”


    
说完，他转身便钻进了小轿中，令道：“去蓬莱阁！”


    
“陛下！陛下！陛下！”


    
杨贵妃连喊三声，李隆基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忽然悲声大喊：“三郎！”


    
轿子忽然停了下来，但很快又被抬起，迅速地走远了，向蓬莱阁方向而去，杨贵妃心中忽然有一种恩断情绝的刺痛，痛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她缓缓从袖子中拔出了一把剪刀，吓得周围宫人大喊：“娘娘，不要糊涂啊！”


    
杨贵妃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会自杀，你们放心吧！”


    
“喀嚓！”一声，她剪断了脑后的一缕长发。


    
……

第322章 身份暴露


    
长安永和坊是长安贫民聚居较多的一个坊，坊内生活的民众大多是各地难民滞留长安不去者，人口也相应众多，平日里打架斗殴事件层出不穷，混乱得连衙役都不情愿去这个坊，在一片片密集的低矮房舍中，住着无数来历不明的人，没有去过问他们，也没有人去找他们收税，只有在无头命案发生时，附近才会出现衙役们的身影。


    
在这片民居中的一条小巷子里，一直走到头有一户三四间屋组成小院子，院子原来的主人是凤翔人，主人回了老家便将院子租出去，一个月前搬来一户新人家，他们极少出门，只有一个小丫鬟经常出来买菜买米，而这户人家的主人几乎没有人见过，不过这几天这户人家似乎发生了什么矛盾，常听见一个年轻男子的咆哮，以及两个女人的苦苦哀求，只是院子藏在深巷中，路人很难听见他们的吵嚷声。


    
这户人家正是从碎叶逃出的罗夫人一家人，也就是李庆安名义上的兄弟李珰，两个女人一个是罗夫人，一个是从宁远国逃出不愿归宗的和义公主，她现在叫宁卿依，另外还有一个小丫鬟，一共四个人住在这所隐蔽的院子里。


    
这里需要交代一下他们的经历，应该是去年，他们从碎叶逃出后，躲到关中泾州的安定县，他们带出的金银珠宝颇多，足够他们下半辈子的生活，罗夫人只是喜欢这个县名，便去了那里，在安定县他们买了一座宅子，为了不坐吃山空，他们还买了两百亩上田，租给佃户收租度日，住下后不久，在罗夫人的主持下，李珰便娶了宁卿依为妻，有一点需要说明，按理他们都是李姓同族，不能成婚，但因宁卿依始终隐瞒住了自己的公主身份，而且她本身又是李氏偏族，为了守住彼此的秘密，他们成婚了，婚后，李珰还算是知道上进，整日读书写字，与娇妻恩爱甜蜜，日子过得很是和美，罗夫人也盼望着儿媳能早日生下孙子。


    
但罂粟花再美丽，它的本质也是罪恶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珰渐渐对妻子厌倦了，宁卿依再也管不住丈夫，李珰纨绔子弟的本性开始一天天暴露，书不读了，整日和一帮县里的游侠儿厮混在一起，学会了赌博，学会了嫖妓喝花酒，他一掷千金，不到一年时间，他便将母亲带出的财物挥霍一空，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夺走了他们的房子和土地，将他们赶出家门，这时的李珰才对母亲妻子痛哭流涕，保证自己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慈母和娇妻最终原谅了他，但他们已经没有了家产，没有了依托，无奈，他们只得离开安定，来长安谋生，好在宁卿依有几件上好的首饰，卖掉后得一点钱，便租住在永和坊内。


    
他们来长安已经一个月了，眼看妻子卖首饰得的钱也快花光，家境的窘迫和以后的生存问题使一家人开始有了矛盾，开始有了吵闹，主要是李珰和妻子的矛盾，他让宁卿依去娘家求援，宁卿依却不肯，矛盾在前天终于爆发了，起因是坊内的地保来访，听说李珰能读书写字，便热心地给他介绍了一份去学堂教书的活儿，这也算是个体面的工作，罗夫人和宁卿依都极力劝他，但李珰不想去，他想去汉唐会寻求资助，却遭到了母亲和妻子的坚决反对，但李珰执意要去，不得已，罗夫人终于吞吞吐吐说出了逃跑的真相，现在隐龙会的主人，李珰的哥哥，正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得知真相的李珰勃然大怒，他就像一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童，开始歇斯底里发作了，他痛骂母亲和妻子隐瞒他，让他失去了幸福生活，一连几天，他暴跳如雷，尽管母亲再三劝他，为了生命安全，他不能再争当隐龙会少主了，已经脱离了那个组织，就决不能再去自投罗网。


    
但李珰不依不饶，一想到过去的锦衣玉食，想到过去的女人成堆，想到过去的雕梁画柱，而现在他们只能喝稀粥度日，住在破烂的屋子，数着星星到天亮，强烈的落差使他变得歇斯底里，整天冲母亲吼骂，这一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纨绔和败家，似乎所有的责任都是因为母亲认了那个所谓的‘大哥’，他今天的悲惨生活是母亲造成的，心中的愤怒让他也迁怒到了妻子，是她拖累了自己。


    
一大早，他见早饭又一碗难以下咽的麦粥，他再一次发作了，“砰！”的一声，他将粥碗狠狠地砸在地上，碗摔得粉碎，他指着一旁惊惧的母亲和妻子大骂：“你们是在喂猪吗？老子是人，是堂堂正正的建成太子之后，竟然让我吃猪食，你们两个女人毁了我一生，还要用猪食来侮辱我吗？”


    
罗夫人浑身颤栗着，她忽然泪如雨下，捂着脸奔进了屋里，宁卿依亦痛苦之极，她上前跪在丈夫面前泣道：“家里只有四百文钱了，你晚上还能吃到米饭，可我和娘顿顿喝麦粥，已经一个月了，夫郎，你实在不肯去做教书先生，我们也不勉强，我和娘已经商量好了，准备去替人浆洗衣服，攒点钱再摆摊做小买卖，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夫郎，你就再忍忍吧！娘已经够苦了。”


    
“这是她活该！谁叫她要逃出碎叶，谁叫她好好的富贵不要，你们的愚蠢拖累了我，还要让我再跟你一样苦下去吗？钱呢？钱在哪里！”


    
李珰歇斯底里地大吼一通，他忽然冲到一口破柜子前，伸手向里面乱掏，妻子大吃一惊，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他胳膊，哭喊道：“夫郎，你不能啊！这四百文钱是我们的买米钱，家里已经没米了。”


    
“滚！”


    
李珰一脚将妻子踢翻，从柜子中摸出一只布袋，塞进怀中便向外奔去，眨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宁卿依呆呆地望着丈夫背影消失，她忽然悲从中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她开始思念那个宁可自己不要性命，也要保护她逃走的草原丈夫了，开始思念草原上质朴的人民，尽管那些曾经被她所憎恶。


    
……


    
自从李庆安离开长安后，热海居又变得平静下来，它的生意从来都是不冷不热，位于深巷中，只有一些老客人常来这里饮酒，就算最热闹的节日也没有人潮爆满的情况，一天到晚，酒肆中总是保持着安静，中午时分，一辆马车停在了热海居门前，李回春从马车里走出来，眼中有些忧心忡忡，对迎上来伙计问道：“你们常东主呢？”


    
“大哥，是哪阵风将您吹来了？”


    
常进大笑着走了出来，他见李回春满脸忧色，不由一愣，“大哥，出了什么事？”


    
“你过来，我给你说件要紧事。”


    
李回春将常进拉到墙边，低声对他说了几句，常进一阵惊愕，“天啊！他们在长安？”


    
“是！我估计他们日子很难过，你替我去一趟百妙楼，把那小子赎出来，再给他一笔钱，让他带母亲立刻离开长安。”


    
“大哥是担心主公会杀他们？”


    
“不仅如此，现在朝中情况复杂，我怕他暴露身份，影响到我们的隐龙回归的大计，赶紧让他离开长安。”


    
“他那么浅薄浮躁，迟早会出事，不如把他……”


    
常进说不出‘杀死’两个字，他一咬牙道：“主公不是说了吗？见到他就立即押送回碎叶。”


    
李回春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知道他危险，但他毕竟是老主人的骨肉，夫人也待我们不薄，把他送回碎叶，他肯定是死路一条，算了，我们赶紧把他送走，不能再呆在长安，而且此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不能再透露给第三人，更不能告诉主公，他不会放过珰儿，你明白吗？”


    
常进沉吟半天道：“好吧！我这就去，此事只有我们两人知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记住了，给他一笔厚币，让他带母亲立刻离开长安。”


    
百妙楼是平康坊最有名的青楼之一，此刻在内堂的一间小屋里，上身赤裸、脸色苍白的李珰被牢牢地捆绑在大柱子上，他无力地低垂着头，脸上身上都有血痕，显然被打得不清。


    
在不远处的一张小桌上，两名身材彪悍的男子正坐着相对饮酒，不时瞥了李珰一眼，嘴里低声骂道：“什么东西，只有四百文钱居然还敢来百妙楼，当真是活腻了，竟然敢点四十贯钱的莲花妙姑娘，打死也是活该。”


    
另一人也接口骂道：“打死他还算便宜了，拿不出四十贯钱，不止，还有十贯酒钱和打赏钱，拿不出五十贯钱就剥了他的皮。”


    
李珰低垂着头，一声不吭，这时，门开了，从外面走进一名老鸨，喋喋笑道：“李公子啊！委屈你了。”


    
她给两个大汉使了个眼色，“把他解开！”


    
李珰的头猛地抬起来，颤抖着声音道：“我的……叔父来了吗？”


    
“想不到你叔父真是回春茶庄的李东主，失敬了，不过来的不是李东主，是另一人。”


    
两个大汉解开了李珰身上的绳子，老鸨亲自把一身新衣服给他穿上，谄笑道：“莲花妙姑娘说，请你看在她伺候你的份上，这件事就算了，李公子，给莲花妙姑娘一个面子吧！”


    
李珰咽了口唾沫道：“让她再陪我一晚，我就算了。”


    
“没问题，陪你三晚上都可以，李东主说了，差多少钱都由他来付。”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常进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他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这个浑蛋竟然还想再呆一晚，让他心中极为不满，常进是个豪爽重义的汉子，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纨绔小主人，他把隐龙会的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但李珰带给他的只有深深的失望和伤害，他们十八家将四代人苦苦执著了近百年的梦想和信念，竟然是要维系在这个愚蠢无知的纨绔子弟身上，想想都会让他感到无尽的悲哀，这也是常进毅然支持李庆安的原因，无论李庆安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否能实现隐龙会等了百年的梦想。


    
他走进房间，冷冰冰看了他一眼，道：“跟我走！”


    
李珰在隐龙会中最怕两个人，一个是他外公罗品方，另一个就是常进，尽管今天他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是常进那冰冷的口气却让他心中一阵胆怯。


    
‘常四叔’四个字终究没有喊出来，他嘴唇嗫嚅着，低下头跟着常进出去了，常进一言不发带着他离开了百妙楼，他牵了马继续向前走，李珰则低头跟在他后面，常进走到一间客栈的背后，这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


    
常进从马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大皮囊，扔在他脚下，哐当一声响。


    
“这是五百两黄金，带着你的母亲马上离开长安，走得越远越好！”


    
李珰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五百两黄金，那就是五千贯钱，足以让他快活两年了。


    
常进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依然冷冰冰道：“我警告你，这笔钱是我们最后给你的生活费，勤俭一点，足够你们舒服过一辈子，从今以后，汉唐会不会再过问你们，你是死是活，与我们毫无关系，你若敢再来找，那就是你死路一条。”


    
常进的冷漠激起了李珰的不满，他慢慢用脚踩住黄金袋子，头一昂道：“隐龙会是我曾祖父一手缔造，是我家的祖业，你不过是个家奴的后人，竟敢说这种弑主的话，你不怕被天谴吗？”


    
“隐龙会已经不属于你！”


    
常进不屑地瞥了一眼他的脚，哼了一声道：“你若有大公子一成的头脑和魄力，也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不思进取，留恋青楼妓院，连我都替你感到羞耻，亏你还好意思提隐龙会，你配吗？”


    
“你休要侮辱我！”


    
李珰被常进的轻蔑激得满脸通红，他咬牙切齿骂道：“你们这帮势利小人，背主之贼，我诅咒你们，死后没脸去见先祖！”


    
常进听他骂得刻毒，不由脸色一变，握紧拳头向前冲了一步，吓得李珰跌倒在地，他忙一把抄住黄金袋子，向后爬了几步，胆怯道：“你……你要做什么？”


    
常进怒目圆睁，指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本来要杀你，但李大哥不准我杀，看在你父亲曾经是我主人的份上，看在你母亲含辛茹苦养你的份上，我今天饶了你，我不知道饶过你会不会是我常进所做的最愚蠢之事，但人不能没有义，我为义而放过你，你滚吧！”


    
李珰不敢再说一句话，拎着沉重的皮囊跌跌撞撞而逃，常进见他逃远了，这才长叹一声道：“同是一母所生，何至于如此天差地别？”


    
他摇摇头，翻身上马走了，待常进走远，李珰慢慢从一堵墙后探身出来，阴阴道：“你想让我死，哼！我倒想看一看，到底是谁死！”


    
……


    
在长安开明坊中有一座宅子，占地足有三十亩，高墙大院，看得出是一户官宦人家，但门前冷落，台阶缝隙里长满了青草，大门上油漆斑驳，大片脱落，两盏死气沉沉的大灯笼被风吹雨打，变成了旧白色，显得有些破落了，这里便是前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的宅子。


    
次日中午，一身衣着光鲜的李珰出现在了夫蒙灵察的府宅前，大门紧闭着，他走上台阶用劲拍了拍门，“有人在吗？”


    
半天没有人答应，他又拍了拍，这时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你找谁啊？”


    
“老丈，请问夫蒙大帅在家吗？”


    
“夫蒙大帅不在，夫蒙灵察在。”


    
“哦！老丈真会开玩笑，我就找夫蒙……哪个！我就找他。”


    
“你是谁啊！”


    
李珰连忙取出一张名帖，递上去道：“以前我见过夫蒙大帅，你就说碎叶的珰公子求见。”


    
“好吧！你等着。”


    
老人接过名帖将大门轰地关上了，沉重的脚步渐渐走远，李珰搓了搓手，站在门外等候。


    
李珰在长安除了李回春和常进外，不认识任何人，他也只知道东市的回春茶庄，那里是他进京时住过的地方，昨天晚上他想了一夜，终于想起了夫蒙灵察，他曾经见过两次，夫蒙灵察挺喜欢他，曾经说过，自己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他帮忙。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李珰还清楚地记得，他一早便找人打听，运气很不错，一家酒肆的掌柜知道夫蒙灵察的住处，而且还知道夫蒙灵察就在京城，前些天还见过他。


    
夫蒙灵察自从小勃律战役后被高仙芝取代，他被改封为安东副都护，安东都护府也就是今天辽东半岛和辽西的部分地区，天宝二年后，都护府驻地在今天的锦州，安东都护府和平卢节度使管辖地区基本重合，这就使得安东都护府没有什么实权，更多是一种象征意义，在强势安禄山的权势下，夫蒙灵察完全是一个摆设，在那里呆了几年，夫蒙灵察心情郁闷，竟生了一场大病，他借口养病回了京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当然，名义上他还是安度副都护，只是他在不在任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夫蒙灵察已经不想回去了，再过两年他就准备向圣上乞骸骨退仕，夫蒙灵察喜欢钓鱼，他便在后院挖了一个鱼塘，养了几百尾鱼，闲来无事，钓鱼解闷。


    
一早起来，他在鱼塘里钓鱼了，虽然阳光明媚，但他仍然穿一身蓑衣，戴一顶斗笠，一副独钓寒江雪的派头，可惜天公不作美，不下一层薄雪，给他添几分意境。


    
这时，他的老管家慢慢走来，禀报道：“老爷，门口有个年轻人找你，叫什么碎叶的铃铛公子。”


    
夫蒙灵察眉头一皱，什么铃铛公子，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见管家手中拿有一张拜帖，伸手接了过来。


    
‘李珰！’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他仰头想了好久，才猛然想起，大概是六七年前，碎叶大富豪李回春曾经带他来找过自己，想求自己给这个年轻人在安西军中安排一个职务，当时好像是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太弱，也不够聪明，他有些看不上，便婉言拒绝了，他现在来找自己做什么？


    
夫蒙灵察刚要回绝，可是转念又一想，见见他其实也无妨，自己府上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


    
“带他去我小客房，我马上便来！”


    
他又钓了一会儿鱼，这才收了钓竿，脱了蓑衣和斗笠，背着手慢悠悠向小客房走去。


    
李珰已经等候多时了，正坐着喝茶，见夫蒙灵察进来，他连忙起身施礼：“后辈末学李珰，参见夫蒙大帅！”


    
夫蒙灵察摆摆手道：“不要提什么大帅了，那已是过去的事情，你叫我一声前辈便可。”


    
“是！夫蒙前辈。”


    
“坐吧！”


    
夫蒙灵察微微一笑，请李珰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随手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大帅，不！前辈，我来是有一件关于安西的大事，想向前辈禀报。”


    
夫蒙灵察眼皮一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安西之事你应该去找李庆安，安东之事才应找我。”


    
说到李庆安三个字，夫蒙灵察略略加重了语气，那是他极不愿意提到的一个名字，当年的小小校尉，现在竟然做到安西节度使，而且还是政事堂相国、安西郡王，历任安西节度使都没有做到这种高度，就算是高仙芝，也是在剑南才成就了安南郡王，长江后浪推前浪，当然这句话是和别人谈起时说的，他自己心中却是充满了嫉妒。


    
“可是夫蒙前辈，我说的就是李庆安之事。”


    
夫蒙灵察一怔，他再次看了一眼李珰，眼芒似电，刚才的那种老态昏沉模样竟一扫而空，“什么事？”


    
李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夫蒙前辈想不想知道李庆安真正身世？”


    
“他不是洛阳人吗？随祖父流落碎叶，我记得好像是这样。”


    
“不！”李珰咬牙切齿道：“那不过是他掩人耳目之言，他其实是玄武门之变中建成太子的后人。”


    
“啊！”


    
夫蒙灵察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323章 危机深化


    
夜幕刚刚降临，一辆马车仿佛疯了一般向兴庆宫奔去，只听马车里，杨国忠的声音在不停地催促，“快！加快！”


    
周围保护他的两百多名侍卫都惊讶不已，在他们记忆中，杨相国可从来没有这样仓惶过，这一切都和夫蒙灵察的突然来访有关。


    
马车内杨国忠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李庆安竟然是李建成后人的消息让他震惊万分，他第一次对李庆安有了一种恐惧感，难怪李庆安的身份一直是个谜，原来他竟然是隐太子的后人，而兴奋是他抓到了李庆安最大的把柄，他知道，这一次，圣上无论如何是不会放过李庆安了。


    
这件事情之严重，竟使杨国忠放弃了今晚召集开家族会议的计划，他们的家族也遇到了严重危机，他今天刚刚得知，前天晚上，贵妃娘娘竟然削发重新住进大明宫的太真观，虽然没有明确贵妃是否已出家，但这件事足以撼动杨家的根基。


    
就是这么严重的一件事，杨国忠都顾不上了，因为他是大唐右相，他知道李庆安是建成之后的严重后果，这是对李隆基社稷江山的严重威胁，杨国忠权衡了利弊，与其去和家族一起愁眉苦脸相对，不如去和圣上密商社稷江山大事，后者反而能保住他杨国忠的地位。


    
杨国忠一面焦急地催促车夫快行，又一面回头不放心地问夫蒙灵察，“夫蒙使君，你真有把握确认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吗？”


    
这句话杨国忠已经问了不下三遍了，但事关重大，他还是不太放心，夫蒙灵察就坐在他身后，随他一同进宫，他心中也很紧张，他也知道自己揭开了一个惊天秘密，这个惊天秘密会对有什么影响，他丝毫不知道，但夫蒙灵察心中隐隐有一丝期盼，他渴望自己能重返安西，重新取代李庆安，从他离开安西那一天，他便发誓过，一定要重新回来。


    
见杨国忠紧张，夫蒙灵察也有些忐忑不安道：“应该是真的，我知道碎叶有个汉唐会，汉唐会的一些头头我都认识，只是没有想到汉唐会中还有个隐龙会，而且在安西也有一个传说，说建成十八家将护送常妃逃到了碎叶，他甚至说起了龙纹玉珮，确实是有理有据，更关键是李庆安的身世一直是个谜，后来圣上不是强令大家不准谈此事了吗？”


    
杨国忠也感叹道：“当时他不追查李庆安的身世，是因为要用他，现在可好，居然作茧自缚了，估计圣上自己也后悔。”


    
说到这里，他又嘱咐夫蒙灵察道：“呆会儿去见圣上，你不要开口，一切由我来应答，知道吗？”


    
“相国放心，这点卑职有数，绝不会越权擅答。”


    
“嗯！”杨国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夫蒙灵察倒是分得清。


    
“快点！再给我快一点！”


    
车夫拼命抽打挽马，马车如风驰电掣般向大明宫疾奔而去。


    
……


    
这两天，李隆基的心情着实糟糕透顶，他的贵妃竟然削发入观了，让他既恼怒又心疼，恼怒是杨贵妃始终不肯认错，脾气极犟，一定要让他撤消处置李庆安，甚至为了一个李庆安不惜再次出家，这让李隆基心中更添了一分嫉恨，贵妃是不是有点喜欢上那个李庆安了？


    
可心疼是他可能要失去贵妃了，毕竟宠爱了近十年，他对贵妃也有很一定的感情，这么美奂绝伦的佳人，就这么出家为道，实在是太可惜了，但让李隆基略略感到欣慰的是，贵妃并没有真正出家，而只是住进了太真观，或许她也再等，等自己取消对李庆安的处决。


    
李隆基今年也是六十多岁了，人到了这个年纪是极为固执，这一点在李隆基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偏执，他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很难劝他了，杨贵妃企图以出家来要挟他，他怎么可能让步！


    
李隆基也有点恼羞成怒了，这个杨玉环以为天下只有她一个漂亮女人吗？为了一个年轻将军，竟然以出家来要挟他，这种女人不要也罢！还是他的武贤仪说得好，女人只要懂得如何伺候男子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一个杨贵妃的固执已见，一个武贤仪的温柔体贴，让李隆基已经在开始考虑，要不要再立一个贤妃了。


    
“陛下！杨相国有紧急大事求见。”鱼朝恩的急促禀报声打断了李隆基的思路。


    
“紧急大事？”


    
李隆基愣了一下，便命道：“召他觐见！”


    
尽管李隆基和杨贵妃闹了很深的矛盾，但他却没有因此迁怒到杨国忠，杨国忠这个相国是他很多年前便看中的，他不需要杨国忠有多高的治国能力，他只需要杨国忠懂得一件事情，那就是相权永远服从君权，这也是李林甫做得最好的一点。


    
目前看来，杨国忠完全合格，李隆基要君权并不是他想过问国事，恰恰相反，任何国事他都不想过问了，但他需要的是杨国忠的态度，需要君权畅通无阻，不再有相权的抗衡，简而言之，他李隆基要随心所欲，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片刻，杨国忠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房内，跪拜在地上，惊惶道：“陛下，臣知道了一件惊天秘密。”


    
“什么事情一惊一诈，冷静一点，天塌不下来。”


    
李隆基有些不悦道，他就是不喜欢杨国忠这一点，快五十岁的人了，总是沉不住气，一点也没有宰相应有的冷静。


    
杨国忠连连磕头道：“陛下，不是臣不冷静，实在是太让臣震惊了，臣知道了李庆安的身世之谜。”


    
“他是什么身世，你快说！”


    
这段时间李隆基和贵妃闹矛盾，尽管有武贤仪的温柔体贴，有梅妃的清丽脱俗，但她们都无法取代杨贵妃的浓艳动人，但李隆基又不愿意向杨贵妃让步，这种情况下，只有独孤明月才能取代杨贵妃，自从有了这个心，李隆基对独孤明月的渴盼已是一天强过一天，除掉李庆安的急切也是一日胜过一日，他每天日思夜想都是如何能顺利除去李庆安，现在杨国忠突然爆出李庆安的身世，李隆基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陛下，李庆安一直隐瞒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其实也是宗室，他是建成太子之后。”


    
杨国忠的最后一句话，仿佛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将李隆基惊呆了，他的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呆坐了多久，李隆基才仿佛灵魂归窍，紧盯着杨国忠问道：“你说的可属实？”


    
“臣绝不敢欺瞒陛下，夫蒙灵察得到碎叶人密报，李庆安确实是当年建成常妃逃到碎叶后所生遗腹子的后人，为了实现建成太子未尽的愿望，十八家将的后人还成立了隐龙会，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推李庆安上位……”


    
杨国忠便将夫蒙灵察汇报的情况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说到后面，他已经不敢再说了，他发现了李隆基的脸色越来越黑，眼睛也开始充血了。


    
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怒火向李隆基猛扑而来，他做了四十年的皇帝，第一次听到有人要夺他的皇位，而且这个人还是百年前建成太子的后人，一直隐瞒着他，被他一步步送上高位的手握二十万大军的边疆大员，这个人要夺他的皇位，这种被欺骗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心烧化了，这一刻，独孤明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皇位，他看得比生命还重的皇位就像一把大锤，重重地砸在他苍老的胸脯上。


    
“咔嚓！”


    
手中的白玉朱笔被他折成了两段，他的喉头一甜，喷出了一口血，眼前一黑，竟软软地晕倒在地。


    
“陛下！圣上！”


    
杨国忠和鱼朝恩仿佛疯了一般，同时向李隆基扑去。


    
……


    
这两天常进有些心神不宁，他一直在为李珰的事情而感到不安，越想他就越觉得自己对这件事处置不当，他不该就这么把李珰放走了，就算不执行李庆安的命令将李珰和夫人送去碎叶，但至少也应该派人把他们送走，当时他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说到底，还是一种私心在作祟，李回春不愿意过问李珰之事，便将他推出去，可他又何尝不怕被李庆安知道呢？正是害怕被李庆安知道这种担忧，使他视李珰为烫手卵石，慌不迭地打发他走，而不敢过多接触，现在想来，他做得确实有些大意了，李珰母子不是洪水猛兽，把他们好好送走，相信以李庆安的气量，也能理解他们念旧之情，相反，他们这样草率地处置李珰，反而会留下一种隐患，常进后悔了，但他又找不到李珰的下落，只得期盼他们母子是真的走了。


    
夜里，常进独自一人在房内喝闷酒，这时，有伙计在门外道：“东主，有一个姓罗的夫人在门外找你，好像有急事。”


    
“罗夫人！”


    
常进腾地站了起来，将面前的小桌子撞翻了，酒菜碗碟滚翻落地，他也顾不得这些，甚至连鞋都没穿，便向楼下奔去，罗夫人有急事找他，一定是李珰出事了，他心急如焚，一口气跑出大门，老远便看见了焦急不安的罗夫人。


    
李珰只知道回春茶庄，但罗夫人却知道长安西市的热海居也是汉唐会的产业，她到处打听，终于找到了常进这里，一见到常进，她便失声哭了起来，“常四哥，珰儿出事了，快救救他吧！”


    
“别急！别急！进屋去说。”


    
常进心慌意乱，他见罗夫人身后还有一个年轻的少妇，便连忙问道：“这位是？”


    
“她是珰儿的妻子，我的儿媳。”


    
“那就一起进去吧！”


    
常进将她们二人领上二楼，找了一间僻静的屋子，一坐下便问道：“珰儿出什么事了？”


    
“珰儿失踪了！”罗夫人泣道。


    
“不！他是去找前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了。”


    
宁卿依比罗夫人理智，她拉着婆母的手劝道：“娘，已经到这个时候了，我们必须要说实话啊！”


    
常进一下子懵了，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道：“姑娘，你能肯定吗？”


    
宁卿依点点头道：“昨天下午夫郎回家，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五百两黄金，母亲猜到他一定是问你们要的，便要急着离开长安，但夫郎不肯，他说五百两黄金太少，他有办法搞到五千两黄金，今天一早他便溜出门了，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回来，我们到处打听，听一家酒肆掌柜说，夫郎去找前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了，我们又赶到夫蒙灵察府上，得知夫郎确实来过，但被官府带走了。”


    
“蠢啊！”常进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失声怒吼了起来。


    
罗夫人被吓得不敢再哭，怯生生地望着常进，心中害怕到了极点。


    
常进心中又乱又悔恨，他恨自己昨天不该为私心而坏了大事，不用说，李珰一定是去告发了，这样一来，隐龙会危矣，李庆安危矣！常进心中乱成一团，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个时候，宁卿依不愧是大唐公主，冷静而有理智，她立刻道：“为了防止官府抓人，常四叔应该立刻去通知隐龙会成员。”


    
一句话提醒了常进，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宁卿依，便对她们道：“我估计官府已经去抓你们了，你们就躲在这里，不要回去，珰儿还不知道热海居，我现在要立刻去一趟东市，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吩咐伙计关了店门，又让心腹将她们二人藏到后院去，自己骑上马，向东市直奔而去。


    
但常进还是晚了一步，他奔到东市大门时，远远便看见了东市内到处都是挎刀衙役，戒备森严，不准任何人进出，人人手火把，将东市大门口照得灯火通明。


    
常进的心顿时掉进了深渊，他躲进一家酒肆，酒肆二楼正对东市大门，看了片刻，只见东市大门一阵大乱，无数衙役从里面涌出，他们抓了一大群人，基本上都是回春茶庄的伙计，当先两个五花大绑，正是李回春，他披头散发，袍服也被撕破了，嘴角还有血迹，显然是遭到了殴打，常进心如刀割，狠狠地打了自己几个大嘴巴，泪水从他眼中涌了出来，是他害了李大哥。


    
这时，两辆封闭的马车上前，将他们父子押上去，就在李回春被押在马车的一刻，他忽然扭头大喊道：“有本事你们去碎叶抓李庆安，别拿我们这些无辜民众……”


    
话没有喊完，他的嘴便被堵住了，推进了马车，常进幡然醒悟，这是李回春在叫他们赶紧逃回安西报信，李回春又看了看聚海行，很安静，没有被冲击到，聚海行的掌柜李云峰就是李回春的次子，他是在喊二儿子逃走，估计事出突然，官府还没有想到聚海行柜坊，想到这，常进悄悄溜下楼，跑到聚海行后门处，恰好看见李云峰拿着一个包袱从后门出来，他看见常进，眼睛一红道：“常四叔，我正要去找你。”


    
“别说了，快跟我走，我们立刻离开长安。”


    
“可是柜坊的钱怎么办？”


    
“里面有多少是咱们的钱？”


    
“大约有五万贯，大将军的新银饼还没有送来，其他都是各商户的储钱，我估计明天他们会蜂拥来取钱。”


    
“别管这么多了，赶紧通知大伙儿离开长安要紧。”


    
常进拉了一把李云峰，两人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当然晚上，常进一行人便离开了长安，他们也不敢去安西，便躲到长安附近的郊县中去。


    
……


    
尽管李庆安身世之谜守得极为严密，但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次日天亮后，皇城和大明宫的各处省台朝房内便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没有人敢公开议论，但一个眼色，一张纸条，都在悄悄地传递著这个信息，李庆安竟然是建成太子的后人，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令人感到无比刺激，尽管李建成的几个儿子都被杀死，但很多人都知道一个传说，当年十八家将保护常妃逃离了长安，不知所终，这个消息一直是一种野史秘闻，事情过去了百年，它是真是假已经没有意义了，但今天忽然爆出了李庆安的真实身世，让人们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那个百年前的传说，原来竟是真的。


    
这种戏剧性的解密给百官们带来了无限遐想，他们也听说李隆基因此被气昏了，这就等于向故事中再添加了佐料，让故事变得更加离奇而精彩，甚至有想象丰富者已经在开始憧憬，假如李建成的子孙在百年后取代了李世民的子孙，这对百年前的玄武门事变又该是一个多大的讽刺。


    
可能吗？谁都不知道，但没有一个人说不可能，李庆安控制安西，手握二十万精悍大军，关中有多少军队，大唐腹地又有多少军队？


    
天刚亮时，李隆基终于在几个御医的努力下苏醒了，他的苏醒给宫中带来一片欢腾，但欢腾很快便被鱼朝恩下令禁止了，圣上需要安静，李隆基确实需要安静，从他睁开眼那一刻起，他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清醒过，很多被遗忘的事情又忽然历历在目。


    
那一年他二十八岁，雄姿英发，胸怀万里，父皇指着他对兄弟们道：“你们看到了吗？这是太宗第二。”


    
也就是那一刻，奠定了他九五之尊的地位，他的大哥更是慑于他的威严，主动让出了皇位，令他父皇大喊：“建成已死，玄武门不在！”


    
时间一晃过去了四十几年，当他进入暮年时，李建成又复活了，在他子孙的身上复活了，而且离他是如此之近，他的箭又是那么的犀利，让李隆基忍不住仰天长叹：“父皇，李建成没有死！”


    
“陛下，臣劝一言，恳求陛下铭记。”


    
站在龙榻之侧的首席太医孙思逸低声道：“陛下不能再服用那个助情花香，它已经使陛下的身体严重恶化了。”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李隆基有些恼怒太医打断了自己对往事的追忆，他的口气极不耐烦，孙思逸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有些话他不敢说出来，他不敢说若再有下次，他就将无能为力了，他刚刚才发现那种助情花香竟是一种极为诡异的烈性春药，它从内脏催出一分元气，便会埋下一丝隐患，但这种隐患不会马上释放，而是慢慢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在外因的诱发下，它就会在体内轰然坍塌，让身体毁于一旦。


    
这种助情花香之所以比前一次的更厉害，就是因为它的隐蔽，让服用者只感觉到好处，而察觉不到恶果，不知不觉便离不开它，尽管发现了这个严重问题，孙思逸还是不敢明说，因为这两种助情花香都是他亲自检察过并同意圣上服用的，如果说破，他岂不是有欺君之罪？


    
这时鱼朝恩上前劝道：“孙太医，圣上还有重要事情处理，你就先下去吧！”


    
孙思逸点点头，便拎着药箱出去了，他刚一走，李隆基便对坐在身边的武贤仪道：“给朕拿一粒药来，朕每天服用的那种。”


    
武贤仪知道李隆基要的是什么，她也担忧地道：“陛下，刚才太医不是说那药不能再吃了吗？”


    
“朕的话你敢不听吗？”


    
武贤仪无奈，只得给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出去了，片刻捧着一只金盒进来，递给了武贤仪，武贤仪打开金盒，从里面取出一丸葡萄大的朱红色药丸，她凝视了片刻，不得已，只得服侍李隆基服下。


    
李隆基服下药，半晌，他的脸色渐渐地由苍白转成了红润，他点点头，便对宦官道：“让宗正卿进来吧！”


    
宗正寺是主管宗室事务的朝廷部门，目前宗正寺卿是嗣宁王李琳，也就是李隆基大哥之子。


    
他快步走进房内，躬身施礼道：“臣李琳参见吾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好了！”


    
李隆基轻轻一摆手，问道：“你知道朕找你来是什么事吗？”


    
“臣知道！”


    
李隆基环视一眼左右人，道：“你们都下去。”


    
等众人都退了下去，他这才缓缓道：“你说吧！”


    
李琳打开一本卷宗，从里面取出一本已经发黄的奏折，低声道：“史馆中已无记载，这本卷宗一直是宗室中不准随意开启之秘，正是建成太子后人的一些线索，玄武门事变后，建成和元吉之后皆被鸠杀，建成之后只有次女闻喜县主李婉顺得活，但太子妃常氏确实被建成家将护卫脱逃，这份奏折便是当时凤翔太守李应允写来的急报，说太子妃从凤翔过境，当时玄武门事变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凤翔。”


    
李琳又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道：“这是当时东宫御医给太子妃的一次诊脉，时间是玄武门事变前一个月，上面写得很清楚，是喜脉，也就是说常妃确实有孕了，这就是建成十八家将放弃建成四子，而只护送常妃逃亡的缘故。”


    
“那后来呢？”


    
李隆基阴沉着脸问道：“常妃逃到哪里去了，有没有记载？”


    
李琳摇了摇头，道：“我昨晚查过所有卷宗，都没有记录，不过，建成和西突厥可汗的关系极好，逃去碎叶是很有可能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告密者提到了一对龙凤纹玉珮，那确实是建成太子心爱之物，是高祖所赐，抄家后不见其下落，大理寺也证实，李庆安两年前入狱时，身上确实有一块凤纹玉珮，贴身而带，所以臣以为李庆安为建成太子之后，有九成可能是真。”


    
“该死的高力士！”


    
李隆基咬牙切齿道：“把那个老奴给朕找来！”


    
片刻，高力士惶恐地走进了房间，他一直就在宫中等待召见，高力士也听说了李庆安之事，他知道李隆基醒来一定会找他。


    
当年吏部审查李庆安身世背景时，确实发现了李庆安身世不明的漏洞，他自己写的履历上说他祖籍是洛阳，报了祖父名和父名，但吏部竟然没有在洛阳民册中找到相应的记录，当时他暗中告诉了李庆安这个问题，很快，李庆安便拿出拿出另一份履历，说他祖父在景龙三年迁去了碎叶，后来碎叶汉人出具了证明，他当然也知道那个证明是假的，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但高力士却万万没有想到，李庆安竟然会是李建成之后。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后来李建成被封为隐太子，那不过是李世民假惺惺的姿态，事实上，李世民的历代子孙都把玄武门之变放在心上，那一直是他们心中的一大纠结，现在建成有后，而且居然是李庆安，这怎能不令李隆基愤怒发狂。


    
高力士更担心的是自己，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李庆安的后台，这会让李隆基怀疑他是知情不报。


    
高力士心情忐忑地跪下，“老奴高力士参见陛下。”


    
“高力士，你怎么给朕解释？”

第324章 再行一棋


    
“老奴听说陛下身体不适，特赶来探望，确实不知身犯何罪？请陛下明示！”


    
“哼！”李隆基重重哼了一声，“还在朕面前装糊涂，那朕就明着告诉你，李庆安是当年隐太子之后，你怎么说？这些年，你天天在朕面前说他的好话，蒙蔽了朕的眼睛，最后朕竟被你们欺骗，提拔他为安西节度使，高力士，你没有责任吗？”


    
此时，高力士的心反而平静下来了，他不慌不忙道：“陛下请听老奴一言，李庆安被提拔是因为他在小勃律战役和石堡城战役中有卓越表现，和老奴无关，老奴确实不知道他是建成太子之后，当年只是因为他替老奴打马球而建立起了私人友谊，若老奴知道他是建成之后，是绝不敢隐瞒陛下，退一万步说，其实就算他是建成之后也没有大不了，只能证明他是宗室，建成不过是百年前的太子，难道他的子孙就一定会兴风作浪吗？所谓林欲静而风不止，只要陛下看淡此事，自然就平安无事，老奴以为，李庆安是不是建成之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不能因此而逼迫他，反而使走投无路而造反，请陛下三思！”


    
应该说，高力士的建议很有理智，提醒李隆基不要把事情闹大，不要把李庆安逼反了，但此时的李隆基心中充满了杀机，他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高力士的劝说反而使他更加反感，他冷笑了一声道：“朕是要追究你的责任，你倒反而教训起朕来了，你还以为你是从前的高力士吗？来人！”


    
门口进来了几名侍卫，李隆基一指高力士道：“将此奴拉下去，重打一百棍，撵出东宫，永不录用！”


    
几名侍卫抓住高力士的胳膊便向外拖，高力士挣扎着喊道：“陛下不如一刀杀了我，更痛快一点！”


    
“拖下去！”


    
李隆基怒不可遏，指着高力士大吼，旁边的鱼朝恩心花怒放，高力士这把老骨头怎么可能经得住一百棍，打死了这个老浑蛋的机会到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李豫的悲喊：“皇祖父，饶过高公公一命吧！他伺候皇祖父五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圣上，饶过高公公一命吧！”


    
外面所有的宫女宦官都跪了下来，一起为高力士求情，李隆基终于略略冷静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若一百棍打下去，高力士可就活不成了，一转念间，他忽然又觉得高力士不能死，万一李庆安打进关中，还可以让他去和李庆安谈判。


    
想到这，他连忙改口道：“好吧！朕看在皇长孙的面上，饶他一命，改打三十棍。”


    
一名宦官飞奔去传旨了，直恨得鱼朝恩咬牙切齿，好容易等到一个千载难逢之机，却被这个老东西逃过了。


    
“鱼朝恩。”


    
李隆基叫他了，鱼朝恩连忙上前谄笑道：“奴才在！”


    
“你去把皇太孙劝回东宫，就说朕心情不好，不想见任何人，以后再召见他。”


    
“是！奴才明白。”


    
鱼朝恩刚要走，李隆基又叫住了他，“等皇太孙走后，你再去把杨国忠给朕叫来。”


    
鱼朝恩走了，李隆基又闭上了眼睛，尽管他已经老迈昏庸，但几十年的政治经验还在，他冥思苦想，自己该如何尽快除掉李庆安？


    
片刻，杨国忠匆匆赶来，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眼睑还有点浮肿，他进门便躬身施礼道：“臣担心得一夜未睡，听说陛下好转，臣终于放心了。”


    
他说是实话，确实一夜未睡，但他并不是在替李隆基担心，而是替自己考虑后路，要是李隆基归天，李豫继位，他杨国忠也就完了，若李隆基真的归天，那他怎么办？李豫肯定是不会放过他，现在再和李豫搞好关系，似乎已经晚了，杨国忠胡思乱想了一夜，还是没有结果，唯一的希望就是祈求上苍保佑李隆基长命百岁。


    
李隆基见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心中也不由有些感动，这杨国忠能力虽然比不上李林甫，但对自己忠心耿耿，难得啊！


    
他点点头道：“朕想先问一问那隐龙会之事，你搜捕得如何？”


    
“回禀圣上，昨天晚上臣就命京兆尹搜查东市，抓住了隐龙会的大头目回春茶庄东主李回春，此人是碎叶有名的汉人，他是建成十八家将首领李中原之后，可惜他昨晚在狱中嚼舌自尽了，臣无能，没能从他口中追查到其他隐龙会成员。”


    
‘死了？’


    
李隆基脸色露出了失望之色，“那还有别的收获吗？”


    
“有！”


    
杨国忠取出一份长长的清单，笑道：“从回春茶庄中搜到了隐龙会经费八万贯，臣随即又查封了聚海行柜坊，听茶庄伙计说，那家柜坊的掌柜便是李回春的儿子，虽然被他逃掉，但臣却从柜坊的地下钱库中搜到了五十万贯钱和三万两白银。”


    
“这些钱都是隐龙会的吗？”


    
“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臣打算清理账目后正式禀报圣上。”


    
李隆基想了想便道：“朕有两个意见，第一，聚海行柜坊是安西军所开，里面有不少钱是安西军将士存在柜坊，所以除了隐龙会的钱外，其他钱不准动，柜坊也继续开业；第二，给朕全力搜捕隐龙会和汉唐会成员，宁可错抓一百，不可放过一个，你听清了吗？”


    
“臣遵旨！”


    
杨国忠见李隆基居然放过了聚海行柜坊，心中不由有些失望，但他毕竟是相国，也明白其中的微妙所在，聚海行是安西军所开，很多将领都存钱在那里，李隆基要对付的是李庆安，关了聚海行，就得罪了整个安西军，这等于是变相帮了李庆安。


    
这时，李隆基又缓缓道：“朕反复考虑过了，本来朕打算用封常清来夺李庆安的权，但封常清的资历显然浅了一点，还不足以让其他安西将领心服口服，所以朕想到了一人，此人比封常清更有资历，更能胜任朕的重托。”


    
杨国忠忽然反应过来，惊喜道：“陛下说的莫非是……”


    
“对！朕说的就是夫蒙灵察。”


    
杨国忠想到的却是高仙芝，他连忙道：“陛下，为何不用高仙芝，把他从剑南调走，放去安西，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臣以为这样会更有成效。”


    
应该说杨国忠这个建议非常毒辣，既可解除高仙芝对剑南的控制，让剑南重回他杨国忠的手中，又可让高仙芝去对付李庆安，为高明的一石二鸟之计，这条计策是令狐飞给杨国忠的建议，杨国忠抓住这个时机说了出来。


    
但李隆基却摇了摇头，“这个计策虽好，但朕担心安西之事没有解决，剑南的风波又起，你要想到，高仙芝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可是安南郡王，去安西算什么？如果他不遵旨怎么办？会不会把平静的剑南局势搅乱？这些朕都要考虑，而且若高仙芝搞掉了李庆安，那又怎么搞掉高仙芝，说不定还更有后患，所以朕决定还是用夫蒙灵察，他是老安西节度使，他比高仙芝更合适，你把他找来，朕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陛下深谋远虑，臣万万不及，臣这就去找夫蒙灵察。”


    
杨国忠心悦诚服，拍了一记马屁，匆匆去了。


    
杨国忠走了，李隆基慢慢坐到案便，在一张纸上写下了高仙芝和夫蒙灵察两个名字，他仔细看了半天，提笔在夫蒙灵察上面画了个大圈，想了想，又在高仙芝上面画了个小圈，杨国忠的建议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但风险太大，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能使用，但凡有一点余地，他都不会采用这个办法，不过可以作为备用方案。


    
片刻，门外传来了宦官的禀报，“陛下，夫蒙灵察到了！”


    
“宣他觐见。”


    
夫蒙灵察从昨晚到现在便一直在大明宫外等候，揭发李庆安固然让他心头的嫉妒得到一点平衡，但夫蒙灵察更期盼的是，他从这件事中能得到什么，尽管他年事已高，即将到退仕的年龄，但他对权力的欲望却从来没衰老，他一直盼望着，有一天他能重回过去的辉煌，而不是就此消失在大唐舞台上。


    
此刻他心中激动万分，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一进房内他便跪了下来，颤抖着声音道：“老臣参见陛下！”


    
李隆基原本是怕他不想去，而安抚他几句再鼓励他，可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没有必要安抚他什么了，便开门见山道：“朕打算任命你为安西节度使，你可能胜任？”


    
一行热泪从夫蒙灵察的眼中滚出，他哽咽道：“老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隆基点点头又道：“朕是打算任命你为安西节度使，但不是现在。”


    
夫蒙灵察一怔，他有点不明白李隆基的意思，但他也不敢吭声，只听李隆基又道：“朕先封你为安西节度副使，五镇都兵马使，再给你一个西州都督，你几时给朕拿下李庆安，那你几时就是安西节度使，你明白吗？”


    
这个任命在夫蒙灵察的意料之中，李庆安既是建成太子之后，李隆基岂能容他？要想在安西除掉李庆安，除了自己，他还能靠谁？想到这，夫蒙灵察傲然昂首道：“请陛下放心，老臣在安西几十年，根基雄厚，只要老臣去了安西，不敢说十成兵马，至少八成军队都会听老臣的指挥，这就是老臣的人脉。”


    
李隆基就喜欢他这种自信，便欣然道：“那好，朕就拭目以待！”


    
……


    
李庆安是建成太子之后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长安朝野，也传到了李林甫的府中，此刻的李林甫已经辞去了一切职务，在家养病，但李林甫已是风烛残年，即将走到人生的尽头，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半年以前参加朝会，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出门一步，甚至连他的大部份子女都没有再见到他。


    
如果某个官员现在来见他，一定会大吃一惊，一定不敢相信，躺在床上这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竟然会是掌管大唐相权十几年的李林甫，病痛的折磨在半年时间内使他生命几乎已流逝殆尽，原来高胖威武的李林甫此时只剩下一把骨头，就俨如一层皮包着一具骷髅躺在床上，或许是他生命将终，这两天他的思路竟变得空明起来，他开始在最后回味人生的点点滴滴。


    
尽管他的家人已经不把任何朝廷之事告诉他了，但儿子李崿还是把李庆安是建成之后的秘密告诉了李林甫。


    
实在是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了，李崿一连说了三遍，李林甫才听明白儿子的意思，他那如骷髅般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意味深长地笑意，他低微地说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那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李林甫才吃力地问道：“他没有……否认吗？”


    
“没有，圣上没有否认，他似乎默认了，这件事已经传开。”


    
李林甫脸上的笑意里带了一丝嘲讽，他断断续续道：“那是……他失策了。”


    
“父亲的意思是说，圣上应该否认李庆安是建成之后吗？”


    
李林甫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良久，他睁开眼对儿子道：“派人去大唐各州宣扬此事，你再……写封信给他！”


    
当天晚上，李林甫陷入了深度昏迷，再也没能醒来，十天后，李林甫与世长辞，甚至连遗嘱都没有能留下来，但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却给儿子指出了一条路，他的家族要投靠李庆安。


    
……


    
李庆安是唐初太子李建成后人的秘密在刚开始时只在朝堂中传播，但仅仅过了一夜，便在李林甫家人之类的有心人的刻意传播之下，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这种秘密是最让人感兴趣，一时间，茶馆、酒肆、青楼、客栈，几乎所有的公共场所都在谈论这件事，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而恰好这个时候，一首岑参写下的李大将军西征诗也风靡了长安。


    
君不见 走马川行雪海边，


    
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


    
金山西见烟尘飞，


    
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


    
半夜军行戈相拨，


    
风头如刀面如割。


    
……


    
正是在这首诗的烘托之下，李庆安再一次成为了长安人关注的焦点，再一次掀起了长安人对安西的向往，仅三天时间，一百多名热血沸腾的国子监学生便毅然佩剑踏上了前往安西的征程，去实现他们追随李庆安建立功业的雄心壮志。


    
这首诗不仅使平民和国子监学生对李庆安充满了敬仰，更多的士大夫阶层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了，尤其李庆安既为宗室之后，他的身上便多了一层贵族的光环，这种光环使他灰姑娘般的身世一下子变得高贵起来，而且他居然是高祖长子李建成的嫡曾曾孙，这种血统甚至比李世民的子孙还要高贵几分，这在极为重视出身背景以及血统的大唐是十分重要。


    
这样一来，李庆安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将军，不再是一株让人看不上眼的胡杨柳，他变成了一株可以招揽凤凰来依附的梧桐大树，尤其是一些关陇大族，开始对他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心思，他们在考虑，李庆安能不能成为他们的利益代言人？


    
但有人敬仰就会有人嫉恨，就在李庆安的名声如日中天之时，一道李隆基下发的旨意使李庆安的命运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任命夫蒙灵察为安西节度副使兼西州都督、五镇兵马使、兼安西营田使。


    
……


    
夫蒙灵察激动得几乎一夜没有睡觉，他从书架顶上翻出了尘封已久的安西地图，他抚摸着那一个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往昔的金戈铁马岁月又浮现在眼前，龟兹、焉耆、于阗、疏勒、碎叶，从前的四镇兵马变成了五镇，这是安西除了节度使外最有实权的职务，目前由李庆安兼任，掌控着安西的军权。


    
夫蒙灵察当然也知道李庆安不会甘心放弃，但这是李隆基的旨意，是朝廷的正式任命，除非他已经举旗造反，否则他不敢不从，只要自己到了安西，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毕思琛、王滔、康怀顺、陈奉忠等等，他们还在安西为官，被李庆安排挤，怨恨已久，他们不会容忍李庆安的为所欲为，一定会支持自己，迅速形成他的势力，这一点夫蒙灵察对自己很有信心。


    
“老爷，你就睡一会儿吧！”


    
天快亮时，夫蒙灵察的老妻端一碗参茶进了书房，她见夫蒙灵察兴奋得一夜未眠，不由叹了一口气劝他道：“老爷，你已经六十有七，眼看再过三年就退仕了，何必又跑安西去呢！我也听说那李庆安是建成太子之后，年轻有为，还是安西郡王，你这么老迈，还能和他争什么，既然有一大堆孙子，就应该在家里安养晚年，享受天伦之乐。”


    
夫蒙灵察被老妻扫了兴，他一拍桌子怒斥道：“你一个老太婆，胡说什么！大丈夫岂能一日无权，我会甘心就这么默默无闻地死掉吗？我盼了几年了，终于得到了机会，李庆安算个屁！老子当安西节度使的时候，他还是个戍堡小兵，他敢跟我斗？”


    
“老爷，消消气，我不说你了，早点睡一会儿，后天你就要出发，多和家里人呆一呆吧！”


    
老妻无奈，只得安抚他几句便出去了，夫蒙灵察的思绪又回到了地图上，夺李庆安权力的第一步做什么？他的目光盯在了高昌，他是西州都督，第一步当然是要把天山军牢牢抓在手中，这样他才有根基和李庆安斗。

第325章 重剑无锋


    
李庆安在同一天内接到夫蒙灵察的任命通知和李林甫病逝的消息，相对于前者，李庆安却更加关注李林甫的去世，这个和他有着太多利益纠葛的中唐政治强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朝廷甚至封锁了他去世的消息，他是从李林甫儿子的一封信中才得知了这个消息，事实上，即使朝廷不封锁，李林甫之死在长安也起不了多大的风波了，人们已经淡忘了他，这也是李林甫的悲哀，他曾经显赫一时，但他的去世却是如此苍凉。


    
但对李庆安对李林甫的去世却感到了一丝伤感，尽管李林甫名声不佳，在后世留下了口蜜腹剑的标牌，但李林甫却是他李庆安仕途上的一大助力，尤其他暗中帮助舞衣在最艰难时逃走，更使李庆安对他心怀一丝感激。


    
李林甫的去世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意味着大唐的中央朝廷从强势转为弱势的开始，无论杨国忠、张筠还是王珙，他们都无法与李林甫对各种复杂局面的掌控能力相比，李林甫的去世也意味着地方和中央朝廷的均衡被打破，大唐将逐渐进入一个不稳定的时代。


    
“大将军，严先生求见！”


    
门外传来亲卫的禀报，李庆安随即将李崿的家信反转过来，将夫蒙灵察的任职通知放在上面。


    
“进来！”


    
他知道严庄要找他做什么？他也知道夫蒙灵察的任命是因为他身世泄露，他也知道了李珰的告密，这几天，关于他身世的秘密已经传遍了天山南北、葱岭内外，尽管他的属下们谁也没有在他面前谈论此事，但他感觉得到，众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和过去不同了，那些眼神里都明显多了一丝期盼，他明白那种期盼地含义，他也正一步步向那个方向努力。


    
李珰的告密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他面对复杂局面挑战的难度，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这件事也明确了他的身份，使他角逐天下有了最大的法理依据。


    
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严庄走了进来，尽管他心中很急，但他走路的步子却尽量走得轻一点，他知道李庆安此时一定是心绪不宁，太多的事情忽然而至，若不是情况紧急，他也不愿意打扰李庆安的思考。


    
“先生来了，请坐！”


    
严庄坐下下来，往日天天看到的李庆安，此时在他心中却有些异样了，应该说是他严庄的心境有些变了，自从听说李庆安是建成之后，严庄几乎一夜未眠，他想得太多，原来他是劝李庆安自立，因为他知道李庆安暂时还没有问鼎天下的资格，但现在不同了，李庆安变成了宗室身份，所有的奢望一下子都变成了希望，严庄已经将自己的从前的思路全部推翻，开始了一种全新的思路，严庄也有自己的理想，助自己的主公建立帝业，这何尝不是一种功业？


    
“使君，我刚刚接到碎叶的消息，庆王也反对夫蒙灵察入安西。”严庄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先生，你的想法呢？”李庆安不露声色地反问道。


    
严庄笑道：“我有一计，可以利用庆王除去夫蒙灵察。”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除掉夫蒙灵察的办法很多，我可以借回纥人的手，也可以让吐蕃人或大食人来收拾他，可除掉了夫蒙灵察，李隆基明天又派高仙芝来怎么办？或者后天又让哥舒翰来，我又怎么应对？”


    
“这个……”严庄有些哑口无言了。


    
这时李庆安又笑问道：“若让先生选择，先生以为是谋略管用还是战争管用？”


    
“不战而屈人之兵，属下以为伐心为上。”


    
“那我再问你，在谋略中是阴谋为上，还是阳谋为上？”


    
严庄沉吟片刻问道：“我只知阴谋，不知何为阳谋？”


    
“阳谋就是顺势而为，随势而动，以拙胜巧，重剑而无锋，比如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就是阳谋。”


    
严庄点了点头，笑道：“如此说来阳谋为上，阴谋为下。”


    
李庆安却摇摇头，“我认为真正的厉害是阴谋加阳谋。”


    
他随手拾起桌上的一份报告道：“我也接到消息，夫蒙灵察已经到凉州了，他身边只有四百名护卫。”


    
……


    
十一月，大风和寒潮席卷草原，唐胡联军在半年前对回纥草原的扫荡已经初见成效，金山以东数千里的草原上已经很难看见有牧民的影子，对唐军的畏惧使大多数牧民都选择了东迁，回纥也很难再发动对同罗部的进攻。


    
随着冬季来临，草原上彻底变得安静起来，但生性谨慎多疑的崔乾佑仍然不放心，从九月起，他便派出近百支小队对草原上的零散牧民进行清洗，烧光牧民的草料，抢夺他们的牛羊，将他们驱赶到遥远的东方，这种清洗一直延续到十一月第一场冬雪降临才宣告结束，尽管金山以东数千里的范围内都成了无人区，但崔乾佑还是控制住了三个胡人部落东扩的急切野心，在李庆安的命令没有下达之前，唐胡联军依然扼守金山，不向东前进一步，随着大雪来临，数万联军终于撤军了，他们都是草原人，知道回纥人绝不可能在没有补给的冬季发动攻势，在开春前都会平安无事，但崔乾佑还是留下了近一万军队驻守金山，防止紧急情况发生。


    
沙陀人也返回了伊州北部的草原上，但他们并没有全部解散休息，一支由三千最精锐沙陀人组成的骑兵，在沙陀王子朱邪尽忠的率领下，越过了折罗漫山，一直向东疾行半个月，抵达居延海，又折道沿张掖河南下，到达了距离张掖约百里外的要黎山附近，像狼群一般潜伏起来。


    
十一月底，去安西赴任的夫蒙灵察在四百金吾卫士兵的护送下，经过二十几天的行军抵达了张掖城，他们在张掖休整了三天，又继续出发了，和草原一样，河西走廊也感受到了寒潮的袭击，寒风劲吹，呼啸着、盘旋着在河西走廊上肆虐，商人和牧民都已经很少在野外看到了，苍茫的大地上，萧瑟的冬景一望无际，所幸还没有下雪，道路没有封锁，否则大雪封路，河西走廊上将极难行走。


    
尽管风景清冷，但夫蒙灵察依然兴致勃勃，天宝元年，他就是河西节度使，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十分熟悉，天宝初年，突骑施酋长莫贺达干叛乱，正是他夫蒙灵察率领西征，在天宝三年一举击败莫贺达干，并将其斩首，平定了叛乱，只可惜他用错了人，让高仙芝崛起，使他痛失安西帅印，黯然东归。


    
一别安西已近六年，今天他终于再一次踏上了昔日的辉煌之路，令他心潮起伏，临行前李隆基亲自置酒与他践行，圣上的密嘱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公此去安西，望不负朕之重托，早日将李庆安人头献上，朕许你为安西郡王，从此以后，你主军，庆王主政，直至公老死于任上。”


    
在他皮囊中还有一幅李隆基亲笔手书横幅：‘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望着苍凉的天空，感受着遒劲的西风，夫蒙灵察心情激荡，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啸了，他泪光莹莹，在马上自言自语道：“陛下请放心，老臣最多用两个月，一定将李庆安人头献与陛下，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这天上午，他们已经离开张掖两余百里，前面便是健康军，再向前走七十里便是著名的崆峒山了，那边的人口便开始密集起来，而从健康军到崆峒山这一段路程比较荒凉，人烟稀少，夫蒙灵察便想让健康军护送他一程。


    
离军营驻地还有两里，远方已经看见了一座城堡，城堡周围便是唐军大营的栅栏，健康军有兵力三千人，是防卫张掖的重要力量，远远地，一队骑兵向这边奔来，片刻便奔至眼前，为首军官是一名三十余岁的校尉，他上前拱手道：“卑职健康军校尉张泉参见夫蒙大帅！”


    
夫蒙灵察见只是一名校尉来欢迎自己，心中不悦，便道：“你们罗将军呢？他怎么不来迎接本帅！”


    
“回禀大帅，罗将军已不幸在吐蕃战役中阵亡。”


    
夫蒙灵察一怔，他随即又道：“那你们军营中的最高指挥官是谁？他怎么不来迎接本帅？”


    
张校尉依然不卑不亢道：“回禀大帅，健康军目前的最高指挥官就是卑职。”


    
“什么！”夫蒙灵察大吃一惊，急忙追问道：“那你们军中还有多少士卒？”


    
“回禀大帅，只有一百人。”


    
夫蒙灵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何以至斯？”


    
张校尉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哥舒大帅打吐蕃，将河西军基本上都抽光了，结果损兵折将，死伤近半，打完仗后，士兵都补充了陇右军，我们河西军都是后娘养的，哥舒大帅哪里肯顾我们，夫蒙大帅应该也看到了，张掖城原本应有五千守军，现在也只有一千人，凉州城多一点，有三千人，这是因为它们是城池，所以好一点，像我们这些零散驻军，大部分都只有一两百人，向西走都是一样。”


    
夫蒙灵察无语，半晌他才狠狠骂道：“该死的哥舒翰，自己无能，却连累了河西军！”


    
“要不，夫蒙大帅请进营住一晚，我们营房颇多，明天再走！”


    
健康军只有一百人，对他于事无补，夫蒙灵察见天色还早，便摆摆手道：“我就吃一顿午饭，马上出发，就不住了。”


    
“夫蒙大帅请跟我来！”


    
张校尉带着他们便向军营而去，在军营里吃了一顿午饭，夫蒙灵察又继续上路了，如果走快一点，可以在天黑前赶到崆峒山，他一声令下，队伍加快了速度，沿着官道向西疾奔而去。


    
但仅仅只走出二十里，夫蒙灵察便发现了异常，十几名跟在后面的随从始终没有能赶上来，他勒住战马，四处张望，风中仿佛带有一种血腥的气息，一种不祥之感从他心中生出。


    
“夫帅，我们向前还是回头！”随从首领大声问道，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等夫蒙灵察回答，便有人指着前方大喊，“大帅，前面有骑兵向我们冲来。”


    
“大帅，左面也有，好像是胡人。”


    
“右面也有！后面也有！”


    
汗珠从夫蒙灵察的额头上滚了下来，他做过三年的河西节度使，知道河西走廊上有马匪，但那些马匪大多是羌胡，他们是绝不敢打军队的主意，而现在……


    
“大帅，怎么办？”


    
“突围，向后突围！”


    
夫蒙灵察大吼一声，调转马头便向后拼命奔跑，他心中明白，这不是马匪，这是李庆安要对他下手了，如果能赶回健康军的城堡，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三千沙陀人装扮成羌胡，他们仿佛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扑来，杀气席卷大地，黄尘滚滚，铁骑奔腾，护卫夫蒙灵察的金吾卫尽管个个威风凛凛，在京城不可一世，但在狰狞的死神面前，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面前，在沙陀人野狼一般冲击面前，金吾卫骑兵们吓得胆寒心裂，甚至不少人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


    
夫蒙灵察已经找不到突破的缺口了，他只能杀开一条血路，拼死杀出去，他拔出宝剑大喊：“杀！杀出一条血路！”


    
霎时间，铁骑扬起的黄尘铺天盖地，遮蔽了阳光，三千沙陀铁骑席卷而来，这三千沙陀精锐骑兵是从一万五千沙陀士兵中挑选，个个精通骑术，彪悍凶狠，每个铁骑的气势皆骇如惊雷，而三千铁骑更是让大地也为之惊惧，他们仿佛三千匹嗜血的野狼，摧枯拉朽般地冲进了金吾卫的队伍中，瞬间人头滚滚落地，残肢断臂漫天飞，惨叫声、哭号声、求饶声，发疯般歇斯底里地尖叫，金吾卫士兵在沙陀人的刀下哀鸣。


    
朱邪尽忠手执一把三十斤重的金环长刀，他就像一头狼王，那阴毒的目光牢牢盯住夫蒙灵察，夫蒙灵察和四十名骑兵合成一团，在拼死向外突围，他不慌不忙，纵马在四周游荡，但目光始终不离目标，他在等待最好的机会扑上去。


    
夫蒙灵察身边的士兵不断被杀死，越来越少，只剩下了十几人，这十几人再也无法严密保护夫蒙灵察，他的后背暴露出来，机会来了，朱邪尽忠猛地一催马，战马如箭一般射到夫蒙灵察身后，狠狠一刀劈进了夫蒙灵察那苍老的后背。


    
夫蒙灵察年老体衰，已经没有力气了，那沙陀人四面八方的叫声和刀光，使他头昏眼花，他知道自己死期已至了，心中充满了悔恨，就在这时，他的后背一阵剧痛，身体仿佛被撕裂了，这一刻，他眼前仿佛出现了老妻的规劝。


    
“你还有三年就退仕，膝下孙儿成群，为什么不在家安享晚年？”


    
是啊！他为什么不在家安享晚年了，这个答案他永远也想不到了，朱邪尽忠的重刀竟将夫蒙灵察的后背劈成了两半，他猛地一抽刀，反手剁下了夫蒙灵察的人头，拎在手上大喊：“我得手了！”


    
沙陀人撤退了，霎时间风消云散，奔得无影无踪，草原上一片血污，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血流成了河，濒死的战马躺在地上抽搐挣扎，十几名幸存的金吾卫坐在尸体堆中，有人呆滞，有人大哭，有人狂笑，他们大多被吓傻了。


    
夫蒙灵察的安西梦便在张掖嘎然而止，他到死也没有能再踏上安西一步。


    
……


    
龟兹，李庆安正在奋笔疾书，他在给李隆基写一封奏折。


    
“河西马匪为羌胡所扮，为患已久，臣数年前赴北庭就任，遭遇猖獗马匪，三千马匪将臣围困于玉门关，臣险遭不幸，然河西非臣管署之地，臣只能照会安思顺，催其河西扫匪，但匪患始终不绝，天宝九年春，康国商人诺诺敦等一行三百人，千匹骆驼，货殖千万，在甘州遇匪，胡商死伤殆尽，货殖洗劫，仅一人生还；天宝十年秋，陇右陈小细及诸邻三十余人在张掖遇匪，男杀女奸，暴尸荒野，今年四月，河东张四郎等一百二十八人迁徙安西，在张掖再遇匪，血脂涂地、死无全尸，马匪暴行罄竹难书，臣心知是羌胡所为，然地域不辖，惟咬断钢牙、咽血含恨，此次又惊闻夫蒙老帅遭难，必是马匪所为，臣忍无可忍，河西不作为，安西不宁，臣愿提一旅义师，横扫羌胡马匪，让朗朗阳光重照河西走廊，为夫蒙老帅雪耻！”


    
李庆安一气写完，猛地将笔摔在地上，厉声道：“来人！”


    
立刻奔进几名士兵，李庆安一字一句令道：“传我的命令，命安西北庭五万大军立即出发，随本帅前往河西剿匪！”


    
……


    
天宝十一年十二月，当第一场初雪在河西走廊上纷纷扬扬落下，五万安西军突然出兵河西，他们横扫沙州、瓜州、肃州，一直杀至张掖，沿途州县无不惊骇万分，雪片般的奏折向长安飞去，河西各军营纷纷缴械请降，李庆安安抚众人，安西军东来为剿匪，为替夫蒙将军报仇，别无他意，春天前便将返回安西。


    
在又一场密集的雪花中，张掖城门大开，甘州太守张启贤出城迎接，五万大军已经在城外扎下连营，大帐延绵十里，数千骑兵簇拥着安西节度使、安西郡王李庆安来到城门前。


    
张启贤上前躬身行礼，“卑职甘州太守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微微点头道：“张使君免礼，本帅此来河西，是为剿匪而来，已向圣上禀报，请张使君转告河西民众和官员，无须慌张，安西军绝不滥杀无辜，更不会抢夺民财！”


    
张启贤心中稍稍定下，他又连忙道：“河西匪患已久，本官也头疼不已，前不久夫蒙灵察被土匪袭击，不幸身死，我已向圣上禀报，请圣上出兵剿匪，不料安西军奋勇先至，这是河西民众的福气，卑职代表甘州及深受匪患之苦的河西民众向大将军表示诚挚的谢意。”


    
话说得非常漂亮，张启贤明知李庆安是越境出兵，但他不敢多说一句，这其实是一起非常严重的事件，如果没有圣上的授权，甚至可以说是造反，但李庆安却有实实在在的借口，河西剿匪，这又去除了造反的嫌疑，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李庆安不伤害河西民众，张启贤也愿意装这个糊涂。


    
李庆安微微一笑，他回头一摆手，“都带上来！”


    
只见风雪中，数千唐军骑兵押着密密麻麻的人向这边走来，张启贤不由暗暗叫苦，来人都是分布在甘州附近的羌胡牧民，男女老少都有，足有万人之多，李庆安显然是要把这些羌胡扔给他，可他哪有粮食来养活这些人一个冬天。


    
“马匪就在这些人中间，这些人我就交给你了，给我好生审问，若查出马匪，要立刻交给我们！”


    
张启贤不敢不答应，只得硬着头皮道：“卑职遵从大将军之令！”


    
李庆安回头命道：“把他们押进城，交给张太守处置！”


    
数千唐军骑兵喝喊着，将万余名羌胡驱赶进城，哭声响成一片，城门口乱作一团。


    
雪在夜间便停了，安西休整两天后，又拔营起兵，向凉州城杀去。


    
……


    
夫蒙灵察之死让李隆基勃然大怒，他在宫中破口大骂李庆安，但对外他却又不敢公布真相，只得隐瞒住夫蒙灵察是被杀死的真相，对外宣布夫蒙灵察是半路染病而亡，并派人安抚他的家人。


    
夫蒙灵察之死让李隆基更加深恨李庆安，他一连考虑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直接派人去安西，调李庆安为安东大都护，改任庆王李琮为安西节度使，封常情为节度副使、五镇兵马使，他准备和李庆安撕破脸皮了。


    
可就在这时，李庆安的奏折送到了。


    
新年前夕，李隆基一个人呆坐在麟德殿的御书房里，在他面前放着李庆安的奏折和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去、准备调离李庆安的圣旨。


    
在御书房外间站着几名大臣，杨国忠、陈希烈、张筠、王珙、杨慎衿等等政事堂的重臣，他们个个表情严肃，面带忧色，不仅是李庆安河西剿匪的奏折到了，而且河西各个州县的快报也纷至沓来。


    
众人都保持着沉默，谁也不敢说话，一直最积极反李庆安的杨国忠闷住了，李庆安突然出兵河西，如当头一棒，使杨国忠忽然意识到，问题变得严重了，他根本没有想过相应的对策。


    
如果派朔方军和陇右军去迎战，不仅正式宣布李庆安造反，而且将彻底破坏李隆基对朔方和陇右的布局，更重要是哥舒翰和安思顺能不能抵挡住安西军的二十万大军？尤其是陇右军，刚刚损兵折将，元气未复，如果哥舒翰和安思顺挡不住，李庆安率大军一举杀进关中，他杨国忠将第一个掉脑袋。


    
杨国忠咳嗽一声，对众人道：“各位大臣，我想这件事应该是一个误会，夫蒙灵察是李庆安老上司，他在河西遭马匪袭击而亡，李庆安惊怒交加，派兵来河西剿匪，我们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毕竟河西军剿匪不力，这么多年来匪患一直不绝，且愈加猖獗，我认为我们应该劝陛下从好一面考虑，同意安西军来河西剿匪。”


    
他话音刚落，陈希烈便接口道：“我完全赞成杨相国的意见，不应该过早下结论，应该再看一看，我相信李庆安真是为了剿匪，未奉召出兵，只能算是小节，毕竟安西和长安路途遥远。”


    
这时，王珙道：“我们再等一等，让圣上先考虑考虑，若圣上一意孤行，我们再去劝不迟。”


    
房间内，李隆基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如果说李庆安突然出兵河西对杨国忠是当头一棒，那对李隆基便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让他焦躁的内心忽然清醒了。


    
他忽然意识到，大将造反的可怕，李庆安手中有二十万大军，他手中有多少？除了河东军是掌握在他儿子手上，其他军队都在边疆重臣的手上，如果他们也跟着造反，那他李隆基拿什么抵挡？


    
李隆基意识到自己把顺序弄反了，应是远交近攻，他应该先解决陇右朔方和剑南，再收拾李庆安，中原的布局还没有完成，他便仓促对李庆安动手，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这时才慢慢体会到了高力士对他的劝告，李庆安是不是建成之后并不可怕，把他逼反了才可怕。


    
李隆基心中一阵后悔，现在他该怎么办？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大声禀报：“陛下！凉州急报，安西军剿匪已到凉州，李庆安进了凉州城。”


    
“啊！”李隆基惊得朱笔落地。


    
这时，门外也传来了杨国忠焦急地声音：“陛下，臣建议立即同意李庆安河西剿匪！”


    
……


    
天宝十一年的最后一天，李隆基发出诏书，同意安西节度使李庆安河西剿匪，务必春天前结束，至此，他再也没有任命新的节度副使，他和李庆安的矛盾依旧，他们的对抗在一种动态平衡中稳定下来。

第326章 帝国来使


    
天宝十二年的新年来临了，在一声声爆竹声中，碎叶城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在过去的一年里，安西取得了吐蕃战役的辉煌胜利，又从大食得到了大量的粮食，这些胜利便使得碎叶的新年过得格外轻松富裕，碎叶城的各家酒楼皆客满为患。


    
城东也有一家太白酒楼，原本叫贺猎酒楼，今年九月才刚刚改名，尽管李白在中原无人不知，但在他的家乡碎叶，却鲜有人知晓，直到大量河东移民迁来碎叶，不少读书人纷纷来打听李白旧居，碎叶人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家乡也出了一个大唐名人，于是贺猎酒楼立刻改名太白酒楼，并在大门上挂了一横匾，李庆安亲笔题字一幅：‘太白四面风，此处最正宗。’


    
和别的酒楼一样，太白酒楼从一大早起便人满为患，每一层楼都坐满了客人，喧嚣嘈杂声不绝于耳，在二楼靠窗的几张座位都被人包了，足足坐了三四十人，都是皮肤白眼睛蓝的胡人，中间还混坐着两名突厥人翻译，在碎叶，粟特胡人也有不少，许多人都是高鼻蓝眼睛，但和这几十人比起来又有不同，这些人高鼻深眼，语言服饰穿着也和粟特人大不相同。


    
酒店的伙计阅人无数，他立刻便猜到了，这些胡人是来自极西方的拜占庭，拜占庭在唐朝其实叫做拂菻国，因为李庆安称作拜占庭，安西官员也跟着李庆安这样称呼，久而久之，安西便不再称作拂菻国，而改称拜占庭，而拜占庭人却称自己是罗马帝国。


    
这些来自拜占庭的胡人正是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五世派来的使者，李庆安在前年派裴瑜出使拜占庭，因为他只是地方节度使派去的使者，就像现在的某某州访华团一样，级别比较低，因此不受重视，君士坦丁五世虽然出于好奇接见了他，但也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今年六月，君士坦丁五世从大食人口中听说了怛罗斯战役，他这才知道阿拔斯王朝竟然被唐朝的地方军打败了，而这支地方军队的首领就是曾和他联系过的安西节度使李庆安。


    
君士坦丁五世这才重视起来，他又从突厥人口中慢慢了解到了这个李庆安的一些情况，得知他控制土地竟然远远超过了自己，令他肃然起敬，他立刻派自己的弟弟约瑟为特使，出使安西。


    
坐在第一桌位子上的便是特使约瑟，他约三十余岁，身材瘦高，气质优雅，唇上一条长长的胡子向两边翘起，修剪得异常精致，他是拜占庭帝国主管贸易的首席大臣，君士坦丁五世派他来出使安西的含义也就非常明显了，要从贸易着手，加强双方的联系。


    
和约瑟坐在一起的，是一名长得异常美貌的年轻女子，一双蓝眼眸仿佛深潭般的充满了诱惑，她长着金黄色的如瀑布般的秀发，皮肤如羊脂般雪白，身材高挑，一对胸脯高高耸起，尽管外貌是绝代佳人，但她腰间却佩有一把锋利的长剑，后背长弓，她一只手总是习惯地握住弓柄，手指修长而有力，使她美貌的姿容中又隐藏着一丝杀气。


    
她叫爱伦尼，是君士坦丁五世的宝贝女儿，她同时也是拜占庭著名的三大弓手之一，有着美丽的外表，却又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在怛罗斯城，她曾经见过李庆安一面。


    
她一年前通过政治婚姻许配给了马尔克国王子，但在婚礼前，她那多情的未婚夫又迷恋上了一名年轻的阿瓦尔舞姬，在订婚舞会上公开邀请情人跳舞而冷落了未婚妻。


    
受到羞辱的爱伦尼怒不可遏，便趁未婚夫和舞姬情人幽会时，从窗外的大树上一箭将未婚夫和舞姬双双射死在床上。


    
这件事引发了马尔克和拜占庭的外交危机，爱伦尼便在父亲的安排下，离开拜占庭前往东方远游，正好这次叔父要来安西出使，她便一起跟来。


    
他们运气不好，到了碎叶，才得知李庆安到更遥远的东方剿匪去了，不过碎叶的官员已经通知李庆安了，据说李庆安正在赶回的途中，但就是这样，他们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月。


    
“叔叔，你知道吗？今天可是唐朝人最重要的一个节日，是他们的新年。”


    
爱伦尼笑颜如花，安慰着愁眉不展的叔叔，约瑟却叹了口气道：“可对于我来说，今天又是一个难熬的一天，不知他们节度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叔叔，不如这样，他们不是说至少还有一个月才能回来吗？那咱们就出去走一走，去了解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或者看看他们出产什么，你不是常说唐朝的丝织品要比咱们的好很多吗？我们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


    
“嗯！让我想一想！”


    
约瑟是个严肃而一丝不苟的人，他的任务是出使安西，他就一定会在碎叶等候李庆安，绝不会乱跑一步，但提到丝织品，他却有点动心了，早在两百多年前，拜占庭帝国就从波斯人那里学会了养蚕，但织出来的丝织品却十分粗糙，远远不能和唐王朝的丝织品相比，拜占庭皇后曾得到过一幅比云还轻的丝品，成了她最珍爱的宝贝，那也是唐王朝出产。


    
尽管约瑟已经非常动心了，但要改变自己的习惯和性格，这是需要一定的勇气，爱伦尼非常了解叔叔的性格，她正要继续鼓动他，这时，从楼下走上来一个女子，年约十八九岁，容貌清秀，眉目之间显得十分精干，她走到爱伦尼面前给她施了一礼，又递上了一份请柬，用一口熟练的突厥语道：“爱伦尼公主殿下，这是我家夫人给公主殿下的请柬，请姑娘晚上前去赴宴。”


    
“夫人？”


    
爱伦尼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夫人是谁？为什么会请我去赴宴。”


    
“我家夫人就是节度使大将军的夫人，安西郡王王妃，今天是新年，夫人宴请安西官员家眷，听说公主殿下也在碎叶，便请公主一同去赴宴。”


    
“原来如此，可是我和你们夫人语言不通，这可怎么办？”


    
年轻女子笑道：“这没有关系，我就是夫人派来专门陪同公主殿下，可以作为你们的翻译。”


    
爱伦尼见她清秀能干，不由对她很有好感，便笑着问道：“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莲，是安西郡王府的女官，夫人的对外联络，都由我来负责。”


    
李莲就是当年的小莲了，李庆安曾经认过的义妹，她一直住在龟兹读书学习，随着时间流逝，她慢慢长大了，也到了婚嫁的年龄，明月来到安西后，便将她也带到了碎叶，小莲聪明伶俐，又能读书断文，写一笔好字，又精通突厥语，深得明月的喜欢，恰好这时郡王府建立，李庆安不用宦官，安西又废了奴隶，他便别出心裁设置了王府女官这种官制，这和皇宫的女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皇宫的女官就是皇帝的嫔妃，而安西郡王府的女官实际上就是内府的女职事官，操办宴席、对外联络等等都由她们来做，和衙门里的官员们一样有品阶、领俸禄，只不过是由李庆安自掏腰包。


    
目前郡王府内有女官十八人，对郡王妃独孤明月负责，而十八人的主管正是李莲，因为爱伦尼的地位很高，明月便特地派她来请爱伦尼赴宴。


    
爱伦尼正在鼓动叔叔出去游玩，却忽然得到了这份请柬，她的注意力一下便被分散了，这种宴会对从小就参加皇室舞会交际、参加各种宴会的爱伦尼来说，实在是再平常不过，但参加唐朝人的宴会，却是第一次，她便欣然答应道：“好！我一定来参加。”


    
小莲见她答应，便笑着施一礼道：“如果公主殿下方便，就请随我去王府，我家夫人也想见见你，顺便我再告诉你一些唐王朝宴会的基本礼仪。”


    
爱伦尼来碎叶便听说了，李庆安的妻子是安西第一美人，她早想一见，李莲既然邀请她，她立刻心动，便看了看叔父。


    
约瑟点点头笑道：“你去吧！再带几件华贵礼物，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让唐朝人小看了我们罗马帝国。”


    
……


    
几个月前，李庆安因为李隆基密旨之事去了龟兹，便一直不在碎叶，临近新年，按惯例应是李庆安举行新年宴会，宴请安西军将领，但他远在河西来不及赶回，便发鸽信委托夫人宴请各将领的妻女。


    
早在五天前，明月便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宴会和名单，准备酒菜，排列座位，千头万绪的事情都要她过问，好在她有女官协助，虽然诸事繁多，但也办得有条不紊，今天是正月初一，明月一早便起来了，今天还有几份请柬没有送出去，荔枝元礼的妻子施三娘今天才从河中赶来，一早她便派人去送了。


    
另外还有一份是给拜占庭国的公主，她是昨天晚上才得知这个消息，尽管拜占庭公主不属于宴会范畴，但明月决定还是请她来赴宴，便派小莲给她送去了请柬。


    
宴会是在碎叶政事堂举行，这是碎叶最宏伟的建筑物，仅大厅便能容下三千人同时用餐，但今天出席的客人却没有这么多，只有八百余人，除了校尉以上军官的妻女，还有五百多名士兵的妻女为代表，但这并不说明安西军的家属就这么多，其他都分布在龟兹、疏勒、拔焕城以及北庭的高昌和金满等地，今天来的，仅仅只是住在碎叶的军属。


    
宴会所用的酒菜也不是李庆安府中准备，而是由五家酒楼共同承担，又从宁远国和石国请来几支有名的歌舞乐坊助兴，包括女人要用的化妆间、清洁需要的专门房间等等都准备好了，各种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详。


    
从下午开始，女眷们便陆陆续续从碎叶各地赶到了政事堂广场，安西风气开放，民风强悍，多多少少也影响到了这些军官的妻女们，她们不像长安女人那样乘坐马车，而是骑马、骑驴赶来，广场上的几十个栓马桩上都拴满了马匹，而女人们也不像长安名媛贵妇那样长裙拖地、酥胸半露，而是大部分身着紧身胡服，色彩主要以红、白两色为主，简单而明快，女人们大都年轻，个个英姿飒爽、热情爽朗，不仅有汉人，胡女也有不少。


    
离开宴时间还早，但女人们都已早早入坐，互相谈论着各种感兴趣的话题，整个政事堂中嗡嗡声一片。


    
独孤明月却还没有出来，她正和舞衣在后堂和专程请来的拜占庭公主爱伦尼聊天，小莲坐在中间给她们做翻译，在桌上放着一只黄金酒壶和一对酒杯，酒壶和酒杯上镶满了各种名贵的宝石，光芒璀璨，这是爱伦尼送给明月的礼物。


    
她此时已经换了一身打扮，穿一身白色的长裙，修长的玉颈上围了一条火红色的狐狸皮，穿着长筒靴，她身材极高，用后世的标准应该在一米七五左右，一头金黄色的秀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更显得她修长而秀丽。


    
她们谈得还算投机，聊了一些各自国家的风俗，话题便渐渐转到东西方女人都感兴趣的婚恋上来。


    
爱伦尼性格爽朗直率，她毫不避讳地笑道：“前年我在怛罗斯城见过李庆安将军，年轻英俊，通情达理，而且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好色，非常讨人喜欢，只可惜我没有时间和他多相处，这两年我一直对他念念不忘，这次来，我也是想专门来看看他。”


    
明月见她如此盛赞自己的丈夫，虽然说得有些偏颇，比如爱伦尼说李庆安不好色，自己是李庆安妻子，明月知道李庆安其实一样好色，而且性欲十分旺盛，只是他能克制住自己，不表现出来罢了，不过就是这样，她心中还是有些得意，明月便笑道：“大将军很快就会回来，到时你就能看到他了。”


    
停了一下，她又问道：“我很冒昧问一下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是否成婚？”


    
爱伦尼很不在意地笑道：“本来是要成婚，但在成婚前两天，未婚夫却不幸死了。”


    
小莲刚翻译完，坐在明月旁边的舞衣不由低声一叹，对她充满了同情，她当年也是同样的命运，明月轻轻拍了拍舞衣的手，也十分同情地说道：“成婚前夕，夫婿却不幸去世，这是女人最大的悲哀之一，公主殿下请节哀。”


    
不料爱伦尼却摇摇头道：“这有什么悲哀，当我一箭射死他时，我一点也不悲哀，我心中只有厌恶和痛恨。”


    
这下，连翻译小莲也呆住了，她结结巴巴地翻译过来，明月和舞衣对望一眼，眼中都大为惊愕，她竟然把自己夫婿一箭射死了，这算什么？


    
爱伦尼明白她们的惊讶，便淡淡解释道：“这没什么，我和他虽然是政治婚姻，没有什么爱情可言，但我是罗马帝国的公主，他作为我的未婚夫，竟然在订婚舞会上对一个妓女大献殷勤，而冷落了我，这是对罗马帝国的侮辱，射死他是他罪有应得，此外，我绝不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鬼混，他应该专一钟情于我。”


    
爱伦尼公主的前面一段话明月能理解，维护母国的荣耀，她确实应该反击这种羞辱，但因此就射死即将成婚的夫婿却有点过分了，而且这个公主不能容忍丈夫有别的女人，明月更感到不能理解，如果她也有这种思想，李庆安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舞衣心中却充满了失落，其实她也是这种思想，最好李庆安就只娶她一个人，两人比翼双飞，可是她办不到，如果是那样，明月也不会准李庆安娶她为次妻，可这个拜占庭公主却维护专一而把夫婿杀了，这未免也太强悍了一点。


    
明月心中对爱伦尼有了一点不满，她也从来没有舞衣那样独占李庆安的想法，在她从小的思想灌输中，男人从来都不会满足一个女人，她祖父有十三房小妾，而她父亲也有七房小妾，在从小的耳闻目染中，她也从来不指望自己将来的丈夫只娶她一个，她在乎的是名份，这就是她和舞衣的最大不同，舞衣可以为了爱而委屈成为李庆安的次妻，但明月却不会委屈自己，她也同样爱李庆安，但她宁愿终身不嫁，也绝不愿意成为李庆安的小妾。


    
但在爱情观上她并不强求别人和她一样，她不是因为爱情观不同而对爱伦尼不满，而是因为她认为爱伦尼杀死丈夫，不是什么为了捍卫爱情，如果是那样，她杀死的应该是那个女人，杀死夫婿那只能说明拜占庭帝国的强横和霸道。


    
尽管明月心中对爱伦尼已经有一丝不满，但她脸上却没有半点表露，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不料爱伦尼却好奇地问她道：“我听说唐王朝是多妻制，就不知李大将军有几个妻子？”


    
唐王朝也是一夫一妻制，李庆安自然只有自己一个妻子，但舞衣在旁边，明月却不好这样回答她，她便笑道：“李大将军是安西郡王，我是他的正妃。”


    
她指了指舞衣笑道：“这是大将军的侧妃，除我们之外，他还有两个偏妃，按照你们说法，应该是四个妻子，将来或许还会增加。”


    
“我的上帝！”


    
爱伦尼低低一声惊叹，她摇摇头道：“若是我，我就绝对不能容忍，如果我将来的丈夫除我之外，再娶别的女人，我同样也是一箭射死他。”


    
明月微微笑道：“那我就祝愿公主殿下早日找到自己满意的丈夫。”


    
说完，她便站起身道：“宴会即将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第327章 夫妻夜话


    
今年的碎叶新年军宴邀请的都是女眷，而男人们只能在家中喝酒，天刚黑，荔非元礼拎了两瓶酒来到了兄弟荔非守瑜的家中，他们兄弟两人都不在碎叶驻扎，荔非元礼是河中地区的最高军事指挥官，这次回碎叶是向李庆安述职，而荔非守瑜则是安西节度副使、疏勒兵马使，坐镇疏勒，他家便在碎叶，这次回来却是想和家人一起过新年。


    
荔非守瑜的家在碎叶城西，是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大宅，荔非守瑜的妻子便是当年从梨园别院赎出的芊娘，和别的安西高官普遍的三妻四妾不同，荔非守瑜对妻子一往情深，坚决不肯纳妾，芊娘连生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她心中内疚，便劝丈夫纳妾生子，但荔非守瑜坚决不肯，他只有一句话，‘我心中只有芊娘，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


    
芊娘心中感动，便再不劝丈夫，一家和睦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荔非守瑜家原来也买了十几名丫鬟下人，安西废奴后，他便效仿李庆安，将所有下人的卖身契一把火烧掉，丫鬟下人们随时可以离去，但荔非守瑜夫妇善良厚道，下人们都不愿离去，愿意和他们一家生活在一起，芊娘便开了双倍工钱，把他们当做自己请来的仆佣。


    
荔非守瑜把家安在碎叶并不是李庆安的要求，而是碎叶有着安西唯一的一所女子学堂，有二十几名女先生和数百名女学童，女学童们在学堂里读书认字，学习音乐歌舞，望女成凤的荔非守瑜便将五岁的长女送进了学堂，次女年幼，准备再过两年也送进学堂。


    
荔非守瑜正在陪两个女儿玩耍，家人来报，大老爷来了，荔非守瑜便连忙迎了出来，“大哥，我正好有事找你。”


    
荔非元礼摆摆手中的酒瓶笑道：“这是波斯最好的三勒浆，有什么事我们边喝边聊。”


    
芊娘迎了出来，她也是刚刚从酒宴上回来，还没来得及和丈夫说话，她笑道：“你们两兄弟去书房喝酒吧！我给你们热酒做菜。”


    
荔非元礼眨眨眼笑道：“弟妹，我给你说件事，守瑜在疏勒纳了五个小妾。”


    
荔非守瑜一巴掌给他后脑勺抽去，笑骂道：“当真是大嫂不在身边，皮子又痒了。”


    
“嘿嘿！心虚了不是？”


    
芊娘摇摇头笑道：“你呀！一天到晚没个正经，我才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你们坐着去，我给你们烫酒。”


    
她接过酒瓶走了，荔非元礼扯着脖子喊道：“弟妹，我说的是真的，你不信去疏勒问一问。”


    
“行了！行了！你还有完没完？”


    
荔非守瑜又给了他一拳，荔非元礼笑道：“和你开个玩笑，其实是我在河中纳了五个胡娘小妾，个个美貌如花，羡慕吗？”


    
“羡慕你个头，跟我去书房，我有正事和你谈。”


    
兄弟俩进了书房，荔枝守瑜给大哥倒一杯热茶，荔非元礼刚想开两句玩笑，却见兄弟表情严肃，便将玩笑话咽了回去。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荔非守瑜转身将门关了，这才坐下来压低声音道：“大将军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七郎？七郎怎么了？”


    
荔枝元礼刚刚从河中赶回来，竟没有听说李庆安的事，他迟疑一下道：“我只听说他去河西剿匪，我觉得有些奇怪，他怎么跑河西去了，这可是越境啊！”


    
“看来你是不知情了，你还不知道吧！大将军竟然是建成之后。”


    
“奸臣？”荔枝元礼一脸愕然，“哪个大奸臣？”


    
“屁话！”


    
荔非守瑜给了他头上一巴掌，“我说的是玄武门之变中被杀的太子李建成，大将军是他的后人，一直躲在碎叶。”


    
“不会吧！当年我在戍堡收留他的时候，他都快饿死了，哪里像什么宗室子弟，再说了，他若生活在碎叶，应该会突厥语才对，可我知道，他是后来才学的。”


    
荔非元礼对李庆安的根底了解比较深，对这种说法他还是持怀疑态度，荔非守瑜却摇摇头道：“你别怀疑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听说连朝廷都承认了，大将军确实是宗室，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将军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笨蛋！”


    
荔非守瑜又给他头一巴掌，咬牙道：“这还猜不到吗？大将军想登基为帝！”


    
“他要造反？”


    
荔非元礼惊得跳了起来，荔非守瑜却一把将他拉坐下，“别激动！”


    
这时，门敲响了，芊娘在外面道：“酒菜好了，快开门！”


    
荔非守瑜连忙回头把门开了，芊娘带着两个丫鬟端来了十几盘酒菜，又拎来一桶热水，里面温着酒，荔非守瑜对妻子道：“你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芊娘见荔非元礼满脸凝重，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嬉皮笑脸样子，知道他们在谈正事，便点点头道：“好吧！你们谈，我不打扰你们。”


    
她领着两个丫鬟出去，把门关了，这时，荔非元礼才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当年我提拔的小兵竟然要争帝位，谁相信呢？”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我来问你，我们要不要冒这个险？”荔非守瑜眼睛瞪着大哥，眼珠子都快掉了。


    
荔非元礼一点不傻，他听懂了兄弟的意思，“你是说，我们是否支持他争夺帝位？”


    
荔非守瑜缓缓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支持他，咱们就把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押在他身上，他败了，咱们也跟着家破人亡，如果不支持他，咱们就趁早走人。”


    
荔非元礼摸了摸下巴上毛渣渣的胡子笑道：“兄弟，我和你对他的称呼不同，你叫他大将军，而我叫他七郎，不管他官做多大，不管他是不是我的上司，我都把他当作是我的兄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荔非守瑜默默点了点头，“我明白！”


    
荔非元礼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笑道：“兄弟，我知道你是放不下芊娘和两个侄女，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咱们把家人都留在碎叶或者河中，咱们跟他干，假如他成功，咱们也跟着享受荣华富贵，假如他失败了，咱们就立刻逃回岭西，带着家人逃去河中，我听粟特人说西方还有很多国家，咱们索性就逃到那边去，朝廷也奈何不了咱们，你说是不是，脚是长在咱们身上。”


    
荔非守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摇了摇头道：“我和你想的不同，我如果决定支持他，我就会对他忠诚不二，要逃和他一起逃，要死和他一起死，到时候，芊娘和两个侄女就得拜托你了。”


    
“快别说这种丧气话！”


    
荔非元礼笑着给他倒满了酒，道：“别人我不了解，七郎我是最清楚不过，这小子胆大心细，是个做大事的人，我知道他会给自己留条后路，有安西为后盾，进则席卷天下，退则独霸一方，兄弟你听我的，我们支持他，老子来到世间，不轰轰烈烈做一番大事，也太他娘亏了，是死是活，咱们听天由命！”


    
荔非元礼见兄弟还在端杯沉吟，便举起酒杯笑道：“好了！大年初一咱们别谈这个，咱们喝了这一杯。”


    
“好，咱们不谈这个，喝酒！”


    
两人酒杯一碰，一饮而尽。


    
……


    
夜里，芊娘将两个女儿哄睡觉了，回到了自己房间，和丈夫温存了片刻，她见丈夫有些心事忡忡，便笑道：“怎么了，大年初一好像有心事，难道大哥说的是真话？”


    
“他的话你也信？”


    
荔非守瑜坐到位子上，怔怔地望着窗外，芊娘走过来，抚摸着丈夫的头笑道：“我是女人，当然关心你在外面有没有胡搞，不过你大哥的话我从来都不相信，他自己在外面纳了五个小妾还差不多。”


    
荔非守瑜揽着妻子的腰笑道：“说说看，下午的酒宴怎么样？”


    
“非常不错！我是说独孤明月非常不错。”


    
芊娘叹道：“不愧是大家闺秀，长得姿容绝世不说，而且应对得体，将宴会举办得非常成功，我印象最深刻是她没有冷落任何一个人，就连士兵的家属她都一一照顾到了，有两个阵亡士兵的妻子都感动得失声痛哭，大将军娶了这么一个妻子，真是他的福气。”


    
荔非守瑜点点头道：“独孤家是关陇大族，娶了独孤家长女，这就等于和关陇世家们牵上了线，从前我还说他有了舞衣，怎么又要娶明月，现在看来，他才是做大事的人。”


    
“是啊！不过我丈夫才是最好的，一点也不花心，嫁给你才是我的福气。”


    
芊娘低下头重重亲了丈夫的脸颊一下，她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告诉你，今天下午施三娘和陈奉忠的妻子大吵了一架。”


    
荔非守瑜一怔，“为什么？”


    
“就是为了大将军的废奴令呗！下午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人支持，有人抱怨，本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那个陈奉忠的妻子却破口大骂，恶毒攻击废奴令，还说她家老爷要去长安告李庆安。”


    
荔非守瑜眉头一皱道：“这个女人怎么这样愚蠢？”


    
“我也说了，那有当众说要去告上司的，后来我才听段娘子说，陈奉忠家原本蓄奴上千，废奴令颁布后，她家奴隶跑了大半，都去参军领田了，剩下的一百多个女奴也天天嚷着要卖身契，闹得她家鸡犬不宁，而且三月份之前她家必须放奴，所以陈奉忠的妻子便趁酒宴机会来闹事，却把施三娘惹恼了，便和她大吵一场，还差点拔剑杀她，幸亏我死命拉住了，否则施三娘非杀了她不可。”


    
荔非守瑜摇摇头笑道：“我大嫂是受过苦的人，又被大将军所救，而且她那个泼辣脾气连我大哥都怕，陈奉忠的妻子在酒宴上闹事，她自然不容，不过我想知道，夫人是怎么处理这件事？”


    
“夫人没有直接针对她，她对众人说，安西废奴并不是大将军一人所决定，事先征求过所有校尉以上军官的意见，绝大部分人都同意，这才决定废奴，她还说废奴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奴隶们都成了自耕农，都得到了土地，人人都愿意从军打仗，而且除了极个别的人，大家的生活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若平时善待下人，下人们也不会轻易离去，只有那些平时把下人当牛当马使唤的人，废奴令下自然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说到这，芊娘笑了笑道：“夫人说完，得到了大家的热烈鼓掌，陈奉忠的妻子最后灰溜溜走了。”


    
荔非守瑜没有说什么，当时安西高层讨论废奴令时，他也参加了，应该说废奴令是非常符合安西的实情，安西本来就地广人稀，而且至少有三成的人脱离于官府的户籍，以私奴形式存在，废除奴隶，便能把这部分人释放出来，成为自耕农，更重要是，废除奴隶后，会引来中原大量的逃奴，将极大充实安西的人口，巩固唐军对岭西的占领，使安西军得到稳定的兵源，这一点得到了大家的共识，唯一的担心就是废奴令会遭到朝廷权贵的攻讦，但权衡利弊后，大家还是一致同意了废奴，当然，废奴令也会侵犯到某些人的切身利益，比如那个陈奉忠，他家在龟兹附近占有三十顷良田，蓄奴千人，是安西第一大奴隶主，家财万贯，但他是夫蒙灵察时代的既得利益者，李庆安的手下安能服气，这个废奴令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利益重洗，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安西军的主要将领都一致同意废奴。


    
荔非守瑜对李庆安争夺天下的雄心本来还是有一点担忧和疑虑，但和妻子谈到废奴令，竟不知不觉解开了他的心结，从废奴令这件事便可以看出，李庆安是一个极有魄力之人，考虑问题非常现实，谁都知道大唐的蓄奴和土地兼并导致了极其严重的后果，这股蓄奴风也刮到了安西，在安西，人贩子之猖獗，就连最边远的小镇都有卖奴隶的市场，一方面粮食不足，兵源不足，另一方面大量人口沦为私人占有，蓄奴已成为安西一大毒瘤，可安西回归大唐百年来，谁有胆量提出废除奴隶，盖嘉运敢吗？夫蒙灵察敢吗？高仙芝敢吗？谁都害怕得罪朝廷的权贵，但李庆安就敢，他就有这个魄力，革除陈旧弊端，打碎利益不公的桎梏，重修分配利益，自然得到安西军广大将士的拥戴，自然得到农民和奴隶们的拥戴，这样有远见有魄力的人，现在又是大唐宗室，争夺天下名正言顺，那他荔非守瑜还担心什么？


    
这一刻，荔非守瑜的心结豁然解开，几个月来的担忧彻底消除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心胸无比开阔，他哈哈一笑，一抄腿弯将妻子抱了起来，重重亲了她一下笑道：“我们再生个女儿去！”


    
芊娘媚然一笑，搂住丈夫的脖子娇声道：“为什么要生女儿，妾身这次要给夫君生个儿子。”

第328章 神秘商队


    
新年的漠北，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席卷草原，从大年三十开始，暴风雪足足肆虐了三天三夜方才停息，天色放亮，当天宝十二年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在草原上时，漠北已经成为了一个白雪皑皑的世界。


    
在金山以北，离唐军大营约百里外的雪原上出现了一支商队，商队由五百多匹骆驼组成，满载着草原上需求量很大的各种货物，缓缓地向东而去，回纥是游牧民族，物资比较稀缺，各种日用品基本上都靠商人来输送，输送的路径主要有三条，一是西路，由粟特、安西等地的商人越过金山，将大量物资运往草原，其次是中线；也就是河东和朔方，这一路主要是以官方贸易为主，在边境城市开设马市，双方商人进行物物交易，还有唐王朝赏赐给回纥的大量布绢，也是从这里出境；再一路就是东面贸易，范阳、幽州等地，当年的安禄山就是一个从事边境贸易的小商人。


    
安史之乱后，吐蕃占领了安西，丝绸之路北移回纥境内，西线贸易便兴盛起来，大量的粟特商人进出草原，渐渐地，他们控制住了回纥人的经济命脉，支持回纥新兴的贸易贵族，粟特人在回纥政局中开始有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回纥的历次权力斗争中都有他们的影子。


    
而此时，粟特人进入草原只是为了谋取厚利，人数不多，时间也大多集中在夏秋两季，像这种冬季出现的商队还极为少见。


    
这支粟特商队由粟特人和突厥人混杂组成，共一百余人，首领是一名中年男子，名叫巴逻，来自撒马尔罕，但准确地说，这个巴逻不是粟特人，而是波斯人。


    
越过金山，他们都没有看见任何牧民，从前几个牧民常驻的地方都已成荒凉一片，牧民们死的死、逃的逃，都扫荡一空，令巴逻不胜感慨，难怪回纥可汗对李庆安恨之入骨，唐军的手段果然毒辣之极，回纥想恢复元气，真的很难了。


    
过了金山，商队变得紧张起来，他们唯恐遭遇到唐军，可是他们越担心，事情往往就会成真，上午，他们刚刚越过一条冰冻的河流，忽然，见一支骑兵队从南面奔来。


    
商人们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很多人转身要逃，巴逻急忙大喊：“不要逃，逃不掉的，大家听我的命令。”


    
商人们战战兢兢，等待噩运的到来，这时骑兵队奔至，果然是一支唐军的斥候队，他们负责巡逻这一片地域，正好发现了商队。


    
斥候队正冲上前大喊道：“所有人举起手，妄动者格杀勿论！”


    
巴逻率先举起手，其他商人也纷纷跟着举起手，队正一挥手令道：“给我搜查！”


    
几十名士兵冲上前，先用长矛对货物乱捅一气，这才一一开包检查，没有发现违禁物品，一名士兵向队正耳边私语了几句，这时，巴逻走上前，拿出满满一袋银币，递给队正陪笑道：“这是给军爷们的酒钱，请行军爷行个方便！”


    
队正掂了掂银币，满意地点点头道：“我可以不为难你们，但我们崔将军有过严令，任何商队不得和回纥人交易，违令者都必须要经过他的审问，我不敢违抗军令，你们跟我走一趟吧！”


    
巴逻一呆，给了钱还要去吗？队正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便笑道：“违令商队有两种，一种是明知故犯，这种要严惩，另一种是不知情，可以网开一面，我可以替你们美言，说你们是属于第二种，这样就不会为难你们。”


    
巴逻无奈，只得答应道：“好吧！我们随你们去。”


    
他回头喊道：“大家向南走！”


    
商人们调转方向，跟着唐军斥候队，向南方而去。


    
……


    
唐胡联军大部已经撤回了金山以西的老巢，但仍留下了一万军队驻防金山以东，一万军队中有三千唐军和七千三部胡军，受崔乾佑的直接统帅，崔乾佑没有返回北庭，他仍然留在了草原上，等待春天的到来，崔乾佑比谁都清楚，尽管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在漠北的西部横行无忌，但回纥军的实力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他们甚至没有和回纥军的主力对抗过，春暖花开，就将是回纥人反击的到来。


    
这天上午，和往常一样，崔乾佑骑马在军营附近视察，一千骑兵跟随着他，马蹄将积雪踏得嘎吱作响，厚厚的积雪齐至战马的膝盖，行路十分艰难，将士们爱护战马，用毛毡将战马的腿和肚子都裹了起来，缓缓地在雪地上行走。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将军，你看！”


    
崔乾佑打手帘向远处张望，白雪在阳光的映射下格外刺眼，但他还是看见了，远处出现了一队小黑点。


    
“上去看看！”


    
骑兵队折道向北，很快便渐渐靠近了小黑点，竟是一支由数百匹骆驼组成的商队，满载着各种货物，约一百余名突厥人和粟特人，他们就是被唐军斥候发现的商队，正押送来大营。


    
斥候队正见主将到来，连忙跳下马，迈步上前来禀报：“启禀崔将军，我们在金山北面发现了这支商队，特押解回营，我们已查验过，没有违禁物品，他们也不知将军有禁商令，属于初犯。”


    
自从唐胡联军进攻回纥以来，商队就很少出现在草原上了，而且冬天出现商队更是罕见，这还是第一支，崔乾佑不由有些奇怪，便马鞭一指问道：“谁是领队，出来答话！”


    
只见从商队中出来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正是商队首领巴逻，他上前将手放在胸上，给崔乾佑行了一礼，用一口熟练的汉语道：“尊贵的将军，小人巴逻，是商队的领队。”


    
崔乾佑打量他一眼，是一名粟特胡人，他便问道：“你们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运的什么货物？”


    
“回禀将军，我们从撒马尔罕来，是去回纥人行宫，这是我们在怛罗斯城缴税的税单，请将军过目。”


    
巴逻取出一张纸，递给了崔乾佑，崔乾佑打开看了看，货值五万第纳尔，缴税二千五百第纳尔，他将税单还给了对方，冷冷道：“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完。”


    
粟特商人看了一眼骆驼队，道：“我们年年和回纥人做生意，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我们的货物主要是盐、糖和茶叶，还有一些银器，非常受回纥贵族的喜欢，我们主要是去换回纥人的毛皮，往来获利。”


    
“没有生铁吗？”崔乾佑继续问道。


    
“回禀大将军，生铁也能获得厚利，我们原本是运有生铁，但在怛罗斯城听说唐军和回纥开战，我们就把生铁在怛罗斯城卖了，换成了盐和糖，现在我们不敢卖生铁给回纥，我们也不知道将军有禁商令，怛罗斯的税官没有说。”


    
崔乾佑点点头，如果他们是从碎叶来就应该知道禁商令，从怛罗斯城来确实有可能不知道，回答得还算令他满意，不过这些商人来得正是时候，连下几场暴风雪，军队物资补给困难，盐、糖和茶叶正好是他们军队急需之物，他的脸色变得缓和了一点，笑道：“回纥行宫已经被我烧了，城中的毛皮也已经搬到了我们军营，你们就不用再向东走了，向东几千里都是无人区，就和我们唐军做交易吧！我不会亏待你们。”


    
商人们对望了一眼，粟特商人立刻躬身道：“我们愿意！”


    
崔乾佑大笑道：“好！跟我们回军营，我会热水和帐篷来招待你们。”


    
商人们催动骆驼，跟随唐军向军营而去。


    
进了军营，士兵们都涌了上来，帮忙卸了货，货物果然都是上好的盐、糖和茶叶，都是用布袋装着，外面裹上干草，几十口大箱子装满了银器，唐军不需要银器，而是把盐、糖和茶叶搬进了帐篷，又有人领他们去选毛皮，几名军需官开始盘点货物，和商人们讨价还价。


    
商人巴逻则被领进大帐，崔乾佑有话要问他，巴逻跟着士兵走进大帐，他心情忐忑不安，他听斥候队正说了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便知道这个崔乾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方圆两千里内的牧民几乎都被他赶尽杀绝，若说话不投机，他会饶过自己吗？


    
大帐里热气腾腾，中间是一堆火盆，火盆上的铁架子正烤着一只全羊，脂香四溢，肉香扑鼻，两名亲兵正忙碌地烤着羊，一名容颜秀丽的回纥少女拎着一只金制酒壶，将马奶酒注满了桌上的银碗。


    
“请坐吧！”


    
崔乾佑手一摆，请巴逻坐下，笑道：“我在吃午饭，一起用一点吧！”


    
亲兵割下一只烤好的羊腿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并在小碟子里放了一点盐，回纥少女则给他也倒了一碗酒，巴逻连声谢道：“多谢将军！”


    
崔乾佑微微一笑，他用锋利的小刀切碎羊肉，用刀叉了一块烤得流油羊肉，蘸了点酱汁和盐，放在口中嚼了起来，一边问道：“你的汉语说得很好，在哪里学的？”


    
巴逻是虔诚的伊斯兰教徒，不敢喝酒，只吃了点羊肉，恭敬地答道：“我二十岁时随父亲去了洛阳，在那里呆了三年。”


    
“三年？三年时间就能学一口流利的汉语吗？”崔乾佑有点不相信地看着他。


    
亲兵已经给巴逻换了一碗热茶，巴逻的心里有些紧张，端着茶碗的手颤颤发抖，他喝了一口茶，平静一下心情道：“我对语言有天赋，不仅会汉语、突厥语和阿拉伯语我都会说。”


    
“是吗？看不出你倒是个人才啊！”


    
崔乾佑哈哈大笑，吓得巴逻更紧张了，他生怕这个崔将军兴致一来，便将他留在军中，好在崔乾佑对语言只是随口问问，他找巴逻来，意不在此。


    
崔乾佑沉吟一下便问道：“我找你来是想问问河中的情况，河中的局势现在怎么样了？”


    
巴逻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了，他苦笑一声道：“怎么说呢？从表面上看，河中局势是平静的，可背后，河中的危机已是风起云涌。”


    
崔乾佑一怔，慢慢将手中的羊肉放下了，追问道：“说具体一点，什么危机？到什么程度了？”


    
“危机主要两种，一种是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康国和石国争夺粟特人主导权，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另一种是祆教徒和伊斯兰教徒的矛盾也十分尖锐，从前大食毁掉祆教寺庙，修建伊斯兰清真寺，现在唐军扶持祆教，祆教徒们便要求拆毁清真寺，重建祆教寺庙，而伊斯兰教徒又不答应，两派教徒不断发生冲突，去年九月在安国布哈拉爆发了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双方死了两百多人。”


    
崔乾佑眉头皱成一团，这些事他从来都没听过过，他又问道：“那唐军呢？唐军是什么态度？”


    
巴逻叹了口气道：“关键就是唐军没有公平处置矛盾，唐军偏袒石国、偏袒祆教，反而使矛盾更加激化，布哈拉已经出现‘赶走唐朝，杀死李庆安’的标语，荔非将军只管一味强势镇压，不得人心啊！”


    
崔乾佑不觉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之所以问这件事，是他已有心去河中替代荔非元礼。


    
崔乾佑虽然是唐军大将，但他却文武双全，更渴望能成为主政一方的军政首脑，当年他就曾经主动请缨能留在河中留守，但李庆安最终选择了荔非元礼，尽管李庆安将他放到漠北来对付回纥，也算是重用，但崔乾佑始终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他认为荔非元礼那种粗人怎么能治理好河中，对付回纥倒是可以，而只有自己才能应对好河中纷繁复杂的局面，只不过荔非元礼是李庆安的心腹罢了，在这一点上崔乾佑不太认可李庆安的用人思路，现在河中危机四伏，让崔乾佑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幸灾乐祸之感，但他心中也更加急切，怎么样才能让李庆安知道自己的意愿呢？


    
崔乾佑沉思不语，巴逻看在眼中，他若有所悟，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将军认为，怎么样才能解决河中的危局？”


    
崔乾佑从沉思中惊醒，便摆摆手道：“我只是随便问问，多谢你了，交易完成，你们便可以离开军营，不要再向东去了，知道吗？”


    
“小人明白，不会再向东去。”


    
巴逻行了一礼，便起身告辞了，大帐外的交易已经结束，商人们喝了热茶，正在忙碌地将毛皮卷最后捆扎，搬上骆驼，巴逻的随从见主人从帐中出来，便跑上前道：“主人，我们都收拾好了，什么时候能离开？”


    
“收拾好，立刻就走！”


    
商人们收拾好了东西，离开了军营，他们不敢再向东，便掉头向西走，一直离开了军营数十里，巴逻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既然从金山过不去，那他们只能走安西进入河西，再从张掖北上居延海，从那里去回纥牙帐。


    
巴逻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缝在皮袄内衣口袋里的东西，东西还在，那是大食阿拔斯哈里发写给回纥可汗的亲笔信。

第329章 雪夜来客


    
李庆安在凉州时得到了碎叶的飞鸽传信，拜占庭特使已经抵达安西，尽管李庆安此时还在等待朝廷的反应，但接到这个消息，他便立刻动身返回了，他对拜占庭帝国的使者到来异常关注，他和大食的停战已经有一年多，尽管他不知道非州战役的进展，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大食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河中丢失的事实，一旦非洲战役结束，他们就会立刻调头进攻河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怛罗斯之战远远不是一个终点，而只是一个起点。


    
李庆安很清楚自己面临的各种复杂而危险的局面，看似表面平静，但实际上杀机暗伏，各种危机在平静的局势下如暗流激荡，严重一点可以用内忧外患来形容，朝廷猜忌，李隆基已经决心杀他，用暗用明的手段来对付他，这可谓内忧。


    
外患便是大食对河中之心不死，大食不是吐蕃回纥，那是一个实力不弱于大唐的西方帝国，不是一次怛罗斯之战便能击败它，可以说与大食的战争是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才能最终见分晓，但战争也不是时时刻刻在进行，在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战役后，往往就会平静几年，而有了这几年的平静期，他便可以回头解决内忧。


    
外患中除了大食这个战略劲敌外，又有回纥和吐蕃两个传统的战术敌人，他们对安西的染指历来已久，吐蕃就不用说了，大唐恢复对安西统治没有多久，吐蕃便出兵吞并了安西，尽管后来安西四镇被武则天夺回，但吐蕃对安西的野心一直就没有停止过，小勃律战役、播仙镇战役，以致后来安史之乱后，吐蕃再次吞并了安西，吐蕃就是一条盘踞在青藏高原上的毒蛇，吞吐着那鲜红的毒信子，目光贪婪地盯着大唐西域。


    
而回纥则是一头隐藏在草原深处的恶狼，他们对北庭也同样是野心勃勃，大唐强盛之时，他们夹起尾巴，伪装成一只守户的猎犬，可当大唐衰弱后，他们的狼子野心便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安史之乱后，他们立刻出兵占领了北庭，并和吐蕃为争夺安西北庭而激战了数年。


    
这一次同罗部西迁，回纥人便忍不住露出了他们锐利的爪子，侵入金山以西，使李庆安倍感警惕，一旦安西和大食开战，毒蛇和恶狼会像天使般的微笑观战吗？不会，肯定不会！他们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在安西的后背和腹部张开狰狞的血盆大口。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残酷的内忧外患，令李庆安一时一刻都无法喘一口气，若不是他这次果断出兵河西，李隆基不知还要怎样对付他，不知还要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出兵河西就是他破局的钥匙，至少能将李隆基敲醒，使他不敢在明处轻举妄动，只能暗中动手脚，暗中动手脚正中他李庆安的下怀，他已经控制住了李琮和封常清，他们掀不起什么大浪，安西和长安的遥远空间可以使他从容布局，这样一来他就有时间和精力去解决日益逼近的外患。


    
而拜占庭就是他解决外患的另一把钥匙，若能把拜占庭拉进游戏，大食的实力至少会被削去一半，他便可以不用全力去对付大食，可以分兵防御吐蕃和回纥，因此，拜占庭使者的到来，对李庆安而言极其重要。


    
在漫天的飞雪中，李庆安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凉州，疾奔回碎叶，同时他将军队交给了他所信任的段秀实，由他继续在河西剿匪。


    
仅一天一夜，李庆安便赶到了甘州境内，傍晚，他抵达了祁连城，人马皆已疲惫不堪，李庆安下令驻营休息。


    
祁连城是一座巍峨的石堡，修建在一座山梁之上，背靠祁连山脉，俯视着一片宽约百余里的平原，在平原的另一头，是莽莽的焉支山，在辽阔的平原上，发源于祁连山的弱水河穿流而过，在祁连城西南三十余里，便是大斗拔谷，这里是祁连山的断裂带，有几条路可以直通青海高原，是羌人往来于河西走廊和青海高原的捷径。


    
李庆安正是担心陇右军从这里进入河西走廊，切断在凉州安西军的后路，因此他在这一带布防了八千重军。


    
夜幕降临，李庆安心中颇不宁静，他慢慢踱步到城墙上，十几亲兵在后面远远跟随，城墙上寒风凛冽，寒风象刀子一般吹刮着他的脸庞，使他的头脑变得清醒，他凝视着远方，远方黑黝黝的焉支山仿佛一头怪兽伏卧在河西走廊之上。


    
这时，李庆安鼻尖一凉，他仰起头，一团团雪花在空中打着卷儿，斜飘落下，又一场夜雪降临了。


    
“大将军，下雪了，我们回去吧！”亲兵在身后小声地提醒他。


    
李庆安点点头，他本想好好考虑一下和拜占庭的谈判，但碎叶送来的消息太简单，让他无法做出一个全面的判断，只能回去再考虑了。


    
他刚一转身，忽然，风中隐隐飘送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来了，李庆安顺着来声望去，只见黑夜风雪中，一队骑兵正向这边疾驶而来。


    
李庆安心中疑惑，他快步走下城墙，这时，一名守门军官飞奔来报，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来访。


    
‘哥舒翰！’李庆安愣住了，他原以为是安西的报信兵，却没想到是哥舒翰来访，哥舒翰来找他做什么？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祁连堡？李庆安一转念便明白了，哥舒翰一定是从大斗军那里得到消息，衔尾追来。


    
“请他到我房中来见！”


    
李庆安刚刚回到房内，亲兵便在外禀报，“哥舒翰大帅来了！”


    
“请进！”


    
门开了，一股寒风裹夹着几片雪花扑进了房内，寒风中出现了哥舒翰那魁梧的身形，他一向爽朗的笑声变得十分低沉。


    
“庆安，我追你多时了！”


    
他们应该在长安会面，应该在凉州城会面，或者应该在鄯州会面，但绝不应该在祁连山脚下的这座小城中会面，这就使他们的会面平添了几分诡异。


    
李庆安也没有什么热情招呼，此时，寒暄的礼仪和虚伪的热情都显得是那么多余了，哥舒翰显然不是来和他叙旧，更不会是来抗议他无故侵占河西，他们在这里见面便意味着他们之间将有重大的事情要谈，这次谈话或许将会改变大唐的某种格局。


    
“请坐吧！”


    
李庆安拉过了一把椅子，哥舒翰坐了下来，李庆安没有说什么，他将几根硬柴扔进壁炉里，很快，壁炉中的火光变得燃旺起来，哥舒翰默默地注视着李庆安被火光映红的脸庞，那削瘦的脸廓有一种西域男人独有的刚硬，他的眼睛里也有两团火光在跳动，那跳动的火光中燃烧着一种深谋远虑的睿智。


    
李庆安慢慢抬起头望着他，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亲切的笑意，哥舒翰忽然有一种明悟，李庆安已经知道自己所来的目的了。


    
“我动身时正好得到京城飞鸽传来的消息，圣上已经下旨，同意你在河西剿匪，但要求你春天时返回安西。”


    
李庆安摇了摇头，笑道：“不用等到春天，我得到正式旨意便退兵回安西。”


    
“你真的舍得退兵吗？”哥舒翰目光中有一种嘲讽的笑意。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为什么不！我是安西节度使，又不是河西节度使，驻兵河西算什么？”


    
“那你现在驻兵河西算什么呢？”哥舒翰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不说这些了！”


    
李庆安摆了摆手笑道：“圣上既然下旨，我就照旨意来办就是了，来说说你吧！你准备几时去凤翔剿匪？”


    
李庆安最后一句话重重地敲在哥舒翰的心上，这就是他来找李庆安的目的，凤翔剿匪当然是一句戏言，但正是这句戏言说明李庆安已经看透了他哥舒翰面临的危机形势，也看穿了自己来找他的真实目的。


    
此时哥舒翰面临的危机已经不亚于李庆安，甚至比李庆安更严重，李庆安毕竟还有遥远的路途阻隔，交通不便，消息闭塞，而陇右则不同，陇右紧靠关中，对长安的威胁也最大，如果李隆基暂时放过安西，那下一步，极可能就是对陇右动刀，事实上，他已经动手了，西凉王李璇现在是陇右节度副使兼鄯州都督、振武军兵马使，不仅夺走一半军权，同时还兼任陇右群牧都使和支度营田使，将财权和军马权也夺走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李璇，哥舒翰准备不足，更重要是他在吐蕃损兵折将，使他丧失了发言权，眼睁睁看着李璇一步步夺权，令他心急如焚，而李庆安突然出兵河西，竟然一下子解决了安西的危机，使哥舒翰在嫉妒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求助于李庆安的念头，他便连夜赶来河西。


    
虽然凤翔剿匪不可能，但哥舒翰心中却明白，李庆安一定有助他的办法了，他沉声问道：“除了凤翔剿匪，庆安可有其他良策？”


    
李庆安给了他倒了一杯热茶，微微笑道：“哥舒兄何必如此紧张？圣上不饶我，是因为我是建成之后，使他无法容忍，而哥舒兄向来是圣上的爱将，这次吐蕃战役未能全胜，圣上尚能封哥舒兄为西平郡王，我劝哥舒兄不如主动放弃陇右，进京为官，即使进不了政事堂，至少也能出任九寺五监的首官，大丈夫纵然不能卫国平天下，若能治国安民，我觉得也不枉来人世一遭。”


    
哥舒翰低头不语，他的幕僚高适也是这么劝他，但哥舒翰心里却很清楚，他若交出军权，以李隆基的心狠手毒，是绝对不会放过他，当年王忠嗣被杀的原因别人不清楚，他哥舒翰还不清楚吗？正是为了让他哥舒翰能坐稳陇右，才最后杀了王忠嗣，同样，李隆基为了让他儿子坐稳陇右，也一样会杀他哥舒翰以绝后患，陇右谁都可以投降，唯独他哥舒翰不能交权。


    
哥舒翰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庆安，这时，他发现李庆安竟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忽然恍然大悟，立刻站起身走到门口跪下，仰天沉声道：“我哥舒翰对天发誓，今天我来找李庆安，是诚心诚意求助，若我心有他图，上天不能容我，绝我哥舒翰子子孙孙。”


    
李庆安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哥舒兄不必如此，我信得过你。”


    
哥舒翰也笑道：“发毒誓是以明我心志！”


    
两人又坐了下来，这时，李庆安端起茶杯缓缓道：“哥舒兄和仆固怀恩的关系怎么样？”


    
哥舒翰也听说仆固怀恩因违抗军纪一事逃入了回纥，他心念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看不清，便道：“我和仆固怀恩关系极好，当初我曾经想留他在陇右，但他舍不得放弃朔方军，便跟去安西，后来我们还有书信往来，他想托我调回陇右，再后来，便听说他出事了。”


    
“我也听说他和哥舒兄的关系极好，但军法之下，不能容情。”


    
“这个我能理解，我没有怪庆安的意思。”


    
哥舒翰不知李庆安突然提到仆固怀恩的用意是什么，他没有多说，等待李庆安的下文。


    
李庆安笑了笑又继续道：“我听说仆固怀恩在回纥混得很好，听说他女儿嫁给了葛勒可汗之子，他本人被封为左杀大将，又成为回纥仆固部的酋长，风光无限，但他深恨于我，也深恨大唐，屡屡劝说葛勒可汗出兵大唐，当然，若葛勒可汗出兵大唐必然是针对北庭，可如果有什么办法让回纥改变一下方向，由向西方进攻，改为向南进攻，我想哥舒兄的危局便迎刃而解。”


    
哥舒翰听得目瞪口呆，他当然明白李庆安的意思，眼前危机最大的两个节度使，一个是陇右哥舒翰，一个是朔方安思顺，李庆安的意思就是让李隆基先去解决朔方，若回纥南侵朔方，正好可以借调兵遣将的机会夺取安思顺的军权，那怎么样才能让回纥改方向南侵朔方，这就是李庆安问他和仆固怀恩关系的原因，让仆固怀恩在中间出一把力。


    
李庆安又继续道：“解决完安思顺，圣上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安禄山，然后才会轮到哥舒兄，但我想那时候，情况已经出现变化了，圣上应该是调哥舒兄去平定安禄山之乱。”


    
哥舒翰心中乱成一团，他和安氏兄弟仇怨极深，当然希望安思顺先倒霉，可让他去和仆固怀恩勾结攻唐，似乎有违道义，令他有些踌躇不安，李庆安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便笑道：“哥舒兄放心，回纥成不了什么气候，有我在西面威胁他们，他们不敢真的入侵大唐，无非是想施压朝廷，以挽回去年遣使入京时丢的面子，让朝廷赔偿他们损失罢了，我心里有数。”


    
哥舒翰当然明白李庆安才是这条计策的真正受益者，但让李隆基先对付朔方，干掉安思顺，逼反安禄山，这确确实实又符合他哥舒翰的利益，将祸水北引朔方，正是解决他哥舒翰危机的最好办法。


    
他凝神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问道：“如果圣上调陇右军去支援朔方，趁机夺我兵权怎么办？”


    
李庆安的眼睛眯了起来，笑道：“你以为圣上会同时解决两个节度使吗？他当然会调陇右军，不过他调的只能是西凉王李璇的军队，李璇一走，陇右不就是哥舒兄的天下吗？”


    
……

第330章 流水有意


    
李庆安是在一月下旬赶回了碎叶，碎叶因邻热海，它的气候总是比别的地方要稍暖和，此时的碎叶已经有了一丝暖意，积雪消融，垂柳发青，迎面吹来的风也不是那样凛冽，已经含有一丝春的气息。


    
李庆安的返回使他家里像过节一般，全府上下喜气洋洋，连他府门口也挂上了一对大红灯笼，天刚亮，几名家人便在门口燃火爆竹，使他家里新年的冷清之感被一扫而空。


    
寝室内，李庆安夫妻被一阵爆竹声惊醒了，明月像新婚娇妻一样，紧紧依偎在丈夫身边，昨晚的一夜恩爱使她眉目还带着一丝春色，她娇慵地抬起头，见丈夫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屋顶，她便扭了扭身子，撒娇道：“床上不准你想公事！”


    
李庆安笑了笑，手轻轻抚摸着妻子光洁细腻的脊背和圆润丰满的玉臀，低声道：“今晚上我再陪你，咱们还像昨晚那样……”


    
他话没说完，嘴便被明月用手堵住了，明月羞涩道：“不准说昨晚的事！”


    
“好！不说，不说！”


    
李庆安挣脱她的手，暧昧地笑道：“那咱们说说今晚的事！”


    
“今晚上你要陪陪舞衣或者如诗她们，昨天晚上还不知她们会怎么怨我，哎！谁叫你娶四个娘子。”


    
说到这，明月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舞衣托我给她的妹妹玉奴找户好人家，可玉奴却悄悄告诉我，她愿意留在府中，你有什么意见？”


    
“她的意思是，愿意委身于我？”李庆安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地溢露了出来。


    
“果然被我试探出来了！”


    
明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忽然一伸手狠狠揪住了他的耳朵，娇嗔道：“有我们四个女人还不够吗？你说！你到底想要多少女人？”


    
李庆安不由暗暗叫苦，他这个老婆在外人面前很宽容，可在床上依然是醋坛子一个，而且颇有心计，他上当了。


    
“娘子，先松手，听我解释。”


    
“你解释得让我满意，我再松手。”


    
李庆安无奈，只得在脑海中搜索各种借口，最后他用一种同情地口气道：“玉奴从小跟舞衣相依为命，情同姐妹，我也是不忍把她们分开，你也知道，玉奴嫁了人，有了丈夫孩子，时间久了，她和舞衣的关系也就会慢慢淡掉，毕竟不是亲姐妹，我担心有一天她们在路上相遇会视而不见地擦身走过，再说了，玉奴说不定一直暗恋于我，心中非我不嫁，你若硬逼她嫁别人，岂不是让她伤心一辈子？”


    
明月开始还有点感动，手也慢慢松了，可听到后来，她心中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又一下子捏紧了他的耳朵，笑骂道：“你想得美，谁想非你不嫁！”


    
其实明月心里也明白，玉奴是想嫁给李庆安，这也很正常，她算是舞衣的陪嫁丫鬟，一般而言，陪嫁丫鬟最后都是跟了男主人，再说李庆安年轻地位高，长得又很不错，也不是那种纨绔子弟，当初在长安时就不知引来多少小娘迷恋，更重要是他对自己的女人都倍加疼爱，完全没有一般男人那样把妾不当人看，她也看得出来，玉奴确实对李庆安有点意思，不过，自己是主妇，她必须有自己的原则，在这种事情上她决不能放纵李庆安，否则李庆安随心所欲，在外面找来几十个小妾，整天在后宅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让她怎么管？更重要是李庆安长年在外打仗，一旦冷落她们，不定就会出现污秽之事，辱了李庆安的门风，所以，玉奴这件事她决不能轻易让李庆安得逞。


    
“这件事我只是说说而已，玉奴是舞衣的妹妹，她的终身大事应该由舞衣决定，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明月便不再提这件事，她换了一个话题笑道：“新年应该祭拜先祖，你又不在家，只好我带舞衣她们替你拜祭了一下先祖之灵，但你还是应该自己去拜祭一下，我们今天去玉佛寺，你看怎么样？”


    
李庆安听妻子替自己拜祭了先祖，不由心中感动，便将她搂在怀中，重重吻了她的粉唇一下道：“今天我要和拜占庭使者谈判，明后两天也有安排，等我这两天忙完，我们一家去烧香拜佛，好吗？”


    
“嗯！”


    
明月被他吻得情迷意乱，她将脸贴在他的胸胸膛上，低声道：“再顺便去观音院求求子，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给你生个儿子，而且娘也写信给我，希望我能早点怀孕，成婚这么久了，总无身孕，会被别人笑话的。”


    
膝下无子也是李庆安的一件大事，他自己心里也有数，他和如诗如画以及舞衣都那么久了，她们也没有怀孕，问题肯定是出在自己身上，不应该去观音院，而是应该去看医生才对。


    
这时，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老爷，外面有客来访，是接藩使裴使君。”


    
“我知道了，请他去我外书房等候。”


    
李庆安笑道：“得起床了，那个家伙这么早就来了，我想多睡一会儿都不行。”


    
明月连忙起身穿了衣服，她拢起头发抿嘴一笑道：“裴使君也不完全是来看你的。”


    
“什么！”李庆安呆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明月却不愿多说了，催促他道：“快去吧！别误了正事。”


    
她稍微收拾一下，便出去安排李庆安的洗漱去了，李庆安心中困惑，裴瑜还来找谁？


    
……


    
外院里，裴瑜正坐在李庆安的外书房中等候，喝着茶，却有些心绪不宁，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倩影在窗前一闪，他心中大喜，连忙溜出来，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杏树下找到了小莲，见左右无人，裴瑜鼓足勇气拉住了小莲的手，“小莲，我想给你说件事。”


    
小莲脸一红，吓得连忙甩开了他，又向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道：“别让人看见了，你说吧！什么事？”


    
“我祖父写信给我，希望我能回长安，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小莲心一沉，半晌，她才小声道：“那你就不管我了吗？”


    
“没有，我想带一起走。”


    
“可是……我怕大哥不准！”


    
“谁说你大哥不准？”


    
旁边忽然传来了李庆安的笑声，将两个人吓得像兔子一样，连忙分开，只见李庆安出现在门口，正含笑望着他们两人，原来妻子说的是这个意思，裴瑜竟喜欢上了小莲，看得出小莲也对他颇有情意，这是好事啊！


    
李庆安自从认孤女小莲做义妹后，便一直顾不上她，把她放在龟兹好几年，想着她慢慢长大了，也无人关心她，李庆安心中也颇为内疚，便让明月路过龟兹时将小莲带回碎叶，又让她给小莲留意一户好人家，没想到小莲居然和裴瑜有了缘分。


    
裴瑜这个小伙子很不错，是裴宽的嫡长孙，出身名门，却没有一点名门子弟的骄傲之气，又能吃苦耐劳，出使大食和拜占庭，裴瑜今年二十三岁，小莲十九岁，年纪也很般配，小莲若能嫁他，也是她的福气，李庆安非常满意，而且裴瑜和自己妻子明月还有一点亲戚关系，裴瑜能娶小莲，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加强自己和裴家的关系，好事啊！


    
裴瑜和小莲被撞李庆安撞破，两人心中都羞红了脸，小莲呐呐道：“大哥，我……我！”


    
‘我’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羞得一跺脚，转身便跑了，李庆安望着她的背影，呵呵大笑，“这小丫头！”


    
裴瑜的脸胀得通红，他连忙上前施礼，“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点点头，“屋里坐吧！”


    
两人走进了书房，裴瑜忽然跪了下来，“大将军，我想娶小莲为妻，恳求大将军成全！”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道：“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父母先祖，其他人你都不能跪，包括我！”


    
“是！”裴瑜站了起来，嗫嚅地说道：“小莲说，你是她大哥，一定要你同意才行，让我来求你。”


    
李庆安笑了笑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样……嗯，那个上的？”


    
裴瑜红着脸道：“去年我去龟兹时，认识了小莲，还教过她写诗，这次拜占庭使者来访，我负责接待正使，而她负责陪同拜占庭公主，我们常有接触，一来二去，便……”


    
“原来如此！”


    
李庆安笑着点点头，果然是缘分，他想了想又道：“刚才我听你说，好像你要回长安，这是怎么回事？”


    
裴瑜见李庆安似乎没有反对之意，他心中暗喜，连忙道：“我祖父已多次写信，希望我能回朝廷任职，他说我是长孙，在外已经五年，应该回家族了，否则在外时间太长，对我将来接掌家族有些不利。”


    
李庆安也想起来，去年他成婚时，裴宽也给他说过，希望长孙能回京，裴瑜跟了自己五年，是该让他回京了，想到这，李庆安便道：“这样吧！我可以让你今年回京，但这次和拜占庭谈判完，我估计你还得去一趟君士坦丁堡，替我出使拜占庭，这期间，我让夫人和裴家联系，定下你和小莲的婚事，等你出使回来后，你便和小莲成婚，然后携妻返回长安，而且你回长安任职，是由安西调回去，不会让你再从头开始。”


    
裴瑜见李庆安考虑得周到，不由心中感动，便深深施一礼道：“多谢使君成全。”


    
“好了，请坐吧！”


    
李庆安摆摆手道：“私事谈完，该说公事了，我想了解一下这个拜占庭使者的情况。”


    
……


    
唐帝国和拜占庭帝国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而且双方有共同的敌人，所以双方结成战略同盟的可能性极大，但这仅仅只是一种可能，两国几百年来从来没有过交往，怎么可能立刻就结成战略同盟，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相互了解的过程，更重要是李庆安不能代表大唐帝国，他仅仅只是一个地方诸侯，这一点李庆安心中也很明白，恰好对方偏偏派出来一个极为正统古板的使者，如果他表现得太急切，反而会事与愿违，在权力场上斗争了这么多年的李庆安自然深谙这一点，对付西方的使臣，有的时候不妨打打太极拳，当然，唐朝人或许不知道太极拳是什么，但他李庆安知道。


    
和裴瑜谈完，李庆安并没有去贵宾馆见拜占庭使者，而去了贵宾馆旁边的迎宾馆，那里住着一百多名从长安来碎叶从军的士子。


    
迎宾馆是一片占地广阔的建筑群，由几十个院落和数百间屋子组成，有专门的官员管理，吃住用度都是免费，很多从长安来支援安西的官员和国子监太学生都住在这里，去年，当岑参的新诗传到长安后，有一百多名太学生热血激昂，毅然投笔从戎，来安西从军报国，他们长途跋涉，终于在十几天前抵达了碎叶，受到碎叶官员热烈欢迎，将他们暂时安排在迎宾馆居住，又让他们帮忙做一些文书事务，等李庆安回来决定他们的去向。


    
这些士子们集中住在几个院落里，院子里静悄悄的，士子们正在忙碌地抄录安西军士兵的军籍，这是他们临时工作，无一文钱报偿，但他们却充满了激情和干劲，没有任何抱怨。


    
“各位！大将军来了。”


    
迎宾馆的官员大声地通知士子们，士子们纷纷涌了出来，一张张洋溢着青春的脸庞，他们激动地将李庆安围住，七嘴八舌，吵嚷成一团，他们愿意从军与大食军作战。


    
这些都是卓有才学的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热血澎湃，充满了理想和抱负，他们的成长将对李庆安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李庆安已经决定将这批读书人放进军队去磨练，让他们将来成为自己的柱梁。


    
“大家放心，安西军是一个靠才能脱颖而出的军队，没有黑暗，没有腐败，无论出身贵贱，无论家富或者贫穷，在军队中你们都是一样平等，你们中有人或许会成为将军，有的人或许只能是士兵，但决定成为将军还是士兵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们的才能，发挥你们的才能，从明天开始，你们将成为安西军的一员，圆你们的梦想。”


    
李庆安的即兴演讲赢来了一片掌声，他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笑道：“大家请排好队伍，给我报一下籍贯和名字，让我记住你们。”


    
这是李庆安御下的手段，这一百多人报上名，对他或许一个都记不住，但对于报名者而言，心中却多了一分希望。


    
为首一名高个子先道：“在下杜铭培，京兆府高陵县人。”


    
“在下伍万，成都府人。”


    
“在下李成飞，长安人。”


    
“在下陈少游，祖父陈俨，曾任安西副都护，现在崇玄馆求学，愿为大将军效力。”


    
李庆安见他二十四五岁，长得一表人材，看得出气度不凡，李庆安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又投向下一人，下面一人上前一步自我介绍道：“在下张志和，长安人，去年太学结业，本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事，但我愿为西域从军，不愿入朝执金吾。”


    
‘张志和？’李庆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略一思量，他便猛然想起，是李泌的外甥，李泌向他推荐过，说他年少有为，才华横溢，而且这个张志和，那首‘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不就是他的大作吗？


    
李庆安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此人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士子，显得颇为精干，李庆安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因为他是李泌介绍便特殊对待，不是真金还是凡铁，都要先进军队这座大熔炉去锻炼。


    
他的目光又投向了下一个，下一个皮肤黑粗的士子躬身道：“在下骆文生，长安人，家贫如洗，父母双亡，愿为大将军效力！”


    
……


    
就在李庆安在迎宾馆和士子们交谈之时，已经等了李庆安近一个月的拜占庭使者约瑟得到了消息，他不由有些愕然，孰重孰轻，难道堂堂的拜占庭帝国还不如这些年轻的读书人吗？李庆安竟去看他们，而不来拜访自己。


    
拜占庭使者住在贵宾馆，离迎宾馆只有一街之隔，而且李庆安去迎宾馆必然要经过他们的大门，约瑟心中十分沮丧，看来在李庆安心中，拜占庭并不是很重要，约瑟却忘了，前年李庆安遣裴瑜出使拜占庭，拜占庭皇帝也一样不见，裴瑜足足在君士坦丁堡住了近半年，才勉强见到了拜占庭皇帝。


    
约瑟这次来出使安西，主要是为了建立贸易往来，君士坦丁五世对于拜占庭和安西之间建立战略同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毕竟李庆安不是唐朝皇帝，不能代表唐王朝，说得直率一点，就是李庆安还没有这个资格，至于军事合作倒有一点可能，但君士坦丁五世需要摸一摸安西的底细，而这个摸底细的事情不是由约瑟来做，而是由他的宝贝女儿爱伦尼负责。


    
就在约瑟颇感沮丧之时，他的侄女爱伦尼却怒气冲冲地去找李庆安了。

第331章 初次谈判


    
李庆安在迎宾馆鼓励了士子们一番，呆的时间不长便离开了，他下一步准备去探望碎叶政事堂的各级职官，然后再去看一看迁移到碎叶的内地汉民，最后才接见拜占庭使者。


    
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按他的计划进行，他刚一走出迎宾馆的大门，却见对面三十步外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西洋女子，之所以叫西洋女子，是因为她确实不是粟特胡姬，她的外貌特征就是一名金发西洋美人，那只比他略矮一点的身高，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那一头瀑布般的金发，那白皙得令人炫目的肌肤，还有一对傲人的双峰。


    
但就是这样一个西洋女人，当簇拥李庆安出来士子们看到她时，并没有炽热的眼神或者轻佻的口哨，而是一片慌乱，纷纷抱头蹲下，只见她猛地拉开了长弓，一支锐利的长箭对准了李庆安，周围的亲卫一拥而上，用盾牌护卫住了李庆安。


    
李庆安却一摆手，拦住了亲兵们的护卫，“不用！”


    
他迎着箭走了两步，用一种挑衅地目光望着她，“你就是拜占庭公主！”


    
爱伦尼冷冷道：“你不怕我一箭射死你吗？”


    
李庆安笑了笑，道：“你为什么要射死我，就因为我没有去拜访你们？”


    
“哼！”爱伦尼哼了一声道：“我们等了你一个月，你回来了，竟然从我们门口路过，而不来见一面，你不觉得你很无礼吗？”


    
李庆安的脸上依然没有半点气恼，笑道：“是不是觉得堂堂的帝国公主竟然等了我一个月，很没有尊严。”


    
爱伦尼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她从小到大，哪一个人不是拼命讨好她，哪一个人敢拂她的意，她的未婚夫就是因为在舞会冷落了她，便被她射死，而她等了李庆安一个月，李庆安还居然不把她放在眼里，这种轻视令她恼怒万分。


    
“李庆安，我要你向我道歉！”


    
李庆安的眼睛眯了起来，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他盯着爱伦尼的眼睛冷冷道：“你脚下的这块土地上，是我李庆安说了算，我想几时接待你们，也由我来决定，你觉得不满，你可以返回拜占庭，没有人请你来。”


    
说完，李庆安转身上了马车，他身后的亲兵们连忙护卫在马车两边，马车启动，向政事堂方向驶去。


    
爱伦尼的箭依然搭在弓上，一直跟着李庆安，直到他上了马车，她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真射李庆安一箭，她忽然一转方向，箭向一群色迷迷望着她的士子们射去，箭从他们头顶上呼啸掠过，‘哚！’的一声钉在大门上。


    
吓得士子们跌跌撞撞，逃进了迎宾馆，爱伦尼轻蔑地哼了一声，又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庆安远去的马车，转身走了。


    
当爱伦尼满脸不高兴回到贵宾馆时，她的叔叔约瑟已经在门口等她了，见她阴沉着脸回来，便猜到了几分，笑道：“你去见李庆安碰了个钉子吗？”


    
“叔叔，我想回拜占庭，不想再见他了！”爱伦尼恨恨道。


    
此时约瑟倒想通了，他笑道：“其实李庆安不来见我们是对的，我们是代表拜占庭帝国，他就这样来见我们，未免显得太草率仓促，这才是真正的无礼，耐心等待吧！他会以应有的礼仪来接见我们。”


    
“想起他轻视我的话，我就生气！”


    
爱伦尼咬了咬唇道：“他在我心中的好感，已经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


    
下午，一直在苦等的拜占庭特使约瑟终于等到了结果，一辆宽大的马车在百余名仪仗士兵的护卫下来到了贵宾馆，负责安西外交事务的裴瑜奉李庆安的命令来通知约瑟，安西节度使大将军李庆安正式接见他，请他去政事堂会谈。


    
如果说上午的故意不见还带有一丝戏弄的成分，那下午的正式接见就是非常地正规且严肃，除了李庆安，在碎叶的军队及文职高层也参见了会见。


    
安西军兼安西都护府长史王昌龄，行军司马岑参、碎叶州都督长史韩悦、碎叶州代都督李光弼、大宛都督雷万春、河中总管荔非元礼，以及李庆安的首席幕僚严庄等等二十几名文武高官参加了会见。


    
拜占庭方面，除了正使约瑟和副使雷切尔及一名翻译外，公主爱伦尼也出席了这次会谈，她肩负着观察和安西军建立军事合作的可能，但这一点却是她的秘密任务。


    
拜占庭帝国的疆域也十分广阔，除了小亚细亚半岛，还有包括希腊在内的巴尔干半岛南部、克里特岛、西西里岛、撒丁岛以及意大利半岛的几个城市，诸如那不勒斯和威尼斯等等，这些都是拜占庭帝国的领土，但拜占庭帝国的最大敌人却是阿拉伯人，一百多年来，拜占庭帝国和阿拉伯人爆发了几次大规模的战役，最著名就是争夺希腊的海战，拜占庭帝国用著名的希腊火烧毁了几千艘阿拉伯人的战船，十几万阿拉伯战士丧身于火海。


    
在阿拔斯帝国取代倭马亚王朝的内战中，拜占庭帝国内部也不稳定，从而错失了反攻阿拉伯人的大好良机，但这两年君士坦丁五世渐渐巩固了皇位，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拜占庭帝国的一个毒瘤，塞浦路斯岛，这个岛离拜占庭帝国太近，目前被阿拉伯人所占领，是阿拉伯人进攻希腊和帝国本土的一块跳板。


    
另外，拜占庭帝国向东的道路也被阿拉伯人封锁，大食在北方设置了亚美尼亚省，堵住了拜占庭帝国东去的道路，这就使得拜占庭人去东方只能乘船去黑海对面的克里木半岛，然后才能绕远路去东方，这就使拜占庭只能依赖阿拉伯人的转口贸易，东方的精美丝绸和瓷器在拜占庭市场上卖出了天价，暴利便被阿拉伯人拿走。


    
但对亚美尼亚动兵现在还不现实，君士坦丁五世便在罗得岛集结了数百艘战船，他想一举拿下塞浦路斯岛，但他很担心，阿拔斯帝国强大的兵力使他没有自信，他也考虑到了和东方人的军事合作，但他同样也担心东方人军事实力是否像传说中的那样强大，他便让自己的女儿作为游离于使团外的观察员，来安西观察唐军的实力。


    
会谈的场所在政事堂的小会议室中，里面放着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四面沿着墙便还放有一排椅子，可以容纳五十人参加会议。


    
但今天的会议并不是谈论拜占庭和安西的军事合作，而是商量双方的贸易合作，诸如货币、税金、交易地点等等事项，在过去的几百年中，中原和拜占庭帝国的贸易都是通过粟特商人来完成，通过丝绸之路，将大量的东方货物输送到拜占庭帝国。


    
而这一次，唐王朝将第一次直接和拜占庭帝国进行贸易，双方的贸易史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会议室的大门开了，几名官员领着约瑟等拜占庭帝国的使者走进了会议中，事实上，在李庆安没有赶回碎叶的日子里，安西的最高政务官员、安西都护府长史王昌龄已经和约瑟进行过几次长谈了，双方基本上已经达成大部分的共识，就等李庆安回来敲定。


    
李庆安还是第一次见到约瑟，据说他是拜占庭皇帝的亲弟弟，这让李庆安不由想到了另一个皇弟，阿拔斯帝国的皇弟曼苏尔，他饶有兴致地将两人在脑海里对比了一下，曼苏尔精明果断，在小事上不会斤斤计较，也能一言九鼎，使双方的粮食交换战俘没有出任何意外，顺利地结束，这就使李庆安感到曼苏尔颇有一种帝王的风范。


    
而眼前这个拜占庭皇弟，却是精瘦而干练，腰挺得笔直，脸色没有一丝笑容，姿态优雅，看得出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李庆安早晨听裴瑜说过，约瑟住在碎叶的一个月时间里，每天的生活几乎就是同一套刻板，吃饭的时间和休息时间从来不会有任何变化，也没有去过任何花钱的场所，除了去政事堂会谈，他便没有出过贵宾馆一步，而现在李庆安观察到了一个细节，约瑟正好是沿一条笔直的砖线走入，短短二十步，他没有一丝半点地走偏，甚至每一步的步距都精准得令人惊叹。


    
李庆安便立刻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刻板的使者，在这个约瑟的身上，不会有任何意外收获，换而言之，此人不会谈和贸易无关的任何事情。


    
李庆安的目光不由又投向了约瑟身后的爱伦尼公主，她和上午拿弓箭对准自己的那个凶女子已经完全不同了，仿佛变了一个人，表情严肃，目光宁静，走路的姿态优美而规矩，她穿着一身金黄色的长裙，披一件白色的斗篷，宽大厚实的长裙将她妙曼的身材遮得严严实实，裙料竟是用艳丽的蜀锦缝制，这才是拜占庭宫廷的装束，李庆安又想到在怛罗斯城见到的她，那时她穿着露胸裙，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李庆安不由自主地笑了，他想到了一句名言：女人是天生的演员，看来这个公主也很善于转换不同的角色。


    
李庆安脸上那种略带一丝暧昧的笑意恰好被爱伦尼看见了，她想起了上午被李庆安的戏弄，心中怒火又起，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李庆安却对她微微一笑，也捏了捏拳头。


    
爱伦尼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一边去，这时，约瑟走上前，对李庆安很标准地施一礼，“拜占庭皇帝陛下特使见过安西大将军。”


    
李庆安回礼笑道：“让特使等待了一个月，我昨天才刚刚赶回，真是非常抱歉！”


    
“大将军万里外赶回，也足见对我拜占庭帝国的重视，希望我们能顺利达成协议。”


    
约瑟又给李庆安介绍爱伦尼道：“这是爱伦尼公主，她是我们皇帝陛下的长女。”


    
爱伦尼也优雅地拉起裙摆给李庆安行了一礼，李庆安连忙回礼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失敬了！”


    
爱伦尼笑着点点头，却一言不发，她在克制住自己，生怕自己一开口便失了拜占庭帝国的尊严。


    
这时，王昌龄笑道：“既然都已到齐，大家请坐吧！”


    
座位早已经排好，双方各自落坐，由于对方只有三人，安西方面也只对应了三人，李庆安、王昌龄和岑参，其他人则坐在后面，这时李庆安发现了一个怪异的地方，那就是对方三人的座位，按理，这次谈判主要是涉及贸易，爱伦尼公主的地位虽高，但她并不是使团正式成员，所以她的位子应该在后面，安西还专门给她安排了贵宾席，或者坐在第三位旁听，但此时爱伦尼的位子却在第二个，副使雷切尔倒坐在第三位了，这很出人意料，作为严谨刻板的约瑟，他是绝不会犯这种礼节性的错误。


    
李庆安不由又看了看眼前的对方使团名单，确实没有爱伦尼的名字，那么她为什么会坐在使团第二位呢？这时，李庆安心中忽然有一丝明悟，难道是爱伦尼担负另一种使臣的任务？


    
除了贸易以外，莫非拜占庭还另有目的，李庆安不由想起自己给对方皇帝的信，他在信中很明确地提出双方军事结盟，共同对付大食，他相信拜占庭皇帝也考虑了这个建议，如果他们稍有情报，就应该知道安西军对大食人的牵制能力，应该说这个建议很具有诱惑力，双方只有共同的利益，而没有冲突，是天然的合作者。


    
当然，拜占庭也可能去长安谈论合作的可能，但事实上他们没有去长安，只来了安西，这时李庆安已经猜到了几分，尽管他不知道爱伦尼是否肩负双方军事合作的任务，但有一点他能肯定了，爱伦尼公主肯定不是来安西游玩。


    
想通了这一点，李庆安的注意力便转到了爱伦尼身上，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逃不到李庆安的观察。


    
虽然是谈判，但实际上双方已经达成了大部分共识，王昌龄还特地去迎接李庆安，在路上他便向李庆安汇报了与约瑟会谈的情况，双方都同意用怛罗斯城和北面的伊蒂尔城来作为双方的中转贸易站，税率统一采用三十税一的低税率，以成交价纳税，无论是官方贸易还是民间贸易都采用同一税率，双方还约定，各自军队有责任维持各自境内贸易线路的安全等等。


    
大部分事项都有了共识，但在使用货币上，双方却有了一点分歧，拜占庭的货币是金索里，也有铜币和银币，但现在以金币为主，拜占庭以贸易立国，它的货币极为强势，几个世纪的欧洲都是以它的货币来通行，甚至和大食的贸易也是采用金索里。


    
而安西的货币自然是铜钱，也通行大食的迪纳尔银币，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安西的银元制造成功，首先便开始在安西通行，安西的银元标准重量为一两，九成银一成铜，做工精美，还能吹得嗡嗡作响，一出来便深受商人们欢迎，拜占庭使团也验证过了这种银元，同意它可以作为交易的货币。


    
但关键就是比价，也就是后世的汇率，当然唐朝的汇率不像后世这么复杂，很简单粗糙，一枚金索里值几枚银元？一枚金索里的重量大约为一钱，那么这样就很简单，金和银是一比十，一枚金索里就应该换一枚银元，实际上一枚金索里还不到一钱，还差那么一点，但安西没有计较，依然按一钱来算。


    
而分歧就出在这里，拜占庭使团一定坚持十枚金币换安西十二枚银元，也是就是一比一点二，但安西也不肯让步，这样就形成了僵持，拜占庭使团的折中方案是各算各的，但安西不同意，那样一来会给投机商钻了空子。


    
现在就等李庆安来最后谈，李庆安已经从王昌龄的口中知道了双方的分歧，其实他心里有数，商人们都不会吃亏，会自己算帐，可以考虑到将来的官方贸易，这个比价就一定要确定下来，而且官方贸易的量很大，这二枚银元的差异，足以削掉唐朝的利润。


    
李庆安微微笑道：“唐朝官方的金银比价是一比十，据我所知，大食也是一样。”


    
这时，主管安西贸易的市舶支使李衍用汉语低声对李庆安道：“我刚刚从粟特商人那里打听到，拜占庭也是一比十。”


    
李庆安点点头，又继续道：“贵国的金银比价也是一比十，那我就不懂了，怎么到了贵使团这里，就变成了一比十二，这是何道理？”


    
约瑟对这个问题也考虑很久，他来安西之前，不知道安西已有银元，他不能接受大唐的铜钱，便准备全部以他们的金币为唯一贸易货币，但安西坚持也同样使用安西银元，他便仔细考虑过了，安西银元含银量足，可以接受，他决定用十比十二的比价，也就是十枚金索里换十二枚安西银元。


    
“大将军，我们拜占庭的金币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皆是纯金，信誉卓著，而你们的银元是去年才造出，据我所知，还不是唐王朝的钱币，只是你们安西的地方钱币，这里面存在一个信誉差，所以我认为金索里要更值钱一点，这一点我绝不改变，我们只能寻找折中方案，而我不会让步。”


    
李庆安对约瑟的思想不由点了点头，信誉价值，这个约瑟居然把信誉价值考虑进去了，果然不简单，不过他也同样不能让步。


    
他便笑了笑道：“约瑟先生是个固执之人，不肯让步，而我也是较真之人，同样不肯让步，约瑟先生看怎么办呢？”


    
约瑟想了想道：“这样吧！我提一个折中方案，你们安西也铸造一种金币，重量和纯度都我们的金索里一样，我们就以这两种金币来作为贸易货币，比价为一比一。”


    
其实铸造金币最早也是李庆安和银元同时考虑的一个方案，但最后他放弃了金币而只造银元，一方面他害怕中原有人仿造金币，而损害安西金币的信誉，另一方面安西的黄金也少，铸币没有意义，但他却没想到拜占庭居然让安西也铸金币，他可不愿意，他宁愿使用拜占庭的金币来做交易，拿自己的货物去换取他们的黄金，而安西这边，他只要不准金索里流通，那么商人们就只能在柜坊按一比一兑换成银元，从而将金索里变成他的‘外汇储备’。


    
金索里不是花花绿绿的钞票，而是黄灿灿的金子，李庆安愿意储存这种货币。


    
李庆安便摇了摇头道：“铸造钱币必须要中央朝廷批准，我们只能造银元，我不能接受你的折中方案，但我希望安西和贵国能尽早开始进行贸易，我认为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所以如果我们实在谈不妥，那我可以让步，我放弃安西银元，只采用贵国的金索里来作为双方贸易的唯一钱币。”


    
现在还是一千三百年前，物资偏少，约瑟还不懂贸易入超带来的硬通货币流失问题，他见李庆安让步，便欣然笑道：“那好，我们就谈定了！”


    
双方达成了最后的共识，接下来就是由下面的官员开始草拟具体协议条文，然后由李庆安和约瑟正式签署。


    
可李庆安真正关心是双方的军事合作，他见爱伦尼有些心不在焉，显然是对贸易不感兴趣，便对她笑道：“公主殿下，明天一早我要去视察军队，我邀请你一同前往，不知你可有兴趣？”


    
爱伦尼嫣然一笑道：“我很愿意，我会等着你的到来。”


    
……


    
（说明：本书拜占庭的地图资料出自钱伯斯地图集，拜占庭人其实自称罗马人，这里为了方便，便统一称为拜占庭，其次金银比价各地不同，就算在大唐也是时有浮动，这里就不深究了，拜占庭金币重量大约是4.25克，大约相当于一钱，至于古代一钱和现代一钱的重量是否有区别，老高就懒得查资料了，大家包涵！）

第332章 玉奴风波


    
下午，独孤明月来到了舞衣的院子里，大户人家就有这个好处，那就是住房宽敞，不比小户人家，娶个一妻一妾，平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房事不公落下的怒，柴米油盐积累的气，就这么长年累月地横眉怒目，或者低眉顺眼的脸、杀机腾腾的心，最后在某种利益纠结的时候总爆发。


    
而大户人家的好处就是房子多，有地位的妻妾还能一人一个院子，大家平时不相往来，各过各的，眼不见为净，深层次的矛盾则放在心中，但面子上却是和和气气，一团和谐美满，像李庆安已经高为郡王，也只有正妃、侧妃、偏妃四个妻妾，自然是一人一个院落，家里的妻妾矛盾也不甚尖锐，正妻明月心胸宽和，又会做人，因此下面的人都对她颇为敬戴，舞衣虽有点小性子，但出身较低、身世悲凉，家中没有后台背景，而李庆安又对她疼爱有加，明月也对她较宽容，将心比心，她也认了命，闹不起什么大乱，两个偏妃更不用说了，一对孪生姐妹，从小贩卖为奴，出身低贱，最早连身籍都没有，差点成为男人的玩物，若不是有幸遇到李庆安，她们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如诗温婉可人，善解人意，对大妇尊敬有加，全府上下无人不喜欢她，明月也极喜欢如诗，一直便将她当做自己的管家助手；而如画性子相对野了一点，喜欢出去游逛，骨子里个性极强，桀骜不驯，好打抱不平，不过心地不坏，明月和她还算相处融洽，对她的自由也不加限制，只是多派仆妇跟随，主要是怕她出事。


    
李庆安府第虽然在政事堂的后面，但占地极广，大小院落有十几个，后花园便占了一半的面积，周围驻兵众多，戒备森严，安全方面没有任何问题，舞衣身为侧妃，在吐蕃战役后，李隆基也破例加封了她从三品的诰命，地位也算尊崇，她住在西内院，环境清幽，舞衣喜欢安静，不喜人多，她的侍女只有三人，平时没什么事，舞衣便教授她们弹琴学乐，府中常常传来叮咚的琴声，今天明月来找舞衣是为了玉奴之事，按理，安西废奴后，李庆安家中也没有奴婢，大家都是自由人，婚姻也能自己做主，但长久形成的规矩和思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尤其是一些时间长的侍女，她们还是习惯于由主人安排婚姻，不过若本人不愿意的话，明月也不勉强，而会另找人家，但玉奴不同于一般侍女，她从小便是姜家买来的奴婢，姜家被发配岭南后，她便留在小主人舞衣的身边，那时她才九岁，舞衣十一岁，她跟着舞衣一直住在李林甫宅中，两人相依为命，一起度过了最艰苦的十年岁月，她和舞衣名为主仆，实为姐妹，现在随着她年纪渐长，已经步入剩女的行列，其实早在两年前刚到安西时，舞衣便想着给她找户人家出嫁，但玉奴死活不肯，就这么耽误下来了，现在已经不能再耽误下去，玉奴的婚事也就成了舞衣最大的事情，偏偏这件事闹出了风波，她的婚事也就跨出了舞衣的院子，成为郡王府的大事，把明月也牵涉进来。


    
明月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了舞衣的院门前，她刚要走进院子，身旁哗啦一响，玉奴从竹林中闪了出来，“夫人请等一下！”


    
“你就躲在那里等我吗？”明月微微一笑道。


    
玉奴上前盈盈施一礼，哀求道：“求夫人为我做主！”


    
“我听说赵参军的姐姐已经向舞衣求你的生辰八字了，我又不能左右舞衣的决定，你让我怎么办？”


    
早晨明月还给李庆安说起玉奴的事情，可中午她便听说碎叶户曹参军事赵钊的姐姐已经来找舞衣求婚了，赵参军想娶玉奴，这件事让明月略略有些不满，赵参军是碎叶本地汉人，家境很不错，固然如此，但她独孤明月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就算玉奴是舞衣的妹妹，可那只是情，实际上，玉奴还是郡王府的侍女，和其他下人一样，同样拿府中的月钱，赵参军家要求亲，也应找她这个主妇才对，但他们竟越过了自己，这让明月心中着实有些不悦，今天来，她就要向舞衣讲清楚这个理，明月待人一向宽容，但并不表示她就没有自己的原则，在她原则的底线上，她绝不会半点让步。


    
玉奴眼中一阵黯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个道理她懂，其实她也想嫁人为妇了，可她想嫁的人是主人李庆安，倒不是因为李庆安是安西郡王、节度使，早在李庆安还是中郎将之时，玉奴便喜欢上了那个赶马车忘记解缰绳的冒失将军了，在舞衣被迫离开李府，一路南行，准备万里奔波去岭南，境况凄凉之极，李庆安追到了小寺庙，用一曲琴挽救了生命脆弱的舞衣，也俘获了玉奴的芳心，她便认定了那个有情有义、可以托付终身的男子，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从不敢有半点表露出来，直到此时，她已经无法逃避，可她又不敢说自己喜欢李庆安，在舞衣一意孤行要给她找好人家嫁掉时，她便悄悄地求到了明月，这是唯一能替她做主的人了。


    
玉奴沉默了片刻道：“我家姑娘其实也不知道我的八字，我和那赵家不配。”


    
明月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便道：“你其实已经是自由身，你若不愿嫁给赵家，你自己回绝就是了，我想你家姑娘也不能勉强你。”


    
‘不会勉强’和‘不能勉强’只有一字之差，但语气和意思就已完全不同，明月用不能勉强，就表明了她绝不妥协的立场，尊重和商量是一回事，但玉奴的婚事最终还是要她来做主，这个原则她绝不能让步。


    
玉奴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明月望着她落寞的背影，不由摇摇头，转身走进了舞衣的院子。


    
今天舞衣的心情颇好，一直让她烦恼的玉奴婚事终于有了点眉目，她的一个学生昨晚偶然听说她在给玉奴找婆家之事，便回去告诉了自己的母亲，也就是赵参军的姐姐，今天中午，赵参军的姐姐便拿着弟弟的生辰八字上门了，两人谈了近半个多时辰，舞衣对赵参军的条件颇为满意，赵参军二十五岁，碎叶本地汉人，家里有田有地，宅子也很宽大，更重要是赵参军在长安求过学，是个读书人，这一点尤其让舞衣满意，这样玉奴嫁过去，不仅生活无忧，也能夫妻美满，舞衣便向赵家许诺了这门婚事。


    
舞衣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她做得不妥之处，在她潜意识中，玉奴是她的妹妹，玉奴的事情是她的私事，和独孤明月无关，她最多把这件事告诉独孤明月，其他的事情就和明月无关了，她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至于玉奴本人的意愿，她很清楚，但她绝不同意，她自己已经不幸为妾，她绝不再允许玉奴步她的后尘，她一定让玉奴嫁一户好人家，堂堂正正地做主妇，在这一点上，她就像一个管得太多的姐姐，专制但不乏善心。


    
“舞衣姐在吗？”院子里传来了明月的声音。


    
“是明月妹妹，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舞衣笑着迎了出来，她知道昨天李庆安回来了，今天明月来找她，肯定是为了李庆安之事。


    
“没什么大事，给你说说大郎的事。”


    
大郎是她们妻妾间对李庆安的称呼，是李庆安在这个家中的公共头衔，虽然私下里她们对李庆安却各有称呼，明月叫李庆安为夫郎或者郎君，舞衣称李庆安为李郎，而如诗如画姐妹则叫李庆安大哥，各人井水不犯河水，但大郎却是她们之间的共同称呼。


    
明月在一张黄梨木圈椅上坐了下来，这里需要多说一句，中唐时期内地仍以传统跪坐为主，尤其是大户人家，大家在坐垫或者胡床上就坐，椅子、高桌虽然已经随着佛教和胡风传入，但名门世家仍然没有使用，倒是一些贫苦人家先使用了，一直到晚唐乃至五代才逐渐被主流社会接受，我们从《韩熙载夜宴图》上便可看出椅子的普及，但碎叶不同中原，胡人众多，汉人的生活习俗也基本胡化，除了极少数仍保留跪坐习俗，其他大部分人家都坐胡床或者直接坐椅子了，李庆安本人是倾向于坐椅子，他的书房内就有一把太师椅，而几个妻妾的房内，或用坐榻、或用带椅背的圈椅，都不做强求，大家也随了风俗，在用坐榻的同时，各人的房间内也各有几把圈椅。


    
舞衣给明月倒了一杯茶，笑道：“我就猜到你会来找我。”


    
“哦？为什么？”明月端起茶杯笑问道。


    
舞衣的脸微微一红，却没有接过话题，明月自然懂得这无声的语言，李庆安回来了，今晚上他应该住舞衣这里，舞衣说的是这件事，而不是指玉奴出嫁一事，明月便知道，舞衣压根就没有想过把玉奴的事情告诉自己，或许她认为此事和自己无关吧！本来明月微微带了一点怒气，而这一刻她的怒气消散了，她从舞衣的话中听出来，舞衣并非是故意不告诉她，并非是故意和她对抗，而是她没有这个意识，自己只要稍稍提醒一下她便可，明月沉吟了片刻，她在考虑是有自己来说，还是托李庆安来告诉舞衣，想来想去，她觉得还是自己说出来比较好，李庆安向来偏袒舞衣，说不定在这件事上反而会劝自己不要多事，那时她的面子往哪里搁？


    
但明月没有立刻提此事，她笑了笑道：“今天我和大郎说了，过几天我们全家去玉佛寺烧香，舞衣姐应该没问题吧！”


    
“我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为什么要去烧香？”舞衣有些不解地问道。


    
“新年祭祖大郎没有赶回来，我建议他去玉佛寺补祭一下先灵。”


    
“如果只是补祭先灵的话，在家里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去玉佛寺？”


    
沉默了一下，明月低声道：“听说玉佛寺的观音院很灵验，我想顺便去求子。”


    
舞衣也沉默了，李庆安的子嗣问题确实是一件大事了，她跟了李庆安近三年，始终无法怀孕，她的压力也颇大，如果明月去求子，她也有这个念头。


    
舞衣展颜一笑道：“好吧！我一定去。”


    
两人一时没有话说，房间里十分安静，只听见一名小丫鬟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这时，明月笑了笑道：“我这两天在考虑玉奴的婚事，想来和舞衣姐商量一下。”


    
“噢！这件事我已经定下来了，就不劳明月妹妹费心了。”


    
舞衣显然不愿多谈此事，也不愿明月参与，她的冷淡使明月心中刚刚平息的不满一下子又点燃了，她克制自己心中的气恼，勉强笑了笑道：“是什么人家，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或许也意识到自己口气有点冷淡，舞衣也笑了笑道：“男方是碎叶户曹参军事，姓赵，他姐姐中午来和我谈过了，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合适，我便应允了。”


    
明月脸色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她心中的不悦开始流露出来，她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用一种平和的语气道：“他们怎么会知道玉奴要婚嫁的事？”


    
“这个赵参军姐姐的女儿便是我的学生菲儿，她昨晚听见我和玉奴的对话，便回去告诉她母亲了，正好赵参军尚无妻室，菲儿的母亲今天中午就来谈这门婚事。”


    
“你真的应允了吗？”明月又一次问道。


    
“是的，我应允了，这有什么不妥吗？”


    
舞衣对自己的无视终于激起了明月心中的怒火，她脸一沉道：“舞衣姐，这件事不是我说你，你做得太不理智了。”


    
舞衣也是个极为高傲的人，明月的批评使她心中也不高兴起来，她拉长了声音道：“我认为我很理智，你这话从哪里说起？”


    
“舞衣姐，你想过没有，这个赵参军甚至连玉奴的面都没有见过，一夜之间便做出决定，要娶玉奴，他图什么？不就是因为大郎的关系吗？说得不客气一点，如果大郎是普通的小官员，他会娶玉奴吗？他明显就是为了升官发财，你还居然答应了这种人，他值得玉奴托付终身吗？”


    
舞衣想嫁玉奴心切，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么多问题，明月此时点破了，让她也觉得自己是有点操之过急了，自己应该先打听一下这个姓赵的人品才对，而不应只听菲儿母亲的一面之辞，虽然舞衣已经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但并不等于她就可以接受明月的批评，事实上，可能除了她丈夫李庆安，任何人的对她的批评她都不能接受，她就是这么一个极为清高之人。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我自然会去打听这个赵参军的情况，我认为你也是一面之辞，你也不了解这个人，你凭什么就肯定这个赵参军就是图大郎的权势？说不定菲儿也给他说过玉奴，或者他也见过玉奴，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总之，这件事我会考虑清楚，明月妹妹就不要过问了。”


    
话说到这一步，舞衣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明月便不再委婉点醒她了，她索性把话说明了。


    
“舞衣姐，我就问你一句话，玉奴是不是我们府上的人？如果是我们府上的人，我该不该过问？”


    
舞衣这才恍然大悟，她这才明白明月来找自己的真正原因，原来是因为自己没有向她禀报赵参军向玉奴求婚之事，她根本不是因为关心玉奴，而是因为自己挑战了她大妇的权威，舞衣心中的火腾地燃了起来，玉奴是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她凭什么插手？这一刻，玉奴的婚事就像一阵风，吹散了她们两人之间那一层薄浅的交情，使她们之间的深层矛盾豁然彰显。


    
舞衣阴沉着脸道：“玉奴是我的妹妹，她的事情不劳你惦记，你还是去管好你自己的东院，西院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话不是你这样说！”


    
明月也怒道：“玉奴在府中家人的名册中排名第二，我才是这个家的主母，她的事我怎么不能过问？我也明着告诉你，大郎已经在安西废奴，我府上的每一个下人都是自由之身，她们完全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嫁不嫁赵参军不由你说了算，也不由我说了算，而是由她自己说了算，你自己去问问她，她愿不愿意？”


    
说完，明月一甩袖子，转身便走了，走出门，只见刚才在院子里扫地的小丫鬟吓得躲在门后，两个主母竟然翻脸吵架，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天塌下来了，明月刚想命她不准把这件事传出去，可一转念，她想到了刚才舞衣说的话，‘你还是去管好你自己的东院，西院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明月心中愤懑难当，她也不想多说了，别人知道也好，就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谁不讲理？


    
她刚走出院子，便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琵琶声，明月听出这是琵琶曲《十面埋伏》，舞衣在用琵琶来发泄心中的愤怒。


    
明月胸脯也剧烈起伏，她心中压抑之极，仰头望向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第333章 受夹板气


    
李庆安晚上一回到府中，便立刻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所有人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转身便跑，而且往常这个时候，他的几个老婆都应该聚在偏堂里笑着聊天，等待着他回来一起吃晚饭，那是多么和谐美满的一幕，可现在偏堂中一个人也没有，甚至他也闻不到饭菜的香味。


    
他在偏堂中逛了一圈，偏堂里冷冷清清，寒气迫人，李庆安只得走出门，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门后‘咔’地一声响，一回头，只见一个小丫鬟从门后出来，准备偷偷溜走。


    
李庆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小丫鬟的胳膊，“别跑！”


    
“老爷，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我吧！”


    
“你一定知道的，你给我说老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庆安恶狠狠道。


    
小丫鬟无奈，只得看了看两边，低声道：“大夫人和二夫人今天吵架了，不得了啊！听说还动了手，二夫人脸都被抓破了。”


    
李庆安吃了一惊，明月和舞衣吵架了吗？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快说，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她们吵架了，吵得很厉害。”


    
李庆安一阵头痛，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知道明月和舞衣之间其实隐藏着一种矛盾，舞衣对他娶妻始终有点耿耿于怀，当初和明月成婚时她就刻意躲开，没有参加，而舞衣这种耿耿于怀的原因是她不愿和别人分享丈夫，爱情是自私的，在音乐中长大的舞衣在情感上也就更加纤弱而敏感，身世的不幸和她长期生活在别人的屋檐下，又使她的性格清高而孤傲。


    
这些李庆安都能理解，因此他对舞衣也心怀一丝歉疚之情，也更加疼爱于她，但他又需要明月来替他支撑后宅，他对明月也是爱护有加，可现在，舞衣和明月的矛盾终于爆发了，李庆安非常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想了想，便对小丫鬟道：“你速去后院，告诉三夫人，说我在外书房等她，让她立刻过来。”


    
三夫人就是如诗，现在李庆安想知道真相，只能从如诗那里了解了。


    
片刻，如诗急匆匆赶到了李庆安的外书房，如诗虽然在家中地位排第三，但她却是李庆安最信任的妻子，他知道，如果将来有一天他出事情，真正毫不犹豫替他而死的，只有如诗，正因为对如诗的绝对信任，所以李庆安最隐私的内书房，也交给如诗负责清扫整理。


    
但现在他在外书房，他在了解清楚情况之前，还不敢进内宅。


    
如诗一进门便苦笑道：“大哥已经知道了吗？”


    
“我只知道她们吵架了，但为什么吵架和吵架到什么程度，你告诉我！”


    
如诗叹了口气，她先给李庆安倒了杯热茶，双手端奉给他，这才无奈地说道：“其实就是为玉奴之事？”


    
“玉奴？”李庆安一怔，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明月给他说起，玉奴想做他小妾的事情，当时他有点动心了，玉奴长得很漂亮，这无可否认，天下漂亮的女人他都想娶，这也无可否认，难道是玉奴在给自己做小妾一事上，明月和舞衣有了分歧不成？


    
本来他打算今晚上在床上悄悄问一问舞衣，玉奴肯给他否？不料他还没问便出事了，这令李庆安一阵心虚，他急忙问道：“你说清楚一点，到底因为玉奴什么事？”


    
“舞衣姐给玉奴找了户人家，但没有征得明月姐同意便擅自做主答应了，明月姐为这个生气，便找舞衣姐去论理，结果两人话不投机便吵起来了。”


    
如诗便将明月下午给她倾述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庆安，最后道：“其实玉奴只是一个引子，根本原因还是明月和舞衣两人的地位问题，到底明月能不能管舞衣之事。”


    
果然是这个根子，李庆安一阵哀叹，他当然知道明月应该管舞衣之事，可他私下里又悄悄告诉舞衣，她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主，在她二人的关系上，他一直就在和稀泥、打太极拳，现在终于矛盾爆发，不过那个赵参军竟然想娶玉奴，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不知道玉奴是舞衣的陪嫁丫鬟吗？天底下哪有陪嫁丫鬟外嫁的？这让李庆安心中又有一丝恼怒，仿佛明月和舞衣的矛盾不是自己造成的，而是这个该死的赵参军导致。


    
“大哥，这件事你准备怎样处理？我是说你比较偏向谁？”如诗有点担心地问道。


    
从个人感情上，如诗是偏向舞衣，毕竟她和舞衣呆的时间长，而且舞衣身世可怜，和她很相似，都是孤儿，而且又教她弹过琴，可从道理上，她却又支持明月，明月是主母，家中的任何事情确实都应该由她做主，所以她认为，李庆安的态度最为重要。


    
李庆安不由苦笑了一声，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能偏向谁？两个女人他都爱，或者说，两个老婆他都惹不起。


    
“他们吵到什么程度了？我听丫鬟说，舞衣的脸都给抓破了。”


    
“这是谁在后面无事生非？”


    
如诗没好气道：“大哥你想这可能吗？她们都是有身份有修养的人，会像街上婆娘那样吵架吗？她们不过是嗓门稍大一点，语气稍重一点罢了，三人成虎，大哥别忘了。”


    
“嗯！三人成虎，这个词用得好，如诗你很有长进啊！”


    
如诗听到丈夫夸奖，心中一阵欢喜，两个夫人吵架的阴影转眼又将她的欢喜压了下去，她忧心忡忡道：“大哥，你看这可怎么办？”


    
李庆安头大如斗，他瞥了一眼如诗，便将她搂过来笑道：“如诗，这件事我就交给你来处理。”


    
“交给我！”如诗吓了一大跳，连忙推开李庆安道：“不！不！我怎么管得了她们的事情，尤其是大夫人，管她的事情就是愈礼，我要被赶出家门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们都是我的妻子，哪有把妻子赶出门的道理？”


    
李庆安连忙安抚她几句，又笑着解释道：“其实也不是让你去管她们，我不好出面，你就多劝劝她们，让她们先消消气，你就劝说她们，说我公事繁重，压力很大，请她们尽量宽容相待，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自己斟酌一下吧！”


    
如诗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舞衣的声音，“李郎，我可以进来吗？”


    
如诗一惊，转身要从后门走，李庆安却拉住她，指了指里屋，如诗会意，她先将后门开了，然后闪身进了里屋，李庆安见她心细如发，不由暗暗点头赞叹。


    
“进来吧！”


    
门开了，舞衣走进了书房，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自哀身世不幸，后来她也渐渐恢复了平静，也恢复了理智，她也意识到自己在与明月的争议中处于礼法的弱势，但她却不肯向明月低头，她也很清楚，一旦自己低头，那将来她就将彻底失去自主，她不愿意得到那样的结果，她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丈夫李庆安，她希望能从李庆安这里得到一点安慰。


    
李庆安仔细看了看舞衣的脸，虽然是没有抓破的痕迹，但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舞衣见到了丈夫，心中不由委屈之极，眼一红，又扭过头，捂着嘴抽噎起来，李庆安一阵心痛，连忙将她搂入怀中安慰道：“都是自己家里人，吵吵嘴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别这么难过了。”


    
他拉着舞衣的手坐了下来，笑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我觉得真不是什么大事情，你们只要能互谅互让，大家都各让一步，事情就能解决了，比如玉奴的事情，从感情上，她和你亲如姐妹，她的婚事于情于理都应该由你来考虑，但明月毕竟是主母，你要考虑到她的面子，尤其在对外方面，如果她一点不管，那别人又怎么看她，她将来又怎么管别人，她也有难处，所以你和她商量着办，给她面子，然后我让她尊重你的决定，这样你们也不会吵成这样子了。”


    
舞衣低下了头，丈夫的语重心长的劝告，于情于理都说得不错，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是有点不给明月面子，尽管心里明白这一点，但女人毕竟是情绪动物，理智的时候偏少，而且她也害怕明月是用玉奴之事做突破口，一旦她让了步，将来她就事事被动了。


    
虽然明月的面子她可以不给，但丈夫的面子她却不能不给，她用手绢擦了擦泪水，哽咽道：“玉奴的婚事你可以做主，只有你能管我的事，你说的话我会听，但除了你之外，任何人我都不会受她指使，李郎，你也知道，我在舅父府中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低过头？如果我低头，我早就被那些心术不正之人得手了，也不会是你今天的妻子，这是我的底线，你要体谅我。”


    
李庆安听懂舞衣其实也在让步了，她的意思是说，明月若有要求可以通过自己来传达，她也会接受，只是她不能接受明月直接对她的指使，李庆安心中一阵叹息，他知道舞衣的性子极为倔强，喜欢钻牛角尖，她能做出的让步也就是这些了，这件事还真不能急，得慢慢劝她，想到这他便道：“这样吧！那个赵参军的求婚你先回掉，我不是很喜欢他，王昌龄也给我说过，此人钻营拍马是出了名的，不值得玉奴托付终身。”


    
舞衣明白李庆安的意思，玉奴的婚事要先冷处理一下，不要再激化矛盾，其实明月说过后，她也感觉自己操之过急了，还不了解赵家情况就仓促决定，确实不妥，她本意是想拖一拖，但李庆安的态度却很鲜明，要她回掉这门婚事，她只得点了点头，道：“我听你的，我明天就回了这门婚事。”


    
这时，门外忽然又传来了明月的声音，“夫君，我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李庆安吓了一跳，连忙对舞衣指了指侧门，意思让她回避，不料舞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本就没有回避的意思，李庆安无奈，看样子只有当面调停了，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进来吧！”


    
明月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她也是刚刚听丫鬟禀报，老爷回来了，她便急忙赶来，不料却一眼看见了舞衣，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了，心中冷哼了一声，‘恶人先告状！’


    
她也走了进来，在李庆安的另一边坐下，笑道：“夫郎还没吃晚饭吧！我已经吩咐厨房准备了，等一会儿就好。”


    
“呵呵！我还不饿。”


    
“再不饿也要吃饭，这样吧！我让她们把饭菜放到西院去，今天夫郎不也要住在哪里吗？”


    
说到这，明月瞥了舞衣一眼，她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诉李庆安，虽然她和舞衣吵架，但她不会因此破坏原则，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对于舞衣而言，尽管她已经让步了，同意回绝赵家的求婚，也愿意通过李庆安来接受明月的安排，但女人心，海底针，她在李庆安面前什么都好说，都肯让步，可当她和明月面对，她所有的让步之心便立刻丢到了九霄云外，她撇了撇嘴道：“假惺惺，装模作样！”


    
明月的脸蓦地胀得通红，心中的火再一次被点燃了，她猛地站起身，怒视舞衣道：“你给我说清楚了，我哪里假惺惺，装模作样，我的宽容和好意都被你当做驴肝肺了吗？”


    
舞衣也站起身，毫不让步地反驳道：“难道我说错了吗？今晚李郎本来就是要到我那里去，可你当我面这一说，他还敢去吗？你这样说，分明就是在提醒他，今晚不要到我那里去。”


    
明月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一个不可理喻的女人，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哼！我是什么人不用你操心，我是直性子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像某些人，嘴上涂蜜，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好了！”


    
李庆安低喊一声，怒道：“你们都不要吵了。”


    
两人女人见丈夫发怒，都一齐坐了下来，背对着对方，气鼓鼓的，谁都不说话。


    
李庆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让他怎么说，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看似舞衣的错，其实也不然，李庆安心中多多少少还保留着后世的一些思想，他也不希望舞衣失去自我，也希望舞衣能留住自己的个性和自由，但明月也没有错，按照礼制，明月是有权力管家里的一切事务，甚至可以将舞衣赶出府去，但她没有这样做，只能说明她的宽容和大度，李庆安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舞衣，他左右为难，这个时候他谁也不能偏袒，此时根本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李庆安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便摆摆手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处理一下公务。”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两女都知道家事不能误了公事，她们一起站了起来，同时向门口走去，走得急了一点，两人肩膀撞了一下，她们怒视对方一眼，舞衣便转身从侧门走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李庆安无力地躺在藤椅上，这一刻，他觉得两个妻子的矛盾甚至比大食还难解决，这时，如诗从里屋出来，轻轻抚摸着李庆安的头发，李庆安握住她的手，将她拥入自己怀中，如诗也不劝他，像猫一样地趴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如诗低声道：“大哥，今晚住我那里去吧！”


    
李庆安摇了摇头，苦笑道：“住在你那里不妥，舞衣那里我也不好交代，今晚我就去政事堂呆一晚吧！留在家中，不定她们俩今晚该怎么折磨我。”


    
如诗点了点头，她能理解，便笑道：“那吃完饭再走。”


    
“好！你把饭端到这里来，我吃了饭就走。”


    
李庆安就在外书房匆匆吃了晚饭，随即便返回了政事堂，他在那里有一间睡房。


    
……


    
政事堂占地很广，由三十几幢建筑组成，和长安一样，天不亮，官员们便来工作，下午便可以回家了，此时，天色已经擦黑，政事堂中安安静静，偶然几扇窗还亮着灯，那是事务繁忙而加班的官员，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巡逻安全，李庆安的办公之处位于政事堂的东面，反而不是正中，是一栋占地五亩地的建筑，建筑不大，只有二十几间屋，是他和幕僚及文书办公的地方，还有给亲兵们的休息房，四周有围墙，将这栋建筑团团围住，和其他建筑一样，建筑是修在高约一丈的地基之上，地基是平整的巨石拼成，严丝合缝，包括建筑本身也是用巨石砌成，从外面看不起眼，但却坚固异常，建筑下面还有地下室，放置一些重要的物品。


    
文官们都已经下班回家了，政务房中只有李庆安的房间还亮着灯，李庆安的办公场所由四间屋组成，外面是几名文书郎整理文书之处，里面是联通的一排三间屋子，正中是他办公屋，左面是作战室，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将整个安西都容纳了，而右首是一间小屋，里面有床被褥之类，是他临时休息之所。


    
此刻，李庆安坐在桌案后，仰躺在宽椅上，他在思索着解决舞衣和明月矛盾的办法，可是想来想去，除了用时间来冷却淡化她们之间的矛盾外，他再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当然，他可以找点事给她们做，让她们不要在家整天琢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还是治标不治本，其实李庆安还想到了一个最好的办法，那就是孩子，让她们都有了孩子，她们的关系就会融洽得多，看来，自己得去找个名医看看病，解决自己的生育问题，以前他没有放在心上，可现在子嗣问题越来越迫在眉睫了。


    
李庆安正在胡思乱想，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杂之声，他眉头一皱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名亲兵探头望了望院门口，道：“好像是那个拜占庭的公主来了。”


    
……

第334章 帝国公主


    
院门口，十几名亲兵拦住了拜占庭公主爱伦尼，她随身带着弓箭，士兵们要求她将武器放在门口，爱伦尼坚决不肯，双方发生了争执。


    
士兵们对爱伦尼还算客气，校尉曹豹精通突厥语，对她拱手道：“公主殿下，没有得到大将军的特别同意，任何人持兵器都不能靠近大将军，这是我们的规矩，请公主殿下见谅。”


    
“我听说你们大将军箭法很好，我特地来找他比试，把弓箭放在门口，我怎么和他比试？我不能接受。”


    
“你怎么知道我就愿意和你比箭？”李庆安笑着出现在了门口。


    
爱伦尼微微一笑道：“很简单，如果你不能战胜我，安西和拜占庭军事合作的可能性，我们就不用谈了。”


    
李庆安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果然被他猜对了，这个漂亮的西洋公主担负着双方军事合作的任务，只她怎么会突然泄露，倒是令人奇怪，李庆安一转念便明白了，这一定是双方贸易谈妥的缘故，拜占庭人或许设了一个前提，没有达成贸易协议，就不谈军事合作。


    
李庆安打量了她一下，昏明的月光中，她穿一身紧身衣裤，穿一双高筒皮靴，将她妙曼的身体呈现得曲线毕露，令人美不胜收，李庆安便欣然笑道：“那就请进吧！”


    
亲兵们向两边闪开，爱伦尼仰着头走进了院子，她扫了一眼环境，傲然道：“我们比夜射，黑夜中射箭才最见本事，开始吧！”


    
她的弓很长，将弓一端插在地上，拉弓便向六十步外的一棵杯口大的小树斜射去，箭划出一道抛物线，正中树身，入木三分，李庆安轻轻鼓掌，笑道：“好箭法！女人中能射你这样的箭法，确实不多！”


    
“女人中？”


    
爱伦尼不满地哼了一声道：“我可是拜占庭三大箭手之一，是拜占庭箭皇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你竟然这样羞辱我？”


    
李庆安微微一笑，刚才他从爱伦尼拔箭、搭箭、拉弓、射出这一系列的动作便可看出，这个女人确实受过名师指点，动作非常漂亮，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练习，在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中确实是很不错了，但她的指法还是不够老辣，略显稚嫩，说她是拜占庭三大箭手之一，这未免就有些捧誉之言了，只因为她是拜占庭公主。


    
“你瞄准的应该是那块白色的树疤吧！但你却偏离了一寸，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爱伦尼脸一红，她瞄准的确实是那块白色小树疤，但不知为什么，箭射出时，她竟然没有找到感觉，以至于偏了这么一点点，虽然被李庆安说中，但她却不肯承认，撇了撇嘴道：“你能看得出？”


    
“知道你为什么没射中吗？”李庆安笑道。


    
爱伦尼嘴上不肯承认，但心中却很想知道，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你紧张，你的心不够沉静，作为箭手，你略显嫩了一点。”


    
李庆安接过她的弓和箭，背对着小树，他猛地一转身，在他转身的一霎那，箭脱弦而出，快如闪电，‘哚！’地一声，正中白色树疤的中心，爱伦尼眼睛都看呆住了，李庆安却把弓箭还给她，摇摇头，这把弓虽然也很长，但它是单体弓，劲力太软，不过瘾。


    
他对亲兵道：“去！把我的弓箭拿来。”


    
一名亲兵拔腿奔去，片刻将他的弓箭拿来，这张巨弓竟然和李庆安的身高一样，看得出需要极大的力道才能拉得开，这也是一张七石弓，是李庆安收集的几张名弓之一，看似不起眼，但它却是安西三名最好的弓匠耗时三年制成，而且箭也是铁箭，只有这样的硬弓才能发挥出铁箭强大的威力。


    
李庆安见她盯着自己的弓箭，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便把弓箭递给她笑道：“要试试吗？”


    
爱伦尼有些不服气地接过弓箭，手一沉，她这才发现这把箭竟然是用生铁铸造而成，在淡淡的月光下，箭身泛着黑幽幽地青光，她搭上了铁箭，这一刻她心里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箭术和李庆安相差太远，就是这把弓她都拉不开，她憋足了劲，可这把比她还高一点的巨弓竟然只拉开了一半，手臂颤抖，李庆安暗暗一赞，一个女人，能把他的弓拉开一半，这已经很不错了。


    
他将手伸过去笑道：“给我，这把弓不适合你。”


    
爱伦尼满面羞惭地将弓箭还给了李庆安，但她心中的好奇心又战胜了羞愧之心，她想看一看李庆安的射箭，这把弓让她想起了师父那张巨弓，她也是一样拉不开它，难道李庆安竟然能和师父一比了吗？


    
“大将军，你射一箭吧！”


    
李庆安接过弓箭，笑道：“我还是射那块树疤痕！”


    
他向后退，一直退到墙角，这里离那棵树已经是一百二十步开外了，那一般人眼中，夜幕下，恐怕连那棵树影都看不清了，但李庆安却要射树身上一块鸡蛋大的树疤，好在疤痕是白色的，在李庆安那异于常人的眼中，那块疤痕就是一颗白色的小点。


    
他举平了弓，两膀较劲，吱嘎嘎声响，弓弦缓缓地拉开了，拉弓如满月，手臂纹丝不动，仿佛蕴藏着千钧的力道，旁边爱伦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是行家，当李庆安用她的弓箭射箭时还看不出名堂，可当李庆安用自己的弓时，他那种大宗师般的气势便显露出来了，他稳若大山，威猛之气雄浑无比，那支锋锐的箭头令人胆颤心惊。


    
李庆安双眼微眯，这一刻他的脑海中一片清明，所有的争霸权谋，所有家宅不安都统统离他远去了，他心中只有一支箭，他感受到了箭的力量，感受到了力量的至美，让他浑身舒适无比，仿佛这支箭也有了生命，和他心心相通。


    
他微微一笑，铁箭脱弦而出，长长的箭杆在空中划出一道黑影，箭势不快，却仿佛带有千钧之力，无声无息，直扑一百二十步外的小树，‘咔嚓’一声，箭从树疤射入，强大的力道竟将小树纵向撕裂了两尺长的口子，树疤被射出一个圆孔，箭穿过圆孔继续前进，钉在一丈外的墙上。


    
李庆安微微吐了一口气，这一箭他很满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射箭了，原以为箭术会变得生疏，却没想到竟射得如此完美，连他自己都暗暗赞叹不已。


    
爱伦尼看呆住了，她的师傅也射不出这样的箭，这种重剑无锋、大工不巧的箭术使她深深地震撼了，这才是箭术，她感到自己的渺小，她心潮澎湃，激动得竟难以抑制，缓缓地跪了下来，这一刻，她忽然对箭术的体会更上了一层楼。


    
李庆安走上前，从墙上拔出了箭，递给了爱伦尼，“这支箭送给你！”


    
爱伦尼心中对李庆安的一丝不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心中只有崇拜和敬服，她恭恭敬敬地接过箭，真诚地凝视着李庆安道：“希望这支箭能串起拜占庭和安西军事合作的意愿。”


    
李庆安点点头道：“我希望你父亲能和你有一致的想法！”


    
……


    
夜里，李庆安做了一个梦，梦见明月和舞衣两人同时站在他的面前哭诉，皆说自己委屈，两人忽然一人拉住他的一只，像拔河似的向两边拼命拉拽，他一怒挣脱了她俩，却发现自己用力过猛，两人都倒地身亡了，身上血流不止。


    
李庆安一下子被吓醒了，心悸得怦怦直跳，满头大汗，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坐了起来，从窗外望去，一轮弯钩般的月亮还挂在半空，几片乌云从月亮前飘过，月光变得忽明忽暗。


    
李庆安睡不着了，他翻身坐了起来，披上一件外衣走到大门口，大门外还站着两名亲兵，忠心耿耿地为他值勤，李庆安对他们笑了笑道：“几更了？”


    
“已经五更了。”


    
李庆安点点头，又对他们笑道：“你们去休息吧！我已不想睡了，大门外有站岗，周围还有巡逻，不会有什么事。”


    
两名士兵犹豫了一下，便行一礼，退下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人，他站在台阶上，一阵风迎面吹来，风中已经没有了寒意，带着一丝春的气息，他这才惊喜地发现，吹来的竟是东南风，是从热海吹来的风，有一种特有的温暖气息。


    
今天是二月初一了，在后世已经是三月份，早春来临了，李庆安心中隐隐有一种躁动，这是一种春天的欲望，在他心中点燃了，可他一想到家里两个女人的矛盾，这种欲望中又掺杂了一丝烦恼，这种混合着烦恼的欲望使他心烦意乱，这时候他就想找一个女人，将胸中的愤懑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这时李庆安无意中看到了那棵被射裂的树，爱伦尼那曲线丰满的身体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那个西洋美人的身上充满了一种致命诱惑，她那高耸的胸脯，那修长笔直而又浑圆的双腿，那又圆又翘的臀部，他又想起她离去时那依依不舍地眼神，那眼神中有一种充满了暗示的大胆，令李庆安怦然心动，他今天晚上应该把她留下，这一刻李庆安心中充满了一种占有的欲望。


    
……


    
李庆安再也没睡着，他躺在床上一直胡思乱想到天色发白，他刚迷迷糊糊睡着，一声战马的嘶叫又将他惊醒了，这时，一名亲兵跑来禀报：“大将军，那个拜占庭公主已经到了。”


    
李庆安一惊，他一翻身坐了起来，急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还早呢！”


    
李庆安松了口气，暗暗忖道：‘她这么急着赶来，莫非也很想见自己吗？’


    
这时，他心中升起了一丝大胆的念头……


    
李庆安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走到院子里，只见爱伦尼正在草地上练习射箭，她背对自己，站在八十步外，目标正是昨天晚上那株小树上的裂缝，裂缝中已经插满了五六支箭。


    
李庆安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穿着一身和昨晚一样的紧身衣，昨晚是红色，今天却换成了一身白色，却更加紧身，将她魔鬼般的身材显露无遗，李庆安的目光最后落在她健美的圆臀上，他欣赏着她射箭时臀腰之间那种起伏波动的曲线，他心中那种大胆的念头更加炽烈了。


    
这时，爱伦尼忽然转过身，目光似笑非笑地注视他，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李庆安有些尴尬，他干咳两声笑道：“你这么早就来了吗？”


    
爱伦尼收起箭，慢慢走到他面前，带一丝暧昧的目光望着他道：“你昨晚上为什么不回家？睡在这里。”


    
“我公务繁忙时经常住在这里，这很正常。”


    
“虚伪！”爱伦尼摇摇头道：“你明明是有别的原因，你离家这么久了，刚回来才一天，难道不想和家人相聚吗？”


    
李庆安不想和她说这件事，便岔开话题笑道：“准备一下吧！咱们要出发了。”


    
“我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那好吧！”


    
李庆安回头吩咐亲兵一句，亲兵出去了，很快，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口，爱伦尼见是马车，不由惊讶地问道：“不骑马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我的事务繁多，坐在马车上可以处理一些公务，再说我们可以谈一谈军事合作之事。”


    
爱伦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吧！我和你一起坐马车。”


    
李庆安简单收拾了一下，他们上了马车，数百名亲兵护卫左右，马车向南而去，李庆安要去的地方是冻城，在碎叶以南约三百余里，位于热海南面，本来是碎叶的附属小城，现在那里是安西军的弩兵训练基地，李庆安要带爱伦尼去看一看安西军强大的弩兵。


    
马车走得很慢，李庆安坐在马车里批阅两份河中急件，这是刚刚才送到，布哈拉再次爆发了祆教徒和伊斯兰什叶派教徒的流血冲突，死了一百多人，这确实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根源是布哈拉祆教神庙被大食拆除后，修建了一座巨大的清真寺，因为阿里派首领就葬在那里，使它成为河中地区的伊斯兰圣地，可是它原址也是祆教的一处圣地，两派宗教的圣地交叠了，为了争夺这块圣地，它成为两派流血冲突不断的根源，现在荔非元礼提议强行拆除清真寺，恢复神庙，李庆安却不赞成，现在河中地区不稳，手段过激会引发什叶派的起义，给大食以可乘之机，他便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维持现状！’


    
坐在李庆安对面的爱伦尼有些无聊，她半躺在软褥上，充满兴趣地注视着李庆安的一举一动，她对李庆安本来就有好感，昨天上午李庆安对她的戏弄使她恼火，若是换了别人，她早就发作了，但李庆安给她的印象很好，虽然恼火，但她还是决定‘饶恕’他，而昨天晚上的那场比箭，李庆安那高超的箭术征服了她，崇拜、叹服在一个年轻女人心中便转化成了一种倾慕，使她一夜无眠，脑海中闪动着的都是他射箭时矫健的身影，以至于她天不亮便跑来了。


    
这时，她目光落在了李庆安头顶一具弓弩之上，她好奇地望着这具弩，她竟从来没有见过。


    
李庆安批完了报告，他见爱伦尼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头顶，便放下笔，随手从挂壁上取下了弩，这是一具标准的唐弩，做工精湛，是作为装饰品挂在马车上，他将弩递给爱伦尼笑道：“我听说拜占庭人不用这种兵器？”


    
爱伦尼摇摇头道：“我感觉它像弓，但我确实没有见过。”


    
事实上军弩在西汉时期，欧州曾经出现过，后来又一度失传，一直到千年后才又重新出现，因此爱伦尼没有见过弩也是情理之中，这也是李庆安带她去看弩军的原因之一。


    
他知道安西军和大食的几场战役后，唐朝的几种先进武器必然会传到大食，其中就包括弩，他已经从河中得到消息，高仙芝在吐火罗被俘的士兵中就有三百名弩手，大食已经得到了他们手中弩箭，这就是曼苏尔来大唐想得到更先进造弩术的原因，其实即使得不到，他们也能进行仿制，这件事李庆安考虑了很久，他知道历史上弩弓在欧州曾引发的恐慌，如果让阿拉伯人得到犀利的弩弓，不仅会打破西方的力量平衡，而且会使阿拉伯在征服欧州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强大，转而调头威胁东方的安全，所以李庆安便考虑出于军事力量平衡，是否应该把淘汰下来的旧弩卖给拜占庭，让他们能与大食抗衡，这也有利于实现他们之间的军事合作。


    
李庆安当着爱伦尼的面将弩拉弦上箭，递给了她，笑道：“你试试看！”


    
“可我不会用。”爱伦尼接过弩疑惑地道。


    
“来！我教你。”


    
李庆安来到她身后，一手扶住她的手臂，让她将弓弩托好，“对，就这样，抬头挺胸！”


    
他的手却滑到她的腰间，将她腰轻轻一摁，“腰一定要挺直，这很重要。”


    
又用手掌在她臀部上按了一下，“这里也要挺直了。”


    
她臀部那惊人弹力让他有些不舍释手，但他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将她两只手握住，他几乎将她半抱在怀中，在她耳边低声教述，手握着她的手，用食指贴着她的玉指弯进了悬刀，低声在她耳畔道：“对！按住它，听我的命令。”


    
爱伦尼的目光微微向后瞥了他一眼，那深潭般的蓝眼睛里闪过了一种充满了诱惑的眼波，嘴角漾起了一丝笑意。

第335章 帝国公主（下）


    
李庆安半抱着爱伦尼，握住她的双手，教她平衡住弩弓，他的脸靠在爱伦尼的后颈处，脸颊不时随着马车触碰她的脖颈，他在寻找车窗外可能的目标，时间一点点过去，需要的目标始终未能出现，两人都没有说话，这种暧昧的姿态让两人心中都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刺激，这一刻，两人的心思都已不在射弩之上，爱伦尼感受李庆安那强烈的男人气息，她目光变得迷离，蓝色的眼眸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轻雾，脸颊染上一抹绯红，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胸脯起伏，眼看他们已经到了临界的关口，就在这时，一只白色水鸟从远方百步外的树林中飞出，低低掠过半空。


    
“就是它！”李庆安将弩弓略略一偏，扣动了悬刀，‘咔’地一声，弩机微震，弩箭闪电般射出，箭道精准平直，迅捷无比，一箭便射穿了水鸟，水鸟双翅一收，从空中落下，爱伦尼一惊，立刻收敛了即将失控的情欲，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惊讶万分地望着手中的弩箭，长期浸淫在弓箭中的她，立刻看出了手中这件武器的威力，她也意识到了这具弓箭的战略意义，这对用长弓慢速射箭的拜占庭人，将是一种革命性的武器，尤其是对付以骑兵见长的阿拉伯人，以及海战上，它都能使拜占庭占据优势，爱伦尼心中激动万分，她转身搂住李庆安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一吻，她那柔软且湿热的唇使李庆安心中一荡，就在这时，马车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


    
“大将军，已经到码头了！”


    
两人慢慢分开，爱伦尼好奇地探头向窗外望去，他们已经穿过森林，来到了一座宽阔的码头，岸上紧靠森林处是一片巨大的仓库，足有二十几座，有重兵把守，码头上停着几百艘平地运粮船，再远处便是波光浩淼的热海，这时，李庆安已经平静下来，他指着仓库笑道：“那边便是我们的粮仓，从俱战提水路运来的粮食便在这里上岸，然后再从陆路运向碎叶，我们正在修整河道和码头，不久的将来，这些船只便能沿着碎叶河直接抵达碎叶城，不用在这里中转。”


    
“我们要坐船吗？”爱伦尼回头望着李庆安问道。


    
“是！去冻城走陆路略远，坐船便可以直接抵达。”


    
他低头对爱伦尼笑道：“你不会害怕坐船吧！”


    
“怎么会呢？我们拜占庭就是靠海而生，我们上船去！”


    
爱伦尼从马车上跳下，她迎着海风长长地伸展了身体，在阳光的映照下，她的一头金发熠熠闪光，修长而婀娜的身材仿佛大自然最完美的造化，李庆安自然地伸手搂住她的腰，指着最边上一艘与众不同的大船笑道：“那就是我的座船，我们上去吧！”


    
爱伦尼望着李庆安嫣然一笑，牵着他的手，一起向大船快步走去。


    
李庆安的坐船是一艘巨大的楼船，长约二十丈，高五丈，船上又有三层船楼，在一片平底运粮船中显得鹤立鸡群。


    
李庆安带着爱伦尼上了三楼，他的亲卫们则集中在一楼和二楼，大船缓缓启动，借着东风，风帆鼓起，向南方驶去。


    
热海也就是今年吉尔吉斯的伊塞克湖，眼波浩淼，终年不冻，湖水清澈透明，是一片巨大的高山咸水湖，四周是雪山高岭，低矮处被茂密的森林覆盖，这里金沙碧水，风景十分秀丽，由于传说湖水中有海怪出没，因此当地居民无人敢在湖中捕鱼，但有居民造船作为交通工具，往来于大湖两岸，唐军占领碎叶后，对热海的利用也主要用于交通，尤其从俱战提运粮到碎叶，船队就是横穿了热海，至北岸码头。


    
李庆安的坐船是他视察热海四周战略据点堡垒时所用，大量的移民就分布在热海四周，为了保护移民，唐军也在热海四周修建了大量戍堡，其中南面的冻城就是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是安西军训练弩兵的基地。


    
此时已是二月初一，热海独特的地热资源使这一带的温度比别处要高，湖面上熏风习习，迎面吹拂，令人心旷神怡，座船三楼其实也是一座移动的办公场所，有办公室、有书房、有会议室、也有寝室，而且亲兵们在收拾好房间物品后，便自觉地回到了二楼，三楼中就只有李庆安和爱伦尼两人，李庆安请她在书房中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笑道：“你父亲赋予你什么样的权力，与安西进行军事合作？”


    
爱伦尼没有隐瞒李庆安，她坦率地说道：“我来安西确实是受父亲的委托，来考察与安西军事合作的可能，对于拜占庭，亚美尼亚和塞浦路斯是我们最大的障碍，也是最大的威胁，我们希望能发动战争消除这些威胁，事实上，这也是我们来安西的根本目的，贸易只是投石问路的借口，正因为贸易协议的达成，所以我们才看到了你们的合作诚意，所以我才会和你谈军事合作问题，但我没有战争决定权，也没有和你们签署军事合作协议的权力，我只有编制具体方案，然后向父亲提出，最终还是由他来决定，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


    
“我能理解，我可以和你谈具体的方案，甚至包括一些军用物品的贸易，等下午我和你参观完安西的弩军后，我们再来详细谈。”


    
“好！现在就是我们的享受时间，对吗？”


    
爱伦尼媚然一笑，转身向舱外走去，走到船弦边，热海的美丽令她心旷神怡，清澈湛蓝的湖面一平如镜，水光照天，北岸的层层雪峰，在云雾中时隐时现，显得静谧和神奇，当和风吹拂，湖上白浪滔滔，和湖面上的垂云水乳交融，显得梦幻而神秘，她凝望着波光浩淼的湖面，忍不住用她的母语，喃喃地低诵着一篇著名诗歌，赞美这片美丽的湖泊，这时李庆安慢慢走到她的身后，温柔地将她抱住了，在她耳边用突厥语低声吟诵一首唐诗：


    
侧闻阴山胡儿语，西头热海水如煮。


    
海上众鸟不敢飞，中有鲤鱼长且肥。


    
岸傍青草常不歇，空中白雪遥旋灭。


    
蒸沙烁石然虏云，沸浪炎波煎汉月。


    
阴火潜烧天地炉，何事偏烘西一隅。


    
……


    
爱伦尼听得心醉神迷，轻轻依偎在他怀着，头枕在他肩头，用她那梦幻般的眼波凝视着他，朱唇轻动，仿佛在渴求、在呼唤，李庆安慢慢亲吻着她的耳垂，亲吻她的脸颊，最后用他那炽热的唇吻住了她娇嫩的双唇，爱伦尼迷醉了，她伸出双臂反搂住李庆安的脖子，忘情地回吻他，他们头颈相交，享受着天海一色的浪漫激情，李庆安将手伸进她的衣内，在她身上抚摸，握住了她胸前那对饱满而极富弹性的双峰，肆无忌惮揉搓抚捏，爱伦尼开始低低喘息，胸脯剧烈起伏，她伸出那灵活的舌尖挑逗着他的情欲，她那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鼓励，在大胆地勾引着他。


    
“爱我！”她低低地对李庆安道。


    
李庆安抄腿将她横抱起来，用牙齿解开了她的上衣，她那雪白如小峰般的玉乳颤弹而出，李庆安低头吮住她胸前的红蕾，将她抱进了船舱，在船舱内的寝室内，他们去除了衣物等所有的阻碍之物，紧紧搂抱着，用无数个姿势，用每一寸肌肤去感受对方的狂爱，他们身体交融为一体，野性在他们心中膨发，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做爱，粗野而疯狂，爱伦尼处子的春情被诱发，那种肉体之爱而产生的极度快感在她体内澎湃，令她难以抑制住尖叫，她一口咬住李庆安的肩头，这一次，她仿佛由一只天鹅变成了母兽，床上、桌上、椅子上、地板上、阳光下，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疯狂的做爱痕迹……


    
一直到半个时辰后，一场男欢女爱引发的暴风骤雨终于在船舱中平息了，李庆安已经筋疲力尽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梅开几度，两天来，他心中的憋闷终于得到痛痛快快地发泄了。


    
他仰面朝天地四肢瘫躺在床榻上，将爱伦尼搂在怀中，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她那雪白动人的肌肤，相比东方美人，她的肌肤更富有弹性，她的身材更有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力，而且她更加热烈奔放，更加大胆，让他享受到了性爱的极致。


    
爱伦尼仿佛一只金丝猫依偎在他怀中，她不时抬起头亲吻李庆安的唇，亲吻他的肌肤，今天她第一次尝到了男女之爱，尝到了鱼水之欢，那种销魂蚀骨般的快感令她刻骨铭心，她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身边的男人。


    
“你居然是第一次？”


    
李庆安的目光落在被褥上一片斑斑血点上，他心中惊异常讶，在他记忆中，拜占庭似乎是一个沉溺于肉欲，糜烂而奢侈的城市，但眼前的情形令他不敢相信，这么漂亮的西洋美人竟然还是处女。


    
爱伦尼慵懒地笑了，“你可知道，我的身体是拜占庭最宝贵的财富，我可以为父亲换来一个国家，这么宝贵的财富，我怎么可能轻易给人。”


    
“那你为什么给了我？”


    
爱伦尼坐了起来，从床头取过一把梳子，像美人鱼一般梳理她那长长的金发，对李庆安笑道：“因为我想和安西联姻。”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想嫁给我？”李庆安笑道。


    
爱伦尼笑了笑道：“现在我是很想嫁给你，但穿上衣服后或许我就不想了。”


    
李庆安也坐了起来，将她雪白动人的玉体抱入怀中，在她耳边低笑道：“刚才也是我们的一种谈判，我们配合得很默契，这就寓示着我们的军事合作将会同样顺利。”


    
“你不想娶我？不想让我做你的妻子？”爱伦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


    
李庆安笑道：“这么漂亮的女人我当然想独占，可是正如你说，你是你们拜占庭帝国最宝贵的财富，你父亲会舍得把你给我吗？就算他舍得，可按照我们的东方的惯例，好像西方也一样，你父亲需要为你准备嫁妆，那他会为你准备什么样的嫁妆？土地还是财富？”


    
“你知道父亲把我许配给马尔克国王子时用的是什么嫁妆吗？用塞浦路斯岛，当然，塞浦路斯岛还在阿拉伯人手中，是需要马尔克国出兵把它夺回来，如果我嫁给你，我想应该是亚美尼亚，很遗憾地是，亚美尼亚也在阿拉伯人手中，也需要你们出兵把它夺回来。”


    
“你父亲算得很精明啊！可惜我不会去打亚美亚尼，更不会去打塞浦路斯，我只会去打呼罗珊，那么公主殿下，你就做我的情人，让我们之间没有利益交易，让我们之间只有男女之爱。”


    
“我估计天底下没有男人敢娶我，想娶我之人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爱伦尼并没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她穿上了衣服，拉开房门向舱外走去，一股海风吹进了船舱，将她的金发吹拂飘散，她忽然回头媚然一笑道：“做你妻子也好，做你的情人也好，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军事合作，也不会影响我们的欢爱，我会去向父亲请求，请求他允许我来遥远的东方生活。”


    
这时，船头悠扬的钟声敲响了，这是船只即将到岸的通知。


    
……


    
下午，李庆安陪爱伦尼抵达了冻城，冻城也是一座碎叶的附属小城，目前有三千余户刚刚迁来的移民，同时，这里也是安西新军的弩弓训练基地，从去年开始，安西军的每一名新兵都在接受弩箭的训练，他们分批来到这里，接受为期三个月、极为残酷的训练。


    
船到达了湖岸，李庆安他们又换成骑马前往冻城，冻城离湖边仅十里，不多时便可到达军营，这时士兵们已经准备就绪，即将完成训练的三千士兵将演示弩箭阵的威力。


    
当李庆安离军营还有一里时，冻城团练使刘志云便迎了出来，刘志云也是当年江都团练营的老兵，江宁人，也是石堡城战役中的幸存者之一，当年他只是一个小兵，现在已经累功升为中郎将，负责训练新兵射弩，他的训练士兵极为严格，铁面无私，在军中得了一个外号，叫刘阎罗。


    
他身材魁梧雄壮，身着明光铠，威风凛凛，他快步走上前躬身施礼道：“末将刘志云参见大将军！”


    
“刘将军免礼，准备好了吗？”


    
“回禀大将军，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


    
“好！”李庆安点点头，对换了一身唐军盔甲的爱伦尼道：“公主殿下，请下马随我进营。”


    
爱伦尼身材极高，穿上唐军盔甲俨然就是一个英武的唐军将领，李庆安又特地送了她一把做工精湛的复合弓，只有三石，正和她使用，这是李庆安最心爱的宝弓之一，通体呈红色，因为力道偏小，因此一直被他挂在马车内作为装饰品，现在他送给爱伦尼，作为他们之间发生特殊关系的一种见证。


    
爱伦尼异常喜欢这把宝弓，手感和劲力非常好，使她的弓术又上了一层台阶，她立刻便用它换掉了自己常用的长弓。


    
她跟在李庆安身后，手执弓箭，后背箭壶，长长的金发束起，更显得她英姿勃勃，她随李庆安走进军营，走上了一座训练台，这里是指挥弩军训练的高台，在训练台下，是一片占地足足有五百亩大训练场，士兵们在这里训练步弩和骑弩，同时也要练弓，每天要训练七个时辰，不分白天黑夜，目前一共有六千名新兵在这里训练。


    
这时，台下已经整齐排列了三千名训练即将结束的新兵，他们上一关是接受骑术训练，下一关将去贺猎城接受刀法和枪法的训练，从中会挑选优秀者去训练陌刀，最后是排阵训练，新兵期一共训练一年，骑、射、格斗、布阵，时间紧张，要求极严格，但只有这样才能训练出一支犀利的军队。


    
三千弩兵已经排列就绪，每人手执一把军弩，后背一壶弩箭，其中一千五百人使用擘张弩，另外一千五百人使用蹶张弩，五百人一排，实行三段轮射。


    
“开始吧！”李庆安沉声下令。


    
红旗舞动，鼓声响了起来，“咚！咚！咚！”


    
三千人的弩阵开始发动了，士兵之间的距离拉开，腾出足够射弩的空间，相比之下，蹶张弩是用脚上弦，他们之间的间距更大。


    
这时就在前方五百步外，忽然出现大群绵羊，足有千余只，它们被驱赶着，走进了两百步内，驱赶羊的士兵立刻躲开了，很显然，这群羊将成为演示用的道具。


    
李庆安不由瞥了一眼爱伦尼，只见她的神情中开始有些兴奋了，她完全没有一般女人看见羊群将被屠杀时不忍和同情，相反，她的蓝眸中竟燃烧着一种嗜血的渴望，她仿佛渴望看见羊群被屠杀。


    
李庆安心中暗暗有些警惕起来，实际上他根本不了解这个女人，只是贪恋她的美色，当他得到了她的身体后，欲望消退，他开始变得理智起来，诚然，和拜占庭联姻或许能带来一定的战略利益，但这也会损害他入主中原的努力，而且这个女人并不是那种相夫教子的柔弱女人，相反，她是一个很强悍，征服欲望很强烈的女人，如果她成为安西的女主人之一，她必然不会安于后宫，她将会在安西攫取更多的利益给拜占庭，想通了这一点，李庆安不由暗暗庆幸，幸亏他没有答应娶她为妻，只是让她成为自己的情人。


    
这时鼓声渐急，一千五百名使用蹶张弩的士兵一声低喊，第一排五百名士兵扣动弩箭悬刀，‘咔！’一片弩机声响起，五百支弩箭铺天盖地向羊群射去，射完他们立刻踏弩上弦，这时第二排的弩箭也射出了，紧接着第三排弩箭，一千五百支弩箭如黑压压的三大群黄蜂，呼啸着划过天空，迅疾无比地射向羊群，一百八十步外的羊群发出一片哀鸣声，一轮箭阵射完，千余只羊绝大部分都钉死在地上，血流成一片，只有几十只羊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未动。


    
“精彩绝伦！”


    
爱伦尼禁不住鼓掌赞叹，弩箭箭阵的强大威力令她激动不已，那些羊群在她眼前仿佛变成了阿拉伯的骑兵，这就是拜占庭所需要的武器，有了这种弩箭，他们将横扫亚美尼亚。


    
爱伦尼忍不住回头对李庆安恳求道：“李大将军，请让我带一百名士兵回去，我要让他们在我的父亲面前演示，让他亲眼目睹唐军的实力，我相信他一定会同意和唐军合作！”

第336章 不速之客


    
从拜占庭回来，李庆安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河中地区的局势，尽管他给荔枝非礼的报告是维持现状，但维持现状并不是解决危机的办法，相反，如果不作为，危机将会越来越深。


    
参加会议的都是目前在碎叶的文武高官，包括河中地区的最高军事指挥官荔非元礼和刚刚赶回来的河中联席会议协调官罗启明，罗启明是隐龙会罗品芳之子，也就是李庆安名义上的舅舅，精通阿拉伯语和粟特语，他也是隐龙会在安西军中唯一职事官，他名义上是河中各国联席会议的协调官，相当于后世的某某联盟秘书长，但他实际上却掌管着河中地区的最高行政权力。


    
河中的危急局势使罗启明赶回来向李庆安汇报情况，李庆安在马车上批阅的报告就是他所写。


    
“大将军，各位使君，河中的教派冲突并不是今天才发生，他们仇怨已久，在白衣大食统治河中时，强行推行伊斯兰教，压榨祆教徒，将他们大量卖作奴隶，捣毁他们的神庙，当时，祆教徒和伊斯兰教徒的仇怨便已经很深，祆教徒的起义反抗也是此起彼伏，但屡次都被残酷镇压，现在唐军占领河中，在一定程度上支持祆教徒，这就使他们几十年的仇恨爆发，加倍报复伊斯兰教徒，这就是他们冲突的根源，神庙之争不过是表象，我现在怀疑大食已经派人潜入河中煽风点火，布哈拉靠大食最近，它的暴乱极可能就是大食煽动的结果。”


    
这时，荔非元礼站起身道：“依我看，我们就应该像当年穆斯林镇压什叶派起义一样，用残酷的杀戮让伊斯兰教徒屈服，我们绝不能心慈手软。”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人轻轻冷哼一声，李庆安转头望去，是崔乾佑，他也是今天才刚刚赶回来，准备向李庆安述职，便也参加了这次讨论河中局势的紧急会议。


    
李庆安见崔乾佑似乎有话要说，便摆摆手，让他暂时不要发言，他对罗启明道：“你有没有什么解决危机的方案？这才是我希望听到的报告。”


    
罗启明躬身道：“属下也考虑过，卑职认为首先是我们不能过于偏袒祆教徒，这样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使矛盾更加激化，这是我们过去一年多时间的教训，本来两个教派之间的冲突，我们只要立场公允，那我们就能作为调解人来调解双方的矛盾，让双方坐下来谈判，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在过去一年中过于偏袒祆教徒，使伊斯兰什叶派不再相信我们，已经开始敌视我们，这样我们就失去了调解人的作用，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打祆教徒二十大板，不准他们再随意在各地肆意摧毁清真寺，缓和我们与什叶派的矛盾，然后再让联席会议来起主导作用，我们则在幕后调解双方的矛盾，找出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折中方案，然后再连续拿出有力措施，稳定住局面，打击大食对河中的渗透，属下以为，这样才能真正制止河中的暴乱。”


    
李庆安听出罗启明话中有话，罗启明实际上是在暗示是荔非元礼干涉河中事务才导致矛盾激化，只不过他不敢得罪荔非元礼，不敢明说，李庆安点点头，这才转头问崔乾佑道：“崔将军有好的解决办法吗？”


    
崔乾佑一直便想取代荔非元礼成为河中的军政首脑，这个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他站起身向李庆安先躬身施一礼，又向众人拱手施了礼，缓缓道：“我认为解决河中地区方案应该是一种组合方案，从长远来看，我支持罗使君的方案，确实应逐步建立在两派教徒中的信任，唐军绝不能参与教派斗争，更不能偏袒祆教徒，这是荔非将军在过去一年中的重大失策。”


    
荔非元礼听他指名道姓，不由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李庆安却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他把到嘴边的怒斥又吞回了肚子，其实李庆安也对荔非元礼有些不满，当时，他把河中交给荔非元礼和罗启明时，曾再三叮嘱，唐军不能偏袒任何一方，除非是想推翻唐军的占领，否则军队不准参与地方争端，宗教争端只能是由联席会议来出面解决，不料荔非元礼并没有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而是派军队帮助祆教徒拆毁清真寺，这样便导致矛盾激化，使什叶派的矛头对准了唐军，甚至喊出了‘唐军滚出河中’、‘杀死李庆安’的口号，这不得不令人遗憾，在这个问题上，荔非元礼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崔乾佑说得并没有错。


    
但现在还不是处罚荔非元礼的时候，现在安西内忧外患，不能再制造矛盾，他没有斥责荔非元礼，便对崔乾佑道：“继续说下去，短期办法是什么。”


    
“卑职的短期办法是分而治之，也就是把什叶派教徒和祆教徒分开，既然布哈拉闹得最厉害，那就从布哈拉着手，密水流经布哈拉城，将布哈拉一分为二，这就正好以密水为界，让两派教徒各居一边，不准他们往来，至于引发暴乱的清真寺则暂时关闭，不准伊斯兰教徒来祈祷，这样也能多少平息祆教徒的不满，同时进行全城盘查，搜查大食派来的探子。”


    
崔乾佑的方案使李庆安想到了后世的印巴分治，尽管有后患，但在某种角度上，确实是一个解决矛盾冲突的快捷办法，但李庆安想到的却是将伊斯兰教徒迁至阿姆河以西，也就是呼罗珊，让他们在那里立国，成立一个什叶派掌权的国家，这样，大食西面就会出现一个敌对国家，成为大食最大的牵制，他不能过于把希望寄托在拜占庭的身上。


    
但这是后话，李庆安暂时还不想说出来，他便点点头道：“崔将军的方案可以作为备选之一，大家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


    
就在政事堂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之时，李庆安的家中来了一名不速之客，在李庆安府上主客堂上，明月、舞衣、如诗如画四人神情严肃，在她们对面坐着刚刚从冻城返回的拜占庭公主爱伦尼，在她旁边坐着一脸尴尬地小莲，她是她们之间的翻译。


    
本来爱伦尼是她们的贵客，可是她一进门便说出了让她们面面相视的话，她今天来是要和她们探讨一下她们和李庆安的婚姻问题，正是这句话让她失去了应有的贵客待遇，甚至连本该给她上的茶水都没有一杯。


    
舞衣坐在明月的下首，两人的座位相隔不到一尺，她两人的位子是如诗的有意安排，自从昨天晚上当着李庆安的面吵架后，两人便没有说过一句话，现在她们肯坐在一起，这也多亏了如诗，如诗不负李庆安的重托，在她苦口婆心劝说下，今天两个人矛盾便有些缓和了，没有再激化，尤其昨天晚上因李庆安负气去了政事堂，使舞衣也略略有些后悔，今天中午她便派人去把赵参军的姐姐请来，把赵参军的婚贴退给了她，悔了这门婚事。


    
这件事明月很快便知道了，尽管她也知道这其实是李庆安的意思，但从这件事的本身来看，也说明了舞衣其实是在让步了，这也使她有了面子，心中的气便消了几分。


    
所以当如诗安排她和舞衣坐在一起时，她也没有说什么，尽管她们俩还是不说话，但毕竟是坐在一起了。


    
这时，明月发现爱伦尼后背的红色宝弓似乎就是李庆安马车里的那一把，她越看越眼熟，便终于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她那把弓箭好眼熟。”


    
明月虽然是自言自语，可是声音却大了一点，旁边的舞衣听见了，她的注意力也立刻落在了那把弓上，那把弓她曾经把玩过，要比明月熟悉，她一眼便认出来了，便道：“真的是马车那把弓。”


    
两人对望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惊疑，李庆安的弓从来不会轻易送人，怎么会在这个西方公主的身上？难道是……


    
这时，爱伦尼看出了她俩的惊疑，便将弓拿在手上得意地笑道：“这把弓确实是李庆安送我，是他给我的定情之物。”


    
旁边的小莲吓得差点没摔倒，这句话她不敢翻译，便含糊道：“她说，这把弓是大哥送她的礼物。”


    
不料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如画却能听懂几句突厥语，她听懂了爱伦尼用的关键词，便插口道：“不对吧！她说的是定情之物，这句话我听得懂。”


    
她这句话一出，其他三个女人都呆住了，过了半晌，明月对小莲道：“小莲，你不要有任何隐瞒，这件事对我们很重要，你刻意隐瞒我们，其实不是为我们好，反而会坏了大事，你知道吗？”


    
小莲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明月姐，我明白了。”


    
“好！你问她，她到底和大郎发生了什么关系？什么叫定情之物？”


    
小莲翻译了过去，爱伦尼笑道：“这还用问了吗？昨天晚上我和他有了夫妻的关系，所以我才会来找你们。”


    
小莲说不出口，她期期艾艾，半天才道：“她说，她昨晚和大哥已经好上了，已经那个了，所以她才上门来找你们。”


    
“你在胡说八道！”


    
舞衣气苦之极，眼泪都快下来了，昨天晚上李郎应该陪她，没想到却跑去找这个狐狸精了。


    
“你别着急，让我来问她！”


    
明月知道这个公主说的是真话，她极可能和自己丈夫好上了，所以她才得到这把弓，虽然她心中也恨得要命，但她沉得住气，便问爱伦尼道：“那你上门来找我们做什么？”


    
爱伦尼不慌不忙道：“我记得我给你们说过，我亲手射死了我曾经的未婚夫，就因为他背叛了我，有了别的女人，我从来不会接受我的丈夫还有别的妻子，我的信仰使我遵循一夫一妻的制度，我也特地问过，大唐是允许夫妻分离，你们都无法给他生子，据说这种情况只要一封休书便可以了，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自己离开李庆安，因为我想嫁给他。”


    
爱伦尼这番话，如平地一声惊雷，让她们四人都震呆了，她们从来没有听过这般荒唐的事情，可这个公主却一本正经，根本不像开玩笑，这时，如画口唇干涩道：“三位姐姐，她好像说的是真的，我听人说过，拜占庭人信仰的宗教规定他们必须是一夫一妻。”


    
明月却摇了摇头，对爱伦尼正言道：“公主殿下，我尊重你的信仰，也尊重你的婚姻观，但我是李庆安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旁的舞衣姑娘也是李庆安的妻子，她仅次于我，而且她同样也得到了朝廷的诰命，受大唐的律法保护，至于这两个妹妹，她们也是李庆安的妻子，是我承认的妻子，这是我们大唐的婚姻制度，如果你想嫁给李庆安，就必须要经过我的承认和同意，可是很抱歉，我不接受你，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和你同样信仰的丈夫，那才是最适合你，李庆安不是。”


    
爱伦尼听完了翻译，她冷笑了两声，道：“我知道你们不想离开李庆安，我也理解，毕竟我也是女人，不过，我会说服父亲用李庆安最想要的东西来作为陪嫁，我也希望你们能理解，婚姻更多时候是一种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交易。”


    
说完，她转身便扬长而去，明月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她轻轻叹了口气，对舞衣道：“舞衣姐，我想和你谈一谈。”


    
……


    
女人大多属于比较感性的动物，她们往往会凭自己的感情来决定一件事，当她处于一种盛怒状态时，简单的事情往往就会变得相当严重，可当她心平气和或者是心情愉悦时，原本严重的事情也会变得简单，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当她遇到另一件她认为更严重的事情时，原来严重的事情也会变得简单，明月和舞衣就属于最后一种情况，尽管她们两人正为妻妾的权力义务而争执，尽管这个权力义务之争对于她们都很重要，可当她们婚姻同时受到第三方威胁时，她们的争执立刻就变得不重要了，她们需要达成某种妥协，共同对付第三方的威胁。


    
在东院的小客房里，争执了两天的两个女人终于面对面坐了下来，没有第三人在场，明月低低叹了口气，对舞衣歉然道：“是我太冲动了一点，一些事情只想着理所当然，而没有考虑你的感受，玉奴和你情同姐妹，她的婚事我不应该过问，我向你道歉。”


    
舞衣是一个典型服软不服硬的人，人敬她一尺，她还人一丈，她没有什么心机，她要的仅仅只是一个自尊，明月的强硬只会让她自尊心变得更加敏感，会让她的反抗变得更加强烈，可当明月主动向她道歉时，她心中的抵触情绪也就随之烟消云散，甚至软化程度还超过了明月，当然，拜占庭公主的无礼和威胁也同样让她愤恨不已，她也明白，必须和明月联合起来，才能维护她们共同的婚姻。


    
舞衣低头半天不语，她心中也叹息一声，柔柔道：“其实我应该向你道歉，毕竟你才是一家的主母，是我之长，玉奴之事我应该和你商量，提出我的意见和想法，再听听你的意见，我们应该能找到一致的办法，可我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你严辞拒绝，这是我的不对，我也应该考虑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说着，舞衣向明月躬身行了一礼，明月立刻拦住她，拉着她的手笑道：“咱们都是姐妹，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有磕磕碰碰是正常，相互体谅一下，事情都能解决，我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这件事我绝不会放在心上，我也希望舞衣姐也不要放在心上，我们以后还是好姐妹。”


    
明月的宽容也舞衣也感到一丝惭愧，她点点头，诚恳地说道：“我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后我会叫你明月姐，毕竟你是长，我是次。”


    
“那我们就各叫各的，我叫你舞衣姐，你叫我明月姐，这样拉平了。”


    
明月的心中也暗叫一声惭愧，她今天才明白一个道理，解决矛盾应该因人而异，不能一味的强硬，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使矛盾迎刃而解，尤其对于舞衣，自己让一步，给了她自尊，她便会让步更多，能解决她和舞衣的矛盾，明月心中也十分欣慰，她是主母，如果她和舞衣的矛盾解决不了，在别人看来，那就是她的无能，现在问题解决了，她感到了一种成功的喜悦。


    
她拉着舞衣的手坐了下来，恨声道：“现在我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应付我们家的那个花心大郎！”


    
明月站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一名丫鬟去把如诗如画姐妹请来。


    
舞衣见明月神情严肃，她心里也有些不安，便问道：“你说大郎会不会真的娶那个西胡女人？”


    
“你认为呢？”明月反问道。


    
舞衣想了想便道：“我知道很多婚姻确实是为了两国之间的一种利益而结合，如果那个女人不坚持一夫一妻，或许大郎会纳她为妾，或者侧妃，但我觉得大郎应该不会因为她而抛去我们。”


    
舞衣说到这，见明月依然忧心忡忡，她的心也不由揪紧了一下，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我知道，我应该相信大郎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


    
明月叹了口气，拉着舞衣的手道：“可是我确实很担心，我不懂男人的心，有的男人为了权势和官文，不惜出卖自己的亲人，比如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仅想把我献给皇帝，而且我的大姐就是因为他，而被迫嫁给契丹人，最后惨死异乡，舞衣，我心里真的有点紧张。”


    
“大姐不用担心！”


    
舞衣好言劝慰她道：“我觉得大郎再怎么样也不会娶一个西胡女子为正妻，那样不仅安西将士心中会不满，中原民众也不能接受，我想大郎不会这么傻。”


    
明月是当局者迷，她因为父亲之事给她留下了阴影，那个拜占庭公主又提到了安西和拜占庭结盟，更让她感觉到或许有这种可能，再加上她一直无孕，所以她担心丈夫真的会休了她，而去娶拜占庭公主为妻，但舞衣的话却一下子提醒了她，是啊！若丈夫真娶西胡女子为正妻，中原的士庶还容得下他吗？


    
想通了这一点，明月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心中不由暗暗感激舞衣，这时，门开了，如诗如画姐妹走了进来，她俩见明月舞衣二人有说有笑，心中同时一怔，都暗暗忖道：‘昨晚还吵得不可开交，怎么现在又和好了？’


    
如画反应极快，她立刻便想通了，笑道：“大姐，是为刚才那个女人的事吧！”


    
“正是！”


    
明月拉过她俩笑道：“你们快坐下，我们一起来商量一下，怎么样教训一下我们家那个花心大郎。”


    
……


    
开完了会，李庆安返回了家中，一进门，给他的感觉依然是冷冷清清，和昨天一样，从前他回家可不是这样，至少有两个妻子会笑颜如花地迎上来嘘寒问暖，拉着他去吃饭，一家人在饭桌说说笑笑，可自从昨天开始，那种温馨和睦的感觉没有了，李庆安心中一阵沮丧，两个老婆城门失火，殃及的却是自己这条池鱼。


    
可有一点他又觉得奇怪，不仅一个妻子看不见，就连下人也没有，整个府宅漆黑一片，就像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下了一样，可现在时间明明还早，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过外门，来到了中院，只见平时妻子们起居聚会的偏堂灯火通明，而且就只有这一间有灯光，难道是如诗？李庆安心中一阵惊喜，快步走了过去，‘吱嘎！’他推开门，一片明亮的灯光迎面扑面，令他一阵炫目，等慢慢看清了屋里的情形，他却一下子愣住了。


    
房间里灯火通明，只见他的四个妻子正坐在一起交头接耳，可见他回来，四个同时闭上了嘴，坐直了身子，李庆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明月在和舞衣说话，他心中一阵迷惘，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们又和好了吗？


    
“女人心真是难以捉摸啊！”


    
李庆安感慨万分，昨天晚上还吵得不可开交，可这一刻竟然又和好了，他一颗心放了下来，笑呵呵地走上前笑道：“怎么都聚在这里，好像不太欢迎我啊！”


    
四个女人的脸色同时阴沉下来，谁也不睬他，李庆安一怔，“你们这是这么了？”


    
明月站了起来，对其他三女道：“姐妹们，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都各自回去休息吧！”


    
舞衣、如诗如画都站了起来，从他身边走过，根本就无视他的存在，李庆安也有些恼火了，有什么话都明说，这样算什么，向自己示威吗？他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你们给我站住！”他低声命令道。


    
在安西一言九鼎、令如山倒的李庆安，第一次命令失灵了，他的四个妻子谁也不理他，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点犹豫，她们快步走出偏堂，直接回内宅去了，将李庆安冷落在偏堂内。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又是疑惑，又是恼火，半晌，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向自己外书房而去。


    
外书房内一片黑暗，他摸黑点燃了灯，一屁股坐进他的藤椅中，暗自生着闷气，他晚饭还没有吃，可是谁也不理他，甚至连如诗也不来看他，李庆安心中异常困惑，连如诗都不理他，只能说明问题很严重了，倒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


    
李庆安猛然想起了爱伦尼，难道被她们知道了？发生在船上，她们不可能知道，如果不是这件事，那又是为什么？难道是昨天晚上自己不在家中睡觉，惹恼了她们吗？想想也不可能，如果是那样，至少如诗不会生气。


    
李庆安脑海中胡思乱想，却没有一点头绪，他窝在藤椅中，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半夜里，他被一阵悉索声惊醒，书房内一片漆黑，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从窗顶上望去，夜空中星光闪烁，还是在夜里，李庆安睡得腰酸背痛，他吃力地侧身换了一个姿势，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似乎书房里有人，他一动不动，微微响起了鼾声，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房内的一丝一毫动静，都被他收进耳中。


    
只听见微微有脚步声向他靠近，李庆安的眼睛眯了起来，脚步声在他身边停止了，只听见幽幽一声轻叹，他身上忽然一重，只感觉一床厚厚的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细心地将四周边角给他掖好，李庆安已经听出了叹息声，正是他的爱妾如诗。


    
就在脚步声刚要离开房间时，李庆安忽然沉声道：“我一天都没有吃饭，你难道不管吗？”


    
来给李庆安盖毯子的正是如诗，尽管她们商量好，三天之内，谁也不理李庆安，让他尝一尝背叛家人的滋味，但到了夜里，如诗终于还是忍不住来看看他，给他盖上了毛毯，不料却被他发现了。


    
如诗仿佛被钉子钉住了一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虽然丈夫一天没有吃饭让她心疼，但那个女人上门挑衅也同样让她感到愤怒，她心中矛盾异常，究竟该不该去为他准备饭菜？


    
“你给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庆安不问这件事还好，问到了这件事，一下子提醒了如诗，她们四人达成了一致，如果她中间背叛了，这岂不是会得罪其他三人，也得罪了主母明月，想到这，如诗便冷冷道：“你自己做的事情，你比谁都清楚，桌上有点心，饿了就自己吃。”


    
她拉开门，快步走出去了，“你站住！”李庆安在后面低喊，但如诗却头也不回，加快脚步走远了。


    
李庆安无力躺了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看来她们一定是知道拜占庭公主的事情了。


    
天刚亮，李庆安便悄然离开了家。

第337章 河中暴乱


    
时间又渐渐过去了十天，随着拜占庭使团回国，李庆安的家庭风波也渐渐平息下来，爱伦尼自从强势拜访了李庆安家庭后，她再也没有提及此事，甚至根本不提和李庆安发生特殊关系一事，就仿佛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但军事合作的初步方案双方都已拟定，达成了双方互相支援、共同对付大食的意愿，作为军事合作一环，也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李庆安决定向拜占庭派去一百人的弓弩军队，向拜占庭军方演示唐军威力强大的弩箭，同时他和拜占庭使团签署了以每副五十枚金索里的价格出售三千副唐军库存弩箭的备忘录。


    
二月初五，拜占庭使团离开了碎叶，但此时整个碎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河中，河中的局势在一天天恶化，李庆安不得不派驻扎石国的李嗣业率两万新军支援河中，可就在唐军前往撒马尔罕的途中，安国都城布哈拉爆发了最大规模的动乱。


    
……


    
天刚蒙蒙亮，一场积蓄已久的暴乱便席卷了布哈拉这座河中古城，在布哈拉最大的神庙广场上，近万名准备拆除清真寺的祆教教徒和死守在这里的什叶派教徒爆发了血战，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用长刀和棍棒拼死厮杀，叫喊声、哭求声响彻广场，一名年轻的祆教徒被打翻在地，一群什叶派教徒立刻围拢上来，棍棒如雨点般向他身上打去，年轻人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他哭喊求饶，但仇恨已经充斥进了每一个人的心中，只片刻，年轻人便被活活打死。


    
同样的悲剧也发生在年轻的什叶派教徒身上，广场上满地都是被杀死、打死的人，这时，远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五千多名唐军骑兵从四面八方疾速杀来，他们冲进了什叶派教徒的人群中，无情地杀戮着这些企图保卫清真寺的伊斯兰教徒。


    
伊斯兰教徒们四散奔逃，受到鼓舞的祆教徒们欢呼着冲进清真寺，不到半个时辰，这座布哈拉仇恨之源的清真寺终于轰然倒塌。


    
极度愤怒的伊斯兰教徒将暴乱之火引向了布哈拉城的大街小巷，他们展开了血腥的报复，不顾一切地屠杀祆教徒们的父母妻儿，而失去了亲人的祆教徒悲痛万分，他们发誓报仇，将同样血腥的杀戮也发泄在了穆斯林妇孺们的身上。


    
布哈拉城内到处火光冲天，局势已经完全失控，成千上万的民众争先恐后地逃出这座被仇恨淹没的城池、逃出这座充满了血腥杀戮的城池，一直到三天后，唐军才终于控制住布哈拉的局面，但这座古老而繁荣的城市已经成为了一座鬼城，两万多人被屠杀，连唐军也不幸阵亡了四百多人，布哈拉的暴乱虽然平息，但仇恨的种子已经传播出去，安国乃至整个河中地区即将爆发一场大规模的内战和起义。


    
……


    
布哈拉的暴乱引起了唐军的高度警惕，河中镇守副使白孝德一方面紧急向碎叶报告，另一方面他下令河中各国的都城皆实行戒严，不准居民参加任何公共活动，尤其河中第一大城撒马尔罕，唐军更是戒备森严，一队队唐军在街上巡逻，只准许居民在中午短暂的时间内出来购买食物和水，不准超过二十人以上的聚会，取消一切礼拜。


    
中午时分，正是允许居民们出门买食物的时间，大街上到处是紧张购物的居民，个个神色匆匆，熟人见了面连招呼都没有时间，他们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所有的居民都必须回家，不回家者立刻抓捕，反抗者更是格杀勿论。


    
这时，康国的王宫前也来了一名神秘的使者，他稍作通报，便立刻被卫兵领进了宫内，在一间密室里，康国国王稍芬接见了这名神秘的使者。


    
“这是呼罗珊总督穆斯林写给国王殿下的亲笔信。”


    
使者将一份羊皮卷放在了桌上，稍芬表情凝重，他慢慢拾起了这份羊皮卷，打开看了一遍，在信中，穆斯林明确要求他在撒马尔罕发动什叶派教徒的起义，稍芬一连看了两遍，信中并没有写将给予他什么补偿，他不由眉头一皱，叹了口气道：“事情不是总督阁下想的那样简单，唐军在撒马尔罕的驻军有两万人，实行了最严格的戒严，想必你也看到了，满街都是唐军士兵，居民超过二十人在一起说话都不允许，怎么联络起义？再说，唐军凶暴残忍，又偏向祆教徒，布哈拉死了一万多什叶派教徒，整个城市都毁了，我只怕起义不成，最后伊斯兰教徒在河中消失。”


    
那使者听稍芬的口气是不接受穆斯林的要求，他脸一沉，威胁对方道：“你可要考虑清楚了，我们对河中的反击就在眼前，你现在不肯立功赎罪，等呼罗珊士兵杀进撒马尔罕，那时你的人头就将高挂在城门之上，你明白吗？”


    
稍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我没有说不从，只恳求给我一点时间，等唐军戒严取消后，我就立刻组织起义。”


    
“不行！”使者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如果唐军戒严十年，你就十年不动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穆斯林将军的命令你必须要遵从，穆斯林将军说了，最多给你一个月时间，否则你就等着死吧！你自己考虑！”


    
使者走了，稍芬无力地坐了下来，他拼命揉搓着太阳穴，他该怎么办？


    
……


    
李庆安在天不亮时便接到白孝德传来的十万火急的消息，布哈拉爆发了伊斯兰什叶派教徒的暴乱，城中居民死伤惨重，现在布哈拉已经成为空城，在河中其他城池，什叶派教徒和祆教徒的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现在只能靠戒严来控制，可如果再不解决两派之间的矛盾，河中地区伊斯兰教徒的大规模起义必然会爆发。


    
这个消息使李庆安立刻启动了紧急预案，他命令河西唐军立刻返回安西，又命疏勒的两万唐军进驻大小勃律，再急调驻扎俱战提的李光弼再率一万军队赶赴银城，准备配合疏勒唐军进攻信德。


    
与此同时，李庆安开始追究河中局势恶化的责任，河中的严重局势使他不再容情，荔非元礼对河中局势恶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免去了荔非元礼河中镇守使一职，将他改驻宁远国，同时李庆安用飞鸽传书白孝德，命他暂代河中镇守使，并继续实行戒严。


    
李庆安的公务房内，荔非元礼垂头丧气地站在下首，任凭李庆安的厉声斥责，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当初把河中交给你的时候是怎么吩咐你的？没有罗启明的请求，你一兵一卒都不准发，可是你是怎么做的！你随心所欲，想怎么用兵就怎么用兵，想杀人就杀人，一味偏袒祆教徒，现在你看看，河中局势乱成这样子，你怎么向我交代！”


    
李庆安越说越怒，他拍打着桌子，恨得直想把眼前这个混蛋掐死，荔非元礼垂着头，半晌，他厚厚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解释道：“主要是河中的唐军大多来自银城矿奴，他们基本上都是祆教徒，是他们偏袒自己人。”


    
“放你的狗臭屁！”


    
李庆安怒不可遏，拎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向他砸去，手略一偏，‘砰！’的一声，砸在墙上，砚台碎成了几瓣。


    
“你不下令出兵，他们会镇压什叶派教徒吗？是谁让你出兵的，我给你下过指令吗？”


    
李庆安克制了一下心中的滔天怒火，盯着他恶狠狠道：“我本想把你降为小卒，可看在你跟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去宁远国接替李光弼，我再给你下三条严令，你若再敢违反其中一条，我就打烂你的脑袋。”


    
荔非元礼吓得胆颤心惊，他战战兢兢道：“卑职不敢。”


    
“好！你给我记住了，第一、不准你再纳妾，不准你再在宁远国乱搞女人；第二、没有我的授权，百人以上的军队，不准你调动；第三、不准你干涉宁远国地方事务，任何政务之事你不得插手，这三条你听见没有！”


    
荔非元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卑职记住了，不敢违抗。”


    
李庆安注视他半晌，这才徐徐道：“你将来得不得重用，就看你在宁远国的表现了，做得好，我会再让你带兵打仗，可若你在宁远国还是做不好，那你就再回粟楼烽戍堡去当戍主，别怪我不念旧情，去吧！”


    
“是！卑职告退。”


    
荔非元礼慢慢退了下去，两名亲兵迅速上前来收拾摔坏的砚台，李庆安坐在位子上又翻了翻桌上的一份报告，便吩咐道：“让崔乾佑进来吧！”


    
片刻，崔乾佑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属下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谢大将军！”


    
崔乾佑坐了下来，腰挺得笔直，心中忐忑不安，李庆安桌上那厚厚一本万言册便是他写的河中对策，他已经听说荔非元礼被罢免了河中镇守使，那自己可有希望去河中么？


    
李庆安拿起桌上的万言册笑了笑道：“崔将军建议将河中诸国合并为两国，由祆教徒和什叶派教徒各自建国，建议虽然很好，但崔将军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什叶派教徒一国归大食，而祆教徒一国归大唐，崔将军想过这种可能吗？”


    
“属下考虑过，前两年大食国大肆镇压什叶派，他们的仇恨不是一天两天能够缓解，我以为至少十年之内，大食吞并不了什叶派教徒之国。”


    
“十年？”李庆安淡淡一笑，道：“如果阿拔斯病逝，曼苏尔执政，以曼苏尔对阿布·穆斯林的宿怨，他杀阿布·穆斯林向河中什叶派教徒谢罪，再缓和与什叶派的关系，你说的十年还会存在吗？”


    
“可是……”


    
崔乾佑不服道：“可是他们的哈里发阿拔斯什么时候会病逝？这只是大将军的猜测，谁也想不到，如果他十年不病逝呢？”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阿拔斯在底格里斯河战役中被箭射伤，至今内伤难愈，你要知道他为什么指定自己兄弟为继承人，而不是自己的儿子？就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伤势已不愈，如果我没猜错的，就是在今明两年，阿拔斯必然病逝，不信我们就等着瞧。”


    
李庆安知道阿拔斯历史上只做了四年的哈里发，但他并不知道阿拔斯为什么会病逝，在汉唐会的帮助下，他终于知道了阿拔斯在底格里斯河战役中曾被箭射伤的情报，他由此推断出阿拔斯必然是死在这个缘故上面。


    
崔乾佑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李庆安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笑道：“说了半天，其实我就是希望你能继续留在漠北，继续替我统帅三部之兵，因为我知道，漠北即将发生变故。”


    
崔乾佑一怔，他急忙问道：“大将军何出此言？”


    
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内走了几步，回头笑道：“我回安西之前，已经在河西安排好了策略，开春后，回纥必然会大举南侵贺兰，那时，我安西军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回纥，你可趁回纥牙帐空虚的机会，一举向东端掉回纥人的老巢，让他们无力进攻北庭，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和大食较量，你明白吗？”


    
崔乾佑霍地站起，挺直身子道：“属下明白了，属下不再考虑河中之事。”


    
李庆安赞许地点点头道：“很好，你现在就立刻回去，我估计最迟一个月，朔方那边必传来消息。”


    
“属下告辞了。”


    
李庆安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我正好有事要去前面，便顺便送送你！”


    
……


    
李庆安又交代了亲兵几句，便送崔乾佑走出了大院，向政事堂而去，尽管河中动荡不安，但长安那边他也不会坐视不顾，安西的银元已经开始大批量铸造，他需要向内地输送这些银元，大量购买和拜占庭人做贸易需要的丝绸、瓷器等各种奢侈品。


    
李庆安一直把崔乾佑送到政事堂大门口，目送他远去，这才转身返回政事堂去找王昌龄，此时正是中午的吃饭时间，政事堂没有午饭供应，不少中底层官员和来安西帮忙的太学生纷纷从政事堂中出来，去附近的小酒肆吃饭，另外有不少来政事堂办理纳税和领取过境批文的粟特商人因为午休而等候在大门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大将军！”不少官员向李庆安躬身打着招呼。


    
李庆安拱手回礼，他走进了大门，大门里面有一处等候区，是内外门之间的夹道，几十名胡商坐在这里休息等候，他们大多拿着箱子，箱子里是准备缴税的大食银币，中午要休息大半个时辰，这期间是不准商人进去政事堂，安西已经成立了财税署，专门负责商税的征收，总署在碎叶，另外在撒马尔罕、俱战提、拓枝城、怛罗斯、龟兹、金满、于阗、疏勒等八座城池设有支署，商税统一为三十税一，以低税率来鼓励贸易，碎叶的税署由于还没有建好，税署的官员便暂时在政事堂内的办公，因此商人们也必须来政事堂办理申报缴税事宜，交完税后，再去节度使衙门领取一张过境批文，这是今年才开始实行的新规矩，从前是凭税单过境，但税单不能代表军方的意见，所以才需要来碎叶办理一张过境批文。


    
由于中午时间没有人办公，也不准呆在政事堂内，商人们一般都会呆在内门和外门之间的夹道中休息，这里放有二十几张宽木椅，已经有不少商人聚在交道内，一边喝水吃干粮，一边耐心地等候下午办公时间开始。


    
李庆安一般而言不走大门，而是从百步外的另一道偏门直接乘坐马车进入政事堂东区，到他的办公区，而今天他因为送崔乾佑出大门，所以是徒步走回政事堂。


    
这时，几名粟特商人老远看见李庆安向门口走来，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掩饰住了自己眼中的极度惊喜，他们都是伊斯兰什叶派教徒，从布哈拉妆扮成商人来碎叶，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刺杀李庆安，他们已经在碎叶很久了，一直在寻找机会，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竟然遇见了，他们克制住心中强烈激动，若无其事地在自己箱子前蹲了下来。


    
在他们两边不远处的内外门口各有几十名唐军士兵站岗，进外门需要登记，得到准入通知后才能进去办事，胡人一般都佩有刀剑等防身武器，这时就要放在外门口处，不准带入，而进内门则要进行更严格的检查，防止刺客混迹入内。


    
这时，李庆安走入外门，进入了长长的夹道。


    
政事堂的大门宽十丈，气势恢宏，内外门之间便是长约三十几步的夹道，二十几名亲兵执刀护卫在李庆安身边，护送他走进政事堂。


    
就在这时，东面一名年轻的胡商忽然高喊道：“大将军，我冤枉啊！”


    
他手举一卷羊皮纸向李庆安跑来，跪倒在三丈外，连连磕头哭喊道：“我要状告荔非元礼，抢夺了我的妻子。”


    
突来的情况分散了亲兵们的注意力，包括李庆安在内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向这个告状者望去，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分散的一霎那，西面的三名粟特商人同时发动了，他们抽出了各自隐藏在箱盖夹缝中短刀，迅疾无比地向李庆安猛扑而来。


    
就在这时，李庆安左右的两名亲兵同时发现了刺客，他们不假思索地举刀劈挡，并狂喊道：“有刺客！”


    
夹道中一阵大乱，其他商人没想到他们中竟然混有刺客，都吓得跌跌撞撞向两边奔逃，两边站岗的士兵一起冲了上来，将商人打翻在地，李庆安的亲兵个个强悍无比，他们砍死了告状之人，十几人举盾将李庆安团团护卫住，另外的十名亲卫则围住了西面的三名刺客。


    
李庆安迅速扫一眼现场，见只有三名刺客，便高声令道：“抓活的！”


    
三名刺客见已经无法刺杀李庆安，皆绝望地仰天大喊：“愿真主保佑河中，保佑穆斯林兄弟！”


    
他们反手一刀，猛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第338章 双管齐下（上）


    
发生在政事堂的刺杀案终于使李庆安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已经意识到，河中的矛盾渐渐成了一道死结，尽管他不想用武力来解决什叶派穆斯林的暴乱，但除此之外，他已很难找到平息河中动荡的快速办法，如果再不平息河中的动乱，一旦什叶派被组织起来，爆发大规模的起义，河中将会在唐和大食之间易手。


    
为了最大程度地不使用武力，李庆安决定亲赴河中，去解决河中地区的危机，就在刺杀案的第二天，他便疾速赶往河中，一千骑兵在辽阔的平原和山地之间疾驶，这是一次高速度的行军，每名骑兵配备了三匹优良的大宛战马，日以继夜地向西奔驰，四天后，骑兵队抵达了宁远国都城渴塞城，在那里换了战马继续疾驶，八天后，骑兵队抵达了俱战提，在那里渡过了真珠河，终于在第十一天的中午，一千骑兵护卫着李庆安抵达了撒马尔罕，这次行军是一次体力和意志的考验，一千骑兵沿途换了一万匹战马，只在俱战提睡了完整的一夜，用了十一天时间便跑完了需要二十天才能跑完的路程。


    
骑兵们已经筋疲力竭，到了撒马尔罕城外的大营内，他们倒地便呼呼大睡，李庆安也同样地疲惫不堪了，但河中严峻的局势令他难以入眠，不仅撒马尔罕戒严，其余各国的各大城市都出现了什叶派穆斯林集会的迹象，唐军不得不实行全面戒严。


    
尤其是撒马尔罕，长时间的戒严给城内的居民带来了严重的生活困难，物价飞涨，许多人家粮食断绝，一贫如洗，为了有饭吃，许多人甚至故意违反禁令而被抓，粮食危机使祆教徒也开始不满，为了缓和危机，白孝德不得不放松戒严，从一个时辰的自由时间，放宽到了两个时辰，就是这样，城内粮食的不足，还是不断引发骚乱，唐军不得不在街头赈粥，李庆安便是在这样的局势下赶到了撒马尔罕。


    
没有时间休息，李庆安立刻召见了白孝德和罗启明，询问城中的情况，白孝德已经有些焦头烂额了，李庆安的到来使他长长松了一口气，这就意味着河中局势将出现了转机，很多重大的决定并不是他白孝德能拍板敲定，必须要李庆安来决定。


    
“禀报大将军，撒马尔罕的戒严已经不能再继续下去，粮食的价格比戒严前涨了十倍，大户人家或许还能勉强支撑，但普通平民人家都因粮价而变得赤贫，临时关押的人犯已经超过五千人，撒马尔罕居民对唐军的不满越来越严重，昨天下午，一百多名祆教徒冲击官衙，罗使君也受了伤。”


    
李庆安回头向罗启明望去，他见罗启明进来时戴了一顶帽子，便觉得有些奇怪，现在他大概猜到原因了。


    
“罗使君，你的伤势如何？”


    
罗启明也是三天前快马加鞭赶回撒马尔罕，昨天下午，官衙门口的粥棚发生了冲突，使他也不幸受了轻伤，他摘下帽子，额头上出现了一块伤疤，便苦笑一声道：“被一块流石砸中前额，流了点血，伤势不是很重。”


    
李庆安点点头对白孝德道：“我已经下令从俱战提火速运二十万石粮食来河中，估计几天后便会陆续运到，你现在先尽库存发放粮食，另外，把撒马尔罕的戒严改成宵禁，允许居民白天正常生活，天黑后严禁出门，其他城市依旧戒严，不得放松，现在立刻去执行。”


    
“是！”


    
白孝德答应一声，转身去了，李庆安这才问罗启明道：“联席会议的情况怎么样？”


    
罗启明摇摇头道：“联席会议现在已经形同虚设，每次开会就会发生激烈争吵，他们明显分成了两派，康、安、史三大国为一派，石国和其他小国是另一派，他们互相不服，使任何讨论都难以成为决策，我前天已经派人去通知所有国王，要求开会解决目前局势，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汇报。”


    
“你说！”


    
罗启明低声道：“康国王宫中有侍卫偷偷向我禀报，说康国国王稍芬和大食有勾结，大食使者已经来了三次，另外，安国正王和史国正王目前都在撒马尔罕，我怀疑他们在密谋造反之事。”


    
河中地区国王和大食有勾结，这在李庆安的意料之中，面对河中的乱局，大食无动于衷才是令人奇怪之事，他们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扩大乱局，可以肯定，河中的乱局和大食有着密切的关系。


    
李庆安也心中有数，大食出兵河中已是必然，关键是他们出兵的时机，现在布哈拉虽大乱，但动乱还没有在河中各国全线爆发，它们暂时被唐军的戒严强行压住，一旦出现任何情况，比如撒马尔罕的粮食危机，就会立刻成为大规模动乱的导火线，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及时赶到河中，是完全正确的决定。


    
“大将军，我们要不要把他们立刻控制住？我是指三国国王。”


    
李庆安摇了摇头，“不要着急，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有所企图，就不怕他们翻上天去，多派人手监视他们，另外可以用重金收买他们身边之人，时刻掌握他们的动向，尤其要找出他们同伙，时机成熟便可一网打尽。”


    
“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安排妥当。”


    
“等一下！”


    
李庆安叫住了他，他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笑道：“这是崔乾佑给我上的万言书，关于解决河中的方案，他的长远建议是按信仰不同，分为两个国家，这个我不是很赞成，但他的短期方案我比较赞同。”


    
“大将军说的是按居民区分开居住？”罗启明记得在议会上，崔乾佑曾经提过这个方案。


    
“不！那个方案已经被我否决，他换了一个新方案。”


    
李庆安道：“他建议是分而化之，什叶派中总会有强硬派和温和派之分，只要找到这两派的首脑，我们严厉打击强硬派，大力扶持温和派，只要我们和温和派达成共识，再约束祆教徒的过激行为，我想矛盾应该能得到缓和，局势也会渐渐平息，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建议，而且我没有猜错的话，大食和康国国王也一定在争取穆斯林中的强硬派领袖，所以你的任务就是尽快找到温和派的首脑，我要亲自和他们面谈。”


    
……


    
随着唐军正式解除了戒严，原本冷冷清清的撒马尔罕街头立刻变得热闹起来，男人们涌出家门，以最快的速度向饼店和粮铺狂奔，城内的十几个粥棚前都迅速排满了长队，妇女和儿童拿着陶罐、长瓶焦急地向前伸颈探望，在密水河边，更是挤满了密密麻麻来取水的男女，人声鼎沸，祆教徒和伊斯兰教徒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在河中打水，不少孩子都跳进河中，无忧无虑地大笑，享受着阳光和自由，这一刻，信仰的争端已经显得不重要了，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大街上人来人往，牵着骆驼的商人出现了，一队队士兵在街上巡逻，维持秩序，他们不再随意干涉民众们的行为，二十人以上的聚会随处可见，这意味着戒严的正式取消。


    
李庆安坐在马车中望着街头的情景，一排排白色的平顶房层层叠叠地在城市中铺延，到处可听见焦虑地喊声，不时可见一群年轻人互相追逐，争抢怀中藏掖着的干饼，这座被焦虑、饥饿和宗教冲突折磨的城市，使李庆安心中沉甸甸的，撒马尔罕是河中地区最大的城市，尚且如此混乱，可想而知，别的城市又该怎么样的焦虑。


    
李庆安开始意识到他最初的妥协是一种错误，正是他为了稳住初期局势，便保留了所有的势力，包括河中各国的国王，但正是这些居心叵测的国王导致联席会议形同虚设，河中地区最终出现了一种无政府的权力空白，使各个教派的首领得以迅速填补这一权力空白，应该说，这是争端产生的重要原因，要想改变这种局面，就必须搭建一种新的权力架构，让世俗政府取得主导权。


    
李庆安思考着各种可能的方案，取消联席会议，恢复各国自治，建立起亲唐政府，大唐只掌握军队，待大唐完全控制住河中后，再慢慢实施各种改革，不能操之过急，李庆安渐渐找到了解决河中危机的长远办法，再配合短期手段，局面应该能稳定下来。


    
这时马车经过了康国王宫，李庆安望着这座巨大的宫殿，他不由冷哼了一声，他迟早会收拾这帮居心叵测的国王。


    
就在李庆安路过康国王宫的同一时刻，在王宫的密室里，康国正王稍芬、安国正王野解、史国正王那曲偌，以及昨天赶到的阿布·穆斯林的特使赛义夫，四人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各位，我要先告诉你们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阿布·穆斯林总督已经在阿姆河西岸集结了四万大军，随时可以越过阿姆河进攻河中，你们为阿布·穆斯林总督效力的时刻已经到来。”


    
赛义夫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高男子，他曾是大食驻布哈拉的税务官，对河中地区的情况十分了解，他因此被阿布·穆斯林选中，成为河中地区的联络官，见三个国王皆一声不吭，他便对稍芬冷笑道：“康国国王殿下，你难道不为这个消息感到振奋吗？”


    
稍芬暗暗叹了口气，赶走了唐军又能怎么样，大食人一样会统治河中，粟特诸国不过是他们两大帝国的面团罢了，随他们揉捏，去了虎又来狼，没有什么区别，他们这些国王左右都是傀儡。


    
他不敢表露出情绪，便强作笑颜道：“我怎么会不感到高兴呢？大食军的到来，意味着我们翻身一天的来临，我一定会大力支持。”


    
“那你们两位呢？”赛义夫的目光又投向了安国和史国正王，史国正王那曲偌立刻表示了自己的支持，尽管他也不喜欢大食人，但总比完全被唐军架空要好一点，安国正王野解却愁眉不展，他是在布哈拉发生严重暴乱之时逃出了城，来康国避难，他昨天得到消息，他的王宫已经被焚毁，库中财物和各种值钱的东西都被一抢而空，除了原配妻子和儿子跟他逃出来外，其余几个妻子都不知所踪，现在他是一无所有，野解心中懊悔异常，可以说布哈拉的什叶派暴乱在一定程度上和他的支持怂恿有关，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当局势失控后，他竟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现在赛义夫又要他表态，他摇了摇头，叹气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表态有什么意义？”


    
“话不能这样说。”


    
赛义夫笑着安慰他道：“你毕竟是安国国王，财产虽然没有了，但你的威信还在，只要你呼吁安国民众支持大食，号召他们起义赶走唐军，你就立了首功，到时总督一定会重新立你为国王，给予你应有的利益。”


    
赛义夫算得很精明，如果大食军进攻河中，第一站就是安国，而安国还有三万唐军驻扎，直接威胁大食军渡过阿姆河，如果安国人能群起反抗唐军，那么他们就会替大食军消耗唐军的部分实力，成为大食军渡河的有力保证，从这个角度上说，安国国王还是很有用处。


    
野解无可选择，他只好表态道：“好吧！我支持呼罗珊总督的决定。”


    
赛义夫见众人都表了态，便欣然道：“那好，就这样决定了，我刚刚得到消息，唐军已经解除了戒严，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们分头联系各个什叶派的首领，将他们组织起来，十天之后，举起大规模起义，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成功，到时论功行赏。”


    
……


    
下午，有消息传来，从俱战提开来第一批运载有五万石粮石的船只已经进入康国境内，最迟三天后，粮船便将抵达撒马尔罕，得到这个确切消息后，唐军立刻向撒马尔罕市场上投放了三万石库存军粮，用于平抑粮价，市场上的粮食明显增多和利好消息传来，使撒马尔罕高企不下的粮价骤然暴跌，喜悦替代焦虑，迅速传遍了全城，人们的不满情绪开始得到缓解。


    
傍晚时分，罗启明领着五名穆斯林老者来到了李庆安的大帐。

第339章 双管齐下（下）


    
五名老者随罗启明走进了大帐，他们是撒马尔罕和布哈拉温和什叶派的首领，今天唐军解除戒严，准许民众聚会，他们便聚在一起开始商讨以后的对策，不料却被唐军突然包围，将他们带到了这座军营中，尽管在路上罗启明已经好言安慰他们，表示要和他们一起商讨河中局势，但他们依然有些忐忑不安，如果谈判不成，他们的命运将如何？


    
走进了大帐，李庆安已经等候在帐中了，他刚刚睡了一会儿，精神好了很多，他已经事先得到了消息，他所等待的穆斯林温和派来了，他见罗启明带了五名老者进来，便笑着赞许道：“罗使君好快的速度。”


    
罗启明行了一礼，遗憾道：“其实他们的情报我早就掌握了，只是被很多不利因素掣肘，使我无法展开谈判。”


    
李庆安知道他指的是荔非元礼的强硬，便道：“以前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从现在开始，按照我的思路来办。”


    
罗启明便回头给五人接受李庆安道：“这位就是我们安西节度使李大将军，专程从碎叶赶来解决河中危机。”


    
李庆安已经抵达河中的消息仍然在高度保密中，五名老者没有到要见他们的竟然是安西节度使，他们震惊异常，面面对视了一眼，便立刻上前躬身敬礼，“至高无上的大将军，我们无时无刻都在盼望你的到来，为我们解除深重的痛苦。”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我赶来河中，就是为了解决河中的危局，我是带有诚意而来，没有任何偏见，希望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和我畅所欲言，找到最好最快的办法平息事端，我不希望被迫而使用武力。”


    
李庆安是用突厥语交谈，众人都能听懂，他们也能感受到李庆安的诚意，更听懂了李庆安言语背后的决心，如果不能用和平方式解决危机，他便使用武力，五名老者纷纷表态道：“我们当然希望能尽快解决危机，今天下午我们还在一起开会商讨对策，能和大将军一起讨论办法，那是我们所梦寐以求。”


    
“好吧！各位请坐。”


    
众人纷纷落座，李庆安也不寒暄，他开门见山道：“首先我想问各位一句，你们是欢迎唐王朝还是阿拔斯王朝，当然，没有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选择就是两大帝国谁也不欢迎，李庆安先否定了这个可能，五名老者对望了一眼，他们推选出一名最有威望的代表来回答这个问题。


    
“先向大将军介绍自我一下，我叫博罗多，大家都叫我老博罗，我是一名医生，行医已经五十年。”


    
旁边的罗启明笑着补充道：“老博多是河中最有名的医生，医术精湛，在河中民众中享有崇高的威望。”


    
李庆安笑了笑，“很好，你继续说。”


    
这名叫博罗多的老医生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们无比憎恨阿拔斯王朝，他们背叛了最初的协定，没有让沙里克成为哈里发，而是自己窃取了哈里发之位，他继而残酷镇压河中穆斯林起义，他的所作所为令人无法饶恕，但唐军在过去的一年中偏袒祆教徒，帮助他们拆毁清真寺，这也同样令我们痛苦，我们最希望能回到四十年前，河中诸国为大唐属国，大唐却不干涉我们的内政，那一直是我们所渴盼。”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正因为唐王朝完全不问你们内政，才使得大食人不断成功东扩，将你们吞并，事实上，已经无法再回到四十年前，你们处两大帝国的夹缝中，无可选择。”


    
李庆安也十分坦率，他接着道：“为了防御阿拔斯王朝的军队向河中地区扩张，唐王朝必须在河中驻扎重军，当然，我也在反思，我承认唐军偏袒祆教徒是致使河中危机扩大的主因，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为此我已经罢免了荔非元礼之职，将来由白孝德将军掌管河中之军，并且河中之军将换成石国的汉军驻扎，原来那支军队将调往吐火罗。”


    
其实李庆安也知道荔非元礼的解释是有道理的，河中之军是由当年从银城解放的数万矿奴组成，他们几乎全是祆教徒，在银城倍受压迫，因此他们心中对伊斯兰教的仇恨也格外强烈，这就是荔非元礼偏袒祆教的主要原因，他需要笼络手下，而这些士兵私下杀害穆斯林之事也层出不穷，难以禁绝，穆斯林民众自然会把这些帐算在安西军头上，算在他李庆安的头上。


    
所以李庆安在调走荔非元礼的同时，也把这支军队调走，换以立场公允的汉军士兵，这样就能大大缓和唐军与穆斯林的矛盾。


    
五个老者对望一眼，李庆安宣布的决定令他们又惊又喜，他一齐站起身，恭敬地向李庆安致敬道：“大将军的决定让我们感激不尽。”


    
“不用客气，快请坐下！”


    
李庆安请他们坐下，诚恳地说道：“我已经做出了姿态，将来唐军不会再有偏袒某一方之事出现，确切说，唐军驻扎河中是为防御大食，尽量不干预地方事务，所以你们不用再担心将来，而且我向你们保证，不会再有拆毁清真寺的情况发生，我会给予穆斯林和祆教徒平等的待遇，但这些都是将来之事，我更关心的是现在，现在必须要平息眼前的动乱局，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协助。”


    
这时，一名老者小心翼翼问道：“大将军，如果动乱始终平息不了，大将军准备怎么办？”


    
李庆安深深注视他们一眼，缓缓道：“我不希望出现那样的情形，可我也不得不考虑最坏的结果，如果真是你们说那样，河中的动乱始终无法平息，那我只好采取最强硬的手段，将穆斯林教徒统统赶过阿姆河，将祆教徒全部赶去吐火罗，河中地区我将迁三十万汉民来居住，这样就不会再有河中暴乱。”


    
李庆安的强硬使五名老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河中地区的伊斯兰教徒有百万人之多，把他们赶过阿姆河，他们将会全部沦为奴隶，不知被卖到何处？李庆安显然不是说着玩，他亲自来河中，想必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这时，博罗多站起身道：“大将军，我们绝不愿离开自己的故土，我们会竭尽全力平息眼前的危局，但不是所有的伊斯兰教徒都听我们的呼吁，我们很担心一部分比较激进的教徒……”


    
不等他说完，李庆安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放心，你们是温和派，我会大力协助你们，至于激进派，或者叫强硬派也好，我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


    
……


    
五名老者走了，李庆安坐在桌案后，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真有一种冲动，索性将穆斯林们全部赶过阿姆河，一了百了，但理智告诉他，若真那样做了，河中就将陷于长期的战乱之中，那样做无疑是大食所欢迎的，河中百万穆斯林中至少有二十万青壮，大食立刻会将他们武装起来，发给他们刀剑，让他们去夺回家园，然后便是穆斯林和祆教徒为争夺家园的长期自相残杀，最后大食军过河，驱赶祆教徒，使河中彻底伊斯兰化，这不是他李庆安想看到的，如果真这样做了，无疑将重蹈后世犹太人和穆斯林的矛盾，只不过将犹太人换成了粟特人，永远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现在两派宗教之间的矛盾刚刚起来，还有机会挽救，这时，罗启明快步走进大帐，躬身施一礼道：“大将军，我刚刚得到康国王宫的消息。”


    
“他们下面又密谋了吗？”李庆安问道。


    
“是！康、安、史三国国王和大食特使在密室里商量了一个时辰，但内容尚不知晓。”


    
“内容不说我也猜得到！”李庆安冷笑一声道：“阿布·穆斯林在阿姆河以西屯集了四万大军，他就等着河中的动乱呢！”


    
“大将军，我建议现在就动手抓人，反正我也知道那些强硬派的首领是谁，免得日久生变。”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再等一等，我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完，他立刻命亲兵道：“速让白孝德来见我。”


    
片刻，白孝德匆匆走进，拱手施礼道：“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沉吟一下，毅然令道：“取消宵禁，立刻执行！”


    
外面天色已擦黑，白孝德正准备派兵上街执行宵禁，李庆安突然又取消了宵禁，尽管让他感到惊讶，但他们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执行命令了。


    
李庆安慢慢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片刻，好好养一养精神。


    
……


    
夜幕慢慢地降临了，二月下旬的河中已经春意盎然，从密水河面上吹来风中带有丝丝暖意，夜晚不再寒冷，唐军也不再限制民众上街，但大街上依然行人稀少，撒马尔罕的局势不稳定，使居民们晚上不敢出门，唯恐遭遇不测，但也有夜间行人，他们借着月色赶路，行迹匆匆，目的皆很明确，在康国王宫附近，夜行人比别处稍多，王宫的后门似乎并没有关闭，门口站着王宫的管家，他不时焦急地向周围探望，这时，夜色中两名黑衣人匆匆走来，王宫管家连忙迎了上来，“快随我进去吧！”


    
“别人都来了吗？”一名黑衣人问道。


    
“都来了，就差你们了。”


    
管家推开王宫后门，三人闪身进了王宫，后门轰地一声关上了，门口变得一片黑寂，这时，从王宫对面的巷子里闪身出来一人，他借月色看了看手中的名单，已经九人了，他立刻撒腿向城外奔去。


    
王宫内灯火通明，在偏堂宽阔的会议室，十几人济济一堂，正在召开重要会议，当康国国王稍芬下定决心跟从大食后，他的办事效率立刻变得极高，一个下午，他便派心腹将口信通知给了撒马尔罕的什叶派领袖，以此同时，安国国王野解的亲笔信也送到生活在撒马尔罕的安国什叶派领袖手中，当天晚上便来了九人，其中六名撒马尔罕人，三名安国人，这九人都是穆斯林强硬派的领袖，其中三名来自安国的代表更是布哈拉暴乱的发动者和领导者，这九人尽管来自不同的派系，但他们都主张赶走唐军，恢复穆斯林在河中的统治，从河中发生危机时起，他们都是各自行动，正是这个缘故，撒马尔罕没有像布哈拉那样发生严重的暴乱，但今天他们在国王的号召下，第一次聚集一堂。


    
会议室内济济一堂，众人都在窃窃私语，交流着他们各自反抗唐军的心得，一名自称撒马尔罕真主派领袖的男子，对坐在身旁的赛义夫邀功道：“一个多月前，我向碎叶派去了四名刺客，刺杀李庆安，我希望他们能得手，只要除去李庆安，安西必将大乱，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赛义夫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他便笑道：“那有没有接到报告？”


    
男子连忙回答道：“二十天我接到他们的消息，他们说他们已经发现了碎叶官府的安全漏洞，他们正等待机会刺杀李庆安。”


    
“很好！”赛义夫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如果他们能成功，哈里发陛下一定会亲自接见你。”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康国国王稍芬干咳了两声，站起身摆摆手道：“大家请安静吧！”


    
会议室中立刻安静下来，稍芬有些得意地瞥了赛义夫一眼，他就是想让赛义夫看一看他的能力，尽管他被唐军架空了近两年，但他威信还在，在关键时候便显露了出来，比如现在，这些穆斯林强硬派领袖都听他的指挥。


    
“各位，唐军已经解除了戒严，这是我们的机会到来了，今天我召集大家，就是为了商量在康国掀起大规模起义，彻底将唐军赶出河中，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请赛义夫站起来，把他介绍给众人道：“这位便是阿布·穆斯林总督的特使，来协助我们发动起义。”


    
除了坐在赛义夫旁的两人知道他的身份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众人都愣住了，有些欢喜，但有些人却不高兴，阿布·穆斯林两年前曾残酷镇压过他们起义，至今伤痛尤在。


    
赛义夫听稍芬刻意提到阿布·穆斯林这个敏感的名字，他有些不满地瞥了稍芬一眼，站起身对众人解释道：“确切地说，我是阿拔斯哈里发派来的特使，虽然过去我们曾有过不愉快，但为了共同的伊斯兰教的利益，我们应该像兄弟一样牵起手，将唐军赶出河中，我代笔哈里发陛下向大家承诺，只要唐军被赶走，我们将拆毁所有的祆教神庙，全部改建成清真寺。”


    
“那以后会怎么收税？”有人问道。


    
目前唐军的商税是三十税一，人头税是每人每年三个迪那尔，田税是每亩一个迪那尔，可以说是相当低，这是他们唯一能接受唐王朝的地方，不像从前的阿拔斯帝国，那些大马士革的阿拉比亚人不但不交税，每年还有年金享受，只须从每年的年金拿出百分之二点五作为天课，而他们河中穆斯林虽然也皈依了伊斯兰教，可他们却依然要缴纳沉重的人丁税，税赋最高时曾达到他们全年收入的三成，这种不平等使他们极为愤慨，这也是他们和阿拔斯一起反抗倭马亚王朝的主要原因，但阿拔斯建立后，却一样地征税，甚至还更加变本加厉，这就是使他们对阿拔斯王朝也深为不满。


    
所以，赛义夫说到阿拔斯哈里发，便立刻有人提起了税赋问题，赛义夫本身就是布哈拉的税务官，他当然深谙其中的奥秘，便花言巧语道：“哈里发陛下说，如果你们能起义赶走异教徒，那么河中地区的穆斯林就是阿拔斯王朝的功臣，将和阿拉比亚人享受一样的年金，不用再缴人丁税。”


    
听说不用再缴税，众人都激动起来，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义事宜，稍芬见时机已经成熟，便和三个国王低声商量了一下，又征求了赛义夫的意见，得到赛义夫的同意，稍芬便站起身宣布道：“起义时间定在三天后太阳升起的同一时刻，撒马尔罕乃至康国的穆斯林将同时举行大规模起义，众位可有意见？”


    
见没有人反对，稍芬便道：“那好，就这样正式决定了，大家各自回去通知自己的追随者，一定要让所有人保守住秘密。”


    
他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一名侍卫惊慌失措地喊道：“国王陛下，外面、外面有无数唐军包围了我们的王宫。”


    
“啊！”所有人都吓得脸色大变，一齐站了起来，会议中一阵大乱，众人争相奔逃，有人撞翻了蜡烛，顿时变得漆黑一片，稍芬在黑暗中悄悄拉了赛义夫一下，他有一条密道可逃出王宫，两人迅速从侧门离开了会议室，向密道奔去，至于安国和史国的正王，稍芬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王宫外火光猎猎，五千唐军士兵将王宫包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执火把，将黑夜照如白昼，在队伍中间，李庆安一身金盔铁甲，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他们目光冷漠地注视着王宫大门。


    
这时，白孝德跑来禀报道：“大将军，密道出口已经找到，三百名弟兄守候在那里。”


    
“好！”李庆安马鞭一指宫门，令道：“给我进攻王宫，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五千唐军一声呐喊，开始发动了对王宫的进攻，两百人抱着一根巨大的撞木，喊着口号，“一、二、三！”


    
他们一起用劲，猛地向大门撞去，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宫门被撞开了，数千唐军如洪水般涌进了宫中，后门也同样被撞开了，数百名士兵从后面冲进王宫，喊杀声响彻了王宫上空。


    
不到一刻钟，九名参加开会的穆斯林强硬派领袖和安国正王野解以及史国正王那曲偌都被抓住，被捆绑起来，一齐揪到李庆安的马前，另外康国国王的三个儿子也一起被抓来，但康国国王稍芬和大食特使却不见了踪影。


    
安史两国国王见李庆安居然来了河中，都吓得魂飞魄散，倒在地上瑟瑟发抖，一齐哀求饶命。


    
“大将军，此事和我们无关，这些都是稍芬所为，勾结大食也是他所为，都不是我们的本意，求大将饶命！”


    
其他九人也知大势已去，心中都充满了绝望，但他们却没有一人求饶，都垂头不语。


    
李庆安冷冷地望着他们，一言不发，不多时，白孝德大喊道：“大将军，抓住了！”


    
只见十几名士兵揪着脸色惨白的康国国王稍芬和大食特使赛义夫从外面而来，他们躲在地道中，被唐军放烟熏出，刚出地面便被守候在地道出口的唐军抓住了。


    
其他人见他们二人私逃，皆对他俩怒目而视，‘扑通！’一声，稍芬跪倒在李庆安面前，磕头求饶道：“大将军，我不知道你已到河中，我一时糊涂，求将军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李庆安不睬他，他马鞭一指赛义夫，问道：“你就是阿布·穆斯林的特使？”


    
赛义夫昂头一言不发，李庆安冷笑一声，马鞭一指，“把他人头砍下！”


    
立刻冲上来几名唐军，将赛义夫摁倒在地，刀放在他脖子上。


    
“你不求饶吗？”李庆安道。


    
赛义夫眼一闭，咬紧了嘴唇，李庆安冷哼一声，一挥马鞭，“砍了！”


    
一名唐军大汉猛地挥刀剁下，只听一声惨叫，赛义夫的人头被剁下，血从脖腔中喷出，喷了旁边稍芬一头一脸，他吓得‘嗷！’地一声大叫，昏死过去，李庆安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下令道：“将这些人全部斩首，一个不留！”


    
士兵们如狼似虎，将他们拖了下去，三个国王连声哀求：“饶命啊！大将军饶命！”


    
这时，罗启明上前低声劝道：“不如把那九人留下，让他们投诚大唐。”


    
李庆安却坚决摇了摇头道：“当初我就是太软，对他们妥协，以致形成今日之祸，现在我绝不能再手软，对这些死硬份子，要用最强硬的手段，断绝后患。”


    
他一回头，厉声喝道：“行刑！”


    
……

第340章 再立规矩


    
九名领袖被杀的消息在第二天传开了，一部分穆斯林强硬派信徒们在上午发生了骚乱，但没有领导人的组织，他们的骚乱便显得杂乱无章，各自为阵，参加骚乱的人数也少得多，他们或聚集在康国王宫前，或零零散散冲到官府门前砸打官衙，也有近百人不要命冲出城准备冲击军营。


    
而此时唐军已经准备就绪，李庆安下令再次戒严，两万全副武装的唐军开始在撒马尔罕城内残酷镇压部分强硬派的骚乱，李庆安下达了不投降者杀无赦的指令，唐军骑兵在大街小巷追击那些拿着木棍和长刀奔逃的骚乱者，追上则乱刀砍死，绝不再有半点容情。


    
仅一个时辰，城内的骚乱便被镇压，二千多人投降，四百余名负隅顽抗者被杀，最后骚乱的中心便集中在康国王宫，这里也是骚乱者聚集人数最多的地方。


    
唐军的六千骑兵将王宫团团包围起来，一千余名骚乱者躲进王宫和唐军对峙，用石块还击，唐军反复通告他们投降无效，中午时分，李庆安下达了烧毁王宫的指令，河中地区盛产火油，一只只满盛火油的陶罐被投石机抛进了王宫，整个王宫弥漫着刺鼻的火油味，躲藏在王宫中的一千多人终于感受到了死神的迫近，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投降了，火油依然不断地被抛入王宫，整个王宫几乎被火油浸泡，这时已经投降出来了七百余人，还有近六百人依旧不肯投降。


    
“点火！”


    
随着白孝德的一声命令，数百支火箭腾空而起，射进了王宫之中，刹那间，王宫内火光冲天，燃起了熊熊大火，烈火卷起着火舌，吞没了整个王宫，滚滚浓烟直冲天空，哀嚎声、惨叫声从王宫内传来，近百名浑身是火的人从王宫内哭喊着冲出，只跑出几十步便倒地而死，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将占地近数十亩的王宫烧成了白地，随着五百八十名最死硬的反唐者被烧死，这场王宫大火也成为了河中历史的一条著名的分界线。


    
百年后，有史学家这样评价：这场王宫大火烧掉了阿拔斯王朝收复河中的最后希望。


    
……


    
随着撒马尔罕穆斯林强硬派的覆灭，温和派占据了上风，温和派领袖搏罗多写下了《致河中穆斯林的一封公开信》，信中呼吁穆斯林放弃仇恨、重建家园，与此呼应，李庆安也下达了命令，准许祆教教徒新建神庙，但不准再拆清真寺。


    
二月底，第一批五万石粮食抵达撒马尔罕，粮价跌回了最初的水平，撒马尔罕的危机彻底得到缓解，撒马尔罕是河中的第一大城市，也是整个河中的中心，它所起到的示范效应迅速向其他各国传播，一些准备起义闹事的城市也跟随着平静下来，三月初，唐军取消了所有城市的戒严，河中的秩序开始逐渐得到恢复。


    
三天后，李庆安抵达了河中第二大城市布哈拉，这座城市在二十天前的严重动乱中成为了一座鬼城，原本二十几万人口，在几天的血腥冲突后仅剩下不到一万人，绝大部分人都逃离了这座城市，或逃去山野，或到撒马尔罕和那色波等其他国家。


    
随着局势的渐渐平静，布哈拉的居民们开始陆陆续续返家了，对于布哈拉，由于祆教徒和穆斯林教徒之间的仇恨太深，李庆安便在这个城市内采用了崔乾佑的方案，分而治之，以流经城区的一条密水支流为界，根据两派人主要的居住地，将他们分别安置在城东和城西，穆斯林教徒主要集中在城东和城北，因此城东便划给了穆斯林，城北则一分为二，双方以河为界，城西自然就给了祆教徒。


    
在唐军的主导下，经双方各自派代表商量，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双方各自派人去对方的辖区内拆除各自的寺庙，将材料运回自己辖区内重建寺庙。


    
当李庆安抵达这座城市时，临时镇守这座的城市的唐军指挥官田珍赶来向李庆安汇报情况。


    
布哈拉原本有一万驻军，都是由河中地区的祆教徒组成，当驻守石国的李嗣业和田珍率两万新军赶到布哈拉后，原来的一万驻军便调到阿姆河东岸进行防御，布哈拉的治安维护便转给了新军。


    
“大将军，目前安国一共有三万唐军，嗣业率两万军队在阿姆河东岸防御，而由我率一万唐军负责安排布哈拉的分治。”


    
李庆安点点头又问道：“那分治的情况如何？困难是什么？”


    
田珍是唐军中著名的陌刀手，身高足有一丈，身材雄伟之极，俨如半截黑塔一般，虽然长得粗犷，但他却心细无比，做事也非常能干，他想了想便笑道：“或许是双方都被杀怕了，大家都一直赞成分治，目前进展顺利，他们各自组织了长老团，都是由德高望重的老人组成，各自辖区的房屋分配、人口登记及寺庙拆建都是由长老团完成，唐军并不干涉，目前进展非常顺利，没有发生任何争执，不过……困难也有。”


    
“什么困难？”


    
田珍叹了口气道：“主要就是布哈拉大清真寺的归属，双方都不肯让，在我的调解下，这个争执暂时搁置了，但问题迟早要爆发出来，如果处理不好，我很担心将来又是动乱的源头。”


    
布哈拉大清真寺一事，李庆安也反反复复考虑过，他很清楚若解决不好，早晚还会引发暴乱。


    
“走吧！我们去清真寺看一看。”


    
数百骑兵调转马头，护卫着李庆安向清真寺而去。


    
布哈拉的街头一片杂乱，现在正是居民们搬家最忙碌的时刻，到处可见驴车马车拉着满车的物品，男人在前面赶车，车顶上坐着几个小孩，女人则跟在车旁，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自己微薄的财产，一辆辆驴车便汇集成了壮观的车潮，浩浩荡荡在密水河两岸来回穿梭。


    
田珍考虑得非常周到，他命士兵在密水上架了两座大桥，相隔十里，让祆教徒和穆斯林教徒各用一桥，这样一来，双方基本上不会混杂在一起，从而避免了冲突的风险。


    
骑兵队在人群中行走，到处是狭窄蜿蜒的街道，房屋皆是由砖瓦房和土坯平顶房构成，和撒马尔罕相似，层层叠叠，在城市中蔓延开去，李庆安要去的清真寺位于城北，紧靠横穿布哈拉的河流，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大食人建立的布哈拉图书馆、伊斯兰学院、著名的布哈拉大清真寺都分布在这片广场周围，这里是河中地区著名的文学艺术中心，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学生和学者来这里学习传播知识，在整个伊斯兰世界都享有极高的声誉。


    
祆教徒们对图书馆和学院都不感兴趣，他们在意的是那座清真寺，那里曾是河中地区第二大的阿胡拉马兹主神庙，仅次于撒马尔罕神庙，在五十年前大食军占领了布哈拉后，将神庙拆毁，在原址上修建了布哈拉大清真寺，因为这座清真寺里埋葬着什叶派的前精神领袖，因此这座清真寺又成了什叶派的圣地。


    
但这座清真寺也成了祆教徒们心中最深的痛，几十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这段仇恨，当唐军重新占领布哈拉后，祆教又重新抬头，恢复五十年前的阿胡拉马兹主神庙，便成了布哈拉祆教徒们最大的梦想，但这个梦想却成为了布哈拉暴乱之源。


    
李庆安骑马进入了宽阔的广场，广场位于河流东岸，属于穆斯林的地域，但祆教徒并不承认，几乎所有的划界双方都确定了，唯独这一块区域双方存在着争议。


    
李庆安绕了一圈，仔细察看这一带的地形，广场远处是宽约十余丈的布哈拉河，它是密水的一条重要支流，将整个城市一分为二，如此它也成为两派教徒的分界线，原本有一座大桥直通广场，但现在已经被唐军拆毁了，在广场两边分布着几幢巨大的建筑，分别是伊斯兰的图书馆和学院，而一条大路正前方到底，便是这次暴乱之源，布哈拉大清真寺，但清真寺已坍塌，在暴乱中被祆教徒们拆毁，此时清真寺附近已经戒严，近千唐军骑兵在清真寺附近巡逻，不准任何人靠近。


    
但在戒严区外围却可以看见一群群的穆斯林和祆教徒的身影，他们都不放心对方，特地赶来附近监视。


    
“大将军看见没有！”


    
田珍一指远处的两群人，笑道：“那两群人就是他们各自的长老团，昨天还坐在一起谈判，今天就互不相识了。”


    
李庆安打手帘眺望了半响，点点头道：“带他们去图书馆，找一个房间，我要和他们开会商讨清真寺的归属。”


    
几十名骑兵驰马去领人，李庆安则进了图书馆，图书馆是一座完全封闭的长方形建筑，中间是操场和空地，四周一圈都是密密麻麻的房间，活像一座大监狱，不同是这里住的是学者，许多学者的长年住在这里，布哈拉历史久远，几千年来一直便是河中地区的文化艺术中心，而撒马尔罕则是商业中心，这里文化底蕴深厚，每年都有大量来自大马士革和君士坦丁堡的学者在这里研究宗教、历史、数学和历法，建筑中间的操场便是他们散步以寻找灵感之地，大食军占领布哈拉后，这里自然也就成了伊斯兰的文化中心。


    
尽管布哈拉发生严重的动乱，而身旁的清真寺就是暴乱中心，但住在图书馆的数百名学者却没有逃走，他们将大门紧锁，将数以十万计的羊皮卷装箱，藏进地下室中，他们拿起武器，准备以死来保卫这些珍贵的文化典籍。


    
但他们也是幸运的，当清真寺坍塌后，暴徒们便离开了广场，去居民抢劫杀人，没有人对这些羊皮卷感兴趣。


    
李庆安在图书馆馆长易卜拉欣的带领下，饶有兴趣地参观这座河中地区最大的文化中心。


    
易卜拉欣是来自大马士革的一名学者，在图书馆已经呆了三十年，他的全部心血都倾注到保护文化典籍之上，他打开一间房间给李庆安介绍道：“大将军请看这里，这里藏有三千只羊皮卷，主要记载数学和历史，来自大马士革、天竺，还有部分是来自雅典图书馆的抄本。”


    
在李庆安面前是一间半明半暗的大房间，顶高约五丈，巨大的书架一直延伸到屋顶，几十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正埋头用鹅毛笔抄写羊皮卷，全神贯注，没有人抬头向这边看一眼。


    
易卜拉欣介绍道：“他们都是来自西方的学者，时间最短的也有十年了，有很多羊皮书籍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早已残破不清，所以需要抢救，他们几乎一生的时间都耗在抄写书籍上了。”


    
“一生的时间？”李庆安有些惊讶。


    
“是的！一生的时间，包括我。”


    
易卜拉欣低低叹息一声，图书馆已经没有经费来源，全靠旁边清真寺的接济，如今清真寺也毁了，他们便断绝了经济来源，没有经济来源，也就意味着没有面包，没有羊皮纸，没有墨水，他们将生存不下去了，但今天，李庆安无意中来到图书馆，这又给易卜拉欣带来一线希望，如果能得到这位安西乃至河中地区的最高掌权者的支持，那图书馆就能继续延续下去，文化不再断绝。


    
他双手合十，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对李庆安道：“大将军，我们都没有一个迪那尔的报酬，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只为把这些书籍传给后世子孙，只为不要让历史和文化断在我们的手上，我们甘愿献出自己一生的时间，但是我们只要一点面包，只要一点墨水和羊皮纸，让我们能生存下去，可是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经费来源，只恳求大将军能够给我们一点点经费，支持这座图书馆继续延续下去。”


    
李庆安半天没有说话，他想起东方那个同样古老的国度，后世几百年间对文化的摧残，以至于他们子孙提到自己的历史，就只剩下了两百年，只剩下一根耻辱的辫子，他们忘记了自己还曾有强汉盛唐，还曾有无比繁华的两宋，忘记了自己还有铁血祖先，他们的战刀和弓箭让西方为之颤抖。


    
或许，他们就是缺少这样一座连续不断记录历史的图书馆。


    
“我知道了，布哈拉官府很快就会建立，到时他们会拨付专项经费给图书馆，或者由碎叶拨出专项钱款，这个你不要担心。”


    
李庆安说到这，他想起一事又道：“大食人已经从长安学习了造纸术，估计传到这里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你可以挑选出一些年轻人，到碎叶学习造纸术，希望对你们图书馆有所帮助。”


    
易卜拉欣大喜过望，他从粟特商人手中看见过大唐的白麻纸，如果能学到这种造纸技术，这对图书馆典籍的保存，将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


    
易卜拉欣激动得语无伦次，李庆安回头对陪同他的判官赵思议道：“图书馆的经费问题和学习造纸术就由交给你了。”


    
赵思议连忙答应，这时，田珍快步走了过来，禀报道：“大将军，他们双方都已经到了，我安排在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就等大将军过去。”


    
“好！”李庆安笑了笑，对易卜拉欣道：“多谢你带我参观图书馆，我还有正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跟着田珍便向二楼而去。


    
……


    
会议室是由一间阅览室临时改成，唐军将桌椅并成两排，双方各自来了八人，对面而坐，这是他们几天来的一种谈判方法，双方可以面对面地、坦诚布公地说出自己的要求和想法。


    
会议室四周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唐军士兵，从一扇大窗户里可以清晰地看见对面已经坍塌的清真寺，这是田珍的刻意安排，这样双方更能面对现实。


    
参加这次谈判除了李庆安，还有安国副王，粟特人地区基本上都是双王制，有正王和副王之分，安国的正王野解已经被李庆安所杀，这样安国副王罗吉望便浮出了水面，罗吉望年约五十岁，属于亲唐派，他和正王关系恶劣，长期被贬黜在家，这次两派长老团谈判，他便作为中间人进行协调。


    
双方都不说话，尽管他们都是粟特人，但宗教信仰却割裂了他们的兄弟之情，在所有的问题上他们都能达成协议，唯独这座清真寺的归属双方始终难以达成共识，谁都不肯让步。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十名唐军士兵簇拥着李庆安走进了房内，大将田珍跟在李庆安身后，两派人见他进来，都一齐站了起来。


    
“大家都请坐下！”


    
李庆安笑着摆了摆手，请众人坐下，他也坐了下来，对众人道：“我要先感谢大家的理智和互相忍让，使布哈拉没有再发生冲突，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就是希望能彻底消除冲突的根源。”


    
李庆安指了指窗外的清真寺，“就是它，我希望我们能以最大的诚意完成今天的谈判。”


    
这时，一名穆斯林老人站起身道：“大将军，关于这座寺庙的归属我们已经谈了三次，但都没有谈妥，我们愿意用五十万迪那尔买下这座寺庙，但对方不肯接受，可不管怎么说，清真寺在河东岸，它应该属于穆斯林，我们绝不能接受河东岸出现一座祆教神庙，希望大将军能理解。”


    
对面的一名祆教老人也站起身行了一礼，道：“尊敬的李大将军，原来的这座阿胡拉马兹神庙已经有五百年的历史，是布哈拉乃至河中祆教徒的一块圣地，它原来供奉着阿胡拉马兹主神的权杖，和光明之眼一样也是河中祆教圣物，自从大食人入侵布哈拉后，他们摧毁主神庙，也摧毁了圣物，这个我们已经忍了，但我们决不允许在神庙上修建清真寺，这是对主神的亵渎，我们也请大将军体谅。”


    
李庆安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们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所以我提出了第三种方案，你们听一听我的方案。”


    
……

第341章 两军对峙


    
李庆安走到窗前，指着清真寺西面的一片空地道：“刚才我已经仔细地察看了周围的地势，我们可以在西面沿着图书馆和学院的背后开凿一条人工河，让它连通布哈拉河，这样一来，这片广场就变成了河中孤岛，既不属于穆斯林，也不属于祆教徒，而是属于布哈拉的公共场所，然后关于这座神庙的归属，我提出三个方案给你们选择。”


    
两边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将布哈拉广场变成一座河中孤岛，亏他想得出来，但似乎这是解决争议的唯一办法，让这片广场谁都不属于，旁边的副王罗吉望忽然隐隐猜到了李庆安的思路，李庆安用的是剥离法，既然双方都不肯对方得到神庙，那么就让双方谁也得不到。


    
会议室里变得异常安静，李庆安开凿运河，将广场变成孤岛的决定双方都无话可说，毕竟李庆安才是河中的最高掌权者，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将整个布哈拉拆掉，谁敢反对他开拓一条小河流？而且双方关心的是那座清真寺的归属，李庆安提出了三个方案，他们都洗耳恭听。


    
李庆安扫了一眼众人，见没有人反对，他便缓缓道：“第一个方案是一分为二，将寺庙地基分成两半，中间修建隔离墙，我看寺庙占地颇广，一分为二后，再加上原先寺庙前的空地，双方都应该能各自修建一座寺庙。”


    
双方还是沉默，李庆安的这第一个隔离墙方案在穆斯林心中勉强能接受，毕竟他们要的是前领袖的墓地，只要把墓地归属他们，就算划出一点地方给祆教，他们也可以接受，但祆教长老们却不能接受，他们的神圣是整个神庙本身，神庙仿佛就算主神的化身，分一半给穆斯林，对他们主神也是一样的亵渎。


    
尽管双方心中各有想法，但谁也没有说话，等李庆安的第二个方案，李庆安点点头又道：“第二个方案就是寺庙谁也不归属，那片地基我准备用来修建官府。”


    
“不妥！”


    
两边人同声反对，无论是穆斯林还是祆教长老，他们都不能接受第三方占据寺庙地基，他们的反对在李庆安的意料之中，他微微一笑便道：“既然第二个方案通不过，那好，我就提出第三个方案，我知道无论祆教还是伊斯兰教都崇尚自然，崇尚绿色生命，所以我的第三个方案就是在原址上拆去一切人为建筑，我会在那里栽下一片茂密的森林，它既属于穆斯林，也属于祆教徒，不准任何人踏足，你们看如何？”


    
李庆安的第三个方案让双方都怦然心动，不属于任何人，归属自然，穆斯林长老们想的是他们领袖长眠于森林里，用鸟语花香来陪伴他，祆教长老们则认为，这是阿胡拉马兹主神的生命在延续，属于光明，属于自然，更重要是它既不是清真寺，也不是神庙，也不是其他人为的建筑，而是一片森林。


    
安国副王也暗暗赞叹，他猜到的是李庆安将会长期空置这片土地，以拖延的办法让双方的争议搁置，他认为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但他却没有想到李庆安居然提议种植一片森林，这样一来就不是拖延了，让这片空置的土地有了新的主人，那就是自然，就是上天，在穆斯林心中自然是属于真主，可在祆教徒心中，自然却是属于阿胡拉马兹，信仰本来就存在于心中，一片森林就是他们的信仰，这是一种真正解开双方死结的大智慧。


    
“我们同意！”


    
穆斯林长老团首先表态了，他们商议一阵后同意了第三个方案，“我们希望这片森林永远存在。”


    
李庆安的目光又投向了祆教长老，他们也在低声商量，最后，一名为首的长老道：“我们勉强同意。”


    
之所以是勉强，是因为那片土地上还葬着什叶派的前宗教领袖，可以下葬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年，很难再找到那具渺小的尸骨，或者它已经化作了泥土，祆教长老们无可奈何，他们也不想再惹起血腥的冲突，不想再让儿童老人遭到屠杀，他们也知道，李庆安的第三个方案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他们接受了。


    
随着祆教长老团的最后表态，会议室中所有的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李庆安欣然道：“既然双方都表示接受，那我们签订备忘录，种植森林由唐军来负责，但开挖河道，我希望由你们共同承担，一旦河道形成，这片广场就不能再轻易进入，包括图书馆和学院，我都会将它们迁到南面，建筑物一概拆除，一样地种植成为森林。”


    
双方再探讨了部分细节问题，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由在场的唐军文职官员整理成了备忘录，双方长老团、李庆安以及安国副王都在备忘录上签了字，自此，伊斯兰教徒和祆教徒最大仇恨之源终于得到了解决，布哈拉矛盾的缓解了，也就意味着整个河中地区的矛盾彻底缓解。


    
李庆安立刻下令从撒马尔罕调兵一万五千人赶赴史国铁门关增援那里的驻军，又从布哈拉调兵五千增援李嗣业，此时，李庆安的关注的焦点开始转移到了阿姆河，呼罗珊的大食军随时可能进攻河中，他连夜赶往阿姆河。


    
阿姆河也就是乌浒河，发源于葱岭，最后流入咸海，呼罗珊以东是茫茫无边的沙漠，被当地人称为金色沙漠，阿姆河便从金色沙漠中穿流而过，曾是大唐和大食帝国的分界线，在倭马亚时代，大食开始了向东扩张，越过阿姆河，逐步蚕食了河中、吐火罗以及信德、旁遮普等广大地区，严重地侵犯了大唐的利益，双方最终在怛罗斯城发生了碰撞。


    
历史已经被李庆安这个后世者的到来而改变了，大食人在怛罗斯城的失利使他们失去费尔干盆地和河中地区，但阿布·穆斯林并不甘心，阿拔斯哈里发也同样不甘心，他命令阿布·穆斯林在两年之内夺回河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半，阿布·穆斯林正逐渐面临最后的期限来临。


    
压力和劳累使阿布·穆斯林在过去的一年半中变得苍老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身体更加削瘦，尽管这样，他每天依然振作精神亲自训练新军，经过一年半的卧薪尝胆，他终于训练出了一支犀利的军队，这支军队有四万人之多，战士全部来自于呼罗珊。


    
阿布·穆斯林不仅训练军队的战斗力，同时他也学习唐军先进武器，他发现突厥人的弓箭也非常厉害，得知突厥人的制弓术是来自一百多年前中原大乱时逃亡草原的汉人弓匠，便花重金请来了十名突厥人弓匠传授呼罗珊人制造弓箭，尽管制造一副合格的良弓需要两年时间，但他没有时间等候，他逼迫工匠们用快速方法制造弓箭，这样，阿布·穆斯林也慢慢建立起了一支三千人的弓手。


    
其次便是研制火油武器，一名叫拉赫曼的工匠发明了运用大型投石机投射巨火球的战术，巨型投石器大食向来就有，关键是火球，这种直径有一人高的巨型火球中间是空心，注满了火油，外层裹满了浸泡过火油的棉布，燃烧时迅速投出，当它砸中物体时中间薄薄的木壳体便会迸裂，从而将中间的火油迸射出来，点燃后形成一片火海。


    
有了这种武器，阿布·穆斯林便有信心对抗唐军的天火雷，他给这种火油武器起名为‘愤怒的阿布’，这将是他对付唐军秘密武器。


    
时间已经到了二月，一直在等待机会的阿布·穆斯林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时刻，河中发生了严重的教派冲突，什叶派教徒不满唐军偏袒祆教徒，不断发生暴乱，当布哈拉大暴乱发生后，阿布·穆斯林便开始行动了，他陆陆续续调集大军至阿姆河边的小城查尔朱，同时派特使赛义夫前往撒马尔罕联系反唐势力。


    
阿布·穆斯林蓄势以发，他在等待河中地区起义最后的大爆发，那时就是他渡河收复河中的伟大时刻，但阿布·穆斯林失望了，他很快便接到消息，唐军竟平息了撒马尔罕的骚乱，他知道河中各地都是以撒马尔罕为榜样，撒马尔罕骚乱的平息，也就意味着他等待的河中大起义不会发生了，这时，阿布·穆斯林也意识到，这极可能是他的老对手李庆安赶来了河中，因为只有李庆安这样的最高权力者才会有如此强的能力，迅速平息河中之乱。


    
没有得到机会的阿布·穆斯林面临一个选择，是战还是不战？


    
阿姆河在呼罗珊以东的金色沙漠中穿流，时值三月初，冰雪融化，河水暴涨，茫茫的河面宽达数里，流速湍急，杀机暗伏，渡河非常危险，这便给渡过阿姆河带来极大地难度，一般而言，渡河的最理想位置有两个地方，一个就是小城查尔朱一带，这里河水平缓，河床也较狭窄，用大型羊皮筏子，一次可以渡过百人，一夜之间，四万大食军便可全部过河，另一处渡河口则在南方吐火罗的怛没城，那里虽然水流较急，但河床非常狭窄，在去年以前，河面上还有一座桥梁，是商人们过河的理想之地，现在虽然桥梁被拆，但完全可以利用船只搭建浮桥过河，但从那边渡河也有不利之处，那就是渡河后不是平原，而是被连绵的群山阻隔，只有通过铁门关才能进入史国，因此，夺取铁门关便成为南线的最大难点。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映照在阿姆河粼粼的波浪中，阿姆河变成了红色，俨如地狱中的幽冥血河，西岸，阿布·穆斯林站在查尔朱城的城墙上，凝视着阿姆河对岸，天色好时，可以看见对面熠熠发光的金色沙漠，一望无际，就仿佛是一片金砂海洋，现在风高浪急，他什么也看不清，尽管如此，阿布·穆斯林还是知道对岸的唐军一定已布下重兵枕戈以待，如果就这样仓促渡河，他的军队一定会遭到唐军的中流截击，将会损失惨重。


    
阿布·穆斯林忽然想起他曾听过的一个东方故事，说一个国君布兵河边，结果他的敌人渡河时要求他后退三里，他为了仁义，真的后退了三里，最后让敌人从容渡河，使自己惨遭失败。


    
阿布·穆斯林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李庆安会不会这样呢？


    
或许是冥冥中命运之神的一种安排，或许仅仅只是一种巧合，在河东岸的一座小山岗上，李庆安也同样在凝望着对岸，他们俩就位于一条直线上，只可惜他们望不见对方，否则，他们的目光可以做一次战前的握手。


    
但李庆安却能看见查尔朱城，在几里外，查尔朱城俨如一个小黑点，李庆安也知道，在查尔朱城背后驻扎在呼罗珊的四万精兵，阿布·穆斯林要想争夺河中，若兵力低于四万人，他就不可能办到。


    
李庆安也在思索阿布·穆斯林的用兵，他非常了解自己的这个老对手，以阿布·穆斯林练兵之难，他绝不会轻易冒险渡河，此时河水暴涨，他更不会在险处渡河，那样虽有奇兵之效，但稍有闪失，就会遭受船翻人亡的厄运，况且阿布·穆斯林也应该知道，他李庆安不会不派出大量斥候巡逻东岸沿线，就算斯林想在险处渡河，也不会有奇兵之效，而且作为一方军政首脑，不仅要会打仗，还更要懂得政治斗争，李庆安知道阿布·穆斯林和曼苏尔的矛盾，一旦阿拔斯哈里发死亡，曼苏尔登基，阿布·穆斯林何以自保？


    
军队！只有军队才会使曼苏尔不敢轻易动手，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阿布·穆斯林更会珍惜自己手中的军队，或者河中的危机消失后，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夺河中。


    
李庆安的思路完全正确，城墙上的阿布·穆斯林确实在考虑阿拔斯哈里发死后的对应之策了。


    
对他而言，河中固然需要雪洗前耻，但呼罗珊才是他立身的根本，如果连呼罗珊都保不住，他还谈什么雪洗前耻？


    
阿布·穆斯林已经接到了消息，阿拔斯哈里发一月时旧伤再度复发，伤势比去年那一次复发更为严重，医生说，春天是他内伤的大忌，能不能挺过这个春天还很难说，阿布·穆斯林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后路了，他手中的四万军队是他保命的根本，真的需要和唐军拼命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尤其当他遭遇到渡河艰难时，他便更加惜兵了。


    
这时，大将齐雅德快步走上来施礼道：“总督阁下，你找我吗？”


    
阿布·穆斯林凝视着这位被唐军释放回来的战俘，或许他渴望雪耻的意愿会更加急迫吧！


    
“齐雅德将军，我如果给你一万军队，在后天天亮之前，你能渡过阿姆河吗？”


    
“卑职一定能渡过。”


    
“好！我已准备就绪，明天晚上渡河，后天上午，我等待你的喜讯。”


    
阿布·穆斯林回头向对岸望去，无论如何，他都想试一试。

第342章 渡河阻击（上）


    
夜幕悄然降临了阿姆河畔，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银色的月光洒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使金色沙漠又换上了一件银色的外衣，夜风中，隐隐传来阿姆河浪花的撞击声，浩瀚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水势翻腾，阿姆河拖着沉重的身躯，喘息着将滚滚的河水推向遥远的北方。


    
在岸边，一队队唐军斥候飞驰而过，他们凝望着水面，当水面上出现有一丝动静，斥候们立刻停住战马仔细察看，唯恐放过任何线索，在查尔朱城对岸，唐军已经全面戒备，阿姆河出现了水位降低的异常，使唐军警惕起来。


    
阿姆河边，李庆安正在查看水位降低情况，负责这次拦截战的主将李嗣业也在旁边一同查看，目前李嗣业官任安西节度副使、大宛兵马使兼新军都团练使，安西军的新兵训练除了骑射在碎叶训练外，后续的搏斗阵列等训练都在石国进行，由李嗣业负责训练，这次拦截大食军渡阿姆河，由于安西军精锐主力都在河西未归，另一部分兵力放在漠北，还有部分兵力转移到疏勒，准备对信德和旁遮普用兵，兵力分散较多，而河中的四万军大多是粟特本地人，战力稍差，李庆安不得已，只能启用在训新兵来应付河中危机，这就使一直被闲置的李嗣业有了用武之地。


    
自从李庆安逐渐感受到了来自长安越来越大的压力后，他的人事暗调也渐渐露出了水面，重用荔非兄弟、段秀实、崔乾佑等嫡系将领，打压非嫡系大将，尤其一些可能会被李隆基收买或直接威胁到他地位的老将，他也采用不同的手段进行控制，比如封常清，在李庆安被贬为河南道观察使后，正是封常清掌控了他的北庭，尽管李庆安以大度地姿态和他和解后，但危机初现后，李庆安还是第一个将他贬黜了，任命他为银城都督，管理吐蕃移民，将他军权剥夺殆尽，其二便是李嗣业了，尽管李庆安和他私交不错，但李嗣业对他同样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不过李嗣业又不同于封常清，在某种程度他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因此李庆安便用了一种委婉的方式，派他到遥远的石国训练新兵，这也是李嗣业自己的主动要求，从目前李庆安各方面掌握的情报来看，李隆基的魔掌尚未伸向李嗣业，李庆安这才调用他来阿姆河对付大食军。


    
同时，李庆安也想利用这次机会和李嗣业进行沟通，看能不能把他彻底拉进自己的阵营，一场河中危机，李庆安考虑的绝不仅仅是战争。


    
“大将军，下午时明明河水齐在这里，你看！”


    
李嗣业用竹竿指着浸有水迹的大石，道：“可现在居然下降了一尺多，真是它娘的怪异，这让我想起了当年打连云堡时的情形，难道也是天意？”


    
“不可能是天意。”


    
“不是天意那是什么？莫名其妙地下降了一尺。”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问道：“会不会是他们在上游什么地方扒开决口，让河水分流的结果？”


    
“有可能！”


    
李嗣业向远处挥了挥手令道：“把向导找来！”


    
片刻，几名士兵带来了一名粟特老人，李嗣业指着他对李庆安介绍道：“他是长年生活在阿姆河边的船工，对于阿姆河，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他会说突厥语，大将军可以直接问他。”


    
李庆安在大石上坐了下来，温和地问道：“老丈贵姓？在阿姆河边生活多少年了？”


    
老人已得知对方就是安西节度使，他恭敬地答道：“小人叫巴吉，在阿姆河边已经生活了四十年，对阿姆河的脾气我了如指掌。”


    
“那我来问你，河水忽然下降了一尺，这是什么缘故？”


    
老人上前仔细观察了片刻道：“这种情况以前也曾发生过几次，就是夏天突降暴雨，河水暴涨，南面一百里外发生了溃堤导致。”


    
李庆安立刻追问道：“阿姆河有容易溃堤之处吗？”


    
“有！有好几个地方，离这里最近的一处就是南方一百里外的西岸，我们粟特人叫做阿巴里塘，那里是一处转弯，河床较浅，河水基本和岸边平行，而堤岸外地势较为低洼，一旦遇到暴雨导致河水大涨，河水就会溢出，冲进沙漠中，下游的河水就会出现下降的现象。”


    
李庆安抬头看了看南方的天色，和这里一样的天气晴朗，没有什么暴雨，他又问道：“如果没有暴雨，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导致溃堤？”


    
老人肯定地答道：“那就是有人故意扒开了河堤，人为放水了。”


    
李庆安和李嗣业对望了一眼，果然是这样，是大食军所为，这极可能是他们要发动进攻的先兆了，李庆安眉头一皱又问道：“老丈，这河水只下降了一尺，它会使渡河变得容易吗？”


    
“会的，可别小看了这一点下降。”老人指着河面道：“你们请看河面，波浪明显地减少了，这样渡河就会容易得多，而且根据我的经验，水位还会继续下降，那时渡河就会更加容易，我从前见过大食军队渡河，是用一种庞大的羊皮筏子，一次可以运一百人渡河，看着就让人害怕。”


    
李庆安点了点头，“老丈，多谢了！”


    
让士兵带走老人，李庆安立刻对李嗣业道：“现在可以肯定大食人要进攻了，但什么时候进攻我们不知道，或许是今晚，或许是明晚，或许是从别的河段，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有半点大意，你立刻加派人手在沿岸巡逻，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汇报，另外要确定是不是百里外溃堤，如果是的话，我们就能大致推断出对方的渡河位置。”


    
李嗣业连声答应，迅速去部署对应方案了，李庆安凝望着黑沉沉的河对岸，不由自言自语道：“阿布·穆斯林，你真的不在意自己吗？”


    
……


    
唐军斥候在岸边疾奔，很快，唐军便确定了对岸溃堤的位置，南方一百里开外，就在巴吉老人所说的地方，那边的河面出现了异常，放木下去，木块迅速向对岸漂去，而且上游的水位并没有减少，就这里开始水位下降。


    
夜越来越深，水位的下降忽然停止了。


    
“七郎，我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杀气正向我们扑来！”


    
李嗣业的声音很低沉，他凝视着对岸，手紧握刀柄，目光中充满了杀机。


    
李庆安瞥了一眼李嗣业，他心中略略感到惊异，刚才李嗣业竟然称呼他‘七郎’，这是在他自己在不知不觉时说出，这一刻，李庆安忽然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从前和李嗣业一起并肩战斗的时候，一丝感动在他心中悄然泛起，他微微笑了笑道：“要不要我们再比一次，看谁杀敌最多？”


    
李嗣业惊讶地看着李庆安，他从李庆安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看到了一种友情的暖意，他心中也异常感动，忽然仰天大笑道：“好！我们就再比一次。”


    
他手向后一招，“取我的陌刀来！”


    
李庆安也对亲兵令道：“拿我弓箭来。”


    
……


    
河对岸，查尔朱城下，八千大食军已经列队待发，齐雅德骑在战马之上，他目光阴鹜，带着一种刻骨的仇恨望着对岸，他恨之入骨，那日复一日抡动铁镐，那每天晚上一盘发霉的黑豆，那痛彻骨髓的皮鞭抽打，还有那那沉重的脚镣，不仅铐住了他的肉体，也摧残了他的灵魂，那一幕幕让他不堪回首的往事在他脑海中浮动，战俘的经历不仅羞辱了他的自信，也毁掉了他的前程。


    
齐雅德向城楼上望去，城楼上，他看见了一条瘦长的身影，像一棵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齐雅德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悲凉，阿布·穆斯林和他一样也是失败者，他能理解一个失败者的心境，胜负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迈出了复仇的一步，这种勇气不是常人能体会到。


    
“齐雅德将军，我们已经准备就绪！”一名大食将领勒住战马，向他禀报道。


    
齐雅德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月色，夜色深沉，弯月如钩，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月色，给大地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是杀人的时刻到来，他又看了看阿布·穆斯林，城墙上阿布·穆斯林的身影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就仿佛即将爆发的战斗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击鼓！三千军渡河！”齐雅德紧闭的嘴唇里下达了战争的命令。


    
“咚！咚！咚！”低沉的战鼓敲响了，第一先锋军共计三千士兵列队向河岸走去。


    
在岸边，已经放着近百艘巨大的羊皮筏，羊皮筏以原木搭成架子，上面蒙上羊皮，体型巨大，一艘这样的羊皮筏需要用一千只羊的皮来缝制，这种羊皮筏曾经给阿拔斯的军队带来过辉煌的胜利，二十万大军就是靠这种羊皮筏渡过了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将倭马亚的军队彻底击溃，今天，呼罗珊军队将乘坐同样的羊皮筏渡过阿姆河，征服河中。


    
羊皮筏一次可以运送百人，但考虑到会遭遇阻击，羊皮筏便没有满员运载，一艘筏子只运载三十人和他们的战马，其中十人执盾站在前端，防御唐军的弓箭，另外二十则分坐两边，奋力划桨，将皮筏划向对岸。


    
第一艘筏子下水了，十几名士兵牵马站在筏子之上，两边各有七八人向河中推送，在筏子入水的刹那，他们迅速爬上了筏子，奋力划桨向对岸前进，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上百艘羊皮筏陆陆续续下水了，延绵三里，密密麻麻向对岸划去。

第343章 渡河阻击（下）


    
城墙上，阿布·穆斯林淡淡地望着第一支部队出发，他明白齐雅德的战术，他是要以声东击西的策略来登陆成功，阿布·穆斯林忽然感到了一丝疲惫，就算登陆成功又如何，一万军队能夺取胜利、击溃对岸的唐军重兵吗？


    
他望着齐雅德那挺得笔直的身子，不禁摇了摇头，真正的将军不是挺直了腰板就能获得胜利，重要的是头脑，有没有一副理智冷静的头脑和知己知彼的智慧，齐雅德明显不够理智，他根本就没有领会到自己真正的用意，这场登陆战其实不需要发生，他完全可以违背自己的命令，不要让这些士兵去送死，可是他却一无反顾地执行了。


    
阿布·穆斯林的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意，自己所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能忠实执行自己命令的手下吗？


    
这时，一名士兵奔上前禀报道：“总督阁下，齐雅德将军请求点燃篝火！”


    
“点燃吧！”


    
阿布·穆斯林回头向城堡最顶端望去，只见一团烈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格外地刺眼明亮。


    
东岸，唐军已经发现了正在渡河的大食军，对岸的鼓声使他们的热血开始沸腾，他们列队在岸边，紧张和激动的心情回荡在他们胸膛，他们都是渴望战斗的新兵，立功的欲望鼓舞着他们的斗志，呼唤起他们的勇气，一声令下，他们迅速拉开了弩机，将一支犀利的弩箭放入槽中，端弩半跪在地上，等待着激动人心的一刻到来。


    
百架机动床弩被牛车缓缓拉上了堤岸，借着牛的力量将粗重的皮索绞紧，发出吱嘎嘎的声音，李嗣业站在最前方，身高过丈，虎背熊腰，俨如一座黑塔，他一手叉腰，将陌刀插在地上，手握着刀柄，瞪大眼睛盯着河中隐隐出现的小黑点，月光下，它们显得格外清晰，李嗣业的目光中开始洋溢着期待和兴奋。


    
李庆安则手执硬弓站在一块大石之上，他的目光却很平淡，位居高位者的心态使他很难再激动了，但是他的心中也有一丝期待，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到战场杀敌的滋味了。


    
临高远眺，李庆安看得更加清楚，他看到了近百艘巨大羊皮筏正向这边漂来，但他同时也看见了黑暗中那点明亮的火光，他霍地回头向南望去，他发现远方隐隐也有一点火光，“烽火！”李庆安的脑海忽地闪过了这两个字。


    
“难道、难道他们是声东击西？大食军其实是从南面渡河！”


    
李庆安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不应该啊！他命人查看过水文，尽管水位下降了已经近两尺五寸，使眼前的这个渡口河水更加平缓，更加容易渡过，但对于别处河段的影响却并不大，还是一样的水流湍急，极难渡河，所以他才认为大食军一定还是从这里渡河。


    
可亲眼所见的烽火却使他心生疑虑，难道大食军真的要孤注一掷在危险处渡河吗？


    
……


    
鼓声在河面上敲响了，大食军已经无惧暴露，他们的心中也一样充满了杀戮的期待，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呼罗珊新兵经过了一年半的残酷训练，他们已经被训练成了一个个杀人的机器，他们目空一切，无论是唐军还是罗马军，在他们眼中，皆如蝼蚁般不堪一击。


    
“杀啊！”


    
百艘羊皮筏的大食军同时爆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声，他们赤裸着胳膊，黝黑强健的肌肉在奋力擂鼓，在奋力划桨，越来越近了，他们开始变得杀气腾腾，眼睛里出现了野兽捕食羚羊时才有的兴奋和凶光。


    
是的，在他们眼中，唐军就是一群待宰的羚羊，四百步……他们已经进入床弩的射程。


    
和河中皮筏上激动狂躁的大食军不同，岸上的唐军依然保持着沉寂，只有床弩发出的吱嘎嘎绞弦声，李庆安没有干涉李嗣业的临战指挥，他的目光还是注视遥远的烽火，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三百步了！”一名眺望员高声喊道。


    
大战的时刻终于到来，李嗣业将陌刀重重一顿，厉声喝道：“射床弩！”


    
“砰！砰！”一连串的射弩声在岸上爆发，一百支粗大的弩箭迎风怒射，这种弩箭长达三尺，由力道强劲的床弩射出，有穿金裂石的强大威力，百支床弩穿破河面上的薄雾，在空中发出令人心怵的啸声，直扑羊皮筏。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率先发出，一名执盾的大食士兵第一个被击中了，弩箭击碎了他的盾牌，洞穿了他的胸膛，又将另一名划桨的士兵射落河中。


    
惨叫声四起，数十人马被床弩射死，河面上同时也响起了‘嘭！嘭！’的撞击声，那是弩箭击中了羊皮筏和下面的木架，有三架羊皮筏同时被四支弩箭击中，木片碎裂，底座散架，羊皮筏中一阵大乱，剧烈的摇晃使筏子瞬间倾覆，落水的人马挣扎了片刻，便被滔滔河水吞没。


    
羊皮筏继续前进，鼓声依旧亢奋，唐军的大弩虽然犀利，但数量并不多，没有给大食军造成致命的威胁，这时，羊皮筏离对岸已经不到两百步，鼓声变成了冲锋的号角，羊皮筏的速度加快了。


    
在一轮床弩射出后，东岸忽然变得寂静下来，李嗣业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当然不希望大食军半路掉头逃窜，床弩不过是示以弱势，他希望他们更近一点，再近一点，让他能够全歼这支来犯之敌。


    
而这时的李庆安并不在考虑眼前的敌人，他还在思索大食人的策略，如果大食决策者换成自己，他若真的想从南方进攻，他会用烽火的方式吗？虽然快捷，但同时也警示了对方，他不会，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可以通知南方军队，比如用鹰，李庆安知道，大食人向来是用鹰来传递消息。


    
难道这烽火就是点给他李庆安看的吗？


    
大食人皮筏子已经离岸边一百五十步了，进入了弩箭的杀伤射程，李嗣业冷笑一声，下达了全歼的命令。


    
“一万弩军，准备射击！”


    
一万执弩唐军快步上前，他们排成了一字长蛇的阵列，延绵三里，和羊皮筏子的渡河长度持平，巨大的鼓声轰隆隆响起，一万弩军同时做出了射击的姿势，半跪在地上，双手托端着弩架，眯着眼，通过望山来调节精度。


    
鼓声嘎然而止，这就是射击的命令，岸上顿时万箭齐发，强劲的弩箭在河面上形成了一片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向射程内的羊皮筏子射去，突来的射击令大食军措手不及，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盾牌也难当唐军的弩箭，仅仅数十步的渡程，唐军弩箭便射出了三轮，三千大食军死伤过半，战马难忍中箭时的痛苦，它们扬蹄嘶鸣、挣断了拴在羊皮筏上缰绳，一头栽进了河中。


    
唐军密集的箭阵令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呼罗珊士兵们胆寒了，后面的十几只羊皮筏开始调头逃窜，而前面的筏子却无法调头，剩下的大食士兵只是死亡时间不同。


    
数百名绝望中的大食军弃筏跳水，愚笨者被河水吞没，聪明者则躲藏于皮筏下，但这种聪明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瞬间便被无孔不入的弩箭射死在水中。


    
河面变得安静下来，没有人力推动的羊皮筏在水面上静静地向北漂流，渐漂渐远，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这时，李嗣业也发现了对岸的异样，大食军竟然再没有后备军的投入，他惊讶万分，这三千先锋军分明就是来送死。


    
“李将军，快看，烽火！”有士兵指着远处的烽火喊道。


    
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至，大喊道：“李将军，二十里外发现有敌军渡河迹象。”


    
李嗣业略一思索，他猛地反应过来，大吼道：“快！一万骑兵火速向南去拦截。”


    
“且慢！”李庆安一声断喝，喊住了正要出发的军队。


    
李嗣业急道：“大将军，这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他们的主力必然是从南面过河。”


    
“我知道！”李庆安平静地对他道：“我已经注意了很久了，你派军队南去，才是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如果我没猜错，他们的主力仍然在对面。”


    
李嗣业乐愣住了，他头脑中一阵糊涂，他不明白李庆安为什么会这样说，李庆安继续道：“你可速派三千骑兵迅速南下，每人手执五只火把，造出唐军主力南下的声势，这样，就算是敌军主力真的南下，三千军也能支持一阵。”


    
“好！我这就下令。”


    
李嗣业转身奔回大队去发令，李庆安又望向了对岸，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四万军队没有了老巢，没有了后勤补给，就算渡过了河又有何用？你难道还不清醒吗？”


    
……


    
齐雅德忽然发现对方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火龙，向南疾速奔去，他心中狂喜，调虎离山之计成功了，现在他手上还有五千军队，他也知道五千军队渡过了阿姆河也没有什么效果，他连忙飞奔上城，找到了站在城墙上眺望的阿布·穆斯林。


    
“总督阁下，唐军已经中计，他们主力南下，我请求立刻渡河。”


    
“你认为李庆安中计了？”阿布·穆斯林冷笑了一声道。


    
“可是，您看！”


    
齐雅德一指河对面已经远去的长长火龙，急道：“他们的主力已经南下了，我算过，按火光的密集度，至少有一万五千人南下，对岸唐军有两万人，那现在对岸还有五千人把守，他们是轻装而来，没有带重型投石机，如果我们四万人强行渡过，五千人阻挡不了，现在应该趁他们没有发应过来，大军立刻渡河！”


    
阿布·穆斯林淡淡一笑道：“你太小看李庆安了，一个能在几天内就解决了河中危机之人，他会上你的当吗？我告诉你吧！你用什么办法骗他，他就用什么办法骗你，东方有句谚语，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明白吗？”


    
齐雅德低头想了想，他渐渐明白了，如果李庆安真的是主力南下，又何必点燃火把通告自己呢？这和他点烽火确实是一样的有漏洞。


    
“他点火把不是在告诉你，他其实是在警告我，希望我撤兵。”


    
阿布·穆斯林目光复杂地望着对岸，他知道李庆安其实已经看透了自己，他暗暗叹了口气，有这样一个对手，也算是平生之幸。


    
“他希望总督撤兵？”齐雅德真的愣住了，他一点也没有听懂这句的意思。


    
“这是政治，你不懂的！”


    
阿布·穆斯林长长地叹息一声，此时，他觉得自己异常疲惫，他的直觉告诉他，阿拔斯已经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可是总督阁下，难道我们就放弃河中吗？”齐雅德不甘心道。


    
“得到了河中就意味着我们放弃了呼罗珊，你明白吗？何况我们将面对的是李庆安的二十万大军，最后我们将一无所有。”


    
阿布·穆斯林已经无心恋战了，四万军队渡过阿姆河，就意味着呼罗珊便成了空虚之地，曼苏尔会很及时地来填补这个空虚。


    
“传我的命令，大军撤回木鹿！”


    
阿布·穆斯林刚刚下达了命令，这时，一队骑兵从远方疾奔而来，老远便举着一封信大喊：“总督阁下，库法紧急快信！”


    
阿布·穆斯林大吃一惊，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他急令道：“快拿与我看。”


    
报信兵飞奔上城，将信交给了他，阿布·穆斯林哆嗦着手把信拆开，他忽然如雷击一般，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信从手上滑落，在火把的照耀下，一行字映入了齐雅德的眼帘：阿拔斯哈里发病逝。


    
天宝十二年春，阿拔斯帝国的创立者阿布·阿拔斯病逝于库法，他弟弟曼苏尔在大马士革接位哈里发，深感危机的阿布·穆斯林撤兵返回了呼罗珊首府木鹿，半个月后，他接到曼苏尔的旨意，命他前往大马士革参加哈里发即位大典。

第344章 名将之死


    
大马士革王宫，在陈列地毯的大殿里，挂着数千幅各式各样的地毯，整个王宫中挂有两万两千幅地毯，它们组成了王宫中的一道绚丽的风景线，曼苏尔怔怔地望着正面墙上挂的几幅地毯，地毯艳丽美奂，做工精巧绝伦，那是由波斯第一名匠所供奉，但曼苏尔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看，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几年来他日日目睹，他甚至可以准确说出每一幅地毯的图案和方位，但此刻它们又是如此陌生，陌生到他根本不知眼前挂得是何物？地毯没有变，变的是看地毯的人，从前他是一个臣子，是以一个观赏者的角度来欣赏这些美伦美奂的艺术品，而现在他是这个王宫的主人，是这些地毯的拥有者，包括整个王宫，包括整个帝国，都是属于他曼苏尔，他登上这个至高无上的王座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可是他依然没有能完全适应，当他一个人独处时，他的心中便会处于一种茫然状态，他该怎样治理好这个帝国？


    
“哈里发陛下！”


    
一名黑人宦官小声地打断了他沉思，“哈立德到了，在宫外候见！”


    
曼苏尔从沉思中惊醒，他立刻吩咐道：“请他去地图宫殿！”


    
哈立德也就是哈立德·巴尔马克，波斯名门巴尔马克家族的嫡长子，在过去两年中他得到极大地重用，被任命为帝国最高财政官，掌管着帝国的财权，他和曼苏尔的关系非常亲密，曼苏尔的长子麦海迪就是由哈立德的妻子来哺乳，当曼苏尔即位后，哈立德便成为了争夺维齐尔（宰相）的最大热门者，哈立德走过重重叠叠的王宫大门，被带进了一间挂有一幅巨大地图的宫殿，地图包容了阿拔斯帝国的全境，其中西班牙和河中两块地域被涂成了红色，曼苏尔就站在地图前，显得是那么渺小，显得那么忧心忡忡。


    
曼苏尔面临的局势可以用内忧外患来形容，内忧是他的叔叔阿里·阿卜杜拉不承认他的哈里发地位，老阿里是叙利亚总督，但目前他在埃及，手中握有近十万大军，他认为自己才是哈里发的合法继承者，要求曼苏尔下台，其次便是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他是阿拔斯帝国第二号人物，一直便是曼苏尔的政敌，虽然他在怛罗斯之战中败给了唐军，使他实力大减，但当时阿拔斯哈里发没有同意自己的建议，趁机铲除阿布·穆斯林，而是准他重新募兵夺回河中，现在阿布·穆斯林手中又有了四万精锐的呼罗珊军，成为了他的心腹大患，其次便是外患，一是倭马亚的残余势力依然占据西班牙，拉赫曼不仅没有被剿灭，反而在战争中变得更加强大；二就是东方的唐军，曼苏尔非常熟悉安西之王李庆安，这也是一个具有雄才大略的地方诸侯，他完全不同于唐王朝中央的那些君臣，他所接触的那些君臣，他们的眼界狭窄，他们的天下就只有东方一域，而李庆安的天下观却包容了西方的法兰克王国，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他占据了河中，完全改变了唐王朝从前那种名义上的统治，实现了军事占领。


    
内忧外患使曼苏尔没有时间去享受哈里发的奢侈生活，甚至也没有时间去体验哈里发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滋味，他需要迅速扭转自己的不利局面。


    
“哈里发陛下，我来了。”


    
曼苏尔一回头，只见哈立德站在他的身后，曼苏尔忧虑地叹息道：“哈立德，我现在很烦恼！”


    
“哈里发陛下，我愿意替你解忧。”


    
曼苏尔沉默了片刻，他展颜笑道：“我们暂时不提烦恼之事，说说财政收入吧！听说去年的收入已经突破七千万迪那尔了？”


    
“是的，去年我们虽然少了河中的一千万迪那尔，但我们却从埃及和亚美尼亚增收了三千万迪那尔，这样，收入就有了较大的增加。”


    
哈立德回答问题时永远站得笔直，永远是那么谦卑，声音轻柔，让曼苏尔感到十分满意，他从墙边拾起一根长长的木杆，指着地图道：“阿拔斯哈里发在位时便一直在考虑重新建都的事情，他派出了很多人去各地选择，事业没有完成他便去世了，我继承了他的遗志，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方案。”


    
曼苏尔用木杆指着地图上底格里斯河边上的一块空地道：“这里有一块地域让我非常满意，这块地域目前是一座叫巴格达的小渔村，我初步决定在这里建立我的新都城，都城之名就叫巴格达。”


    
他收了木杆对哈立德笑道：“修建这座都城估计要用三百万迪那尔，你那边没有问题吧！”


    
尽管哈立德知道一旦开工，三百万迪那尔是绝对不够，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答道：“没有问题！”


    
“很好！”


    
曼苏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当然，他找哈立德来绝不是为了问他要钱那么简单，他是把哈立德看作了帝国的维齐尔，他想和他商量如何解决自己所遭遇的困境。


    
“请坐下吧！”


    
曼苏尔请他坐了下来，又命人给他倒了一杯浓茶，他笑道：“去年我去了一趟唐王朝，收获颇多，不仅学会了他们的造纸之术，也喜欢上了他们的一种饮料，他们叫做茶，其实以前突厥人也来拿来卖过，不过突厥人卖的是劣质茶，而我在长安喝到的却是真正的上乘茶，我很喜欢，你尝尝看。”


    
哈立德坐下来细细吮了一口，点点头笑道：“确实不错。”


    
“若喜欢，等会儿我就送你一点，以后我们也可以和唐王朝进行贸易。”


    
提到唐王朝，曼苏尔脸色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道：“去年我去长安和唐王朝签订了和解协议，当时不过是为了换回战俘的权宜之计，可现在，我真的想和唐王朝暂时和解了。”


    
哈立德也沉默了，半晌，他道：“我担心李庆安不肯罢手，我更担心他会趁我们内乱而进攻信德。”


    
曼苏尔叹了口气道：“我也想到了，说实话，唐王朝内部只对葱岭以西的碎叶感兴趣，对河中、信德他们没有任何兴趣，可这个李庆安却不然，他对一切土地都有兴趣，我怀疑他甚至对大马士革也感兴趣，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唐朝帝王之手来除掉他，换一个对土地不感兴趣的新节度使，事实上我已经派人去做了。”


    
“哈里发陛下果然高明！”


    
哈立德赞了一句，但他又提出自己的观点，“可我担心唐朝内部换人需要时间，等他们换人时，李庆安已经拿下了信德和旁遮普。”


    
“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


    
曼苏尔有些得意地笑道：“去年我派了一名粟特人，乔装成商人去回纥联络那里的酋长，我听说李庆安和回纥关系恶劣，所以我想利用回纥来暂时牵制住李庆安，使他无暇南下信德，回纥酋长也一口答应，据说他们对唐朝的北庭也很有野心，这样一来，李庆安今年的注意力势必就会放在回纥身上，他就没有精力再考虑信德，同时阿姆河也能保持平静，让我能集中精力先解决内患，而且说不定回纥之战还没有结束，李庆安就被他们的帝王砍了脑袋，这岂不是一举三得？”


    
哈立德佩服无比，他站起身恭敬地道：“哈里发陛下果然是雄才伟略，臣下敬佩之至。”


    
“请坐！请坐！”曼苏尔微微笑了笑，又对他道：“至于阿布·穆斯林，我想调他去埃及收拾老阿里，你觉得怎么样？”


    
哈立德想了想，道：“可我担心他如果和阿卜杜拉联手，反而会更生后患。”


    
曼苏尔没有说话，他长时间地注视着哈立德，事实上他只是在试探一下哈立德，他知道阿布·穆斯林和巴尔马克家族的关系极好，他想看一看哈立德的态度，如果哈立德支持他刚才的方案，那他就休想当自己的维齐尔了，无论是谁，只要同情阿布·穆斯林，他一律不用，还好，哈立德经受住了考验，他淡淡地笑了笑道：“对付阿布·穆斯林，我已经安排好了。”


    
……


    
木鹿，呼罗珊总督府门前行人冷落，只有十几名士兵坐在台阶打着盹儿，总督阿布·穆斯林在十天前便出发去大马士革了，总督府里没有了主人，下属们也变得无精打采，这时从府中走出一名军官，名叫阿桑比，是阿布·穆斯林的总督府总管，他见站岗的士兵们都歪东倒西睡了一地，不由怒喝一声：“统统给我站起来！”


    
十几名士兵吓得蹦了起来，有几名士兵动作慢了一点，被阿桑比冲上去一阵猛踢，士兵们战战兢兢地站成两排，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阿桑比大骂一阵后便准备回去了，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阵猛烈的马蹄声，仿佛有千骑之多，他向远处张望，很快便看见街道尽头奔出大队骑兵，足有三千骑兵之多，气势奔腾，如平地惊雷一般向这边席卷而来。


    
阿桑比骇然变色，穆斯林总督严禁在木鹿街头奔马，是谁这么大胆？千名骑兵霎时间奔至总督府门前，为首大将正是眼下的最高军队指挥官齐雅德，他一勒战马，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齐雅德马鞭一指阿桑比，厉声喝道：“速将总督府大门打开，迎接呼罗珊新总督。”


    
阿桑比一愣，他不由自主地向后探望了一下，后面大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他眼中一阵迷茫，问道：“谁是新总督？”


    
齐雅德傲然道：“曼苏尔哈里发的最新任命，我齐雅德为呼罗珊新任总督。”


    
“你？”阿桑比不相信地看着他，沉声问道：“那穆斯林总督呢？”


    
“阿布·穆斯林改任也门总督。”


    
“你怎么能全称总督的名字？”


    
话音刚落，阿桑比蓦地反应过来，不用说，是眼前这个齐雅德背叛的穆斯林总督，一定是这样，穆斯林总督怎么可能丢下呼罗珊去也门任职，只有军权被夺才会这样，阿桑比愤怒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齐雅德大骂道：“穆斯林总督是相信你才把军队交给你，你竟敢背叛了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你要被真主惩罚！”


    
齐雅德勃然大怒，他纵马冲上前，猛地一刀将阿桑比胸膛刺穿，在他耳边恶狠狠道：“你管得太多了！”


    
阿桑比瞪着他嘶哑声音道：“你背叛了……穆斯林总督！”


    
齐雅德一抽刀，阿桑比仰面倒下，站岗的士兵吓得一哄而散，总督府前再没有一个人，齐雅德慢慢地抬起头，凝望着这座象征呼罗珊最高权力的大屋，这一刻，阿布·穆斯林在他眼前渐渐地淡化了，他眼前浮现出了去年曼苏尔在吐火罗交换战俘时对他说的话。


    
‘你可以选择，你若忠诚于阿布·穆斯林，那你现在就走回去，你若忠诚于我曼苏尔，那我这匹马就送给你。’


    
满脸大胡子、衣衫褴褛的齐雅德低声道：‘我忠诚于哈里发。’


    
‘将来我就是哈里发！’


    
‘那……我忠诚于曼苏尔殿下。’


    
曼苏尔仰头大笑，他笑声消失，重重拍了拍齐雅德的肩膀，凝视着他道：‘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呼罗珊总督。’


    
……


    
“相信我，总一天，你会成为呼罗珊总督！”


    
齐雅德望着总督府自言自语，他忽然挺直了腰，回头对众骑兵高喊道：“从现在开始，我齐雅德·伊本·萨里受曼苏尔哈里发陛下的任命，正式成为呼罗珊总督。”


    
三千骑兵一起呼应喊道：“总督万岁！总督万岁！”


    
齐雅德再深深看了一眼总督府，他终于鼓足了勇气，以主人的身份大步走进了总督府内。


    
……


    
几天后，齐雅德的亲笔信送到了曼苏尔的案前，曼苏尔拆开信看了看，不由得意地笑了，去年他在吐火罗埋下的这颗棋子终于发挥出了作用，信中齐雅德表示，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呼罗珊军，换掉了阿布·穆斯林提拔的将领，现在的将领都发誓效忠于哈里发。


    
如此，他便不用再忌惮阿布·穆斯林了，曼苏尔立即下令道：“去给阿布·穆斯林换一处宫殿，以示我的恩德！”


    
阿布·穆斯林一进大马士革，便被软禁了起来，阿布·穆斯林并不惧怕，他知道曼苏尔不敢杀他，他有四万忠于他的呼罗珊军，曼苏尔若敢杀他，那就意味着内战爆发，他的呼罗珊军将和老阿里的埃及军夹攻两河流域，他相信曼苏尔不敢冒这个险。


    
尽管是被软禁，阿布·穆斯林却并不紧张，他悠闲地看书、写诗，写阿拔斯王朝的建立，就这么度过了个月，这天下午，三百多名近卫军护卫着一辆马车停在了软禁他的住处，一名宫廷侍卫官对他恭敬地道：“曼苏尔哈里发陛下三天后将正式接见总督阁下，现在请总督改居月宫！”


    
阿布·穆斯林冷哼了一声，上了马车，马车外面装饰得金碧辉煌，但里面却是用镔铁铸成了一个笼子，车门关上，马车向最破烂的大马士革东区驶去，在一片大马士革平民居住的区域内，新建了一座白色的宫殿，宫殿不大，周围却戒备森严，近卫军们直接将阿布·穆斯林送进宫殿深处关了起来，宫殿的大门也随之重重合拢。


    
关押阿布·穆斯林的房间内没有床，也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羊皮，天色已晚，阿布·穆斯林在吃了一顿劣质晚饭后，便倒在羊皮上睡下了，二十年前，他也曾是一名奴隶，唯一的财产就是一张破旧的羊皮，阿布·穆斯林明白曼苏尔的意思，他就是要告诉自己，自己不过是一名奴隶而已，他让自己重新回到了二十年前，用这种手段来羞辱自己。


    
阿布·穆斯林在回忆中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整个大马士革也渐渐进入了沉睡，在关押穆斯林的宫殿旁边便是大马士革的人工运河，河水静静地流淌，夜深人静时，一百多名黑影出现在运河旁，他们小心地将运河堤岸拆毁，汹涌的河水从决口处奔泻而出，向周围的大片民居席卷而去，居民区内顿时响一片惊慌的叫喊声，好在运河水量不大，只淹到人的膝盖处，尽管如此，贫民区内还是一片惊恐。


    
阿布·穆斯林忽然从梦中惊醒，河水漫进了他的房间，冰冷的河水直接浸泡了他的身子，他慌忙站了起来，紧靠着墙壁，河水只齐到他的小腿，对他没有任何伤害，他不明白曼苏尔这是在做什么？


    
放这一点点水对他会有什么伤害呢？阿布·穆斯林百思不得其解，这时他无意中嘴唇碰到了衣襟，他顿时愣住了，用手指蘸了一点水送入口中，水又咸又苦，忽然，他背靠的墙竟晃动了起来，这一瞬间阿布·穆斯林明白了，这座宫殿竟然是用盐修筑而成的。


    
白色的宫殿轰然倒塌，一代大食名将阿布·穆斯林惨死在苦涩的咸水之中。


    
……


    
阿布·穆斯林悄然死去，但阿姆河依然平静地流向北方，战争的阴云已在阿姆河上空消散，唐军在查尔朱城的对岸也修筑了一座巨大的城堡，叫乌浒城，驻兵三千人防御。


    
唐军主力已经撤回了布哈拉和撒马尔罕，李庆安并没有着急赶回碎叶，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重新调整河中地区的政权构架，他当然不会让河中的世俗权力受控于宗教，鉴于河中暴乱的深刻教训，使李庆安意识到了河中的行政权力不能被架空，一旦失去行政职权，河中很容易就被宗教权力所控制，李庆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散了‘联席会议’这个空虚无权的机构，又考虑到唐王朝暂时还不能在河中各国设立官府，李庆安便恢复了由各国的国王来管理自己的国家，同时将各国贵族的子女们送到碎叶读书，教他们学习汉语和中原文化，当然，这也是一种变相的人质。


    
但李庆安恢复的只是行政权，军事权力却没有半点动摇，河中各国不准拥有军队，由三万汉军长驻河中，由于长期动乱使粟特男子大量减少，李庆安便允许士兵和粟特女子通婚，并鼓励他们在河中安家。


    
为了鼓励河中下层民众学习和使用汉语，李庆安又在撒马尔罕、布哈拉和那色波三座城市内建立了市民大学，以免费学习的形式，面向所有人开放，任何人都可以来这里学习汉语，了解大唐的文化艺术，并定下了律法，河中的各级官吏都必须会说汉语，给予一年的缓冲学习期，三年后，河中各国将通过考试来选拔官员，其中写唐诗和书写汉文就是最重要的考试科目，五年后，河中的官方语言将正式改为汉语，河中的律法也将改为唐律。


    
与此同时，他又派人去长安，尽量劝回那些长年居住在长安的粟特商人，这些人大多财力雄厚，他们深受大唐的文化的熏陶，他们的返回，必将促进唐文化在河中地区的传播。


    
如果说一年半以前的占领河中是一种军事占领，是以强硬的手段在河中宣示唐王朝的主权，那么一年半以后的再次占领就是一种软力量的占领，拉开了唐文化从各个层面向河中地区渗透的序幕。


    
夜晚，李庆安的亲兵们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明天一早，他们的大将军就要返回碎叶了，他们住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几十口箱子中装满了各种日常用品，还有不少李庆安给家人买的礼物。


    
房间里灯火通明，李庆安正在接待客人，客人是康国新任国王诺马乔，他原本是康国小王子，父亲是康国副王，属于坚定的亲唐派，大食入侵河中后，他父亲携带年幼的他逃亡大唐，在洛阳生活了近四十年，他父亲早已去世，诺马乔也从一个孩童长成了中年人，去年李庆安曾写信请他回国，诺马乔是在十天前回到阔别四十年的故乡，由于康国正王稍芬已死，李庆安便让他继承了副王之位，正式成为了康国国王。


    
“大将军明天就要返回碎叶了，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河中？”


    
诺马乔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虽然被立为康国国王，但他没有一点自信，他从小生活在洛阳，除了外貌依然是粟特人外，实际上他的语言、文化和生活习惯已和汉人无异，他也早把自己视为汉人一员，甚至他的妻子也是张姓汉人，他的两个儿子都有一半汉人血统。


    
初到康国为国王，事情杂乱无章，诺马乔根本不知该从何着手，在洛阳他不过就是一介平民，现在却成了一国之君，巨大的落差使他无从适应。


    
李庆安看出了他心中的焦虑，便笑了笑安慰他道：“你不用担心，凡事慢慢来，熟能便可生巧，不懂的地方和罗启明多多商量，少则三个月，最多半年，你肯定便能做得像模像样，再说你是康国王子，康国人也已经接受了你，这是最关键的，只要被国人接受，你再勤俭自律，不要鱼肉国人，注意关心民间疾苦，只要做到这几点，你就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你放心，我还会常来河中，而且每年十月你都要去碎叶向我述职，那时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当面谈。”


    
诺马乔得到安慰，心中踏实了很多，他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了，诺马乔刚走，罗启明却匆匆赶来，他带来了一名穆斯林老者，此人便是穆斯林温和派领袖博罗多，他同时也是一名医术精湛的医生。


    
罗启明指了指旁边的博罗多笑道：“博罗多听说大将军明天就要返回碎叶了，他便来找到我，希望能和大将军一同返回碎叶。”


    
“这是为什么？”李庆安好奇地看着这个老人，微微抱以笑道。


    
博罗多站起身向李庆安行了一礼，恭敬地答道：“大将军和平解决了河中穆斯林的危机，尤其解决了布哈拉清真寺之争，能让我们伊斯兰教徒安居乐业，继续在自己的故土生活下去，我们心中对大将都充满了感激，我们一定要对大将军有所报答。”


    
李庆安摇摇头笑道：“平息动乱不光是你们的诉求，也是我的期盼，这没有什么，不过我还是不懂，你要报答我，和你随我去碎叶有什么关系？”


    
博罗多表情严肃地说道：“我听说大将军娶妻多年但至今尚无子嗣，唐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想大将军一定也颇为苦恼，恰好我长年行医，对治疗男子不育颇有心得，但治好这种病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我希望和大将军同回碎叶。”


    
……


    
（历史上被盐宫倒坍砸死之人，是曼苏尔的叔叔老阿里，实际上曼苏尔是把宫殿建筑盐地上，放水淹了宫殿基地，致使宫殿倒塌，其实一杯毒酒不就完事了，实在搞不懂，老高这里转移到阿布·穆斯林身上，阿布·穆斯林其实是在宫廷外候见时被所谓的暴徒虐杀而死，特此说明。）

第345章 回纥寇边


    
草原的春天已经来临，一望无际的草原如一幅巨大的绿色地毯铺在肥沃的土地上，各种昆虫已经苏醒，忙碌地编织着生机盎然的春色，蛇、鼠、羚羊、鹿等各种草原动物随处可见，一群群雪白的绵羊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蓝天下，骏马奔驰，牧民们高声吆喝，追赶着马群，帐篷里传来了响亮的哭声，这是有新生儿在春天诞生了。


    
这里是回纥牙帐所在的草原，也是草原上牧草最丰美的地区之一，再向南二十里便可以看见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帐篷，这里生活着十几万回纥人，葛勒可汗的金顶大帐便位于其中。


    
尽管草原春光明媚，但平和的春风似乎并没有吹进回纥可汗的金帐，金帐内依旧是肃杀严酷的寒冬，杀机四溢，二十几名回纥高层将领和各部落的酋长叶护济济一堂，他们满腔怒火，在商讨对唐作战事宜，去年是回纥最为愤怒的一年，在回纥西部，大量的部族被驱赶或屠杀，他们的财产被抢，使数千里的草原成为了荒无人烟的空旷区域，这触犯了回纥各部贵族的根本权益，尽管占领和杀戮是葛逻禄等三部所为，但回纥人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西方三部不过是唐军的狗，唐军在幕后指使的论调便成为了一边倒的共识。


    
叫嚣着对北庭唐军作战成了回纥各部最高亢的声调，而葛勒可汗却始终一声不吭，他似乎对安西用兵并没有太大的热情，尽管大食哈里发在去年底曾派人和他接触，希望能和回纥联手对付安西唐军，但葛勒可汗心中却比谁都清楚，现在回纥的实力并不占优，虽然回纥各部的实力略略比西方三部稍强，但如果安西二十万唐军参战，回纥的实力便处于下风，他不是对手。


    
大食固然邀他共击安西，但他却不肯先动手，葛勒可汗仿佛草原上的狼一样的狡猾，要打也是大食先打，等安西背后空虚了，他再动手，尽管大帐里吵翻了天，葛勒可汗却不为所动，他的目光向仆固部酋长仆固怀恩望去，前些天仆固怀恩和他深谈过，很明确告诉他，现在回纥部远远不是安西唐军的对手，仆固怀恩也参加了怛罗斯战役，他知道唐军有一种威力极大的秘密武器，如果回纥部贸然向安西动兵，回纥部必然会招来灭顶之灾。


    
对于仆固怀恩的话，葛勒可汗深信不疑，他压根就不想对安西动武，但他也知道，大帐中各个部的落酋长对安西三部已经愤恨之极，他必须要有所行动，才能平息各部之间的愤怒，否则他就难以控制住草原了。


    
该怎么打，葛勒可汗心里有数，但他不想说，他便给仆固怀恩使了一个眼色，仆固怀恩会意，站起身重重咳嗽一声，对众人道：“大家安静，请听我一言。”


    
大帐里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皆向仆固怀恩望去，众人都知道这个仆固怀恩做过大唐的高官，对安西的情况也很熟悉，他的建议或许有什么新意。


    
仆固怀恩脸上出现了怒容，他恨声道：“我领一万五千朔方军投奔安西，最后被李庆安夺了军权，还要杀我灭口，我与李庆安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报，我仆固怀恩誓不为人。”


    
“说得好！”


    
大帐中的将领们纷纷鼓起掌，仆固怀恩说的话他们都爱听，仆固怀恩摘下帽子给众人行一礼，他又继续道：“不过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一种是夺城掠寨，所向披靡，手刃仇人而自己无半分损伤；一种是拼个你死我活，最后虽然杀了仇人，但自己也子女妻子尽失；还有一种是仇未报，身先死，仇人一根毫毛没碰着，自己却先倒下了，仇人夺了自己的妻女去快活享受一辈子……”


    
仆固怀恩的话没有说完，大帐中就骂成了一团，“这是蠢货所为！这还叫报仇吗？简直就是丢草原勇士的脸，第一种方式才是男人所为。”


    
大帐嘈杂声混乱不堪，这些回纥大将个个叫骂声不断，仆固怀恩和葛勒可汗对视了一眼，葛勒可汗赞许地点点头，仆固怀恩引导得不错，仆固怀恩得意地笑了笑，待大帐里稍稍平静，他又继续高声道：“可如果我们现在就去打安西，那我们就是第三种报仇，非但安西打不进去，反而让唐军和其他三部吃了我们。”


    
大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视，脸上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拔曳固部酋长葛乞罗问道：“你说这话有什么依据？”


    
“依据？”仆固怀恩冷笑一声答道：“你们可知安西唐军有多少兵力？告诉你们，至少二十万，但还不止，因为二十万是大唐朝廷准许安西拥有兵力的上限，事实上，去年中原从各地迁移了十万户移民到安西，按每户出一兵算，那就是十万新军，还有西域各国的兵力不算，如果合计加起来，我估计至少三十五六万，而我们回纥有多少兵力？”


    
大帐里没有人说话，还是拔曳固部酋长葛乞罗道：“我们回纥勇士个个可以一当十，就算他们人多又有何惧？那些汉人能和我们比骑兵？能我们在马上对攻吗？”


    
“是啊！我们回纥骑兵天下无敌，我们每一个勇士都自幼生长在马背上，这是那些拿锄头种地的汉人农民能比吗？”


    
大帐的回纥将领们纷纷应和葛乞罗的观点，仆固怀恩这种长别人威风、灭自己勇气的话让所有人都不喜。


    
“真是无知者无畏！”


    
仆固怀恩摇了摇头道：“你们都应该知道大食军吧！当年横扫河中的那支劲旅，他们最后还不是败在李庆安手上？连河中都丢了，还有安西陌刀军，你们应该不会陌生吧！现在已经有六千人，如果你们连陌刀军也不知道，那葛逻禄、同罗、沙陀这三部你们该熟悉吧！他们也一样是在马背上长大，和你们喝一样的奶，吃一样的肉，他们加起来有四万余人，还有黠尕斯也和他们暗中勾结，甚至唐军都不用出兵，就是这四部也能和我们一较高低，你们说，若向安西开战，不是第三个结果会是什么？”


    
众将领都沉默了，尽管他们心中还是怒气难平，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仆固怀恩说得有道理，他们确实不是安西军的对手，大帐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忿忿不平，心中的一股怒火难以熄灭，他们在冬天实在被杀得太狠了，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这时，葛勒可汗见时机已到，他便站起身道：“好吧！我来说几句。”


    
仆固怀恩坐了下来，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和葛勒可汗已经达成了共识，安西他们惹不起，但为了平息众怒，他们必须得有所表示，仆固怀恩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哥舒翰秘密写一封信给他，希望他能说服葛勒可汗适当给大唐施压，哥舒翰将予重谢，仆固怀恩和哥舒翰的私交非常好，从个人交情上来说，仆固怀恩愿意帮哥舒翰这个忙，更何况哥舒翰是陇右、河西两大节度使，仆固怀恩也得考虑给自己留条后路，因此他极力说服了葛勒可汗，偏巧这时候大食派来使者，仆固怀恩便指出，不如坐山观虎斗，让安西军和大食去争斗，最好斗个两败俱伤，回纥最后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正是这个策略说服了葛勒可汗，他最终采纳了仆固怀恩的建议，对朔方出兵，葛勒可汗也知道，朔方的兵力并不多，一次石堡城大战，一次阿布思叛乱使朔方元气大伤，唐朝虽然会补足兵力，但不会这么快，现在朔方最多只有三万军，而陇右的军队主要驻扎在河湟，可以说关陇空虚，如果对关陇施压，说不定能收到奇效，葛勒可汗又想起他去年派使者去长安所遭受的羞辱，这口恶气他也咽不下去。


    
大帐中的众将领见可汗发话了，皆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可汗最后做出决定，葛勒可汗缓缓道：“我知道这个冬天大家都遭受了损失，这个损失我们得将它讨回来，不是问安西讨，而是问大唐皇帝要，狗咬伤了我们，我们当然要去问主人讨要治伤费，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听可汗把安西比喻成狗，都笑了起来，纷纷道：“说得对啊！狗跑得快，咱们追不上，我们就找主人去。”


    
阿Q般的精神胜利使他们刚刚沮丧的心情又好了起来，葛勒可汗冷哼一声道：“去年冬天，安西军对我们百般欺凌，我派使者去长安讨要说法，可我们使者却遭到了唐廷的羞辱，这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靠乞怜是讨不来什么说法，要想得到说法，只要靠刀！靠我们的铁骑去讨要，听我的命令，各部立刻整军，十天后向贺兰山进发！”


    
回纥各部的战争机器开动了，他们是全民皆兵，男人们穿上了皮甲，拿起刀枪，各个部落、各支队伍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向回纥牙帐汇聚，十天后，葛勒可汗聚集了八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大唐，一时间，大唐边境烽火连天，警报飞传去了朔方节度使府。


    
……


    
唐王朝并不像历史的其他王朝依靠长城来防御北方少数民族，唐朝没有重修长城，主要靠阴山中的西、中、东三座受降城来防御北胡来犯，事实上，在唐初时，李世民更是亲率大军北击突厥，大唐王朝建国一百多年来，从来都不是被动的防御北胡，而是依靠自身强大的骑兵去主动征讨，但到了中唐，国力衰弱，四面受敌，再加上土地兼并日趋严重，导致兵制败坏，唐王朝再无建国时之威。


    
按照节度使的划分，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侵主要是靠东面的范阳节度府和中部的朔方节度府，以及西面的北庭节度府，而这次回纥南侵，走的是中路，由朔方节度正面迎敌。


    
目前朔方节度使是安思顺，本来有七万大军，但石堡城之战借走了三万军队，再也没有归还，再加上去年阿布思率部西逃，使得朔方元气大伤，尽管一直在募兵，但兵力始终严重不足，目前只有三万六千人，可就是这点兵，从去年开始还被李隆基的帝王之术所分裂，他封自己的儿子汴王李璥为单于都护府大都护兼朔方节度副使，坐镇九原，将九原以及横塞军、燕然军和西受降城等地的军队共计一万五千人，统统归李璥统帅，李璥本人也坐镇九原，准备在时机成熟时，再全夺安思顺的军队。


    
当回纥大军越过阴山后，边境的各个城堡立刻点燃了烽火，由于回纥军军势浩大，横塞军、西受降城和燕然城纷纷被回纥军攻破，守军仓惶败退，三月中旬，回纥大军在西受降城以南渡过了黄河，占据河套，大肆劫掠，继续向九原城挺进，但这个时候，回纥却放慢了进攻的步伐，他们腹地空虚，葛勒可汗不敢过于深入，他要防止李庆安趁机东进，也害怕安禄山从范阳出兵。


    
事实上，葛勒可汗真正目的是想狠狠勒索唐朝一笔钱财，以弥补他去年冬天的损失，真正攻打大唐，他还没有那个胆量和实力。


    
九原也就是今天的包头，是塞北第一大城，城内有军民十余万人，城高墙厚，坚固异常，坐镇九原的汴王李璥是武贤仪之子，也是李隆基最小的儿子，今年只有十八岁，他自幼居住深宫，在脂粉堆中长大，好文厌武，虽然不是纨绔子弟，但也是个文弱书生，得知回纥大军渡过了黄河的消息，李璥吓得惊慌失措，便准备弃城而逃。


    
九原城内已经乱作一团，大街小巷都是惊慌失措的民众，他们携妻带子，挑着能带走的财物，有钱人赶着马车，哭声、喊叫，大街上混乱不堪，这时，各种小道消息漫天飞，说回纥葛勒可汗率三十万大军南下，要血洗关中陇右，又有消息说汴王已经抛弃他们逃出，民众们便更加混乱，连士兵也人心惶惶，无心守城了。


    
位于九原城北的汴王府已是大门紧闭，而后门却开了一条缝，李璥化妆成平民，在几十侍卫的护卫下，溜出后门，准备从南门逃走，就在这时，远处十几名骑兵飞驰而来，拦住了李璥的退路，为首是一名年近六旬的老将，他便是九原太守使郭子仪，他同时也是朔方节度右兵马使，九原兵马原本是由他统帅，李璥到来后被夺了军权，眼前形势危急，郭子仪也顾不得有犯上之嫌，赶来拦住了李璥的逃跑。


    
他上前一步，向李璥深施一礼，急道：“殿下万万不可走，殿下一走，朔方必失。”


    
此时李璥已被吓得六神无主，他带着哭腔央求道：“老将军，回纥三十万大军杀来，我们只有一万五千人，怎么抵挡得住，我若留下，必死无疑，老将让我走吧！”


    
郭子仪摇了摇头，沉声道：“殿下不要听信那些谣言，我已经特地向西受降城的岳将军确认过，回纥军最多只有七八万，而且我敢断言，他们不敢真的南侵大唐，殿下请放宽心。”


    
李璥惊慌的心稍稍定了下来，他忙问道：“老将军怎么知道回纥人不是真的南侵大唐？”


    
郭子仪微微笑道：“很简单，回纥若全力攻唐，他的后方必然空虚，难道他们不怕李庆安从西面抄了他们的老巢吗？我只看回纥军已经放慢了进攻步伐，便知道他们其实是无心攻唐，请殿下大可不必惊慌。”


    
李璥听他分析有理，也长长地松了口气，郭子仪趁热打铁劝道：“我们九原城有军民十五万人，粮食充足，城池坚固，只要军民一心，完全可以守住，而且回纥人只擅长野战，绝不擅长攻城战，守住九原易如反掌。”


    
李璥终于被劝服，他脱去了外袍，有些惭愧地道：“是我失态了，多谢老将军劝我，否则我真无法向父皇交代，守城我不擅长，一切都交给老将军了。”


    
郭子仪笑道：“殿下过谦了，守城还有由殿下做主，我只是协助殿下，给殿下出出主意，替殿下跑跑腿，仅此而已。”


    
李璥暗暗感激，他欣然道：“那请老将军指教，我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需要稳定军心，稳定住民心，请殿下前往城楼。”


    
……


    
唐军不开城门，大街上一片混乱，上万人拥挤在南门处，哀求叫骂声一片，这时，城楼上鼓声隆隆敲响，鼓声如雷，震住了城下的惊乱，只见大队人马簇拥着一身银盔银甲的汴王李璥出现在城头，城下的民众们见汴王并没有逃走，许多人心中燃起了希望，他们慢慢平静下来，仰头望着这位年轻的王爷以及他身后的老将军郭子仪。


    
李璥高声道：“回纥军只有不到五万人，他们没有攻城武器，何以攻打九原？我城中有军民十余万人，粮食充足，士兵勇猛，可拒守城池一年，我是大唐亲王尚且不惧，你们又有什么好怕！”


    
他声音高亢，传得很远，不少拥堵在门口的年轻力壮男子都惭愧地低下了头，李璥见众人肯听他的话，他信心大增，又喊道：“回纥人攻不下城，便会绕城而走，你们赤足逃命，能跑得过回纥的铁骑吗？出城只能是送死，留下抵抗者活，弃城逃命者死，你们跟随着我，坚守城池！”


    
“坚守城池！”


    
士兵们一齐挥舞着刀枪高声呐喊，气势如虹，城下的民众也渐渐受了感染，一齐举臂跟着高喊起来：“坚守城池！”


    
“坚守城池！”


    
九原城外城门轰然关上，十余万军民在郭子仪的部署下，开始了守城之战。


    
……


    
（注：历史上的汴哀王李璥其实很小就死了，他本来是封汴王，因幼死，所以封号中加一个‘哀’字，这是老高的失误，诸君见谅。）

第346章 李豫之忧


    
回纥寇边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长安，一时间使长安朝野舆论大哗，并引起了滔天的怒火，一个几年前才被大唐扶持起来的荒蛮小部落，竟这么快便翻脸噬人了，大臣纷纷上书李隆基，要求严惩忘恩负义者，但回纥寇边也同时引起了许多人的忧心，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关中兵寡，中原无兵，这是铁的事实，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大家总盼望着在兵制混乱的脓包消褪之前，能保持一段时间的平静，却没想到捅破这个脓疱的，不是某个节度使，而是草原回纥人，为此，李隆基专门在紫宸殿召开了紧急朝会，商议防御回纥。


    
说起来也令人感慨，这次朝会竟然是李隆基今年来的第一次公开露面，除了一些重大事件和他所感兴趣的事情，其他的朝务琐事他一律不闻不问，全部甩给了皇长孙李豫和右相杨国忠，他自己则沉溺于温柔乡中，值得一提的是，他和杨贵妃的冷战并没有好转的迹象，杨贵妃依然在太真观不出，而李隆基则除了宠爱武贤仪外，又迷恋上了两个年轻的新美人，河东卢飞燕和江南叶思思，并加封二美人为婕妤，两人皆是国色，极善媚术，竟将风流了几十年的李隆基迷得神魂颠倒，此时的李隆基已经忘记了长生殿的誓言，除了偶然看见旧物还能记起杨贵妃外，他早已将昔日旧人抛却脑后，沉溺于毫无节制的新欢肉欲之中。


    
当然，李隆基也并不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有些事情他还是时刻在关注，比如李庆安之事和其他边疆大吏的军权剥夺，由于李庆安离他太远，使他鞭长莫及，再加上李庆安出兵河西一事上表现得十分强硬，使他多少心有些忌惮，但除了李庆安外，其他的节度使削权的安排，他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寿王李瑁坐镇荆襄的原意是督办钱粮，但很快，李瑁便收集了荆襄各军府的余兵，合兵三万余人，直辖于荆州大都督府，由李瑁统帅，在剑南那边，颍王李璬也成功夺取了高仙芝的部分兵力，成都府以北皆为李璬控制；陇右哥舒翰那边，西凉王李璿也进展顺利，他出任陇右节度府和鄯州都督，趁哥舒翰征吐蕃损兵折将的机会，夺取了河湟三万重军。


    
各地都有喜讯传开，这时李隆基的目光便落在了朔方和范阳之上，虽然他比较信任安禄山，但为了李氏江山，安禄山他也只有忍痛割爱了，按照李隆基的计划，应该是由担任河东节度使的荣王李琬去兼任范阳节度使，但李琬在控制军权方面出了一点小小的波折，无法前往范阳，这就使使李隆基的计划出现了一点点挫折，就在李隆基暂时放过安氏兄弟，准备集中精力先夺哥舒翰的陇右军权时，却传来了回纥南侵的消息。


    
刚听到回纥南侵的消息，李隆基先是被惊得目瞪口呆，但很快他便从惊慌中回过味来，回纥南侵并没有什么可怕，相反，这却给带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同时夺取安思顺和哥舒翰两人的权力。


    
李隆基迅速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同时，他不露声色地召开了应对回纥南侵的紧急朝会。


    
紫宸殿上，数十名重臣以官职分位而坐，这算是一次临时性的小型朝会，除了政事堂的几名相国外，各省台的主要头头脑脑们都参加了会议，紫宸殿中大臣们议论纷纷，语气中大多流露出对回纥人忘恩负义的痛恨，但许多大臣也忧心忡忡，关陇空虚，回纥人会不会一路打进长安，严重损害他们的利益？


    
“张尚书，我以为回纥人骑射厉害，如果他们不理会攻城，以劫掠为补养，他们很可能就会一路杀进长安，我们不得不防啊！”


    
陈希烈最为忧心忡忡，他家妻妾子孙颇多，家资巨大，他很担心自己会来不及撤出长安，张筠笑了笑安慰他道：“陈阁老不用担心，就算他们像你说的那样一路杀来，他们也进不了关中，再说，我们有朔方、陇右、河西三大节度府的兵力，关中还有近八万禁卫军，难道我们的军队就是吃素的吗？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担心。”


    
“张尚书说得对，我们确实不用担心。”


    
旁边的王珙笑着插进话来，道：“据我所知，回纥的兵力最多也就是十万，他们这次动用八万大军南侵，这就意味着草原空虚，这个时候，李庆安便可以从西面出兵，直捣他们空虚的老巢，回纥也应该明白这一点，所以我说，回纥人不敢在中原久呆，他们会很快返回草原。”


    
王珙的话使陈希烈一颗心放了下来，连忙拱手笑道：“多谢王相国开导，这下我就放心了。”


    
这时，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冷哼，一回头，只见杨国忠阴沉着脸坐在首位，一言不发，陈希烈干笑一声道：“王相国说得不错啊！杨相国以为呢？”


    
杨国忠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蔑视，既蔑视他目光短浅，只考虑自己家的蝇头小利，和街头巷尾那些商贾势利之人无异，又蔑视他没有骨气，刚刚被王珙夺走了左相之位，这会儿便把自己的奇耻大辱忘记了，还称人家王相国，当然，杨国忠心中还有一丝不满，一月份时，陈希烈府中打死了一名奴婢，被王珙抓住把柄参了他一本，结果陈希烈被免去了左相，由王珙来接任，王珙由此掌握了门下省，和杨国忠处处对着干，每次中书省发出的指令和旨意，都会毫无例外地被门下省封驳退回，再加上东宫党的推波助澜，杨国忠这右相国竟做得举步维艰，使他对王珙恨之入骨，和他壁垒分明，而陈希烈刚才竟然和王珙打得火热，这就让杨国忠心中一阵恼火。


    
杨国忠哼了一声，不理睬陈希烈，陈希烈碰了个钉子，脸上尴尬之极，他心中也对杨国忠很有些不满，自从杨贵妃相当于半入冷宫后，杨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也影响到了杨国忠，很多大臣已经不看好他，尤其年初王珙被升为左相，这明显是为了制衡杨国忠，包括陈希烈在内的很多人都估计杨国忠最多再干一两年，杨国忠本身的才干能力就不行，又好独断专横，更由于他没有了后台，圣上怎么会让他长时间地担任右相这个重位，陈希烈也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崇敬他了，他甚至有一丝后悔，如果当年他不背叛李林甫投奔杨国忠，那么现在应该就是他接李林甫的班，而不是王珙，陈希烈心中懊悔，他同时也更反感杨国忠了，现在杨国忠摆脸色给他看，他不由暗暗冷笑一声，心中骂道：“没有了贵妃做后台，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还竟敢对老夫无礼！”


    
这时，大殿上传来了侍卫的高喝声，“陛下驾到！”


    
紫宸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起，李隆基从侧门缓缓走入，大臣们一起站了起来，躬身施礼道：“参见陛下！”


    
李隆基坐到座位之上，他摆摆手道：“这不是什么朝会，各位爱卿随意一点，平身吧！”


    
“谢陛下！”


    
众大臣纷纷坐下，许多人偷看了一眼李隆基，皆大吃一惊，只见他须发已经全白，脸上皮肤松弛，毫无光泽，他今年还不到七十岁，可看起来就仿佛一个八十余岁的老翁，有细心的官员甚至还注意到，圣上刚才进来时，龙袍显得特别宽大，他明显比从前矮了一截，看来圣上已经变成驼背的传言是真的了。


    
官员们叹息不已，前些年圣上还精神抖擞、步履矫健，这才几年功夫，便老成这样子了，据说他夜夜寻欢，房事毫无节制，就靠一种药来维持体力，很多大臣都不胜唏嘘，估计圣上也活不了几年，好在有皇太孙，大唐江山还能维持下去。


    
李隆基虽然没有驼背，但他确实有点佝偻了，但这是他的大忌，谁敢提及，便立刻打死，他刚坐了下来，头忽然一阵眩晕，最近他的这种眩晕感越来越严重，稍微多走几步，他便觉得天旋地转，不用御医劝告，他自己也知道问题是出在那种助情花香上，可是他已经离不开那种药了，曾有一天晚上他尝试不服那种药，他就觉得自己痛苦得几乎要死去，半夜便爬起来服了药，而且要一次服三粒才有效果，他也派人去找安禄山询问，安禄山送来一盒类似解药的东西，可是根本不管用。


    
李隆基心中也害怕不已，可他越害怕，就越是忌医讳药，御医稍说一点不好的话，他便立刻命人重打，现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会是怎么样了。


    
李隆基闭目良久，眩晕感才慢慢消失，他睁开眼睛，见群臣都望着他，便有些不悦道：“下面开始吧！”


    
他集中了一下精神，又继续道：“今天朕把各位爱卿召来，是为了商讨回纥南侵一事，此时关系到陇右万千民众的安危，朕希望大家拿出一个切实有效的方案。”


    
他看了一眼杨国忠，便道：“杨相国，由你开始吧！”


    
杨国忠站起身，欣然对李隆基道：“陛下，臣就在来紫宸殿的路上，刚刚接到九原用飞鸽送来的消息，回纥人攻打九原失利，现在被阻拦在九原城外，暂时没有南下。”


    
李隆基精神一振，这倒是个好消息，他一直在担心幼子李璥的情况，现在看来李璥没有让他失望，他又急忙问道：“飞鸽书在哪里？快拿给朕看。”


    
一名宦官托着一只放有飞鸽信的金盘走上前，将鸽信呈给了李隆基，李隆基急忙打开，只见上面简单地写了几句话：汴王身先士卒，鼓舞士气，老将军郭子仪指挥得当，大败攻城回纥人，九原城下杀敌数千。


    
李隆基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自己儿子的斤两，重要的是这个郭子仪，不愧是老将，在关键时刻便显出本事来了，更难得这个老将肯辅佐自己的儿子，让自己儿子在战争中得以锻炼，郭子仪是个可用之人。


    
这一瞬间，李隆基便做出了决定，罢免安思顺后，这个郭子仪可以重用。


    
他放下鸽信对众人笑道：“回纥自不量力，以为我大唐无人，一个九原城便将他们狠狠教训一顿，着实让朕虚惊一场。”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希望回纥人能知难而退，不要再继续胆大妄为了，皇长孙李豫却很清醒，他站起身道：“陛下，孙臣有一言要说。”


    
李隆基非常喜欢这个长孙，到目前为止，他对长孙非常满意，他虽然挑起了中书省和门下省之争，但朝廷的大部分决议还是能传达下去，关键就在于自己这个长孙善于协调，使朝廷政务不至于因为杨国忠和王珙之争而停顿，这样，他将来就完全可以放心地把社稷交给长孙。


    
他笑着点点头道：“说吧！”


    
李豫向皇祖父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又对众臣拱手道：“各位大臣，回纥之所以兵败九原，我认为并不奇怪，回纥本身就是善于马战，至于攻城实在不是他们所擅长，败是正常，不败才是怪事，我担心的不是九原，我认为回纥人绝对不会在九原耗时，他们很可能会弃九原南下，直击灵州，打灵州一个措手不及，我甚至担心他们也不打灵州，而是直接长驱南下，劫掠陇右，为此，我们必须要出兵应对。”


    
李豫话音刚落，只见殿外传来一阵疾奔的脚步声，只听一名侍卫大声喊道：“紧急军情！”


    
刷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殿外望去，只见奔进一名侍卫，他举着一份紧急军报道：“回纥人绕过九原，沿黄河南下灵州，在定远城大败安思顺所率军队，怀远、安静、宁武三县已失，灵州被围，形势岌岌可危。”


    
大殿里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视，刚才还有利的局面一下被扭转了，李隆基看完军报，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这个该死的安思顺，明明兵力不足，还要去和回纥人硬拼，竟然损兵近半，导致现在局面被动，真是百死不足以赎其罪，不过也好，正好有借口罢免他的节度使之职了。


    
李隆基狠狠将军报向地上一扔，厉声道：“传朕的旨意，就地免去安思顺的朔方节度使一职，改任灵州都督，守城以赎罪，暂由九原太守郭子仪接任朔方节度使。”


    
在这里，李隆基没有直接任命汴王李璥为节度使，那样做夺权的痕迹太重，他需要迂回一下，先让郭子仪先来做一下挡箭牌。


    
本来他还想和大臣们商议一下，但现在他已迫不及待了，停了一下，他便又接着下旨道：“再传朕的旨意，命陇右节度副使、鄯州都督李璿率六万陇右军即刻北上支援灵州，凉州一万军也同时北上，一并由李璿统帅，不得有一刻耽误。”


    
李隆基这道旨意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真正目的，吐蕃之战中，陇右、河西两大节度府的十四万大军损失惨重，连伤兵在内还剩十万余人，李璿一下子便带走了七万精锐，剩下给哥舒翰的都是一些老弱伤兵，这一下哥舒翰军权尽失，李隆基利用回纥南侵，竟一下子夺取了两大节度使的军权，即使哥舒翰的节度使一职暂时不丢，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豫嘴唇动了动，他还有话想说，但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心中长叹一声。


    
……


    
朝会散了，本来应由大家共同商议对策，最后却被李隆基自己的方案一锤定音，王珙、张筠的方案都没有拿出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李隆基其实并不关心如何击败回纥人，他唯一关心事情还是夺权，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坏了他的大计，众人只得暗暗叹息，各自散去了。


    
御书房内，李隆基心情颇好，他在为自己的高超手腕而得意，但他并不满足，他在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下一步该对谁动刀，想来想去，能充分利用这次回纥南侵机会夺权的，只有安禄山，其实李庆安也能沾上边，只是他太远，难以控制。


    
怎么样让安禄山乖乖地交出他的军队呢？李隆基半躺在榻上冥思苦想，这时，一名宦官小声禀报道：“陛下，皇长孙求见。”


    
李隆基笑了笑，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李豫被宦官领了进来，他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参见皇祖父！”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笑道：“在大殿上朕见你欲言又止，好像有话要说，却似乎又不敢说，你不用害怕什么，朕不会怪罪你，你现在可以说了。”


    
李豫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孙儿很担心二十九叔不善作战，他所率陇右援军被回纥击败，那时陇右关中真的就局势危急了。”


    
这其实不止是李豫的担心，所有的重臣都担心会出现这个可怕的后果，李璿才二十岁，他能统领好七万大军吗？他根本就没有实战经历，更没有对付游牧骑兵的经验，一旦他失败，陈希烈的担忧真的就会成为现实，众大臣私下商议半天，便找到了李豫，恳求他去劝说圣上。


    
李豫也同样担心这件事，回纥军来去如风，攻防战唐军还能占上风，可真要骑兵野战，唐军恐怕就不是对手了。


    
如果是别人，李隆基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但长孙李豫的话，他不能不听，毕竟江山社稷是要留给长孙。


    
李隆基沉思良久，他不得不承认是有这个可能，李璿确实太年轻了一点，或许回纥人一次夜间偷袭便可得手，如果真到那一步，形势就变得危险了。


    
“那皇孙可有良策？”


    
“孙儿建议，可命李庆安从北庭出兵，直捣回纥人的老巢，那时根本不用如此费力，回纥人就自然会撤军。”


    
李隆基盯着屋顶，半天一言不语，他当然知道让李庆安从北庭出兵就是最好的办法，可那样一来，他还有机会夺取哥舒翰和安思顺的军权吗？不！这个建议他无论如何不能采纳。


    
李豫忽然跪了下来，掩面泣道：“皇祖父既立皇孙为东宫，为何又使皇叔们拥雄兵在外？汉之七王之乱，晋之八王争位，皇祖父都忘记了吗？”

第347章 釜底抽薪


    
李隆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蜡像，他怔怔地望着跪在地上低泣的长孙，良久无语，外藩强而宗主弱的后果，他怎么可能没有考虑，作为一个执政四十余年的皇帝，他太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了，但这个后果他却无视了，在他看来，边疆重臣拥兵自立才是天大的问题，这将意味着李氏江山有改朝换代的危险，无论如何他要在有生之年把这些节度使的兵权都统统收回来，交给自己的儿子，这才是最稳妥的方式，至于儿子掌军权的后果，在他看来其实并不重要了，无非是儿子取代了孙子，或者是一个儿子取代另一个儿子，无论哪一个儿子登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可这话他怎么对孙子说呢？他总不能说反正是你皇叔，你们谁当皇帝都一样，他说不出口，他知道那对皇长孙就意味着死亡，在这一点上，他是有私心的，他认为最后登上皇位的儿子一定就是最强者，应该由就他来延续李氏江山，不管他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孙子。


    
李隆基心中一阵愧疚，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柔声对孙子道：“朕这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先让你的皇叔们夺回兵权，然后朕再从他们手上把兵权收回来，把它交给你，你也知道，中原空虚而边疆陈重兵，难保那些边疆大臣不起异心，他们若起兵造反，或者拥兵自立，那对我们李氏江山将会是灭顶之灾，所以朕要在有生之年解决掉这个危机，你放心吧！朕不会那么快就去，朕一定会完完整整把皇位交给你。”


    
皇祖父的解释使李豫心中一阵叹息，以皇祖父这样放纵身体，他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呢？


    
李豫无言以对，半晌他才道：“皇祖父，孙儿还是建议让李庆安出兵回纥，我认为这是解决眼前危机最稳妥的方式。”


    
李豫也知道，他的皇祖父已经不可能再改变既定策略，他唯有求其次，最稳妥地解决回纥南侵的危机，他非常担心北上支援朔方的七万唐军，让那个毫无经验的小王爷指挥，很可能会被回纥人一战击溃，那样，回纥人即使打不进关中，而整个陇右也将会被回纥人像蝗虫一样破坏殆尽。


    
但李隆基的心意已决，他不容任何人来破坏自己的夺权计划，他眉头一皱，拉长了声音道：“朕知道了，朕会妥善处理好此事，你就不要过问了。”


    
李豫无奈，他正要告辞退下，忽然想起一事，又道：“皇祖父，我想去探望一下父亲，不知皇祖父是否允许？”


    
李隆基点点头，“你想尽孝道，我焉能不准，你父亲身体不好，你要多关心他，去吧！”


    
“孙儿告退！”


    
李豫告退下去，这时李隆基感到疲惫异常，他吃力地挺直了一下腰，他的后背已经很难挺直，这令他心中痛苦不已，他又换了个舒服的姿态躺下，轻轻地揉捏着额头，考虑着刚才孙子的担忧，让李璿单独带七万大军去支援，这确实有点让人难以放心，必须要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带着他，而这个大将又必须是自己信得过之人，他想了想便令道：“立刻传长孙全绪来见朕！”


    
……


    
回纥南侵的消息俨如一阵风，很快便传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到处在议论着这件事，和官员们的忧虑不同，大部分普通民众都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并不认为回纥能打进长安。


    
在东市外靠近宣阳坊坊门的地方有一家酒肆，叫做泰元酒肆，因东主是太原人而起了太原的谐音，东市附近的酒肆没有生意不好的，这家酒肆共有四层楼，一楼二楼都是大堂，三楼和四楼则是雅座，每到吃饭时间，这里总是客人满座，一直到夜里关坊门的鼓声响起时，客人们才酒足饭饱地散去。


    
酒肆是公共场所，自然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之地，大唐各地的奇闻异事，各大青楼中的香艳绯闻，以及朝廷中的勾心斗角都是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尤其长安官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转弯抹角的亲戚在朝中为官，因此官场的一些秘闻和官员的升迁等等，这种话题也非常受人关注，中午时分，泰元酒肆依旧食客满座，几乎每一张桌前都坐满了人，或坐或躺，各自围桌聊天，喧闹无比。


    
在二楼靠窗的一张小桌前坐着一人，他独据一桌，周围站着两名膀大腰圆的随从，他身着一袭紫色长袍，腰束玉带，长一对格外细长的双眼，但目光却极为有神，此人正是被贬黜了快三年的前太子李亨。


    
自从长子入主东宫后，李亨便完全获得了自由，李隆基也撤掉了监视他的宦官，准许他自由外出，经过近两年的观察，李隆基已经确认，李亨不再是皇位的威胁，他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当然，这也和李隆基大举任用亲王的主策略有关，不仅是李亨，其他亲王的自由他基本上也放开了，不仅如此，为了安抚李豫，李隆基又改封李亨为忠王，这是李亨做太子前的封王，恢复了原来的身份，说明李隆基已经彻底给他平反了巫盅一案。


    
此时李亨靠坐在桌前不急不慢地喝一碗药茶，两只耳朵却在全神贯注地听其他客人的聊天，他从前深居宫内，和底层民众几乎全无接触，现在他却非常喜欢到各个酒肆茶馆去体验民情，这家泰元酒肆也是他常来的一处场所，他在这里还专门有一张桌子。


    
和李隆基的身体日渐衰败相反，李亨的身体却一日好似一日，他不理庙堂之忧，或去梨园听曲，或去茶馆喝茶，或骑马到郊外打猎，整日里悠闲自得，再加上他细心调养，原本羸弱的身子便一天天强壮起来。


    
不过今天李亨也有一点忧虑了，他刚才听到了几个不好的消息，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回纥南侵，尽管李亨已不问朝廷政事，但回纥入侵关系到大唐社稷的安全，他也很是关心，他认为朝廷应该立即调李庆安和安禄山从东西两端向草原腹地进军，逼迫回纥撤兵，可是他已经和平民无异，他的建议无处可提。


    
这时，旁边一桌的谈话却吸引了他的注意，是几个年轻的太学生，年轻人总是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因此他们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你们听说没有，安西李庆安竟然有称帝的野心！”一名黑瘦的士子大声道。


    
“我也听说了，现在长安都传开了，说李庆安到处招兵买马，他拥有的军队已经不止二十万，至少有三十五六万，据说他在安西的排场和皇帝无异，简直太可怕了。”


    
“他本来就是安西的土皇帝，再说他又是宗室，是建成太子之后，若将来他登基做了皇帝，我一点都感到不惊讶。”


    
这种话一般人都不敢随口乱说，即使说，也是低声密语，或用水在桌上写，严防隔墙有耳，但这些读书人却不在意，再加上他们喝了点酒，更加肆无忌惮，扯着嗓子大声议论，把一层楼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店伙计暗暗叫苦，有心去阻止他们，却又怕影响生意，几名士子见大家都专注他们，他们更得意了。


    
“其实我倒希望李庆安能登基。”


    
另一名操作河东口音的士子道：“他在安西做得很好，没有土地兼并，赋税又轻，我有一个舅舅，他们一家人都迁移到碎叶去了，前不久我收到他们的来信，说他们的日子过得非常好，一家人有一顷五十亩的上田，还分了一匹马，自己又买了一头牛，田赋三十税一，现在已经春耕，在收获之前官府都给口粮和布匹，我表妹去了官办的碎叶丝织工坊，每天有工钱二百文，每旬休息一日，休息日还给五十文钱，一个月就有六贯钱啊！连我都心动了，我表妹和我从小定亲，我打算去安西娶她，顺便在安西找点事做。”


    
李亨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茶，将他们的谈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说了，这两天到处在传李庆安有称帝的野心，李亨便意识到，这极可能是有人在传播谣言，如果是外敌，那就是反间之计，他眉头皱成了一团，李庆安的局面不利啊！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楼的议论声顿时平息下来，大家都向楼梯口望去，只见跑上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是官府衙役，大堂又继续喧闹起来。


    
李亨却放下了茶碗，来人竟是他的管家，管家快步走到李亨面前，附耳低声道：“王爷，太孙殿下看你来了，正在府中等候。”


    
李亨精神一振，从今年到现在他才见过一次儿子，那还是正月初五儿子代替父皇主持新年朝会时远远见了一面，这一晃几个月过去了，也不知他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立刻站起身道：“我这就回去！”


    
泰元酒肆离李亨的府邸并不算远，一刻钟后，李亨的马车便缓缓停在府门前，他快步下了马车，一名随从立刻跑上前禀报，“太孙殿下已经等候了多时。”


    
“我知道了！”


    
李亨瞥了一眼停在对面的仪仗，足足有数百人，他便心中有数了，儿子不是偷偷来看自己，应该是得到了父皇的许可，也就是说，他今天和父皇谈过话了，谈的自然是回纥南侵一事，看来朝廷对回纥南侵已经有了对策。


    
身体一好，思路便自然地变得敏锐起来，李亨仅仅从儿子的随从仪仗，便推断出了很多事情。


    
“等会儿带他来书房见我！”


    
李亨穿过中门，直接来到后院的书房里，他的良娣张氏给他端来一碗燕窝粥，李亨的前太子妃韦氏因天宝五年的韦坚案而被废，被迫出家为尼，而他宠爱的另一个妻子杜良娣，也因为她父亲的杜有邻案而被赶出东宫，废为庶人，据说改嫁了一个平民，后来在李隆基的怜悯下，李亨又立了一个新的侍妾张氏为良娣，被称为张良娣。


    
张良娣体贴能干，不仅将李亨伺候得很好，而且将府中打整得井井有条，深得李亨的宠爱，另外她早在十几年前便给李亨生了次子李系，被封为南阳王，因此她取代韦妃也是情理之中。


    
李亨接过燕窝便笑道：“再准备一碗，豫儿来了。”


    
“老爷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李豫的声音，“父王，我可以进来吗？”


    
李亨随手将桌上的一册本子合上，笑道：“进来吧！”


    
门开了，李豫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给父亲和继母跪下，“孩儿拜见父亲，拜见母亲。”


    
“起来吧！”


    
李亨打量了儿子一眼，见他比从前显得稳重老成了许多，便点点头笑道：“我儿果然又进步了。”


    
张良娣为了自己儿子考虑，对李豫也格外热情，她笑着从外面亲自端进一碗燕窝粥，放在李豫面前笑道：“豫儿，这是你的。”


    
“多谢母亲！”


    
张良娣笑道：“你们父子聊，我给你们把门关上。”


    
她把门带上，便出去了，房间里就只剩下李亨父子二人，李亨笑了笑道：“做太孙的感觉如何？很累吧！”


    
“有一点，但我还能支撑得住。”


    
李亨呵呵笑了，“假如你支撑不住，就让为父去替你做，我可有经验。”


    
李豫心中一阵惶恐，他不知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连忙道：“若父皇想要，孩儿随时可以让位。”


    
李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注视着儿子道：“你真的肯吗？”


    
“若父亲想要，孩儿这就去给皇祖父说。”


    
李亨又笑了起来，“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千万不要当真。”


    
他叹了口气道：“经历了这么多坎坷，我的心早已死了，好在上天给了我一个好儿子，让他能继承我未竟的事业，你入主东宫比我入主东宫更让我感到高兴，我就担心你皇祖父对你太苛刻，俨如当年我一样，可现在看来他对孙子远比对儿子要好，不过你也要小心啊！”


    
李豫点点头，“孩儿事事小心，绝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那就好！”


    
李亨喝了口燕窝粥又笑道：“你今天见过皇祖父了？”


    
“是！早上开了紧急朝会，后来我又去单独见了他。”


    
“他怎么样了？我是说他的身体还好吧！”李亨不露声色地问道。


    
“非常不好！”李豫轻轻摇了摇头，“皇祖父显得非常苍老，就像八十余岁的老人，而且他的背已经佝偻了。”


    
“御医怎么说？”


    
半晌，李豫才低声道：“御医担心皇祖父再这么放纵下去，恐怕熬不过今年。”


    
这一瞬间，李亨眼中迸出了一道浓浓的恨意，随即消失不见，他又微微笑道：“说说回纥之事吧！最后的对策是什么？可是让李庆安出兵？”


    
李豫表情沮丧，他叹了口气道：“王相国、张尚书甚至包括杨国忠都认为让李庆安出兵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皇祖父不肯。”


    
“不肯！”李亨一怔，“那他要怎么解决？”


    
“皇祖父已经罢免了安思顺的朔方节度使，让郭子仪接任，又命二十九皇叔率陇右河西共七万军北上支援朔方。”


    
李亨半天没有吭声，他一下便明白过来了，父皇夺权的好手段啊！利用回纥之乱竟一举夺取了陇右和朔方两大节度使的兵权，他不禁低低叹了一句，“怕就怕他是火中取栗，栗没取到，反而伤了手。”


    
“是！我们都这样认为，李璿才二十岁，他仅仅是因为母亲武贤仪受宠而去了陇右，本身并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他甚至根本没有打过仗，我担心他会被回纥一战击溃，危及整个陇右的安全，那时恐怕关中都不一定保得住了。”


    
说到这，李豫的眼睛又红了，他悲愤道：“我恳求皇祖父不要树强藩而弱东宫，将来会导致晋之八王内战，可皇祖父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已铁了心要分封诸王，父王，他若熬不过今天，我又该如何？”


    
李豫跪了下来，磕头泣道：“我已心力憔悴，求父亲教我。”


    
李亨连忙将儿子扶了起来，安慰他道：“吾儿不必担心，为父自有良策。”


    
李豫大喜，他就知道父亲一定会有办法，他站起身，满怀希望地望着父亲。


    
李亨冷笑了一声，咬牙道：“他自从纳儿媳为贵妃后，就变得昏庸无道，重用奸臣，罢黜良材，又杀汉将，自毁长安，一手造成了今天的恶劣局面，他已经无可挽回，便以不惜牺牲天下苍生和皇长孙的手段来解决危机，他明知会树强藩会造成夺位之战，却偏要这样做，无非是想把皇位保证在他儿子的手上罢了，而不管你的死活，哼！他不仁，我们也不义。”


    
李亨压低声音对儿子道：“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你立刻写信用飞鸽传书送给李庆安，命他立刻出兵回纥，尽快逼回纥撤军，其次我估计无论是哥舒翰还是安思顺，都不会这么轻易交出军权，现在他要夺这两人的权，就是你的机会，尤其是哥舒翰和我的关系一向不错，你可以暗令哥舒翰不要交权，这样，李璿也带不走这么多的兵，我想经过这件事，哥舒翰就会转而效忠于你，这就叫釜底抽薪，失之东隅而收之桑榆。”


    
李豫有些犹豫，这样做似乎对皇祖父不义，李亨看透了儿子的心，他冷哼一声道：“你以为皇位争夺是什么？仁义忠孝那是史官写给后人看的，你若真这样做了，就意味着愚蠢和自杀，你自己想清楚吧！”


    
李豫叹了口气，道：“我这就写信给李庆安，不过哥舒翰那边我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李亨坐直了身子，淡淡一笑道：“反正我闲来无事，我就替你跑一趟吧！”

第348章 出兵回纥


    
当接到回纥出兵朔方的消息，李庆安便立即赶到了北庭，这个消息令他感到振奋，意味着哥舒翰终于下定了决心，回纥进攻朔方将会给李隆基创造出夺取朔方军权的机会，李庆安相信李隆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李庆安的目的也仅仅是创造出机会，他并不希望回纥真的打进关陇地区，将关陇洗劫一空，李隆基会不会让他出兵其实并不重要，他早就不在意李隆基的旨意了，出不出兵是由他李庆安决定，他当然会出兵，这也是收拾回纥的大好良机，也是实现他草原战略的关键一步。


    
李庆安关心的是出兵的时机。


    
在金满县以北的一望无际地草原上，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此时是四月初，正是北庭春意最灿烂的时节，在河边，各种无名小花摇曳怒放，大片艳丽的色彩覆盖了整个草原。


    
在小河附近这两天多了一座军营，几百顶帐篷整齐有序，一座高高的木质岗楼矗立在军营北面，巡逻的士兵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形。


    
这里便是李庆安的临时军营，他刚刚抵达北庭，准备前往金山大营，就在他抵达北庭的同时，储君李豫的飞鸽快信也送至了金满县，大帐里，李庆安打开了李豫的快信。


    
鸽信写不了多少字，但就在短短的数十个字中，李庆安体会到了李豫焦虑的心情，‘速出兵回纥，乃朝野所盼’，最后的这十个字足以证明了长安朝野请求李庆安出兵的急切。


    
李庆安合上了信，随手递给了军师严庄，他自己则陷入了沉思之中，严庄看了一遍信，笑道：“果然不出我们的所料，圣上不希望看到大将军出兵。”


    
“那依先生所见，我现在当如何？”


    
严庄想了想便道：“我认为大将军应该沉出气，不要急着出兵，要留给圣上足够的时间，否则大将军一旦出兵，回纥就会立即北撤，那样一来，安思顺和安禄山就有了喘息之机，难以逼反他们，不如再等一等，等圣上和安思顺的矛盾激化，等安禄山露出了他的野心，那时大将军再出兵回纥，坐收渔翁之利，大将军还是应该按照既定策略从事。”


    
李庆安沉吟不语，多年的政治斗争已经使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热血冲动，很多事情他都会再三斟酌，从各种角度来考虑，这样他做出的方案才会完满而没有遗憾，当然，绝对的完美是没有，关键是要取得最大的利益，把不利因素降到最低。


    
当初他怂恿哥舒翰之时，只考虑到了让李隆基先解决朔方危机，激化安氏兄弟的矛盾，尤其是安禄山这个中唐最大的隐患，不管他现在有没有能力造反，但他造反之心一定存在，当李隆基的夺权之火燃到他头上时，他就不会那么老实地交出军权了，他肯定会做出某种反抗的姿态，暴露出他的野心，那样的话，李隆基的削藩之火就一时半会儿烧不到安西，而且他李庆安就有机会在浑水中摸鱼。


    
这是李庆安几个月的想法，如果按照这个想法，他不会立刻出兵回纥，因为过早出兵会打乱他的计划，极可能李隆基还来不及收拾安思顺，便先把哥舒翰给干掉了，但现在他的想法已经略略有些改变了。


    
从李豫的来信中，使他忽然意识到这竟是一个取得大义的机会，他的出兵是朝野所盼，如果他立刻出兵回纥，解决了回纥南侵的危机，他就将会赢得朝野的拥戴。


    
如果拿这个利益去和逼反安禄山的利益相比，无疑前者更加诱人，赢得大义的阳谋才是王道，后者的阴谋相对而言就落了下乘。


    
想到这，李庆安叹了口气对严庄道：“回纥南侵多多少少是因我而起，我若不及时收拾这个烂摊子，让回纥人涂炭关陇，将来我就算得了江山，也会令我心中不安，况且我这时出兵回纥，解了关陇之危，会让我赢得大义，赢得关陇大族的支持，所以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立刻出兵，彻底打残回纥人。”


    
“不然！”


    
严庄还是不太赞成李庆安立刻出兵，他再一次劝道：“其实让回纥人在关陇闹一阵子，未必是坏事，关陇大族就好比沙漠中赶路的商旅，只有当他们饮水断绝后，大将军这时送去的清泉才会使他们感激涕零，太早出兵只会淡化他们的感恩之心，大将军要捏准这个时机啊！”


    
“可我担心真到了那一步，圣上会让河东军来援，或者安禄山的河北军来援，那样才反而会淡化了我的作用。”


    
严庄却摇摇头笑道：“河东军来援或许有可能，但安禄山，我对他了如指掌，他绝不会去援助关陇，或者出兵漠北，他只会趁河东军西援的机会，出兵占领空虚的河东，他对河东盼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庆安背着手在大帐中来回踱步，善弈棋者往往会看到十几步外，仓促者只能看到眼前，尽管回纥出兵引发的乱相给中原局势蒙上了一层迷雾，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稳定了河中局势后，他今后的重心要逐步转移到中原来，他必须要有足够的准备。


    
目前他能控制的军队一共有二十四万人，除去金山三部的五万胡兵外，实际上只有十九万人，这十九万军队中还有近六万是西域各国、包括河中的粟特人军团，那么他可用的汉兵也只有十三万人，河中有驻兵两万，碎叶长驻兵三万，其他散驻各地的边军约两万人，荔非守瑜带到小勃律一万，北庭军一万，这样算下来，他的机动部队也只有四万不到。


    
粮食他不担心，他的手中有足够的粮食支撑，关键是军队，他的战线太广，分散了过多的兵力，不利于他争夺天下，当年西凉枭雄董卓之所以敢进军长安，就是因为他手中有了二十万雄兵。


    
冷兵器时代，打得还是军队啊！李庆安心中暗暗叹息，尽管他占地辽阔，但一大半都是无人区，河中地区连年战争骚乱，大批青壮被大食人抓走为奴，青壮男子奇缺，这也是他们闹不起来的主要原因之一，而其他西域小国人口鲜寡，没有足有的兵源，他手上虽然已有近二十万户汉人移民，但这是他改造安西的根本，不到迫不得已他不会动用，在这一点上，他很感激从前幕僚李泌给他的建议。


    
在安西汉民建立团练制，仿照游牧民族实行全民皆兵，让家家户户都拥有兵器盔甲，藏兵于民，农闲时集中训练，一方面是为了让他们自保，另一方面在危机时，他便可以动员起至少十万大军。


    
从去年开始，安西已经开始推行团练法，效果非常不错，但时间略略偏短，要想形成战斗力尚需时日。


    
“大将军还在犹豫吗？”严庄见李庆安似乎走了神，便笑问道。


    
“我在考虑集结兵力，兵力不足啊！”


    
“这就要怪大将军有点贪心了。”


    
严庄笑了笑，善意的批评他道：“大将北面要打回纥，南面要防吐蕃，又要控制河中，而且又想打吐火罗和信德，现在又发现了中原有机会，就仿佛三头六臂一般，如此，军队怎么够用？我建议大将军收缩防线，吐火罗就暂时放一放，吐蕃那边也不要驻扎太多兵力，这样，手中至少有六七万军队，再动员一些团练兵从军驻扎碎叶，而把碎叶精兵调至北庭，这样大将军手中就有十万可用的机动兵力，足以应付突发事件。”


    
李庆安想了想，现在打信德和吐火罗确实不是时候，他才和大食休兵，一旦打信德，又会掀起和大食的战争对抗，那就会使他无暇过问中原了，只有等中原局势稳下来，再调头南下信德。


    
想到这，李庆安自己也笑了起来，“先生说得对，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是太贪心了一点，好！我听先生之言，暂时调回荔枝守瑜之军，并把碎叶精兵调来北庭。”


    
“那回纥呢？”严庄追问道：“大将军是否要等一等再打？”


    
“不！回纥我不想再等，我们相隔关陇太远，很难把握住机会，一旦贻误时机，使关陇遭受涂炭，会让我成为大唐的罪人，我必须要这个大义。”


    
李庆安毅然下定了决心，立刻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立刻启程赶赴金山大营！”


    
四月初六，李庆安抵达金山大营，正式下令安西唐军出兵回纥，唐军大将崔乾佑率领葛逻禄、沙陀、同罗、黠戛斯等四部六万联军以及六千唐军，浩浩荡荡杀向草原深处。


    
李庆安随即返回伊州，他一边调兵遣将，一边静观中原的局势发展。


    
……


    
从金山出兵回纥牙帐所在地乌德鞬山行程足有数千里，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抵达，就在安西唐军出兵回纥的同时，关陇局势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回纥军的本意并不是真的要入侵大唐，刚开始只是想以无力威胁，逼迫大唐朝廷派人来和他们谈判，从而狠狠勒索大唐一笔，以补偿去年冬天遭受的损失，然后便返回草原，毕竟葛勒可汗很是担心李庆安趁机出兵空虚的草原腹地。


    
但局势的发展往往不随人的意愿转移，当回纥军在定远城击败安思顺的三万大军后，葛勒可汗的野心开始膨胀，他意识到这次南下将是一次有利可图的好买卖，他立刻兵分两路，一路由仆骨怀恩率领，继续围困灵州，他自己则亲率四万大军继续南下，准备大肆洗劫繁盛的大唐关陇地区。


    
三月下旬，葛勒可汗率大军攻破盐州，盐州太守刘义自杀，回纥人如蝗虫一般涌进城池，大肆屠杀在盐州避难的平民，一万余男子及老弱被杀，数千妇女被掠进军营，回纥人将盐州城洗劫一空，他们随即又分兵四路，到关内道北部的各州却劫掠财物。


    
盐州惨案震惊了关陇，夏、银、庆、原等大量的难民向南逃避，官道之上逃难的民众一眼望不见边际，汉、党项、室韦、吐谷浑等各族民众混杂一起，向遥远的南方逃命。


    
以此同时，各州各县的官员纷纷组织青壮进行抵抗，一支又一支的抗戎义军揭竿而起。


    
夏州长泽县一带生活着一支彪悍的党项部落，人数约一万余人，部落首领叫房当骆，是党项八部中房当部的首领，他有一儿一女，女儿英可，嫁给了党项大酋长拓跋雄为妻，儿子叫房当英义，年纪约二十五六岁，身高过丈，力大无穷，被称为党项第一勇士。


    
党项是羌人一支，隋时迁移到关陇北部一带，原本过着平静的游牧生活，但这次回纥人南侵，也打破了党项人平静，盐州惨案中，上千党项人也跟汉人一同被杀，也引发了党项人的愤怒，党项大酋长拓跋雄下令党项各部抵抗回纥入侵，夏州太守罗洗砚也号召境内各族民众抵抗回纥人的劫掠。


    
这天上午，长泽县县令杨应远来到了党项人部落，找到了部落首领房当骆，希望他能率部参加长泽县的抗戎义军，但房当骆却婉拒了杨应远的方案。


    
“杨县令抵抗回纥人的决心令人佩服，但党项人向来是独来独往，不习惯和别族一起作战，我已经决定率本部儿郎保卫家园，请杨县令放心。”


    
杨县令已经说服了境内的另一支吐谷浑部落参加抗戎军，但房当骆的婉拒令他失望，他还想再劝，就在这时，房当骆的儿子房当英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大喊道：“父亲，姐姐派人来报信，一支一万余人的回纥军在攻打夏州，恳求我们去援助。”


    
房当骆立刻站起身道：“杨县令，拓跋部危急，我要立刻去援救，时不我待，我们先走了！”


    
杨县令没想到他们说走就走，不由目瞪口呆，在一片混乱中，房当骆和儿子房当英义翻身上马，房当英义举起一只大号号角，劲吹冲天：‘呜——’呜咽的号角声在空中回荡，三千党项骑兵迅速集结，房当英义一挥大铜棍喝道：“出发！”


    
党项骑兵立刻启动，向北方疾驶而去，激起了滚滚黄尘。

第349章 不甘贬黜


    
盐州得手后，葛勒可汗分四路大军在关陇北部各州劫掠财物和粮食，当补给充足后，且安西没有出兵的迹象，回纥军就将大举南侵，其中攻打夏州的回纥军是回纥九部中的思结部，首领叫思结温汗。


    
夏州原本也有一个军府，当府兵逐渐败坏后，夏州军府也渐渐成了一座空营，只有夏州太守招募的数百名乡勇来维持治安，但夏州境内生活着大量的党项人，其中党项第一大部落拓跋部便分布在夏州和银州，当回纥军突然打来之时，拓跋部酋长拓跋雄正好携妻子在夏州城和夏州太守商量借粮一事，拓跋雄只带了三千护卫，抵挡不住回纥人的进攻，只得退守夏州城，同时派人回银州求援。


    
拓跋雄的妻子英可正是房当骆之女，她也急忙写信向父亲和兄弟求援，好在回纥军攻城的手段着实低劣，他们没有云梯，只能靠硬木冲撞城门，因此城门的争夺便成了双方恶战的焦点。


    
夏州四面皆有护城河，河上拉起吊桥，但东门吊桥因年久失修而无法拉起，这里便成了回纥人进攻的主攻点，上万回纥骑兵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东城外的旷野中，他们情绪兴奋到了极点，目光中充满了野狼一般的渴盼，只要攻进城中，城中的财物和女人都将是他们所有。


    
但他们的进攻并没顺利，夏州不像盐州那样是一头羸弱待宰的羔羊，夏州居然有守军，但守军也挡不住回纥军狂暴的欲望，数百名回纥大汉抱着一根五丈长的巨木，呐喊着，一起向大门撞去，城头上石块如雨点般砸下，不断有人被砸翻倒地，后面的回纥军万箭齐发，射向城头，尽管回纥的弓箭远远比不上唐军犀利，但他们人数众多，密集的箭雨还是将城头上的党项人压得抬不起头。


    
“轰！”地一声巨响，巨木撞在了城门上，城墙也为之颤抖，城门剧烈地晃了晃，没有被冲开。


    
“再撞！”思结温汗马鞭一挥厉声喝道。


    
数百人疾速后退，这时回纥军的箭势稍缓，城头上的石块再一次砸下，又有数十人被砸翻进了护城河中。


    
“他娘的，城楼上的不是唐军。”


    
思结温汗忽然看清楚了，城头上都是一些白衣党项人，难怪没有唐军那种犀利的弓箭，他顿时兴奋起来，大喊道：“第一个冲进城者，可任挑一百个女人。”


    
他的话引来回纥士兵的一片狂叫，又有数千人冲了上来，他们高举着盾牌护卫抱撞木的士兵，上千张大盾将巨木护得严严实实，俨如一条长有鳞甲的百脚巨虫。


    
撞木再一次向城门，猛撞而去，城上石块砸下，已经没有刚才的效果了，叮叮当当地砸在盾牌上，这时，城下的回纥军再次万箭齐发，数十人躲闪不及，被箭射中，惨叫着从城头摔下，又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城门剧烈地晃动，就仿佛一个弥久之际的老人，眼看着就要轰然倒下，最后一下，只差最后一下。


    
城头上太守罗洗砚似乎已知大势将去，缓缓拔出了剑，望着蝗虫一般的回纥人，他长叹一声，举剑向脖子抹去，他身后的拓跋雄一把抱住他大喊：“罗太守万万不可，我的骑兵一定护卫你平安离开。”


    
罗洗砚摇了摇头，神情肃然道：“我乃一方父母之官，当与城池共存亡，安能撇下一城父老私逃！”


    
这时，回纥军的第三次撞击已经发动，撞木退到百步外，他们蓄积满能量，呐喊着猛冲而来，这一撞将决定夏州的悲惨命运。


    
就在这时，回纥军背后一阵大乱，远看只见黄尘滚滚，似乎一支军队杀来，瞬间便冲进了正急盼着进城的回纥大军中，来军犀利无比，将回纥骑兵阵冲得七零八落，城上党项人兴奋得狂叫，拓跋雄也看清楚了，为首一名猛将，长得雄壮无比，手执一根大铜棒，将回纥军打得血肉翻飞、脑浆迸裂，片刻便将回纥骑兵打死了数十人。


    
拓跋雄一把抓住罗洗砚的胳膊狂吼起来，“快看，那是我的小舅子，我们援军来了，兄弟们，出城杀敌！”


    
回纥人的攻城也停下了，他们调转马头进行反击，可这时，后背城门大开，三千党项骑兵冲杀出来，他们士气高昂，里外夹攻，将一万回纥军杀得大败，一路丢盔卸甲而逃，被党项人杀死了不下四千人。


    
夏州大捷成为了回纥南侵的转折点，极大地鼓舞了各地抗戎军的士气，汉人、党项人、吐谷浑人纷纷组织起来抵御回纥骑兵，四月初，回纥葛勒可汗意识到唐人难辱，只得被迫放弃了对关陇北部的劫掠，收兵返回了九原，放弃了对灵州的围困，这时，回纥人又回到了最初的策略，派使臣去长安，要求与朝廷谈判退兵的条件。


    
……


    
随着回纥军北撤，灵州城终于得以解围，安思顺长长松了一口气，但此危机刚去，彼危机却又至，回纥军刚走，李隆基的旨意便入城了，因安思顺定远城大败，免去他朔方节度使之职，命他暂为灵州都督，交权后回京述职。


    
送走了使者，安思顺顿时勃然大怒，将圣旨撕得粉碎，指着长安方向破口大骂道：“胜败是兵家常事，哥舒翰损兵折将反而封王，安禄山惨败于契丹不降反升，杨国忠大败于南诏却得宰相，我就这么败了一阵，便要撤我之职，天理何在？”


    
这时，他的心腹爱将高秀岩劝他道：“大帅，这不过是圣上借口夺权罢了，路人皆知，我担心大帅一旦进京，恐怕会凶多吉少，圣上为保汴王掌控朔方，必杀大帅，就像当年杀王忠嗣保哥舒翰一样，大帅要早作决定啊！”


    
安思顺怒火中烧，发狠道：“你说得不错，他先是收拾李庆安没有成功，便转过头收拾我们这些离他近的节度使，可惜我手中兵力不多，否则我一定反了他！”


    
“大帅忘记东平郡王了吗？”


    
高秀岩阴阴一笑道：“大帅虽然兵力不多，但东平郡王可是兵多将广，不妨请他在河北施压，逼圣上放弃削藩之举。”


    
安思顺沉思了片刻，似乎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任何有效的办法，他便缓缓点头道：“斯言是也！”


    
安思顺立即修书一封，命人十万火急送去给安禄山，同时他又给李隆基复旨，指出现在朔方局势不稳，他离职将严重影响军心，被回纥所趁，所以他暂不辞去节度使一职，待回纥退兵后再做定夺，这明显就是拒绝了李隆基的罢免之旨。


    
……


    
陇右鄯城县，哥舒翰刚刚送走了秘密来访的前太子李亨，他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在他的桌案上，放着大唐皇帝李隆基的旨意，命他交出兰州、凉州、河州、洮州、廓州以及青海周围各军堡的军权，也就是把这些地方的军队交给西凉王李璿，李璿带去支援朔方，同时又给他留了一条后路，入朝就任工部尚书。


    
李璿是鄯州都督，本身就拥有三万军队，再得到这些军队，也就意味着他手上将会掌握七万大军，几乎是整个陇右及河西军的精锐，而他哥舒翰就会成为一个名不符实的节度使。


    
这显然就是在夺他哥舒翰的军权，看来李庆安还是低估了李隆基的野心，他不仅要夺安思顺的权力，也要把自己的军权夺走，如果自己不交权呢？后果会是什么？哥舒翰想到王忠嗣的暴死，他就不寒而栗，他知道如果自己只要稍有犹豫，李隆基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而李亨却劝他不要交权，劝他效忠于储君，这就给他哥舒翰又打开了另一扇大门，东宫党，他哥舒翰要加入东宫党吗？步李庆安的后尘，或者是说成为承托李庆安的一片绿叶。


    
哥舒翰摇了摇头，他还是有点不甘心就这么烙上东宫党的印记，一边是李隆基的威逼交权，交了权就封他为工部尚书，让他入朝为相；而另一边是储君李豫的诱惑召唤，效忠储君，他的子孙都将获得庇护。


    
何去何从？让哥舒翰委实拿不定主意，而他的心腹幕僚高适又被他派到长安去了，也没有人给他出个主意。


    
哥舒翰心中烦躁，他抽出佩刀在房中舞动，刀锋闪亮，劲风响动，他情不自禁地低声吟道：但使龙城哥舒在，不教回纥度阴山。


    
他一刀劈在木柱上，长叹一声道：“今上昏庸，竟让竖子为大将！”


    
就在这时，他的家奴左车疾奔而入，急声禀报道：“大帅，军中有变？”


    
“什么？”哥舒翰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宣威军兵马使杨景晖和河源军兵马使王难得率军离开驻地，向鄯州而去。”


    
“当啷！”


    
哥舒翰佩刀落地，这个消息将他惊得目瞪口呆，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定是李隆基下了密旨，策反了杨景晖和王难得，他们两人的军队有一万余人，是陇右的精锐，哥舒翰一阵心痛，李隆基竟然在他背后下了手。


    
“高先生来了！”大帐外忽然传来了亲兵的禀报。


    
哥舒翰大喜，高适回来得太及时了，“快！快请先生进来！”他快步迎了出去，只见门一开，高适风尘仆仆从外面进来。


    
“先生终于回来了，我遇到了生死攸关的危机，请先生教我。”哥舒翰向高适长施一礼。


    
高适摆摆手道：“大帅不必客气，我就是为此事专程从长安赶回来，我们慢慢说。”


    
“好！先生请坐。”


    
哥舒翰请高适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高适喝了一口热茶，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疲惫之气道：“我在路上听到了一点传闻，说圣上准备封大帅为工部尚书？”


    
“传闻没错，只要交权，他确实答应封我为工部尚书。”


    
哥舒翰把圣旨递给了高适，又叹了口气道：“他实在太毒辣了，我刚刚得到消息，杨景晖和王难得都率军去投李璿了，李璿乳臭未干，当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策反他们，必然是圣上又暗中给了他们密旨，现在我异常被动啊！”


    
高适看完旨意，笑了笑道：“难道储君没有来找大帅吗？”


    
哥舒翰一怔，“先生怎么知道？”


    
“我在兰州听说有人看见了前太子的踪迹，便猜到他一定是代表储君来找大帅了。”


    
哥舒翰点了点头，“确实，他来找过我了，而且不久前才离开，他希望我效忠储君，不要把军队交给李璿，一个是当今圣上，一个是未来储君，我两难啊！”


    
“这就是我急着赶回来的缘故！”


    
高适朝门外给哥舒翰使了个眼色，哥舒翰立刻对门外的亲兵令道：“不准任何人进来！”


    
他关上了门，走回位子急道：“请先生教我！”


    
高适压低了声音道：“我花了一千贯，从圣上身边御医那里买到一个消息，说圣上很可能熬不过今年！”


    
“有这么严重吗？”哥舒翰有些不相信。


    
“问题确实严重！”


    
高适冷笑了一声道：“御医还告诉我，圣上一直在服用一种壮阳春药，已经快三年了，而这种药竟是安禄山所献。”


    
哥舒翰倒吸了一口冷气，“先生的意思是说，这药其实是……”


    
“谁知道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圣上就是服了这种药以后，身体一天天衰败，已经老如八十许人，背都佝偻了，当然，根本原因是他纵欲过度所致，但正是这种药使他的欲望各外旺盛，可以说他是间接毁在这种药上。”


    
哥舒翰长长地叹息一声，难怪他这么昏庸，原来精神都给了女人，他低头沉吟了半晌，才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的，先生是要我投靠储君，可是储君已经有了李庆安这个柱梁，我再跟在李庆安背后，我心中不甘啊！”


    
“谁说大帅就一定是跟在李庆安背后？”


    
高适微微一笑道：“大帅在陇右，李庆安在安西，大帅说孰近孰远？”


    
哥舒翰恍然大悟，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定，拳掌一击道：“干！这就么定了，我就说吐蕃有反攻的迹象，我要率兵西进！”


    
次日一早，哥舒翰立刻下令调集各地军队，又命驻扎凉州的一万重兵从大斗拔谷南撤河湟，同时他又派高适去鄯州稳住李璿，推说军队聚齐后会正式交给他。


    
十天后，五万大军在鄯城集结，就在这时，哥舒翰忽然推说吐蕃有出兵迹象，便立刻率军南下大非川，并屯重兵于石堡城，阻止李璿追赶，李璿这才明白上了哥舒翰的大当，他追悔莫及，而此时李隆基连出三道金牌，催促他起兵北上，无奈，李璿只得率本部四万军北上灵州。

第350章 五条策略


    
安思顺给朝廷的回复迟迟没有送到长安，但他送给安禄山的求援信却十万火急，四天后便送至了河北。


    
和李庆安的安西一样，安禄山也同样兼统了范阳经略支度营田使，他不仅掌握了军权，同样也控制了地方财政权，这就使他有庞大的财力和物力进行扩兵，在前年攻打契丹时，他发兵六万大军，结果大败而归，六万大军损失一大半，但安禄山却利用手中的财力便迅速补充了兵力。


    
与安西相比，河北人口众多，财力雄厚，安禄山所拥有的资源要远远强于李庆安，而且他手下战将人才济济，名士幕僚如过江之鲫，这便使安禄山成为了名为其二、实为第一的大唐第一强藩。


    
尽管安禄山实力强大，但他本人却十分低调，他喜欢摆宴请客，他总在宴席上对众人说，安西地域辽阔，兵力众多，李庆安才是大唐第一强藩，不仅在宴席上说，他还派人去长安洛阳等地四处宣扬安西实力强大，企图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到安西。


    
他知道自己不像李庆安山高皇帝远，李隆基很难管住，而他的河北紧靠中原，地方官员众多，他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传来李隆基的耳朵中去，因此他处处都在表现对李隆基的忠心，四处搜寻奇珍异宝，给杨贵妃和李隆基送去，杨贵妃被冷落后，他又大肆巴结武贤仪，连武贤仪贴身侍女也暗中得了安禄山的千贯贿赂，如此，得宠的武贤仪自然给李隆基大吹枕边风，使李隆基对安禄山信任有加，不仅撤了他的宦官监军，甚至各地节度使都有亲王坐镇，而安禄山处却没有。


    
尽管得到了李隆基的信任，但安禄山并没有高枕无忧，他仍然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筹备，去年他命朝中心腹一把火烧了长安兵器库，使大唐数十年积累的三十万件兵器毁于一旦，对内，他得到铸钱权，便大肆铸造劣质银钱，收刮民间钱财，又派人去渤海煮盐，大量在中原贩卖私盐，又学李庆安团练制在范阳及平卢地区实行联堡制，将民众集中居住于堡垒中，平时大量训练预备役军人，如此种种，他暗实力便迅速膨胀起来，名义他只有两镇十四万军队，但实际上，他已经能动员二十万大军。


    
从去年年末开始的削藩风潮也不可避免地刮到了范阳，安禄山紧张异常，他心里很清楚，他的范阳迟早会被李隆基盯上，李隆基对他再信任，也信任不过自己的儿子，大唐江山可是姓李，不是姓安，为了应对危机，他命长安联络官刘骆谷时时关注朝廷动向，并大肆贿赂宫中的近侍，要掌握住李隆基的一举一动。


    
紧接着回纥南侵事件爆发，李隆基借此事件开始了正式削藩，安禄山便知时日已不多，他再也顾不上可能会泄露野心，便立即下令在平卢集结民团，美其名曰春训，实际上便是将他们转成了正规军。


    
这天晚上，安思顺的求救信送至了安禄山的东平郡王府。


    
安禄山虽然文才浅薄，但他的书房却异常名贵，也谈不上什么风格，只管将各种名贵之物在房中堆砌便可，吴道子、阎立本的画，张旭的草书，李白、王维的诗，各种真迹随意张挂在房中，至于各种佛经道书和儒家经典更是数不胜数，堆满了三个房间。


    
但这些名人字画和书籍安禄山从来都不屑一顾，他唯一感兴趣地就是一架沙盘地图，这是从李庆安那里学来，三百名工匠耗时一年将河北、河东、河南以及关中等地的山川地形，城市人口，桥梁驻兵等等用泥塑成，非常直观而逼真，这架沙盘也是安禄山最心爱之物，曾经有个侍女不小心将一杯茶打翻在沙盘上，结果引来他勃然大怒，亲手拔剑将侍女刺死，从此以后，任何下人不准进入他放沙盘的房间。


    
沙盘放在一间单独的屋内，屋内没有窗，在四角悬挂了十颗柚子大的夜明珠，将房内照得明亮如昼。


    
安禄山静静地站在沙盘前，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关中那一片丰腴的土地，或者说关中他也并不关心，他只关中内那一个针尖大的小点，那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安禄山的野心并不是天生具有，在天宝六年以前，他还在钻头觅缝地想着什么样才能保住自己节度使的位子，但自从他无意中看到了华丽绝伦的贵妃后，他的心便起了微妙的变化，要想得到杨贵妃，他只能取李隆基而代之，尽管安禄山对杨贵妃日思夜想，但天宝十年之前，他还只想拥兵自立，成为名副其实的河北之主。


    
他真正有了夺取大唐江山的野心却是在李林甫因病淡出大唐权力中心之后，没有了李林甫的威胁，就俨如拴在安禄山脖颈上的一根链条被去除了，转由他一向瞧不起的杨国忠掌握了大唐的相权，这时，大唐各地的土地兼并日趋严重，人民困苦、兵制败坏，中原空虚无兵，民怨沸腾如煮，安禄山终于生出了夺取李氏江山，建立安氏王朝的野心。


    
在安禄山的身后，他谋士高尚坐在一张竹榻上，不慌不忙地看着安思顺的求救信，不时端过热气腾腾的茶杯喝一口茶。


    
今天的局面早在高尚的意料之中，他知道李隆基若不先动哥舒翰，那必然就是对付安思顺，哥舒翰是因为离长安近，所以下手急切，而安思顺却是因为他在几大节度使中实力最弱，是最容易削藩的地方，就像一个软柿子，所以李隆基先收拾他，也并不奇怪。


    
只是李隆基竟同时要削哥舒翰和安思顺两大节度使，这确实出乎高尚的意料。


    
“先生以为，我是帮还是不帮？”


    
安禄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焦虑的目光显得他忧心忡忡，安思顺是他族兄，他们一直就有书信往来，交情不同寻常，这时安思顺写信来求援，尽管他心中不想多事，但情份却使他拉不下这个面子，他心中为难之极。


    
高尚又喝了口茶，笑道：“我只想问大帅究竟想不想帮他？”


    
安禄山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想帮，现在还不是和李隆基翻脸的时候，现在帮他对我百害无一利。”


    
“这就对了，既然大帅也知道百害无一利，那为什么要帮呢？”


    
说到这，高尚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道：“大帅，恕我直言，尽管你们亲若兄弟，但在这事关个人前途命运的时刻，你非但不能帮他，而且还要大义灭亲，向李隆基表明你支持他罢黜安思顺的态度，不要让削藩之火烧到你的身上来，这不是明哲保身，而是大帅需要时间进行准备，切不可此时当出头鸟。”


    
安禄山的目光依然盯着关中那个针尖大的小点，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先生说得不错啊！说实话，我是做梦都想登上那个宝座，君临天下，不知什么时候我这个梦想才能变成现实呢？”


    
“大帅不要心急，只要依我之言步步为营，三五年内，必能登上九五之尊，但眼下，大帅必须忍，不仅要忍，而且还要付之于行动，我有五条策略，希望大帅能依照实施。”


    
安禄山也坐了下来，道：“先生请说，我一定会依照实行。”


    
高尚最喜欢的就是安禄山这一点，对自己言听计从，作为一个谋士，能让自己效忠的主公言听计从，那他的事业就成功了一半，然后他再帮助主公走上高位，他自己也会逐渐走上高官厚禄之路，高尚在安禄山幕僚中的排名原本在严庄之后，但严庄离去后，高尚便一跃成为了幕僚之首，而且他也得到了一点点消息，严庄可能在李庆安那里做谋士，对于这个消息，高尚一直隐瞒着安禄山，他倒不是怕严庄回来和他争位，而是他担心安禄山怀疑他也会另攀高枝，从而降低对他的信任。


    
高尚轻捋山羊胡，眯缝着小眼睛笑道：“刚才所说上书李隆基，支持他罢免安思顺就是第一条策略，我就不多言了，再说第二条，那就是重贿杨国忠。”


    
“杨国忠？”安禄山打断了高尚的话，不屑一顾道：“那个蠢货还有巴结他的必要吗？以前我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血本，可得到过什么补偿？再说贵妃已经失势，他这个相国还能做多久，还不一定呢？”


    
“大帅！”高尚加重了语气，道：“不管杨国忠以后会不会倒台，但至少眼前他还是右相国，在朝中影响力很大，而且削藩之事也就在这一两年内完成，这期间杨国忠不会下去，安帅关心的不就是这一点吗？”


    
安禄山勉强地点了点头，道：“说得不错，那我就再屈尊贿赂他一次，等我上台，我会让杨家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安禄山脑海中忽然出现了杨贵妃那绝世无双的姿容，他呆住了，喃喃道：“还有她，她也是属于我。”


    
高尚见他似乎走了神，不由重重咳嗽一声，安禄山醒悟，连忙干笑一声道：“先生请继续说，第三条策略是什么？”


    
“这第三条策略，便是大帅要主动请亲王坐镇范阳。”


    
“这……这有点过了吧！”


    
尽管安禄山对高尚言听计从，但这条策略他却有些难以接受，他脸色一变，有些不悦道：“先生别的策略都好说，这让亲王来坐镇范阳，我还不如拱手把军权送出去，若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笑我安禄山是个蠢货吗？”


    
“大帅请稍安勿躁！”


    
高尚微微一笑道：“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别人以为大帅愚不可及，这样他们才不会有防范之心。”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妥。”


    
“我来问大帅，假如李隆基真派亲王来坐镇范阳，大帅能阻止吗？”


    
“这个……或许不能。”


    
“这就对了，派不派亲王来范阳坐镇，决定权在李隆基，而不在大帅，他若想派亲王来范阳，不用大帅请求，他也照样会派，他若不想派亲王来范阳，就算大帅跪下求他，他也一样不会派。”


    
安禄山似乎有点懂了，他迟疑着问道：“先生的意思是，我只是做个姿态。”


    
“没错！”高尚见安禄山终于理解了，不由欣慰地笑道：“其实大帅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做姿态，包括支持罢免安思顺，都不过是表明态度罢了，当然，李隆基不会因为大帅姿态做得好，就不会削大帅的军权了，他照样会削权，但我们求的不是这个，我们要的是时间，让他在最晚才考虑削大帅之权，那样我们就达到了目的，说不定最后会不了了之，大帅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好吧！我采纳你的第三策，再请先生说第四策。”


    
高尚继续道：“这四策也是实质性的措施，就是把大帅之子放在长安为质，并替他求配公主，这其实也是一种试探，只要李隆基答应招为驸马，那就说明他暂时还不想削大帅之权，我们就还有余地，如果他一口回绝，那就表明他即将对大帅动手，我们就要采取紧急对策。”


    
“可如果他是为了麻痹我而故意招我儿子为驸马呢？”安禄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当然有这种可能，但大帅不要忘了，现在的李隆基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李隆基了，从他这几个月屡出昏招来看，这种可能不大，再说只要大帅坚持不进京，他想动大帅也不是那么容易。”


    
安禄山也得意地笑道：“他是不如从前了，吃了那种药，他迟早会死在女人肚子上，不过他居然撑了三年，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安禄山喝了口茶，笑道：“这第四条我也接受了，先生请说第五条策略。”


    
高尚见安禄山前四条全部都接受了，他心中快慰之极，便欣然笑道：“关键是前四条策略，第五条只是补充，大帅可派人去长安四处宣扬，高仙芝也好，李庆安也好，总之要让所有人相信，他们都有谋反之意，众口铄金，说得多了，大家也就渐渐相信了，让他们时刻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我们则低调在后面进行战备，总之，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地争取时间。”


    
……

第351章 一封密信


    
长安城，夜已经深了，但长安城却没有关闭坊门，已经一连三夜了，这只有在新年和上元夜会这样，其他日子偶然也会不管，但像这样一连三夜不关，十几年来还是头一遭。


    
平头小民不会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夜不闭坊门会方便他们走亲访友，或者喝酒至深夜才归，但很多了解时局的人都隐隐猜到了，这必然是和最近削藩危机有关。


    
事实上这是政事堂几位相国做出的一致决定，五天之内夜不闭坊，便于大家沟通紧急情况。


    
夜里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雨雾蒙蒙一片，给温暖的春夜带来了一丝凉意，朱雀大街上，一辆马车在雨雾中疾驶而行，马车封得严严实实，只在车窗边缘露出了一丝亮光。


    
马车内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奔行的马车内显得时明时暗，在一张小方桌背后，张筠正闭目长思，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在小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剑南节度使高仙芝写给他的，高仙芝无疑就是张筠的人，在各个节度使中，张筠最关心的也是剑南节度使，正因为有高仙芝这条路，张筠的很多门生都调至巴蜀各地为官，逐渐把持了巴蜀政坛，作为回报，张筠也是极力帮助高仙芝，在财力物力上偏向剑南军，使剑南军得以迅速发展，尤其在前年七月，张筠成功说服了李隆基扩编剑南军，使剑南军的兵力编制从三万九千人提高到了九万一千四百人，和范阳节度府持平，这样一来，剑南军便成了大唐的第三大节度使府，如果不是因为哥舒翰身兼陇右河西两大节度使，高仙芝就会变成名副其实的第三大节度使。


    
但从去年开始的削藩潮也逐渐波及到了剑南，李隆基任命颍王李璬为剑南道观察使、益州大都督，坐镇益州，督促巴蜀盐铁，但很快又加封他为剑南节度副使，李璬是极有能力之人，只短短数月，成都府以北的兵力都被李璬控制，有四万军之众，几乎和高仙芝分治剑南了。


    
在几个儿子中，李隆基最放心的也是李璬，因此他对剑南的削藩并不急切，他相信李璬最后能完全掌握剑南军。


    
但不久前剑南出了一件大事，益州太守崔圆密告杨国忠，李璬根本就没有夺高仙芝之权，两人是在互相勾结作假，李璬有自立之嫌，作为保住剑南节度使的回报，高仙芝则全力拥戴他上位。


    
这封崔圆的密告信昨天送到了杨国忠府上，但崔圆事机不密，走露了消息，就在今天下午，张筠便收到了高仙芝的密信，一方面是恳求他帮自己保住剑南节度使，另一方面，希望张筠能劝住杨国忠，不要将崔圆告密之事告诉李隆基。


    
今天晚上，张筠便是赶去杨国忠府，试图说服他扣住崔圆的告密信。


    
在时明时暗的光线中，张筠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知道自己在行一步险棋，但形势十分危急，一旦杨国忠把告密信转交给李隆基，高仙芝性命恐怕不保。


    
张筠在中唐政坛上被誉为不倒翁，长期主管户部，不仅因为他是中唐名相张说之子，更重要是他善于利益交换，左右逢源，不愿树敌，因此无论是李林甫掌权还是杨国忠拜相，张筠都能和他们相安无事，这一次张筠也准备和杨国忠进行利益交换，解决高仙芝的危机。


    
张筠的身体随着马车而轻轻晃动，他在考虑用什么来和杨国忠交换，其实他很清楚杨国忠最大的政敌就是王珙，而王珙的党羽大部分都是从前李林甫的相国党，所以杨国忠一直便想对李林甫家族下手，以株连的方式打击相国党人。


    
不久前杨国忠曾经暗示过他，想在这件事上得到他的支持，但张筠当时没有表态，今天他准备表态了。


    
马车冲破了茫茫夜雨，驶进了宣义坊大门，前方不远便是杨国忠的府邸了。


    
……


    
今天正好是杨国忠妻子裴柔的寿辰，但今年过寿和从前的隆重热闹有所不同了，今年低调了很多，不仅是杨国忠，其他杨家人都是一样，自从杨贵妃和李隆基闹僵后，杨家便失去了往日的风光，他们就像被霜打过的叶子一样，一个个都蔫掉了，在长安变得无声无息，另外，杨家三姐妹中的老大秦国夫人在去年因病去世了，这便给杨家又蒙上了一层不详的阴影。


    
所以今年裴柔过寿就显得十分低调，所来庆祝之人都是杨家自己人，韩国夫人杨玉珮，虢国夫人杨花花，还有杨国忠的一些族兄族弟及他们的妻子。


    
杨家已经很难得有这么一次聚会了，因此大堂上相对还比较热闹，众人有说有笑，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尽量不提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裴柔今天是主角，她梳了云鬓，满头珠翠，光彩夺目，身穿一袭浅绿色的六幅宽裙，用蜀锦裁成，极为名贵，外面下雨，略微有点凉意，她便又披了一件半袖短襦，胸开得很低，露出了大半个雪白的胸脯，尽管裴柔已经当了多年的官夫人，现在又有二品诰命，但她身上那种市井小家子气依然难以去除，比如她的头饰，真正高雅的女子大多只插一支精美细巧的步摇便可，既简洁又大方，更显得风姿绰约，而裴柔头上却插满了几十件各种名贵的玉钗金簪，倒是珠光宝气了，却给人一种爆发户的感觉，仿佛裴柔是首饰店的女掌柜。


    
倒是她身边的杨花花打扮得雍容华丽，那不施粉黛的俊美，同样穿一身宽幅长裙，但在她身上却显得飘逸秀美，不像裴柔那般沉重，再加上杨花花笑颜快语，不知不觉她成了寿宴的中心，主角裴柔反而成了陪衬，这让裴柔心中很不舒服，瞅了一个空，她惊讶地指着杨花花的脸大声道：“三妹，你的眼角怎么会有皱纹了，是不是每天夜里睡得太晚的缘故？”


    
她话中有话，几个杨家的少年捂住嘴‘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杨花花脸色顿时一沉，一句话反击回去，“我眼角没有皱纹，是三嫂头上太亮，把我的脸照花了。”


    
“怎么会呢？你看，这明明是皱纹嘛！”


    
裴柔凑上前细数道：“一条、两条、三条……”


    
她叹息一声，“哎！三妹，你真的有点老了，我是关心你，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杨花花冷笑一声道：“我怎么会往心里去呢！我知道三嫂就喜欢数数，比如今天晚上，三嫂一定会把自己独自关在房中，细心地数寿礼，一贯、两贯、三贯……咦！不对，这贯钱怎么只有九百文，是谁送的寿礼，敢戏弄老娘。”


    
杨花花表演得声情并茂，使大堂里一片哄堂大笑，不少女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气得裴柔脸色发青，恶狠狠道：“我是很穷，不像某些人有皇帝妹夫暗送香粉，可以随心所欲。”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裴柔忽然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口中喃喃道：“我是无心之语，三妹可别往心里去。”


    
杨花花却无所谓，她懒洋洋挺了挺胸，淡淡道：“大堂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她站起身向外走去，等她走了后，大堂里又渐渐恢复了热闹。


    
杨花花顺着花园小径一路走，很快便来到了比较安静的西侧院，这里是杨国忠的贵客房，她闪身进了第一间屋，从怀中掏出小铜镜，对着灯光仔细地看自己的眼角，果然有几条若隐若现的皱纹，杨花花心中一阵恼恨，‘砰！’地一声脆响，将铜镜狠狠摔在地上。


    
“是谁！”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底喝，竟是杨国忠的声音。


    
“三哥，是你吗？”


    
杨花花惊讶异常，杨国忠怎么会在这里？她忽然醒悟，杨国忠可能是躲在这里偷腥呢！她一捂嘴笑道：“三哥，没事！你们请继续，我马上就走。”


    
她刚要溜走，杨国忠却走了出来，笑道：“三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可是堂堂右相，要找女人还用得着躲在这里吗？”


    
“那三哥躲在这里做什么？”杨花花好奇地问道。


    
“唉！”杨国忠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安禄山的心腹刘骆谷给我送来了几箱重礼，我很为难，不知该不该收？”


    
“重礼在哪里？我看看！”


    
喜欢金银珠宝是女人的天生爱好，杨花花顿时眉目生辉，一阵风似地冲进了里屋，里屋灯火通明，地上放着四只大箱子，箱子本身便是用大块的沉香木所雕，名贵异常，杨花花是识货的行家，她一眼便看出了箱子的名贵，便蹲下来轻轻地抚摸，爱不释手。


    
“三哥，我能打开看看吗？”


    
“你看吧！”杨国忠坐了下来，他心事重重，喜欢贿赂是他的本性，他当然喜欢收重礼，可安禄山这个敏感地时刻来送礼，便不是那么简单了，必然是和削藩有关，他想让自己帮他延迟范阳削藩，别的事都好说，唯独削藩一事非同寻常，稍不留神就会触犯李隆基的逆鳞，轻则丢官，重则送命，这个礼不好收啊！


    
这时杨花花已经打开了一只沉香木大箱子，她眼睛一下子花了，被灿灿金光照得眼花缭乱，箱子里竟是大块黄金，装了满满一箱，她试着拿起一块，却沉甸甸的，她竟拿不起来。


    
她不由咋舌道：“三哥，这里有多少黄金？”


    
“三箱都是黄金，一共一万两，另外一箱是三万亩上田的地契，安禄山送的这份重礼，我承受不起啊！”


    
“三哥承受不起就送我吧！我可承受得起。”杨花花眉开眼笑道。


    
“你也承受不起，这是安禄山用来买他军权不丢的价钱，现在的圣上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李三郎了，三妹，你也影响不了他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安禄山又不是送给我的。”


    
杨花花笑了笑，她又对杨国忠道：“三哥，我劝你收下这礼，你有多大的能耐，安禄山很清楚，你若没那本事，他也不会送这么重的礼给你，你也不用专门去帮他，只是帮他找找借口，他不就想保住节度使之位吗？借口都是人找出来的，只要三哥替他办了事，成与不成就是另一回事了，实在不成再把礼还给他也不迟，三哥你说是这个理吗？”


    
杨国忠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万一圣上削藩进行不下去，最后圣上放弃了，这礼不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吗？现在急什么？他心中一松，便笑道：“多亏三妹提醒了，见者有份，三哥也不小气，这三箱黄金我就送你一箱。”


    
杨花花大喜，“真的给我吗？”


    
“三哥什么时候骗你，等会儿我就让人给你送上马车，不过你可别告诉你三嫂。”


    
“我当然不会说！”


    
杨花花心花怒放，这个寿宴过得不错，和裴柔那个吝啬女人吵了一架，居然就得了一箱黄金，值啊！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管家的禀报声，“老爷，张尚书有急事求见，正在府外等候。”


    
杨国忠一怔，这么晚张筠来找自己做什么？他一转念，忽然明白过来，难道是为了崔圆那封密信，他怎么知道了？


    
“快请！”


    
……


    
张筠被请到了杨国忠的外书房，一进门便拱手笑道：“我不知今天是相国夫人的寿辰，未备寿礼，惭愧啊！请容我明天补来。”


    
杨国忠也回礼笑道：“张尚书见外了，张尚书又不是来参加寿辰的，送不送礼有什么关系，他们去过寿辰，我们来谈正事！”


    
张筠听出杨国忠的口气中似乎有点猜出了自己的来意，便微微一笑道：“那我就打扰相国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端来了两杯茶，杨国忠笑道：“我觉得还是晚上不关坊门方便，张尚书以为呢？”


    
“是啊！否则今晚我就无法来拜访相国了，我在路上时便想召集大伙儿联合上奏圣上，正式废除夜闭坊门制度。”


    
杨国忠抚掌大笑，“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正有此意，我们一起上奏如何？”


    
张筠听他胡乱用词，什么叫‘英雄所见略同’，心中不由暗暗摇头，堂堂的右相国居然会词不搭意，也算是大唐的奇闻了，他心中鄙视，但脸上却诚恳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杨尚书牵首，我居其二。”


    
两人又喝了口茶，渐渐便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之上。


    
“前几天，杨相国提议的那件事，我回府想了很久，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商量商量。”


    
“张尚书指的是哪件事？”杨国忠故作糊涂问道。


    
张筠没有吭声，低头慢慢地品茶，半晌，杨国忠忽然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笑道：“我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件事。”


    
“杨相国想起来了吗？”张筠似笑非笑望着他道。


    
“嗯！想起来了，那件事怎么说？”


    
张筠却不说了，他话音一转，又转到了削藩之上，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觉得圣上在收节度使军权一事上，着实很不理智，弄不好大唐会出乱子。”


    
“张尚书指的是安思顺不肯放弃朔方节度一事吗？”


    
安思顺不肯放弃朔方军权的回复是在三天前送到长安，据说李隆基暴跳如雷，差点又宿疾复发，一连三天，他把自己关在宫中，谁也不见，因此杨国忠也就无法将崔圆的告密信送进宫去，否则，依杨国忠对收回剑南之权的急切，他早就去汇报了。


    
张筠点了点头道：“虽然安思顺说得很含蓄，也有借口，但他实际上还是抗旨不遵，一个手握军权的节度使不遵从圣旨，从李庆安到安思顺，这不就是我大唐的危机吗？我估计哥舒翰也同样不会遵旨。”


    
杨国忠也叹了口气道：“可是这不是我们这些臣子所能改变，张尚书难道没发现圣上最近几个月开始性情大变了吗？不仅身体垮了，而且所作所为似乎都是一厢情愿，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杨国忠指了指头，低声道：“是这里不对劲了。”


    
用现在的观点，李隆基似乎已经得了老年幻想症，只是程度还不严重，但杨国忠和张筠却不懂，他们只是感受到李隆基出了问题。


    
沉默了片刻，张筠道：“所以我们不能再火上浇油，不能再用削藩之事去刺激他，有些事情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张尚书说的是什么事？举个例子吧！”


    
杨国忠虽然政治才干不高，也常常做蠢事，但他也是个极聪明之人，渐渐听懂了张筠的意思，他便告诉张筠，不妨挑破了说。


    
张筠笑了笑，道：“比如崔太守送来的那封信，我们是不是可以保持沉默？”


    
果然是这件事，杨国忠见自己猜中了，不由心中得意，便也笑道“保持沉默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担得风险太大，若有人弹劾我一本，我可无法交代了，所以……张尚书，你懂我的意思吗？”


    
“那好吧！”


    
话说到这一步，张筠就没有必要再绕圈子了，他咳嗽一声，便拿出了自己的诚意。


    
“前几天杨相国给我说的那件事，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李林甫虽然已去世，但有些老帐，我认为也必须要算个清楚。”

第352章 太真蒙难


    
‘嗖！’的一声轻响，一支金箭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赤亮的痕迹，阳光照在金箭上，格外地耀眼夺目，当箭势下挫，光泽开始黯然，‘咚！’地一声脆响，金箭略显孤寂地投进了细颈铜壶之中。


    
“娘娘，进了！”


    
一名侍女欢喜得直拍巴掌，另一名侍女则跑上前，从铜壶里取出金箭，递上去娇笑道：“娘娘，四丈内五箭齐中，我们可以试一试五丈了。”


    
几步之外，杨玉环坐在一只绣墩上，取出一条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细细的汗珠，近半年的修道生涯使她清减了不少，但姿容依旧美丽绝伦，丝毫没有受到岁月的影响，每日里弹琴击磬，或者投射金箭，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尽管她还是贵妃，名义上还是六宫之首，但宫中发生的大小事务她已经不再关心，现在大明宫是武贤仪的天下，到处都布满了她的眼线，梅妃受宠只是一度花开，她竞争不过武贤仪，便如三月的梅花，黯然消逝了，只有杨玉环的太真观武贤仪无法插足，但她还是在太真观附近布满了心腹宦官和宫女，时刻监视杨玉环的对外动静。


    
但这一切杨玉环都不再关心了，她心静如水，准备在太真观里平平静静地度过下半辈子，今天阳光明媚，久在观中的杨玉环静极思动，便来太真观后面的小院里投掷金箭，杨玉环冰雪聪明，尽管当年李庆安只教授了她不到两个时辰，但她便已经掌握住了投箭的要领，挺胸提臀，手握金箭的两寸处，找到最佳的手感，然后将箭投出，要领她已经非常熟悉了，剩下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练习，杨玉环的投箭距离也渐渐从一丈远变成三丈，一直到现在的四丈外。


    
“娘娘，再试一试五丈外吧！”她的侍女冰奴提议道。


    
杨玉环宫里的心腹已经被武贤仪找各种借口裁撤掉了，现在只剩下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冰奴，一个叫雪奴，都跟随她多年，对她忠心耿耿，杨玉环笑了笑道：“不投了，有点累了，年纪渐长，已经没有年轻时的体力了。”


    
冰奴有些伤感地道：“娘娘才三十几岁，哪里老了？”


    
旁边雪奴也劝道：“娘娘，你就向圣上低低头吧！你只要肯低头，圣上就一定能原谅你，你就能重新受宠，不要再过这种苦日子了。”


    
杨玉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并没有错，为什么要低头，他原不原谅我，又有什么关系？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转眼就过了，这十几年来，我已经很累了，在这里安安静静地修身养性，有什么不好？至少我不用每天再强作欢颜。”


    
冰奴叹了口气，道：“娘娘若是嫁到普通人家，有丈夫疼爱，有儿女孝顺，哪里像现在似的，一入宫门深入海，何时才是出头日？”


    
就在这时，她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娘娘，说话要注意分寸！”


    
三人回头，只见台阶前站住几名宦官，背着手，态度冷淡，刚才说话的是一名瘦高个子宦官，名叫温进忠，是武贤仪刚刚提拔的大明宫六总管之一，主管食料供奉，他背着手冷冷道：“武娘娘让我来问一问，贵妃娘娘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


    
太真观是杨玉环的私人禁地，从来不准任何宫中人踏入，这是宫里人人皆知的规矩，平时来送物品都是放在门口便可，今天居然有宦官敢进来，而且是擅自闯入，杨玉环不由勃然大怒，指着外面怒斥道：“你给我出去！”


    
“娘娘，武娘娘是一片好意，你不要不知好歹。”


    
“滚！滚出去！”


    
杨玉环恨得眼中喷火，她随手抄起金箭便朝几个宦官冲去，“本宫杀了你们这几个狗奴才！”


    
几名宦官吓得转身便逃，温进忠跑得慢了一点，被杨玉环一箭插在左肩上，痛得他一声惨叫，捂着肩膀，跌跌撞撞向观外逃去，杨玉环见他们逃远了，这才恨声道：“把大门关了，不准任何人再进来！”


    
……


    
温进忠一路跌跌撞撞奔回了武贤仪的内宫，杨玉环毕竟是柔弱女子，再加上金箭并不锐利，因此温进忠虽被戳破了一点皮，但其实也并无大碍，尽管如此，温进忠还是哭喊连天，就仿佛他马上要死了一般。


    
“娘娘，救我啊！”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下子跪在武贤仪面前，带着哭腔喊道：“娘娘，奴才要死了，救我啊！”


    
武贤仪正坐在榻前喝一碗燕窝粥，被温进忠的忽然闯来吓了一大跳，她把玉碗重重往桌上一搁，不悦道：“什么事情，这么大惊小怪，你哪里要死了？”


    
“奴才……奴才被贵妃娘娘刺了一箭。”


    
温进忠摸了摸肩膀，只觉湿黏黏的，火辣辣地痛，“有血啊！娘娘，奴才要死了。”


    
“闭嘴！”武贤仪一声怒斥道：“不要再给我丢人显眼了。”


    
“是！是！”温进忠不敢再叫喊，武贤仪背着手走到他身后看了看，道：“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破了点皮，上点药就行了。”


    
武贤仪关心的是杨玉环的情况，她冷冷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温进忠连忙上前低声道：“奴才去时，她们没有发现我，我听得很清楚，她对圣上颇有怨言，还有她那个侍女，也怂恿她另嫁他人。”


    
温进忠便将刚才听见看见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道：“奴才听得清清楚楚，敢以人头担保，绝没有半点虚言。”


    
武贤仪眯着眼睛笑了，笑得格外得意，杨玉环终于有把柄落在她手上了，她点了点头，对温进忠赞许道：“你做得很好，本宫赏你一百贯钱，好好去养伤吧！”


    
“多谢娘娘赏赐！”温进忠欢喜无限地去领钱了。


    
武贤仪哼了一声，转身向李隆基的静室而去。


    
……


    
在大明宫中，武贤仪的资格远比杨玉环老，她姑姑便是李隆基曾经最宠爱的妃子武惠妃，她也得了一个‘小武妃’的绰号，她身上流着武则天的血统，因此她在宫内也格外地强硬，她曾经被李隆基宠爱过，为他生下了好几个孩子，却大多夭折了，而自从杨玉环进宫后，武贤仪便和所有的妃子一样，失去了大唐皇帝的宠爱，就这么孤孤单单过了十年后，她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杨玉环和李隆基发生了矛盾，她便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步步扩大战果，竟重新将李隆基的心牢牢捏在手中。


    
刚开始她低调隐忍，不敢过于嚣张，可自从杨玉环进了太真观，她便立刻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将大明宫内宫上上下下的主要宦官和宫女都统统换掉，将忠心于杨玉环的宫人也悉数赶走，但这样还不够，杨玉环还在大明宫中，李隆基和她随时会旧情复燃，她一定要彻底断绝杨玉环的希望，几个月来，她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机会，而现在，机会来了，机会不仅是杨玉环失言，同时也因为李隆基这几天情绪反常，脾气格外狂躁，这让武贤仪感到是一个机会，所以今天她才特地派温进忠去刺探杨玉环的情况。


    
武贤仪快步走过一座白玉桥，便来到了李隆基的静心殿，门口侍卫正要去禀报，武贤仪却摆摆手问道：“圣上怎么样了？”


    
侍卫小声道：“今天安静点了，御医说圣上不能再受刺激。”


    
“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武贤仪快步向宫殿内走去。


    
……


    
静心殿的一间静室里，李隆基佝偻着后背站在窗前，他出神地望着远处花开得正艳的几株石榴，他今天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四天前他得到消息，安思顺拒绝了罢免他朔方节度使的诏书，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拥兵自立了，连李庆安都不敢走出这一步，安思顺却走出了，这个消息使李隆基心中的狂暴之兽被释放了，几年来的纵欲和滥用药物摧毁了他的身心，他失去了一个帝王应有的涵养，歇斯底里地在宫中吼叫、打人、杀人，俨如在大明宫掀起了一场暴风骤雨，每一个人都吓得瑟瑟发抖，他们就仿佛狂风暴雨下的一株株小树，随时有死亡的危险，连武贤仪也不敢来看他。


    
好在李隆基最后把自己关在静心殿中，不吃不喝，不准任何人进静心殿一步，一直到昨天下午，李隆基才重新恢复了饮食。


    
几天的精神折磨使李隆基憔悴不堪，仿佛又苍老了几岁，对正常人而言，当他遭受了重大挫折后，往往会反省回思，寻找自己犯错的症结所在，但对于李隆基却已不是这么回事，他的思维方式开始异于常人了，他非但没有意识到自己削藩的激进，反而认为是自己平时太过于软弱，太迁就这些节度使了，所以他们根本不把自己的旨意放在眼中，他在静静地思考，他需要采取一些强硬的措施，他要让天下所有人都在他的帝威下瑟瑟发抖。


    
李隆基的拳头慢慢地捏紧了，此时他非但没有回头反省，反而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这时，静室外传来一阵低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武贤仪的声音，“陛下，臣妾可以进来吗？”


    
“可以进来！”


    
门开了，武贤仪从外面翩翩走进，公允地说，武贤仪也是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子，她今年已近四十，但看起来她仍如二十余岁的丽人，她尤其爱穿一身绿裙，绿裙衬托出她白腻的肌肤，就俨如一片四月的新叶。


    
曾几时，唯一能安抚李隆基内心焦躁的，并不是武贤仪，而是杨玉环，杨玉环就仿佛是春雨，细细密密地滋润着李隆基孤独而苍老的心，但现在，武贤仪已经不给杨玉环这个机会了，当杨玉环没有能跟上李隆基的心路历程，便给了早在暗处窥伺的武贤仪一个机会，她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李隆基身边，并无情地将杨玉环关在了门外。


    
她的姿容仅次于杨玉环和梅妃，但她的心机却是前两个人望尘莫及，杨玉环老实厚道，梅妃孤芳自赏，而武贤仪的心机和城府却比大海还要深，比毒蛇还要狠。


    
她就像一个极善解牛的庖丁，而李隆基就是她刀下之牛，李隆基心中的任何一个细微变化，都被她了解得一清二楚，她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能达到目的。


    
她慢慢走到李隆基身边，温柔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柔声道：“陛下感觉好点没有？”


    
“朕感觉好多了，这两天朕的心情不好，让爱妃受苦了。”


    
“陛下，臣妾有罪！”


    
李隆基瞥了她一眼，奇怪道：“爱妃有什么罪？”


    
“臣妾没有服侍好陛下，臣妾无用，臣妾恳求陛下原谅玉环，让她来服侍陛下。”


    
“她？”李隆基冷笑了一声，“等她向朕低头再说，朕就不信收拾不了她！”


    
“陛下，其实臣妾以为并不是玉环有问题，她是老实人，和陛下也有感情，臣妾认为是她身边人在怂恿她抗拒陛下。”


    
“爱妃听到了什么吗？”


    
“臣妾不敢用这点小事烦扰陛下。”


    
“说！”李隆基的脸阴沉下来，“不准你有半点隐瞒。”


    
武贤仪万般无奈，只得叹口气道：“臣妾今天派宦官探望玉环，宦官无意中听到一个叫冰奴的侍女对玉环说，如果玉环嫁到普通人家，就会有丈夫疼爱，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是吗？”李隆基冷冷问道。


    
“臣妾不敢隐瞒陛下，也不敢瞎编谎话，陛下若不信，可以当面去对质。”


    
“不用对质了！”


    
李隆基忽然提高声音，厉声喝道：“来人！”


    
从外面跑进来几名侍卫，李隆基一字一句令道：“立即去太真观，把那个叫冰奴的侍女给我乱棍打死！”


    
“是！”几名侍卫疾奔而去。


    
武贤仪花容变色，惊道：“陛下，饶她一命吧！臣妾只是说说而已。”


    
她跪了下来，哀求道：“若让贵妃娘娘知道是我说漏了嘴，她不会饶我，陛下，贵妃娘娘可是六宫之首啊！请饶过那个侍女吧！”


    
“她已经出家，从此以后，不再是六宫之首了。”


    
李隆基转身向殿外走去，“传驾，朕要去御书房。”


    
武贤仪望着李隆基的背影远去，她不由阴险地笑了起来，打死了杨玉环的贴身侍女，杨玉环还可能会到他身边吗？


    
……


    
李隆基来到了御书房，他坐了下来便问道：“这几天可有什么重大事件？”


    
旁边的鱼朝恩立刻恭敬地答道：“今天上午，杨相国来找过陛下两次，说是有紧急大事要禀报陛下，他一直在宫外等候。”


    
“立刻召他来见朕！”


    
过了片刻，一名宦官磨磨蹭蹭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贵妃娘娘有信给陛下。”


    
“信在哪里？”


    
宦官呈上来一封素笺，李隆基展开来，只见上面凌乱地写着：‘放我出宫，我要去玉泉观为道，一时一刻也不愿再呆在这血腥的杀人之宫！’


    
若是在从前，李隆基一定会吓得跑去连哄带劝，恳求杨玉环回心转意，但现在的李隆基已经不能用常人之心来度量了，更重要是他对杨玉环之心也淡了，他刚刚平息的怒火腾地又燃了起来，沸腾的烈火瞬间将他的理智吞噬了。


    
‘刷！刷！’几声，他将素笺撕成碎片，猛地向空中扔去，咆哮着吼叫道：“让她滚！滚出朕的大明宫，不准再进宫一步。”


    
鱼朝恩等宦官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


    
李隆基一口气缓了过来，他觉得自己深深地受到了伤害，杨玉环竟然称大明宫是血腥杀人之宫，他无论如何不能原谅她，就算她来求自己，他也绝不原谅！


    
这时，杨国忠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哭拜道：“陛下，饶了贵妃娘娘吧！饶了她吧！”


    
杨国忠害怕之极，一旦杨玉环被撵出大明宫，他们杨家的最后希望也就断绝了，他砰砰磕头，语无伦次，只恳求李隆基能再饶过杨玉环一次。


    
李隆基异常疲惫地摆摆手道：“你先站起来，你是右相国，不要效儿女态。”


    
“是！”杨国忠站了起来，心中惶惶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李隆基叹了口气道：“杨爱卿，玉环是朕的家事，你是朕的公事，朕不会混淆两者，不会因此罢免你的相位，你就不要再多说了。”


    
停了一下，李隆基又道：“玉环在宫里是出家为道，在外面也是出家为道，没有什么区别，你是她兄长，就多照顾一下她吧！”


    
“臣遵旨！”杨国忠见已无可挽回，只得万般无奈地答应了。


    
这时，李隆基喝了一口茶，问道：“说吧！你有什么紧急大事要来禀报朕？”


    
杨国忠一下子想到了正事，连忙道：“陛下，回纥可汗派特使进京，他们答应可以退兵，但要和陛下商量退兵的条件。”


    
“是吗？”这个消息有点出乎李隆基的意料，他冷笑一声道：“他们倒软得挺快。”


    
杨国忠也点点头道：“陛下，臣和其他几个相国都以为回纥其实已经有退兵之意，只是想勒索大唐的财物，所以才来谈判，臣建议陛下接见这个使臣，听一听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李隆基却有些走神了，他从头至尾都不是很关心回纥人的南侵，他只关心可以利用回纥南侵，削夺安思顺和哥舒翰的军权，现在安思顺竟敢抗旨不遵，估计郭子仪和汴王也拿不下他，只有自己亲自去夺他劝，那时看他还有什么话说，这一刻，李隆基心中只想赶去朔方，想看一看安思顺那绝望的模样，这个念头竟是如此强烈，使他根本就不考虑朔方和长安的距离。


    
想到这，李隆基淡淡道：“朕不想接见这个使臣，朕打算去一趟朔方，亲自和葛勒可汗谈判。”


    
……


    
天宝十二年四月初十，李隆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他将出巡朔方，亲自去和回纥葛勒可汗进行谈判，尽管百官强烈反对他离京去出巡险地，但李隆基已经铁定了心，他急令河东节度使李琬率五万河东军渡过黄河，赶来朔方护驾，由着令羽林军大将军陈玄礼率八万关中军随驾前往，此时，陇右的变局尚没有传到长安，李隆基便把李璿的七万大军算在内，这样一共有二十万大军护驾，足够将安思顺压垮。


    
……

第353章 僵而不反


    
伊州伊吾县，这是进入北庭的第一州，也就是今天新疆哈密，从三月初开始，各地唐军便开始陆陆续续汇集伊州，除了小勃律的军队因路程遥远外，其余龟兹、玉阗、碎叶、庭州各地安西军都已大部分抵达，到四月中旬，伊州已经聚集了近七万安西军。


    
密密麻麻的安西大帐驻扎在伊吾城外，延绵三里，不断还有军队从遥远的西方而来，汇入这座庞大的军营之中。


    
李庆安在伊州已经呆了一个多月，他每天的事情就是阅读从各地送来的各种大量情报，崔乾佑率军不断东进，但他每天都会派两名信使赶来送信，向李庆安汇报每天的进军请况。


    
其次便是汉唐会从大唐各地送来的情报，这原本是汉唐会自己的情报体系，现在被李庆安稍加改造，便成了他的情报网，伊吾就有一个鸽信中转点，汉唐会从各地发来的情报便源源不断汇集伊吾，汇至李庆安的案头。


    
军营的中军大帐位于军营的中间，是一定白色的巨大营帐，这里是安西军高级将领开会商议重要事情的地方，紧靠中军大帐还有四顶小帐，分别有小门和大帐相连，有沙盘帐，有李庆安的寝帐，还有小会议室和李庆安处理日常文书的地方。


    
此时李庆安正在沙盘帐中，他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关陇一带的沙盘地图，经过几年的制作，他不仅拥有了整个安西地区的沙盘，同时也有了河中、河西、关陇等主要地区的沙盘地图，制作得非常细致，不仅山脉河流和平原都和原貌基本无异，就连桥梁、城池、村镇以及各地人口数量、粮食物产，甚至包括军营驻兵也都一一用小牌子插在沙盘上进行备注，可以说这是一种非常具有战略价值的全方位立体地图。


    
当然，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军队会调动，人口也会迁移，所以这些信息都要及时更新。


    
李庆安之所以关注关陇地区，是因为他刚刚得到紧急情报，李隆基竟要出巡朔方，亲自和回纥人谈判退兵的条件，李庆安也接到了安思顺拒绝交权的情报，同时他也接到了哥舒翰率军入大非川的消息，这两个消息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无论是安思顺还是哥舒翰，他们哪会这么容易把军权交出，七大节度使，除了河东节度使是亲王李琬外，唯一好收拾的可能就是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履光了，其余五大节度使，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李隆基的意图太明显，这就让其他节度使都心生警惕，想方设法逃避被夺权，这次李隆基亲赴朔方，名义上是和回纥可汗谈判，实际上就是亲自出马，强夺安思顺的军权。


    
情报上说，李隆基调集二十万大军会猎朔方，但李庆安知道，其实没有二十万了，至少李璿那里就少了三万军，李璿原本计划是带七万军北上，但实际上他只得了四万军，另外还有八万关中军，这些军队李庆安也没有放在眼里，原本的关中军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但高仙芝因打南诏兵力不足而将十万关中军调进剑南，便没有再回来，这支关中军一半以上都是招募的新军，参军时日不久，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养尊处优的羽林军，大多出身名门望族，他们这些人当当仪仗兵还可以，可要他们去战场打仗，就有点勉为其难了。


    
可李庆安更关心的却是河东军渡过黄河，他不理解李隆基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只能说明李隆基已经昏庸之极了，或者是为了夺安思顺的军权，他已经不顾一切后果了。


    
“去请严先生了吗？”李庆安回头问亲兵道。


    
“回禀大将军，已经去了，估计很快就会到来。”


    
“嗯！”李庆安点了点头，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令道：“立刻发一封鸽信去长安，令常进要尽快打听到贵妃的出家之处。”


    
这也是李庆安刚刚接到的一个消息，宫中有秘闻传出，杨贵妃竟离开了大明宫，在宫外出家做女道士了，李庆安略微知道一点，杨贵妃和李隆基关系恶劣，多少和他有点关系，他很担心杨贵妃的安全。


    
这时，如诗从旁边的小帐门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笑道：“大哥就那么牵挂贵妃吗？”


    
自从发生了拜占庭公主事件后，明月已经不太相信李庆安的自觉性了，为了管束住李庆安，她便让如诗跟在李庆安身边，照顾他的起居。


    
一般而言，只要不是打仗，唐军主帅出门在外，带一个女人在身边是很正常之事。


    
当然，安西军的军营里也有女护兵存在，这是安西军的一大特色，除了安西军外，安禄山的范阳军也效仿安西军建立的女护兵制度，另外，高仙芝的剑南军中有一支女弓手，也算是一大特色。


    
除了这些正常的女兵外，各军军中其实还有一些特殊的女人，那就是随军军妓，女人是稳定军心的润滑剂，她们的存在对军队很重要，几乎在各大军队中都有，尽管安西军的传统是没有随军妓女，但每个节度使都会允许妓女上门做生意，负责扎营的军官会在后门外特殊地扎十几顶营帐，士兵们获得准许后，便会络绎不绝地来这里享受女人的滋味，士兵们便叫这些营帐为‘美人帐’，当然，大部份妓女和美人没有什么关系。


    
如诗这次随李庆安来伊州，她不仅要照顾李庆安的起居，同时还要协助粟特老医生博罗多给李庆安治病，要治好李庆安的病并不是一副药吃上几个月就能治好，需要长时间的观察，不断地加药减药，至少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甚至还会更长。


    
治疗李庆安的病需要涉及到一些李庆安的隐私，亲兵们不太方便，让别的女人更不方便，只有他自己的女人才是最为适合。


    
“大哥，吃药吧！”


    
如诗把药碗递给了李庆安，她见李庆安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便抿着嘴儿一笑道：“是我的问题让大哥感到尴尬吗？”


    
李庆安接过药碗，呵呵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贵妃娘娘对我有恩，她又认了明月做妹妹，我关心她很正常，再说她又是我的徒弟，你想得太多了，我是怕她被歹人所趁，所以我才要保护她。”


    
如诗嘻嘻一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大哥解释这么多干嘛？”


    
“这个……不解释清楚，说不定你又要向你大姐写报告了，又让我日子不好过。”


    
“那是你自己心虚，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如诗指了指药碗笑道：“快点吃药吧！呆会儿可凉了。”


    
李庆安一口气将药喝干，这时，严庄快步走了进来，笑呵呵道：“大将军几时才能让我们看见安西的少帅？”


    
李庆安也笑道：“我正在努力，快了吧！”


    
严庄又对如诗开了个玩笑道：“如诗姑娘，你身上的责任可重大啊！”


    
如诗脸一红，拿着空碗快步连忙到后帐去了，李庆安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先生如此高兴，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吗？”


    
严庄坐了下来，眯着小眼睛道：“难道大将军认为不是好消息吗？”


    
“我也认为这是好消息，所以我才请先生来商量，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行动？”


    
严庄脸上的笑意消失，眼中变得严肃起来，他沉思了片刻道：“其实这个问题我一直在考虑，圣上这样削藩的话，肯定会引发非常严重的后果，从安思顺和哥舒翰的抗旨便可看出，这几个边疆重臣都已经有了反抗之心，哥舒翰和安思顺因为兵力不足，可能闹不起事，但安禄山就不同，他经营河北十几年，兵精粮足，为了保住自己的军权，他已经不惜一切代价，如果圣上坚持要夺他的军权，他造反的可能就有十之八九了，安禄山一反，天下必然大乱，大将军的机会不会就到来呢？”


    
李庆安却轻轻摇了摇头道：“还有一个可能先生没有想到，那就是安禄山做出强硬姿态，使圣上不敢再轻举妄动，转而去对付高仙芝，这就像我河西剿匪一样，说不定安禄山也来个河东剿匪，这样一来，安禄山造反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朝中局势就僵持那里，至少可以维持几年，那样我就有时间继续经营安西了。”


    
严庄明白了李庆安的意思，李庆安不想现在出兵中原，他希望能够再赢得一点时间备战，确实，这很有必要，一方面，李庆安对安西军还谈不上完全控制，只有他的嫡系和死忠党羽才会支持他争夺天下，而不少官员依旧是支持朝廷，所以他需要时间捏紧军队，另一方面，安西的四边还不稳，吐蕃有反噬的可能，回纥实力还在，而大食一旦解决了国内危机，必然会继续东进，可一旦李庆安进入中原，安西就很难再保持这样强势了，这样，李庆安还是需要时间彻底解决周围的不利因素。


    
严庄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又走到沙盘前，凝视着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半晌，他徐徐道：“或许我有一个方案，可以让中原局势形成大将军想要的局面，让安禄山僵而不反。”


    
“先生请说！”李庆安也走到了沙盘前。


    
严庄拾起旁边的木杆，指向朔方一带道：“安思顺兵力太少，圣上这次削他的军权不容置疑，一定会成功，受这个成功的鼓舞，圣上必然会趁热打铁，继续强势削藩，要么是哥舒翰，要么就是安禄山。”


    
严庄将木杆陇右青海一带，道：“哥舒翰已经率军进了大非川，那一带地势很高，身体弱之人根本无法进入，圣上也一样进不去，所以他未必会动哥舒翰，我猜他极可能是直接对安禄山下手。”


    
李庆安没有说话，他静静地聆听着严庄的分析，严庄又接着道：“所以要想实现大将军所要的局面，关键就在圣上这里，我们必须要迫使他放弃对安禄山的强硬削藩。”


    
说到这里，严庄轻捋短须笑道：“大将军想到我的方案了吗？”


    
这时，李庆安的目光落到了河西之上，严庄抚掌大笑道：“大将军果然一点就透！”


    
他用木杆一指河西道：“没错！我的方案就是再入河西，现在哥舒翰调走了河西之军，河西异常空虚，正是占领河西的大好良机，只要大将军出兵河西，圣上必然会心生忌惮，不敢再用强硬手段对付安禄山，那样一来，安禄山压力减小，他造反的可能就大大降低，毕竟他也需要时间。”


    
李庆安缓缓点了点头道：“先生的方案非常精辟！”


    
他接过木杆，指着河西西部一带笑道：“占领河西全境在政治会对我不利，我只要拿下沙州和瓜州，河西的大门便对我敞开了，先生以为如何？”


    
“大将军说得不错，其实拿下沙州便可，而且大将军可以上书储君和朝廷，说发现吐蕃巡哨出现在沙州一带，现在河西空虚无兵，希望朝廷能允许安西军入河西防御，只要朝廷或者储君答应，大将军便出师有名了，而且出兵沙州，必然经过瓜州玉门关，这样瓜州也一并落入囊中。”


    
说得这，严庄忽然眼珠一转，得意地笑道：“仓库的战利品中不就有吐蕃军的盔甲吗？索性大将军就派人装扮成吐蕃军去骚扰敦煌县，让敦煌县令来向大将军求援，岂不是更出师有名？”


    
李庆安哈哈大笑，一竖大拇指赞道：“若论阴谋诡计，天下再无人出先生之右。”


    
……


    
七天后，一支千人的吐蕃军出现在敦煌县以西三十里外，此时驻扎沙州的豆卢军已经被哥舒翰调走，整个沙州只有数百乡勇，吐蕃军的出现使沙州上下惊恐不已，四周的民众纷纷入城躲命，沙州长史和敦煌县令一方面火速禀报朝廷，令一方面他们急派人向驻扎星星峡的安西军和驻扎伊州的伊吾军求救。


    
很快，李庆安便得到了求救信，他立刻上书朝廷向政事堂和李豫说明了情况，同时，他亲率三万大军穿过了星星峡，向河西瓜州和沙州进军。


    
……


    
就在李庆安向沙州进军的同一时刻，漠北草原也被崔乾佑搅得天翻地覆，在茫茫的草原上，六万余唐胡联军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骑马在草原上疾奔，他们一路杀戮洗劫，一个月后，大军便抵达了回纥牙帐所在的嗢昆水上游一带。


    
联军杀来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回纥牙帐，此时回纥主力尚在九原一带，留守牙帐的是葛勒可汗的次子骨啜特勒和宰国延支伽罗，还有留守驻兵一万余人。


    
惊恐的号角声在嗢昆河畔回响，妇孺老人纷纷弃帐而逃，奔至金顶大帐求救，这时一名报信军官飞驰而来，冲到大帐门口惊呼道：“王子殿下，敌军离此已不足三十里，正疾速杀来，有五六万人之多，势不可挡，请王子速离去。”


    
大帐内，王子骨啜特勒正在一群文官贵族紧急商量对策，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同时脸色大变，骨啜特勒惊惶道：“各位，敌军已经杀至，我们该如何应对？”


    
宰国延支伽罗连忙道：“大家听我一言，敌军势大，我们不可抵挡，要立刻撤离，牛羊财产都不能要了，保住性命要紧啊！”


    
这时，帐帘一掀，回纥留守大将拔览奔进帐大喊道：“你们速带殿下离开，我率军去阻拦唐军，能抵挡一刻算一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喊罢，他出帐翻身上马，下令道：“鸣号，集结军队！”


    
“呜——”一连串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吹响，这是兵力集结的命令，一万多回纥骑兵从四面八方汇集，片刻，一万军队便已汇聚完，这时，王子骨啜特勒和宰国延支伽罗等数百名官员贵族已经仓惶向南逃窜了，草原上到处是骑马奔逃的妇孺老人，帐篷倒了，集奶罐倾翻在地，羊群四散奔逃，老人孩子，叫声、哭喊声连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西方十几里外的草原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这是唐胡联军杀到了，大将拔览见形势万分危急，他一挥大刀，喝令道：“回纥勇士们，跟我去迎战！”


    
“杀啊！”一万余回纥骑兵挥舞着战刀，迎着敌军浩浩荡荡冲去。


    
这时，联军主将崔乾佑也发现了对面有大军杀来，他一挥手令道：“缓步整军！”


    
六万大军登时放缓了冲击的步伐，渐渐停止前进，开始迅速在草原上摆列阵势，整理队伍，他们按照各部落的顺序依次排列，正中间便是六千唐军，随着回纥军越来越近，崔乾佑一声厉喝道：“大军准备冲击！”


    
无数的刀枪剑戟刷地指向回纥军，俨如密密麻麻的兵器森林，队伍开始奔跑起来，双方越来越近，相隔不到两里，崔乾佑见时机已到，他大喝一声，“擂鼓，冲击！”


    
巨大的鼓声轰隆隆地敲响了，六万大军一声呐喊，仿佛平地一声闷雷，大军万马奔腾，马蹄敲打着地面，惊天动地，俨如海潮狂涛，铺天盖地地向回纥军席卷而去。

第354章 回纥撤兵


    
九原城下的回纥大帐中，数十名回纥高级将领济济一堂，饮酒作乐，他们已得到消息，大唐皇帝李隆基将亲自来九原谈判撤军事宜，为表示谈判的诚意，李隆基特地命人先送来一千担羊酒和数千头牛羊，作为对回纥人的犒赏。


    
大帐中灯火通明，狂笑声不断，一百多名被掳掠来的少女浓妆艳抹，被逼着陪他们饮酒作乐。


    
一名回纥将领搂着一名少女大笑道：“大唐的皇帝真他娘的贱，我们杀他的子民，抢他的女人，踏平他的城池，他居然还送酒来犒赏我们，简直闻所未闻。”


    
另一名回纥将领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酒，一抹嘴角道：“这是唐朝皇帝不把他的子民当人看，既然要来求和，咱们就好好勒索他一笔，不枉跑这一躺。”


    
这时，葛勒可汗摆摆手笑道：“大家听我说，这次谈判，咱们要边打边谈，吸取上次的教训，不去招惹那些彪悍的党项人，咱们就直接杀向关陇南部，那里都是汉人聚集区，那里更加富饶，女人更加漂亮，咱们好好抢他一票，把他们杀痛了，唐朝皇帝自然会让步。”


    
大帐里顿时爆发出一片狂笑声，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回纥士兵急奔入帐，他脸上和身上都是暗褐色，那原本应该是血，但一路风尘仆仆，风吹日晒将他身上的血晒成一层外壳。


    
“可汗！”他一声悲呼，大帐里依然笑声不断，但离他最近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他，这种惊讶仿佛是一种迅速传播的病毒，大帐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出了什么事情？”葛勒可汗注视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心中开始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可汗！安西大军突然杀来，我们死伤惨重，拔览大将军率领一万多人去拦截，结果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安西军赶上了逃命的妇孺老人，那个崔乾佑心狠手毒，他将所有的男人都杀了，甚至小孩也不放过，十几万牧民啊！最后逃脱者不足万人。”


    
大帐中霎时间如死一般沉寂，随着几声凄厉的喊叫，回纥将领都发疯似地跳起来，他们的家眷子女大多留在草原，有人破口大骂，有抢天呼地，有的以头撞地，悲哭声、吼叫声在大帐中吵嚷成一团。


    
“都给我统统安静下来！”


    
葛勒可汗一声怒吼，大帐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接到消息，这是怎么回事？”


    
“可汗，安西军狡猾异常，他们先派斥候队在南面截杀报信者，和我一同报信的有三十人，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杀出重围，其他全部都被截杀了。”


    
尽管葛勒可汗心中惊乱异常，但他还是克制住内心的焦急问道：“他们有多少兵力？唐军有多少？现在他们在哪里？”


    
“他们有五六万人，但唐军不多，只有数千人，其余是同罗部、葛逻禄部、沙陀部和黠戛斯人，但首领却是唐军大将崔乾佑，我离开时，他们带着抢来的财物和各部女人正要回去。”


    
“可汗！快去追，绝不能放他们跑了！”大帐中顿时吼叫声一片。


    
葛勒可汗一摆手，大帐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急切地看着他，焦虑之火在他们眼中燃烧。


    
葛勒可汗心中更加焦急，他的几百个女人被抢走了，他的五个儿子和十几个女儿生死不知，但作为可汗，他不能表现这么急态，他扫了一眼众人，缓缓道：“如果就这么回去，我们将得不到任何补偿，与唐朝皇帝的谈判就意味着失败，你们不在意吗？”


    
“以后可以再来打，但要夺回我们的家园和女人，可汗，走吧！”


    
“可汗，走吧！”大帐里喊声一片。


    
葛勒可汗猛地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桌子，酒菜摔落一地，他把刀大吼一声道：“好！先回去，杀死侵犯者，夺回我们的女人。”


    
“杀回去！”


    
回纥将领们叫喊着冲出了大帐，大营中乱成一团，得到消息的回纥大军，只能用‘仓惶撤军’四个字来形容，一夜之间，九原城外的回纥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处是他们丢弃的帐篷、箱子和牛羊等物品，不少抢来的女人来不及带走，被他们统统杀死。


    
他们仿佛一群被驱赶的蝗虫，密密麻麻地向草原深处疾奔而去。


    
天还没有大亮，九原城的唐军便发现回纥撤军了，几万军民一起涌上城头，望着空空荡荡的回纥大营，都忍不住一起欢呼起来。


    
这时，郭子仪高声令道：“开城门，派人去四处查看情况。”


    
旁边的汴王李璥连忙道：“老将军，当心回纥人有诈，我们不可大意。”


    
郭子仪大笑道：“殿下放心，回纥人一定是赶回去了，若我没料错的话，这必然是安西军出兵回纥，抄了他们老巢，我了解回纥人，他们没有这么多计谋。”


    
李璥愣了半晌，他忽然叫道：“老将军，若回纥人真的撤军，我们要立刻赶去灵州，父皇有旨令到来，命你我立刻赶去灵州和他汇合。”


    
郭子仪大吃一惊，圣上居然来朔方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急问道：“圣上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我十天前接到飞鸽密旨，说父皇已经离开长安来朔方巡视了，现在到了哪里，我确实不知晓。”


    
郭子仪呆呆地站在城墙上，他当然明白这是圣上亲自来朔方夺权，只是他没有想到局势居然会变得如此严重，圣上为夺安思顺之权，亲自来朔方了，而且还是大张旗鼓，如此一来，安思顺还会老老实实在灵州城等死吗？


    
郭子仪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的一次机会，若抓住这次机会，将是他郭子仪彻底翻身的时刻，他从中武举人至今，一直便默默无闻，这个机会他已经等了几十年，他怎么能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想到这，郭子仪立刻低声对李璥道：“殿下，请这边走一步，我有一事和殿下商议。”


    
……


    
李隆基在八万关中大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开赴朔方，尽管他恨不得插翅飞到朔方，将敢抗旨不遵的安思顺千刀万剐，但他也知道，他所带的军队还是不足以保护自己的安全，尤其回纥有八万大军在九原一带，如果他掉以轻心被回纥人偷袭抓住，那可就是千古奇耻了，李隆基到了庆州便驻足不行，等候河东军和陇右军赶来和他汇合。


    
李隆基虽然是简服出巡，但他的排场一点都不减，庆州太守张遥为了迎驾，特地动员当地百余富户捐钱二十万贯，又征用了万名民夫将一座破旧的隋炀帝行宫修葺一新，由于行宫周围无树，他们便从各地把树拔来栽上，再用绫罗绸缎缠绕在树上，使行宫看起来华丽无比，也使李隆基深感满意。


    
而且太守张遥又从白马县找到了两名千娇百媚的少女来侍奉李隆基，这更拍准了李隆基的马屁，使李隆基对他大加赞许，许诺将调他进京任重职。


    
正是这些细致入微的安排使李隆基没有感到旅途之苦，反而有一种巡游之乐，不过很快，李隆基便高兴不起来了。


    
三天后，西凉王李璿率四万军队先抵达了庆州，李璿怕父皇责骂，一直没有把哥舒翰抗旨不遵的消息传给父皇，但现在他已经无法隐瞒了，李璿只得来到父皇面前跪下请罪。


    
如果说李璥还算是一个比较聪明的读书人，尽管胆小，但至少他会用人，知道可以信任郭子仪，那么这个李璿就是一个十足的花花公子了，他容貌俊秀，风流倜傥，一直便受李隆基的宠爱，对他在外面放荡不羁，屡屡惹是生非也睁只眼闭只眼，这样便更加纵容了李璿，他才二十二岁，可恶名却已整整传了十年。


    
在长安李璿可以随心所欲，无人敢管，可在陇右军中，他却劣根不改，屡屡触犯军规，令陇右军上下不耻，因此这四万陇右军他带得异常艰难，若不是长孙全绪及时赶到，替他稳住了军心，他根本就无法将军队带出河湟。


    
李璿心中惶惶不安，他将哥舒翰欺骗他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泣道：“儿臣经验不足，过于相信哥舒翰，以至于被他所骗，他已率军遁去大非川，儿臣心中惶恐，不知该如何告之父皇，请父皇降罪！”


    
一直到这时，李隆基才得到了真实情报，他的儿子，西凉王李璿并没有得到预定的七万大军，仅仅只得到了四万军，而其余军队全部被哥舒翰带去了大非川。


    
这又是李隆基在短时间内所遭受的另一重大挫折，不仅安思顺抗旨不尊，就连他一手提拔的嫡系大将哥舒翰也竟敢不理睬他的旨意，擅自将军队带走了。


    
‘咔嚓！’一身，李隆基手中的笔被折成了两段，他心中再一次燃烧起了滔天怒火，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恨不得一脚将这个没用的儿子踢翻，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失去帝王的理智，他慢慢冷静下来，问道：“朕只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隐瞒此事，直到今天才告诉朕？”


    
李璿已经得到了长孙全绪的教授，他磕了一个头，流泪道：“儿臣本想立即就告诉父皇，可我听到安思顺之事对父皇打击很大，儿臣怕父皇再受不了哥舒翰这个打击，所以不敢将此事告诉父皇，儿臣是出于一片孝心，望父皇明察！”


    
李隆基长长出了口闷气，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了，总不能把自己儿子杀了吧！或许他真是体谅自己，想到这，李隆基将这份怒火压在心中，但同时他心底也杀机迸发，他暗暗下定了决心，所有的节度使他一个都不饶，每一个节度使他都要坚决杀掉。


    
就在这时，门口有宦官禀报：“陛下，杨相国求见！”


    
“命他进来。”


    
李隆基并不是一个人来朔方巡视，右相杨国忠和兵部尚书陈希烈也陪同他一起来朔方，其实杨国忠早就得到了哥舒翰抗旨不遵的消息，这件事早在李隆基决定巡视朔方之时，便已在长安传得沸沸扬扬，但杨国忠没有把此事告诉李隆基，他担心李隆基抗不住打击而一命呜呼，那时李豫登基，就不会有他的好日子过了。


    
他刚刚听说李璿来了，便知道事情要败露，立刻急急慌慌跑来，一进门，他便仔细地上下打量李隆基，还好，似乎没有旧病复发的样子，也没有失惊风发狂，他心中一松，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杨相国有什么事吗？”李隆基见杨国忠面带喜色，不由有些奇怪地问道。


    
杨国忠上前施礼道：“臣刚刚听几个党项人说，有军队渡黄河而来，臣估计是荣王殿下率兵赶到了。”


    
“应该是他吧！朕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这个消息让李隆基感到了一丝欣慰，他的脸色略有缓和，便问道：“你说的党项人是朕要接见的那些党项人吗？”


    
“正是！他们已经赶来，正在外面候见。”


    
李隆基点点头，道：“可以召他们觐见。”


    
片刻，侍卫们领着几名党项人走进了行宫大殿，这几名党项人正是党项大酋长拓跋雄和他的妻子，以及房当部酋长房当骆和他的儿子房当英义，他们因为在抵抗回纥入侵中立下了大功而被李隆基接见。


    
李隆基的行宫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数千名精锐羽林军严密地护卫着行宫的每一个角落，戈戟锋利，杀气森森，行宫的大殿当然远不如大明宫殿宇那种恢宏气势，但也颇为深扩，李隆基坐在高高的龙座上，显得他威严而神秘，令四名党项人不敢仰视，匍匐跪在地上。


    
拓跋雄颤声道：“党项部贱民拓跋雄叩见吾皇万岁，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贱民是拓跋雄的卑称，其实他的父亲拓跋赤曾经出任过盐州太守，但他本人没有得到朝廷授官，只是一介平民。


    
李隆基见他们几人身材雄壮，卑微懂礼，心中不由很有些好感，便笑道：“这次回纥南侵，多亏你们党项人挺身而出，为朕分忧，为国解难，朕要好好重赏你们，你们自己说吧！想要什么？”


    
几个党项人都没有吭声，这时，杨国忠在一旁笑道：“难得陛下有这么好的心情，让你们自己挑赏赐，这可不是轻易能得到，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吧！”


    
拓跋雄和房当骆暗暗交换了一个眼色，其实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这是他们党项人的一次崛起的机会，一旦错过，他们将是党项部的罪人，房当骆更会说话，汉语说得更好，下面就由他来提议，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道：“正如陛下所言，党项人也是陛下的子民，当为陛下分忧，为大唐效力是我们的本分，党项人不要任何赏赐，为了保卫大唐的边疆，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党项人愿为陛下之犬，替陛下镇守关陇北大门，为陛下效命！”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漂亮，也颇具诱惑，让李隆基怦然心动，他就是苦于朔方兵力不足，才使回纥能长驱直入，打得朔方军闭门不出，如果要募兵，又费钱费粮，募得的兵也未必能打仗，而党项人生性彪悍，又能骑善战，更重要是，他们不需要自己一钱一粮，可以减轻已经负重不堪的朝廷军费。


    
旁边的杨国忠也心动不已，免费得一支军队，何乐而不为，他立刻低声对李隆基建议道：“陛下，可以考虑！”


    
李隆基又沉思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今天右相国也在场，朕就和相国共同决定，可将宥、夏两州的防御交给党项人，朕任命拓跋部酋长为夏州都督，封连谷县公；任命房当部酋长为宥州都督，封延恩县公，准各建党项军六千人，受朔方节度府管辖。”


    
拓跋雄和房当骆心中狂喜不已，这样一来，党项人终于有建军的机会了，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而不像从前，仅仅只是部落民团，兵器盔甲皆有限制，而正式成为军队，党项人便有发展壮大的机会。


    
他们几人一起磕头谢恩，“臣等谢陛下陇右，愿为大唐效犬马之劳！”


    
……


    
党项人退了下去，李隆基心情颇好，哥舒翰带来的阴影此时暂时在他心中消失了，他对杨国忠笑道：“其实朕也知道，准许党项人建军是对他们莫大的恩赐，这是一件重大事件，应该由政事堂先讨论后才由朕来决定，不过朕考虑到关陇北部兵力空虚，招募士兵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正好可以利用党项人的力量为朕抵御回纥南侵，所以这件事政事堂就不用再讨论了，由朕来做主！”


    
杨国忠连忙笑道：“臣非常赞同陛下的决定，这件事臣会给其他相国解释，请陛下放心！”


    
李隆基欣慰地点点头，杨国忠这一点非常让他满意，不会用相权来对抗君权，能和李林甫一脉相承，这时，李隆基忽然又想起一事，便淡淡道：“安禄山遣子入京为质，这件事朕准了，但他想为子请为驸马，朕需要再考虑考虑，你就替朕回一封信给他，命他尽快进京述职！”


    
……

第355章 拒不交权


    
两天后，荣王李琬率四万河东军抵达了庆州，这样李隆基的身边便已经有十六万大军，与此同时，汴王派人送来消息，回纥军已北撤回草原，朔方之危正式告以解除，得此消息，李隆基再无任何后顾之忧，他立刻下令全军北上灵州，四月下旬，十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向朔方节度使府所在地灵州开去。


    
灵州也就是今天的宁夏灵武县所在，它紧靠黄河，黄河河面宽阔，支流众多，土地肥沃，是关陇以北著名的产粮区，灵州城同时也是关陇北部第一大城，正因为它的资源富饶、人口众多，因此这里也成为了朔方节度使所在地。


    
回纥人的离去并没有给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带来一丝喘息，相反，一种末日来临的恐惧使安思顺惶惶不可终日，这天下午，安思顺接到消息，李隆基已经离开庆州，十几万大军向他的灵州开来，最迟两天，大军便会抵达灵州。


    
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安思顺呆呆地望着屋顶，他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个时辰了，他在做一个极为困难的决定，他该何去何从？


    
事实上，他已经有了决定，现在是需要他下定这个决心，安思顺已经五十岁出头，几十年的军旅生涯养成了他斩断杀伐的性格，这一生中他不知做了多少重大决定，包括当年对李庆安的截杀，他只是用一盏茶的时间便做出了决定，一盏茶，这是他做出决定的上限，他做一个决定从来不会超过一盏茶的时间，但今天这个决定，他却足足考虑了三天。


    
拥兵自立，这是安思顺从来没有考虑过，甚至是他从来没有冒出过的念头，拥兵自立，这就意味着他将割裂大唐，意味着他将成为一方土皇帝，大唐建国百余年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而他安思顺将走出这第一步。


    
经过三天的思考，以及两个时辰面壁沉思，安思顺已经渐渐下定了决心，他要走出这一步，事实上，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如果他不自立，他将必死无疑。


    
在安思顺眼前，有一幅关陇地区的地图，他暂时还没有沙盘，他已经派人去制作，只是还没有完成，其实他也不需要沙盘，关陇地区的一山一水，他都异常熟悉，这其中他最熟悉的便是河西，他在那里做了多年的节度使，此时他的目光就落在地图的河西走廊之上。


    
和李庆安一样，他同样也发现了河西的机会，哥舒翰已经将河西的兵力抽调一空，河西空虚无兵，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安思顺的目光渐渐变得果断起来，这是他下定了决心的情绪表露，他望着窗外冷冷一笑，自言自语道：“李隆基，这可是你逼我的，你莫要后悔！”


    
“大帅！”门外忽然传来高秀岩的声音，声音略带一丝惊慌。


    
“什么事？”


    
“我刚接到消息，有斥候发现郭子仪从九原率兵南下，已经快到安定县。”


    
安思顺大吃一惊，急问道：“是在黄河东还是黄河西？”


    
“是在黄河以西。”


    
安思顺的心中顿时紧张起来，难道郭子仪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企图吗？极有这个可能，否则郭子仪没有必要从黄河西岸下来，这该如何是好？安思顺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迅速思考对策。


    
这时，高秀岩又道：“大帅，卑职还有一事禀报。”


    
“进来！”


    
门开了，高秀岩一闪身进了房内，安思顺已经坐回了位置，淡淡地注视着他，“说吧！什么事？”


    
按理，高秀岩是他的心腹，他不应该这么冷淡，可事实上他已发现安思顺对自己并不是那么忠心，此人有私心，有人向他密告，高秀岩已经秘密将家产和妻儿转移，当然，安思顺能理解他的担忧，他将妻儿和家产转移并没有什么，关键是高秀岩没有向自己禀报，他一切都是在隐瞒自己的情况下悄悄完成，这说明他已经不看好自己了，这就让安思顺对他生出了一丝不满。


    
安思顺的冷淡高秀岩并没有意识到，他知道安思顺现在一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安思顺会将自己关在房间达两个时辰。


    
他将门反锁上，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可想好退路？”


    
安思顺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警惕，他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道：“没有，我真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大帅，我倒有个建议。”


    
“你快说！”安思顺立刻挺直身体，充满期望地望着他，那表情就仿佛在悬崖峭壁上找到了一条出路。


    
高秀岩精神一振，连忙道：“大帅，我想来想去，大帅要想熬过此关，只有一条路可走，不知大帅有没有想到？”


    
“我在想能不能去投靠我的兄弟安禄山，但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安思顺试探他道。


    
高秀岩笑了，一竖大拇指道：“大帅，我正是此意，我认为大帅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东平郡王，普天之下，唯一能接受大帅的只有东平郡王。”


    
“可我也在考虑向李隆基投降。”


    
安思顺继续试探他道：“我想只要主动投降，李隆基虽然不会让我再掌军权，但至少他不会杀我，以我的资历，还可以担任一州太守，这个和投靠安禄山也差不多。”


    
“大帅难道忘记王忠嗣的下场了吗？”高秀岩明显有些着急了，劝他道：“当年王忠嗣就是因为不肯攻打石堡城，违抗了李隆基的旨意，结果被贬为九江太守，李隆基虽然当时没有杀他，但一年后王忠嗣却暴死，这肯定就是李隆基下的手，他最擅于此道，韦坚、皇甫惟明不都一样吗？先贬黜，让天下以为他仁慈为怀，等众人都不再注意了，他再下手，这些人不都是一年后蹊跷地死去吗？大帅若投降了他，一年后必死无疑。”


    
“这个……让我再想一想。”


    
“大帅，不要想了，东平郡王是你的族弟，都是安家子弟，只有他能善待大帅，保留大帅的实力。”


    
安思顺瞥了他一眼，他‘哎！’地一声长叹，道：“我安思顺什么时候用这么长时间决策的，也好！就按照你的方案，去范阳投奔我族弟安禄山，我这就给他写一封信，派人送去。”


    
安思顺迅速写了一封信，当着高秀岩的面递给亲兵道：“这封信你立刻替我送出去，用八百里加急快报，两天之内必须要送至范阳，晚一天，便提人头来见我。”


    
亲兵接了信快步而去，高秀岩暗暗心喜，又道：“大帅，李隆基的大军离这里只有两天路程，如果等东平郡王的回信再走，恐怕时间就会来不及了，不如我们立刻就出发。”


    
安思顺点了点头，“我计划就是今天半夜出发，你也回去准备一下吧！”


    
“那属下告退！”


    
高秀岩退出了房间，安思顺慢慢走到窗前，注视着高秀岩在院中消失的背影，冷冷一笑道：“原来你是安禄山的一条狗！”


    
他向院中的亲兵一招手，亲兵快步走到窗下，“请大帅吩咐！”


    
“给我盯住高秀岩，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有任何动静，要立刻向我禀报！”


    
……


    
高秀岩住在城西，他的妻儿已经秘密派人送去了洛阳，整个大宅中就只住他一人，安思顺猜得并没有错，他确实已经投靠了安禄山，鸟择良木而栖，他也需要考虑自己的前程，自从安思顺拒绝了李隆基命他下台的旨意，高秀岩便知道，安思顺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李隆基必然第一个对他下手，而接任的郭子仪和自己关系不好，若他上台，不会有自己的好日子过，就在这时，安禄山派人秘密来找他，高秀岩便顺势倒进了安禄山的怀抱，被安禄山任命为平卢都兵马使，但安禄山的任命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他必须要把安思顺劝说来范阳，若安思顺不肯来范阳，那他高秀岩的平卢都兵马使就是一个梦而已。


    
功夫不负有心人，安思顺果然被他劝服了，愿意去范阳，高秀岩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立刻赶回府中，他一路走进了后院，在一个角落中有一只鸽笼，里面有五只鸽子，这是安禄山命人送给他的报信鸽，高秀岩飞快写了两封一样的鸽信，信中告诉安禄山，安思顺将半夜起兵，赶赴范阳，让安禄山做好接兵的准备。


    
他将鸽信分别塞进一只信管中，又快步走到鸽笼前，探手摸出了两只强壮的鸽子，将两份鸽信分别绑在它们腿上，他又小心翼翼确认，已经捆绑结实了，他猛地将两只信鸽抛起，两只信鸽在空中扑愣愣展开翅膀，带着高秀岩的升官发财梦，盘旋着向遥远的范阳飞去。


    
……


    
深夜，朔方军的大营中忽然鼓声大作，两万余士兵在睡梦中被惊醒，他们懵懵懂懂，拿着兵器，胡乱地套上盔甲便从营帐中奔跑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或许是回纥军又打来了！”


    
各种消息在士兵们之间传播，但没有人给他们解释原因，也没有人给他们训话，甚至连整理队伍的时间都没有，跟着大部队慌慌张张向黄河岸边奔去。


    
灵州城紧靠黄河，距离河岸不足十里，朔方军在黄河上有一百余艘渡船，一次便可将两万人送过黄河，此时，安思顺和十几名心腹将领已经先到了，安思顺望着黑沉沉的江面，久久沉思不语，他知道对岸便是郭子仪的部队，如果这样过去，不等他们上岸便会被他拦截，他绝不能从这里渡河。


    
安思顺沉思良久，兵不厌诈，最好是将郭子仪拖在这里，他则从会州渡河，想到这，他叫来一名心腹大将，低声嘱咐了他几句，大将领令而去，这时，高秀岩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心中惊恐异常，安思顺不是要去范阳吗？去范阳应该向东走才对，怎么要往西渡黄河？


    
“大帅，你不是去……”


    
“放心，我是去范阳！”


    
安思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他道：“如果向东走，便正好被李隆基的大部队拦截住，所以我要先向西走，再向南绕到李隆基的身后才改向东行，你明白吗？”


    
“可是……”高秀岩还想说向北走去范阳更快，但安思顺已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拦住他的话头道：“你先上船，我们乘船南下！”


    
他给几名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们立刻簇拥着高秀岩便向大船走去，走了几步，高秀岩忽然反应过，不对！安思顺绝不是去范阳。


    
“安帅，这是怎么回事？”高秀岩大喊一声，他想挣脱亲兵，不料几个亲兵都力大无穷，强拖着他的胳膊向大船而去。


    
“快来人！”高秀岩向自己的亲兵求救，他只喊了一声，便被一名士兵用刀柄狠狠砸在他后脑上，他顿时晕了过去。


    
刀光闪动，和他一起来的几名亲兵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安思顺要的是高秀岩的三千部属，否则，他早就杀了这个背叛自己的人，他竟敢暗送鸽信给安禄山。


    
“大帅，军队都到岸边了，现在怎么办？”


    
安思顺阴冷地望着对岸，他忽然转身下令道：“命大军调转向南，向会州进军，告诉士兵们，回纥人进攻河西，圣上命我们急赴河西救援。”


    
夜色中，二万朔方大军调头向南，浩浩荡荡向会州进发，与此同时，一百艘大船也离岸出发了，五十艘驶向对岸，而另外五十艘则顺水向北而去，郭子仪的军队从北面九原而来，这五十艘大船就逆向往九原方向而去。


    
……


    
幽州城，高秀岩送去鸽信在第二天晚上抵达了幽州，立刻便被送到了安禄山的桌上，此时，安禄山正和他的几名大将及谋士商量出兵事宜，安禄山已经决定出兵了，在最早的计划中，安禄山是打算低调隐忍，争取成为李隆基最后一个削藩的对象，但形势急剧变化，他也万万没有想到李隆基竟然把河东军主力调去关陇，使河东一带只有极少的兵力驻防，这使得安禄山怦然心动了。


    
可以说从数年前开始，安禄山便眼睁睁地盯着河东，他费尽心机想兼任河东节度使，但他一直就未能如愿以偿，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机会却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河东空虚。


    
“各位将军，我的想法大家都已经知晓了，现在我就想征求大家的意见，河东我们该不该拿？”


    
沙盘房间里有七人，都是安禄山的心腹，谋士高尚、大将史思明、蔡希德、田乾真、李归仁、张通儒以及安禄山次子安庆绪。


    
进攻河东是一件大事，安禄山不仅要听谋士的主意，也要听手下大将的建议，这些大将个个都能独挡一面，皆是能征善战之将。


    
谋士高尚先道：“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河东军队只有一万余人，皆分布较散，其中比较集中的地方是北都太原，有兵力五千人，其次便是井陉关隘，有守兵两千人，应该说河东唾手可得，关键是我们用什么方式去占领，是强行出兵，还是找个借口，我个人倾向于找一个借口。”


    
安禄山点点头，他也是这个想法，他见几员大将都保持着沉默，便有些不悦道：“你们也说一说，不要站在那里不说话。”


    
这时史思明上前一步，缓缓对众人道：“我个人以为强占也好，找借口进入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我们能不能长期占据河东，还有，占据河东后，我们的下一步又该如何？还有，李庆安有没有进占了河西，我们就不需要任何借口，直接出兵就是。”


    
史思明最关注的人就是李庆安，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无法摆脱李庆安的阴影，多年前的耻辱成为了他一生的噩梦，他总会不知不觉便扯到李庆安的身上，已经成为他的一个习惯，众人也了解他这个毛病，谁也不敢笑话他。


    
这时，蔡希德刚要开口，安禄山便阻止了他，“希德就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见。”


    
蔡希德是个斩断杀伐的人，他决定了一件事，立刻就会去做，无论事情有多艰难，他都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安禄山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肯定会说，连夜出兵夺取河东。


    
安禄山又看了看田乾真，这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大将，一直最受安禄山器重，田乾真小名阿浩，在范阳的人缘非常好，除了史思明，田乾真和史思明又不共戴天之仇，这一点安禄山也知道，所以他尽量不安排他们二人一起做事。


    
“阿浩，你说说看，你有什么看法！”


    
田乾真上前行一礼道：“安帅，我的想法和高先生一样，河东肯定要占，关键是怎么占，我主张找借口，这样才会出师有名，除非安帅已经决定昭示天下，要取代李氏江山，否则，还是慎重一点好，至于占据河东后计划我倒认为不重要，时局在变化，就像大帅一个月前还想着低调隐忍，而现在便决定出兵河东了，所以计划不重要，重要的是关注局势的变化。”


    
说完，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史思明，心中轻轻哼了一声，史思明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说得不错！”


    
安禄山赞许地点了点头，田乾真的分析很对他胃口，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人，李归仁、张通儒和安庆绪都表示应该占据河东，成为事实上的河东节度使。


    
现在进军河东已经成为了共识，这一点已不容置疑，关键就在于用什么样的借口？总不能学李庆安，用河东剿匪的借口吧！河东也没有土匪可剿。


    
就在众人都沉思想着借口时，一名亲兵走进房间，悄悄地将一封鸽信递给安禄山，“安帅，是高秀岩送来的。”


    
安禄山一怔，他打开信看了看，安思顺果然要投奔河北，就在这时，安禄山的脑海忽然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借口。


    
“各位，安思顺要投靠河北，我们应该帮助圣上，去河东拦截安思顺，大家看这个借口如何？”


    
……


    
就在安思顺撤离灵州的同时，李隆基的大军已经抵达了青刚岭，这里是盐州、庆州和灵州的交界处，山势陡峭，森林茂密，这时天空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使大军的行进变得异常艰难，李隆基也被雨淋湿了身子，他这些天和两个新得的美人夜夜寻欢，身体极为虚弱，被雨淋了后，很快便生病了，李琬立刻命三军就地驻营，等大雨停止后再继续前行。


    
一条瘦长的身体在大雨中出现，李琬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慢走到父皇的大帐前，一名侍卫上前道：“殿下，陛下身体不好，不能惊扰了他。”


    
“我知道，我就来看一看。”


    
李琬缓缓走到帐门口，驻足凝听，只听大帐不时传来父皇的咳嗽声和呼吸时的嘶嘶声，李琬的心异常沉重，他知道父皇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想让父皇再改变立储之意恐怕已是不太现实，眼看长孙李豫即将登基，这使李琬的心中充满了失落。


    
李琬是李隆基的第六子，素有雅称，风格秀整，在名门士族中很有声望，他一向也看淡权势，在没有出任河东节度使之前，李琬很少想过去争夺皇位，他从来便认为皇位与他无缘，但人的心思是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当李琬出任河东节度使后，手中握住了实实在在的军权，他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甜滋味，内心世界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开始对皇位有了一种渴求，他有希望吗？原本他一直怀着一线希望，带着这一线希望他来到了庆州，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父皇的身体在一天天衰竭，他便知道，可能性不大了，父皇无论如何不会冒社稷动荡的风险，再改立太子。


    
李琬暗暗叹了一口气，转身要离开大帐，就在这时，大帐中忽然传来了李隆基虚弱的声音。


    
“是琬儿吗？”


    
“是！父皇，是我。”


    
“你……进来吧！”


    
李琬走进大帐，李隆基躺在卧榻上，他身边不再是两个新得的庆州女子，而是跟他一同出京的武贤仪，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熟悉他，能照顾他身体的女人。


    
“父皇！”李琬跪了下来。


    
李隆基吃力地坐起身，道：“朕正好有一件事情想找你。”


    
“父皇请说！”


    
“朕思量很久，朔方军也是朕的军队，朕不想和朔方军有任何交战杀戮，所以朕决定再给安思顺一个机会，如果他肯立即来投降朕，朕可以改封他为河南道观察使，不会杀他，你以为如何？”


    
“父皇仁慈，这是安思顺最后的机会，他若再不肯痛改前非，苍天也不容他。”


    
“嗯！”李隆基点了点头，对他笑道：“所以朕就在想，究竟派谁去做朕的使者最好，想来想去，还是皇儿你去最为合适！”

第356章 初展头角


    
李琬万万没有想到父皇竟是要派自己去灵州，他心中充满了苦涩，他当然知道去灵州意味着什么，不仅要面临被安思顺掳为人质的危险，更重要是他的河东军会交给谁？


    
忽然间，李琬明白了父皇命他来关陇护驾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护驾，而是借护驾为名，再夺他的军权，想得再深一层，或许武贤仪的两个儿子和自己一样，都不过是给父皇做了嫁衣。


    
难怪父皇肯答应党项人的要求，让他们防御回纥，他是想把朔方军也一并带回长安，届时十八万大军，一齐交给皇储李豫，这或许就是父皇要亲自来朔方的真正原因。


    
“怎么！你不肯去吗？”


    
李隆基咳嗽了两声，语气渐渐变得严厉起来，正如李琬的猜测，李隆基这次来朔方确实是为了收集军队，关中只有八万军队，大多是新兵，这些军队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节度使的雄兵，李隆基做了近四十年的皇帝，这个道理他懂，这也是他极力要打吐蕃的缘故，打残了吐蕃，陇右和河西就不会受那么大的威胁，这样他就可以调部分军队回防长安，至于他御驾巡视关陇，一方面固然是想亲自夺安思顺的权，而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收集兵力，让这些军队回防长安，这便是他打的如意算盘。


    
此时，他感觉儿子已看出了自己的真正心思，他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杀机，脸上的肉抖了抖，慈爱没有了，变得异常狰狞可怖，道：“难道你也想抗旨不成？”


    
“孩儿不敢，明天一早孩儿就出发。”


    
“不！你现在就去，现在就出发！”


    
李琬无奈，只得颤声道：“孩儿遵旨。”


    
待李琬走了，武贤仪给李隆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埋怨他道：“外面这么黑，还下雨，不如明天再让他出发。”


    
李隆基没有回答她的话，闭上了眼睛，过来片刻，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急道：“快！快把那个药给朕。”


    
武贤仪吓了一跳，慌忙道：“陛下，你身体不适，不能服那个药，御医再三叮嘱过，生病时不能服用。”


    
“你快……给朕！”李隆基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奇大，几乎要将她的胳膊捏断，他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奇异的光泽，这种奇异的光泽令武贤仪心中感到一阵惊怖。


    
“我给你就是了。”


    
她不敢再拒绝，便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小檀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十丸赤红色的葡萄般大的药丸，这种赤红色让武贤仪想到了李隆基刚才的眼神，她心中更感到莫名的忧虑。


    
“快点！”


    
李隆基又在催她了，武贤仪只得取出两丸药，快步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将他扶了起来，将一丸药轻轻塞进他嘴里，李隆基像个饥渴不堪的人，几下子便将药嚼碎，咽了下去，武贤仪又喂了他两口水，便将另一丸药悄悄捏在手心，不料李隆基瞥了她的手一眼，愠道：“还有！”


    
武贤仪无奈，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只得将另一丸药也塞进他嘴里，李隆基吃了药，慢慢躺了下来，过了片刻，他眼睛那种妖异的目光再次出现了，手慢慢伸进了武贤仪的裙子内。


    
武贤仪大骇，一把抓住李隆基的手，哀求道：“陛下，你身体染恙啊！等你身体好一点，臣妾一定好好伺候你，现在陛下不能这样，要养好身子。”


    
李隆基有些粗暴地拉开她的手，手继续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向上方探索，武贤仪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紧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忽然，她浑身一抖，有些瘫软跪倒在李隆基的面前，随着李隆基手上的力道渐渐加大，她也低声喘息起来，旁边两名宫女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们连忙拉上了帷幔，又将帐门也拢好了。


    
她们俩站在帐外，心惊胆战地对望一眼，圣上真是不要命了，这么病重还干这种事，这时只听见帷幔里传来武贤仪一声低低尖叫和床榻有节奏的吱嘎声，两名宫女暗暗叹息一声，悄悄地离开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


    
会州紧靠灵州，也就是今天甘肃靖远县一带，这里是六盘山区，山脉连绵、地势崎岖，尽管离灵州并不是很远，但朔方军需要横穿六盘山，加上天降大雨，这对他们行军也是一种严峻的考验。


    
一直到次日下午，朔方军才艰难地翻越了六盘山，这时他们才行了一半的路程，位于乌兰县境内，安思顺心如火焚，他知道自己的行踪肯定已经被李隆基知晓了，如果他再不过河，一旦被朝廷大军追上，他就将死无丧生之地。


    
“大帅！”


    
一名军官飞驰而来，禀报道：“探子得到消息，由于下大雨，黄河水势大涨，夜里风高浪急，无法渡河。”


    
“可有圣上的最新消息？”


    
“暂时没有，他们应该还在青刚岭，探子说那边雨势更大。”


    
安思顺想了想，断然道：“不去会州渡河了，直接从乌兰渡口过河。”


    
乌兰县是黄河一个重要的隘口，在河对岸便是新泉军的驻地，不到半个时辰，大军便已抵达渡口，由于这里水势平缓，渡河较易，因此自古以来就是商贸繁盛之所，乌兰县也由此而形成。


    
时逢大雨，大多数船只都停泊在渡口，乌压压地一眼望不见边际，中午时分，正是午饭时间，大多数船民都各自在船内吃饭，就在这时，一千先锋军呼啸而至，士兵们三三两两冲上大船，斥怒喝骂，抢夺船只，片刻，两百多艘客货船便被朔方军征收。


    
不到半个时辰，安思顺大军便赶到渡口，先锋部队强行征集的数十艘客货渡船已经等候多时，安思顺立刻喝令上船，但这时却出了意外，军队中开始有流言，安思顺并不是要去河西抗击回纥军，而是朝廷大军即将来到灵州，安思顺是为了躲避才去河西。


    
流言很快便扩大了，三军呐喊，都不肯上船。


    
“安帅请说清楚再走！”


    
安思顺无奈，只得命人搭一座高台，在淅沥沥的雨雾中，他走上了高台。


    
“各位弟兄，现在有传言说我是躲避圣上而去河西，我知道这谣言是从何说起，我可以拍胸脯地告诉大家，绝无此事！我接到消息，回纥人从居延海南下张掖，形势危急，而河西军被哥舒翰调走，河西兵力空虚，我得圣上旨意，本来不能告诉弟兄们，但既然大家怀疑，那我就给大家看一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圣旨，这是他被免掉朔方节度的旨意，他高高举起喊道：“你们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圣旨！”


    
他走下台阶，将圣旨展开，一一举在士兵们面前，厉声喊道：“你们看清楚了吗？看见了吗？”


    
且不说雨雾遮碍了视线，无法看清楚上面的字迹，就算看得清楚，士兵们也绝大部分不识字，谁也不知上面写的什么，但安思顺这个姿态却暂时消除了士兵们的疑虑。


    
安思顺见众人相信，便立刻一挥手令道：“全军上船！”


    
大军开始陆陆续续上船，这时一名心腹将领慢慢走到安思顺面前，低声道：“只可瞒一时，到了河西以后，没有回纥军，大帅以后又怎么解释？”


    
安思顺望着黑压压排队上船的士兵，轻轻叹了一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


    
两百余艘大船在密集的飞雨中缓缓向对岸驶去，河面上雨很大，风急浪高，大船在河面剧烈颠簸，行驶异常艰难，稍不留神便有翻船的危险，在这种天气船只一般都不会出航，但在军士们的威逼下，船夫们只得硬着头皮驾船在风浪中航行，航速极其缓慢。


    
足足行了一个多时辰，船只终于陆陆续续驶抵对岸了，安思顺的坐船是在中间，他的船只最大，足有千石，可以运载五百余人，坐着安思顺和他的二百余名亲兵，大船还没有靠岸，安思顺便发现了对岸的异常，只见一队队骑兵在岸上飞驰，将他的士兵分开，骑兵们在大声喧喊着什么，安思顺仿佛一脚踩空，跌下万丈深渊，他已经反应过来，这些骑兵不是他的军队，那只能是郭子仪的追兵赶到了。


    
这时，岸边缓缓出现了大队军马，只见队伍最前面是一名老将，铁盔银甲、威风凛凛，冷冷地注视着他这艘大船，正式即将取代他的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


    
他还是没有被自己骗倒，安思顺痛苦几乎想纵身跳下黄河，他太清楚郭子仪在朔方军中的威望了，除了自己的亲兵外，所有的士兵都信服于他，完了，自己算是彻底地完了。


    
这时，岸边已经上岸的万余名士兵爆发出一声呐喊：“绝不背叛大唐，跟随郭将军！”


    
甚至包括他的几名心腹将领也在振臂高呼，安思顺心中泛起一阵阵寒意，这时一名亲兵上前道：“安帅，我们立刻回对岸去！”


    
安思顺轻轻摇了摇头，天下虽大，可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安禄山是看中他的军队，现在他军队尽失，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安禄山还会冒险收留他吗？况且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安禄山不过是冒姓他的安姓而已。


    
“把船驶上去，我要和郭子仪说话！”


    
大船缓缓靠上了岸，安顺思走到船头，高声道：“请郭将军上前搭话！”


    
郭子仪催马上前，在马上抱拳道：“安帅，很抱歉，我不能让你去河西？”


    
“你知道我要去河西？”安思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


    
郭子仪点了点头，“事实上除了河西，你已经无处可去。”


    
“那我若去投靠范阳呢？”


    
“大帅与其投靠范阳，还不如投降陛下，以大帅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性格，我便知道，大帅一定不会去投靠安禄山，再说，高秀岩告诉我，大帅投靠安禄山不过是个幌子。”


    
“哼！”安思顺冷冷哼了一声，道：“这次你拦截我成功，一定会得到李隆基的重赏吧！”


    
“安思顺！”郭子仪猛地一瞪眼，厉声道：“你现在还不反悔吗？”


    
安思顺笑了，他越笑声音越大，最后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泪水都流出来了，他笑声猛地一收，鄙夷地对郭子仪道：“郭子仪，你以为李隆基是真心封为你朔方节度使吗？你别做梦了，他不过是暂时利用你，你早晚也会成他刀下之鬼，今天的我就是明天你的下场！如果你放过我，我会奉你为主，我做你的副将，咱们共同在河西开拓一番大事，如何？”


    
尽管安思顺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奇迹并没有发生，郭子仪轻轻摇了摇头，“安思顺，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俯首就擒，我会给圣上说情，恳求他饶你一命。”


    
“如果我不答应呢？”


    
郭子仪不再说话，他一摆手，近千骑兵一齐端起了短矛，千支冰冷的矛头对准了他，虽然雨天无法用弩箭，但这千支短矛足以将他刺得支离破碎，他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安思顺自知已经不能幸免，他忽然拔出佩剑，长笑一声，“我安思顺立于天地之间，不能独霸一方，又安能苟且于人世，今生我既已无望，那么就待来生！”


    
他猛地将剑抹过脖子，鲜血迸射而出，染红了整支宝剑，他喉头咯咯响数声，大量的血再次涌出，他凝望着河面，最后望了一眼上万名呆呆站立在岸边的士兵，他脸上惨然一笑，就此直挺挺地向后摔倒。


    
郭子仪低低叹息一声，吩咐左右道：“取了他的首级，好好装进匣中，传我的命令，大军再次渡河。”


    
他调转马头，落寞地向军队中缓缓而去，安思顺的话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你以为李隆基是真心封为你朔方节度使吗？你别做梦了，他不过是暂时利用你，你早晚也会成他刀下之鬼，今天的我就是明天你的下场！’


    
郭子仪抬头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去，密集地雨点拍打在他的脸庞上，他目光中也充满了困惑，难道真如安思顺所有，圣上不值得效忠吗？

第357章 庙堂断裂


    
雨一直不停地下，据当地人说，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这样的连续下大雨了，就在次日凌晨，青刚山忽然发生了大规模的泥石流滑坡，淹没了过山的道路，泥石流一直滑到距离军营不到百步处，冲毁了一道哨岗，十几名巡逻的士兵不幸丧生。


    
军队大哗，紧急向南撤退了三里，远离青刚山，紧接着的五六天过去，军队都没有起拔向灵州进军，李隆基已经得到消息，安思顺已弃城而逃了，大军不用再继续北上，现在李隆基关注的是安思顺下落，他带了两万军队，他会逃去哪里？


    
直觉告诉他，安思顺极可能会逃向兵力空虚的河西，如果真被安思顺拿下河西，那将是一件极为麻烦之事，焦虑不安地李隆基躺在榻上，情绪异常暴躁，他已派出数百名斥候四处打探安思顺的消息，隔了片刻，他就要询问消息，若没有消息传来，暴怒的他便立刻会下令打人，短短一天一夜，已经有上百人挨了重打起不了床，他又命李璿率一万骑兵，由长孙全绪陪同，向会州方向前去拦截安思顺。


    
李隆基病体未愈，心力憔悴不堪，但他心中的愤怒就仿佛火山内无处宣泄的熔岩，奔涌沸腾，炽热到了极点，他就像一头被威胁的受伤野兽，半躺在榻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发散出一种可怖的目光，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代帝王的冷静和气度。


    
“再把药取来！”李隆基指着木箱对武贤仪低声命令道。


    
武贤仪心中惶恐到了极点，她流着泪水摇头道：“陛下，你不能再吃那药了！”


    
“你拿还是不拿？”李隆基的脸庞开始扭曲，变得异常狰狞。


    
武贤仪拉起裙摆，在李隆基榻前跪了下来，泣道：“陛下不惜龙体，天下苍生如何？”


    
李隆基冷冷地斜睨着她，心中凶光渐聚，忽然，他猛地一拳向武贤仪击去，正中她的鼻子，武贤仪一声哀号，捂脸倒地，鼻血从她手指缝中渗出，旁边几名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圣上如此失态，竟然亲自动手打人，几名宫女惊如泥塑，武贤仪躺在地上痛苦哀鸣，宫女忽然反应过来，一起上来将她扶起，武贤仪云鬓散乱，满脸血污，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一点委屈，今天竟被圣上打破了鼻子，她不禁悲从中来，掩面大哭而去，帐外的侍卫们更是吓得战战兢兢，他们都知道，现在谁敢进帐，谁就必死无疑。


    
一种恐怖的气息笼罩在大帐内外，就在这时，远方只见一群士兵飞奔而来，为首的军官手捧一只木匣，激动万分。


    
“快去禀报陛下，紧急战报！”


    
两名侍卫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进帐，禀报道：“陛下，紧急战报！”


    
李隆基正吃力地起身，要去木箱处取药，听到这话，又停住了，“宣他们进帐来报！”


    
片刻，几名报信兵被侍卫们带进大帐，为首军官双膝跪下，将木匣高高举起，昂声道：“禀报陛下，郭子仪将军在新泉军岸边拦截安思顺成功，二万朔方军全部归顺郭将军，安思顺走投无路，被迫自刎而亡，这是他的首级，特向陛下献功！”


    
听到这个消息，本来病体无力的李隆基竟腾地站了起来，惊喜交集，道：“朔方军没有去河西吗？”


    
“没有，全部归顺郭将军，安思顺之乱彻底平息。”


    
“好！好！好！”


    
李隆基一连说了三声好，他按耐住内心的激动，颤抖着手接过木匣，不料木匣沉重，他险些失手落地，一名侍卫连忙接住，将木匣捧到桌案上，小心翼翼打开了，只见在石灰中放着安思顺的首级，他双目难瞑，灰色无光的眼眸盯着他。


    
“安思顺，朕可以封你为太守，甚至可以让你入相，可是你偏要违抗朕的旨意，所以你只能是死路一条，这就怪不得朕了。”


    
此时，李隆基心中充满了喜悦，朔方的军权过渡终于得到成功解决，尽管波折不断，但只要他亲自出马，问题就一定能得到解决，这足以证明他的权威依然是谁都难以撼动，朔方军官得到解决，使他手中军队达到了二十万，那么解决下一个节度使，他就有了强大的实力，这个郭子仪是个人才，忠心耿耿，尽管年纪偏大，但还是可以留给皇孙，用来稳住他的江山社稷，不过现在最需要的是激励士气。


    
想到这，他一指安思顺首级，命道：“将它挂在高杆之上，让所有将士，不！让天下所有人都看一看，这就是违抗朕旨意的下场！”


    
众人拿起安思顺的首级向外而去，李隆基心情大好，他发现自己能走动了，便慢慢走到箱子前，打开了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只紫檀木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粒粒朱红色的药丸，李隆基的手慢慢伸向药丸，迟疑了一下，竟一下子取出了四丸，这是他平时的两倍剂量，李隆基凝视着这些药丸，眼中又出现了前几天那种妖异之色，这些药丸在强烈地诱惑着他，他猛地将药丸送进口中，嚼碎了咽下，又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


    
他走回床榻，又躺了下来，片刻，一股强烈的欲望从他小腹下沛然而生，这种欲望是他几年来没有过了，他现在就想要一百个女人。


    
“去！把花蕊和思娇叫来。”


    
片刻，两名庆州少女被领到了李庆安的面前，她们俩一个姓陆，一个姓尤，都是庆州大户人家的女儿，长得极为娇美，将李隆基伺候得很好，已被李隆基封为才人，两人跪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宫女已将帘幔拉上，几名男侍卫都退出大帐，李隆基眯着眼打量她们胸腹，令道：“把衣服都脱了吧！”


    
……


    
雨势渐渐变小，杨国忠的营帐内，杨国忠正背着手，焦虑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刚刚得到太原尹杨光翙发来的紧急消息，安禄山借口拦截安思顺，出兵河东，井陉守将赵亚光望风而逃，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史思明率七万军向南进军，田乾真率三万军向北，一路抢关夺隘，势如破竹。


    
此时，杨国忠只觉自己焦头烂额，他万万没有想到安禄山会出兵河东，他前两天还在李隆基面前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安禄山绝对不会有异心，可现在……


    
杨国忠只觉得心中苦涩无比，安禄山送来的黄金原本是那么黄澄澄地诱人，可现在，那些黄金竟变得沉重无比。


    
“杨相国很悠闲嘛！”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杨国忠一转头，只见陈希烈背着手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我哪里悠闲了，陈尚书说笑了！”


    
杨国忠打了个哈哈，他实在反感陈希烈这个时候来找他，眉头一皱道：“陈尚书有什么事吗？”


    
陈希烈走了进来，也不用杨国忠，便直接坐在榻上，阴阴一笑道：“其实杨相国应该很紧张才对吧！”


    
杨国忠心中猛地一跳，警惕地瞥了他一眼，难道他也知道了吗？不可能，谁会把消息透露给他？


    
他装糊涂道：“陈尚书在说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懂，如果陈尚书没有别的事，那我要休息了，陈尚书请吧！”


    
陈希烈见他下了驱逐令，便站起身，哈哈一笑道：“可惜啊！可惜！”


    
他一连说了两声可惜，便扬长而去。


    
陈希烈这辈子最悔恨的一件事就是投靠了杨国忠，当初杨国忠权势如日中天，而李林甫日渐衰败，他羡慕其权势，便脱离相国党，投入了杨国忠的怀抱，不料李隆基却不容许杨党一家独大，便罢免了他的左相之职，而改任刑部尚书，把左相之位给了王珙，这也就算了，可谁又想到贵妃突然失宠，被武贤仪掌了后宫，杨国忠的后台轰然坍塌，谁都看出杨国忠做不了几年相国了，且不说杨国忠没有后台，能力也不行，更重要是一旦皇长孙上台，杨国忠肯定完蛋，一些准备依附杨国忠的大臣纷纷改弦易辙，而不少已经依附了杨国忠的中下级官员也另投了王党和东宫党。


    
陈希烈便处于一种极为尴尬的状态，他背叛相国党，已经背了一种不忠的名声，如果他再脱离杨国忠，那他的名誉就算彻底完蛋了。


    
陈希烈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就自然转移到杨国忠的头上，他恨自己有眼无珠，但更恨杨国忠拉自己下水，今天，他从报信兵口中得到安禄山进军河东的消息，这个消息就像一把刀，陈希烈意识到，这把刀可以狠狠地捅杨国忠一下，杨国忠前几天可是当着他的面夸赞安禄山忠心，这下看他怎么解释？


    
他来找杨国忠本来是想先狠狠奚落他几句，再看看杨国忠的惶恐模样，最后再向李隆基告状，不料杨国忠竟然如此冷淡他，这更加定了他告倒杨国忠的决心。


    
出了大帐，他便立刻冒雨向李隆基的大帐快步走去，天空雨雾蒙蒙，片刻陈希烈便被淋湿了身子，他小跑着来到了李隆基的大帐前，几名侍卫却拦住了他，“陈尚书请留步！”


    
陈希烈连忙拱手道：“我有紧急大事要向圣上禀报！”


    
侍卫为难道：“陈尚书，现在圣上身体不适，不太方便。”


    
陈希烈眼角余光向后一瞥，只见杨国忠也快步向这边走来，显然是来阻止他，他心中大急道：“确实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关系到大唐的社稷，请让我在帐外禀报。”


    
侍卫们见陈希烈满头满脸雨水，狼狈不堪，眼中充满了焦急和恳求，又听他说是事关社稷的大事，侍卫便不敢再阻拦，道：“陈相国只在帐外禀报便可。”


    
“我省得！”陈希烈快步走到大帐前。


    
大帐内娇喘连连，伴着沉重的呼吸声，李隆基气喘如牛，手上按着两个粉臀拼命地前后撞击，他满脸通红，仿佛被火烧了一般，眼睛充满了血，那模样就仿佛一只烧到了一千度的铁炉子，即将爆炸了。


    
他心中的欲火却确实即将把他焚毁，他这段时间一直生病未愈，又放纵自己，已经严重地透支了自己的精力，刚才他一口气吃了四丸助情花香，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服用量，这种药凶猛无比，一丸就足以让他一夜耗尽精力，而这次他在极度体虚中一口气增加了四倍服用量，他已经难以控制住自己了，他的身体仿佛已经被魔鬼控制，完全不属于他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陈希烈焦急地禀报声，“陛下，臣有大事禀报！”


    
李隆基心中一惊，但他的身体却停不下来。


    
“什么事？”他气喘吁吁，颤抖着声音问道。


    
“陛下，安禄山十万大军突然出兵河东，他造反了！”


    
这个消息俨如极寒的冰水猛地灌入了烧得通红的炉体，几年来蓄积的黑暗能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爆发了，李隆基只觉得后背脊梁就像被一棍打断一般，痛彻入骨，他一声惨叫，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


    
天宝十二年四月二十日，李隆基在军营中再次宿疾复发，几年来积累的病势如山崩地裂，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幸免，御医抢救了整整一夜，虽然勉强保住了李隆基的一丝气息，但他却无法再度苏醒，御医告诉杨国忠，圣上已经无法再理国事，他的昏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


    
军营里，杨国忠心急火燎，仿佛疯了一般，如果李隆基驾崩，就是他的大限到来，他立刻下令侍卫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透露出去，并将几名御医和两名在场的新才人，一并强灌毒酒而死，他又命人关押了陈希烈，防止他铤而走险，逃跑进京。


    
杨国忠原本支持的亲王是棣王李琰，可是李琰被关押在鹰狗坊，没有了前途，而这时，寿王李瑁悄悄地走近了杨国忠，和杨国忠一拍而合，杨国忠转而支持寿王。


    
只是寿王现远在襄阳，时间上来不及了，杨国忠急得团团直转，尽管他知道李隆基身体极弱，但没有想到他竟会在这个时候倒下，深度昏迷，苏醒遥遥无期，这下他可怎么办？一旦被李豫知道这个消息，他就会顺势登基，他杨国忠的死期就到了。


    
现在无论如何不能让李豫得到这个消息，除了李豫之外，杨国忠还担心李璿和李璥兄弟也知道这个消息，他们俩的母亲武贤仪可是杨贵妃的对头，她若得势，一样对自己不利。


    
想来想去，只有荣王李琬了，荣王和他关系还算不错，虽然比不上李瑁和他结盟，但至少他们之间无仇无怨，应该可以互相利用，而且李琬还能掌兵，杨国忠很担心这二十万大军失控，他会死在乱军之中，而偏偏他又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大将。


    
他急需荣王回来掌握住这二十万大军，如果荣王能登基，他杨国忠也有拥立之功，想到这，他立刻修书一封，命人急送李琬。


    
忙完这件事，他又回头想理顺眼前的漏洞，这时他才猛然想起，武贤仪他还没有控制住，他便急令几名心腹手下道：“你等速去武贤仪寝帐，软禁住她，不准她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手下领令而去，杨国忠疲惫地坐了下来，他轻轻地按着太阳穴，想着还有漏洞没有堵上，他头脑里混乱不勘，俨如一团糨糊，心中茫然一片，想了良久，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自己似乎什么漏洞都堵住了。


    
尽管杨国忠封锁消息已经考虑得尽可能地周到，但他还是忙中出了纰漏，一名当时在场的宫女在李隆基昏倒后，也吓晕倒了，被拖到后帐，众人一片忙乱，将她给漏掉了。


    
这名宫女是武贤仪的心腹，每次武贤仪和李隆基房事到最后结束，总是她来替武贤仪擦拭身子，她被抛到后帐外很快便醒来，从帐外侍卫们的对话中，她知道了实情，趁人不备，她偷偷溜出帐，在杨国忠还没有来得及控制武贤仪之前，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武贤仪因被打破了鼻子而躲在别帐内，听到这个消息，她吓手脚冰凉，急拉住宫女问哭问道：“你真的能确实圣上没有去吗？”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颤着声音道：“娘娘，圣上确实没有驾崩，但他已经昏迷了一夜未醒，可以喝汤药，就是醒不来，杨相国已经封锁消息，听说还杀了御医和两个才人。”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武贤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打转，这时宫女提醒她道：“娘娘，不妨把这个消息告诉两个小王爷。”


    
武贤仪一下子被提醒了，对啊！她可以告诉自己的两个儿子，让他们来决定该怎么办，她立刻写了两封简短的密信，‘圣上病危，速来大营！’


    
盖上了她的印章，派两名心腹宦官溜出大帐，分给送给两个儿子，两名宦官刚走，杨国忠派来的人便到了。


    
“娘娘，相国有吩咐，没有什么事，请不要出帐，有什么需要对外联系，可以通过我们来联系。”

第358章 出乎意料


    
负责通知西凉王李璿的宦官在原州箫关县便遇到了正在回程的李璿和郭子仪的大部队，箫关县位于原州以北，距离青刚岭仅百余里，此时李璿因一夜行军，身体疲劳，正驻营休息。


    
更重要是李璿并不想回大营，父皇的反复无常和脾气暴躁令他心惊胆战，还有郭子仪率领的朔方军也暂时听从他的指挥，他的陇右军已经被父皇拿走，在这局势纷乱的时刻，他想尽量拖一拖，看看会不会有变故发生。


    
李璿只怀着一丝侥幸，但这一丝的侥幸也居然实现了，他正在大帐内与长孙全绪说话，这时一名亲兵来禀报：“殿下，武娘娘身边宦官温进忠紧急求见。”


    
李璿一怔，连忙道：“让他进来！”


    
长孙全绪起身笑道：“既然是殿下家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李璿笑着点点头，“长孙将军请！”


    
长孙全绪刚走到帐门口，只见一名宦官风急火燎般冲进营帐，他一闪身，让到一旁，宦官温进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哭丧着脸急道：“殿下，青刚岭大营出大事了！”


    
长孙全绪心下一动，他不由放慢脚步，装作弯下腰整理皮靴，却将大营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究竟出了什么事？快说！”


    
“只知道圣上出事了，具体发生什么事不知，杨国忠封锁了消息，这是娘娘的密信，只是说圣上病危，让殿下火速赶回。”


    
长孙全绪大吃一惊，立刻起身向远处自己的营帐走去，长孙全绪的营帐四周戒备森严，没有长孙全绪的许可，任何人不准进入，营帐一共由一座大帐和两座小帐组成，长孙全绪是军队副将，他的大帐是办公之所，两座小帐则是他起居就寝之所，一般而言，高级将领的寝帐都是自己隐私之所，一般人不敢随便进出，只有最心腹的亲兵才可以授权进入，长孙全绪的营帐也一样。


    
长孙全绪快步走到后帐前，一挑帐帘走了进去，大帐内光线昏暗，隐隐有一人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此人虽然身着军服，但他举手投足的气质完全不似军人。


    
听见脚步声，他一回头笑道：“长孙将军可有什么消息？”


    
从帐帘缝透入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此人竟然是前太子李亨，李亨出现在军营中并不奇怪，朔方的局势扑朔迷离，杀机暗布，李隆基带走了关中的几近全部兵力，在某种程度它牵涉到了李豫的核心利益，李豫是长孙监国，无法离开长安，但李亨却是自由之身，赶到朔方参与局中博弈，他责无旁贷。


    
李豫找到的是长孙全绪，长孙家族是关陇大族，皇室宗亲，在李亨做太子之时，他便和李亨的关系极好，虽然李亨已黯然退出朝堂，但长孙全绪却是皇长孙李豫的忠实支持者，也正因为这样，李隆基才会命长孙全绪去辅佐西凉王李璿。


    
李亨是前天赶到庆州，听说长孙全绪已去会州，他便转道会州，在会州赶上了唐军，长孙全绪便将他扮作亲兵，藏匿于自己帐中，恰好此时，长孙全绪偷听到了李隆基病危的消息，便急赶来向李亨禀报。


    
长孙全绪躬身施礼道：“殿下，武贤仪派人来紧急通报李璿，说圣上病危，让李璿立即赶回青刚岭。”


    
“什么！”李亨也大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消失，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消息的严重性。


    
“圣上的具体情况，知道吗？”


    
“不知，估计李璿也不知晓，殿下，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亨低头沉思，其实他大致已经猜到问题是出在哪里？极可能是父皇长期服用的助情花香出了问题，他早就听御医说过，那其实是一种烈性春药，长期服用对身体伤害极大，上次父皇已经因此倒下过一次，侥幸被救转，可是他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服用，不出事情才怪。


    
现在很可能就是病势再次爆发，而且二次发病将有性命之忧，父皇的再次发病在李亨的意料之中，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该采取怎样的措施，才是他的急中之急。


    
毫无疑问，李亨最关心是军权，这也是他来朔方的真正目的，现在青刚岭一带有近二十万大军，分别来自关中、河东、陇右和朔方，父皇没有问题时，这四路大军他都可以控制，现在父皇病危，那这四路军便各自为阵了，杨国忠虽然可以封锁消息，但他却无法指挥军队，这些军队都是受父皇的直接指挥，不是假传圣旨便可以取代。


    
“殿下，卑职可以控制住关中军队，但朔方、陇右和河东的军队，属下可能没有办法。”长孙全绪见李亨沉思不语，便低声道。


    
李亨抬起头道：“你速去将郭子仪老将军请来我这里。”


    
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道：“长孙将军，王爷派人来传话，军队要立即出发，请将军尽快收拾物品。”


    
“我知道了！”


    
长孙全绪快步走出了大帐，李亨缓缓坐了下来，将脸埋进了手掌中，心中乱作一团，难道他盼望了近二十年的一刻，终于到来了吗？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帐帘一挑，郭子仪走了进来，此时郭子仪心中充满了惊讶，他没有想到李亨竟然会在军中，他也意识到，李亨找自己的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尽管心中惊疑，但郭子仪脸上却半点没有表露，他半跪向李亨行一军礼道：“臣郭子仪参见雍王殿下！”


    
李亨对郭子仪的态度非常满意，一般而言，像郭子仪这样级别的大将只对皇帝或储君行半跪军礼，而对他这样的亲王，只行躬身礼就足够了，但郭子仪依然对自己行半跪礼，这并不是郭子仪不懂礼，相反，郭子仪近六十岁的老将了，他比谁都懂礼，这是他依然把自己当做太子来尊重，这是一个极懂人情世故的老将。


    
仅这一跪，李亨便了然于胸了，他可以控制住郭子仪，他回拱手回了一礼，亲切地笑道：“老将军，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天宝七年吧！”


    
“是！殿下好记性。”


    
“那时我还是太子，可现在已是一介白身，而老将军却已升为朔方节度使，恭喜老将军了。”


    
历史上的郭子仪之所以能善始善终，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郭子仪极善审时度势，能在关键时交出军权，当朝廷有需要时，他又毫不犹豫地受命于危难，使几代帝王都对他深信不疑。


    
自从安思顺自刎而亡后，郭子仪便一直在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他也很清楚朝中的微妙局势，各个亲王割据地方，虽然他毫无悬念应该是效忠李隆基，但李隆基的病势他也清楚，长久不了，那李隆基之后他该效忠谁？郭子仪最终做出决定，效忠储君，那才是大唐最正统的君主。


    
因此他见到了李亨，便已明了，李亨必然是来拉拢自己，当然这也是他所期盼的。


    
李亨和郭子仪皆已心知肚明，他们不需要再额外解释什么，此时所有的拉拢都显得是那么多余。


    
“郭将军，圣上病危，我希望你能替我拿下除关中军以外的所有军队，时间很紧急，郭将军能不能告诉我有多大的把握？”


    
郭子仪沉吟一下道：“朔方军没有问题，我也曾经在陇右为将，在陇右军中颇有人缘，我可以说服他们效忠储君，此外只剩下河东军，但我想，既然其他三支军队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那河东军就独木难支，我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在必须赶在荣王殿下回来之前，抢先掌握住河东军。”


    
李亨点了点头道：“郭将军可先行一步，我会让长孙全绪拖住李璿。”


    
郭子仪立刻遵令而去，李亨背着手走到帐门前，凝视着北方的天空，他忽然冷笑一声道：“四弟，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吧！”


    
……


    
确实，朔方各方所有人都想不到李亨会藏在长孙全绪的军营内，但除此之外，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还有凉州城，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在李隆基昏迷了三天后，从安西赶到了凉州，他们入驻凉州城，对外封锁一切消息，对凉州城内的百姓却说是暂代河西军驻防凉州，一旦朝廷另组建军队，安西军就会立刻撤离。


    
对于安西军的到来，凉州的官员是持欢迎态度，不仅仅是因为凉州的防备空虚令他们忐忑不安，一旦回纥人真的从居延海南下，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横扫河西，掠走所有的财富子民，安西军的到来便使他们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而且安西军军纪严明，从不骚扰地方，这就更使地方官们对安西军非常有好感，他们几乎都有了一种默契，刻意替安西军隐瞒住了消息。


    
而率领这支队伍的，正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李庆安在李隆基离开庆州的同时便从沙州出发了，他路途遥远，一路奔行，这天下午，终于抵达了凉州城。


    
一进凉州城，李庆安便接到了河东汉唐会转来的紧急情报，安禄山已经进军河东，这个消息虽然在李庆安意料之中，但它真的发生了，却让李庆安也忍不住发生一声感叹。


    
当然，这不能和历史上的安史之乱相比，安禄山并没有公开造反，更没有直接杀进关中的决心，他仅仅只想要河东，所以想出一个拦截安思顺的借口，历史上，安禄山最终是得到了河东节度使一职，所以他才有能力造反。


    
而现在，历史似乎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继续着原来的轨迹，一旦安禄山拿到河东，他手中的经济资源和军事实力将大涨，使他最后必然会走向造反。


    
凉州城墙上，夜风吹拂，李庆安站在城垛口，久久地望着东方。


    
“似乎安禄山进军河东，使大将感受颇深啊！”严庄慢慢走到李庆安身后笑道。


    
“是啊！安禄山确实很有魄力。”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我有一种预感，当圣上听到这个消息，他必然会感到惊骇异常，不知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我认为圣上虽然会震怒异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会立刻发兵进攻河东，河东的重要性非同寻常，是大唐起家之地，不容有失。”


    
“他虽然是这样想，他甚至恨不得将安禄山碎尸万段，但是我敢肯定，他最后还是会补封安禄山为河东节度使。”


    
李庆安回头看了一眼严庄，见他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太认可自己的意见，便笑了笑，继续道：“事实上，圣上手上只有二十万人马，加上江淮、襄阳以及剑南的军队，最多不过四十万，这四十万人马他不可能全部集中起来对付安禄山，顶多只能用三十万，而安禄山手上的军队也有二十几万了，兵力和他相差无机，但战斗力却超过朝廷军队，我想圣上心里应该有数，一旦撕破脸皮打起来，他的大唐江山能不能保得住，还是一个大问题。”


    
“大将军虽然说得有理，但安禄山占据河东，朝廷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或许不会撕破脸皮，但斗争一定会继续下去，不过对于大将军是一个好消息，以后朝廷的注意力将转到安禄山身上，而不再是大将军了。”


    
严庄不禁感慨万分，叹道：“我们来时，还有很多将领都不理解为什么大将军不趁机占领河西，仅仅只驻防了沙州，现在看来，大将军的决策确实很英明，不错，非常不错！”


    
严庄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李庆安笑道：“其实我只是想多一点时间巩固自己的实力，就让朝廷和安禄山斗去，我们则埋头做事，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来坐享渔翁之利。”


    
两人正在说话之时，忽然从远处奔来几名骑兵，都安西军外围的斥候，他们中间带着一人，正向城门处疾驶而来。


    
“城上可是大将军？”一名斥候军官大声喊道。


    
“正是，有什么事吗？”


    
“雍王殿下派人给大将军送一封紧急快信。”


    
“带他上城。”


    
不多时，几名亲兵带着一名男子走到李庆安面前，男子躬身行礼道：“在下王云，是雍王殿下的侍卫，奉殿下之令，去安西给大将军送一封急信，没想到大将军竟会在凉州。”


    
侍卫将一封密封好的信交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接过信问道：“雍王殿下现在在哪里？”


    
“写信之时在箫关县，但现在应该已经进了青刚岭大营。”


    
李庆安拆开了信，就着火把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凝重，严庄很少看见李庆安会这样表情严肃，他不由惊讶道：“出了什么事？”


    
“信上说圣上病危，估计已经无法再理国事。”


    
李庆安长长地叹息一声，“大唐要进入多事之秋了！”

第359章 安西奇兵


    
“大将军，雍王殿下还有一句话，是让我口述给大将军。”侍卫平静地说道。


    
李庆安一怔，他不由又仔细打量一眼这名侍卫，觉得此人依稀有些眼熟，便笑道：“我好像见过你。”


    
“大将军是见过我，我原是大明宫侍卫，父亲韦涣，我叫韦应物，去年初被调至雍王府出任参军，这次随雍王殿下密赴陇右。”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我想起来了，是在韦府门前，当时你和令尊一起。”


    
“大将军说得没错！”


    
韦应物笑了笑又道：“那大将军可愿意听我转述的口信？”


    
李庆安略一沉吟，道：“好，你说吧！”


    
“雍王口述，如果李庆安愿意，可入朝为右相，安西继任节度使由李庆安自定。”


    
“雍王殿下是这样说吗？”


    
“是，我原话转述，一字不差。”


    
“我也请你转述雍王，他的话，我全部记下了。”


    
“那我就告辞了！”


    
韦应物行了一礼，转身向城墙下走去，李庆安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回头问严庄道：“先生想到了什么？”


    
严庄刚要开口，李庆安却又止住了他笑道：“我们不妨效仿孔明周瑜，各自写在手上，看是否所见略同。”


    
孔明周瑜当年干了什么事情，严庄虽然不知道，但他却懂写在手上的意思，他便借着火把在手上写了两个字，李庆安也写了两个字，握拳捏了，两人手靠近，一齐展开了手掌，在猎猎的火光下，只见二人手上都写着两个同样的字，‘进京！’


    
两人对视一眼，皆心领神会，一齐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李隆基病危，关中空虚，安禄山河东虎视，长安必然人心惶惶，如果趁虚入京，李庆安便可以尽占天时地利和人和，一个时辰后，三千安西铁骑离开了凉州，向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


    
青刚岭大营，意外再次发生，荣王李琬被迫去灵州劝降安思顺，但他深知此时去灵州，无异于羊入虎穴，所以压根就没有去灵州，越过青刚岭后，他便躲藏在附近的村镇中，不料正是他这个决定，使他比李亨接到消息的时间提早了一天，只是青刚岭的道路被泥石流冲毁，他无法就近赶回，只得绕过了青刚岭，尽管如此，他还是比郭子仪早半个时辰赶回了青刚岭大营。


    
李琬跪在李隆基的病榻前已经良久，李隆基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他已经昏迷了五天，长期纵欲和春药的严重危害最终使他走到了生与死的临界点，幸运的是他没有死去，虽然明显地消瘦了，但他还能进食流质食物，保住了一条性命，作为人的生命他是可以延续下去，可他的帝王生涯却走到了终结，无论是大唐的各派政治力量，还普通朝臣和民众，他们都无法接受一个昏迷不醒的皇帝，杨国忠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李琬也意识到了，大唐新帝将出，李琬心中很乱，他没有半点准备，事情突然而来，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内心的茫然使他跪在父皇面前，久久难以做出决定。


    
旁边的杨国忠却心急如焚，他希望李琬是来主持大局，是出头掌控军权，他应该去召集高级将领的会议，让将领们向他效忠，而不是躲在这个角落悲思父亲，眼看已经快半个时辰过去了，李琬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杨国忠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扶起李琬劝道：“殿下请节哀顺变，眼下之急是要稳住军心，防止军队哗变，殿下明白吗？”


    
“我知道。”李琬叹了口气道：“我已经收回了河东军军权，其他陇右和关中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等晚上，我再和他们一一约谈，相信一定能说服他们。”


    
“晚上！”杨国忠一下子急了，他没见过这么优柔寡断的人，这么关键时刻了，他还要晚上再约谈，杨国忠按耐不住内心的焦急，索性把话挑明了，“殿下难道还不明白了，殿下若掌握了这二十万大军，大唐皇位就是归殿下所有，这么要命的时刻，殿下还有什么好犹豫，赶快召集将领开会，得到他们的效忠，武贤仪的两个儿子也已向这里赶来，再晚一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就没了。”


    
杨国忠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急声禀报，“相国，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已经进入大营，同来者还有三千骑兵。”


    
杨国忠一呆，他蓦地转身吼道：“是谁这么大胆，敢放他进来的？”


    
“没有人决定，守营门士兵自然就放他进来了。”


    
杨国忠急得连连跺脚，“糟糕了，殿下，这下真的糟糕了！”


    
不容置疑，郭子仪赶来必定是来夺权，杨国忠额头上的汗都急得淌了下来，自己真是瞎眼了，竟然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优柔寡断的亲王身上，杨国忠后悔不迭，但他已经无可选择，他一把抓住同样目瞪口呆的李琬急道：“现在先赶紧把河东军抓在手中。”


    
……


    
老将郭子仪的赶到，使得青刚岭大营内形势急转，郭子仪以他在陇右军中的强大人脉，赢得了陇右大将杨景晖和王难得的支持，使四万陇右军转而向储君李豫效忠。


    
但荣王李琬也成功地夺回了河东军军权，在一片混乱中，他和杨国忠率河东军向东南撤了二十里，与青刚岭大营抗衡。


    
而这时，李亨出现在了军营，他接管了对重病中的李隆基的照顾，并派陈希烈火速回京，向朝中大臣宣布李隆基陷入昏迷这个重大消息。


    
就在李亨在军营现身的同一时刻，武贤仪的两个儿子李璿和李璥也赶到了，他们合兵一处，约二万人，驻扎在青刚岭以西，与荣王李琬的军队遥相呼应，两支军队一东一西，一起向李亨施压，命他交出李隆基，三方陷入了僵持之中。


    
……


    
李庆安率三千铁骑在会州渡过了黄河，昼夜不停地向东疾奔，他们从制胜关穿过六盘山进入了泾州，关中空虚，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两天后，三千骑兵抵达了渭河北岸，经过数日的高强度行军，人马皆已疲惫不堪，已是强弩之末，李庆安见众军疲劳，便下令驻兵在泾阳县紧靠渭河的一座军营里。


    
此时，天色已黄昏，李庆安骑马来到了渭河岸边，他催马冲上了一座高坡上，他矗立在高坡之上，远方巍峨宏大的长安城已经历历在望，微风轻拂，长安上空的夕阳由鹅黄色渐渐变成了猩红色，远方，龙首原上气势恢宏的大明宫笼罩在一片玫瑰红中，在紫色的天际下仿佛永恒的花朵在熠熠闪光。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李庆安喃喃自言自语，这座举世无比的东方大城此时就在他的眼前，离他是如此之近，可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入主这座大城呢？


    
这时，他的心腹将领南霁云骑马缓缓来到李庆安身边，低声道：“大将军，卑职以为这是一个机会，关中空虚，我们安西军有雄兵数十万，只需五万人，便完全可以控制关中。”


    
李庆安却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南八，这不是机会，而是一个陷阱，我若此时进驻长安，那我就和当年的董卓一样，迟早会身败名裂，死于非命。”


    
“可是大将军，此时并非汉末，大将军也非董卓，安禄山才是，卑职认为这是千载难逢之机，大将军若白白放过它，真是可惜了。”


    
“从安西调五万军过来，一来一去，至少也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你想过吗？”


    
李庆安回头看了一眼南霁云，见他一脸遗憾，便指着渭河中的一条货船道：“你看那艘船，虽然它本身结实坚固，可如果没有河水运载，没有风帆引力，没有船员操作，它怎么可能逆水行舟，在我看来，河水就是天时，如同身世背景，虽然我是建成之后，但毕竟不是正统，要想得到朝野和舆论支持，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而风帆则是地利，这就俨如出兵的时机，你说因为现在关中空虚，我们就可以出兵，其实不然，得了关中又如何，顶多只是一个关中王，而且还背一个造反的名声，当年曹操之所以能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因为他抓住了时机，汉献帝被董卓所迫，曹操是去救驾，所以他才得到了天下人认可，而我算什么？最多只能是董卓，让安禄山成了曹操，号令天下，带领十八诸侯来攻打长安么？”


    
说到这，李庆安见南霁云沉思不语，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关键还有安西将士，他们就像船工，是否能同心协力，是否会全力支持我，你是我的心腹，你当然会支持，但并不是每一个安西军将士都愿意拥立我，我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控制住安西军，如果我操之过急，一旦内部有了分歧，就极容易被人所分化，从内部被人攻破，再想爬起来可就难了。”


    
南霁云默默点了点头，良久，他也笑道：“我明白大将军的意思了，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以大将军现在的声望，做个安西王是没有问题，可要想取长安而代之，确实还不到时候，是我考虑问题太简单了，不过卑职还是有点不明白，大将军为何要带三千人赶来长安？”


    
“很简单，你忘记我也是相国之一吗？”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新旧皇帝换位之际，我焉能置身度外，不过今天晚上，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


    
夜幕悄悄笼罩了关中大地，一轮明月升起，明月挂在中天，虽然只有半边，离团圆还远，但它一样地把柔和清澈的光辉洒遍了人间，山峰、竹木、田野、庙宇、篱笆和草垛，通通蒙在一望无际的洁白朦胧的轻纱薄绡里，显得飘渺、神秘而绮丽。


    
长安以东数十里外便是骊山，骊山脚下有著名的华清宫，华清宫的军队也被李隆基带走了，只有百余名羽林军在护卫着这座大唐冬宫，李庆安在三百余名亲卫的护卫下，也来到了骊山，但他却不是来华清宫，十几名亲卫在山脚下照看马匹，李庆安和其他亲卫一起爬上了骊山，山路崎岖，林木茂密，泉水叮咚，风景十分秀丽，他们爬上了半山腰，远处是一挂瀑布，水声轰鸣，润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在离瀑布不远的竹林深处，隐隐露出一角屋檐，那里竟是一座寺院。


    
就在这时，十几名黑影从四面出现，他们动作矫健，身手不凡，身上皆带着长剑或硬弓，为首者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在所有人中，他的武艺最为高强，他快步上前，单膝给李庆安跪下，“卑职安西军斥候校尉余成俊参见大将军。”


    
余成俊是李庆安的心腹亲兵之一，被他安排在长安为探子副首领，一个多月前，他接到了李庆安的鸽信，命他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这里需要多说几句，自从去年汉唐会暴露后，李回春惨遭不幸，李庆安便借此机会着手重整汉唐会，所有李珰认识的人都统统撤回安西或者碎叶，而派大量新人去中原各地主持汉唐会分舵，这些新人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从安西军中抽调，李庆安就借此机会将汉唐会改造成了自己的情报机构，他们借各种产业为掩护，向安西密送大量情报。


    
目前，长安的总负责人还是常进，副手就是眼前的余成俊，和他一起的十几个黑衣人，都是汉唐会中武艺高强的成员。


    
李庆安点点头道：“她的情况如何？有人来骚扰她吗？”


    
“暂时还没有，这里很隐蔽，一般人都不知道。”


    
“那她知道你们存在吗？”


    
余成俊迟疑一下道：“道院里的女道士们可能知道一点。”


    
“你们继续在四周布防，不要惊扰了她的修行。”


    
李庆安又对亲兵们道：“大家在四周防卫，只须几人跟我进去便可。”


    
李庆安在几名心腹亲兵的护卫下，沿着一条小路走进了一片竹林中，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道观，道观依山势而建，占地不大，但十分高大结实，看得出是一座修了没几年的新道观。


    
李庆安走上了台阶，背着手看了一眼大门上的牌匾，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静心观。’


    
他笑了笑，上前扣拍几下门环，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有个老女人的声音问道：“是谁啊！”


    
“一名慕名而来的香客。”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头戴道冠，身穿一件灰色道袍，是一名年迈的女道士。


    
她见外面竟是几名军人，吓得连忙要关门，李庆安早有预料，一伸腿便将门顶住了。


    
“无量天尊，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女道士异常紧张，结结巴巴问道。


    
“我想见一见贵妃。”


    
女道士脸上大变，急道：“这里……没有什么贵妃，施主一定是弄错了。”


    
李庆安似笑非笑道：“真没有吗？”


    
“没有！”


    
门内又走来几名道姑，为首者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女道士，身材又高又胖，满脸警惕地望着李庆安，坚决地摇头道：“你弄错了，请走吧！”


    
李庆安冷笑一声，拍了拍手掌，只见竹林边缘忽然出现了大批军士，个个身材彪悍，杀气腾腾，女道士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连连后退几步，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李庆安微微行了一礼，笑道：“请禀报贵妃，就说安西节度使李庆安特地来看望她。”


    
“你原来就是李庆安！”


    
几名女道士都惊得脱口而出，李庆安笑着点点头，“正是在下！”


    
他取出一支金箭，递给了中年女道士，“把这个交给她，见不见由她。”


    
中年女道士瞅了李庆安半晌，终于接过了金箭，“好吧！你请稍等，暂时不要进来。”


    
“我就在这里等候。”


    
门又关上了，脚步声远去，片刻，门内又响起了脚步声，门再次开了，刚才那名中年女道士合掌施礼道：“大将军，请随我来。”


    
李庆安走进大门，几名亲兵也跟了进去，女道士却道：“真人说，只能大将军一人进去。”


    
“你们就在这里等我，我不碍事。”


    
李庆安吩咐了几句，便随女道士走进了道观深处，穿过三清殿，来到了一处院子，女道士带他走到一扇小门前，指了指门内低声道：“她就住在里面，你自己去吧！”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走进了小门，门内是一间小院子，院子正中是一蓬葡萄藤，绿叶爬满了老藤，嫩枝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夜风轻拂，令人心旷神怡，李庆安见院子的一角还有一座小小的琴台，上面放有一张琴，不由摇了摇头，快步走到一间屋子前，不等他开口，房间里便传来了杨贵妃那轻柔的声音，“李将军，请进吧！”

第360章 贵妃为客


    
李庆安拉开了帘子，一片柔和的灯光从屋内射出，在灯光下，只见房间里，一名女子背对着他坐在一方蒲团上，正埋头写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淡黄色道袍，头上没有戴道冠，只简单用发箍束起，一头乌黑的长发犹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肩上。


    
听见门帘响，她放下笔转过身来，双眸如一剪秋水，目光盈盈，微晕红潮一线，嫣然巧笑，正是大唐贵妃杨玉环。


    
李庆安却有些愣住了，此时的杨玉环已经和他记忆中的贵妃娘娘完全不一样了，那时的杨贵妃琼姿花貌，华丽夺目，有倾国倾城之美，而这时的她略显清减，不施粉黛，没有钗环玉珮，没有六幅宽袖长裙，只穿一件略有些陈旧的道袍，华丽之气尽去，倒有一种小家碧玉般的清幽，有一种人间仙子的优雅，尽管如此，但她的肌肤依旧细润如脂，粉光若腻，这是她难以改变的天生丽质。


    
“怎么，李将军不认识我了吗？”杨玉环浅浅一笑，灯光下，深潭般的双眸中充满了一种夺人魂魄的诱惑。


    
“是有一点不认识了。”


    
李庆安感觉自己也有些走神了，便歉然地笑了笑道：“贵妃娘娘不施粉黛，感觉变化很大。”


    
“不是变化大，而是杨贵妃已经死了。”


    
杨玉环淡淡一笑道：“我现在是玉环真人，你可以叫我真人，也可以称我玉环，但希望你不要再叫我贵妃，从现在开始。”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他打量了一下房间，房间内的陈设异常简单，只有一榻一桌，和一个书橱以及一只大竹箱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李庆安略略有些感慨，昔日的杨贵妃生活之富丽奢侈，是常人难以想象，而此时她竟简陋如此，对比之强烈，使李庆安真的感觉到，她已经厌倦了从前的生活，她是真的出家了。


    
杨玉环见他目光复杂，便一摆手笑道：“请坐下吧！”


    
她盈盈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张座垫，亲自给李庆安铺在地上，李庆安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杨玉环虽然身着道袍，但道袍也难以掩饰她的丰姿冶丽，她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袅袅娜娜，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温婉柔顺，她的一双纤纤玉手，仿佛柔若无骨，令李庆安也忍不住怦然心动。


    
杨玉环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起，准备奉给他，一抬头，却见他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双颊不由一红，俨如朝霞映雪。


    
“你喝茶！”


    
杨玉环将热腾腾的茶杯递给了李庆安，李庆安这才醒悟，他干咳两声，接过茶杯坐了下来。


    
“你就一个人住吗？我是说，你没有侍女？”


    
杨玉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中细细地吮了一口，那樱桃般的小嘴微微撅起，红唇粉嫩，轻轻吹了吹茶杯冒出来的腾腾白气，竟有一丝少女般的调皮，这种少女般的神态虽然和她年纪不符，但没有丝毫矫揉，显得是那么自然，那么富有美感。


    
“侍女是有一个，正巧我的琴坏了，雪奴便拿到长安替我修理，要明天才能回来。”


    
杨玉环瞥了李庆安一眼，又笑道：“明月现在如何了，可曾做了娘？”


    
李庆安摇摇头苦笑道：“没有，我还没有孩子。”


    
“三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能连孩子都没有，这可不行。”


    
说到这，杨玉环也掩口低笑起来，那一低笑的神态竟是那般明媚妖娆，眼波如秋水，清眸流盼，这一笑，令李庆安心醉神迷，竟脱口而出：“回眸一笑百媚生！”


    
杨玉环先是一怔，眼中立刻流露出一种半是嗔怪半是撒娇的媚态，微嗔道：“李将军！”


    
李庆安俊脸一热，连忙低头喝茶，杨玉环凝视着他，半晌，她低低叹了口气，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只是想来看看你！”


    
“真的只是来看我吗？”


    
杨玉环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那么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李庆安也笑了起来，他连忙放下茶杯，举起双手道：“好吧！我承认还有别的事情。”


    
“说吧！什么事？”


    
“圣上的事情你听说了吗？”李庆安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他怎么了？”杨玉环垂下头，小声问道。


    
“他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现在还在庆州青刚岭。”


    
杨玉环的眼中在一瞬间，迸射出一丝复杂的感情，随即归于平淡，仿佛李隆基的事情已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怎么，你知道了？”


    
杨玉环轻轻摇了摇头，她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讥讽地冷笑，道：“我猜得到，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事实上，我在两年前便猜到了。”


    
她忽然抬起头，有些警惕地望着李庆安道：“你是想让我去长安吗？”


    
李庆安暗赞杨玉环的聪明，他也坦率地说道：“是的，我今天来的本意就是想请你随我去长安，但现在我已经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愿意你再成为杨贵妃。”


    
杨玉环久久地凝视李庆安，她笑了起来，两颊笑涡如霞光荡漾，她慢慢低下头小声道：“难道你真没有一点来看看我之心？”


    
“你说呢？”李庆安微微一笑。


    
“我想你曾经是我师傅，徒弟有难，师傅哪能袖手旁观呢？”


    
杨玉环指了指外面，抿嘴一笑道：“那些保护道观的人，都是你派来的吧！”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好吧！过几天再来看你，我不打扰你休息，先告辞了。”


    
“我送送你。”


    
杨玉环起身送他出了门，两人并肩慢慢地走着，杨玉环感觉他那高大魁梧的身体笼罩自己，竟让她心中生出一丝安全之感，她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李庆安，正好李庆安也低头看她，目光中充满亲切和关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柔声道：“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


    
李庆安见她目光明亮，感受着她那紧靠着自己的丰满艳丽的身躯，闻着她身上那一丝淡淡的幽香，他又一阵心神荡漾。


    
走到小门口，杨玉环停住了脚步，低低声道：“我就不送你了，你可以随时来看我。”


    
李庆安和她一路走出来，只感觉到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美，特别是她是大唐最美的女人，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四大美女，这种特别的感觉让他心绪难宁，而这一会儿，李庆安却忽然发现了杨玉环深藏在心底的一种感情，一切都在她脸上表现出来，双颊那迷人的酒窝，小巧玲珑的嘴唇线条优美，荡漾在整个脸上的笑意，眼睛里闪烁的快乐的光芒，那种难以言述的媚态，一切都李庆安感到神魂颠倒。


    
李庆安转身大步离去，杨玉环默默地注视着他。


    
……


    
第二天一早，陈希烈也赶回了长安，他带回来了圣上在庆州青刚岭陷入重度昏迷的消息，这个消息俨如一枚重磅炸弹在长安上空爆炸了，顿时朝野震动，这比安禄山出兵河东还要让朝臣们感到震撼，这个消息既让人欢喜，又让担忧，欢喜是，李隆基昏迷意味着大唐新帝将登基，结束朝廷长期帝王缺位的尴尬，以皇长孙这段时间的勤政表现，大唐极可能会出现一个中兴之帝。


    
但大臣们心中的担忧也是毫不掩饰，那就是几大亲王拥兵坐镇地方，李隆基还没有来得及解决完他们便倒下了，这就给李豫的帝位带来了极大的威胁，这些拥兵自重的亲王都是李豫的皇叔，个个野心勃勃，他们能容忍年轻的侄儿登基皇位吗？而且关中空虚，这种危险便加倍地增大了。


    
当天下午，政事堂在右相杨国忠缺席的情况下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议大唐新帝登基事宜，但这个会议却没有能达成一致意见。


    
尽管王珙、李砚、韦涣等人都强烈支持拥戴皇太孙立刻登基，但反对派的势力更强大，张筠、韦见素、杨慎衿、陈希烈等相国则一致表示，在圣上病情不明的情况下，不应该急于考虑新帝，而是应该等圣上回京后，明确了病情再做决定。


    
随着政事堂的相国们分为两派，朝中大臣们的态度也泾渭分明，两派各执一词，支持者众多，反对者也不少，而这时，东宫李豫则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在圣上未回京之前，他绝不会登基。


    
争论似乎就此平息下来，这时，一个小道消息迅速在长安城传播，李庆安此时就在关中，这个消息让很多人都摇头不信，如果是哥舒翰在京中还可以理解，毕竟陇右要近得多，可李庆安是安西节度使，他怎么可能来到关中？


    
下午时分，这个小道消息很快就变成了现实，一支约三千人的安西骑兵突然出现在春明门，要求进城，为首大将，正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


    
李隆基虽然带走了八万关中军主力，但他还是留了五千人镇守长安，负责保卫皇宫、维持京城秩序，可是这些士兵大多是老弱之辈，对付普通民众还可以，可是要想和大唐最犀利的安西铁骑抗衡，就是三万关中军也未必抵挡得住。


    
这个消息让满朝文武都陷入了极度不安之中，要知道李庆安可是李建成之后，也是大唐的宗室，他竟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隐瞒住自己的身份，用意可想而知，他这次突然前来，会不会是趁关中空虚，夺取大唐的帝位。


    
大明宫政事堂内，早晨刚刚结束会议的相国们再次紧急聚在一起，商议李庆安突然来京的影响。


    
“各位相国，我的意见是李庆安应该没有什么恶意，他只带三千人进京，就说明他并没有什么野心，或者说他是正常进京，我们不必这样大惊小怪。”


    
率先发言的人是王珙，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李庆安在朝中的盟友，尽管这种同盟关系暂时还没有给他们彼此带来什么利益，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李庆安也是支持李豫，在这最微妙的时刻，李庆安的到来，无疑会给东宫党人加上重重一道份量。


    
而强烈反对李庆安进城者，这次却变成了张筠，张筠从来都是中间派，喜欢在杨国忠和王珙之间充当和事老，他很少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就像一只看不透的葫芦，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卖的是什么药，但今天，张筠却破天荒地两次成为最坚定地反对者，因为他也很清楚，此刻已是权力划分最关键的时刻，涉及到他的切身利益，在他没有明确自己最终利益的时刻，他只能拖的办法，给自己留足协商运转的时间，今天上午，他好容易说服了陈希烈，在最后表决中投了自己一票，使他们最终以四比三，占据了大多数，而李庆安的进京，必将扭转自己早上的优势，李庆安也是政事堂相国之一，而且还带了三千军队，他必须旗帜鲜明反对李庆安进京。


    
“王相国错了，大错特错！”


    
张筠站起身，言辞激烈地反对道：“王相国何以知道李庆安没有野心，何以知道李庆安就只带三千人进京，我们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说明李庆安带来的军队一定庞大，他在这么紧急的关头进京，肯定居心叵测，我不明白王相国为何这样希望他进京，难道王相国还和他有什么勾结不成？”


    
“张尚书这话严重了。”


    
旁边的李砚站起身拱手道：“我只想说几句公道话，如果张尚书不爱听，那就请反驳我！”


    
他走到窗户面前，一把推开了窗户，指着窗外道：“我想问一问张尚书，长安到底还有多少军队？五千人，对吧！且不说这些士兵都是老弱之军，不堪一击，我们就当这些士兵能以一当十，那么，这五千人分布在长安的各个城门，还有皇城，以及大明宫、兴庆宫等地，张尚书可知道，有多少军队守卫着春明门，不知道了吧！我可以告诉你，三百五十人，不信你可以自己去数一数，这三百五十人能抵挡住李庆安的三千人马吗？不！照张尚书的意思，还不止，有数万人，若李庆安真是有野心而来，一个三百五十人镇守的城门拦得住他吗？”


    
李砚见众人都沉默不语，又继续道：“既然拦不住，那为何就非要撕破脸皮和他兵戎相见？不用放他进城，大家坐在一起商量大事，说不定这三千人还会成为保卫长安的生力军，这是我的意见，大家可以考虑。”


    
这时，韦见素开口了，“我支持李使君的意见，我们不可能挡住李庆安，那索性就请他进城，当面问一问他究竟想来长安做什么？”


    
“我也支持！”陈希烈也举手了，他的家财和女人可都在长安，他担心把李庆安惹恼了，进城后便首先拿他们开刀。


    
张筠见自己一派的人已经倒了两个，还有一个杨慎衿正犹豫不决，他便知道大势已去，李庆安的进城已是必然，便点点头道：“好吧！我们去问一问储君，如果他也没意见，那咱们就开门迎接李庆安入城。”


    
东宫，皇太孙李豫刚刚得知了李庆安抵达长安，他原本忧心忡忡地心一下子松了口气，他没有想到政事堂竟然大多数人都不赞成他立刻登基，理由看是很充份，圣上情况不明，回京后再商议，可圣上什么时候能回京？从父亲刚刚发来的情报看，三支军队还僵持在庆州，一时难以回来，如果时间向后拖下去，关中一直空虚的话，那巴蜀的颍王李璬会不会率大军进京？还有襄阳的寿王李瑁，这机会他会放过吗？甚至还有安禄山，他强占河东，拥兵自立的野心已经彰显，他又会不会趁虚进攻长安。


    
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很简单的，他们一定会用种种借口向长安杀来，那么张筠反对自己登基的目的，极可能就是在拖延时间。


    
这让李豫感觉到十分焦虑，可他又不得不做出姿态，表示暂时不愿意登位，而现在李庆安到了，这就使内心焦虑的李豫看到了一线希望，李庆安的到来正是改变他命运的一次机会。


    
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跑进了内殿，躬身道：“殿下，相国们都来了，在殿外等候。”


    
“请他们进来！”


    
宦官刚要走，李豫却又摆摆手道：“不用了，我出去见他们。”


    
他披了一件外袍，快步向殿外走去，只见台阶下，政事堂的七名相国一字排开，见他出来，一起躬身行礼道：“参见殿下！”


    
“各位大臣，可有什么急事？”


    
王珙上前笑道：“我们在商量该不该让李庆安进城，现在大家的看法基本已统一，再想听一听殿下的意见。”


    
“什么！李庆安还在城外？”李豫吃了一惊，他连忙道：“那大家是什么看法？”


    
“我们表示可以放李庆安进长安，关键是他的三千骑兵，能不能一同进长安，请殿下来决定。”


    
说实话，李豫其实也有点担心李庆安的军队，如果是李庆安单独进京，那对他是好事，可李庆安带了三千骑兵，这就让李豫心中略略感到不安，毕竟李庆安的身份他也知道，皇祖父之所以坚决要杀李庆安，就是担心他将来有一天行纂位之事。


    
这个担忧，李豫也同样存在，他心中很矛盾，到底该不该让李庆安的军队进城？这时，他忽然看见张筠的嘴角出现一丝冷笑，不由一下子醒悟了，李庆安若真的心篡位，谁又能阻挡得住他？


    
“我决定亲自去春明门迎接李庆安进京，各位大臣请和我一同前去。”

第361章 回到京城


    
春明门外，李庆安已经等候了多时，他并不着急，平静地等待着城门开启，他们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城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这时，南霁云在李庆安身后低声道：“大将军，我们率兵而来，看来很让他们忌惮啊！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出城内兵力空虚。”


    
李庆安听见城内有马蹄声传来，笑道：“他们来了！”


    
城门吱嘎嘎地打开了，一队骑兵簇拥着几十名大臣出了城门，当先一人，正是皇储李豫。


    
李庆安一举手，三千骑兵一齐从马上跳下，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半跪行礼，齐声道：“皇长孙殿下千岁！”


    
三千人齐声高喊，声势浩大壮观，城上城下的士兵无不骇然，张筠和陈希烈等人皆变了脸色，张筠不满地重重哼了一声，心中极为不满，李庆安这是在向自己示威吗？


    
李庆安快走了两步，单膝跪下给李豫行了一礼，“臣李庆安，参见皇长孙殿下！”


    
李豫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笑着安抚他道：“大将军不必客气，你能及时赶来长安，让我一颗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李庆安也笑道：“臣是进京向圣上汇报河中以及移民事宜，在半路上听说长安空虚，臣很担心长安被宵小之辈所趁，便急赶而来，也来不及事先禀报，臣很惭愧。”


    
“不说这些了，我们进京。”


    
李豫瞥一眼面前这支异常犀利强大的骑兵，道：“李将军是打算让将士们驻扎在城外，还是进城内军营？”


    
“臣听殿下的安排，如果殿下愿意让这支军队保卫东宫，那他们可以驻扎在城内，一切由殿下做主。”


    
李豫听出李庆安的话中有话，两人目光相触，对方的意思皆了然于胸，李豫明白了，李庆安这是为自己而来，他便欣然笑道：“既然大将军让我做主，我就不客气了，长安城内各处军营空阔，足可驻扎，那军队就进城吧！可驻扎在皇城之内。”


    
“臣遵命！”


    
李庆安回头向南霁云点点头，南霁云一挥手令道：“进城！”


    
大队骑兵开始缓缓向军营开去，李庆安则上前与各位大臣见礼。


    
“各位同僚，好久不见了。”


    
众人一一回礼，王珙笑道：“大将军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


    
“可能时间不会太长，我担心回纥人会报复北庭，所以最多半个月，我便要回去了。”


    
众人寒暄几句，皆调头进城了，这时，裴旻走到李庆安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庆安，今天晚上到我府中去如何？”


    
李庆安连忙施礼道：“晚上我要去独孤府，舅父不如一同去。”


    
“也好！我也顺便去看看妹子，等会儿独孤府见吧！”


    
大家进了城，此时已快到下朝时间，大家都各自赶回朝堂去了，李豫一直将李庆安送到朱雀门，便笑道：“好了，我要先回东宫，大将军一路辛劳，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详谈。”


    
“殿下请慢走！”


    
李庆安告辞了李豫，率军进了皇城，兵部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人数较少，便进驻左领军卫的营地，那里条件最好，又离朱雀门较近，是他们最理想的驻地，南霁云自去安排营地，李庆安则带了一百多名亲卫来到了东市的聚海行柜坊。


    
聚海行柜坊是安西军所开，主要是为方便安西和长安间往来的胡商们储存钱物，胡商将钱存在安西，然后凭信物来长安取钱，李隆基虽深恨李庆安，但他却不敢动聚海行柜坊，因为大多数安西将领在柜坊中都凑有份子，抄了聚海行，就意味着他将得罪大多数安西军将领。


    
聚海行柜坊前几个月在长安又开了两家柜坊，又在洛阳、成都、扬州、太原各开了一间分柜，它的生意做得极大，已经渐渐成为长安的第一大柜坊，尤其是安西的银元源源不断运来，就由聚海行柜坊负责推广发行，这使它成为了整个柜坊行业中的翘楚。


    
柜坊的大掌柜原来是由李回春的次子担任，现在又换了一人，由常进的弟弟常方来担任。


    
听说李庆安来了，常方连忙出门来迎接，他躬身行一礼道：“大将军一路辛苦了。”


    
常方和兄长常进长得颇像，也是一个豪爽粗犷的汉子，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有西域胡人的血统，虽然外表粗犷，但常方实际上却是一个心细如发之人，考虑问题滴水不漏，而且很有魄力，做掌柜不到半年，便一口气开了六家分柜。


    
李庆安翻身下马，他见柜坊前车水马龙，商人们进进出出，便拱手微微笑道：“常掌柜，生意很好吧！”


    
“托大将军的福，这段时间生意火爆，大将军请进。”


    
李庆安从侧门进了柜坊，回头道：“去把常进请来！”


    
“大将军放心，已经派人去请了，他随后就到。”


    
常方将李庆安请进了屋内，一名侍女给他上了茶，李庆安喝了一口茶，问道：“我想了解一下银元的情况，在长安反响如何？”


    
常方连忙从旁边的橱柜取过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的红绸布上竟放着二十几枚银钱，其中两枚最大最圆的，就是安西银元。


    
“大将军请看，这是长安市场上流通的十几种银钱，有少府寺铸造的官钱，有皇亲国戚私铸的银钱，有幽州钱、有蜀钱，还有陇右钱，但是这些银钱大多含银不足五成，多是用白铅和铜混合，这些银钱大伙儿都叫它黑心钱，它们市价是一百文，可实际上也就值二三十文，官钱稍好一点，本来可以值七十文，但市面上仿造官钱的劣银钱太多，根本分不清孰真孰假，而且从今年开始，劣官钱的数量已经超过真官钱，使得官钱价格暴跌，现在只值三十文，这就是一种变相剥削大唐民众的手段，民怨沸腾，很多店铺都已经不收银钱了。”


    
“大将军请看这一枚。”


    
常方取出一枚银钱，道：“这就是安禄山的幽州钱了，市价最低，只值二十文。”


    
他稍稍用劲，‘啪！’地一声，银钱竟被他掰成了两半，递给了李庆安，“大将军看看就知道了。”


    
李庆安接过简单看了看，不由有些愣住了，这枚银钱竟只有薄薄一层银皮，里面都是黑色的铅和铜，这安禄山也未免太狠了一点。


    
这时，他见另一枚银钱已经长了绿霉，不由好奇地拾起，只觉入手极重，不像是银钱，便笑问：“这又是谁家的银钱？”


    
“这个，噢！这就是杨花花铸的银钱。”常方摸摸后脑勺笑道：“我把它忘了，这才是最不值钱的银钱，里面是铁芯，只值十文。”


    
“只值十文？”


    
李庆安也忍不住笑了，那个女人也太贪了。


    
李庆安放下钱，又问道：“那我的安西银元呢？”


    
“咱们安西银元可是宝贝！”


    
提到安西银元，常方眼中轻蔑的神情消失了，变成了一种自豪的得意，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银元，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放在口唇边猛地一吹，一种特有的金属清脆声响起，嗡嗡不绝。


    
常方的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就仿佛这声音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大将军，我们的银元最受欢迎，我们前后一共上市三批，共十万枚银钱，结果一上市就被争抢一空，本来定价是一枚银元值一贯钱，可现在已经涨到了一贯二百文，市面还很少见到，都被大家收藏起来了。”


    
李庆安也拾起一枚银元，放在唇边一吹，再放在耳边，只听见一阵嗡嗡地金属脆响，回声不绝，仿佛钢丝的响声。


    
他又笑问道：“那有没有仿造者？”


    
“当然有，而且还不少，可是咱们安西银元谁也仿造不了，要想仿造，就得使用同样的银量，那些仿造者哪里做得到？民众也不傻，看做工，称重量，但最关键是听声，所以假银元很容易就被识别，少有上当者。”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马上就有第二批五十万枚银元要运来，我的目的可不是让大家把银元收藏起来，我的目的是要让安西银元逐步成为大唐最主要的钱币，取代银钱，与铜钱一起成为主要的流通钱币，我希望聚海行能够替我做到这一点，让银元尽快流通起来。”


    
“是！卑职一定尽力。”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常进的声音响起，“大将军，我来了。”


    
“请进！”


    
门帘一掀，常进快步走了进来，他给李庆安跪下参拜：“常进参见主公。”


    
他这是用隐龙会的礼节参拜李庆安，旁边的常方有些呆住了，他虽然也是汉唐成员，但隐龙会之隐秘，连他也不知道，汉唐会虽然等级森严，但从不行跪拜之礼，而自己大哥竟向李庆安双膝跪下，这就让常方一阵目瞪口呆。


    
李庆安连忙将常进扶起，微微一笑道：“我早就说过了，咱们不用行跪拜之礼，你怎么又犯了？”


    
常进挠挠头笑道：“属下见到主公，心中激动，便一时忘了。”


    
“那下次可一定要记住了，坐吧！”


    
常进坐了下来，笑道：“主动突然出现在长安，真是轰动一时，大街小巷都传遍了，都说主公是来争夺皇位，大家还说，玄武门事变将再现。”


    
“这些都是好事者的传言，我若来争皇位，就不会只带三千人了。”


    
这时，常方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便起身道：“你们聊，我到前面看看生意去。”


    
他快步走出房门，又替他们将门带上了，房间里就只有李庆安和常进两人，李庆安便道：“我来这里其实主要就是来找你，我想了解一下情报网的情况，朝廷对汉唐会的围剿还在继续吗？”


    
常进现在是李庆安的谍报总头目，自从李回春死后，常进便接管了汉唐会，他服从李庆安的命令，将汉唐会改造成了李庆安的秘密情报机构。


    
常进脸上恭谦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沉吟一下道：“新年后，李隆基的精力都转到了陇右和朔方之上，对汉唐会的搜捕也停止了，各地被抓的成员大多交了钱便出来了，目前，汉唐会在大唐各地有人数三千三百人，大多是以经商掩护，但也有不少人进入了官府，我以长安、成都、太原、幽州、洛阳、襄阳、扬州、鄯州、广州这八个城市为中心，各建立了情报分舵，都是单线联系，这其实就是以前汉唐会的联系方法，从前主要收集各地民情为主，而现在范围更广，驻军情况、粮食储备、城池构造、地方官员等等，都是我们的情报范围，我准备在奉天县建立一个情报坊，负责汇总各地的情报，估计下个月就能建成。”


    
“为什么选在奉天县？”李庆安有些奇怪地问道。


    
常进笑道：“这是因为奉天县令余知节也是我们的汉唐会的成员，包括县丞、县尉和主簿都已被我们收买，这样，奉天县就是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放在长安，大量的信鸽进进出出，必然会引起怀疑。”


    
“嗯！说得不错。”李庆安赞许地点点头笑道：“不仅长安如此，其他城池也应该这样，把情报分舵放在邻近的小县中，尽量不引人注意。”


    
“我明白了，一定会照办。”


    
停了一下，李庆安又想起一事，便问道：“李珰怎么样了？”


    
常进重重哼了一声道：“此人是咎由自取，听说被关在长安县的地牢里，不过他现在已经疯了，他说的话也再没有人相信了。”


    
李庆安沉默了片刻，道：“这或许就是他最好的归宿，就让他呆在里面吧！”


    
说到这，李庆安站起身道：“好了，我就说这么多，有什么事情你可以随时向我禀报。”


    
李庆安又交代了常进几句，便离开了聚海行柜坊，向务本坊而去。


    
去务本坊自然是去独孤府，此时天色已经黄昏，坊内的街上十分热闹，卖菜的小贩、卖杂物的货郎，卖热腾腾的包子，叫喊声此起彼伏，穿过一个街口，前面百步外便是独孤府了。


    
李庆安不由勒住了缰绳，头有点痛了起来，从前的一幕似乎又重现了，远远的，只见独孤府的围墙边站着一大群年轻的女子，一个个打扮得艳丽无比，正聚齐一起吵嚷着什么，忽然，一大群女子中伸出一个头，向这边遥望，那不就是明珠吗？


    
“看！我姐夫来了。”


    
明珠激动地喊了一声，大群女子呼地都转过头，“啊！好美的女人！”旁边一名亲兵失声叫道。


    
只见她们个个打扮得煞费苦心，下身穿一条五彩艳丽的长裙，系在胸下，显得人人俏丽修长，上身穿一件饰有复杂花纹的短衫，披着薄如蝉翼般的轻纱，李庆安心中暗暗感慨，一群美娇娘，俨如一幅优美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令人赏心悦目。


    
这时，李庆安骑马到她们面前，他忽然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当年那群打扮得奇妆怪服的小娘吗？当年自己还每人送她们一支箭，她们都长大了。


    
“呵呵！我还记得你们。”李庆安笑道：“你们都越长越漂亮了。”


    
“姐夫，那你还记得我吗？”


    
明珠跳了出来，俏皮地向他眨眨眼，抿嘴笑道：“你不会说，呀！这是谁家的小娘，怎么有点面熟？”


    
“你这个小丫头！”李庆安笑着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了亲兵。


    
……

第362章 翁婿和解


    
府门开了，裴夫人在两个丫鬟的陪伴下快步走过来，她已经得到门房禀报，说已经看见了李庆安，她立刻命家人清扫房屋，置办宴席，准备迎接女婿的归来，可久等不来，裴夫人便出来看一看，却一眼看见了大群小娘围住李庆安，为首那个穿黄裙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小女儿明珠吗？


    
裴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让她去相亲没有时间，缠自己姐夫倒是劲头十足，裴夫人脸一沉，快步走上前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众女子皆吓得噤声，向两边散开，明珠害怕母亲，低下了头，裴夫人打量她一眼，见她描眉画眼，口唇涂得鲜红，穿得花枝招展，可昨天让她相亲，她却说自己化妆会长红点，素面朝天，又穿得邋里邋遢就去了，让别人背后笑话，可现在却打扮得跟妖精似的。


    
裴夫人越想越气，怒斥她道：“还不快回屋去洗洗，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了。”


    
明珠被母亲当着李庆安的面斥骂，心中委屈无比，她眼一红，哽咽道：“走就走！哪有像你这样骂人家的？”


    
她扭头便哭着向府中跑去，众女子皆感觉无趣，各自散了。


    
裴夫人望着女儿的背影，不由暗暗叹息，她回头对李庆安苦笑道：“哎！这丫头已经十九岁了，可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李庆安笑了笑，裴夫人又道：“有人说她天真烂漫，让人喜欢，可我觉得天真烂漫也要看年纪，她十三岁天真烂漫让人喜欢，可十九还天真烂漫，就有点让人头疼了。”


    
裴夫人摇摇头，“算了，不说她了，七郎快随我进府。”


    
李庆安跟着丈母娘向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听说丈人被降职为太常少卿，这是怎么回事？”


    
“这都怪他酒后失语，和一帮朋友聚会，喝醉了酒就埋怨圣上昏庸无道，结果被人告了，还好，王相国替他求情才没有下狱，要不然连官都当不成了。”


    
裴夫人叹了口气，不过李庆安肯问丈夫的事，也让她感到欣慰，她一直有一个心结，那就是怎么融洽丈夫和女婿的关系，尽管当初丈夫曾经反对这门婚事，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女儿已经嫁给了李庆安，裴夫人就希望丈夫能与李庆安和解，这不仅仅是为了女儿，这也是为了家族的未来考虑，裴夫人出门时已经和丈夫打了招呼，可他只管低头看书，没有吭声，她只好让自己弟弟好好地劝一劝丈夫。


    
李庆安见裴夫人似乎有心事，便不再多问，又笑道：“舅父呢？说好今天他也来，来了吗？”


    
“他是急性子，早来了，一家老小都来了。”


    
裴夫人似乎想起什么，一回头，只见一个小娘怯生生地跟着他们，她连忙笑着把小娘拉过来道：“姑姑刚才是骂你表姐，你可别害怕。”


    
李庆安见这小娘长的眉清目秀，娇小玲珑，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刚才好像她也在那群女子中间，便笑着问道：“她是谁？”


    
“这就是你舅父的小女儿，叫做裴雨。”


    
裴夫人又吩咐她道：“雨儿，叫姐夫了吗？”


    
“姐夫！”裴雨低下头，像小猫似的低喊了一声。


    
李庆安连忙从怀中摸出了一颗拇指大的珠子，递给她笑道：“这个给你，算是见面礼。”


    
裴雨慌忙摇头，手背在身后，不肯收，裴夫人笑道：“没关系，都是一家人，这是姐夫的心意，就收下吧！”


    
裴雨被姑姑这一说，这才勉强接过珠子，给李庆安道声谢，便道：“我去找明珠姐。”


    
她满脸通红地低着头，匆匆跑了，裴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叹道：“前几年见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黄毛丫头，这一转眼便长成大姑娘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出嫁了，哎！我家那个丫头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不操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母亲也不用太着急了。”


    
李庆安安慰了裴夫人几句，便跟她进了府门。


    
……


    
独孤府的书房里，裴旻正在劝独孤浩然与李庆安和解。


    
“浩然，这件事不是我说你，你根本没有必要记这个仇，他是你女婿，是你的晚辈，他年纪轻轻便能做到极品高官，从小来说，这是你的荣光，从大来说，这也是你孤独家族重新崛起的机会，从他这次进京，我便看出来了，他就是特地来拥立皇长孙上位，这就意味着他将执掌更大的权力，浩然，这一次是一个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好了。”


    
独孤浩然坐在软褥上看书，他低头一声不吭，当初，因为圣上也看中了自己的女儿，他便有心送女儿进宫，虽然迫于压力，他不得不同意李庆安娶自己的女儿，但这个面子他却一直拉不下来，而且今年新年，他和几个朋友喝酒，酒后失言，惹怒了圣上，被降职为太常少卿，这件事看似和李庆安没有关系，但独孤浩然却坚持认为，正是因为明月的事情得罪了圣上，他才会被贬黜，说到底还是被李庆安连累，对李庆安的不满便始终在他心中难以去除。


    
不过今天早上，他也听说圣上出事了，重度昏迷不醒，这消息让他大吃一惊，他一直以为圣上还可以坐十年或者二十年的皇位，没想到这么快就倒下了。


    
这又使他暗暗感到庆幸，幸亏没有把女儿送进宫，否则害了女儿不说，他的相国梦也做不了几天。


    
正因为这件事的发生，独孤浩然对李庆安的成见便消了几分，加上裴旻这一劝，他也有几分心动了，现在关键是这个面子他还有点拉不下来。


    
裴旻已经看出姐夫动心了，便又继续劝他道：“今天下午出城迎接庆安，你不在场，我可是出去迎接了，看得出储君对他极为信赖，现在圣上遭遇不测，眼看储君登基在即，所以李庆安才会急着赶回来，这样一来，他便有了拥立之功，论功行赏，他将是第一位，同时，杨国忠、陈希烈之流也将被会贬黜，储君必会提拔一批新人，而你是李庆安的丈人，也曾经入相，他若替你说几句话，那么在新的政事堂中必然有你一席，浩然，别人做梦都得不到，你却唾手可得，所以我才说，这是你的机会啊！”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若说独孤浩然还不动心，那就是自欺欺人了，他做梦想的就是重入相位，想把女儿送进宫，其实也就是为了相位，裴旻的劝说终于打动了他，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为了什么相位，我是为了女儿着想，我可不想让女儿受委屈，也罢，为了女儿，我就赔上这个老脸，去和他喝杯酒吧！”


    
裴旻见他答应了，不由大喜，连忙道：“有我在呢！我会给你们打圆场，不会让你感到尴尬，我们这就走吧！”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向前院走去。


    
酒席已经摆好了，其实只是家宴，各种美味佳肴摆了满满一桌，酒是最好的高昌葡萄酒，在独孤家的酒窖里整整藏了二十年，只有上次明月成婚时拿出来过一次。


    
主客也不多，独孤浩然夫妇，裴旻夫妇以及两个儿子明意和知礼，再加上两个女孩，明珠和裴雨，另外，张夫人也参加了宴席，一共十人，正好围满一桌，独孤浩然是主人，坐在正中位子，两边坐着裴旻和李庆安，其他女人和孩子都随意而坐，其实论辈分，应该是张夫人坐在首席，但她死活不肯，众人只好随她了。


    
裴夫人见丈夫被劝出来，她不由喜上眉梢，亲自给众人倒酒，她先给丈夫和裴旻倒了一杯，又给李庆安杯子满上，有些遗憾道：“可惜明月没有能一同回来，要不一家人就齐了。”


    
这时明珠已经洗去了脸上的脂粉，换了一件普通长裙，刚才被母亲的斥骂的不满，她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捏了一颗葡萄，扔进口中，边吃边道：“娘，姐姐那边也是一大家子人，她若回来，那边家里可就乱套了。”


    
裴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明珠低下头，撇了撇嘴小声道：“刚才还说我不懂事，这会儿又说我是小孩子了。”


    
裴夫人见她还敢顶嘴，气得怒斥她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看看人家雨儿，比你小得多，可人家文静有礼，那像你这样胡乱说话，让人感觉一点教养都没有。”


    
“那也是因为你没教好！”明珠嘟囔着道。


    
“你！”裴夫人气得将酒壶重重往桌上一顿。


    
裴旻的妻子连忙劝道：“大姐，今天是庆安回家的日子，难得大家团聚，就不要再和明珠生气了。”


    
张夫人也笑道：“都是自己一家人，家宴上说说笑笑也是正常，明珠在外面可是乖巧得很，绝不会乱说一句话，她舅舅，浩然，你们说是吧！”


    
独孤浩然和裴旻都点了点头，裴旻笑道：“大姐，就算了！反正是家宴，没有外人，我也觉得大家随意点好。”


    
裴夫人见大家都这样说，只得瞪了女儿一眼，“哼！回头再收拾你。”


    
明珠轻轻吐了下舌头，目光一转，却见李庆安端着酒杯正看她，眼中带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明珠只得悻悻地扭过头，去和裴雨聊天去了。


    
这时，裴夫人又对李庆安笑道：“七郎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


    
李庆安连忙欠身道：“安西事务繁忙，我最多只能呆半个月，如果事情顺利，那或许我只能呆十天。”


    
独孤浩然开口了，“那你回来是做什么事情？”


    
李庆安极有礼貌地道：“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向圣上回禀河中的情况，但我在路上听说圣上出事，又担心朝中局面混乱，便急急赶来维持朝中秩序。”


    
“哦！我听说你带了三千骑兵回来，而且储君也准你进城驻军，那你可要约束军纪，不能让士兵们在京中惹事。”


    
“丈人请放心，安西军向来军纪严明，绝对不会在京中闹事。”


    
裴夫人见李庆安已经当面称丈人了，她唯恐丈夫傲慢不给面子，坏了李庆安的好意，便连忙给兄弟使了个眼色。


    
裴旻会意，便笑呵呵起身举杯道：“来！这杯酒是为庆安回家接风洗尘，我们一起喝了它，祝庆安早得贵子，祝姐姐姐夫早抱外孙，祝张夫人永保青春，也祝明珠早一天找到如意郎君，当然也祝明意和知礼快点当官发财，让我早享清福。”


    
众人都笑了起来，一起举杯道：“大家喝了这杯酒！”


    
酒杯一杯，众人一饮而尽，李庆安也特地对独孤浩然举杯笑道：“也祝丈人早日入相。”


    
独孤浩然心中一跳，眯着眼笑了，和李庆安轻轻一碰杯，“也祝你拥立成功。”


    
两人目光一触，都心知肚明，一齐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众人坐下，有说有笑，宴席上变得热闹起来。


    
这时，裴明意和裴知礼在父亲的授意下，来给李庆安敬酒，两人都是二十出头，聪明能干，李庆安很是喜欢，便笑道：“两个表弟现在在做什么？”


    
明意是兄长，连忙道：“我们都在弘文馆读书，今年都已通过明经科的考试，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所以我们还想参加明年的进士科的考试，以后还请姐夫多多关照。”


    
“都是自己兄弟，那是一定的，如果你们愿意来安西，我倒可以给你们安排些事做。”


    
李庆安沉吟一下，又道：“或者河西也可以。”


    
裴旻和独孤浩然对视一眼，他们都听懂了李庆安的言外之意，裴旻连忙问道：“庆安要改任河西吗？”


    
李庆安摇摇头，笑道：“因为严重兵力不足，储君很担心回纥入侵河西，今天便答应了我，准备暂时把张掖以北划给安西，凉州划给陇右，这样甘州、肃州、瓜州和沙州就由我来管辖，如果两位表弟不嫌弃，可以在这四州中任选一县出任县丞或者主簿。”


    
裴旻大喜，他的两个儿子都已通过明经科考试，在科举上已经足够，因为一时没有实缺，所以他才让儿子继续参加进士科考试，而既然李庆安有心栽培自己两个儿子，他们就没必要再去考进士了，他知道河西有几个好县，诸如张掖县、酒泉县和敦煌县，都是人口众多，比较富裕的大县，容易做出政绩，让他们做几年县丞或主簿，然后再调进京，升迁就容易了。


    
“那就拜托庆安了，来！明意和知礼，你们兄弟俩再敬姐夫一杯酒。”


    
两兄弟又向李庆安敬了一杯酒，这时，旁边的独孤浩然也有些心动了，他在桌下轻轻踢了妻子一脚，给她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李庆安。


    
裴夫人明白丈夫的意思，他拉不下这个面子，便让自己开口，她便笑道：“七郎，你能不能也提携一下明月的哥哥，他为人太老实，只会埋头做事，不懂迎奉上司，当了四五年官，还是一个小县主簿，让他来帮帮你吧！”


    
独孤夫妇一共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明镜、明月和明珠，其中长女明镜和亲死在契丹，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叫独孤明远，没有考上科举，靠父亲的门荫得了一任小官，在光州任定城县主簿，和光州太守的关系很僵，一直便难以提拔，独孤浩然自己的仕途也不稳定，所以也难帮助儿子，其实裴夫人也想过让李庆安帮忙，只是她又不想让儿子去安西，那儿太远了，今天李庆安居然提到了河西，虽然还是有一点偏，但比安西要好得多，裴夫人便动心了。


    
李庆安点点头道：“其实明月也给我说过，我这次回来，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想提携一下自己兄弟，如果明远愿意的话，我打算任命他为甘州的录事参军兼张掖县县令，主管甘州政务。”


    
独孤夫妇喜出望外，这时独孤浩然已经完全抛弃了对李庆安的成见，他欣然道：“那我立刻写信让明远回京，还烦劳庆安给吏部说一声。”


    
李庆安笑道：“不妨，储君答应了我，县令及县令以下官员由我直接任命，而录事参军是军职文官，更不须通过朝廷，我直接任命便可，无论安西或者河西都是都督州，并没有太守，所以，实际任命权都在我手上，可以让明远直接去张掖，我自会向吏部备案。”


    
其实和独孤浩然和解，也是李庆安这次回京的重要目的，独孤家族是关陇大族，他们和长孙家族、宇文家族以及裴氏家族都关系极好，互相联姻，比如独孤浩然就娶了裴耀卿的女儿为妻，而裴旻的妻子则是长孙全绪的妹妹，正是这种姻亲关系，使他们渐渐形成了一个有着共同利益的政治集团。


    
李庆安既娶独孤明月，那他就和这些关陇大族搭上的关系，他需要得到他们全力支持，反过来，他也要扶持关陇大族，使他们能够在大唐的政局有话语权。


    
这时，李庆安又对独孤浩然笑道：“我听明月说过，再过十几天便是丈人的寿辰，不如多请一些亲朋好友，一齐来给丈人祝寿，我正好也在长安，可顺便多认识一些亲戚朋友。”


    
裴旻反应极快，他一下子便明白了李庆安的用意，便笑道：“那好，到时我来主办，把和我们有关系的各大家族都请来，一齐给庆安认识认识。”

第363章 偶遇故人


    
吃罢晚饭，天色还早，李庆安便打算去西市逛一圈，裴夫人也不劝阻，李庆安和丈夫在酒席上的表现已足以让她满意，只要走出第一步和解，以后第二步和第三步便会顺利成章，没有必要一步到位，有时候欲速则不达。


    
此时已是暮春时节，暖风微熏，天气格外地温暖，长安人也脱去了厚厚的冬袄，换上了夏季的单衣，男人大多身着袍衫，头戴平巾顶，悠闲而从容，而女人则打扮得个个花枝招展，厚厚冬襦脱去了，换成了单衫长裙，单衫大多是用绸缎裁成，轻灵飘逸，艳丽多彩，半透明的衣衫透出了女人那特有的丰腴体态，令人美不胜收，仿佛一幅色彩浓烈而炫丽的大唐画卷。


    
自从取消夜晚宵禁后，西市的夜晚明显地热闹了，宽阔的街道上摆满了卖各种物什小玩意的摊子，廉价的香粉、发钗、梳子、铜镜，大多是女人的用品，街道上确实也是女人偏多，尤其是成群结队的少女们随处可见，她们像暮归的鸟雀，在各个摊前叽叽喳喳，和摊主讨价还价，买一点自己喜欢的小东西。


    
李庆安也换了一身常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帽，只可惜折扇此时还没有从日本传来，否则手执一把折扇，倒也显得风流倜傥，颇有潘安之态，李庆安并不是一个人来逛街，他带着明珠和裴旻的小女儿裴雨一起来西市闲逛。


    
明珠换了一条榴裙，上身穿一件绿绸单衫，梳着双环辫，这一般是未出嫁女子的标志，她和裴雨一人拿一把轻罗小扇，跟在李庆安身后，兴奋地四处张望，周围还跟着二十几名亲卫，神情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形。


    
西市又称为金市，粮食、布匹、茶叶等等，长安的各种大宗商品都在这里云集，这里也是大唐经济的晴雨表，西市的繁盛与否直接喻示着大唐的兴衰，不过现在是晚上，卖粮食布匹的大店几乎都关门了，只有一些绸缎衣料和脂粉首饰等店铺仍开着店，做夜市的生意。


    
李庆安来到了一家卖首饰宝器的大店，当年他就是在这里给高雾买了不少首饰，店铺只是占地面积大，但档次并不高，卖的大多是价值一两贯的普通首饰，当然，它比地摊上那种几十文、百文的首饰要高档一点，看得出这家店铺的生意非常兴隆，顾客盈门，几十名伙计正忙碌地给顾客们介绍各式首饰。


    
“大哥，要给我们买首饰么？”


    
明珠望着四壁上挂满了各式璀璨夺目的首饰，眼睛都发亮了，明珠的女人心态要比别的女子迟缓得多，别的女孩子在十三四岁就对首饰服装表现出浓厚兴趣时，明珠却还在爬树野玩，稍大一点便穿上奇装异服，打扮得十分诡妖，一直到十八岁后，当别的女孩子都纷纷成亲做母亲了，她才慢慢地表现出一个女孩子的正常心态，有了心思，有了对首饰服饰的向往。


    
她旁边的裴雨便是正常女孩子，尽管才十四岁，但已经在很老道地挑选各式首饰，向伙计询问价格，秀眉不时微微一皱，显然是嫌价格太贵了，她母亲才给她五百文钱的零用钱，最多只能买根银簪。


    
这时，店里的二掌柜见李庆安不像普通人，后面还有那么多士兵跟随，便连忙上前陪笑道：“客人想随意挑几件，还想买几件上好的首饰？”


    
“你们这里也有上好首饰吗？”李庆安笑着问道。


    
“有！有！客人请随我来。”


    
二掌柜便要领李庆安进里屋，李庆安却叫了一声明珠，明珠正好裴雨在挑选几件银饰，听见李庆安喊她，她连忙拉着裴雨过来，“大哥，什么事？”


    
“跟我走，到里面去挑。”


    
李庆安带着两女便向内堂走去，内堂比前堂略小一点，四周则是一圈木架，上面放着各种小檀木箱子，上面都有标签，比如各式手镯，各式发钗、宝石等等，不像外堂，首饰都是挂在壁上，可任意观赏挑选，内堂中间则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宽大的坐榻，榻上有一张小桌子，已经有两张榻上坐了人，两名资深的伙计正给他们介绍各种名贵饰品。


    
“客人请坐！”


    
二掌柜请李庆安和两女坐下，又命人上了茶，这才笑道：“不知客人对什么感兴趣？”


    
“你们两个想要什么？”李庆安笑着问两女道。


    
明珠想了想笑道：“我想送给娘一对镯子，我自己则想买一挂好项链，过几天要去吃崔烟烟儿子的周岁酒，得换一件低胸长裙，光着脖子可不好看。”


    
“好！店家先去取来。”


    
李庆安回头对问裴雨笑道：“你呢？想要什么？”


    
裴雨非常不好意思，她连忙摆手，“我什么都不要，就是来陪明珠姐买东西。”


    
“谁说的，你不是想买发钗吗？”明珠纠正她的话道。


    
裴雨有些难为情地小声道：“这里东西太贵了，我买不起。”


    
李庆安呵呵一笑，对二掌柜道：“去！把发钗也拿来。”


    
片刻，二掌柜带着两名伙计捧来三个紫檀木箱子，依次摆在桌上，打开箱盖，顿时珠光宝气，光芒四射，看得两个女孩一起惊呼起来，一只紫檀木小箱子里分为上下三层，每一层有十二格，每一格都有红绸，摆放着一件上好的首饰，简直就是珠宝箱。


    
掌柜和伙计将格子一一取出，三只箱子里一共有九层盒子，看得两个女孩眼花缭乱，尽管她们都是大户人家女子，但家教森严，这种珠光宝气的东西她们竟从来没有见过，她们平时和女伴在一起，都是在外面的地摊上买一些三五十文的廉价玩意，这种真正的高档首饰在她们没出嫁之前，都与她们无缘，不过今天李庆安带她们来这里，就是她们大收获的时候。


    
李庆安笑道：“尽管挑，看中的都拿走，想要多少件都可以。”


    
旁边的二掌柜听得目瞪口呆，他看出李庆安非一般人，可是‘看中多少都拿走’这话，就算是亲王都不敢轻易说出口，这个人是谁？


    
二掌柜见他和随从们都似乎没有带装钱的大袋子，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客人，这些首饰，最差也要百贯以上。”


    
裴雨刚刚挑了一件镶有蓝宝石的翠羽簪，听见这句话，吓得她连忙放下了，百贯以上的东西，她怎么敢要，她却不知道，李庆安白天送她的那颗见面礼珠子，至少要值千贯以上。


    
明珠也有些迟疑了，尽管李庆安是她姐夫，但娘这两年对她管束愈加严格，她可不敢轻易放纵自己。


    
李庆安却不在意地一摆手道：“我说了，看中了就尽管拿，明珠，给你娘和张夫人挑两件，小雨，给你娘也挑两件，算是我的心意。”


    
李庆安又命道：“把其他箱子都拿来！”


    
他想给妻妾们也各挑几件，他这个架势把旁边两座的客人都吓走了，而且把店里的大掌柜也惊动了，大掌柜连忙出来给李庆安见礼。


    
“在下刘乐，是本店的大掌柜，请问客人贵姓？”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我姓李，特地来买几件首饰。”


    
这时，二掌柜偷偷把大掌柜拉到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发现他们身上好像没有带那么多钱。”


    
这句话尽管他说得非常低微，还是被李庆安听见了，他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杯安西银元，往桌子一扣道：“安西银元收吗？”


    
大掌柜见客人听见了，不由狠狠地瞪了二掌柜一眼，连忙上前陪笑道：“得罪客人了，安西银元可是大唐最硬气的钱，一枚银元可要值一贯三百文，可客人若要十件的话……”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但言外之意就是说，十件首饰也要一千多贯钱，那至少也要一千枚安西银元，一千枚安西银元，他们得扛个袋子才够装。


    
李庆安取出一面金牌往桌上一放，淡淡道：“用这块金牌去聚海行柜坊提安西银元，莫说一千枚银元，就是一万枚也没有问题。”


    
大掌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忽然知道眼前这个客人是谁了，他吓得连忙跪下恳求道：“草民不知节度使大将军到了，言语中多有得罪，求大将军多多海涵！”


    
二掌柜更是吓得心惊胆颤，跟着跪下了，李庆安一摆手道：“都起来吧！我又没有生你们的气，别一惊一诈的。”


    
两个掌柜擦了把汗站了起来，这时，只听里屋有一个女人声音传来，“听说来了大客人，怎么不叫我一声？”


    
“大将军，这是我们店的东主来了！”大掌柜连忙介绍道。


    
李庆安听这声音异常耳熟，竟是一个旧人，他端起茶杯，笑盈盈等着这个女东主到来，只见黄裙一闪，走进一个艳丽异常的少妇，正是李庆安的老对头，虢国夫人杨花花。


    
“人生何处不相逢，三姐，别来无恙乎？”


    
“原来是你！”


    
杨花花的眼中射出一丝惊喜，她没想到竟然会是李庆安，事隔多年，她也知道自己得不到李庆安，那份感情也渐渐淡了，想起李庆安，她更多的是一种遗憾和失落。


    
她今天也听说李庆安进京了，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让她又惊又喜，便走上前笑道：“七郎，你怎么知道这店是我的？”


    
李庆安笑道：“我只是带两个小妹来逛街，想给她俩买点东西，可不知道这店是你开的，三姐发财了啊！”


    
“哎！什么发财，我只不过是想把别人送的首饰都卖出去罢了，换点零花钱养家糊口。”


    
杨花花在李庆安身边坐下，又笑道：“你这个家伙，我今晚若不在这里，你就不来看我吗？”


    
明珠不喜欢杨花花，听她语气中还在对李庆安撒娇，不由直翻白眼，干咳一声道：“姐夫，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姐夫？”


    
杨花花妙目一瞟明珠，见她长得非常漂亮，皮肤白嫩细腻且泛着红润，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杨花花心中不由微微涌起一丝苦涩，和她们相比，自己已经老了。


    
“你就是明珠吧！果然和你姐姐一般漂亮。”


    
明珠毕竟年轻，远不如杨花花圆熟老辣，被她随口的一句奉承，便觉得自己似乎对别人太刻薄了一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


    
李庆安却心如明镜，他笑了笑，便从首饰盒里挑出一串七彩宝石项链，放在明珠胸前比了一下，歪着头笑道：“这串项链很适合你，我给你买了。”


    
他把项链递给了大掌柜，“包起来吧！”


    
“等一下！”


    
杨花花止住了他，她接过项链，眉头一皱道：“我想起来了，这串项链是四妹送我的，我怎么会拿出来卖了？看我这糊涂。”


    
她把项链收了起来，对李庆安歉然笑道：“很抱歉啊！七郎，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好好再挑一挑，有些首饰是有纪念意义的，不能卖，不如你明天再来吧！”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那我出十倍的价钱买你那串七彩项链，你卖吗？”


    
“十倍？”杨花花眼珠一转，笑道：“七郎，你知道我这项链是卖一千贯钱哦！十倍可就是一万贯钱，你舍得吗？”


    
“我有什么舍不得，如果三姐想要，我甚至可以送你一座银矿，那样三姐就不用再铸铁银钱了。”


    
杨花花笑着浑身颤抖，“你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挖苦人倒是很有一套啊！”


    
她又取出七彩宝石项链，塞给明珠笑道：“算了，我这个人在钱上从来都是小气，今天索性就大方一回，这串项链我就送你了，免得惹恼了你的节度使姐夫。”


    
“不！不！”明珠连忙拒绝，“这是贵妃娘娘送你的，我怎么能要？”


    
“我是说着玩，若真是贵妃送我的，我就不会放这里了，这串项链其实是圣上赏我的，在别人看来或许有什么特殊意义，但对于我，不过就是一串比较值钱的项链罢了，送给你了。”


    
她又取出那支镶蓝宝石的翠羽簪，递给裴雨道：“小妹妹，这支翠羽簪也送给你，算是见面礼。”


    
两个女孩颇不好意思，李庆安却笑道：“你们就收下吧！难得杨三姐大方一回。”


    
……

第364章 危机渐起


    
北都太原，一支从河北来的约三千人的骑兵队缓缓进入了这座大唐帝国的龙兴之城，在骑兵队中间，严密地护卫着一辆马车，安禄山拉开车帘，眯缝着他绿豆大的小眼睛打量这座宏伟的城池，此刻他的军队已经占领了河东全境，除了最南面紧靠潼关的蒲州，这是高尚的主意，和关中多少留一点距离，会让朝廷默许他对河东的占领，安禄山采纳了这个建议，事实上他占领蒲州只需半天时间，给朝廷留一点面子，有利于他顺利担任河东节度使。


    
得到河东富庶之地可以说是他安禄山盼望了多年，这就使他不仅能得到大规模的兵源，也能得到足够的财富，但让安禄山跑到太原的真正原因却不是因为太原投降，而是安禄山得到了消息，大唐皇帝李隆基在朔方青刚岭病危，这个消息使安禄山的野心迅速膨胀，他再也坐不住了，连夜赶赴太原。


    
当安禄山的军队刚刚进入城门，河东主将史思明和在河东督察军纪的谋士高尚已经在城门处等候多时了，两人连忙来到马车前行礼。


    
“大帅一路辛苦了！”


    
安禄山拉开车帘对两人笑道：“你们才辛苦了，我自会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了将士们。”


    
史思明抱拳道：“多谢大帅体恤将士，卑职愿为先锋，替大帅直捣长安。”


    
“呵呵！你勇气可嘉，不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安禄山摆摆手，口气渐渐变得严厉起来，“你现在的责任是约束好军队，不准再发生类似寿阳县的事件，否则我拿你是问！”


    
安禄山大军从井陉入河东一路顺利，最初士兵也服从军纪，虽然零星恶性事件时有发生，但没有发生大规模抢劫杀戮，一支三千人的军队攻到寿阳县时遭到县令的拒绝，并痛斥安禄山造反，主将何千年恼羞成怒，命军队撞开城门，将县令一家公开凌迟活剐，引发了巨大的民愤，寿阳县民开始反抗安禄山的军队，这时发生了一起五名士兵潜入民户奸淫妇女被杀的事件，何千年勃然大怒，下令屠城，一万余县民被屠杀，全县被抢掠一空。


    
这件事件传到安禄山耳中，安禄山震怒，此时他的策略是邀天下民心，尚无直接造反的打算，何千年这个举动无疑会在政治上给安禄山带来极大的被动，对他在河东征兵造成阻碍，他立刻下令将何千年斩首，所掳妇女一概放回，并派高尚为军纪观察使，赴河东督察军纪。


    
寿阳事件上史思明也负有主将责任，此时他不敢申辩，只得低声应道：“卑职记住了，若再有屠城事件发生，请大帅拿卑职问罪。”


    
安禄山脸色稍霁，点点头道：“去吧！今天既然我来，可以安排犒赏三军，让将士们记我恩德。”


    
史思明拱手行礼便退下了，安禄山又对高尚笑道：“先生请上车，我有事和先生商量。”


    
高尚心中明白，他也不推迟，便上了安禄山的马车，上了马车，高尚叹了口气道：“有一点大帅需要向诸位大将说清楚，大帅入河东只是接任河东节度使一职，并不是造反占据河东，否则大将一旦会错意，后果会很严重。”


    
安禄山一怔，连忙问道：“先生这话是何意？”


    
“大帅在河东布兵太广，几乎每州都有军队驻扎，盗窃民财，奸淫妇女的案件时有发生，难以禁绝，这使河东各州县的官员对大帅的动机产生了严重怀疑，一些州县已经出现了招募义军的苗头，我担心再这样下去，河东各州县将群起反抗，不仅河东难保，河北也会被波及，到时大帅非但拿不到河东，反而河北也会丢失，得不偿失啊！”


    
安禄山沉吟片刻，点点头道：“先生说得不错，我既是接任河东节度使，确实不该驻军太广，那就依先生之言，收缩军队到重要州县，并严肃军纪。”


    
高尚见安禄山接受自己的劝告，不由心中大慰，便笑道：“其实大帅不必担心朝廷那边，只要大帅能保持河东稳定，不插手地方政务，我想朝廷会很快承认大帅兼任河东节度使，朝廷也是要个面子。”


    
“面子我会给朝廷，但是我要的绝对不仅仅是一个河东，先生可明白？”


    
“属下当然明白！”


    
高尚轻捋短须笑道：“我已针对眼下时局给大帅想好了三策，能保证大帅最终入主关中，坐拥天下。”


    
安禄山大喜，这就是他来太原的真正目的，他急忙振作精神道：“先生请说。”


    
“计分远中近三策，我先说近策，现在关中军队已被李隆基带到朔方，现在僵持在青刚岭，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入主关中，控制朝廷，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等高尚说完，安禄山便抚掌大笑道：“先生之策，正合我意，我这就派兵入关中。”


    
“不！不！不！”高尚连忙摆手，“不能直接派兵，那和造反无异，而且潼关还有一点守军，未必能攻得进去，我有一瞒天过海之计，可以实现这个计划。”


    
“怎么个瞒天过海，先生请说！”


    
高尚眯缝着眼睛笑道：“上次长安官员不是抱怨河东灾民入关中，偷杀了很多耕牛吗？大帅不妨以此为借口，送一批耕牛和马匹进京，就说是河东的补偿，然后一头牛一匹马各派一名民夫照顾，这样，三千头和三千匹马，就有六千人跟随进京，大帅明白吗？”


    
“好！好一个瞒天过海之计。”


    
安禄山大赞道：“这样我就有六千军队入关中，其中有三千骑兵，我也要一同进京。”


    
“大帅不妨缓一缓，可让庆绪先进京，大帅率三万军等在潼关外，只要庆绪控制住朝廷，大帅便可奉旨进京。”


    
“嗯！不错，好计策，那然后呢？”


    
“然后就是中策，大帅控制了朝廷，可拥立李豫为帝，大帅为右相，命庆绪回河北掌军，等时局稳定下来，再让李豫暴毙，大帅立一幼帝，那天下不就在大帅的掌控之中吗？大帅再收买天下士人之心，挟天子之威平定诸侯，待时机成熟，便可命李氏禅让江山，重建新朝，这是远策，如此近中远三策，可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更要注意收买人心，这就是我再三请大帅严肃军纪的原因。”


    
“先生何不早说，现在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很好，我一定照办，当务之急是尽快找牛。”


    
高尚笑了，“不用找什么牛，不过是给朝廷的一个借口罢了，进了京再解释，牛找不到，都换成马了，有何不可？”


    
安禄山一拍脑门，失声笑道：“我真是蠢了，还真想去找牛，那好，我命庆绪立刻进京。”


    
他当即令道：“让安庆绪立刻来见我！”


    
这时高尚又补充道：“要想献牛计成功，还得下点功夫不可，而且，大帅在朝中力量太弱，也可以趁此机会拉拢一批朝臣，大帅不妨想一想，朝中谁最适合？”


    
……


    
兵部尚书陈希烈的府邸也在务本坊，距离独孤家不远，只隔了两条街，这几天，陈希烈的心绪颇不安宁，他跟随张筠反对李豫登基，他是怕李隆基又苏醒过来，可反对完了，他又后悔，万一李隆基醒不来，他岂不是得罪了李豫？自从李庆安带兵进京后，他便陷入了惴惴不安之中。


    
尽管陈希烈在青刚岭和杨国忠决裂，向李亨表示效忠，但他入朝后又做了一件蠢事，那就是禁不住张筠的拉拢，跟随他一起反对李豫登基，这件事让陈希烈懊悔不已，说到底还是因为当年他背叛李林甫，向杨国忠效忠留下的祸根，他就像一个不停改嫁的女人，总想找一个最好的夫婿，可是连嫁几次皆失望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好的夫婿未必想要他了。


    
问题是，官场不比婚姻，改嫁的女人最终还是能嫁出去，但失节的政客却未必再有前途了，李豫肯定不会再原谅他，他甚至还不如杨国忠，陈希烈心灰意冷了，但是他心中始终有些不甘，就这么结束自己的官场生命吗？他做梦还想做几年右相呢！


    
这两天陈希烈也无心上朝了，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借酒浇愁，哀叹命运不公，这天上午，陈希烈正躲在书房里饮酒，忽然有人来报，兵部吉侍郎求见。


    
陈希烈是兵部尚书，吉温就是他的副手了，陈希烈和吉温的交情很好，当初他们同为李林甫效力，经常在一起喝酒论政，后来李林甫倒台，他们各奔东西，吉温投靠了安禄山，成为安禄山在朝廷的代言人，陈希烈投靠了杨国忠，则被罢免掉左相，降为兵部尚书。


    
所以，吉温虽然为陈希烈的副手，但他在朝中的声望和实权却比陈希烈高，他有安禄山这个手握军权的大后台，没人敢得罪他，陈希烈则被抽去了脊梁，朝三暮四，被朝臣们不齿。


    
“问他有什么事情？”


    
陈希烈有些不高兴，吉温平时不来找他，这个时候却来找自己，他可没有心思处理朝务。


    
“吉侍郎说，和朝务无关，只是来探望老爷。”


    
“告诉他，我身体很好，不需要探望。”话说出口，陈希烈心念一转，这样得罪人不妥，他又缓和了口气，“好吧！请他到我书房来。”


    
陈希烈挣扎着坐起，命侍妾快速把书房打扫了，把酒壶酒杯都带走，又点燃熏香，可就是这样，当吉温一进房时，还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不用说，吉温就是逢安禄山之命来拉拢陈希烈了，安禄山看中了陈希烈，资格很老，又不像张筠那样和某个亲王有着千丝百缕的关系，背景单纯，而且他曾投靠杨国忠，应该很好拉拢。


    
安禄山在长安有两个心腹，一个是偏将刘骆谷，他不在权力中心，不属于官场体系，相当于安禄山的驻京办事处主任，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就是由刘骆谷去做。


    
另一个就是吉温，吉温官拜兵部尚书，位高权重，他是安禄山在官场中的代言人，很多涉及安禄山的重大方略都是由吉温向朝廷提出，比如，安禄山借口边境突厥人难以管束，要求把他们编入军中，但又不属于正常范阳军编制，这个重大提案就是由吉温提出，上报李隆基后最终得到批准。


    
也正因为这件事的成功，使安禄山更加信任吉温，成了他的心腹。


    
这次吉温来拉拢陈希烈也是得到了安禄山的亲笔信，再三叮嘱他，务必要把陈希烈拉到自己阵营来。


    
吉温一进屋便闻到了浓烈的酒味，如果是晚上闻到酒味还可以理解，可现在是早上，陈希烈很善于养身，居然也这样喝酒，吉温心中便有底了，今天的拉拢，有九成可以成功。


    
“属下吉温参见相国！”


    
吉温一进门便深深行了一礼，陈希烈摆摆手道：“吉侍郎不用客气，进来坐吧！”


    
吉温坐了下来，侍妾给他们二人上了茶，陈希烈有些酒意，连忙喝了几大口茶润喉，这才干咳一声道：“老夫这两天身体不适，没有上朝，不知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兵部可有大事？”


    
吉温向北指了指笑道：“发生事情的人就住在陈相国附近，陈相国能没有感觉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两天独孤府门庭若市，重臣微臣一拨一拨来，哎，人就是这么趋炎附势啊！不像我，隔得这么近，我就是不肯去，就算出去也要绕路，做人应该有点气节才行。”


    
陈希烈仰天长叹，仿佛天下人都是气节不保，唯独他陈希烈是孤梅傲雪一样，其实，若李庆安真来拜访他，恐怕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去迎接了，只恨李庆安压根就没有心来拜访他。


    
吉温心中鄙夷，嘴上却应承道：“陈相国向来是朝臣楷模，是我大唐的柱梁，若朝臣人人都和陈相国一样，那我大唐也不至于羸弱至斯，人心不古啊！”


    
吉温的奉承使陈希烈心中极为舒坦，他眯着眼睛，轻捋两根颇有仙家风范的长白须，呵呵大笑。


    
“吉侍郎过奖了，我只是不愿与宵小为伍，故在家休养，唉！朝中黑气弥漫，已无我容身之地。”


    
吉温见陈希烈主动挑起了话题，便顺着他的话道：“朝廷怎么能没有陈相国，其实做大事之人，不仅要像陈尚书那样高风亮节，也要善于运用各种有利于自己的条件，在这方面，我个人就觉得陈相国要略略逊于张尚书。”


    
吉温这句话虽然有点不好听，却点中了陈希烈的要害，是啊！张筠才是反对李豫登基的罪魁祸首，可李庆安非但没有视他为敌，而且还亲自上门去拜访，这就让陈希烈异常忿忿不平，虽然他也明白其中的缘故，但他就是不愿面对，也从不想张筠为什么会被称为官场上的不倒翁。


    
这是人性的弱点，大多数人遇到挫折往往会推责于他人，总是觉得是别人造成了自己的失败，而从不愿自省，陈希烈也是这样，他因得罪了李豫而惶惶不可终日，他却不肯承认是自己立场不定，而是责怪张筠居心不良，唆使他犯错，或者就是埋怨命运不济和老天不公，总之，他是不会考虑自己的问题。


    
直到吉温今天坦率地点中他的要害，这才让陈希烈有所醒悟，他低头不语。


    
吉温又趁热打铁道：“虽然张尚书有老相国留下的人脉，但认为真正的原因是他很善于拉拢各方力量，比如他本人就是长安文人领袖，又长期把持户部，现在户部除了左侍郎裴旻外，其余都是他的人，所以杨国忠至今也难进户部，不仅如果，更重要是他有强大的外援。”


    
“你是说剑南高仙芝和颖王？”


    
“对！这才是他敢带头反对李豫的真正原因，他其实是在为颖王创造登位机会，只要李豫登不了基，一旦颖王率军赶来，这皇位就未必是李豫的了，那是张尚书就是右相国，王珙有李庆安撑腰，左相也丢不掉，只有陈尚书力量单薄，到时会一无所有。”


    
原因陈希烈也知道，只是他从不愿面对，现在被吉温一下子揭开，陈希烈不由万念皆灰，他心中异常沮丧，叹了口气道：“我准备告老还乡，不想再当官了。”


    
吉温见陈希烈居然有点小孩子脾气，说到风就是雨，完全没有张筠那种深不可测的城府，他不由暗暗好笑，便话题一转道：“其实陈相国完全有机会和张尚书抗衡，甚至还能执政事笔，登上右相之位，陈相国为何轻言放弃？”


    
陈希烈精神一振，连忙拱手道：“请吉侍郎不吝赐教！”


    
吉温笑而不语，陈希烈这才恍然大悟，吉温是指安禄山，他心念转得极快，普天之下唯一能和李庆安抗衡之人，就是安禄山了，这次安禄山强占河东，引起很多非议，但陈希烈却不以为然，李庆安不是一样强占河西吗？朝臣为何不说他？


    
如果自己能得到安禄山的支持，那张筠算什么，王珙算什么，杨国忠又算什么？陈希烈虽有立牌坊之心，却不做立牌坊之事，这一刻，他朝三暮四的本性又发作了，他顿时拱手道：“若能得东平郡王支持，我愿为他效力，请吉侍郎代我转告东平郡王，陈希烈愿为他效犬马之劳。”


    
连吉温也没想到陈希烈竟答应得如此爽快，本来他还以为陈希烈要谈谈条件之类，看来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吉温不由暗暗鄙夷此人人品之卑下，居然还是兵部尚书呢！


    
既然陈希烈已经决定投靠安禄山，吉温也不转弯抹角了，他取出一封信道：“这是东平郡王给陈相国的亲笔信，他要运耕牛和马匹进京，请陈尚书务必达成此事。”


    
陈希烈接过信看了一遍，他沉吟片刻道：“这种事一般要圣上同意才行，但圣上不在，杨相国也不在，其实就只须各部寺长官批准便可，马匹杂畜都由太仆寺管理，太仆寺卿达奚珣是我的门生，此事我可让他批准，我是兵部尚书，我会命潼关大帅王思礼放牛马进关。”


    
……


    
（历史上，陈希烈确实是投降了安禄山，成为了安禄山大燕国的门下侍中。）

第365章 禄山送牛


    
李庆安回长安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他几乎成了李豫的代理人，一拨又一拨的朝官来拜访他，表达的几乎都是一个意思，他们愿意向皇储效忠，希望皇储能早日登基，经过李庆安统计，几乎有八成朝臣支持李豫登基，但这并不能作为李豫登基的依据，这些中下级官员更多是一种跟风，如果李隆基苏醒，他们同样也表示反对皇太孙擅自登基，关键还是需要政事堂通过最终决议。


    
李庆安也并不着急，这几天他也一一拜访了不少重臣，其中就包括了户部尚书张筠，试探了他的口风，张筠是关键人物，他若表示支持李豫登基，那政事堂支持力量就会占绝大多数，李豫便能顺理成章地登基，可惜张筠还是保持自己的主见，要圣上回京后再作决定。


    
当然，李庆安也可以强行拥护李豫登基，凭借他的三千骑兵，没有人能反对，但问题出在李豫本人身上，他也坚持等圣上回京，但如果政事堂一致通过，他也可以暂摄皇位。


    
中午时分，李庆安正准备出门去东宫，这时，万年县县令崔光远却紧急找到了他，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低级官员。


    
崔光远是向李庆安效忠过的为数不多的官员之一，他本想放弃了县令的卑职，去安西任职，但李庆安却劝阻了他，崔光远留在长安为县令，比去安西更有作用。


    
确实，在崔光远的帮助下，不少被缉捕的汉唐会骨干都顺利逃出了长安，常进的热海居酒肆也没有被查封，那里可隐藏着汉唐会的百万贯钱财，它能幸运脱难，崔光远功不可没，但今天，崔光远更有大事来找李庆安。


    
“大将军，卑职有重大事情禀报。”回到客堂，崔光远便急不可耐地说道。


    
李庆安瞥了一眼站在崔光远身后的官员，约四十余岁，相貌平平，是个毫不起眼的低级小官，估计崔光远说的紧急大事便和此人有关。


    
李庆安没有惊讶，便笑了笑道：“崔使君，你背后这位是？”


    
那官员连忙向李庆安躬身施礼，“卑职太仆寺典厩署署令姚升平，卑职和崔县令是挚交好友，特求崔县令引荐，卑职有大事要禀报大将军。”


    
典厩署负责掌饲养马牛，给养杂畜，署令只是从七品小官，李庆安不由有些奇怪，典厩署令找自己做什么？难道自己的骑兵马匹出问题了吗？


    
“出了什么事？”


    
姚升平想了想便道：“今天上午，卑职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安禄山要送六千头牛马进京。”


    
“而且太仆寺卿达奚珣已经批准了安禄山的请求。”旁边崔光远补充道。


    
“为什么安禄山要送牛马进京？”李庆安有点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


    
姚升平道：“听说是因为河东灾民曾在关中逃难时曾偷杀了不少耕牛，安禄山就想偿还关中，所以他派人送牛马进京。”


    
“这倒奇怪了，要送牛马进京偿还关中，也是地方官的事情，与他安禄山何干？”


    
李庆安着实不理解安禄山的用意，他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问道：“若照顾牛马进京的话，最多需要多少随从？”


    
姚升平很有经验，他立刻道：“看需要照顾的精心程度，一般而言，一个人可以照顾五头牲畜上路，但如果照顾得精细，那就需要一头牲畜配一个人，上好的战马就需要这样照顾。”


    
“一头牲畜配一个人，那六千头牲畜就需要六千人。”


    
李庆安喃喃自语，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所在，安禄山要带兵进京了。


    
想到这一点，李庆安立即令道：“立刻准备马车，我要即刻去东宫。”


    
他又对姚升平赞道：“你汇报得非常及时，若安禄山的阴谋被挫败，你就是首功。”


    
姚升平受宠若惊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李庆安点点头，又对崔光远道：“光远，你替我做件事，查一查安禄山在长安或者关中又多少产业，有多少雇工或者奴隶，一有消息就即刻向我汇报。”


    
“卑职明白了，这就去查。”


    
崔光远答应一声，便带着姚升平匆匆走了，李庆安则简单收拾一下，坐马车向东宫疾速赶去，李庆安已经意识到，第一个危机到了。


    
……


    
东宫，李豫背着手站在窗前，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在李豫的脸上，使他眯缝着眼难以睁开，但透过阳光，依然可以看见李豫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忧色，虽然他公开表态，要等圣上回来再讨论他登位之事，但这绝不是他的本意，李豫心里更是焦急不安，他心中很清楚，关中空虚，他的皇位若不确定下来，一旦强兵入关，他的地位危矣。


    
这些地方军阀大多和亲王有牵连，明确支持自己的人只有李庆安，哥舒翰虽然曾经表示过支持，但经过一次大的变故，哥舒翰消息断绝，其真实心态已经不得而知了。


    
李豫尤其担心剑南军队北上，他已经得知颖王和高仙芝有了勾结，野心勃勃的颖王有了军队为后盾，他岂能不想染指皇位？


    
还有安禄山，他已经出兵占领河东，会不会再剑指关中？李豫心中充满了忧虑，他将面对的局势纷繁复杂，要想重建开元盛世，谈何容易，莫说开元盛世，就算要重新统一大唐，削除地方军阀，那也难上加难之事。


    
财政不继，兵力疲弱，土地兼并严重，逃户加剧，民不聊生，官民矛盾已经激化到一触即发的境地，如今，他拿什么去平定四方？


    
李豫叹了口气，“师傅，这中间的乱局，我该从何入手？”


    
在李豫身后不远，站着他的师傅李泌，李泌自从离开李庆安后，便专心辅佐李豫，李泌劝说他积极参与朝政，逐渐抓权，尤其要信任李庆安，以期得到外援。


    
李泌明白李豫的烦恼，便慢慢走上前道：“殿下也不用过于焦虑，凡事都自有其运行规律，有生即有灭，虽然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太差，毕竟殿下是正统，谁也不敢轻易出头，连安禄山只敢说是接任河东节度使，关键是要稳定住局面，不要让局势失控，然后再徐徐图之，不可打草惊蛇，待机会出现时便果断出手。”


    
“师傅，凡事有轻重缓急，眼下之事，何为急？何为缓？请师傅教我。”


    
“殿下，当务之急是要登位，要得到天下人的拥护，此事不能拖，拖则生变，殿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对我还有什么不好说？请尽管直言。”


    
李泌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最担心的并不是诸王或者节度使，我最担心的是雍王。”


    
“我父王！”李豫一愣，连忙问道：“这是从何说起？”


    
“殿下不觉得雍王在朔方呆的时间太长了吗？”


    
李泌眼中充满了忧虑，李亨明明拥有绝对优势的兵力，完全可以迅速击溃荣王，但他偏偏要和他们陷入僵持状态，置长安的空虚于不顾，这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


    
李豫半天不语，良久他声音略带一点嘶哑道：“或许父亲是别有苦衷，他为我四处奔波，我们不该疑心他，再说，皇位本来就是他的，若他想要，我当让给他，这才是为人子的本分。”


    
李泌默默点了点头，他又振颜笑道：“不管怎么说，殿下陛下要尽快登位，不能再拖，此事我去和李庆安商量。”


    
话刚说完，便有侍卫在门口禀报：“殿下，安西郡王求见，说有紧急事情。”


    
李豫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李庆安来了，他连忙道：“快快请进！”


    
李泌慢慢走上前，神情肃然道：“他说有紧急事情，必然是出了大事。”


    
片刻，李庆安快步走了进来，给李豫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大将军不必客气，这么急着赶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微臣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安禄山要进京献牛，献牛马各三千头，不知殿下可知此事？”


    
李豫一阵惊讶道：“此事我并不知晓，大将军如何得知？”


    
“我也是刚刚知晓，安禄山借口要补偿河东灾民在关中的偷牛行为，所以献牛给朝廷，而且太仆寺已经批准了。”


    
李豫眉头皱成一团，京兆确实有不少县份抱怨河东灾民，这件事他也听说过，但也不至于要安禄山来补偿，这非常不合理，不合理的事情往往便会透出一丝诡异，安禄山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旁边一直不吭声的李泌忽然道：“大将军的意思我明白，安禄山要进军关中了。”


    
“先生这是何意？”


    
李庆安也叹道：“先生说得没错，六千牲畜进关中，每匹牲畜配一人，那就是六千军队，还是骑兵，这是安禄山的瞒天过海之计。”


    
李豫有些呆住了，他最担心的安禄山终于出手了，他急道：“若真是这样，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泌没有说话，这事还有什么可想的，既然李庆安主动上门，那应对之策自然也落在李庆安的身上。


    
李豫一转念也反应过来，他向李庆安深深行一礼，恳求道：“关中空虚，此事还望大将军为我分忧。”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安禄山进京无异于董卓入京，关中兵力空虚，我虽兵力微薄，但也责无旁贷，我听说潼关元帅王思礼效忠于殿下，我希望殿下立刻写封亲笔信给他，请他务必服从我的命令，使我能集中军力，或许能破解安禄山的阴谋。”


    
李泌也道：“殿下，大将军所言即是，潼关也有三千守军，王思礼若遵从大将军的命令，那我们手中就有六千军，足以应对安禄山的进犯，请殿下立即写信。”


    
李豫对李泌的话是言听计从，他没有半点犹豫，便立刻修书两封，并盖上了东宫的印鉴，一封交给李庆安，另一封派心腹侍卫火速送去潼关，命王思礼不得擅自放安禄山的牛马队入关，一切听李庆安的命令。


    
这时李庆安又道：“若我去了潼关，唯一担心就是长安的防御，长安只有两千军，既要保卫皇宫，又要守卫城门，兵力太少，我建议立刻在长安各县招募乡勇，加强城防，我知道长安有很多流民其实都是从前府兵，殿下只要赦了他们的逃户之罪，招募万余军队是没有问题，这样，长安的城防也就能加强，请殿下采纳此策。”


    
“可我担心张筠会阻挠此事，政事堂难以通过。”


    
“不妨，我可以保证张筠无法阻挠此事，下午，殿下便可紧急召开政事堂会议。”


    
……


    
离开了东宫，李庆安立刻命人找来南霁云，对他道：“你可率五百人留守长安，负责指挥储君所招募的乡勇。”


    
南霁云一惊，连忙问道：“那大将军要去哪里？”


    
“安禄山犯境，我要火速赶去潼关防御，但我担心安禄山留有后手，或者颖王带兵入京，所以你要绝对保证长安的安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军队不准进城。”


    
“卑职尊令！”


    
南霁云要走，李庆安又叫住了他，低声吩咐他道：“今天下午诸君要召开政事堂紧急会议，现在张筠在府中，你可率兵堵住他的家门，不准他出门一步，明白我的意思吗？”


    
南霁云一怔，苦笑一声道：“我只是担心这会影响到大将军的名声。”


    
李庆安微微一笑，拍了拍南霁云的肩膀道：“世间事情没有绝对的黑与白，只是看你怎么说罢了，谁说你是堵他家的门，你是奉我命令去保护张尚书，他家附近出现了刺客，懂了吗？”


    
南霁云终于明白了李庆安的意思，他一贯严肃不苟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狡黠笑意，“那属下就去当一回刺客。”


    
李庆安哈哈大笑，“想不到南八也能使阴谋诡计，大有长进啊！”


    
他一连夸了两声好，又吩咐了他几句，便立刻率领二千五百骑兵，向城门疾奔而去。


    
……


    
（历史上，安禄山是借口送马进京，每马配两名马夫，居心叵测，但被地方官员识破，紧急上书揭穿了安禄山的阴谋）

第366章 飞援潼关


    
李庆安率骑兵队在朱雀大街上疾奔，马蹄声如雷，早有骑兵在前面开路，大声叫喊道：“前方人等赶快散开，大军有紧急任务出城！”


    
朱雀大街上的行人纷纷向两边躲闪，他们望着狂风一般的安西军从眼前飞掠而过，那种惊天动地的气势，吓得行人们纷纷掩面不敢正视，待大军远去，他们这才议论纷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骑兵队一直冲到城门口才缓缓减速，依次通过城门，当李庆安出现时，早已等候在城门边的崔光远立刻大喊道：“大将军，请留一步！”


    
李庆安放缓缰绳，上前笑道：“光远兄，可查到什么情况？”


    
崔光远上前拱手道：“时间紧迫，我也只是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安禄山在关中大约有七八处庄园，每一处占地规模都不小，有雇工及奴隶数百人至千人不等，现在知道的情报只有这么多，我会继续收集，到明天可能就会详细了。”


    
“很好！你若收集到详细情报，可与南霁云将军联系，他会以最快速度把情报传送给我。”


    
“卑职遵令！”


    
李庆安见他欲言又止，便笑道：“还有什么事吗？”


    
崔光远摇了摇头，“没有了，祝大将军一路顺风。”


    
“那好，我也希望听见你高升的消息。”


    
李庆安一抱拳，调转马头，向城门外疾驶而去，崔光远望着安西骑兵们远去的背影，不由自言自语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不知我崔光远几时才能披上黄金甲？”


    
……


    
一个时辰后，政事堂在李豫提议下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地点设在东宫，政事堂的成员皆赶去了东宫。


    
几名宦官正在紧张地布置会场，李豫心中有些紧张，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今天这个会议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东宫将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军队，在大唐军制中东宫六率府也是对应的军事机构，有相应的兵员，服从东宫的指挥。


    
但事实上，李隆基极为忌惮东宫拥有军队，使东宫六率府仅仅只是一个虚名，不仅一兵一卒没有，甚至连相应的将领也没有设置，即使有军队，也是在李隆基的严密掌握之下。


    
而今天李庆安提议以东宫的名义募兵二万人，这就意味着李豫在通往皇位的道路上又拥有了一座坚实的基础。


    
今天他将开创大唐前所未有的先例，第一次使东宫正式拥有军队，这时，一名侍卫带着南霁云匆匆走进了东宫。


    
李豫拥有自己的军队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像盛水一样，首先需要一个容器，这种容器不仅是需要得到名正言顺，同时募兵的钱粮也要有保证，更重要是要有统帅这支军队的能力，李豫尽管为监国，但这三个条件他一样也不具备。


    
名正言顺首先是要得到圣上的许可，当然，圣上昏迷，那么政事堂的通过就显得举足轻重了，一但政事堂通过，就有了正名，募兵的钱粮也是问题，户部控制在张筠手中，就算眼前政事堂通过决议，而户部最终不批也是枉然，好在李庆安已经承诺所需钱粮由安西负责，这样，就算户部借口仓禀钱粮不足，不以拨款，募兵也能维持下去。


    
这时，南霁云匆匆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臣瀚海军兵马使、中郎将南霁云参见储君殿下！”


    
李豫连忙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他，见他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不由欣然笑道：“南将军的盛名我早有耳闻，今天见面，果然威武有加，名不虚传。”


    
李豫最担心还是他没有能力指挥新募军队，尽管他手下人才济济，但就是没有一个能代兵打仗的人，虽然大唐文官也有不少名将，但在李豫这里没有，李庆安留下了南霁云，用意也很明确，他既然出钱出粮，自然就是要让南霁云来负责招募和指挥这支东宫新军。


    
李豫也明白李庆安的用意，由南霁云来指挥这支军队，也就意味着他还是受李庆安的控制，但经过他再三权衡利弊，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毕竟他现在处处受制于人，唯一的倚靠就是李庆安了，让南霁云掌军不过是倚靠李庆安的延续罢了，等自己真正掌权以后，再慢慢处理这些棘手之事，至少可以让王思礼来取代南霁云。


    
想到这，李豫笑道：“南将军，我打算今天就开始招募军队，一切都要拜托南将军了。”


    
“储君殿下，我家大将军再三严令，命我一切听从储君的指挥，臣会竭心尽力而为。”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时，一名侍卫奔来，禀报道：“殿下，相国们大都已到齐，但唯独缺张尚书，不知何故，张尚书迟迟不来。”


    
李豫回头向南霁云望去，南霁云笑道：“张尚书府宅附近出现了刺客，为了保证张尚书的安全，我已命两百士兵护卫在张尚书的府宅周围，估计他今天可能来不了。”


    
李豫大喜，张筠果然来不了，那就意味着最大的阻力消失了，他立刻下令道：“时间不容久等，既然张尚书来不了，我们就不等了，政事堂会议即刻开始。”


    
由于张筠的缺席，使政事堂顺利通过了募兵方案，从长安数十万流民中募集二万军队，曾是府兵者优先，从军者不仅可以得到钱粮，而且还能赦免其逃户之罪。


    
消息传出，生活在长安各坊的流民异常踊跃，纷纷赶到设在东西两市和朱雀门前的三个募兵点报名，由李庆安留下的五百亲卫负责招募，平均每人率领四十名新兵，募兵所需的二十万贯钱款，由聚海行柜坊暂时垫付，卫尉寺提供了数万套兵器盔甲，仅仅两天时间，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便已装备完成，隶属于六宫六率府，南霁云也由瀚海军兵马使一摇身变成了东宫六率府将军。


    
……


    
潼关位于关中平原东部，雄踞关内、河东、河南三道要冲之地，潼关的形势险要，南有秦岭，东南有禁谷，谷南又有12连城；北有渭、洛二川会黄河抱关而下，西近华岳，周围山连山，峰连峰，谷深崖绝，山高路狭，中通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往来仅容一车一马，旧语中常以‘细路险与猿猴争’、‘人间路止潼关险’来比拟这里形势的隆要，杜甫在《潼关吏》中也写下了“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的诗句。


    
潼关原有驻军一万五千人，但李隆基亲征朔方，带走了一万两千人，潼关仅剩下三千人驻守，由潼关副元帅王思礼率领。


    
王思礼年约三十余岁，身高七尺，长得虎背熊腰，面如重枣，是中唐赫赫有名的一名虎将，他原是千牛卫将军，在中唐的党派之争中，王思礼属于相国党，被李林甫所拉拢，李林甫死后，相国党解散，王思礼便毅然投靠了储君李豫，但又被李豫手下的文官们排挤，他便外派出京，来潼关担任副将，现在主将已走，他便是潼关的守将。


    
昨天晚上，潼关出现了一件异事，一支来自河东的牛马队请求过关，小校探查来报，大约有五千余匹马和三百多头牛，马上驮有帛缎，还有六千名马夫，由三百余名士兵押运，负责人是安禄山的手下大将孙孝哲，他派人送来信件，说这是朝廷的命令。


    
王思礼当然也知道河东已被安禄山占领，王思礼本人对此愤慨异常，但他只是一名普通将领，对这种涉及江山社稷的大事他不好妄加评论。


    
此时，王思礼站在城墙之上，注视着牛马队缓缓进入潼关，已经有一千余人马走进了瓮城，潼关的守军都上了城，好奇地打量这支奇怪的牛马队，从内城到外城间只有短短的几百步，挤满了黑压压的马匹和马夫，劲风穿城而过，旌旗猎猎，风卷旗舒，将后面一名铁盔铁甲的军官完全遮盖了，只见他身材异常高壮，正是领队孙孝哲，他是先锋，在牛马队的最后还有安庆绪。


    
王思礼有些疑惑地看着孙孝哲，孙孝哲身高足有八尺，雄壮异常，手执一杆大铁枪，胯下马更是一匹上等的幽州骏马，这明明是一个万人敌的大将，不像文书中所说，只是一名校尉。


    
如果是平常，王思礼是不会准他们进关，但他刚刚接到太仆寺卿达奚珣的牒文，说这批牛马是太仆寺预订，请他放入关内，同时他又接到了兵部的命令，命令牒文上有兵部尚书陈希烈的亲笔签名和兵部大印，命他不得阻拦，放人入关。


    
有了太仆寺的牒文和兵部的命令，王思礼没有理由再拦这支牛马队，便下令开关放行。


    
由于山路狭窄，只能行一人一马，故牛马队进关缓慢，近三百头牛入关就花了半个时辰，紧接着是人马入关，速度明显加快了，两个时辰，便进了千余人马。


    
“快！再加快速度！”


    
王思礼听见城下有马夫在低声催促，他眉头不由慢慢皱了起来，这种催促的口气一般是军队常用，短促而有力，现在居然出现在马夫的口中，这未免让人感觉有些怪异。


    
王思礼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些马夫，个个孔武有力，步履矫健，他们大部分人都后挎腰刀，一手握住刀柄，催赶马匹，王思礼从他们握刀的姿势便心生疑窦，这些人分明就是军人，而且还是精锐之军，哪里是什么马夫，这时他忽然又发现，这些马匹都是阉割过的军马，不是普通的马匹，他心中顿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这是一支军队？安禄山的军队。


    
这时，几名士兵匆匆带来了一名宫廷侍卫，侍卫上前呈上一封信道：“王将军，储君有急信。”


    
王思礼又瞥了一眼下面的马队，这才打开了李豫的信，只匆匆看了一遍，他惊得跳了起来，连声大喊：“快！关闭城门，不准马队进关！”


    
“当！当！”的警报声在潼关上空敲响，数百名士兵一拥而上，用长矛逼退马队，“出去！全部退出去。”


    
这时，内城门开始吱吱嘎嘎地关闭了，统帅这支牛马队的大将孙孝哲见事情已经败露，他不假思索，猛地挥枪大喊：“冲进去，夺取潼关！”


    
一声令下，那些赶牛的牛倌，牵马的马夫立刻消失了，变成了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他们撕去外衣，露出了衣服内的细铠，拔出藏在布帛中的战刀和弓箭，狂喊着向瓮城内涌去。四处喊杀声震天，兵器撞击刺耳惊心。


    
孙孝哲一眼瞥见在敲钟的哨官，他张弓搭箭，一支劲箭从弓中射出，箭矢穿透了哨官的脖子，他惨叫着从七八丈高的城楼上重重摔下，这声惨叫象黑夜里的丧钟，敲醒了所有潼关的士兵，也激怒了他们，城上士兵开弓放箭，投石下城，一时间箭似密雨，石如冰雹，中箭的战马一跃而起，嘶鸣声划破长空。


    
安禄山的军队则用盾牌抵挡，被压制在山道上，但安禄山派来的六千军人都是他精心挑选出的最精锐的范阳军，个个武艺高强，骁勇善战，都已身经百战，尽管地形不利于他们，但他们依然攻势如潮，向内城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相比之下，潼关守军大多是挑选剩下的老弱之兵，精兵都被李隆基带走，人数也不多，他们仅能依靠潼关有利的地形和安禄山军进行鏖战，但他们远远不是安禄山军的对手，不多时，瓮城内的数百唐军便已阵亡过半。


    
现在关键就是对瓮城的争夺，潼关由外城、瓮城和内城三部分组成，只有通过内城门，才算是真正入关，外城已经失守，安禄山军已经进入的千余人马都集中在瓮城中，瓮城是一片占地数百丈平地，位于内城和外城之间，四周都是城墙，是士兵们平时换岗和检查外来行人之所，现在却成了双方争夺潼关的关键。


    
潼关内城门是双门，大门是用极厚重的生铁铸成，人力根本无法撼动，需要巨型攻城器才能撞开，安禄山军没有携带攻城器，要想打开内城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冲上城楼，夺下绞盘，用绞盘来打开城门。


    
这样一来，双方争夺的核心就是一条窄窄的上城甬道，这是从瓮城走上城楼的唯一通道，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


    
一千余名安禄山军和一千多潼关守军，在这条长不过五丈的甬道展开了极其惨烈的鏖战，唐军数十名骑兵冲在最前面，后面的士兵紧紧跟上，与此同时千余安禄山军如潮水一般涌来，他们来不及列成队型，挥舞着长刀，手执盾牌，弓箭上弦，顶着箭雨向前猛冲猛射，一时刀光森冷，长箭噬血，几十名瓮城内的唐军奔逃不及，被刀锋削掉了脑袋。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安禄山军变得异常凶暴，即使冲在前面的人已经被杀死，但后面的士兵依旧疯狂涌上，顶着尸体肉盾，强大的冲击力竟然把前面数十匹骑兵战马推倒在地，即刻将落地的敌人砍成肉泥。


    
数百名唐军死死守住甬道，他们和敌军挤成一团，刀也举不起来，便用牙齿咬，用拳头擂，用匕首捅，一步也不后退，只听见骨骼的断裂声，临死前喉头的咯咯声，死人和活人挤在一起，窒息得令人喘不过气。


    
越来越多的安禄山军涌入城门，在孙孝哲的率领下向唐军发起凌厉攻势，孙孝哲号称范阳军三猛将之一，高晖、李日越、孙孝哲，其中孙孝哲是幽州铁骑的兵马使，历史上就是他率军攻入了长安。


    
瓮城内已杀得尸横遍野，城头上唐军向下放箭，不断有敌人中箭惨死，但唐军的战斗力要远逊于安禄山军，甬道上唐军越来越少，而安禄山军越来越多，这时，孙孝哲下令用死人死马搭建肉梯，虽然还上了不城墙，但是已经可以从侧面攻上甬道。


    
王思礼见形势危急，他大吼一声，从亲兵手中夺过大刀，跳下了甬道，他站在人头之上猛地挥过大刀，血光迸射，七八名敌军竟被一刀劈成两段，从肉梯上滚落。


    
王思礼凶猛性子似乎传染给了每一名唐军，又有近百名唐军冲下甬道，他们顽强的鏖战，将已经逼近城头的敌军又杀了下去。


    
孙孝哲勃然大怒，他偷偷躲在一匹马后，张弓搭箭，瞄准了大展神威的王思礼，一支冷箭‘嗖！’地射向王思礼，王思礼躲避不及，一箭正中肩窝，他手上力气顿消，大刀竟脱手而飞。


    
此刻，他见越来越多的安禄山军冲进了翁城，唐军眼中都露出绝望之色，王思礼不由单膝跪下，一声长叹道：“想不到我王思礼竟成为大唐罪人！”


    
孙孝哲得意地狂笑，“蠢货，你的死期到了！”


    
他猛地拔出长剑，剑刃带起一道火光。


    
就在这时，在潼关的西方传来一声号角，‘呜～’号声劲吹，冲破了阴暗的乌云，仿佛是呼应，远方又传来了一连串的号角声，号声、号声，在潼关的山谷间回荡，冲破了死亡的束缚，带来了希望之光，号角声尽情吹响，李庆安的援军终于赶来了。

第367章 阴影难消


    
安禄山军渴盼已久的内城门终于打开了，但给他们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死亡，数百安西骑兵一拥而入，向目瞪口呆地敌军席卷而来，这是安西军中最强悍的骑兵，参加过小勃律的万里行军，参加过怛罗斯战役，他们久经沙场，连死神都在他们脚下匍匐。


    
战马狂暴，向前猛冲猛撞，战刀劈砍，长矛刺杀，肢体横飞，人头滚滚落地，瓮城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惨叫声和哀嚎声。


    
在狭小的瓮城内，安西的控马技术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骑兵和步兵的巨大战斗力的差异也在此刻体现了出来，尽管安禄山派来的军队也是范阳军精锐，但在更加强悍的安西骑兵面前，安禄山的军队明显处于劣势，几乎是一边倒地屠杀。


    
瓮城内几乎成了地狱修罗场，到处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紧靠城墙的孙孝哲大吃了一惊，尽管他知道唐军的援军已经赶到，但他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强悍的军队，不到三百骑兵，在狭窄的瓮城内竟能纵横杀戮，将自己的精锐军队杀得惨不忍睹。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大唐竟然还有这样的军队，这支军队到底是什么人，这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到了一个人，李庆安，他正从内城门缓缓驶入，原来是安西军！


    
这时，他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恐惧，李庆安已经张弓搭箭，锐利的箭头冷冰冰地对准了他，孙孝哲吓得魂飞魄散，他本能地一抱头，长箭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咔！’的一声，一支铁箭射穿了他的前胸，孙孝哲惨叫一声，竟被活活钉死在墙上。


    
主将惨死，安禄山军队再无恋战之心，他们连滚带爬向山下奔去，片刻，瓮城内便逃得一干二净，轰地一声巨响，外城门也缓缓地关上了。


    
瓮城内一片狼藉，到处是断肢断臂，人头随处可见，血水已经将整个地面都浸泡成了红色，安西骑兵们用长矛翻看地上尸体，一些受伤没死的范阳士兵躺在地上呻吟求饶，却被安西骑兵一矛刺死，绝不留情，一共八百多安禄山军被杀死。


    
潼关守军终于缓过神来，三千守军只剩下了一千四百余人，伤亡过半，这时，王思礼被两名士兵扶了过来，他除了中了孙孝哲的冷箭外，还被砍了两刀，所幸都没有伤到要害。


    
王思礼瞥了一眼还钉死在墙上的孙孝哲，脸庞扭曲而狰狞，死不瞑目，他不由暗暗心惊，早听说过李庆安神箭无双，却没想到竟凶悍至斯。


    
王思礼推开扶他的士兵，给李庆安跪了下来，感激不尽道：“幸得大将军及时赶来，否则潼关不保，我王思礼将成大唐罪人。”


    
李庆安连忙扶起他笑道：“王将军以三千弱旅竟抵挡住安禄山六千虎狼之军，让我不胜敬佩，王将军不愧是威名赫赫的猛将。”


    
王思礼心中惭愧，可想到安禄山竟然偷袭潼关，他心中便忿忿不平，不禁怒道：“安禄山狼子野心，占领了河东还不够，竟还打关中的主意，他真的是想造反了。”


    
“造反他还不敢，他是想学董卓进京，控制住圣上，进而控制天下，我没猜错的话，这支牛马队只是他的先锋，后面应该还有他的大队人马。”


    
王思礼不由一怔，有些担忧道：“我手下都是老弱之兵，且伤亡过半，大将军带的兵也不多，如果安禄山大队人马来袭，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庆安不答，他慢慢走到孙孝哲面前，指着这具狰狞的尸体笑道：“王将军，你知道此人是谁吗？”


    
王思礼摇了摇头，“我不知，不过此人相当勇猛，应该不是无名之辈。”


    
“此人就是安禄山手下大将孙孝哲，武力排名第三。”


    
“原来是他，难怪如此强悍，不过他虽排名第三，但也挡不住大将军一箭。”


    
李庆安却轻轻摇头道：“如果真在战场上和他一对一的格斗，我远不是他的对手，但我不想和他拼武艺，他却一样死在我的手下，王将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思礼略一思索，猛地明白了李庆安的意思，又不是和安禄山正面作战，他们有潼关天险作为依凭，他的兵来得再多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王思礼心中赫然开朗，他向李庆安抱拳行礼道：“储君有令，命我听从大将军的指挥，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大将军的副将，一切由大将军做主。”


    
李庆安很喜欢王思礼，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他心中便起了招揽之意，但一转念，又想到此人效忠于李豫，如果自己做的太明显，恐怕会让李豫生出疑心，他便克制住了招揽此人的冲动，淡淡一笑道：“我只是奉储君之命来支援潼关，等挫败安禄山后，我便会返回安西，以后镇守潼关的重任还得落到王将军的身上。”


    
王思礼叹了口气，道：“安禄山占领了河东，野心毕露，我只担心朝廷无力钳制他，更多的是迁就，那时我们这些下面的将领不知要受多少窝囊气，尤其这次拦截了安禄山进京，他必定恨我入骨，只希望朝廷不要拿我去给安禄山做祭烹，我很担心会有这个可能。”


    
说完，王思礼的目光变得忧心忡忡，他走到城垛前，向北方望去，他心中烦闷之极，他忽然挥舞着手臂大喊道：“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王思礼的容身之处吗？”


    
李庆安注视着他的背影，他能体会到这个唐军大将的痛苦，那是一种对朝廷软弱的不满，和对大唐前途的担忧。


    
他慢慢走到他身后，一字一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王将军不妨来安西，我安西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王思礼猛地回头，紧紧地盯着李庆安的目光，从李庆安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丝诚恳，看到了一种对他的担忧，他不由心中异常感动，默默点了点头，沉声道：“希望有一天，我也能飞渡关山，去安西建功立业！”


    
李庆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眼睛道：“我相信，一定会有那一天！”


    
……


    
李庆安的预料完全正确，下午时分，一支约三万人的安禄山军队便抵达了潼关，按照高尚的策略，应先是安庆绪率六千人先去控制住长安，随即河北大军进入关中，但安禄山却做了个小小的修改，改为安庆绪率牛马队先夺取潼关，然后大军进入关中，无论怎么修改，两计的结果都是一样，安禄山的军队控制住长安和关中，挟天子以令诸侯，成就安禄山的霸业。


    
但安禄山和高尚却没有想到，李庆安竟率三千骑兵先一步抵达了长安，并识破了他们的阴谋，以致他们没有能夺下潼关，功败垂成，但此刻安禄山还不知道他的计策已经失败，他半路有些感恙，便暂时留在绛州闻喜县养病，命史思明先率领三万援军进关中。


    
三万大军驻扎在离潼关约五里外的一片低缓的山坡上，与潼关遥遥相对，不远处便是浩荡的黄河，蜿蜒盘旋向东而去。


    
大营里史思明铁青着脸，冷冷地看着坚决不肯担责的安庆绪，史思明是安禄山的左膀右臂，在河北军中地位极高，而且当年他也是跟着安禄山由一个边境小商贩，一步步掌控了范阳军和平卢军，可谓最资深的元老，是安庆绪的叔辈，安庆绪尽管是安禄山的儿子，但史思明面前，他还是不敢张狂，严明的军纪之下，史思明可以杀他。


    
所以安庆绪心中颇为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没有拿下潼关的后果，将使父亲的计划功亏一篑。


    
他跪在地上极力替自己申辩道：“副帅，我虽是牛马队主将，但让孙孝哲打前锋是大帅之令，我们就一共两员大将，他做了前锋，那我就必须镇后，否则我们都去争功，后路无人镇押，是兵家大忌，所以，潼关兵败，完全是孙孝哲的责任，等我得到消息时，前锋已被赶出潼关，孙孝哲丧命在关中，请副帅明察。”


    
史思明克制住内心的怒火，冷哼了一声道：“前锋为孙孝哲不错，但临战排兵布阵是你，你为何要让三百慢牛在前，白白消耗了时间，如果是骑兵队在前，进去的军队会更多，王思礼的三千弱旅还能抵挡得住吗？根本就不会兵败，这你又如何解释。”


    
安庆绪还来不及向史思明汇报完整的情况，是以史思明还不知道援军到来，他还以为牛马队是被三千弱旅杀败，这就使他极为不满。


    
安庆绪连忙解释道：“副帅，我们并不是被王思礼的弱旅杀败，相反，我们眼看要得手，他们的援军却到了，凶猛异常，仅三百骑兵便将我们杀得血流成河，惨败而逃。”


    
“是谁！”史思明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什么援军这样嚣张，这六千军是安帅亲自挑选的精兵，连他们三百人都抵不住吗？你说，谁会有这样的实力？”


    
史思明有些不相信安庆绪的话，这时，安庆绪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他徐徐道：“此人副帅应该比我更熟悉，他便是安西的李庆安。”


    
“什么！”史思明腾地站起来，慢慢地他又颓然坐下，竟然会是李庆安，他仿佛呆住了一般，这一刻，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支在鼓声中飞掠空中的壶箭。


    
半晌，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问道：“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长安？他应该在安西才对。”


    
“副帅也应该在幽州才对，那怎么又会出现在潼关？”安庆绪的口气中已经有一丝掩饰不住地嘲讽。


    
此时，史思明已经没有心思去辨别安庆绪的语气，他心中乱成一团，一挥手道：“你去吧！此事我自会向大帅禀报。”


    
安庆绪如释重负地退下去了，大帐里空空荡荡，亲兵们也退下去了，史思明心中烦乱之极，他背着手慢慢走到大帐前，凝望着五里外的那座雄城，他不由想起了那一幕幕使他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想忘记、却偏又在他心中越刻越深的往事，这竟成了他一生的恶梦，李庆安，这个他一生也不愿意再见到之人，此刻就在潼关之上，成为他绕不过的一头拦路虎。


    
“李庆安，为什么冤家竟会如此路窄？”史思明喃喃地低声道。


    
……


    
半夜里，安禄山的回信到了，信中他大骂安庆绪无能，又责令史思明必须在三天内拿下潼关，若拿不下，提头来见。


    
四更时分，安禄山的一万大军便悄悄离开了大营，向潼关摸去，他们想尝试夜袭的可能，夜色深沉，黑漆漆的山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军队在羊肠山道上摸索着向上攀登，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想搬开一棵横在山道上的木头，不料这竟是唐军埋在山道上的报警机关，随着轰隆隆的一阵巨响，一块重愈百斤的大石从山坡上滚落，顿时砸翻了五六名士兵，凄厉的惨叫声惊破了黑沉沉的夜。


    
潼关上忽然鼓声大作，一片火把呼地燃起，猎猎照亮了夜空，弓弦声此起彼伏，箭如飞蝗，片刻之内，百步内挤满的几百士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一百余人连滚带爬向山下逃去。


    
紧接着，两块磨盘大的巨石翻滚着从城头先后抛下，沿着羊肠小道向黑压压的河北军砸去，山道上顿时传来一片惨叫声，近百人被这两块巨石砸翻，血肉模糊。


    
士兵胆寒股栗，齐声大喊一声，掉头便向山脚下逃去，后面的士兵被带动，也一起奔逃，片刻，山道上的士兵便逃得一个不剩，丢下了一地的尸体。


    
天渐渐亮了，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映红了潼关内外，这时，史思明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牵马走上了小道，他们挥舞着旗帜，示意城上士兵不要放箭，史思明无可奈何，他必须要索回孙孝哲的尸首，孙孝哲是安禄山的爱将，娶了安禄山的侄女，索回孙孝哲的尸首也是安禄山的命令之一。


    
史思明非常清楚夺下潼关的难度，潼关地势险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再加上是安西军勇猛无比，王思礼又擅于守城，号称天下第一守将，要想拿下潼关，几乎就是白日做梦，能拿回孙孝哲的尸首，也算是一个交代。


    
当然，他也可以派其他人来和李庆安谈判，但史思明心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想利用这次和李庆安面对面交谈的机会，来检测一下李庆安对他的影响，他希望能够就此摆脱心中的那块阴影。


    
城上数千把弩弓都冷冰冰地对准了他，史思明站在百步外一块凸出的大石上，双手拢口向城上喊道：“请节度使大将军出来答话。”


    
这时，城头上几名士兵闪开，李庆安拿着一副弓箭走到城垛处，他对史思明笑道：“原来是故人，史将军别来无恙否？”


    
“大将军，我想大家都是误会，我家大帅听说关中空虚，他唯恐关中被歹人所袭，伤及皇储，便决定进京护驾，没想到竟引来一场误会，伤及士卒，让人痛心啊！”


    
“既然是误会，那史将军就可以带兵回去了，有我在关中护驾，不需要安帅再操心，他还是好好地管束好自己吧！”


    
两人在城上城下一说一答，数万名两军将士都在望着他们，山岭上鸦雀无声，只听两人在虚伪客气地寒暄。


    
史思明硬着头皮道：“只要大将军把孙孝哲的尸首还给我，我便会即刻撤军，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李庆安冷冷笑道：“史将军何不早说，那具臭皮囊我见了恶心，便已命人将他喂狗了，很抱歉，已经没有了。”


    
“李庆安！你大胆。”


    
史思明勃然大怒，指着李庆安大骂：“孙孝哲将军是河北名将，你竟敢如此羞辱他，你不怕天谴吗？”


    
李庆安猛地拉开了弓箭，箭尖对准史思明道：“狗屁名将，不过是个叛贼罢了，史思明，你还有胆子在我面前说话吗？”


    
史思明的心仿佛坠入深渊，他呆呆地看着李庆安的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箭，李庆安的箭，那最后一箭的可怕，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感瞬间便将史思明吞没了。


    
“不！不！李庆安，你不要射。”


    
李庆安冷笑一声，一箭射出，正中史思明的头盔，将头盔射出一丈多远，史思明在这一刻变成了泥塑，一动也不动，两只眼睛里一片空白，泛着一种死亡特有的灰色，他突然大喊一声，“我要死了！”


    
史思明竟不顾一切地跳下大石，撒腿便向山脚下跑去，系头发的绳子被树枝挂掉，军服被划破，军靴也掉了一只，他全然不顾，他脑海只有一个字，‘逃！’逃得离李庆安越远越好。


    
在两边数万将士众目睽睽之下，史思明就一个疯子，披头散发，赤着脚，胡乱挥舞着手臂，跌跌撞撞地向山脚下奔去，双方将士一片大哗，史思明好歹也是河北名将，官拜范阳节度副使，在李庆安面前，竟变得如此不堪吗？


    
李庆安望着他的背影，轻蔑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史思明，你这一辈子也休想摆脱我的阴影。”

第368章 退而结网


    
第二天中午，安禄山的后续二万大军也抵达了潼关，与此同时，由李庆安牙帐都尉何颍川率领的五千新募军也赶到了潼关，这五千新军原本都是各地的府兵，因土地兼并而逃户成了流民，现在又被重新组织起来。


    
这就是李庆安的策略，他不可能长期留在长安，甚至短期都很困难，一旦李亨主力返京，他就必须立刻离开长安，但长安却必须有他的势力，这两万新军就是他的势力代表，为此，他特地留五百亲卫给南霁云，这五百亲卫每人带领四十名新军，这样一来，整支军队就被安西军严密控制住了。


    
五千新募军到来，给潼关的防御增加了极大的力量，也使安禄山入关中控制朝廷的野心彻底破灭了。


    
潼关城头，李庆安神情复杂地望着远方安禄山的军营，他刚刚接到一份紧急情报，远在庆州的青刚山大营出现了异动，派去监视情况的安西军斥候发现哥舒翰的使臣秘密抵达了青刚山大营，不久青刚山大营的唐军便向汴王兄弟发动了猛攻，不等荣王赶来营救，便一战击溃了汴王和西凉王的一万余军队。


    
直到这时，李庆安才明白了李亨一直按兵不动的真正目的，按理他拥有绝对优势的兵力，又有郭子仪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他竟然和汴王、荣王的军队对峙了十三天之久，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李亨的动机。


    
原来李亨竟是要和哥舒翰搭上关系，也由此可见，哥舒翰必然已经投靠了李亨，所以他才放开手脚，大肆进攻其他两派亲王。


    
李庆安心情十分复杂，李亨大军回京的时间已指日可待，大唐的变局即将到来，留给他的时间和机会已经不多，他该如何把握属于自己的机会？时机，时机稍纵即逝，他能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吗？


    
“参见大将军！”李庆安的牙帐都尉何颍川快步走上前，半跪给李庆安行了一礼。


    
何颍川是李庆安当年在扬州招募的团练兵，在石堡城之战中受了重伤，一直休养了近两年才渐渐康复，成为李庆安的亲兵卫三都尉之一，这次李庆安进京，除了南霁云外，他便是最主要的将领了，按照李庆安的部署，南霁云镇守京城，何颖川则驻守泾州，这样双方可以互相呼应，互为犄角，若遇到危机，他们也可以从泾州撤出关中。


    
此刻潼关危急，何颍川便暂时不去泾州，而赶来潼关支援。


    
“新募军感觉如何？”李庆安笑着问道。


    
“我们这次招募的新军绝大多数都是从前的府兵，至少六成以上都是关中人，底子非常好，弓弩刀法都十分纯熟，几乎不用怎么训练他们就能出战，从这次强行军便可以看出来，纪律非常好，没有一个人掉队。”


    
何颍川对他的新部下不吝赞美之词，看得出他非常喜欢这支新军。


    
李庆安点点头道：“这两万军队你们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条件成熟可分批送骨干来安西训练，另外要好好善待他们，所需军饷自有聚海行柜坊提供，我也会命安西的官员在安西给他们分配军田，就把他们视为安西军对待，给他们一种认同感，以后我不在长安，你们要和我随时保持联系，到时自会有人去找你们。”


    
“末将遵令！”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了，一定军纪严明，不准你们在长安败坏我的名誉，听见了吗？”


    
“末将绝不敢，一定会约束好部众。”


    
“不仅要约束军队，假如有人胆敢冒充你们来破坏我的名声，你们就要严查到底，我已经和南霁云说过了，今天再告诉你一次，不要软弱，谁敢冒犯我安西的利益，你们就要挺身而出。”


    
“是！末将记住了。”


    
“那你去吧！好好休整军队，我不在时，可协助王将军防守潼关。”


    
何颍川转身要走，可他又停住了脚步，小声问道：“大将军准备几时离开潼关？”


    
“快则今晚，最慢也会在明天。”


    
李庆安凝望着安禄山的大营，他需要观察安禄山的动静，才能决定自己的路线，看来他需要用一种特别的警告了。


    
……


    
安禄山大营内外，数十名行刑手正按着安庆绪重打，打得安庆绪如杀猪般的叫喊，周围的将领吓得战战兢兢，谁也不敢进帐求情。


    
大帐内，病体初愈的安禄山大发雷霆，六千牛马队的失败彻底丧送了他入主关中的希望，他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梦想破灭了，安禄山虽然命令史思明三天内攻下潼关，但他本人却很清楚，三天内攻下潼关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况且潼关上还有李庆安。


    
一想到李庆安他便怒发冲冠，将满腔的愤恨都发泄在儿子身上，正是他的无能导致了自己功败垂成，如果他尽力失败了还可以原谅，毕竟安禄山也知道安西军的厉害，可是他根本就无所作为，当孙孝哲攻进潼关后，他竟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支援。


    
这就难怪安禄山大发雷霆了，史思明跪在下面，脸色惨白，他知道处置完安庆绪，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他在众人睽睽之下临阵逃脱，就算不处斩，至少一百军棍也是少不了。


    
史思明不停地向站在一旁的高尚施眼色，现在唯一能救他们之人就是谋士高尚了，但高尚却在低头沉思，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恨得史思明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一名小校，手捧一只大布包，禀报道：“大帅，李庆安命人送来这只布包，说是孙将军的首级。”


    
提到孙孝哲，安禄山就一阵心痛，那可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还是他的侄女婿，居然命丧潼关之中。


    
“那个送首级之人在哪里？”安禄山恶狠狠地问道。


    
“大帅，只是一个当地老农，不是安西军人。”


    
安禄山哼了一声，“算他知趣！”


    
他目光落在大布包上，令道：“将它解开！”


    
一名亲兵小心地解开了布包，里面竟是一只大木匣子，亲兵犹豫一下，没有打开，他在等候安禄山的命令。


    
“打开！”


    
“且慢！”


    
这时，高尚忽然开口了，他对安禄山道：“大帅，大帐之中打开敌人送来的不明之物，是军中大忌，大帅要当心。”


    
安禄山一下子被提醒，他便远远离开了木匣子道：“打开吧！”


    
两名亲兵打开了木匣子，只听‘咔！’地一声轻响，木匣子打开了，里面果然是一只人头，但令人奇怪的是，木匣中却冒出青烟，几名亲兵围了上来，准备取出人头，安禄山也正要上前，就在这一瞬间，木匣子却闪过一道赤亮的光芒，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一声炸响，木匣子被炸成了碎片，几个亲兵仰面摔倒，惨叫声响起一片。


    
这只木匣显然不能和炸死吐蕃赞普的沙盘相比，李庆安也并不真想杀死安禄山，没有了安禄山，他李庆安还会有机会吗？


    
他只是一个警告罢了，甚至没有在木匣里放点淬毒的铁钉铁片，所以除了离木匣最近的一名亲兵被炸飞一条手臂外，其余三名亲兵都只是受了轻伤，至于满地的血肉，那是孙孝哲的人头被炸碎。


    
硝烟散去，大帐中一片寂静，连外面的行刑也停止了棒打，大帐中的十几人都如泥塑一般，片刻，无数的士兵向大帐这边奔来，大群亲兵正要抢入大帐，安禄山忽然大吼一声：“统统给我停住！”


    
他这一声吼就像仙术中的定身术一样，正要冲进大帐的近百名亲兵都定止在帐门口，任何人都没有冲进来。


    
安禄山慢慢走到桌上，木匣子被炸飞大半，还有个底盘留在桌上，他发了半天呆，喃喃道：“这就是李庆安的霹雳雷了，我终于亲眼见到了。”


    
霹雳雷是安禄山的一个梦想，当年石堡城之战后，时任河西节度使的安思顺从一些参加了石堡城之战的吐谷浑士兵口中得知了李庆安有这种秘密武器，他随即告诉了安禄山，这些年安禄山做梦都想得到这种武器，但他却无从下手，安西军将这种武器视为最高机密，就算是荔非元礼那样的高官也不知霹雳雷是什么东西，只有跟随李庆安九死一生的十几名亲兵才知道这个秘密，而这些亲兵都在石国，远在中原的安禄山更是无法知晓了。


    
去年他请李隆基迫使李庆安交出了配方，可当他试验了几十次后，他才醒悟过来，李庆安所谓的配方根本就是假的，而这时李庆安早已经返回了安西。


    
安禄山梦萦魂牵了几年，今天他终于亲眼看见了，这时，他忽然发现底盘边缘还留有那么一点火红色的粉末，安禄山欣喜若狂，就像后世弹尽粮绝的瘾君子一样，贪婪地、细心地将这一点点火红色粉末用手指撮拢，最后得了药丸大小的一点点粉末堆。


    
高尚也走上前，离桌子三尺远便停住脚步，伸长了脖子，活像一个受惊的龟丞相。


    
“大帅，这就是霹雳雷吗？我感觉威力也不怎么样啊！”


    
“你是文人，不懂的。”


    
安禄山有些不高兴地瞥了高尚一眼，道：“你不知道怛罗斯战役最后，李庆安用了这种霹雳雷，一次炸死了多少人，地面上也炸出一个几十丈的大坑，这可是真实的事情，今天匣子装不了那么多，否则你我都没命了。”


    
说到这，安禄山低头嗅了一下红粉，忽然一股强烈的气息刺激他的鼻孔，他忍不住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心中暗叫不妙，等他再定睛看时，那些红粉早已无影无踪。


    
安禄山狠狠一拳砸在桌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大骂道：“恨杀我也！”


    
其实安禄山若细心一点，他就会发现满地都是红粉，那些不过是用来放置人头的石灰罢了，染成了火红色，用来迷惑安禄山，真正有用的是满地的纸花，那是炮仗炸后的遗留物，放在人头内，早已不知炸飞到哪里去了。


    
安禄山后来终于发现了地上的火红的粉末，他命人收集起来研究，研究了几个月，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突来的爆炸打乱了安禄山的计划，也打消了他强攻潼关的念头，李庆安有霹雳雷在手中，潼关怎么可能攻得下来，就在安禄山万分沮丧之时，高尚给他出了后备之计，叫做‘退而结网’。


    
“大帅，其实我也想到过，假如进不了关中又该怎么办？”


    
安禄山躺在床榻上，赤着上身，正享受两名侍女给他按捏满身肥肉的舒服，军营外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河东了。


    
安禄山遭到了重挫，信心低迷，他懒洋洋道：“你说吧！我现在该怎么办？”


    
“其实我要说的办法和进入关中，控制朝廷是一样，只不过是用另一种手段来达成。”


    
安禄山有点兴趣了，他一挥手，命两名侍女下去，他坐起身披上一件袍子，笑道：“先生请说，我很感兴趣。”


    
高尚笑道：“其实我想说的办法，高仙芝已经在用了，大帅不妨猜猜看。”


    
“你就是喜欢让我猜谜！”


    
虽然这样说，但安禄山依然兴致勃勃皱眉猜想，他忽然笑道：“难道你也让我弄个亲王玩一玩？”


    
“大帅高明，一猜就中。”


    
高尚竖起大拇指，狠狠拍了安禄山一记马屁，道：“大帅想一想，你手中有个亲王，一切就以他的名义来发号施令，我估计李豫登基后，在外地拥有军权的亲王们都不会承认，大帅手中的亲王自然也不承认，待时机成熟，大帅扶手中的亲王称帝，用他的名义讨伐诸侯，逐步壮大自己，然后再用他的名义攻进长安，那时再把手中的亲王干掉，立一幼王为帝，结果不是一样吗？”


    
安禄山一拍脑门，大笑道：“还是我的军师管用，竟有如此后备良策，不让我失望啊！”


    
“那大帅想玩哪个亲王？”


    
安禄山眯着眼想了想道：“武贤仪生的两个小白脸我很喜欢，就他们吧！如果能一起把武贤仪也弄来玩玩，那是最好不过了。”


    
“大帅想要那两个小白脸，很简单，只要听我的安排，不仅有汴王、西凉王这两个小白脸，还有荣王这个老白脸，运气若好，甚至还有他手中的四万河东军。”


    
“好！这一次我对先生一定言听计从，绝不更改。”


    
……


    
当天晚上，安禄山便撤走了大军，渡黄河北上，他完全听从高尚的安排，大军驻扎在河东南部的绛州，按兵不动，撒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猎物上钩。


    
潼关，李庆安终于得到了确切消息，安禄山确实是撤军走了，在次日天还没有大亮，他率二千五百骑兵出了潼关，沿黄河北上，这里是莽莽的黄土高原，向西山峦起伏，难以逾越，唯有沿着黄河滩地北上，越向北走道路越艰难，三天后，李庆安率兵艰难地抵达了孟门山，再向前走数里便是著名壶口瀑布，从那里一直向南皆地势险要，水流湍急，无法渡河，只有过了孟门山，到达延州地带，才有可能渡河，尤其门山县的黄河官渡，自古就是商贾云集之地，渡河大船极多，李庆安的目标便锁定了门山官渡，他派出数十名斥候，一路打探，他自己则潜伏了下来。


    
……


    
经过近半个月的对峙，李亨终于等来了他盼望已久之事，哥舒翰派出心腹来和他面谈，此时的哥舒翰又重新回到河湟谷地，他兵力羸弱，物资缺乏，想拥立自立没有实力，只能继续支持朝廷，他明确表示，坚决拥戴皇长孙登基，愿意服从朝廷调遣，当然，作为条件，李亨答应不再削除哥舒翰的陇右节度使之职，并支援陇右钱粮。


    
解决了哥舒翰的问题，大局已定，李亨立刻命令郭子仪动兵，早已准备充足的郭子仪牛刀小试，一战便击溃了李璿和李璥兄弟的军队，继而转头向南，直扑盘踞在鄜州的荣王军队，郭子仪担心荣王南下长安，他兵分两路，先命大将李国良率领两万军包抄坊州，截断了荣王南下之路。


    
郭子仪随后亲率八万大军沿华池水南下，进逼鄜州，一步步收缩荣王的防线，将荣王逼至鄜州北部的伏陆县一带。


    
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将连日来的干燥和漫天尘土清洗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又有了一种清新湿润的感觉。


    
唐军大营里，李亨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来到了郭子仪的大帐前，自李亨下令发动进攻以来，他都放手让郭子仪去派兵布阵，从不干涉，但这两天李亨终于还是有点忍不住了，前天，明明可以在大槃山一带截住荣王的军队，但郭子仪还是让他逃走了，这就使李亨百思不得其解。


    
“雍王殿下到！”


    
大帐前的卫兵见李亨到来，立刻高声喊道。


    
李亨连忙摆摆手，示意卫兵不要通报，但这时郭子仪已经听见，迎了出来。


    
“殿下，外面下雨，怎么不在帐中歇息？”


    
“哦！下雨烦闷，便想出来走走，透透气，正好到你这里，便想来看看老将军。”


    
“殿下快请进！”


    
郭子仪将李亨让了进来，大帐正中放着一架巨大的沙盘，这却是李隆基留下来的，李隆基目前依然在重度昏迷中，由武贤仪来负责照顾他。


    
沙盘旁还站着几名大将，看得出他们正在协商作战计划。


    
李亨走进了大帐，他慢慢走到沙盘前，见伏陆县上插了一面红旗，便笑道：“老将军是准备在伏陆县和荣王决战吗？”


    
郭子仪摇了摇头笑道：“要想决战的话，前天在大槃山便可以打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亨眉头一皱，道：“那我就不明白了，老将军打又不打，战又不战，这到底是何意？”

第369章 拦截河东


    
郭子仪微微一笑道：“荣王军队还在洛交县时，我便派人将伏陆县的民众搬迁一空，颗米皆无，荣王的粮草已无以为继，昨天晚上我派出的斥候听到河东答应中有战马的悲鸣声，说明河东军已杀马为食了，荣王既然下了杀马的决心，就说明他已没有再北去的意思，他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渡河回河东，我等待的战机就在于此。”


    
郭子仪用木杆一指门山县，接着道：“这里是离伏陆县最近也是最大的渡口，有斥候报来消息，已经有一支河东军向门山县而去，他们必然是去征集渡船，河东军渡河之时，便是我们发动总攻之机，那时他们军心涣散，无人思战，甚至不用伤一兵一卒便能将全体河东军归顺殿下，都是唐军兄弟，不用见刀兵，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李亨这才明白了郭子仪的布兵，不由叹道：“步步料敌在先，果然是高明之极，而且慈心仁义，得老将军，是我之幸也！”


    
“哪里！哪里！我只不过是雕虫小计，殿下才是高明手段，为殿下效力，是郭子仪之幸也。”


    
……


    
正如郭子仪的所料，李琬的军队确实军粮枯竭了，他原本想在伏陆县补充粮食，不料伏陆县竟已成了一座空城，一颗粮食也没有留给他，万般无奈之下，李琬只有杀马来做军粮了。


    
河东军的大营里，李琬心情极为沮丧，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战略性的错误，在对峙十几天时间里，他为什么不派一支军队进入长安，先控制住朝廷，而像傻子一样和李亨空耗，白白浪费了十几天的时间，直到李国良的军队封锁了他南下的道路，他才幡然醒悟，但是已经晚了。


    
此时，李琬一个人坐在营帐喝着闷酒，懊悔得心都要碎了，上天已经给了他机会，他却没有能抓住，一步走错，他或许最终将万劫不复，他现在只能渡河去河东，可听说河东已经被安禄山所占，没有他的位置了，李琬便想着借道河东去河南道，尤其是兖州、徐州等齐鲁之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自古就是繁盛之处，他就去做一个齐王也就罢了，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被安禄山拦截。


    
这时，门外传来了奔跑之声，一名斥候气喘吁吁来报，“殿下，有河东消息了。”


    
李琬精神一振，急道：“你快说，河东什么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汴王和西凉王兄弟领三千败兵今天上午从延水县渡过黄河，已经先去河东了。”


    
“这两个王八羔子，跑得倒快。”李琬骂了一句，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安禄山，怎么会没有安禄山的消息，他急问道：“那安禄山呢？有他的消息吗？”


    
“安禄山已经在数天前率大军去潼关了，现在河东空虚。”


    
“什么？”李琬大吃一惊，安禄山要进关中了吗？那样一来，大唐岂不是完了吗？


    
他的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想到得更多的却是河东，河东空虚，这不就是他的机会吗？


    
他此时已经没有心思考虑渡河的危险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开赴门山渡河，告诉将士们，我们将返回河东。”


    
四万河东军开始连夜起拔了，他们渡河西来时马匹就不多，现在马匹大半都充了军粮，只剩下不到五百匹，由李琬的五百亲兵驾驭，他们护卫李琬，一马当先，向六十里外的门山县奔去。


    
这时，郭子仪也接到了消息，他并不着急，也命令唐军起拔，远远地跟着河东军向东而去。


    
门山县是一座中县，隶属于延州，有居民两千户，大多以种田和黄河贸易为生，门山县是黄河峡谷北部的最后一座渡口，再向南，数百里的黄河都无法渡河，因此这处渡口显得异常重要，往来商贾民众不断，黄河两边活跃着数百艘渡船。


    
河东军斥候得到的消息是，李璿和李璥兄弟提前半天在北方的延水县渡河，惊扰了黄河沿岸的渡船，大部分渡船都躲藏起来，因此李琬的先头部队并没有收集到太多的渡船，只抢到了十几艘渡船，这样，河东大军不能一次性渡河，只能分批渡河。


    
李琬又急又气，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下令立即渡河，指望着在对岸能再找一些船，否则四万人根本就无法全部过河。


    
第一批一千余人登船了，岸上大部分河东军都已赶到，叫声、骂声，喊成了一片，李琬站在码头一处高地上，焦急不安地催促士兵上船，这时，一名亲兵奔来喊道：“殿下，你也请上船吧！”


    
“我等一下再渡河！”


    
“殿下！”亲兵靠近他小声道：“斥候已经发现有骑兵从东南方向杀来，马上就要杀到这里了。”


    
“啊！”李琬惊得脸色惨白，郭子仪的军队这么快就杀到了吗？


    
“来了多少人？”他急问道。


    
“不清楚，但听说铺天盖地，气势骇人之急。”


    
亲兵刚说完，岸上忽然传来一片大喊，喊声惊恐之极，只见远处出现了遮天蔽日的旗帜，速度极快地向岸边杀来。


    
岸上的河东军开始争先恐后上船，登船处一片大乱，一艘船被挤翻沉了，百名士兵落水，在大声呼叫，岸上乱成了一团，李琬的亲兵见形势危急，他们架起李琬便向一艘大船奔去，瞬间跑上了船，大声催促：“快！快开船。”


    
十几艘渡船先后离开了码头，码头上挤满了数万名河东军将士，他们哭声震天，四散奔逃，河东军粮食断绝，心中又畏惧郭子仪，士气低迷之极，他们早就忘了自己也是军人，忘记了他们还有四万之众，足以和任何一支军队抗衡，此时，包括将领在内，他们见荣王已逃，便知道大势已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命！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来的并不是郭子仪的大军，而是一支潜伏在附近的奇军，只有两千五百人的安西骑兵，李庆安已经等候了一天一夜，他知道自己兵力不足，只能等待最佳的时机出现，那就是河东开始渡河的之时，隐藏大部分船只也是他所为，他命人扮作逃难的散兵，大肆抢掠渡船，使得大部分渡船都逃去了对岸，这样，便给河东军渡河造成了巨大的困难。


    
安西军铺天盖地杀来，他们每人手执三杆大旗，形成了万旗遮天蔽日的骇人景象，将河东军吓得一片大乱。


    
瞬间，安西骑兵呼啸而至，他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将四万河东军团团包围，横矛立马，利刀出鞘，杀气腾腾。


    
这时，河东军发现来的骑兵并不多，而且似乎不是郭子仪的部队，有些将领认出，这支骑兵似乎是安西军。


    
河东军慌乱地局面渐渐平稳下来，这时，李庆安飞马冲出，高声喊道：“我是安西李庆安，河东军将士不必惊慌！”


    
码头上迅速安静下来，李庆安在唐军中的威望极高，他本身的崛起就是一个传奇，是无数大唐将士崇拜的楷模，他南征北战，为保卫大唐边疆立下了赫赫战功，尤其他赏罚分明，善待士卒，给他们家人以生存的土地，杜绝军中腐败，为阵亡将士争取抚恤，这些事迹早已深入大唐每一个将士的心中，使李庆安的声望已经达到了王忠嗣的高度，所以当他突然出现在四万河东将士面前时，并没有引起骚乱，相反，他的出现给四万河东将士带来了希望，四万将士望着这位威名赫赫的安西节度使，每个人眼睛里都充满了期待。


    
“我们都是大唐将士，没必要互相残杀，与其被自己人杀死，不如齐心协力去对付南侵的回纥人，我从安西赶来，就是要平息这种令人痛心的内斗，将士们，听从我的安排，我一起效忠新的大唐皇帝，绝不容许内战！”


    
李庆安声音高昂，他的每一个字都随风传出去，传入每一个士兵和军官的耳中，极富感染力，这时，李庆安又高喊道：“杜翼飞将军，孟云将军，罗正义将军，你们可在？”


    
这三人正是河东军的主要将领，听到李庆安的传唤，两名大将从军队中走出，一人抱拳道：“在下孟云，大同军兵马使，参见大将军。”


    
另一人也抱拳道：“在下罗正义，承天军兵马使，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给他们二人回礼道：“杜翼飞将军可在？”


    
孟云一指河面上渐渐远去的黑点，道：“杜翼飞将军已经乘船先走，他的军队暂无人统帅。”


    
“那副将可在？”


    
孟云回头一招手，大喊道：“请吴庸将军过来。”


    
从队伍中又出来一名将领，年纪颇轻，似乎还不到三十岁，他上前施礼道：“末将吴庸，太原兵马副使，参见大将军。”


    
“杜翼飞将军不在，先由你来统帅部众。”李庆安的命令短促而有力，不容人拒绝。


    
“末将遵令！”


    
这时，李庆安又看了一眼三人，取出了李豫的亲笔信，这封信中不仅要求潼关守军听从李庆安调遣，也包括了其他军队，他把信递给三人道：“这是储君的亲笔信，现在河东已被安禄山占领，你们渡河将被安禄山全歼，我自会禀明储君，给你们一个安排，为防止没必要的内讧，希望你们暂时听从我的指挥，可能办到？”


    
三人传阅了李豫的亲笔信，信中很明确，要求潼关、河东及陇右诸军听从李庆安的指挥，又想到河东被安禄山所占，他们已无路可去，三人对望了一眼，早听说李庆安是储君李豫的铁杆支持者，跟随他应该没有问题，但更重要是他们已无路可走，要么只有投降李亨，可如果要投降李亨的话，在青刚岭大营就可以降了，现在再降，他们讨价还价的本钱便没有了，而李庆安是作为居中调解人的身份出现，受皇储的委托，所以跟着他……


    
三人的想法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起去了，便一起躬身施礼道：“我等愿听从大将军指挥。”


    
李庆安大喜，他带来的兵力太少，要想降服河东军风险非常大，他唯一的依仗就是自己在大唐军中的威望和储君李豫的这封亲笔信，赌河东军的高层不愿意背叛朝廷，现在看起来自己的押注成功了，他当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河东军全部入驻门山县。”


    
他的命令下达，几名大将分头去指挥军队，四万河东军开始浩浩荡荡向门山县进发。


    
门山距码头不过十里，当李庆安刚刚率大军抵达县城，郭子仪的大军也赶到了，出现在五里之外，李庆安立刻令士兵加速进城，同时派人去和郭子仪交涉。


    
郭子仪已经停住了军队，早在十几里之外，他便已经得到了消息，一支二千多人的安西骑兵已经抢先赶去了码头，并似乎已经招揽了四万河东军，这着实让郭子仪吓了一大跳，因为这也是他想做的事情，趁河东军走头无路时把他们招揽到自己的部下，没有一个将军会嫌自己的兵多，郭子仪也是一样，但他听到第二个消息时，他的焦急之心便已经没有了，是李庆安亲自出马，招揽了四万河东军，这令郭子仪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了防备安西军和陇右军北上，在西黄河沿岸部署了大量的斥候，部署几道防御网，李庆安是怎么过来的，自己居然不知道，难道是插翅飞来，郭子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庆安根本不是从河西过来，而是从潼关过来，他布下的斥候当然没有任何作用。


    
“老将军，李庆安派人送来了两封信。”


    
一名士兵打断了郭子仪的愣神，他有些茫然地接过了信，一封信是给他的，而另一封是给李亨的信，‘朔方节度使郭大将军亲启’，‘雍王殿下亲启’。

第370章 天下六分


    
信皮上的字写得很缭乱，连郭子仪这样老武夫也看得出来，李庆安写得字很差，不少七八岁的孩童也写得比他好，郭子仪不由微微叹了口气，这又有什么用呢？李庆安的手段着实让他领教了，无声无息地躲在暗处，趁自己还没有到来，而河东军已经开始渡河的空儿，一举出兵夺走了河东军，这个机会只有一个时辰，而李庆安便精准地抓住了这个一个时辰，一分一毫都没有浪费，甚至包括他写这封信来稳住自己，这让郭子仪不由感慨万分，他曾经写信让老部下李光弼回朔方，但李光弼却回信告诉他，他愿为李庆安效力，起初郭子仪不理解，但现在他理解了，李庆安把握机会的能力，是所有人都望尘莫及，更不用说他只用两千骑兵便控制住了四万人，如果他没有事先安排的话，那只能说明他的声望已远远不是自己所能比拟，声望！郭子仪叹了口气。


    
‘老将军欲保全河东军之心，庆安敬佩，庆安也欲效老将军之仁义，使河东军为储君所用……’


    
看到这里，郭子仪便知道没有必要再看下去了，他有大义，李庆安何尝没有大义，都是打着诸君的牌子，只是看谁更响亮一点罢了。


    
“传我的命令！大军撤退。”


    
郭子仪调转了马头，他又忍不住回头向门山县城看了一眼，他很想和李庆安谈一谈，以后吧！


    
……


    
李庆安站在城头上，远远眺望郭子仪大军开走，他心中也不由生出一丝敬佩之感，他知道郭子仪放弃和自己争夺河东军，并不是他害怕自己，他根本就不怕，只要门山县围困个三五日，饥饿的河东军便会举手投降，郭子仪是不愿意唐军自相残杀，而宁愿把河东军拱手送给自己，这才是一个大将的风范，当然，这里面还有一种人情，李庆安也体会到了郭子仪老于世故的一面。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在敬佩之余，他也忍不住轻轻骂了郭子仪一句。


    
“你们放开我，你们这帮混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堂堂的大唐右相国。”


    
一阵怒骂声忽然从身后传来，李庆安霍地转身，只见几名亲兵押着一个人走上前，正是大唐右相国杨国忠，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老农衣服，脸上还有没有洗净的煤灰，被抓他的人用一根牛绳缚了，双手反剪在身后，在拼命挣扎，显得颇为狼狈。


    
杨国忠在三天前便从荣王的军营中逃出，在他看来，荣王已经和他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陪他一起死，这是他杨国忠绝对不干之事，便思量着逃走回京，刚开始荣王对他看管得很严，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但随着荣王自顾不暇，对他的看管也日渐松懈，终于给杨国忠抓到一个机会，藏进一辆运粮车中逃了出来，他不敢直接回京城，而是躲进了门山县，租赁了一间小屋，就这么住下来，总想着等事态平息后，他再从从容容进京，不料今天四万河东冲进县城，四处收刮粮食，抢走了杨国忠准备回京的盘缠，他一怒之下暴露了真实身份，便被士兵逮了起来。


    
此刻杨国忠才发现，站在他面前之人，竟然是他的老对手李庆安，杨国忠一下子安静下来，嘴张得老大，神情惊讶万分，“怎么会是你？”


    
李庆安打量了一下杨国忠，微微笑道：“你这样去京城，走在大街上，也保证没有人相信你就是右相国。”


    
他一摆手，“松绑！”


    
几名亲兵松开了杨国忠，杨国忠舒了一下身子，刚要怒骂亲兵，李庆安却抢先笑道：“士兵们没见过世面，见一个乡下老农冒充杨相国，便想着要狠奏一顿，然后再抓来报信，杨相国，这可是在保护你的名声啊！”


    
“这个……”杨国忠摸了摸被打得鼻青脸肿面庞，一句话说不出来。


    
“来人！搬张椅子来给相国坐下，再倒杯茶来。”


    
喝了口热茶，杨国忠终于从惶恐不安中恢复了一点点相国的气度，他叹了口气，黯然道：“估计圣上熬不过这次了，快二十天了，还是昏迷不醒，哎！大唐有难了。”


    
“大唐有储君在，不会有什么难，倒是你杨相国恐怕会是有难了。”


    
杨国忠心中一跳，期期艾艾道：“大将，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庆安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我想问一问杨相国，现在想去哪里？回京城，还是去河东，去成都或者襄阳？”


    
杨国忠沉默了，低头不语，李庆安又淡淡地一笑道：“杨相国不要误会，我不是问你的立场，我是想派人护送你，所以要知道你的去处？”


    
杨国忠沉默良久，他长叹一声道：“那就回长安吧！”


    
……


    
伏陆县，李亨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李庆安给他的信，他心中对郭子仪就这么轻易放过四万河东军略略有些不满，但这种不满被他压在了心中，李亨不是一个宽宏大量之人，他薄情寡恩，极为记仇，历史上李林甫死了多年后，他是还耿耿于怀，坚决不赦免李林甫，甚至包括高力士和他父亲，他也是后来慢慢算帐，包括对李庆安，尽管李庆安曾经对他忠心耿耿，当他众叛亲离时，只有李庆安还忠于他，但这些他都记不住，他只记住李庆安曾违抗过他的命令。


    
比如现在，李庆安横刀夺走了四万河东军，就令他极为不满，李亨慢慢拆开了信，简单看了一遍。


    
‘李庆安敬启雍王殿下，关中空虚，安禄山欲窃神庙，发兵十万于潼关，庆安心忧储君，千里奔波，拒安禄山于潼关，现长安帝位空虚，窥视者众，望雍王早回长安，扶立储君，为天下人所盼。’


    
李亨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并不知道安禄山攻打潼关一事，他也曾担心关中空虚，但他又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关中无事，相比之下，招揽哥舒翰之事对他而言更重要得多，没想到关中真的出事了。


    
李亨的脸色变了数变，最后他收了信，沉吟了片刻，令道：“传我的命令给郭老将军，可留两万军防守朔方，其余大军即刻返回长安！”


    
……


    
天宝十二年五月，雍王李亨率十万大军返回了长安，一同回来的，还有昏迷不醒已近二十天的大唐皇帝李隆基，这时，杨国忠也厚颜返回了长安，他的理由很简单，他被荣王胁迫，千辛万苦才逃出来，为了打动储君，他自己逃出的过程和所吃的苦竟洋洋洒洒写了万字奏折，当然，在奏折最后，他也忘不了煽一下情：为了拥戴储君上位，他就算是爬也派回长安。


    
李豫大度地原谅了他，依然建议他为右相国，还赏他银钱一千贯，以表彰他的忠心，毕竟杨党还是朝廷第一大党，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杨国忠对他的效忠足以抵消张筠对他的反对。


    
东宫内，李豫几乎一夜未眠，激动和兴奋让他难以入睡，父亲带领十万大军归来，使他登基之事最终尘埃落地，不再有任何意外。


    
他亲自端一杯茶，恭恭敬敬跪在父亲面前，将茶双手逢给了他，“请父亲大人喝茶！”


    
李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笑道：“皇儿是不是担心为父不把军权交给你？”


    
“孩儿不敢，从没有这个担心。”


    
“嗯！你没有这个担心是正确的，为父历经坎坷，早已经看淡了权力仕途，这次若不是为了你，为父也绝不会去朔方辛劳这大半个月。”


    
“孩儿明白，孩儿感谢父亲对孩儿的眷顾。”


    
李亨还算满意儿子的态度，他取出一尊虎符，这是调动关中军的军符，一直在李隆基手中，后来落到了他李亨的手上。


    
他把虎符放在桌上，拉长了声音教训儿子道：“军符我就正式交还给你了，不过你手上的军队还是太少，至少要有三十万军队才能保护你的皇位，除了为父，你谁都不能相信，记住了吗？”


    
“父亲之言，孩儿铭记于心。”


    
“若你记住了，那为父就再辛苦两年，为你招募兵马，为父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李庆安募兵的教训摆在那里，每个人都会有私心，打仗还是要父子兵，我想这个道理你也应该明白。”


    
李豫虽然有些不愿意，但他也无可奈何，父亲是好意，他怎么能开口拒绝。


    
“我只是担心父亲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问题，这次在青刚岭，我还亲自带兵打仗，说实话，我都有点想去当节度使了，哈哈！”


    
李豫只能答应道：“那就烦劳父亲再辛苦了。”


    
李亨点点头，“那好吧！你好自为之，我就先告辞了。”


    
李亨说完，有些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虎符，起身走了。


    
李豫一直跪在地上，待父亲走了，他才站起身，快步将桌上的虎符拿在手中，他眯着眼，有些贪婪地仔细端详这尊虎符，军权，他现在深深地体会到了军权的重要，关中空虚，如果没有李庆安，恐怕他现在已经成为安禄山的傀儡，就是因为他手中无兵，他现在才明白，皇祖父为什么一定要收回各大节度兵权的原因，主干弱而偏枝强，确实是非常严重地问题。


    
这时，高力士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储君殿下找老奴吗？”


    
高力士现在苍老得非常厉害，背也有点驼了，满头银发，他一直住在东宫，但李豫却很少找他，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曾是皇祖父的心腹，另一方面，李豫不主张宦官干政，有什么事情他都是找李泌商量，对高力士他几乎是不理不睬。


    
但今天他需要高力士，他想听一听高力士对他登基皇位的建议。


    
“阿翁，你是本朝元老了，经历过皇祖父登基，所以我想向阿翁请教，已经有大臣上书呼吁我登基，我该如何应对？”


    
“殿下登基已是众望所归，老奴没有什么可说，只提三个建议，请殿下参详。”


    
“阿翁请说！”李豫坐了下来，却全然不睬高力士站在那里显得颇为吃力。


    
高力士缓缓道：“第一个建议，就是殿下不要急着接受，一定要推迟，当年圣上可是推迟了三次才接受太上皇的让位，这个姿态殿下一定要做，至于推迟几次，就由殿下自己斟酌。”


    
李豫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很好，他能接受，又问道：“那第二个建议呢？”


    
“第二个建议是殿下要尽快坐稳皇位，对外藩和亲王尽量采取妥协的策略，不要轻易挑起战争，否则殿下皇位没坐稳就动手，很容易让一些大臣心生异心，让天下黎民也不安，降低天下人对殿下正统的认可。”


    
这个建议和李泌说得一样，先忍让以坐稳皇位，再慢慢考虑削藩，李豫点点头便道：“那第三个建议呢？”


    
“老奴的第三个建议就是殿下的革新不要操之过急，很多革新都会触犯到大集团的利益，比如土地兼并，殿下若贸然拿土地开刀，必然会得罪整个宗室，那对殿下相当不利，我建议殿下还是以稳为上，稳定几年，再徐徐图之。”


    
“这个我自有考虑，就不需阿翁考虑了。”


    
这一点李豫不是很赞成，他当监国一年了，非常清楚大唐的现实状况，已经到了水火不容，赋税太重，民不聊生，但朝廷却又没有钱粮，说到底还是因为缴税的民户大大减少，而各种军费开支却剧增，一减一增，朝廷财政怎么会不紧张，京官们的年俸都欠了两年了，再不想办法解决财政问题，他拿什么钱去募兵？前段时间募兵两万，最后却给李庆安做了嫁衣，李豫着实无奈之极，朝廷根本拿不出钱来，李庆安出钱出粮，军队当然要归他控制。


    
所以李豫决心登基后，便要从改革税赋着手，尽快改善税赋不足的窘况，至于土地兼并，那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李豫发誓要在三年内，彻底扭转土地兼并的恶化。


    
高力士见李豫似乎不太赞同他的第三点，他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也不想再多言，便道：“殿下，老奴年事已高，恐怕不能再侍候殿下，恳请殿下同意我去陪伴圣上，以尽最后的主仆之情。”


    
“可以，我准了。”


    
李豫对高力士已经毫无留恋，他当即批准了高力士的请求，准他去陪伴昏迷中的李隆基。


    
……


    
随着御医确诊李隆基已苏醒无望，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官员上书政事堂，要求储君登基，呼声越来越高，连在长安的各家宗室也表态支持储君，政事堂再次召开了会议，这一次，政事堂以全票通过。


    
杨国忠率群臣赴东宫请李豫登基，李豫却婉拒群臣的请求，并垂泪道：“皇祖尚在，我何德何能，敢领天下社稷？”


    
消息传来，群臣唏嘘不已，再次跪拜东宫，请李豫登基，‘太孙不受，天下苍生如何？’


    
李豫还是婉拒，如此三次，李豫依然不肯皇位，最后当数千群臣哭拜于太庙，李豫才终于松口了，当为皇祖守榻三天，可接受登基，三天后，李豫跪拜太庙，领受了大唐社稷，正式在含元殿登基，改年号为大历，大赦天下，尊先帝贵妃杨氏为文安太皇太后，请回华清宫长住，同时册封其正妃沈氏为皇后，次妃崔氏为贵妃，立长子适为皇太子，尊父亲李亨为太上皇，祖父李隆基为太祖上皇，赐兴庆宫为李隆基的静心宫，安置他在其中养病。


    
李豫在登基当日便论功行赏，封李庆安为太尉、天下兵马副元帅，并同意他的请求，将四万河东军改驻甘、肃二州，因他为宗室，再加封为赵王，实封两千户，令宗正寺正式收录其名，承认他为隐太子之后。


    
其余大臣皆官职不变，在与政事堂协商后，决定政事堂扩增为十一人，户部侍郎裴旻和吏部侍郎令狐飞双双入阁，而李庆安的岳父独孤浩然也得到了重用，取代张筠之弟张垍为太常寺卿，张垍改任鸿胪寺卿。


    
在外藩和亲王方面，加封安禄山为河东节度，其余官爵不变，加封哥舒翰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实封千户，并任命其子为大理寺少卿，封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冠军大将军，太子少师，高仙芝加太子少傅。


    
对于外面领军亲王，李豫的诏书中只提到了三个人，永王李璘，封扬州大都督，改封吴王；寿王李瑁，封荆州大都督，改封荆王，颍王李璬，封益州大都督，改封蜀王，这是李豫的一种妥协。


    
尽管如此，三名亲王并没有领情，他们既不谢恩，也不承认李豫登基，而是保持一种沉默，以沉默来对抗李豫。


    
从此，大唐事实上六分天下，东南吴王李璘，中南荆王李瑁；西南蜀王李璬，再加上自治权极高的安禄山和李庆安，加上中央朝廷，形成了天下六大势力。


    
大唐进入了一个不平静的藩镇割据时代。


    
……

第371章 庆安有后


    
六月，李庆安返回流火四溢的安西，按照他和李豫的事先约定，河西将一分为二，将凉州划给陇右，而甘州、肃州、瓜州和沙州则划给安西，这无论是对李庆安还是对安西都是一件大事，有了河西走廊，中原的物资和人口都将会更便利地流入安西，为了这件事，他在张掖足足停留了五天，安排各种人事，最重要的是，他要把一名信得过的手下大将放在河西，既要镇得住四万河东军，又要能贯彻自己治理河西的想法，也就是武也要行，文也不能差，想来想去，只有荔非守瑜最为适合，他立刻修书一封，命正在伊州待命的荔非守瑜火速赶来张掖任职。


    
安排好了河西之事，李庆安便启程返回安西，他很关心回纥之事，尽管这次安西重击回纥，但李庆安知道，尽管他已经有实力彻底消灭回纥，但现在不是时候，消灭了回纥，葛逻禄等草原部族便会坐大，这是他李庆安绝不愿意看见的，他是要彻底打残草原民族，而不是让一头狼取代另一头狼。


    
李庆安需要和崔乾佑好好谈一谈，理清楚目前的头绪，毕竟草原之事他没有亲自过问，很多事情他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当李庆安走到金满县时，他却听到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是他的私事，尽管李庆安向来公私分明，但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立刻放弃了会晤崔乾佑的念头，跳脚向碎叶奔去，这个消息对他竟是如此重要：他的爱妾如诗有了身孕。


    
李庆安当然明白，是那个穆斯林老者的治疗起了作用，他解决了自己最大也是最急迫的问题，他李庆安的子嗣后代问题，这关系到安西军对他的效忠程度，没有任何一个安西将领会坚定效忠一个没有后嗣的主公，更重要的是，他将有自己的孩子了。


    
从北庭到碎叶道路已经整修过，虽然不是平坦大道，但也不像过去那样崎岖艰难，路上的时间也缩短了许多，一般而言，至少也需要十天，但李庆安心急如焚，竟只用了七天时间，便赶回了碎叶。


    
如诗确实是在李庆安无数次生育试验中的某一次怀上身孕，当时，李庆安已经南下凉州，得到消息的独孤明月立刻派人把如诗接了回来，她又想重谢那个治好丈夫病的穆斯林老人，那老人只留下了一封信，早已返回河中了，独孤明月的全部精力几乎都放在如诗的身上，这可是李庆安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有点遗憾不是自己，但作为主妇，明月有责任也有义务让李庆安的第一个孩子平安出世，况且，如诗能怀孕，那自己也快了，明月要赶在自己也有身孕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请医生、雇产婆、请乳娘、请专门的厨师，还要找人来缝制小衣裳，甚至还要考虑将来孩子的西席，本来李庆安府上的家人并不多，只有二十人，可因为如诗怀孕，又平白挤进来七八人，李庆安当然不缺钱，只是安西那个自称改革先锋，而被别人称为改革疯子的王昌龄，年初又颁布了一条新规矩，四品以下的官员家庭，雇佣家人一律不准超过二十人，原因是碎叶纺织工坊的年轻女工严重不足，只好请来一些大娘来上工，可这些大娘干活效率低下，福利工钱要得却很高，动不动就要回家抱孙子，急得那些工坊执事直跳脚，其实年轻的女孩儿也是有，只是很多人都到大户人家帮雇去了，自从李庆安在安西实施废奴制后，丫鬟们都有了人身自由，想走就走，那些大户人家为了挽留住丫鬟，都纷纷提高了月钱，以至于水涨船高，丫鬟的月钱超过工坊女工，而且还很难招到人，在大户人家帮雇，活儿又轻松，好吃好喝，不再像从前那般挨打挨骂，还能跟着主人长长见识，自然就成了女孩儿们向往的职业，以致工坊女工紧缺，工坊执事们都投诉到了王昌龄处，便有了这个限佣条例，当然，王昌龄还有一个私心，安西的勋官是和慈善办学挂钩，比如助济孤寡，开办学堂，善事做多了，自然就能拿到四品勋官，那就有资格多雇丫鬟，提高生活质量，王昌龄是在间接鼓励办学。


    
李庆安的府邸当然不受这个限佣条例的限制，但作为安西第一家庭，怎么也得做出表率，独孤明月只得送五名年事已高的老仆回家养老，多给银钱土地，让他们安享晚年，好不容易才削减到二十人，不料如诗一怀孕，便立刻打乱了她的计划，此时明月也顾不上了，一定要保住如诗肚子中的孩子，给李庆安一个交代，如诗在返回安西的途中动了胎气，所以才让李庆安府如临大敌。


    
一家人上窜下跳，变着花样折腾人，只是苦了爱静的如诗，产婆每天都要来三次，拿个竹筒子对准她肚子听胎音，如诗开始不肯，但产婆哄她说是可以分辨男女，如诗便从了，可很快她又困惑起来，这才三个多月，小肚微凸，这个长得像鹰一样的老女人就能听出男女？


    
“姐，她可是碎叶城乃至安西最有名的产婆，听说她尤其善于扶正胎位，她接生四十年，在她夭折的胎儿不到五个，现在她已经很少接生了，请她来一天，就要花费二十贯钱。”


    
孪生妹妹如画看出姐姐不太喜欢这个产婆，便笑着解开她的困惑，“听说生孩子很艰难，一旦胎位不正就是难产，难产大人小孩都活不了，所以大姐才坚持要请这个阎产婆。”


    
想到大姐对自己的关爱，如诗心中便充满了感激，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姐真的在尽心竭力要保住自己的孩子，她原以为自己先怀了孩子大姐会不高兴，所以一直忐忑不安，但独孤明月表现出的真诚却打动了她，令她默默感激。


    
“如画，我希望我肚中的孩子是个女孩儿。”如诗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


    
“姐，你在胡说什么，人人都希望自己生个儿子，就你想要个女儿。”如画有点不高兴姐姐的怪异想法。


    
如诗浅浅地笑了，她那秀丽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初为人母的温柔，妹妹是不会了解自己的想法，一个女孩儿，长县主，这才是自己孩子最好的归属。


    
“如画，我有点疲了，想睡一会儿，你请大伙儿说话尽量小声点，这两天我睡眠不好。”


    
“好的，我这就去吩咐。”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两名丫鬟叫喊起来，如画生气地跑出去喊道：“你们不要吵嚷，安静！”


    
“四夫人，老爷回来了。”


    
房内如诗刚要合眼，忽然听见这话，不由‘啊！’地低呼一声，挣扎着坐起来，心中紧张得怦怦直跳，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李庆安兴奋的笑声，“如画，你姐呢？”


    
“大哥，小声点，姐姐在睡觉。”


    
“没有呢！”如诗连忙高声道：“我没睡，大哥快进来吧！”


    
门开了，李庆安快步走了进来，后面却跟了一群女人，明月、舞衣、如画，他的妻子们都来了。


    
李庆安在如诗床榻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问道：“明月说你刚回来时感觉不好，现在怎么样了？”


    
如诗感激地看了一眼明月，低声道：“多亏大姐精心照顾，感觉已经稳定下来了，我昨天已经感觉到有胎动了。”


    
明月走上前笑道：“这可是咱们家天大的事情，想着以后家里就热闹了，我们都盼望着呢！”


    
李庆安心中高兴，道：“我也盼望之极，明月，你准备几百份糕饼和红蛋，给街坊邻居送去，让大家都沾沾我的喜气。”


    
旁边的舞衣抿嘴一笑道：“大郎糊涂了吧！别人家都是生下孩儿才给红蛋，你现在就给，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李庆安挠挠后脑勺，呵呵笑道：“我真是欢喜糊涂了，那就先把红蛋去掉，只送糕饼，总之，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要当父亲了。”


    
“大哥，有件事呢！”如诗轻轻拉了一把李庆安，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这次回来可要多住几天。”


    
“我心里有数。”


    
李庆安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回头咧嘴笑道：“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把你们个个都变成……”


    
房间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啐声。


    
……


    
吃罢晚饭，李庆安洗了一个澡，又换了一套干净的宽身禅衣，舒服地坐在书房里，近一个月的奔程让他有些疲惫不堪，但此时他觉得自己所有的疲劳都消失了，心情的愉悦使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轻松和快意，他一边喝着茶，一边就着灯光看书，这时，独孤明月端了一碗酸梅莲子羹进来，放在李庆安面前，又将长袍给他披上，柔声道：“可别大意了，这里白天虽热，但夜里却凉。”


    
李庆安握着她的手坐了下来，问道：“如诗休息了吗？”


    
明月点点头，“她最近乏得厉害，产婆说是正常的，她要有足够休息才行。”


    
“真是多谢你了。”


    
“我们夫妻之间，有什么好谢的。”


    
明月嫣然一笑道：“再说我现在已是赵王妃了，总归要有王妃的度量，夫君说是不是？”


    
“你已知道新皇即位？”


    
“节度使府已经传出了消息，大伙儿都知道了，说夫君封了赵王，我封赵王妃不说，舞衣也得了三品夫人，如诗如画也得了四品，看来新皇对夫君很关照。”


    
李庆安冷笑了一声道：“赵王妃算什么，你将来可是要当皇后……”


    
李庆安的话戛然而止，他惊觉自己说露嘴了，连忙低头看书，企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明月向他身边靠了靠，有些幽怨地道：“夫君连我都要隐瞒吗？”


    
李庆安放下书，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希望你们能平平静静地生活。”


    
“她们都能置身事外，可是我……”


    
其实李庆安的野心她也略略有所耳闻，只是这种事她也不敢当面问，直到今天李庆安无意中说露了嘴，明月才终于肯定，丈夫确实是有那种野心，这使她心中忧虑之极，她很担忧自己的家人会不会受到连累，但是这些话明月又说不出口。


    
李庆安仿佛知道明月的心思，他轻轻揽过妻子的腰，安慰她道：“你放心，我不是鲁莽之人，如果我鲁莽的话，现在在长安登基的，应该是我，而不是李豫，我不会去夺取李唐天下，相反，我会去挽救李唐天下，让李唐宗室和大臣们哭着嚷着求我上位，我绝不会连累到独孤家族。”


    
“多谢夫君替我父母考虑！”


    
明月幽幽叹了口气，有些羞涩地低下头道：“夫君，其实我更担心的是将来我们的孩儿，从前没有这种感受，可看着如诗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心中就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我也开始关心自己的孩儿了。”


    
望着妻子眉梢含春的羞态，李庆安怎么会不明白娇妻的暗示，妻子是在向自己索要孩儿了，他回头呼地一下将灯吹灭了……


    
次日一早，李庆安来到了碎叶政事堂，一进大堂，安西节度府长史王昌龄便抱了厚厚一叠文书找到了他。


    
“大将军，有几件事我急着要向你汇报。”


    
“先说说拜占庭的事，现在和他们的贸易做得如何？”相比别的事情，李庆安更关心和拜占庭的贸易，几个月前，第一支由五千匹骆驼组成的安西商队满载着丝绸和瓷器以及三千副库存军弩前往拜占庭，李庆安一直很关心这支商队的消息。


    
“这也是我要向大将军汇报的事情之一。”


    
王昌龄本来想第三件事再汇报和拜占庭的贸易情况，见李庆安问了，便从文书中找出那份由裴瑜写的报告。


    
“商队已经回来了，目前在怛罗斯城暂歇，这次商队一共净赚了十万枚拜占庭金币，并买回来了大将军需要的精铁，以及金瓶、夜光璧、玛瑙、宝石，这些在长安都能卖个好价钱。”


    
顿了顿，王昌龄又取出一份文书道：“还有一件事和拜占庭有关。”


    
“先生请说！”


    
“我们商队在拜占庭遇到了战争。”


    
“什么战争？”李庆安极有兴趣地问道。


    
“他们听说拜占庭和大食为争夺一座岛而发生了海战。”


    
李庆安立刻便猜到了他们一定是为了争夺塞浦路斯岛，便连忙问道：“那结果呢？”


    
“结果是拜占庭战败了，听说岛上的大食守军使用了一种新式弓箭，使拜占庭的军队惨败，商人们听逃回的军士描述，大食的新式弓箭应该就是我们的弓弩。”


    
李庆安点了点头，笑道：“看样子拜占庭皇帝很快就会派使者来和我们缔约。”


    
“大食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


    
“好吧！你说说别的事情。”


    
王昌龄连忙取出一本文书道：“我想给大将军说一说《限佣条例》之事。”


    
说实话，李庆安着实不想听这种汇报，这个王昌龄很多人都叫他王疯子，诗不想写了，整天就想着改革，他的思想简直比自己这个穿越者还要前卫，整天就想着人权、解放之类，他就像个苦大仇深的老贫农，恨不得解放大唐所有的奴隶，几个月前，有几个波斯奴隶贩子带来一批昆仑奴，来碎叶叫卖，他闻讯后，带着衙役硬是把奴隶贩子抓了，把奴隶全部释放，结果这些奴隶人地生疏，语言不通，无法生活，饿得不行时便抢了一间米铺，最后全部被抓。


    
这件事使王昌龄被很多人嘲笑，说他书生头脑，不过李庆安还是很欣赏王昌龄做事情的执着，不辞劳苦，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而且自己交给他做的事情，绝对会办得妥妥帖帖，只是有点……


    
当王昌令的《限佣条例》念到一半时，李庆安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他昨晚没睡好。


    
王昌龄有些尴尬道：“大将军，那我就简单说一说。”


    
“不用了！”李庆安摆了摆手，“这件事你可以先办，如果反对的人太多，我们再好好斟酌，现在我暂时不想听这件事。”


    
王昌龄无奈，只得取出另一本报告道：“我想再汇报一下汉胡通婚情况。”


    
李庆安精神一振，连忙挺直了腰，这个话题他爱听。


    
王昌龄见李庆安变得精神抖擞，不由暗暗苦笑，道：“主要是河中地区女多男少，我就琢磨着能不能从那里招一批女工来碎叶。”


    
“这和通婚有什么关系？”李庆安打断了他的话。


    
“来碎叶呆久了，自然就嫁给汉郎。”


    
李庆安听他说来说去，考虑的还是找女工的事情，顿时没有了兴趣，便摆摆手道：“这件事你就安排吧！我只有两个字‘自愿’，不准强迫，不准诱骗，要保证她们路上的安全和顺利，否则河中再闹事端，我可饶不了你。”


    
停了停，李庆安又问道：“我想问问粮食情况，现在我们还有多少存粮？”


    
“还有九十万石，不过再过两个月，我们这里的粮食也丰收了，能够做到收支平衡，这样我们就有八十万石的存粮。”


    
八十万石粮食还是太少了，他要经营中原，手中至少要有五百万石粮食才行，安西毕竟人少，只能产一季粮食，不像南方那样有两季甚至三季粮食，现在中原无事，朝廷软弱，正是给他在安西扩张实力的大好机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亲兵的禀报声，“大将军，有一队大食使臣到了，已经进入了碎叶城。”


    
……

第372章 帝国合约（上）


    
发生在四个月前的塞浦路斯岛争夺战最终使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五世下定了和大唐结盟的决心，驻扎在岛上的大食人使用了一种令人恐惧的弓箭，使拜占庭军队死伤惨重，一败涂地，但仅仅十天后，大唐商队抵达了拜占庭都城君士坦丁堡，他们同样也带来了一种大唐的特殊弓箭，大唐人叫做弩箭。


    
这种弩箭的强大威力使拜占庭皇帝意识到，大食人使用的是同一种武器，这种武器令他感到无比震撼，他的皇弟约瑟也极力赞颂安西的诚意，当大唐使臣裴瑜提出了双方结盟、共同对付大食的建议时，君士坦丁五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甚至亲临阿蒂尔城，愿意与李庆安一叙，共同签署双方的同盟协议。


    
阿蒂尔城位于怛罗斯城的北面，是丝绸之路北分支线的必经之路，它原本是突厥人控制的一座小城，但由于其重要的地理位置，而逐渐被拜占庭帝国看中，随着阿拔斯王朝的崛起，拜占庭帝国为了避免与东方的贸易受控于大食人，便在前年用三千匹安纳托利亚战马从突厥人手中换回了这座城池，使它成为拜占庭帝国的一块飞地，拜占庭又将此城扩深扩大，将来，阿蒂尔城必将成为拜占庭和大唐之间最重要的贸易中转城。


    
六月，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五世抵达了阿蒂尔城，准备在这里和安西节度使李庆安进行会晤，签署大唐帝国和拜占庭帝国之间的军事同盟协议，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李庆安虽然只是安西节度使，他早但在怛罗斯战役爆发之前，便已从李隆基手中得到了全权处置对大食战役的一切事宜，这项权力，李隆基始终没有取消过，在李豫登位后，李庆安的这项权力得到了加强，他有权代表大唐帝国处置对西方各国的一切事务，不仅包括战争，也包括文化、贸易、外交等所有国与国之间的事宜，也就是说他得到了李豫的全权委托书，只是需要他事后向朝廷进行备案。


    
但对于君士坦丁五世，李庆安有没有这项权力并不重要，重要是李庆安可以卖给他他所想要的东西，三千具硬弩，那一百名被派去做演示的唐军士兵便成为拜占庭士兵最好的教官，而且君士坦丁五世发现唐军士兵佩戴的横刀和他们身上的明光铠都是都是无以伦比的武器，横刀可以和大马士革弯刀抗衡，而明光铠更是贵族将军梦寐以求的护身之物，有一名贵族军官甚至用一万金币从一名唐军士兵手中买下了他穿的明光铠，这两个宝贝都是拜占庭军队望尘莫及，这就是君士坦丁五世愿意亲自来阿蒂尔城的根本原因，李庆安有没有权代表大唐确实是不重要，只要李庆安能卖给他盔甲和横刀。


    
“父亲，我觉得你忽略了唐人的另一种兵器。”


    
陪同君士坦丁五世一同前来的爱伦尼公主举起李庆安送她的弓箭道：“你忽略唐人的弓箭，我们的长弓体积庞大，射出的箭软弱无力，而唐军的弓比我们的长弓小一半，但劲力强大，能射出很远，据我所知，突厥人的弓箭就是学自唐人，但是他们还是远远比不上唐弓，父亲，我建议我们要大量购买唐弓，组织一支有杀伤力的骑弓队。”


    
君士坦丁五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魁梧，他长着一头浓密的黑发，但他的黑发并没有遗传给儿女，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长着一头金发，他们继承了母亲的遗传，他们母亲是一名维京人贵族，已在多年前去世，君士坦丁五世给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的头发，而是他的眼睛，他有一对灰色的眼睛，眼睛里时不时泛出一种残酷的目光，放佛狼一般阴狠，令人胆颤心惊，但凶狠只是针对敌人，他对女儿却是十分疼爱，甚至是纵容且偏袒，当爱伦尼杀死未婚夫、那个倒霉的马尔克王子后逃回了国，引起了两国间极大的外交纠纷，可他非但没有责怪女儿，反而一口咬定是马尔克王子羞辱公主在先，是他咎由自取，一口回绝了马尔克国提出的惩处爱伦尼的要求，险些引发两国间的战争。


    
现在女儿提出组建一支弓骑军，这一点让君士坦丁五世颇为心动，拜占庭的弓都是单弓，一般弓体巨大，要超过人的身高，射箭时要一端插进泥土中，骑兵携带非常不便，因此拜占庭军队竟没有弓骑兵队，君士坦丁五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奥妙，骑兵增添了远程打击能力，无疑是如虎添翼，他接过红弓，爱伦尼递上去一支箭，他搭上箭，双膀较劲拉开，‘啪！’地一声，一支箭笔直地射向空中，这种劲道和准头都令君士坦丁五世啧啧称赞，“果然是好弓，好！我答应你，再和李庆安谈一谈买弓之事。”


    
“不！我亲自去和他谈。”


    
爱伦尼嫣然一笑，脸上飞过一丝了绯红，君士坦丁五世望着女儿眼中那充满了期盼地目光，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


    
六月的怛罗斯城也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蒸笼一般的闷热之气流溢在怛罗斯谷地上空，人动一下都觉得汗流浃背，令人难以忍受，这天傍晚，怛罗斯城来了一支由一万唐军骑兵组成的队伍，旌旗铺天盖地，号角呜咽，这正是大唐安西节度使、赵王李庆安到了，约瑟作为使者赶去碎叶，向他表达了拜占庭皇帝欲与他在阿蒂尔城会晤的愿望，李庆安毫不犹豫便答应了，这是国与国之间的正式礼节，来不得半点戏谑，同时他告诉约瑟，他已得到大唐皇帝的授权，可以代表大唐皇帝陛下和拜占庭皇帝签署任何协议。


    
“大将军，这怛罗斯城好像和上次来有些不同了。”


    
说话的是约瑟，尽管天气闷热得要把人蒸熟，他却依然穿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他不时用手绢擦拭脸庞，但言语和举止上依然不失礼仪。


    
怛罗斯之战后，李庆安便下令扩建怛罗斯城，上次约瑟到来时已经快修建完成了，但正如新娘子的美要靠最后的化妆来定格一样，当怛罗斯城最后收拾一新后，就完全变了样，不说约瑟，连李庆安也忍不住惊叹起来。


    
怛罗斯城将是大唐连接拜占庭的第一城，将来会在对拜占庭贸易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不仅在于它的商业地理位置，它的战略价值更是突出，怛罗斯城是碎叶北道的入口，同时也是南下石国的大门，扼守住了怛罗斯城，也就挡住了北方游牧民族对河中地区的威胁。


    
原来的怛罗斯城只是一座小城，只能容纳数千军队，新城却扩大了三倍，不仅可以容纳万余军队驻扎，同时也能生活数千户居民，一条宽三丈的护城河绕城而过，城墙高大宽厚，高足有六丈，要云梯才能登城，普通梯子已无法攀登，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整个城池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壮丽，吊桥高挂，城墙隐隐泛着一层青光。


    
李庆安兴致盎然，用马鞭一指城池笑道：“怛罗斯城是刚刚修葺一新，将来这里将成为重要的贸易中转城，和阿蒂尔城一起成为草原上两颗璀璨的贸易明珠。”


    
“那可有军队驻扎？”约瑟有些担心地问道。


    
“怎么会没有军队呢？有我大唐六千驻兵，南方数十里外的白水城有一万石国军队，若阿蒂尔城遭遇危险，你们可来怛罗斯求救，或者我们建立烽火联络台，双方保持紧密的联系，这就是签订军事盟约的好处。”李庆安笑道。


    
这时，怛罗斯城头响起了一阵号角声，数十名骑兵向这边奔来，为首大将正是安西军的老将贺娄余润，他现在是怛罗斯兵马使。


    
“参见大将军！”贺娄余润抱拳行礼道。


    
李庆安回礼笑道：“贺娄将军辛苦了。”


    
“回禀大将军，从怛罗斯一路北上皆平安无事，末将每天派斥候巡逻，没有任何异常。”


    
李庆安看了看天色，夕阳如血，已经到了黄昏，便回头令道：“传令大军就地扎营休息，明天一早再出发。”


    
大军开始安营扎寨了，这时贺娄余润陪同李庆安进了怛罗斯城。


    
“大将军，我们安西可是要打吐火罗了？”趁人不备，贺娄余润悄悄问道。


    
“你怎么知道？”李庆安笑着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大将军和拜占庭建立盟约，应该就是要对付大食，所以我猜测大将军可能是要对吐火罗动手了。”


    
“嗯！多多少少有一点这个因素，不过打吐火罗一直是我的既定计划，即使没有和拜占庭结盟，我也一样要打，和拜占庭结盟，就多了一分胜机。”


    
说到这，李庆安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贺娄余润笑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贺娄余润被李庆安看破了心事，便上前央求道：“大将军，给我一个机会吧！在怛罗斯都快把我憋出病了。”


    
“可是你走了，怛罗斯城谁来镇守？”


    
贺娄余润听出李庆安口气已经松了，连忙抓住机会道：“副将赵金鹏完成能独挡一面，他可以代替我镇守怛罗斯城。”


    
“这件事让我考虑一下，若有需要，我自会调动你。”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怛罗斯城，原来的老城只有百户民居，扩大后的新城，增加了近二千户民居，成为一座大城，二千民户基本上都是驻军的家眷，绝大部分都是汉民，他们在怛罗斯城周围拥有大片土地，这里土地肥沃异常，撒下种子，第二年就会获得丰收，除了土地，大部分人都有副业，或从事贸易，或开客栈酒肆，这次安西商队从拜占庭回来，城中的居民便大大赚了一票，仅卖茶水的小贩都赚了十几贯钱。


    
城中秩序井然，人来人往，各大店铺里摆满了来自拜占庭的货物，皮毛、金瓶、银器、玛瑙、等等各种精巧的手工艺品，酒肆、茶楼、客栈等等店铺拔地而起，没有陈旧和破败，到处是一片朝气蓬勃的景象。


    
这时几名文官也赶来见礼，他们带领李庆安在城内走了一圈，走到城门处，一名亲兵奔来禀报，拜占庭皇帝的特使到了，就在军营内等候，李庆安立刻返回了军营。


    
特使已经在大帐等候他了，进了大帐，李庆安不由怔住了，他看到身材高挑的金发美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吗？”


    
“原来是爱伦尼公主，你的约瑟叔叔告诉我，你这次不会来，所以你的出现让我感到很惊讶。”


    
“惊讶？我让你感到惊讶吗？”


    
李庆安走了进来，注视着她道：“不是惊讶，而是惊喜。”


    
爱伦尼拢了拢金黄的头发，懒洋洋笑道：“其实我本来不想来，但想着就这么便宜了你，我又不甘心，所以我又来了，我要求你休了家里那几个，娶我做你的妻子。”


    
李庆安始终不知道爱伦尼曾对他的妻子们说过同样的话，那件事他一直就被瞒住，所以当李庆安听到这种说法时，不由惊讶之极，仿佛听到一件荒诞不经之事。


    
“公主殿下，你是在开玩笑吧！”


    
爱伦尼摇了摇头，异常严肃道：“我是基督徒，我不会和你开这种玩笑，我父亲有这个意愿，他希望通过我和你的联姻，使我们两国的合约更加牢固，所以我特地赶来，就是要你的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你要为两国结盟而娶我为妻的话，首先你要皈依基督，终身只娶我一人为妻，我会尽心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不会因为我是拜占庭公主而损害大唐的利益，李将军，或许我父亲会和你说起这件事，所以我要你先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你会为两国结盟而娶我为妻吗？”


    
李庆安见她表情严肃，他便坚决地答复她道：“如果是为两国结盟，我可以娶你为我的妻子，但是你要接受大唐的礼制，成为我的王妃之一，我不可能为你休掉我现在的任何一个妻子，更不会皈依基督，爱伦尼公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爱伦尼目光里涌出一种莫名的伤感，其实她从一开始便明白，她和李庆安不会有什么结果，李庆安不会为她放弃家中的妻子，同样，她也不会为李庆安放弃自己的信仰。


    
她那晚去李庆安家里，只不过是为了把她心中的一种愁闷情绪宣泄出来，事后也没有告诉李庆安，便悄然离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其实只是说说罢了，我现在是拜占庭帝国的第二皇位继承人，手中掌握有三个军团，我怎么可能为嫁个你而放弃这些权力，我只是想听你亲口拒绝我罢了。”


    
爱伦尼叹了口气，脸上又慢慢露出了一种迷人的笑容，“李将军，我们毕竟曾经有一份情，希望你能看在这份感情的面上，卖给我一万把唐弓，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满意的价钱。”


    
“那你开个价吧！”


    
李庆安笑着坐了下来，他在用笑容来掩饰内心的一丝失落，这个女人非常聪明，她知道这次会晤或许会谈到政治联姻问题，所以她提前赶来，明确地拒绝了他，用理智的分析来告诉他，她不可能为了嫁给他而放弃皇位继承的机会和指挥三支军团的权力。


    
但爱伦尼的明确回绝让李庆安也轻轻松了口气，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娶她为妻，会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巨大的文化差异和宗教信仰不同，使她很难和自己的家人和睦相处，他切不可因贪恋美色而自掘坟墓。


    
既然爱伦尼已经转了话题，他也没必要在那件事再纠结下来，李庆安端起茶杯笑道：“我既然连弩都卖给了你们，弓更不用说了，可以，我可以答应，关键是价格，二十枚金币一把，这是最低价格。”


    
一万把弓箭就是二十万金币，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了，爱伦尼有些为难，她继承了兄长的三个军团，这些装备武器都是要她自己掏钱，尽管她同时也继承了兄长的大笔财富，但二十万金币还是太贵了，当然，她也明白，李庆安并没有胡乱要价，在拜占庭，一把长弓的要价都是十五枚金币，而做一把唐弓至少需要两年的时间，二十枚金币确实不贵，可如果她把二十万金币都给了李庆安，那她手上真的就没有什么钱了。


    
“李将军，我能不能分期付给你？我可以先付你十万，甚至的十万金币我分期付给你，你看能不能接受？”


    
“可以接受，但我需要你用一样东西作为抵押，如果你答应，我可以把付款期延长到三年，而且不收你一文钱的利息。”


    
爱伦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道：“那你说，你要什么做抵押？”


    
李庆安眯着眼打量着她雪白而丰满的身体，淡淡一笑道：“用你来做抵押，我要你做我三年的情妇，你可以住在拜占庭，但当我派人把信送给你时，你必须赶到怛罗斯城，怎么样，就只有这一个条件。”

第373章 帝国合约（中）


    
阿蒂尔城位于怛罗斯城约五百里外的西北方，需要越过费尔干盆地的北部边缘，经过葛萨人控制的一片茫茫的戈壁滩后，便可抵达阿蒂尔城，阿蒂尔城位于一片广袤无边的平原之上，这里原来是葛萨汗国的一座城池，葛萨人是突厥人一支，他们的故居最早在北庭地区，后来大部分突厥葛萨人西迁至毗邻拜占庭帝国的广袤地带，初到陌生土地的葛萨人首领萨多曼下令将八百名少女献给了高加索树妖之王，从而得到了树妖武士的支持，帮助葛萨人打败了斯拉夫人，葛萨人逐渐定居下来，最终在这片土地上得以定居下来。


    
经过近五百年的发展，葛萨人在那里建立了西至巴尔喀什湖，东至黑海的葛萨汗国，随着西突厥的消亡，葛萨汗国便渐渐继承了西突厥的衣钵，逐渐强大起来，西迁几百年后，中唐时期的葛萨汗国已经逐渐西化，他们信仰的宗教也由原始的萨满教改成了犹太教，但对于唐朝来说，他们很难区分葛萨人和突厥人的区别，依然把他们视为突厥人，至少在安西，人们依然习惯地称呼他们为突厥葛萨人。


    
葛萨汗国和拜占庭帝国的关系极好，他们从来都是战略同盟，商业利益使葛萨汗国离不开拜占庭，葛萨汗国的存在又可以帮助拜占庭抵御波斯人和阿拉伯人的扩张，两国国王互称兄弟，经常到彼此的首都去访问，任何一个拜占庭帝国的皇帝都必须重视葛萨汗国，对君士坦丁五世也不例外，君士坦丁五世的前任皇后在前年去世后，他现在所娶的继任皇后便是葛萨人，前年，他便是用三千匹安纳托利亚战马为聘礼，将葛萨皇后娶到君士坦丁堡，在他的要求下，葛萨汗国也大度地将阿蒂尔城作为陪嫁，奉送给了拜占庭帝国。


    
这次君士坦丁五世亲赴阿蒂尔城和大唐安西节度使李庆安会晤，葛萨汗国也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信任，不仅允许拜占庭皇帝的三万御林军过境，还一路提供粮食草料，甚至葛萨汗国国王布兰可汗也一同参加了会晤，葛萨汗国的都城位于伏尔加河河口处，名叫伊铁尔城，也是一座著名的中转贸易城市，刚开始时，葛萨汗国是主张用他们的都城伊铁尔城来作为大唐与拜占庭贸易的中转站，但安西特使裴瑜并不赞同，他坚持用紧靠怛罗斯的阿蒂尔城来作为双方贸易中转站，由此可见拜占庭皇帝卓有远见，已经很早便看到了当时尚不起眼的阿蒂尔城的重要性。


    
此时的阿蒂尔城已是人的海洋，来自拜占庭帝国的三万黄金骑士和来自伊铁尔城的两万骆驼骑兵就驻扎在阿蒂尔城外辽阔的草原上，巨大的帐篷一眼望不见边际，葛萨汗国的西部人口稀少，过于辽阔的疆域使他们并不是很珍惜土地，当初君士坦丁五世只有阿蒂尔城作为陪嫁，但大方的葛萨人却又同时奉送了阿蒂尔城四周方圆百里的草原和森林，葛萨人并不傻，这样一来，他们与拜占庭人的纽带不仅仅只有婚姻，一片令拜占庭人难以舍弃的土地，便成为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一颗纽扣。


    
号角呜咽，一队三百人的骆驼骑兵护卫着葛萨汗国国王布兰可汗来到了拜占庭军队的腹地，一顶巨大的黄金大帐前，这顶黄金大帐是用羊毛和五百斤金线混合织成，整座大帐金光闪闪，在阳光下显得辉煌夺目，由此彰显拜占庭帝国又被称为黄金帝国的美誉，罗马的金，阿拉伯的银，这是中世纪西方一句著名的传世之言。


    
布兰可汗年约四十余岁，身材中等，他的脸庞上同时具有东西方血统的特征，略显扁平的脸廓和一双淡蓝色的双眸，虽然貌不惊人，但布兰可汗却是一个极有魄力之人，从他举国信奉犹太教便可窥一斑，怛罗斯战役后，大唐的势力进入河中，这就意味着贸易的黄金时代即将来临。


    
葛萨汗国已西化数百年，早已从马背上下来，在拜占庭帝国的影响下，它也渐渐建立了以商立国的路线，前往拜占庭的丝绸之路要经过葛萨汗国，有利的地理位置使它充分利用自己这一优势，但葛萨人是突厥人一支，他们身体里严重缺乏商业血液，大量的商业利益都被拜占庭帝国拿走，为了弥补自己民族在经商方面的弱项，能在即将兴盛的贸易中牟利，布兰可汗便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举国信奉犹太教，以期吸引大量资本丰厚且善于经商的犹太人前来葛萨汗国，同时这也是一种两全的策略，既不得罪信奉基督的拜占庭帝国，也不得罪信奉伊斯兰教的阿拉伯帝国。


    
这次，拜占庭帝国与大唐帝国安西王的结盟，使布兰可汗动了心，他知道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加入这次会议，葛萨汗国便能完全融入到即将开启的贸易大潮中去，他便以公证人的身份也参加了这次会晤。


    
“科普罗尼陛下，好像你的气色红润了很多。”


    
一进帐，布兰可汗便大声笑道，并直呼君士坦丁五世的名字，显得有些无礼，但两旁的卫兵们却没有一人吭声，布兰可汗可是拜占庭皇帝陛下的岳父，岳父叫女婿总是可以随意一点，尽管这个岳父的年龄比女婿还要小上几岁。


    
科普罗尼是君士坦丁五世的名字，这位拜占庭皇帝正在低头沉思事情，却被岳父粗犷而无礼的笑声打断了，君士坦丁五世虽然身材魁梧，但他的身体并不好，时常生病，而且脾气也暴躁，不过今天他的心情却很好，布兰可汗的无礼一点也没有使他生气，他起身笑道：“怎么，听到我和大唐会晤的消息，就坐不住了吗？”


    
两人热烈地拥抱了一下，分宾主坐了下来，黄金大帐内布置更加奢华，到处是金光闪闪，精美的金器，金壶、金杯、金盘，连椅子也镶嵌的宝石和金边，地上铺着华贵的波斯地毯，大帐角落中放置着来自东方的精美瓷器，帐壁上也挂着五彩绚丽的蜀锦，布兰可汗拿起一只盛满葡萄酒的青瓷酒杯仔细端详，眼睛有些发亮了，葛萨汗国的祖先也是来自东方，他本人也收集了不少瓷器，但这只酒杯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上品，温润细腻，青纯得没有一丝杂质，而且轻薄如纸，放在手中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他一眼便看中了。


    
“这是李庆安送我的礼物，一共两只，你若喜欢，我就送你一只。”


    
“那我就不客气了！”


    
布兰可汗一点也不客气，他将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取出一块白绸缎，小心地将青瓷杯包起来，揣进了怀中，这才笑道：“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把阿蒂尔城送给陛下。”


    
“等等！”


    
君士坦丁五世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我要先说清楚，阿蒂尔城可不是你送给我，而是你嫁女儿的陪嫁，你可不能要回去。”


    
“本来我是想要回去，但既然陛下这样说了，那我只好不收回，但我有一个条件。”


    
“又找到理由了，说吧！什么条件？”


    
君士坦丁五世显得很轻松，他和布兰可汗之间全然没有两国元首相见的那种慎重的严肃，倒像两个朋友之间的会面，布兰可汗笑道：“我的条件就是分一杯羹给我，让我们也能在对大唐的贸易中得到好处。”


    
“两国商队都在你的国土上行走，你怎么会没有好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让伊铁尔城也成为中转贸易城。”


    
布兰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这是他今天来黄金大帐的根本目的，他要说服拜占庭让一杯羹给自己，一般而言，中转贸易城都是在经商过程中自然形成，如敦煌、龟兹、碎叶等等，位于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就有这个机会，但也会受到人为影响，比如伊铁尔位于伏尔加河口，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在阿蒂尔城没有崛起之前，它一直就是北方最大的贸易中转城市，现在阿蒂尔城崛起了，为了把贸易转到自己的城邦，君士坦丁五世很可能就会下令，官方的商队不准走伊铁尔城，从而影响到普通商人，最后使伊铁尔城走向没落，所以，布兰可汗以开玩笑地方式提醒了君士坦丁五世，不要做得过份，否则他可以随时收回阿蒂尔城。


    
君士坦丁五世当然听懂了对方口气隐隐带着的那一丝威胁，他依然用一种很轻松的口气笑道：“布兰，你知道我们是亲戚，我娶了你的女儿，所以我也会考虑你的利益，我会让我的商队去伏尔加河里洗个澡，但唐朝商队我就不能控制了，那需要你去和他们谈。”


    
“我会去和他们谈，但我要先得到陛下的承诺。”布兰可汗的表情渐渐变成严肃起来，不依不饶地追问。


    
“好吧！我答应你。”君士坦丁五世有些无奈道：“让伊铁尔城继续作为中转贸易城。”


    
“那我就不打扰陛下的思考了。”


    
布兰可汗把手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一礼，便退下去了，君士坦丁五世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自言自语道：“没有军事上的付出，就不可能得到商业上的利益，亲爱的岳父大人。”


    
……


    
清晨，一万唐军骑兵已经靠近了阿蒂尔城，距离阿蒂尔城还是有三十余里，唐军骑兵越过费尔干盆地的北部山区后，便已经进入了葛萨汗国的领土，这种军队随意进入他国的情形，在现代社会是不可想象的，但在还没有国际法的遥远的过去，这不算什么大事，要紧的是人口，对人口的掠夺才是各国关注的问题。


    
李庆安骑在马上，四处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他还是第一次来怛罗斯城以北的地区，这里森林茂密，人口稀少，玉带般的河流穿流在被绿色地毯覆盖着的大平原上，到处是成群的野鹿在河边饮水，它们不时抬头茫然地望着远处经过的军队，并不为之惊惶。


    
“禀报大将军，前方有报信兵来了！”一名亲卫指着远方喊道。


    
李庆安早已经看到了，一队骑兵如小黑点般在远处出现了，越奔越近，是一队二十几人的骑兵队，李庆安的先头部队约一千人已经先去了阿蒂尔城，为李庆安的前去做准备，出使拜占庭的特使裴瑜和安西负责外交事务的副都护杨奉车也先去了，这次，和李庆安一起来参加结盟会谈的重要官员来了不少，除了特使裴瑜和负责外交事务的杨奉车外，还是王昌龄的助手，负责官方对外贸易的侯义云，负责安西财政度支的判官张潮，以及大将李光弼，还有李庆安的几个幕僚，包括严庄在内。


    
作为安西首脑，李庆安并不参加具体的结盟谈判，他只关心一些原则性的东西，比如双方结盟的程度，只那种唇亡齿寒的紧密型盟友，还是松散的形式结盟。


    
李庆安心中还是比较焦急，他已经制定了攻打信德和吐火罗的计划，这个时候，他需要拜占庭帝国在西方牵制住大食主力军队，使他们无暇东顾。


    
李庆安望着一队骑兵驶近，他忽然发现骑兵队中夹杂着两名装束奇怪的男人，戴着宽大的高帽起，穿着浅色棉布裁成的长袍，腰中系着又长又宽的布带，倒有点像北庭的乌孙人。


    
“他们就是葛萨人。”一名亲兵在李庆安身旁小声道。


    
瞬间，骑兵队飞驰上前，一名军官向李庆安抱拳行礼道：“大将军，葛萨汗国国王遣使来见。”


    
两名葛萨人使者一起上前躬身道：“参见安西王大将军！”


    
他们说得还是突厥语，虽然和碎叶的突厥人有些不同，但李庆安还是能听懂。


    
“你们国王在哪里？”


    
“禀告大将军，我们国王就在二十里外，他想见大将军，希望能得到大将军的许可。”


    
李庆安笑道：“你们国王太客气了，我现在是在葛萨人的土地，应该是我去拜访国王才对，你们的客气让我感到不安。”


    
李庆安的谦虚让两名使者一怔，他们大喜道：“这么说，大将军愿意和我们国王会面了？”


    
“为什么不呢？”李庆安微微一笑，“就在这里吧！我会在这里等候你们国王到来。”


    
两名使者立刻掉头向远方驰去，李庆安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草原尽头，这才回头问侯义云道：“葛萨汗国有什么特产，我是说有战略价值的东西？”


    
侯义云对这方面了如指掌，他立刻回答道：“回禀大将军，葛萨汗国盛产宝石和白银，但是他们人口不多，所以产量不大，除此之外，还盛产骆驼和战马，尤其是骆驼，数量多，品质好，很多大食人也来这里购买。”


    
“骆驼！”李庆安有些自言自语道：“这倒是我需要的东西。”


    
他又问道：“那价格是多少钱一匹？”


    
“在伊铁尔城的市场上，成年骆驼至少要八枚拜占庭金币，小骆驼稍微便宜。”


    
五枚金币相当于大唐八贯钱，这相当便宜了，在安西市场上，一头成年骆驼至少能卖到三十贯左右，这可真是暴利。


    
“为什么会这样便宜？”


    
“主要是葛萨人喜欢养骆驼，数量庞大，所以价格要便宜得多，如果大将军有兴趣，不妨向他们买上几千头，作为运送物资的主要工具。”


    
“我很有兴趣！”


    
……


    
片刻，数千骆驼军呼啸而至，在三里外停住了脚步，这时李庆安已经下令在旷野中扎下了一顶白色大帐，作为双方会谈的临时营地。


    
布兰可汗和他两名重要的大臣在几十名侍卫的陪同下来到了大帐前，李庆安迎了出来，笑道：“做了这么久的邻居，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不应该啊！”


    
布兰可汗听李庆安居然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感到十分惊讶，又见他如此年轻，更是感慨不已，他张开臂膀，热情迎了上前，“亲爱的李将军，我久慕你的威名，我的族人都说你是费尔干最强壮的雄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大笑着紧紧拥抱，互相拍着对方的脊背，鼻尖和额头各顶了一下，这是一种兄弟之礼，布兰可汗用一种最隆重的礼节来表示他对李庆安到来的欢迎。


    
“请进大帐说吧！”


    
李庆安将布兰可汗请进了临时大帐，大帐里铺上了地毯，摆了一排长长的桌子，几名安西高官已经在大帐里等候了。


    
李庆安给布兰可汗一一介绍，“这位是我的首席幕僚，严先生！”


    
严庄向他微笑点了点头。


    
“这位是我手下大将，俱战提都督李光弼将军。”


    
李光弼不苟言笑，抱拳对他微微行了一礼。


    
“这位是安西负责贸易的录事参军侯义云，这位是安西掌管钱物收支的判官张潮。”


    
相比其他人，布兰可汗明显对侯义云感兴趣，亲热地和他拉手致意，这样一来，李庆安便明白了布兰可汗的来意，他是为谈贸易而来，果然，和布兰可汗一起来的两名高官，都是主管贸易。


    
双方坐了下来，李庆安笑道：“我在夷播海建城时，有手下建议我夷播海西岸也建几座城堡，当时我也去看过，那里渺无人烟，但因为时间问题，所以就没有在夷播海以西建城，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夷播海以西已经是贵国的领土，真是得罪了。”


    
布兰可汗微微一笑道：“我们葛萨汗国地域广阔，偏偏人口稀少，又主要在伏尔加河流域生活，对夷播海那边我们确实难以管理，也几乎不闻不问，如果大将军愿意，我可以将夷播海以西两百里的土地都奉送给大唐，让整个夷播海沿岸都成为大唐的土地。”


    
如果是怛罗斯之战前，这位国王的慷慨大度必然会让李庆安十分感动，但当李庆安得到了整个费尔干盆地和河中后，他才知道，管理一片辽阔的疆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从碎叶去一趟河中，来回路上的时间就要一个月，他大量的时间都是在旅途中浪费了，这位国王殿下愿意把整个夷播海让给他，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多大的人情，他们的土地是在太辽阔，送一点给大唐，根本就无足轻重。


    
尽管如此，李庆安还是表现出了极大的感激，能完整地拿下巴尔克什湖，这也是他的梦想之一。


    
“那我多谢国王殿下的慷慨，我就可以在夷播海以西修建城堡了。”


    
“大将军不必客气，尽管去修建城堡。”


    
布兰可汗让出了夷播海，心理上有了优势，便可以和李庆安直接谈正题了，“今天我来见大将军，主要是想谈一谈我们两国的贸易，我们葛萨人已经西迁数百年，不再是从前的游牧民族了，葛萨汗国改为以贸易立国，我希望大唐不仅和罗马帝国，也能和我们建立贸易关系，让大唐商人来我的伊铁尔城，我会以最热烈的方式来欢迎他们的到来。”


    
李庆安点了点头笑道：“我听说葛萨汗国的骆驼非常有名，正好安西官方要建立几个大商队，我想向葛萨汗国购买一万匹骆驼，再雇佣一千名骆驼役者，不知国王殿下是否愿意达成我们的第一笔交易？”


    
购买骆驼主要是为了解决吐谷罗战役的运输问题，甚至还会南下信德，他无法建立漫长的补给线，即使建立了，也容易遭到袭击而中断，所以李庆安便打算建立一支庞大的后勤队伍，骆驼无疑就是最佳的运输工具，今天这个机会，李庆安焉能不抓住？


    
对布兰可汗来说，卖骆驼没问题，雇给一千名骆驼役者也没有问题，他关心的是伊铁尔城的地位，一定要大唐承认它为中转贸易城。


    
“只要大将军答应把我的都城伊铁尔城视为和阿蒂城一样的地位，成为大唐商人的重要中转城，我不仅会把骆驼卖给你，还会借两千骆驼军人给你，帮助大将军照顾这一万匹骆驼。”


    
“好！我们就一言为定！”


    
……


    
（注：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五世的年龄此时应该是三十五六岁，老高把他写老了，见谅！另外，葛萨汗国就是历史上的可萨汗国，不过它的领土有没有到达过巴尔喀什湖，值得商榷！）

第374章 帝国合约（下）


    
葛萨汗国只能算是两大帝国之间会晤中出现的一个插曲，尽管这个插曲有点喧宾夺主的感觉，但葛萨汗国还是给李庆安带来了计划之外的收获，他得到了整个夷播海，得到了一万匹精壮骆驼，这将为他的吐火罗之战提供有力的后勤支援。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草原上时，唐朝的军队终于出现在阿蒂尔城所能见到的地平线上，俨如一条长长的黑线上下起伏着向阿蒂尔城进发，号角声在阿蒂尔城城头吹响，‘呜～呜——’呜咽的号角声在风中回荡，君士坦丁五世和大群随从走到了城墙上，眺望着远方的唐军大队。


    
“这是一个时代的开启！”


    
君士坦丁五世喃喃自语，望着越来越近的、铺天盖地的唐军骑兵，他竟有一种创造历史的感觉。


    
“父亲是在和一个无赖合作！”旁边爱伦尼恨恨道。


    
为了一万把弓箭，她再一次付出了自己身体的代价，可一想到未来三年她都将委身于这个东方将军时，爱伦尼心中就生出一种恨意，应该是男人屈服于她，而不是她屈服于男人。


    
“亲爱的公主，你前天回来时，我还听你赞颂此人的慷慨，为什么他现在到了眼前，你却变成了不满？”君士坦丁五世望着多变的女儿微微笑道。


    
爱伦尼咬了咬嘴唇，道：“如果他真的慷慨，他就应该把一万把弓箭送给我，而不是卖给我？”


    
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只换来了分期付款的优惠，爱伦尼心中更加怒火高炽，她觉得李庆安太看轻了自己，他应该免掉自己一半的债务，他为什么不肯。


    
“我的小黄莺，如果你觉得无法负担一万把弓箭的支出，你的父亲愿意为你分担这一笔昂贵的军费。”


    
君士坦丁五世明白女儿的心思，作为一个刚刚继承大笔财产的人，钱还没有捂热，就要大量流出了，他能理解女儿的心痛，他又笑道：“我只希望在对阿拉伯人的战争中，你的弓骑军能够用替我率先夺回塞浦路斯岛。”


    
得到父亲的支援，爱伦尼心中大喜，这就意味着她不用再履行和李庆安三年的合约了，尽管这份合约的内容她也很有兴趣，但她绝不愿意自己被一张合约束缚住。


    
“父亲，二十万金币对我来说太沉重了，希望父亲能替我分担它，我会尽快拿下塞浦路斯岛。”


    
“好吧！这笔钱我替你出。”


    
说完，君士坦丁五世的目光又投向越来越近的唐军骑兵，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一支插在地上的红色的标杆，他已经和唐朝谈判代表达成了协议，唐朝的军队不能越过那条标杆，这是一种安全距离，在双方没有签订同盟合约之前，双方必须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这种距离并不是他和李庆安之间，而是他们的军队之间，或者说对方军队离自己的距离。


    
拜占庭人是极为看重契约的，也相信契约，这和他们商业立国的思想有关，但在同盟合约没有签字之前，他一样也不相信李庆安的军队，所以唐朝的军队会不会越过那支标杆，便成了他考验李庆安的重要手段，李庆安是否会和他一样，对契约忠诚。


    
唐朝军队离标杆越来越近，君士坦丁五世的心也悬了起来，就在这时，唐军骑兵开始放慢速度，最终在标杆前停了下来。


    
君士坦丁五世松了一口，脸上露出了笑容，李庆安没有让他失望。


    
……


    
李庆安勒住了战马，他的目光也同样落在这支标杆上，一支长达三丈的红色标杆，就这么孤零零地插在草原上，十里之外便可以看见，如果是一般人，是不可能理解这支标杆的意义，但他李庆安能理解，他已经接到裴瑜派人送来的报告，裴瑜和对方签署了这个标杆协议，唐军不得越过这支标杆。


    
李庆安知道，这支标杆就是西方人的契约精神所在，并没有侮辱自己的意思，双方达成了契约，就要去忠实地执行它，否则他们没有任何合作基础，何以谈军事同盟？


    
“大将军，我们这样屈从于他的安排，在谈判时我们恐怕会失势！”旁边的李光弼有些不安地说道，作为一员大将，他觉得唐军被一支标杆阻挡，有一点太被动了。


    
“光弼，你要记住，我们这次不是来打仗！”李庆安瞥了他一眼，道：“我们是来找朋友，或者说是来找一个长期的合作伙伴，一旦签订了这个盟约，至少能保证我们安西在百年之内可以平安无事。”


    
“可是我们的敌人不仅是大食，还有回纥和吐蕃，如果……”


    
李光弼还想再说下去，却被李庆安挥手打断了，“天下之争，说到底还是大国之争，回纥和吐蕃虽然也地域广阔，但他们毕竟都有限制，一个人口稀少，一个环境恶劣，他们没有雄厚的实力作盾，永远也无法和大唐帝国抗衡，仅我一个安西便可灭了这两国，但大食不同，它和我们大唐帝国一样强盛，不是一次怛罗斯之战便可以彻底击败它，或许我调离安西所有的物资和兵力，用两年三载的时间能打败它，但那样一来，我就无暇东顾了，一旦大唐内部发生动乱，我何以应对？”


    
李光弼默默点了点头，道：“大将军说得对，新帝虽然登基，但各地诸侯割据，一旦发生天灾人祸，中原极可能会大乱，我们确实难以顾及了，我们的根都在中原，中原才是我们的战略目标所在。”


    
无论李光弼、李嗣业还是封常清这些历史名将，无论他们和李庆安的私交有多好，如果李庆安是以造反的方式取代大唐，他们都不能接受，不仅是他们，千千万万的安西将士也不愿跟随造反，历史安禄山之所以能造反，那是因为他用胡将替代了汉将，跟随他造反的士兵和军官绝大部分都是胡人，所以他才能席卷中原，这个道理李庆安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才会千方百计证明自己正统身份，他现在已为大唐赵王，正式被朝廷承认为宗室，这样一来，他便有了登基的资格。


    
但就是这样，他还是不能轻举妄动，他还必须等到机会，等到中原大乱时，他才有机会出兵中原。


    
所以李光弼他们也认同了这一方式，他们认可了李庆安有登基大唐的资格，这也是他们的利益和前途所在，这就是李光弼拒绝郭子仪回朔方任职的原因。


    
这时，一队拜占庭骑兵飞驰而来，他们的出现引起了大唐将士的强烈兴趣，他们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骑兵，他们头戴金盔，身披黄金锁子甲，手执黄金矛和黄金盾，甚至连他们的战马也披着黄金铠甲，一队骑兵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辉煌夺目，金光灿烂，李庆安也曾听爱伦尼说过，她父亲有一支三万人的黄金御林军，盔甲和兵器都镀了金，但他最亲卫的五百骑士则是不折不扣的黄金骑士，所有的武器盔甲都是用黄金打造，仅这五百人耗用的黄金便可买下一个国家。


    
瞬间，黄金骑士队飞驰而至，一名年轻英俊的军官在马上给李庆安行了一礼，用不太熟练的突厥语道：“尊敬的李大将军，我皇陛下欢迎唐军前来阿蒂尔城，我们已经为唐军准备好了宿营之地，请贵军随我们前去。”


    
李庆安点点头，正要回头下令出发，那名军官却又接着道：“李大将军，我皇陛下已经准备了丰盛的早饭，等待与你共享，请你随我去，你可以带三百护卫。”


    
“不用了，我来带他去！”远处飞驰来了一名骑士，马上正是拜占庭公主的爱伦尼。


    
她飞驰上前，对李庆安笑道：“李将军，一直都是我做你的客人，现在终于可以让我尽地主之谊了。”


    
“那就多谢了！”


    
李庆安回头对李光弼令道：“带领弟兄们先去驻扎，多布斥候，不可大意了。”


    
“属下明白！”


    
李光弼点点头，便回头一挥手道：“大军跟我走！”


    
唐军大队骑兵跟随着黄金骑士向西而去，很快便只剩下李庆安和他的三百亲卫。


    
“跟我来吧！”李庆安跟着爱伦尼一前一后便向阿蒂尔城而去。


    
爱伦尼忽然放慢了缰绳，笑道：“对了，我忘记告诉了，父亲已经把阿蒂尔城封给了我，我正是这里的女主人。”


    
“那很好，以后我们就是邻居，没事可以经常走一走。”李庆安笑道。


    
爱伦尼明白李庆安的言外之意，她狠狠瞪了李庆安一眼，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便嫣然一笑道：“或许我没有时间去你哪里了，如果我有意，我会派人请你来阿蒂尔城做客。”


    
“为什么？难道你忽然又有钱了吗？”


    
“是的，我可以一次性付清你的货款，不用再履行那个该死的合约了。”


    
爱伦尼恨得嘴唇都咬白了，这个混蛋没有一点情调，竟然用这种商人才用的方式来强迫自己。


    
“其实我也不想那样做。”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你可以不买弓箭，或者只买一半，那样的话，你完全可以拒绝我的条件，说到底，还是你自己的原因，我并没有强迫，不是吗？”


    
李庆安取出了那份‘情人合约’，递给了爱伦尼，笑道：“还给你吧！上面还有你美丽的签名和印章，内容却有点不符合你的身份，抱歉了，公主殿下！”


    
爱伦尼红着脸接过了合约，把它收好了，这才低声道：“其实你若不是强迫我，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你不用考虑了，我已经没有这个心情，你依然可以分期付款，但附加条件我取消了。”


    
李庆安忽然对这个女人没有了任何兴趣，这个女人的权力欲望太强，和她保持亲密的关系，不是一个明智之举，正如拜占庭皇帝要给自己立一根标杆一样，自己也需要给她立一根标杆。


    
爱伦尼有些愕然，她摆脱了李庆安的控制，便反过来想着让李庆安成为她手中的一架风筝，被她用一根线控制住，不料李庆安却快刀斩乱麻，断绝了成为她风筝的可能。


    
她看了李庆安半晌，直到从他眼中看不出任何男人特有的那种暧昧目光，她这才相信李庆安说的是真的，不由低低地叹了口气，心中竟涌起一丝失落之感。


    
“呜——”


    
一阵长长的号角声传来，远处奔来了一队黄金骑士，为首之人，年约四十余岁，长着一蓬大胡子，长长的胡须直拖胸前，目光深邃，李庆安一眼看见了他头上的金冠，便知道是谁来了。


    
他催马迎了上去，拱手见礼道：“罗马帝国的皇帝陛下，在下安西李庆安，我们终于见面了。”


    
君士坦丁五世没想到李庆安竟是如此年轻，如果不是李庆安自我介绍，他还以为这是李庆安的侍卫官，他穿的盔甲和普通唐军没有任何区别，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女儿，忽然大笑道：“是我失礼了，我没有想到李将军竟是如此年轻。”


    
他笑道着上前，亲热地握住李庆安的手，“我也是很想见你了，这次我是特地来见你，感谢你卖给我的弓弩，让我得以抗衡阿拉伯人。”


    
君士坦丁五世的坦率让李庆安很有好感，他微微点头笑道：“对付阿拉伯人是我们共同的愿望，希望我们这次见面，能将彼此的愿望变成书面的契约。”


    
“好！正如我愿，请李将军随我去营帐。”


    
他调转马头做出一个请的姿态，李庆安欣然点头，就在这时，君士坦丁五世猛地一抽战马，战马飞驰而去，只听他大笑，“李将军，我先走一步，在前方高丘处等你。”


    
李庆安没想到堂堂的君士坦丁五世竟还有一颗童心，他却不知道，这是拜占庭贵族们进行商业谈判时常用的先头戏，赛马，先在骑术上压过对方，然后再谈利益，就像李光弼所言，取得心理优势。


    
虽然不知道这个规矩，但李庆安的争强之心却大发，他也猛地一鞭抽向战马，向对方疾追而去，他的战马是著名的阿拉伯伯马，在阿拉伯马中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马速如风驰电掣，瞬间便追上了君士坦丁五世。


    
君士坦丁五世没想到李庆安马速如飞，这么快便追上，他心中大急，猛地抽打战马，再次加快马速，他的战马也是马中之王，两马飞驰如风，时前时后，竟一口气同时冲上了高丘。


    
两人对望一样，一起放声大笑起来，重重地一击掌。

第375章 用人不疑


    
大唐与拜占庭帝国的军事盟约没有任何意外地签署了，双方约定在三年内两国将共同对付阿拔斯帝国，包括协调军事行动，也就是一方开战，另一方必须协同作战，在这个协议上，李庆安代表大唐帝国在合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他的印符。


    
但这只是一个框架性的协议，在具体落实方面，双方又签订了几个附加协议，包括大唐将在三年内陆续卖给拜占庭一万副明光铠和一万把横刀，另外再追加二千具唐弩，这些武器将给大唐带来两百万金币的收入。


    
而另一个附加协议是第一次双方具体的协同作战日期，双方约定将在唐历八月上旬，双方同时向大食发起进攻，拜占庭帝国要拿下塞浦路斯岛，而唐军则要拿下信德和旁遮普。


    
还五十天时间，时间已经很紧张了，李庆安甚至没有参加接下来的商贸谈判，他便直接率军返回了碎叶，将商贸谈判之事留给杨奉车去继续完成。


    
他一面派人进京，将缔约之事向朝廷备案，另一方面，他在路上连发十几道命令，传令安西军分东中西三线备战吐火罗和信德。


    
西线为俱战提，命大将李光弼为西路军主将，统三万汉胡联军准备进攻吐火罗，而中线则是伊尔沙德的乌云山口，从这个山口可以直接进入著名的瓦罕谷地，这里也是南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而东线则是从连云堡前往小勃律，再从小勃律经过大勃律到个失密，个失密也就是今天的克什米尔印度实控区，从这里可以直接进入天竺，李庆安将东线军队交给了被他夺去军权的大将封常清，命封常清率五千军队从连云堡进入小勃律。


    
七月中旬，李庆安赶到了乌云山口，乌云山口在葱岭守捉以西两百里处，这里便是著名的瓦罕谷地入口，吐蕃人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可容纳上万人的大城堡—乌云堡，扼住这座城堡，也就拦住了从安西南下吐火罗最便捷的道路，天宝初年，乌云山口被吐蕃人攻克，他们在这里驻军一万人，六年后，高仙芝准备进攻小勃律，但唐军无法取道瓦罕谷地，只能绕过外阿赖山，再穿过瓦罕谷地中段进入护密道，那次艰难的行军便是李庆安的崛起之路。


    
小勃律战役之后，驻守乌云山口的一万吐蕃军因后援被切断，而被迫撤军南下，乌云堡随即被唐军占领，唐军在这里驻军三千人，控制住了瓦罕谷地，同时，也重新恢复了南线丝绸之路。


    
其实早在半年前，李庆安开始着手准备吐火罗战役了，他逐渐向乌云堡增兵至八千人，运送粮食十万石，帐篷、行军睡袋、弓箭、草料、肉干、干粮袋、盐、茶饼、酒、伤药等等大量物资，都集中在了乌云堡内。


    
李庆安率两万碎叶军赶到了乌云堡，这里面还包括五千东线军，他们将从瓦罕谷地直接去连云堡。


    
这天上午，狂风四起，乌云山口一阵飞沙走石，黑沉沉的乌云从西南方向飞速而来，空气中充满了暴雨将至的腥味儿。


    
唐军立刻拔营，将营帐移到高处，防止山洪爆发，扎营不到一半，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便铺扯开来，唐军们发一声喊，纷纷躲进已经搭好的营帐，雨越下越大，仿佛整个瓦罕谷地都被大雨吞没了。


    
“这样的暴雨就算在盛夏时节也并不多见，在我记忆中只有天宝八年中元节的那场暴雨令人印象深刻，那场暴雨下了五天五夜，山洪爆发，一队从吐火罗来的商人不幸被山洪卷走，可惜他们带来的一万多斤银子，也无影无踪了。”


    
说话的是乌云堡兵马使赵崇节，他是前疏勒兵马使赵崇玭的二弟，赵崇玭跟随高仙芝去了安西，他的两个弟弟，赵崇节和赵崇纪则留在安西为将，赵崇节也参加了天宝六年的小勃律战役，当时他是一名旅帅，只比李庆安低一级，他是跟随席元庆而走，不是李庆安的斥候体系，因此他的升迁明显就有点慢了，六年他才升了两级，升为乌云堡兵马使，封为郎将，安西的兵马使有两种，一种是都督兼兵马使，比如庭州都督兼瀚海军兵马使崔乾佑，这是大兵马使，统帅五千军以上，官拜中郎将或者将军，散官也在从三品，另一种便是城堡兵马使，统五千军以下，像赵崇节的乌云堡兵马使，为郎将或者中郎将，赵崇节因为没有参加怛罗斯战役，因此他的官职就略低一点，只为郎将。


    
这次风水轮流转，李庆安要攻打吐火罗和信德，机会终于轮到了他，赵崇节早已憋足了劲，天宝八年他曾经跟随高仙芝打过吐火罗，最后惨遭失败，那一次是他毕生的奇耻大辱，而这一次他要大干一场，雪洗上一次的耻辱。


    
赵崇节是对瓦罕谷地最熟悉的唐将，这场突来的大雨便是他最先发现，及时通报唐军转移到高地。


    
李庆安对赵崇节不是很熟，但他和赵崇节的兄长赵崇玭的关系却非常好，对他留在安西的两个兄弟，他也格外关照，这次攻打吐火罗，赵崇节便成了他的随军参谋官。


    
在大帐里铺着一幅巨大的吐火罗地图，这是从前高仙芝留下的行军地图，非常详细，李庆安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吐火罗和信德的情报不足，使他这次战役就显得有些把握不足。


    
从东中西三线，他一共动用军队五万五千人，根据前年的情报，信德和旁遮普大食军一共只有两万人左右，对付大食军是够了，但若再考虑当地的军队，把握就不是很大了。


    
李庆安走到帐门前注视着瓢泼大雨从天而将，忽然回头问道：“赵将军，根据你的经验，这场大雨会影响瓦罕谷地的行军吗？”


    
“回禀大将军，这要看这场暴雨的程度，如果时间短，则不会影响行军，可如果下雨三天以上，极可能会引发山洪爆发，甚至山岩崩塌，那时就会毁坏道路，从而影响到行军，不过那是在瓦罕谷地最窄处才会那样，一般而言，瓦罕谷地都宽达十几里，最宽甚至有百里以上，不会有什么影响。”


    
李庆安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站在地图前一直不吭声的封常清，便笑道：“老封，你怎么不说话？”


    
封常清是昨天才从银城赶到乌云堡，和去年相比，他明显地瘦了一圈，他并不愚蠢，当然知道自己是被李庆安夺走了军权，但他并没有怨恨李庆安，李隆基写给他的亲笔信还在他身上了呢！为此，他心中只有苦闷，李隆基想得太简单了，居然让他和庆王联合夺权，有那么容易吗？现在庆王的影子在哪里他都没见到，据说被李庆安软禁在石国，而他封常清也同样被软禁在银城，不可随意离去，他甚至调动不了五十名士兵，原来的安西副帅竟落到如此地步，不用想封常清也猜到了，李庆安极可能已经知道李隆基秘密送密旨给自己一事。


    
这次他突然被启用，原因也很清楚，大唐已经换了天子，李隆基那封密旨不再有任何意义。


    
听李庆安问他，封常清勉强笑道：“我觉得大将军想得太远了，离与拜占庭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天，莫非大将军现在就想出兵？”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老封，你是没有把条约弄懂，同时攻打大食，是指同时向大食进攻，而不是指从这里出发，也就是说二十天后唐军要出现在大食人控制的土地上，向大食军发起进攻，要么是吐火罗，要么是信德。”


    
“可是还有李光弼的西路军呢！他那里离吐火罗很近，应该赶得上才对。”


    
李庆安望着他大笑了起来，“老封，莫非你做了一年的文官，连仗都不会打了吗？”


    
封常清老脸一红，躬身呐呐道：“请大将军指教！”


    
李庆安大走到地图前，用木杆指着吐火罗道：“我这次兵分三路，战略目标很明确，李光弼的任务将是拿下吐火罗，将大食势力赶过阿姆河，他这场战役必然是先打，一旦吐火罗交战，按常理应该是呼罗珊派兵来援，但由于拜占庭在北部对大食施压，曼苏尔不会把重心放在东方，他必然会集中兵力防止拜占庭大军南下，这样一来，曼苏尔很可能会调信德和旁遮普的军队援救吐火罗。”


    
李庆安木杆指到信德和旁遮普两地继续道：“如果是那样，信德和旁遮普的兵力就必然空虚，这样就给了我一个机会。”


    
封常清叹了一口气，赞道：“大将军的战略越来越高明，属下望尘莫及。”


    
停了一下，他忽然一皱眉道：“可是那样一来，大将军的一支军队便足以拿下信德和旁遮普，那我要走小勃律又有何用？”


    
“你这句话问得好！”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因为我想让你打天竺。”


    
“天竺？”封常清一愣。


    
“没错，是去打天竺，可惜我这里没有地图，没法向你说明情况，但是我知道，天竺土地平坦，人口众多，粮食极为丰富，而且那里的军队并不善战，当年我们大唐使臣王玄策仅凭一己之力便可横扫天竺，而你率五千精锐入天竺，我想应该更胜于我们的前辈。”


    
“可是……我们攻打天竺似乎师出无名？”封常清有些犹豫。


    
“没有什么师出无名，我不需要他们的土地，也不想屠杀他们的人民，没有必要，我并不是杀人狂，但我要他们的粮食和黄金，这次你进攻天竺，至少要给我拿回来两百万石以上的粮食，至于黄金和白银，我不给你额度，越多越好。”


    
李庆安见封常青还是有些犹豫，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封，我要粮食和金银并不是为了满足我的私欲，眼看中原大乱将起，安禄山的野心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旦他造反，中原兵灾必然生起，可怜的还是普通民众，我需要粮食赈济灾民，我需要金银挽救大唐即将崩溃的财政税赋，你明白吗？我是在为大唐的长远考虑。”


    
有些话李庆安并不需要说得很清楚，封常清也明白，李庆安现在是可是大唐赵王，是建成太子的后人，他志在天下。


    
封常清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就这么在银城窝窝囊囊过一辈子，但他没有想到李庆安还能再启用他，也就是再给他了一次机会，如果他再不珍惜这次机会，那他的人生真的就一败涂地了，就这么郁郁而终，这个道理他早已经想透了，就算李隆基亲自来安西，他也无法夺走李庆安的军权，而且李隆基的夺权策略看来是完全错误，不仅将好好地大唐四分五裂，而且使安禄山坐大，连李隆基自己也倒在朔方，生死不知，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必要为那个祸国殃民的老皇帝效命？不！他封常清应该走自己的路，他的利益已经绑在了李庆安的身上，安西军人人都效忠于李庆安，为什么他不这样做，李庆安有宽广的心胸，再次用他，他为什么不珍惜这次机会？


    
想到这里，封常清的心中异常激动，他从怀中取出了李隆基给他密旨，惭愧万分道：“大将军，这是先帝给我的密旨，命我协助庆王，夺取大将军的军权，这密旨我一直放在身边，它就像一块大石，一直压在我心上，让我度日如年，今天我把它交给大将军，向大将军请罪！”


    
说完，他将密旨高高举过头顶，竟跪倒在李庆安面前，流泪道：“当年大将军不计旧仇，亲自来龟兹请我，重用于我，我却不思回报，反而想陷害大将军，无情无义之极，请大将军处罚我吧！”


    
李庆安接过密旨，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便直接拿到烛火上点燃了，一团火迅速将密旨吞没，片刻便烧成了纸灰，他一抖，纸灰随风飘出了帐外，李庆安将封常清扶起，诚恳地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给我下跪了，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我只看以后，我相信将来有一天，你封常清将为安西唐军主帅，替我征讨四方。”


    
“末将一定不会让大将军失望！”


    
……


    
（说明一下，信德和旁遮普就是今天巴基斯坦的中部和南部！）

第376章 危机迫至


    
不管是在现代还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中唐，情报对于一场战争永远都是极为重要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时间和空间的遥远使情报的获得也就格外的困难。


    
唐军在吐火罗的行动对大马士革无疑就是这样，大马士革王宫上下，还沉浸在刚刚平息老阿里叛乱的轻松之中，遥远东方即将发生的战事，他们丝毫不知情。


    
曼苏尔登基后，阿拔斯帝国的内部矛盾便立刻凸显出来，阿布·穆斯林在呼罗珊拥兵自重，本·阿里则在叙利亚北部召集他的军队公开和曼苏尔抗衡，声势浩大，迫使曼苏尔不得不暂时迁都库法。


    
统治危机使曼苏尔放弃对西班牙的进攻，和绿衣阿赫曼签署了停战协议，他需要集中精力解决内部敌人。


    
在呼罗珊，他通过收买大将齐雅德而夺走了阿布·穆斯林的军权，继而杀害了阿布·穆斯林，他当年承诺过，绝不会杀死阿布·穆斯林，他便用一种天灾的方式，让阿布·穆斯林死于房屋倒塌。


    
随即曼苏尔的战刀又对准他的叔父老阿里，他毫不留情，没有谈判，没有劝说，而是立刻调动大军向阿里的军队发起猛攻，他同时向叙利亚民众和士兵们呼吁，“当初正是我把你们从唐军的矿山中解救出来，你们怎能忘恩负义？”


    
曼苏尔的呼吁收到了巨大的效果，本·阿里的军队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叙利亚士兵不愿为他卖命，纷纷逃亡，四万多军队只剩下了不到一万忠于他的死党，曼苏尔亲率七万大军向阿里发动了猛攻，一战便击溃了老阿里的军队，曼苏尔亲手斩杀了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叔父，又将忠于阿里的死党全部送上绞架，以最残酷的手段屠杀了一万多支持老阿里的叛党。


    
曼苏尔又转头开赴埃及，那里还有支持老阿里的军队在造反，经过几个月的血腥镇压，曼苏尔忠于彻底平息本·阿里的叛乱，回到了大马士革。


    
他有些得意忘形了，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处理公务，将自己关在宫中尽情地品尝醇酒美人，享受着胜利的甘美。


    
这时，哈立德已经在宫外等候了一个中午，烈日无情地炙烤着他，使他心忧如焚，帝国内部虽靖，但环视四周，却外敌重重，北有宿敌罗马人和葛萨人，西有倭马亚的余孽，仇恨不可调解，东有咄咄逼人的大唐，曼苏尔这么快就开始享受了吗？


    
“去看一看，哈里发陛下的午饭吃好没有？”


    
他高声喝喊，怒火使哈立德变得格外急躁，他有点失去理智了，两名黑人宦官吓得飞奔而去。


    
宫殿内，曼苏尔正躺在几名千娇百媚的美人怀中，面前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和甘美的葡萄汁，一队舞姬在他前方翩翩起舞，妙曼的身姿在叙说着那动人的情话，曼苏尔登基已近半年，只有这半个月，他才终于享受到了帝王的奢靡生活，他觉得自己累了，需要好好地调养几个月。


    
可事实上，半个月酒色无度的生活，使曼苏尔的身子明显地瘦了一圈，眼睑浮肿，目光浑浊，已不像过去那样炯炯有神，他非但没有把身体调养好，反而把健壮的身体给毁坏了。


    
这时，他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呵斥声，一回头，只见内宫总管在门口斥责一名宦官。


    
“什么事？”他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内宫总管连忙上前道：“哈里发陛下，维齐尔大人又来了，在宫外求见，我让宦官不要再来打扰陛下。”


    
曼苏尔想了想，便一摆手道：“不！让他进来，带他去我的地图宫。”


    
“是！我这就去。”


    
内宫总管下去了，曼苏尔坐了起来，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他连忙稳住身子，对身后的侍妾道：“你们都下去吧！”


    
他心中一阵恼火，他才刚满四十岁，身体怎么就会如此不济了……


    
哈立德跟着内宫总管走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此刻他心急如焚的心情平静下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怎么样才能劝服哈里发陛下重新振作起来。


    
走到一座厚实大门前，内宫总管低声道：“陛下就在里面，大人请进吧！”


    
哈立德正好推门进入，内宫总管忽然在他身后低声道：“让哈里发陛下感受到危机，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


    
哈立德一怔，一回头，只见内管总管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点点头，便推门进去了。


    
大殿里光线昏暗，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地图，曼苏尔负手而立，背对着大门。


    
哈立德走进大殿，手放在胸前，深深行了一礼，“哈里发陛下！”


    
“巴格达修建得怎么样了？”曼苏尔声音低沉地问道。


    
“正在修建中，需要追加资金。”


    
“各地的税赋进帐多少？”


    
曼苏尔问出这句话，顿时让哈立德心中一阵喜悦，这说明哈里发陛下还是关心帝国，并没有一味地追求享乐，但是税赋确实很不乐观，他有些黯然道：“今年税赋收入不是很好，上半年只进帐了三千万迪拉尔，足足比去年少了五百万，主要是商税锐减。”


    
“为什么？”曼苏尔霍然转身问道。


    
“我已得到消息，唐朝和罗马达成了直接贸易的条约，大量的货物直接从碎叶运送去君士坦丁堡，不再经过我们转手贸易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不早向我汇报？”曼苏尔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他非常清楚这件事的后果，一旦大唐直接和君士坦丁堡直接贸易，那就意味着阿拉伯将失去东西方贸易的中心地位，被边缘化。


    
“我是十天前知道这个消息，来找过陛下三次，可都没有办法见到陛下。”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


    
“还有……塞浦路斯岛。”


    
哈立德的语气有些吞吞吐吐，其实这才是他今天急着要汇报的内容。


    
“塞浦路斯岛又怎么回事？被罗马人夺走了吗？”


    
“没有，还在我们手中，但是……”


    
“但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了！”曼苏尔的口气显得有些恼火了。


    
“是！前天罗马人对塞浦路斯岛发动了一场小规模的进攻，可以断定这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虽然我们守军奋起反抗，但结果有些不妙，我们守军竟然阵亡了七百多人，被对方的弩箭射杀。”


    
“你说什么？”


    
曼苏尔猛地睁大了眼睛，“弩箭？你是说对方也有了弩箭吗？”


    
“是这样，而且射程更远，超过了我们的十字弓，他们的弩箭和唐军一模一样，我可以断定，他们从唐军手中买到了弩箭。”


    
“真主啊！怎么会这样？”


    
曼苏尔有些茫然失措了，他们仿造唐军的弩弓造出了自己的弩弓，十字弓，在上一次塞浦路斯岛争夺战中，他们凭借这种犀利的武器，将攻岛的两万罗马人打得一败涂地，还杀死了他们的一名王子，没想到，罗马人这么快便拥有了唐军的弩箭，这让曼苏尔感到了一种恐惧，他们无法完全仿造唐军的弩箭，十字弓的威力还是明显逊于唐弩，现在罗马人拥有了和他们一样弩箭，或许还拥有超过他们的武器装备，那他们还能和罗马人抗衡吗？


    
“陛下，现在我们的危机非常严重了，贸易和军事上的不利，陛下，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曼苏尔颓然地坐下，半晌，他叹息一声道：“那你说说，我们该如何应对？”


    
“陛下，我最担心的是唐朝会不会和罗马人结成军事同盟，共同对付我们。”


    
“他们会吗？”曼苏尔眼中充满了警惕，这是他最不希望看见了结局。


    
哈立德的心中却一阵叹息，哈里发陛下确实是被酒色迷住了头脑，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了吗？


    
“陛下，唐朝既然肯卖武器给他们，这个可能就很大了。”


    
宫殿里一片静寂，他们二人谁也没有说话，这个令人恐怖的结论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中，让他们难以面对。


    
“那我们该怎么办？”


    
“未雨绸缪，加快战备，我估计罗马人很快就要对塞浦路斯岛大举进攻了，但无论如何，陛下不能再沉溺于酒色，必须要振作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贸易和军事危机。”


    
“这个不需要你多言，我自有分寸。”


    
……


    
俱战提，也就是今天塔吉克斯坦的列宁纳巴德。


    
这里是安西水运大通道的枢纽，它位于真珠河与药杀水的交汇处，交通十分便利，通过真珠河水运向西可达河中，向东可抵碎叶，而北是石国都城拓枝城，向南是安西的银矿中心，波悉山的银城，它同时也是安西连接吐火罗最近的一座城池，从这里向南三百里，越过波悉山，便可抵达吐火罗的解苏国，四海商人在这里汇聚。


    
但俱战提的战略意义还是在于他的中转货运和物资储存，巨大的码头上可以容纳数百艘大船同时靠岸装卸货物，大量的物资在这里集散，码头上，几百座巨大的仓库显示着这座城池的地位。


    
从阿蒂尔城结盟后，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唐军的战备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从石国和宁远国开来的一万多汉军已经抵达俱战提，还有俱战提本身的二万多唐军也已准备就绪。


    
俱战提的唐军并不是汉军，而是河中信奉祆教的粟特人，他们原本是银城的奴隶，被唐军解放后，这些奴隶大部分都加入了唐军，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有一半的军人都退役回家，留下来的都是年轻的战士，他们经过严格的训练，也渐渐成为了战斗勇猛的粟特军。


    
目前镇守俱战提的唐军大将便是李光弼，他随李庆安北上阿蒂尔城，接受了李庆安交给他的重任，担任吐火罗战役的西线主帅，率三万军拿下吐火罗，同时李光弼的西线也是整个南征的后勤总队，他们进入吐火罗后，将直接向中线的李庆安军提供后勤支援。


    
这两天，从葛萨国过来的一万匹骆驼大队，开始陆续抵达了俱战体，李光弼异常忙碌，这批骆驼的到来，也就意味着战争将拉开序幕了。


    
码头上，几千匹骆驼聚集在一起，不安的涌动着，码头上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气，一百多名跟随骆驼一起来的葛萨人正忙碌地招呼骆驼，听从码头管理人员的安排，将骆驼有序地带走。


    
当初葛萨国王答应李庆安是派两千名骆驼军来协助唐军，事实这是一种派兵参战，控制骆驼兵不需要这么多人，两百名专业的骆驼役者便足以照顾好一万匹骆驼。


    
布兰可汗是个聪明人，为了讨好唐朝这个强大的邻居，他用一种更直接的办法来表达他的诚意，他派来了一支两千人的骆驼军，和万匹骆驼一起赶到了俱战提，没有耽误战争，这足以证明布兰知道这一万匹骆驼的真实目的，并不是什么贸易，而是用于战争。


    
李光弼在数十名亲兵的维护下，骑马赶到了码头，一阵满载骆驼的渡船这时正吱吱嘎嘎靠岸了，刚一靠岸，捂着鼻子的船主便急不可耐地催促骆驼快点上岸。


    
“你们就不能控制住骆驼不要在我的船上排泄吗？”


    
船主怒火万丈，跳着脚大骂几名听不懂他的话的葛萨人和几百头同样听不懂他话的骆驼。


    
李光弼骑马冲来，高声问船主道：“西拉特，对岸有军队到来吗？我不是指唐军，而是那些戴着高帽子、穿着皮甲的葛萨人，他们应该是军人。”


    
“好像有吧！我看见几千名骑着骆驼的古怪士兵，在对岸呢！他们好像很害怕坐船，很胆小的样子，李将军，这批军队不要也罢，会拖你后腿的。”


    
“别说废话了，快去把他们运过来。”


    
“一条船不够，我再叫几条船，一起把他们运过来。”


    
李光弼点点头，对一名亲兵道：“你在这里等候，人数齐后，带他们去仓库那里见我。”


    
李光弼吩咐完，一掉马头向俱战提仓库那边疾奔而去。

第377章 情报为先


    
就在唐军紧锣密鼓进行备战之时，他们派出的斥候也已深入到了吐火罗以及信德、旁遮普的各个角落。


    
连绵不断的兴都库什山脉横亘在吐火罗的东部，从南向北，将吐火罗一切为二，西部是比较平坦的高原地区，是大月氏人的聚居之地，历史上，贵霜帝国曾经在那里创造了辉煌的文明。


    
随着贵霜帝国的衰败，最后被所恹哒人所灭，这里已经分裂为无数小国，它们和粟特诸国一样，生活在阿拉伯帝国和大唐帝国之间，数十年前，阿拉伯帝国开始了它的东扩战争，无数吐火罗小国被阿拉伯人征服，沦为它的附庸国，阿拉伯人很快在这里发现了银矿，这里便成为阿拉伯白银的重要产地。


    
银矿的发现更加激起了阿拉伯东侵的渴望，他们被兴都库什山脉阻拦，无法进入大唐西域，便掉头向南扩张，阿拉伯人征服的铁蹄一路杀向天竺，经过数十年的征服，他们逐渐占领了天竺的西北部，也就是信德和旁遮普地区，将伊斯兰教传播到那里，却从那里夺走了不可计数的粮食和财富。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随着大唐在西域的强势兴起，两大帝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的碰撞，这一次，大唐帝国的触角也伸进了吐火罗和信德。


    
清晨，一队三十余人的骑兵在信度河沿岸疾奔，白色的雾霭笼罩着这片肥沃而广袤的土地，远处随处可见大片的森林，在森林周边分布着密集的村子，晨雾中，勤劳的民众已经在信度河两岸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都是拉其普特人，原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但现在，他们的国家已经被灭亡，拉其普特人也就成为了大食人的仆人，他们生活在大食总督的高压之下，就像蚂蚁一样，用他们的双手生产出无数的财富，交给他们的主人，被送往遥远的大马士革。


    
信度河畔挤满了晨洗的妇女，这里气候炎热，衣服每天都要进行清洗，洗掉上面的汗渍，因此每天清晨的洗衣便成为当地妇女最重要的家务，这里民风粗犷，不时有妇人耐不住炎热，脱去衣服用河水冲凉。


    
不远处女人们嬉笑声和喧嚷声传到了骑兵们的耳中，令不少年轻骑兵心痒难按，这时一名骑兵对一名年轻的军官笑道：“贺延旅帅，我们的衣服内外都被汗水浸透了，不如去河里洗一洗吧！反正天气热，太阳一出来，很快就会烘干。”


    
贺延校尉名叫贺延嗣，是大将贺延余润的儿子，今年只有十八岁，但他已经从军两年，累功升为旅帅，这次李庆安派出十支斥候队深入信德探查情报，贺延嗣率领的这支斥候队便是其中之一。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们都换成了信德仆从军的装束，信德仆从军也就是由当地拉其普特人组成的军队，大食目前在信德和旁遮普一共只有万余人的正规军，为了有效统治这片辽阔的土地，大食便在拉其普特人中招募了十万人军队，并以这支军队为骨干，继续向天竺扩张，由于这支军队被当地民众不齿，所以当地人便轻蔑地称呼这支军队为信德仆从军。


    
贺延嗣是个严肃而不苟言笑的年轻将军，除了继承了父亲那极为魁梧雄壮的身材外，他还有着父亲所缺乏的细心和精明，他参加的是斥候军，这是安西军中要求最苛刻，但也是地位最高的军种，甚至已经超过了陌刀军，只因为他们的主帅李庆安就是出身于斥候军，因此，斥候军也是无数士兵们所向往的军种，不仅要经过严格的选拔，而且还要在宁远国经过为期一年的艰苦训练，合格后才能成为斥候军。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斥候军也是安西军的特种部队，许多艰难的任务往往就由斥候军担任，侦察只是其中的一方面，奇袭、刺杀等等特殊任务都是斥候军去完成。


    
贺延嗣率领的这支斥候队从乌云堡出发，穿过了八百余里的瓦罕谷地，从健驮罗进入信度河流域，然后沿信度河一直南下，渐渐深入了大食人占领的信德地区，此时，他们已经深入信德六百余里，前方百里外便是信德的首府沙布罗。


    
这时，贺延嗣瞥了那名开玩笑的士兵一眼，用吐火罗语冷冷道：“我已经说过，不准说汉语，这会危害到我们的生存，我再最后给你说一句，不准说汉语，听到了吗？”


    
那名士兵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一句话，贺延嗣又对众人道：“我知道大家已经很疲乏了，但是我们要尽快找到大食人的主要粮库所在，这是我们的任务，现在唐军主力应该已经出发了，时间非常紧迫，我希望大将能够克服劳累，尽快完成任务。”


    
众人一起答应，贺延嗣便点点头，“那好，我们继续向赶路，中午时休息。”


    
这时，迎面来了一大群顶着水罐的妇女，她们忽然看见了这支骑兵，便一起叫嚷起来，这些妇女相当彪悍，她们放下水罐，从地上捡起石块便向他们猛砸而来，斥候们措不及防，不少人被石块砸中，一名斥候勃然大怒，拔刀要杀人，贺延嗣一声怒喝：“罗琦，不准多事！”


    
他一夹战马，战马急冲而去，斥候们跟着贺延嗣，瞬间便跑远，妇女们指着他们背影跳脚大骂，向地上吐唾沫。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遭遇了，信德仆从军在当地民众中名声极坏，且不说他们为虎作伥，帮助大食人镇压自己同胞，攻打天竺各国，而且这支军队军纪极差，吃喝嫖赌，偷盗奸淫之事经常发生，大食人也不闻不问，甚至有意纵容，让当地人的怒火都发泄在这支军队身上，从而转移民众的对立情绪。


    
唐军斥候又奔行一个多时辰，战马开始疲惫了，他们也放慢了速度，四处觅地休息，他们找到了一片树林，便进入树林下马休息，三十几名唐军斥候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就水啃嚼着干饼牛肉，马匹们则放在一片草地上，静静地吃着青草。


    
时值八月，这里的气候异常闷热，人仿佛就生活在蒸笼一样，骑在马上还有风吹，可坐下来后片刻便大汗淋漓。


    
“他娘的，这个鬼地方这么热成这样，让我在这里定居，就算送给我十顷土地，我也不干。”


    
一名士兵抱怨道，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水一次次浸透，就像被盐腌过一样，不仅是他，所有的人都这样，很多人都十分疲惫，懒得说话了，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兵笑道：“其实农民最喜欢这样的气候，你看我们一路下来十几天，只有两天下雨，而且土地肥沃，灌溉的水源充足，再加上天气炎热，这样的粮食才能高产，我估计一年可以收割两季，在这里粮食不成问题。”


    
“难怪呢！去年就是从这里得了两百万石粮食，这里简直就是粮库。”


    
伍长罗琦见贺延嗣一直沉思不语，便笑问道：“旅帅，你在想什么？”


    
贺延嗣抬起头问众人道：“你们说说看，信德人为什么会这样讨厌他们的军队？”


    
“旅帅，你有一点搞错了，这不是他们的军队，这是大食人的军队，他们自己的国家都灭亡了，哪里还有什么军队？”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现在都是大食什么哈里发的子民，那信德的军队自然也是他们的军队，或许是军队军纪不良，到处骚民，所以才被人恨。”


    
“那些女人光着身子在河里洗澡，能不被骚扰吗？说实话，我真想再给他们的军队抹点黑。”


    
“哈哈！算了吧！那些女人个个如狼似虎，一拥而上，一下把你扑倒在河中，风流鬼没做成，倒变成水鬼了。”


    
众人对这种话题最有兴趣，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贺延嗣倒没有干涉他们，只要他们不说汉语，不暴露自己身份，但说无妨。


    
就在这时，树林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口哨声，这是外面哨兵发出信号，有情况发生了，众人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牵过战马，一起飞身上马。


    
“出了什么事？”贺延嗣低声问道。


    
一名哨兵奔上前道：“来了一支军队，大约有三千人左右。”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声叫喊，似乎已经发现他们了，只是对方说的是当地土语，众人都听不懂。


    
贺延嗣对众人道：“大家不要慌，把弓弩藏好，跟我去应付。”


    
他骑马出了树林，只见外面一支几千余人的军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他们也在这里休息，十几名军官要进树林，结果便发现了他们。


    
这支军队穿的军服和斥候们都是一样，只是颜色略有不同，他们都是仆从军，自然没有什么盔甲，他们都穿着长袍，腰间束一条布带，头上也缠着带子，就像戴个圆盘一样，腿上打着绑腿，其实他们和普通民众的打扮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腰间插一把弯刀，有的士兵带着简陋的弓箭，仅此而已。


    
不过这支军队似乎还算不错，有两百多匹战马，士兵们至少有一成人穿着鞋，不像他们看到的其他军队，都是光着脚，连军官们也不例外。


    
尽管军服相似，但长相却大不相同，这些信德军大多留着大胡子，个个相貌大同小异，让人难以分辨，而斥候军们有一半人都没有留胡子。


    
一名军官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忽然改用吐火罗语问道：“你们是哪里的军队？”


    
他看出来贺延嗣不是拉其普特人，倒有点像北面的吐火罗人，其实贺延嗣是安西乌孙人，这支斥候队除了伍长罗琦是汉人外，其他人都是安西乌孙人或者是突骑施人，这支信德军队见识短浅，长得不像他们，那就是吐火罗人。


    
贺延嗣点点头道：“我们是从喀布尔过来的，奉命来给信德总督送信。”


    
那军官笑道：“那恐怕你的信送不到了。”


    
“为什么？”贺延嗣一怔。


    
“总督现在不在信德，在旁遮普呢！”


    
“那我可以把信送给总督府的人，由他们转交，并不一定要见到总督本人。”


    
“这倒也是，我怎么没想到。”


    
天气太热，这名军官的智商明显下降了，他对贺延嗣他们根本没有半点怀疑，便热情地邀请道：“我们就是去沙布罗，跟我们一起走吧！你们人太少，被暴怒的村民们包围，可就没命了。”


    
他对贺延嗣这个大个子非常敬慕，足足比他高一个头，他踮起脚和贺延嗣比了一下身高，啧啧赞道：“你这家伙，长这么大，真是少见啊！”


    
贺延嗣正苦于无处套取情报，既然对方主动邀请，他也不客气了，便欣然道：“那好吧！我们跟你们一起走。”


    
这支军队休息了片刻，便开始上路了，斥候们也混杂在他们中间，自成一队，那名军官对贺延嗣很感兴趣，便催马上前和他并肩而行。


    
“我叫苏嘛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延嗣，护密人。”


    
“呵呵！护密我去过，那里都是高山峡谷，不过那里的人又矮又黑，没有你这么高的，一个也没有，都齐我的腰，像猴子一样。”


    
贺延嗣又笑道：“我父亲是安西疏勒人，是一个商人，在护密娶了四个老婆，便在那里定居了。”


    
“疏勒是个好地方啊！听说那里的人个个富得流油，普通人家都穿的是绸缎，用的是瓷器，我们这里只有地主和城里的上等人才用得起，我老婆就想让我给她买绸缎，说了二十年了，可绸缎的影子都没见到。”


    
贺延嗣从马袋里摸出一块绸缎，递给他笑道：“这是我们国王赏我的，送给你吧！”


    
苏嘛罗一把接过绸缎，轻轻抚摸着它，眼睛都冒金光了，“兄弟，你真的舍得送给我吗？”


    
“反正我回去后国王还会再赏我，就送给你了，我们交个朋友。”


    
“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苏嘛罗喜笑颜开，他生怕贺延嗣后悔，连忙手忙脚乱地将绸缎塞进怀中，笑道：“这块绸缎给老婆太可惜了，我可以用它再娶个年轻漂亮的。”


    
贺延嗣笑了笑，问道：“刚才听你说，我们会被暴怒的村民打死，这里的村民这么恨当兵的吗？”


    
“以前倒没这么严重，就是这个月开始。”


    
他向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可能要发生暴乱了。”


    
“为什么？”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他小声道：“阿拉伯人原本答应过，皈依真主后便可以和阿拉伯的穆斯林一样享受返回年金，不用再交税，从明年就开始享受，可是上个月总督突然宣布，取消这个承诺，皈依了穆斯林也一样上缴税赋，没有皈依穆斯林则要交双倍税金，这就激起了民众的强烈不满，听说旁遮普那边已经开始闹事了，所以总督才跑那边去。”


    
“莫非你们去沙布罗，就是要去镇压暴乱吗？”


    
“呵呵！你真的很聪明啊！一猜就中，现在到处在调兵去沙布罗，我们是被调去保护沙布罗的粮库，防止暴民抢粮。”

第378章 血战月氏（上）


    
贺延嗣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就是去护卫粮库，一时喜从天降，他的任务就是要寻找到吐火罗的大粮库，他正发愁无处寻觅，它却自己上门了，贺延嗣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若无其事笑道：“信德遍地都是大粮仓，不知老兄去的是哪一个？”


    
苏嘛罗完全没有怀疑贺延嗣的身份，他压根就没有想过唐朝人会盯上信德，这也难怪，历史上汉人从来没有来过信德，就算是当年唐使王玄策血洗天竺，他也只是借用了尼泊尔和吐蕃的军队，至于信德，连唐僧取经也没有来过，要让苏嘛罗这样一个中下级军官相信大唐要入侵信德，这无疑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兄弟说得没错，信德处处是粮仓，可那些都只是小粮仓，真正的大粮库在沙布罗，那里积累的粮食可供我们全体信德人吃两年。”


    
“你是说暴民会洗劫粮库？”


    
“应该是，那些都是他们上交的税赋，既然阿拉伯人不信守承诺，他们当然要拿回去，所以总督才会调兵保卫粮库。”


    
这时，贺延嗣的手上像变魔术一样出现了一只精美的瓷杯，他递给苏嘛罗笑道：“这个也是国王赏我的，送给你吧！”


    
苏嘛罗眼睛都瞪圆了，他的手就像火烫了一下，飞速无比地从贺延嗣接过瓷杯，眼中露出了贪婪的神色，“我的真主啊！这简直和玉一样。”


    
他兴奋得喜笑颜开，这只瓷杯在城里至少可以换三头牛，这下子自己又可以娶了一个漂亮的老婆了，既然给了人情，贺延嗣便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苏嘛罗大哥，我们人数太少，害怕被暴民所伤，就跟着你吧！”


    
“呵呵！这没有问题，粮库里有的是粮食，完全可以养活你们，老弟就跟着我吧！”


    
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贺延嗣他们的任务是给总督送信，他挥动着像鹤腿一样细长的胳膊，“大家加快速度，去粮库吃晚饭。”


    
一支夹杂着唐军斥候的军队，浩浩荡荡向沙布罗以西开去。


    
……


    
经过半个月的行军，唐军的中线主力终于走出了人迹罕至瓦罕谷地，而封常清率领的五千东线唐军则在十天前和他们分道，奔赴连云堡，准备翻越坦驹岭前往小勃律。


    
此刻李庆安率领的中线主力正位于护密国境内，离护密国都城塞伽审城还有二十里，大军在喷赤河北岸扎下了营帐，喷赤河也就是乌浒河的上游，这里山高涧深，落差陡峭，河水在群山之间奔腾，数十里外便可听闻巨大的轰鸣声，越过深涧，只有前往塞伽审城，在城西有一座巨大的藤桥，可以让军队越过赤喷河继续向南前进。


    
李庆安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远方群山皑皑，望着山涧内河水奔腾，水雾弥漫，浸湿了他的全身，他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由又想到了六年前的小勃律战役，那次艰苦卓绝的行军，给他带来的意志磨练至今仍在影响着他，以至于他到今天还认为，那次行军才是他人生的起点，六年后再到故地，他已经成为了安西的最高统帅，成为一个足矣撼动大唐政局、甚至可以撼动整个天下的人物，这种从高山仰止一步步走上绝顶的感觉使他生出了无限感慨，从一个卑微的弓箭手到大唐赵王，统帅二十万大军的大唐第一诸侯，仅仅只用了七年的时间，这是因为他是未来人穿越的缘故吗？并不完全是，至少他李庆安是这样认为，前世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已经越来越远，穿越的身份在他身上也越来越淡，他无法把自己的成就和穿越联系起来，不是穿越，而是一种能力，一种把握机会的能力，正是这种超人一等的能力才是他一步步走向成功的秘诀，他无法向任何人传授，或许日复一日的射箭训练，能帮助他抓住一瞬而逝的时机。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马蹄声，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骑马向这边奔来，奔最前方的，正是派去塞伽审城联系乌云堡兵马使赵崇节，李庆安站了起来，这应该是护密国王到来了。


    
片刻，骑兵队奔近，从队伍中走出一名老者，年约五十余岁，身材瘦小，他快步走到李庆安身边，跪了下来，“奴护密王真檀叩见赵王大将军殿下！”


    
这还是李庆安第一次被人称为殿下，这个陌生的称呼，这个让他有点惭愧的头衔，它的第一次竟是从一个兴都库什山的小国君嘴里说出，这使李庆安脸上的笑容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滞涩，但这一丝滞涩只一闪而过，他依然满脸笑容地扶起了护密王，“国王陛下，我们多年未见了。”


    
护密王真檀也曾参加过当年的小勃律战役，他率二千军协同唐军作战，在攻打连云堡时损失过半，当时另一个小国识匿国的国王失迦延在进攻时不幸身亡，战役结束后，李隆基论功行赏，加封他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同正员，赏绢三万匹，李庆安当年也曾见过他，因为他弟弟迦蓝王一事，真檀还特地向李庆安道歉，时光一晃便六年过去了，当年的斥候校尉竟然成为安西之王，这令真檀也不胜感慨。


    
“殿下，护密国愿意为唐军提供一切援助，我们已决定派兵三千，协助唐军南征，只是我已年迈，只能让儿子替我为大将军效力了。”


    
说完，他向后一挥手，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快步跑上前，给李庆安跪下行礼道：“护密国王子颉里匐参见赵王大将军殿下！”


    
“很好！很好！”


    
李庆安感于他们父子的诚意，对他们二人道：“你们让我感受到了护密国的诚意，我会善待那些真诚帮助唐军的国家，你们为唐军的付出，会得到加倍的补偿。”


    
“为大唐效力是我们的本份，不敢要殿下的补偿，这里条件艰苦，不宜扎营，请唐军随我们进塞伽审城驻扎，让我们以尽地主之谊。”


    
“好吧！既然护密如此诚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庆安立刻吩咐左右道：“传令大军起营，赴塞伽审城驻扎。”


    
李庆安一声令下，唐军便浩浩荡荡地启程了，他们将在塞伽审城暂驻，等候吐火罗的战报。


    
……


    
这次南征，李庆安分为东、中、西三线，实际上他是分为三个战场，西线的吐火罗战场，中线的信德、旁遮普战场和东线的天竺战场，事实上，天竺战场仅仅只是一次海盗式的冒险进攻，那片陌生的土地，李庆安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所以他在和封常清分手时，便再三叮嘱他，勿贪功冒进，以保全唐军为上，他真正关心的，还是李光弼的吐火罗战役，这次战役，从怛罗斯战役结束后他便开始筹划了，一直准备了整整三年，拿下吐火罗，将大食势力赶到阿姆河以西，使碎叶和安西再无后顾之忧，这一战李庆安已经等待了三年，为了保证这次战役的成功，李庆安不敢有一丝大意，他虽然将主将之权交给了李光弼，但他并不敢完全放手，他自己的中路军则停留在护密国，这是一个极为微妙的位置，向南可直杀信德和旁遮普，同时又形成了一种从南面包抄吐火罗的姿态，李庆安在观察，如果李光弼攻打吐火罗不利，他将直接从南面进行协攻，在吐火罗战局没有明晰之前，李庆安不敢立刻进军信德，否则唐军在吐火罗一旦失利，大食很可能就会封锁他的北归之路，使他的中路军面临灭顶之灾。


    
就在李庆安在护密观察吐火罗战役之时，吐火罗的战役已经打响了。


    
三万唐军绕过了波悉山，如一支利剑直插吐火罗，第一战在解苏国打响。


    
解苏国也就是今天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它是俱战提南下的第一站，西突厥灭亡后，大唐于龙朔三年在这里设置了天马都督府，其都城为达利薄纥城，从大唐的法理上，它属于大唐的一个羁绊州，可事实上，这个国度早已被大食征服，天宝八年，高仙芝远征吐火罗，惨败而归。


    
今天，大唐的铁蹄再一次出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三万安西唐军出现了地平线上，残阳如血，黄沙漫漫，杀气冲天。


    
唐军缓缓地停住了阵脚，李光弼冷冷地望着远方的达利薄纥城，他的大军进入解苏国境内已经三天了，可至今为止，解苏国没有任何人来和他联系。


    
“再送一信，一个时辰内我若不见解苏国王匍匐在我面前，城毁人亡。”


    
……


    
城头之上，数千解苏国的士兵提心吊胆地望着数里外声势浩大的唐军，不停地有人吹响号角，他们显得惊慌失措，解苏国国王斯密咄脸色惨白，望着杀气腾腾的唐军，他眼中露出了惊惧的神色，他早已方寸大乱，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从他本意来说，他很想投降，但月氏诸国在四年前高仙芝血洗吐火罗后，便在大食的主导下达成了同盟协议，不准任何一国擅自投降唐王朝，必须协调行动，否则它就将是吐火罗的公敌，将受到严厉的制裁。


    
这个同盟协议对解苏国显然是不公平的，它位于吐火罗的最北方，如果大唐从北方进攻，解苏国无疑是首当其冲，它也曾提出自己的不满，但它的不满没有任何效果，很快便淹没在吐火罗诸国压力和大食帝国的愤怒之中。


    
然而担忧不幸成为了事实，大唐果然是从北方杀来，兵临城下。


    
一名唐军骑兵疾奔而来，从城边飞掠而过，一箭射上了城头，箭上穿着一封信，一名士兵拾到信，飞快地向国王奔来。


    
斯密咄颤抖着手打开信，信中只有一句话，“限一个时辰内投降，否则踏平达利薄纥城。”


    
斯密咄长叹一声，丢下了信，他不由焦心地向南方望去，早在唐军刚刚进入解苏国境内时，他便派人去阿缓城求救，目前吐火罗联军的驻地便在那里，可是已经三天过去了，阿缓城那边没有一点消息过来。


    
“父王，我们该怎么办？”王子苏咄忧心忡忡问道。


    
“我也不知道。”


    
斯密咄叹了一口气，他忽然想到什么，急对儿子道：“你立刻去阿缓城，告诉屈昭穆，唐朝大军压境，他迟迟救兵不来，解苏国已经保不住了。”


    
“父王，你要抵抗吗？”


    
“这不要你管，你快去，快走！从城南走。”


    
斯密咄大声怒喝，王子苏咄无可奈何，只得一跺脚转身而去，斯密咄望着儿子走远，这才猛地一回头，对士兵们大喊道：“四年前唐军残暴，杀我幼老，辱我妇人，今天唐军再来，我们当死战到底，绝不投降！”


    
城头上一片号角声连绵不断，这是应战的信号，向唐军宣示，他们绝不投降。


    
四里外，李光弼已经听到了应战的号角声，他的瞳孔渐渐收缩，杀机迸现，他一字一句令道：“立即组装投石机。”


    
随军的三百名匠人开始行动了，他们从骆驼辎重队中卸下了巨大的投石机部件，开始就地组装，李庆安和葛萨汗国谈判买来的一万匹骆驼，在这次南征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它们负重大，善长途跋涉，使唐军的后勤粮草和各种重型辎重能随军而行，给唐军带来极大的便利，不到半个时辰，能工巧匠们便组装起了二十架庞大的投石机，这种可投掷百斤重的巨石，力道强劲，一石便可摧毁城楼，每部投石机需要二百名力士挽发，像二十名巨人矗立在城下。


    
而且安西武器署还研制出了威力巨大的火油天雷，也就是发射浸满火油的巨大棉球，重达五十斤，这种火油天雷主要是用于攻打城门。


    
这时，一名士兵向李光弼奔去，大声禀报道：“李将军，投石机已经准备就绪！”


    
李光弼扭头向西方望去，太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天幕染上了一层紫红色，透出落幕的悲凉气息。


    
“开始攻打！”


    
李光弼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他望着同样被染成紫色的城墙，喃喃道：“我已经给你机会，既然不肯接受，那就休怪我用解苏国来祭刀了。”


    
‘咚！咚！咚！’


    
巨大的鼓声敲响了，每一声鼓击都砸在城上士兵的心中，砸得他们胆颤心寒、两股战栗，他们手执弓箭，力量单薄，呆呆地望着城下那二十架庞大如怪兽般的巨无霸，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绝望。


    
鼓声停止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忽然间，数十只巨大的黑影腾空而去，划出数十条弧线，飞掠半空，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啊！”


    
城头上发出一片绝望的喊声，‘轰！轰！’连续不断地巨响，城头上尘土飞扬，烟雾扑面，吐火罗各国的城墙大多是用泥土和砖石夯成，城墙普遍不高，在重愈百斤的巨石冲击下，城墙出现了大片坍塌，‘砰！’的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砸中斯密咄国王头顶上的城垛，城垛被砸得粉碎，碎石乱飞，巨石余劲未消，横扫而来，十几名侍卫当场被砸成了肉酱，血肉横飞，城头上的士兵哭喊声一片，第一轮攻击便死伤了三百多人，一座城楼被两块巨石同时击中，轰然坍塌，十几名士兵被埋葬在坍塌的泥石堆中。


    
紧接着第二轮巨石攻击再次发动，二十块百余斤的大石在空中转动，挟带毁天灭地的力量，直扑城墙，又是一片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一段城墙终于承受不住巨石的连续撞击，已经出现了可怕的裂缝，摇摇欲坠，就在这时，又一块磨盘大的石块凌空飞来，正砸中裂缝，城墙崩塌了，就像被撕开的皮肤，一下子被拉脱了二十余丈，城墙夹层填充的泥沙倾泻而下，形成了一座上城的斜坡。


    
斯密咄急红了眼，大声嘶吼：“快用沙袋垒墙！快！”


    
上千士兵背负沙袋奔向缺口，不顾一切地将沙袋扔进缺口中，企图重建一道城墙，远方，唐军依然按兵不动，他们队列整齐，军容冷漠，冷冷地注视城上的忙碌，他们根本不屑，在他们看来，这座城池不堪一击。


    
“一、二、三，放！”


    
两百名唐军力士同时发力，长长的杆臂抛起，发出“呜！”地一声风响，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紧接着两团、三团、四团……一共十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呼啸着向城门扑去，连续的撞击使城门剧烈晃动，然而巨大的火球并没有被弹飞，它们像稀泥一样黏贴在大门上，火油流满了城门，整座城门开始疯狂地燃烧，赤焰飞腾，火势滔天，浓烟弥漫在城门内外。


    
黑夜已经降临，天空布满了明亮的星斗，这应该是一个美妙的夜晚，年轻的小伙子弹出悦耳的琴声，美丽的姑娘在琴声中翩翩起舞，但这种美妙的情景却不复存在，战争的阴云笼罩在达利薄纥城上空，灾难之神在一点点降临。


    
城内惊恐的叫喊和哭喊声响了成一片，大门在熊熊燃烧，炽亮的火光刺痛着每一个人的眼睛。


    
城门是木制，外面包裹着铁皮，大火已经烧通了几个大洞，一个个大洞里都吐着可怕的火舌，使城内的救火显得是那么无力，不断投来的火球使火势愈加猛烈，半个时辰后，最后将大门烧成了炭架，连铁皮也溶化了，这时，一块巨石横飞而至，“嘭！”一声巨响，巨石将最后的炭架砸得粉身碎骨，城门彻底洞开。


    
绝望的一刻终于来临，斯密咄跪拜在星光下仰天大恸，“真主啊！可怜你的孩子吧！”


    
李光弼缓缓拔出了战刀，指着达利薄纥城厉声喝道：“杀进城去，抵抗者一概杀死，男女老少驱赶出城，城中财物任尔等夺取！”


    
“杀！”三万唐军爆发出了冲天的喝喊，他们挥舞着战刀，铺天盖地，仿佛奔腾而至的海啸，向达利薄纥城席卷而去。


    
……

第379章 血战月氏（中）


    
夜色中，唐军手执火把，熊熊燃烧的火光将天空照得通红，数万男女老幼被唐军士兵从城中驱赶出来，他们跌跌撞撞，哭声震天，妇女抱着孩子，老人互相搀扶，年轻的男子则捏紧了拳头，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恨，达利薄纥城已经是一片火海，家园被捣毁，粮食和财产被夺走，现在死神即将和他们拥抱，每个人都意识到，唐军要对他们进行屠杀了。


    
李光弼骑在高大的骏马之上，数百名骑士簇拥在他周围，他冷冷地望着这些被赶出来的男女老幼，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无须怜悯，战争从来都是对人的杀戮和对土地的争夺，他给过他们机会，但他们自己却放弃了，那么，现在就是他们承担后果的时刻。


    
一队骑兵押着一百多名男女向这边走来，他们衣饰华贵，都是解苏国的贵族，走在最前面的老者正是解苏国的国王斯密咄，他目光呆滞，双腿木然向前走，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悔恨，他原以为唐军骑兵远道而来，没有攻城的武器，他们能坚持到援军到来，但没想到他竟败得这么惨，唐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砸开了他的城门，让他和他的子民都沦陷在唐军即将展开的杀戮之中。


    
“跪下！”两名唐军士兵推攘他跪在李光弼面前，斯密咄匍匐在李光弼的战马前，浑身瑟瑟发抖，这一刻，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忘记了自己国王的尊严。


    
“你就是解苏国的国王斯密咄？”李光弼弯下腰打量这个浑身发抖的老头，他感觉不到半点应有的一国君主之气，只感觉到他的怯弱和自私。


    
“草民正是！”


    
“为什么要自称草民，是在表示向我屈服了吗？哼！”


    
李光弼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以为向我表示屈服就可以不死吗？不！你已生机。”


    
斯密咄慢慢抬起头，李光弼的话深深刺痛了他，他咬紧嘴唇道：“我愿意一死，来换取将军对我人民的饶恕。”


    
“你的人民？你已经没有人民了。”


    
李光弼用马鞭一指他道：“你好好听着，安西节度使李大将军是怎样的命令。”


    
他直起身，对一名士兵道：“念给他听！”


    
士兵展开一道李庆安的命令，大声念道：“吐火罗诸国，凡投降大唐，自愿解除武装者，可宽恕其国，列为大唐属国，缴纳赋税，按期服从劳役，成为大唐子民；而武力抗拒大唐天兵者，一律杀无赦，举国男女迁至波悉山为矿籍，子孙延绵，不得改籍。”


    
“这是我的责任，和人民无关，你可以杀了我，请饶恕他们。”斯密咄颤抖着声音道。


    
“你知足吧！大将军不愿杀戮妇孺平民，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但你们的抵抗之罪也不可能被赦免，否则，何以服众？”


    
说完，李光弼冷冷对左右道：“把他拖下去，绞死他！”


    
几名士兵将斯密咄拖了下去，李光弼催马上前，用马鞭指着黑暗中被猎猎火光映照得时明时暗的人群，下达了迁徙令：“把粮食还给他们，杜绝他们一切抵抗的可能，派兵将他们迁移到波希山，入籍银州，彻底摧毁达利薄纥城。”


    
……


    
天渐渐地亮了，达利薄纥城的最后一段城墙在晨曦中轰然倒塌，数万解苏国的民众恋恋不舍地最后回望了一眼自己的家乡，在唐军骑兵的押解下，向遥远的波希山进发……


    
李光弼的目光则投向了南方，他知道，一场恶战正等待着他，这一刻，他的心中变得异常兴奋，他胸中的抱负，终将在征服吐火罗中得以证明。


    
……


    
月氏国，这里是原贵霜帝国的统治中心，也是吐火罗最大的国度，下辖二十五州，人口近百万人，龙朔元年，唐王朝在这里设置了月氏都督府，都城为阿缓城，自从大食东扩后，月氏国首当其冲被大食侵占，沦为大食的附属国，承担着沉重的赋税，天宝六年小勃律战役后，月氏国深受震动，也欲重归大唐，但因受大食牵制太深，最终无法实现归唐的愿望，天宝八年，高仙芝挟小勃律大胜的余威，对吐火罗各国发起了攻势，但由于大食人的军事介入，使高仙芝遭遇惨败，大唐不得不退出了吐火罗。


    
时隔四年，大唐再次进攻吐火罗，而此时的吐火罗诸国也已准备了整整四年，月氏、王庭、高附、大汗、姑墨等吐火罗五大国，各出兵一万到三万，组成了十万吐火罗联军，由出兵最多的月氏国王屈昭穆统帅，而呼罗珊副总督萨伊德则担任军事总教习，负责训练这支地方军。


    
阿缓城月氏王宫内，屈昭穆忧心忡忡地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刚刚得到了最新情报，解苏国已经不复存在，唐军摧毁了达利薄纥城，将近五万解苏国人押去了遥远的北方，只一天一夜的时间，解苏国便灭亡了，当然，解苏国只是一个小国，总人口不足十万，远远不能和月氏国相比，但解苏国灭亡之快，还是令屈昭穆无比震惊。


    
事实上，早在唐军进攻解苏国之初，屈昭穆便接到了解苏国的求救，他在调动军队的同时，也派人火速向大食求援，但在援救解苏国一事上，吐火罗诸国却发生了矛盾，高附国因为紧邻解苏国，而强烈要求立刻救援解苏国，但王庭、大汗和姑墨三国却不希望和唐军正面交战，正是内部声音的不协调，导致吐火罗联军眼睁睁地看着解苏国迅速被灭亡，这让屈昭穆既痛心，又对吐火罗的前途充满了担忧。


    
一旁，高附国国王罗皮叹了口气道：“我还是那句话，唐军南下的军队其实并不多，如果我们再不果断面对，任其灭国，用不了多久，对唐军的恐惧就将席卷吐火罗，那时我们再想和唐军作战，恐怕士兵们都已经不会打仗了。”


    
高附国位于解苏国的南方，唐军灭掉了解苏国，下一步，必将使剑指高附国，这让高附国国王罗皮惊恐之极，亲自跑来月氏国求援。


    
屈昭穆点点头道：“我何尝不明白现在的局势，确实不能再拖，但你也知道，军队的最终决定权并不在我手上，要那个人决定才行。”


    
两人都沉默了，屈昭穆指的‘那个人’是呼罗珊副总督萨伊德，十万联军实际上是控制在他的手中，他若不点头，十万联军连一个士卒都动不了。


    
“那他为什么按兵不动？”罗皮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我估计他也要请示齐雅德，在拿不准唐军真实意图之前，他也不敢擅自进攻唐军，大食人已经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强大了。”


    
屈昭穆叹息一声，这正是他们的痛苦所在，大食人强大时，他们背叛唐朝而投靠了大食人，可当唐朝又渐渐强势，大食人逐渐衰弱，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再投靠唐朝吗？那样的话，让他们情何以堪。


    
这时，一名侍卫飞跑进来，禀报道：“国王陛下，萨伊德将军来了。”


    
两个国王对望一眼，一起站了起来，萨伊德的到来，极可能意味着大食人有定论了。


    
片刻，萨伊德在两名侍卫的陪同下大步走进了宫殿，萨伊德今年约四十岁，他原本是大马士革近卫军的一名将军，当曼苏尔处死穆斯林后，进行了人事大调动，萨伊德便被调到呼罗珊任副总督，主管吐火罗事务。


    
唐军大举进攻吐火罗后，萨伊德立刻向总督齐雅德汇报，此刻，齐雅德的回信还没有到来，但解苏国灭亡的消息却传到了他的耳中，他再也坐不住，尽管齐雅德的命令还没有到来，但他知道，如果再有一国被灭亡，他还是没有采取对策的话，曼苏尔便不会再饶他，而且他担心吐火罗诸国受解苏国灭国的影响，引发出投降的大潮，那样后果就更严重了。


    
“国王陛下，我已经决定出兵迎战，不能再被动下去。”


    
萨伊德雷厉风行，一进门便宣布了对唐作战，屈昭穆连忙道：“我们也正有此意，愿意跟随将军作战。”


    
“那好！立刻传令吐火罗诸国，联军将正式对唐军宣战。”


    
……


    
就在解苏国灭国三天后，吐火罗联盟在大食将领萨伊德的推动下，正式作出决定，向唐军宣战，十万吐火罗联军兵分三路，向位于高附国边境上的唐军猛扑而去。


    
高附国是唐王朝对它的称呼，当地人则称为骨咄施国，是吐火罗五大国之一，有人口数十万，此时已是解苏国灭国后第四天，李光弼的大军位于高附国以西的乌斯城，乌斯城是高附国的第三大城，有人口五万余人，是高附国重要的农业区，盛产小麦，这里也是投降唐军的第一座城池，解苏城的毁灭使乌斯城民众几乎逃成了一座空城，只剩下不足一万人，当唐军大军在两天前兵临城下，乌斯城城主畏惧步达利薄纥城的后尘，便开城投降了李光弼。


    
唐军随即入驻扎城池，坚守城池，这时，斥候传来了消息，吐火罗十万大军，兵分三路，正向乌斯包抄而来，唐军整军以待，准备迎接吐火罗十万联军的到来。


    
夜已经深了，漫天星斗如璀璨的宝石，缀满了黑天鹅绒一样的天幕中，将夜色照耀得格外的明亮，夜风凛凛，将旗杆上的大唐龙旗吹得猎猎作响，龙旗下，千余名唐军在城头来回巡逻，警惕地注视着远方的情况。


    
李光弼也立身于城墙之上，目光深邃地眺望着南方，他身着一袭银盔银甲，站得如白杨一般挺拔，更显得他那军人独有的坚毅不拔的气质，他在考虑着下一步的战略，他的军队数量只有对方三成，或许唐军勇猛善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轻视对手，他深知骄兵必败的道理，他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吐火罗军队战斗力的情报，所以他不能认为吐火罗联军便会一战即溃，相反，吐火罗军队只要拥有唐军六成的战斗力，那这一仗，唐军很可能就会败北，那时，已经深入信德的大将军李庆安就处境危险了。


    
李光弼非常清楚战败的后果，他不敢有半点大意，他正陷入沉思之中。


    
“李将军真的准备和吐火罗联军打攻防战吗？”


    
说话的是李光弼的副将，大将贺娄余润，他接到李庆安的调令较晚，当他率五千军队赶到吐火罗时，解苏国的战役刚刚结束，此时他也听到十万大军来袭的消息，这个消息使他心事重重，便信步来到城墙上散步，正好遇到了李光弼。


    
“不！打攻防战并不是我的本意。”


    
李光弼被贺娄余润的大嗓门从沉思中惊醒，他回头微微笑道：“上兵伐谋，乌斯城不过是我布下的诱饵，诱引吐火罗联军上钩罢了。”


    
贺娄余润就是担心李光弼扼守孤城，听他这样一说，贺娄余润一颗心放下了，他走上前笑道：“我想李将军应该不是这么被动的人，把所有军队都集中在乌斯城，如果敌军一旦围城，城内民众再里应外合，唐军危矣！”


    
这时，李光弼沉思片刻，便望着贺娄余润道：“不过守城是必须的，贺娄将军，我给你六千军队，你能替我守住乌斯城三天否？”


    
“你肯定只需要三天吗？”


    
“对！只要三天，只要你给我守住三天，十万联军我便有把握一战击溃他们。”


    
……


    
天色渐渐亮了，当阳光透过重云，将万丈金光投射在乌斯城头时，示警的钟声在乌斯城头‘当！当！’的敲响了，五千将士奔上城头，手执弓箭和硬弩，严陈以待。


    
城外，铺天盖地的吐火罗联军已经浩浩荡荡开来了，他们分成四个大方阵，从四个方向向乌斯城涌来，号角吹响，鼓声如雷，步兵、骑兵、骆驼兵，十万大军俨如波浪起伏，渐渐地停下了脚步，距离城池约有三里。


    
吐火罗士兵头上缠着头巾，身着皮甲，下身穿一条宽大的灯笼裤，他们的武器是弯刀和长矛，也有大量的弓箭，尽管大夏国和贵霜国在这里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但文明显然出现了断层，他们的文明没有能留给自己的子孙，相反，他们的文明被毁灭者的落后和野蛮取代了。


    
十万大军竟只有上百架简陋的楼梯，没有云梯，没有投石机，没有巢车，也没有攻城槌，他们就仿佛是来自草原的蛮族，手中只有最原始的武器。


    
吐火罗联军显然也意识到了急迫的攻城问题，百架楼梯不足以攻下乌斯城，萨伊德立刻派出数百人去砍伐一棵长了千年的大树，他们需要这棵粗壮的树干来撞开乌斯城的城门。


    
萨伊德冷冷地望着远处的城池，城头上旌旗密布，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唐军士兵，在他们身后，是数十架巨大的投石机，高高地矗立在城墙之上，萨伊德曾参与过攻克大马士革城的战斗，深知投石机的威力，当年正是倭马亚的投石机给阿拔斯军队带来了重大损失，只能围城数月，一直等到怪兽般攻城槌出现，大马士革才最终被攻下来。


    
可惜他没有料到唐军会突然大举进攻吐火罗，更没有想到唐军会驻守城池，使吐火罗军队没有任何攻城的准备，更是没有怪兽般的攻城槌，使萨伊德心中充满了忧虑。


    
“萨伊德将军，撞城木已经准备好了！”一名军官飞奔来报道。


    
萨伊德回头望去，只见数百匹骆驼拖来了一根庞大的树干，长足有七丈，直径六尺，需要上千人才能抱动这根巨型撞城木。


    
尽管萨伊德心中尚对唐军的投石机心存疑虑，但他也想看一看，唐军的投石机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命第三军团发动进攻！”


    
第三军团也就是高附国的军队，现在就在他们的国土上，这场打头阵的任务他们义不容辞。


    
“咚！咚！”进攻的鼓声敲响了，位于北城外的第三军团发动了第一轮攻势，一万吐火罗军队如潮水般地拥来，他们抬着数十架楼梯，挥舞着弯刀和长矛，呐喊着向城门飞奔而至，箭如密雨，几百步外便向城头射击了，却没有任何效果，倒是误伤了不少自己人。


    
在潮水般的军队后面，一根硕大无比的撞城木，在千余大汉的搬运下缓缓向城门运来。


    
城头上，唐军十架投石机开始吱吱嘎嘎地拉开了，由于是从上向下攻击，唐军工匠便调整的臂距，又设置了一根巧妙的借力杠杆，使投石机不再需要二百人挽动，只须五十人便可发动。


    
磨盘大的石块放进了投掷兜袋中，贺娄余润一声令下，十部投石机同时发射，十块巨石被高高抛起，在空中翻滚，划出一条弧线，猛地向密集的人群中砸去。


    
“轰！”地一声巨响，惨叫声四起，几名吐火罗士兵避之不及，被巨石砸成肉饼，巨大的惯性使石块在人群中翻滚，迅猛异常，一连滚出二十几步，吐火罗士兵拼命向两边躲闪，但还是五六十人死在巨石的冲撞下，更有上百人受伤，骨断筋折，哀嚎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投石机射出，伴随着唐军弓弩，城头上箭如密雨，城下死伤惨重，每一块巨石砸下，都会带来上百人的死伤，它简直就是一部屠杀人的机器，给吐火罗军队带来了灭顶之灾。


    
投石机在守城中所发挥的作用是无以伦比，历史上安史之乱中的太原保卫战，兵力贫乏的李光弼就是用几十架巨型投石机砸死了七万余叛军，取得了太原保卫战的辉煌胜利。


    
在吐火罗也是一样，唐军动用了世上最先进投石机，给进攻的吐火罗军队造成了巨大的杀伤，战场上已是尸横累累，到处是被砸扁的身躯，被砸碎的人头，血流成河，将砸下的大石都染成了红色。


    
这时，撞城木已经渐渐靠近城门，唐军又调来了五架中型投石机，点燃了火油天雷，五团熊熊燃烧的大火球向二百步外的撞城木投去。


    
火球砸进了人群中，顿时形成一片火海，无数人被火油点燃，成为活人，他们张开臂膀，哀嚎着四处奔逃，没跑出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大火将他们烧得蜷缩了起来。


    
唐军的火油弹给撞城木造成了致命的打击，随着大火燃烧扩散，巨大的撞城木也被点燃了，大量抬运的士兵逃跑，撞城木轰然落地，被熊熊的大火吞没了。


    
在死伤近四成后，第一次进攻的吐火罗军队又如潮水般的撤退了，粗大的撞城木也没有发挥出任何作用，被大火烧毁，萨伊德怔怔地望着城头，尽管他知道投石机的厉害，但却没有想到竟会犀利至斯，还有那令人恐惧的火油弹。


    
他猛地一拳砸在撞城木上，咬牙切齿道：“传我的命令，停止进攻，大军包围乌斯城。”


    
……


    
就在吐火罗联军包围乌斯城的次日，李光弼却率领二万余唐军主力却突然出现在阿缓城下，月光下，阿缓城格外安静，只有少量的军队驻防，对于有备而来的二万余唐军骑兵，拥有十几万人口的吐火罗第一大城几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无兵之城。


    
这就是李光弼的策略，用少数唐军拖住敌军主力，他却率主力跳出战场，以高度机动的骑兵横扫敌人空虚的后方，掐断他们的后勤供给，最后拖死他们的十万大军。


    
李光弼目光冷酷地注视夜色中的阿缓城，他已经派三千人前去偷袭城池，他在等待前军传来的消息。


    
这时，一团火焰突然在城头上冲天燃起，城门打开了，李光弼猛地一举战刀，大喊道：“杀进城去！”


    
“杀！”


    
万马奔腾，唐军一举攻破阿缓城，二万余大军杀入了城中，阿缓城顿时变成一片火海。

第380章 血战月氏（下）


    
大马士革，哈立德神情凝重，匆匆走进了王宫，在内宫总管的带领下，迅速向地图大殿走去。


    
“现在哈里发的状态怎么样？”


    
哈立德有些担忧地问道，他听说曼苏尔这两天暴躁，已经杀了十几名宦官和宫女，他很担心曼苏尔会失去理智。


    
内宫总管却并不太担心，他笑道：“维齐尔殿下请放心，哈里发的状态现在很好，虽然脾气暴躁一点，但不再像从前那样沉溺于酒色了，他每天勤于政务，更多的时间是在地图宫考虑王朝大事。”


    
两人快步来到了地图宫前，内宫总管停住了脚步，他不敢随意进去，哈立德直接走进了大门。


    
地图宫因宫殿内挂满了地图而得名，是曼苏尔的办公之处，也就相当于御书房，哈立德走进了宫殿，只见曼苏尔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战局被哈立德猜中了，十天前，罗马帝国调动了千艘战船，出动近十万大军，从三个方向对塞浦路斯岛发起了大举进攻，塞浦路斯岛上的三万阿拉伯守军已经连续发来求救信。


    
他们的十字弓已经没有任何优势，罗马军队的骑兵弓手和步兵弩手使用了更加犀利的弓箭，使阿拉伯军队节节败退，眼看塞浦路斯岛即将不保。


    
为了防止罗马军队从地面发动进攻，曼苏尔下令各地十五万大军向埃德萨城集结，可就这个时候，他们却得到了东方的消息，唐朝军队大举进攻吐火罗。


    
“哈立德，我感觉到我们的帝国正在摇摇欲坠。”


    
曼苏尔叹了一口气，形势很明显，李庆安已经和罗马人勾结在一起了。


    
“哈立德，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陛下，我认为形势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刻。”


    
“最坏？”曼苏尔赫然回头，问道：“那你说，怎么样才是最坏？”


    
“西班牙也参与进来，才是最坏的一刻。”


    
曼苏尔有些怔住了，他忽然明白了哈立德的意思，如果情况恶化，就这样拖下去，极可能西班牙那边也会参战，自己的王朝三面受敌，那情况真的危险了，哈立德的意思是尽快结束眼前的危机。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属下认为，塞浦路斯岛极可能守不住了，那索性就暂时从塞浦路斯岛撤军，罗马人自然就会停战。”


    
“可如果他们不肯停战呢？”


    
“不！他们一定会停战，陛下别忘了，罗马人的敌人除了我们，还有保加利亚，如果罗马人真的要开战，那我们就和保加利亚结盟，让它腹背受敌。”


    
曼苏尔沉吟了半晌，他只得叹了口气，“那东方怎么办？”


    
“东方就交给齐雅德去处理，如果他处理不好，那陛下就亲自去呼罗珊，陛下不是早就想换掉齐雅德吗？”


    
曼苏尔慢慢走到地图前，他焦虑地望着东方，不仅是吐火罗，还有信德和旁遮普，让他忧心忡忡。


    
……


    
李庆安率领的中线唐军主力在塞伽审城已经驻扎了整整十天，他一直在耐心等待李光弼的消息，其实从直线距离来说，李庆安离阿缓城并不远，只有四百余里，但山势高大陡峭，层层阻隔，使消息的传递变得异常艰难，一直到十天后，李庆安才终于得到了西线唐军的消息，李光弼已经攻破了吐火罗的第一大城阿缓城和第二大城步师城，焚毁了吐火罗军队的全部军粮。


    
但直到现在，李光弼还是不肯和吐火罗大军作正面交锋，而是拖着他们四处奔跑，使吐火罗大军疲于奔命。


    
听到这个消息，李庆安不由轻轻松了口气，不愧是中唐名将，李光弼这招避实就虚的策略用得非常高明，牢牢掌握住了战争的主动，当然，李庆安也知道了李光弼有放纵士兵抢掠城池的行为，但他并不想因此处罚李光弼。


    
李庆安也已是身经百战，他知道这是一种激励士气的重要手段，在运动战中，唐军同样疲惫，为了维系士气，只能用放纵士兵的方法来鼓舞斗志。


    
这是兵法中所没有，但确确实实又是最有效的手段，他现在关心的是李光弼究竟准备什么时候才动手？


    
李庆安站在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他其实很担心大食军的动静，尽管他和拜占庭签署了军事同盟协议，他也相信拜占庭会遵守合约向大食发兵，但毕竟地域广阔，这里面存在着一个时间差，如果呼罗珊的大食军还没有接到大马士革的命令，他们极可能就会出兵吐火罗，支援月氏人，而且拜占庭如果进攻不利，也会减轻大食的压力，使他们把军事重点放到东方，到现在为止，信德方面的大食军没有任何北上支援吐火罗的动静，那么会不会就是呼罗珊的大食军前来支援吐火罗，如果李光弼把时间拖得太久，形势会对他不利。


    
当然，李庆安也考虑到了呼罗珊大食军出兵吐火罗的影响，他已下令河中军严阵以待，一旦呼罗珊军大规模向吐火罗进发，河中军就会毫不犹豫杀向呼罗珊。


    
尽管如此，李庆安还是需要尽量考虑周全一点。


    
“赵将军，四年前大食军支援吐火罗的详情你还记得吗？我是指他们的行军速度。”


    
赵崇节沉吟片刻道：“回禀大将军，四年前的战役卑职记忆犹新，在卑职的记忆中，大食军的行军速度其实并不快，当他们渡过阿姆河，我们便有斥候发现了，但问题就出在当时大食人派兵去进攻碎叶，使高帅不得不分兵去救碎叶，而且高帅也不甘心这么狼狈撤出吐火罗，后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他的意料，大食军也比他想象的强大得多，说到底，他还是因为太轻视大食人，认为他们不过是和河中诸国一样的胡人，结果导致最后的惨败。”


    
“那吐火罗军的战力呢？”李庆安又问道。


    
“吐火罗军的战力一般，也就和普通的河中军队差不多，而且装备落后，他们的皮甲根本抵挡不住唐军的弩箭，如果唐军有五万人的话，他们可以一战击溃十万吐火罗联军。”


    
“可如果唐军只有三万人呢？”


    
“卑职以为，如果是那样的话，就需要唐军讲究兵法谋略，硬碰硬地作战，属于以为胜算不大。”


    
李庆安点了点头，赵崇节说得不错，关键就看李光弼怎么用兵了，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赤喷河上，其实这条河有很多文章可以做，就看李光弼会不会善于利用了。


    
……


    
八月中，距唐军进攻吐火罗已经过去了八天，战役并没有决出胜负，但十万吐火罗军却陷入了空前的被动，当唐军主力攻克阿缓城的消息传来后，吐火罗大军几近疯狂，他们不顾一切赶回阿缓城，半路却又得到消息，吐火罗的第二大城步师城被唐军攻克，巨大的损失使军队中吐火罗诸国国王对萨伊德的战术产生了严重不满，尤其是月氏国，王城宫殿被唐军付之一炬，他的妻妾被杀，子女不知所终，这令屈昭穆愤怒异常，他强硬地要求大军立刻杀回阿缓城，但这时王庭国都城步师城也被唐军攻破，王庭国国王阿澜则强烈要求联军转向步师城，两个国王之间发生了争执，与此同时，其他高附、姑墨、大汗三国也担心自己的都城被袭，也提出了类似的要求，要求军队保护自己的国家，利益出现了纷争，李光弼各个击破的战术就像一根巨大的撬棒，撬开了联军之间那并不牢固的黏合处，吐火罗联军开始一步步走向分裂。


    
喷赤河也就是阿姆河的上游，唐朝称之为乌浒河，它同时也是吐火罗地区的母亲河，流经吐火罗人口最密集，土地最肥沃的地区，吐火罗的几个大国皆分布在乌浒河沿岸，此时李光弼的唐军主力正位于喷赤河南岸，距离姑墨州都城约三十里。


    
喷赤河到了这里，水势已经变得平缓，两岸也没有陡坡悬崖，而是一片沙漠和戈壁交错的荒漠地带，两万余唐军和一万余骆驼正在一片广阔的沙地上休息，等待工匠修建浮桥，李光弼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他举起水壶喝了一口水，目光却依然盯着河对岸，那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轮廓的怛没城。


    
八天来，他的战术无疑是成功的，先后摧毁了两座大城，但李光弼也知道，他的成功多多少少带有一点侥幸，他也没有想到吐火罗军队斥候能力竟如此低下，两天前，他的军队就是从敌人十万大军身后穿过，他原以为吐火罗大军会衔尾追来，但对方居然没有发现他们，使他不得不用主动示警的方式来提醒对方。


    
这时，几匹战马疾奔而来，马上斥候翻身下马，上前行一礼禀报道：“禀报李将军，吐火罗军队已兵分两路，一路约六万人正向我们衔尾追来，离我们约三十里路程，另一路四万人在我们南面并行，离我们约七十里。”


    
突来的消息使李光弼蓦地站了起来，冷静的目光中终于露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吐火罗终于分兵两路了，这正是他所期盼，也是他一直努力的结果，李光弼克制住内心的激动，他取出地图在眼前摊开，仔细查找两支军队的行军轨迹，从地图上，吐火罗军的意图就很明显了，从这里向西南便是大汗国，他们显然是吸取了乌斯城的教训，担心唐军再突袭大汗国，因此分兵两路，既可包抄唐军，又可以防止唐军南袭大汗国，这正是他李光弼所盼望的，但要把握住其中的时机，这就需要他有高超的调兵能力，想到这，李光弼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半个时辰内搭好浮桥，延误一刻，皆斩！”


    
唐军渡河的地方是喷赤河水势最缓和之地，河宽约一里，也是姑墨国渡河南下的主要渡口，原本有一座狭窄的桥梁，但三天前怛没城因畏惧唐军袭击，而拆毁了桥梁，使唐军过河只能重新建桥，尽管唐军也征集到了几十艘小船，但靠这些小船渡河无疑是不现实的，不过却可以利用它们搭建浮桥，这就像曹军在赤壁使用的连环计一样，用铁链将几十艘小船锁住，上面覆盖木板，让唐军可以迅速通过，在李光弼的严令下，唐军工匠和士兵很快便搭成了一座简易的浮桥，这时，吐火罗军队的七万大军距离唐军还有十五里，时间相当紧迫，唐军加快的过河的速度。


    
“李将军，你看！”一名士兵指着远方大喊。


    
李光弼搭手帘向东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风沙蔽日遮天，就仿佛一场沙尘暴来袭，吐火罗军队终于到了，李光弼甚至可以体会到吐火罗大军那种愤怒而急切的心情，他们急欲找自己复仇。


    
“仇恨会遮蔽你们的眼睛！”


    
李光弼淡淡地自言自语，他一挥手令道：“过桥！”


    
最后一千人护卫李光弼踏上浮桥，迅速向对岸奔去，片刻，一支吐火罗的骆驼骑兵队率先赶到了，这是姑墨国的军队。


    
吐火罗联军是在清晨得到唐军主力的消息，他们便不顾一切地追赶而来，尤其是姑墨国，唐军的去向明显就是针对他们的都城，他们急得几乎要疯掉。


    
但在追赶过程中，联军内部却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月氏、高附、王庭和姑墨国因为自身利益遭到了严重损失，他们主张立即和唐军决战，但萨伊德却提议等待大食呼罗珊援军到来，那样两军联合绞杀入侵的唐军更有把握，他尤其担心唐军以分兵之计拖住自己主力，使他们重蹈乌斯城的覆辙，他建议和唐军保持一定距离，防止唐军主力从大汗国南下。


    
但萨伊德的提议只得到了大汗国的支持，其他四国坚决反对，双方皆不肯让步，萨伊德无奈，不得不分兵两路，他本人率四万军队从南面迂回，防止唐军主力走脱，而屈昭穆和阿澜率六万联合军，从正面追击唐军，临行时，萨伊德再三叮嘱，双方在河边汇合，共击唐军，切不可擅自行动。


    
如果是从前，萨伊德的决定不容反对，但这些天，萨伊德的指挥出现了重大失误，导致阿缓城和步师城被唐军主力攻克，两座城池被洗劫一空，尤其王室贵族几乎被唐军杀绝，这便使萨伊德失去了平时的权威，月氏国国王屈昭穆和王庭国国王阿澜都对他产生了严重不满，偏偏这两个国度在联军中占的兵力最多。


    
更重要是李光弼的军事行动已经撬松了吐火罗内部那本来就不牢固的联合基础，使各国只考虑自身的利益。


    
当六万大军杀至河边，姑墨国王奇萨心急如焚，也不和其他几国商量，率六千姑墨军沿着唐军留下的浮桥，向对岸追杀而去。


    
在姑墨军的带动下，月氏和王庭两国的军队也跟着跨桥追去，这时萨伊德从南面包抄而来，距浮桥已不足十五里，只要半个时辰便可赶到，就是这短短的半个时辰，李光弼等待的机会就在这一刻出现了。

第381章 喷赤血战


    
当萨伊德的四万军赶到喷赤河时，他看到的却是另他绝望的一幕，河面上火光冲天，由小船架成的浮桥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大火不仅烧断了渡河的唯一之路，也烧断了萨伊德的最后一线希望。


    
“完了，吐火罗算是彻底地完了！”望着熊熊火焰，萨伊德发出了最后的哀叹。


    
李光弼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他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果断地烧毁了浮桥，将吐火罗十万大军一切为二。


    
此时李光弼的二万五千大军静静地列阵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他的辎重队则在两里外，由两千葛萨汗国骆驼骑兵护卫。


    
二万五千唐军结构并不复杂，三千弓兵，三千弩兵，八千步兵，九千轻骑兵，另外还有两千斥候军，其中弩兵最前，弓兵其后，然后是步兵，最后是骑兵，而两千斥候军为奇兵，用于突击敌人的最薄弱处，一般而言，还应有一支驻阵军，以保护主帅，固定阵脚不乱，但李光弼这一次并没有驻阵军，他本人亲率骑兵，和将士们一起冲锋陷阵。


    
大风刮起一阵飞沙走石，唐军的大旗拍得啪啪直响，李光弼一马当先，他的眼睛在夕阳的照射下，渐渐地眯了起来，他已经看到了吐火罗大军的影子，等待了很久地这一刻终于来临了，他缓缓拔出了战刀，战刀在夕阳的照射下映射出血一样的光芒。


    
时间渐渐到了黄昏，但杀人的欲望并没有随夜幕的即将降临而减弱，相反，复仇的烈火在月氏国国王屈昭穆和王庭国国王阿澜的胸中熊熊燃烧。


    
他们两人咆哮着、怒吼着，指挥大军向前快速推进，“我们的军队两倍于唐军，何惧之有？”


    
大军浩浩荡荡，仿佛一片黑色的海洋，在草原上起伏前进，长矛俨如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森林，在夕阳的照耀下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两支军队越来越近，相隔只有三里，这时，吐火罗大军停了下来，在他们前方的草地插着数百支长矛，每支长矛上挂着一颗人头，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当屈昭穆和阿澜看到这数百颗人头时，忽然仰天大恸，捶打着胸膛哭喊起来，这数百颗人头正是他们两人的妻妾儿女，是他们的父母兄弟，他们全部被唐军斩杀，将人头在战场送给了他们。


    
在万分悲痛中，仇恨蒙蔽了他们的理智，他们此刻只有一个愿望：杀！杀绝这支入侵吐火罗的唐军，为他们亲人报仇雪恨。


    
“杀啊！”


    
屈昭穆悲愤地大喊，“杀绝唐军！一个也不留。”


    
吐火罗军队发动了猛烈地进攻，他们怒吼着，挟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俨如海啸爆发，战马疾驶，步兵狂奔，挥舞着长矛和战刀，向唐军阵营铺天盖地杀去。


    
相比吐火罗大军的激情迸放，唐军却冷静得如同一座大山，一动不动，每个士兵的眼睛都流露出了一种残酷的眼色，闪烁着一种俨如野兽般噬人的冷光。


    
李光弼的脸庞坚毅得俨如花岗岩石雕成，看不出任何表情，当吐火罗军队冲至还有一里时，他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弓弩手准备！”


    
三千弩射手和三千弓手迈步向前二十步，列成了六排，每排各一千人，排距两步。


    
第一排的弩射手半跪下来，用膝盖和臂膀拉弦上箭，调整望山，斜角向上，食指扣住了悬刀，呼吸渐渐地屏住，眼睛眯成了一线，一百五十步，这是他们第一轮打击的距离。


    
无论是突厥还是吐蕃，还是契丹、回纥乃至突骑施人和大食人，所有和唐军作战的敌军在谈起唐军时，最恐惧的就是唐军的弓弩，这种远程打击的武器可以无情地射透他们的皮甲和木盾，令他们在未交战之前便死伤惨重，严重地打击他们进攻的锐气，唐军的弓弩，从来都是他们的噩梦。


    
因此，唐军的敌人都会千方百计避开唐军弓箭，他们或者用重甲士冲锋在前，或者用精通骑术的骑兵发起第一轮攻击，甚至根本就不会主动进攻。


    
李光弼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于是，那数百颗贵族的人头就成了点燃吐火罗人滔天怒火的火种，他成功了，当他看见吐火罗大军铺天盖地杀来时，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吐火罗大军壮观的气势随着渐渐靠近唐军而开始消退了，唐军弓弩军那冷冰冰的箭头上笼罩着一片死亡的气息，让他们感到一阵阵胆寒，他们很多人都想到，夜幕将至，应该收兵回营了。


    
心有旁骛，使他们冲锋的脚步开始滞顿了，但巨大的惯性使他们无法回头，他们已身不由己地被裹夹着，向着那片死亡的箭头奔去，越来越近，冲在最前面的步兵恐惧得惨叫起来。


    
两百步，唐军阵营中低沉而密集的鼓声响起来了，这是在提醒唐军，做好最后的检查。


    
一百五十步，唐军的鼓声忽然消失了，‘咔！’撞击的弦机声响成一片，一千支弩箭破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黑点，迅疾无比地向吐火罗士兵射去。


    
吐火罗士兵的队列太过于密集，几乎不用瞄准，一千支箭瞬间射入密集的人群，激起一片血花，他们皮甲无法抵御唐军强劲的弩箭，箭射穿了他们的身体，队伍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战马悲鸣，摔倒在地，马上骑兵滚落下地，不等他们站起身，便被后面的人马冲翻，在地上翻滚哀嚎，最后被无情地践踏而死。


    
一千人的阵亡在六万人的海洋中只俨如撞起的一片浪花，浪花破碎，便消失在海洋中。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呼啸而至，吐火罗士兵俨如杂草般成片成片倒下，然后又是新的开始，短短的数十步，唐军便发射了六千支弩箭，死伤四千余人，死亡人数剧增使吐火罗的军队终于放慢了脚步，死亡的气息传到了最后，他们向前冲击的脚步开始迟疑，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那种锐劲和勇气，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开始变成浑浊的涌动。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他们已经进入了弓兵的打击范围，一百步，三千弓兵一起放箭，空中的箭矢陡然增加了一倍，空中的箭矢遮天蔽日，俨如夜幕提前到来，又仿佛披着黑袍的死神在空中无情地狂笑，唐军弓弩军的巨大杀伤力终于在这一刻体现出来了，只见大片大片的吐火罗士兵中箭倒地，他们皮甲形同虚设，无法阻挡箭矢强劲力道的穿透，他们的盾牌被射穿，他们面临只有一种结局，死亡！


    
吐火罗人的生命在这一刻竟如此卑贱，就像大片任人割砍的野草，没有办法可以抵御，冰冷的箭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箭矢密如雨点般落下，射透了他们的胸膛，射穿了他们的头颅，死尸籍枕，血流成河，受伤的战马在战场上悲鸣狂奔，长长的鬃毛在残阳中飞舞，俨如来自地狱的鬼马。


    
唐军依然一动不动，俨如一座巍然的大山，至始至终，他们的阵型没有任何变化，李光弼冷冷地望着开始混乱的吐火罗军，他知道自己高估了这支军队，其实就算他们来十万大军，他也一样能够击败。


    
“继续放箭！骑兵准备。”


    
吐火罗军队离唐军阵营还有五十步，但已经死伤上万人，这时王庭国国王阿澜率领一队骑兵从后面杀出，一直在鼓动进攻的他终于看到了令人恐怖的一幕，尸体堆积如山，大地被鲜血染红，士兵们惊恐绝望，开始出现了溃败的迹象。


    
就在这时，又是一千支弩箭呼啸而来，直扑阿澜和他的卫队，他们躲避不及，被密集的箭射中，纷纷惨叫落马，无论是贵族还是奴隶，在死神面前，他们都是一样平等，国王阿澜被一箭射穿了头颅，惨叫着翻身落马而死。


    
阿澜之死成为压垮吐火罗大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唐军猛烈箭阵的打击下，吐火罗军终于崩溃了，他们掉头而逃，俨如大浪退潮，这时，李光弼见机会来临，他高举战刀大喊：“大唐帝国的骑兵们，你们立功的机会来了，杀啊！”


    
“杀啊！”


    
鼓声如雷，唐军骑兵催动战马，一万余骑兵向吐火罗败军横扫而去，他们勇往直前，所向披靡，吐火罗军队在哀号，恐惧笼罩着他们，他们争相逃命，纷纷倒地，愤怒的马蹄从他们身上飞驰而过。


    
“抵抗！抵抗！”


    
屈昭穆嘶声大喊，可无论他怎样喝喊也没有效果，他的军队士气丧尽，已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志，他们只想着逃跑，对唐军的天生恐惧终于使这支军队崩溃了。


    
而就在这时，从西北角又突然出现了一支唐军骑兵，这是贺娄余润率领的六千骑兵赶到了，他们从侧面向败退中的吐火罗发动了猛烈地进攻，在两支唐军的夹击下，吐火罗军队终于无力回天，原野上漫山遍野都是吐火罗的溃兵，他们四散奔逃，却逃不过唐军骑兵的追击，或被杀死，或跪地苦苦求饶，一直到天黑尽，唐军追出了三十余里，六万吐火罗大军终于全军覆没，屈昭穆也死在乱军之中。


    
喷赤河之战也成为了李光弼的成名之战，他以三万唐军全歼六万吐火罗联军，斩首两万余人，生俘近四万，而唐军伤亡不过三百余人，战功辉煌，唐军弓弩的巨大威力在这一战中得以淋漓尽致地显露出来。


    
喷赤河一战，使吐火罗诸国的抵抗之心彻底消失了，姑墨国率先投降了大唐，紧接着高附国、王庭国和月氏国也先后向李光弼投降，而萨伊德率领的四万人马，在惊闻喷赤河的惨败后，军队出现了严重分裂，月氏国大将罗先率两万军回国向唐军投降，被李光弼任命为月氏国新国王，大汗国国王多骨也率一万本国军队退守都城活路城，不愿跟萨伊德撤退去呼罗珊，大汗国的退出使联军彻底分裂，一夜之间，逃兵无数，最后萨伊德只率领三千军队渡过阿姆河，返回了呼罗珊。


    
八月二十日，李光弼率军抵达了阿姆河边的昆墟国，昆墟国国王开城向唐军投降，至此，除最南方的波斯国没有投降外，吐火罗全境向大唐投降，吐火罗战役暂时告以段落。


    
而此时，李庆安进攻信德之战同时拉开了序幕，八月下旬，李庆安率二万中路军抵达了健驮罗，健驮罗也就是今天的伊斯兰堡。


    
……

第382章 远征信德（上）


    
健驮罗也属于吐火罗诸国之一，但和月氏等国不同，它没有被大食人征服，延绵高耸的兴都库什山脉挡住了阿拉伯人东扩的铁蹄，健驮罗是一个传统的农业国度，巨大的山谷中，肥沃的土地和充沛的水源使健驮罗盛产粮食和水果，也养活了这里众多的人口。


    
健驮罗属于亲唐派，数十年间，健驮罗国王几次遣使入唐觐见，得到了大唐朝廷的封赐，被封为吐火罗叶护，这里又是佛教圣地，随处可见高大如冠的菩提树和金碧辉煌的佛寺，僧侣、农民、往来的商人，使这里成为一个富庶而宁静的国度。


    
八月下旬，李庆安率一万八千名大唐远征军和两千余护密国的军队抵达了健驮罗王城布路沙布逻，健驮罗国王失里伽罗带领王后和几十名官员出城十里迎接。


    
唐军大队缓缓停住了前进的步伐，白迦快步走了几步，带领大群人在李庆安马前跪下，他心情忐忑不安，道：“欢迎大将军驾临敝国，敝国愿为唐军提供一切便利。”


    
从这里再向南便进入信德，也就是这次唐军南征的目的地，健驮罗就将成为唐军南下的基地，尤其这里盛产粮食，它可以为唐军提供必须的军粮，健驮罗对于李庆安的南征非常重要，健驮罗国王的态度还算恭顺，也表达他们愿意全力相助唐军的意料，这一点让李庆安十分满意，他跳下马，上前将白迦扶了起来，笑道：“多谢国王殿下对唐军的支持，唐军这次南征就是为了将大食势力赶出信德和旁遮普，这也是为了健驮罗不被大食染指，所以我希望这次南征能同样成为健驮罗的国事，希望你们也能尽一份力量。”


    
护密王子将李庆安的意思翻译给了失里伽罗，他翻译得很到位，让失里伽罗听懂了李庆安话中的意思，就是让健驮罗同样出兵，协助唐军攻打信德，但健驮罗不是护密国，护密国位于山区，出兵只是一种人情，而健驮罗一旦协助唐军，也就意味着他们公开和阿拉伯人对抗，如果将来唐军撤走，大食人重返信德，健驮罗就危险了，失里伽罗感到很为难，他不愿意出兵协助，他宁可出钱出粮，竭尽国之所有，但这话他又不能先说明，说得太清楚反而会让唐军生疑。


    
“大将军，粮食畜马，健驮罗将竭尽所有支援唐军。”


    
失里伽罗语气虽然恭敬，但他的推脱态度却让李庆安很不爽，李庆安也不说破，便淡淡道：“这件事再说吧！”


    
他不再理会失里伽罗，回头令道：“大军就地驻扎，休整两日。”


    
唐军骑兵们纷纷下马，卸下了各种物资，一顶顶帐篷很快便出现在信度河畔的旷野之中，失里伽罗心中忐忑不安，李庆安已经不再理会他了，他回城也不是，留在那里也不是，更重要是他们为唐军已经准备好了宿营之地，但唐军压根不理会他，而是自己决定驻扎之地，他们的大营恰好扼断了健驮罗通往喀布尔道路，使往来行人无路可走，失里伽罗心中又急又悔，他不知自己该怎样向李庆安解释。


    
失里伽罗的妻女和臣下都回城了，失里伽罗像个无家可归的男人，在唐军大营前来回晃动，他想和李庆安再谈一谈，这不能怪他，吐火罗人都是这样，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典型实用主义者和机会主义者，谁强他们跟谁，现在唐朝也想染指吐火罗，最后的胜负还没有下来，你让他怎么全力支持大唐，万一大食赢了呢？


    
这时，一名唐军士兵从大营内出来，上前拱手施礼道：“国王殿下，我家大将军请你进去。”


    
失里伽罗大喜，李庆安终于又给他机会了，他连忙跟着士兵走进了大营。


    
大营里，一名刚刚从信德赶回来的斥候，带回来了贺延嗣的消息，贺延嗣已经找到了信德最大的粮仓群，那里有大食人从信德和旁遮普收刮来的四百万石粮食和二千万迪拉尔银币，现在被三万信德本地军队看管，除此之外还有两千大食军，而信德总督本·伊布拉欣正率领大食军主力在旁遮普镇压拉其普特人叛乱。


    
让李庆安感兴趣的是，贺延嗣现在竟然成为了其中一个粮仓的总管，担任了信德军大队长的职务，手下有一千人，原因是他成功地取信了一名信德军官，而这名军官的叔叔则是信德军中的一名高级将领。


    
“大将军，贺延旅帅很担心信德发生暴乱，使粮食受到损失，他说那些士兵都靠不住，如果发生动乱，他们会带头抢钱抢粮，他恳求大将军尽快兵发信德。”


    
李庆安合上了贺延嗣的报告，笑道：“贺延将军官运亨通啊！在我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旅帅，在信德，才几天功夫便混到了大队长的位置，这可是相当于我大唐的郎将，看来我是埋没人才了。”


    
李庆安的玩笑之语听得报信士兵满头是汗，他连忙替贺延嗣解释道：“信德军里根本就是乌七八糟，没有任何规矩和军制，一切都是看血统和关系，只要是拉其普特人，就算刚从军之嫩兵，也能统帅那些身经百战的下等人老兵，贺延将军和他们语言还不通呢！就得升官了。”


    
李庆安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说天竺的种姓制度，李庆安笑了笑便问道：“你是说，你们属于上等人？”


    
“是！他们都认为我们是贵霜人，属于刹帝利，所以他们那个将军便很慷慨地给了贺延将军一个大队长的官职。”


    
李庆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暂时去休息，我还需要你领路，再休整两天，大军便南下信德。”


    
报信兵行了一军礼便下去了，这时，亲兵将健驮罗国王失里伽罗又领了进来，失里伽罗跪下，向李庆安磕头请罪道：“奴罪该万死，违抗大将军的命令，特来领罪！”


    
一旁的翻译小声说了，李庆安的神情变得严峻起来，“你也知道你有罪吗？”


    
“奴知道！所以前来请罪。”


    
李庆安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我为安西之主，尚不辞辛劳，率王师南下，就是要为你们解除被大食人奴役之苦，或许你认为健驮罗没有被大食人占领，所以可以无所谓，可如果没有唐军在河中牵制大食人，你以为你现在还会是健驮罗国王吗？”


    
“奴知道，若没有王师拦阻大食人东扩，现在健驮罗已经并入了信德。”


    
“你也知道，可你却惜身，不肯派军队协助王师，连护密这样的小国都不如，国王殿下，你让我很失望啊！若不是我想着再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健驮罗的国王就应该不是你了。”


    
李庆安赤裸裸的威胁使失里伽罗满头大汗，他连连磕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安西的规矩是宁可对大唐皇帝不敬，也不能得罪安西节度使半点，安西节度使杀他们这些国王就像杀只鸡一样。


    
“好吧！看在你知错的份上，饶你一次。”


    
李庆安的脸色稍稍缓和，便令道：“这次攻打信德，我要健驮罗倾举国之力，包括钱粮和军队，你自己说，你准备出多少？”


    
这一次，失里伽罗再不敢有半点隐藏，他心中盘算一下，便道：“我国库中还有一百万石粮食，可尽给唐军，还有黄金六千斤，我也愿意奉献为军饷，至于军队，健驮罗可以出五千象军和两万步兵，跟随唐军作战。”


    
说到象军，一下子提醒了李庆安，他立刻问道：“信德和旁遮普有多少人工喂养的大象？”


    
“估计有几万头吧！信度河沿岸很多村庄几乎家家都养大象。”


    
失里伽罗想到自己的损失，心痛万分，回答李庆安的话也没有精神了，李庆安明白他的心思，便对他微微一笑道：“国王殿下肯助兵王师，由此可见对大唐的忠心，我不会亏待于你，打下信德和旁遮普，我把他们合并入健驮罗，成立疆域千里的信度王国，你就是第一任国王。”


    
失里伽罗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做梦也没有想过他的健驮罗竟然能吞并信德和旁遮普，但现在他却真真实实听见了，李庆安要把信德和旁遮普给他，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小声问道：“大将军没有骗我吧！”


    
听了翻译的话，李庆安脸一沉，有些不悦道：“我是大唐赵王，政事堂相国，堂堂的安西节度使，难道我还会骗你吗？”


    
失里伽罗这下真的相信了，他激动得砰砰地磕头道：“我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当然，为了防止大食人卷土重来，唐军会驻兵信德，帮助你训练军队，抵抗大食人入侵，这一点，我要先告诉你。”


    
失里伽罗略略恢复了一丝理智，他明白了李庆安的意思，信德和旁遮普其实还是属于唐朝，只不过由他替李庆安托在手中，尽管如此，失里伽罗还是欣喜万分，唐朝只要他们想要的部分，他们不想要的还是属于自己。


    
“大将军，我这就回去点兵！”


    
“去吧！后天正午，大军准时出发。”


    
……


    
信度河也就是今天的印度河，流经今天巴基斯坦全境，一千三百年前的信度河流域是举世闻名的大粮仓，这里土地肥沃、光照和水源都十分充足，再加上人口众多，使这里成为大食人重要的粮食基地，在大食人东扩之前，整个北天竺地区都是拉其普特人统治，拉其普特人是由贵霜、匈奴、古加拉人以及安息等吐火罗一带的外来民族和当地土人融合而成的新种族，在北天竺占据统治地位，属于刹帝利阶层，统治着数以千万计的当地土人。


    
拉其普特人并不是统一的王国，而分裂为三十六个小国，互相混战。


    
大食人东扩后，首先被征服的便是信德和旁遮普，一部分拉其普特人被迫改信伊斯兰教，大食人曾许诺他们，只要他们改奉伊斯兰教，他们就将和大马士革的伊斯兰教徒一样，享受帝国给予的年金，再不用缴纳税赋，但由于大食帝国屡屡失败于大唐，再加上唐朝开始直接和拜占庭进行贸易，这就使得大食的商税锐减，逼迫大食人不得不取消了原来的承诺，信德的穆斯林教徒依然要缴税，其他民众则要加倍缴纳税赋，以弥补大食的财政损失。


    
大食的重税策略给他们在信德和旁遮普的统治带来了严重的冲击，拉其普特人极为不满，在一些贵族和大地主的有意煽动下，很多地区都爆发了起义，其中以旁遮普的阿点婆翅罗城的起义最为激烈，原国王被重新簇拥登基，公开对抗大食人。


    
信德总督伊布拉欣恼怒异常，亲率八千大食军和五万信德仆从军前去阿点婆翅罗城镇压起义，为了确保信德的大粮库不遭到损失，伊布拉欣又从各地调集三万信德仆从军保卫粮库安全，由副总督本·拉吉德率领。


    
这三万军队都是来自信德各地，各成派系，其中从信德北方阿弥迪罗城来的一万军队负责守卫东部粮草，贺延嗣便在这支军队中担任了大队长一职。


    
大队长是大食人的军制，由倭马亚王朝的最后一任哈里发麦尔旺二世效仿罗马军制而改，阿拉伯语叫做库尔都斯，一个军团由十个大队组成，下面又有中队和小队，贺延嗣便担任了其中一个大队的大队长，掌管一千士兵。


    
说起来也是令人匪夷所思，贺延嗣用一块绸缎和一只瓷杯便结成莫逆之交苏嘛罗竟有一个当军团长的叔叔，名叫亚都德罗，由于其中一名大队长得了严重的痢疾，在赶来的半途一命呜呼，亚都德罗便让自己的侄子苏嘛罗来兼任这个拉肚子而死的大队长的职务，苏嘛罗便推荐贺延嗣来担任自己的副手，在血统认定中，知识渊博的亚都德罗断定贺延嗣是属于马其顿人，和他的祖先有某种亲戚关系，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亲戚关系，让亚都德罗取消了侄子的兼职，转而任命贺延嗣为大队长。


    
至于语言不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防止士兵擅自偷粮。


    
贺延嗣是个极为聪明的年轻人，在和苏嘛罗相处的半个月时间内，他便学会了一点点的信德语，能进行简单的对话了。


    
这天一早，贺延嗣得到通知，让他赶去军团长的大帐里开会，时间已经到了九月初，可信德的天气依然闷热异常，十几个将领聚集一堂，大帐里充满了一股子酸臭之气，贺延嗣已经习惯了，他走到苏嘛罗身旁坐了下来，笑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嘛罗是个胸无大志之人，他并不在意贺延嗣夺走了他的兼职，他神情严肃地道：“北方传来消息，健驮罗人竟然敢大举入侵信德，军团长便着急大家商议对策。”


    
贺延嗣心念一转，便立刻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健驮罗人入侵，分明就是唐军来了，他心中暗暗激动，但他不露半点声色，向周围扫了一眼，道：“那军团长呢？怎么不见他人？”


    
“军团长也去开会去了，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贺延嗣最头疼一件事就是信德做事磨蹭异常，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们需要用漫长的时间来解决，开会格外冗长，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待中度过，他这一等，至少要等半天。


    
贺延嗣还是失算了，他从早上一直等到了晚上，在大帐里吃了两顿饭，又睡了一觉，在迷迷糊糊中被推醒，军团长开会回来了。


    
亚都德罗的家族世代掌控北方的阿弥迪罗城，他本人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军痞，有好处绝对少不了他，有麻烦，也绝对看不见他的影子，他留着一蓬大胡子，长着一对精明的小眼睛，以至于他的眼睛常常被大胡子掩盖，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今天开会长了一点，主要是大家都互不相让，大家都愿意留下来看守仓库，而不愿去和低贱的健驮罗人打仗，那有辱我们上等人的身份。”


    
其实健驮罗人也是拉其普特人，若论血统，还比他们更为纯正，只是他们找借口不愿意去卖命罢了。


    
“那结果呢？”苏嘛罗大声问道，他正准备再娶一个老婆，可没有时间去打仗。


    
“结果大家都不肯去，阿拉伯人发怒了，便让大家抽签。”


    
“那你抽到了什么？”所有人都坐直身子，异常关心他们军团长的手气。


    
亚都德罗得意地笑了，“你们认为我会抽中吗？我们留在这里，由其他人去打仗。”


    
大帐里顿时欢呼起来，其他人都走了，意味着这粮库里的粮食和钱财都属于他们了。


    
贺延嗣却暗暗叫苦，和唐军打仗，他们便可以趁机归队，这下可麻烦了，这时大家都回去睡觉了，亚都德罗却叫住了他，“苏嘛罗、延嗣，你们两人留下，我有话给你们说。”


    
待众人走尽了，亚都德罗才对他二人们低声道：“我到的消息，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可能不是健驮罗人打来，而是唐朝的军队来了。”


    
“唐朝人！”


    
苏嘛罗眼睛瞪大了，急道：“那他们会不会带来很多丝绸和瓷器，那样不就不值钱了吗？”


    
他担心自己手中那块绸缎和瓷器会不会掉价，亚都德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道：“笨蛋！唐朝军队不会带什么丝绸和瓷器来，他们只会把我们统统杀光。”


    
“那军团长认为我们该怎么办？”贺延嗣问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取了仓库里的那两千万迪纳尔银币，回阿弥迪罗城当地主去。”亚都德罗阴险地笑道。

第383章 远征信德（下）


    
昏暗的大帐中，贺延嗣和几名手下正在紧急商量对策，情况比较危急了，信德副总督拉吉德率两万军队前去迎战入侵的健驮罗军，而将保卫粮库的重任交给了亚都德罗，偏偏这个亚都德罗生了异心，要侵吞税钱后撤走，只要他的军队一走，粮库中的数百万石粮食必然会遭到当地人的哄抢，那么唐军进军信德就会面临失败的危险。


    
“旅帅，要不然我们策反亚都德罗，让他留下来为唐军卖命！”伍长罗琦道。


    
贺延嗣摇了摇头，“此人是个典型的墙头草，如果唐军来不及赶到沙布罗，而是信德总督赶回来的话，他必然又会站回原位，而且此人不好控制，很难看懂他的真实想法，我担心我们暴露了身份，反而会被他所害。”


    
“那苏嘛罗怎么样，我觉得此人想法比较简单，倒容易控制，而且他人缘很好，别的大队长都会买他的帐。”


    
贺延嗣低头想了想，苏嘛罗倒是不错，可以一试，不过此人比较胆小，得考虑周全才行，众人又商议了片刻，决定当天晚上便可行动。


    
苏嘛罗率领的大队正是负责看守钱库，钱库里有两千两百万迪纳尔银币，是信德和旁遮普两年的税赋，本来要运往大食，但因为旁遮普叛乱而耽误了，半夜里，贺延嗣带领两名手下，直接闯进了苏嘛罗的住处。


    
“有什么事情啊？半夜里跑来，吓我一大跳！”苏嘛罗被贺延嗣吵醒，他揉搓着惺忪地睡眼，有些埋怨道。


    
“你想不想发财！”


    
贺延嗣着实了解苏嘛罗，开门见山便说出了他的最爱，苏嘛罗精神一振，瞌睡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眉开眼笑道：“我怎么不想发财，我做梦还在娶第三个老婆呢！”


    
“你也太没出息了，我说的发财是你可以娶三百个老婆那种。”


    
苏嘛罗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道：“等一等，你不会是在说钱库的事情吧！那个可没我们的份，我叔叔不是说了吗？我们可以取粮食，钱库全部归他。”


    
“不！不是，我是在说唐朝的瓷器和丝绸，所有从唐朝来的货物都由你控制，你会成为信德的第一大商人，也是信德最富有的人，难道你不想吗？”


    
“我成为信德最富有的人？”


    
苏嘛罗喃喃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只要你听我的安排，你不仅会成为信德最富有，而且还会成为信德最有权势的刹帝利。”


    
“你？”苏嘛罗惊讶地望着贺延嗣，他忽然警惕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其实是唐军的先锋。”


    
“唐军！”


    
苏嘛罗惊得跳了起来，本能地开口要喊，贺延嗣却一把捂住他的嘴，抽出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压低声音道：“你敢喊，我一刀杀了你。”


    
苏嘛罗眼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顺从地点了点头，贺延嗣收了匕首，放开了他的嘴，笑道：“难道老哥真想出卖我吗？”


    
苏嘛罗摇了摇头，连忙道：“老弟，你快走吧！我叔叔深恨唐人，要被他知道了，你们就没命了。”


    
“为什么？”


    
“我叔叔有个儿子去唐朝经商，结果被唐朝的土匪杀了，再也没有回来，他发誓要为儿子报仇。”


    
贺延嗣沉默了片刻便道：“我想让你取代你叔叔为军团长，你干不干？”


    
苏嘛罗吓得慌忙摆手，一迭声道：“不！不！不！我不行，我怎么能当军团长，你们找别人吧！”


    
说完，他起身要走，贺延嗣却将他按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对他道：“苏嘛罗老哥，其实我是把一个发财的机会给你，唐军这次来了五万大军，当年唐军在怛罗斯是用七万大军击败了大食十几万精锐军队，远远不是信德军能比，信德的大食人只有八千人，而吐火罗也被唐军占领了，这样一来，信德和旁遮普必然落入唐军手中，而如果你能帮助唐军保护住这座大粮库，那么你获得的奖赏将是任何人都比不上，如果你愿意，你甚至可以做信德的国王，如果你想要钱，唐军会赏给你不计其数的绸缎和瓷器，还会给你一座城池，你想一想，这可是改变你命运的时刻啊！这个机会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可现在就在你眼前，就因为你帮助了我，所以我才要回报你，为你的孩子和老婆想一想吧！苏嘛罗老哥。”


    
苏嘛罗眼中渐渐放光，他明显地动心了，他也开始意识到，这真是一个万年也难遇到的机会，他不想当什么国王，他就想发大财，成为信德最大的富翁。


    
“可是我该怎么对付叔叔，他可是我叔叔啊！”


    
“你叔叔不用你动手，你只要替我们控制住军团，保住粮食，那你就成功了。”


    
停一停，贺延嗣又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叔叔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半晌，苏嘛罗才低声道：“黄金和宝石，见到这两样东西他就没命了。”


    
苏嘛罗想到自己出卖了叔叔，心中黯然，可又想到叔叔的吝啬，他有上百个老婆，而自己只有一个老婆，而且还那么丑，想一想他心中就平衡了，三百个老婆在等着他呢！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一生中最大的蠢事。”


    
贺延嗣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凝视着他那略有点羞愧的目光，道：“不是，这是你一辈子最正确最聪明的一件事，你很快就会如愿以偿。”


    
……


    
亚都德罗半夜里被贺延嗣叫醒了，他也极不耐烦道：“什么事情啊！”


    
“军团长，我的手下在一座仓库里发现了这个。”


    
贺延嗣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给了他，亚都德罗打开袋子，眼睛顿时瞪圆了，里面竟是十几块黄澄澄的金子和上等的宝石。


    
他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还有吗？”


    
“还有不少！我只是随便拿了几块。”


    
贪婪蒙蔽了亚都德罗的警惕，也严重地降低了他的智商，他急忙穿起衣服道：“你快带我去看一看。”


    
“军团长，人不要太多，不能泄露消息。”


    
“我知道，你快带我去。”


    
亚都德罗只带了五名手下，便跟随着贺延嗣向他镇守的仓库匆匆而去。


    
“你们那里有多少人知道了？”


    
“没有多少，只有三四个人。”


    
“叫他们不要吭声，我会分给你们一份。”


    
“是！我们知道。”


    
贺延嗣带着亚都德罗来到了仓库前，仓库大门口只有几名他的斥候手下在把守，贺延嗣给他们使了个眼色，几名唐军打开了门。


    
“军团长，请进吧！就在里面，有大堆的黄金和宝石。”


    
亚都德罗见里面漆黑，本来还有点犹豫，可听见有大堆的黄金和宝石，顿时所有的担心都被一扫而空，他急不可耐地踏进了仓库。


    
仓库非常大，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亚都德罗点着火把在弯弯曲曲的粮堆中穿行，贺延嗣在前面带路，“军团长，小心点，就在前面。”


    
不知不觉，他和五名手下跟着贺延嗣走到了深处，而大门已经悄然关上了，这时，贺延嗣一指前方的一团黑暗处，“看！就是那里，全是黄金和宝石。”


    
亚都德罗的心激动得快跳了出来，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星光，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堆积如山的金条和宝石，这或许是百年前信德国王埋藏在这里的财宝，他的双眼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一步步向前走去，黑暗在火把的映照下一点点向后退缩。


    
亚都德罗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愣住了，黑暗已经消失，他眼前没有什么黄金宝石，而是一个人，一个脸上带着残酷笑容的士兵，他手上拿着一具仿佛弓箭一样的东西，箭头对准了他的额头，刚才那一点星光就是箭头在闪亮。


    
亚都德罗惊得手一松，火把从他手中掉落，可就在火把未落地的一瞬间，一直弩箭闪电般射出，直射他的面门，一声惨叫在仓库中久久的回荡，紧接着又是五声惨叫，仓库里立刻变得如死一般的寂静。


    
……


    
次日一早，苏嘛罗把众人召集起来，他举着亚都德罗的军符，告诉众人，他的叔叔去去旁遮普向总督汇报去了，现在军队暂由他指挥，信德仆从军军纪一向散漫，虽然没有亚都德罗的亲口通报，但大队长们都并不放在心上，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军团长已经被干掉了，再加上苏嘛罗人缘很好，远比他那个吝啬的叔叔大方，众人便纷纷表态，愿意听从苏嘛罗的指挥。


    
贺延嗣冒险成功，他立刻派人去向李庆安禀报，信德的大粮库已经落在他们的手中，请求唐军火速来接管。


    
……


    
唐军和健驮罗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仅三天时间便推进到了信德中部的多澜迦斯城。


    
多澜迦斯城也是一座具有战略意义的大城，它位于信度河西岸，人口众多，是信德土地最肥沃的地区，盛产粮食和棉花，在多澜迦斯城也有一座巨大的粮仓，有存粮二百余万石，棉布更是堆积如山，多澜迦斯城本身就有近两万人镇守，而就在唐军到来的前一天，从沙布罗赶来的两万援军也抵达了多澜迦斯城。


    
清晨，健驮罗先锋两万余人已经抵达了距离多澜迦斯城约十里外的平原上，信德副总督本·拉吉德决定出城迎战，他率领四万大军在广阔的平原上摆下了阵势。


    
四万大军中有五千大食呼罗珊骑兵，其余三万五千人都是信德仆从军，但其中有两万象军，这是信德军中最厉害的一支军队，由五千头体格硕大的大象身披铠甲，一头大象的背上有四名士兵，一人驾驭大象，两名弓兵，一名投矛手。


    
呜咽的号角声在原野上吹响，五千大食骑兵缓缓地停住了战马，拉吉德远眺唐军大营，眼中闪过一丝焦虑，拉吉德参加过怛罗斯战役，跟随穆斯林逃回了呼罗珊，他对唐军强悍的战力记忆犹新，尤其是唐军最后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让他至今还会从梦中惊悸而醒，现在唐军开始进攻信德了，使他心中充满了对信德前途的担忧，大食势力会不会又像河中一样，被唐朝人赶出信德和旁遮普。


    
拉吉德对信德仆从军并不看好，他知道信德人骨子里的懦弱，和他们那种散漫无序的军纪，当年倭马亚王朝只用五千骑兵便击溃了六万信德军，他们还能和唐军抗衡吗？


    
拉吉德叹了口气，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唐军很少，而是主力是健驮罗军，那样，或许他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将军，我们大食军打第一仗吗？”一名军官低声问道。


    
“不！”拉吉德缓缓摇头，“让象军在前面冲锋。”


    
“呜——”号角声冲天而起，数百头大象鼻子高高卷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


    
“轰隆！轰隆！”


    
五千头大象在驾驭手的操纵下，甩着长长的鼻子，以一种震天撼地的气势，向唐军阵营缓缓冲去，大地也为之颤抖。


    
敌军率先发动了进攻，健驮罗军后撤了，露出了一万八千人的唐军大阵，一万八千人全部都是骑兵，弓骑、矛骑，两种骑兵交错列阵，杀气弥漫，这是安西军中的精锐。


    
在队伍最前面，三百部床弩也布置就绪，这种床弩体积庞大，弓臂长一丈五尺，弩身长八尺，可以达十四石的张力，已经超过了唐弩中最高十二石的记录，而且弩身上可同时搭九支箭，主箭长三尺，箭簇用精铁打制，主箭两边各有四支分箭，一弓九箭，这是唐军目前最先进的床弩，尤其是它绞弦设计巧妙，通过一根长长的杠杆借力，便可以由两人轻松上弦。


    
这是唐军专门对付象骑兵的杀器，也是李庆安为征南而特别准备，床弩强劲的力道足以射穿大象的身体，击碎它们的头颅。


    
随着象骑兵越来越近，惊天动地的象足将大地震动，尘土飞扬，沙雾弥漫，象背上隐隐有士兵在拉弓向这边射箭。


    
五千头大象的骇人气势使唐军的战马开始显得有些不安，前后杂沓移动，唐军骑兵们控制住战马，眼睛里射出了兴奋而期待的目光，与大象作战，这是何等的刺激。


    
八百步了，已经进入了床弩的射程，李庆安冷冷地注视着战象靠近，他看得很清楚，战象虽猛，但上面的士兵却是乌合之众，离唐军还有千步便开始放箭了吗？


    
他还在等待，等待着象骑兵进入五百步床弩最犀利的射程，这些大象是他运送粮食最理想的工具，把它们杀了，未免有些太可惜，这一刻，李庆安竟对这些大象生出了一丝怜悯。


    
“射！”


    
七百步，李庆安便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三百部床弩骤然发射，两千七百支铁箭密集地向象群射去，床弩是唐军最犀利的远程武器，射程达千步，但由于它发射较为缓慢和相对笨重，一般都是用于守城，但床弩却是象骑兵的克星，一般弓弩都难以射穿大象厚厚的皮，但床弩却能轻易射穿象皮。


    
战场上顿时响起了大象们的凄厉的哀嚎，近百头冲在最前面的大象被巨大的弩箭射穿身体，射穿头颅，它们或双膝跪倒，痛苦得难以站立，或轰然倒地死去。


    
就在这时，第二轮床弩发射了，铁箭如密雨般射进象群，又是一百多头大象惨叫着倒下，将四散奔逃的信德军士压在身下，同伴的惨死吓坏了象群，它们发疯似的纷纷调头逃跑，和后面的大象撞在一处，凄惨的叫声此起彼伏，战场上一片混乱，随着第三轮床弩射入象群，象群开始向后调头了，受伤的大象不论敌我地乱踩乱踢，数百名信德士兵逃跑不及，被活活踩死。


    
这时，李庆安见象骑兵开始调头溃退，他举刀大喝一声，唐军骑兵发动了，他们早在等候这一号令，立刻飞马跃出，排成队列，大声呐喊着疾驰而去，进攻的号角声响彻战场。


    
“为大唐而战！”他们高声呼喊着，“大唐骑兵横扫天下！”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下子追上了撤退奔逃的象骑兵，而他们的首领如掠过草地的疾风冲在最前面，他张弓搭箭，再次显出英雄本色，连珠四箭，一头大象上的四名信德士兵惨叫着从象背上摔下。


    
他来去如风，箭无虚发，每一箭便有信德士兵被射中摔下，一万八千唐军骑兵分两队在象群两侧追击，主帅的神勇激励着他们，弓骑兵箭如飞蝗，在象背上织成了一道道箭网，信德士兵吓破了胆，甚至没有被箭矢射中，便自己跌落下地，被象群踩踏成肉泥。


    
这时，唐军大营的钟声敲响了，刺耳而急促，这是示警的信号，李庆安这才发现从侧面杀来了一支大食骑兵，像一道决堤的洪流，向唐军席卷而来。


    
“左翼骑兵迎战！”


    
……

第384章 河西危机


    
拉吉德仿佛一头潜伏的野狼，他一直在寻找唐军的漏洞，他知道，如果不用奇兵，他的五千大食骑兵根本就无法战胜近两万唐军，只有击中唐军的薄弱要害处，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他终于找到了那么一点点机会，那就是唐军的左翼，基本上都是弓骑兵，他们弓法纯熟，显然是专门的弓手，那么他们在马上格斗方面一定就会相应薄弱，或许这就是唐军唯一的薄弱处。


    
拉吉德立刻率领大食骑兵移到唐军左面，趁他们专注猎杀象背上的信德军时，猛地向唐军左翼发动了进攻。


    
拉吉德不过是信德的副总督，在当年阿布·穆斯林手下诸将中，他的排名只能排在二十名以后，是一名丝毫不起眼的中级军官，只因大食内部清洗了大量的开国功臣和高级将领，无人可用，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拉吉德便荣升为副总督，但他面临的却是当年击败阿布·穆斯林的唐军主帅李庆安，连阿布·穆斯林都两败于李庆安手下，更何况他这个无名无闻的小人物，而且他手中只有五千大食骑兵，却要面对一万八千大唐精锐骑兵，如果他能统筹全局，他应该立刻撤军回沙布罗，并调集所有军队回防沙布罗，但他没有这样做，他还没有意识到信德全局的危险，还企图凭偷袭侥幸获胜，这只能说明拉吉德仅仅只是一名冲锋的大将，而绝不是主帅之才。


    
他面临的是身经百战的李庆安和训练有术的唐军，李庆安立刻敏锐的判断出，这支骑兵才是信德军的核心，全歼这支大食骑兵对这次信德战役将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一声喝令，唐军左翼骑兵立刻放弃了对象骑兵的攻击，分兵两路，俨如一把剪刀，直插大食军的左右，唐军势如猛虎，弓骑兵的弓箭消失了，换成了横刀和长矛，两支骑兵轰然撞击在一处，肢体残碎，血光四溅，惨叫哀号声四起，激烈得令人窒息。


    
这时唐军的右翼骑兵也放弃了对象骑兵的进攻，他们绕过战场，直插南面战线，截断了大食骑兵的退路，继而迅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五千大食骑兵死死钳住，使他们再无脱逃之机，直到此刻，拉吉德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错失了逃跑的机会，现在他已经无路可走，被唐军牢牢包围，他焦虑地向信德军望去，指望他们能赶来援救，替自己杀开一条血路，但信德军的表现却令他失望之极，他们似乎被唐军的凶悍吓坏了，完全丢弃了军人最起码的尊严，跟随着象骑兵向南奔逃，被他们从来都不耻的健驮罗人追得像丧家的狗。


    
一队队唐军骑兵配合默契，他们将大食骑兵包围后，便开始分割大食骑兵的队列，一支两千人的唐军骑兵暴烈异常，他们俨如一把犀利的横刀，锐不可当，将大食骑兵硬生生地一切为二，冲乱了大食骑兵的阵脚，大食骑兵中出现了混乱，渐渐走向崩溃的边缘，唐军却越战越勇，他们极有耐心，极有章法，一点一点地将大食骑兵蚕食，大食骑兵就像堕入蛛网的虫子，反抗力量越来越微弱，所处的空间越来越狭窄，到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拉吉德见败局已定，忍不住仰天长叹，“真主啊！难道我今天要死于此地吗？”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唐军的主帅，他简直被惊呆了，“难怪！难怪！”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这一刻，内心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了。


    
他忽然高声大喊道：“放下武器，投降！”


    
大食骑兵们纷纷回头望着他们的主帅，拉吉德纵马疾奔，在队伍中举剑大喊：“听从我的命令，放下武器投降唐军！”


    
“投降唐军！”


    
战场上渐渐停止了厮杀，大食骑兵们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主帅，‘当啷！’不知是谁先扔下了长矛，紧接着一人带动十人，十人带动百人、千人，越来越多的骑兵掷矛投降，战场上叫喊投降的声音响成一片，李庆安见敌军再无战意，终于下令道：“接受投降，再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唐军迅速启动，将剩下的二千余骑兵分割成四块，开始收缴投降者的武器和马匹，喝令他们坐在地上，手放在头顶，数十名企图负隅顽抗者当场被杀，至此，五千大食军被唐军彻底歼灭，俘获两千余人，三千人被杀。


    
但健驮罗军对信德军的追击并不得力，除了追到几千头茫然不知所措的大象外，绝大部分信德军都逃掉了，他们打仗不行，逃跑却比兔子还快。


    
一场腥风血雨的战斗渐渐恢复了平静，夕阳照在原野之上，到处是一队队垂头丧气的战俘，在唐军骑兵的押解下，茫然无神地向多澜迦斯城走去，他们将被送往波悉山银矿服劳役五年，这时，一队由数百头大象组成的象群缓缓走来，战争结束了，象群也恢复了它们温良的习性，顺从地跟随着唐军的指挥。


    
李庆安对这群大象极有兴趣，他走上前拍了拍一头大象的鼻子，对赵崇节笑道：“以后这些象群将是我们忠实地挑夫，你可要好好善待它们。”


    
赵崇节听出李庆安的话中似乎有把自己留在信德的意思，他呆了一下，连忙道：“卑职明白！”


    
李庆安笑了笑，他又看了一圈象群，便对众人道：“时间已经不早，现在随我进城去看一看粮库。”


    
众人簇拥着李庆安正要进城，忽然，远方飞驰来十几名骑兵，从北方而来，骑兵们风尘仆仆，神情十分焦急，李庆安不由微微一怔，一种不祥的感觉从他心中升起，骑兵们飞奔而至，老远便大喊道：“大将军，碎叶急件！”


    
骑兵们下马给李庆安行了一礼，为首骑兵取出一封信道：“这是严先生写给大将军的信，十万火急。”


    
李庆安接过信，迅速拆开，渐渐的，他的眉头皱成一团，京城出事了，南霁云被提升为左武卫大将军，李豫新任命李国良为东宫六率府将军，接手了东宫六率府的两万士兵，同时宣布为减轻安西负担，两万士兵的军饷粮食皆改由朝廷支给，不再由安西承担，而这个李国良是郭子仪的手下爱将，也就是说李豫已经夺走了安西在长安招募的两万士兵，严庄在信的最后还提到一件大事，右相杨国忠坚决反对将河西一分二，仍然主张保留河西节度，杨国忠的这个反对意见得到了张筠及陈希烈的支持，兵部也明确反对分割河西。


    
突来的情况让李庆安忽然意识到，李豫已经在开始对他动手了，尽管李庆安也知道他和李豫的蜜月期不会太长，但他却没有想到竟会这么快就结束，这还不到半年，李豫便如此急不可耐了，京城两万军队被夺，或许他还能接受，毕竟那是人家的地盘，但李豫要染指河西，这却让李庆安心中生出了一丝焦虑，他立刻下令道：“大军就地扎营！”


    
唐军迅速在原野上扎下了大营，一顶顶大帐出现了，几座高高的哨塔很快在大营边上搭建而成，两千骑兵进城去接管粮库，唐军的行动有条不紊，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中军大帐附近的气氛却有点异乎寻常，两千骑兵盔甲未卸，依旧全副武装，每人两匹战马也跟在身边，他们都是李庆安的心腹亲兵，李庆安显然是要有行动了。


    
赵崇节匆匆走过营帐，来到了中军大帐前，他对一名李庆安的亲兵拱手道：“请禀报大将军，赵崇节奉命来见。”


    
“赵将军请稍等，我这就去替你禀报。”


    
亲兵一挑帐帘，进营去了，赵崇节忧心忡忡地望着不远处队列整齐的亲兵，心中暗暗忖道：“难道大将军要回去了？”


    
他亲眼看见李庆安接到一封信，眼中露出了忧虑之色，很可能是安西出大事了，否则大将军不会南征到一半就赶回去，这时亲兵走出帐，对他笑道：“赵将军，大将军请你进去。”


    
“多谢了！”


    
赵崇节挑起帐帘，走进了大帐，大帐内，李庆安正在写一封信，这封信是给远在天竺的封常清，由于朝廷发生变故，李庆安不得不改变南征计划，放弃对天竺的征伐，将封常清召回信德任主将，继续进攻大食军，而他本人则要立刻赶回碎叶，处理河西即将面临的危机。


    
“卑职参见大将军！”赵崇节走上前行了一礼。


    
“你先坐一下，我马上写完这封信。”


    
赵崇节有点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他见李庆安大帐中箱笼都已经收拾好，便更加肯定主帅是要回去了。


    
不久，从大帐外又走进几名将军，都是随李庆安南征的主要将领，中郎将元颂、郎将张恩决、郎将施云和郎将姚明志，他们也坐了下来。


    
这时，李庆安写完了信，他放下笔迅速读了一遍，便将信封了，交给身旁的亲兵，低声嘱咐几句，命他立刻找人给天竺的封常清送去，信送走了，李庆安这才对赵崇节等人笑道：“你们应该猜到了吧！我找你们来做什么？”


    
“大将军要回去了吗？”赵崇节问道。


    
“不错，我必须要赶回去了。”


    
李庆安心中也有点遗憾，亲自带领大军征服天竺一直便是他的心愿，可是老天不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半途而废，他暗暗叹了口气便道：“在我回去之前，我必须把事情都安排好，你们不要插口，听我把话说完。”


    
“是！”


    
李庆安想了想便对众人道：“有三件事我要讲清楚，第一是我走后，谁来接替我继续南征，我已经给封常清去信，我走后，将由他来接替我为南征主将，在他未赶回来之前，暂时由赵崇节将军主管军务，将来赵崇节将军担任封将军的副将。”


    
赵崇节心中有些失望，原以为由自己来担任主将，没想到却是封常清，不过封常清的资历他怎么也比不上，这一点他倒也无话可说，他连忙起身表态，“卑职遵命！”


    
李庆安摆摆手让他坐下，又接着道：“第二件事是我们下面要做什么，打击大食人固然重要，但我担心波斯的大食军会东援信德，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大食援军未到之前，尽可能地将粮食运回俱战提，可以利用大象来搬运，这件事我就交给赵崇节将军了，要尽快施行。”


    
紧接着李庆安又道：“最后是第三件事，那就是我们需要留驻多少军队在信德，这一点我已经在信中给封常清讲清楚了，这里再给你们交代一下，现在我们是一万八千唐军，加上封常清的五千军，那就是两万三千人，我打算留八千唐军常驻信德，加上两万健驮罗军和八万信德新军，只要训练有素，应该能对付大食人，其余军队将在战事结束后陆续返回安西，至于留哪八千人，由封常清将军决定，你们不得违抗！”


    
“卑职遵令！”


    
众人一齐起身接令，李庆安点点头笑道：“赵崇节将军留下，其余众将都回去准备吧！”


    
众人退了下去，大帐里再次安静下来，李庆安站在地图前仔细地查看着什么，赵崇节站在一旁，等待着主帅发话。


    
“就在刚才我接到贺延嗣传来的消息，他们已经成功策反看守沙布罗粮库的信德军，粮库有近四百万石粮食，这对我们非常重要，我们必须要赶在旁遮普的大食军北上之前夺取沙布罗粮库。”


    
赵崇节明白主帅的意思，原本是他自己要率军南下，但他现在不得不返回安西，便将这个任务交给自己了。


    
“请大将军放心，卑职一定会迅速南下，夺取沙布罗粮库。”


    
“很好，现在你就出发，率兵一万人南下，可让元颂留守多澜迦斯城，我看了地图，沙布罗离这里不到两百里，你们二人可互为犄角，互相呼应，以防御为主，总之，在封常清没有赶来之前，不准你们和大食军决战，不管他们用什么方式诱引你们，都绝不准出战，给我死守粮库，你若敢不遵从我的命令，我以军法论处！”


    
赵崇节凛然，他躬身应道：“卑职绝不敢违抗大将的命令！”


    
李庆安盯了他半晌，这才点了点头，“好吧！现在即刻行动。”


    
当天晚上，赵崇节率一万骑兵，向沙布罗粮库疾奔而去，而李庆安也连夜出发，在二千亲卫的护卫下，返回安西。


    
这一天是唐大历元年九月初八。

第385章第一威胁


    
九月的长安已经有了一丝秋天肃杀之气，落叶在风中飘舞翻飞，空气中已经略略有了一丝凉意。


    
长安西市的生意依然火爆，随着年末临近，大宗商品的交易日趋活跃，粮食、布匹、茶叶、绸缎，每天都有大量的货物进出，满载着货物的马车辚辚不断地在西市大街上穿梭，一队队西域来的骆驼队满载着对财富的渴望走进了西域大门。


    
许多胡人拿着安西节度衙门开出的飞钱走进了刚刚改名为‘安西柜坊’的聚海行柜坊里，从这里兑换了大量的安西银饼，直接走进西市，安西银饼已经渐渐成为和开元通宝同等重要的大唐货币。


    
这天上午，西市绢行外的大街上远远走来一群人，他们大部分是侍卫模样的壮汉，护卫着两名男子，年长的男子约四十七八岁，皮肤白皙，双眼眼睛细长，穿着一身淡红色的缎袍，腰间系一条玉带，头戴乌纱帽，而年轻一点的男子打扮也差不多，穿着一件紫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但他的玉带上却挂了一只紫金鱼袋，正是这只紫金鱼袋让不少有见识的人对年轻男子刮目相看，他是谁？


    
年轻男子虽然不到三十岁，但他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气度和威严。


    
“父亲，就这一家吧！”


    
他们停在一家大店前，店铺前的旗幡上用黑丝线绣着‘裴记’两个大字，这是一家彩帛绸缎行，在西市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店，有传言说这家绸缎店和裴家有点关系，但裴家却绝不承认，裴家子弟怎么可能去做贩营商卖的事情。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背着手昂然走上了店铺，店铺门不大，台阶却颇高，这里从来不做零卖散贩的小生意，因此客人并不多，但随便来一个人都是几百几千匹的买卖。


    
父子俩走进了绸缎店，前后有侍卫开道，一名准备迎上来的伙计却侍卫一把推开，力道大得出奇，险些没有摔个跟斗，伙计呆呆地站在一旁发愣，这是什么人啊！竟然如此霸道。


    
伙计当然不知道，知道了要吓死他，年长的中年男子正是被册封为太上皇的雍王李亨，而年轻男子自然就是大唐皇帝李豫了，李豫是微服私访，私访的原因是李亨要向儿子证明一件铁的事实。


    
这时，绸缎庄的大掌柜得到消息迎了出来，他显然是见过世面，一眼便瞥见了李豫腰间系的那个紫金鱼袋，他连忙躬身行礼，“小店掌柜裴中贵欢迎贵客光临。”


    
“找一间干净幽静的上房，我家主人要和你们谈谈生意。”


    
“有！有！请随我去贵客室。”


    
大掌柜连忙将父子俩请进了贵客房，房间里布置优雅，墙上挂着一幅红梅傲雪图，笔力遒劲，看得出是名家手笔，房间正中是一架紫檀木架的白玉屏风，用整块东海白玉雕成，温润细腻，无一丝瑕疵，就这块整玉，至少价值万贯以上。


    
“两位贵客请坐！”


    
大掌柜摸不清父子俩的底细，不敢怠慢，请他们坐下，又命侍女给他们上了极品蒙顶茶，这才笑道：“不知两位贵客登门是……”


    
李豫端着茶杯，打量着身后的这架白玉屏风，他是堂堂帝王，当然不是由他来谈生意，旁边李亨道：“是这样，我们打算买一万匹上绢，想来问问价钱。”


    
“价钱都差不多，一般是每匹一贯五百文。”


    
“一贯四百文？”李豫吃了一惊，连忙道：“我记得前年才七百文，怎么两年就翻了一倍多。”


    
大掌柜瞅了李豫半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怎么会不知道市价行情，恐怕来人身份不简单，他心中更加惶恐，不敢嘲笑他们的无知，便道：“主要是从去年朝廷推行银钱后，导致物价暴涨，斗米已经到了一百五十文，推行银钱之钱，可是只须七十文，和绢的行情一样。”


    
李豫沉默了，其实他也多少也知道一点这件事，自从皇祖父去年推行银钱后，又不加控制，先后准许二十几人铸钱，结果大量劣银钱上市，导致各种物品的价格上涨，但他却没有想到涨到这个地步。


    
李亨却不奇怪，他心里很清楚，又不露声色问道：“我们买一万匹卷，不知你们收什么钱币。”


    
说到钱币，大掌柜立刻本能地紧张起来，他急忙道：“银钱我们不收。”


    
“为什么，朝廷不是明文规定，银钱和铜钱并用吗？一文银钱值一百文铜钱，我们打算付你银钱。”


    
尽管掌柜意识到这两个人身份不一般，但在切身利益上，他却丝毫不让步，“两位爷，银钱不收，这已是行规，你们可以去柜坊兑换成铜钱，或者安西银饼，除这两者之外，任何钱我们都不收，或者你们直接付金银。”


    
“既然银钱不收，那为什么安西银饼你们却收，这是为什么？”


    
这才是他们二人来的真正目的，李亨要告诉儿子，李庆安对大唐的货币已经控制到了什么程度，李豫也坐直了身体，表现出他对这件事的重视。


    
大掌柜有些为难，他迟疑一下，才道：“这应该是大唐人人皆知的事实，不管长安还是扬州、成都，所有店铺都只认安西银饼，西域人叫安西银元，其实都一样，比开元通宝还要硬气，我这样给你们说吧！如果你们用铜钱来买绢，还是一贯五百文，可如果你们用安西银元来买，那只要一贯三百文，这是行价。”


    
李豫的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他克制住心中恼怒又问道：“难道没有造假吗？”


    
大掌柜从怀中摸出一枚安西银元，放在桌上，推给了李豫，笑道：“安西银元的最大特点就是造不了假，这可是十足的银子，一枚银元足重一两，我特地称过一百枚，没有偏差，我可以演示给客人看一看。”


    
他拾起银元，用两根指头夹住，在边缘上猛地一吹，放在李豫耳畔，只听见一阵嗡嗡的金属声响。


    
“听见没有，这就是安西银元的标志，任何人做不了假，能做假的话，也没有意义了。”


    
李豫接过银元仔细看了看，打造得非常精细，没有轮廓划手，正面题写着安西银饼四个字，他认出这四个字似乎是出自李庆安的手笔，背面是一幅沙漠骆旅途。


    
“你能肯定它比铜钱更管用吗？”


    
“是！”大掌柜毫不犹豫地道：“官银价是一贯一两，但安西银元却是一贯三百文一枚，因为官银也有假，但安西银元却假不了，而且它携带方便，再过几年，等安西银元大量进入中原，我估计铜钱只能用做小买卖了，做大买卖没人会收铜钱。”


    
听到这句话，李豫的脸上勃然变色，他重重哼了一声，站了起来。


    
……


    
回到宫中，李豫余怒未消，他背着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今天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让他震惊不已，没想到真被父亲说对了，再过两年，李庆安就将彻底控制住大唐的货币，连禁也禁不住，那时，李庆安就会成为大唐事实上的掌权者。


    
这时旁边的李亨又道：“皇儿，李庆安不仅是控制大唐钱币，更重要是他通过发行银元，将大唐的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攫去安西，具我所知，从去年开始，他们大量在中原采购丝绸、茶叶、瓷器、生铁，而且从各州县招募匠人，李庆安的野心，路人皆知了，更重要是，他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皇儿，你明白吗？”


    
听到‘登基为帝’四个字，李豫的心中就像被狠狠刺了一刀，赵王、建成太子之后，三十万大军，他怎么会不明白，他原以为能再利用李庆安几年，利用他来对付安禄山以及那些野心勃勃的皇叔们，可现在他才慢慢意识到，李庆安才是对他皇位的第一威胁。


    
李亨见儿子已经明白情况的严重，便又继续道：“人人都说安禄山是朝廷的严重威胁，其实不然，比起李庆安的威胁，安禄山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不过是一胡人，他若造反篡位，天下人谁都不会认同他，但李庆安却不同，他是宗室，而且还是建成太子之后，天下很多人都同情建成太子，加上皇儿又封他为赵王，这等于就是承认了他篡位的合法，皇儿，若再不扼制住李庆安对中原的渗透，我担心用不了几年，皇儿将无钱治理天下，不得不让位给他了。”


    
尽管父亲有点危言耸听了，但李豫也知道情况确实比较严重了，他沉思了片刻道：“那父亲说，朕该怎么样扼制住他，禁止安西银元在大唐流通吗？”


    
“不！你禁止不住，你也亲眼看见了，人人都认安西银元，他只要把银元送来中原，就不愁没人要，关键是要从源头上堵住它来中原。”


    
李豫沉吟了一下，他已经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父亲是说河西，对吧！”


    
李亨捋须笑了起来，“皇儿果然是一点就透，现在杨国忠、张筠和陈希烈等人都强烈反对分割河西，皇儿为什么不顺水推舟，重置河西节度，断了李庆安东来之路呢？这样，他得不到中原的物资和人力，他的银元也无法输入中原，而且有河西阻隔，他无法直接出兵关中，河西可是块战略宝地啊！”


    
“可是朕担心哥舒翰反对。”


    
“哥舒翰无妨，我去说服他，关键是要任命一个得力的河西节度使，皇儿，我推荐郭子仪兼为河西节度使。”


    
……


    
李亨离开了，李豫一个人坐在御书房中怔怔地望着窗外，登基已经快半年了，但他这种焦虑的心态却一直难以平息，他无法平息，大唐日趋严峻的局势让他每晚都难以入眠，藩镇割据已经形成事实，甚至在深化，眼下看似局势平静，扬州、荆州、益州、河北、安西这些中央朝廷已经失控的地方看似波澜不兴。


    
但作为大唐皇帝，李豫心中却很清楚，危机并没有消失，相反，危机在向深度发展，据他最新掌握的情报，吴王李璘最近任命扬州司马崔翘为苏州刺史，尽管李璘事后名义上对户部进行了备案，但这不能改变李璘已经侵占苏州的事实，无独有偶，几天前河北传来消息，安禄山在河北军中换掉了三十六名汉将，全部使用藩将，又在突厥人中大肆招兵，这明显是为了公开造反做准备了。


    
想到帝王艰难，李豫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时，身后传来李泌的声音，“陛下为何叹气？”


    
李豫轻轻摇了摇头，“师傅应该知道朕为何摇头，国事艰辛啊！”尽管李豫已经登基为帝，但他依然称呼李泌为师，并封他为翰林大学士，给予他自由进出御书房的特权，李泌不仅是他的师傅，更是他的第一谋士，用明升暗降夺南霁云军权的办法便是由李泌一手策划，他这几天奉命和度支郎中第五琦策划榷盐法，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定案，今天特地来向李豫回禀。


    
李泌慢慢走上前笑道：“治国如烹羊，需用小火细熬慢炖，加以各种佐料，才能炖出一锅色艳味香的好羊肉，陛下不可过于心急。”


    
“可是朕登基已近半年，却一无所获，朕怎能不心急，至少要找到一只羊，让朕慢慢加火细炖，这样也能心安啊！”


    
“陛下，羊已经有了。”


    
李泌将一本厚厚的奏折放在桌上，笑道：“这是我和第五琦共同商定出的榷盐法，两年之内，如果照此实施，便能使朝廷的盐税增加到百万贯。”


    
财政困乏也是李豫登基后遇到的大问题之一，登基时，左藏只有存钱三十万贯，好在李隆基私人的内库中有大量金银珠宝，皇庄里也有不少存粮，他把这些金银珠宝变卖一半，得钱百万贯，又从皇庄运粮八十万石进京，这才让他有本钱在关中和陇右招募了十万新军，但他对百官们的补发欠俸的承诺，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才能实施了。


    
如果是平时，这本榷盐法的奏折必然会使他欣喜若狂，但今天李豫有心事，他随意翻了翻，便放在桌上。


    
“陛下，出什么事了？”李泌非常了解自己的这个皇帝学生，见他忧心忡忡，他便立刻意识到，太上皇必然给圣上说了什么事，他知道李亨刚刚才离去。


    
“太上皇劝朕先对李庆安下手。”


    
李豫叹了口气，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李亨的劝说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泌，他最后道：“对李庆安下手，不符合师傅远交近攻的策略，但安西对中原钱货的控制却在一天天加深，朕又很担忧，现在朕心中乱成一团，请师傅教我。”

第386章 紧急应对


    
此时，李泌担忧倒不是怎么对付李庆安，而是太上皇干政，他曾经做过一段时间李亨的幕僚，非常了解李亨对权力的渴望，按理，儿子李豫既然已经登基，那作为父亲，李亨就应该退居幕后，不再过问政事，但李亨非但没有隐退，反而以各种名目干涉朝政，尤其他夺走募兵的权力，这更让人不安。


    
当然，他是父亲，关心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李泌总觉得李亨的手实在是伸得太长了，而且他先对安西下手的策略，李泌也并不赞同，他总觉得李亨是另有所图。


    
“那陛下的想法呢？”李泌并不急于反对，他想听听李豫的想法。


    
“朕确实也想拿回河西，把李庆安堵在安西。”


    
“可是陛下想过没有，按照太上皇的策略，重置河西节度，任命郭子仪为节度使，这样不仅会失信李庆安，当初可是陛下亲口答应过将河西四州划给安西，而且朝臣们都已知道，这样还会失信于朝臣、失信于天下，反而让李庆安得到天下人同情，陛下，不智啊！”


    
“那师傅有什么办法，既能让朕拿回河西，又不失信用。”


    
李泌有些无语，李豫什么都好，节俭勤政、励精图治，不贪图女色，不近宦官，是大唐的中兴之主，但他也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在事关原则的事情上拿不定主意，本来他们已经决定用远交近攻的策略，笼络好李庆安，先取河东和荆州，但李豫却在父亲的一番怂恿下，又改变主意了，又想去削弱李庆安，破坏他和李庆安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这可是李豫一个致命的弱点啊！


    
李泌有心再劝，但他也知道劝得太多，反而会让他对自己产生不信任，对这个政治经验不足的皇帝，只能用疏，而不能用堵的办法。


    
“陛下就这么想拿回河西吗？”


    
“是！”李豫的口气非常肯定，“朕确实是想拿回河西，朕承认当初失策，但那时也是为了安抚李庆安，可现在李庆安陈兵河西，让他的安西银元成为大唐货币，朕夜难睡眠。”


    
李泌沉思了良久，道：“不如这样，陛下还是用侧击的办法，夺河西实权，而不动名义上的体制，河西分裂给陇右、安西，陛下既已口谕天下，就不用再更改，郭子仪也不用再任河西节度使，而改任闲厩使，主管河西马政，河西驻军原本来自河东，归附李庆安时日不长，尚未归心，而且李庆安也并没有把他们调去安西，可见李庆安对这支军队也心存疑虑，不敢让他们进安西，所以只要陛下许以他们高官厚禄，再凭郭老将军的威望，夺回河西军权不是不可能，而且让李庆安吃个哑巴亏，却又不好声张，陛下，这才是稳妥而有效的办法。”


    
“好！高明。”李豫兴奋得一击掌赞道：“师傅的策略果然是常人难及，就按师傅的策略行事。”


    
李豫兴奋起来，他立刻取过一张信纸，准备给郭子仪写一封亲笔信，这时，李泌又吞吞吐吐道：“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


    
“师傅尽管说。”


    
“是关于太上皇。”


    
“太上皇怎么了？”李豫放下了笔。


    
李泌着实难以启口，这可是挑拨人家父子关系，可有些话他又不得不说，他只得用一种含蓄而委婉的口气道：“臣的意思是说，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应该尽孝心让他怡养晚年，而不是为募兵东奔西跑，可以把募兵练兵之事交给长孙全绪、王思礼这些忠心于陛下的大将，陛下明白臣的意思吗？”


    
李豫是个聪明人，他怎么听不出李泌的言外之意，这其实也是他很为难的一件事，招募了十万军，却最后掌握在父亲的手中，还有原来的十万关中军，也是父亲一手掌控，他自己只有从李庆安手中夺来的两万军队，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李豫也只得忍了，现在李泌又提出这件事，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得叹口气道：“朕知道了，这件事慢慢再说吧！”


    
李泌不敢多说，便转换话题笑道：“陛下，让臣给陛下讲一讲榷盐的新政吧！”


    
……


    
安西，李庆安正在赶回的途中，但一个个不利的消息已经由飞鸽传书的方式传到了碎叶，让碎叶留守的官员们紧张不已。


    
天刚亮，严庄便乘一辆马车匆匆出门了，他现在的身份还是李庆安幕僚，但安西人人都知道，严庄掌有实权，甚至连主政的王昌龄也未必有他的权力大。


    
这几天，严庄心中也是很烦躁，最近朝廷中发生的一系列针对的安西的事情让他措手不及，步步被动，而且碎叶官场上对他不满的声音也出现了，王昌龄公开指责他怂恿李庆安南征，导致今天安西无主的局面，其实这件事，严庄也是有苦难言，他也曾经私下劝过李庆安，信德毕竟太远，希望他派副将南征，而不是自己亲征，但李庆安却固执己见，一定要亲征信德，严庄考虑到这是安西节度使的一贯传统，便表态支持李庆安亲征信德，但现在事情出来了，他便担上了责任。


    
这还不算，最近还有一种说法，也是针对他而发，说他嫉贤妒能，独占安西谋士之位，这种说法也是有根据，去年李庆安在龟兹设立招贤馆，招揽天下之才，由严庄主管，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招了几百名能工巧匠，而谋略之士一个也没有，李庆安一直在外忙碌，没有时间过问此事，但不少安西官员却记在了心中，当王昌龄公开指责他时，这种不满的声音也就跟着爆发了出来，让严庄焦头烂额。


    
如果说王昌龄的指责多少还有点冤枉他的话，那么招贤馆失败，他确实难辞其咎，严庄确实有一点私心，这种私心其实早在他给安禄山当幕僚时便显露出来，当时他和高尚明争暗斗，皆想着干掉对方，但最后严庄却因为两次献计失败，使安禄山败给李庆安，而最后被安禄山弃用，后来他又得到李庆安的重用，成为李庆安的第一谋士，当时间久了以后，严庄心中那种嫉贤妒能的阴暗一面又渐渐暴露出来，李泌离开李庆安，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庆王旧幕僚阎凯几次写信来表示愿为李庆安效力，他却把信暗藏起来，不告诉李庆安。


    
这次安西出现危机，很多对他不满的声音便一起爆发了，包括王昌龄对他的公开指责，其实也是在宣泄对他的不满。


    
严庄又是委屈又是恼火，他不敢去安西政事堂，一去那边，脾气火烈的王昌龄就会找他拍桌子打板凳，安西官员们也会从背后把他的脊梁骨戳断，王昌龄整天热衷这样革新那样改制的，他们怎么不去戳王昌龄的脊梁骨，就因为自己去年削减给安西官员加薪，这帮家伙就记仇了。


    
直到现在，严庄还是认为，安西官员们其实是在清算他去年削减加薪的宿怨。


    
严庄只能去找王妃，河西危机越来越严重，郭子仪被任命为闲厩使，主管河西马政，据说已经离开灵州，前往甘州上任了，现在只能尽可能地减少安西的损失，而这只有明月王妃才能办到。


    
马车在急速赶往赵王府，赵王府就是从前建成后人的府邸，也就是罗夫人的家，在某种意义上，它也是李庆安的家，所以李庆安家人搬进这座闲置着的巨大房宅也是理所当然，它改名为赵王府。


    
“快一点！”严庄不停地催促车夫，就在这时，车夫忽然停了下来。


    
“老爷，有人拦车。”


    
“严使君，我有话要说，请你停一下。”


    
这声音有些耳熟，严庄拉开车帘，只见马车前面站住一个落魄的中年书生，之所以说落魄，是因此人还穿着一身破旧的单衫，那是夏天的衣裳，而现在已经是深秋，早晚很凉了，大家都穿上了夹袄。


    
严庄一下子认出来了，此人正是庆王从前的幕僚阎凯，不知他怎么混这么不济，连件衣服都穿不起吗？


    
庆王现在被软禁在石国，阎凯早已经离开了他，他几次向李庆安写信表示愿意效力，可他写的信如泥入大海，没有任何消息，阎凯在安西各地混迹了大半年，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做生意没本钱，给人当帐房他又觉得不甘，便在碎叶一家学堂里教书，混一点粮米零钱度日，其实他混得也不至于这么惨，但为了博取同情，也为宣泄心中的怨念，他特地穿得落魄凄凉，每天来李庆安的府邸门前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李庆安归来，今天他正好看见了严庄，便忍不住出来拦路。


    
文人相轻，严庄一向看不起阎凯，他也曾经劝过李庆安，不要用此背主之人，但看他混得如此落魄，严庄心中也多多少少生出了那么一点同情。


    
“原来是阎先生。”


    
严庄走下马车拱拱手笑道：“好久没见了，我以为阎先生回中原了，原来还在安西。”


    
阎凯混得潦倒落魄，心中那一点点文人的傲气也没有了，他向严庄深施一礼道：“严使君，不知赵王殿下几时才能回来？”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快了吧！”


    
说到这，严庄忽然眼珠骨碌一转，李庆安回来，安西官员必然会向李庆安告他招贤馆一事，倒不如先把这个阎凯招揽下来，堵那些官员的嘴，也算有个交代，而且他知道李庆安并不喜欢此人，也不会威胁到自己的位子。


    
他立刻眉头一皱，上前亲热地拉着他，有些责怪道：“先生为何不来找我？我到处在打听先生的下落，总算让我找到了。”


    
刚才严庄还冷冷淡淡，可现在却突然变得热情有加，着实让阎凯难以接受，不过热情总比冷淡好，他心中也热了起来，不由暗恨自己为什么不早去找严庄，也不会整天被那帮小屁孩捉弄了。


    
“使君有所不知，我一直在等赵王殿下。”


    
“你是说大将军？我会向大将军推荐先生，不过今天不行，先生不妨先回去，明天一早来找我，我会先给你安排一个职务，等大将军回来，我即刻推荐。”


    
阎凯千恩万谢地走了，严庄望着他走远，心中总算有了一点底，他见已经离赵王府不远，便整了整衣冠，快步向赵王府走去。


    
……


    
很多事情在盼望的时候总是不来，可在不想此事时，事情却接二连三地到来，李庆安的子嗣便是典型的例子，现在不仅如诗已有八个月的身孕，明月也怀孕了，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


    
府里为此又添了十几个丫鬟婆子，原来的住处就有点嫌小了，这时朝廷旨意到来，正式册封李庆安为赵王，册封独孤明月为赵王妃，借这个机会，安西政事堂便将这座占地三十亩的巨宅修葺一新，正式定为赵王府。


    
一早，明月正在给母亲写信，忽然有丫鬟来报，严先生来了，有紧急之事求见王妃。


    
“请他在客堂稍等，我即刻便来。”


    
明月披了一件外袍，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慢慢向外宅走去，进了客堂，只见严庄正坐在那里喝茶，显得心事重重。


    
“严先生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明月笑着走了出来。


    
严庄连忙起身施礼道：“卑职参见王妃！”


    
和李庆安一样，明月也不喜欢别人称她为王妃，但安西人称李庆安为大将军是习惯，在对明月的称呼上却一点不含糊，所有人都称她王妃，没有人再称她为夫人。


    
明月摆摆手笑道：“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严庄坐了下来，恭敬地说道：“打扰王妃休息，严庄有罪，但情况紧急，严庄不得不来。”


    
明月微微一笑道：“先生言重了，发生了什么事？”


    
“王妃有所不知，昨天晚上我接到紧急情报，圣上任命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为河西闲厩使，很明显，郭子仪是去夺河西的军权，现在大将军还远在信德，我只能来找王妃了。”


    
明月一怔，半晌才道：“我虽是王妃，但从不过问军政之事，我觉得先生应该去和王长史，以及段将军商量，找我恐怕会让先生失望了。”


    
“王妃有所不知，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河西的军队调回安西，不让郭子仪夺走军权，而调兵之权在大将军手上，不管王昌龄还是段秀实，他们都调不动河西的军队，我更是不行，现在只有王妃代大将军下令，暂调河西军回安西，或许河西军会遵王妃之令，情况紧急，请王妃务必出面协调此事。”


    
明月十分为难，当初她随李庆安来安西时，李庆安便和她有过约法三章，她不得过问安西军政之事，尤其她母亲是大唐名门裴家嫡女，她本人又是独孤氏之女，这种身份更使她小心谨慎，从不过问安西之事，现在严庄却让她代夫行权，这怎么可以？但明月也知道情况紧急，她想了想便道：“这样吧！先生可找王长史和段将军商议，你们共同提议河西军撤回，我可以署名在你们后面，作为证明，若让我单独下令，我可能办不到，请先生谅解。”


    
严庄沉思良久，确实只能这样办了，尽管他不想去找王昌龄，但情况紧急，他立刻起身道：“好吧！我这就去和他们商议。”


    
……


    
严庄又转到了政事堂，他一进大门，便立刻感受到政事堂官员们对他投来的不满目光，那一道道冷视的目光就象一根根棍子，敲打在他的脊梁骨上，这种得罪所有人的感觉确实很不好受。


    
“不过是个幕僚，竟如此嫉贤妒能，小人啊！”


    
“哼！我看他不光腿瘸了，连心也瘸了。”


    
在低声细语的纷纷议论中，严庄硬着头皮来到了王昌龄的朝房前，王昌龄的正式职务是安西节度府长史，得封散官银青光禄大夫，为从三品衔，主管安西政务，可以说是安西最高政务官，而严庄却没有任何官方职务，他只是李庆安幕僚，但他却握有实权，比如粮食调拨，土地分配，军官升职评判，这些本来是李庆安的权力，他无暇过问，便交给了严庄代行，这也符合唐朝制度，幕僚很多时候就是代主公行权。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严庄和王昌龄有一点权力上的冲突，再加上王昌龄是个极为耿直之人，从不会掩饰自己的不满，去年十月，王昌龄要给安西移民每户每月增加五斗粮食补贴，李庆安口头上答应了，但具体批文到了严庄那里，他却改成了每户只增加三斗，理由是军粮优先，为这件事王昌龄已经和严庄大吵了三次。


    
尤其这一次，王昌龄在三天前的政务会议上，当着几百名官员的面公开指责严庄的幕僚不够资格，非但没有劝阻大将军南征，反而支持怂恿大将军南征，简直是愚夫所为，丝毫不留情面，王昌龄的公开指责让严庄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情况紧急，严庄是绝对不会来找王昌龄。


    
说起来也是一种人情世故，王昌龄坚决推行废奴制，又不准大户人家多占仆从，平时又直面斥责下属，毫不留情面，按理，这些都是很得罪人的事情，可安西官员们却并不怀恨王昌龄，原因是他光明磊落，没有一点私心，都是为公，为了安西的壮大，而且他自己作身先示行，家里就只有他和老妻，没有一个仆人，在安西也没有一块土地，有人想弹劾他，便偷偷跑到河东太原他的老家去打听，原以为他在老家会奢侈无度，拥有良田美宅，不料他的儿子却住在几间破旧的老宅里，家里只有十亩薄田，还是他用安西的俸禄买的，儿子儿媳还亲自下田种地，这让想弹劾他的人感动不已，回来后反而替他辩护宣传，因此王昌龄虽然直面无情，做了不少得罪人之事，但他的人品却让官员们十分敬佩。


    
相反，严庄却真的是得罪了安西的官员，尤其是中下级官员，更是恨他入骨，去年李庆安准备给官员们加薪三成，但严庄却坚决反对，理由是安西官员的俸禄本身已经远比朝廷官员高了，而且朝廷官员还被欠薪三年，如果再大幅度加薪，会让朝廷官员嫉恨安西，处处给安西穿小鞋，道理很对，李庆安采纳了，最后加薪一成五。


    
可问题是严庄本人却得加薪五成，他却言辞凿凿，他只是幕僚，是李庆安自己掏腰包，和官府无关，所以不受加薪限制，己所不欲，却施于人，让人怎么不恨他。


    
严庄走到了王昌龄的朝房门口，正好王昌龄急如风似的走出来，两人险些撞在一起。


    
“是你！”


    
王昌龄见是严庄，他顿时怒形于色，一瞪眼道：“你来做什么？”


    
严庄心中恨得就想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顿，但这样做了，河西军就真的完了，他强烈克制住内心的不满，阴沉着脸道：“我是为公事而来，请你公私分明。”


    
王昌龄的风格是对人不对事，他不喜欢一个人，从来就不假于色，但若是为公事，他就算再讨厌此人，也会公事公办，不会为个人的情绪而影响公事。


    
“那你进来说吧！”


    
王昌龄转身进了朝房，直接坐了下来，严庄知道王昌龄的规矩，除了李庆安外，他不会给任何人倒茶，也不会请人坐下，想坐就坐，不想坐就站在那里，因此他一进门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郭子仪出任闲厩使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王昌龄点了点头，“我今天上午刚刚知道，传言是要封郭子仪为河西节度使，怎么又变成主管马政，着实有点让人不理解圣上的用意。”


    
“那是你不理解。”


    
严庄冷笑一声，“我可是清楚得很，这是高明的策略。”


    
“什么策略？”


    
不知不觉，王昌龄已经忘记了对严庄的不满，他关切地问道：“你快说说看，究竟是什么策略。”


    
“取消河西节度，将河西一分为二，这是圣上颁布过口谕的，天下都知道，他若又突然取消口谕，再封郭子仪为河西节度使，这必然会失信于天下，所以他就用闲厩使的任命让郭子仪堂而皇之去河西任职，这时，他再暗中拉拢河西驻军高官，荔枝守瑜他拉拢不了，但孟云、罗正义等人，他们本来就不是安西派系，若圣上许他们为大将军职务，再封高爵，你说他们还会再效忠安西吗？再加以郭子仪的威望，双管齐下，河西军不保了。”


    
严庄的分析让王昌龄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急道：“可是大将军不在安西，我们无权调动河西军，这可怎么办？”


    
“所以我才来找长史商议。”


    
严庄见王昌龄似乎完全忘记了得罪自己之事，他不由有些悻悻道：“我刚才找过王妃，此时只有王妃出面，或许可以让河西军奉命撤回安西，但王妃不愿单独发令，让我们再加上段将军，三方联合下令，她在背后署名支持……”


    
他还没说完，王昌龄便跳了起来，“那还等什么，我去找段秀实！”

第387章 张掖惊魂


    
九月中旬，入冬的第一场寒潮席卷了河西走廊，大地萧瑟，高寒处更是降了大雪，使商人们行路倍加艰难。


    
这天上午，一队骑兵穿过焉支山峡谷，来到了祁连城，一名老将军纵马冲上高坡，打手帘眺望远处的祁连城，他看见一群战马从祁连城边奔驰而过，不由大笑道：“想不到我郭子仪竟会来河西放马了。”


    
听他说得幽默，身后的几个随从都跟着笑了起来，跟随郭子仪同来的朔方节度副使程千里笑道：“老将军有空去安西看看，那里草原辽阔，才是放马的好地方呢！”


    
程千里也是命运多蹇，在安西呆不下去，被迫回京赋闲，后来又得到李豫的推荐，被任命为河东节度副使，偏偏时任河东节度使的荣王李琬不喜他，将他架空，使他的节度副使有名无实，紧接着安禄山占领河东，却有心拉拢他，但程千里不愿意为安禄山效命，便弃官逃回了长安，他这一举动得到了新帝李豫的赏识，又被任命为朔方节度副使，这次郭子仪奉命来河西执行特殊使命，李豫特地叮嘱，命郭子仪带他同来。


    
郭子仪听程千里说起安西，他不由感慨道：“我已年迈，恐怕此生再无机会去安西了。”


    
“我倒不这样认为。”


    
程千里向两边看看，便压低声音道：“这次老将军若能顺利夺回河西军，我认为圣上早晚会派老将军率军打进安西。”


    
“不可胡说！”


    
郭子仪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道：“圣上并没有此意，我们也没有任何理由攻打安西。”


    
“可是……”


    
不等他再说，郭子仪便一摆手止住了他，“程将军，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李庆安的安西军是大唐的西墙，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这堵墙倒掉。”


    
说完，他一催马，向祁连城疾速而去，程千里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老将军，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


    
夜幕笼罩着张掖城，清冷的月色从薄薄的云纱里透出，将一缕淡淡的清辉散在大地上，使张掖城显得格外的寒冷凄凉。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方传来，只见一队骑兵出现在远方的官道上，迅疾驶近城门，一名为首的军官挥手大喊：“我是罗正义将军，有紧急军情要见孟云将军。”


    
城上守军正是孟云部，他们见夜色中的来人正是罗正义，便立刻开了城门，一队骑兵飞驰进了张掖城。


    
河西行营总管衙门内此时还亮着灯，荔非守瑜彻夜难眠，郭子仪将赴河西任闲厩使一事他已经知晓，而且他还得到了比碎叶更复杂的情报，哥舒翰的军队已经撤出凉州，现在驻扎在凉州的军队是两万朔方军，另外大斗拔谷也出现了一万陇右军，这说明朔方军和陇右军已经联合，情况变得扑朔迷离。


    
荔非守瑜现在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安西有极其严格的军队调动制度，除了各将领的亲兵外，百人以上的军队必须要有安西主帅李庆安签字加印，如果他擅自将军队调离甘州，那就是安西军最严重的罪责，罪当论斩，当然，若情况危急，他荔非守瑜也情愿背负这罪责，保全军队。


    
但如果军队撤离河西，那就意味着将河西拱手出让，安西军进入中原的走廊也就随之消失了，后果也同样严重，现在究竟是保军还是保土，使荔非守瑜陷于一种两难的境地。


    
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将军，碎叶急信！”


    
荔非守瑜大喜，急道：“快拿进来！”


    
亲兵进来，将一管红色的鸽信递上，荔非守瑜拆开信，不由微微一愣，信的内容很短，形势危急，命他即刻撤军回安西，信下面是碎叶政事堂的大印，还有王昌龄、段秀实和严庄的签名，但在最下面还有赵王妃独孤明月的签名。


    
荔非守瑜慢慢放下了鸽信，在他记忆中，这是王妃第一次公开署名，在某种程度上说，这确实就是干涉安西军政，但荔非守瑜知道，王妃从来不会干涉安西内政，何况她现在还身怀六甲，这一次，因李庆安不在安西，只能说明事态紧急了。


    
既然有王妃的署名，荔非守瑜再没有犹豫，他立刻下令道：“立刻命孟云来见我。”


    
目前驻守河西的四万军队，正是几个月前李庆安拉拢的河东军，由于时间太短，李庆安还一时无法更换河东军的大将，依然任用他们为将，四万河东军分别驻守在甘州、肃州和瓜州，其中孟云和罗正义的两万军队驻扎在甘州，而吴庸的两万军则分别驻扎肃州和瓜州。


    
这河东三将中以吴庸的兵力最多，以孟云的兵力最精，而罗正义的军队最少也最弱。


    
目前张掖的一万守军正是孟云的部下，孟云是河东三将中资格最老的一个，年约四十五六岁，在河东从军二十余年，从一名小兵一步步做到了大同军兵马使，官拜云麾将军，在河东军中威望很高，他现在被任命为河西行营副总管、甘州都督，他手下有部众一万五千人，都是忠于他的大同军精锐。


    
此刻，孟云正在接见刚刚从祁连城赶来的罗正义，罗正义是河东三将中实力最弱的一人，他原来是承天军兵马使，官拜宜威将军，比孟云低了几级，他手下只有五千部众，而且大多是老弱残军，因此罗正义在三人的地位也最低，来河西后被任命为祁连兵马使兼甘州副都督，驻兵祁连城。


    
虽然罗正义在三人中职位最低，但他却是李豫最先拉拢的人，他的叔叔罗秉真是朝中尚书左丞，李豫便是通过他叔叔，将招安三将的密旨先给了他，今天，罗正义从祁连城赶来找孟云，正是为了此事。


    
“大哥，这可是圣上给咱们的亲笔旨意，机会啊！”


    
罗正义压低声音，他不敢惊扰孟云的沉思，孟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桌案上的密旨，上面清清楚楚有他的大名，孟云若效忠于朕，封金吾卫大将军、平夷县公。


    
河东平夷县便是孟云的家乡，将他的家乡封爵给他，令孟云怦然心动，但孟云也知道效忠圣上，也就意味着背叛李庆安，当初他可是发过毒誓，将效忠李庆安，如果他背叛李庆安，那誓言又算什么呢？


    
他沉思良久，又沉声问道：“郭老将军现在何处？”


    
“郭老将军就在祁连城，程千里也来了。”


    
罗正义非常了解孟云，他知道孟云正处于犹豫之间，便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道：“这是郭老将军给将军的亲笔信。”


    
孟云拆开信，信只写了半页，意思也很简单，背叛李庆安只是小节，效忠圣上才是大义，是气节，是迷途知返，他劝孟云抓住这个机会，不要再执迷不悟。


    
“大义、气节！”


    
这四个字俨如大锤一样，重重地敲在孟云的心中，使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大义和气节足以抵消他所发下毒誓的担忧，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密旨，这一刻，大将军和平夷县公的册封竟是如此诱惑他。


    
“干！”


    
他拳掌一击，霍然起身道：“我决定了，效忠圣上。”


    
罗正义大喜，又连忙道：“那吴庸那边呢？”


    
“吴庸不是你我的事，程千里曾是他的上司，既然程千里也来了，那就是他的事情。”


    
孟云看了看时辰，已是一更时分了，便道：“你立刻赶回祁连城，告诉郭老将军，给我三天时间，我要把各地部众汇拢，然后将军权交给他。”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了亲卫的禀报，“将军，荔非将军请你速去他那里，说有大事相商。”


    
“不好！”罗正义吃惊道：“这一定是荔非守瑜知道我回来了，他要对将军下手了。”


    
“有这个可能，没有敌情，半夜却来召我，诡异啊！”


    
孟云沉吟一下，便道：“去回复荔非将军，就说我身体感恙，明天一早再去见他。”


    
“是！”亲卫转身去禀报了。


    
罗正义急道：“大哥，现在该怎么办？”


    
“不要担心，张掖城中的士兵绝大部分都是我的部众，现在应该是荔非守瑜担忧才对。”


    
说罢，孟云走出门外，大声令道：“传我的命令，凡校尉以上军官，都立刻来见我。”


    
……


    
这时，荔非守瑜得到了孟云的回复，他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下午见他还好好的，哪有什么感恙？再说，自己是他的上司，上司有令，他怎敢不来，不用说，孟云已经有异心了。


    
就在这时，亲兵带着一名年轻的军官跑来，这是孟云手下的一名校尉，姓魏，他父母兄弟在前年已经迁徙安西，是安西的铁杆支持者，军官上前施礼道：“禀报荔非将军，孟将军召集数百名军官开会，说圣上有旨意到了，罗正义将军也来了，恐怕会对将军不利。”


    
荔非守瑜大吃一惊，他一直在注意郭子仪，却没有想到圣上居然先下了密旨，他不假思索，立刻翻身上马，也同时下令道：“传令城内各军，立刻到北城外集结，不得有误！”


    
他又低声对一名亲兵道：“快去我的虎贲营传令，立刻到南门外集结。”


    
荔非守瑜的部众跟随李庆安南征了，他本人只带了一千军队来张掖，如果孟云造反，他的一千军队就非常危险了。


    
荔非守瑜狠狠抽一鞭战马，向南门疾奔而去，此时，张掖城内已经开始骚动了，到处有军队在集结，士兵的奔跑声，野犬发疯般地吠叫，将整个张掖城都惊醒了，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女人抱着孩子，男人则躲在窗下，从缝隙向外窥视，惊恐的气氛弥漫着整个张掖城。


    
孟云顶盔贯甲，手持大刀，率领数千人将荔非守瑜的行营衙门团团包围，人人手执火把，火光照明了夜空。


    
这时，几名士兵从衙门内跑出，“孟将军，荔非守瑜已经逃走，他曾下令全军在北城外集结。”


    
“该死的！”罗正义恨恨骂道：“是谁走露了消息。”


    
“现在不是管谁走漏消息的时候了，决不能让荔非守瑜逃掉。”


    
孟云立刻高声下令道：“全军向北城外追击，活捉荔非守瑜者，赏钱五千贯，枭其首者，赏钱万贯！”


    
军队调头，浩浩荡荡向北城奔去，这是理所当然，荔非守瑜要逃走，只能向北走，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高声禀报道：“禀报将军，南门处发现荔非守瑜的虎贲营踪迹。”


    
孟云一呆，他猛地给自己一记耳光，大声喝道：“全部调头，向南门追击！”


    
军队再次调头，向南门急追而去。


    
……


    
一队骑兵在茫茫的草原上奔驰，黑咕隆咚的世界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风呼呼在耳际吹响，荔非守瑜和他的一千虎贲营已经逃出张掖四百里，孟云的军队早已经不再追赶他们，但荔非守瑜依然在下令狂奔，不准休息，他们每人配三马，不断换马，马不停蹄地在星夜中疾驶飞奔，当晨曦初露，天边出现第一抹淡淡的金光，他们终于抵达甘州边境上的健康军大营，这里是吴庸部众的驻地。


    
按照荔非守瑜的判断，孟云背叛安西是罗正义到来后的结果，他极可能带来了圣上的旨意，那么孟云应该只是反叛的第一站，下一站他们就应该去酒泉策反吴庸。


    
如果自己能在他们的前面赶到肃州，那么至少还能挽回一半，吴庸的两万军决不能再背叛安西。


    
天色渐渐地亮了，骑兵们正在一片杨树林中休息，两夜一天的狂奔让他们筋疲力尽了，战马也支持不住了。


    
健康军大营在十里之外，从这里可以隐隐看见大营的影子，荔非守瑜派去的亲兵已经去了近一个时辰了，还没有消息传来，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担忧，尽管他也知道劝降吴庸的人未必能赶得上他们，但他心中还是沉甸甸的，唯恐吴庸也反叛，如果他也反叛，那么连沙州也保不住了，安西军将彻底失去河西，他也无法向李庆安交代，只能一死来谢罪。


    
“将军快看！”一名爬在柳树上的岗哨指着北面大喊。


    
士兵们纷纷跳起来，向北面张望，但在地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见空中尘土滚滚，荔非守瑜跃上一株柳树，刺眼的阳光让他眼睛都睁不开，他用手遮住光线，一下子看见了。


    
只见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正向这边飞驰而来，黄尘滚滚，离这里已不足五里。


    
“上马、战备！”


    
荔非守瑜翻身上马，手执长槊向树林外奔去，一千虎贲营跟着他迎了上去，双方渐渐停住了脚步，相距不足一里。


    
这时，一名年轻的将领从军队中飞驰而出，大笑道：“荔非将军为何如此紧张，莫非担心我也背叛安西吗？”


    
来人正是河东三将之一的肃州都督吴庸，今年只有二十九岁，长得英姿勃勃，他原本是太原兵马副使，正使跟随李琬逃走后，李庆安便任命他为来掌管太原兵马使下的两万大军。


    
荔非守瑜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听他的口气，郭子仪的人已经抢先一步了，但似乎并没有成功，荔非守瑜心中又生出了一线希望。


    
他上前见礼道：“吴将军，你怎么会在此处？”


    
吴庸躬身行礼道：“我是昨天晚上才赶来这里，来会见我的老上司程千里。”


    
“程千里可是带来了圣上的旨意？”


    
“不错，圣上要封我为右武卫大将军，还许我县公的爵位，但我没有答应。”


    
“为何？”荔非守瑜盯着他道：“你为何不答应？”


    
吴庸傲然一笑，“大丈夫一诺万金，我既已发誓向大将军效忠，当遵守誓言，再者，大将军既用我不疑，我吴庸又岂能做忘恩负义、贪图名利之辈。”


    
荔非守瑜望着这个年轻的将领，望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终于忍不住长叹道：“大将军任用吴将军，是安西之幸也！”


    
……


    
大历元年，李豫利用李庆安不在安西的机会，发动了河西事变，河东三将中的孟云、罗正义受李豫高官重爵所诱，背叛了李庆安，但另一名年轻将领吴庸拒绝了诱惑，不肯背叛李庆安，四万河西军一分为二，孟云和罗正义率两万军投降了郭子仪，而另外两万军在荔非守瑜和吴庸的率领下退守玉门关。


    
郭子仪随即辞去了河西闲厩使一职，李豫转而任命程千里为河西闲厩使兼甘、肃两州都督，执掌投降的两万河西军，而孟云和罗正义则回京为官，参与新兵训练。


    
这时哥舒翰也辞去了凉州都督一职，李豫再一次任命程千里兼任凉州都督，并封他为安西节度副使，总督凉、甘、肃三州兵马。


    
河西事变是李豫登基后发生的第一起重大政治事件，它寓示着李豫和李庆安之间的合作告以结束，河西事变带来的不仅仅是河西三州的归属变化，更重要是李豫借河西三州断绝了安西银元东输以及移民和货物西进的渠道，抑制住了安西借助中原之力蓬勃发展的势头，它使得安西与朝廷的矛盾走向了公开化。

第388章 万里求聘


    
九月底，李庆安的两千军队抵达了月氏国都城阿缓城，月氏国是唐人的称呼，当地人则称为吐火罗国，在几个月前的吐火罗战役结束后，阿缓城便成为了唐军的指挥治所。


    
唐军骑兵队在前往阿缓城的商道上缓缓行驶，显得颇为沉默，这里离阿缓城还有十里，两边都是低矮的山丘，丛林茂密。


    
李庆安骑在马上，他正抬头望着几只在空中盘旋的苍鹰，他在金满县时也曾经养过一只猎鹰，但他搬去碎叶后，他的鹰却没有跟去，留在了天山，或许那是一只鹰对故乡的眷念。


    
李庆安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了远处的阿缓城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踏上吐火罗腹地，本来他是要赶回安西去处理河西危机，但行到石汗那时，便接到了安西的消息，河西危机已经尘埃落地，安西丢掉了甘、肃两州和两万军队，应该说这个结果好于他的预期，他原以为只能保住沙州，没有指望能保住军队，但最后在安西属僚们的努力下，最终保住了一半兵力。


    
“哼！夺我河西，他以为就这么算了么？”


    
李庆安并不回避挫折，他已写信回去，将河西事变的责任担在了自己肩上，他作为主帅，不该亲征信德这么遥远的地方，致使安西出现了权力空白，这是他战术安排上的失误，他应该让李光弼去南征信德，而他本人打吐火罗。


    
其次他低估了李豫对自己的戒备之心，他也知道自己和李豫早晚会决裂，但他没料到他们之间的决裂来得这么快，这是他大意了，他确实没有料到，否则他在南征之前，一定会事先安排好河西的防御。


    
不过，有一点李庆安怎么也想不通，李豫为什么会突然对河西下手，按理，他四面环敌，在一个对手都没有处理掉之前，便对自己这个表面上的盟友下手，这是一种政治上的低能，从他所了解的李豫来看，他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何况他身边还有李泌，这次连李泌也没有劝阻他，说明这里面有一种李豫不得不对自己动手的原因。


    
那这个原因究竟是什么？这让李庆安百思不得其解。


    
“大将军，李将军来了！”一名亲兵的喊声打断了李庆安的思路。


    
只见远处奔来一队骑兵，为首之人正是吐火罗主将李光弼，片刻，李光弼飞奔上前，他翻身下马，半跪给李庆安施一军礼，“末将李光弼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连忙下马，将他扶了起来，笑道：“这次吐火罗之战，多亏光弼兄了。”


    
李光弼连忙谦虚道：“卑职只是侥幸获胜，若没有河中军压制住呼罗珊大食军东援，这场战争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卑职首先要为河中军请功。”


    
李庆安点了点头，“河中军之功我自会考虑，但光弼兄虚怀若谷，确实令人敬佩。”


    
“不敢！不敢！大将军过讲了。”


    
这时，李光弼又指着旁边一名长得颇为肥胖的吐火罗中年男子道：“这位是月氏国新国王罗先，听闻大将军过来，特赶来拜见。”


    
罗先连忙跪下，恭恭敬敬地给李庆安磕了个头，“月氏奴罗先拜见赵王殿下！”


    
李光弼一旁又介绍道：“罗先国王原是吐火罗大将，率三万军投诚唐军，由于老国王已死，我便暂立他为新王，还请大将军批准。”


    
“原来如此！”


    
李庆安笑着将他扶起，“国王殿下请起，率军投诚大唐，足以见你的诚意，那么从现在开始，我正式同意你为月氏国新王。”


    
罗先连忙拜谢，他又忍不住泣道：“赵王殿下，月氏国本为大唐属国，大食东扩后，吐火罗诸国屡次求救于大唐，然天兵不至，吐火罗难以抵抗大食人，不得已降之，现天朝大军入驻吐火罗，还我们自由，我们愿意为大唐属民，年年纳税服劳役，只恳求赵王殿下能留我们在故土，不要让我们背井离乡。”


    
李庆安看了一眼李光弼，李光弼指了指北面，他这才明白，按自己最初的命令，抵抗者举国迁去波悉山为矿籍，那么月氏、高附、王庭等吐火罗大国一个都逃不掉，都得迁走。


    
虽然这很不现实，几百万的吐火罗人怎么可能迁走，非大乱不可，李光弼也暂时没有执行，但他无权取消，只有等李庆安来才能取消这条命令。


    
李庆安没有直接答复，他对罗先淡淡道：“这件事我自会和李光弼将军商议，你先回避吧！”


    
“是！”


    
罗先慌忙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李庆安等他走远，这才对李光弼道：“矿工缺乏一直掣肘于安西，虽然全民迁为矿籍不现实，但吐火罗必须给我出矿工。”


    
李光弼已经考虑了一个成熟的方案，他连忙道：“大将军，不妨用服劳役的方式，和中原一样，吐火罗男子每年须服劳役两个月，让他们去挖矿，同时可以延长服劳役时间以抵消税赋，我特地调查过，吐火罗都愿意以劳役抵税赋。”


    
李庆安想了想，便点头应道：“这个办法可行，如果能形成制度，解苏国的人也可以放回来，同样执行劳役制度。”


    
解决了这件大事，李光弼的心中顿时轻松下来，便笑道：“大将军一路辛苦了，请随卑职入城休息。”


    
“确实有点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两人有说有笑向城内而去，路上，李庆安问道：“呼罗珊那边可有动静？”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动静，不过卑职估计，大食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半年之后，他们必然会大举东征。”


    
“为什么是半年？”李庆安笑问道。


    
“大食人对我们也算比较了解了，没有半年时间的准备，他们不会轻易东征，可一旦准备半年，他们的反扑必然是大军压境，大将军，我们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了，以免到时措手不及。”


    
“你说得不错，大食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这次赶回来，也是为了备战大食。”


    
说到这，李庆安转了话题笑道：“河西之事你听说了吗？”


    
“卑职也是刚刚知晓，朝廷利用大将军不在安西的机会，对河西突然发难，机会倒是把握得很好，不过卑职认为，丢了甘、肃两州，未必是坏事。”


    
“哦？你说说看，好事在哪里？”


    
“至少让我们提前知道了两个叛贼，而大将军又多了一个人才。”


    
“你的观点我赞同，土地丢了还可以夺回来，但人才却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遇到，吴庸让我感到欣慰，此人确实可以重用，不过河西之事没完，等我解决了大食人，我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怎么拿走，就怎么给我还回来。”


    
这时，李光弼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说到人才，我倒想起一事，有一个姓刘的文士，说是从长安来投靠你，不远万里，一心要去信德找你，却病倒在阿缓城，此人当真是痴，不过倒有点见识。”


    
“他有什么见识？”


    
“他说圣上必然要对河西动手，你亲征信德而不在安西，恐怕难以挽回河西之危。”


    
李庆安一怔，连忙问道：“此人在哪里？”


    
“此人就在阿缓城内，养病近一个月，快病愈了，说又要去信德找你。”


    
“速带此人来见我！”


    
进了城，李庆安下榻在月氏王宫，片刻，李光弼领一人来见李庆安。


    
李庆安见此人年纪约三十四五岁，或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身体显得很瘦弱，便笑道：“听说你要去信德找我？”


    
那人连忙上前躬身施礼，“下官参见节度使大将军！”


    
李庆安一怔，“你是官员？”


    
“下官是西市常平署署令，不过已经辞去官职，不远万里来安西找节度使大将军求聘。”


    
李庆安点点头，摆手笑道：“先生请坐！”


    
文士侧身坐了下来，李庆安又问道：“请问先生贵姓？”


    
文士这才想起自己没有报名，连忙歉然道：“在下姓刘名晏，字士安，曹州人氏。”


    
“刘晏？”


    
李庆安忽然想起此人好像也是中唐著名人物，以善于理财而留名于史，不过诸多的中唐名人对李庆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甚至连杜甫、王维等人都懒得去找，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便笑道：“我听李将军说，先生竟然能提前知道河西之事，这是为何？”


    
刘晏也已听说了河西之变，他还是晚了一步，眼中不由有些黯然，便叹了口气道：“其实朝廷危机四伏，外患重重，北有安禄山狼子野心，又有吴王、荆王、蜀王内窥社稷、枕戈以旦，朝中人都认为所有外患中以安禄山为最，圣上当先除安禄山，但我却认为，圣上必然是先对大将军动手，必然会先打河西。”


    
这正是李庆安百思不解之谜，他顿时精神大振，连忙吩咐左右道：“快给先生上茶！”


    
左右亲兵上了一杯茶，刘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才不紧不慢道：“大将军一定很奇怪，圣上为什么急于打河西，实际上是安西银元惹出的祸事。”


    
‘安西银元？’李庆安有些不解，自己大量银元输入中原，这应该是好事，就像明清大量白银涌入一样，可以大大增加财富，怎么反而会惹出祸端？但他没有多问，道：“先生请继续说！”


    
“关键是现在左藏存铜钱不足三十万贯，现在朝廷财政窘迫异常，连我这个从七品的小官也已欠俸两年，而江淮、荆襄、巴蜀、河北河东这些富裕之地的税赋又运不进京，圣上为了筹钱已经快急疯了……”


    
“等等！”李庆安打断了他的话，奇怪地道：“朝廷不是有工部、将作监吗？里面有官匠数万，他们可以烧制瓷器、制作纸张，可以卖给安西，我给他货真价实的银元，这样不就有钱了吗？怎么会一筹莫展？”


    
“大将军说的是旧事了。”


    
刘晏苦笑一声道：“现在除了军器监还有一点官匠外，哪里还有其他匠人，都各自谋生了，就算有官匠，没有钱买原料也是枉然，本来地方官府还有一点库存的绢绸等轻货，可早已被杨国忠卖光，换来的钱帛也已被先帝挥霍一空，我常去左藏和关中各个官仓，都已是空空荡荡，现在大唐的情况民富官穷，这些民可不是普通草民，而是各大宗室权贵、豪门巨贾，传言虢国夫人就拥有财富不下千万贯，朝廷穷得叮当响，权贵们却富得流油，圣上要钱招兵买马，手中却无钱，怎么办？”


    
“那个太上皇不是和杨家有仇吗？宰了杨家，钱不就滚滚而来吗？”李庆安有些不屑道。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圣上的崔贵妃便是韩国夫人之女，还有杨国忠这个右相在，圣上不敢轻易动这些权贵，真的闹起来，便给藩王们授以口实，他们便会联合发兵，外有大兵压境，内有权贵串通，甚至还会组织庄丁内乱，而朝廷兵力不足，何以应对？”


    
“所以他就拿我开刀，可这和我安西银元有什么关系？”


    
“大将军有所不知，度支郎中第五琦是我的好友，他私下给我透露过，圣上从先帝内库中得了一批银锭，约三十万斤，圣上便准备用来发行银钱，含银量为每钱银二铜八，以一钱抵五十钱，在各地强制兑换铜钱，并严禁私人铸银钱，这其实就是变相发行大钱，这样便可以迅速得钱数百万贯，用以募兵，这是眼前应付危机最快捷见效的办法，可正是安西银元大量存在，使圣上的新钱法无法推行。”


    
李庆安大致有些明白了，便笑道：“他那些银锭还是我送给先帝的，不过我还是有点怀疑，我的安西银元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影响相当大！”


    
刘晏叹了口气道：“我是常平署署令，怎会不知安西银元的重要，刚开始时，安西银元主要是被收藏，流通倒不大，但后来越来越多，各地都出现了，开始大量流通，现在已经成为大唐的第一钱币，正是它的存在，从前先帝铸造的银钱，本来是一文当一百文，可现在市面上只值五文，绝大多数商铺还不肯收，至于其他人家铸造的劣银钱，更是无人问津，长安人买米也不收，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圣上一文当五十文的银钱怎么发行得起来？强制兑铜钱只会造成天下大乱，所以圣上必须要堵住安西银元的流入，一旦安西银元的来源被堵住，新银钱就会迅速将安西银元驱逐出市，大将军明白了吗？这就叫劣币驱逐良币，只有把河西控制住，才能堵住安西银元。”


    
“真是井底之蛙！”


    
李庆安冷笑一声道：“天下之大，他以为拿下河西就能堵住我的银元吗？我可以借道吐蕃，可以借道回纥，甚至我可以从旁遮普出海，走海路到广州，他能堵得住吗？从他在东宫的言行，我还以为他会是个以民为本的皇帝，看来登了基，还是一丘之貉，不敢动权贵一根毫毛，只敢拿弱小的民众开刀。”


    
刘晏低低叹息一声，道：“我原也是这样以为，我对他寄予厚望，但他登基不到半年，便要变相发行大钱，掠夺弱民的财富，令我失望之极，所以我弃了卑官，来安西愿为大将军效力。”


    
说完，刘晏站起身一躬到地，“臣刘晏愿为赵王殿下效力，恳求殿下收录。”


    
“好！好！”李庆安欣然应允，“先生可暂做我的幕僚，替我筹划安西钱粮。”


    
……


    
（历史上李亨登基一年，便采用第五琦的办法，推行重轮乾元钱，一钱当五十钱，剥削民财，筹集军费，这里借用史实略作变更！）

第389章 回到安西


    
刘晏的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李庆安的疑惑，尽管他也知道刘晏说得并不全面，比如自己赵王的身份，远远比安禄山的威胁更大，把自己堵在安西，李豫便可将精力集中在东方，对付安禄山和其他三王，但无论如何，货币之争也是一个重要因素，至少是个导火线，它让李庆安看到了李豫软弱和焦躁的一面，他急于敛财募兵，却始终不敢得罪权贵，那么会有更多人对他失望。


    
刘晏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在阿缓城休整了两天，李庆安又继续北上了，半个月后，李庆安一行终于返回了碎叶。


    
“我现在才知道，圣上与大将军决裂，是他犯下了最大错误，他完全可以得到大将军的支援，白花花的银子啊！”


    
刘晏忍不住又一次长叹，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次了，自从他在波悉山银矿看到了巨大的矿山和堆积如山的银锭，这位理财能手便仿佛受到刺激，一路上长吁短叹，感慨万分，使李庆安的亲兵们也暗暗感到好笑。


    
“其实先生看到的只是安西财富一角。”


    
李庆安放慢了马速，和他并行笑道：“我们和拜占庭的贸易有丰厚的利益，还有土地，一望无际肥沃的土地，这才是我们安西最大的财富，还有廉洁高效的官员和勇猛忠诚的士兵，这更是我们安西的财富。”


    
“可是我只对白银黄金感兴趣。”


    
刘晏眨巴眨巴小眼睛又补充道：“没办法，天生的兴趣！”


    
李庆安听他坦承得可爱，便忍不住大笑道：“好！我们就说黄金白银，先生看到的波悉山银矿其实只是安西银矿中很小的一部分，千泉山的储银量更大于波悉山，还有葱岭的银矿，品相高、易开采，储量更是天下第一，我们已经发现了，只是缺乏人力开采，还有碎叶河的沙金，会让你觉得，获得财富竟是如此容易，我们已经准备组织人力采金了，先生若有兴趣，不妨跟着第一支采金船队去看看。”


    
刘晏听得眼睛都冒光了，喃喃道：“我要去，一定要去。”


    
他忽然惊觉，连忙道：“可是如果中原断绝和安西的贸易，拿这么多金银换不来货物怎么办？”


    
李庆安微微一笑：“先生多虑了，没有中原的货物我们可以自己生产，事实上我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安西有很多工坊，丝绸、白叠布、瓷器、生铁、铜器、兵器、纸、笔等等各种各样的物资，甚至包括必须的茶叶，我们可以从旁遮普的苏刺侘城出海，用海船去大唐沿海买茶，这些我们都考虑到了，我一点也不担心。”


    
刘晏不禁悠然神往，笑道：“看来，我来安西有很多事情可做。”


    
“先生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快马速，否则，我们就得半夜回家了。”


    
李庆安狠狠抽了一鞭战马，队伍加快速度，向数十里外的碎叶城疾奔而去。


    
尽管李庆安加快赶路，但他还是在二更时分抵达了碎叶城，他的军队便直接进了城外的军营休息，刘晏也疲惫不堪，在军营中找了一顶营帐也睡了，而李庆安却惦记家中的情况，带了一百多亲兵连夜进城。


    
碎叶城的主干道也叫朱雀大街，两旁种满了茂盛的苹果树，一到秋天，大街上果实累累，通红饱满，满城都飘溢着诱人的甜香。


    
但此时已是十月，初冬的寒意笼罩着碎叶城，虽然还没有下雪，但口中呵出的浓浓的白气足以证明秋天已经过去了。


    
夜空晴朗，星光满天，李庆安尽量放轻马蹄，小步地行走，唯恐激烈的马蹄声惊破了宁静的夜晚。


    
很快，他便来到了政事堂的背后，这里是他的家，可是眼前的情形却让他有些愣住了，他的家已经成了空宅，碎叶官府在大门挂了一块白色的大牌子，上面写着：‘空宅，闲人勿进’六个字。


    
李庆安怔怔望着大门，搬家了么？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知道，这时，远处传来了‘梆！梆！梆！’的敲更声，已经三更了。


    
“去，把更夫找来。”


    
李庆安低声吩咐，立刻有两名亲兵奔了上去，片刻便将更夫抓了过来，是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李庆安见过，一直就是他在自己住宅附近打更。


    
“老丈，还认识我吗？”


    
老更夫的头脑不是很灵敏，瞅了李庆安半天，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跪下磕头，“大将军，小民不知，恕罪！”


    
李庆安给亲兵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扶起老更夫。


    
“老丈，我是回家，可是我家没有了，想问问你，搬到哪里去了？”


    
老更夫这才明白过来，他挠挠头笑道：“原来大将军找不到自己家了，几个月前已经搬了，就是罗夫人的宅子，那座碎叶最大的宅子，有座很高白塔的。”


    
“我知道了，多谢老丈！”


    
李庆安从马袋里摸出锭银子，塞给了他，回头对亲兵们笑道：“那宅子很大，有足够大家住的地方，走吧！”


    
他翻身上马，带领亲卫们向街角奔去，老更夫拿着那锭足有二十两重的银子，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痴了一样。


    
走过两条街，李庆安终于来到了自己的新家，不会有错，大门上方的牌匾上写着‘赵王府’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李庆安的记忆中，这上面原来也有一块牌匾，写着‘李府’，现在物归原主，成了自己的府邸。


    
府邸前十分安静，挂着两盏沉重的大灯笼，透出微弱地灯光，这时，一名亲兵跑上台阶拍了拍门环，片刻，侧门上的探视口开了，一名睡眼惺忪的门房伸出头打量他们一眼，不由有些怔住了。


    
“发什么癔症，快点开门，大将军回来了。”


    
“啊！”门房大吃一惊，慌慌忙忙开了大门。


    
“快起来啊！老爷回来了。”


    
他大喊一声，正要跑进府内去通报，亲兵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他，李庆安上前道：“现在夜深了，别吵着大家，只把管家叫来便可。”


    
“是！是！”门房飞奔进去禀报。


    
众人牵马陆陆续续进了大门，这时，张管家已闻讯赶来，上前施礼道：“不知老爷归来，没有准备，望老爷恕罪！”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我没有怪你，你先去把士兵们安排一下，我自己去内宅，对了，家里人都好吗？”


    
“好！好！大家都好，夫人身体也好，老爷先请进内宅休息吧！”


    
张管家连忙让两名丫鬟领李庆安进府，他则去安排士兵们食宿，两名丫鬟打着灯笼带着李庆安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回廊，向内府走去，一边走，李庆安一边打量这座巨大的府宅。


    
他这座府邸是碎叶城最大的一座家宅，占地三十余亩，房屋层层叠叠，足有数百间，还一片占地广阔的后花园，种满了茂盛的花木，各种亭台楼阁掩映其中，其中有一座十几丈高的石塔，通体白色，在碎叶很有名，碎叶人都叫它白塔，在政事堂的钟楼没有修建前，它一直是碎叶的第一高建筑，是建成太子的第一代后人修建，站在塔顶向东望去，仿佛可以望见遥远的家乡，所以又叫思乡塔。


    
穿过一处庭院，前面是一条小河，有一座小木桥，过了桥就是内宅了，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了几盏灯笼，正向这边逶迤而来。


    
灯笼上了小桥，李庆安一眼便看见了，来人正是他的妻子独孤明月，“是夫郎吗？”明月也看见了他。


    
李庆安心中一热，大步迎了上去，“是我，明月！”


    
明月刚刚得到丈夫回来的消息，她惊喜交加，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稍微拢了一下，披一件衣服便迎了出来，此时，她听见了丈夫的声音，心中异常激动，急着要奔下小桥，不料身子沉重，险些摔倒，旁边的丫鬟连忙搀扶住她。


    
这时李庆安才发现妻子凸出的肚子，不由愣住了，这半年他一直在外征战，而且远离家乡，通讯极为不便，没有家中的一点消息，他一直牵记如诗，算着她快要生了，竟不知道明月也已经怀了孕。


    
明月原以为丈夫会冲上来把自己搂在怀中，心中充满了期待，不料他却是盯着自己的肚子发怔，不由娇嗔道：“发什么呆，还不快点扶住我。”


    
李庆安这才醒来，慌忙上前扶住妻子，“这……是怎么回事？”


    
明月听他问得混帐，心中恨得发痒，又碍着旁边丫鬟，只得悄悄地在他胳膊上狠掐了一把，“你说呢！”


    
李庆安心中一阵狂喜，自己又有了一个孩子，这时，一阵河风吹来，明月顿时打了一个寒颤，李庆安连忙解下披风给妻子裹上，扶住她向内宅走去，“外面冷，赶紧进屋！”


    
明月在怀孕之初反应很大，吃了不少苦头，现在终于听见丈夫关心自己，她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感动，便撒娇似的抱着丈夫的胳膊，头靠在他肩头，小声道：“原想给你写一封信，但又怕让你分心，所以就决定给你一个惊喜，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比我打一百个大胜仗还高兴。”


    
李庆安搂住妻子的身子笑道：“这次回来，无论如何都一定要看着自己的孩子出世，我要让安西所有军民一起分享我的喜悦。”


    
“夫郎，如诗也很好，产婆说，她就在这几天了。”


    
“我算着也应该是这几天，这几天我就呆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嗯，产婆说这个时候我不能见她，你就多尽尽心吧！”


    
两人一边说着，便走进了明月住的院子，房间的灯都已经亮了，一名婆子迎上来道：“夫人，热水已经烧好了，饭菜马上就送来。”


    
明月点点头，“辛苦你们了，去休息吧！”


    
她又对李庆安笑道：“估计你肚子也饿了，厨房里有现成的饭菜，我叫她们去热一热。”


    
李庆安笑道：“其实不需这么麻烦，洗个热水脚，吃两块糕饼就可以了，再找个地方睡一觉。”


    
明月拉着丈夫的手进了房间，房间里点着炭盆，格外地温暖，明月拍去了他肩头上的几根松针，又替他脱了外袍，见丈夫南征一趟，变得又黑又瘦，不由有些心疼道：“你呀！现在又不是在外面打仗，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段时间我要好好给你调养一下。”


    
这时，两名丫鬟拎着食盒进来，在桌上摆了十几盘饭菜，还温了一壶酒，明月对两个丫鬟道：“你们快去睡吧！这里我来，碗碟明天再收拾。”


    
“是！”两个丫鬟退了下去。


    
李庆安坐了下来，笑道：“你不和我一起吃吗？”


    
明月摇了摇头，抿嘴笑道：“你快吃吧！饭菜都冷了。”


    
李庆安也着实饿了，他端起饭碗大吃起来，如风卷残云，明月托着腮坐在一旁，满心喜悦地望着丈夫，她又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事，便道：“夫郎，我给你说件事儿。”


    
“什么事？”李庆安嘴里嚼着菜，含糊地问道。


    
“上次河西之事，我也在撤兵令上署名了，你不会怪我吧！”


    
明月一直很担心这件事，她就等丈夫回来给他说清楚了，明月署名之事李庆安已经知道了，他笑了笑道：“那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没有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我很担心别人会指责我干政。”


    
“那是你多心了，别人可都在夸你呢！说王妃怎么怎么贤德，关助孤寡。”


    
明月笑着把酒杯递给他道：“你瞎编呢！我封王妃时你还在南方，现在又是半夜回来，听谁说去？”


    
“反正肯定是不错的。”


    
李庆安将酒一饮而尽，他拍了拍肚子笑道：“酒足饭饱！”


    
这时，李庆安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明月凸起的肚子上，便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到房间去，让我听一听我们的孩儿。”


    
明月见门已经关了，便点点头，拉着他的手走到里屋去了，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李庆安解了妻子的裙子，将襦衣轻轻揭开，露出了她雪白滚圆的肚子，他凑上去，将耳朵贴在肚子上细心聆听，明月轻轻抚摸着丈夫的头发，小声道：“夫郎，听见了吗？小家伙很调皮呢！”


    
“夫郎！”


    
明月感觉丈夫似乎没有了动静，便推了他一下，“夫郎，你在听吗？”


    
她只听见丈夫微微的鼾声传来，原来他竟已经睡着了，明月连忙吃力地坐起身，替他脱了鞋袜，将他的腿抬上床，又拿被子给他盖上，望着丈夫疲惫的脸庞，明月喜悦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温柔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喃喃道：“你这家伙，终于回家了。”


    
……

第390章 上兵伐谋


    
次日一早，李庆安便来到了安西政事堂，政事堂是一组巨大建筑物的总称，与朝廷六部对应，设立了吏、户、礼、兵、刑、工等六曹参军事，又有财税、典狱、军器、司农、铸钱、崇文、理藩、匠作等九署，以及监察、内务两府，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行政监察体系，有各级官员两百余人，最高军政官当然是节度使李庆安，但最高行政长官却是节度府长史王昌龄，另外还有负责稽核勾判的判官岑参，以及两名录事参军和两名判官支使，作为王昌龄和判官的助手。


    
李庆安办公朝房在政事堂的隔壁，叫做勤政院，原本是个全封闭的院子，戒备森严，但几个月前做了调整，修建了一条笔直宽阔的车道，直通政事堂，原本两边文书往来至少需要一刻钟，但现在一盏茶的功夫便可传达。


    
李庆安返回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一大早，十几名勤政院的官员和士兵们都在忙碌地清理房间，勤政院的官员和政事堂的官员不同，政事堂的官员属于正式地方官编制，原则上由朝廷吏部任命，当然，实际上只是形式上的任命，而勤政院的官员则属于编外人员，其实就是李庆安的私人幕僚，由李庆安自掏腰包发俸禄，这些幕僚大多是饱学之士，主要是负责整理文书，撰写李庆安的各种命令，有点类似于朝廷的翰林学士，其中严庄便是首席幕僚。


    
当李庆安踏进自己已被清扫得明亮且一尘不染的房间时，幕僚们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两名政事堂的高官，王昌龄和岑参已经坐在外间等候他多时了。


    
“参见大将军！”两人见李庆安进来，一起躬身施礼。


    
“好久不见两位，好像王长史胖了一点嘛！是不是最近比较清闲？”


    
李庆安亲热地和两人开着玩笑，王昌龄笑道：“倒是大将军变得又黑又瘦，听说信德那边很热，太阳很毒。”


    
这时，岑参看到了跟在李庆安身后的刘晏，不由微微一怔，他觉得很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大将军，这位是……”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李庆安连忙把刘晏拉过来，给两人介绍道：“这位是的我的新幕僚刘晏，曹州刘士安，原是西市常平署署令，已辞去官职，来安西投奔于我。”


    
“你就是神算子刘晏！”


    
岑参忽然认出来了，号称太府寺第一神算，刘晏见他认出自己，连忙笑着回礼，“正是在下。”


    
李庆安笑着又给他介绍两人道：“这两人都是跟随我多年，一个是节度府长史王昌龄，人称王犟牛，诗写得很好，你应该听说吧！”


    
刘晏肃然起敬，“原来是玉壶先生，我年少时便久闻大名了，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昌龄听他言语非常诚恳，不由对他心生好感，也微微一笑道：“刘使君的名字我似乎也听说过，开元十四年，先帝封泰山，有个八岁献《颂》而获封秘书省太子正字的少年神童，可是你么？”


    
刘晏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笑道：“年幼轻狂，让前辈见笑了。”


    
这时，刘晏忽然也认出了岑参，惊讶道：“原来是岑兄，我们见过啊！”


    
“不错！天宝五年的承天门大宴，我们不就坐同一席吗？后来还去曲江流饮赋诗，你写不出诗，便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借口酒醉溜掉了，我可记得的。”


    
两人说起了七年前的往事，不由有他乡遇故人之感，激动得执手大笑起来。


    
李庆安见大家都熟悉，不由呵呵笑道：“原来都是旧识，那最好不过了。”


    
他又对王、岑二人道：“刘晏暂为我幕僚，负责替我策划安西钱货，下个月补财税署令，兼安西流转使。”


    
刘晏见李庆安如此信任自己，不由深为感动，连忙深深施一礼，“多谢大将军信任，刘晏将尽心竭力为安西效力。”


    
李庆安点点头，对王、岑二人道：“你们先去会议室等我，我安排一下刘先生，马上就来。”


    
“先生请随我来。”


    
李庆安带着刘晏走到隔壁房间，隔壁房间是个很大的房间，是文书房，有五六个幕僚在这里整理文书，他扫了一圈，却没有看见严庄，便问道：“严先生呢？”


    
一人站起身施礼道：“回禀大将军，严先生到贺猎城校检军粮去了，下午便回。”


    
李庆安见回答他的人，竟然是庆王的幕僚阎凯，不由一怔，阎凯连忙上前见礼，低声道：“大将军，卑职一年前便已离开庆王，一直在碎叶教书为生，混得穷困潦倒，偶然在街头遇见严先生，严先生便安排卑职来这里做事。”


    
李庆安想起当年在扬州第一次遇到阎凯时，他那时意气风发，而现在混得自卑落魄，做一个整理文书的小吏，这种强烈的落差让他也心有感慨，便点点头道：“好吧！你就留在我身边，等有机会，我再给你安排一个职位，以抒你胸中大才。”


    
阎凯大喜，他之所以在这里忍气吞声做一个小吏，就是等待遇到李庆安机会，现在李庆安虽然没有明着让自己做谋士，但也承认自己有才能，这样，自己就会有出头的机会。


    
他急忙深施一礼，“卑职愿为大将军效力。”


    
李庆安又安抚他几句，这才回头对刘晏道：“本想让先生见一见我的谋士严庄，不料他出去了，下午再说吧！先生就先坐这里。”


    
李庆安找了个空位给他坐了，又命人拿来安西的各种财税报告，厚厚一大叠，另有文房四宝。


    
“先生慢慢看，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我就在隔壁，不必拘礼。”


    
刘晏拱手道：“大将军尽管去忙，我会安排好自己。”


    
李庆安又交代其他人几句，这才走回了会议室，这时段秀实也来了，段秀实现任安西节度副使、碎叶州都督，一直到北面的夷播海城堡，都是他的管辖范围，他现在是李庆安的心腹，也是安西军方第三号人物。


    
见李庆安进来，三人一齐站了起来，李庆安摆摆手笑道：“不要客气了，随意一点。”


    
几人都坐了下来，亲兵上了茶，又将门关上了，这时王昌龄笑道：“大将军，正式开会之前，我有一件变法方案想先汇报一下。”


    
段秀实和岑参对望一样，两人头都大了，王昌龄三句话不离变法，政事堂的官员们已经被他折腾怕了，不知道他今天又想到什么花招，李庆安笑道：“刚才给刘晏介绍你时，应该叫你王变法，你说说看，又有什么旧法要变？”


    
“你们两个不要这样皱眉头，我是说顺口了，其实不是变法。”


    
王昌龄瞪了段秀实和岑参一眼，对李庆安道：“不是变法，是修路一事。”


    
“修路！”


    
李庆安很感兴趣，便笑道：“具体说说看，修什么路？”


    
“其实这并不是我突发奇想，几年前商人和军旅都提出来过，就是修两条直道，从碎叶出发，一条通往北庭城，另一条通往龟兹，这样可以大大节约前往两地的时间，将北庭、安西和岭西三地紧密地联系起来，以前是没有足够的钱粮和人力，现在条件已经成熟，可以动工了。”


    
王昌龄话音刚落，李庆安三人同时叫好，李庆安笑道：“这个方案我现在就批准，如果人力不够，我可以让李光弼押运一批吐火罗战俘来做劳工，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我只要你尽快动工。”


    
修建直道将碎叶和北庭及安西联系起来，一直是李庆安的愿望，随着他占据的土地越来越多，修路以加强地域间的联系，就显得迫在眉睫了，他完全赞同王昌龄的修路案。


    
这件事他们当场便决定下来，说完修路一事，会议便正式开始了，李庆安道：“先给你们说一说南征之事，吐火罗战役李光弼已经写了报告，想必你们都看到了，我就不多言，具体讲一讲信德之战。”


    
李庆安喝了一口茶，又接着道：“从大局来看，信德之战已经没有悬念了，大食军和我们兵力悬殊，他们能逃回大食便是幸运，至于信德和旁遮普的本地军队更是不堪一击，我几乎是忽略不计，这次信德之战，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粮食，现在初步统计，光信德就有六百万石库存粮。”


    
王昌龄惊呼一声，“六百万石，那足够我们安西食用五年了。”


    
李庆安笑了笑，“信德是盛产粮食之地，产量非常高，如果我们占据信德，每年至少有两百万石粮食来源，这样，我们就可以转移更多的安西民众到工坊做工，使朝廷无法封锁我们，而且我计划在旁遮普建立一个海港，为我们的出海口。”


    
“可是路途遥远怎么办？”段秀实插口道：“要知道从旁遮普到碎叶，至少有几千里，而且道路艰难，我认为不是很现实。”


    
“这一点我考虑过，信德腹地都是平原没有问题，主要是北部到吐火罗这一段，最难走的路也就几百里，信德有大量吃苦耐劳的劳力，可以让他们来修通这一段路，只要把这几百里的路修通，那么至少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就像王长史刚才所言，修路以利行。”


    
“大将军要海港做什么？”岑参忽然问道。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用来做海外贸易，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乘船前往大唐。”


    
话说到这一步，便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这时，王昌龄便将话题拉到今天的另一件议事上。


    
“大将军，河西之变虽然已经结束，但我们需要给朝廷一个表态，表明安西在河西一事上的立场，这件事需要大将军来决定。”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问道：“官员们都有什么意见？”


    
“政事堂的官员们在这件事有过争论，很多官员都认为朝廷虽然收回了甘、肃两州，但朝廷还是承认这两州属于安西，只是这两州不再由我们控制，大家都认为，其实朝廷并没有撕破脸皮，只是在背后施了冷招，而且我们根本无法抗议，所以大多数官员都认为保持沉默最好，不知大将军是否赞成？”


    
李庆安没有回答，他又问段秀实道：“那军方是什么态度？”


    
“打一仗，夺回甘、肃两州！”段秀实回答得干净利落，“士兵们的态度很简单。”


    
李庆安点点头道：“这件事我也反复考虑过，我们即将面对大食的强烈反扑，在未来半年之内，我们的战略中心还是在西方，不是在东方，如果和朝廷抗衡，无疑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我们备战，所以我的态度很明确，我们要全力备战大食。”


    
李庆安的表态有些含糊，到底是打还是沉默，三人对望了一眼，岑参小心翼翼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承认朝廷的占有甘、肃两州，保持沉默吗？”


    
“为什么要保持沉默？”


    
李庆安冷笑了一声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你对他好，他便认为你是在讨好他，是怕他，他不会记恩；你软弱，他就会更加欺你，变本加厉地来敲打你；相反，你表现强硬，狠狠揍他一顿，他反而会害怕，从此不敢再找你麻烦，很不幸，我们年轻的皇帝就这样的人，我拥戴他上位，在潼关替他挡住了安禄山的军队，可他非但不记恩，非但不去打安禄山，不去打吴王、荆王、蜀王，不去打这些公开与他为敌的人，第一个下手之人的却是我，就因为我好欺吗？”


    
说到这，李庆安站了起来，斩钉截铁道：“我可以不和中原贸易，也可以不向中原输送一块银元，但我作为安西节度使，不接受程千里为安西副使，孟云和罗正义率军哗变，谋害上司，未得我的命令，擅自调军，按军规当斩，朝廷必须把此二贼的人头交给安西军，否则，我就带兵进京，亲自去取这二贼的人头，这就是我的态度。”


    
王昌龄大惊失色，连忙劝道：“大将军，千万不可如此，这样一来，大将军就落下了谋反的口实，将毁了大将军的英名。”


    
段秀实也劝道：“大将军，此事要三思而行，不可鲁莽，他毕竟是大唐天子，大将军以下犯上，将陷于不义。”


    
李庆安见三人一脸紧张，便微微一笑道：“我好歹也是大唐赵王、堂堂安西节度使，勾心斗角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我说了，我们现在要集中精力备战大食，我不会出兵攻打河西。”


    
“那大将军的意思是……”


    
“上兵伐谋，我会让他焦头烂额地来求我。”

第391章 货币战争（上）


    
会议结束，三人告辞而去，李庆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间里，他需要再一次梳理河西应对之策，从信德回来的路上，他便一直在思考此事，河西事变是他在上升过程中的一件突发事件，虽然这次事变给他造成了损失，丢掉了甘、肃两州和两万军队，也使他劫掠天竺的计划破产，但这次事变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最薄弱环节。


    
他的官僚基础太薄弱，无法有效控制地方，一切都是靠军事控制，以至于他不在安西时，安西的权力机构便对河西失控了，现在是爆发了河西的危险，下一次会是哪里？北庭、龟兹还是河中，李庆安竟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这种力不从心并不是他的军事实力不够，相反，他的军事实力足够了，而是他的软实力不够，用一个形象的比喻，他就像一个外形刚猛的大汉，看起来高大魁梧，肌肉发达，但内在体质却极差，不能持久发力，眼耳的配合以及灵活度都不够，一旦被人抓住弱点，他就无从应对。


    
这次李豫玩得很漂亮，他是以一个帝王的身份更换河西主将，用有安西背景的程千里来取代默默无闻的荔非守瑜，一切都没有变化，河西名义上还是属于安西，属于他李庆安主管，但是实际控制权却变了，所以朝廷内外一片支持之声，舆论是偏向李豫，而他的行政权力机构在这次河西事变中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甚至还要自己的妻子出面。


    
他们没有有效地控制住河西，这就是他李庆安的最薄弱之处，没有一个强大的行政权力机构，光靠武力维持，不是长远之计，内外兼修才是王道。


    
他现在最缺乏的是人才，李豫登基后，许多借调的内地官员和士子都陆续返回了中原，他们的理由大多是思念家人，安西离中原太遥远，生活不便等等，李庆安也知道，安西地域偏僻，吸引不了人才，这其实只是一种表象，本质上还是他的合法性不足，尽管他的兵力最强大，尽管他已是大唐赵王，尽管他是建成之后，但这只是李豫畏惧他实力而被迫对他身份的承认，而不是一种理所当然地存在，他对中原士人的影响力还不够强大，朝廷的官僚阶层和传统的豪强势力还没有能够真正地接受他。


    
这就是始终没有大量中原人才来投奔他的真正原因，他的合法性不足，无法吸引大量优秀的知识分子来安西，有传言说是因为严庄嫉贤妒能，容不下才干之士，才使人才不来安西，这个说法李庆安并不认可，一个严庄是阻挡不了士人投奔他的热情，刘晏就是最好的例子，根本原因还是中原人不相信他，对他对安西都存有偏见。


    
从这个角度上说，他感谢这次事变，让他能够静下心反思自己的不足和薄弱，否则，他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问题，不过，人才不足的局面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改变，需要一段时期，尤其他进入大唐权力中心，消除世人对他的偏见。


    
这只能放在以后，当务之急，他需要在大食军大规模反击之前，给李豫一个教训，他必须要让李豫明白，得罪了自己，将会使他一事无成。


    
教训李豫的方案，他在路上已经考虑成熟，现在是实施它的时候了。


    
李庆安随手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安西最新的铸钱报告，自从夺取波悉山银矿后，李庆安便下令扩张铸钱炉，铸钱炉的数量由最初的三个一跃扩张为五十八个，从内地招募了数以百计的熟练工匠，加上学徒和劳力，参与铸钱的人数已经超过四千人，为此还专门成立的铸钱署，是安西仅次于兵器署的职能部门。


    
从波悉山运来的数十万斤银在这里变成了一块块做工精美的安西银元，然后输往中原，换取了数之不尽的各种物资。


    
这两年输往大唐腹地的银元已经达一百五十万枚之多，一大半流入市场，还有四十余万枚尚存在各地的安西柜坊中，在碎叶金库中还有近百万枚银元，如何把这百万银元运到长安去，确实需要他费一番思量。


    
这时，问外亲兵禀报道：“大将军，常府令来了。”


    
“让他进来！”


    
门推开了，常进走进了李庆安的房内，去年，李庆安成立了安西的情报机构—安西内务府，由他直管，安西内务府实际上就是由汉唐会转变而来，李回春死后，李庆安便将汉唐会彻底改组，由一个民间秘密组织，转头换面改成了安西官方的职能部门，隐龙会并没有干涉李庆安的改组，相反，他们支持汉唐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当然，前提是汉唐会必须是为李庆安服务。


    
常进便是内务府的第一任府令，掌管着大唐各地八千汉唐会成员，直接受李庆安管辖。


    
“属下参见大将军！”


    
常进行了一礼，李庆安将报告放回桌上，笑道：“这次河西的情报，你们送来得很及时，应该获得嘉奖。”


    
常进有些惭愧道：“李豫的密旨我们没有得到情报，导致最后孟、罗二人叛变，属下愧对‘嘉奖’二字。”


    
“这确实是内务府不足之处，我们需要在从宫中获得情报，这一点安禄山就做得很好，你们需要下一点血本。”


    
“属下遵令，会立刻发信给胡云沛。”


    
李庆安笑了笑，随即取出一道命令递给了常进，“我有一件极重要之事交给内务府去办，此事事关重大，按照我信中的要求去一一落实，不可有半点大意，更不可有一丝懈怠。”


    
常进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躬身道：“大将军没有别的事，属下便告退了。”


    
“等一下！”李庆安又叫住了他。


    
他沉吟一下，便问道：“隐龙会中，有人在打听李珰吗？”


    
常进冷笑一声道：“没有人关心李珰的死活，他害死了李回春，就是死了也不能赎其罪，倒是罗品芳在打听夫人的下落，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他很担心。”


    
“你替我告诉他，她也是我生母，我已遵从她的意愿将她们母子安置在江南的一座小城内，她过得很好，也很安静，她已不愿再过问碎叶之事，请他不用担心。”


    
“是！属下会转告罗品芳。”


    
顿了一下，常进又低声道：“那个李珰，不如除掉他，免生后患。”


    
李庆安摇了摇头，“他已经疯了，没有任何意义了，留他一命，陪母亲安度晚年吧！”


    
常进暗暗叹了口气，道：“那属下告辞！”


    
“去吧！我交给你的事情要立刻办理，不得拖延。”


    
“是！”常进转身走了。


    
这时，李庆安取出一枚银元，在桌上打了个转，望着滴溜溜转动的银元，李庆安的眼中露出一种嘲讽的笑意，自言自语道：“李豫，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立刻又写了一封亲笔信，封好信封，交给亲兵道：“立刻派人去北庭，交给崔乾佑！”


    
……


    
大唐的柜坊也就是后来银行的雏形，兴盛于中唐，存钱收费，贷款收息，是大唐最赚钱的行当，能开柜坊者，都有一定背景和后台，而且资本雄厚，拥有大量的存钱，甚至朝廷拮据时，也不得不向柜坊借钱，因此大唐柜坊虽然是从商，但它对朝政影响力却不容小视。


    
大唐各地都有柜坊，但大唐的七大柜坊，除了扬州的白记柜坊和成都的杨记柜坊外，其他五大柜坊的总部都在长安，其中以王宝记柜坊为第一。


    
王宝记柜坊是长安巨富王元宝所开，传闻有张筠家族为后台，在大唐的十四个大城都有分店，资本极为雄厚，王宝记柜坊总部位于东市，离安西柜坊并不太远。


    
但王宝记柜坊的大东主王元宝府宅却位于平康坊，占地三十亩，大唐对商人的限制颇多，比如不准骑马，不得为官，不得参加科举等等，但这也不是绝对，统治阶层为了发展经济，偶然对商人也会宽容，比如贞观年间，颜师古当秘书少监时，便曾经任命富商大贾为校书郎，校书郎一职，地位虽不高，但属清流要职，一般入仕都在举进士之后才有资格担任，又比如武则天主政时，张易之在内殿设宴，邀请蜀商宋霸子等数人入皇宫参与博易等游戏，虽然后来被抨击，但毕竟是进了皇宫，在武则天面前抖了抖威风，商人不仅进入政界，还进入了军界，如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就曾把商人任命为行署衙将。


    
尤其开元盛世后，经济繁荣，李隆基对商人也比较宽容，像巨商王元宝本来是没有资格住三十亩地的巨宅，李隆基特批准他入住，他还捐款得了一个上轻车都尉的勋官。


    
这天傍晚，东市王宝记柜坊的大掌柜魏晋生匆匆赶到王元宝的府中，他带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他的伙计发现，安西柜坊在秘密搬运物品，每天晚上，大箱大箱的物品运上船，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安西柜坊规模虽然不大，但它独家发行安西银元，因此它已被公认为大唐第二大柜坊，它发生异常情况，魏晋生便格外重视。


    
王元宝年约六十岁，皮肤很黑，长得极胖，再加上身材颇高，远望去就像一头巨大的黑熊，虽然其貌不扬，但他却是一个极为精明之人，在奢侈享受生活的同时，又善于大把赚钱，使他始终能财源滚滚，家资巨富不倒。


    
而且他极舍得花血本找后台，张筠母亲过七十大寿，他便送了一尊足有一丈高，用极品碧玉雕成的观音像，仅观音的莲花宝座，就用数百斤黄金打造，并耗用五斗上品珠宝镶嵌，价值连城，正是张筠的关照，使王元宝虽然树大，却并不招风，各地官员对他的柜坊都敬畏有加，四年前，李林甫为给贵妃过寿，左藏窘困，朝廷拿不出钱来，李林甫便以朝廷的名义向王宝记柜坊借了三十万贯，后来在约定时间内归还，足见王元宝的影响力。


    
王元宝正在一名侍妾的伺奉下，慢慢地喝一碗燕窝粥，听了大掌柜的禀报，他若有思，他也得到了一点朝廷的内幕消息，朝廷在夺取甘、肃两州，已经堵死了安西银元东进之路，据说这是为了朝廷发行八万贯银钱做准备，一钱当五十，这就是四百万贯钱，难道，安西柜坊是为这个而搬运物品吗？


    
“你可知道他们搬的是什么吗？”


    
大掌柜魏晋生连忙道：“应该是钱财之物，伙计看见有铜钱从木箱里滚出。”


    
“那他们去了哪里？”


    
“回禀东主，我派人跟踪，发现他们沿漕河出城了，去向不明。”


    
王元宝想了想，道：“这件事不要管，安西我们惹不起，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可是我担心朝廷发行银钱，我已从少府监得到消息，新银钱是本来银一铜九，后来铜不足，又改成银一铜六铅三，几乎就是镀一层银，这样的钱还要以一当五十，后果严重啊！我们是不是也要采取对策了。”魏晋生忧心忡忡道。


    
王元宝也很担心，朝廷怎么发行银钱，无非是发给官员做俸禄，或者拿去江淮购买粮食，再就是强制和柜坊兑换铜钱，让柜坊贷出去，或者把客人存在柜坊的钱以一比五十换成银钱，如果是后者，他的王宝记柜坊将首当其冲，可是他也没有好的办法，除非是关门停业，但那样会引起挤兑风潮，他的柜坊就完了。


    
这时，一名家人来禀报道：“老爷，邢三爷来了，要见老爷。”


    
邢三爷就是邢縡，当年被李庆安所救的那个长安富豪，他和王元宝是结义兄弟，在西市开了长安最大的茶叶铺，有王珙为后台，在长安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请他进来！”


    
家人犹豫了一下，道：“可是邢三爷还带了一名客人。”


    
“什么客人？”王元宝奇怪地问道，邢縡从来不会带莫名其妙的人来，即使要带来，也会事先通报，今天怎么回事？


    
“小人问了，但邢三爷不肯说，只说很重要，客人也遮着面，看不清楚模样。”


    
“重要！”王元宝心中一动，来人必定不简单，他立刻吩咐道：“带去贵客室，我即刻便到。”


    
他又对魏晋生到：“你先回去，要继续留意安西柜坊的情况，但不要靠得太近，若有变化，要随时向我禀报。”


    
王元宝便坐上软轿，向贵客室而去。

第392章 货币战争（中）


    
贵客室里，邢縡正喝着茶，目光不时扫向后面的黑衣人，其实他也不认识这个黑衣人，但是此人拿出了李庆安的金牌，李庆安亲口告诉过他，拿他金牌之人，请邢縡尽力协助。


    
邢縡遭难之事已经快过去两年，和那时相比，他明显长胖了，而且举手投足之间，变得很自信，这也难怪，他的后台王珙当上左相，他在长安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而且他开了长安最大的茶叶铺，仅安西去年一年便向他订货二十万担，使他财源滚滚，发了大财。


    
邢縡是个感恩之人，李庆安对他的救命之恩他一直念念不忘，但他也知道，以李庆安的地位，他恐怕很难再报答了，只能给李庆安立个生祠牌位，四季祭拜。


    
不料今天这个黑衣人找到了自己，拿出了李庆安的金牌，说是奉李庆安之命要见王元宝，请他引荐，邢縡二话不说，立刻带此人来到了王元宝的府邸。


    
他几次开口想问，可见此人无心回答自己，只得算了，这时，门外传来了王元宝的笑声，“晚饭时来我家，是想蹭饭吗？”


    
门开了，四名家人抬了一顶软轿进来，软轿落地，家人们将肥胖的王元宝扶了出来。


    
“人长得胖就是这么麻烦，连门槛都跨不过，哎！失礼了。”


    
王元宝向他们二人笑着拱拱手，邢縡回礼笑道：“我先说明，我是吃完饭才来的，不想蹭你的晚饭，再说看见你，我便不敢再吃了。”


    
“这是什么话，讥讽我胖吗？我可生气了。”


    
嘴上说生气，可王元宝脸上却笑嘻嘻的，没有半点怒意，他看了一眼黑衣人，见他摘下了斗笠，年纪约三十四五岁，身材瘦高，双臂尤其长，双颊削瘦，一双鹰目炯炯有神，显得极为精明能干。


    
王元宝见他居然戴着斗笠来自己府中，心中不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人也太神秘了，他向来人拱手行了一礼，问邢縡道：“这位是……”


    
邢縡在他耳边低声道：“此人是李庆安派来，很神秘，我也不知他是谁？”


    
王元宝心中震惊异常，竟然李庆安派来的人，来找自己，他忽然想起安西柜坊发生的怪事，心中惊疑不已。


    
这时，来人取出金牌，放在桌上道：“这是我的身份，在下姓胡，排行五，王东主不妨叫我胡五郎。”


    
来人叫胡云沛，原来是汉唐会洛阳负责人，也是隐龙会成员之一，他现在是安西内务府在长安的总负责人，也安西在大唐内地的情报头子，他接到安西飞鸽传书，来亲自执行李庆安吩咐的重要任务。


    
李庆安一共有二十四块金牌，分给给他的各个心腹爱将，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王元宝也了解一二，他接过金牌看了看，他还是第一见到李庆安的金牌，只见正面是一条若隐若现的龙，在云中飞腾，下面有‘安西李庆安’字样，而背面是号数，十六号，王元宝暗吃一惊，此人在李庆安的心腹中排名第十六，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王元宝虽然不知金牌真假，但邢縡应该清楚，王元宝立刻双手奉还金牌，恭恭敬敬道：“有幸得见胡使君。”


    
“王东主不用客气，说起来我们还是同行。”


    
胡云沛笑着又取出一方白玉狮子印放在王元宝面前，这个王元宝认识，这是安西柜坊的宝印，一般只有东主级别的人才持有，连大掌柜都拿不到，这下王元宝相信了，他连忙一摆手，“胡使君请坐！”


    
胡云沛显然是一个讲究效率的人，他一不喝茶，二不绕弯打圆场，坐下后便直奔他今天来的目的，“我今天来，是因为我们大将军想和王东主做笔交易。”


    
王元宝正端起茶杯喝茶，听见这句话，手吓得一抖，茶水泼出一半，他也顾不得擦拭身上的茶渍，连忙放下茶杯拱手道：“胡使君，不如去我书房谈。”


    
“也好，我就客随主便了。”


    
胡云沛笑着站起身，看了一眼邢縡，邢縡却笑道：“你们去吧！我在这里休息喝茶。”


    
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可不想惹火烧身，胡云沛也不勉强他，点点头，便跟着王元宝去他书房了。


    
其实去书房只是王元宝的一个借口，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对策，李庆安居然要和他合作，除了柜坊，李庆安还能和他合作什么？王元宝立刻想到了这几天安西柜坊的异常，他心中不由有些忐忑起来，他只是一个商人，涉足政治最多是想找个后台，他可不想真的参与到政治斗争中去，可李庆安他又惹不起，王元宝只得硬着头皮带胡云沛来他的书房。


    
走到书房门口，恰好遇到长子找他有事，王元宝的长子叫王牧云，负责王氏家族的对外联系，王元宝刚转了个弯，一堵影墙挡住了后面的胡云沛，王牧云没有看见，他上前施礼道：“父亲，孩儿有要事向父亲禀报。”


    
王元宝急忙摆手，向后使了个眼色，王牧云这才看见了胡云沛，他不由一怔，这是什么人？


    
“这是胡使君，很重要的客人，你也到为父的书房去吧！”


    
王牧云疑惑地看了一眼胡云沛，便点点头，跟父亲进书房了，书房是男人最后的一道自由防线，和读书多少没有关系，就算王元宝这样的巨商大贾也有自己的书房，书房里布置奢华，紫檀木做的书桌，用黄金打造的书架，整块极品美玉雕成的笔筒，墙上贴满了各种名人字画的真迹，至于书反而不起眼了。


    
王元宝请胡云沛坐下，长子王牧云则站在他的身后，一名侍女上了茶，两人终于走入了正题，王元宝喝了一口茶，压抑住心中的紧张，道：“胡使君请说吧！赵王殿下要和我这等草民合作什么？”


    
“王东主谦虚了。”


    
胡沛云笑了笑，便道：“我想先问一问，王宝记柜坊内还有多少存钱，我是指铜钱，范围是关中和河南府。”


    
“这个……”


    
王元宝有些为难，这可是他的商业机密，而对方是代表安西柜坊，他能说吗？他苦笑一下，便含糊地道：“我也没有具体帐目，大概几十万贯吧！”


    
“超过百万贯吗？”


    
“没有！”王元宝松了口气，连忙道：“连五十万贯也没有超过。”


    
胡云沛点点头，道：“如果我们用安西银元收购王东主手上的铜钱，不知王东主是否愿意？”


    
王元宝的眼皮猛地扯了两下，用安西银元兑换自己的铜钱，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之事，因为安西银元极受商人欢迎，大部分商人来他柜坊提钱，几乎都指明要兑成安西银元，为此，王元宝近一年来兑换了大量的安西银元，他甚至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率领一大帮伙计冲到安西柜坊的地下室里，将他们的银元全部据为己有，可现在，当他的梦想要变成现实时，他却犹豫了，安西银元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有些烫手起来，其实问题不在安西银元，安西银元还是一样地可爱，而是眼前这个家伙，拿着李庆安第十六号金牌的家伙，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元宝喝着茶，装着沉思的样子，其实他心中已是一片乱麻，胡云沛仿佛知道他的心事，又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当然，既然是合作，我们也会考虑王东主的利益，我们可以给出一比一的价格，一枚安西银元兑换一贯铜钱，王东主有多少铜钱，我们全部兑换。”


    
商人须动之以利，果然，听到这个价格，王元宝的心顿时怦怦地跳了起来，现在安西银元在黑市上的价格已经兑到了一贯三百文，也就是说安西直接送给了他三成的利益，巨大的利益一下子便将这其中可能的风险盖下去了，王元宝心中迅速盘算，其实他在长安和洛阳库存有一百万贯铜钱，兑换成一百万安西银元，他就平白赚了三十万贯，就算赚不到三十万贯，二十万贯肯定是没有问题，这可是他一年的净利，而且和安西搞好关系，那他也可以直接从安西进货银元，这将是巨大的长远利益。


    
王元宝沉思了片刻，这时他想起一件事，他们拿得出这么多银元吗？他知道朝廷拿下河西后，堵住了银元的东进之路，这段时间市面上又大量兑换银元，他很担心对方没有这么存货。


    
“胡使君，如果我从各地调钱，调一百万贯铜钱兑换你们的银元，你们拿得出这么多吗？”


    
“长安没有这么多银元，只有四十万枚。”


    
胡沛云坦率地道：“但很快就有大量的银元陆续进京，我们不仅要兑换王东主手上的铜钱，还要兑换尽可能多的铜钱，请王东主放心，朝廷堵不了我们，我们可以在一个月内调集两百万银元至长安，我们准备全部买进铜钱，如果王东主愿意，所有的铜钱兑换我们都可以委托王宝记柜坊来做，王宝记柜坊可以和安西柜坊一样的进价。”


    
王元宝眯缝的小眼睛都发光了，这种发财的机会他若放过，他的老祖宗都不会饶他，他刚要一口答应，不料站在他身后的儿子却用膝盖头顶了他的腰一下，王元宝顿时醒悟，他连忙干咳一声，道：“胡使君，此事事关重大，容我三思。”


    
“可以！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如果你想通了，就麻烦王东主亲自去一趟安西柜坊，给柜坊的常大掌柜说一声，时间是在明天正午之前，过了这个时辰，我们的合作就算失败，告辞了。”


    
胡云沛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道：“我再一次提醒王东主，这是安西节度使李大将军和王东主的合作，希望王东主记住这一点。”


    
他拉开门便大步离去了，王元宝将胡、邢二人送走，这才急惶惶地赶回书房，一进书房便对儿子道：“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王牧云将门关上，这才不慌不忙道：“父亲有没有考虑过，李庆安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买长安和河南府的铜钱？”


    
一句话提醒了王元宝，其实他已经隐隐想到了什么，可就像雾里看花一般，思路不是很清晰，儿子的再一次提醒，让他有点明白过来了。


    
“你是说，李庆安是针对朝廷即将发行银钱一事？”


    
王牧云点点头，“我认为正是这样，李庆安有意破坏朝廷发行银钱。”


    
“可是他收兑铜钱就能破坏吗？我有点不太明白，大唐百年来不知铸造了多少铜钱，他能收购多少？”


    
“父亲这就不懂了，他并不是为了收购大唐的铜钱，他是为了破坏朝廷发行银钱，只要抽了银钱的流路，他便达到了目的。”


    
王元宝也是一个很精明之人，他立刻便明白过来了，发行银钱的目的是为了用一比五十的比例来兑换铜钱，大唐铜钱虽多，可绝大多数都在民间，普通民众和商人没有谁会要那种劣质银钱，这两年滥发银钱的教训已经够深了，而那些拥有大量铜钱的权贵更不会买帐，朝廷只能发给官员，但数量也不会太多，关键还是用强制手段从存钱量最大的柜坊强行兑换，所以李庆安便先下手为强，用银元从各柜坊中兑走库存铜钱，釜底抽薪，让柜坊无钱可换。


    
但王元宝眉头一皱又道：“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朝廷又改成强制兑换银元，比如用一比二十来兑换银元，这不是一样吗？”


    
“不！不一样。”


    
王牧云毕竟是长期和官场打交道之人，看得比父亲透彻，他摇摇头笑道：“父亲忘了吗？圣上前几天才下旨，不承认安西银元为大唐钱币，如果他公开用银钱兑银元，这不就等于又承认安西银元为大唐钱币了吗？要么就是借口银元违法而强行没收，可是谁会这么傻，让他们把银元抢走？再者，开柜坊的人都有后台，大不了就停业把银元转移走，无钱可兑，看他怎么办？”


    
王元宝终于明白了李庆安的用意，他心中倒有些害怕起来，如果他卷进圣上和李庆安的斗争中，那会使王家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中，这不是他愿意做的事，可是巨大的利益又有点让他舍不得，他便问儿子道：“云儿，你说我们到底做不做这笔生意？我着实有点担心。”


    
“父亲，刚才孩儿阻止你当场答应，并不是说咱们不做这笔生意，孩儿的意思是说，最好请示一下张相国，听一听他的看法，他可是咱们的后台啊！”


    
王元宝点了点头，自己儿子所言极是。


    
……


    
张筠还是任户部尚书，在这个位子上他坐了已经近十年，几乎是牢牢把持了户部，但从年初开始，他对户部的控制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起因便是裴旻出任了户部侍郎，而且李豫登基后，还升迁裴旻入政事堂为相，很明显，李豫是在用裴旻来架空他，裴旻是李庆安的妻舅，有李庆安支持，裴旻也不会轻易受自己的拉拢。


    
张筠也不去争，他索性就在家养花钓鱼，怡养性情，以退为进，等待机会出现，晚上，张筠照例在书房看书。


    
看书的时候，张筠不喜欢被人打扰，但他的兄弟张垍却不请自来。


    
“大哥，我听说一个消息！”


    
张垍俨如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张筠的书房，后面的老管家追之不及，连连跺脚，张筠放下书，眉头一皱道：“你急什么？五十多岁的人了，连这点涵养都没有吗？”


    
“可是这个消息重大，我不得不急！”


    
张垍刚要开口，张筠却止住了他，向管家挥挥手，命他退下。


    
“说吧！什么消息让你这么急？”


    
张垍转身关了门，他靠近兄长压低声音道：“我刚刚从宫中得到消息，先帝醒来了。”


    
“什么！”


    
张筠大吃一惊，“你是说先帝？在青岗山一直晕迷不醒的先帝？”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但这是绝密消息，我也是刚刚得到，他暂时还不能说话，但是已经睁开眼了。”


    
“天啊！”张筠心中震惊不已，李隆基醒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唐再生变局，如果他下旨亲王归朝，那些亲王肯听吗？更重要是李隆基如果恢复了健康，他会甘于无权的寂寞吗？


    
“大哥，我们怎么办？”张垍紧张地问道。


    
张筠心中纷乱，他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道：“我们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这时，管家又出现在门外，推开一条门缝，禀报道：“老爷，王元宝来了，要求见老爷！”


    
张筠现在哪有心情见他，便一挥手道：“告诉我，我身体不适，改日再见他。”


    
管家犹豫一下又道：“可他说他有重大事情要向老爷禀报，说事情非常紧急。”


    
再紧急也不过是一介商人罢了，张筠心中只想着李隆基苏醒一事，他不耐烦道：“我说了，不见！”


    
旁边的张垍却动了心，下个月就是他的寿辰了，他还等着王元宝给他送重礼呢！财神爷怎么能这么生硬地拒之门外。


    
他便劝大哥道：“大哥见见他吧！最近不是传闻圣上要发行银钱吗？说不定和此事有关。”


    
“嗯！”


    
张筠点点头便道：“好吧！带他进来。”

第393章 货币战争（下）


    
老管家将王元宝领到书房前，低声嘱咐他道：“老爷心情不好，不要乱说话。”


    
“多谢了！”


    
“老爷，王元宝来了。”


    
“进来！”


    
王元宝深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进书房，给张筠跪下道：“草民王元宝，参见张相国。”


    
或许是想到了王元宝送的重礼，张筠脸色稍微和缓一点，便一摆手道：“请坐吧！”


    
虽然王元宝口口声声说张筠是他的后台，但实际上张筠本人并不承认，他是翰林大学士出身，是大唐文坛领袖，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和一个商人有密切的关系呢？


    
但王元宝这样阔绰的大商人又是他所需要的财源，因此，张筠便一直让自己的儿子和王家往来，他本人是极少会见王元宝，像今天让王元宝进他书房，更是前所未有。


    
王元宝心中也是激动异常，张筠居然请自己进他的书房，这可不是一般的荣耀，他一下竟忘了来意，激动得结结巴巴地恭维道：“张相国不愧是大唐第一相，这么晚还不忘国事。”


    
张筠明明在看书，和国事何关？王元宝的马屁拍得牛头不对马嘴，什么大唐第一相国，他既非右相，也非左相，哪里第一了，当然，他的资历最老，可就是这样，如果是李庆安恭维他，他或许会怡然自得，可偏偏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恭维他，张筠不由眉头一皱，有些后悔让此人进自己书房。


    
“你有什么紧急事情就说吧！”


    
王元宝不敢再多话，连忙道：“回禀张相国，今天李庆安派人来找小人。”


    
王元宝便将胡云沛来找他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但却隐瞒了他的获利，最后道：“他要用银元来大量购买铜钱，我们怀疑和朝廷要发行新银钱有关，市面上铜钱不足，新银钱恐怕难以上市，事情紧急，小人连夜向相国禀报。”


    
张筠越听越惊讶，此时他已经把李隆基苏醒一事放到一边了，他满脑海中就想一件事，李庆安到底要做什么？


    
张筠是何许人？做了十年的户部尚书，他怎么可能不懂李庆安剑指何处？他明显是在教训李豫夺取河西一事，甚至是在逼李豫让步，或者他深谋更远，如果李庆安真的大量购入铜钱，李豫发行银钱一事，恐怕失败的可能就会很大了。


    
如果李豫新钱法失败，那么他招募二十万新军的计划就会破灭，时间再拖下去，他在军事上就会面临极其不利的局面，不说安禄山，就是其他三王也会相继发难，他们不会允许李豫在皇位上呆得太久，在李豫主张发行新钱上，张筠的心态比较矛盾，一方面他希望李豫失败，使他无募兵之能力，但另一方面，他又乐于见到因发行新币而造成民怨沸腾的局面，这就给其他三王带来了问责君王的借口。


    
张筠心中矛盾，沉默不语，这时旁边的张垍却忽然问道：“你说那个人拿李庆安的十六号金牌来见你，你见过他吗？”


    
王元宝摇了摇头，“我是第一次见他，而且邢縡也是第一次见他，此人很神秘，只知姓胡，不知其名，也不知身份，而且明天他已经不愿意再见我了。”


    
张垍沉吟一下，便对张筠道：“大哥，我怀疑此人就是汉唐会的头目，大哥还记得李庆安身份暴露一事吗？他在中原有个秘密组织。”


    
“这个人不重要，就算重要，你也找不到他了。”


    
张筠叹了口气道：“他不会再露面，二弟，不要关注这个人，要关注事件的本身，李庆安要和圣上较劲了。”


    
“就兑换百万贯钱，大哥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吧！”


    
张筠摇摇头，对王元宝道：“王东主请暂时回避一下吧！”


    
王元宝知道他们兄弟有机密要谈，自己外人不能在场，他连忙起身退了下去，书房里变得十分安静，张筠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他低沉着声音道：“其实圣上发行银钱我也不看好他，就算没有李庆安，安禄山、蜀王、吴王他们也会出手破坏，发行新钱不是一天两天之事，他此举不得人心，早晚必遭失败，其实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大哥担心什么？”


    
“我很担心李庆安的后手！”


    
张筠无奈地叹息一声，缓缓道：“他这次大量买进铜钱，好像看似要和圣上对抗，其实不然，他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此。”


    
张垍惊讶道：“难道他不是为了阻击圣上的新钱法吗？”


    
“他为了阻击新钱法没错，不过如果你的眼光就此停步，那你就把李庆安想得太简单了。”


    
张筠冷笑一声道：“他的真实目的是要控制住大唐的钱币，用他安西的银元最终取代开元通宝，或者以安西银元为主，开元通宝为辅，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出现，好几年前他便这样做了，一步步在稳步推进，我一直在观察，圣上也发现了这个苗头，因此他策动了河西事变，想堵住李庆安银元东进之路，李庆安当然不甘自己的计划失败，反击是必然，正好这个时候圣上要发行新银钱，这件事便成了李庆安反击的突破口，这次李庆安若反击成功，朝廷再无能力阻拦安西银元进入中原，大唐钱币迟早被安西控制。”


    
张垍听得心惊不已，他急道：“大哥既然发现了李庆安的天大阴谋，为何不阻止他，这恐怕对我们不利。”


    
张筠的目光又投向窗外，他似乎又在沉思，但他的眼中分明露出了一丝嘲讽地笑意，他回过头，瞥了一眼兄弟道：“我希望你明白三件事，第一，什么事不经深思熟虑，不要轻易下结论，不要轻易言反对或者支持，这就是你一直成不了相国的根本原因；其二，李庆安的银元攻势谁也阻拦不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大唐民众都喜欢安西银元，甚至连你，不也一样喜欢吗？朝廷的银钱为什么会成为垃圾，当时谁种下的苦蔓，现在就该谁尝苦果，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其三，我也同样希望圣上的新钱法失败，他若不失败，那我几时才能复出？”


    
“那大哥的意思是……”


    
“很简单，我们要促成王元宝和李庆安的合作，然后我们不闻不问，静观其变。”


    
……


    
这天一早，长安东市和西市的安西柜坊同时关门歇业了，柜坊内的钱物都已搬空，掌柜和伙计不知所踪，整个柜坊已经成为一座空宅，片纸不留。


    
消息传开，两市的商人们蜂拥而至，很多人都在安西柜坊内存有不少钱，他们急得要发疯了，如果安西柜坊倒闭，他们问谁要钱去？


    
西市安西柜坊的大门前已是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商人们急得大喊大叫，拼命向里面挤去。


    
在大门上贴着一张停业布告，有人高声念道：“由于内部整理，各地安西柜坊将同时停业两个月，一些未尽事宜，暂委托王宝记柜坊办理，凡在可在安西柜坊存钱客商，可凭安西柜坊之柜票和留押信物，前往王宝记柜坊兑取存钱，王宝记柜坊将以安西银元足额支付，或者静候柜坊复业，事出仓促，不敬之处，请各位客商多多包涵！”


    
得知王宝记柜坊可兑钱，商人又调头向不远处的王宝记柜坊飞奔而去，片刻，便将柜坊大门挤得水泄不通，叫喊声响起一片。


    
尽管王宝记柜坊已经有准备，但大量赶来取钱的客商还是令王宝记的伙计们忙得焦头烂额，这也难怪，安西柜坊是长安第二大柜坊，由于它能兑换安西银元，因此吸引了大量的客商去存钱，仅长安一地，存钱量便达四十余万贯，安西柜坊每晚夜行，足足用了十天才搬空了库中存钱，安西柜坊临时关闭，挤兑风潮骤起，数千名闻讯赶来的客商，几乎要将东西两市的王宝记柜坊挤爆。


    
面对汹涌而来的兑现人潮，王宝记的伙计和掌柜们在拼死捍卫他们的利益，刘掌柜的声音都喊哑了，“一贯三百文，对！一文钱都不能少。”


    
银元的大量供应，使银元对铜钱的比值一度跌到一比一贯二百五十文，但王宝记绝不肯让步，一贯三百文，要么别提钱，‘哗！’白花花的五百枚银元滚落入袋中，沉甸甸地交给一名提钱人，提钱人拼命挤到一个角落，掏出一枚枚银元猛地吹气，放在耳边细听，直到眼角露出眉开眼笑，提钱人这才扛着钱袋挤出了店外。


    
安西柜坊关门和王宝记柜坊发生的挤兑案对长安的商人来说，尽管也如战场般生死搏杀，但对于大部分长安人还只是一件小事，远不如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故事让人感兴趣，而同一天发生在平康坊碧凤楼，名妓朱雪娘从良嫁给相州才子周正涛的事件才是轰动一时，把长安人的眼球全部吸引过去。


    
王宝记柜坊的挤兑战争还在风起云涌，但围观的路人已经陆续散去，都跑去酒肆打听朱雪娘的故事了，离西市王宝记柜坊约两百步外，有一座三层楼的酒肆，叫归去来兮酒肆，中午时分，这里挤满了用餐的客人，也有从王宝记柜坊抢钱归来的胜利者，喝杯小酒来庆祝自己的胜利，酒肆中喧嚷无比，绝大多数人都在谈论朱雪娘从良一事，朱雪娘的容颜舞姿、娇柔身段，几乎要被人神话，甚至朱雪娘有没有接过客一事，酒客们也争得面红耳赤。


    
但在三楼的一间雅室里，却谈论着和朱雪娘从良毫无关系的话题，房间里一共有三人，一人便是安西在中原的情报头子胡云沛，坐在他旁边的，是礼部员外郎苗奕，苗奕是碎叶汉人，开元年间举家迁回中原，他也是汉唐会成员，是汉唐会中在朝廷为官的少数官员之一。


    
而坐在他二人对面是少府监的冶署丞郑少游，冶署丞只是一名九品芝麻小官，辅助管理熔铸金银铜铁等事宜，他的官职虽小，却掌握着这次李豫发行新钱的一些关键信息，从他们三人的坐姿便可看出一些端倪，胡云沛靠在软褥上，显得放松悠闲，掌握着这次谈话的主动，而苗奕为旁观陪衬，不停端起酒壶给二人劝酒，居中调解气氛，至于郑少游则神情紧张，不时摩挲着手掌，身体微微向前倾，全神贯注地听着胡云沛的每一句话。


    
胡云沛在会见郑少游之前，已经派人详细地调查了他的家世背景，他的母亲七十岁了，还有一个病卧在家的大哥，下面又有三个年幼的子女要抚养，全家就靠郑少游的一点俸禄度日，朝廷欠俸两年，使他家几乎陷入绝境，一点田产也卖掉了，现在就靠他妻子给人洗衣度日，而且郑少游曾经偷拿过边料银而被抓住，上司因怜悯他而没有处罚他，但他的年度考评却因此得了下下，升职无望，罚俸三个月，凭这些信息，胡云沛便判断出这个郑少游是容易争取之人，而且不能给他太多的好处，给得太多反而会吓着他。


    
“李大将军是善待手下之人，且用人不疑，郑署丞应该也知道石堡城之战吧！在那一战阵亡的所有将士，大将军至今还在抚恤他们的家人，一个也不少，来安西的，给予土地且免税，不愿离开家乡的，则按月给钱米供养，所以他手下之人，大多愿意为他效死命，这些话我也不想多说了，这样说吧！如果郑署丞愿意为大将军效忠，我们每个月按安西四品官员的额度支付给郑署丞俸禄，另外再一次奉送郑署丞三千银元，郑署丞以为如何？”


    
郑少游内心的狂喜已经按耐不住，他怎么会不愿意，家里一贫如洗，一家老幼嗷嗷待哺，现在得到了三千银元，那可价值三千九百贯钱啊！还有每月的厚禄，他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效忠欲望，莫说为李庆安效力，就算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需要我做什么，胡先生请尽管开口。”


    
胡云沛见他已经投诚，便微微一笑道：“其实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每隔三天，你要写一份关于朝廷铸钱的报告，然后会有人来找你，如果有紧急情况，你也要及时禀报。”


    
“这没有问题，我一定会照办！”


    
或许觉得自己得钱太容易，有些难为情，郑少游又道：“其实我和铸钱署的张署丞关系极好，如果胡先生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


    
话说出口，郑少游便后悔了，这会毁了他的机会，他心中顿时忐忑不安起来，但胡云沛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建议，他在注视远处王宝记柜坊的挤兑人潮，回头淡淡一笑道：“我现在想知道，朝廷的新银钱已经铸造了多少？准备什么时候发行？”


    
郑少游精神一振，这件事他倒知道一二，他连忙道：“新银钱已经铸造了二万贯，按一比五十算，这就是一百万贯钱，如果先生需要，我可以弄两枚出来。”


    
“可以！那几时发行？”


    
郑少游想了想道：“具体发行日期我不知道，但我已得到通知，五天后，也就是十一月初八，第一批二万银钱将正式出库，我们需要到场做最后的验检。”


    
“五天后！”


    
胡云沛有些得意地笑了，这和他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消息完全吻合。


    
……


    
大明宫紫宸殿的御书房内，李豫正在听度支郎中第五琦的汇报，正午的阳光洒进房间，使房间变得格外温暖，李豫听着汇报，不觉有些走神了。


    
这两天他的心情颇为复杂，喜忧参半，喜是父亲不再过问他的政务，河西事变后，他因为没有按照父亲的计划去做，两人大吵一场，结果便是父亲从此不再过问朝中之事，募兵之权也交还给了他，仿佛就是彻底甩手不管了，这让李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父亲之事刚去，他祖父，也就是先帝李隆基却又苏醒了，尽管现在状态还不好，还不能说话，但毕竟他已经醒了，这就让李豫的心中又变得沉甸甸的，仿佛加了一块铅石。


    
他的东宫之位虽然是皇祖父所定，但他登基却没有得到皇祖父同意，没有皇祖父的退位诏书，甚至宗室也没有同意，再退一步，连视同先帝皇后的杨贵妃也没有表态，只是被大臣们拥戴上位，这样，在法理上就有所欠缺，这也是蜀王、吴王和荆王一直不肯承认他的主要借口，他们对天下人宣布，圣上并未退位，小子安能登基大统？


    
实际上，三王的指责多少有点道理，按照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他先作为皇储监国，等先帝真正驾崩了，他才能正式登基，而偏偏皇祖父得了那种生死不知的病，如果他二十年不醒，自己还要监国二十年不成？


    
正是在这种考虑下，他答应了大臣们的请求，正式登基为帝，他唯一的期望就是皇祖父永远不要醒来，或者就此死去，他父亲不久前也暗示过他，已经半年过去了，可以让皇祖父病逝了，就在李豫迟疑之时，皇祖父却忽然醒来，这样一来，大唐实际上就有了二帝，这将是一件极为尴尬之事。


    
“陛下！”


    
户部侍郎裴旻刚要发言，却发现李豫有些走神了，便小声地提醒他，李豫一下子醒悟，便歉然地笑了笑道：“裴爱卿请说！”


    
御书房中除了第五琦和户部侍郎裴旻外，还有右相杨国忠、少府监杨慎余，以及翰林大学士李泌，他们正在最后决定新银钱发行的具体措施。


    
自从李豫决定发行新银钱之日起，便遭到了不少重臣的反对，尤其户部侍郎裴旻的反对最为强烈，他三次上书李豫，指出这是典型的杀鸡取卵的行为，虽然眼前可以获得一定的钱财，但这获利是剥削民众所得，会严重影响朝廷的币制信誉，会造成物价飞腾，民不聊生，与他呼应，刑部尚书李砚也指出，两年前的银钱泛滥使米价翻了一番，许多中低层民户都受到了严重影响，再发行劣银钱无疑雪上加霜，甚至会引发民变。


    
在大臣们的一再反对下，李豫不得不作出让步，一是减少发行量，将预定的三十万贯银钱减少为二十万贯银钱，比值从原来的一当五十，减少为一当三十，并将第二批铸造银钱的含银量稍加提高为银三铜五铅二，这样，就基本上符合了正常一比十的银钱比例，在李豫作出让步后，政事堂最终批准了银钱的发行计划。


    
发行时间早已定下，就在十一月初八，也就是五天后，正式发行新银钱，这个发行银钱的时间十分绝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以防止事先泄露消息，造成市面混乱。


    
但此时，又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户部侍郎裴旻反对先发行第一批银钱，因为第一批两万贯银钱是按照银一铜六铅三的比例做成，一文银钱的含银量太低，如果是一比十，还勉强符合正常的银钱比例，但李豫却坚持按照妥协过的一比三十的比例，坚决不肯再让步。


    
“陛下，臣很担心一旦新钱在民众心中造成恶劣影响后，再发行第二批新钱恐怕不会有人再相信了，陛下，不可大意啊！”


    
这时，第五琦却道：“陛下，臣和裴侍郎的想法有些不同，臣调查过，其实不管是新钱还是旧钱，民众都不愿意，因为前两年的劣银钱泛滥害惨了民众，除非是效仿安西发行足量银元，但我们办不到，要么就是发行大钱，以一当五十，臣以为这还不如发行银钱，因为第二批银钱发行后，大家便会渐渐地发现，含银量也不低，这样疑惑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所以无所谓先发后发。”


    
李豫想了想，又问杨国忠道：“杨相国的意见呢？”


    
“臣支持第五郎中的看法。”


    
杨国忠对发行银钱一事并不是很热心，从前那是张筠的地盘，而现在张筠虽然不在，但他的心思却全部放在下月开始的官吏调整之上，今天李豫诏他来讨论发行银钱，他也是勉为其难。


    
杨国忠之所以支持第五琦，其实和银钱本身一点关系没有，而是因为他不喜欢裴旻，裴旻是李庆安的妻舅，从前的东宫党人，曾经和他的关系很僵，他还记得当年裴旻曾经在李隆基面前弹劾过他杨国忠私养别宅妇，使他被李隆基狠狠训斥一顿，他心爱的小妾也被迫送人，那件事使他对裴旻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只要裴旻反对之事他就坚决支持。


    
“臣也认为银钱不在乎新旧，需要时间来让民众慢慢适应，裴侍郎屡屡阻挠陛下的筹钱大计，我看是另有隐情吧！”


    
说完，他瞥斜睨着裴旻，目光中充满了冷笑，他有必要提醒圣上，裴旻可是李庆安的妻舅。


    
“杨国忠，你休要血口喷人，圣上刚刚即位，为天下黎民所盼，我是为维护圣上的名声，哪有什么隐情？”


    
裴旻向李豫深施一礼，“陛下，臣忠心耿耿，一心为国，请陛下明鉴。”


    
“裴侍郎误会了，杨相国没有其他的意思，不要往心里去，朕知道你忠心耿耿，没有怪你之意。”


    
话虽这样说，李豫确实一下子想起了裴旻是李庆安的妻舅，他心中有些不舒服起来，他沉吟一下，又问李泌道：“先生的意思呢？”


    
李泌其实是支持裴旻的意见，但有一点裴旻却不知道，那就是李隆基已经苏醒了，如果李隆基恢复健康，而李豫还是这么弱的话，李豫就会陷入极端被动之中，李隆基未必准他再募集军队，所以必须要在李隆基恢复健康之前，十万火急地招募一批忠于他军队，而这就需要钱，如果等第二批含银量高的银钱铸造出来，那至少要一个多月以后了。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李泌主张立刻发行银钱，强制兑换一批铜钱招募士兵，然后等第二批银钱出来后，再收回第一批银钱，这样造成的后果就会稍微缓和一点。


    
李泌便点点头，“铸好第二批银钱的时间太长，恐怕会生变故，臣同意第五郎中的建议，按照原定计划日子发行新银钱。”


    
李泌的态度无疑给李豫吃了定心丸，他见裴旻还要说话，便一摆手打断了他，用一种绝不容反对的语气道：“发行银钱，朕一而再、再而三地征求了大家的意见，该做的让步也做了，现在只剩下五天，朕不想再做任何改变，任何方案朕都不会再接受，就此决定，照原计划发行新银钱。”


    
说完，他目光严厉地注视裴旻，等待他的表态，如果他再敢言一声反对，就立刻罢免他，裴旻暗暗叹了口气，其实他还有个方案，那就是先从大柜坊借钱应急，等第二批银钱铸造完成后，用它还给柜坊，总之第一批银钱绝不能发行，应该回炉重铸，可惜，他没有机会再提了。


    
“臣遵旨！”

第394章 消息走露


    
碎叶，夜幕已经降临了，李庆安的内书房中灯火通明，一盆炭火烧得正旺，不时爆起一连串的火星，噼啪作响，屋角的一只紫铜炉中，袅袅地冒着一缕若隐若现的白烟，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李庆安正坐在灯下聚精会神地看书，他伸手取过茶杯，慢慢送到唇边，却一下子惊觉，茶杯已经空了。


    
这时，门开了，他的偏妃如画端了一杯茶走了进来，见李庆安正端着茶杯发怔，不由抿嘴一笑道：“我来得正好啊！”


    
她跪坐下来，将茶盘放在桌上，把一杯热腾腾的茶和他换了，李庆安眉头一皱，“是参茶？”


    
如画笑道：“这是大姐吩咐的，你必须要喝掉。”


    
李庆安放下书，笑着把茶杯推给她，“你知道我不喜欢喝参茶，这玩意容易上火，去，给我换一杯蒙顶茶，或者白水也行。”


    
如画却把手背在身后，摇头笑道：“我不干，大姐知道了，会说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要不你把参茶先一口喝了，我再给你煮蒙顶茶去。”


    
“你们就只听大姐的话，我的话就不听了吗？我给你说了，喝参茶我容易上火。”


    
李庆安捏了一把她细嫩的脸蛋，笑道：“快去吧！这次听我的话，晚上我好好奖励你。”


    
如画媚眼如丝，轻轻瞟了他一眼，“哎！就你难伺候，那你就稍等一下。”


    
如画腰肢轻摆，风情万种地出去了，片刻，她又端了一杯茶进来，跪下身将茶杯递给李庆安，“大哥，蒙顶茶其实已经给你煮好了。”


    
李庆安一边喝茶，一边搂着如画，手在她身上轻轻摸索，如画依偎在他怀中，手中把玩着桌上的一枚银元，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坐直身子笑道：“吃饭的时候我给你过，我你有一个关于银元的建议，你听不听？”


    
“是什么建议，你倒说说看。”


    
如画把银元托在手心笑道：“你的安西银元好是好，可就是币值太大，一枚银元值一贯多钱，买个大东西还行，可要是买点小玩意，比如两三百文的笔墨纸砚之类，拿着两三百文钱出去，又嫌重了，别人找你七百文钱，又更重，所以我们就在说，能不能做点小银钱，比如一枚银钱价值五十文左右，介于银元和铜钱之间，这样就更便利了。”


    
其实发行小银钱也有官员提议过，但考虑银钱被假冒，会损害安西的名声，因此被大家否决了，李庆安笑了笑道：“发行小银钱容易被假冒，就像朝廷发行银钱一样，朝廷发行一枚银钱，外面就会出来十枚一样的银钱，真假难辨，最后被人唾弃，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发行银钱就没有意义。”


    
“你也可以用别的方式呀！”


    
如画笑道：“比如你可以发行小银角，像小拇指头大那么一块，或者方方整整，或者是五角形，小巧玲珑，让人一看便知道是纯银，想假冒也冒充不了，重量不一样嘛！或者中间再穿个孔，让人家一眼便可以看见里面，一个银角子值五十文，或者三十文，这样铜钱和银元之间就有了过渡钱币，这样不更好吗？”


    
李庆安有点听呆住了，如画这个建议绝啊！用银角子，他怎么没有想到，就像后来的碎银一样，很难被假冒，而且做成标准形状和重量，更加便捷，这简直就是一个绝妙的建议，他欢喜得抱住如画重重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你简直就是女财神爷，你的建议我采纳了。”


    
如画媚眼如丝，伸出雪白的双臂搂着李庆安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如兰道：“大哥，那你要怎么感谢人家？”


    
“小妖精，那你想怎样！”


    
“我想要你呀……”


    
如画伸出玉葱般的两根手指，轻轻将灯花一捏，书房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


    
长安，一个消息迅速在街头巷尾传播，朝廷即将发行新银钱，银一铜六铅三，以一文当三十文，将强制兑换各家柜坊的铜钱，消息如风一样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很快又向关中各州县传播，一时长安人心惶惶，各种各样的消息在酒肆、茶楼等各个公共场合中流传。


    
‘朝廷宣布安西银元非法就是为了发行新银钱……’


    
……


    
‘这次朝廷将发行价值三百万贯的银钱，如果民间不肯兑换，朝廷就将收购粮食来兑换。’


    
……


    
各种消息很快便引发一系列严重的后果，首先是各家柜坊的挤兑潮爆发，不仅是商人，在柜坊存钱的普通人家也疯狂前去兑钱，唯恐自己存的铜钱会变成银钱，仅仅一天，在京城排行第四的许氏柜坊便被取走了三十万贯铜钱，库存铜钱被一扫而空，不得不关门大吉，王宝记柜坊的一百万铜钱早已被兑换走，换来了四十万银元和六十万银元的欠条，在这次提钱风潮中，王宝记柜坊赚了大钱，两天内，四十万银元被全部提走，它两天便净赚了十二万贯，最后钱窖被提空，也不得不关门歇业。


    
其次安西银元再一次成为了被疯狂追逐的对象，家家户户都争着要将铜钱兑换安西银元，尤其是商人店铺，更是害怕被朝廷强制兑换，都在千方百计将铜钱兑成银元藏起来，一时间，安西银元价格暴涨，黑市价格已经涨到了一比一贯五百文，而且还很难换到，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柜坊还是店铺，为了自保，纷纷将铜钱外运或者隐藏。


    
但冲击最大的还是粮价，前两年朝廷发行银钱的后果便是粮价翻了一番，人们记忆犹新，在新银钱即将发行的消息鼓动下，长安各地也爆发抢米潮，家家户户都去买米，一时米价大涨，最贵的湖州米从每斗四百文，仅仅一个下午便涨到了斗米七百文。


    
傍晚时分，归去来兮酒肆的大堂里吵翻了天，在这里吃饭的近百名商贾一致破口大骂朝廷即将推出的新钱法。


    
“他娘的，想要钱就铸造铜钱去，没银子却要发行银钱，我看他们是想钱想疯了。”


    
“秦大郎，你就不懂了，铸造铜钱能有多少，哪里像银钱，一当五十，一当一百，这钱不就滚滚而来了吗？多快捷，你以为人家傻吗？”


    
“你这话就不对了，这不就是在发行大钱吗？那还不如直接发行大钱，什么大历重宝，一当五十，岂不更快捷。”


    
“说你笨你就笨吧！人家可是要脸皮的人，银钱，懂吗？是银子铸的钱，将来史官写书，某年某月某日，上发行银钱，听清楚了，是银钱，可不是大钱。”


    
“老五，别乱说话，当心被官府抓了去。”


    
“老子怕个屁，他敢发行银钱，老子就敢骂！”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今上登基不久，应该还不懂这些，估计是佞臣当道，蒙骗上听，才会导致以银钱冒充大钱。”


    
“没错！那个叫第五琦的度支郎中，不就一向鼓吹发行大钱吗？一定就是这奸贼怂恿。”


    
“奸贼！”


    
……


    
酒肆中叫骂一片，坐在窗前有一个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低头喝着闷酒，脸色铁青，听见众人的叫骂，他几次勃然大怒，最后都硬生生地忍不住了。


    
这个中年男子正是众人口中大骂的奸贼第五琦，第五琦是中唐有名的财政大臣，历史上他做了两件事使他名垂于史，一是发行大钱掠夺民财，当然，他只是背了黑锅，发行大钱的真正动机是上面需要筹措军费，其二便是推行榷盐法，这种盐法至今还在使用。


    
只是他的榷盐法想得虽好，而实施起来却有点难度，关键是盐场都不在朝廷的绝对控制下，江淮盐场在吴王李璘的手中，巴蜀井盐又在蜀王的控制下，南海一带虽属于朝廷管辖，但荆襄路途又被李瑁阻隔，使他的榷盐法前景虽美妙，却难以实施。


    
第五琦的重心自然便转到了发行银钱上，这是他一心推动之事，明天就是就是银钱正式推行的日子，但声势浩大的民间抵制新银钱运动却使他万分沮丧，继而恼恨异常，圣上三番五次严禁泄露此事，但消息还是被泄露了，这究竟是谁干的好事？


    
第五琦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听商人们的怒骂，脑海里却飞快地闪着各种念头，这时一条线路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圣上从考虑铸造银钱到讨论、决策，一直到准备正式推行银钱，中间耗用一个半月的时间，这一个半月市面上一直没有任何风声，虽然安西柜坊在三天前关闭，但第五琦认为那是因为银元来源被断绝的缘故，和发行银钱无关，而发行银钱的风声是从昨天突然传开，这说明是有人蓄意破坏，而且时间掐得非常精准，就在正式发行银钱日之前两天，这又说明此人知道发行银钱的具体日子。


    
而知道这个发行日期的人，只有六个人，圣上、杨国忠、他、裴旻、杨慎余、李泌，也就是说，是这六个人中的一人透露了出去，这人会是谁？第五琦用排除法，一个个排除，圣上不可能，自己也不可能，李泌不可能，那就还有三个人，杨国忠、裴旻和杨慎余，应该说他们都有可能，杨国忠的族妹虢国夫人杨花花是长安第三大柜坊杨氏柜坊的大东主，有切身利益，少府监杨慎余是礼部尚书杨慎衿的兄弟，而杨慎衿是张筠一党，也有可能是张筠施冷箭，但嫌疑最大的却是裴旻，裴旻是李庆安妻舅，发行银钱将直接和安西银元有直接利益冲突，如果是李庆安所为，那么必然是裴旻透露了消息。


    
“裴旻！”


    
第五琦恨得一阵咬牙切齿，他知道裴旻是坚决反对发行银钱者，他反对不成，就用这种办法来破坏吗？


    
第五琦再也坐不住了，他推开桌子站起身，早已注意到他的伙计立刻跑了上来，“客人，要结帐吗？”


    
“结帐？”第五琦怔了一下，这不悦道：“多少钱？”


    
伙计手中拿着一张单子，恭恭敬敬道：“这位爷，上好十里香酒两壶，烤羊腿半只，烩鲤鱼一条，牛肉饼一张，时令果蔬一盘，香汤一只，一共是两贯五十文。”


    
第五琦手掏进口袋，他口袋里只有一把银钱，这还是李隆基在去年发行的银钱，一文当百文，他掏出一把钱放在桌上，“你看看够不够？”


    
伙计顿时变了脸色，摇头道：“客人，本店不收银钱，只收安西银元或者是铜钱，如果客人嫌铜钱不好带，那就用银元付帐吧！”


    
第五琦顿时火冒三丈，他用食指关节重重地敲着桌子，恶狠狠道：“这是朝廷发行的银钱，有律法规定必须要收的，安西银元，朝廷已经禁止流通了，你们还敢用吗？”


    
他的大嗓门引来了一堂人的关注，众人看看桌上的银钱，又看看第五琦，就仿佛看一个怪人一般，这银钱半年前就没人用了，他居然还拿出来付帐，这摆明了是要赖酒钱。


    
“喂！你这汉子，不讲道理吗？”


    
有人开始打抱不平了，指责第五琦道：“现在谁还用银钱，伙计收了你的银钱，他就得自掏腰包赔酒钱，这伙计和你无冤无仇，你干嘛害人家？”


    
“汉子，刚从终南山下来吧！”有人起哄道。


    
大堂顿时一片哄笑声，第五琦气得脸皮发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伙计可不放过他，黑着脸道：“客人如果身上没钱，那就把衣服脱下来抵帐，要不给我们一个地址，我们现在就去你家里讨要，总之，你不付钱，就休想离去。”


    
这时掌柜挤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伙计连忙指着第五琦对掌柜低声道：“此人欠两贯酒钱，却拿银钱来付帐，我不肯，他就拿律法来威胁我。”


    
掌柜多少有点见识，他见第五琦衣着考究，气度不凡，而且记录在案的白吃党中似乎没这一号人物，不由暗暗思忖，可别是什么高官吧！可高官应该有随从，此人是独身前来，掌柜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但客气却不能少。


    
他上前拱拱手道：“这位客人，小店本小利薄，经不起欠账，这样吧！我们派人跟客人回家取钱，大家和和气气，不要撕了脸皮。”


    
第五琦阴沉着脸坐下来，手向银钱上一拍，“这银钱是朝廷规定要用，一文当一百，你是收还是不收？”


    
“这个……”


    
掌柜有点难办，银钱是万万不能收，开了这个口子，所有白吃党都拿银钱跑来蹭饭，他可赔不起，据说有恶人钻了这个空子，拿银钱去强买强卖，不会眼前这位中年人就是这种恶人吧！


    
想到这，掌柜拱手道：“这位爷，这顿饭就算是小店请你，这银钱我们不收，请收回吧！”


    
第五琦感觉自己遭受了莫大的侮辱，这家店竟然讥讽自己无钱付账，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拍桌子咆哮道：“本官是大唐度支郎中，你敢侮辱本官吗？”


    
大堂里顿时一片寂静，过了良久，有人冷冷道：“他就是第五琦！”


    
“打，打死这个奸贼！”


    
无数拳头向第五琦身上打来，叫骂声、怒吼声喊成一片，酒肆几乎要被愤怒淹没了。


    
……


    
宥州黄河西岸，漫漫黄沙一直向西方铺去，这里是贺兰山北部，再向北数百里，便是莽莽狼山，这里便形成一个巨大的风口，数百万年的风沙侵蚀，使这里渐渐形成了一片戈壁荒漠，偶然有北来的商旅，走过一望无际的荒漠，从这里渡黄河进入大唐。


    
安史之乱后，河西和安西被吐蕃人所占，丝绸之路被迫北移到漠北，这条路后来便成为北丝绸之路的主干道，但此时，这里还只是草原商人们偶然进关内的一条便道。


    
此时已是十一月初，寒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萧瑟，冬天来临了，大地苍茫，显得格外寒冷，黄河已经冰冻了，白亮亮的冰面延绵南北，俨如一条明亮的玉带，这天黄昏，从远方来了一支商旅，由数百头骆驼组成，骆驼背上满载着巨大的木箱，在寒冷的初冬，向大唐方向缓缓驶去。


    
这支商队共有五百余人，为首之人，是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身材魁梧，长得浓眉大眼，挺得笔直的身躯一看便知道是一名军人，他叫张永庆，原是李庆安的亲兵之一，现任瀚海军第二兵马使，封为郎将，这次他奉命进京，是要将一百五十万枚安西银元送去长安，河西已经封路，他们便绕道漠北，穿过安西唐军的控制地居延海，准备从这里进入关内。


    
进入关内道后，他们便将化整为零，由汉唐会协助他们进关中，沿途的各个关口都已安排妥当，关键就是要经过朔方军的驻防地域。


    
这里离黄河还有二十里，黄河东岸新筑成一座城堡，叫白沙军，有驻军千人，只要过了这座城堡，他们就将进入宥州腹地。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远方大喊：“张将军，前方有人来了。”


    
张永庆手一挥，骆驼队停了下来，他挺直身子打手帘向远处望去，他已经看见远处有动静了。


    
片刻，从远方奔回了三名骑士，迅速奔至骆驼队前，三人并不是他派出的斥候，而是几天前便先来开道的安西官员。


    
一名稍年长的官员在马上拱手道：“张将军一路辛苦了。”


    
张永庆连忙回礼，“多谢韩判官，不知可有消息？”


    
“我们已经和朔方军一些军官接触了，郭子仪那边是通不过，但可以买通下面的守备官，便可进入关内。”


    
“那不知前面白沙军的情况如何？”


    
韩判官微微笑道：“只要肯下本钱，没有过不去的坎，镇守白沙堡的朔方军是党项人，首领叫叫房当奴奴，我们已经谈妥，每次一万只羊的代价，可以在晚上从他的驻守地通过，张将军，大门已经开了。”


    
张永庆大喜，他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快黑了，他回头挥手喊道：“出发，夜间渡过黄河！”


    
骆驼队再次出发了，驼铃声响起，向二十里外的黄河走去。


    
……

第395章 父子反目


    
东宫，一阵清朗的读书声从内殿里传来，声音略显稚嫩，听得出是一名少年郎在读书。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诗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德，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在一间堆满了书籍的书房里，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郎，正背着手认真地背诵《论语》，而在他对面，一名中年男子表情严肃，只要少年郎稍有停顿，他便眉头一皱，面带怒色，使少年郎颇为害怕。


    
少年郎便是当今太子，李豫的长子李适，他是天宝元年出生，今年十二岁，小家伙长得颇像他的母亲沈皇后，俊美飘逸，才智不凡，从父亲登基之日起，他便被册封为太子，居住东宫读书，平时都在崇文馆，有名师辅导，有一帮贵族少年陪同读书，但今天他却没有去崇文馆，而是在自己的书房里背书。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并不是什么教他读书的大儒，也不是照顾他起居的宦官，而是他的祖父，当年太上皇李亨。


    
李亨因为河西策略分歧而和儿子发生了争吵后，便一赌气不再过问政事，虽然不过问政事，但也并不是像从前一样喝茶闲逛，修心养性，而是到处结交重臣，或者来东宫监督孙子读书，用他赌气的话说，他对儿子已经死心了，现在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孙子身上。


    
“停！”李亨一摆手，止住了孙子的背书。


    
“你知道自己在背什么吗？”


    
“回禀祖父，孙儿在背《论语·为政》”


    
“那我问你，何为政？”


    
年少的李适略一思索道：“父皇说，民为政。”


    
“你父皇说得不对，应该是君为政，社稷为政，你父皇若真的以民为政，他会发行银钱吗？他不过是说说罢了，实际上他还是君为政，民不过是名义罢了，你记住了吗？”


    
“孙儿不敢背后说父皇。”


    
“你不敢说我敢说，他对我而言，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儿子，你切不可以他为榜样。”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李适一见，吓得连忙躬身施礼，“参见父皇！”


    
李亨回头，只见他的儿子李豫出现在门口，他哼了一声，背着手望向屋角。


    
李豫听说这些天父亲总是去东宫，他心中不由有些疑虑，便趁下午无事来东宫探望，不料正好听见父亲在教授儿子一些不良思想，这让李豫心中一阵不满，如果说李亨干政，抢走募兵之权，他还能忍受一点，那么父亲私下教授孙子这种不良逆言，这就让李豫忍无可忍，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教唆毒害自己的儿子，就是他的父亲也不允许。


    
李豫铁青着脸走过来，对儿子道：“适儿，你先回去寝宫，我有话要和你祖父谈。”


    
“是！孩儿告退。”


    
李适行一礼便退下去了，房间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半晌，李豫冷冷道：“父亲对我有什么意见就直说，何必在适儿面前说一些不适当的话。”


    
李亨哼了一声，“你是大唐皇帝，我敢对你有什么不满，我不敢惹你，我只是在教我的孙子，将来该怎么样当君主，不要让那些所谓的仁义害了自己。”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豫寒着脸道：“难道我作为大唐皇帝，就不该提倡仁义，难道要让我抛弃礼义廉耻，那就是好皇帝吗？”


    
“我没有说你不要仁义，你的问题是，该仁义的时候你不仁义，不该你仁义的时候你却假仁假义，误了自己的大事，还要害了我的孙子。”


    
李亨的话说得很刻薄，让李豫的脸上挂不住了，又想着他在孙子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怒火终于让李豫失去理智了，他的声调变得高了起来。


    
“请父亲把话说清楚了，朕什么时候假仁假义？朕什么时候要害了自己的儿子？朕一直在忍受你，忍受你对朕的社稷指手画脚，因为朕是你的儿子，可是你像个太上皇的样子吗？今天还居然说朕假仁假义，你把话说清楚了？”


    
“你难道不是吗？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天下黎民着想，可你是怎么做的？发行银钱，掠夺民众之财，这不是你假仁假义吗？你刚刚即位就自毁名声，这是该你仁义的时候，你却不仁义；而我劝你直接收回河西，重置河西节度，直接和李庆安翻脸，可你却说什么投鼠忌器，用下三滥的手段来夺他的河西，你以为他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夺回河西吗？你索性翻了脸，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是该你不仁义的时候，你却要讲仁义。”


    
李亨越说心中越恨，他又压低声音道：“还有，我让你直接送他归西，这个时候谁会怀疑你，可是你呢？要念什么祖孙之情，又让他醒过来了，这下看你怎么办？如果他不念祖孙之情，不承认你这个皇帝，你不就傻眼了吗？”


    
父亲的话让李豫越听越反感，他忍不住反驳道：“他是我祖父，就像你是我父亲一样，我能做那种灭人伦之事吗？这种话请你以后不要再说。”


    
“哼！皇位只有一个，在皇位面前还有什么亲情人伦吗？我看你是越来越糊涂了，你早晚会死在他的手上，你就等着瞧吧！”


    
说完，李亨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却听见李豫冷冷道：“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适儿也没有你这样的祖父，以后请你不要再来东宫了。”


    
李亨浑身一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李豫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背影，他直到今天才看清了父亲的真面目，这一刻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


    
李豫身心疲惫地回到了大明宫，这时天已经黑尽了，他刚要回寝宫，御书房的大太监张振英却跑来禀报，“陛下，杨相国和第五郎中紧急求见，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豫这才想起，明天是发行新钱的日子，尽管他感觉很疲惫，但还是振作起精神道：“去御书房！”


    
马车调转马头，向紫宸阁方向而去。


    
紫宸阁御书房外，杨国忠和第五琦已经等候多时，一个时辰前，第五琦被暴打一顿，好在众人被掌柜和伙计劝阻，他才从酒肆后门得以逃脱，尽管如此，他脸上身上到处是一片一片的青淤，一只眼睛乌青，鼻子也破了，狼狈异常。


    
从酒肆逃脱，第五琦直接去了杨国忠府邸，他向杨国忠禀报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杨国忠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便立刻带他来紫宸阁见驾。


    
第五琦坐在一只软墩上，背靠着墙，后颈的疼痛扯得他不停咧嘴，杨国忠低声安抚他，“第五使君请放心，我已经着令京兆尹去追查打人的嫌犯，我会让酒肆掌柜交代，如果他交代不出来，我就让他来顶罪，总之，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多谢相国了，只是这次我没料到有人会泄露消息，使银钱发行面临失败的威胁，相国，内贼不除，国无宁日啊！”


    
“那第五使君认为是谁泄露消息？”


    
这才是杨国忠关心之事，他并不关心银钱发行，他关心的权力斗争，可以借这次机会将谁除掉，他心中已经有了一点想法。


    
“下官认为裴旻的嫌疑最大，他一直反对发行银钱，我怀疑是他泄露给了李庆安，李庆安便着手造谣言。”


    
如果是几天前，杨国忠一定赞同第五琦的推测，但经过他军师令狐飞的劝说，他已经改变了主意，在他眼中，李庆安虽是豺狼，但相距遥远，对他伤害不大，而张筠却是一条毒蛇，他支持蜀王李璬，而自己却支持荆王李瑁，两人虽有合作，但又是水火不容，他若稍不留神，就会被此人暗算，所以裴旻虽让他痛恨，但裴旻的存在却架空了张筠，如果裴旻倒掉，张筠会立刻卷土重来。


    
杨国忠装作思考一下，道：“我觉得李庆安的可能性不大，我们是月初才决定初八发行银钱，这才过去七天，就算用飞鸽传信，以安西的遥远，一来一去也来不及，我觉得应该不是裴旻泄露。”


    
第五琦愣住了，最有嫌疑的三人，排除掉杨国忠和裴旻，那么只剩下杨慎余，难道是他？


    
“相国的意思是，是杨府监所为？”


    
“这个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我也不好乱说。”


    
第五琦心念一转，他忽然恍然大悟，杨国忠要用这件事搞张筠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宦官的高呼，“陛下驾到！”


    
第五琦和杨国忠连忙站起身，只见几盏灯笼走近，李豫在大群侍卫的簇拥下向这边快步走来。


    
“臣等参见陛下！”


    
“两位爱卿平身，去御书房说吧！”


    
李豫直接进了御书房，御书房中光线明亮，早有宦官点了一盘炭火格外地温暖，李豫坐了下来，他这才发现第五琦的异样，惊讶道：“第五爱卿，你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臣被一群反对银钱的暴民所殴。”


    
第五琦便将酒肆中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臣觉得此事非常诡异，这谣言正好在发行银钱的前两天流传，这分明有人在刻意破坏银钱发行，陛下，我们还是大意了。”


    
李豫半天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渐渐涌现出了怒意，一拍桌子骂道：“这是谁泄露了机密？朕若知道，非宰了他不可！”


    
这时杨国忠躬身道：“陛下，知道发行银钱具体日子的人只有六人，除了我们三人，还有裴侍郎、李翰林和杨府监，裴侍郎虽然反对发行银钱，但他是名门裴家之人，他会明谏，但不会暗算，臣以为不是他，也和安西李庆安无关，路程太远，时间上来不及，排除了他，那还有李翰林和杨府监。”


    
“李泌是朕的师傅，他绝不会出卖朕，朕信得过他。”


    
这时，三人都不再说话了，现在只剩下太府寺监杨慎余一人，会是他吗？有些话不用杨国忠说，李豫也想得到，杨慎余是杨慎衿的弟弟，也是张筠的心腹党羽，而这次发行银钱是为了募兵，是为了对付三王，事关蜀王李璬的利益，那么张筠会不会出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李豫阴沉着脸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该仁义的时候不仁义，不该仁义的时候却施仁义，’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并没有完全说错，他有时候是太软弱了一点，比如张筠，明明知道他是支持蜀王，一直在暗中反对自己，自己却拿他无可奈何，难道真的就不能动他吗？


    
李豫目光一瞥，看到了满脸希望的杨国忠，他忽然想起李泌说的话，要善于利用大臣各派系之间的矛盾，这才是帝王之术，既然杨国忠有意对付张筠，他为什么不成全了此人呢？


    
想到这，李豫对杨国忠道：“杨相国，彻底调查泄密一案就由你全权负责，不管此事涉及到谁，只要证据充分，朕一定会严惩不贷。”


    
杨国忠大喜，有李豫这句话，他便可以放手去干了，他立刻躬身施礼，“臣遵旨！臣立刻去查找消息的源头。”


    
待杨国忠退下，李豫这才对第五琦叹道：“第五爱卿，现在舆论对我们发行银钱不利，你可有对策？”


    
“陛下，臣还是那句老话，先发行银钱，让民众慢慢去适应，现在民众对银钱恐惧是因为先帝发行银钱不当所致，一当百钱，这个比价定得太离谱，而且仿造的劣钱太多，据臣调查，如果把银钱的含银量稍稍提高，再降低比价，民众最终还是会接受，关键是安西银元存在，我们无论如何争不过它，只要有它存在，银钱就无法流通，现在陛下做得很好，堵住了安西银元的来源，这样安西银元在市面上会越来越少，因为大家都把它储存在家中了，谁也舍不得把它拿出来用，它就失去了钱的流通作用，而变成了财宝，所以臣就很有把握，只要我们的第二批银钱投入市场，安西银元就会无影无踪，陛下再下令废止旧银钱，准许用旧钱换新钱，这样市面上就只剩下铜钱和大历银钱两种，我们的银钱就发行成功了。”


    
第五琦的一番分析大大振奋了李豫的信心，他想了想道：“虽然这么说，但我们还是要及时改变对策，绝不能太被动了，如果还是按照原计划明天发行新银钱，朕很担心市面上就已经无钱可兑了，我们必须要立即采取行动。”


    
“陛下想怎么办？”


    
李豫沉吟一下，便立刻令道：“速宣长孙全绪来见朕！”


    
长孙全绪现任羽林军大将军，手握忠于李豫的八万军队的军权，是李豫最信赖的大臣之一，他今天正好当值，听见宣召，他立刻赶来见李豫。


    
“臣长孙全绪拜见陛下！”


    
“长孙将军，朕有一事相托。”


    
“请陛下下令，臣万死不辞。”


    
“很好！”李豫点点头令道：“你立刻连夜派兵，将长安各柜坊和两市大商铺统统给朕控制住，不管后台涉及到谁，都要控制，总之，不准他们转移一文铜钱出去。”


    
“臣遵旨！”


    
长孙全绪大步离去，这一刻，李豫忽然觉得自己心肠变硬了，终于有了一种帝王的感觉。


    
“你不是说我不成器，软弱无用吗？今晚我就让你看一看我的霹雳手段！”李豫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


    
夜色中，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了西市和东市，他们砸开了许多大店铺的大门，将住在店铺中的伙计和掌柜统统赶到空房中禁闭起来，用封条将他们的钱柜和钱窖封上，不准他们运走。


    
一般而言，朝廷发行大钱或者银钱的方法有几种，一种是强行购物，尤其是购买粮食等民生物资，这样就会导致物价暴涨，然后再把粮食以稍低于市价卖出，美其名曰打压粮价，实际上用换到了硬通铜钱，从而把大钱推向了市场，李隆基两年前发行银钱就是这样干的，导致粮价翻了一番，多亏去年陇右粮食丰收，否则粮价会涨上天去。


    
另一种办法就是在铜钱集中处强制兑换，主要是柜坊和一些大商铺，由于李豫登基不久，采用购买粮食的办法会引发粮价暴涨，民怨沸腾，而且现在粮价已经不低，再涨上去会出现饿死人的惨剧，甚至会发生民变，所以他便采用了后一种办法，从柜坊强制兑换，而在柜坊存钱的大多是商人，所以最后损失者的是商人，长安的普通民众损失不大，历朝历代，都是先拿商人开刀。


    
杨氏柜坊是长安第三大柜坊，是虢国夫人杨花花所开，这次新银钱发行也不可避免地冲击到了它，杨花花这两日也听到发行新银钱的风声，同样，她的柜坊也遭到了存钱者的挤兑，她在西市柜坊的钱库有存钱二十五万贯，仅仅两天时间，柜坊就被提走了近十五万贯钱，杨花花慌了手脚，她立刻命令柜坊以存钱告罄而关门，另一方面，她利用晚上时间将库存的十万贯钱运走。


    
昨天晚上，他们已经运走了六万贯钱，今晚他们准备把最后四万贯钱运走，柜坊大门紧闭，大堂内灯光昏暗，三十几名伙计正紧张地将铜钱清点装箱，杨花花也赶来柜坊亲自督促，她不时低声催促道：“快一点，不用清点了，先装箱，船就在外面等着呢！”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砰砰地被敲响了，传开了凶狠的声音，“快开门，军队要检查！”

第396章 致命一击


    
突来敲门声使大堂里一下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心紧张得要跳出来，大掌柜急忙低声道：“东主，怎么办？”


    
“别理他们，立刻把钱运走。”杨花花果断道。


    
“东主，恐怕来不及，六百口大箱子啊！”


    
今晚他们将运走四万贯钱，四万贯钱也就是二十四万余斤，按一口装四百斤，那就需要六百口箱子，要运十几船才能全部运走，而现在他们才刚刚装了一百多口箱子，哪里来得及。


    
“开门！”


    
外面的砸门声又加剧了，大门砸得砰砰直响，几乎要被砸烂，杨花花心中暗恨，要是李隆基还在位，谁敢这样对杨家无礼，她只得对众人道：“你们找东西把钱盖起来，我去应付。”


    
她在几名伙计的陪同下，来到了大门处，对伙计道：“把侧门打开！”


    
两个伙计把侧门打开，‘轰！’地一声巨响，侧门被踢开，外面一片火光映入，一名都尉军官抬腿便将开门的伙计踹翻，骂道：“他娘的，竟然怠慢老子！”


    
“放肆！”


    
杨花花大怒，快步走了过来，对那军官怒目而视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杨氏家族的柜坊，你们敢这样无礼吗？”


    
“管你们羊家牛家，一律要接受检查！”


    
那军官见眼前竟是一个艳丽的少妇，他眼睛立刻笑眯了起来，伸手去捏她的脸蛋，嘿嘿笑道：“小娘子，长得不错嘛！不如从了军爷……”


    
他话音未落，杨花花怒不可遏，‘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指着他鼻子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敢调戏老娘。”


    
都尉军官被打得七晕八素，在手下军士面前丢了面子，不由大怒，拔剑吼道：“反了，反了，抗拒者格杀勿论，来人！把这婆娘给我抓走。”


    
这时，他身后的另一名军官却认识杨花花，连忙拉过都尉军官，在他耳边低语道：“这个女人就是虢国夫人。”


    
当年杨花花的权势盛极一时，就连李林甫见到她的马车都要让路，虽然现在已经衰落了，但她毕竟还是一品夫人，杨国忠还是右相国，余威尚在，那都尉军官没想到杨花花会在这里，以为只是掌柜的小妾之类，知道了杨花花的真实身份，他吓得一激灵，虢国夫人虽然无权，可告到圣上那里去，他一样会丢脑袋。


    
“夫……夫人，下官失礼！”


    
他慌忙行了一礼，脸上火辣辣的也顾不上了。


    
杨花花一指外面，“给我滚出去！”


    
都尉军官十分为难，他们接到命令，不管什么人，都要清查，可真的遇到虢国夫人这种权贵，他们也不敢放肆了，但不查，又无法对上面交代，这时，后面的军官连忙道：“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把拉着都尉军官，走出了侧门，侧门立刻‘轰！’地一声关上了，都尉军官不由埋怨同伴道：“不查我们怎么向上面交代？”


    
那军官低声道：“既然虢国夫人在这里，柜坊里肯定有东西，撕破脸皮反而不好了，我们只管把柜坊围住，不让他们运走，再向长孙大将军禀报去。”


    
“嗯！你这个办法不错，咱们就这样干。”


    
都尉军官一挥手，“围起来！”


    
数百名士兵快步奔跑，将柜坊团团围住，尤其后门紧靠一条小河，河中十几条等待运钱的小船见势不妙，立刻驶走了。


    
柜坊内大门紧闭，几十名伙计在等待杨花花的命令，这时，一名伙计惊惶跑来禀报：“夫人，那些士兵把柜坊全包围了，河里的小船也走了，怎么办？”


    
“这帮王八蛋！”


    
杨花花银牙咬碎，她已经无计可施了，只得道：“把钱全部搬回库房，我去找杨相国。”


    
伙计们开始动手搬钱，杨花花匆匆向外走去，夜色中，她的马车向杨国忠的府邸驶去。


    
杨花花却不知道，她刚刚离开，东市和西市便开始实行宵禁，长孙全绪也赶到了她的柜坊，他下令砸开了杨氏柜坊大门，士兵们一涌而入，将伙计和掌柜全部赶到黑屋子里关起来，将她的四万贯铜钱装箱搬走了，这是当晚行动中最大的一笔收获。


    
……


    
天色渐渐亮了，纷扰了一夜的东市和西市终于平静下来，但宵禁依旧没有解除，两市大门紧闭，市场内的大街上只有士兵在来回巡逻，不准店铺中人出来，西市市署附近更是戒备森严，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回巡逻，严禁任何人进入市署，在市署宽阔的大堂中，各种箱子堆积如山，每个箱子上都有店铺的名字，这是一夜间从各店铺中搜来铜钱，几十名帐房先生正在忙碌地记账，等银钱运来后，将以一当三十的比例兑换成银钱还给众人，这就是强制兑换了。


    
这时，第五琦在几名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了市署，他找到了长孙全绪，拱手道：“圣上命我来查看情况，我想知道，现在收集了多少铜钱？”


    
长孙全绪看了看手上一张初步统计的单子，道：“一共收集了二十四万贯铜钱。”


    
第五琦眉头一皱，才二十四万贯，今天要发行两万贯银钱，按一比三十，应该要六十万贯铜钱才够，按照以前的数据，包括柜坊在内的两市铜钱存量应该三百万贯以上，怎么现在才一成还不到。


    
长孙全绪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还是晚了一步，大部分商铺都已把钱转移走，王宝记柜坊更是只有两百贯存钱，安西柜坊关了，一张纸都不剩，倒是杨氏柜坊得到了四万贯铜钱，估计虢国夫人不会答应。”


    
“那银元呢？有没有搜到一些。”


    
长孙全绪摇摇头道：“银元便于携带，更少得可怜，基本上都转移走了，只搜到六千枚。”


    
“这……”


    
第五琦呆住了，才二十四万贯，连一半都不到，这怎么向圣上交代？


    
这时，旁边一名户部官员不满道：“我看是托人情的太多，长孙大将军没有尽心的缘故吧！”


    
“浑蛋！”长孙全绪大怒，指着官员骂道：“弟兄们一夜未眠，还给你们当挑夫，当强盗，脊梁骨都快被戳断，你们这帮养尊处忧的混蛋，什么事不干，就只会放屁吗？”


    
第五琦也有些不高兴了，拉长了声音道：“长孙大将军，主要是钱太少，没法交代啊！”


    
“那是你们太迟钝，人家都逃了两天，你们才反应过来，与我何干。”


    
长孙全绪对眼前这个第五琦极为反感，他认为这其实不是圣上的意思，而是第五琦这种佞臣怂恿的结果，坏了圣上的名声。


    
长孙全绪克制住内心的恼火，沉声道：“第五郎中，请恕我直言，这种连夜强搜店铺无异于强盗行径，只可偶而为之，请第五郎中转告圣上，此举不仅将失去民心，商人们会迁走江淮巴蜀，长此以往，长安将无商可言，谁还肯运粮米油茶来长安，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第五琦想着发行银钱几乎算失败了，只得无奈道：“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了，银钱马上就运到，先兑换吧！我们看看兑换后的情况再回禀圣上。”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长孙全绪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不由狠狠吐了口唾沫，“呸！佞臣。”


    
……


    
十几辆马车终于缓缓地驶进了西市大门，马车皆用油布覆盖，每辆马车左右都有数十名侍卫跟随，护卫异常严密。


    
离西市大门约百步外，大群闻讯而来的人正挤在一起看热闹，也有不少商人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约几百人，他们大多是住在外面的商铺东主，听说昨晚两市宵禁搜查，他们都赶来查看情况，有的焦急万分，有的却暗暗庆幸，焦急者是因为钱还没有完全撤出店铺，庆幸者自然是已经先一步把钱转移走了。


    
这时，十几名士兵手中拿着布告，快步走来，他们走到马路边一座酒楼的侧面，那里是专门贴布告的场所，士兵们在墙上刷上浆糊，将一纸盖着鲜红大印的布告贴上墙壁，商人一拥而上，仰望这张事关他们身家性命的布告。


    
果然是发行银钱的通告，有人念道：“兹国用未足，币重货轻，乃请铸大历银钱，与开元通宝钱并行，以一当三十行用之……”


    
“以一当三十！”有人惊呼起来。


    
“他娘的，他们昨晚一定在强制兑钱啊！”


    
有人叫骂起来，群情激荡，几百名商人调头向西市奔去，刚跑了几步，数十名骑马飞驰而至，为首军官对商人们高声道：“你们都暂且回去，中午将解除宵禁，中午再来吧！”


    
一名商人壮着胆子问道：“请问军爷，我们的钱现在安全吗？”


    
“你们钱很安全，我们不会夺你们的钱财。”


    
军官顿了一下，又道：“你们放心吧！钱会分文不少还给你们。”


    
这句话一出，商人们有些骚动了，这军官的言外之意，他们的钱已经被拿走，果然应验了他们的担心，朝廷要强制发行银钱了，他们拿走自己的铜钱，还回来的必然是银钱，这十几辆马车中装的肯定就是银钱，商人们立刻大骂起来，军官却不理会他们，调转马头便走了。


    
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大喊道：“大家不要担心，你们的损失安西会补偿你们。”


    
所有的目光刷地向后望去，只见几名穿着黑衣的男子骑马过来，一名男子继续道：“这一次朝廷用强制手段兑换大家的铜钱，使不少人遭受损失，所以这一次安西会用适当的价格用安西银元兑换你们被迫拿到的银钱，减少你们的损失，但仅限这一次。”


    
尽管大家都将信将疑，但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欢呼起来，有人问道：“用什么价格换我们的银钱？”


    
几名黑衣男子中的为首者正是胡沛云，他昨天晚上刚刚接到李庆安的飞鸽传书，他的任务又有所增加了，不仅仅是要破坏朝廷发行银钱，而且要不准大历银钱在市场上流通，那么收购商人手上的银钱，便是一个极好的办法。


    
听见有人在问收购价，胡沛云上前道：“我们不可能按原价收回，你们也知道发行价格是一当三十，那我们只能按一当二十的价格回收，当然，你们如果嫌价格低，也可以不卖，我们不会勉强，而且我们只收五天，过期不候，今天下午开始，安西柜坊将正式收银钱。”


    
众人又是一阵失望，也就是说，他们将会有十文的损失，众人叹息者有，跺脚骂娘者有，将第五琦的祖宗十八代都骂绝了。


    
……


    
就在西市旁的西岭巷中，热海居酒肆依然存在，只是生意更加清冷了，一天到晚也难得有几个客人来吃饭，这里依然是汉唐会在长安的据点之一，这时，一名年轻男子匆匆走进酒肆，他将一块银牌一晃，径直走进了内院，和一名伙计模样的男子说了几句，伙计便立刻带他来到内院的一间屋前，敲了敲门。


    
“胡总堂，他来了。”


    
“进来吧！”


    
伙计开了门，对那年轻男子道：“进去吧！”


    
年轻男子闪身进去了，门又轻轻关上，房间没有窗户，光线昏暗，虽然是上午，房间却依然点着灯，坐着十几个人，坐在中间之人，正是胡沛云，他刚刚接到消息，从朔方分散过来的第一批银元已经到奉天县了，他立刻召集骨干，正在商议如何将银元运进京。


    
其实运银元进京的办法很多，走漕运走城门皆可，关键是要用最稳妥的办法，其实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收买守城军队，守城军队大多是年初李庆安招募的两万士兵，虽然被李豫夺走军权，但很多中层军官都心向安西，容易被收买，现在坊门晚上已经不闭了，只要收买了守城军队，夜间把银元运进城，几乎是举手之劳。


    
方案已经敲定了，这时，那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给胡沛云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恭恭敬敬递给他，“总堂请看！”


    
总堂是从前汉唐会的称呼，胡沛云是洛阳总堂的头子，所以大家都习惯称他为胡总堂，胡沛云接过布包，在桌上摊开来，笑道：“大家都来看看吧！”


    
众人一起围了上来，灯光下，只见布包里是十几枚银钱，钱面上铸有‘大历’两个字，“大历银钱！”有人惊呼起来。


    
大历银钱就是今天要发行的新银钱，这还没有发行呢！他们这里就有了。


    
“这是我们铸造的大历银钱，大家看看像不像。”


    
说着，胡云沛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也有两枚大历银钱，这却是真钱，是冶署丞郑少游偷偷带出来给他们的样本。


    
胡云沛取过一枚假钱和真钱放在一起，笑道：“大家看看有什么不同？”


    
众人仔细查看，两枚银钱大小一模一样，正面是含元殿的图案，背后是‘大历通宝’四个字，中间镌刻了一个‘银’字，表示它是银钱，这些图案两枚钱都没有什么区别。


    
“真像啊！简直分不出来。”


    
“还是有点区别的，你们看看颜色。”


    
众人这才注意到，真钱颜色更黯淡，假钱则略新一点，但估计这是铸造的时间不同，等时间再久一点，就分不出来了。


    
胡云沛笑了笑道：“其实重量也不同，真钱是银一铜六铅三，多少还有点银，而我们的假钱是一半铜一半白铅，不含一点银，比较重，只是在表面上镀了一层银，时间久了就会被磨掉。”


    
他又问年轻人道：“现在已经铸造了多少？”


    
“回禀总堂，我们现在铸造了一百贯，十天后争取再铸造出两千贯，现在一百贯假银钱就在城外。”


    
“不用再铸造了。”胡云沛微微笑道：“一百贯假钱就足够了，其实只要一颗小石头就足以激起万丈波澜，去吧！把一百贯钱运进城便可。”


    
“遵命！”年轻人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胡云沛站起身对众人道：“现在我开始布置任务。”


    
众人立刻坐直了身子，胡云沛缓缓扫了一眼众人道：“今天开始，大历银钱就要面世了，但我们已经采取措施，估计大部分银钱都要来和我们兑换，只会有少部分流入市场，现在我们需要做两件事，首先，将一百贯假的大历银钱全部推向市场，不管用什么方式，送人也好，撒钱也好，总之要让假钱出现在长安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我们开始大力宣扬，说大历银钱是一半铜一半白铅，根本就不含银，这是朝廷借口银钱而发行的劣钱，是为了豪夺民间钱财，一定要让长安民众相信，这种钱还不如普通的开元通宝钱含铜量高，根本一文不值，大家明白了吗？”


    
众人起身答应，胡云沛点点头笑道：“好！大家可以回去了，我会立刻把钱分到大家手中，现在是巳时一刻，一个时辰后，也就是午时一刻，大家在各自地盘内同时发动！”


    
……


    
中午不到，宵禁终于解除，从市署发出的大历银钱也陆陆续续发送到了各家店铺中，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类似兑换清单的文书，上面的语气很客气，借走多少钱，按一当三十，兑换成新银钱，该还给多少银钱，写得清清楚楚，可写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商人们气得暴跳如雷，这些大历银钱和原来的天宝银钱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色泽更暗淡，铸造得更粗糙，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抢钱啊！


    
有些人还抱着一点幻想，如果含银量高一点，也就不必亏本卖给安西柜坊了，说不定还真能以一当三十用出去，可是他们根据经验判断，这枚银钱中最多含一成银，以一当十还差不多，更重要是，一旦假钱泛滥，恐怕连一当十都没有，就像当初的天宝银钱一样，根本就没有人要了，正是基于这个担心，绝大多数商人都决定，宁可损失十文钱，也要把它转卖给安西柜坊，还是去换能吹得响的安西银元，那才是真金白银。


    
商人们都纷纷将银钱收了起来，就这样，银钱并没有得到流通，可与此同时，长安各坊的酒肆、茶馆、青楼、客栈、赌场以及各坊的坊市等等各个公共场合都同时出现了刚刚发行的大历银钱，一条消息在疯狂地传播，这种银钱根本不含银，只是镀了一层银，一半铜一半白铅，连一文钱都不值，这是朝廷的骗局。


    
各坊都有好事者不信，当场用刀剖开验证，里面果然是铜和白铅，一时间长安沸腾起来，长安民众惊恐之极，都奔至米铺抢米，米价应声而涨，仅仅半个时辰，湖州米刚刚从斗米七百文降到六百文，又猛地涨到了七百五十文，陇右麦价也涨到了每斗五百文。


    
眼看情况越来越严重，官员们纷纷上书天子李豫，强烈要求立刻停止发行新银钱，并弹劾第五琦祸国殃民，要求严惩其罪，裴旻更是在丹凤门前振臂向数百名官员悲声大喊：“劣钱将毁了朝廷的信誉，尔等随我去劝谏圣上，收回银钱，严惩第五琦！”


    
大臣们闻风而动，尤其是中低层官员，他们更担心李豫用这种劣钱来抵充欠他们两年的俸禄，他们群情激昂，跟随着裴旻前往紫宸阁请愿。


    
御书房内，第五琦跪在地上，等待李豫的发落，李豫颓然地坐在龙椅上发呆，在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三枚被剖开劣质假银钱，和他的银钱一模一样，但更让他心情复杂的是他刚刚收到一本奏折，是李庆安写给他的一封亲笔信，将鸽信贴在奏折上。


    
在信中，李庆安语重心长地劝告李豫，愚民者自愚，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用第五琦为替罪羊，否则他李豫将失信于天下，和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枚金光闪闪的安西金钱。


    
“陛下若不喜安西银元，那臣用金钱代之，如何？”


    
这便是一种赤裸裸地威胁，如果李豫不承认安西银元为大唐钱币，那么安西将发行金钱。


    
李豫心中充满了苦涩，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发行银钱失败，不仅是银钱失败，而且他的信誉也彻底被毁于一旦，被李庆安用一种最毒辣的手段毁了，是的，他已经知道这是李庆安所为，鸽信从安西到这里的最快速度是七天，李庆安还在碎叶，那就是十天，也就是说李庆安在十天前便知道是这个结果了，那么这个局不是他所设，还会是谁干的？


    
一步一步，将他逼上了死路，这就是对他背信弃义的报复，此时，李豫隐隐听见外面有大臣的请愿声，“陛下，请严惩第五琦！”


    
包括军方，长孙全绪也上书要求处死第五琦，他几乎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李豫看了一眼第五琦，轻轻叹了口气道：“第五爱卿，是朕的糊涂害了你啊！”


    
第五琦浑身一震，李豫说这句话，就是要对他下手了，他心中也一阵悲凉，兔死狐悲，他不死，李豫何来悲，第五琦磕了一个头，颤抖着声音道：“臣愿领罪！”


    
“你有没有罪，朕很清楚，但朕不得不处罚你，去忠州任长史吧！好好为一方百姓谋福利。”


    
“臣谢陛下仁恕！”泪水从第五琦的眼中涌了出来。


    
……


    
紫宸阁外，裴旻率数百大臣仍然在执着地高喊，“陛下无罪！罪在第五琦，请严惩之！”


    
这时，一名宦官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份李豫写的手谕，他展开手谕道：“陛下有旨，请各位大臣静听！”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宦官高声念道：“朕受第五琦佞言迷惑，以致犯下大错，现朕已醒悟，特作以下改正，贬第五琦为忠州长史，革去其度支郎中一职，改由户部侍郎裴旻兼任；废除大历银钱，朝廷不再发行银钱或大钱，命常平署粜米十万石，以平息粮价；安西银元改名天宝银元，准其流通大唐，与开元通宝钱并行，钦此！”


    
“陛下圣明！”


    
……


    
发生在大历元年十一月的一场货币战争以李豫的惨败而告终，刚刚发行了不到一天的二万贯大历银钱被安西柜坊全部收购，李豫筹划了近两个月的新钱法几乎成了一场闹剧，由于没有足够的金银保证，这就注定了它无法和安西银元竞争，这场货币战争的失败，使李豫不得不承认安西银元为大唐法定货币，由于其出现于天宝年间，因此更名为天宝银元，至此，天宝银元和开元通宝铜钱一起成为了大唐法定法定货币，但李庆安并没有就此罢手，在两个月后，长安市场上又出现了一种五角形的安西纯银角子，共有两种规格，一种重半钱，当五十钱，一种再轻一半，当二十钱。


    
这种银角子重量极轻，容易分辨，难以造假，它的出现给大唐货币带来了极大的便利，立刻风靡长安，被大唐各阶层广泛接受，成为了唐王朝的第三种货币，尽管这一次朝廷没有承认它为法定货币，但它却被民间承认了。

第397章 楚河淘金


    
十一月中旬，李庆安迎来了双喜临门，一喜是他得到长安的消息，朝廷正式将安西银元改名为天宝银元，承认它为大唐的法定钱币，李庆安也知道，这是一场货币战争的结果，这里面胡沛云居功至伟，正是他的步步筹划才使得李豫最终发行银钱惨败，不得不接受安西银元已被民间认可的现实。


    
这就意味着他掌握了大唐货币的钥匙，现在只需要再将银元的投放量逐渐增大，迟早有一天，银元将会取代铜钱为第一货币。


    
但更让李庆安乐开怀的是第二喜，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在他三十岁这年的十一月十二日，他第一个孩子呱呱落地了。


    
如诗生的是个女儿，生下来七斤重，脸型和眉眼像她母亲，瓜子脸，大大的眼睛，细细的眉毛，鼻子和嘴却像李庆安，上嘴唇略略向上翘，富有轮廓，按照他们事先的决定，小家伙起名李思朵。


    
得到孩子的李庆安狂喜不已，他按照碎叶的风俗准备了数万份糕饼和喜蛋分发给碎叶的家庭，又从石国和康国请来数支有名的歌舞队，在碎叶城内载歌载舞，让碎叶军民分享他的喜悦，出生三天后，孩子第一次笑了，笑容感染了每一个人，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机，无法为孩子留下永恒的定容，但这难不倒李庆安，他请来了最有名的画师，用他的笔，将孩子的笑容画了下来，这幅画就放在他的桌上，使他每天都能看见。


    
一早，李庆安便蹑手蹑脚来到了孩子的房外，孩子的睡房就在如诗房间的隔壁，有乳娘专门照顾，原以为能看见女儿甜美的睡态，但让李庆安失望的是，孩子已经不在房内了，这时，隔壁传来了一阵笑声，李庆安走进房间，这才发现他已经来晚了，孩子被抱在如画的怀中，房间里还有她的几个母亲，挺着大肚子的明月，以及舞衣和如画，她们正聚在孩子周围谈论着她长相。


    
如诗半躺在床上，脸上充满了幸福的笑容，她忽然发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李庆安，便笑道：“孩子的爹爹来了！”


    
“看你，想进来，还不敢进来吗？”明月有些嗔怪道。


    
“我是怕吵着她了。”


    
李庆安举着双手，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笑道：“哟！睡得像小猪一样，吵不醒啊！”


    
“来！爹爹抱一抱。”


    
李庆安伸手去接孩子，如画将孩子递给他，再三叮嘱道：“大哥，当心点，要托住头，当心！”


    
“我知道，要托住头。”


    
李庆安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搂在怀中，他轻轻用胡子蹭了蹭她粉嫩的小脸蛋，疼爱道：“喂！小家伙，怎么不睁眼看看你爹爹？”


    
“夫郎有了孩子，要不要上报朝廷？”明月在一旁笑道。


    
一下子提醒了李庆安，他将孩子交给了如诗，坐在床边对众人道：“我是要给她报封号了，以前圣上答应过我，我的孩子无论嫡庶都可以赐予封爵，我是亲王，那她自然是县主了，但封什么县主，你们来说说看，起个好听点的称号，用我们安西的县名。”


    
众人一起凝思起来，明月笑道：“不如叫金满县主吧！这个封号既富贵又吉祥。”


    
“好是好，但我想起个更雅致点的封号。”李庆安摇头，否定了这个封号。


    
如画忽然笑道：“那就叫庆安县主！北面不是有庆安县吗？把她老爹的名字也取进去了。”


    
“不行！不行！”如诗连忙摆手，“哪有取父亲的名字，胡闹！”


    
这时，舞衣微微一笑道：“那大郎起一个封号吧！我估计你应该想好了。”


    
李庆安脸一热，他是想好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被舞衣猜中心事，他不由干笑一声道：“其实金满县主也不错，但总觉得俗一点，要不就叫俱兰县主。”


    
房间里顿时一片安静，李庆安的老底她们都知道一二，这个俱兰是何许人，她们也都知道，明月暗暗摇了摇头，难得夫郎还记得那个不幸的女子，她便给如诗使了个眼色，如诗会意，点头笑道：“我赞成孩子取名为俱兰县主，你们以为呢？”


    
“你是母亲，你若赞成我们就没意见，等将来我的女儿再用金满县主。”


    
明月似笑非笑地看了李庆安一眼，又道：“我们不聊了，如诗在坐月子呢！咱们不宜过多打扰，大家先回去吧！”


    
三女都各自回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李庆安和如诗两人，李庆安坐近一点，关切地她问道：“这两天身子感觉好点了吗？”


    
如诗低头亲了孩子一下，笑道：“休息几天，感觉身子好多了，不像那天生完孩子，那种筋疲力尽地感觉。”


    
说到这，如诗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她低声道：“大哥，没有能给你生下儿子，我真的很抱歉！”


    
李庆安摇摇头道：“你这是什么话，只要你们母女平平安安，我比什么都高兴，再说这个我这个宝贝女儿，我可喜欢得很，你不知道么？当爹爹的都很喜欢女儿。”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李庆安打断了她的话，“生男生女不是你能决定，你好好坐月子，等身子养好了，明年再给我生一个，那一定就是男孩了，等他长大了，我封他为安西王，这样好吗？”


    
“嗯！”如诗轻轻点了点头，“大哥，你去忙吧！”


    
李庆安看了一眼屋角的钟漏，时间已经不早了，便起身笑道：“我今天还有一个重要会议，我先去了，你好好休息。”


    
“大哥，亲孩子一下。”


    
如诗把孩子抱起来，李庆安低头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下，笑道：“我的小宝贝，快点长大，爹爹会用天下最漂亮的钻石来打扮你。”


    
李庆安又亲了如诗一下，在她耳边低声笑道：“还有你这个大宝贝，身子快点好起来，咱们努力再生一个。”


    
如诗娇羞地点了点头，李庆安这才转身走了。


    
……


    
李庆安赶到政事堂，走到门口时，正好遇到了王昌龄，他也是来参加会议。


    
“大将军，正好我有件事要先向你禀报。”


    
王昌龄从卷宗袋中取出一份文书，道：“这就是上次大将军说建立安西大学堂的方案，因为时间比较急，我打算利用大将军原来的住处，稍微改一下，便可以用了，不知大将军是否同意。”


    
建立安西大学堂并非是招收学生来读书，而是准备对安西的文武官员进行轮训，有点类似后世党校一样的性质，主要是为保证官员们在政治方向上和他一致，尤其这个月随着刘晏投奔自己后，北庭那边连连传来消息，河西行军司马裴冕、判官杜鸿渐以及侍御史崔漪等二十几名河西及陇右的重要官员来安西求职，当然，这和他们被程千里排挤有关系，这些重量级的官员来投，使李庆安建立大学堂的念头更加急迫了。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这些事情就不用请示我了，由你全权负责实施。”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了会议室，今天主要是商讨开矿铸钱方面的事情，会议室中，几名主要的官员都已经到了，段秀实、岑参，贸易署令侯义云、铸钱署令张潮，以及刚刚提升的财税署令刘晏，众人济济一堂。


    
大家坐下，铸钱署令张潮小心取出一个木盒子，平平地端放在桌上笑道：“根据大将军的指示，银角子已经铸造出来了，请大将军过目。”


    
李庆安精神一振，连忙起身凑上前，银角子是个非常好的创意，银元和铜钱之间的比值太大，中间需要过渡的货币，就像后世十元、二十元一样，本来银钱是最好的钱币，但朝廷白银不多，无法大量发行，只能用含银钱币，可那样民众又不买帐，更重要是容易造假，会出现很严重的后果，而银角子便可以避免这种造假。


    
张潮打开盖子，只见里面分为两格，盛满了两种纯银颗粒，一格是当五十钱的银角子，另一格是当二十钱的银角子，所谓银角子，其实就是标准形状的碎银，五十钱的银角子是五角体，大小如一颗花生米，二十钱的银角子是三角体，大小如玉米，打磨得非常光滑，李庆安抓了一把放在手中，手感很不错。


    
张潮解释道：“这种银角子很难造假，如果掺杂铅或者白铜，重量立刻会上去，手轻轻掂一下便知道真假，现在已经铸造了各五百斤，准备到千斤后送去中原。”


    
刘晏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熟悉安西情况，对铸造银角子一事竟丝毫不知情，他惊讶地捡了几颗在手上，左右细看，不由赞不绝口，问道：“这是怎么磨光的，竟然没有一点轮廓？”


    
张潮笑道：“我们将粗银角子和铁丸放进大瓮中，然后利用水力让大瓮上下前后翻转，时间久了，银角子的毛边就会被铁丸磨净，而且这种银角子将来的使用会很繁忙，反复换手，它一样会被磨得光滑，所以这个问题不用担心。”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可以，就按照计划，一个月后起运中原，让朝廷在领教咱们的银元后，再尝一尝安西银角子的滋味，说不定圣上又会将它改名为大历银角子。”


    
众人都笑了起来。


    
“我看完全有这个可能。”


    
王昌龄笑道：“朝廷之所以敌不过咱们，就是因为中原没有大银矿，所以他们无法使用纯银，这就是咱们无可比拟的优势，不仅有大银矿，而且还有金矿和铜矿，只要朝廷承认金银为钱币，用不了几年，整个大唐的钱币就将被安西控制，那时，人员和物资都会源源不断送来安西。”


    
提到金矿，大家便进入今天的话题，关于上游碎叶河上游发现金砂的情况，突厥人和突骑施人很早就在碎叶河上游的河床中发现了金砂，但一直没有受到重视，直到安西节度府迁到碎叶后，有了专门的探矿军队，这才发现了碎叶河上游的金砂矿竟是一个品位极高的大型金砂矿，而且还在河水流入碎叶河谷处，发现了几处特大型的银矿和硫磺矿，开采价值很高。


    
考虑到有必要建立不同白银的来源地，安西政事堂便决定开始碎叶北部的银矿，并同时在碎叶河中淘金，今天他们开会就是要讨论一些开矿的具体事宜。


    
“关键是人力不足！”


    
王昌龄继续说道：“我们刚刚建立了织布、纺丝、陶瓷、酿酒等十几个工坊，又追加了几个兵器工坊，也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好在有信德那边运来大量粮食，使很多劳力得以从土地上解脱，但开采碎叶银矿，至少需要上万劳力，我们恐怕很难办到。”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道：“这样，碎叶银矿可以让吐火罗的战俘来开采，而吐火罗那边劳力缺口，则用信德人来补充。”


    
说到这，他又笑道：“如果有可能，我还可以牵一千头大象来做搬运工，不过，我要亲自去看一看矿场，随便视察碎叶河谷。”


    
李庆安见刘晏眼中充满了期盼，想起自己曾答应过他，便笑道：“刘署令也一起去吧！”


    
……


    
碎叶河也叫楚河，发源于怛罗斯北部山区，上游流经沙漠荒滩，进入碎叶河谷，最后注入热海，全长五百余里，其中近两百里流经碎叶河谷，成为碎叶河谷中最重要的灌溉水源。


    
碎叶河谷是一座巨大的山谷，最宽处有百余里，最窄处也有二十余里，山谷两边雪峰林立，高大挺拔的山脉阻挡住了寒流侵袭，使碎叶河谷内格外的温暖湿润，有大大小小几十条支流流入碎叶河，丰沛的水源，肥沃的土地，茂密的森林，碎叶河谷成为了一片广袤富饶之地。


    
这里原来散居着突厥人和突骑施人，大量汉人西迁后，突厥人和突骑施人则定居在贺猎城和冻城一带，碎叶河谷内便出现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汉人定居点，少则千户，大则数千户，并有驻军一万余人，连同军属也分布在河谷之中，经过近两年的发展，城池开始出现，碎叶河谷内成立了五个新县城，县城周围随处可见大片农田和村庄。


    
这天中午，李庆安一行千余人，来到了距离碎叶约八十里的楚河县境内，楚河县也是新县，去年才成立，有人口三千余户，在内地也算是中县了。


    
他们离县城还有十里，他们沿着碎叶河的一条支流而行，不远处是一处低缓的山坡，山坡上种满了桑树和茶树，分布一片片桑园和茶园，尽管已是冬天，但河谷内十分温暖，河水并没有结冰，只是河水很浅，潺潺地流动着，直接可以从河床上淌水而过。


    
“大将军看那里！”


    
刘晏指着远处一座掩映在树林中的高高水车兴奋地喊道，一路上的美景使他终于忍不住喃喃地自言自语道：“这里简直比关中还要富饶。”


    
“不光是比关中富饶，这里还有关中农民做梦也得不到的东西。”


    
李庆安指着不远处山坡上大片桑林和水车两边的近四百亩的良田，笑道：“这些都是一户人家所有，这户人家我还记得，好像是姓魏，我去年来视察过，是河东的一户流民，一家七口人，来安西的路上老两口险些在河西饿死，现在他们已经在这里安居落户了，小儿子在北庭从军，跟着崔乾佑，他们是军户，在这里不用缴一文税钱，也不用上缴粮食，更不会有土地兼并。”


    
“那如果不是军户呢？”刘晏饶有兴致地问道。


    
“如果不是军户，那就是三十税一，头三年免税，如果不种田则收户税，每年一百文，可如果生了孩子，安西官府还要每月倒贴一贯钱，很不错吧！”


    
刘晏怔半天才长叹道：“这么好的事情，大将军怎么不去中原宣传呢？大量移民一定会滚滚而来，何愁人力不足？”


    
“明年吧！明年开春后，我就会收拾程千里，重新打通河西走廊，再次招募移民。”


    
河边几名农民正在修葺沟渠，见有大队骑兵经过，都放下活路好奇地翘首观望，李庆安忽然认出了其中一个老者，便催马上前笑道：“魏老丈，还认识我吗？”


    
老者看了李庆安半晌，忽然跪了下来磕头道：“小人不知大将军驾临，有罪啊！”


    
旁边几个农民都吓得一起跪下，磕头道：“不知大将军来临。”


    
“大家不用这样，我只是路过这里。”


    
李庆安让亲兵把他们扶起，回头对士兵们道：“大家就地休息一会儿。”


    
士兵们纷纷下马休息，李庆安也翻身下马，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了下来，又对站在一旁的刘晏笑道：“刘署令，过来坐一会儿。”


    
刘晏走过来坐下，这时，一名长得颇为清秀的少女端了一碗水给李庆安，李庆安接过水碗笑道：“魏老丈，我记得这是你孙女吧！去年还是黄毛丫头，今年就长大了。”


    
少女脸一红，躲到祖父的身后，魏老丈坐在一块石头上呵呵笑道：“女大十八变，今年她已经十四岁了，准备下个月去碎叶丝织工坊。”


    
“怎么？连工坊都能预先找到？”


    
“前几天，碎叶几名官员来招工人，十几个工坊都在招人，我孙女自己选了丝织工坊。”


    
这件事李庆安倒不知道，平时也不过问，他不由关心地问道：“那有没有说给多少工钱？”


    
魏老丈从怀里摸出一本文书，递给了李庆安，“这是契约，我孙女去碎叶工坊做两年，我们张县令做保人。”


    
这种契约就有点像后世的劳动合同，却不是李庆安的创意，一般而言，中原的工坊招工都要预先签订契约，白纸黑字，写清楚工钱食宿等等，一般是一签三年，由地保做居间，三方画押签字。


    
只不过碎叶的工坊都是官办的，统一由匠作署管理，契约也是一样的标准格式，李庆安亲自参与草拟，他非常清楚，刘晏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契约，不由好奇地凑上来。


    
李庆安有些炫耀似地指着契约上的工钱笑道：“看见没有，每月十块银元，每旬休息一天，食宿免费，比长安的工坊如何？”


    
刘晏苦笑一声道：“据我所知，西市伙计干得好的，早起晚睡，不辞劳苦，也没有休息，最多每天两百文，一个月六贯钱，像她这样的小娘，最多也就是三贯工钱，十块银元，黑价相当于十三贯钱，连我都没有这么高的俸禄。”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那是当然，你知道在碎叶招工人多不容易，你不出高价，谁稀罕来？莫说工人，就是我家的丫鬟，每个月也要十五块银元的工钱，一月休息四天，我还得自己掏腰包。”


    
刘晏叹道：“工钱是大唐第一，粮价却是大唐最低，我来之前，有人劝我，说安西是荒蛮贫穷之地，真真是胡说八道！”


    
魏老丈也插口道：“其实我不想让孙女去碎叶，我自己种有二十亩桑林和十亩茶园，桑林明年就可以出叶子了，开始养蚕，家里也需要人，但孙女却喜欢碎叶的热闹和繁荣，没办法，只得让她去了，哎！真不放心啊！”


    
“老丈请放心，你孙女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不在，找我妻子也行。”


    
李庆安取了一张名帖递给少女，少女拿着名帖忽然红着脸道：“大将军，要不我去你府上做丫鬟吧！”


    
李庆安一怔，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举起契约道：“那可不行，我从工坊抢人做丫鬟，被王犟牛知道了，非满城贴大字报骂死我不可。”


    
这时，远处几匹飞奔而来，奔至近前停下，几名官员翻身下马，提着袍襟向这边跑来，魏老丈认出了前面的年轻官员，笑道：“大将军，这是我们张县令来了。”


    
李庆安也认出来了，那个年轻的县令，便是李泌的外甥张志和。


    
此君半年前写了一首诗，从碎叶传到了长安，轰动一时。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他写的是塞外江南的美景。


    
……

第398章 山谷禁地


    
张志和匆匆走上前，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张志和是去年来到安西，一直参与汉民的迁移事宜，在实际事务考评中得到了上上评，又在年初的官员考试中夺得第二名，因此吏曹司在定职务时便打破了新人一般从主簿做起的惯例，直接任命他为楚河县第一任县令，他担任县令已近半年，虽然年轻，有些经验欠缺，但他却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做出的成绩也有目共睹，在监察采访使对他的考核中，他的民望得分是最高，提到楚河县张县令，没有人不夸赞他，也正因为这样，李庆安并没有因为他是李泌的外甥就低看他一等，而是就事论事，承认他的政绩。


    
李庆安拱手回礼笑道：“我们只是路过楚河县，打扰张县令了。”


    
“哪里，大将军路过楚河县，卑职理当来见。”


    
张志和说着，目光瞟了一眼魏老者等人，显得有点紧张，他毕竟是县令，一县父母官，下面的县民在安西节度使面前怎么说自己，他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担忧，这也是人之常情，李庆安看出了他的担心，便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的声誉很好，我一路过来，见了不少人，都赞扬你一心为民，好好干！你只要连续三年考评上上，我就升你为州太守，让你成为大唐最年轻的州官，在我这里没有论资排辈，只看你的才能。”


    
张志和大喜，他深深行一礼道：“多谢大将军信任，卑职会尽心竭力，一定会让大将军的期盼成为现实。”


    
“来！坐下说话。”


    
李庆安让张志和坐下，笑道：“说一说你平时的难处，正好我在这里，说不定我们能协商解决问题。”


    
魏老者等几个农民慌忙要走开，李庆安叫住了他们，“大家一起来听一听，你们都是务实人，说不定比我有更好的办法。”


    
张志和比较紧张，在某种程度上，这其实就是李庆安对他的一次考试，还让当地民众旁听，这就使他的难度更大了，他沉吟了片刻，便道：“卑职确实有一个想法，说给大将军参考。”


    
“你说！”


    
张志和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农，道：“卑职认为安西民众的税赋有点偏低了，不利于长远发展。”


    
几个农民面面相觑，他们的县老爷竟然嫌税赋太低了，这怎么可以，魏老者想开口反对，可见李庆安表情严肃，只得将反对的话咽回肚子。


    
李庆安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认为税赋太低，便好奇地问道：“你说说看，这是什么缘故？”


    
“大将军，虽然安西盛产金银，粮食也可以从别处弄到，不需要民众缴纳的税赋，可是这样一来，民众缺少压力，人就慢慢变得闲懒起来，尤其是种田人，反正税赋很低，粮食也便宜，他们就不用那么卖力地种粮，没事进城打打零工，工钱也不少，再买点粮食缴纳税赋，至于粮田能收多少粮食，也不重要，本来完全可以亩产五百斤，但最后只产三百斤，长此以往，土地肥力变差不说，人也变得懒惰了，俗话说居安思危，可现在是居安思闲，大将军，卑职以为此事虽小，可若不提早控制，迟早会积累成后患。”


    
李庆安陷入了沉思，这时魏老者终于忍不住道：“大将军，小民也有话说。”


    
“你说吧！”


    
魏老者先向张志和施了一礼，这才道：“张县令说因为税赋低使人变懒，不愿种田，小民不这样认为，就拿小民自己来说，小民一家分到土地一百五十亩，这两年又开垦了两百多亩荒田，因为官府有规定，开荒种田十年，土地可归自己，所以我和我的大儿子起早贪黑，从没有一天偷懒，为了提高粮食产量，我还装了水车，是的，税赋是很低，但这绝不是我们偷懒的理由，因为我们吃够了没有土地的苦，因为土地是我们的，所以我就想着把它弄得最好，或许也有张县令说的那种人，但我相信那是少数，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变懒。”


    
“老丈说反了，像你这样勤勤恳恳种地的人是少数，绝大部分人都是钻头觅缝弄钱去了，因为种粮食根本不赚钱，谁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种粮食上。”


    
张志和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一本帐，翻了两页对李庆安道：“大将军，我这里有今年的统计，去年楚河县每户开垦荒地约八十亩，而今年前十个月每户开垦荒地平均只有五亩，几乎就没有新开垦土地，为什么，因为大部分年轻人都跑去城里做工去了，或者种茶种桑，就是没有人再肯种粮，这样下去，再过几年，恐怕安西将没有自己的粮食了。”


    
李庆安这才听出点名堂来，这张志和表面上是在说税赋偏低，实际上是在抨击安西重工商而轻农，这时，旁边的刘晏也笑道：“大将军，张县令人虽然年轻，但见识却很老辣，我赞同他的思路，如果大将军愿意听，我可以说个故事。”


    
“你们两个人，一个旁敲，一个侧击，说吧！我听着。”


    
刘晏笑了笑，便缓缓道：“昔日管仲强迫齐国民众种粮食，同时高价从邻国买进丝绸，再低价把粮食卖给邻国，结果邻国人见有利可图，种粮无益，便纷纷毁田种桑，养蚕纺绸，从齐国赚了大把的钱，后来管仲见时机已到，便突然把卖给邻国的粮食提高成天价，同时禁止进口绸缎，邻国发生了饥荒，无以为继，只得举手向齐国投降，几年来赚的钱，又重新回到了齐国国库。”


    
张志和点点头道：“大将军，我正是这个意思，现在的粮食是从信德而来，一旦我们养成了对信德的粮食依赖，个个都去做工赚钱，或者毁田种桑，若几年后信德再没有粮食过来，那时安西可就发生粮荒了。”


    
民以食为天，这个道理李庆安当然懂，便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不过年轻人确实是想去做工挣钱，已经开的工坊也不好关闭，那你们说怎么办？”


    
刘晏笑道：“其实办法很简单，就是提高安西市场上的粮价，或者种粮者给补贴，要让种粮的收入不低于工坊，这样，工坊的货物卖去大食或拜占庭赚大钱，把赚来的钱拿一部分补贴种粮人，不要嫌粮食多，粮食永远是战略物资，我们只管多盖仓库，等大食发生粮荒，我们再高价卖给他们。”


    
“等一等！”


    
李庆安脸的表情变成异常震惊，急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是说粮食永远是战略物资，我们只管多盖仓库。”


    
“不是这一句，是后一句。”


    
“后一句？”


    
刘晏想了想，道：“等大食发生粮荒，我们再高价卖给他们。”


    
就是这一句，李庆安的脑海中如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大食人几十年都是依赖信德的粮食，现在信德的大粮仓被自己占领，那么大食会不会发生饥荒？


    
虽然尼罗河三角洲也是肥沃之地，但据裴瑜说，那里主要是种棉花，而不是种粮食，关键是两河流域，多年得到信德的大量粮食，那么现在还有多少人肯种粮。


    
想到这，李庆安忽然意识到，如果大食真的发生了粮食危机，那么大食人就不会拖到半年后再开战，或许战争会提前。


    
意识到这一点，李庆安发现自己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总是按照常理来推断大食备战时间，如果大食有特殊情况发生，如粮食危机，那么他们肯定会立刻发动战争来解决。


    
他心中有些焦急起来，便对刘晏道：“楚河上游一来一去就要半个月，会误了正事，我就不去了，刘署令可代我去察看，我就全权委托给你了。”


    
“大将要回碎叶吗？”


    
“不！我去一趟拓枝城。”


    
……


    
从碎叶向西，经过阿史不来城、俱兰城，便可到达石国境内，再折道向南，六天后，李庆安率部抵达了石国都城拓枝城。


    
按照怛罗斯之战结果，石国的地位和河中诸国不一样，石国属于唐军的协从国，立有战功，所以它不像河中诸国那样沦为唐军的占领地，它多少有一点自治权。


    
国王依旧是哈桑，石国的行政权仍然归他掌管，但军权已经没有了，石国只保留了五千军队，这时平时维护治安所用，而驻石国的近三万大军则归属大宛都督掌管，其中六千人驻扎怛罗斯，两千人驻扎白水城，二万人驻扎在拓枝城。


    
现任的大宛都督是大将田珍，原来的都督李嗣业在李庆安攻打信德时，已经被调去河中，出任河中军都兵马使。


    
拓枝城一带草原辽阔，盛产大宛良马，是唐军训练新军的重要基地，在这里接受最后为期近七个月的骑兵训练后，新兵便正式开始服役，分配到各地的兵马使，而新的一批士兵又被送来，周而复始，始终保持在二万人的规模。


    
李庆安来拓枝城并不是来视察新兵，而是视察拓枝城的兵器署，拓枝城也是唐军最重要的武器制造基地之一，尤其大型攻城器械，如云梯、攻城槌、战车、投石机、床弩等等重型武器，都在这里研制盛产，主要是拓枝城附近的树木坚硬异常，适合造重型武器，而且石国的能工巧匠也颇多，有足够的人力资源。


    
拓枝城外约二十里，还有一处秘密的武器试验场，便是唐军的火药试验基地，位于一处山谷之中，这里戒备森严，有两千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入，绝大多数石国人不知道那里在做什么，甚至连国王哈桑也不知道那就是唐军的天雷制造基地。


    
傍晚时分，李庆安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天雷谷，这是一座巨大的山谷，仿佛一座大山被劈成两半，其实这里原来是大宛河的河谷，大宛河改道后，这里便渐渐干涸，形成了一处峡谷，长约十几里，最宽处五里，最窄处不过十几丈，两边高山峭壁，长满了浓密的植被，山谷内很干燥，合适存储火药。


    
山谷已经成为禁地，能进入这座山谷的人，不超过两百，千泉山运来的硫磺、拔汗那国运来的硝石，便在这里配置成大唐最犀利的武器：火药。


    
李庆安率二十名亲卫进入了山谷，山谷的军官首领也曾是李庆安的亲兵，名叫郑国良，当年在龙驹岛，他就是负责制作大炮仗，现在他整个火药生产的负责人，被封为郎将，从怛罗斯战役后便一直生活在这里，已经过去了近四年。


    
“末将参见大将军！”郑国良单膝跪下，给李庆安行了一礼。


    
李庆安连忙扶起他笑道：“不必这样拘礼了，起来吧！”


    
“禀报大将军，两个月前接到大将军的命令，卑职正率领弟兄们加快进度制造火器，请大将军视察。”


    
李庆安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问他道：“听说震天雷造出来了，可靠吗？”


    
震天雷就是铁壳火药包，是原始火药武器中威力最大的一种，宋朝时发明，威力最大时能震塌整面城墙，人石俱成齑粉，这是李庆安一直想造出之物，他也只是有一个概念，一切都要靠工匠来反复摸索试验，几个月前，郑国良写信来汇报，震天雷已经造出来了。


    
但李庆安关心的是稳定性，这种烈性武器如果不稳定，在自己军中爆炸，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很多时候，他宁可不用火药，也要保证稳定。


    
郑国良笑道：“大将军放心，我们已经试验了上百次，很稳定了，现在已造出五十几个，我带大将军去看看。”


    
他领着李庆安走进了山谷，山谷内有几栋白色的建筑物，那里便是工匠们的宿舍以及原料仓库，而配药工坊则在山洞中，山谷两边分布着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洞穴，都是花岗岩，干燥而结实，成为他们天然的各种作坊和火药存储地。


    
李庆安随他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山洞，高有十几丈，深达数里，山洞入口处摆了长长的一排桌子，十几名工匠正在制作火药箭，郑国良拾起一支火药箭对李庆安介绍道：“这种箭的本身是由床弩发射的大箭，箭身上绑上一支火药筒，火药燃烧后会增大冲击力，使大箭发射得更远，我们做过试验，射程可达两里。”


    
李庆安对这种火药箭非常有兴趣，他拾起一支稍小的箭，回头道：“拿我弓来！”


    
亲兵立刻将他的黑龙弓递给他，李庆安收集了十几把良弓，而这把弓是他的战弓，随他作战，也是七石硬弓，由安西第一弓匠耗时两年才做成，通体漆黑乌亮，使用得极为顺手。


    
李庆安大步走到洞外，将火药箭搭在弓上，慢慢地拉弓如满月，对准了山谷尽头，那边便是试验场，暂时没有人，箭杆很长，足以保证满弓后火药筒还在弓外，这时，一名工匠小心地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引线燃烧得非常均匀，待烧到一半时，箭脱弦而出，划出一道弧线，直射空旷的远方，约射出一百五百步后，箭突然加速了，冒起了浓浓白烟，箭消失不见了，片刻，一名士兵拿着箭跑回来喊道：“大将军，射出了四百五十步。”


    
这一箭竟射出四百五十步，令李庆安不由惊叹不已，郑国良有些得意地笑道：“火药箭其实有两种，一种是加速，一种是用十字固定住一只小型火药包，包内装有淬过毒的细铁钉子，用来对付对方的战马，很有奇效，光是这种火药箭我们就研制了近一年。”


    
“为什么？”李庆安有些不理解。


    
“其实不在火药箭本身，主要是火药，大将军有没有发现，这种火药和从前龙驹岛的火药有什么不同？”


    
李庆安想了想道：“好像燃烧得非常匀速，似乎能用引线控制时间。”


    
“大将军说得一点没错，我们用一年的时间研究如果研磨火药颗粒，最后用蛋清和硫磺来凝固火药，再细细研磨，火药颗粒的大小就非常均匀，弄好的颗粒还要用石墨来打磨，这样就比较耐潮，颗粒大小均匀就能控制燃速，我们还考虑制作一种引线盘，让火药慢慢燃烧，一刻钟后再爆炸，这样敌军更防不胜防了。”


    
“不错！很不错！”


    
李庆安赞叹两声，又问道：“震天雷呢？”


    
“大将军请来跟我来。”


    
郑国良带着李庆安走进了大洞深处，这里光线已经比较黯淡了，但再黯淡也绝不能点火把，这时候李庆安才发现，两边还有不少洞穴，里面似乎放得有东西。


    
“这洞穴既阴凉又干燥，非常适合储存火药。”


    
他从一个洞穴里拖出一只木箱，约一尺见方，他撬开了盖子，里面隐约是一个黑黝黝的家伙，扁圆型，很像用铜做的热水煲。


    
“大将军请看，这就是震天雷！必须用大型投石机发射。”


    
李庆安拾起这个重约二十几斤，扁圆形的铁家伙，拍了拍它的肚子，好奇地笑问道：“它的威力如何？”


    
“我们用巨石砌了一座三丈高的戍堡，当震天雷在里面爆炸，爆炸声传出十里外，将整座戍堡都炸平了。”

第399章 夜袭那城


    
阿拔斯王朝虽然没有像李庆安想象的那样发生严重饥荒，但他们确确实实开始面临一次严冬的考验，信德和旁遮普两个大粮仓丢失，使大马士革的粮价一度大幅飙升，再加上唐朝和罗马人直接进行贸易，使阿拉伯的贸易利益大减，种种不利的阴云笼罩在年轻的阿拔斯帝国上空，人心惶惶，各种物价连续上涨，阿拔斯王朝的统治阶层终于意识到，唐朝才是他们最强悍的敌人，至少已经毁掉了阿拉伯人数十年的东扩努力，唐朝人已经取代了传统的劲敌罗马人。


    
意识到这个严重的后果，哈里发曼苏尔最终做出决定，和罗马人和解，承认塞浦路斯岛归属君士坦丁堡，同时派维齐尔哈立德为特使，出使君士坦丁堡。


    
大马士革王宫，曼苏尔焦虑地在他的地图宫殿里来回踱步，他隐隐听见王宫外民众们不满地叫骂声，这是几千名生活在底层的大马士革民众在抱怨粮价飞涨，在借礼拜的机会将胸中的不满爆发出来，曼苏尔已经下令从埃及中调粮，但这只是临时措施，埃及也在发生动荡，若太过于掠夺那里的财富，恐怕会更加激化矛盾，从而造成那里的大暴乱。


    
其实曼苏尔担忧的并不完全是粮食问题，而是他的领土、他的权威，腐败堕落的倭马亚王朝尚能开拓东方领土，从东方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而他的新兴阿拔斯王朝却非凡没有再东扩，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丢掉了前朝的成果，阿拉伯人会怎么看他？


    
三年前失去河中，阿拔斯从来没有想过彻底放弃，他在等待着收复的机会，阿拔斯不幸去世，收复河中的重任又落到了他曼苏尔的身上，曼苏尔从来都不承认河中已失去，他和大唐的谈判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们要对付西西班牙的倭马余孽，可现在不仅河中没有收回，他们连信德和旁遮普也失去了。


    
曼苏尔望着地图上阿姆河以东的辽阔土地，他的拳头不由捏紧了。


    
“哈里发陛下，齐雅德将军到了。”


    
“啊！快请他进来。”


    
曼苏尔一阵惊喜，齐雅德的到来，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某种不快已经消失，曼苏尔曾经一度想除掉齐雅德，因为他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样，成为自己的心腹，呼罗珊依旧和大马士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齐雅德不过是取代了穆斯林，成为了新的呼罗珊之主，这就让曼苏尔对他感到不满，这种不满在唐军大肆进攻吐火罗时达到了顶点，齐雅德竟然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吐火罗丢失，那一刻，曼苏尔的不满变成了滔天怒火。


    
但现在形势的变化使曼苏尔又有求于齐雅德，他在上个月赏给了齐雅德一百个美貌的女奴，齐雅德心领神会，他立刻给曼苏尔写了一封信，解释他为什么不支援信德和吐火罗的原因，唐军加大了河中地区的军事力量，屯四万大军在阿姆河边，只要他们分兵前往吐火罗，唐军就会大举进攻呼罗珊，而大马士革的军队又被罗马人牵制住，无法东援，为了呼罗珊不丢，齐雅德只能按兵不动。


    
他的解释得到了曼苏尔的谅解，这样，齐雅德便如期来觐见他了。


    
齐雅德快步走进了地图宫殿，他毕恭毕敬地向曼苏尔深深行一礼，道：“尊敬的哈里发陛下，您的臣子齐亚德·本·萨里赫·胡扎义向你致敬！”


    
“齐雅德将军一路辛苦，请坐下！”


    
曼苏尔请齐雅德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大唐的热茶，笑眯眯问道：“怎么样，我送你的侍女，你喜欢吗？”


    
“多谢陛下，我很喜欢，只是我不再该怎么报答您的恩赐！”


    
“我不需要你的其他报答，只要你能恪守自己的诺言，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恩。”


    
“陛下指的是……河中？”


    
齐雅德想起他就任呼罗珊总督一职时，曾经答应过曼苏尔，他将在三年内夺回河中，现在他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曼苏尔点了点头，“现在该是你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齐雅德迟疑一下道：“可是呼罗珊只有四万军队，如果要拿下河中，对抗唐军，至少需要十万大军，当年穆斯林也这样认为，还需要最先进的武器。”


    
或许是齐雅德提到了一个曼苏尔极不想听的名字，他的脸色慢慢地阴沉下来，不悦道：“需要多少军队对付唐军，我比你清楚，你只是我几路人马中的一路，你也不是对唐军作战的主帅，主帅是我，你要绝对服从的指挥，你明白吗？”


    
齐雅德跪下，将曼苏尔的手掌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沉声道：“无比尊贵的哈里发陛下，我没有半点对您的不敬，我会忠心执行您的命令，你对我下令吧！”


    
曼苏尔凝视着他的眼睛，从他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丝忠诚，使他不由又想起当年在波悉山看到的那个齐雅德，曼苏尔脸色慢慢缓和下来，点点头道：“你去等候吧！我很快就会给你下命令。”


    
齐雅德退下去了，曼苏尔背着手站在地图旁，默默地看着阿姆河以东的辽阔土地，他眼前浮现出了几次会面的安西主帅李庆安，那个野心勃勃的唐军主帅，听说他已经成为了唐朝的亲王，不知他有没有做好准备，准备与阿拉伯人进行一场大战。


    
“陛下，你召见我吗？”


    
身后传来了哈立德的声音，他是昨天才从君士坦丁堡赶回来，曼苏尔头也不回，便问道：“你说罗马皇帝真会遵守与唐朝的军事协议，出兵支援唐军吗？”


    
“陛下如果是半年后，或许可能，但现在他无暇分身，我去君士坦丁堡时，他正在大量修建城堡，抵御西方人的入侵。”


    
“你是说保加利亚？”


    
“是！我刚刚接到消息，保加利亚人提出要爱伦尼公主嫁给他们的王子，但遭到拒绝，保加利亚人已经对罗马人发动了进攻，所以我认为，如果放开唐朝，现在倒是我们夺回塞浦路斯岛的绝好机会。”


    
“不！”曼苏尔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哈立德攻打罗马帝国的建议，“我们现在的第一敌人在东方，这一天，我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


    
时间已经到了十二月初，阿姆河流域也到了冰天雪地的季节，今年的冬天格外严寒，北风呼啸，寒风将阿姆河冻得结结实实，延绵千里的阿姆河变成了一条晶莹剔透的玉带。


    
这一天，天空下起了大雪，这可是阿姆河流域几十年也少见的大雪，雪花铺天盖地，时而被寒风裹挟，在空中打着圈，仅仅半天时间，阿姆河两岸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天傍晚，阿姆河以西的沙漠中出现了一支约三千人的骆驼骑兵，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呼罗珊军队，头戴铁盔，身着银亮的鳞片铁甲，后背弓箭和盾牌，手中拿着锐利的长矛。


    
他们身上都披着白色的披风，在漫漫风雪中很难被发现，但他们行走迅速，并没有受到风雪的影响，向十里外的阿姆河疾驶而去。


    
阿姆河在大唐那边叫做乌浒河，现在这条河已经成为唐和大食的势力分界线，唐军在几个月前发动的吐火罗与信德一战中，已将大食的势力彻底赶过了阿姆河，为了防止呼罗珊支援吐火罗，河中都督，都兵马使李嗣业在阿姆河西岸陈兵数万，最终使呼罗珊的大食军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吐火罗战役早已结束，李嗣业依旧在阿姆河边陈兵两万，分布在十五个城堡中，各城堡间以烽火联系，烽火台一直修到了撒马尔罕，形成了一道严密的防御体系。


    
但今天，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雪使唐军的防御体系变得有些脆弱，数十步外便看不见任何东西，唐军都躲在城堡中，等待着暴风雪的结束。


    
天色渐渐黑了，暴风雪依然在阿姆河两岸肆虐，东三城是唐军在阿姆河边修建的第七座城堡，也是十五座城堡中第三大城，有驻军约三千人，突来的暴烈风雪也同样使驻军都躲进了城堡中，正常的巡逻不得不暂时中断，此刻，城堡外已是黑蒙蒙一片，整个大地仿佛被妖雾吞没了。


    
而就在东三城以南约八里外，三千大食军艰难地抵达了阿姆河畔，他们的行军也同样遭遇了极大的困难，根本看不见方向，只有向导凭着感觉向前摸索前进，三千人和骆驼靠几十根长绳联系，一步步踏上了阿姆河冰面。


    
这支军队的首领叫沙希姆，是齐雅德的手下爱将，这次他接受了齐雅德的命令，率三千骑兵深入河中，以试探唐军的反应和兵力部署，应该说他们这次行动很难有身还的可能，孤军深入腹地，他们已无退路，但军令如山，沙希姆不得不率军队冒险渡过阿姆河。


    
尽管人和骆驼的腿上都绑了厚厚的草索，但滑溜的冰面上还是不断有骆驼和士兵滑倒，惊呼声此起彼伏，好在夜深雪大，唐军在对岸没有巡逻兵，让他们侥幸渡过了阿姆河，大雪纷飞落下，将他们的脚印和痕迹又悄然掩盖了。


    
渡过阿姆河，三千大食继续向前行军，前方依然是茫茫的沙漠，次日天亮时，雪终于停了，在朦胧的晨曦中，他们看到了远方的连绵大山，沙希姆万分感慨，这一带的地形他曾经无比熟悉，当年，他便驻军在那座大山的背后，那里便是河中地区著名的宝石盛产地——那色波，这便是他此次冒险而来的目的，奇袭那色波，震动河中诸国，为随后的大规模进攻创造声势。


    
“加快速度，天黑前杀到那色波！”


    
沙希姆一声令下，三千大食骑兵纷纷催动骆驼，喝喊着，铺天盖地地向东北方狂奔而去。


    
……


    
那色波是小史国都城，也河中诸国离大食最近的一个小国，那色波号称宝石之城，这里盛产各种宝石，给这座城池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但宝石带来的财富并没有落入那色波人的口袋，而是落入几个来自撒马尔罕和布哈拉的大家族的口袋，他们控制了那色波的宝石贸易，而当地人则沦为这几个大家族的帮工。


    
小史国也是费尔干盆地的最西边缘，这里山峦巨大，山势起伏，在那色波南面约一百里处，便是著名的铁门关，这里是河中地区通往吐火罗的最险要之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铁门关的另一端，便是吐火罗战役中唐军攻打的第一个小国，解苏国，唐军在铁门关驻扎了五千军队。


    
沙希姆也知道，凭他们的三千骆驼骑兵是攻不下铁门关，他的剑锋所指也并不是铁门关，而是那色波，凭他对这一带地势的熟悉，他可以从北面绕过山脉，再沿独莫河南下，直抵那色波城。


    
由于唐军在阿姆河沿岸驻扎了重兵，因此河中诸国的驻兵并不多，尤其是小史国，大量的军队都驻扎在铁门关，使得那色波只有千余唐军驻防，主要是维持城中秩序。


    
和布哈拉不同，那色波城内的穆斯林教徒和祆教徒的矛盾并不深，甚至可以用‘和睦相处’四个字来形容，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寺庙，平时互不干涉，那色波城内居民约三万余人，几乎一半人都从事采矿业，将大量的宝石矿岩开采出来，然后将矿岩凿碎，寻找里面的各种宝石。


    
唐军占领河中后，这里的宝石业依然兴盛，只是宝石原来主要卖给大食人，而现在则卖给唐人，一般是卖到碎叶，再由碎叶的商人运往中原。


    
和阿姆河一样，那色波也受到了几十年未遇的暴风雪的袭击，天色很早便黑了，从中午开始，天空又下起了大雪，雪团铺天盖地，夜色笼罩，很快使那色波城内外变成了黑雾茫茫的世界。


    
几十名唐军在城头防守城门，城门已经关闭了，士兵们都挤进房间，围着火炉取暖，众唐军有说有笑，火炉上烘烤着大半只羊腿，整个房间内弥漫浓郁的肉香，这时，一名唐军似乎听见了什么，便对他们的副尉道：“孙副尉，城下好像有人在喊！”


    
“那你去看看！”


    
孙副尉正在全神贯注烤肉，没有理会他，士兵起身出去了，片刻进来道：“副尉，是一队商人，我听见很多骆驼的叫声。”


    
“是从哪里来的商人？”


    
“他们说是从撒马尔罕来，请求我们开城门。”


    
“天黑关门，这是规矩！”


    
孙副尉不耐烦地一挥手，道：“让他们在外面等一晚，明天早上再进城。”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轰！”地一声巨响，整座城楼都颤抖起来，几名士兵站立不稳，摔倒在地，烤肉架子也歪倒了，快烤好的羊肉滑落在地。


    
唐军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又是一声巨响，城墙再次剧烈摇晃，孙副尉猛地反应过来，他大声吼道：“快示警，有人在撞城门！”


    
‘当！当！’尖厉刺耳的钟声响彻夜空，数十名守城的唐军冲上城墙，沉沉的黑夜中看不见人影，他们张弓搭箭，向城门下射箭，城下不断传来了惨叫声，就在这时，城门再次传来了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地动山摇，城门终于支持不住，轰然被撞开了。


    
三千大食骆驼骑兵呼喊着冲进了那色波城，这时第一批约四百余唐军也冲了出来，黑夜中，他们见大群黑压压的骆驼身影冲进城，便一齐开弓放箭，箭如飞蝗，密集地射进骆驼骑兵队中，射得大食军人仰骆驼翻，惨叫声响成一片，沙希姆急红了眼，眼看要冲进城，却遭遇到强力抵抗，他怎么甘心，他挥舞着弯刀大吼：“冲上去，要么全军覆灭，要么占领那色波！”


    
大食军狂呼着冲上前，用盾牌抵挡唐军犀利的弓箭，瞬间便冲至唐军面前，唐军也放下弓箭，用长矛拼杀，和冲进的大食骑兵鏖战在一处，大门内广场上成了血腥的战场。


    
大食骑兵源源不断地从城门涌入，这时，驻防那色波的一千唐军也全部赶到了，情况紧急，他们来不及上马，都是以步兵形态投入了战斗，那色波城头上的烽火台赤焰冲天，在黑暗中格外的明亮，他们在向南方的铁门关守军求援。


    
黑暗中的战斗尤其惨烈，他们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只凭一种高低感觉血腥地搏斗，高的是大食骑兵，矮的是唐军步兵，他们也看不见对方的武器，往往是一矛刺透了对方的胸膛后，自己也被一刀砍掉了头颅，惨叫声此起彼伏，肢体横飞，血水四溅。


    
镇守那色波的唐军兵马使叫罗延光，是一名郎将，他是安西老军，参加过俱战提之战和怛罗斯之战，他的经验比较丰富，他已经发现大食军的人数要远远超过自己，而且他们是骆驼骑兵，比唐军的步兵要占优势，唐军各自为阵，明显处于下风。


    
他急得大喊：“步兵结阵！步兵结阵！”


    
在他的指挥下，训练有素的唐军开始集结，迅速从最初的混乱状态集结成了步兵方阵，他们背靠着背，用长矛结成矛阵，互相配合，步步前移，以一种集体的力量开始向大食骑兵发起反攻。


    
这个时候，黑雾笼罩，目力难视，双方的战斗力就看谁的训练更加有素，如果是吐火罗军，或者是信德军，就算是一千步兵对三千骑兵，唐军一样将对方横扫，但他们遇到的是精锐的呼罗珊军，尤其这三千人又是从四万呼罗珊军中再挑选出的精锐，他们甚至能冲破暴风雪的迷阵，战斗力也可想而知。


    
这时，绝大部分大食骑兵都冲进了城门，沙希姆也开始布阵，他们以百人为一队，从四面八方向唐军的步兵阵发起了强大的冲击，双方再次陷入了惨烈的拼杀之中。


    
一名前排的唐军被一名大食军官的长矛刺穿了胸膛，惨叫着扑倒在地，他身后的另一名唐军士兵立刻填上他的位置，和左右配合，三支矛猛地刺向大食军官，顿时刺穿了他的身体，大食军官惨叫一声，身体被高高挑起……


    
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战局越来越对唐军不利，他们已经阵亡近半，尽管大食军也丧命累累，但人数占优，越战优势越明显，从三比一，渐渐变成了五比一。


    
罗延光已经知道再打下去，唐军将全军覆没，他立刻下令：“放弃城池，突围！”


    
五百余唐军士兵一鼓作气，冲破了大食军的包围，迅速向南撤退，他们利用熟悉的街巷，奔回军营马厩，翻身上马，迅速从南门撤离了那色波城。


    
……

第400章 风雨欲来


    
得知那色波失守的消息，李嗣业勃然大怒，立刻罢免了东三堡主将之职，斥候探来消息，大食人正是从东三堡以南八里处渡河，李嗣业一面调兵遣将收复那色波，同时加强阿姆河防御，另一方面，他修书一封，将那色波失守的情报十万火急报给了李庆安。


    
此时李庆安刚刚抵达俱战提，视察信德粮食北运一事，信德的战事已经平息，封常清率一万唐军在旁遮普一战击溃了信德大食军，大食残军已向波斯逃走，封常清立刻组织粮食北运，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一百万石粮食已经抵达波悉山东麓大仓库，正源源不断运至俱战提。


    
这时，那色波的情报送到了李庆安的手中，李庆安在俱战提的码头上来回踱步，他的亲兵则远远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他的思路。


    
从情报上的描述，三千大食就是孤军深入河中，没有后援，也没有大食主力军正面袭击阿姆河，他们借风雪掩护，躲过了唐军的防御线，奇袭那色波得手，驻守那色波的千余唐军在伤亡过半后，被迫撤离，李嗣业已经调兵一万人，准备夺回那色波。


    
其实这些李庆安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大食军奇袭那色波的目的何在？这三千奇兵孤军深入，显然是来送死的，而且那色波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铁门关才是，那么他们奇袭那色波是出于一种什么考虑，当然不是为了夺取一点点宝石，就算夺取了，他们也带不回去。


    
大食人的用意让李庆安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一种试探，试探唐军的防御和存在的漏洞，如果是为这个原因，那么他们选择暴风雪的天气渡过阿姆河是绝不明智的，阿姆河可不是每天都有暴风雪，他们根本试不出唐军的真实防御能力。


    
李庆安背着手凝视西方，这个命令会是谁下的，是齐雅德吗？李庆安轻轻摇了摇头，齐雅德不会派三千精锐来送死，他没有这种魄力，而且从战术上来说，这种深入敌境的做法毫无意义，除非是派一万人，或许还有前后夹击的效果，不可能是齐雅德的意思，那么会是谁？


    
李庆安想到了一个人，曼苏尔，只有曼苏尔才会做出如此有魄力的决定，那么作为一国皇帝，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从曼苏尔的角度来考虑，李庆安便隐隐约约找到了一点答案，但这种答案还不清晰，犹如雾里看花的感觉。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李庆安不由好奇地向码头上望去，只见码头上的工人纷纷向远处奔去，仿佛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生了何事？”李庆安问亲兵道。


    
亲兵立刻去打听，片刻回来禀报：“回禀大将军，有一队大象运输队到了，大家都跑去粮仓那边看热闹了。”


    
“哦？走！看看去。”


    
李庆安也兴致十足，他翻身上马，向粮仓方向疾奔而去，俱战提大粮仓，一支由千头大象组成运输队，正将近万石粮食运来，俱战提几乎全城出动，扶老携幼前去观赏大象运输队的到来，片刻，李庆安也奔至了粮仓处。


    
“大将军，快看！”


    
几名亲兵激动地指着远方喊道，“大象运输队来了。”


    
只见远方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队伍，一千头大象，背上驮着沉重的粮食，正列队向这边缓缓走来，气势异常壮观，在大象两边，一队骑兵左右护卫。


    
这时护卫骑兵也发现了李庆安，十几名骑兵飞奔而至，远远地有人大喊：“大将军，卑职在此！”


    
李庆安笑了，他已认出来人正是被他任命为信德副都督的赵崇节。


    
赵崇节飞奔而至，他翻身下马，向李庆安半跪施一军礼，激动道：“末将赵崇节，参见大将军！”


    
“赵将军快快请起！”


    
李庆安将他扶起来，见他又黑又瘦，不由微微叹道：“赵将军一路辛苦了。”


    
“卑职能将粮食北运回来，虽然辛苦一点，但也感到颇有成就。”


    
“说得不错，来！坐下说话。”


    
李庆安席地盘腿而坐，赵崇节也坐了下来，李庆安笑道：“说说信德的情况，与大食军一战，听说颇为惊险，具体说说看。”


    
赵崇节点了点头，道：“确实很惊险，大食人的信德总督叫伊布拉欣，此人狡猾异常，他用信德土军扮作大食军主力从旁遮普北上，封将军率一万五千军去迎战，但在半路得到消息，大食军两万主力却绕道去偷袭阿布罗城大粮库，阿布罗城粮库只有三千唐军守军，当时正是晚上，大家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插翅飞回粮库，但封将军却只派三千人扮作大部队惊惶奔回，他的主力跟在后面，众将都不理解，封将军只是笑而不言，果然不出二十里，二千唐军便被埋伏的大食主力伏击，结果封将军的主力却从后面大举压上，打了大食伏兵一个措手不及，八千大食主力几近全军覆没，伊布拉欣带了几百人逃走，杀死四千余人，生俘三千五百人，那个和大将军打过一仗的拉吉德也被生俘，唐军只伤亡八百余人，可谓战果辉煌。”


    
“果然不负我的重托，这一仗打得漂亮。”


    
李庆安连连称赞，他又问道：“那封将军是怎么知道大食军的主力会在路上埋伏？”


    
“事后我们也问封将军，他怎么知道会有埋伏？封将军说，既然大食人用信德土军冒充主力，那么去攻打粮库的大食主力也未必是真的，因为他得到情报，大食军主力只有八千余人，如果它是带信德军去攻打粮库，那么就不会只带一万余人，不会是这个比例，至少是一比三，总兵力应该在四万人以上才正常，这是封将军从战俘口中研究大食军主帅后得出的结论，那个伊布拉欣的习惯从来都是一名大食军配三名仆从军，所以他推断，去攻打粮库的大食军主力很可能也是假冒，目的是为了降低唐军的警惕，而主力在半路埋伏，结果真的被封将军猜对了。”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封将军给了我启示啊！”


    
李庆安十分感慨，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不知彼，他不知道大食人的调兵情况，也不知道一支三千人偷袭那色波的原因是什么？而这些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对大食军队的情况一无所知，汉唐会在大马士革的情报网也只能知道一点层面上的事情。


    
想到这，李庆安又问道：“这次运来多少粮食？”


    
“回禀大将军，这次我们动用两万头大象运粮，还有大量马车，一次性运了近五十万石粮食，去掉路上消耗的，差不多有四十万石运至波悉山仓库。”


    
“大象不怕冷吗？”李庆安有些好奇地问道。


    
“大象喜欢热，但也不怕冷，主要是一路上难找大象食物，沿途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动员起来给大象找野果野菜，这是最艰难之事，运完这一趟后得暂时停几个月了，等春天到来后再运。”


    
说到这，赵崇节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一个锦盒笑道：“本来想派人送去碎叶，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大将军，这是封将军攻打北部天竺得到了一个件战利品，命我送来献给大将军。”


    
封常清率五千骑兵横扫北部天竺十几个小国的事情李庆安已经知晓了，拉其普特人在北天竺建了十几个小国，他们各自为阵，结果被封常清的五千铁骑逐个击破，七个小国投降了唐军，封常清从那里掠取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和近百万石粮食，准备北送碎叶，李庆安便猜到，锦盒里必然是件罕见的宝贝。


    
他接过锦盒笑道：“是什么？”


    
“大将军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李庆安打开锦盒，里面竟是一颗璀璨夺目的黄色金刚石，大小如婴儿的拳头，宝贵异常，饶是李庆安见宝无数，但这么大的金刚石，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不由惊讶道：“这是封将军夺到的吗？”


    
“是，这是一个小国的镇国之宝，镶嵌在他们国王的王冠上，投降时，将王冠献给了封将军。”


    
李庆安笑了，道：“你回去替我给带口信给封将军，就说我得了一个宝贝女儿，这颗金刚石就当他送给我女儿的礼物，我的王妃也要生了，估计是个小子，让他再准备一件礼物，我会补偿他，等他回来，我请他吃红蛋和糕饼。”


    
“小王爷出生了吗？”赵崇节大喜道。


    
“还没有呢！听产婆说可能是个小子，但愿那产婆别是个乌鸦嘴。”


    
开了个玩笑，李庆安便就地写了一封短信，封好了，交给赵崇节道：“你立即返回信德，告诉封将军，大食很快就要反扑了，有可能会打信德，让他做好战备！但也不用太担心，我已下令李光弼配合信德，共同防御大食。”


    
赵崇节接过信收好，起身行了一礼，“卑职这就告辞了。”


    
“去吧！一路小心。”


    
赵崇节翻身上马，向粮仓方向奔去，李庆安一直望着他走远，这才返回了码头，就在俱战提码头，李庆安下达了调兵集结令，从碎叶调五万大军赶赴河中，又从石国和宁远国各调一万军队西进，加上河中的三万军队，这样就调集了十万大军，又命俱战提调五十万石粮食前往撒马尔罕，充作军粮。


    
同时，李庆安又写信给拜占庭皇帝科普罗尼，请他遵照协议，准备与唐军共战阿拉伯人。


    
一道道命令发出后，李庆安离开了俱战提，向撒马尔罕而去。


    
……


    
那色波城，一万唐军已经兵临城下，此时，离大食军占领那色波城已经过去了五天，风雪已经停止了，城内城外都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


    
伴随着‘咚！咚！’的鼓声，一万唐军在距城五里外停止了前进的步伐，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就地扎下了营帐，一顶顶灰色的帐篷出现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地醒目，安西唐军的大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城墙上，大食军主将沙希姆紧张地注视城外的情况，按照齐雅德的命令，他需要在那色波坚持十天，如果他能成功返回呼罗珊，那么他将会被曼苏尔封为利比亚总督。


    
巨大的利益诱惑使沙希姆将危险抛之脑后，他已决心守城十天，然后再突围回呼罗珊，为此，他已做了大量的准备，他强迫城内的穆斯林为他效力，他拆除了小史国的王宫和沿城墙一带的房屋，得到了大量的石块，以补充他们并不占优势的弓箭，另外，他又派人将两座大门用巨石堵死，他们就是撞门而入，知道那色波的城门并不结实。


    
为了鼓舞士气，沙希姆还下令抄没了几家撒马尔罕大商人的家里，得到了大量的库存宝石，将他这些宝石分给了士兵，作为他们跟随自己死战的奖赏。


    
尽管沙希姆希望唐军在十天后再来，但情况并不美妙，第五天黄昏，一万唐军如期而至。


    
只来了一万军队，这让沙希姆的心中又升起了一线希望，如果他们防守得成功，一万人未必能攻下那色波城。


    
天色阴沉，夜幕悄然降临，就在天色刚刚擦黑，唐军的大营里忽然响起了轰隆隆的战鼓声，城上的大食军都吓得跳了起来，紧张地注视城外，唐军大营出现了动静，只见十几架巨大的云梯从营帐中出现，铺天盖地的唐军步兵跟随在云梯周围，一步步向城墙开进。


    
“准备石块，准备战斗！”沙希姆厉声大喊，他不明白唐军怎么会选择夜间攻城，黑夜中看不清对方，生死只能由天。


    
城下，唐军主将正是河中都督李嗣业，他亲自率军来夺回那色波城，誓将所有入侵的大食军全部杀死。


    
李嗣业目光冷静，注视着十五架巨大的云梯缓缓向城墙推进，这种云梯下方是座巨大的底座，下面安有木轮，每架云梯由五十匹骆驼拉动，云梯底座同时也是流动的防御台，每座云梯底座下面都躲藏着数百名唐军。


    
云梯由主梯和副梯组成，主梯固定在底座上，副梯则十分灵活，伸缩自如，最高可达十丈，足以搭上绝大多数城墙，并且最顶端有巨勾，用以勾住城墙。


    
那色波城虽然是河中第三大城，但那只是说他人口众多和贸易发达，并不是指它的城墙宽厚，相反，除了撒马尔罕和布哈拉，河中诸国的城池都并不高大，也不像唐朝的城池那样挖一条护城河，那色波的城墙只有五丈高，城墙并不厚实，没有护城河，用攻城槌可以直接撞城，但唐军并没有运来攻城槌，这十五架云梯似乎就是他们全部的攻城武器。


    
巨大的云梯终于抵达了城下，长长的副梯从主梯上伸出，越来越高，轰地一声搭上了城墙，钩子牢牢勾住城砖，下面的唐军将主副梯扣紧，唐军便从底座内爬出，迅捷无比地向城头冲去，城上城下箭如密雨，石头仿佛雹子般砸下，长矛飞刺，喊杀声震天，一场惨烈的鏖战渐渐拉开了序幕。


    
十几架云梯上，唐军士兵一手执盾，一手拿刀，顶着城上射下的箭雨，艰难地向上攀登，不时有士兵被石块砸中，惨叫着翻滚下云梯，城上的大食军疯狂异常，他们抱起石块向下猛砸，巨石在唐军头顶上翻滚，一连串砸下四五个人，哀嚎着坠落，大多坠地惨死。


    
但唐军的弓箭却犀利异常，如飞蝗般铺天盖地射来，大食军稍有探头，便立刻被弓箭射中脸庞，伏尸城头。


    
这时，沙希姆亲率数十名大食士兵，用叉子顶住云梯，一齐用劲，在一片喊叫声中，云梯上的铁钩渐渐脱离了城墙，被大食军掀翻出去，副梯轰然斜倒，梯子上的数十名唐军跟着云梯坠下城墙，惨叫声喊成一片。


    
不断有唐军士兵冲上城头，但很快被凶悍的大食军杀死，抛尸城外，战事惨烈异常。


    
李嗣业冷冷地望着城墙上鏖战，这次攻城战，他并没有动用自己最强的军队，五千陌刀军，用陌刀军攻城，大食军的弓箭和石块都将起不了作用，就俨如当年他亲自进攻连云堡一般。


    
而这一次，他得到了李庆安的指令，要试验一种秘密武器，李嗣业见时机已经成熟，便轻轻一摆手，大帐中，数名黑影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绕过城墙，来到了东城，唐军的进攻都集中在北城，绝大部分大食军也在北城防御，只有极少一部分在南城上守卫，而东城上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大食军防守，因为这里没有城门，没有防守的必要。


    
几名黑影飞奔至城墙下，他们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城砖，用铁钎沿着墙缝一点点挖掘，城墙是用石块砌成，中间有灰浆，他们将灰浆抠去，露出一指宽的缝隙，直通城墙内，几名黑影随即用铁钩子伸进缝隙，一起用劲，将城砖一点点拉出，最后一连三块城砖被拉出，露出了一个两尺见宽的大洞。


    
一名黑影随即取下身后的包裹，从里面取出了一只扁圆形的铁家伙，沉甸甸的，足有三四十斤重。


    
几名黑影小心地将铁家伙塞进了城洞内，‘咔’一声，一团火苗燃起，照亮了黑衣男子紧张的脸庞，他小心地点燃盘在铁家伙上面的引火线。


    
‘嗤！’引火线点燃了，开始匀速燃烧，这时，几名黑影拔足狂奔，不顾一切地向远处奔逃，片刻，他们仅逃出四百余步，只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大地都在颤抖，几名黑影仆在地上，死命地抱住头，爆炸声震耳欲聋，浓烟冲天而起，碎石四飞，飞出数里之外，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东城墙被彻底炸塌了，露出了一道宽达十几丈的大缺口。


    
那色波城已无险可守。

第401章 粟特商人


    
撒马尔罕，大战来临前夕，刚刚平静了近半年撒马尔罕城又一次被战争阴云笼罩，但已经习惯了战争的撒马尔罕人并没有显示出惊惶失措，他们依旧平静地来去匆匆，过着自己寻常的生活，在撒马尔罕城东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这里是粟特商会的总部，粟特商会是河中地区势力最大的民间组织，粟特人以经商而出名，在数百年的贸易历史中，粟特商人为了共同的利益，便渐渐组织起来，最后形成了粟特商会，粟特商会的势力之大，他们曾经能一度决定河中诸国国王的人选。


    
经历屡次战争的冲击，粟特商会也遭遇到了重创，尤其唐朝和大食处于敌对状态，这就大大削弱了他们的贸易利益，粟特商会陷入空前的危机，为此他们奔走呼吁，希望能找到一条新的贸易出路。


    
这天上午，粟特商会内商贾云集，几百名来自河中各国的商会会员汇聚在这里，河中的战争危机和对前途忧虑使他们再也等不下去，正好此时他们得到了商会的通知，安西节度使李庆安将来撒马尔罕，将与商会商讨粟特人的贸易前途问题，商人们便纷纷暂时放下手中的事务，赶来了撒马尔罕。


    
在商会的前厅，几名商会头目正在协商将与李庆安会谈的内容，他们该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商会一共有十名头目，分别来自粟特各国，其中以康国的商人居多，这也和粟特各国的地位决定，比如布哈拉是著名的文化艺术中心，它的商业气息就相对比较淡薄，而撒马尔罕则是手工业和贸易中心，它便成为了河中诸国最大的贸易中心，大商人尤其多，十名商会的头目，他们便占了四名。


    
这次会议的召集发起人叫米哈伊尔，他年纪约七十岁，是商会中资历最老，也是身家最为厚实的大商人，同时，他也是一名虔诚的穆斯林，尽管这十名头目中，既有穆斯林，也有祆教徒，但在共同的商业利益面前，信仰不再是他们之间的障碍。


    
“各位，现在的形势不用我说，大家应该也很清楚，战争已经停止了唐王朝和阿拔斯王朝之间的贸易，就像两座连接孤岛的桥梁被拆毁，我们便成了孤岛上无助的人，而且唐朝直接开启了和拜占庭的贸易往来，我们却没有能在其中分一杯羹，现在我们的处境异常危急，可以说命悬一线，这次赵王殿下来撒马尔罕，本来是来备战阿拔斯王朝，但昨天我联系到了长史罗大人，他表示愿意替我们向赵王殿下诉求，根据刚刚得到的消息，今天赵王殿下会来我们商会，所以，这将是一次决定我们命运的机会，我们一定要把握住。”


    
“米哈伊尔大叔，你是我们最有资历的长辈，就说说你的想法吧！”


    
米哈伊尔摆摆手，对众人继续道：“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说服赵王殿下，准许我们参与到与君士坦丁堡的贸易当中，到目前为止，粟特人没有一个人拿到碎叶开出贸易许可证，我们希望得到这样的机会，同时，也希望他能允许我们继续与阿拉伯人的贸易。”


    
“米哈伊尔大叔，继续与阿拉伯人的贸易恐怕会有点困难，毕竟现在两国之间的战争要爆发，军队不可能允许我们过境。”


    
“我知道！我知道！”


    
米哈伊尔连忙道：“所以我们要向他解释，我们不会贩运军事物资前往阿拉伯，我们只会贩运奢侈品，诸如瓷器、丝绸、茶叶等物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相信赵王殿下的态度会有所松动，我为此请来了几名特殊的朋友来帮助我们。”


    
说到这，米哈伊尔向坐在最边上的两名老人点了点头，众人早就注意到他们二人了，却不知道他们是谁？其中一名古铜色皮肤的老者起身，自我介绍道：“我叫萨尔达，来自拓枝城，也是商会会员。”


    
有人听说过他，不由点点头，这也是个去唐朝贸易的老商人了，米哈伊尔笑着给大家进一步介绍道：“萨尔达和赵王殿下在七年前曾有过一段交情，那时赵王殿下还只是唐军的一名旅帅，当时萨尔达陪同石国俱兰公主，也就是后来的圣女俱兰去安西。”


    
众人眼中都露出一丝羡慕之意，和赵王有这种交情，这个萨尔达可以发大财啊！萨尔达却苦笑道：“时间已经过了七年，不知赵王殿下是否还记得我了。”


    
这时，第二名老者站起身，躬身微微笑道：“我就是博罗多。”


    
博罗多是撒马尔罕穆斯林的精神领袖，医术高绝，在康国威望极高，只是他平时很少露面，故众人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听说此人就是博罗多，大家竟忍不住鼓起掌来，博罗多就是那个治好了李庆安子嗣之病的穆斯林名医，他和李庆安的关系也很好，米哈伊尔把他请来，就是希望他也能帮助商会。


    
有这二人帮助，众人都觉有了希望，精神纷纷振作起来，这时，一名商人急匆匆跑入，高声道：“赵王殿下来了！”


    
众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跟着米哈伊尔一起向大门外迎去。


    
……


    
自从三年前拿下河中，李庆安已经来了三次撒马尔罕，这一次已是第四次，但来粟特商会却是头一遭，李庆安不是不知道粟特人对东西方贸易的重要，但粟特商人的势力太大，在上次河中动乱中，他们非但没有帮助李庆安平息事态，反而暗中支持两派教徒的冲突，尤其支持穆斯林激进派造反。


    
这件事被人揭发后，让李庆安对粟特商人十分不满，为了惩罚粟特商人的不忠，他为此下令不予粟特商人参与拜占庭贸易的资格，同时停止与大食进行贸易，另外碎叶官府也限制了粟特人前往大唐贸易的规模和人数，经过一系列的严厉措施，有效而沉重地打击了粟特商人。


    
这次他赶来撒马尔罕，是为了指挥与大食的战争，但主管河中政务的罗启明几次请求他放松对粟特商人压制，考虑到粟特商人的作用，李庆安终于答应罗启明的请求，来参观粟特商会。


    
李庆安在一百多名亲兵的严密护卫下，走进商会大门，罗启明以及十几名河中官员也陪同前来。


    
走进商会大门，首先便看见了一片宽阔的广场，数百名粟特商人簇立在两旁，千余名唐军已经先期进来，全副武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将商人们隔离在两旁，不准他们靠近李庆安，尤其在即将爆发战争的时刻，各种安保警戒变得异常严密。


    
这时，商会十名头目迎了上来，米哈伊尔率先跪倒，激动道：“粟特商会恭迎赵王大将军殿下！”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参观粟特商会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上次本想来，可是受河中内乱的影响，所以便取消了。”


    
李庆安的话中带了一根刺，他含蓄地提到了河中内乱，也就是告诉他们，正是河中内乱使他放弃了粟特商会。


    
这些粟特商人一个个都精明无比，他们怎么会听不出李庆安的话中有话，米哈伊尔立刻诚恳道：“今年河中局势平静，民众安居乐业，撒马尔罕也渐渐恢复了从前的繁荣，这些都是蒙殿下所赐，我们每一个粟特人都心怀感激，粟特商会更是期望河中在殿下的统治下，变得更加繁盛，为此，我们会全力支持殿下每一项决定。”


    
尽管李庆安是希望中原汉商能够取代粟特人，活跃在丝绸之路上，但他也知道，至少在五六年之内还办不到这一点，且不说安西移民绝大部份都是自来中原的农民，经商意识还比较淡漠，而且李庆安也需要他们巩固对土地的占领，尤其在对拜占庭的贸易上，安西主要是以官商为主，但仅靠官商远远不够，而且官商比较死板，远比不上犹太商人那样灵活，最近，大量的犹太人参与到了拜占庭与安西的贸易之中，所以李庆安最终还决定放开粟特商人的贸易限制。


    
今天来粟特商会，李庆安也是要听其言、观其行，他们态度很好，已经有知罪的悔改，但这还不够，他还需要粟特商人拿出实际行动来。


    
“你们起来吧！我先看一看。”


    
米哈伊尔连忙起身，带着李庆安向内廷走去，走到门口，李庆安却看见了博罗多，不由一怔，上次他在河西不辞而别，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了，李庆安立刻亲热地将他拉到一旁，低声感谢他道：“内子已有身孕，如诗也生了个女儿，我要重谢博翁。”


    
“大将军不必谢我，治病扶伤是我的本分，我只恳请大将军看在粟特人也是安西一份子的面上，给这些可怜商人一条活路，粟特人以商立本，无法从事商业，对粟特人将是灭顶之灾，我为粟特同族，焉能不急，如果大将军要谢我，那就请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说完，博罗多竟向他跪了下来，李庆安连忙将他扶起，叹道：“博翁不愧是仁厚之人，好吧！就看在博翁的面上，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等会儿我和他们好好谈一谈。”


    
这时，萨尔达也走上前，向李庆安深深行一礼，道：“大将军，还记得我这个老商人吗？”


    
李庆安见他很有些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你是……”


    
“大将军，当年俱兰公主就是跟我去安西。”


    
“你是……萨尔达大叔！”李庆安忽然想起来了。


    
“不敢当，哪里敢让殿下称我为大叔。”


    
看见萨尔达，李庆安又想起了俱兰公主，他默默点了点头，道：“萨尔达大叔也是商会的吧！你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来碎叶找我，我会尽力帮助你。”


    
“我已经跑不动了，我的儿子继承了我的事业，他想去君士坦丁堡和长安，可是他没有经商许可证，无法通过边军，恳求大将军让粟特人也参与到与罗马人的贸易中去，我感激不尽。”


    
一连两个熟人来求情，这个面子李庆安也抹不下去了，他点点头，便对米哈伊尔道：“去你们会议室，我和你们好好谈一谈！”


    
米哈伊尔大喜，连忙恭敬地将李庆安请进他们的会议室，会议室内已经布置好了，这帮商人为了讨好李庆安，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详，首先是他们不敢和李庆安平起平坐，特地学习唐人的礼仪，在地上铺了软席，众人席地而坐，李庆安坐正中，一张用黄金箔编成的席子，粟特商人和官员们则分坐下首，左右各一排，除了十名商会头目外，三十几名有实力的商人也悄悄挤了进来旁听。


    
李庆安坐下，一名美貌的粟特少女给他上了茶，李庆安不苟言笑，他沉着脸对众人道：“有句话我要先说在明处，今年以来，我为什么要打压你们粟特商人，原因就是你们中不少人在年初河中的宗教冲突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我在竭力平息两派的冲突，你们中却有人在暗中支持激进者，我在你们前国王稍芬的王宫中搜出了一份名单，有二百人之多，其中粟特商会就有一百二十八人，虽然古语说法不责众，但对我而言，就是株连责众，所以你们得不到与罗马人的经商许可证，我知道你们有人还是悄悄干了，但我要告诉你们，上个月，有三名粟特商人涉嫌违令贩运私货，被怛罗斯边军当场处斩，货物没收，这就是你们与我作对的惩罚。”


    
李庆安的目光严厉地从几十名粟特商人的脸上扫过，他们心中惶惶不安，都低下了头。


    
米哈伊尔起身惭愧道：“殿下，我们都已知错，从今以后，我们会全力支持殿下的每一个决定，包括与大食作战，我也愿意捐献财物，支持安西军队。”


    
李庆安脸色稍霁，点点头道：“我今天之所以肯坐在这里，就是因为感受到了你们的诚意，其实从我个人而言，我绝不鄙视商人，我甚至还组织官商和罗马人进行贸易，贸易可以交流物资，使经济繁盛，使官府财税收入有保障，尤其安西需要中原内地的物资，所以我一直把商贸放在第一位，我设立六司九署，第一司就是户部，第一署则是财税署，由此可见我对贸易的重视，我李庆安也是心胸宽广之人，只要你们能以实际行动表明你们对安西的支持，我也会给你们平等的贸易资格，真正视你们为大唐子民。”


    
“殿下的宽容让我们感激不尽，不知殿下还需要我们做什么，请殿下明言。”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很简单，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必须拿到勋爵资格，你们就获得相应的贸易等级，勋官资格越高，获得的贸易优惠就越多，不仅可以去长安贸易，还可以和罗马人贸易，甚至可以继续和大食贸易，等级再高者，我还能给你们免税，派军队护送你们安全，所以我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勋爵，要想得到与罗马人贸易的许可证，那至少得是上骑都尉的勋爵。”


    
勋爵是李庆安为了在河中推行汉学而采取的一种措施，比如学习汉语、汉礼，送孩子进汉学堂等等，都能得到最低级的勋爵云骑尉，得到勋爵者有很多好处，比如减免税负，得到灾年赈济铜牌，修建屋舍可以得到军队帮助等等，要想得到更高的勋爵，就必须做出更大的努力，像李庆安说的上骑都尉，那至少要兴建两所汉学堂，或者资助五十名粟特少年去碎叶寄宿读书三年。


    
粟特商人在粟特地区的势力极大，商人的本质是唯利是图，他们并不在意粟特会不会被汉化，他们往来于大唐和西域，仰慕大唐文化者众，不少人还会主动接受汉文化的熏陶，对这一点，李庆安看得极透，他要利用粟特商人的势力，替他传播汉学。


    
听李庆安开出了条件，众商会头目皆窃窃私语起来，这时，米哈伊尔道：“殿下，上骑都尉的条件是否太高了一点，毕竟想和罗马人做生意的人多，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拿到上骑都尉的勋爵。”


    
李庆安摇摇头道：“这是我深思熟虑才决定的，如果暂时没有能力，那就先在西域和中原之间做贸易，等了能力后再去君士坦丁堡，具体条款我已经交给了罗长史，你们可以去向他咨询。”


    
说到这，李庆安又笑道：“另外，我还给你们开辟了一条新的贸易线路，那就是信德、旁遮普和天竺，条件同样是拿到上骑都尉的勋爵，便可以去那里经商贸易，我会命军队保护你们的安全，如果你们有兴趣，甚至可以建造海船，从旁遮普海港前往大唐南方，那里更有无尽商机，做海外贸易者，我不仅会免除一切货物的税赋，还免费提供粮食和淡水，怎么样，有兴趣者可以试一试。”


    
大多数粟特商人听得目瞪口呆，让他们进行海外贸易，不过也有人跟随大食和波斯的货船前往过广州，知道海外贸易利益之丰厚，听到李庆安开出的条件，他们眼睛都亮了。

第402章 看破迷局


    
在和粟特商人们谈过话的当天下午，李庆安便启程赶赴那色波，他得到了李嗣业传来的消息，那色波已经被攻下。


    
从撒马尔罕到那色波其实并不远，只有三百余里，李庆安一路疾驰，两天后，他和两千亲卫抵达了那色波城。


    
攻打色波城的战役已经结束，在这场惨烈的战役中，一万唐军死伤近三千人，大食军也死伤两千人，唐军伤亡要高于大食军，不仅如此，这一战唐军也打得相当窝囊，攻城时死伤惨重，若没有震天雷的帮助，唐军未必能攻下那色波城，尤其让李嗣业恼火的是，唐军从炸开的缺口冲入城后，大食军主将沙希姆竟然趁唐军转至东城的机会，率五百人从北门突围，逃出了那色波城，至今下落不明。


    
“大将军，从这一仗看出，大食人的战力不容小视啊！”


    
李嗣业感慨万分，“三千大食军，不仅突破我们的防线，占领了那色波城，和唐军打个平手，最后那个叫沙希姆的主将还能率军脱逃，就在我眼皮底下逃走，这是我的奇耻大辱。”


    
李庆安听李嗣业语气愤懑不平，便微微一笑道：“我们和大食军队也打了多年的交道，呼罗珊的军队向来是他们的精锐，这三千人从装备来看，必然又是呼罗珊的精兵，是他们精锐中的精锐，如果连这样的军队也表现平平，那么和大食人还有什么对抗的意义，关键是我们不能轻敌。”


    
李嗣业叹了口气，道：“大将军说得不错，我确实是有点轻敌了，其实我可以调动两万军来围城，但我觉得一万军就足够了，结果正是我的轻敌，让大食主将跑了，我有愧啊！”


    
李庆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说这些了，我想去看看震天雷的效果。”


    
提到震天雷，李嗣业精神大振，催马便带着李庆安向东城而去。


    
东城墙被炸塌处依然保持着原样，没有动过，到处是残砖断壁，一段城墙摇摇欲坠，城墙被炸塌的口子足有十几丈宽，夹墙里面的黄沙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缓坡，唐军正是通过这道缓坡冲进了城内。


    
“这种震天雷果然是犀利之极，大将军不知道那天晚上爆炸时，那种惊天动地，正在北城鏖战的双方都惊呆了，双方竟然停止了片刻战斗，不少战马也受了惊，到处奔逃，为此还伤了十几名弟兄。”


    
说到这，李嗣业有些担忧道：“这种火药的威力太强大，我担心一旦机密泄露出去，敌人也拥有了这种武器，那对我们也将是严重威胁。”


    
李庆安点点头道：“你的担心一点不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何保护住火药的机密，确实是一件很难办到之事，为此，我决定还是要尽可能少地使用这种武器，其次要绝对保守机密，除了我们几个核心将领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这是什么？我准备创造一次机会，对外泄露点机密，说这其实是葱岭山脉中独有的一种石头，叫火雷石，见火会爆炸。”


    
“火雷石，真有你的，要是安禄山知道了，他不知道会派多少人来葱岭找这种石头。”


    
两人边说边走，从缺口处上了城墙，他们走到北城处，李庆安慢慢停下了脚步，目光凝视着远方的山脉，陷入沉思之中。


    
“大将军在想什么？”李嗣业走上前问道。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攻打那色波，这样的意义何在？”


    
“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说实话，真的很令人诧异，他们除了损失二千五百人，一无所获，当然，他们尝到了震天雷的味道，或许他们想试探我们的战斗力。”


    
“不！不是这样。”


    
李庆安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久，我想这应该是曼苏尔的计策，是他的一个战略阴谋。”


    
‘战略阴谋？’


    
李嗣业一怔，他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连忙道：“请大将军详述。”


    
李庆安微微笑道：“如果从常理判断，发生了那色波被占领这件事，那你会采取什么样的对策？”


    
“加强防御！”李嗣业毫不犹豫道：“绝不容许第二次类似事件再度发生。”


    
“这就没错了！一般人都会这样做，必然会重兵屯在那色波附近，而且我们会形成一种思维定势，既然敌人的前锋部队很容易地突破了那色波的防御，那么敌人的主力必然还是会从这里进攻，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将主力部署在阿姆河中部一线，尤其是那色波附近，嗣业，你说那个时候，大食军的主力会从那里进攻？”


    
听完李庆安的分析，李嗣业猛地反应过来，拳掌一击道：“我明白了，他们派三千人进攻那色波，目的就是为给我们造成错觉，然后诱引我们把主力部署在这一带，可大食人的真正主力却是从北方或者南方杀来，如果他们针对吐火罗，那么他们会从南方杀来，如果他们针对河中，那么他们极可能会北面杀来，总之，他们绝对不会走中线。”


    
“你理解得非常透彻，现在我很为难的事情是，大食军的主力到底是走北方还是南方，我拿不定主意，所以也无法布兵。”


    
“不如这样！”


    
李嗣业沉吟片刻道：“不用等他们主力到来，我们直接杀过河去，主动杀进呼罗珊，抢占先机，打乱他们的兵力部署。”


    
“让我想一想，你的方案或许是一个好办法。”李庆安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远方出现了一队骑兵，约百骑，正疾速向这边驰来，几名唐军士兵迎了上来，片刻，一名骑兵回来禀报，“大将军，葛萨汗国有特使求见。”


    
‘葛萨汗国！’李庆安不由一怔，葛萨汗国来求见自己会有什么事？


    
“带他上来。”


    
很快，几名唐军带了一名英武的年轻男子和一名中年男子走来，李庆安觉得年轻男子有点面熟，似乎自己和布兰可汗会面时，他也在场。


    
年轻男子上前施礼道：“葛萨汗国王子布罗尼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拱拱手笑道：“原来是王子殿下，我说怎么眼熟，我们见过。”


    
这时李庆安的目光又落在那个中年男子身上，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头颅很大，一脸大胡子，尤其他的眼睛让李庆安印象深刻，那是一种不屈的目光。


    
李庆安的思路又转回来，对布罗尼王子笑道：“不知葛萨汗国找我有什么事？”


    
布罗尼取出一封羊皮信，交给李庆安，“这是我父亲给大将军的亲笔信，请大将军过目。”


    
李庆安打开了信，信中，布兰可汗口口声声称唐王朝和葛萨汗国是兄弟之邦，为了兄弟情义，他表示愿意出兵一万人，协助唐军攻打阿拉伯人。


    
李庆安不由暗暗冷笑一声，这个葛萨汗国的热情并没有让他感动，相反，他看透了葛萨汗国的如意算盘，这是一个很善于投机的国家，从最早他们为了稳固贸易线路，便派出两千骆驼骑兵跟随自己南征信德，军队虽然不多，但他们却得了一个人情。


    
而这次愿意协助自己进攻大食人也是一样，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兄弟情义，而是为了贸易利益，一旦东西方的贸易路线重新转回阿拉伯，那么对葛萨汗国的犹太势力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而且，帮助唐军击败阿拉伯人，葛萨汗国也将挤入大国的行列，以战胜国的姿态，与唐帝国、拜占庭帝国以及阿拉伯帝国平起平坐。


    
自从和葛萨汗国接触后，李庆安也从别的渠道了解到了这个从突厥脱离出来的，已渐渐西方化的游牧民族。


    
百年来，葛萨汗国一直夹在罗马人与阿拉伯人之间，为了不得罪这两个大国，他们既不敢选择基督教，也不敢选择伊斯兰教，而最终选择了犹太教，这就是为了在两个大国间寻求一种平衡，而随着葛萨汗国实力的逐渐强盛，他们已经不满足于扮演小弟的角色，他们想做有声有色的大国，这一次唐朝与阿拉伯人的战争，对他们来就是一次机会，借与唐王朝合作而在北方崛起。


    
这就是葛萨汗国打的如意算盘，想到这，李庆安笑了笑，既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这时，他的目光再一次投向那个中年男子，对布罗尼笑问道：“这位是谁？”


    
中年男子大步走上前，在李庆安面前单膝跪下，他把手放在胸前，无比诚恳地说道：“花剌子模国阿尔斯兰对安西大将军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李庆安愣住了，花剌子模国他是知道的，也就是咸海南岸的火寻国，也曾经向唐王朝寻求庇护，成为唐王朝的属国，国王被唐廷封为火寻州都督，正是因为他们的归附，历史上唐朝的疆域才能西达咸海。


    
但花剌子模国在五十年前便已经被阿拉伯人征服，成为阿拉伯人最忠实的仆从国，这里怎么会又来一个花剌子模国？


    
旁边的葛萨王子介绍道：“阿尔斯兰是花剌子模国前国王之子，花剌子模国被灭国后，阿尔斯兰随父亲流亡至葛萨汗国，他现在依然是花剌子模国的国王，一心要复国，他手上有三千花剌子模骑兵，都是忠于他的花剌子模人。”


    
李庆安忽然明白过来，这次他与阿拉伯人战争，不仅葛萨人想借机崛起，花剌子模人也想趁机复国。


    
李庆安锐利的目光又落在阿尔斯兰脸上，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阿尔斯兰已是泪流满面，他变成双膝跪下，给李庆安重重磕了一个头，泣道：“我一岁被迫离国，这一天已经整整等了五十四年，如果花剌子模得以复国，花剌子模甘愿臣服大唐，我愿成为大将军殿下之奴。”


    
李庆安的目光一瞥，果然，他发现葛萨王子布罗尼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恼怒。


    
花剌子模复国后若臣服于大唐，那葛萨汗国又算什么？


    
……

第403章 花剌子模


    
李庆安最终还是婉拒了葛萨汗国的出兵愿望，“葛萨汗国的兄弟情义我首先感谢，但我安西军有足够的实力对付阿拉伯人，而且我已经完成了军队部署，如果贵国介入，反而会打乱的军力部署，当然，葛萨汗国如果一心与阿拉伯人为敌，那也可以出兵亚美尼亚，东方的战役，唐军完全能对付。”


    
李庆安的一席话敲中了葛萨汗国的要害，如果葛萨汗国真想与唐军共同攻打阿拉伯人，那他们就应该独立作战，在里海以西出兵亚美尼亚，牵制阿拉伯人的军队，而不是跟在唐军后面浑水摸鱼，既不想真正出力，又想从唐军手中分一杯羹，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葛萨王子布罗尼见李庆安态度坚定，不愿他们参战，无奈，他只得回国去向父亲禀报，但和他一同来的花剌子模流亡国王阿尔斯兰却不愿意跟他回去，两人几乎翻了脸，布罗尼心中恼怒万分，但又不敢在李庆安的面前发作，只得恨恨而去。


    
傍晚，两名亲兵带着阿尔斯兰去见李庆安，他已经沐浴更衣，胡子也刮掉了，显得年轻了许多，阿尔斯兰心中忐忑不安，下午他向李庆安表明心迹后，李庆安对他没有任何答复，甚至不再理会他。


    
当然，阿尔斯兰也知道，在葛萨人面前，李庆安不可能给他任何答复，此时，他心中既紧张，但又充满了希望。


    
他被士兵带进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大宅，来到一间屋前，士兵禀报道：“大将军，花剌子模国王带来了。”


    
“进来吧！”


    
阿尔斯兰进了房内，房间里已经点亮了灯，光线明亮，李庆安已经吃过了晚饭，正拿着一盏油灯站在一幅巨大的木雕地图前，凝神思考着什么。


    
阿尔斯兰目光敏锐，他忽然发现油灯照亮之地，正是咸海三角洲，他们的花剌子模故地，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其实花剌子模国还在，只不过已被阿拉伯人征服，新国王施芬是当年投降阿拉伯人的花剌子模贵族后代，早已臣服于大马士革，如果李庆安不承认自己，而承认现在花剌子模国王，那自己的复国梦想就从此破灭了，阿尔斯兰紧张到了极点。


    
他不知道，李庆安此时并没有考虑花剌子模国的事情，而是在思考大食人可能的进兵路线，他反复考虑，觉得大食人还是从北部进攻的可能性比较大，一方面唐军刚刚拿下吐火罗，必然在吐火罗驻扎有重兵，而且又有河中军队配合，尤其他们刚刚试探过小史国，小史国的铁门关就紧靠吐火罗的解苏国，如果大食军进攻吐火罗，河中的唐军就能迅速支援，风险很大，相反，唐军几乎没有什么驻兵在阿姆河下游，而且河中地区才是大食人的核心利益所在，要比吐火罗重要；另一方面，阿姆河下游的火寻国一带现在依然被大食人所控制，他们先转移重兵到火寻国，然后再伺机南下。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大食军队从北部进攻的可能性更大。


    
当然，也有两线进攻的可能，呼罗珊的大食军攻打南方吐火罗为饵，而另一支大食军主力则屯兵河中北部的火寻国，穿过卡拉库姆沙漠，沿阿姆河南下，直杀河中。


    
想到这，李庆安便放下油灯，对刚进屋的阿尔斯兰笑道：“国王殿下，请坐吧！”


    
阿尔斯兰连忙行礼道：“我是流亡之身，不敢称国王。”


    
他心情忐忑地坐下，一名亲兵给他上了茶，李庆安也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道：“听说你和葛萨王子布罗尼翻了脸，你不担心吗？”


    
阿尔斯兰问道：“大将军是指三千忠心于我的花剌子模骑兵吗？”


    
“是！我正是此意。”


    
阿尔斯兰自称在外流亡了五十四年，得到葛萨汗国五十四年的帮助，怎么一见到自己就要和葛萨汗国分道扬镳，这变化也未免太快了一点，所以李庆安心中便有了一丝怀疑，他有点怀疑他们二人是在配合做戏。


    
阿尔斯兰叹了口气道：“实不瞒大将军，我们早在四十年前便迁移到克里木岛，寻求罗马人的庇护，这次我来找大将军，完全是在路上遇到了布罗尼。”


    
“为什么要离开葛萨汗国？”李庆安追问道。


    
阿尔斯兰眼中露出了仇恨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四十年前，葛萨汗国新可汗拉里奥登基，也是布兰可汗的父亲，他不仅夺走了我们的全部财富，还抢走了五百名妇女，其中包括我的母亲和姐姐，父亲率族人去救她们，却得知母亲和姐姐已经惨死在军营中，父亲在盛怒之下，便带领流亡的花剌子模人西迁，恳求罗马人的庇护，罗马人便把我们安置在克里木半岛，一晃便过去了四十年，可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复国的努力，我父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流泪不止，我知道他是安葬回故乡，三年前，我们得到了罗马人的准许，组建了三千人的克里木军团，我们刻苦训练，日夜思念就是能杀回故国。”


    
李庆安注视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李庆安看到了刻骨的仇恨和那种不屈的目光，李庆安看懂了一个民族不灭的信念。


    
他点了点头，又道：“你们想回国，罗马人允许吗？”


    
“我几个月前拜见了君士坦丁五世，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大将军。”


    
阿尔斯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旁边的亲兵接过信，交给李庆安，李庆安拆开了信，果然是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五世的亲笔，还有他的印章，信是用突厥文所写，意思和阿尔斯兰所描述的差不多，准许他们回来复国，并请求李庆安给予他们帮助。


    
看到信的最后，君士坦丁五世在信尾写道，保加利亚人已经向他们发起了挑衅，拜占庭和保加利亚之间即将要发生一场战争，可能两年之内，拜占庭不能履行合约，与他共击大食了。


    
李庆安眉头一皱道：“罗马人要和保加利亚人开战吗？”


    
阿尔斯兰苦笑一声道：“回禀大将军，罗马人喜欢四面树敌，不仅的阿拉伯人，西方的保加利亚也是他的宿敌，罗马皇帝太高傲，君士坦丁五世和他父亲利奥三世发起破坏圣像运动，把圣像扔进大海，结果得罪了教廷，也得罪了整个西方。”


    
“那他们和葛萨人的关系也应该不好吧！”


    
李庆安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问到了最关键之处，阿尔斯兰心中震惊异常，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唐军主帅竟然有如此深刻的政治眼光，竟然一眼便看透了罗马人的良苦用心。


    
阿尔斯兰擦了擦额头上汗珠，他不敢有半点隐瞒，道：“从表面上看，罗马人和葛萨人的关系很好，甚至现在罗马人的皇后也是葛萨人，但实际上，他们的关系早就出现了裂痕，葛萨人越来越强大，已经从原来的仆从国与罗马人平起平坐，尤其自从十三年前他们举国改信犹太教后，大量的犹太人迁入葛萨汗国，葛萨汗国变得越来越傲慢，罗马人对他们的戒心也开始加重了，这次，君士坦丁五世准许我回来复国，就是希望我们能从南面牵制葛萨汗国，我不敢有半点隐瞒大将军。”


    
李庆安淡淡一笑，果然被他猜中了，罗马人肯放他们回来，就是为让他们牵制葛萨汗国，甚至三年前准他们成立克里木军团的原因也在于此，其实早在阿蒂尔城会晤时，李庆安便感觉到了君士坦丁五世对布兰可汗的不满，尤其得知布兰可汗抢先去见自己后，君士坦丁五世的脸色很难看，可表面上他们却装得亲热无比。


    
如果说李庆安一点不在意北方的葛萨汗国，那也是自欺欺人，葛萨汗国尽管已经西化，但他们骨子里依然流着突厥人的血，那种血液中含有极富侵略性的因子，君士坦丁五世安插阿尔斯兰来对付葛萨汗国，这其实对河中地区也未必是坏事，他李庆安也何尝不需要这样一个国家呢？


    
想到这，李庆安便指着地图上的咸海南岸道：“花剌子模也就是现在的火寻国，我占领河中已经三年，但火寻国国王却从来没有来向我表示效忠，甚至连妥协的意思都没有，这说明他们顽固地效忠阿伯人，我绝不能容忍，本来这次我准备就此灭了火寻国，正好你们又想复国，也罢，那我就成全了你们。”


    
阿尔斯兰扑通跪了下来，他激动得想放声大哭，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激动，伏在地上哽咽道：“花剌子模愿效忠于大唐，成为大唐属国。”


    
“你先不要激动！我问你，你的军队现在在哪里？我担心葛萨王子回去会对他们不利。”


    
“回禀大将军，我的军队就藏在咸海最北方的阿拉尔斯克城，那是一座已经废弃的旧城，葛萨人并不知道。”


    
“很好，你现在立刻回去，带领军队到河中东安国与我会合。”


    
……


    
阿尔斯兰退下去了，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踱步沉思，如果大食军主力真是从火寻国沿阿姆河南下，那么战局会对唐军不利，阿姆河上游都是大片沙漠，唐军不适应沙漠作战，而大食人却擅长于沙漠战争，结果会对唐军极为不利。


    
所以他必须要先发制人，赶在大食人之前灭掉火寻国，敲山以震虎，要让大食人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被自己识破，逼他们放弃原计划。


    
想到这，他拿起一只铁铸的小兵放在火寻国上，他已经决定对此处用兵。


    
这时，门口响起了李嗣业的声音，“大将军在吗？”


    
李庆安放下思绪笑道：“我在，进来吧！”


    
李嗣业如黑塔一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进房间，拱手笑道：“大将军，我就不要那么多礼了。”


    
“礼多人不怪，你多礼，我不会在意。”


    
李庆安开了个玩笑，便道：“你不是去督促修城吗？怎么又来了？”


    
“我去吩咐一声便可，我那能一直呆在那里。”


    
李嗣业走到地图旁，见李庆安在火寻国上放下了小铁兵，便笑道：“怎么，大将军还是认为大食军主力会从北边过来？”


    
李庆安点点头道：“如果是从南边过来，那他们偷袭那色波就没有任何意义，应该偷袭布哈拉才对。”


    
“有道理，我也认为大食军主力会从北边过来，因为我们不擅长沙漠作战。”


    
“我也有这样的担心，所以我决定先下手收拾这个火寻国，逼大食人取消北进计划。”


    
李庆安背着手走了两步，又沉声道：“嗣业，我已决定，准许花剌子模复国。”


    
李嗣业眉头一皱道：“其实这也是我想提醒大将军的，如果让花剌子模复国，我们对待它也应和河中诸国一样，不准他们拥有军队，否则会引起河中诸国的不满。”


    
李庆安却摇了摇头，“对花剌子模，我会给他们两个选择。”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阿姆河道：“以阿姆河为界，如果他们想要阿姆河以东的土地，那花剌子模就必须和河中诸国一样，不能拥有自己的军队，防务由唐军掌管，这是他们的第一个选择，第二个选择就是放弃阿姆河以东，我准许他们在阿姆河与里海之间建国，那样，他们虽然还是大唐的属国，但他们却能拥有自己的军队，我会让他自己选择，我不勉强。”


    
“大将军为什么会对他们特殊？”李嗣业不解。


    
李庆安拾起木杆指着地图上的北方，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担心阿拉伯人的威胁，我担心的是葛萨人，唐人的威胁永远来自北方，为了防止未来可能出现的威胁，我必须要扶持一个葛萨人的敌对国，花剌子模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这其实也是拜占庭的用意，花剌子模在里海东侧建国，就会对葛萨人的腹地形成了严重的威胁，使葛萨人不得不把精力放在西方，这样怛罗斯以及碎叶的北方相对也就会变得平静了。”


    
“可如果花剌子模变得桀骜不驯，反过来威胁河中怎么办？”


    
李庆安呵呵笑了起来，“北有葛萨人，南有阿拉伯人，拜占庭又对它鞭长莫及，你认为花剌子模会丢掉大唐这个最现实的靠山吗？”


    
……


    
（提醒一下，是花剌子模，不是花刺子模，历史上的著名古国，几经兴衰，灭于贵霜后复兴，灭于波斯后复兴，灭于阿拉伯后复兴，灭于蒙古后复兴，1920年建立花剌子模苏维埃人民共和国，1924年解散，其领土并入乌兹别克和土库曼，不知百年后，花剌子模会不会又再度复兴）

第404章 致命国情


    
经过近百年的扩张，阿拉伯人的势力已经占领了阿姆河以西、咸海以南的广阔领土，在倭马亚王朝还曾一度越过阿姆河，剑指东方，占领了整个粟特地区，但三年前爆发了怛罗斯战役，新兴的阿拔斯王朝被唐军击败，被迫退回了阿姆河以西，阿拔斯王朝虽然败了，但它从来不承认两国的势力范围便从此界定，从来不想放弃富饶的阿姆河流域，他们励兵秣马，积极备战，准备再卷土杀回河中，他甚至还想再向东进军，一直打到葱岭，恢复怛罗斯战役之前的势力范围。


    
但阿拔斯王朝的内乱却又使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收回东方的雄心，集中精力解决内部问题，随着曼苏尔的哈里发地位逐渐稳固，阿拔斯王朝的内乱也得到了平息，而这时，阿拉伯人的东方势力范围再遭重大挫折，他们的大粮仓信德和旁遮普被唐军占领。


    
严峻的形势逼迫曼苏尔最终做出了决定，他们必须要反击唐军日益强大的威胁，如果他们再软弱下去，唐军的势力很可能会越过阿姆河以西，他的帝国就将面临崩溃的危险。


    
为了全力对抗唐朝，曼苏尔的特使哈立德与罗马人达成谅解备忘录，阿拔斯王朝承认塞浦路斯岛归属拜占庭，两国在边界撤军，随着停战协议的缔结，拜占庭撤军北上，集中精力对付不断挑衅的保加利亚人，而曼苏尔则下令从边境撤回的十万大军东征，并任命伊拉克总督哈曼为东征军艾米尔，率十万大军向花剌子模进军，又命令呼罗珊的齐雅德率四万大军向阿姆河挺进，以期将唐军主力吸引在阿姆河中游。


    
木鹿，呼罗珊总督府内，齐雅德脸色凝重地听着沙希姆的报告，沙希姆历尽艰辛终于逃回了木鹿，他和从那色波逃出的五百手下在渡河时遭遇了唐军的拦截，五百人死伤了大半，最后只有不到一百人跟随沙希姆逃过了阿姆河。


    
“你能确定唐军使用的破城武器就是怛罗斯之战中的火雷吗？”


    
沙希姆将手放在胸前，心有余悸道：“我能确定，他们这次使用的火雷更加威力巨大，直接炸塌了那色波的城墙，我的真主，当时的情形我简直就像在做噩梦一样。”


    
齐雅德脸色变得惨白，他一言不发，走到地图前呆呆地望着河中，他脑海里仿佛又出现了怛罗斯之战中那最可怕的一幕，唐军点燃了来诈降的葛逻禄人战车，在大食密集的军队中猛烈爆炸，数以万计的人被炸死，那俨如地狱的情景让他至今难以忘记，唐军有这种可怕的武器，那他的军队还可能有胜机吗？而且哈里发是用呼罗珊军为诱饵，也就是说呼罗珊军将面对唐军的主力。


    
这次进攻河中，他原以为哈里发会任命自己为东征军主帅，没想到他却任命哈立德的弟弟哈曼为东征军艾米尔，十万大军走花剌子模，而自己去吸引唐军主力，他怀疑哈里发是另有企图。


    
不知为什么，齐雅德又想起了阿布·穆斯林，如果他这次又战败，曼苏尔会不会又像杀阿布·穆斯林一样，把他也宰了呢？


    
齐雅德知道，呼罗珊的军队一直便是曼苏尔的一块心病。


    
想到这，齐雅德叹了口气，疲惫地对沙希姆道：“你退下去吧！我知道了。”


    
“可是……”


    
沙希姆犹豫一下，道：“我这次攻打那色波，应该得到什么封赏？”


    
‘封赏？’齐雅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说封赏倒也罢了，提到封赏，他便想起自己最精锐的三千军队全军覆没，他不追究责任已经很宽大了，沙希姆居然还敢要封赏。


    
沙希姆最早是曼苏尔的亲兵队长，三年前被调到叙利亚军队出任副军团长，却遭遇到了怛罗斯之战，兵败后逃回了叙利亚，被阿拔斯免去职务，在家赋闲了两年，随着曼苏尔登基，他又重新复出，来呼罗珊任职，虽然他的资历并不高，但因为曼苏尔的缘故，齐雅德对他特别关照，任命他为将军，并对外宣称沙希姆是他的爱将，可实际上他却对此人异常警惕，处处防范着他，这次齐雅德想借唐军之手除掉此人，却没想到他又逃回来了，令齐雅德心中一阵恼怒，他阴沉着脸道：“你的封赏就是我不杀你，不追究你全军覆没的罪责，去吧！”


    
“什么！”沙希姆勃然大怒，他历尽艰辛，九死一生，得到封赏竟然是不杀自己，他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怒道：“三千人深入敌军腹地，没有后援，没有退路，被唐军数万人绞杀，我们能不全军覆灭吗？虽然我没有能坚持十天，但我坚持了六天，也杀死了数千唐军，难道就没有一点功劳，齐雅德将军，你可亲口对我说过，哈里发陛下有过许诺，只要我坚持十天，就会封我为利比亚总督，我虽然没有在那色波城坚持十天，但在唐军腹地，我坚持了十一天，这已经算是完成了任务，就算没有利比亚总督，但也不至于一无所有，齐雅德将军，我不服你的决定。”


    
齐雅德不为所动，依旧冷冷道：“我是军人，只会论军功封赏，对于一个全军覆没的将领，我怎么可能给他封赏？我怎么对军队交代？我不杀你已经是恩赐，你还有脸要封赏吗？若给你封赏，哪里还能有公平？”


    
沙希姆愤怒之极，他挥舞着胳膊吼道：“你会有公平吗？伊布拉欣丢掉信德和旁遮普，一样是全军覆灭，可你却照样任命他为呼罗珊副总督，不追究他任何责任，那你怎么不说公平了？就因为你娶了他妹妹，就因为我是叙利亚军队出身，不是你的派系，所以你就处处刁难我，让我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幸亏我命大，又活回来了，所以让你失望了。”


    
沙希姆忽然后退一步，盯着齐雅德，眼睛都要喷出火来，“我明白了，其实哈里发根本没有让我渡过阿姆河，是你擅自改变了哈里发的决定，让我去攻打那色波城，还让我坚持十天，你其实就是想借唐军的手来除掉我，是不是！”


    
“放肆！”


    
齐雅德拔出剑，指着他冷冷道：“你再敢胡说八道，我立即宰了你！”


    
这时，沙希姆忽然冷静下来，举起手道：“好吧！是我错了，齐雅德将军，我被唐军的火雷惊吓糊涂了，请求你原谅。”


    
齐雅德慢慢收回剑，盯着他良久道：“看在你逃回来报信的份上，我饶你这一次，下次你再敢对我无礼，我一剑斩断你的人头，滚吧！”


    
沙希姆克制住心中强烈的激愤，慢慢退下去了，齐雅德盯着他离去，不由一阵心烦意乱，他其实不敢杀沙希姆，这个沙希姆是从叙利亚调来，连个小地方的总督都谈不上，哈里发居然许诺他为利比亚总督，这么重视他，难道会是想让他来取代自己？


    
齐雅德沉思片刻，立刻对左右亲兵下令道“去看住此人，他有任何动静，立刻向我汇报。”


    
这时，伊布拉欣匆匆走进了房间，手放在胸前给他施礼道：“将军，为什么不杀沙希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伊布拉欣就是在旁遮普被封常清杀败的信德总督，他是齐雅德的大舅子，正因为有这层关系，齐雅德才极力替他开脱，给曼苏尔的战报上说唐军主帅李庆安亲率十万大军进攻信德，伊布拉欣兵力太少，才被唐军击败，以掩盖伊布拉欣在信德的失败，现在他又任命伊布拉欣为呼罗珊副总督，替他掌管一半的军队，可以说伊布拉欣就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齐雅德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不想杀他，而是杀了他，哈里发一定不会放过我。”


    
“可如果不杀他，将军以为哈里发就会放过你吗？”


    
伊布拉欣的一句话点中了齐雅德的要害，齐雅德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抱着头，十指插进头发之中，痛苦地说道：“伊布拉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不听令，哈里发要杀我，可如果我听令去打唐军主力，失败了，哈里发一样要杀我，这次哈里发明显有私心，让呼罗珊军和唐军主力血拼，而最后的胜利留给哈曼，他简直太狠毒了。”


    
伊布拉欣不仅是齐雅德的心腹，而且还是他的军师，在关键时候能替他拿主意，他早有对策，道：“将军，其实只有我说的老办法。”


    
齐雅德缓缓抬起头，道：“你是说让我效仿穆斯林，守住呼罗珊？”


    
伊布拉欣点了点头，“其实阿拔斯哈里发就想杀阿布·穆斯林，但就是因为穆斯林手中有呼罗珊军队，阿拔斯才一直动不了他，而曼苏尔其实也动不了穆斯林，但他更有手段，利用将军来夺权，使穆斯林没有了依凭，这才杀了他，这个教训，将军一定要吸取，没有了军队，你就只能任曼苏尔宰杀。”


    
齐雅德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伊布拉欣说得一点没错，他不过是曼苏尔用来干掉穆斯林的工具，而绝非是他的心腹，他的心腹是哈立德、哈曼这些巴尔马克家族的人，是沙希姆这种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毒蛇，曼苏尔绝不会让他来掌控呼罗珊，现在穆斯林死了，老阿里死了，下一个就应该轮到他齐雅德了，这一刻齐雅德终于打定了主意，他决不能听从曼苏尔的摆布。


    
想到这，他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样保住我的呼罗珊军队？”


    
伊布拉欣阴险地笑道：“其实很简单，将军只要出兵晚那么二十天，让唐军看出哈里发的企图，这样唐军的主力就会北上花剌子模，然后将军再陈兵阿姆河，甚至可以暗中派人联系李庆安，告诉他，你不会渡过阿姆河，这样，让哈曼去面对唐军主力，如果他胜了，将军再渡河进攻河中，如果他败了，将军就可以撤回，那时哈里发实力大减，更奈何不了将军，此一石二鸟之策，将军以为怎样？”


    
“高明！”


    
齐雅德拍拍他的肩膀，赞道：“很高明，不过我不用派人去告诉李庆安，当年他和穆斯林就曾经有过默契，我相信他应该非常清楚我的处境。”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冲进房间道：“将军，沙希姆要逃跑，被我们抓住了。”


    
“什么！”齐雅德腾地站起，大怒道：“他竟敢如此大胆！”


    
伊布拉欣连忙劝道：“将军，若再不杀此人，将后患无穷。”


    
齐雅德点了点头，下令道：“将他立即处斩，通令军队，沙希姆出卖部下而独自逃回，军法难饶！”


    
可怜沙希姆九死一生得以逃回，没有死在唐军手上，却死在大食人的内部斗争之中。


    
……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股寒流袭击了大食各地，大马士革也变得寒冷无比，人人都穿上了厚厚的皮衣，与寒流呼应，一种同样冷酷的流言，这几天在大马士革的街头巷尾传播着，呼罗珊要独立建国，呼罗珊总督齐雅德准备自称国王，公开与哈里发分裂，这个消息不知是谁传出来，源头已经无法追查，但这个传言却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大马士革的大街小巷。


    
大马士革王宫，哈立德在两名黑人宦官的带领下，匆匆穿过了一座宫殿，一直来到地图宫前，皇宫主管低声对哈立德道：“齐维尔阁下，请不要再惹怒哈里发陛下，他现在怒火中烧。”


    
“我知道，我会有分寸。”


    
皇宫主管推开门，让哈立德进去了，虽然是白天，但地图宫内四周却放下了窗帘，光线暗淡，曼苏尔站在帝国的地图前负手而立，原本伟岸笔直的身躯略略显得有些佝偻了，哈立德暗暗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哈里发遭受的压力，原本一个生机勃勃的新兴帝国，竟然变得危机四伏，甚至有分崩离析的危险，野心，帝国里有野心的人太多了。


    
“哈立德。”


    
曼苏尔的声音很低沉，透着一种深深的倦意，“我上次应该杀了齐雅德。”


    
哈立德单膝跪下，将手按在胸前，用一种无比恭敬的语气低声劝道：“尊敬的哈里发陛下，市井的流言背后大多隐藏着见不得人的目的，在大敌当前，更可能是敌人的离间之计，齐雅德虽然有点桀骜不驯，但说他想自立为国王，我是万万不信。”


    
“我是伟大的哈里发，市井的流言我自然不会相信，但我却得到了确凿的证据，让我不得不相信市井流言或许是真实，证据就在你面前的桌上。”


    
哈立德这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他迟疑着拿起信，信是沙希姆写来，哈立德还记得，沙希姆曾经是曼苏尔的亲兵队正，一个凶猛而充满勇气的年轻军官，现在好像是在呼罗珊。


    
他看了看信中的内容，不由有些愣住了，齐雅德竟然派沙希姆率三千人去夺取那色波城，还说是哈里发的命令，可他明明记得，哈里发的命令是命沙希姆率三万人驻扎在阿姆河西岸，佯攻那色波，怎么变成三千人去攻打那色波？


    
哈立德立刻意识到，这是齐雅德在假传哈里发的命令，很可能是为了除掉沙希姆。


    
“沙希姆已经死了！这封信是他的心腹冒死送来。”


    
曼苏尔的声音有些伤感，“他占领了那色波，完成了主帅的命令，又九死一生从那色波逃回来，却被他的主帅以临阵逃脱为由杀了，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自己人手中。”


    
哈立德心中担心异常，他很了解曼苏尔，曼苏尔对齐雅德没有了怒气，那就说明他已经铁了心要杀此人了，哈立德担心就是这个，现在眼看战争要爆发，正该是帝国上下同心，共同对付东方唐王朝之际，偏偏又节外生枝，出现了哈里发与权臣的互不信任，互相猜疑，这样下去，怎么可能打得赢这场战争。


    
“哈里发陛下，不管齐雅德再有一万个理由该杀，陛下现在都要克制住对他的愤怒，陛下现在正在全力对抗唐王朝，我们内部万万不可先出现内讧，等打完这场战役，臣一定会亲自把齐雅德骗来，交给陛下处置，那时臣一定会第一个支持杀死齐雅德。”


    
曼苏尔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他沉思了良久道：“这场战役我考虑得非常精巧，需要齐雅德和哈曼的默契配合才能成功，可现在我担心齐雅德有了私心，就不会那么认真地执行我的命令，哈立德，我很担心这场战役，如果再次战败，我们东方的土地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那陛下准备怎么办？”哈立德低声问道。


    
曼苏尔思考了很久，他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坚定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我想，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亲自去呼罗珊督战，不准他有半点私心。”

第405章 不战屈人


    
花剌子模位于阿姆河下游的咸海三角洲，被东部的克孜勒库姆沙漠及南部的卡拉库姆沙漠包围，是一片绿树极少的干燥地带，但阿姆河丰沛的水资源为其提供了灌溉的便利，使花剌子模成为农业生产高度发达的地区。


    
五十四年前，阿拉伯人的铁蹄征服了这片土地，花剌子模国王带领部分臣民和贵族逃亡他国，阿拉伯人便册立投降的贵族为新国王，至今已经换了两代国王，现在的国王叫做施芬，已经皈依了伊斯兰教，他们年年向阿拉伯人缴纳税款，提供劳役，大食人也派兵驻扎在这里，使花剌子模完全成为了阿拉伯人属国，国王只是傀儡，全国军政由呼罗珊总督派来的花剌子模总督掌管。


    
花剌子模被唐王朝又称为火寻国，在天宝年间，火寻国王还一度派使者前去长安朝觐，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重新归顺唐王朝，而是希望能从唐王朝那里得到贸易利益，希望能重建曾经有过的经过火寻国走水路到拜占庭的丝绸之路北支线。


    
而在政治上，他们敷衍着唐朝，表面上接受唐朝的册封，而骨子里他们是阿拉伯人坚定不移的仆从国，就算唐军已经占领了河中全境，但花剌子模依然不肯屈服唐王朝，实际上他们也无法投降，阿拉伯人总督掌控着他们的命运，他们依靠大沙漠为屏障，至今没有受到唐军进攻。


    
但随着唐王朝和阿拉伯人的战争再次拉开序幕，花剌子模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它成了这场战争的风暴中心，十二月中旬，一支由三万唐军组成的队伍开始浩浩荡荡开往花剌子模。


    
这支沿阿姆河北征的军队中除了三万唐军外，还有一支三千骑兵组成的特殊军队，他们便是罗马人克里木军团，也是花剌子模流亡国外的后人，今天，他们将返回自己的故国，重新恢复花剌子模的独立与尊严。


    
阿尔斯兰位于队伍最前面，他凝望着故国的土地和蓝天，贪婪地嗅着故国的气息，就是茫茫无际的沙漠，也变得如此金黄而动人，仿佛是用金砂堆砌而成，这一刻，他完全陶醉了，他仿佛看见自己坐上父亲曾经坐过的宝座，那是镶满了宝石的黄金之座，是他父亲至死不忘的王座，他头戴王冠，手执权杖，接受万千臣民的叩拜。


    
这时，一名唐军骑兵飞驰而至，大声道：“阿尔斯兰殿下，我家大将军请你过去。”


    
骑兵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梦想，阿尔斯兰又回到了现实，“我这就去！”他不敢怠慢，连忙跟着骑兵向唐军队伍而去。


    
李庆安位于唐军队伍中间，他的表情不是那么轻松，而且显得有一丝焦虑，他刚刚得到情报，唐军斥候在卡拉库姆沙漠的北部边缘，发现了大食军的主力，约有四万人之众，距离花剌子模约三百五十里，但四万军队只是一部分，在更远的草原上还有近六万大军，也就是说，大食人主力有十万人之众，他们也正向花剌子模浩浩荡荡开来。


    
而唐军却只有三万余人，李庆安的策略本是抢先占领花剌子模，逼迫大食军改变计划，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他的策略恐怕难以实现了，现在他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离花剌子模不足六十里了，而且他们是轻装前行，而大食军是带着辎重，行动缓慢，按照大食军现在的行军速度，他们将在四天后抵达花剌子模，留给他的时间非常紧迫了。


    
这时，阿尔斯兰来了，他在马上躬身行礼道：“向大将军致敬！”


    
李庆安暂时放下大食军队，微微一笑道：“国王殿下，已经快要到你的故国了，前方五十里外便是希瓦城，我给你的选择，你做出决定了吗？”


    
“回禀大将军，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阿尔斯兰经过近半个月的深思熟虑，他终于决定了花剌子模的命运。


    
“我决定迁至阿姆河以西，在咸海和里海之间建立自己新的王国。”


    
“很好，我相信你是深思熟虑才做出决定，那么你准备怎样取信你的臣民？让他们如何相信你是从前花剌子模国王之子？”


    
“我有一件信物。”


    
阿尔斯兰从战马的皮囊中取出一顶镶满了宝石的黄金王冠，道：“这是花剌子模的王冠，是我父亲留给我信物，当年他离开希瓦城时曾向臣民们约定，将来有一天，他或者他的儿子将戴着这顶王冠重回花剌子模，我还有花剌子模的王室系表，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李庆安轻轻摇了摇头笑道：“亲爱的国王殿下，如果是去年发生的事情，或许你的王冠和系表还有用，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四年，花剌子模早已成为阿拉伯人最忠实的仆从国，你认为还有多少人会知道五十四年前约定？”


    
阿尔斯兰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大将军，我并不是五十四年来第一次接触故国，正如大将军所说，我的父亲和我都一直派人在暗中和故国的几个祆教长老联系，去年他们还给我写了信，希望我早日回归故国。”


    
“花剌子模现在还有祆教徒？”李庆安有些惊讶地问道。


    
“有，和河中诸国一样，花剌子模目前也是祆教徒和穆斯林教徒各占一半，只是祆教徒的地位低下，生活贫困，而穆斯林教徒普遍富裕，尤其是贵族阶层，他们享受着大食人提供的……”


    
他话没有说完便被李庆安打断了，李庆安没有时间听这些社会学的描述，他关心的是花剌子模的军队和大食人的情况，这些他都一无所知，自从唐军占领河中，花剌子模便再也没有和河中诸国有任何往来，粟特商人也再没有人去过那里，它就像一个被遗忘的国度，既然阿尔斯兰知道情况，那他就应该告诉自己这些重要的情报。


    
“我想知道花剌子模的人口和驻军情况。”


    
阿尔斯兰点点头道：“到去年为止，花剌子模有三十余万人口，军队一万余人，另外还有三千大食军驻扎，军队主要集中在都城希瓦城附近，而农田则集中在更加靠北一点的三角洲一带。”


    
“大将军，快看，城堡！”一名亲兵指着远方大喊道。


    
李庆安搭手帘望去，在刺眼的阳光下，他也看到了，远方约六七里外，在几条新月形的沙丘中间，有一座高耸的城堡，城堡呈红色，高高的堡尖直刺天空。


    
“那一定是红城！”


    
阿尔斯兰激动得喊起来，他第一次看到了故国的建筑，这座城堡他父亲不止一次给他说过。


    
“我父亲说，从南面进入花剌子模，看到的第一座城堡就是红城，这座红城就是花剌子模的震边雄堡。”


    
阿尔斯兰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但在李庆安的眼中，这座城堡的出现，也就意味着征服战争的开始。


    
“传我的命令，这座城堡由宁远军拿下！”


    
李庆安率领的这三万大军是由宁远国唐军、石国唐军以及撒马尔罕唐军组成，各有一万人，其中宁远国唐军主将为荔非元礼，石国唐军主将是田珍，而撒马尔罕唐军主将则是白孝德，都是安西军中赫赫有名的大将。


    
阿尔斯兰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他和故国打的第一个交道，便是战争，他忽然挺直了腰，没错，是战争！他要用战争来驱赶霸占在他故国土地上的豺狼，他带来的是一场正义的战争。


    
“大将军，这第一座城堡，就由我们来征服吧！”


    
李庆安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改由克里木军团夺取城堡。”


    
阿尔斯兰调转马头便向他的军队奔去，他的心中热血澎湃，五十四年的漫长等待，期盼在这一刻将他熔化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了长剑，他在阵前纵马飞驰，用长剑撞击着士兵们的矛尖，他高昂的声音在风中颤抖：“花剌子模的勇士们，这是我们光复故国的第一战，如果我们战死，就让我们的热血撒在故国的土地上吧！”


    
三千年轻的花剌子模后人高举长矛呐喊：“为光复故国而死！”


    
“呜——”


    
花剌子模军团的号角声猛然吹响，嘹亮而高亢的声音划过天际，战马开始奔驰，矛尖在阳光下闪烁，无数战士的脸上都留下了热泪，这一刻，他宁愿死在故国的土地上。


    
……


    
红城在花剌子模又叫卡孜勒·卡拉要塞，城堡并不大，长宽各四十步，双城墙，宽四丈，高七丈，分为两层，下层是两丈高的柱脚，城门修在高高的台阶上，攻城槌也难以发挥作用，上层则是高耸的城堡，整座城堡用方正的巨石修建，严丝合扣，坚固异常，至今已有七百余年的历史。


    
城堡中驻扎有一千军队，按照一比三的比例，三百大食军，七百花剌子模的本土军，主将叫侯赛因，名字非常普通，是一名大食军中的低级军官。


    
城上的守军早已经看见了浩浩荡荡的唐军队伍到来，铺天盖地的军队让他们双股发颤，七百名花剌子模的本土军已经两代人没有遭遇过任何战争，而三百大食军也只有十几人参加过内战，其余都是从大食北部招募来的农民，面对如里海大潮般涌来的唐军，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地狱之门开启了。


    
侯赛因参加过底格里斯河的战役，见过战争和血，尽管他也吓得魂不附体，但他想到坚固的城堡连投石机都动撼不了分毫，他的心便略略放下了。


    
黑压压的唐军在两里外停止了前进，将攻城的机会留给了克里木军团，但是，严峻的事实摆在了这些一心光复故国的勇士们的面前，他们都是骑兵，无法纵马飞上高耸的城墙，只能用弓箭射击。


    
号角声再次吹响，克里木军团发动了，三千骑兵如风驰电掣般冲上前，围城堡团团飞奔，俨如疾转的走马灯，他们箭如密雨，射向城头，刚开始时收获了效果，几十名守军措不及防，被弓箭射中，惨叫从城上跌下，胜利的喜悦激荡在勇士们的心中，他们飞马更快，箭雨更密，但很快便失去了效果，城上所有的守军都躲藏起来。


    
阿尔斯兰心急如焚，将嘴唇都咬白了，却无可奈何，他只得纵马来到李庆安面前，躬身道：“让我的勇士去冲锋陷阵吧！对付城堡，我们无计可施。”


    
李庆安已经观察了很久，他微微一笑道：“其实拿下这座城堡并不需要兴师动众，我让你看看东方军人是怎样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立刻下令，“收兵！”


    
轰隆隆的鼓声敲响，唐军开始缓缓后撤了，在唐军的带动下，阿尔斯兰的军队也放弃了攻城，向南撤退，一直撤退到十里之外。


    
随着唐军远去，守城的士兵们一个个如土拨鼠一般钻出来，他们趴在城墙上，惊讶地望着唐军撤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一队约三百人的唐军步兵飞奔上前，他们每个人的怀中抱着四五支短矛，直冲到离城墙五十步外，猛地向上投掷短矛，但是短矛根本就投不上城墙，刺在城墙上纷纷坠下，引来城墙上的一片讥笑声，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唐军，当唐军用他们的方式投矛，表现出的笨拙使他们惊恐之心尽去，他们放肆地探身到城墙外大笑，故意把自己的身体给唐军，但唐军的飞矛却永远射不到他们。


    
三百唐军短矛投尽，便撤下去了，又上来了五百人，同样是用短矛，表现得同样笨拙，城墙的守军用最恶毒的叫骂来羞辱唐军，“你们连女人都不如，东方人，你们是吃奶长大的吗？”


    
羞辱换来的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投矛失败，一连换了三批一千人次，只有一个人的投矛投上了城墙，却被侯赛因一把抓住矛杆，反投下去，力道强劲，深深地插进沙土中，吓唐军抱头而逃，这个狼狈的情形引来城堡上的一片哄然大笑。


    
阿尔斯兰骑马远远跟在后面，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唐军作战，尽管他知道唐军曾战胜了强大的阿拉伯人，但唐军此时表现出的拙劣让他的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又一队三百人的唐军步兵上来了，同样拿着矛，这时，阿尔斯兰忽然发现唐军主帅李庆安竟然混杂在士兵之中，他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这一次唐军士兵没有上前投矛，而在一百二十步外远远停下，城墙上守军们都诧异地望着他们，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这时其中一名士兵飞奔上前，在五十步外一箭将一封白色的信射上城头，没有箭头，箭杆插着一封用阿拉伯语写的信。


    
一名士兵捡到信，跑到侯赛因面前，将信递给他，就在侯赛因接过信的一霎那，李庆安铁箭在一百二十步外发动了，箭如闪电，迅疾无比，只见一道黑色的光芒在阳光下闪过，强劲的铁箭一箭射中了侯赛因的脸庞，‘噗！’一声，箭尖从头颅后脑透出，强大的劲力将侯赛因后推几步，一下子撞在后墙上，箭从他口中射入，他的眼珠暴出，嘴张得极大，脸庞扭曲，面目狰狞恐怖，他竟被活活钉死在城墙上，城头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吓傻了。


    
阿尔斯兰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强大霸道的箭法，这一刻，他心中对李庆安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咚！咚！咚！”


    
唐军的战鼓敲响，震撼人心，突然间，唐军两万骑兵铺天盖地冲来，如海啸奔腾，尘土遮天蔽日，那种惊心动魄的气势，使天地也为之变色，二万骑兵卷尘而来，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只装满沙土的布袋，从城墙边飞驰而过，将沙土袋抛出，尘土将整个城堡都吞没了，当骑兵退去，尘埃落地，紧靠城墙处竟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沙堆山，一直延伸到城头，纵马便可以直接冲上城头。


    
就在这时，两万骑兵忽然爆发出了山崩地裂地呐喊，用粟特语大喊：“投降免死！”


    
沉闷的皮鼓声再次敲响，一下接着一下，“咚！咚！”鼓声压迫得几乎要让人的心脏的停止跳动，阿尔斯兰无力地跪倒在地，唐军的气势已经将他征服了，今天的情形他将永生难忘。


    
唐军强大的心理攻势，使城墙上两代人都没有打过仗的花剌子模本土军彻底崩溃了，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们，他们扔下长矛，打开了城堡大门，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举着手跪在地上，大声叫喊，“我们投降！投降！”


    
紧接着三百大食军也跟着投降，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大食北方农民，侯赛因之死，将他们的胆子都吓破了。


    
唐军士兵上前接受了投降和城堡，这时，李庆安策马缓缓来到阿尔斯兰面前，淡淡一笑道：“你明白了吗？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406章 血洗火寻


    
花剌子模在唐朝时只是一个咸海三角洲的小国，远远没有后世的花剌子模那样成为一个横跨咸海、里海的大帝国，当三万唐军出现在它的都城——希瓦城城下时，这个古老的国度立刻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希瓦城是一座耸立在沙漠中的雄伟大城，有人口十余万，几乎占了全国人口的一半，它的城墙高达十丈，宽四丈，在城上可以奔马，城墙全部是用巨石砌成，坚固异常，就算用最庞大的投石机也难以动其分毫，可就是这么一座坚固的雄城，防御它的士兵也不过才六千人。


    
花剌子模有三十余万人，如果按十丁出一兵来算，它的正常兵力也应该在三万人上下，但实际上，它只有七千余人，加上三千大食军，也不过一万余人，兵力严重偏少，这和大食人竭泽而渔的策略有关，普通民众需要承受极重的赋税，所产粮食也大多被运走，使花剌子模无力承担更多的军费，同时大食总督为了平衡军队人数，他也不准许花剌子模招募更多的本土士兵。


    
三万唐军在希瓦城五里外扎下了连营，一顶顶充满杀气的帐篷在残阳的映照下，俨然染过血一般，让城上的守军无不心惊胆战。


    
花剌子模总督本·阿尔萨伊的手紧紧握着刀柄，目光严峻地注视着唐军大营，阿尔萨伊虽然没有参加怛罗斯战役，但他知道，连阿布·穆斯林都能打败的军队，无论如何不是他能抵挡得住，但他心中仍然怀有一线希望，那就是援军，哈曼率领的十万援军正在星夜来援的路上，如果能支撑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那他就是阿拉伯人的英雄。


    
唐军表现得很沉默，扎下大营，他们并没有急于进攻，但随着一架架巨大的投石机组装完成，一种强大的杀机已经不可抑制地从唐军大营里向外散发，当夜幕即将降临之际，二十部巨大的投石城开始隆隆推向城墙，北风呼啸，从咸海刮来的寒风不时卷起漫天尘土。


    
投石机便顺着风势，一步步向城池靠拢，当离城池还有六百步时，投石机停止了前进，开始做进攻准备，这是唐军最庞大的投石机，每架高达两丈，可以将百斤重的巨石投掷到八百步外，每部机器需要动用两百人才能挽动。


    
一阵寒风吹过了沙漠，再次扬起大片浮尘，这时，唐军的重型投石机开始发动了，发出吱吱嘎嘎刺耳的拉拽声，几名唐军将一只巨大的球形物体放在投袋中，城上的守军顿时惊恐起来，城上也有投石器，但投掷距离只有四百步，明显输于唐军，面对唐军的巨大威胁，城上的钟声响城一片，不少士兵惊恐地大喊大叫，甚至有人已经向城下逃去。


    
“轰！”地一声，五颗巨大的圆球被高高抛起，投射的角度非常奇怪，不是直袭城头，而是射出一条高弧线，准备越过城墙，就在圆球刚刚抵达城头上空之际，忽然‘砰！’地一声炸开了，大股黑烟冒出，圆球裂成两半，从圆球中飞出一团纸片，随即变成了成千上万张，在空中翻滚，顺着风向城内飘去，五只圆球释放出的数万份纸片，不少飘落在城墙上，几乎每个士兵都捡了一张纸片。


    
纸片上用粟特文、阿拉伯文以及花剌子模自己的文字写着：王者已回归，国王阿桑托之子阿尔斯兰将重建独立的、不再受阿拉伯人控制的花剌子模王国，阿胡拉马兹主神的光芒将重照花剌子模。


    
随着大量的传单飘入城中，这个消息在片刻之内，便传遍了全城，希瓦城内开始出现了骚乱，大量的祆教徒开始奔出欢呼，最后一座尚未拆毁的主神庙内钟声大作，以激动万分的心情来欢庆这历史一刻的到来，而穆斯林教徒则阴沉着脸，行走匆匆，这不仅仅是宗教的对立，更多是利益的对立，阿拉伯人为逼迫祆教徒皈依伊斯兰教，对他们采取了最严厉的压迫，他们绝大部分财产都被没收，辛勤劳作一年得到的粮食也被夺走，只留下他们赖以生存的一点点口粮，成年累月，像蚂蚁一般生活，没有财富，没有尊严，住在又黑又小，如洞穴一般的矮小石屋里，却承担着最苦最累的活，而如果皈依了伊斯兰教，税赋就会立刻降低大半，尽管如此，对信仰执着祆教徒依然甘于贫困，被阿拉伯人占领了五十四年，依然还有一半以上的祆教徒不肯改变他们的信仰。


    
财富分配的严重不公平，使花剌子模王国断裂为两个阶层，以宗教为界，彼此敌对，彼此互不相容，阿尔斯兰早在很多年前便一直和祆教徒有联系，他已成了他们重获新生的希望，今天，阿尔斯兰终于回来了，怎么不令祆教徒们欢欣鼓舞。


    
但在守城士兵中却依然保持着平静，所以的士兵都是伊斯兰教徒，祆教徒是没有资格从军，他们都长长松了一口气，对于他们，一万份宣传单也抵不上一块巨石来得直接有效。


    
在一架巨大的投石机前，李庆安凝视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天已经黑了，漫天星辰，星光映照在希瓦城上，给它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沙漠、星光、高耸入云的城堡尖顶，竟给李庆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仿佛大唐离他之远已经不仅是空间的距离，更有一种时光的遥远，一时间，他有些走神了。


    
“大将军，可以打扰一下吗？”


    
李庆安微微一怔，回头见是荔非元礼走了过来，笑容有些不自然，眼神中明显有一种畏惧之意，李庆安的心中不由暗暗苦笑一声，随着他的实力越来越强大，他的权威也越来越重，从前可以勾肩搭背开玩笑的战友们也不敢再在他面前放肆，包括荔非元礼这样的粗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有半点放肆。


    
有的时候李庆安也颇为怀念他在龟兹与众人随心所欲喝酒取乐的岁月，但是他知道，那样的岁月不可能再回来，就像人不可能再回到童年一样，环境改变了心境，他也不再留念过去，目光投向了更高的将来。


    
“有什么事？”李庆安微微笑道。


    
荔非元礼慢慢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一直没告诉你，我有儿子了，已经一岁了。”


    
李庆安一怔，随即心中一阵歉疚，他只关心自己的妻儿，只关心自己的儿子几时出生，却对下属的事情不闻不问，荔非元礼的儿子已经一岁了，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他连忙笑道：“老荔，恭喜了，等今晚打下希瓦城，花剌子模国王的王冠就送给你儿子做见面礼。”


    
“王冠倒……不重要。”


    
荔非元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李庆安看出了他的心思，便笑道：“说吧！你想要什么？痛快一点。”


    
“大将军能不能给朝廷说一说，我想要一个爵位，但不是给我，想给我的儿子。”


    
李庆安笑了起来，拍拍他肩膀道：“你这个家伙，就算父望子成龙，也用着这样着急，才一岁，急什么，好吧！我答应你，先你给一个爵位，打完这一仗，我向朝廷保你为县公，另外，花剌子模国王的王冠还是送给你儿子做见面礼，这是我的心意。”


    
荔非元礼大喜，呲牙笑道：“那花剌子模王后的私房首饰，我想拿给我老婆。”


    
李庆安哈哈大笑，给了他肩头一拳，“你小子贪得无厌，这可不行，那是要分给弟兄们。”


    
荔非元礼揉了揉肩窝，李庆安这一拳打得他颇为疼痛，这时他忽然反应过来，惊讶道：“大将军的意思是，今晚就攻下希瓦城？”


    
李庆安点点头，脸上变得严肃起来，“我刚刚接到消息，大食军的一支前锋，约一万人，已经离我们这里不足百里了，最快明天天亮前就会赶到，本来以为他们主力要四天后才会赶到，没想到大食人居然派出了前锋，看来他们也意识到我们要攻打花剌子模了。”


    
“那让我去拦截这支前锋。”


    
“不！”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如果对方是几千人，倒无妨，但对方的兵力也不少，而且我担心在一万人后面还有大队，不能冒这个险。”


    
说到这里，李庆安又沉吟一下道：“倒是有另外一件事情要你去做。”


    
“大将军请吩咐！”


    
“你立刻率本部前往三十里外的咸海三角洲，那里是花剌子模的农业区，你把所有的人全部驱赶到这里来，夺走他们所有的粮食，拿不走的则全部烧掉，如果他们实在不肯离开，就算了，但粮食一定要烧掉，一点也不能留，这件事非常重要，我限你明天天黑之前回来。”


    
“是！卑职一定完成任务。”


    
荔非元礼转身便走，李庆安望着他的背影走远，隐隐听见他在大声地呼喝，命本部士兵集合，很快，大队军马飞驰疾奔，向北方的农业区而去。


    
这时，李庆安猛地回头，注视着黑黝黝的城墙，毅然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开始攻城！”


    
唐军轰隆隆的进攻鼓声再次敲响，二十架巨型投石机开始发动了，一架架投石机在黑夜中俨如巨兽一般，而这一次从唐军中来了一支特殊的军队，只有五百人，他们牵着十几辆马车，车厢被油布严密包裹，运载着某种神秘物品，士兵们掀开油布，开始忙碌起来，紧张而又小心地将一只只大木箱抬下来，足有两百个大木箱之多，他们在每架投石机前放十只木箱，他们撬开了木箱，搬出了一只只扁圆的黑家伙，都是生铁铸造，格外地沉重，这就是唐军最犀利的武器震天雷了。


    
本来李庆安并不想在花剌子模使用这种绝杀武器，但突来的变故使他不得不改变计划，荔非元礼带走了一万人，他手中只有两万人，而对方的守军也有六七千之众，再加上坚固高大的城墙，这种情况下，若不使用火药，他很难在天亮之前拿下希瓦城。


    
这时，唐军的鼓声惊动了希瓦城的守军，他们拿起武器奔上城头，站在城垛口紧张地望着远处点亮了火把的唐军大营。


    
黑暗中，只听花剌子模总督阿尔萨伊在大声叫喊，“准备投石机，准备弓箭！不准惊慌！”


    
城头上的一架架投石机也准备发动了，他们的投石机明显要比唐军的小得多，只须二十人拉拽，射程不到四百步。


    
这时，唐军的投石机已经绷紧了弦，射程定在六百步，角度也调好，正好在城墙一带，两名唐军将震天雷放进了投掷袋，一人点燃了引线，一阵白烟燃起，开始匀速燃烧，速度非常稳定，这拓枝城的火药工匠们耗时两年才研制出来的定时引线，其实就是保证火药匀速燃烧，这种远距离的投掷爆炸实际上很难控制，投晚了会在空中提前爆炸，投早了，会被敌军把引线掐断，或者在城砖上撞断引线，所以为了攻克这个难关，除了保证引线匀速燃烧以定时外，一名工匠还发明了内外壳的办法，将引线盘在铁壳中燃烧，和火药又隔了一层薄薄的壳，这样，引线在铁壳内燃烧，除非用水灭，否则在城墙上撞不断，也无法被人为掐断。


    
一名唐军士兵紧张地注视燃烧的刻度，当引线烧到铁壳边缘时，他猛地挥下了旗，“放！”


    
两百名士兵同时松绳，“轰！”地一声巨响，投石机的长臂飞出，将黑黝黝且冒着白烟的震天雷高高抛出，划过一条弧线，精准地向城头射去，生铁铸造的震天雷砸上了城头，猛然间爆炸了，爆炸声惊天动地，火焰迸发，尸骨横飞，乱石穿空，几乎所有的唐军都捂住了耳朵，战马被惊得仰蹄乱叫，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震天雷也相继爆炸了，也有在城下爆炸，炸得碎石乱飞，巨大的浓烟笼罩着城头。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如天崩地裂，连操纵投石机的数千唐军也惊得难以抑制，他们抱着头，跪缩在地上，一直等爆炸声停止了很久，他们的耳朵里依然在嗡嗡鸣叫。


    
唐军大营中的几乎每一个唐军都被惊呆了，就算当年怛罗斯之战中的爆炸也没有今天这样恐怖，他们有一种天地将不复存在的恐惧，三千名克里木军团士兵都匍匐在地上，向他们的主神阿胡拉马兹的震怒请罪。


    
连唐军主帅李庆安也没有想到，二十颗震天雷连爆会有如此大的威力，他心中也一样地惊心动魄，不由慢慢跪下来，怔怔地望着硝烟弥漫着的城头，连他也感觉到这种武器有伤天和，逆天之举，会让苍天震怒。


    
当弥漫着浓烟慢慢散去，城墙还在，但已经千疮百孔，整个三里长的北城上几乎夷为平地，四十几座投石机石台被炸得粉身碎骨，踪迹全无，两千多名守军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


    
“大将军，派人用震天雷直接把城门炸了吧！”白孝德在李庆安身后低声请示道。


    
“不！震天雷有违天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使用了。”


    
李庆安暗暗叹息，他毅然下令道：“按照原计划，用攻城槌！”


    
“呜——”


    
号角声齐鸣，一架刚刚装配好的无比庞大的攻城槌出现了，攻城槌的木架高三丈，长十丈，下面有四十个巨大的木轮，在木架中间便是攻城槌体，这是一根长达八丈的千年巨木，直径有一丈，是一种河中地区特有的铁木，木质细密，极为沉重，五百名撒马尔罕铁匠耗时整整半年，打制了三条百丈长的铁链，将巨木悬在木架中空，而且还在前端装上了镔铁撞头，一撞之威足有万钧之力，这架攻城槌名为‘破军’，需千名唐军操纵，但拉动攻城槌前行的，却不是战马或者骆驼，而是五十头成年战象，这是俱战提唐军带来的秘密部队，一共一百头战象，这次攻打花剌子模，带来了五十头体格健壮的成年战象。


    
象奴骑在背上指挥着大象前进，五十头战象拉着庞大的攻城槌轰隆隆前进，一步步向城门靠近。


    
就在离城门只剩二十步时，北城墙上终于出现了防守士兵，这时从其他城墙赶来的援军，他们被二十颗震天雷的爆炸惊得魂飞魄散，不少人都被吓晕过去，这些两代人没有经历过战争的花剌子模士兵们，他们的心脏都是纤弱的，而偏偏世上最暴烈的武器第一次大规模发威，便是出现在这些心脏纤弱的士兵们面前，令他们无法承受。


    
当他们惊魂稍定，便一哄而散，向城内逃亡，去保护他们的家人，城头上霎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千大食军，他们的主帅，花剌子模总督阿尔萨伊已经在爆炸中粉身碎骨了，士兵们只找到了他的一只胳膊，还握着一柄断刀。


    
当士兵们战战兢兢趴上城头，眼前的情形将他们惊呆了，只见一架无比庞大的攻城槌正一步步向逼近城门，而拉拽这座攻城槌的，竟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怪兽，这些从亚美尼亚以及里海沿岸招募来的大食农民见识短浅，都从来没有见过大象。


    
他们吓得心都要停止跳动了，纷纷跪下来，祈求真主保佑，就在这时，‘轰！’一声巨响，大地为之震动，城墙在剧烈摇晃，生铁铸城的大门发出了一种俨如万年恶魔吼叫的声音，这种声音直透人心，让大食士兵们恐惧得抱头跪在地上大喊，但八丈高的巨大铁门承受住了这山崩地裂般的一击。


    
花剌子模的高度文明就表现在他们的建筑之上，他们不仅有最坚固的城墙，连城门也是举世无双，这扇高达八丈生铁巨门，人站在城门下显得无比渺小，只有万钧之力的攻城槌才有攻破它的可能。


    
一千唐军士兵再发一声呐喊，利用攻城巨槌回荡的惯性，再次拉动了槌体，又是一声轰隆的巨响，城门支持不住，周围的墙体开始出现裂缝，门口的铁栓也即将断裂。


    
又是一下猛烈的撞击，这一次，城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喊，铁栓终于断裂了，铁门轰然洞开。


    
李庆安见大势已定，举刀大喊一声，“杀进城去！抵抗格杀勿论！”


    
“杀！”两万唐军铁蹄奔腾，向希瓦城潮涌而去。

第407章 沙漠焦土


    
希瓦城的局势迅速被唐军控制，也很快平息下来，阿尔斯兰长长松了口气，希瓦城内没有出现他害怕的大规模烧杀奸淫，尽管李庆安答应过他，不会放纵军纪，但阿尔斯兰依然担忧之极，两万唐军挟带着滔天杀气冲进城池，李庆安的承诺是否兑现？


    
但事实却让阿尔斯兰无话可说，唐军骑兵在大街小巷风驰电掣般冲过，迅速将希瓦城分割包围，他们并没有抢掠奸淫，而是有着极为明确的任务，那就是把所有的居民从家中驱赶出来，并搜查家中的粮食和，没错，是粮食，唐军并不急于夺走财物，而是要粮食，一袋袋的小麦和面饼被唐军搜走，一只只羊咩咩直叫，被唐军一刀杀死，扔进马车拖走。


    
阿尔斯兰心中充满了担忧，他隐隐猜到了唐军抢夺粮食的用意，或许是针对阿拉伯人的十万主力大军，如果真是这样，那花剌子模人会不会成为唐军对付阿拉伯人的一件武器。


    
阿尔斯兰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他狠狠抽一鞭战马，向花剌子模王宫疾奔而去。


    
花剌子模王宫现在是唐军的临时节度行营，国王和他的后妃子女们已经被拘禁，二千余名唐军士兵正在快速地搜查宫中财物，而在一座宽大的宫殿内，李庆安和几名唐军将领正在紧张地决定着下一步的具体行动方案。


    
在桌上摆着一幅巨大而详细的花剌子模地图，李庆安得到了最新情报，一万大食军先锋暂时停步在阿姆河以西，很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唐军出现在花剌子模的消息，现在的局势极其微妙，可以说已经到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时刻。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改变策略，不再撤回河中，而直接以三万唐军对抗大食十万大军。”


    
李庆安凝视着眼前的地图，缓缓道：“我也知道三万对十万困难很大，而且我们不善于沙漠作战，但我们可以防守城池，和敌军打攻防战，这却又是我们所擅长，而且我推断大食军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白孝德和田珍对望了一眼，如果是李嗣业和他们商讨战术，或许他们会一起参与讨论，但现在是安西主帅李庆安，在他面前，他们俩没有说话的余地。


    
两人皆躬身道：“请大将军下令，我们服从命令。”


    
李庆安一怔，立刻笑道：“现在不是我发号施令的时候，你们俩都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对眼前的局势应该有自己的看法，否则我怎么放心让你们出去独挡一面，崔乾佑在漠北、李嗣业在河中，封常清在信德，李光弼在吐火罗，他们都能独挡一面，下一次便是轮到你们了，说吧！不要有任何顾忌。”


    
两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白孝德便道：“那我想问问大将军，大食军的最大弱点是否为军粮不足？”


    
“这就对了嘛！”


    
李庆安满意地点点头笑道：“明明有想法却不肯显山露水，这可不是我希望的，你继续说下去，为什么大食军的最大弱点是军粮不足？”


    
白孝德听出了李庆安语气中的赞许之意，他知道自己说对了，不由精神一振，拾起木杆指着地图道：“从花剌子模四周的地形可以看出，四周都是茫茫大沙漠，尤其阿姆河以西的卡拉库姆沙漠，宽达千里，没有任何补给之地，大食十万大军东征，他们的目的是要拿下河中，那么他们必然会携带大量攻城辎重，这样粮食和水就不会太多，属下以为，这就是大食军为什么不直下河中，却要绕道离河中数百里外的花剌子模的原因，他们要在花剌子模得到补给，不是淡水，应该是粮食补给，所以这就是大食军最严重的问题，十万大军的后勤补给不足。”


    
旁边的田珍接口道：“既然如此，那大将军索性焚毁所有粮食，率军南撤，让大食军陷在无粮的花剌子模，那岂不是更好？”


    
李庆安点点头，“这其实是我最初的计划，因为我们还有四天的时间，焚毁粮食，驱赶花剌子模人南下，我计算过，时间上来得及，但突来一万大食先锋打乱了我的计划，如果我们照原计划实施，或许这一万人并不敢追赶我们，但大食军主力就会因此放弃花剌子模的补给计划，从而转回大食，到了那时，我们可能就会面对呼罗珊军为主力的进攻。”


    
“大帅难道害怕呼罗珊军吗？”


    
田珍依旧有些不服气道：“呼罗珊军可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何惧之有？”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老田，这不是战争，这是政治，呼罗珊军全军覆灭，曼苏尔只会感激我们，但北方的十万大食军全军覆没，大食可能就会面临分裂，河中的格局就会从此稳定下来，这样，我们的战略重心才能转向东方，所以无论如何，我需要十万大食军主力来花剌子模。”


    
田珍脸上羞愧，躬身道：“末将见识浅薄，请大将军见谅！”


    
李庆安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确实不是你能考虑到，你继续说战术。”


    
田珍沉吟一下道：“希瓦城的坚固，我们也已有目共睹，大将军以三万人防御十万人，只要粮食足够，坚守半年以上应该没有问题，另外，我建议在外面设一支机动骑兵，袭扰大食军的后勤补给，只要大食军没有粮食，不出一个月，他们必然大乱。”


    
“那水源怎么解决？”


    
白孝德接口道：“城中地下深处有暗河，直通阿姆河，可以凿井取水，大食人难以下毒，也难以截断。”


    
李庆安抚掌大笑，“我们三个臭皮匠，顶了一个诸葛亮，不错！不错！”


    
这时，一名士兵来报，“大将军，阿尔斯兰殿下紧急求见大将军。”


    
“他来得正好，请他进来！”


    
李庆安回头又对白孝德道：“你去监察军纪，不准有趁机抢夺民财、奸淫妇女之事出现，重点针对比较富裕的穆斯林家庭，搜走所有存粮和武器，祆教徒可以放过。”


    
他又对田珍道：“你再率本部人马前去支援荔非元礼，我担心荔非元礼兵力会分散，若遭遇大食先锋袭击，后果就严重了，再告诉荔非元礼，粮食尽可能搬运回来，实在搬运不了，再一把火烧掉。”


    
白孝德和田珍一齐躬身道：“末将遵令！”


    
两人转身去了，这时，阿尔斯兰匆匆走进房内，向李庆安行一礼，急切道：“大将军，城内的乱局几时才可以结束？”


    
李庆安请他坐下，又命人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才微微笑道：“殿下不用担心，我已经下令不再骚扰支持你的祆教徒，现在是针对穆斯林教徒。”


    
阿尔斯兰一颗心落下，他喝了口茶，又问道：“不知大将军下一步有什么计划？为什么要搜查粮食，我听说仓库里粮食很多，应该足够唐军使用。”


    
李庆安笑了笑，道：“夺取希瓦城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我们要拒守坚城迎战十万大食军主力，所以粮食要实行配给制，我们要防止穆斯林帮助大食人，只有把他们的生命之粮捏在我们手上，他们才会乖乖听话，你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过你，会把花剌子模完整地交给你，那我自然不会食言。”


    
阿尔斯兰有些不自然，呐呐道：“大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害怕激化两派的矛盾，将来难以调和，不知大将军准备怎样处置施芬？”


    
施芬就是现在的花剌子模国王，阿尔斯兰一心想杀掉他，进城后他便率军来王宫，不料施芬已经被唐军严密控制住了，阿尔斯兰心中充满了担心，他非常担心李庆安不杀施芬，将来会成为自己的障碍。


    
李庆安明白他的心思，便淡淡一笑道：“施芬暂时不能杀，他的存在有利于稳住城中的穆斯林，至于以后杀不杀，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个事实，阿拉伯人是绝对不会允许阿姆河以西出现祆教徒的国度，他们不敢来打大唐，但他们却能轻易将你灭掉，你自己好好去想一想吧！我为什么不杀施芬？”


    
阿尔斯兰听懂了李庆安的意思，他沉声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将来会出现两个花剌子模？”


    
“出现两个花剌子模是必然的，如果你有能力劝说已经信仰伊斯兰教的花剌子模人重新皈依祆教，那我什么都不用担心，否则，就算我杀光了花剌子模的穆斯林，那曼苏尔也一样会杀光你们，只有让曼苏尔心有忌惮，他才有可能放过你们，阿尔斯兰殿下，作为一个国王，我希望你能学会必要的妥协。”


    
阿尔斯兰默然无语，他知道李庆安说得是事实，经过五十四年漫长的岁月，花剌子模早已经分化，也早已经将他淡忘，他若能得到祆教徒的支持而重新复国，那已经是他莫大的幸运，他哪里还敢奢望信仰伊斯兰教的花剌子模人重新皈依祆教，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处理好宗教矛盾，迟早会爆发内战，或许一分为二是唯一可行的良策。


    
他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多谢大将军远虑。”


    
……


    
沿着延绵起伏的沙丘向希瓦城以北行走约四十余里，巨大的沙丘便消失了，迎面而来是大片半沙漠半干旱的土地，再向前走几里，便是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农田，阿姆河两岸到处是肥沃的土地，一条条灌溉水渠纵横其中，这里便是著名的咸海三角洲，土地肥沃，阿姆河带来了丰沛的水量，使这里成为了花剌子模文明的摇篮，这里也是花剌子模人的第二大聚居区，十余万花剌子模人分布在延绵三十余里的广袤平原上。


    
天色已经麻麻亮了，此时正是十二月深冬，白色的晨雾笼罩着荒芜的土地，寒风呼啸，一座座村庄里俨如死一般的沉寂，不少房屋还冒着烟，显然是刚刚被烧过，到处是残垣断墙，一幅破败的景象。


    
再向前走五里，便是三角洲内最大的城池土城，此刻在土城外的辽阔原野上，聚集着从四面八方被驱赶来的花剌子模民众，扶老携幼，身上披着毯子，女人抱着孩子，男人则牵着马匹，马背上驮着他们微薄的家产和赖以活命的粮食，队伍中间还夹杂着一辆辆运载着老人和儿童的马车和牛车，车上还有部分能带走的粮食和财物，儿童的哭喊声、老人的咒骂声，牛马的叫声，唐军骑兵则持矛在两边催促。


    
花剌子模民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惊恐和不安，他们得到的消息是，他们的土地上即将爆发唐军和阿拉伯军队的战争，所有人都必须迁往希瓦城避难。


    
在土城西面的旷野中，堆积着唐军挨家挨户搜来的多余粮食，三角洲是花剌子模盛产粮食之地，家家户户都有一点余粮，除了能携带走的部分，其他多余的粮食都将付之一炬。


    
粮食堆积得俨如一座小山，还不时有骑兵飞驰而来，将一袋袋粮食扔上了小山，从昨天晚上开始，唐军便开始大规模驱赶三角洲的花剌子模民众和搜集粮食，这已经是第二批民众，第一批民众约两万余人在三更时已被送走。


    
这时，荔非元礼带领一队骑兵从土城中出来，高声问道：“这一批有多少人？”


    
一名军官上前禀报道：“回禀将军，这一批约有二万五千人。”


    
“那就不等了，即刻把他们送走，命令弟兄们每人来取一袋粮食。”


    
“是！”


    
军官一挥手，“准备走了！”


    
号角声吹响，负责押送这一批花剌子模人的一千唐军骑兵从四面八方飞驰而至，他们每人取走一袋粮食，便开始催促花剌子模人动身，队伍开始向南出发了，庞大的人群越来越长，形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难民队伍，他们洒泪告别家园，扶老携幼，向希瓦城进发，路上不时有新的花剌子模人加入。


    
远远的，一队唐军骑兵从南方飞驰而来，为首校尉大声问道：“荔非将军可在？”


    
“在土城门口。”有人答道。


    
骑兵立刻加鞭，向土城奔驰而去，土城门口的粮食山已经被唐军浇上火油点燃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看得荔非元礼心痛不已，这可是白花花的粮食啊！就这么烧掉，太可惜了。


    
这时骑兵队奔至，校尉翻身下马半跪行一礼，禀报道：“荔非将军，田将军奉大将军的命令前来协助运粮，已经快到了。”


    
荔非元礼一怔，不由破口大骂道：“他奶奶的，不早一点来，老子已经把粮食烧掉了！”


    
很快，田珍率五千唐军骑兵飞驰而至，田珍一声令下，骑兵们就地下马休息，田珍则大步向荔非元礼走来，他见不远处火光冲天，至少上万石粮食被大火吞没，不由老远便皱眉喊道：“老荔，我们来帮你搬运粮食，你怎么把粮食烧掉了？”


    
荔非元礼蹲在地上没好气道：“谁要你不早一点来！”


    
“你也太急了！”


    
田珍走上前，有些埋怨道：“大将军只是说等最后实在带不走时才烧掉，没让你马上就烧掉。”


    
“幸亏老子只烧了一部分，否则还不被你小子埋怨死。”


    
荔非元礼站起身，指着土城道：“烧掉的只是从花剌子模人家中搜来的零星粮食，土城里还有十几万石官粮，我准备最后一把火连城池一起烧个精光。”


    
田珍听说还有十几万石粮食，不由大喜，“那这些粮食我负责搬运走。”


    
“别急，还会有很多人被驱赶来，到时候，我挑一些青壮帮你一起搬运。”


    
说到这，荔非元礼忽然想起一事，担忧地问道：“你们一路过来，有大食军先锋的消息吗？”


    
田珍点点头，道：“其实我们早该到了，就是不放心大食先锋军，所以在阿姆河西岸一路巡查，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应该是退回去了。”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大食先锋突然杀来，我的弟兄们都分散到下面去了，他们若杀来，问题就严重了。”


    
“大将军就是担心这一点，才命我来接应你，我已命周正率五千军沿阿姆河巡逻，若有消息他会通知我们。”


    
“那好吧！你看守土城，我下去驱赶花剌子模人。”


    
说完，荔非元礼率领本部人马向北方驰去。


    
……


    
咸海三角洲大规模迁移花剌子模人的行动一直持续了两天，近十五万花剌子模人从咸海三角洲的各村庄及城池中被驱赶出来，在土城集中后，再一批一批押往希瓦城，两天后，当荔非元礼点燃了土城，最后一批唐军开始撤离了，整个咸海三角洲变得冷冷清清，村庄和城池如死域一般，一群群野狗在空荡荡的村庄中寻找食物，乌鸦在树枝上呱呱大叫，扑愣愣飞走，寒风刮过大地，天地间一片萧瑟。


    
三天后，唐军斥候探得准确情报，第一批五万大食军主力已经抵达了阿姆河以西约五十里外的风城。

第408章 围城之战（上）


    
大食军的主帅哈曼·巴尔马克也是波斯名门巴尔马克家族的骄子，他是帝国第一号权臣哈立德的弟弟，今年才三十二岁，便已经成为阿拔斯王朝的伊拉克总督，他也参与过著名的底格里斯河战役，参加过围困大马士革的战役，城破后，他亲自率领五千勇士占领了大马士革王宫，他高贵的出身、优雅的教养和卓越的军事天赋，使他二十八岁便成为了阿拔斯哈里发的近卫军首领，当曼苏尔登基，他又摇身一晃，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伊拉克总督。


    
不可否认，他的青云直上和他名门身世有着莫大的关系，巴尔马克家族成为阿拔斯帝国的最高贵荣耀的家族，给哈曼身上披了钻石般的光辉，他年轻、英俊、气质高雅、地位尊贵，在大马士革的上流交际舞会中，只要他出现，他便会成为全场最瞩目的焦点，成为无数名媛贵妇们包围青睐的对象。


    
这次哈曼取代齐雅德成为大食东征军主帅，这也是曼苏尔的精心布局，哈曼和齐雅德同样出身波斯，如果哈曼在战场上也能取得骄人战绩，那么他就能取代齐雅德成为呼罗珊人的荣耀。


    
但哈立德却坚决反对弟弟担任东征军主帅，他很清楚哈曼不合适成为李庆安的对手，李庆安和大食军经历过无数次的激战，对大食军的作战了如指掌，而哈曼却从来没有和唐军作战的经验，尽管他有军事天赋，但绝不是李庆安的对手。


    
哈立德的坚决反对让曼苏尔也有些犹豫，但是唯一能和李庆安抗衡的阿布·穆斯林已经被他杀了，如果不用哈曼，那谁又能担此重任？


    
在曼苏尔反复劝说下，哈立德最终同意了由哈曼担任主帅，但他有个条件，他推荐原叙利亚副总督沙伊赫为哈曼的副将，沙伊赫作为叙利亚军第二军团的主将，曾参加过怛罗斯之战，他跟随穆斯林逃脱了被俘虏的命运，回到叙利亚出任副总督，他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但他在年初的阿拔斯王朝内乱中却站错了队，跟随阿拔斯的叔叔老阿里与曼苏尔对抗，老阿里失败后，沙伊赫被罢免一切职务，放逐回乡。


    
哈立德知道他的经验和才能，便推荐他为哈曼的副将，曼苏尔尽管不悦，但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个条件。


    
经过近一个半月的行军，哈曼终于率大军抵达了阿姆河，这时逃回了几名败兵，哈曼便知道了唐军占领花剌子模的消息，同时也知道了花剌子模的唐军主帅，正是李庆安。


    
此时，哈曼并没有急切地渡过阿姆河，他在等待沙伊赫的到来，哈曼并不是出于尊重他的副将沙伊赫，相反，出身高贵的他从来就没有把出身低贱的沙伊赫放在心上，而且两人的派系也不相同，巴尔马克家族是信奉什叶派，而沙伊赫则是逊尼派穆斯林，这就更使得哈曼对沙伊赫有着极大的反感，这种反感也是出自对他兄长的不满，哈曼之所以等待沙伊赫的到来，是因为辎重粮草都在沙伊赫的后军里，他不得不等待。


    
三天后，沙伊赫的四万后军也到达风城与哈曼的主力汇合，这样，大食军的主力便达到了十万大军，声势浩大，但沙伊赫却忧心忡忡，一到风城便急着找到了哈曼。


    
“艾米尔殿下，你没有收到我给你信吗？”


    
沙伊赫在六天前曾给哈曼写了一封信，鉴于唐军已经识破了哈里发的战术，他希望主力军暂时撤回里海，等待哈里发的下一步决定，沙伊赫今年约五十岁，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和哈曼的高雅俊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沙伊赫身经百战，作战经验极为丰富，是一个非常谨慎的老将，他认为一场战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如果有可能，会持续数月甚至一年，在必要的时候，要根据形势的变化而及时调整策略，本来他是支持曼苏尔的策略，用呼罗珊军来牵制唐军主力，然后己方主力则进驻花剌子模，得到花剌子模的粮食补给，再沿阿姆河南下奇袭河中，这绝对是一个极高明的策略，使唐军陷于两头被动，但这个策略的前提是不能被唐军看破，一旦被看破，阿拉伯军就将陷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这个时候就必须改变策略。


    
尽管沙伊赫希望这个策略能最终成功，但现实却是，这个策略还是被唐军看破了，唐军已经抢先一步，占领了花剌子模，那么原本的计划中就会出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们很可能得不到花剌子模的粮食补给，十万大军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哈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丑陋老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刺鼻的体味使他感到一阵恶心，生理上的厌恶使他对沙伊赫充满了反感，尽管他对自己恭敬有加，不敢违抗自己的意愿，但这并不能改变沙曼对他的成见，而这种成见很大程度上是对兄长哈立德不满地延续，兄长坚决反对他做东征军主帅，这一点哈曼绝对不能原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沙伊赫将军。”


    
哈曼厌恶沙伊赫，但他依然保持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姿态，这来自于他高雅的教养，咆哮如雷，那是下等人的表现，他不屑为之。


    
沙伊赫急道：“艾米尔殿下，我们的粮食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月，如果唐军占领了花剌子模，我们将无粮补充，会陷于极大的被动。”


    
“粮食带少了，那是你的责任，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沙伊赫将军！”哈曼的语气依然冰冷，就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沙伊赫无语了，虽然带多少粮食是他决定，但是哈曼却是一个唯重武器论者，他坚持要带大量的重型武器，正是这些重武器占据了过多的辎重空间，使粮食不得不少带，而现在这个纨绔公子却把责任推给了自己，沙伊赫有些愤怒了。


    
正如哈曼瞧不起他，他同样也瞧不起这个被誉为‘帝国名将之星’的名门贵族，他把哈曼称为纨绔子弟，因为他整天沉溺于上流社会的交际宴会，而不是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哪怕是做做样子，可是一天也没有，他的战功无非是城破后率军占领大马士革王宫，从而披上了最耀眼的光环，由此被称为名将，他亵渎了‘名将’二字，沙伊赫一直推崇阿布·穆斯林的名言：‘真正的名将不是你能杀死几个敌人，而是有几个士兵愿意为你卖命。’


    
沙伊赫克制住了内心的愤怒，道：“我们行军要经过卡拉库姆大沙漠，沿途没有补给，无论带多少粮食都没有意义，哈里发才决定先至花剌子模，得到粮食补给，然后再南下河中，可现在唐军已经占领了花剌子模，我们的补给计划失败，那么是不是该改变计划，退回里海，等待新的方案，如果我们就这样贸然前去，对敌军不了解一丝一毫，那我们必败无疑。”


    
“谁说我对唐军一丝一毫不了解！”


    
哈曼加强了语气，他不满沙伊赫对自己说话的态度，高声道：“你刚来知道什么？唐军只有三万人，而且他们的主帅李庆安就在花剌子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抓住了李庆安，那么河中、信德，这些被侵占的土地将统统归来，我们有十万大军，三倍于唐军，你居然还说出如此丧气的话，沙伊赫将军，我为你感到羞耻！”


    
沙伊赫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他失去了理智，挥舞着胳膊吼叫道：“李庆安是个甘甜的诱饵，就是为了骗你这个大傻瓜去上当。”


    
“给我闭嘴！”


    
哈曼被激怒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俨如女人一般纤细胸脯剧烈起伏，他恶狠狠地盯着沙伊赫，一字一句道：“我最后给你说一次，我是主帅，该怎么打由我来决定，你再敢越权，我就杀了你！”


    
……


    
就在阿拉伯人即将渡过阿姆河之际，希瓦城的备战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这两天，李庆安一连接到两个令人鼓舞的消息，一个是六万碎叶精锐唐军已经开到河中，其中两万军支援那色波唐军，另外的四万大军则开赴花剌子模支援主帅李庆安的军事行动。


    
还有一个令人鼓舞的消息是李庆安的私事，他的妻子明月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碎叶满城欢庆，碎叶军方以飞鸽传信的方式将消息火速传到河中，李嗣业随即命信使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送至花剌子模。


    
这个消息让李庆安欣喜若狂，他立刻下令，把收缴而来的二十家穆斯林大户的财宝和花剌子模国库内的一半财富奖赏给三军将士，让所有唐军分享他的喜悦，一时三军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一早，李庆安来到城头视察城墙的修葺事宜，花剌子模有着天下最优秀的建筑工匠，他们的都城希瓦城也堪称天下最坚固的城池，二十颗震天雷几乎同时爆炸，只炸毁了一些城墙表面上的城垛和投石机石台，而城墙的主体却丝毫不损，另外主要是修葺城门，当庞大的攻城槌撞击城门，周围的城墙受到了一点损失。


    
“大将军请看这些城砖，令人赞叹！”


    
白孝德走到一块青石城砖前，轻轻拍打这块长达一丈，宽五尺，高三尺的大青石，大青石光滑平整，俨如刀削豆腐一般整齐。


    
“我真是佩服他们，他们从哪里搞来的石料，周围都是沙漠，他们的工匠能把大石修砌得严丝合缝，几万块大石堆砌起来，就成了一座石山。”


    
李庆安点了点头，他望着数千名正忙碌的建筑工匠，道：“等打完仗，我们可以带一些工匠回去，让他们把建筑石城的技艺传给大唐，还有他们城池的供水排水，都是陶土烧制的大水管，引水入城，确实很不错，值得我们学习。”


    
李庆安又走上城墙，城墙上几万名民夫正在搬运大石，有祆教徒，也有穆斯林教徒，虽然他们同样卖力，动机却完全不一样，祆教徒是为了保卫城池，捍卫他们终于得到的尊严，而穆斯林教徒却是为了多挣一点养家糊口的粮食，他们每天分到的口粮只有祆教徒的一半，若不出来干活挣粮，就得全家人忍饥挨饿。


    
大石是将王宫和二十家穆斯林大户的宅子拆毁得来，足有十几万块之多，这是投石机的武器，在被炸平的北城墙上，各种工事更是在忙碌地修葺，主要是重修城垛和安装大型投石机，这次唐军带来了五十架重型投石器，分别安装在四个城头，居高临下，可投出千步以上，还有两百架床弩，各种箭矢按每名士兵携带三壶箭来算，便有三百万支以上，准备得十分充分。


    
这时，李庆安从城头上忽然看到了阿尔斯兰，他出现在靠近北城墙的一条街巷中，穿着一身镶嵌着金边的丝织白色长袍，头戴金冠，手握权杖，在数十名侍卫的严密保护下，正在挨家挨户地慰问他的民众，阿尔斯兰得到了祆教徒的拥戴，在三天前已经正式登基，而在登基时险些被一名穆斯林教徒刺杀，穆斯林教徒对他恨之入骨，这也是一种奇怪的心理，他们不恨占领了花剌子模的唐军，却恨出卖了他们利益、引狼入室的阿尔斯兰。


    
“大将军，去看看吗？”白孝德笑着问道。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他现在是国王，我去了他就得向我弯腰行礼，会影响他在民众中的威信，算了，下午我再和他谈一谈移民安置问题，我想再招募三万民夫协助我们守城，应该没问题吧！”


    
白孝德想了想道：“应该问题不大，城内现在有三十余万人口，其中二十万是祆教徒，从他们中间挑选出三万民夫，卑职认为问题不大。”


    
这是，荔非元礼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道：“大将军，你找我吗？”


    
李庆安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揽到一边，低声笑问道：“怎么样，那王冠还可以吧！”


    
荔非元礼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不错，王冠上的宝石我尤其喜欢，只是我没想到大将军真把王后的首饰也赏我了，我替娘子多谢大将军了。”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首饰是对你约束军纪的奖赏，本来我还担心你会放纵士兵，趁驱赶花剌子模人的机会大肆奸淫抢掠，没想到只发生了十起奸淫事件，而且事后你当众狠狠地责打了他们，维护军纪的严厉，这说明你有进步了，在宁远国的反省很有效果，老荔，你通过了我的考验。”


    
荔非元礼眼睛瞪圆了，张开的大嘴半天也合不拢，他万万没想到派他去咸海三角洲，竟然是李庆安对他的考验。


    
“大将军，这个……这。”


    
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李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要这个、那个了，我考验你是不会事先告诉你的，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个新的任务。”


    
荔非元礼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板道：“卑职知道是什么任务，一定会干掉他们的补给线，决不让大将军失望。”


    
“很好！我给你三千骑兵，配双马，你若能干掉大食人的补给线，我保你为高昌县公、甘州都督、冠军大将军，可若你完不成任务，那你提头来见我！”


    
……


    
第二天中午，斥候传来消息，大食军十万大军已经渡过了阿姆河，希瓦城离阿姆河只有二十里，也就是说，大食军主力已经到来。


    
李庆安立刻赶到城头，向远方眺望，这时，城头的鼓声开始敲响，这是唐军眺望塔已经发现了大食军，眺望塔是一座高二十丈的尖塔，指插云间，在尖塔顶端，有一个可容纳两人的眺望台，两名眼力极好的唐军士兵在这里担任眺望员。


    
李庆安也看见了，西天际尽头应该是白亮亮的结冰河面，但冰面的反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条细细的黑线，长约数里，几乎将整个河面覆盖了，随着黑线越来越近，原本漫漫的黄沙大漠变成了黑色的海洋，这是来自叙利亚、伊拉克和亚美尼亚的十万阿拉伯人精锐，有骑兵、有步兵，巨大的鼓声隆隆作响，十支万人军团俨如铺天盖地的海潮，上前起伏，脚步声踩着鼓点的节奏，震撼天地，密集的长矛形成了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森林，一面绣有星星和弯月的巨大黑旗在长矛森林上空飘荡，在队伍的后面则跟着数万头骆驼，它们驮着粮食、清水、帐篷和各种辎重。


    
李庆安望着数万头骆驼，他忽然发现自己失算了，大食人其实不缺粮食。


    
阿拔斯王朝信奉黑色，十万大军在十里外开始扎营，目力所及，到处是黑色和暗红色的大帐篷，组成了一副巨大的弯月形巨阵，这是哈曼的风格，他从来不会将整个城池包围，而是集中一面，以最强大最优势的兵力将敌军的防御压垮。

第409章 围城之战（中）


    
哈曼冷冷地望着高耸的城墙，这就是号称咸海大门的希瓦城吗？没有用的，有十万大军防御的大马士革城一样被他攻破，一个小国都城也挡得住帝国大军？


    
哈曼对希瓦城不屑一顾，但他倒很想看一看，那个被哈里发称为阿拉伯人最大敌人的李庆安到底长什么样子，据说和自己年纪相仿，他会是自己的对手吗？


    
哈曼傲然扬起头，在他看来，这个李庆安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厉害，仅仅凭借一座坚城，就以为三万唐军可以抵挡十万大军吗？他冷哼了一声，回头对一声不吭的沙伊赫道：“这就是你畏之如虎的李庆安吗？我看不过是不懂兵法的蠢汉罢了。”


    
沙伊赫硬着脖子道：“你打一仗就知道了。”


    
“哼！我会的，你很快就会看见，伊拉克的士兵是怎样攻上城头。”哈曼调转马头向大营而去。


    
从下午开始，一直到深夜，大食军营内的士兵都在忙碌地组装各种攻城武器，一架架投石机初见雏形，硕大登城车高高耸立在军营中间，数千士兵喊着号子，将一根长达十丈的攻城槌用铁链缓缓吊起，安装在木架之上。


    
上千匹骆驼驮着体型硕大的燃烧弹到来军营中心开始卸货，这种燃烧弹是阿布·穆斯林主政呼罗珊时发明，为了抗衡唐朝的火雷，燃烧弹一种圆形木壳的火油容器，里面的火油是大食人在破解希腊火的研究中发明，实际上就是一种提炼过的石油，燃烧力极强，盛装在木球容器内，在木球外面再裹上厚厚的浸泡过火油的棉布，这也是一种威力极大的武器，烈焰可以烧毁一切，哈曼是一个唯武器论者，他从来都瞧不起阿布·穆斯林，但惟独这件武器让他对穆斯林倍加称赞，他称之为天火，以对抗唐军的天雷。


    
夜色中，哈曼凝视着黑沉沉的城头，他那英俊的脸庞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喃喃自语：“李庆安，战胜了你，我就可以超越阿布·穆斯林，来较量一下吧！这一天，我已经等待很久了。”


    
城头上，唐军也在紧张地忙碌着，他们将重型投石机移至北城，而东城上有三座坚固的石堡，五百颗震天雷便存放在里面，为了便于运送，唐军还在东城和北城之间拉起了一条钢缆，东高北低，可以将装载震天雷的运送篮以最快速度送至北城，每架重型投石机旁已经放置了五颗，按照预防的原则，在投石机旁也会有一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装着清水，在发生投掷失败时用来紧急处理震天雷，以防止自爆损伤。


    
除了震天雷，一万支有火药助力的床弩大箭也已准备就绪，放在一只只大铁皮箱中，一百架床弩也已布置就绪，近万名唐军士兵正在抓紧时间睡觉，明天将开始一场生死相搏的恶战，在北城墙的东北角里，李庆安站在城垛前凝望着灯火通明的大食军军营，他隐隐可以看见无数人影在军营中晃动，军营上空还矗立起了一座座黑黝黝的巨影，就仿佛一头头怪兽在黑暗中眺望城池，大食军将十万大军都集中在了北城，而放弃对其他城门的进攻，很明显是为了集中力量攻城，这是一个一开战就会发动雷霆进攻的大食军主帅，而且此人很聪明，知道唐军曾经攻打过北城，北城的防御必然不如其他城墙坚固，同时，他不围困同样有城门的南城，给唐军一条撤退之路，就是为了消除唐军坚决抵抗的决心，只要唐军撤走，那么在沙漠中，在兵力远不如对方的不利局面下，唐军将面临追击溃败的结局，这也是一个懂得兵法的大食军主帅，李庆安一点点地推敲着对手，他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的急躁，一个好大喜功之人，一个不懂得战略的主帅，此人不知道他的失败会给大食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仅仅知道他李庆安在城内，便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大举进攻，渐渐地，李庆安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意，既然对方如此急切，那就不妨用必要的示弱再来推高他的热度，让他被胜利烧昏头脑吧！


    
想到这，李庆安回头沉声命道：“传我的命令，撤走震天雷，撤走一半的重型投石机和床弩，城头只保留最低防御。”


    
……


    
五更时分，东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就在这时，唐军眺望兵发现了敌情，大食军营出现了动静，近百架重型投石机开始缓缓离开军营，向城墙靠拢，与此同时，大食军进攻的鼓声敲响了，轰隆隆作响，犹如划过清晨的闷雷，这是大食人的攻城套路，以重型投石机开道，给予守城军队以毁灭性打击后，再大举攻城，期间还会有重型攻城槌的撞门，这近百架重型投石机就是大食军的第一步，它们缓缓地，沿着沙漠间的空地向希瓦城推进，每一座投石机都高达三丈，和唐军的重型投石机在一个等级上，投出的巨石可达八百步，需要两百人才能挽动，百架投石机缓缓移动，哈曼位于队伍中间，冷傲地望着城池，他要用巨大的燃烧弹将城头烧成白地。


    
就在这时，城头发出了异响，随即空中出现了黑点，尖利的响声越来越近，数百支铁箭呼啸而至，有的从人头上掠过，有的击中了投石机，走在最前面的投石机被铁箭击中，皮带断裂，轰然散架，哈曼也险些被一支大箭击中，一支铁箭贴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战马受了惊吓，前蹄高高仰起，一阵惊恐的长鸣，十几名亲卫吓得连忙将他扶下马，“艾米尔殿下，快回营吧！”


    
“不！”


    
哈曼甩开了亲兵，他盯着天空出现的十几个黑点，是唐军抛来的巨石，轰地一声，巨石砸地，激起十几丈高的沙尘，又是一声巨响，传来一片惨叫，几架投石机被唐军巨石砸得粉碎，死伤了数百人。


    
“他们数量并不多，不用害怕！”哈曼大吼一声，“发射天火！”


    
几十名手执火把的大食士兵跑上前，点燃了包裹在木球外的棉花，棉花浸透了火油，轰地燃烧起来，燃烧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士兵一声大喊，投石机蓦地射出，数十颗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在空中冒着浓烟，向城墙上飞去，‘砰！’地一声爆响，一颗火球砸中了城头，唐军一片呐喊，仆倒在地上，几名唐军躲之不及，被火球砸中，顿时被烧成了火人，木壳碎裂，大量的火油流溢出来，被燃烧的火棉点燃了，火焰跟随着流淌的火油四处蔓延，周围十几丈内顿时成了一片火海，十几唐军被火点燃了，惨叫着四散奔逃，有的跌下了城墙，随着大量的火球砸中城墙，希瓦城的北城内外顿时陷入一片火海，十几架重型投石机和床弩被大火吞没，最悲惨的是二千余唐军，他们四散奔逃，有的被大火吞没，烧成了焦炭，大多数唐军的头发和盔甲被点燃，哀号着在地上打滚。


    
这时，北城墙的东面还没有被大火波及，几架重型投石机正在投射巨石，白孝德急得眼睛都红了，对李庆安跺脚喊道：“大将军，石块没有效果，快改用震天雷吧！”


    
李庆安望着在大火中哀嚎奔逃的唐军，无论如何，现在还不是用震天雷的时候，他的嘴唇都几乎咬出血来，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准用震天雷，传令唐军全部撤出北城。”


    
片刻，北城墙的东面也被十几颗燃烧弹砸中，整个北城都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


    
哈曼望着城墙上的滔天大火，望着唐军在大火中哀嚎，被火焰包裹不断摔下城头，他不由得意地大笑起来，立即下令道：“命第一、第二、第三和第四军团发动攻势，务必中午前拿下希瓦城。”


    
“艾米尔殿下，不能投入这么多兵力，唐军的天雷弹还没有射出，我们会损失惨重的。”


    
沙伊赫冲上来恳求道：“艾米尔殿下，我们只能投入一个军团，先试探唐军的实力。”


    
“沙伊赫将军，你已经老了，怛罗斯之战让你的胆子变成了老鼠，你没看见吗？唐军的投石机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他再一次得意地大笑起来，唐军有何惧？看他中午如何将李庆安生擒活捉！


    
一只只火球划过天空，越过大食军的头顶向城头飞去，城头上火势汹涌，伴随着大食军的凌厉攻势，四万大食军发起了进攻，城下一望无际的沙原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军队，他们排列成四个大方阵，俨如四幅黑压压的地毯，整齐地喊着口号，卷起漫天的杀气，向希瓦城一步步逼近，长矛如密集的森林，一座座登城车如同小山一般在队伍中前进。


    
和唐军的云梯不同，大食人使用登城车，就像唐军使用的巢车，一般高五至六丈，用大木搭建而成，但为了进攻高达十丈的希瓦城，大食人的登城车再次加宽加高，变成了一个庞然怪物，底座宽达五丈，用生牛皮紧裹，底座上加有木轮，用三百头骆驼缓缓拽拉前行，在登城车顶部有一百余人，拉起巨大的包有皮革的木板为掩护，抵挡敌军的弓箭，同时在木板开了射击孔，向城头密集射箭，当登城车靠近城头一丈时，巨大的木板将放下，成为了一座宽木桥，大食士兵便可以冲上城头，登城车在攻城中效果明显，但缺点也显而易见，那就是容易成为一个巨大的活靶子，投石机几次便可以将其击毁。


    
在大食军逐渐靠近城墙时，火球停止了发射，这是必须的，否则不仅会伤及自己的军队，而且也无法登城，随着火源断绝，火焰开始渐渐熄灭了，这时，大量的民夫涌上城头，他们用早已准备好的冰水给城头降温，将烧焦的唐军残骸运走，用细沙扑灭还在燃烧的明火，与此同时，一万唐军立刻从东西两边城墙进入了北城阵地，数百架比较灵活的小型投石机也安装到位，动作异常迅速，唐军抢的就是这短短的约一刻钟的时间，错过这段黄金时间，不仅李庆安的反击计划会失败，而且希瓦还面临被攻破的危险，这就要求唐军有极高的素质，能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时间内进入战斗状态。


    
城头上一片寂静，八千唐军张弓搭箭，第一轮一百颗震天雷也安放进了投石机内，等待着最后的射击命令，反击即将开始。


    
李庆安目光严峻地盯着城下黑压压的四万大食军队，至少二万大食军已经进入了弓箭射程，二十座登城车最近的离城墙不足十丈，他甚至已经能看清登城车上一张张充满杀气腾腾的面孔，反击的时机成熟了，李庆安一咬牙下令道：“反击！”


    
鼓声大作，城上顿时万箭齐发，密如急雨，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大食军措不及防，纷纷被射倒，一片人仰马翻，唐军的反击令大食军更加兴奋了，他们嘶声叫喊着，纷纷加入到推动登城车的行列，登城车轰隆隆前行，城下大食士兵气势汹汹，攻势如潮，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出现了一片黑点，这就是唐军的震天雷，在宽达五里，纵深两百步的范围内，一百颗冒着白烟的震天雷从天而降，所有的大食军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扁圆型的黑色球体，他们都仰着头，呆呆地望着这些球体，猛然，一颗震天雷在正中间的大食军头顶上率先爆炸了，只见空中闪过一道亮黄色光芒，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一团黑烟升腾而起，正下方的数十名大食士兵被炸得粉身碎骨，数百名大食军被巨大的气浪掀翻，死伤无数，铁壳炸成了碎片，碎片夹杂着数百枚淬了剧毒小铁钉向四面八方迸射而去，惨叫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九十九颗震天雷在人群中接二连三地爆炸了，震耳欲聋，爆炸声响彻沙原，大地为之动摇，爆炸的惨烈程度令人目不忍睹，极度恐惧让大食军疯狂了，他们扔下武器嘶叫奔逃，人踩人、人压人，战马踏踩着人体四散狂奔，但他们却无处可去，身边到处是爆炸和死亡，战场仿佛变成了地狱屠宰场，到处是大片大片被炸裂的尸块，血肉模糊，血流成河，两百步范围内大食军遭遇了灭顶之灾，他们就像被狂风暴雨肆虐后的麦田，成片成片倒下，几乎看不见站立的人，只有在血泊中蠕动呻吟的未死者，二十座登城车有十二座被炸毁，它们那巨大的身子或坍塌或横倒，四周死尸枕籍、血流漂杵。


    
唐军的第一次攻击，便使两个军团几近全军覆没，近二万人死伤，大食军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暴烈的武器，这种惨烈的战场，后面的军队在呆立片刻后，便疯狂地向后奔逃，连一些操纵重型投石机的士兵也惊骇万分，跟着一起逃跑，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在爆炸的一瞬间，哈曼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所看见的，天下竟然有如此凶悍的武器，他已经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藻来形容他的感受，这个唯武器论的年轻大帅只感受到了背上的一阵阵寒意，他甚至生出了一种绝望之感，阿拉伯不该与唐王朝为敌。


    
但这种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高傲的性格使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不！他还没有失败。


    
哈曼拔出宝剑声嘶力竭地叫喊：“不准逃！发射天火弹，把唐军统统烧光，传令所有大军压上，后退者斩！”


    
“艾米尔殿下，你不能这样糊涂，你要毁了我们的帝国。”


    
沙伊赫在他身后拼命大喊，他已经看出了李庆安的策略，用放弃远程武器来诱引阿拉伯军队的大举压上，再用天雷来大量杀死有生力量，可这个哈曼却一点没有看出来，令他心急如焚。


    
“艾米尔殿下，不能再大军压上，我们会全部死掉。”


    
哈曼仿佛疯了一样，他猛地回头用剑指着沙伊赫大骂：“给我闭嘴，你这条肮脏的老狗！”


    
沙伊赫俨如被重重一击，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完了，阿拔斯帝国将毁在这个白痴的手里，他仰天长叹：“哈里发陛下，你英名一世，却最后败在用人失误上。”


    
在哈曼的强令下，大食军进攻的鼓声轰隆隆敲响了，近百颗燃烧的火弹呼啸着向唐军的城头射去，这一次，唐军迅速撤离，整个北城头再一次陷入了滔天火海之中。


    
七万大食大军在鼓声的激励下，再一次浩浩荡荡向希瓦城开去，数十座登城车缓缓向前，这时队伍中出现了庞大的攻城槌，在五百头骆驼的拉拽下，一步步向城门逼近。

第410章 围城之战（下）


    
这一次大食军再没有给唐军任何机会，燃烧弹一轮接一轮地投掷，不仅城头上燃起滔天大火，就连城墙壁上和城内也一样地火光冲天，但唐军却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回击，大食军队越来越近，再一次进入最惨烈的场地，不少大食士兵开始抢救在血泊之挣扎的同伴，迅速将他们抬下战场。


    
‘轰隆！’一声，一座登城车终于靠上了北城最西边没有大火燃烧的地方，巨大的木板放下，百余名手执盾牌和长矛的大食士兵蜂拥冲上了城头，呐喊着向西城头冲去，登城车形成了一条通道，更多的大食士兵从里面的楼梯攀登而上，源源不断冲上城墙。


    
但两千名唐军弩箭手早已等候多时，当大食军刚刚冲过城角，立刻千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封锁了大食士兵前进的道路，七十步内，强劲的弩箭射穿了他们的盾牌，大食士兵顿时死伤无数，第一批冲上的士兵几乎全军覆没，他们纷纷后退，被压制在北城狭窄的一角之中。


    
就在这时，大食军的噩梦再一次来临，从两翼的东城头和西城头同时射出了数十枚震天雷，它们虽然不能像大食投石机那样射出八百步远，但最远却能射出五百步，而且是五百步、三百步和两百步均有，远近前后，三种距离交错，在密集的大食军中猛烈地爆炸了，俨如在黑色的海洋激起了无数朵血色浪花，大片大片大食士兵被炸翻，大食士兵哀嚎惨叫，紧接着又是数十颗震天雷投至，接二连三在人群中猛烈地爆炸，血肉横飞，死尸枕籍，死伤极为惨重。


    
哈曼已经处于一种半疯狂的状态，他看着大片大片的军队被杀死，眼睛都红了，声嘶力竭大吼，“投石机上前，将东城和西城烧为白地！”


    
一名军官大骇，急上前道：“艾米尔殿下，我们的军队已经攻上城，不能扩大打击。”


    
“混蛋！”


    
哈曼勃然大怒，一剑将军官刺死，挥着带血的长剑大吼：“投石机上前，发射燃烧弹！”


    
投石机轰隆隆上前，又上前行走约两百步，‘轰！’地发射了燃烧弹，数十颗熊熊燃烧的火球掠过天空，越过北城墙，向东西两边城头打击而去，西城头上，巨大的火球呼啸而至，在最边缘的转角处，有千名已经冲上城头的大食军士兵正躲在转角后面和唐军进行弓箭战，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大火会烧到他们头上，十数颗火球砸中他们的藏身处，霎时间，城头被大火吞没，大食士兵一片哀嚎，几百个火人举着手四散奔逃，没跑几步，便一头栽倒，但影响最大的却是登城车，四座刚刚靠近城头的登城车被火球击中，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聚集在登城车内的数千大食军乱作一团，互相践踏向下逃命，晚一步便被大火吞没，全部活活烧死在登城车内。


    
在西城头的百步外，唐军的弓弩手也遭受烈火的冲击，瞬间，数百名唐军士兵被大火吞没，唐军士兵纷纷向后撤退，随着一团又一团的大火扑来，烈焰已经逼近了城头上的投石机，而投石机旁有震天雷，危机开始出现。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大声喊道：“大将军有令，震天雷立刻撤退下城！大将军有令，震天雷立刻下城！”


    
情况万分危急，数千士兵纷纷抱着震天雷向城下奔去，投石机无法撤走，瞬时被大火吞噬，大食军的火团铺天盖地打来，整个希瓦城的北部都陷入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城中一片混乱，惊恐万分的居民尖叫着向城南撤退，不少民众逃避不及，被大火吞没，‘轰！’的一声巨响，一颗震天雷在大火中燃烧爆炸了，将下城的甬道炸塌，最后的四百余名唐军无路可逃，惨死在大火之中。


    
虽然唐军的防御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但大食军也同样无法进攻，这时，十五架唐军重型投石机在城内反击，一颗颗震天雷越过城墙，向城外的密集的大食士兵投射而去，当一颗黑黝黝的震天雷飞出，大食士兵立刻惊恐万分，争相向后逃命，但大食军太密集，每一颗震天雷爆炸，总是有数百人被炸惨死。


    
大食士兵一次次退下，却又一次次被数千压阵的军驱赶回来，艾米尔殿下有严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希瓦城，活捉李庆安。


    
此时，哈曼所有的机会都寄托在攻城槌的身上，他也发现，唐军从内城射出的天雷大多集中在两边，而城池中间地带几乎就没有，这便他攻下城门带来一线希望。


    
大地震动起来，数千名大食士兵拼命推动着攻城槌一步步向前移动，原本拉拽它的五百头骆驼已经被惨烈的战事吓瘫，不肯再卖力，只要改用人力，这架攻城槌要比唐军所用的攻城更加庞大，仅槌身就有十丈，加上木架，足有十五丈之长，高四丈，需要三千人才能推动。


    
这座攻城槌便是当年攻下大马士革城的利器，阿拉伯人称它的名字为‘恶魔’，由两千工匠在库法制造，当年，二十万阿拔斯的军队围攻大马士革不下，最后正是由这架攻城槌攻破了大马士革的城门。


    
三千大食士兵有节奏地呐喊着，攻城槌轰隆隆向前移动，两团火球落在城门前，烈焰冲天，攻城槌在烈焰中和爆炸声中前进。


    
这时，一颗震天雷落在攻城槌旁的人群中，猛烈地爆炸了，强大的气浪将数百人炸飞，蓝汪汪的铁钉四散迸射，惨叫声一片，攻城槌猛地向左倾斜一下，铁链哗哗作响，巨大的槌体左右晃动，吓得两名大食军齐声大喊，真主保佑，攻城槌终于稳定下来。


    
攻城槌继续前行，又行走了百步，终于抵达了城门，这时，两千余名大食士兵奋力拉起铁链，大吼着向后退步，槌体被渐渐拉高，一名军官举旗挥下，众军一起放链，槌体猛地向城门砸去，俨如撼天动地一击，‘轰！’地一声闷响，每个人的心脏都几乎要被震出来，城门剧烈地晃动，刚刚修复的城砖又一次出现了裂缝。


    
城内，四层大青石堆砌在城门上，尽管如此，巨大的冲击力还是使四层大青石前后晃动，俨如地震一般，最边上的两块大石落下，险些砸死下面的唐军。


    
一名唐军校尉见势不妙，撒腿向后方奔去，他冲过烈焰阵，很快便找到了正指挥投掷震天雷的李庆安。


    
“大将军，敌人用攻城槌攻门，力量太强大，大门恐怕抵挡不住！”刚才李庆安也感觉到了脚下的晃动，但是，城池正中高耸的眺望塔占地面积太大，遮挡住了进攻路线，使重型投石机无法投射城门正中，而眺望塔四周全是腾空烈焰，火势迅猛之极，投石机无法前移，李庆安也不得不叹息，大食军的烈火球确实太猛烈，而且火球中溢出的火油并不是唐军那种黏稠的石油，而是类似后世提炼过的轻质汽油，火力更加迅猛。


    
这时，又是一阵剧烈晃动，攻城槌又重击了一锤，李庆安眉头皱成一团，他知道刚刚修葺的城砖尚未干透，恐怕无法支撑攻城槌的重击，他又抬头向城头望去，越过城头飞来的火球似乎已经有所减弱，大食人的投石机应该也承受不住频繁的投射。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他毅然命道：“第一斥候营派人上城，人工投掷震天雷！”


    
立刻有数百名勇士将一桶桶水从头淋下，又挑着冰块和细沙，用棉被紧裹着几只装有震天雷的大木箱，一齐挑着它们向北城头奔去。


    
虽然大食的主要进攻目标已经转向东西两侧和城内，但北城头上射中的火油弹太多，满地的火油依然在熊熊燃烧，火焰足有一人多高。


    
士兵们用冰块和细沙迅速铺出了一条直道，直通城门上方，几百名唐军士兵排成长长的一条人道，忍受着烈焰对后背的炽烤，将三颗震天雷迅速传送到了城垛前，九名唐军紧靠城垛蹲下，用匕首撬开木箱，三人一组，两人抬出了四十余斤重的铁壳震天雷。


    
就在这时，下面大食军又是一声齐喊，校尉军官大喊一声，“快蹲下！”吓得抱震天雷的唐军连忙蹲下，只听见‘轰隆！’地一声闷响，这种闷响让每个人的心脏都几乎要爆裂，城头剧烈摇晃，几十名唐军站立不稳，跌进了烈火之中，瞬间满身火焰，连头发也燃起来了，周围唐军手忙脚乱，将他们拉过来扑打，尽管如此，还是有十几人惨叫着被烧死。


    
只听见城门外大食军齐声欢呼，大门已经被撞开，露出了里面青幽幽的抵门巨石，这时只要再撞击一下，大门就会破裂，大食军从外面便可把石块搬走，大军将杀进城内。


    
形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但是上苍注定要李庆安改变历史，就在大食军欢呼声未息，只见从城头抛下三颗黑黝黝的扁圆铁家伙，冒着白烟，落在攻城槌的底板上，周围的几百名大食士兵吓得胆裂心碎，一个个魂飞魄散，调头便逃，但是晚了，其中一颗震天雷猛烈地爆炸开来，将四周的百余士兵炸得腾空而起，另外两颗震天雷被炸飞，落在了后面的人群中，连续地爆炸了，到处是带血的肢体和肉块飞溅。


    
攻城槌底板被炸开，十几根粗大的边柱断裂了，座架再也支持不住重达数万斤的攻城槌，轰然坍塌，铁链乱飞，直径为一丈、长达十丈的槌体滚落下来，将百余名大食士兵砸成了肉酱。


    
剩下的幸存者发一声大喊，转头向后跑去，攻城槌坍塌使战争形势发生了逆转，大食军士气低迷，无心再战，而主帅哈曼被惊得目瞪口呆，他望着被唐军火雷弹炸得七零八落的士兵，军团早已不成阵型，七万士兵将近一半都消失了，而希瓦城依旧在大火中巍然耸立，他终于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


    
“撤……军！”


    
他怒极攻心，眼前一黑，竟一下子晕死过去。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役，双方并没有发生短兵相接，而是各自使用最暴烈的武器向对方发动攻击，但大食士兵的阵亡人数要远远超过唐军，唐军被烈火烧死烧伤虽然接近了三千人，但大食军一个上午的阵亡便已超过了四万，为此唐军已经累计投掷了四百余颗震天雷。


    
惨烈的第一天攻城战终于告以段落，城头上，李庆安注视着大食军缓缓撤退，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撤退的大食军士气十分低迷，他们中间携带着大量的伤兵，至少有万人之多。


    
李庆安眼睛眯了起来，神情复杂，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战争平息了，大食军撤回了十里外的大营，但空气依然飘荡着浓浓的尸体被烧焦的腥臭味，久久不散，在大食军营地中，到处都躺满了受伤的大食军士兵，不断有人死去被抬走，很多人身体中的毒液开始发作，伤口乌黑高肿，流着脓水，大食军医们已经忙不过来，士兵们只能自己解决，用刀将中毒部位的肉剜掉，甚至有人连胳膊一起砍掉，惨叫声此起彼伏，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帅帐中，哈曼双眼无神地躺在床上，内务官正向他汇报刚刚统计的战报，战场上没有回来的士兵有三万九千人，撤回的大军中又有一万六千名伤者，不断有人重伤死去，剩下的几乎都已经丧失了战斗力。


    
一场大半天的战争，他的十万大军便死伤近一半，虽然表面上他占尽了优势，唐军被他火油弹打得无还手之力，但实际上，他才是真正惨败者。


    
哈曼心中痛彻之极，他忽然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几名军医连忙替他止血。


    
哈曼摆了摆手，声音异常虚弱地说道：“去沙伊赫将军请来！”


    
一名亲兵出去，片刻，将副将沙伊赫将军请了进来，沙伊赫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哈曼叹了口气道：“沙伊赫将军，上次军粮一事，我之所以不听从你的意见，是因为我认为我们有数万头骆驼，实在不行可以杀骆驼为军粮，但我没有给说清楚便直接训斥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这恐怕是哈曼一生中的第一次道歉，沙伊赫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他仰天长叹一声，道：“我其实并不畏惧唐军的火雷，因为我们的燃烧火球并不亚于它的威力，我畏惧的是李庆安的战术，殿下想必也亲眼看见了，其实唐军有和我们一样的重型投石机，如果他们一开始便用重型投石机向我们发射火雷弹，那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投掷燃烧火球，可是他们不用，这就是李庆安战术的可怕之处，宁可自己处于攻防被动，也要吸引我们军队大举压上，然后他们再用火雷大量杀伤我们的士兵，这就是李庆安的策略，歼灭我们的有生力量，殿下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后果？”


    
哈曼低下头，没有吭声，沙伊赫瞥了他一眼，又缓缓道：“我也是后来才想通，因为李庆安知道我们的内部矛盾，大量杀死忠于哈里发的军队，那么哈里发控制帝国的力量就会变弱，那呼罗珊的齐雅德就会相应变得强大起来，我们的帝国极可能就会出现内战，那么忠于老阿里的埃及或许会分裂，还有西班牙的倭马亚王朝残余势力，他们的势力并不弱，帝国将陷入严重的危机，这就是李庆安的战略。”


    
“可是……可是我们无论如何不是唐军火雷的对手，他们的火雷太厉害了。”哈曼脸色惨白，喃喃地低声道。


    
“不！我已经说了，唐军的火雷并不厉害，而是李庆安的谋略厉害。”


    
沙伊赫见哈曼到现在还执迷不悟，还在只认武器，他不由痛心疾首道：“我们完全有机会击败他，只要刚开始我们装作军粮不支而撤军，这样李庆安想歼灭我们，就只能被迫来追赶我们，或者他放弃城池南撤，只要引他离开希瓦，我们再派军截断他的后路，主力再大举反攻，那么沙漠中作战，我们兵力占优，唐军就算有震天雷也绝不是我们的对手，此战我们必胜，可惜啊！我们被他的诱敌之策所骗，没有抓住这个战机。”


    
哈曼的脸色一阵一阵白，半天他才有些埋怨道：“可是当时你并没有说出这个计策，你只是说军粮不足，否则我也不会大举攻城。”


    
沙伊赫无语了，其实他也是后来才想起这个策略，但是已经晚了，一开始他也没有看懂李庆安的真实目的，事后才慢慢明白，事后诸葛亮罢了。


    
两人都没有话说，大帐一片寂静，半晌，哈曼嘶哑着声音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再撤军引来他出来吗？”


    
沙伊赫摇了摇头，“现在有点晚了，五万对三万，士气低迷，还带了这么多伤兵，我们并不占优，而且我们的燃烧火球也快用光了，唐军的弓箭基本上没有使用，即使在沙漠交战，我们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现在，我们只能真的撤军，趁他不备，连夜撤军。”


    
“那我们能不能等哈里发的援军。”


    
“不！不！不等哈里发的援军到来，唐军的援军便先来了，那时我们就真的要全军覆没，我们必须撤走，这样才能保存下大半兵力。”


    
哈曼沉思片刻，终于点点头道：“好吧！我们连夜撤军。”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感到了地面在震动，桌子的银水壶也摔落到地上，两人不由面面相觑，只见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奔进来急报：“殿下，不……不好了，唐军骑兵杀来了。”

第411章 斩尽杀绝


    
如果大食军是在城南驻扎，或许李庆安会有所犹豫，毕竟大食军明显还有半数以上军队，再加上城南大片的沙漠地形，唐军占不了上风，但城北则不同。


    
城北已经没有什么沙漠地形，再向北便是咸海三角洲，向西是阿姆河，只有过了阿姆河再向西走五十里才是卡拉库姆沙漠，而向东则是半干旱的草原，一直到百里外才是克孜勒库姆沙漠。


    
正是在地形有利的情况下，李庆安才毅然决定突袭大食军，决不能让他们撤走，为了实现他的战略，他一定要将这十万大军赶尽杀绝。


    
在茫茫无边的半干旱沙地上，二万五千唐军骑兵铺天盖地杀来，马蹄敲打着地面，尘土漫天飞扬，俨如一场沙尘暴向大食军营席卷而来。


    
大食军士兵刚刚疲惫地回到军营，还没有吃晚饭，有的在治伤，有的和衣躺下睡觉，谁都不会想到，一场大战刚刚结束，唐军便会突然杀来，一般而言，就算战争继续，也应该在他们撤军时追击，而绝不应该在此时。


    
大食军营中的警报钟声‘当！当！’的敲响，声音惊心刺耳，大营中一片混乱，伤兵们尖叫着、哭喊着，恳求同伴带他们离去。


    
这时，哈曼和沙伊赫从大营里奔跑出来，惊得脸色大变，狂奔的唐军骑兵离他们的大营只有三里了，滔天的杀气几乎要使他们窒息，哈曼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沙伊赫急得挥拳大喊：“快！快用投石机打击！”


    
“沙伊赫将军，投石机都在修理，无法使用。”


    
“混蛋！那用弓箭，传我的命令，第七、第八军团的弓箭手赶到营前阻击，大军上马准备应战！”


    
命令传达下去，数千名弓箭手冲到大营前，这时声势浩大的唐军骑兵如狂潮奔腾，风驰电掣，快疾如飞，离大食军军营已经不足一里，黑黝黝的明光铠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密密麻麻的长矛俨如森林，蹄声如平地闷雷，一名骑兵狂奔颇有气势，百名骑兵飞驰声势骇人，但现在是二万五千骑兵在一望无垠的沙原上奔驰，就俨如后世那汹涌奔腾的野牛群，夺天地之色变。


    
只有三百步了，慌乱中的大食军便开始射箭，三千箭齐发，在空中形成一道箭网，唐军高举盾牌，单手挥动长矛，喊杀声震天，不断有唐军战马被射中扑倒，也有唐军骑兵中箭，惨叫落马，但箭手只射出一轮，唐军骑兵便冲至眼前，弓箭手连转身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霎时间，浩瀚奔腾的唐军骑兵如摧枯拉朽般地冲进了大食弓兵群中，俨如暴风呼啸而至，冲击敌军阵地，将大食弓箭手卷入滚滚马蹄之下，横刀劈断脖颈，长矛刺进胸膛，他们杀戮一切、摧毁一切。


    
随即轰地一声巨响，唐军两万五千骑兵和四万五千名还没有完全组织起阵型的大食骑兵猛烈相撞了，两军展开了激烈的鏖战，伤兵们无人过问，他们无法参加战斗，四散奔逃，各求生路。


    
唐军骑兵以十人为一伍，以百人为一队，以五百人为一营，以五千人为一军，各自在自己的范围内作战，核心是两军一万名最犀利的骑兵队，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俨如左右两只铁拳，在混乱的大食军左右冲击，他们负责将大食军队切割击乱，而另外两军骑兵则歼灭围剿已分割开的大食骑兵，以绝对人数进行包围杀戮，战术简洁、章法分明，唐军主帅李庆安亲率五千弓骑兵则在边缘纵横奔驰，他们每人在马上挂五壶箭，身背三支弓，弓如霹雳，箭似飞蝗，射杀边缘的敌人。


    
李庆安纵马如飞，拉弓如满月，箭去如流星，他专射大食军官，每一箭射出，便有一名军官惨叫落马而亡，只顷刻间，三壶箭射尽，他已射杀百名军官。


    
主帅的神箭令唐军士气大振，鼓声如雷，激励着唐军勇猛战斗，虽然兵力只有对方一半，但却杀得大食军节节败退，大食军主帅哈曼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沙伊赫指挥大食骑兵拼死和唐军鏖战，在沙伊赫强有力的指挥下，大食骑兵也渐渐稳住了阵脚，分成四个军团和唐军进行血腥拼杀。


    
这一仗从下午一直打到深夜，战场已经西移十里，战到阿姆河边，这时大食骑兵已减员至两万，而唐军也死伤一万余人，伤亡近半，一般而言，军队损兵三成便会撤退，损兵五成则会溃败，但今天的两支军队却打破了常规，他们都很清楚，今天谁败谁亡，谁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者，这个观念已经深入到每一个军官和士兵的心中，无论唐军还是大食军，他们谁也不敢败退，都竭尽全力，拼死一战。


    
这场战役打得竟如此惨烈，大食军的七个军团长已经有六个阵亡，四个军团只剩下两个，连主帅哈曼也在乱军中被李庆安一箭射死，亲手砍掉其人头，而唐军也是阵亡了五名中郎将，白孝德被一支长矛刺穿肚子，肠子流出，晕厥过去，被他的亲兵拼死救走，连主帅李庆安也被敌军流矢射中左肩，血涌如注，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坚决不肯撤下，他知道自己撤下会极大影响到唐军士气，只要他在，就能鼓舞唐军奋战到底。


    
哈曼的死并没有影响到大食军的士气，他们已经把指挥有素的沙伊赫当做了自己的主帅，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就算是这样，沙伊赫也快支持不住了，他身中三箭，其中一箭射中左目，几乎要晕厥，他也是拼了一口气，坚持不撤。


    
这时，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几乎都要到最后的崩溃时刻，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可就在这时，一支军队，如一头狡猾的狼，在最关键的时候，猛地扑向大食军后背。


    
这支军队就是荔非元礼的三千外围骑兵，他们没有等到大食军的后勤军队，却等到了两军骑兵的血腥鏖战，荔非元礼早已经埋伏在阿姆河边，他一直没有露面，一直在等待机会，终于在双方都快坚持不住时，他的三千生力军突然杀出了。


    
荔非元礼的三千骑兵就是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黑暗中，三千唐军骑兵气势如虹，杀得大食军血流成河，如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猛地插进了大食军的后背，大食军崩溃了，荔非元礼吼声如雷，他的大刀翻飞，杀得大食士兵人头滚滚，惨叫连天，大食军左翼军团长拉舍尔勃然大怒，他大吼一声，挥动长矛，向荔非元礼刺去。


    
“来得好！正好给老子下酒。”


    
荔非元礼嘿嘿一笑，一闪身躲过他的长矛，却反手一刀，砍向他的脖子，刀快如闪电，可怜军团长拉舍尔已经打得筋疲力尽，他竟躲不过荔非元礼的这一刀，‘噗！’的一声，拉舍尔被他一刀劈去半个脑袋，战马拖着死尸奔逃，荔非元礼得意地狂笑起来。


    
随着最后一个军团长被杀，大食军左翼开始溃败，很快影响到了右翼，大食骑兵四散奔逃，溃不成军，沙伊赫知道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声，仰天悲喊道：“阿拔斯帝国，完了！”


    
就在这时，他的独眼忽然看见了唐军的帅旗，他精神一振，生命最后的潜力被一种欲望激发了，如果他能杀死李庆安，那么这场战役虽败，但阿拉伯人却能取得整个战局的胜利。


    
他手执长矛，向最后跟随他的三百骑兵大吼道：“跟我去杀李庆安！”


    
他们策马向唐军帅旗处奔去，数千唐军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沙伊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这时他离帅旗已经不足五十步，他单枪匹马向帅旗冲去，但天色昏暗，帅旗下千余唐军来回奔驰，他一只独目视力模糊，已经看不清楚李庆安在哪里？他急得大吼一声，用突厥语喊道：“李庆安，你在哪……？”


    
话音未尽，他的咽喉一阵剧痛，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咽喉，这时，他终于看清楚了，在他对面五十步外，一名头戴金盔的唐军大将，手挽大弓，冷冷的看着他。


    
“你找我吗？”李庆安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十几名亲兵扑上去要杀死沙伊赫，李庆安却一摆手止住了他们，“让他安静的死去！”


    
沙伊赫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握住箭杆，仰头向天空望去，一轮明亮的弯月挂在如天鹅绒一般的夜空中，份外皎洁，他想起来了，今天似乎是东方人的新年。


    
他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了，又向李庆安望去，艰难地说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死在你的手中，是我的荣耀！”


    
说完，他仰天坠马而死，李庆安催马上前，默默地注视着这个顽强的对手，半晌，他轻轻叹息一声，吩咐道：“按照阿拉伯人的风俗，厚葬了他！”


    
……


    
双方都原以为会打上数月的战役，却在短短的一天便结束了，战争进行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战争之血腥惨烈，却是大唐和阿拉伯数年争战之最，双方动用了最暴烈的武器，将杀戮进行到了极致，十万大食军，最后只有不到百人逃出沙漠，回到大马士革，十万大食军全覆没，连同正副主帅在内，阵亡了九万人，只有一万余伤兵被俘，与此同时，三万唐军也阵亡了一万两千人，七千人受伤，甚至连花剌子模国王的三千子弟兵也死伤过半。


    
这一仗后来两国的史学家共同命名为‘希瓦城绞肉战’，但这场战役的影响却极为深远，它使阿拉伯人再也无力渡过阿姆河，彻底改变了中亚的格局。


    
大历二年正月十五，李庆安率军返回了河中，他来到那色波，亲自给在阿姆河对岸驻兵的哈里发曼苏尔写一封信。


    
“我希望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

第412章 停战协议


    
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曼苏尔此时就在阿姆河西岸，为了督促齐雅德实行他的策略，他亲自来到了呼罗珊，此时四万呼罗珊大军和一万近卫军就驻扎在离阿姆河约十里外沙漠边缘。


    
在阿姆河对岸的那色波一带，唐军也是大军云集，至少有七万大军，两军对峙已经快一个月。


    
曼苏尔一直在等待花剌子模的消息，按照时间计算，十万大军应该早已抵达花剌子模，现在应是南下河中的路上，或许是哈曼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的缘故，曼苏尔心神不宁，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这两天一直萦绕在他心中，这个不安在他离开大马士革时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哈立德恳求他，无论哈曼做了什么事，请都不要怪罪他的家族。


    
曼苏尔答应了，但哈立德的请求给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在一直没有接到花剌子模的消息，曼苏尔终于有些后悔了，或许他的错了，不该任命哈曼为主将，他任命哈曼为主将也并非头脑发热，阿布·穆斯林死了近两年，但他的威望却一直在帝国军中不褪，或者是阴魂不散，这样，曼苏尔便急于找一个能取代阿布·穆斯林军中大将。


    
哈曼·巴尔马克便是他看中的最理想人选，他和阿布·穆斯林一样为波斯人，而且他出身名门，气质高雅，外形极佳，又参加过几次大战，为此还负了伤，他已经成为许多阿拉伯年轻士兵们所崇拜的偶像，为了进一步将哈曼塑立为神，曼苏尔便决定让他率军东征，让他以绝对兵力取得北线大胜，曼苏尔考虑得很周详，他也很清楚哈曼绝不是李庆安的对手，但李庆安现在应该就在他的对面，正与他对峙，河中地区应该是一个普通唐军才对，即使哈曼稍弱，但还有真才实干的沙伊赫辅佐，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在最后决战时，他亲自去指挥大军。


    
可惜曼苏尔没有读过东方人田忌赛马的故事，不知道在东方人的智谋中有下驷对战上驷的策略，他是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但李庆安却未必会按照外交礼仪来亲自对阵他。


    
这些天曼苏尔终于感觉到了不妙，似乎李庆安并不在阿姆河对岸的唐军主力中，他也曾考虑过李庆安会识破他的谋略，亲自去花剌子模，但毕竟这种可能性很低，他不会针对一种很低的可能去排兵布阵，然而现在……


    
曼苏尔一连两天都没有睡好觉，他忧心忡忡，渴盼着哈曼能给他带来好消息，上午，曼苏尔刚刚吃了早饭，他正在喝茶，说起来也颇有讽刺意味，他手里拿的白瓷杯正是当年李庆安送给他的。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来，跪下给他行礼，“陛下，李庆安派人给陛下送信了。”


    
“啊！”


    
曼苏尔手轻轻一颤，泼出了一点茶水，李庆安派人来了，他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那么李庆安并不在花剌子模吗？


    
“快带进来！”


    
很快，十几名侍卫带进来了两名年轻的唐军文职官员，其中一人向曼苏尔躬身施一礼，用突厥语道：“在下陈少游，大唐安西节度府文书郎，奉安西节度使、骠骑大将军赵王殿下之命，给陛下送一封信，还有一件礼物。”


    
说到礼物，他身后的年轻官员将一只木匣子放在桌上，曼苏尔接过信，并没有看，他目光紧紧地盯着这只木匣子，那种不详的感觉再一次在他心中强烈的升腾起来，他似乎嗅到一丝血腥之气。


    
“把盒子打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命令左右侍卫，这时，陈少游和他的伙伴已经退到墙边，嘴角露出了一种冷冷的笑意。


    
两名侍卫上前，用匕首撬开了木匣子，将盖子打开，揭开一层油纸，忽然两人‘啊！’的一声大叫，吓得脸色惨白，一起后退两步，盯着匣子里的东西，一名侍卫喊了起来，“陛下，是哈曼将军！”


    
曼苏尔看清楚了，匣子里是一颗人头，面目栩栩如生，正是他寄予厚望的哈曼·巴尔马克，曼苏尔只觉心中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仿佛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眼前变得一片模糊，他身子晃了晃，眼看要倒下。


    
几名侍卫慌忙扶住了他，另外两名侍卫大吼一声，拔刀向陈少游扑去，“住手！”曼苏尔制止了他们，他毕竟是一国君主，终于克制住了失态，随即一股巨大的悲哀向他袭来，他知道，哈曼完了，他的十万大军也完了。


    
他呆呆地望着木匣半晌，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变得异常低沉，问陈少游道：“你们大将军回来了吗？”


    
陈少游上前施礼道：“大将军已经归来，他要说的话都在信上，请陛下一览。”


    
曼苏尔慢慢拾起信，只见信皮上写着：‘阿拔斯帝国哈里发陛下亲启。’


    
“帝国？”曼苏尔苦笑了一声，拆开了信，李庆安在信的开头便道：‘大唐帝国赵王、安西节度使骠骑大将军致阿拔斯帝国哈里发陛下，我已从花剌子模归来，愿与陛下诚心交谈。’


    
这是李庆安的亲笔手笔，字里行间中充满了诚意，曼苏尔叹了口气，信中写得很清楚，他的十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李庆安奉劝他更多注重国内危机，河中和吐火罗本来就是唐王朝的势力范围，请他面对现实。


    
“唐军无意渡过阿姆河，愿意与陛下在阿姆河畔坐下谈一谈，如果陛下不愿意，那我李庆安不介意多走几步，去大马士革和您面谈。”


    
“陛下站在大马士革的城头上，或许就能看见我。”


    
曼苏尔一遍又一遍地看信，他陷入了沉思之中，没有人敢打扰他，唐军使者陈少游也静静站在一旁等待着他的答复。


    
不知过了多久，曼苏尔仿佛从梦中惊醒，他轻轻点了点头，“好吧！请你转告你们大将军，我愿意与他一谈。”


    
……


    
那色波，李庆安赤着上身坐在房中，一名军医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本来箭伤并不严重，但射沙伊赫的最后一箭使他伤口崩裂，有些感染了。


    
这时李嗣业推门走了进来，李庆安听出了他的脚步声，便问道：“抚恤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除了烧死的将士用骨灰瓮外，其余阵亡将士尸骨都装入棺材，已经从撒马尔罕起运了，据碎叶刚刚传来的消息，王昌龄、段秀实、岑参等主要官员都已按照阵亡名单去各家各户安抚，送去抚恤银元和抚恤证，会严格按照安西的抚恤制度进行安抚，请大将军放心。”


    
李庆安叹息一声，道：“两次战斗便阵亡了一万五千人，这是我领安西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我愧对安西的父老乡亲，传我的命令，这次回去，不准举行任何庆功和凯旋仪式，一个月内，安西全境不准有任何娱乐，胆敢违令者，不管涉及任何人，一律重责一百五十棍，若是我妻子所犯，那就由我来领此棍。”


    
“末将遵令！”


    
李嗣业连忙吩咐旁边一名文书官去草拟军令，他自己则没有离开，他有些话还想对李庆安说。


    
这时军医给李庆安洗净了伤口，最后敷上药，郑重地嘱咐他道：“大将军伤势较重，伤了筋骨，三个月内不能用劲，一年之内不能用弓，否则大将军这一辈子也不能用弓了。”


    
李庆安只觉左肩钝痛难忍，上了药后，立刻感到一阵清凉，他轻轻松了口气，对李嗣业笑道：“说起来我还是幸运的，白孝德的肠子都断了，至少要躺半年。”


    
李嗣业叹了口气道：“大将军身负安西重任，不该亲冒箭矢上阵杀敌，若有三长两短，安西危矣！”


    
“我若不上阵杀敌，将士如何肯效死命，二万五千人对五万人，双方都是精锐之军，我也只能孤注一掷了，否则大食军必将撤走。”


    
“大将军这么急切吗？”


    
李庆安点了点头，“这一战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如果不能全歼大食军，让他们逃走，那么三年之内，河中休想再有安宁，曼苏尔绝不会就此死心，但全歼十万军，或许对军事上的打击还谈不上毁灭，但对曼苏尔心理的打击却是难以估量，我有信心，至少五年之内，阿拉伯人不会再考虑东扩，那么我就有时间回首东顾了。”


    
事实上李庆安对此战的急迫性要远远超过曼苏尔，现在已是天宝十三年，历史上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尽管历史已经被他大打乱，但导致安史之乱的根源，他却没有能改变，很大程度上，安史之乱也是各种社会矛盾尖锐到了临界点才被引发，所以天宝十四年也会是一个各种社会危机爆发的临界点，所以他的目光和精力都必须要立刻放回国内了。


    
为此，他需要和曼苏尔达成一份停战协议。


    
……


    
经过几次的前期磋商，双方终于确定，将在阿姆河的冰面上签署停战协议，时间是三天后正午。


    
时间很快便到了这一天，一早，天气依然寒冷，阿姆河的冰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阿姆河一般在二月上旬开始解冻，现在还是一月中旬的最后一天，河面上依然结着厚厚的冰。


    
当初春的阳光温暖地照在冰面上，阿姆河的河中央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白色帐篷，双方各出一百人参与布置帐篷内的设施，其实布置得很简单，冰面上铺着三层厚厚的地毯，中间放一张长长的桌子，停战文本由双方共同敲定，用阿拉伯文、汉文和突厥文三种文字写出。


    
内容并不多，双方皆是无条件同意停火，自签字之日起，五年之内双方不得再战，以阿姆河为停火线，阿拔斯王朝承认河中和吐火罗地区属于唐王朝的势力范围。


    
而且介于唐军已和拜占庭签署了军事盟约，那么唐军有义务和罗马人修改盟约，五年之内，只要阿拔斯王朝遵守停战条约，且阿拔斯王朝的军队不主动向拜占庭发动军事进攻，唐军就不会参与拜占庭针对阿拉伯的军事行动。


    
同时双方还将签署关于花剌子模的谅解备忘录，花剌子模将一分为二，祆教徒和穆斯林教徒将在阿姆河以西的咸海三角洲各自建国，唐王朝和阿拔斯王朝都不会干预两个花剌子模国的内政，也不得出兵干预他们之间的战争。


    
双方的用词非常谨慎，而且各有妥协，比如阿姆河为停火线，而不是边界，阿拔斯王朝只承认河中为唐王朝的势力范围，而不是领土；再比如，阿拔斯王朝的军队如果是主动向拜占庭发动军事进攻，那么唐军就会履行与拜占庭签署的军事盟约，这是为了防止阿拉伯人利用停火协议瓦解唐朝和拜占庭的军事盟约。


    
关于涉及拜占庭的问题，双方特地用罗马文写出，另外双方还约定，全面放开贸易，鼓励商人到两国之间贸易，各种税收和货币则按照怛罗斯之战前的条款来执行。


    
中午时分，双方约定的时刻到了，按照约定，双方会在同一时刻向河中央的大帐进发，每人只能带一名副将，两名文官和三百名侍卫，且双方各自派人去对方监督，各种细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曼苏尔带的副将是呼罗珊总督齐雅德，从表面上看，两人的关系相当融洽，齐雅德也惟命是从，但恰恰就是齐雅德的惟命是从暴露了他的心术不正，暂时还不能用‘野心’这个词。


    
如果是惟命是从，那么曼苏尔命他配合哈曼，那他就应该立刻出兵阿姆河才对，但事实上，齐雅德迟迟不肯出兵，这就和他的惟命是从矛盾了。


    
这一点，曼苏尔心知肚明，他现在拿齐雅德也无可奈何，呼罗珊军的主要将领都是齐雅德一手提拔，而且是利用曼苏尔命他干掉阿布·穆斯林部下的机会。


    
如果他杀了齐雅德，一旦呼罗珊军哗变，不仅他曼苏尔生命堪忧，唐军也会乘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这个时候，曼苏尔不想节外生枝。


    
“齐雅德将军，我们过去吧！”曼苏尔淡淡一笑道。


    
齐雅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陛下先请！”


    
他的脸上无比诚恳，和一个月前刚见到曼苏尔时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他的心中却有了变化，尽管曼苏尔压制住了花剌子模战役的消息，但齐雅德还是得到了一点信息，哈曼阵亡了，他的人头被李庆安送来，主帅的阵亡也就意味着北方战线的主力军已全军覆没，齐雅德相信自己的判断，否则曼苏尔绝不会和唐军签这个五年停战条约。


    
事实上齐雅德早已经知道李庆安并不在阿姆河对岸，但他没有告诉曼苏尔，那么现在李庆安把哈曼的人头送来，就说明花剌子模战役是李庆安亲自去打的。


    
齐雅德从种种蛛丝马迹便已判断出了形势，他心中暗暗欢喜，十万大军被歼灭，那么自己的呼罗珊军就成为帝国的第一军队，曼苏尔在某些事情上就得向他让步了。


    
齐雅德并不奢望自己能成为哈里发，但是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呼罗珊国王，有足够的自治权。


    
他一边陪同着曼苏尔向大帐走去，心里却暗暗盘算着如何实现他的国王之梦。


    
“齐雅德将军，这一次签约我是很认真，我确实打算在五年内不再考虑东方之事，准备集中精力对付西班牙，不知齐雅德有没有兴趣成为西征军主帅？”


    
曼苏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齐雅德连忙恭敬道：“臣才能低下，恐怕不能胜任，会耽误了陛下的西征大业，臣愿意为陛下推荐良材。”


    
“呵呵！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得干涩无比。


    
……


    
就在曼苏尔和齐雅德抵达大帐的同一时刻，李庆安的队伍也同时过来了，他背后跟着李嗣业。


    
曼苏尔和李庆安翻身下马，笑着张开臂膀向对方迎去，“李大将军，我们两年没见了吧！”


    
“陛下的身体还是那般健朗。”


    
两人大笑着紧紧拥抱在一起，亲热得就仿佛三十年未见的挚友，李庆安忽然那眉头一皱，按了一下左肩歉然道：“陛下，我左肩有伤，失礼了。”


    
“哦！那是我鲁莽了，来！一同进帐。”


    
两人挽着胳膊，亲热地走进大帐，谁能想得到他们之间刚刚结束了最惨烈的战役，后面的双方侍卫们个个苦笑不已，虚伪的政治啊！


    
帐篷里已经准备好了，两人按各自的位子坐了下来，双方侍卫各送来一杯茶，李庆安端起热腾腾的茶杯笑道：“我听说陛下喜欢喝茶，特地带了十斤长安最好的茶叶，希望殿下能喜欢。”


    
“我很喜欢！在哪里？”


    
李庆安放下茶杯，一招手，从侍卫手中接过一袋茶叶，递给曼苏尔，曼苏尔连忙接过茶包，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欣喜道：“这是一品蒙顶茶！”


    
李庆安一竖大拇指笑着赞道：“陛下果然不同凡响。”


    
曼苏尔放下茶包，叹了口气道：“我很想让我臣民都学会喝茶，不知大将军能不能送我一些茶树苗，让我在底格里斯河广泛种植。”


    
李庆安却微微一笑道：“茶树苗可不能送。”


    
“为什么？”曼苏尔愕然。


    
“茶叶是我们赚钱的宝贝，送给了陛下，将来我们的茶叶可就赚不了钱了。”


    
两人对望一眼，皆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我倒是有个特殊礼物送给陛下。”李庆安收了笑容道。


    
曼苏尔感觉到了李庆安的话中有话，便也收了笑容问道：“不知大将军想送我什么特殊礼物？不会又是什么木盒子吧！”


    
李庆安笑了笑，并不回答他，而是拿起了眼前的停战协议文书，仔细地阅读起来，曼苏尔心中疑惑，他没有追问，也拿起文本仔细阅读，片刻，李庆安放下了文本，从旁边笔筒中取出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汁，在赵王、安西节度使、骠骑大将军的一连串头衔下，正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庆安。


    
他一连签了三本，放下了笔，旁边的文书官加盖了印章，对面的曼苏尔也用鹅毛笔签了名字，同时加盖了玉玺，然后交换文本再签，当最后一个红艳艳地印章盖满，停战协议终于签署了。


    
这时，李庆安放下了笔，对曼苏尔淡淡一笑道：“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将全部释放贵军的一万零八百七十五名战俘，这就是我给陛下的特殊礼物。”

第413章 太祖上皇


    
上元节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兴庆宫里的几十盏花灯还没有撤下去，稀稀疏疏地挂在兴庆殿巨大的殿梁之上，在空旷的兴庆殿一角，曾经的昭仪武蕊娘正扶着李隆基缓缓地一圈圈练习走路。


    
“陛下，慢一点，慢一点。”


    
李隆基已经苏醒近半年了，从刚开始能进食，到能说几句话，到现在已经能慢慢走路，李隆基正在一点一点康复，他瞥了武蕊娘一眼，有些不悦道：“蕊娘，我给你说过，不要再叫我陛下了。”


    
“可是……是！臣妾知道了。”


    
武蕊娘低下了头，但她心中忧心如焚，她的小儿子李璥在渡黄河时被乱军所杀，尸体扔进黄河，而长子李璿则失陷在太原，落在安禄山手上，她失去一子，哀痛之极，她求李隆基想法把他救回来，他也答应了，但圣上李豫几次来探望皇祖父，李隆基都矢口不谈儿子之事，让武蕊娘心中生出一丝怨恨。


    
从李隆基晕倒昏迷到现在，一直就是自己在照顾他，付出多少心血，可是他一点都不念情吗？


    
“陛下，圣上不是说今天要来看你吗？”


    
“他来不来看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想见到他。”


    
李隆基苏醒后便对李豫一直不满，自己并没有正式让位，他便擅自登基了，在李隆基看来，就算自己不能处理国事，那李豫只能以监国太孙的身份执掌大唐，而决不能取自己而代之，这是大逆不道之举，辜负了自己对他的一片苦心栽培，竟得来这么一个逆孙。


    
李隆基心中愤恨，以至于李豫几次来探望他，他都不理不睬，而且他还敏锐的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监视他。


    
“这个孽孙！”


    
李隆基恨恨地骂了一句，他忽然若有所悟，看了一眼武蕊娘，见她眉头忧愁，便道：“你是在为璿儿担忧吗？”


    
武蕊娘跪了下来，泣道：“安禄山狼子野心，璿儿落在他手上，不知会被折磨成什么样，恳求陛……恳求夫郎给圣上说一说，把我的璿儿救回来吧！我、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武蕊娘的一句‘夫郎’让李隆基的神思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了‘三郎’，继而又想起了他的玉环，想起了当年他们在梨园一起谱曲，他吹箫，她起舞，一曲霓裳羽衣曲，梨花惊艳，纷飞落红，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夫郎！”


    
武蕊娘发现李隆基走神了，心中不满，便再一次提醒他，李隆基茫然地望着她，“你……在说什么？”


    
武蕊娘悲从中来，圣上竟没有听她说话，她悲声道：“夫郎，臣妾在说，璿儿落在安禄山手上，求陛下救他。”


    
“安禄山！”


    
一股怒火从心底沛然而生，如果有可能，他会立刻下令将安禄山剁为肉泥，他对安禄山的仇恨已经超过了任何人，安禄山不仅毁了他的帝位，也毁了他做男人的希望。


    
这时，宦官鱼朝恩飞奔而来，老远便气喘吁吁喊道：“上皇，圣上来了。”


    
武蕊娘又慌又乱，再一次哀求道：“陛下，臣妾求你了。”


    
“我知道了，你先扶我去偏殿。”


    
似乎想起什么事，李隆基忽然又揪住她胳膊，压低声音道：“你不能大意，我的任何饮食器皿都不准他的人碰一下，记住了吗？”


    
“臣妾记住了。”


    
武蕊娘胆战心惊地将李隆基扶去了偏殿，李隆基刚刚坐下，李豫便在几名侍卫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


    
偏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李隆基像只千年老蝙蝠，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目光阴冷地看着自己的皇孙，这些天，他已经知道了朝中发生的许多事情，尤其安西银元和银角子已经成为大唐正式钱币，大量银元和银角子从西域涌入，已经将开元通宝挤到了角落，这不仅意味着李庆安控制了大唐的钱制，也意味着大量的物资将运往安西，壮大李庆安的实力。


    
这让李隆基对李豫十分不满，不满他的优柔寡断，不满他的软弱，不满他对李庆安的让步，他已经在后悔当初立李豫为皇太孙的决定。


    
“上皇，圣上来了。”


    
鱼朝恩见李隆基没有反应，便忍不住再次提醒他，李隆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中生出一丝警惕，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个宦官有点热心过头了。


    
李豫快步上前跪倒在地，“皇孙叩见太祖上皇，祝太祖上皇身体康健，长寿万岁。”


    
“起来吧！”李隆基冷冷淡淡道。


    
“谢太祖上皇！”


    
李豫站起身，今天他是有事而来，但见李隆基态度冷淡，他一时有些踌躇了。


    
这时，武蕊娘在身后轻轻捏按李隆基的双肩，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了一点，李隆基知道她的意思，便问道：“荣王的近况如何？”


    
荣王便是李琬，朔方之乱后，他乘船东逃河东，侥幸逃过了安禄山的封锁，逃到陈留，他原本就兼任河南道观察使，索性就长驻陈留，上书朝廷，他愿继续为河南道观察使。


    
李豫恭敬地答道：“皇孙以为六皇叔身体多病，不宜劳苦，便没有答应他再任河南道观察使，希望他能进京养病。”


    
“他听你的话吗？”


    
“回禀太祖上皇，孙儿已经派人去宣旨，现在还没有消息。”


    
“然后呢？”


    
“然后孙儿又任命卫尉寺卿张介然为河南节度使，赴陈留上任。”


    
李隆基的脸色略好了一点，便道：“张介然只为一介书生，恐怕不能带兵，我建议换一个人。”


    
李豫立刻躬身道：“请太祖上皇指示！”


    
李隆基半晌没有吭声，最后不再谈此事，话题便转到了李璿的身上，道：“安庆宗不是在长安为质吗？可以拿他去和安禄山交换西凉王，派个得力的人选，这件事要尽快去办。”


    
“是！孙儿知道了。”


    
或许是还满意李豫的态度，李隆基的脸色又放缓了一点，他见李豫欲言又止，便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李豫便吞吞吐吐道：“最近有渭南县有数百农户来长安告状，说霍国公主的家奴强占了上百顷良田，打伤了几百农户，这些被强占的土地中，包括了七宝山庄的四十顷上田，孙儿已派人调查，情况属实。”


    
霍国公主是李隆基之姊，是在世最年长的公主，被称为长公主，开元八年与获罪的丈夫裴虚己离婚后，便没有再嫁，颇得李隆基的敬重，一直对她恩赐有加，在关中占有大片良田，李隆基的脸沉了下来，什么家奴，分明就是指霍国公主占田，也就是说，李豫想拿霍国公主开刀。


    
李隆基本来已经消了的气又冒了起来，冷冷道：“你是当今圣上，要杀谁要抓谁，不就是你的一句话吗？有什么必要向我请示，你去吧！该杀谁就杀谁，什么公主亲王统统杀个干净的好。”


    
李豫见祖父动怒了，连忙跪下陈情，“皇祖父息怒，别的都好说，只是这个七宝山庄是皇祖父当年赐给李庆安的田宅，不好妄动。”


    
李豫不提李庆安还好，提到李庆安，李隆基的怒火再次沛然而起，他一拍桌子道：“他占了安西，还嫌地方小吗？你还要给关中的土地给他，你怎么不把大明宫送给他？”


    
李隆基怒火上烧，头一下子又眩晕起来，摇摇欲倒，吓得李豫砰砰磕头，“皇祖父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武蕊娘连忙扶住李隆基，对李豫道：“圣上，你先去吧！好好办你皇祖父交代的事，你皇祖父这边我会照顾。”


    
李豫无奈，只得起身道：“太祖上皇请保重，孙儿先去了。”


    
说完，他慢慢退下，旁边的鱼朝恩连忙上前道：“圣上，奴才带你出去。”


    
他领着李豫向外走去，这时，李隆基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望着鱼朝恩献媚的背影，眼中杀机迸现，他摆摆手，对武蕊娘道：“你去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我把高力士请来。”


    
……


    
“砰！”


    
李豫狠狠将一直玉笔筒砸在墙上，碎片四散飞溅，御书房的几名宦官吓得匍匐在地上，他们从来没见过圣上发这么大的脾气。


    
李豫气得脸色铁青，压低着喉咙咆哮道：“他分封藩国、纵容占地，已经造成了今天无税可收的恶果，他还要干涉朕的决定，朕就断了他的给养，让他去问那些皇亲国戚要钱！”


    
李泌在一旁劝道：“陛下先息怒，这样发火也不是解决的办法，我们再商议。”


    
李豫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愤怒，徐徐道：“他已经不是皇帝了，还要干涉朕的决定，朕难以容忍，这次朕绝对不会再听他的摆布。”


    
“陛下说得对！把这件事告诉太祖上皇，是对他的尊重，但该怎么处理还是由陛下拿主意。”


    
李豫点点头，立刻对左右道：“速去把王相国、李相国和裴侍郎请来！说朕有要事和他们商量。”


    
随着新年过去，各地的租赋统计也陆陆续续到了，由于藩镇割据，朝廷实际上控制的地方并不多，只有关内道、京畿、陇右、河南府、河南道这些地方，而许多富庶之地，诸如河东、江淮、荆襄、蜀中等地，即使官府收了税，也难以运进京城，这样就使得税赋大大减少。


    
而偏偏朝廷控制的范围又都是权贵侵占土地最严重的地方，而且陇右和关内道的税赋还要养朔方和陇右两军，朝廷真正的依靠只有关中和河南两地，最后统计下来，朝廷大历元年的税赋只有以往年度的两成不到，区区两百万石米，五十万贯钱，问题就相当严重了，宫中一年的开支都不止五十万贯，还有一百万多石朝廷官员的禄米，加上以前欠的三百多万石禄米，以及两百余万贯俸禄，更不用说，直属李豫的十万关中军的军费了。


    
朝廷几乎到了无米下锅的境地，官员的俸禄数年发不起，传闻一些底层官员夜里跑去两市给胡商帮工养家，官威扫地，现在已经是三月份，最迟再过半个月，李豫必须给官员们发禄米和俸料了，他登基到现在，居然一颗米一文钱的禄米和俸料都没有发过，还有十万军队的二百万军费，也是四月要发，如果半个月之内再没有钱粮，官员们会罢朝，军队会哗变，他李豫就得退位。


    
其实以关中的富庶，完全负担得起这些钱粮，问题是关中现在几乎已无自耕农，税源断绝，只有少数中小地主的佃农既要交租也交税，而绝大部分肥沃的土地全部被皇亲国戚和权贵高官们瓜分，变成了庄园，他们从来不用缴税，为此李豫已经连下三道缴税诏书，但无人理睬。


    
现在李豫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为了维护他最起码的帝王威信，也为了从皇亲国戚手中夺回一些利益，他不得不找人开刀了。


    
恰好这时，渭南县有数百名小地主和他们佃农来京告状，霍国公主纵容家奴强占数百顷土地，尤其这里面还包括李庆安的四十顷永业田，他现在的财政拮据之极，也有求于李庆安，李豫便决定用这个无权无势的老公主来开刀。


    
片刻，左相王珙、刑部尚书李砚和户部侍郎裴旻三人匆匆来到御书房，“臣等参见陛下！”


    
“相国们平身，赐座。”


    
“谢陛下！”


    
宦官们搬来了几只坐墩，三人坐了下来，李泌也在一旁坐了，这时，李豫那拿出京兆少尹崔光远的奏折，对三人道：“这是杨相国转来的奏折，崔光远反应渭南县有数百民众控告霍国长公主纵奴占地，朕已经派人去暗访，事情完全属实，朕决心以此事为案例，进行严厉惩处。”


    
旁边李泌笑着补充道：“而且这三百顷土地中，有四十顷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的永业田，如果圣上不过问，便开启了侵占大臣永业田的恶劣先例。”


    
三个重臣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朝廷的财政状态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圣上只能拿一些宗室开刀，霍国公主正好撞上了。


    
其实这三个重臣都是李豫的忠心支持者，李豫找他们来，也是想对他们说实话。


    
裴旻沉吟一下道：“臣想知道，陛下打算走多远，是想惩处霍国公主，还是想惩处他的家奴，做一个姿态。”


    
旁边李砚也道：“臣也这个意思，陛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李豫摆了摆手，让几个宦官退下去，他对三人道：“朕已经查过，霍国公主在关中有三十个庄园，至少有三千顷土地，仓库中的粮食至少有百万石以上，家中金银铜钱更是数不胜数，朕想用强占土地之罪严惩霍国公主，以解朕的燃眉之急。”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王珙开口道：“可是这件事牵涉到了李庆安，事情恐怕就有点复杂了。”


    
“朕知道，就让李庆安来和朕一起分担这件事的压力吧！”


    
……

第414章 朝廷借钱


    
李庆安从河中回到碎叶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一直在家中静静地养伤，左肩的伤势在他回碎叶的途中又出现了反复，化脓流血，伤势有些恶化了，回到碎叶后才发现，他被那一箭伤了筋骨，多亏他身体强壮才勉强抗住，换一个人，左肩必定是残废了。


    
在安西军首席军医的强制命令下，李庆安被迫在家中休息了一个月，不过这一个月也让他尝到了家庭的温暖和一个父亲的喜悦。


    
天刚亮，李庆安便起床了，悄悄去探望他的两个孩子，五个月大的女儿和三个月大的儿子，两个孩子睡得都很香甜，李庆安轻轻摸了摸他们粉嫩的小脸蛋，便蹑手蹑脚离开了，唯恐惊醒了孩子们的睡梦。


    
李庆安随即来到书房，如诗已经开窗通过风了，桌子上的花瓶里放了一束开得正艳的梅花，在春日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地清新。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翻一翻半夜里送来的安西杂报，这是他每天的习惯，杂报总是半夜里印刷出来，然后立刻送来，以保证他每天都能看到。


    
安西杂报是在李庆安的指示下在开办，仿照朝廷的开元杂报，为官办报纸，主要是刊登一些军政大事，也有许多中原的消息，这些消息都是内务府的情报，从中挑选出一些不涉及机密的事件刊登出来，增加阅读性。


    
尽管很多消息都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但李庆安仍然喜欢看这些琐碎的新闻，只要是发生在中原事情，他都有强烈的兴趣。


    
不过今天却让李庆安有些意外，昨天晚上的杂报并没有送来，放在桌上的依然是前天的杂报，他又翻了翻旁边的茶几，除了几份报告外，没有应该在昨晚送来的杂报。


    
“大哥，在找什么？”


    
如诗端了一碗燕窝快步走了进来，问道：“是在找杂报吗？”


    
“是啊！怎么没有？”


    
如诗把燕窝放在李庆安面前，笑着摇摇头道：“昨晚没有送来。”


    
“怎么回事？”李庆安有些糊涂，就算他不在碎叶，杂报也会天天送来，从来就没有断过，今天怎么会没有了。


    
“我已经让海棠去问了，应该马上就有消息。”


    
她说完，门口便响起了一个丫鬟的禀报声，“三夫人！”


    
是如诗的丫鬟海棠回来了，如诗连忙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一名丫鬟，手中拿着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报纸，李庆安一眼便认出来了，应该就是昨晚的报纸。


    
“三夫人，老爷，报纸刚刚才送来，送报人说，昨晚印好的报纸全部作废了，这是今天四更时才开印的，所以晚了。”


    
“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作废？”


    
丫鬟摇摇头，“我问了，他不知道。”


    
李庆安接过报纸，果然是刚印刷出来，还飘着淡淡的墨香，他想了想，便写了一张纸条，让如诗交给丫鬟，道：“你把这个给张校尉，让他去问问原因。”


    
丫鬟去了，如诗又倒了一杯茶，也不打扰他，便悄悄离开了，李庆安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一边喝茶，一边看今天的报纸，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使他的左肩感到格外地舒适。


    
看完了第一页的安西政务，李庆安便习惯性地翻到第三页，那里面便有长安和大唐各地的一些新闻了。


    
其中第一条新闻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太子左春坊录事张翼趁夜晚在西市给胡商扛货包赚钱，有失体统，被革除了官职，在下面还有一条，一官员之妻卖春被丈夫同僚认出，羞愧自尽，官员姓名职务不详。


    
看到这两条消息，李庆安的感觉就像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他的眉头皱成一团，他也听说朝廷官员已经三年未领俸禄了，但怎么会到这种程度，竟到了妻子去卖春的地步，想必这个官员也不知道，但家中生活的拮据竟把主妇逼得无路可走。


    
李庆安有些坐不住了，他走出书房院子，这时，他的亲兵校尉张杰上前禀报：“大将军，我已经查到了，是严先生昨晚阻止了杂报印刷，他说他会来向大将军解释。”


    
“不用他来解释，我也要找他。”


    
李庆安立刻吩咐道：“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政事堂。”


    
很快马车到来，李庆安上了马车，马车在数百名亲兵的严密护卫下，向政事堂开去。


    
马车里，李庆安靠在车壁上看一份报告，这是前天政事堂送来的，朝廷想问安西借一百万枚银元，也就是一百万贯钱，朝廷的文书上说，借钱主要用于支付所欠官员俸料，但李庆安担心李豫会把这笔钱用在军费上，便没有立刻答应，需要考虑考虑。


    
事实上，李庆安已经从内务府的情报中得到了朝廷财政收支的详细情况，朝廷的财政状况走到今天这个困境，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无法开源，也不节流，听说仅宫廷的开支一年就要五六十万贯，还要维持朝廷日常的行政费用，根本就不够用，李豫甚至还要养十万大军，去年如果不是靠李隆基内府中的钱财维持，他的十万大军早就逃光了，而现在内府的钱财没了，那么所有的危机便一下子都暴露出来。


    
现在李豫只能在皇亲国戚身上打打主意，否则他就熬不过四月。


    
马车转了一个弯，从政事的侧门进入了李庆安的朝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庆安在家休息一个月，也是想亲眼看一看，自己不在时安西政务的运转情况，结果令他非常满意，安西政务运转得非常平稳，其实安西政务也按照三省六部制来设置，互相制衡，集体决策，尤其河西行军司马裴冕、判官杜鸿渐以及侍御史崔漪等二十几名河西及陇右的重要官员来安西后，大大加强了安西的政务能力，历史上，裴冕、杜鸿渐、刘晏等人都是安史之乱中后期的朝廷柱梁，享有清誉，打仗他们或许不行，但处理政务，他都有着丰富的经验。


    
李庆安走进自己的朝房，虽然他不在，但依然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他刚坐下，严庄便拿着一份杂报走了进来。


    
“大将军要这份报纸吗？昨晚印了一半，被我制止了。”


    
“拿来我看看！”


    
李庆安接过报纸问道：“为什么要制止？”


    
“因为这里面有一则消息和大将军有关，我觉得印出来不妥，便制止住了，在第三页上。”


    
第三页便是大唐内地的消息，李庆安打开了第三页，严庄指着头条新闻道：“就是这件事！”


    
只见头条消息写着，‘渭南县三十名地主及数百佃户状告霍国公主家奴以低于市价六成的价格强占三百顷良田。’


    
‘渭南县？’


    
李庆安忽然想起自己的庄园也在渭南县，和自己有关，难道是指自己的庄园吗？他继续向下看，在新闻中间，果然看见他的名字，‘被强占的三百顷土地中包含安西节度使、赵王殿下的四十顷永业田。’


    
“什么？这个霍国老公主竟然敢强占我的田产！”李庆安怒道，这个霍国老公主竟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大将军，我估计这个霍国公主并不知道其中有你的田产，否则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李庆安觉得很奇怪，这条消息并没有什么，无非是给李豫一个下手的对象，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大将军，杂报上说，四十亩田产是大将军的永业田，可大将军的一百顷永业田都在安西，这可是在政事堂公开悬挂的，如果杂报传出来，大家就会认为大将军在安西多占了四十顷永业田，会影响到大将军的名声。”


    
“这个……”这一点李庆安确实没有考虑到，实际上那四千亩土地是李隆基赏他的，也没明说是永业田，他也没有把那些土地放在心上，刚才虽然因霍国公主强占自己的土地而发怒，那不过面子问题，和土地无关，倒是多亏严庄心细，否则将会严重损害他的名声，他可是在安西坚决限制土地兼并的。


    
想到这，李庆安感激地对严庄笑了笑，道：“多亏你了，我竟没有想到，不过那田产不是我的永业田，吏部登基的是职分田，实际连职分田也不是，是李隆基赏我的财产，我最早的永业田在拔焕城，一百亩，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见李庆安撇清了此事，严庄放了心，便道：“那大将军怎么看霍国公主被人告知一事？”


    
“这还用问吗？李豫已经快被钱逼疯了，正好霍国公主的事情出来，李豫必然会拿此事做文章，拿这个老公主开刀，从她那里剥一点钱粮出来，不过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他以为霍国公主无权无势，可以随他打整，可实际上，会有很多人来保她，包括李隆基，甚至还有那几个地方藩王，他们都会对李豫施压。”


    
“如果李豫用保护大将军田产名义呢？用侵犯亲王的罪名，这就会把众人怒气转嫁到大将军身上，让大家以为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在后面施压。”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他或许会这样做，以我来做盾牌，不过别人也不是傻瓜，就看他要把此案做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就事论事，把那三百顷土地退掉，再杀了所谓家奴，这样或许别人会认为是我施压，也没有人会深究，可如果他要夺霍国公主粮食，抄霍国公主的家产，你就看着吧！后果恐怕连李豫自己也想不到。”


    
这时，侍卫来报，“大将军，常府令来了。”


    
“请他进来！”


    
片刻，常进匆匆走进来，向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参见大将军。”


    
常进还是出任内务府令，掌管安西的情报系统，直接对李庆安负责，内务府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建立了完善的情报传递网络，以飞鸽为依托，就算是远在广州的情报也能通过飞鸽传至碎叶。


    
“我想知道，宫里的眼线有多少进展了？”


    
常进连忙答道：“回禀大将军，我们耗资两万银元，先后在大明宫和兴庆宫买通了六十名有一定地位的宫女和宦官，已经得到了情报。”


    
说着，常进取出一卷鸽信递给李庆安，道：“这是今天上午送来的，圣上探望李隆基发生了矛盾，主要是因霍国公主一事，另外，李隆基要求圣上用安庆宗去和安禄山交换西凉王，但圣上似乎没有反应，安庆宗依旧被软禁在安禄山的府宅内。”


    
李庆安看完鸽信，对严庄笑道：“看来李隆基并不甘于寂寞。”


    
严庄点点头道：“这其实可以理解，他做了四十几年的皇帝，已经习惯了至高无上的帝王生活，现在突然什么都失去了，而且李豫还是擅自登基，他怎么可能甘心，怎么可能甘于寂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隆基一定有复辟的谋算。”


    
“看来长安又要热闹了，我倒很想去看一看。”


    
说到这，李庆安对常进道：“要加强对长安的监控，我会给你一封清单，对清单上的人要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属下遵令！”


    
常进行一礼刚要走，李庆安却叫住了他，笑道：“常府令几时变得这么性急了，我今天找你来的正事情还没说呢！”


    
“属下惭愧！”


    
常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走了回来，“请大将军吩咐。”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便道：“有三件事情，第一是增加长安的人手，将关中各地和洛阳的力量都集中到长安；第二是加强华清宫的安全保护，我估计李豫会削减华清宫的开支，但我们要保证贵妃的日常开支花费，另外，独孤家也要派专人保护；第三件事，就是命令安西柜坊接济家庭贫困的官员，考虑得尽量周详一点，不要管什么派系，就算杨国忠的下属也要接济，要告诉他们，我李庆安一直在关心他们。”


    
说到这，李庆安又对严庄道：“你去告诉王长史，让他发文给朝廷，朝廷要想借一百万银元，可以，用孟云和罗正义的人头来换。”


    
严庄要走，李庆安一转念，便道：“你把王长史请来，还是我亲自来告诉他。”

第414章 李亨暗访


    
长安，霍国公主强占良田事件俨如仲春四处飞舞的柳絮，已经传到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这个当年曾经因与丈夫离婚而名噪一时的老公主，在沉寂了三十几年后，又再一次成为长安民众关注的焦点，其实用‘强占’二字多多少少有点冤枉了这位老公主，应该用强买才比较恰当，而且她的买地价格也不算太离谱，用的是三年前的市价，价格还略略高于市价，或许是这位公主太老的缘故，对外界的行情变动比较迟钝，竟不知这两三年的银钱推广，竟使地价已经翻了一翻，她用老价买新地，地主们怎么可能答应。


    
霍国公主事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不等京兆府判决，霍国公主已经主动退回了所占土地，并将擅自强买地的管事用绳子缚了，送与官府治罪，并公开表示绝不袒护，按理，事情到了这一步，沸沸扬扬的买地事件便应该告一段落了，可实际上，这件事还继续在发酵，朝廷由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和御史中丞组成了大三司会审，共同审议此案，要彻底清查霍国公主所从前的类似违反国法问题，而且这次土地兼并案也是李豫即位以来的第一起涉及皇亲国戚的大案，备受关注，再加上又涉及到了安西节度使李庆安，这便给这件大案中添加了许多吸引人的花絮，朝堂上下，城里城外，这件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此事，这件事已经成为大唐权贵和朝廷之间的矛盾。


    
西市归去来兮酒肆，自从这里发生了第五琦被打事件后，这家酒肆便出了名，每天慕名来访的人络绎不绝，酒肆趁机大做生意，以美酒美食和周到的服务来款单来客，渐渐地很多人都成为了固定酒客，每天酒客满堂，生意兴隆，由于第五琦事件又给这家酒肆带上了一点时政色彩，因此讨论时政便成为这家酒肆的最大特色，大唐王朝对言论一向宽容，只要不恶意攻击当今圣上，一般而言都可以畅所欲言。


    
这天上午，大唐太上皇李亨还是和平常一样，一早来到了这家酒肆，自从和李豫的关系恶化后，他被收走了一切权力，又成为了从前那个闲来无事逛茶楼的闲王，李亨似乎也并不在意，每天早出晚归，在长安各地闲逛，李豫对他也不闻不问，只要他不参与国事，一切悉听尊便。


    
李亨带着几个随从刚走进酒肆，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李爷，您的位子给您空着，小人带你去。”


    
李亨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不过店伙计热情有加，态度恭顺，也没有必要摆出什么身份，他笑着点点头，回头对他的幕僚施正华笑道：“先生请吧！”


    
施正华是一名中年男子，明经科出身，没有得官职，便委身于权贵门下做幕僚，他是两年前被人介绍给李亨，两人颇为谈得来，李亨去哪里一般都会带着他，施正华连忙拱手笑道：“是李兄做东，自然是李兄先请。”


    
“那好，我就先上楼了。”


    
两人走上二楼，伙计带他们来到一个靠窗的座位，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西市大门，也能听见大堂中的谈话，位置非常理想，这个位子是李亨以一个月三十贯的钱定下来，每天中午两个时辰内，只能留给他，他坐了下来，向四周瞟了一眼，大堂里的位子基本上都坐满了，现在正好是午饭时间，人声鼎沸，生意异常火爆。


    
施正华给李亨倒了一杯酒，指了指邻座道：“好像都在谈论霍国公主的案子。”


    
李亨冷笑了一声，他当然明白李豫在干什么事情，想动霍国公主，哪有那么容易，那个人已经渐渐恢复了健康，怎么可能准他动霍国公主，当初自己劝他趁那个人昏迷不醒时让他彻底醒不来，他却心慈手软，现在又想动霍国公主，错过了午饭时间，肚子又饿了，天下哪有现成的午餐，可当初他若做了那个人，那现在他想抄谁的家就抄谁的家，谁敢吭声，可惜啊！心慈手软，又想做大事，这个皇帝不合格。


    
李亨没有吭声，他端着酒杯慢慢喝酒，耳朵却竖得老高，将周围人的议论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原以为朝廷是被李庆安逼的，现在看来，李庆安只是朝廷的一个借口罢了，朝廷摆明是想从霍国夫人那里捞钱。”


    
这是几个国子监的太学生在喝酒聊天，众人忧国忧民，又有点学识，说的话倒是句句在理。


    
“哎！朝廷也不容易，大唐几个富庶之地都被分封了，朝廷的拮据可想而知，要不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圣上也绝不会动宗室的主意，毕竟是同根啊！”


    
“朝廷这次动真格的了，居然祭出大三司会审，要追查老底，这些宗室权贵有几个干净的，这次朝廷要赚大钱了。”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大三司会审又怎么样，你以为是审平头小民吗？人家不傻，霍国夫人不是已经把地退了吗？还缚了管事去认罪，这都是下面人干的，和她无关，你以为能查出什么罪，她一句话，这是先帝所赐，你又能怎样？我估计这事不了了之。”


    
“如果是这样，圣上可就惨了，他掀起这么大的声势，最后不了了之，他可就皇威扫地，唉！这些鼓动圣上的大臣真是罪孽深重啊！”


    
李亨听得暗暗点头，这些个太学生倒有点见识，连太学生都能想到，那些官员会想不到吗？一个个都不说，反而挑唆李豫大张旗鼓做事，当真是其心可诛，可叹那蠢人自以为是，这次有他好看，李亨恨其不争，已经对李豫失望到极点，这时，他的幕僚施正华低声道：“使君，圣上的所作所为正向不利的方向发展，我建议使君劝一劝他。”


    
“哼！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李亨冷冷道：“心慈手软，妇人心肠，一味追求所谓仁义，却不知道官员也要养家糊口的，只想照顾草民的利益，那官员谁替你办事？士兵谁替你打仗？现在还不知反省，还在听那帮书生的安排，这样的愚子我不要也罢。”


    
施正华没有说话了，他默默地喝着酒，他虽然跟随李亨的时间不算短，但只有这一段时间他才真正接触到李亨的深处，这是一个野心欲望极大的人，虽然眼前他整日无所事事，但并不代表他就会袖手旁观，施正华感觉李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清楚，李亨这个人城府之深，令施正华暗暗害怕，他唯恐自己再说错话。


    
李亨没有在意施正华的心情变化，他依然在全神贯注地听身后一桌人的对话，他听到了自己一个感兴趣的话题，这是三个底层的小官，他不认识对方，对方应该也不认识他，正是因为这样，三个小官说出了不能让高层知道的密事。


    
“蒋老弟，你给我说实话，安西到底给了你多少补贴？我们俩都是从八品，按理说，我们得到的补贴应该都是一样，但我感觉，你肯定比我多，你就给我说实话，我一定会保密。”


    
“老哥，那是你多心了，安西给补贴的时候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每月按品阶给补贴，不患寡患不均，人家安西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咱们肯定是一样的，如果真有不同，那就是我家娘子比大嫂宽容一点，所以我口袋里就会比你多几块银元，明白了吗？哈哈！”


    
“嘘！小声点，咱们可是签署过保密协议，不得对外透露。”


    
“对！对！喝酒，喝酒！咱们只谈风月。”


    
李亨震惊异常，他听懂了几个官员的谈话，李庆安竟然暗自给他们补贴，也就是说，李庆安利用朝廷发不出俸禄的窘况，暗自收买朝中官员，如果说霍国公主之事，李亨还可以冷眼旁观的话，那么安西暗中给官员补贴就使他有些坐不住了，这件事的后果相当严重，而且这件事居然没有捅出来，那就意味着所有涉及的官员都欣然接受了安西补贴。


    
李亨不由打了个寒战，李庆安这是在做什么？这不仅是行贿那么简单，这就是他李庆安在公开争夺皇位，否则他凭什么给朝官发薪，更让李亨感到担忧的是，官员们接受安西的补贴，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认可了李庆安？李亨越想越害怕，他再也坐不下去了，立刻起身对施正华道：“我正好有一件要紧事，先生可慢慢喝酒，酒钱不用管，每月我会一并结算。”


    
施正华明白李亨是不想带上自己，便连忙起身拱手道：“使君慢走，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李亨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底层官员，转身便匆匆走了。


    
……


    
半个时辰后，李亨的马车驶入了安业坊，在一栋小宅前停了下来，这座宅子占地约一亩，七八间屋子，颇有些陈旧了，这里是国子监太学助教李文俊的家，李文俊是大唐没落的远房宗族，家境贫寒，靠他的刻苦努力在天宝初年考上了进士，因为人木讷，不善交际，是个典型的书呆子，混得很不如意，当初和他同科进士的崔平现在已经做到了工部侍郎一职，而他还是个从七品助教。


    
李亨和李文俊的父亲交情不错，曾一起读过书，李文俊父亲前几年病逝，家里穷困落魄得连墓地都没有，还是李亨给他们家一块墓地，使李文俊的父亲得以安葬，解了燃眉之急，为此，李文俊一家对李亨一直感激不尽。


    
李文俊家里有六口人，夫妻两人、老母、一对儿女和一个跟他家过了三十年的老乳娘，一家六口人就靠李文俊一人禄米和俸料过日子。


    
李文俊年约三十岁，身体十分文弱，但他学问造诣却很深，颇受太学生们的敬重，今天是休朝日，国子监也放了假，他正在家中读书，忽然听母亲说恩人来访，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等出来见是李亨，吓得他连忙跪下见礼：“卑职参见太上皇陛下！”


    
“起来！起来！我不是来摆架子的。”


    
李亨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却见他的衣服缀满了补丁，不由一怔，这时，李文俊的妻子也连忙上前施礼，李亨见她面有菜色，还有两个孩子也面黄肌瘦，带有病容，不由暗暗叹了一声，李文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一个文弱书生，三年不发俸料，一大家子人，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来看看你们！”本来李亨有一肚子火，现在火也发不出来了。


    
“太上皇请进！”


    
李文俊连忙请李亨进客堂，李亨背着手向房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却见一只簸箕里堆满了写秃的笔，他不由一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文俊见妻子要开口，连忙给她使个眼色，干笑一声道：“这是我练字用秃的笔，让太上皇见笑了。”


    
李亨不由呵呵笑道：“你的字本来就写得极好，又这么刻苦，等会儿给我写一幅书法。”


    
“一定！一定！太上皇请。”


    
李亨进了客堂，客堂不大，家具都十分陈旧了，但清理得却很干净，一尘不染，李亨坐了下来，这时，他妻子端进两杯水，歉然道：“家里正好没有茶团了，我马上去买，暂时只能以水代茶，请太上皇多多包涵！”


    
“不客气，不用买了，你们去忙，我和文俊侄儿说几句话。”


    
李文俊妻子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李文俊不敢坐下，垂手站在一旁。


    
李亨注视着他，见他眼中有些不自然，知道这是个不会扯谎的人，但李亨也不急着问那件事，便道：“我想问问你，三年没发俸禄，你们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半晌，李文俊低声道：“卖土地，二十五亩永业田在三年前便已经卖掉了。”


    
“买了多少钱？”李亨又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们家是中田，又在比较边远的三水县，一共卖了一百五十贯钱。”


    
“一百五十贯钱用三年，应该还能勉强糊口吧！怎么你两个孩子都瘦成那样？”


    
李文俊摇了摇头，神情黯然，李亨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问道：“你收安西的钱了吗？”


    
李文俊的脸蓦地胀得通红，他跪了下来，磕头道：“卑职不敢隐瞒，我确实收了，但不敢用，都收在箱子里，如果朝廷有旨，我就立刻上交。”


    
李亨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告诉我，他们给你多少钱？”


    
李文俊嘴唇咬得发白，半天才道：“我签过保密契约，绝不能传出去。”


    
“口是心非！”


    
李亨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既然你要上交，现在却又不肯说，你对我保哪门子秘密，你说还是不说？”


    
万般无奈，李文俊只得低声道：“安西给我每月三十块银元，到时会有人专门送来，说这是安西的特别补助，赵王殿下听说了杨兵曹的夫人被生计所迫去卖春最后自杀一事，他很痛心，让我们安心为官，不要去做那些贱活。”


    
“呵！不错嘛！三十块银元一个月，差不多是你俸料的三倍，李庆安对你很大方，那你一定很感激了，对不对？”李亨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李文俊一咬牙道：“是！我非常感激，不只是我，所有的官员都感激不尽，太上皇或许不知道，我们的日子实在太苦了，我们要养家糊口，可朝廷三年不发俸料，想做买卖没本钱，也丢不起那个人，只有卖田卖宅，我的同僚罗助教夜里去东市干活挣钱，结果被人羞辱，回来差点自杀，这些太上皇都不知道吧！我们连小商小贩都不如，斯文丢尽，我们感激赵王殿下，至少他给了我们最起码的尊严！”


    
这时，李文俊的妻子也进来跪下，泣道：“我家文俊也可怜啊！为了养家糊口，便替人抄书，每天抄书到半夜，三年了，用秃的笔都快有一簸箕了，就在门口，太上皇刚才不是看见了吗？”


    
李亨愕然，半晌才道：“你们不是卖地得了一百五十贯钱，一年用五十贯，虽然少一点，但也不至于苦成这样。”


    
夫妻两人再也忍不住，都哭了起来，李文俊哽咽道：“父亲去世借不少钱，还债就用去了六十贯钱，母亲多病，这三年看病吃药就至少用了六七十贯钱，现在米价天天在涨，日子真的很难过，这些天孩子又生病了，若不是安西送来三十块银元，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李亨心中虽恨他收李庆安的钱，但见他们家窘迫成这样，也有些于心不忍，只得叹了口气道：“算了，这个钱你也不要上交了，就用吧！给孩子看病，买些衣服，反正也不是你一个人拿钱，法不责众，朝廷也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李文俊心中感激，连忙磕了一个头道：“多谢太上皇，我们也知道拿安西的钱不妥，但这毕竟不是安禄山的钱，我想朝廷应该能谅解我们，只要朝廷正常发俸料，我就绝对不会再要安西的钱。”


    
他妻子跪在一旁却有些舍不得，便暗暗掐了丈夫的腿一下，李亨看在眼中，心中暗暗不禁苦笑，朝廷哪有钱发俸料，不说他们，连自己都一年没有了，全靠一点老底，都怪自己那个逆子不争气，只想养军队，却不管官员，中高层官员或许家道殷实，要不要俸禄无所谓，可这些底层的官员全靠俸料养家糊口，他多少也应该发一点，也不至于被李庆安钻了这个空子，无能啊！


    
……


    
“无能啊！”


    
从李文俊家出来，李亨心中憋闷的慌，禁不住仰天长叹，一年前，他完全可以收拾杨家，能得一大笔钱，可以解决多少问题，可他却不敢，现在杨家把财产转移走了，现在才想到收拾霍国夫人，收拾也可以，派三百士兵便可解决了，他却又要搞什么大三司会审，要以理服人，可人家就会引颈待戮吗？会和他讲道理吗？简直幼稚之极！李亨冷笑连连，他什么都不会去说，就想看一看他怎么收场。

第415章 霍国公主（上）


    
就在李亨在长安城明查暗访之时，李豫也在御书房召开会议，和几名重臣商讨霍国夫人占田一案，形势已经将李豫逼得无路可走，不知是谁在军中放了风，说朝廷钱粮空虚，将无力支付粮饷，有十几个营开始闹了起来。


    
逼得李豫不得不在十万军中先放了粮米，暂时稳住军心，但钱从哪里来？最起码也要一百万贯，可他手上只有五十万贯。


    
为此，李豫只得厚颜向李庆安借钱，但安西发来的消息，李庆安答应借钱，可是有附加条件，要用孟云和罗正义的人头来换，这怎么可能，孟云和罗正义现在是他手下大将，各自手握重兵，怎么可能把他们人头送来李庆安，无奈，李豫只能重新把目光盯在了霍国公主一案上。


    
但随着霍国公主主动退还土地，缚下人问罪后，李豫的几个心腹重臣对霍国公主一案也出现了分歧。


    
王珙是反对者，他从一开始就不太赞成对霍国公主动手，他的理由很简单，李豫本来势单力孤，如果强行法办霍国公主，无疑会得罪整个宗室，将自己推到宗室的对立面，使他更加孤立。


    
王珙知道，要想劝服李豫，必须要给他找一条出路，他便起身笑道：“陛下，臣考虑了很久，其实我们也有办法募集资金。”


    
李豫今天在休朝日召集几个心腹重臣来，是想和大家商量霍国夫人一案的下一步走势，不料王珙却说有办法弄钱，当然，这也是他极为关心之事，他立刻笑道：“王相国请说！”


    
“多谢陛下！”


    
王珙笑了笑便道：“臣这些天一直在东西两市调查，臣发现朝廷虽然无钱，但民间殷实，很多大商人都是百年积累，富可敌国，他们也愿意花钱买一些东西。”


    
“王相国该不会说卖官吧！”旁边李砚冷冷道。


    
李砚是个清誉卓著的大臣，他一直很反感王珙，王珙的酷吏往事让他不齿，若不是看在李豫的面上，他绝不会和王珙共处一室。


    
王珙被他说破了想法，不由有些恼羞成怒，道：“请李尚书不要打断我的话。”


    
李豫摆摆手笑道：“请王相国先生，李尚书再发表见解。”


    
王珙狠狠瞪了李砚一眼，又继续道：“我是说卖官，但并不是卖职官，可以卖散官、可以勋官、可以卖爵位，尤其是爵位，很多大贾都愿意花大价钱来买，他们宁愿不要赐田和俸禄，只想要这个头衔，因为可以改变他们的低贱的身份，可以传给子孙，臣就想，这既不影响朝廷政务，又不增添负担，只是一个虚名罢了，何乐而不为。”


    
王珙刚说完，旁边的裴旻便打断了他的话，“王相国打算给商人授予爵位，因为他们有钱，那么，那些为国浴血奋战的边关将士们又会怎么想，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一点点荣誉，商人们便用钱买到了，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李砚也接口道：“裴侍郎说得对，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钱不能买一切，有些东西再缺钱也不能卖，否则，卖的不是爵位，而是我大唐的风骨。”


    
“你！哼！”


    
王珙被他们二人驳得哑口无言，他怒气冲冲坐下了，李豫脸上有些尴尬，其实他也有点动心，卖爵位其实也不错，只要能弄到钱，这些小节他已经不在意了，可是李、裴二人的大义却使他无话可说。


    
这时李砚又道：“其实臣也考虑过，臣曾任京兆尹，非常了解民情，知道有些应急之法，弄个五十万贯钱，应该没有问题。”


    
李豫大喜，若能弄到五十万贯钱，就能解他燃眉之急了，至少他可以支付一半的军费。


    
“李爱卿请说！”


    
李砚起身道：“陛下，朝廷虽然没有钱，但有不少房产，还有两市的店铺，这些都是属于朝廷，可以变卖一部分，尤其是西市的店铺，每间店铺更是价值万贯，平时朝廷只收微薄的租金，其实完全可以加大租金，如果陛下嫌租金太慢，那就先卖五十间，臣之所以不赞成多卖，是因为万贯现钱不是每个商人都拿得出，物以稀为贵，店铺卖多了就不值钱了，索性就限量卖五十间，一些大商人肯定愿意掏钱买，五十万贯钱，臣以为没有问题。”


    
旁边裴旻也笑道：“臣也建议可以暂时向柜坊借钱，当年李林甫就借过，过了两年才还，陛下可以先借五十万贯，给官员们发一点俸禄，臣知道很多底层官员的日子都很难过，陛下应该考虑他们的难处了。”


    
李砚和裴旻的两个建议让李豫眼前一亮，几天的焦头烂额到这时终于得到了一点出路，他的心一下子畅快起来，笑道：“说得不错，朕认为很好。”


    
王珙见圣上赞许他们，而否定了自己，他心中却极为不满，他冷冷道：“既然有钱了，那就不用再树敌宗室了吧！霍国公主一案，我看就此了结。”


    
“臣坚决反对！”


    
李砚站起身，争锋相对道：“办霍国公主一案不是仅仅为钱，而且还是为了遏制我大唐的土地兼并，让那些宗室权贵们把多占的土地退回来，如果不能解决土地问题，那明年的财政怎么办？后来的财政又怎么办？陛下，恕我直言，我大唐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后果之严重，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若再不采取有力的措施遏制，人民无法生存，大唐必有大乱，而且就在这几年，大唐帝国已经不能承受土地兼并之重。”


    
王珙也反驳道：“你以为会那么容易让他们退田吗？平头小民会乱，宗室权贵何尝不会乱？而且乱得更狠，历史上这种情况还少吗？臣认为，最多让他们交一点田税，但决不能再起动荡，陛下现在实力很弱，不能过多树敌。”


    
裴旻也忍不住道：“臣赞成李尚书的意见，这是圣上第一次与土地兼并对垒，如果就这么不了了之，势必会让很多对圣上报以希望的人失望，陛下，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强硬到底，就算失败了，也能让大家看到陛下解决兼并的决心，臣主张继续追查霍国公主一案。”


    
李砚毅然道：“陛下，臣愿意担任霍国公主一案的主查，请陛下放权，有任何后果，臣一力承担！”


    
李豫被他们几个争吵弄得头昏脑胀，他摆摆手道：“霍国公主一案让朕再想一想，朕会做出决定。”


    
停一下他又道：“不过卖西市店铺和借钱一事可行，这两件事就交给裴侍郎全权负责，尽快给朕筹集钱款，军队马上要闹事了。”


    
……


    
几名重臣离去，李豫心中烦乱，他慢慢走到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几株槐树，他登基已经近一年，可这一年发生的种种事情使他心力憔悴，无数人指责他软弱无能，指责他没有能带领大唐走出困境，反而使大唐在衰弱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为此，李豫心中充满了困惑和委屈，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见因果，造成今天大唐恶劣局面的原因是什么，是他的祖父四十年放纵权贵对土地兼并，放纵对边关大将的监管，以至于最后不得不用藩王分封来强化对地方的控制，便带来了今天财源断绝、地方失控的恶果，几十年甚至百年的积累的问题都一下子爆发出来，却要他李豫在短短的时间内解决，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李豫心中感到无比的委屈和愤怒，愤怒是他的皇祖父至今还在干政，他的皇祖父要的只不过是一个皇权，却无视帝国大厦将倾。


    
一旁，李泌一直坐在墙边，这次会议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他在观察这次会议中的一些微妙之处，他已经发现了内部的不谐，发现了王珙和李、裴二人的矛盾，这种矛盾有个人好恶，也有理念上的冲突，这让李泌多了一份忧心，这三名重臣是李豫赖以执政的梁柱，若他们之间出现了问题，李豫的皇位恐怕就会进一步岌岌可危了。


    
李泌没有急于告诉李豫这个情况，他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李豫削瘦的背影，他能理解这个年轻皇帝所承受的压力，他现在已经不再只面对皇位的稳定，而是要面对整个大唐帝国的安危，这个略显柔弱的肩膀能否担得起这份重负，李泌心中也充满了担忧。


    
“先生，霍国公主一案，我该不该走下去？”李豫终于开口了。


    
他慢慢转过身，望着他的师傅，眼中充满了困惑，“王珙说得没错，李砚讲得也有理，我心中一片茫然，恳请先生指点。”


    
李泌理了理思路，他刚才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他有了答案，现在是需要李豫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刻了。


    
“陛下，臣只问一句，陛下是要家还是要国？”


    
李泌这句话仿佛黑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照亮了李豫的心路，但瞬间又消失了，他理解了一点，但又被重重的困惑淹没了，他走到李泌面前，单膝跪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李泌，“此时将是我一生的转折，请师傅直言，任何话我都能承受得住。”


    
“是！有些话我是要直说了。”


    
这一刻李泌也下定了决心，如果再不直言，最终将害了李豫，毁了整个大唐江山。


    
“陛下，王珙的意思很清楚，对霍国公主一案让步，将能保住陛下的皇位，这就是陛下的家，而李砚的态度也很明确，将霍国公主一案严查到底，是为了保住大唐的江山社稷，这就是陛下的国，要家还是要国，要陛下来决定。”


    
“不能两全吗？”


    
李泌摇了摇头，“放弃霍国夫人一案，陛下只能保家，但大唐江山必将陷入风雨飘摇，正如李砚所言，大唐帝国已经不能承受土地兼并之重；如果陛下坚持严办霍国夫人，并以此为突破口，严厉清查关中土地，虽然会遇短暂的暴风骤雨，但暴风骤雨后必然是晴朗的天空，何去何从，由陛下选择。”


    
李豫听懂了李泌的话，他又慢慢走到窗前，刚才还阳光明媚的天空，此刻在他眼前已变成一片昏黑，他眼中闪过了一抹深深的痛苦，他知道暴风骤雨也就意味着他的皇位、甚至他的生命结束，他真的要面临这个选择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伤感，“其实朕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是李庆安坐了朕的这个位子，大唐会怎么样？他至少比朕要做得好，他有军队有财力，他比朕有魄力，他在安西严禁土地兼并，态度之坚决，手段之狠辣，让朕自愧不如，他率军四处征战，为大唐开疆辟土，功比太宗，朕曾经私下给皇后说过，如果真到了某一天，让朕把皇位交出，朕宁可交给李庆安，至少他能重振大唐的辉煌，能带领大唐帝国走向中兴，而朕办不到，这就是家和国的矛盾，为家，朕绝不会把皇位交给他，因为他会杀了朕，会灭了朕的子孙，可为国，他又是朕唯一认可的中兴之帝，先生，朕矛盾啊！”


    
“可是陛下，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已！”


    
“朕知道！知道……”李豫的声音又渐渐低沉下去，最后悄无声息。


    
李泌的心中也很矛盾，他对李豫的命运也充满了担忧，他已经看出，无论李豫在霍国夫人一案上是否态度坚决，宗室势力都不会再容忍他，李隆基从昏迷中清醒便是最明确的信号，他是宗族的最高领袖，尽管李豫是他钦定的皇太孙，是他指定的继任者，但这里面都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必须要等他李隆基驾崩后李豫才能继位，否则，他绝不会容忍，所以当他苏醒后，他听说李豫已经登基，他才会如此震怒，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李隆基要复辟，他必然会召集宗室赶李豫下台，正因为这样，李泌才支持李豫在霍国夫人一案态度强硬，杀鸡儆猴，震慑那些皇族宗室，这样，李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眼前的局势李泌已经看得非常清楚，尽管他口口声声说，不再对李豫有所隐瞒，但在这件事上他还是不敢告诉李豫实话，他知道一旦告诉李豫，李豫反而会有所顾忌，不忍伤害同族，这确实是李豫的最大弱点，他的心不够狠毒。


    
这时，李豫缓缓转过头，他眼睛里闪烁着从来没有过的坚毅，他的决心已下，为了大唐社稷的长久，他决定对霍国夫人下手。


    
“先生，我决定了！”


    
……


    
霍国公主的府邸位于崇仁坊，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大宅，她是唐睿宗李旦的女儿，也就是李隆基之妹，早年嫁给光禄少卿裴虚己为妻，但裴虚己揭发私下搞谶纬之术，又与岐王李范交往过密，触怒了李隆基，于开元八年流放岭南，霍国公主也被迫与丈夫离婚，离婚后她也没有再嫁，就这么默默无闻过了三十余年，却在花甲之年卷入了皇室的权力斗争之中。


    
如果深究起来，强占土地一事确实和霍国公主无关，霍国公主晚年信佛，每天沉溺于佛法之中，家中之事几乎不闻不问，问题出在她的养女槐娘身上，霍国公主身子较弱，没有子嗣，在被迫与丈夫离婚后，她收养了其姊薛国公主之女裴槐娘为养女，家中大小事务都交与槐娘处置，霍国公主因被迫与丈夫离婚，又守节不嫁，因此颇得李隆基垂怜，对她赏赐有加，使得她家资巨贯，除了用于佛事外，其他钱物皆交给槐娘打理。


    
如果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个槐娘绝对是个投资能手，她将大量的钱财投入土地房宅等不动产中，获得了丰厚的收益，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投资土地必然就是危害唐王朝统治基础的土地兼并，吃掉大量的自耕农，建立庄园，中唐时期，经过百年财富积累的李氏宗室已有能力进行土地兼并，加之朝廷限制不力，因此购并土地已经成为宗室的风潮，槐娘也不例外，经过十几年的兼并，加上李隆基的赏赐，槐娘已经兼并了上万顷良田，仅关中一地就有三千顷上田。


    
尽管如此，她在宗室中的占地排名，还只排到了中间，比她高之人比比皆是。


    
但槐娘却犯下了一个致命错误，最近一个手下执事告诉他，渭南县去年遭受蝗灾，土地价格有所下降，正好槐娘在渭南县有一座大庄园，她便指使手下执事强行购买周围的数百顷土地，不料这里面恰好有李庆安的庄园在内，因为李庆安在庄园一事上极为低调，又几乎不来此处，手下执事竟不知道，便强行购买了，结果李庆安庄园管事联合其他中小地主和李庆安庄园的数百名佃户进京告状，这就给霍国公主惹出了天大的祸事。


    
清晨，天还没有亮，大队羽林军忽然出现在崇仁坊，他们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瞬间便将霍国公主府宅团团围住，士兵举着火把，照如白昼，长孙全绪全身盔甲，一挥长枪指道：“上去砸们！”


    
几名力士冲上台阶，抡起大锤重重砸门，“咚～！”一声巨响，大门剧烈震动，几名门房开了门，他们正要发怒，却见外面竟然是军队，吓得腿都哆嗦了。


    
“你们……有什么事吗？”


    
“陛下有旨，请霍国公主来接旨！”


    
这时，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快步走出，她便是霍国公主的养女裴槐娘，火光中，她见这么多军队围住府第，随即怒道：“这里是公主府第，你们胆敢无礼吗？”


    
长孙全绪克制住恼怒，再次道：“陛下有旨，请霍国公主来接旨！”


    
槐娘冷冷道：“我母亲不在，有什么事就对我说！”


    
“好！”


    
长孙全绪刷地拉开了圣旨，高声道：“霍国公主侵占良田，私养庄兵，违反大唐律法，罪不容恕，特命羽林军查抄霍国公主宅，凡不法所得，一概没收，私养庄兵，一律解散，钦此！”


    
裴槐娘顿时跳骂起来，“违反什么法，分明是看我母亲好欺，上门抢钱了，你们怎么不去抄蜀王的家，怎么不去抄吴王的家？”


    
长孙全绪长枪一指她，喝道：“把她抓起来，动手！”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裴槐娘和几名家人摁倒在地，用绳子捆了起来，大队士兵冲进府宅，开始翻箱倒柜，霍国公主府内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


    
天亮了，霍国公主府宅的抄家已经渐渐接近尾声，抄出来的箱笼堆积如山，各种金银珠宝和铜钱数不胜数，军中文书最粗略的估算，至少也要在二百万贯以上，还有地契，上万顷，也就是一百万亩的地契，装在十几口大箱子里，被士兵们抬出，这就是霍国公主的罪状，按照律法，公主只有一百顷的永业田，但她却百倍拥有，李隆基也曾三次下旨，严禁宗室兼并土地，否则严惩不贷，虽然这三道旨意并没有什么效果，但现在却成了李豫对付霍国公主的依据。


    
李豫早已实现摸清了霍国公主在关中的良田所在，就在羽林军抄家的同一时刻，驻扎在长安城外的军队出动了，他们奔赴关中各县，同样查抄霍国公主的庄田，三千顷土地，几十年的粮食积累，至少也有百万石粮食以上。


    
上午，李豫的突袭霍国公主府宅的行动轰动了长安城，很快，李豫连下三道旨意，命刑部尚书李砚为清田使，户部侍郎裴旻为副使，全面清查关中土地，凡多占土地的宗室，限三日之内自己交出土地，可既往不咎，否则，以霍国公主为例。


    
一场暴风骤雨在长安上空卷起，黑云压城，即位一年的大唐皇帝与其说是初露峥嵘，不如说他是被严酷的现实逼得走上了不归之路。

第416章 霍国公主（下）


    
府宅被抄时，霍国公主确实不在府中，她正在兴善寺里做法事，尽管近一个月来，霍国公主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但她却心静如水，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已经六十余岁，到了垂老之年，财富得失她已经看淡了，更重要是，她的皇兄李隆基给了她承诺，李豫将不会对她有什么威胁。


    
李隆基的承诺还在她耳边回绕，羽林军便冲进她府中，打伤了养女槐娘，将她几十年积攒的财富席卷一空。


    
消息传来，霍国公主终于克制不住心中的震怒，她愤然离开兴善寺，赶往兴庆宫，她要向她的皇兄李隆基告李豫对她的不敬。


    
兴庆宫，李隆基已经起来了，他是被李豫突袭霍国公主府宅的消息惊起，如果在几个月前，他病势沉重，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那时，或许会为长孙的果断行为感到欣慰，但现在，他只有愤怒，李豫竟敢在自己再三警告不得对霍国公主动手后，悍然下令查抄霍国公主府，这就等于给他脸上重重一掌。


    
同时，李豫的胆大妄为也让下定决心，他决心废掉这个孽孙，重新册立大唐皇位的继承人。


    
霍国公主在李隆基面前一把老泪的哭诉，“我所有的家财都来自皇兄所赐，并没有违反大唐律法所得，若朝廷拮据，需要钱物，我可以捐献，但不能像强盗一样冲进我宅里，将家中值钱之物洗劫一空，还打伤了槐娘，可怜那孩子是我从小抚养大，夫死后至今守寡在家，与我相依为命，我今天也没有什么要求，只求皇兄削去我的公主之爵，我宁可做个平头小民，还能保全身家，我真的不想当这个公主了。”


    
霍国公主的哭诉惹得李隆基心烦意乱，可他又不好对霍国公主发脾气，毕竟他的承诺才刚刚过去两天，使他下不来台。


    
“皇妹不要哭了，你的家产只是换个地方保存罢了，我向你保证，家产将如数奉还，打伤槐娘的人我会严惩，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这两天你就呆在我宫中，最多一个月，我会让那孽孙向你磕头道歉。”


    
这时，武蕊娘也上前来劝霍国公主，“公主，太祖上皇身体不好，不要再给他增加烦恼了，既然他已答应为你做主，那就耐心等候，你随我来吧！”


    
霍国公主得到了保证，此时她也无可奈何，只得跟武蕊娘去了，这时，李隆基对坐在他一旁的高力士叹道：“阿翁，这个孽孙可真让我失望了。”


    
高力士是在李隆基再三恳请之下，才重新回到李隆基身边，经历了从死到生的过程，李隆基才终于意识到，高力士才是他唯一值得信赖的人，尽管高力士和李庆安私交极好，尽管高力士坚决支持李豫登基，但李隆基知道，在自己的利益的面前，高力士绝对不会出卖自己，至于那个鱼朝恩，李隆基看透了他，他已经背叛了自己。


    
只是高力士也没有从前那般矍铄了，岁月无情地吞噬着他的生命，他须发皆白，老人斑已经在他脸上和手上清晰可见，往日那种权盛一时的气势已经没有了，他变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但唯一不变的是他对李隆基的忠心，尽管李隆基曾那样伤害他，但他依然毫无怨言，尽心竭力地侍奉他。


    
现在已经不叫侍奉了，他年事已高，无法在左右服侍，他现在的角色，是李隆基的一个伴，陪他说说话，或者帮他按摩那佝偻的后背，至于出谋划策，他已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了。


    
听李隆基对孙儿有怨言，高力士叹了口气道：“上皇，我也听说朝廷财政拮据，财源断绝，以太孙宽仁，不到迫不得已，他不会走出这一步，上皇也体谅他一下吧！”


    
“我可以体谅他，问题是他走错了路，竟然将屠刀对准宗室，他想干什么，他想挖断大唐的国脉吗？”


    
李隆基话音刚落，只见一名小宦官惊惶奔来，老远便高声喊道：“上皇，不好了，军队，军队已经将兴庆宫围住，不准任何人进出。”


    
李隆基惊得蓦地站起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怒极攻心，竟一下子晕了过去，吓得高力士和几名宦官上前叫喊，“上皇！上皇！”


    
半晌，李隆基慢慢苏醒了，高力士连忙安慰他道：“上皇，老奴估计这是圣上怕出事，所以不让上皇参与其中，他万万不敢伤害上皇。”


    
“我悔不该当初啊！”


    
李隆基吃力地做了起来，心中充满了悔恨，他真不该立这个太孙，最后他竟然对自己动手了，他呆呆地坐了半响，忽然一咬牙道：“既然他不仁，那就休怪我无义了。”


    
他回头对高力士道：“高翁，他并不是每个人都拦得住，我写一封密旨，你找人替我送给张筠！”


    
……


    
自从去年的银元事件后，张筠因被杨国忠追查他在银钱泄密案中的角色，而主动辞去了户部尚书一职，同时也辞去了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也就是说，他已经完全脱离了李豫的内阁，没有了朝廷之事的羁绊，张筠的生活更加悠闲，他喜欢钓鱼、读书，整日在后园垂钓，或者在书房看书，闲情逸致，无忧无虑，下午，张筠和平常一样，在府宅附近的一条小河中垂钓，在这里，他认识了一伙钓鱼老翁，闲时聊聊市井民生，倒也不觉寂寞，张筠已经和钓鱼人一样打扮了，头戴宽檐斗笠，身着粗布麻衣，半挽裤腿，穿着麻鞋，只是皮肤比他们白净一点，让人很难相信，这个渔翁竟然是曾经掌握大唐财权十几年的户部尚书。


    
钓鱼需要安静，大多数时候众人都安安静静，保持沉默，张筠也不例外，他盯着水面上的浮漂，脑海里却在想着今天长安发生的大事，坦率地说，李豫的果断行动出乎他的意料，也令他赞赏不已，尽管他知道李豫是被逼而为，但李豫毕竟走出了破局之步，说明李豫还比较清醒，看清了眼前的危局，张筠当然知道李豫现在的处境，如果说去年地方三王还有点地位尴尬，他们没有理由对中央朝廷发难，那么李隆基的苏醒便改变了这种尴尬，李隆基便成了地方三王的最大依靠，同样，李隆基也会依靠他们，事实上，李隆基已经这样做了，这一个多月中，他三次把自己找去兴庆宫密谈，已经明确表示，他要废除李豫，改立十三郎，也就是蜀王李璬为太子。


    
张筠也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家伙，竟然知道自己和李璬有关系，现在才想改立李璬，以前做什么去了。


    
李隆基既然已经决定废除李豫，那眼前的局势就对李豫很不利，如果他再没有行动，李隆基便会发动了，所以今天李豫的行动应该是正确的，他以霍国公主为突破口，旗帜鲜明地废除土地兼并，至少会赢得中低层官员和农民的支持，在某种程度上，他的这个决策非常正确，可惜有点晚了，如果再早半年，那么他手上就有钱有粮，有一支犀利的关中军，可现在，晚了。


    
这时，一匹马向这边疾奔而来，张筠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他知道李隆基来找自己了。


    
“使君！”


    
一名家人在桥上喊道：“府上有紧急事情请你回去。”


    
张筠在桥下钓鱼，家人的嗓音很大，使他的渔友们纷纷皱起了眉头，这样喊，鱼都吓跑了，张筠沉下脸，不悦道：“我知道了，不要叫了。”


    
家人吓得不敢吭声，张筠依然在不慌不忙钓他的鱼，四周又恢复的安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大约过了一刻钟，张筠一振鱼竿，一条半尺长的大鲫鱼上钩了，在空中翻腾，磷光闪闪，张筠呵呵直笑，不知李隆基会不会也是一条大鱼呢？他这才慢慢收拾了渔具，拱手对众人笑道：“各位渔友，府中有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张使君慢走！”众渔友纷纷起身回礼，张筠走上桥头，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他坐上马车便令道：“回府！”


    
……


    
夜晚，一羽飞鸽扑愣愣振翅向剑南方向飞去，带着张筠的密信，带着李隆基的旨意，向拥兵十万的巴蜀飞去：先帝欲废太孙，立君为嫡，君当火速统兵进京。


    
……


    
李豫查抄霍国公主府，下旨宗室交田，兵围兴庆宫，并下令军队在关中清理田亩，刑部尚书李砚抬棺材赴任清田使，一桩桩突然发生的大事震惊朝野，也震惊了大唐。


    
安西金满县，李庆安亲率四万安西骑兵抵达了北庭城，长安城的异动令天下瞩目，自然也吸引了这位西域大员，对刚刚结束了西域战事的李庆安而言，长安的局势突变可谓来得正是时候，当然，每一个政治势力都会对长安的这次政治大餐有兴趣，几乎可以肯定，所有的势力都会参与进来，最后谁能得到多少利益，就要看下棋者的手段和实力了。


    
应该说，李庆安虽有绝对实力，但他也有最大的弱点，那就是距离太远，让他有一点鞭长莫及的感觉，因此，离长安近一点，再近一点，便是李庆安的当务之急。

第417章 剑走偏锋


    
李庆安的马车位于四万大军之中，这次他没有骑马，而是乘坐一辆极为宽大的马车，俨如一座移动的房间，由十二匹马拉拽，一路东来，他都在马车内办公，马车内除了他以外，还有他的侍妾如画，负责侍候他的起居。


    
这辆马车还是当年哥舒翰送给他的那辆，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这是战利品之一，四周用木板加厚，有被褥靠枕，布置得非常舒适，在靠窗处有一张低矮的小宽桌，上面有文房四宝，案头放着厚厚一叠文书，马车还有一间内室，里面是藏书室，有近千本图书。


    
此时，李庆安正伏案批阅安西送来的文书，侍妾如画则盘腿坐在内室，正聚精会神地看书，跟李庆安这么多年，如画也学会了读书写字，指掌李庆安府上的财权，这次出来，李庆安本来是想让舞衣跟随自己东去，但舞衣却喜欢安静，不愿东奔西跑，明月认为这倒也符合如画的性格，便让如画跟了他。


    
李庆安批阅了一本报告，随手端过茶杯，放到唇边，却发现杯中已经空了，他放下杯子，向后看了一眼，见如画看书正入迷，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妮子说是来伺候自己的起居，但迄今为止，茶没有帮自己倒过一杯，整天沉溺于书的世界。


    
这样下去可不行，非要让她倒一杯不可，李庆安将茶杯轻轻在桌上敲了敲，没有反应，再敲一敲，还是没有反应，他只得重重咳嗽一声，喊道：“如画！”


    
如画慢慢抬起头，眼中一片茫然，她还沉浸在书的情节之中，李庆安指了指茶杯，笑道：“给你的夫君倒杯茶！”


    
“好的。”


    
如画刚要站起身，却‘哎呦！’一声，又重重倒下，痛苦得眉毛都皱了起来，“大哥，我腿抽筋了，麻得不行。”


    
“我来给你看看！”


    
李庆安正要起身，如画却吓得连连摆手，“别过来，你千万别碰我，一碰更难受。”


    
李庆安知道这种抽筋腿麻的感觉，最怕人碰，偏偏有人喜欢恶作剧，故意去碰，他本来也想逗逗她，见她痛苦得厉害，便也担心起来，问道：“你要我做什么？可以帮帮你。”


    
“你别碰我就行。”


    
停一下，如画又道：“我有点口渴，要不你帮我倒杯茶吧！”


    
……


    
军队离北庭城还有十里，这时，一骑报信兵从远处飞驰而来，将一卷红色信筒举国头顶，大声道：“长安急信！”


    
亲兵接过信筒快步来到车窗前，低声道：“大将军，长安急信。”


    
李庆安正在喝自己倒的茶，听见亲兵的声音，他放下茶杯，开窗接过了信筒，是红色信筒，意味着有极重要之事，他连忙将信抖了出来，慢慢将薄薄的纸卷铺开，只见上面写着：剑南发兵八万，正向长安开去。


    
李庆安吃了一惊，剑南发兵，这就意味着局势升级了，双方的较量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公开化了。


    
他沉思片刻，立刻吩咐亲兵道：“去，把严先生请来！”


    
严庄也在队伍之中，他也乘坐一辆马车，只不过比李庆安的马车要小，当然也没有什么侍妾侍候，这次东进，他将作为主要幕僚跟随。


    
片刻，严庄匆匆赶来，李庆安让他上了马车，待他坐下，李庆安便道：“先生，长安又有了新情况。”


    
说着，把鸽信递给了他，严庄迅速看了一遍，他心中也吃了一惊，尽管这在他意料之中，却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他不由陷入了沉思。


    
这时，如画终于端了两杯茶过来，跪下来将茶放在桌上，又歉然对李庆安笑了笑，对刚才倒茶一事表示道歉，李庆安点点头，指了指内室，意思是让她去继续看书。


    
小门轻轻关上，如画不再打扰他们，严庄已经从沉思中醒来，便笑道：“说实话，这件事在我的意料之中，李隆基想复位却无所依凭，他必然会找几个儿子，吴王太远，过来不便，荆王兵力太少，无法和朝廷军抗衡，唯有蜀王李璬，为人精明能干，又能带兵，还有高仙芝辅佐，更重要是他实力强大，手中有十万大军，还学习安西的民团制度，又建立了十万人的后备军力量，实际上，李璬手上有二十万大军，所以李隆基才会看中他，我估计又给许了什么诺言，或许太子一类，他才这么积极率兵北上。”


    
“那先生可想过，我们该怎么对应？”


    
“大将军想不想一举杀进长安，一脚踏上含元殿？”


    
“不！”李庆安坚决摇了摇头，“现在我夺位的时机还远不成熟，现在我不会上位，不过，我已经决定直接介入朝廷事务，不再袖手旁观。”


    
“如果是这样，大将军第一步就是要取河西，大将军移师凉州，陈兵陇右，离长安就不远了，我想，只有有大军在长安附近，不管是谁，都会想着安西这支强大的力量。”


    
李庆安轻轻摸着下巴，拿下河西和陇右当然不错，最好是兵不血刃。


    
……


    
长安城此时已是一片混乱，宗室各家各户处于风头浪尖，在霍国公主府被抄后，李豫又下令抄了十几家因兼并土地而臭名昭著的公主及亲王的府邸，包括庆王和棣王的府宅，李豫由此得到了大量的钱粮，府库充盈，粮食满仓，一下子便解决了财政危机。


    
但他的政治危机却越陷越深，各家宗室权贵开始大规模串联，开始武装并训练庄丁，而朝廷也开始分裂，自张筠之后，杨慎衿和陈希烈两位重臣先后辞职，杨国忠和王珙也各自纠集自己的党羽，代价而沽，他们不再看好李豫，受此影响，朝官们人心惶惶，很多人都不上朝了，躲在家中。


    
关中各州各县到处都是征兵点，李豫也孤注一掷，他就像赌红了眼的赌徒，已经不顾一切，他动用钱粮，开始大规模征兵，仅仅半个月时间，便募兵近八万人，使他的兵力达到了十八万，日夜不停地操练。


    
虽然朝野上下闹得鸡飞狗跳，但长安市面却很平静，李豫从关中各大庄园中抄获粮食近五百万石，除了两百万石用于军队，其余三百万石全部交给户部，由新任户部尚书裴旻全权负责，裴旻为了稳住长安粮价，先后先长安市面投放了四十万石低价粮，使长安刚刚暴涨的粮价立刻被打压下去，粮价跌到每斗一百五十文，这是近两年来的最低价，粮价下跌使民心安定，长安各坊民众生活有序，没有任何乱象发生。


    
西市一侧的西岭巷，原来的热海居酒肆，这里已经成为李庆安在长安势力的大本营，此时的长安及关中地区，除了汉唐会的近千人外，又从安西陆续派来了两千名斥候军，他们也是安西的特种部队，化装成平民，在汉唐会的掩护下，潜伏进了长安附近各县，或是酒楼伙计、或是茶铺店员、或是镖局打手、或是武馆生徒，形形色色，积极配合汉唐会执行安西内务府的各种命令。


    
西岭巷虽然是长安情报机构的大本营，但信鸽往来却不在这里，这里靠近西市，居民众多，信鸽往来频繁，容易惹人怀疑，信鸽一般在城外的村庄中，有专人负责传递。


    
这天下午，一辆马车飞驰而来，驶进西岭巷，‘嘎！’地一声，停在了一扇黑漆大门前，马车上跳下一名年轻人，上前重重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年轻人取出一面铜牌一晃，闪身进了门。


    
“胡总管在吗？”他低声问道。


    
“在！可是有安西消息？”


    
年轻人点点头，“是红色信管，十万火急！”


    
“请随我来！”府中人走带着年轻人匆匆向内宅走去，穿过几道大门，一直走到内宅深处，他指着一间屋子道：“胡总管在里面开会，你自己去吧！”


    
胡总管也就是安西内务府长安总管胡沛云，他在银元争斗战中立下大功，已被提升为中郎将，统管长安的三千余名安西内务府成员。


    
此时胡云沛正在和十几名心腹手下商量联络安全问题，因为来的人多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暴露，因此，安全联络便成了当务之急。


    
这时，门外传来了禀报声，“胡总管，有安西紧急情报，红色信筒。”


    
红色信筒是特急情报，一般是由李庆安指示发出，代表着重大命令，在这时局最紧张的时刻有红色鸽信传来，胡云沛当然不甘怠慢，他立刻命道：“拿进来！”


    
年轻人进来，递上了一支红色竹筒，胡云沛掰开竹筒，从里面倒出细细的一卷纸，他迅速展开，只见是李庆安亲笔手书，上面只有五个字：‘立杀安庆宗’。


    
……


    
安庆宗被软禁在安禄山位于长安的府宅内，府宅在亲仁坊，是七年前李隆基赐给安禄山的豪宅，占地三十亩，按建筑规格，高檐穹顶，属于亲王级别的宅院，事实上这座宅院是从前李隆基胞妹玉真公主的宅子，玉真公主出家为道士后，这座宅子便空闲下来，李隆基赏给了安禄山。


    
大宅内建筑华美，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奇花异草比比皆是，假山池鱼随处可见，可就是这么一座美宅，此时却冷清如鬼宅，没有一个家人仆妇，只住着两百士兵，将安庆宗软禁在后院的一座小院中，安庆宗是安禄山的长子，本意是想进京求为驸马，同时也为人质，但李隆基却不幸在朔方晕厥，再没醒来，安庆宗的驸马梦也就破灭了，由于安禄山强占河东，李豫盛怒之下，便下令将安庆宗囚禁在安宅，本来有五百士兵严密看管，而且是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但一个月前，宫中传出确切消息，圣上准备拿他去换回西凉王李璿，对他的囚禁也随即放宽，从一间屋变成了一座院子，监视士兵从五百人减为两百人，还派了两个仆人来服侍他。


    
安庆宗终于要得以释放了，他每天翘首以盼，盼望着被释放的那一刻，不料最近政局突变，李豫和先帝李隆基的矛盾公开化，抄家抄田，长安一片混乱，安庆宗又被遗忘了。


    
入夜，士兵们还和平时一样的在安府外面巡逻，由于朝廷局势紧张，亲仁坊内很早便安静下来，家家关门闭户，大街上行人稀少，这时，远方传来了马车的辚辚车，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停在了安宅前，两个守门的士兵并不吃惊，这辆马车前几天天天来，是侍御史李动的马车，在朝廷决定用安庆宗交换西凉王李璿后，李动便是这件事的具体操办者，正是他安排安庆宗换了住处，又给他安排了两个仆人，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今天再来，想必又有什么安排，只不过他晚上来，令人感觉有些奇怪。


    
车门开了，李动下了马车，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不是上次那位，而是个新面孔，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还跟着一人，尽管这个人穿着黑袍，头戴斗笠，轻纱遮住了面容，但守门士兵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这竟是一个年轻女子，透过轻纱，她的容貌应该非常不错。


    
李动挺了挺腰，一步步向大门走去，随从和女子跟在后面，其实李动的腰应该挺不起来，他背上了沉重的枷锁，他的两个儿子、妻子和老母都被一伙陌生人劫持走了，引为人质，他不得不按照这些人的指令来办事，否则，妻儿老母人头落地。


    
“李御史，这么晚来，有事吗？”一名军官走了出来，拱手笑道。


    
李动点点头，在军官耳边低语几句，又指了指那女子，军官眼中露出了羡慕之色，朝廷考虑得周到啊！知道安庆宗最近心绪不宁，竟拿宫妓来安抚他，却没有人考虑他们这些当兵的，哎！


    
“李御史请进吧！”


    
李动给随从和女子使了个眼色，快步进宅去了。


    
安庆宗今年三十出头，身材肥胖，颇像其父，他为了做驸马，至今尚未娶亲，所以在长安他是单身，他被关押了半年之久，着实令他吃尽了苦头，这些天终于放松了，由关押变成软禁，食宿条件都大大改善，还有人服侍，不过寡人之疾却令他苦恼，在河北，他可是夜夜离不开女人，而现在，他已经半年多没见女人了，令他夜里难以入眠，他就盼望着早点出去，好好找上几十个女人快活一把。


    
他正打算睡觉，这时，外面传来了李动的声音，“安公子，休息了吗？”


    
“没、没有！”


    
安庆宗大喜，李动的到来会不会有新消息，他连忙迎了出来，这种时候他眼光特别敏锐，一眼便看见李动身后的女人，女人面纱已经摘下，果然美貌如花，安庆宗眼睛都看直了，此时莫说是个年轻美貌女子，就算是头母猪，他会惊为貂蝉。


    
他咽了口唾沫道：“李御史，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李动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指了指女子，暧昧地笑了起来，安庆宗心花怒放，一叠声道：“请！请！请！快请进。”


    
李动负手对那女子道：“美娘，我就不进去了，你去吧！等会儿我带你回去。”


    
女子点点头，又将面纱放下了，可就在面纱放下的一瞬间，只见她眼中闪过了一道骇人的杀机。


    
那随从也面沉似水，和李动一起等在院子中，房间里只听那女子传来的笑声，随即灯熄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女子走了出来，手中什么也没拿，依旧用黑袍裹身，只是黑袍下摆异常宽大。


    
“好了吗？”李动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女子点点头，平静地道：“安公子已经睡了。”


    
“好吧！我们走。”


    
李动带着他们走了出去，门口遇到了张头张脑的军官，他暧昧地笑道：“这么快就完事了？”


    
李动呵呵笑道：“安公子心急，身子又胖，当然会快一点，他已经睡下，就不要打扰他了。”


    
“好！我送你们一程。”


    
“不用了！我们自己走。”


    
李动带着二人便扬长而去，军官望着女人的背影，摸着胡子低声笑道：“他奶奶的，这女人够胖，屁股这么大，可惜了！”


    
三人上了马车，马车立刻启动了，女子从黑袍下取出了一只圆形大包裹，递给了随从，冷笑一声道：“已经得手了！”


    
“干得漂亮！”随从竖起大拇指赞道。


    
这时，李动惊惧道：“那、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家人呢？”


    
随从取出一包银元递给他，笑道：“我家总管不会欺你，你的家人在咸阳，具体地址就在包里，包里还有一块铜牌，你交给看管的人，他们自然就会放了你的家人，然后我们会有人送你们全家去安西，像李御史这样有学问的人，安西是欢迎的。”


    
李动接过小包袱，长长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那好，我连夜离开长安。”


    
这时，关城门的鼓声敲响了，马车飞快地离开了亲仁坊，向春明门飞驰而去。


    
“你们杀安庆宗做什么？”


    
“李御史是有学问的人，不妨猜猜看。”


    
“让我想一想，啊！我明白了。”


    
……

第418章 无可妥协


    
安庆宗之死，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发现，而且是人头悬挂在东市大门口，闹得长安城沸沸扬扬，直到有官员上门来调查，安府的巡防士兵这才发现安庆宗早已在床榻上死透，人头已经没有了，推敲其死因，无疑就是和昨晚李动来访有关，守护士兵慌忙上报，这个消息一层层被送到了李豫的案前，李豫勃然大怒，立刻派人去抓捕李动，却得知李动家人老小全部逃匿，不知去向，李豫恨极，一方面命令重责守护士兵，另一方面下旨缉拿侍御史李动。


    
突来的安庆宗被杀事件扰乱了李豫的心情，这些天他一路节节胜利，高奏凯歌，钱财和粮食有惊人的收获，让人不得不感叹宗室敛财之疯狂，同时，他军队也兵力大涨，最新消息，他已招募了十万新兵，正加紧操练，有钱有粮有兵，使他一直绷紧的心有些松懈了，松懈了就会出问题，安庆宗被杀了，当然，这也和当前的形势有关，李豫的精力全部集中到了汉中一线，如何防御剑南军北上，便忽略了一些内务事情，致使安庆宗的守备出了意外。


    
安庆宗被杀使李豫忧心忡忡，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后果，这件事必然会触怒安禄山，也给了他一个进军关中的借口，李豫头痛欲裂，这又是谁在这关键时刻搅起风浪。


    
“师傅以为安庆宗会是何人所杀？”李豫的目光落到坐在墙边的李泌身上。


    
李泌原本是在别处办公，但最近局势紧张，在李豫的强烈要求下，只得搬到他的御书房，也就是原来史官的位置，此时他有点心不在焉，在考虑别的事情，李豫忽然问他，他一时怔住了，半晌才道：“陛下是问杀安庆宗之人？”


    
“是！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其实我也考虑过，很多人都有嫌疑，三地藩王、李庆安、太祖上皇甚至安禄山自己，都有嫌疑，陛下，臣以为这个案子现在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既然是对方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陛下，现在不是考虑是谁杀了安庆宗，而应该考虑对策。”


    
“对策？”李豫迟疑一下，道：“师傅是指安禄山会进攻关中？”


    
李泌点了点头，“安禄山进军关中是必然的，他一直就在找机会，既不想背上造反的罪名，可又想掌控天下，只是苦无借口，现在安庆宗被杀，如果我们不能给他一个交代，或者一个满意的交代，他肯定会出兵关中。”


    
“可他若想视此事为借口，那我们不管怎么解释他都不会满意。”


    
“问题就在这里，陛下又要出兵阻拦剑南军北上，又要派军队拒守潼关，还要防止各地庄园的庄丁作乱，三线作战，陛下认为我们有这个实力吗？”


    
李豫呆住了，这是最担心的事情，只是他一直不想面对，不敢去想它，现在却被李泌一下子揭开了，使他心中乱作一团。


    
“那师傅能否给我一个方案？”


    
李泌微微一笑道：“其实刚才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我们的关键不是兵力不够，而是兵力不精，招募了十万新兵，缺乏训练，甚至一半都没有兵甲，他们最多能对付庄园的庄丁，而对付河北军和剑南军想都别想，不是我打击陛下，就算十万老军其实也是不堪一击，如果有潼关天险，我们坚守不战，或许能抵挡住安禄山，可要让他们去和十万剑南军对垒，对方有高仙芝这样的名将，又厉兵秣马数年，而我们却没有实战经验的将领，陛下，臣很担心啊！”


    
“那师傅的意思是？”


    
“调兵！”李泌斩钉截铁道：“从朔方和河西调兵，调老将郭子仪来对付高仙芝，臣以为只有郭子仪这样的老将才能对付高仙芝或者安禄山。”


    
李豫沉吟片刻道：“调郭子仪没有问题，但调朔方和河西兵，朕有点担心。”


    
“陛下，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回纥人有安西缚住，他们根本就无力南下，朔方的三万军队可以悉数调进京，至少还有党项人在边境，至于河西两万军，臣以为完全是摆设，陛下认为这两万军挡得住李庆安的安西大军吗？与其让李庆安出兵占领河西，不如大度一点，把河西还给他，这样还得一个人情，本来李庆安就是陛下的人，这样就等于变相向他认错，我想以李庆安的智慧，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搅这趟浑水，虽然李庆安对陛下有威胁，但他现在对陛下的威胁远远比不过蜀王和安禄山，孰重孰轻，利弊权衡，请陛下速定夺。”


    
“让朕再想想！再想想！”李豫抱着头在房内来回踱步。


    
“陛下，不要再优柔寡断了，要决断，否则前功尽弃！”


    
李泌的最后一句话仿佛晨钟暮鼓一般在李豫心中敲响了，‘前功尽弃！’不能，他绝不能前功尽弃，这一刻，李豫终于下定了决心，暂时不管李庆安，要全力防御高仙芝和安禄山。


    
“传朕的旨意，速调郭子仪及朔方军进京，速调程千里及两万凉州军进京。”


    
……


    
夜里，兴庆宫依然被三千军队包围，宫内黑沉沉，仿佛死寂一般，只有在兴庆殿内才灯火通明，殿内，李隆基格外兴奋，格外的精神抖擞，他这些天每天要很晚才睡，尽管李豫将兴庆宫包围得水泄不通，却防不住内贼，三个都尉倒有两个向李隆基表示了忠心，使军队的包围形同虚设，李隆基大量的命令正大光明地传了出去，甚至还有宗室王爷悄悄来见他，听从他的部署。


    
正是成功收买了看管他的军队，使李隆基充满了成就感，也充满了信心，他很振奋，这说明人心思变，很多人都看好自己。


    
此时，兴庆宫中李隆基在秘密接待两个重臣，这两个重臣在前段时间还斗得你死我活，而现在却并肩而坐，一同和李隆基商量大事，这两人，一个是下野的张筠，而另一个却是当朝右相杨国忠。


    
时局已经到了如此紧张的时刻，杨国忠自然不会在家中赌博喝酒，他也在判断局势，决定自己的立场，现在是要站队的时候了。


    
杨国忠自然是不会效忠李豫，他捧的是十八子李瑁，这里面多多少少有杨玉环的因素，李瑁毕竟是杨玉环的前夫，更重要是在诸王中，唯独李瑁对他一直恭敬有加，甚至到了荆州也不忘记派人给他送当地土产来，这让杨国忠为之感动，便决定了他支持李瑁的立场。


    
这个秘密也被李隆基看破了，因此他今天特地把张筠和杨国忠叫来，一是要替他们二人调停矛盾，其次便是他们二人代表了蜀王和荆王，有些话他要说在前面。


    
“两位爱卿都是我的老臣了，是我一手提拔，张爱卿就不用说了，你的父亲是我最信任的相国，你的兄弟娶了我的女儿，至于杨爱卿更不是外人，是我的舅子，所以在你们面前，我不会虚言，我实话告诉你们，我要重新复位，把那个擅自即位的逆孙赶下去，要夺回属于我的位子，所以我需要两位爱卿的鼎力支持。”


    
张筠和杨国忠一起跪下，“臣愿为陛下复位尽心竭力！”


    
“好！好！两位爱卿快快请起。”


    
李隆基佝偻着背，将他们他们二人扶起，又道：“我知道你们也很关心，我复位后，将会由谁来入主东宫？”


    
听李隆基说到这，张筠的眼皮跳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明明给自己信誓旦旦说是蜀王入主东宫，现在又要变卦吗？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便笑道：“其实十三郎璬和十八郎瑁都是我最喜欢的皇儿，我要选的东宫太子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不过按照长幼，应该是十三郎先入东宫，对十八郎，我也绝不会亏待他，会让他满意，如果他愿意，我会封他为安西王，让他去安西称帝，这就是我的安排。”


    
李隆基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定下了将来的太子之位，就是要给张筠吃一颗定心丸。


    
杨国忠心中有些沮丧，如果是十三郎入主东宫，那将来必定是张筠压过自己了，但他也无可奈何，蜀王李璬的实力要远远超过荆王李瑁，在实力面前，说什么都没用，不过让李瑁去安西称帝，杨国忠却有些不以为然，安西是李庆安的地盘，去那里称帝，谈何容易，庆王李琮还生死不知呢！


    
他心中叹了口气，便道：“上皇的安排，无论是微臣还是荆王殿下，都会绝对服从，据微臣所知，荆王已经出兵了，正加速向关中而来，臣相信，不久他就会赶来救上皇于水火，论孝心，没人比得过十八郎。”


    
旁边的张筠愕然，“杨相国，荆王已经出兵了？”


    
杨国忠傲然一笑，道：“兵贵神速，荆王心忧父皇安危，自然会着急赶来。”


    
“张爱卿，有什么不妥吗？”李隆基见张筠神色有些不对，便担忧地问道。


    
张筠躬身道：“上皇，臣很担心安庆宗遇刺一案，从刺客大张旗鼓将安庆宗的人头悬挂在东市，他们的用意就是想让安禄山知道此事，我估计最迟明天，安禄山就会知道此事，如果臣没猜错的话，他必然会借口搜捕凶手而进军关中，安禄山狼子野心，就算他不造反，也会行董卓之事，占据朝廷，臣很担心啊！关中军和剑南军、荆州军鏖战汉中，最后得利的却是安禄山，那时不仅陛下安全受威胁，长安也会生灵涂炭。”


    
张筠整整一天都显得忧心忡忡，他也看出了安庆宗被杀的后果，这是他始料不及之事，在安庆宗没有被杀之前，他也并没有意识到此人的重要，人死了后，他才反应过来，长安竟陷入危机。


    
张筠是多年的老政客，在一些原则问题上他从不糊涂，李隆基和李豫之间再怎么斗，都是皇室之间的斗争，是朝廷内部的权斗，可安禄山却不同，他是胡人，若被他掌握了朝廷，掌握了长安，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那将是大唐的惨剧，那时，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的利益，都将受到严重的损害。


    
张筠见李隆基没有反应，便又进一步道：“陛下，臣建议暂时停一停，让荆州军和剑南军回去，使李豫的军队能够及时赶赴潼关，毕竟安禄山进了关中，我怕大唐江山不保。”


    
“停什么！决不能停！”


    
李隆基的声音陡然间变得严厉起来，“你替他操什么心，你以为他们会想不到吗？他手上有二十万大军，难道就不可以分兵去把守潼关吗？”


    
或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严厉了，李隆基又放缓语气道：“其实安禄山起兵未必是坏事，他至少可以分散长安的军队，削弱我们的敌人，现在的当务之极，是要让十三郎和十八郎的军队火速进京，只要他们的军队进京，我就有把握收拾安禄山，那时局势就会牢牢掌握在我手中，张爱卿，刚才我语气重了一点，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压力，虽然他不敢明着杀我，但时间拖得越久，他杀我的可能性就越大，我不得不急啊！”


    
“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去向蜀王催兵，让高仙芝的大军即刻进京。”


    
张筠起身告辞，杨国忠见时辰已不早，他也要回去了，这时，李隆基对杨国忠道：“杨爱卿稍等一下，我有点家事要问你。”


    
张筠知道他一定是要问杨贵妃之事，便先一步告辞了。


    
大殿里只剩下李隆基和杨国忠，高力士也在一旁，离他们约一丈远，照顾李隆基的武蕊娘不在，有了高力士后，李隆基和大臣谈话，她便不能参与其中。


    
“贵妃还好吗？”


    
沉默良久，李隆基终于问出了这句在他心中已憋了半年的话，杨玉环曾给他带来了最灿烂的一段生命，如今芳华已逝去，他的爱情已经退到了昏暗的角落，那个曾经艳冠六宫的妃子离他已经很远了。


    
可惜他最后的一点留恋也没有能够给他带来一丝安慰，杨国忠压根不知道杨贵妃的情况，他表情十分尴尬，半天才道：“贵妃住在华清宫里，守卫严密，臣去了多次都未能见到贵妃。”


    
李隆基心中万分失望，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失去的宝贵，我悔之晚矣！”


    
“上皇！”


    
高力士在他身后小声道：“上皇身体渐渐康健，这才是最宝贵之事物。”


    
李隆基回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笑道：“高翁说得不错，我能恢复健康，足见苍天对我的眷顾，我当绝不辜负！”


    
说到这，他不再考虑杨贵妃之事，对杨国忠道：“我把你留下来，是想让你转告十八郎，当年我答应过他母亲，将立他为嫡，现在我的承诺依然有效，现在我需要依仗十三郎，不得不说一些违心的话，但我保证，笑到最后的，一定会是瑁儿。”


    
……


    
利州，这里是剑南前往汉中的必经之路，山峦峻峭，沟深林密，北上道路十分艰难，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里便是其中之一，再向北走三百里，便是汉中大城南郑。


    
时间渐渐到了初夏，正是当地多雨的季节，天空的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下了两天两夜，使道路变得异常泥泞，十万剑南军也不再行军北上，暂时驻扎在利州城内外。


    
这天傍晚，一队斥候骑兵牵着马艰难地在泥泞山路上行走，为首的军官已经看到了山脚下的大营。


    
“大家加把劲，我们的情报很重要，不能再耽误！”


    
尽管士兵们都已疲惫不堪，但也只得抖擞精神向山脚下的剑南军大营而去。


    
剑南军大营里，帐篷一顶连着一顶，延绵数里，十万大军，气势宏大，大帐中，高仙芝正站在沙盘前考虑战术安排，自从李庆安率先使用沙盘后，沙盘这种行军打仗的利器已经纷纷被大唐各军采用了，高仙芝也不例外，他在两年前便制作汉中到长安一带的沙盘，对这一带的地形道路他了如指掌。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天气，按理，要到五月中旬后，这一带才会陆续下雨，但雨季却提前了，使他的行军计划受到了挫折，他们已经驻扎两天了，高仙芝心急如焚，他得到的情报是，关中军还没有到南郑，如果他能抢在关中军占领南郑，得到南郑的粮食补给，占据有利地利，那么对关中军一战，他九成的把握取胜了。


    
老天爷不长眼，高仙芝也无可奈何，看了半天沙盘，他无计可施，只得背手转回了前帐，这时，他忽然看见了坐在帐门口的女儿，已经荣升为中郎将的高雾，他不由一阵头疼。


    
女儿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至今没有嫁人，一般而言，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出嫁了，而且还是女将军，更没人敢娶，高仙芝便死了嫁女之心。


    
前几年他的爱将赵崇玼妻子病世，赵崇玼便有意想娶女儿为后妻，几次表达此心愿，虽然赵崇玼是续弦，家中还有孩子，把女儿嫁给他是有点委屈了，不过女儿确实也嫁不了别人，高仙芝便没有反对，并且暗示赵崇玼，只要女儿同意，他没有意见。


    
不料女儿不仅坚决不肯，而且还跑去将赵崇玼一顿臭骂，骂得他满面羞惭，再不敢提此事，高仙芝也只得作罢。


    
但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却让高仙芝十分恼火，蜀王主动提出，愿纳高雾为平妃，诰命等同王妃，这显然是想和他高仙芝进行联姻，加强他们之间的关系，高仙芝便劝说女儿答应，但这个倔强的女儿却死活不肯，竟拔剑以自尽来威胁，让高仙芝又恨又恼，却也无可奈何，只想寻找机会再好好劝她。


    
此时已是黄昏，濛濛细雨斜飞入帐，淋湿了高雾的发鬓，她却恍然不觉，托着腮，怔怔地望着西方的天空，她穿着一身盔甲，长年的军旅生涯使她脸庞变得有些憔悴，但她的眼睛却依然如八年前那般明亮，平时的坚毅此时已经看不见了，变得俨如羚羊的眼睛，温柔而敏感。


    
高仙芝只觉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女儿在思念谁。


    
“雾娘！”他慢慢走到女儿面前，柔声道：“怎么不去自己营帐？”


    
高雾连忙站起身，低声道：“听说母亲写信来了，女儿想看一看。”


    
“噢！是，刚刚送来，我也正想派人给你送去。”


    
高仙芝从桌案上取过一封家信，笑着递给了女儿，高雾接过信，便躬身道：“父亲，那女儿回去了。”


    
高雾转身便走，高仙芝又叫住了她，“雾娘。”


    
“父亲还有什么事吗？”


    
高仙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便笑了笑道：“没什么，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们最迟明天就要出发了。”


    
“是！”


    
高雾转身走了，高仙芝望着女儿的背影，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了，她居然还这样痴心，哎！”


    
这时，一名亲兵来报：“大帅，斥候有紧急情报送来。”


    
高仙芝一怔，立刻令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几名斥候走进大帐，半跪行了一礼，为首军官道：“禀报大帅，南郑有最新情报。”


    
“说！”


    
“南郑已经被四万荆州军占领。”


    
“什么！”高仙芝大吃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荆州军’，怎么会？


    
他蓦地转身奔回放置沙盘的侧帐，手执油灯低头细看，他明白了，荆州军从南阳到均州再到金州，最后从金州过来，不过路途遥远，说明李瑁早已经出兵了，高仙芝又悔又恨，不由狠狠一拳砸在沙盘上，低声骂道：“这帮浑蛋！”


    
他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怎么办？荆州军已经抢占先机，他们再去，是敌是友还不知，就算是友，有利的地势以及粮食都被他们得了，剑南军将陷于被动之中。


    
高仙芝在大帐里走了几圈，这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前几天的一个策略，当时急于赶去南郑，便放弃了这个策略，而此时，不正好可以重新启动这个策略吗？


    
高仙芝又返身回沙盘前，目光紧紧地盯着沙盘上的一条西方道路，这时，他想起了一条著名的战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第419章 各路诸侯


    
正如众人猜测的那样，安禄山接到儿子的死讯后顿足捶胸，放声痛哭，他发誓要为长子报仇，随即下令三军缟素，也不等朝廷是否有说法，便亲率十万精兵，浩浩荡荡杀向潼关，借口搜捕杀害儿子的凶手。


    
与此同时，四万荆州兵在李瑁的率领下已经开到汉中，占领了南郑，厉兵秣马，剑指长安，而十万剑南军在高仙芝的率领下也转向陈仓，准备从那里进入关中，数支大军从四面杀来，一时间长安上空战争阴云密布。


    
为了应付这复杂的局面，李豫也作出了积极的部署，一方面，他将二十万关中军一分为三，八万大军开赴潼关，由潼关大帅王思礼统帅，防御安禄山的军队，又派十万大军开赴汉中，任命金吾卫大将军孟云为主帅，左武卫大将军罗正义为副帅，最后由长孙全绪统帅二万军镇守长安，另一方面，李豫又连下数旨，将三万朔方军和两万凉州悉数调入关中，两军合并为一军，命郭子仪为主帅，火速开往长安。


    
自从郭子仪出任朔方节度使后，他的主要任务便是募兵练兵，尽快恢复屡遭打击的朔方军系，但由于朝廷拨来的钱粮不足，使他募兵有限，将近一年时间募兵还不足两万人，无奈之下，郭子仪只好改走精兵路线，强化对军队的训练，只用一年时间，便将朔方新军训练成了一支精悍之军，仅仅只缺乏实战的磨练。


    
接到李豫的旨意，郭子仪只留五千军守九原和灵州，其余三万精兵悉数起兵南下，昼夜行军，前往会州和凉州军会合，两天后，会宁城已遥遥在望。


    
会州也就是今天的甘肃靖远县一带，位于黄河东岸，这里山环水绕，地域辽阔，自古就是中原前往西域的必经通道，为丝绸之路北线重镇之一，素有秦陇枢机之称，是西域东进的战略要地。


    
这一带河水平缓，利于渡河，绝大部分前往西域的商人都在这里渡河，两岸码头有数百艘渡船，舟来楫往，热闹非常。


    
但这几天河面上冷冷清清，商人们都不见了踪影，来往渡船被一支军队全部占据，一天一夜，河面上全是军队的身影，这支军队就是从河西调来的凉州军了，他们已经到达两天，正在等待朔方军前来会合。


    
李豫的这一纸调兵圣旨对于程千里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在他最危急的时刻把他救了出来，这一年来，程千里一直便面临着安西军的高压，在甘州北方的居延海，安西三部胡兵约六万余人在大将崔乾佑的统帅下对甘州虎视眈眈，而在肃州，四万安西军枕戈以待，将会随时发动对甘、凉两州的攻击。


    
这一年来，程千里昼夜不得安宁，前几日，他又得到了斥候的报告，肃州安西军大量增兵，约有八万余人，程千里立刻便猜到了，极可能是李庆安也闻风而动，亲自来肃州了，西有十二万精悍之事，北又有六万虎狼大军，十八万安西大军形成了围猎河西之势，吓得程千里胆战心惊，心中惶恐之极。


    
可就在这时，圣上的调兵旨意到了，程千里如释重负，他甚至连地方官都来不及告之，便连夜起兵开拔，一直到过了黄河，他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这时，一名斥候疾奔来报，“都督，朔方军已经到十里外，郭大帅也已到了。”


    
程千里连忙登上眺望台，极目向北方眺望，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果然是一支大军开来了，他心中大喜，连忙喊道：“给我备马，我去迎接大帅！”


    
片刻，程千里率领一百余骑兵向北方疾奔而去。


    
郭子仪率领大军经过两天的行军，终于抵达了会州，前方城池便是会州的州治会宁县，郭子仪身着银盔铁甲，威风凛凛，老当益壮，他目光严峻地望着远处。


    
这次他进京的任务已经明确，将迎战高仙芝。如果要他选择，郭子仪会毫不迟疑选择对抗安禄山，不管怎么说，安禄山和高仙芝的性质完全不同，安禄山是一个有反意的地方诸侯，和他对阵是维护大唐的利益，对他百利无一害，而高仙芝却不同，与他对阵，其实是卷入了皇室之间的权斗，一个是当今圣上，一个是先帝，两人都是他的君主，让他心中为难之极，他同样也在面临一个站队的选择，是终于今上，还是效忠先帝，让他一路前来都拿不定主意，他昨晚甚至一夜未眠。


    
一直此刻，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支持圣上，毕竟圣上对他信任有加，而且圣上锐意改革，是大唐的希望所在，先帝已经腐朽了，他不该再有复位之念。


    
郭子仪拿定了主意，精神顿时振作起来，这时，他身边一名亲兵喊道：“大帅，前面好像是程都督来了。”


    
郭子仪打手帘眺望，见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程千里，他立刻一摆手令道：“停止前进！”


    
令下则行，朔方军立刻停止了前行，须臾，程千里赶到，他老远便拱手笑道：“大帅，一路辛苦了。”


    
程千里官拜凉州都督，而李庆安则兼任河西节度使，按理，程千里应该受李庆安辖制，但实际上，程千里却是郭子仪的下属，倒不是郭子仪能管凉州，而是程千里兼任朔方节度副使一职，这是一个很古怪的安排，也是一种无奈。


    
郭子仪也微微拱手笑道：“程都督也辛苦了。”


    
“哪里！圣上有旨意，我便率军急急赶来，现在两万亿驻扎在前方，就等大帅前去会兵。”


    
“很好！我们马上会兵，然后即刻开往长安，我在路上一连接到圣上的三面催兵金牌，圣上命我们十万火急进军，估计形势很危急。”


    
“可是弟兄们一路行军而来，一定很累了，不如休息半日再走。”


    
“不行！”郭子仪毫不让步道：“我这把老骨头都不言累，他们累什么，立刻会兵后出发。”


    
“属下遵命！”


    
程千里调转马头，和郭子仪并驾而行，这时，他低声道：“卑职临行前接到斥候军情，安西军增兵肃州八万人，我猜是李庆安到了。”


    
郭子仪淡淡道：“拿你禀报圣上了吗？”


    
“尚未，属下自然要先禀报大帅，否则有越级之嫌。”


    
郭子仪撇了他一眼，这个狡猾的家伙，倒会撇清责任，他沉吟一下，便不露声色地问道：“刚才我听你说，好像是李庆安到了，难道你不能确认吗？”


    
“属下不能确认，斥候没有看见李庆安，也没得到任何线索，以证明李庆安到了。”


    
“既然你不能确认，就不要胡乱猜测，或许这只是安西军的正常换防，不用考虑太多，现在是要坚决执行圣上的命令，而不是分心别的事。”


    
程千里暗暗竖大拇指称赞，果然是老奸巨猾，就这么三言两语淡化了，他连忙应和道：“大帅说得不错，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进京，而不是考虑别的问题，再说，就算是李庆安来了，圣上也愿意把河西还给他，所以也没有关系。”


    
郭子仪眉头一皱，这个程千里怎么越描越黑，他立刻摇摇头道：“那是你胡思乱想，圣上可没有这样说，也没有这个意思。”


    
程千里还想再说什么，郭子仪却一摆手打断了他，“程将军，我刚才说了，圣上已经下三面金牌催我们进京，十万火急，不要再说别的事情了。”


    
他一催马，回头对众人喊道：“大家加快速度，在会宁休息一个时辰。”


    
……


    
就在朔方和凉州军在会宁会兵的第三天晚上，一支约五万人的军队也离开了鄯州，快速向长安进发，这时哥舒翰的陇右军也不甘寂寞了。


    
哥舒翰自从李豫即位后便一直保持低调，几乎要被人遗忘，但这并不等于哥舒翰对朝廷的局势无动于衷，事实上，他一直便在注意着朝廷的时局变化，同时他也在秘密招募军队，陇右是大唐的富庶之地，人口众多，盛产粮食，这使哥舒翰的募兵得到了有力的保障，尽管如此，哥舒翰也不敢大规模募兵，一是担心被朝廷责难，其次他的军需物资不足，比如兵器盔甲之类，也无法满足更多士兵的需求。


    
所以，一年来哥舒翰也只招募了四万军队，连同他原来的四万军，他手下便有了八万之众，这次长安危机，李豫并没有给他圣旨，倒不是李豫把他忘了，而是吃不准他的态度，不知他究竟支持谁，同样，李隆基也没有考虑他，也是不知道他在最后时刻会拥护谁。


    
夜晚，哥舒翰的大军抵达了兰州，他准备从这里渡过黄河，天空下起了小雨，哥舒翰在十几名偏将的陪同下来到了黄河边，视察渡河的可能，小雨中，黄河水黑沉沉地流淌着，水势虽平缓，却暗藏杀机，可以看见河面上不时出现一个个漩涡。


    
这时，几名亲兵带了一名老船夫上前，“王爷，这个老船夫在黄河上走了三十年，他知道能不能渡河。”


    
老船夫上前跪下行礼道：“小民参见平西郡王。”


    
哥舒翰和别的节度使喜欢称大帅或大将军不同，他喜欢别人称他王爷，因为他是平西郡王，为这个王爵他几乎连命都搭上去了，他怎能不用。


    
哥舒翰瞥了一眼这个老者，见他还算顺眼，便笑道：“那你说说看，夜里可能渡黄河？”


    
老船夫连忙摆手道：“万万不可，黄河有句俗语，叫‘五月黄河鬼上船’，说的就是初夏的夜间不可过黄河。”


    
“为何不能过，我看这河水还算平缓，乘大船也不行吗？”


    
“王爷有所不知，从岸边看是一回事，可到了河中心却又是另一回事，那里水流激荡，漩涡汹涌，极容易翻船，乘大船不是不可以，但风险太大，晚上看不清河面，稍不留神就被卷进去了。”


    
哥舒翰见他说得认真，也信了几分，只得叹口气，对左右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就地驻扎，明日天亮后渡河。”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亲兵从后面奔来，老远便急声道：“王爷！”


    
“什么事？”


    
亲兵对他附耳说了几句，哥舒翰吃了一惊，连忙道：“他人在哪里？”


    
“已在王爷的帐中等候了。”


    
哥舒翰翻身上马，对众人道：“立刻去传令扎营，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渡河。”


    
说完，他一催马，向大军停留处驰去。


    
哥舒翰的五万大军已经在开始扎营了，一顶顶帐篷在雨雾中出现了，这只是简单扎营，不会树立栅栏，士兵们皆已疲惫不堪，一头栽进帐篷便呼呼大睡起来。


    
哥舒翰的大帐已经先扎好了，位于军营的正中，旁边还连着一顶侧帐，里面住着哥舒翰的三个侍妾，这是哥舒翰的特点，他一时一刻都离不开女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把自己喜欢的侍妾带上。


    
大帐中灯火通明，隐隐可见一个人影在来回踱步，哥舒翰走进了大帐，又回头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帐。”


    
他刚走进大帐，帐中男子便回头笑道：“险些与哥舒大帅错过了。”


    
灯光映照下，这个年轻男子竟然是李俅，庆王李琮的养子，不过他早已经和李琮没有关系了，他现在是太上皇李亨的心腹，尽管他没有称哥舒翰为王爷，但哥舒翰并不在意，他连忙一摆手道：“小王爷请坐！”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侍妾给他们上了热茶，哥舒翰摆摆手，“退下吧！”


    
待侍妾退下，哥舒翰便问道：“小王爷是去找我吗？”


    
李俅喝了一口浓浓的热茶，笑道：“我是下午渡的黄河，准备去鄯州找大帅，结果走到半路便听说大帅已经过了，便连忙调头来追赶，幸好赶上了。”


    
“怎么，太上皇又变主意了吗？”


    
李俅摇了摇头，取出一封信递给哥舒翰道：“这是太上皇给大帅的亲笔信，他要说得话都在这信中。”


    
哥舒翰拆开信看了片刻，他的眉头皱成一团，道：“太上皇不是让我进驻长安吗？怎么又改成去对付高仙芝？”


    
李俅笑了笑道：“哥舒大帅没有渡黄河，可能还不知道，郭子仪和程千里已经率军进关中了，他们在凤翔与高仙芝军对峙，但郭子仪的兵力不如高仙芝，很可能会落败，大帅的五万大军赶去，正好是十万对十万。”

第420章 意外访客


    
张掖河畔的草原像一片大海似得伸展着，一群群羊儿在河边悠闲地吃草，春天出生的小羊已经能站立了，它们迈开小腿，一步步地紧跟着母亲，不时好奇地望着大群奔马从不远处疾奔而过，清晨的阳光照在张掖河上，五月，正是涨水的季节，河面宽阔，波光粼粼，俨如新裁的绸缎一样，充满了光泽，一座新建的木桥横跨在张掖河上，拉近了河两岸的距离。


    
这时，一队千人骑兵从草原的北面出现了，他们沿着张掖河迅速驰来，这是一队穿着黑色明光铠的安西骑兵，为首大将脸庞黑瘦，身材高挑，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便慢慢停下，打量着四周的情况，一双眯缝的小眼睛仿佛狼一样的冷酷。


    
这名安西将领便是从居延海赶来的崔乾佑了，他奉李庆安的命令前来张掖，此时他们离张掖城已经不远了，这时，远处一队骑兵飞驰而来，是一队安西军斥候，片刻，斥候迎上前，为首校尉在马上施礼道：“参见崔将军！”


    
“不用客气，大将军在哪里？”


    
“大将军在张掖城外大营里。”


    
“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斥候们行一礼，纷纷催马而行，过了木桥，向西方而去，崔乾佑望着他们走远，一催战马向张掖城方向疾驰而去，千余名随从纷纷吆喝，跟着他加快了马速。


    
十万安西大军在昨天晚上抵达了张掖，三天时间，他们昼夜不停，整整走了八百里，高强度的行军使大军都累得疲惫不堪，此时天刚亮，大营内依然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士兵在军营附近巡视，李庆安却早早地起来了，昨晚连续不断的长安情报几乎使他一夜未眠，尤其是哥舒翰也出兵长安，这令他始料不及。


    
大帐内，李庆安站在沙盘考虑了下一步的策略，长安策略他们已经拟定，以暂时观望为主，等待时机，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处理朔方、河西及陇右军撤走后留下的空白。


    
现在的情况正如历史上安史之乱一样，朔方、河西、陇右的军队都被调入关中，和历史不同的是，历史上是吐蕃人占领了陇右河西，而这一回，机会却给了他李庆安。


    
现在让李庆安有些为难的是，陇右是要还是不要？如果要了，势必要分散他的兵力，让他难以集中力量办事，可如果不要，这个机会又有点可惜了。


    
这时，站在旁边的严庄道：“大将军，属下建议先取朔方，这样，居延海、灵州、凉州三地便可联为一体，至于陇右，属下建议取人口众多的州县，为我们将来募兵打下基础。”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其实朔方我们也没有必要全取，只要占领灵州，那么整个关内的北大门便被打开了，我还想占据会州，这样一来，我们进可攻，退可守，整盘棋便活了，这其实是我几年前的想法。”


    
“大将军几年前的想法，现在看来完全可以实施，既然大将军已经考虑好，属下建议抓紧时机实行，不要拖延。”


    
“我知道，我会即刻派兵！”李庆安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立刻连下几道命令，命荔非守瑜率一万军前往灵州，又命南霁云率五千军前往会州，占据那个战略要地。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大将军，崔乾佑将军到了。”


    
李庆安立刻欣然道：“快请他进来！”


    
片刻，崔乾佑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一礼道：“末将崔乾佑，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起，笑道：“本来应该是我去居延海，慰问将士们，实在是军务繁忙，我一刻也抽不出空来。”


    
“卑职明白，朝廷局势混乱，大将军要考虑大局，应该是由卑职来向大将军述职。”


    
李庆安笑了笑，便拍拍他肩膀道：“来！坐下我们慢慢谈。”


    
两人坐了下来，严庄也在一旁坐了，崔乾佑对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心中有事，也来不及寒暄，便直接道：“大将军，我这次来也是受葛逻禄、沙陀和同罗三部酋长之请，全面发动对回纥的战争，大家已经盼了多少年，有些急不可耐了。”


    
李庆安没有立即回答他，他背着手在帐内慢慢踱步，半晌，他回过头问道：“我想知道你的态度？”


    
崔乾佑想了想便道：“自从前年回纥被我们偷袭老巢得手后，他的实力大减，至今没有恢复元气，从实力上来说，我们已经超越了他，如果两军开战，我们必胜无疑，但从战略上来说，我知道大将军并不像过早开战。”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过早开战吗？”李庆安注视着崔乾佑继续追问道。


    
“这个……卑职知道一点，却又说不清楚。”


    
“那我今天再告诉你，你好好记住！”


    
李庆安缓缓道：“无论是匈奴、突厥还是五胡乱华，我汉民族的威胁永远是来自于北方，无论是从前还是将来，所以我并不是想让一个草原游牧民族取代另一个民族，我是要有效杀伤，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毫不留情，杀戮回纥人的根本原因，现在灭了回纥，只会壮大其他三部的力量，回纥力量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转化成了葛逻禄人，转化成了同罗人，转化成了沙陀人，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回纥人灭而不亡，让你们尽可能多地杀死回纥的有生力量，等将回纥人杀得差不多了，然后再灭亡他，那时葛逻禄三部的力量也会受到重挫，然后，我会再有下一步，让他们内斗，或者再竖一个敌人，比如契丹，再打上几年，等中原的局势慢慢稳定，等大唐的力量逐渐恢复，我们再回过头收拾他们，彻底铲除游牧势力，崔将军，我把这个重任委托给你，就是希望你不要有任何手下留情，给我一杀到底。”


    
崔乾佑缓缓点头，“卑职明白了，绝不会辜负大将军的期望！”


    
“好吧！你也疲惫了，先下去休息，休息好了，再带一些钱物回去犒劳手下的弟兄，然后，你就要发动夏季清剿攻势，我还是那句四个字，‘灭而不亡’，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


    
崔乾佑下去了，李庆安站在沙盘前半天沉默不语，这时，严庄低声道：“大将军，我担心崔将军和三部相处久了，会产生感情，恐怕无法完成大将军的重托。”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笑道：“其实你是想说，你担心崔乾佑拥兵自立，对吗？”


    
严庄脸一红，点了点头，“卑职正是担心这个。”


    
“其实你的担心没有错，不仅是崔乾佑，还有吐火罗的李光弼，信德的封常清，都有这种可能，这不是他们的原因，这是制度造成，就像李隆基一直任命安禄山为范阳节度使，任命我为安西节度使一样，时间一长，手下便对安禄山、对我忠诚起来，要想预防这种趋势，主要是在制度上来改变，实行兵将定期轮换，并且有监察御史定期巡查，关键是要坚持，我已经在考虑实施实行兵将定期轮换制度，一般而言，以三年为届，明年我就打算用荔非元礼去替换崔乾佑。”


    
严庄见李庆安早已想到，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他便微微笑道：“大将军昨晚一夜未眠，也休息一会儿吧！”


    
李庆安伸了一个懒腰，便笑道：“是有些累了，我先睡一会儿，有事情下午再商量吧！”


    
……


    
随着凉州程千里率军进京，才几天功夫，河西走廊上的商路又变得活跃起来，商人们无缝不钻，李庆安入主河西才两天，官道上便出现了商人们的骆驼队，这些商人原本是走居延海去灵州，郭子仪对商人们并不苛刻，一般都会放他们入关内，但毕竟绕了很长的路，既然李庆安恢复了对河西走廊的统治，那么商队便可以堂而皇之地走河西走廊，几百头上千头骆驼的长途大商队和十几匹骡马的短途小商贩们，开始在官道上络绎不绝地出现了。


    
这天晚上，一支由五六个人以及三十几匹马组成的小商队抵达了张掖城，他们是从东面而来，马背上驮着粮食，从表面上看，他们应该是来卖粮的小商贩，但他们行止却有些诡异，明明有羌民想问他们买粮食，他们却毫不理睬。


    
这支小商贩既不进城，也不进牧民区，而是直接来到了安西军大营前，他们越过了非常醒目的白色的警戒线，进入了两百步范围，不等他们靠近，一支响箭呼啸而来，钉在他们面前的地上，立刻有一队巡逻骑兵冲出营门，大喊：“站住！”


    
他们越过了白色的警戒线，自然要接受盘查，如果稍有怀疑，便会立刻被当做探子抓起来，一队三百人的骑兵风驰电掣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弩箭对准了他们，为首校尉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时，小商队里出来一个年轻人，拱手道：“我是你们大将军的老朋友，特地来拜访他。”


    
校尉上下打量这个年轻男子一眼，见他虽然是商人打扮，但气质高贵，容貌俊雅，不像是小商贩，口气便略略缓和了一点，道：“我是今晚的执勤官，大将军有令，凡来拜访他之人，一律要报实名。”


    
“原来是这样。”


    
年轻人便微微一笑道：“那请你转告，就说故人李俅有要事求见！”

第421章第三纵队


    
李庆安确实没有料到李俅会在这个时候来拜访自己，他知道李俅是太上皇李亨的心腹，那李俅这时候来，会带来李亨的什么信息？


    
李庆安沉吟片刻，便点点头道：“带他来见我！”


    
很快，几名亲兵将李俅带进了大帐，李俅进帐便躬身施礼：“李俅参见赵王殿下！”


    
“小王爷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大将军好了，安西人都这么称呼。”


    
李庆安微微一笑，摆手道：“来！请坐下。”


    
李俅见他对自己不冷不热，不由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他坐了下来，李庆安又让亲兵给他上了一杯茶，这才笑道：“小王爷是从长安来吗？”


    
李俅心中一跳，就仿佛自己的秘密被李庆安识破了一般，眼中一阵慌张，他连忙道：“大将军说得不错，我正是从长安来。”


    
李俅眼中的慌张被李庆安看在眼里，他没有追究，而是不露声色地笑道：“今晚小王爷到来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不知是长安的局势太乱，小王爷来我这里逃难？还小王爷关心庆王的近况，想去安西探亲？”


    
李俅干笑一声，“都不是，其实我只是一个中间人，受人之托，来和大将军做个交易。”


    
“受谁之托？”这个李庆安却追根问底。


    
“这个……大将军应该知道是谁吧！”


    
“不！我不知道。”


    
沉默良久，李俅只得叹口气，轻声道：“是太上皇。”


    
“什么！”


    
李庆安大吃一惊，他那个惊讶的表情就仿佛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你说什么，太上皇，我没有听错吧！怎么可能？”


    
此时，李俅就恨不得扑上去，将李庆安狠狠掐死，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却在这里装糊涂，李俅强忍一口气道：“大将军不要惊讶，我说是实话，确实是太上皇命我来找你。”


    
说着，李俅取出一块金牌，递给李庆安道：“这是当年太上皇还在做太子时给大将军的金牌，后来大将军又还给了太上皇，就是这块麒麟金牌，大将军还记得吧！”


    
李庆安接过金牌，摩挲了片刻，叹息道：“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往事就仿佛在昨天一般，令人怀念啊！”


    
他感慨良久，又问道：“太上皇没有什么信给我吗？”


    
李俅一直担心李庆安不认自己和李亨的关系，现在见他终于承认了，李俅精神不由一振，连忙道：“有些话不能落于纸面，太上皇命我带口信来，届时大将军有什么话，也不用写于纸面，由我转述给太上皇，这样双方都没有压力。”


    
“想得倒挺周到，好吧！你说，我听着。”


    
李俅刚要开口，可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亲兵，欲言又止，李庆安便笑道：“这都是我的心腹，但说无妨。”


    
“是这样，太上皇让我转述，希望大将军能够像从前一样，全力支持他。”


    
“支持他？”


    
李庆安真的有些愕然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你是说，太上皇想即位？”


    
连李庆安都不相信自己这个结论，李亨难道要夺儿子的皇位吗？李俅摇了摇头，“这个可能应该没有，只是太上皇很不满意圣上的作为，他认为圣上的胡乱作为会将大唐引向灭亡，他要另立新皇，应该是圣上的兄弟，现在还不明确，但太上皇希望大将军能支持他，作为回报，他会答应大将军提出的条件。”


    
突来的消息让李庆安有些措手不及，他一直在注意李豫和李隆基的斗争，却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刻，杀出一个第三纵队，真是祖孙三代，一个都不闲，难道历史上的唐肃宗真要粉墨登场了。


    
尽管李庆安感到惊讶万分，但他还是稳住了自己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他了解李亨这个人，这个人城府极深，绝对不会说大话空话，比如想另另立新皇，这可不是他随便说说，他必然已经有所依凭，才敢说这种话，他会有什么依凭？


    
想到这，李庆安眉头一皱道：“我虽然有点小实力，但毕竟是安西节度使，离长安遥远，我担心我鞭长莫及，帮不了太上皇的帮，会让他失望。”


    
李俅微微一笑道：“大将军的军队已经占领会州了，离长安还远吗？”


    
“呵呵！小王爷真会开玩笑，其实我只是担心我力量单薄，帮不了太上皇。”


    
李俅听懂了李庆安的意思，无非是在转弯抹角打探李亨的实力，临行前，李亨给自己说过，有些话可说，有些话不可说，他想了想便道：“我也不瞒大将军，左相王珙和兵部尚书陈希烈已经明确表态将支持太上皇，还有从前部分东宫党人，比如大将军的岳父，也和太上皇相谈甚欢。”


    
李庆安看了李俅半天，他相信李俅说得是真话，但在和自己没有达成协议之前，他们不可能把真正的实力告诉自己，既然连王珙这样的左相都说了，那还有什么实力比王珙更大呢？


    
只有军队，只有军队才是比左相国的支持更加有力，应该不会是安禄山，安禄山手中有了李璿，他绝不会看中李亨这个老家伙，那会是谁？


    
他不露声色问道：“那军队呢？”


    
李俅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就是军队没有，才有求于大将军。”


    
这时，李庆安的心中忽然跳出了一个人，联想到刚开始李俅的惊慌，李庆安若有所悟，心中嘿嘿地笑了起来，原来是他。


    
“大将军，怎么样，可以考虑吗？”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好好考虑一下，下一次，我自会给太上皇一个肯定的答复。”


    
……


    
李俅告辞走了，李庆安却有些心中烦乱，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他没有想到李亨会出手，这头狼竟隐藏得如此之深，也没有想到他的野心竟是如此之大，当然，李庆安并不相信李亨会真的想和自己重新握手言好，自己的野心也同样难以掩盖，寻找自己支持无疑是与虎谋皮，可见他也只是想利用自己而已，利用结束后便扔掉，所以自己提出什么长远目标为条件，比如移民之类等等，无疑是不现实的。


    
其实他想利用自己，自己又何尝不能利用他？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此次李庆安东进的目的也是非常明确，除了收回河西外，他还有更深的政治目的，大家都是在盯那个位子，只是各自的手段和策略不同，他李庆安的手段是步步为营，目光放远，他相信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自己。


    
……


    
长安，随着三大节度使的军队先后进入关中，长安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这是十年前谁也不会想到的境况，所有的节度使一个个都不安分起来，剑南、朔方、河西、陇右，还有河东范阳的安禄山在潼关外叫门，只有安西的李庆安没有过来凑热闹，不过有消息灵通人士却已经放出话来，李庆安也没有老老实实呆在安西，他的大军已经过了黄河，到会州了，也就是说李庆安进入关中是迟早之事。


    
但这个结局又在大多数人的意料之中，两大皇权争夺帝位，最后只能靠军队，所以军队们开来关中，也是再正常不过之时，只是苦了平头小民，长安的粮价在经历短暂的下跌后，又再次暴涨起来，对战争的恐惧使家家户户都开始存粮，长安刮起了粮食抢购风，从斗米百文到斗米三百文，最后一直飚到了斗米千文，才在朝廷再次放粮低价五十万石的干预下，才跌回到斗米八百文，这依然是创造了记录，天宝初年，斗米不过十文，可短短的十几年便涨了八十倍，这不得不从侧面，证明了大唐正走向衰败。


    
当然，这和战争因素有关，不仅是粮食，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在飞涨，学生们无心读书，官员们无心上朝，酒肆青楼都客满为患，很多人都想在乱世来临前好好享受一下生活，甚至长安的各大武馆也是生源爆满，家家户户都想把儿子送来习武，以图在乱世自保。


    
下午，皇城和大明宫的下朝钟声和每天一样，沉闷地敲响了，但走出的官员却寥寥无几，几乎都是重要部门的官员，如户部、吏部以及大理寺、太府寺等等部门的官员，而礼部、兵部、光禄寺、鸿胪寺这些清闲部门更是人员稀少，再像东宫各官衙更是人影都不见了。


    
但紫宸殿的御书房，大唐天子李豫却被紧张的局势压得几乎喘不过起来，潼关打了一仗，安禄山派两万军队强攻潼关，而王思礼以八万军对阵，虽然安禄山军队攻不下潼关而败退了，死伤了数千人，但潼关的守军却死伤近一万五千人，一个是守一个攻，而守的军队却数倍伤亡于攻方，只能说明守军战力之弱，为此李豫忧心忡忡，如果安禄山不计死伤，再大规模几次进攻潼关，潼关可能就会失守了，或者安禄山大军渡过黄河，从西面压来，关中的局势同样要崩溃。


    
除了安禄山，还有汉中也发生了一场小战役，双方互有伤亡，没有影响到大局，其实李豫最担心的却是凤翔的三军对峙，他万万没有想到哥舒翰也出兵了，哥舒翰、高仙芝、郭子仪，三军对垒，谁也不敢轻易动手，令人紧张得心弦都快断了。


    
怎么办？怎么打破这个僵局？李豫忧心似焚，眼巴巴地望着师傅李泌，可李泌也有些举棋不定，他不知道哥舒翰的态度，这个整盘关中棋局中最关键的一个子。


    
就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紧迫的脚步声，一名宦官飞奔跑来禀报：“陛下，紧急情报，延州官府来报，发现安禄山的数万大军已经渡过黄河。”


    
“啊！”李豫被惊呆了。


    
……

第422章 彻底决裂


    
安禄山大军渡黄河的消息让李豫感到异常震惊，如果说河东还有潼关天险以阻拦安禄山进入关中，那么他一旦渡过黄河，便可以从关内诸州南下，进入关中，那无异于狼进宅，给纷乱的关中局势再添一把火。


    
李豫心急如焚，回头向李泌望去，李泌一直在沉思不语，他没有像李豫那样表现吃惊，安禄山渡黄河在他的意料之中，尽管守潼关的军队兵力较弱，但只要闭关不战，安禄山再多的精兵也难以入关，可一旦安禄山过了黄河，问题便麻烦了，朔方无兵，各路大军都聚集关中，关内道空虚，如果安禄山占据关内道以北，那对关中、对长安无疑如泰山压顶，朝廷处于危卵之势。


    
“陛下，当务之急是要将安禄山赶回黄河以东，可请求李庆安协助，请他挡住安禄山的兵锋。”


    
“李庆安，他会吗？”


    
“会！一定会，只要他还自认为是宗室，自认为是赵王，就一定会对付安禄山，一山不容二虎，其实不用陛下出旨，他也一定会出兵，只是陛下出旨更加名正言顺，可将他绑在陛下身上，若是兴庆宫抢先下旨，那可就麻烦了。”


    
李豫点了点头，“朕明白了，朕立刻颁旨。”


    
李豫当即下旨，封李庆安为关内北道安抚使，巡视关内诸州，这其实就是命他率军迎击安禄山，又封户部尚书裴旻为御史大夫，前往李庆安军中颁旨。


    
但做出这个决定还不够，为了防止安禄山趁关中局势混乱而公开造反，李豫决定和他的皇祖父议和，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以集中兵力对付安禄山。


    
……


    
兴庆宫，这些李隆基也同样处于一种焦虑和紧张之中，他得到了消息，蜀王李璬已经抵达前军大营，但正是因为他的出现，进攻势头迅猛的高仙芝忽然放缓了攻势，驻兵陈仓以南的宝鸡山，再不肯轻易动兵，这让李隆基恨得牙根直痒，他知道自己这个十三子其实并不是什么用兵谨慎，而是不肯为他卖命，为了保存实力，而汉中的李瑁也是象征似的打了一战，浅尝则止，也是为了保存实力。


    
李隆基心中有火，却难以言述，只得叹口气对高力士道：“我的这两个儿子都缺乏一种做大事的魄力，尤其是十三郎，空有十万大军，却畏手畏脚，成不了大事啊！”


    
“上皇，不如和皇孙议和吧！”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议和？”李隆基警惕地看了高力士一眼，不悦道：“怎么议和？他肯让位给我吗？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连最起码的判断力都没有。”


    
高力士知道李隆基的偏执，虽然不像他得病时那般昏庸固执，但也和开元年间那个从谏如流、锐气勃勃的年轻皇帝完全不是一个人了，想劝服他，实在是难上加难，但高力士还是想尝试一下。


    
“可是上皇，他毕竟是你的孙子，他的皇位上，就是大唐江山的延续，可如果被安禄山之流窃取了江山，那就将是我大唐的不幸，上皇，我们不能内斗以利外贼啊！”


    
“你想多了，安禄山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必把他放在心上，要担心也是那逆孙去考虑，我就是一句话，那逆孙不下台，我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高力士见李隆基执迷不悟，只得叹息一声道：“上皇出去走走吧！久在房内对身体不好，老奴陪上皇去后花园逛一逛。”


    
“也好！我也想晒晒太阳，你陪我去吧！”


    
他们话音刚落，便听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呐喊，李隆基眉头一皱，对身旁的宦官道：“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宦官奔了出去，片刻便回来急道：“上皇，是圣上来了，就在殿外，他要求见上皇。”


    
“他来做什么？不见！”


    
李隆基顿时恼怒起来，对左右喝道：“去！把他给给我赶走，我没有这种孙子。”


    
高力士连忙劝道：“上皇，见一见吧！他这个时候来，必然有大事，不如听一听他要说什么，然后上皇再做决定。”


    
李隆基连声冷笑：“哼！他派兵来围困于我，已经不念祖孙之情，我为什么要让步，我宁可死在兴庆宫，也不会再见他，叫他滚！”


    
“上皇息怒，说不定他是来让步的，上皇先听听他怎么说，再撵他走不迟。”


    
李隆基脸色稍霁，便对高力士道：“那你去听听他怎么说吧！我是不会再见他，你告诉他，我羞于见他这种欺凌宗族之人。”


    
“好吧！老奴先去看一看。”


    
高力士无奈，只得快步向宫外走去。


    
……


    
在兴庆殿前的广场上，李豫跪在台阶前，腰挺得笔直，一遍又一遍地高声道：“请皇祖父见孙儿，有大事相商！”


    
旁边几名宦官惊惶不已，几次要来扶他，却被他推开，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说服皇祖父，停止内斗，一致对外，如果皇祖父能推出一个他也能接受的新皇，那这个皇位他可以让出，为了大唐社稷长治永安，为了彻底解决造成大唐动乱不止的土地兼并问题，他宁可放弃这个皇位，也要让皇祖父知道，他是为了先祖打下的江山着想，而绝不是想留恋这个皇位。


    
“请皇祖父见孙儿，有大事相商！”


    
这时，高力士快步走了出来，老远他便听见了李豫的呼声，他心中暗暗叹息，这么好的一个孙子，这么好的一个皇帝，李隆基就铁定了心要赶他下台，口口声声说是因为他侵犯了宗族的利益，可实际上，还是一个‘权！’字在作怪，李隆基眼看要进土的人了，就是看不破这个权字，他要坐这个皇位，至死方休，却不管身后洪水滔天。


    
高力士连忙上前，要扶起李豫，“圣上，起来吧！”


    
李豫却固执地摇了摇头，道：“高翁，我要和皇祖父面谈，谈一谈大唐社稷的命运，如果他不来见我，我就决不起来。”


    
高力士又叹了口气道：“你皇祖父年事已高，他累了，有什么事，你就告诉我，我去转告他，劝说他。”


    
“高翁，大唐社稷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内忧外患，煎迫人心，我作为大唐皇帝，责任重大，如果皇祖父觉得我无能，那我们可以商量，共同推举一个贤能的宗族，选出一个能带领大唐走出困境的新皇，那我可以退位，高翁，我今天来就是想和皇祖父谈这些事情，请皇祖父为社稷考虑。”


    
“好吧！我去给你皇祖父说，但你不要跪了，站起来吧！”


    
“不！我一定要等他来见我，这是我的诚意。”


    
高力士摇了摇头，只得又进宫了，一进殿，李隆基便冷冷问道：“他答应退位吗？”


    
“上皇，圣上说要和你面谈，现在局势堪忧，希望你们能暂时放弃分歧，然后再坐下来谈一谈，共同推举一个你们都能接受的新皇，上皇，圣上很有诚意啊！”


    
“诚意？哼！”李隆基对李豫的诚意不屑一顾，道：“我执政四十几年，他的这点小伎俩我还不明白了，先哄我让步，等他达到目的后，再反悔，他以为我真的老糊涂了吗？嘴上说几句好话，就是诚意？你去告诉他，他若真有诚意，就把没收的田产还给宗室，将抢走的财物和粮食都悉数退还，再公开向天下颁布罪己诏，这样我就相信他的诚意，否则，我和他无话可说。”


    
高力士眼中露出了痛心之色，他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李隆基会变得这般固执，提出了李豫不可能答应的条件，让他退田、退粮，出尔反尔，这样会失尽天下人心，李隆基才是没有诚意。


    
高力士无奈，又走出宫殿，来到李豫身旁，他蹲下劝道：“圣上，听老奴一言吧！先回去处理棘手之事，你皇祖父这边你很难说服他，还是算了吧！”


    
“我皇祖父怎么说？”李豫固执地问道。


    
“你皇祖父开出了条件，让你退田、退钱、退粮，把从宗室那里夺来的东西都统统归还，再向天下颁布罪己诏，他就能原谅你，然而再和你谈新皇之事。”


    
李豫垂下了头，心中痛苦异常，他没有想到皇祖父竟然会提出这么苛刻的条件，他根本就不可能接受的条件，他终于一咬牙，又道：“只要皇祖父接受我的田亩改制，我可以再做妥协，由他来指定新皇，不过要给我一年的时间，让我彻底扭转土地兼并，还地于农，一年，我只要一年的时间，然后就把皇位交还给他。”


    
“陛下！”


    
“高翁！烦请你去告诉皇祖父。”


    
“好吧！你等着。”


    
高力士又一次回到了殿内，李隆基已经起身，在武蕊娘的扶持下，准备回内宫休息了，见高力士进来，他冷笑道：“他走了吗？”


    
“没有，他愿意再做妥协，由上皇指定新帝，但要给他一年的时间，让他解决土地兼并问题。”


    
“不行！”李隆基断然拒绝了，“你告诉他，休想用拖延战术哄骗我，土地兼并不用他来操心，我自会解决，如果他不想出尔反尔，不想下罪己诏，好！我不用他下罪己诏，退田退钱粮之事，我来替他做，但前提是他明天必须退位，这是我的底线，不容让步。”


    
说完，李隆基扶着武蕊娘便进内殿了，再也没有回头一次，高力士怔怔地望着他消失，最后长叹一声，神情沮丧地走出了大殿。


    
他走到李豫面前，将他扶了起来，摇了摇头，“你皇祖父要你明天退位，其他事情由他来替你做，圣上，你们的矛盾已经无可挽回了。”


    
李豫怔怔地站着，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几乎使被高力士带出了兴庆宫，走出兴庆宫，李豫这才仰头，望着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最后一线和解希望也被断绝了。


    
走出兴庆宫，高力士见左右再无其他宦官，便压低声音道：“陛下，老奴有一建议，能使陛下走出困局。”


    
李豫精神一振，高力士可不是一般的宦官，他的政治眼光和高瞻远瞩，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李豫立刻道：“请高翁指教！”


    
“陛下既然是为大唐江山考虑，那就大胆信任李庆安，让他成为陛下最强有力的外援，陛下不要回避他的身份，要借用他的力量铲除安禄山，铲除藩王分封，然后你们再坐下来谈，寻找一个你们二人都能接受的方案，这样，才能给大唐中兴保住一点底子，老奴忠言，请陛下慎思。”


    
说完，高力士匆匆走回兴庆宫了。


    
……


    
数千御林军护送着李豫的龙辇在大街上缓缓而行，李豫在思考着高力士的建议，其实这个建议和师傅李泌的看法大同小异，都说现在李庆安是统一大唐的唯一力量，夜深人静时他也想，索性把皇位让给李庆安，自己带着妻儿去终南山隐居，去过那种无忧无虑的田园生活，无国事之烦恼，无兵乱之忧心，但李豫也却知道，这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历史早已告诉了他，任何帝王非自然更迭，无不是血流成河，斩草除根，他把皇位让给李庆安，李庆安也必然会杀尽他全家，就算高力士的建议也行不通，一旦李庆安平灭外藩，那也就意味着他彻底掌控了大唐江山，自己能全身而退都是一种奢望了。


    
这时，他又想到了皇祖父提出了苛刻条件，无非是让自己宗室认错，恢复土地兼并，怎么可能！李豫这才想起李砚劝他的话，抄没了霍国公主的田产家财，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了，那就不要指望宗室会原谅他，李砚说得对，既然已经做了，就索性狠到底，尽可能多的攫取粮食和钱财，给自己募兵。


    
这一刻，李豫下定了决定，只要自己手上有五十万大军，再用郭子仪等老将统帅，哪又何须李庆安，什么安禄山、蜀王、荆王、吴王，他都可以一扫而光。


    
李豫心中豁然开朗，他急切地想回大明宫，快到大明宫时，一名侍卫在龙辇外禀报道：“陛下，左相王珙有急事求见！”


    
李豫点点头，“请王相国去朕的御书房候见。”

第423章 迎战安贼（上）


    
李豫直接回了御书房，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李泌已经回府了，李豫坐回自己位子，立刻吩咐左右宦官道：“速去将李尚书请来。”


    
宦官去了，李豫躺了下来，轻轻捏了捏两边的太阳穴，这时他忽然想起王珙还在外面候见，便连忙命道：“快请王相国进来吧！”


    
片刻，王珙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臣参见陛下！”


    
“相国，你说有急事找朕，是什么事？”


    
“陛下，臣发现了一些端倪，不管是蜀王还是荆王，他们都明哲保身，不肯卖命，臣就在想，不管他们怎么拼斗，就算他们赢了，可将来的东宫之位只有一个，他们怎么分？如果臣没有猜错了话，这个位子应该已经定给蜀王，那么蜀王和荆王之间就有了矛盾，所以臣有一计，可以离间他们两人，至少让荆王撤军回荆州，那样一来，孟云将军的军队便可以撤回防御长安，不知陛下是否有意。”


    
李豫饶有兴致地点点头笑道：“你说说看，用什么反间之计？”


    
“陛下可改封蜀王为秦王，这样就会给外界一个错觉，似乎陛下和太祖上皇达成了某种协议，将来由蜀王入主东宫，荆王必然会心生芥蒂，然后，陛下再派人假扮豫章太守上书，说吴王璘率八万大军沿江而下，正向荆襄进军，给杨国忠一个错觉，同时我们在汉中广为宣扬，以荆王多疑的性格，他自会担心他老巢丢失，这样双管齐下，臣敢肯定，荆王必会退军。”


    
李豫细一想，李瑁确实是一个多疑之人，这个办法不错，可以采用，他立刻欣然道：“这个方法朕接纳了，朕就委托给相国全权实施此事，蜀王该封秦王一事，朕明天就下旨。”


    
王珙见圣上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心中大喜，便告辞而去，又过了片刻，宦官来报，“李尚书到了！”


    
李豫连忙吩咐，“快快请他进来！”


    
他心中充满了期待，他要和李砚好好商量，怎样扩大深化对宗室权贵兼并土地的清算。


    
……


    
李庆安的大军占领了凉州后，并没有停留，大军继续前进，目标直指会州，这天傍晚，经过两天的渡河，李庆安的八万大军已经有五万渡过了黄河，随着天色昏黑，河面上的风力加大，水急浪高，李庆安便下令停止渡河，两军在黄河岸边驻扎。


    
李庆安也已经渡过了黄河，他的大军驻扎在离黄河约五里的旷野中，会州的州治会宁县，在六里之外，可隐隐看见它黑黝黝的城墙，此时会宁县也被安西所占领，在城墙上有高高的烽火台，假如有敌军来袭，烽火台会立刻通知数里外的唐军大营。


    
大营中很安静，士兵们经过一天的操练，都早早地休息了，李庆安的大帐中却灯火通明，十几名高级将领正聚集一堂，商议对安禄山的战役，此时，朝廷的旨意还没有传到这里，但安禄山军队已在延州渡过黄河的消息却已经放在李庆安的案头之上。


    
和安禄山的这场大战是必然的，这不仅是他们争夺关内道的需要，也是安西军东顾的第一战，两强相争，勇者为胜，多年来，关于大唐实力最强的军阀究竟是范阳军还是安西军的争论，就一直没有平息过，由于安西军地处西域，离中原太远，不被人了解，所以除了朝廷部分官员外，大唐民众几乎都公认安禄山的范阳军要强于安西军，这是很多人都亲眼所见。


    
安禄山有三十万大军，从河北一路杀至河东，杀气腾腾，无边无际的军队对大唐军民影响深刻，而安西军却只是一个遥远的想象，他们远在碎叶，一直和异族作战，从来没有在中原露过面，难以引起大唐民众的共鸣。


    
“各位将军，这是我们移师中原的第一战，也是打出我们安西军威的一战，安禄山狼子野心，在河东鱼肉民众，横征暴敛，河东民众苦不堪言，而我们的安西军，至少有一半都是河东的移民，所以痛击安贼不仅是大唐民心所向，也是我们安西军心所指，我得到最新情报，渡河的安禄山大军约九万人，和我们兵力相仿，这正是考验我们的时刻，我们要让天下人知晓，谁才是大唐第一强军。”


    
李庆安的战争动员令简单有效，帐中军官个个摩拳擦掌，渴盼一战，尤其是当年投降李庆安的河东大将吴庸，更是焦急不已，他手下的两万余部众都是河东人，父亲妻儿都在河东，如今他们的父母妻儿都陷于安禄山手中，更有消息传来，不少人都遭到残害，他们对安禄山军队恨之入骨，日日期盼能打回河东，拯救家人。


    
这时李庆安问道：“现在你们谁愿为先锋，替大军在前方开道！”


    
吴庸立刻起身道：“卑职愿为先锋！”


    
李庆安见他神情激动，便微微笑道：“我怕你带兵走得太远，直接打到太原去了。”


    
李庆安的调侃引起大帐中一片哄笑，这时，大将田珍也起身道：“大将军，先锋之位，非卑职莫属！”


    
吴庸脸胀得通红，立刻单膝跪下道：“服从军令是军人的本份，卑职既然愿为先锋，就绝不会擅自行动，卑职愿意人头担保。”


    
田珍也毫不退让道：“我也愿意以人头担保，若有闪失，可斩我谢罪！”


    
李庆安点了点头，“好！我就命你们二人为左右先锋，各率五千精兵先行，替我大军开路铺桥。”


    
这时，一名士兵进来，在李庆安耳边低语几句，李庆安笑道：“朝廷旨意到了，大家先回去准备，等三万军渡河后，大军便即刻行动。”


    
众军官先后散去，亲兵迅速收拾了一下大帐，片刻，执勤军官把刚刚赶到军营的裴旻领了进来。


    
裴旻是明月的舅父，和李庆安的关系向来很好，李豫派他来，就是希望利用他和李庆安的关系达成自己的目的。


    
裴旻一进帐便拱手笑道：“大将军，我们好久没见了。”


    
李庆安连忙回礼道：“舅父不必客气，快快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了两杯热茶，裴旻道：“听说明月生了一子，恭喜贤侄了。”


    
李庆安苦笑一声道：“说起来惭愧，我已经三十有二，至今才有孩儿，很多人到我这个年纪便已经做祖父了，子嗣不旺，愧对先祖啊！”


    
“不要这么说，你长年南征北战，自然难以顾及家，但你为我大唐打下了这么大块地盘，不仅收复碎叶，还把大食军赶过了乌浒河，恢复我大唐对河中的统治，你不知道，长安朝野很是振奋啊！长安民众也是，不仅对你敬佩，同时对你的银元也非常喜爱，呵呵！我作为户部主管也一样很喜欢！”


    
裴旻的幽默引来两人的大笑，大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轻快起来，这时，裴旻喝了一口茶，开始进入正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忠于圣上？”


    
裴旻叹了口气道：“霍国公主之案刚刚出来时，我们都以为最多勒令她退还土地，然后这事便不了了之，从古至今，权贵犯案无不如此处理，却万万没想到，圣上竟然抄没了霍国公主的家产田契，并以此为契机，开始在关中清查宗室所占田地，已经抄没了七家，如此魄力，和他从前的软弱完全不同，让人明白，他是真的在处理大唐积弊，一下子便让无数朝臣对他生出了由衷的拥戴之感。”


    
“可他这样会引来杀身之祸，他不可能长久。”


    
“杀身取义，死又何妨？”


    
李庆安对李豫的做法并不赞成，他知道李豫更多是因为财政困境才不得不走出这一步，但他见裴旻对李豫颇为推崇，便不提此事，一笑了之。


    
“这次舅父赶来，应该有重负在身吧？”


    
裴旻点了点头，从身边取出了李豫的圣旨，递给李庆安道：“繁琐的礼仪就免了，这是圣上给你的正式旨意，你自己看吧！”


    
李庆安打开圣旨，匆匆看了一遍，和他想的一样，李豫封他为关内道安抚使，希望他出兵迎战安禄山。


    
一旁，裴旻又劝他道：“俗话说名正才能言顺，贤侄是安西节度，却渡过黄河来到关陇，既无圣上诏书，也无百官请愿，实属擅自用兵，说得严重一点就是有造反嫌疑，虽然安禄山也同样不奉诏入京，但他儿子被杀，说起来他也有借口，出于一时激愤，情有可原，至于高仙芝，他有先帝的旨意，郭子仪是奉诏入京，两人都是有理有据，让人无话可说，只有贤侄和哥舒翰是擅自进京，难以对天下交代，但现在却不同了，贤侄接了圣旨，奉旨讨安禄山，一旦击败安禄山，贤侄便是有功于社稷，令天下人信服，贤侄，这可是你在天下树威的机会，击败安禄山，你就是正义之师的代表。”


    
尽管裴旻循循善诱，苦苦相劝，但李庆安却并不买帐，他眉头一皱道：“舅父之言虽然有道理，但舅父可知道，安禄山渡河大军达九万之众，又由安禄山亲自率领，而我只有八万军，兵力上我处于劣势，虽然安西军善战，可范阳军长期与契丹作战，实力也不弱，我这次可是以安西精锐对阵范阳，背水一战，必将是一场血战，将士以性命相搏，若我败了，我只能退回安西，数年难以翻身，代价不可谓不大，可圣上却只给我一番鼓励，我怕难以服众啊！”


    
裴旻明白李庆安的意思，这是在谈条件了，他立刻道：“我临行前圣上应允过，只要安西军这一战胜了，贤侄可自拟将士的官爵封赏，圣上将一律批准，并且贤侄以赵王之爵，实封万户，贤侄可能不知，亲王虽封万户，但那只是名义，实际上最高只实封到三千户，而你将是万户第一人。”


    
李庆安喝了一口茶，缓缓道：“万户不万户，我倒并不在意，我毕生的理想就是修身治国平天下，论将职我已经做到了安西节度使，击败大食，开辟大唐疆土何止千万，可谓百战平天下，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在朝廷做过相国，无治国之功，空有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却从未进过政事堂一天，而杨国忠碌碌之才，却窃居右相多年，李庆安不才，愿毛遂自荐，取代杨国忠。”


    
裴旻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庆安的条件竟然是当右相，半晌，他迟疑着问道：“那安西呢？”


    
李庆安一笑，“当年李林甫不是一样兼任安西节度使吗？”


    
“这……”


    
裴旻沉吟一下，便道：“贤侄，此事事关重大，我无权答应你，我会立刻回去，向圣上禀报。”


    
他站起身，拱手道：“那我先走了。”


    
李庆安也站起身，道：“兵贵神速，战机不可轻失，我可以先出兵迎战安禄山，以示我的诚意，请舅父转告圣上，我若为右相，三年内，我替他荡平天下割据诸侯，还大唐一个朗朗青天，然后我会回归安西，我和他将以西黄河为界，各理江山。”


    
裴旻书生意气，听得心神激荡，大声道：“好！我一定说服圣上，告辞了！”


    
李庆安施礼微微一笑，“舅父请一路保重！”


    
……


    
两天后，李庆安的八万安西大军整兵完毕，一万先锋军在大将田珍和吴庸的率领下，分兵两路，一北一南，向原州的萧关县和平高县进发。


    
这次安禄山渡黄河西征共有九万大军，以大将史思明为先锋，他亲自统帅大军，而潼关那边，由他的儿子安庆绪和大将蔡希德继续进攻，但兵力只有三万，主要兵力都集中到了渡河西征大军上。


    
安禄山是从延州渡河，渡河后休整了三天，随即向西进发，此时安禄山大军已经在庆州怀安县一带，再经庆州、宁州和泾州进入关中地区，其间需要约五天的时间，但安禄山非常谨慎，他并不急于进京，而是派人进京和他在长安的心腹刘骆谷等人联系，了解长安的时局发展，然后再寻找机会进京。


    
但安禄山进入庆州没多久，便听说了李庆安大军在会州渡河的消息，这个消息令他格外紧张，他没有想到李庆安竟然已经从安西过来，安西军既然渡过黄河，那么两军都将从关内道进入关中，狭路相逢，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了。


    
如果说大唐还有令他重视的对手，那便是李庆安的安西军了，他和安西军打过多年的交道，当年李庆安以一个校尉的身份进京，刚封中郎将没几天，便迫使自己打断了儿子安庆绪的腿，又在虢国夫人的寿宴中以壶箭大败史思明，这两件事令他记忆深刻，他当时便意识到，李庆安将来绝非池中之物，但他绝对没有想到，李庆安最后竟成为了安西节度使，还是建成太子之后，爵封赵王，统领近三十万安西军。


    
如果安禄山知道将来有一天李庆安会成为他的强劲对手，那他当年一定会不择手段杀死李庆安，绝不会给他机会。


    
时光不可能倒流，安禄山悔之不及，只能强打精神，准备和李庆安的安西军决一胜负，这其实也是他心中所盼，若他能一战击败安西军，那天下他还会惧怕谁，他将横扫天下，一脚踢开李氏宗族，将由他安禄山登基称帝，建立大燕王朝，这是他做了近十年的梦，这个梦能否实现，就由这次和安西军的一战来决定。


    
安禄山的大军驻扎怀安县，由于安西军的到来，他没有继续南下，而是准备以逸待劳，在庆州和安西决一死战。


    
安禄山站在站在怀安的城墙上，眯缝着小眼睛眺望四周的地形，这一带是丘陵地带，随处可见低缓的丘陵，前方数里外便是白马川水，河水宽约五丈，隐隐可见一座桥梁沟通东西两岸，此时正值初夏，天气炎热，河面上笼罩着一层雾气。


    
安禄山眉头一皱，手一指道：“派人去把那座桥梁拆了，看着让人刺眼。”


    
这时，他身边的大将田乾真小心翼翼向他建议道：“大帅，属下认为此地并不是和李庆安决战的好地方。”


    
“为何？”安禄山瞥了他一眼问道。


    
“因为属下觉得此地地形不利，既无雄城广廓用以拒敌，又无险峻山势作为依凭，只有小县城一座，而且不是去长安的必经之路，大帅在此拒守，虽然是以逸待劳，可如果李庆安并不来此地，而是在南方入关中的必经之道等候我们，大帅去还是不去？”


    
田乾真是安禄山手下少有的文武双全的大才，他看出安禄山是有点惧怕李庆安，在李庆安的影子都没见到之时，便派人去拆桥，这就暴露出了他内心的胆怯，所以他不敢南下，只敢据守这座小县，就是为了离黄河更近一点，便于逃命。


    
可是李庆安会老老实实来这里吗？肯定不会，他肯定会抢占有利地形，如原州南面的陇山关、弹筝峡一带，然后以逸待劳等待范阳军过去，可叹安禄山比李庆安早过河，却疑神疑鬼，行军缓慢，让安西抢了先机。


    
安禄山半天没有说话，他的谋士高尚也劝说他尽快南下，但他没有采纳，现在田乾真也这样劝，安禄山有些动摇了。


    
这时，只见一队骑兵斥候由远而至，片刻便奔至城下，为首军官大喊道：“大帅，安西大军约八万人在原州平高县驻扎下来，不再东进。”


    
田乾真暗暗一叹，果然如他所料。


    
……

第424章 迎战安贼（中）


    
和安禄山重视李庆安一样，李庆安同样也极为重视安禄山，极为重视这一战，这一仗他输不起，正如他对裴旻说的一样，一旦他失败，他只能退回安西，数年不得翻身。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之战，是一场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战役，稍有疏忽，都将是致命的危险。


    
这次安禄山借口子殇，大举进攻关中，虽未举造反之旗，实在做叛逆之事，先强攻潼关，再渡河入关内，其狼子野心昭显，天下人无人不知。


    
名不正则言不顺，出师之名极为重要，就算安禄山可以闭塞眼耳，不管天下非议，但他的手下兵将则会心有戚戚，未必愿跟他行叛逆之举，不愿为他效死命，这样一来，他的军队士气和战斗力都会大减，这是必然的，安禄山的手下并非全是胡兵，大部分仍然是汉兵，汉人将领也不在少数，在大唐王朝刚刚从开元盛世走出来之际，便贸然行造反之事，是绝不会得人心。


    
李庆安却丝毫不敢大意，他一面派人去长安大肆宣扬他是奉旨讨安禄山，以求得到舆论的支持，同时派人去四周州县联系地方官府，劝说民众疏散，另一方面，他又派出大量的斥候奔赴关内各地，尤其是盯住在凤翔对峙的三军，以防止他们从背后袭击自己。


    
此时虽是初夏，但太阳火辣，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身着数十斤的盔甲武器行军，将极大地损耗体力，这种天气，谁能以逸待劳，谁就占据了天时。


    
从一开始，李庆安便发现安禄山犯了一个错误，他竟然在庆州等待自己，而没有去占据原州最有利的地势。


    
‘凉秋八月萧管道，北风吹断天山草’


    
东函谷，南崤武，西散关，北萧关，自古就是关中的四大关隘，这里的萧关并不是北方两百余里外的萧关县，而是位于平高县（今天固原县）西南约三里外的六盘山口与萧关故道的交汇点上，背靠六盘山，南部扼住了关中北部著名一峡三关，弹筝峡、六盘关、陇山关、瓦亭关，地势开阔，进可攻、退可守，居高临下，占据着最有利的地形。


    
现在的消息是，安禄山的前锋还没有抵达平高县，为了抢先占领这处最有利的地形，安西军先锋大将田珍和吴庸率军一路疾奔，绕过屈吴山，昼夜行军，一定要抢在安禄山先锋军之前，占领这座最重要的关隘。


    
与此同时，安禄山副将史思明也派手下大将薛蒿率军一万，向平高县星夜飞驰，也一样企图占领这处关隘。


    
天刚蒙蒙亮，安西军先锋抵达了平高县西北约五十里外的蔚如镇，蔚如镇因紧靠蔚如河而得名，人口约四百余户，算得上是一座大镇。


    
初夏时节，天亮得较早，镇子里已经十分热闹，到处是早起的农人赶去镇子东面的麦田收割，眼看要到收麦的时节，麦田里已是一片金黄。


    
当一万安西军进入了镇子，小镇顿时沉寂下来，家家关门闭户，人们惊恐地从门缝向外张望，唯恐这支军队冲进民宅大肆抢掠洗劫，他们中有人得到消息，在蔚如河东面的葫芦镇和附近村庄，昨晚遭到了一支军队的抢掠，奸淫烧杀，葫芦镇和附近四个村庄几乎都成了鬼蜮，只有十几名青壮游过蔚如河得以幸免。


    
渐渐地，镇上的民众一颗心放了下来，这支军队似乎还算军纪严明，没有骚扰他们，很快，他们便知晓了，这支军队竟然是安西军，安西军在大唐声誉极好，从来就没有扰民之事发生，开始有人出门去打听消息了。


    
安西军进入蔚如镇后，便得到了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士兵们一夜行军，人马皆已疲惫至极，简单地喂一下战马，便纷纷倒头呼呼大睡，在镇子东头的一棵大槐树下，田珍和吴庸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两人的行军路线本来不同，但越过屈吴山后，两人又汇兵一处，集中兵力抢占萧关，两人官爵虽然一样，但田珍的资历要老得多，年纪也大，因此李庆安命令田珍为先锋主将，吴庸为副将。


    
“吴将军，我有一种预感，安禄山的军队极可能就在我们附近。”


    
田珍站在一盘大石磨上，向东方眺望，他也是安西著名的陌刀将，身材伟岸，双臂尤长，只是脸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刀疤，划过他整个左脸庞，看起来格外恐怖，这也是他在花剌子模战役中留下来的纪念，那场血腥的战役，他身上侥幸没有受伤，但脸上这道伤疤却触目惊心，将他整个脸都破了相。


    
吴庸点点头，“离平高县越近，遭遇安禄山军队的可能性就更大，我们要加倍小心。”


    
“其实占领平高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占领萧关，等斥候传来消息，我们就立刻前进，要尽量赶到萧关。”


    
这时，几名士兵带着一名老者匆匆赶来，士兵上前道：“田将军，镇中的里正来了，他有安禄山军的消息。”


    
田珍大喜，急对士兵道：“请里正前来问话。”


    
蔚如镇的里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他走上前跪了下来，“小民蔚如镇里正曹建叩见将军。”


    
田珍连忙扶他起来，笑道：“里正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曹里正起身道：“你们的士兵告诉我，你们想知道安禄山军队的消息，是不是安禄山的军队我不知道，但昨天晚上，河对岸的葫芦镇来了一支军队，烧杀抢掠，一直折腾到半夜才平息下来，现在他们是否已经离开，我们也不知道。”


    
田珍和吴庸对望一眼，现在出现的军队，若不是他们，那必然就是安禄山军队，吴庸急问道：“请问里正，他们有多少军队？”


    
“据逃过河的人说，至少有五六千人，或许还更多。”


    
“那附近可有过河的桥梁？”


    
曹里正心有余悸道：“原本前方三里处有一座桥梁，但年久失修，上个月塌掉了，本来官府说尽快修好，可至今没有动静，也幸亏这样，对岸的军队才无法过河，现在大家过河，只能靠摆渡。”


    
“那最近的一座桥梁在哪里？”


    
“在五十里外的平高县，这附近再也没有桥梁。”


    
“多谢里正了。”


    
田珍急对吴庸道：“不管对方有没有启程，我们必须立即出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萧关，否则我们会误了大事。”


    
这时，旁边的曹里正接口道：“去萧关倒有条近路，可以节省一个时辰，马匹也能通过，我可以找几个年轻人带你们去。”


    
田珍大喜过望，立刻下令道：“让弟兄们起来，立刻出发！”


    
睡梦中的安西军士兵纷纷被叫醒，他们顾不得身体疲乏，将行李简单收拾，便翻身上马出发了。


    
就在安西军出发的同时，对岸的安禄山军队已经领先了他们近一个时辰，约十里的距离，这支安禄山的军队由大将薛蒿率领，也同样是一万人，胡汉各半，胡人大部分是依附范阳的突厥人，还有部分契丹人和奚人，这些少数民族为安禄山作战，为的是财物和女人，而他们的主将薛蒿也是个极为狠辣之人，治军不严，从延州一路过来，薛蒿便放纵士兵抢掠奸淫，给沿途民众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但同时也使他们的行军速度大大放慢，走了四天三夜，还没有到平高县。


    
本来薛蒿被史思明催促，尽快占领平高县，平高县又是原州的州治所在，人口众多，殷实富饶，薛蒿和他的部属早已垂涎三尺，也想以最快速度占领平高县，防止肥羊们逃跑，不料昨天晚上，他的一个手下给他献了一个葫芦镇上的美貌女子，在行奸时他却被女子抓伤了下体，薛蒿勃然大怒，一剑杀了女子，又下令血洗葫芦镇和周围村庄，他们在葫芦镇折腾了整整一夜，耽误了五个时辰。


    
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上苍不可能让他们占尽便宜，正是这五个时辰耽误，改变了安禄山军队的命运，也扭转了整个战局。


    
此时，薛蒿也得到了斥候的消息，河对岸发现了安西军的踪迹，他这才着急起来，喝令手下士兵急速前进，但由于他的军队抢掠了大量财物，牵牛拖驴，每个人都负重过多，很多士兵的马上还驮着女人，行军速度无法加快，薛蒿三次下令抛弃财物女人，但没有一个人听令，薛蒿大怒，一连杀了三个不听命令的胡人将领，胡兵这才害怕了，纷纷将牛、驴以及女人等大件财物抛掉，而留下了金银细软，开始加速向平高县前进。


    
两支大军浩浩荡荡地在蔚如河两岸奔驰，你追我赶，几乎是并驾齐驱，都是为了抢先占领战略险要处，这一带是六盘山的余脉，山势起伏，行军艰难，不能像平原那样纵马疾奔，需要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山岭，五十里路程，竟要耗费一天的时间，但安西军得到了当地人的帮助，从一条捷径直奔萧关。


    
当天色渐渐黑下来时，雄伟峻奇的萧关主堡在夜色中清晰可见，一名斥候赶来禀报，“田将军，萧关主堡上只有三百关中军驻守，安禄山军队还没有赶到。”


    
又一名斥候来报：“安禄山军已经快到平高县，离我们这里不足十里。”


    
田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擦了一把汗对吴庸笑道：“多亏咱们抄了近路，否则，就被安禄山军抢先了。”


    
这时，吴庸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附耳给田珍低语几句，田珍眉头紧锁，半晌，他拳掌一击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这么干！”


    
……


    
安禄山军队终于在夜幕降临时，筋疲力尽地赶到了平高县，萧关就在平高县西南三里处，这时，不远的城池清晰可见，城门紧闭，前军忽然停了下来，薛蒿大吼道：“为何停步？”


    
“将军，弟兄们想进城！”


    
“放屁！”


    
薛蒿勃然大怒，大骂道：“抢钱抢女人习惯了吗？看见城池就想进，给我绕过城，赶去萧关。”


    
听说不能进城，胡兵们都鼓噪起来，“将军答应过的，入平高城放假三天，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薛蒿不敢惹翻这帮无法无天的胡兵，只得忍住气大喊道：“弟兄们听着，现在我们要赶在安西军之前抢占萧关，这是史大将军的命令，误了军机，谁也吃罪不起，我答应大家，先占领萧关，回头我再来抢钱抢女人，让你们个个满载而归。”


    
在薛蒿威逼兼引诱下，士兵们最终放弃了进攻平高县，万分不满地绕城而去了。


    
过了平高县，道路立刻变得险峻起来，一座又一座的巨大石墩就仿佛一只只巨大的怪兽，矗立在夜色中，范阳军昨晚几乎一夜未睡，又急行军一天，大家都有点筋疲力尽了，可是还要翻山越岭，前往三里外的雄关，三里路并不长，在平原地带一掠可过，而在这里，却变得异常艰难，马不能骑了，只能牵马徒步而行，至少要走半个时辰。


    
士兵们怨声载道，骂骂咧咧地摸索着向前行军，这时，一名斥候军赶来禀报道：“薛将军，西北六里外发现了安西军前锋，约三千人，他们正拼命向萧关奔跑。”


    
薛蒿大吃一惊，他以为安西军还在十几里之外，他急得大吼一声，“传令弟兄们加快速度，先赶到萧关主堡的一百名弟兄，每人赏三个女人，一千贯钱。”


    
在钱和女人的刺激之下，他手下的士兵开始嗷叫着向萧关方向狂奔，本来已经疲惫不堪，现在却个个精神百倍，一万人在山谷中浩浩荡荡向三里外的萧关奔去。


    
可就在离萧关主堡还有两里时，他们进入了一条长约一里半的山坳，走出山坳后，便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往上方的主堡，甬道宽不到一丈，最多并行三人，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萧关的险峻就在这里，周围都是连绵起伏的山梁，一直延续到高耸的六盘山脉，六盘山的一条支脉在这里陷落，地形破碎，形成一条巨大的峡谷地带，宽十余里，长约数百里，著名的三关口和弹筝峡便位于其中，通往关中的泾水也发源于这里。


    
而萧关便是这一连串关隘之首。


    
薛蒿骑在马上，望着两边黑黝黝的山体，他心中有些不安，这里可是打埋伏的好地方，两边山上可以埋伏大量军队，而自己军队在狭长的山坳前行，没有任何遮拦，连一棵树都没有，他暗暗后悔，自己只顾抢占萧关，竟没有想到安西军会有埋伏的可能。


    
可是现在已经晚了，他的主力大队全部都进入了山坳，只能硬着头皮尽快穿过这里。


    
“前军加快速度，尽快走出山坳！”


    
就在安禄山前军刚刚要走出山坳，突然，四周响起了梆子声，夜色中，万箭齐发，箭雨密如飞蝗，铺天盖地射进毫无防备的安禄山大军中，顿时惨叫声、哀号声响彻山谷，一块块巨大的石头被撬下，呼啸着向山坳中士兵的头顶上砸去，砸得血肉模糊，尸横遍野。


    
薛蒿知道中了埋伏，急得他跺脚大喊道：“镇静！镇静！”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话了，他们本来就军纪不严，在生死一线面前，更是没有人愿意为别人考虑，安禄山军中一片大乱，一万大军在箭雨中挣扎，争先恐后向来路奔逃，他们互相践踏，哭喊哀求，死伤极其惨重……


    
山梁上，田珍望着下方密集的人群，不由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没有能带几只震天雷来，否则，那才叫过瘾。”


    
……


    
三天后，李庆安的七万主力大军抵达了平高县，田珍率领数百士兵和原州刺史、县令等一帮地方官已在城外等候。


    
田珍上前行一军礼道：“末将幸不辱命，抢先占领了萧关，现在一万军队都分布在萧关及其南部的各个关隘中，万无一失。”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听说你们在最后关头放弃了进入萧关，而是伏击安禄山军得手，很有魄力，我要大大表彰你们。”


    
“回禀大将军，这是吴将军的策略，他还率三千人扮作疑军，成功地骗过了安禄山军的斥候，这是吴将军的功劳。”


    
“很好！你居功而不自傲，让功于同僚，你们两人我都要封赏，我现在想知道，最后的战果如何？”


    
“禀报大将军，安禄山的一万先锋军，被我们杀死五千余人，生俘三千，最后只有不到两千人逃走，可惜他们的主将薛蒿也逃脱了。”


    
李庆安沉吟片刻便下令道：“这支军队沿途烧杀奸淫，所过之处皆为鬼域，可谓十恶不赦，传我的命令，三千生俘全部斩首，以震慑安禄山的暴军。”

第425章 迎战安贼（下）


    
平高县距离长安不过数百里的距离，李庆安和安禄山第一场战斗就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长安，传遍了关中大地，尤其是安西军占领了萧关，扼断了安禄山进入关中的道路，这更使得长安人欢欣鼓舞，各个街坊敲锣打鼓，爆炸放得震天响，这一刻，安西军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关中民众的保护神。


    
随着安西军的参战，长安米价暴跌，从最高斗米八百文跌至跌至斗米一百五十文，令上百户屯米的大商家倾家荡产，长安民众无不拍手称快。


    
而另一方面，李庆安下令斩杀三千俘虏的决定却又引发了一场大争论，几乎所有的酒肆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忧心李庆安杀戮太狠，但更多人却坚决支持，安禄山大军所过，洗掠城池，奸淫妇女，残杀老弱，各种暴行令人发指，尤其薛蒿这支军队更是残暴无比，所经过之地，皆夷为平地，尤其马岭县的一千三百户平民无一逃脱，近千妇女被轮暴而亡，正如李庆安给朝廷的上书中所言，‘不惩罚他们的罪行，上天都不会饶恕。’


    
大明宫，李豫慢慢将李庆安的奏折放在桌上，长长松了一口气，安西军能够截断范阳军的南下之路，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这两天他的心情不错，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来，王珙的反间计奏效了，荆州军撤离了汉中，孟云和罗正义的军队正在返回长安的路上。


    
虽然李泌劝李豫趁蜀中空虚的机会，命孟云的军队直接杀入蜀中，断高仙芝的后路，但左相王珙和兵部尚书陈希烈却坚决反对，陈希烈认为关中军训练不够，一旦高仙芝回防蜀中，就是这支军队覆灭之时，王珙也直言，以高仙芝用兵的谨慎，他绝不会倾巢而出，蜀中应该还有备兵，现在长安空虚，应该引兵保卫长安。


    
李豫最终接受了王珙和陈希烈的建议，命孟云大军回保长安，第一次没有听从李泌的劝告。


    
李豫得到的另一个好消息是李砚传来，李砚和长孙全绪率五千军在泾阳县和云阳县一连攻破七座大庄园，挫败了三起组织庄丁造反的图谋，主谋者仪王李璲自杀未遂，被押解回京，在这七座占地辽阔的庄园中，李砚抄获粮食近五百万石，尤其在云阳县的白水河庄园，士兵们意外起获了长安十八户宗室藏匿在这里财富，共计钱四百二十万贯，各种金银珠宝无可计数。


    
这个消息令李豫欣喜若狂，他下令将钱粮悉数运回国库，数万顷土地将重新分配给自耕农。


    
李豫看了完李庆安的奏折，对李庆安提出要一百万石军粮和一百万贯钱的请求，他毫不迟疑地提笔批准了，他现在有的是钱粮，只要李庆安能替他彻底歼灭安禄山军，他绝不吝啬。


    
李豫放下笔笑道：“朕发现自从李庆安参战后，形势大变，朝越来越有利于朝廷的方面发展了，这个李庆安倒是朕的福星。”


    
李豫见李泌没有吭声，他便走到窗前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望着蔚蓝的天空，他踌躇满志道：“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再给朕两个月时间，朕就完全可以解决关中的土地兼并问题，然后对河南府下手，朕相信只要一年时间，就能增加两百万户自耕农，给朝廷带来稳定的财政收入，大唐将在朕的手上重新走向中兴。”


    
相对于李豫的踌躇满志，李泌却感觉不太乐观，他发现李豫已经走上了一条与宗族对抗决裂的不归之路，在一次次抄家和没收土地，他似乎得到了一种抢掠的乐趣，并乐此不疲，这绝不是一种正常的帝王思维，倒像是底层的造反派头子，李泌感觉李泌正一天天走向众叛亲离之路，为此，他几次劝说李豫，但李豫却不置可否。


    
“朕既然已经抄了一个霍国公主的家，就不在意再抄一百个霍国公主的府邸，在朕看来，两者没有区别。”


    
这就是李豫给他的回答。


    
“师傅，你在担心什么？”李豫见他一直不说话，终于忍不住先问了。


    
李泌苦笑一声道：“陛下既然这么看重李庆安，那他提出的条件，陛下是否答应呢？”


    
“师傅是指他要右相一事吗？”


    
“是！你真的准备封他为右相吗？”


    
李豫缓缓地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正是这样，朕确实准备封他为右相国，朕心里很清楚，朕的土地改制离不开军队强有力的支持，李庆安虽然有野心，但有一点他和朕一样，都是反对土地兼并，从他在安西的所作所为，朕就看得出来，他一定会支持朕的土地改制，有了他的军队支持，朕就一定能重建贞观大唐。”


    
李豫又望向窗外，望着天空的朵朵白云，仿佛天空的白云连成一片，构建成了他的理想天国：耕者有其田，居着有其屋，一年处斩者不超过十人，人人礼让，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民者家有余粮，子孙满堂，官者粮库充溢，轻徭薄赋，天下敬仰大唐之藩国云集长安。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带着一种伤感的语调道：“只要再给朕三年的时间治理，那么，只要他提出要大唐社稷，朕愿意把江山让给他。”


    
李泌说不出一句话，他仿佛到今天才真正认识了李豫，就仿佛他变成了一只凤凰，为了实现理想他宁愿燃烧自己的生命。


    
半晌，李泌才低声问道：“既然陛下决定封他为右相国，那陛下一步有何打算。”


    
李豫也不回头，冷冷道：“下一步，朕准备对杨家下手。”


    
……


    
这几天，安禄山大军内军心不稳，李庆安斩杀三千战俘，极大地震撼了范阳军，有人愤怒大骂，但更多人是却是惶惶不安，一般而言，双方交战都会善待战俘，以期让更多人投降，但李庆安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斩杀战俘的气势表现出了他强大的自信，而这种自信却让安禄山的士兵们恐惧，他们会是安西军的对手吗？


    
安禄山的心情也一样沮丧，争夺萧关失败，安禄山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还不仅仅是因为李庆安扼断了他进入关中的道路，而且他背靠黄河，八万大军只能依靠黄河舟楫返回河东，可李庆安会给他这个机会从容渡河吗？其实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彻底击败李庆安，他才可能回到河东。


    
虽然是这样希望，但安禄山却没有一点自信，他的一万精兵就这么被轻易地消灭了，诚然是因为争抢城堡心切中了埋伏，但据逃回来的军士描述，安西军的死伤最多只有两三百人，还是在拦截逃兵时双方有交手，而在伏击过程中，安西军至始至终没有露面，只用弓箭射击，还有大量的士兵都是死在自相践踏上，以一百人的死伤换取一万人的全军覆没，他不由又想到李庆安手中最神秘的武器天火雷，这么多年，他怎么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据说是葱岭山体中的一种石头，用火点燃后能爆炸，可是谁又能告诉他，这种石头藏在葱岭何处？


    
诸般不利的消息让安禄山没有了一点信心，他把自己关在大帐中，甚至也不想去安抚军心。


    
“大帅，高先生来了。”帐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声。


    
安禄山闷闷道：“让他进来吧！”


    
帐帘一挑，他的谋士高尚走了进来，他前几天去黄河边催粮了，今天上午才回来，一回来便听说薛蒿惨败的消息，在高尚看来，胜败是兵家常事，薛蒿这蠢货一路劫掠，耽误了军机，焉能不败。


    
高尚并不在意兵败，他在意的是军心不稳，还有安禄山的意志消沉，这才是不妙的大事，一进帐，高尚便道：“大帅可是被李庆安打怕了？”


    
安禄山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悔不该当初不听先生之劝，固执要渡黄河，现在看来，西渡黄河是一个极大地错误，我太性急了。”


    
高尚瞅了安禄山一眼，这个安禄山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经不起挫折，遇到一次挫折就像整个人都崩溃一样，全然不管后面如何，高尚便耐住性子劝他道：“其实这回并不是李庆安有多厉害，我听说史思明派薛蒿为先锋去抢占萧关，我就知道他必败无疑。”


    
“为什么？”安禄山一下子有了精神，连忙问道。


    
高尚微微叹息道：“用兵当知将，如果是去镇压造反，杀人树威，用薛蒿不错，此人心狠手辣，每战必纵兵大掠，对付民众则像蝗虫一般凶狠，可让他去千里奔袭，抢占关隘，就用错人了，大帅可见他一路上烧杀奸淫，最多三天的路程却走了四天三夜，在马岭县还屠城一夜，这样的人，他能抢到关隘吗？一路上胡作非为，耽误了时间，可当他发现要误军机时，便急不择路地狂奔，甚至连斥候的沿路探查都等不了，这样的人焉能不败？如果换成田乾真去夺关，我相信，最后失败的一定是安西军，所以我说，我们其实不是被安西军打败，而是被自己打败了。”


    
高尚的分析头头是道，令安禄山连连点头，他的信心又在一点点聚拢了，他一拍桌子大骂道：“好个史思明，我派他为前军，可他是怎么派的人，连最起码的用人之道都不懂！”


    
高尚暗暗摇头，苦笑一声道：“其实大帅命史思明为前军大将，也是用人不当。”


    
安禄山愕然，“先生这是何解？”


    
“大帅忘了吗？史思明可是逢‘安’必败啊！”


    
安禄山恍然大悟，这个安可不是他安禄山的安，而是李庆安的安，史思明惧怕李庆安，就像老鼠怕猫，自己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他一拍脑门，连忙道：“我知错了，立刻就把史思明招回来。”


    
安禄山也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从谏如流，只要他的谋士说得有道理，他一定会遵从，高尚见他听从建议，心中大慰，便笑道：“我有一计，可让李庆安失去地利之优势。”


    
安禄山大喜，连忙道：“只要和李庆安在平地上作战，我不惧他。”


    
高尚眯起小眼睛，微微一笑道：“我揣摩李庆安，是想借击败大帅来振声威，而不是把大帅赶回河东那么简单，既然如此，我们便可以利用李庆安想歼灭范阳军的这种野心，将他引蛇出洞。”


    
“不知先生想怎么个引法？”


    
“很简单，可在周围州县中散布谣言，说契丹进攻范阳，切记，这个谣言决不能让军中知晓，只能在州县传播，让安西军斥候知晓，然后大帅召回史思明，开始徐徐撤军，属下相信李庆安一定会追来。”


    
安禄山眉头一皱道：“如果被他看破怎么办？”


    
高尚摇摇头，笑道：“只要他想歼灭范阳军，就算被他看破了，他也一样会追来。”


    
“可如果他不追呢？”


    
“那我们就此撤军回河东，保存实力。”


    
……


    
次日下午，驻扎在南面安定县的史思明军撤军北归了，与此同时，安禄山大军收拾驻地，开始拔营东撤。


    
消息如同风一般地传到了平高县安西军驻地，同时传来的消息还有契丹进攻范阳，范阳军人心惶惶。


    
李庆安的大营里，严庄也从会州赶来了，一进帐他便大笑道：“大将军，这必然是高尚的主意，让范阳军佯装撤退，吸引安西军前去追赶。”


    
严庄见李庆安在地图前用炭笔尺子仔细计算着什么，便继续道：“我对安禄山了解太深，如果他真的要撤退，那他必然是命令史思明进军平高县，而不是撤回去，这是他的一贯策略，大将军不可上当。”


    
李庆安放下手中炭笔，抬起头叹道：“可不管他是真撤退，还是假撤退，我都不可能置之不理，这个高尚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确实不能让安禄山跑了，我承认我赌不起。”


    
严庄这辈子最恨的一个人就是高尚，他听李庆安有点赞扬高尚之意，心中不舒服，便道：“大将军不要长他的威风，我有一计，可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李庆安看出了严庄心中心中的不喜，便微微一笑道：“先生请说，我洗耳恭听。”


    
严庄沉吟一下，便道：“高尚此计有一个最大的忌讳，那就是他的谣言不能让自己军中知道，否则会造成恐慌，大将军可命斥候想办法把这个谣言传进安禄山大营中，让他自食其果。”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先生此计好是好，但气魄不够，我此战的目的，不仅要全歼安禄山的九万大军，还要收复河东，让天下人看一看安西军的实力，所以不管高尚用什么计策，我都会步步为营，先生或许不知，我早在张掖就安排好了一支奇军。”


    
停一下，李庆安又笑道：“不过先生之计可以作为辅助，玩一玩安禄山，倒也其乐无穷。”


    
严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我和高尚一直关系不佳，斗了多年，所以有机会便忍不住要攻击他几句，执着于此事，我倒忘记急急赶来的正事了。”


    
“先生请说！”


    
严庄走到地图前，却只见李庆安用炭笔在北方草原上画了一条长长的黑线，一直通向东方，他顿时楞了一下，那条黑线使他仿佛看见了一支军队在草原上疾奔，他心中若有所悟。


    
他立刻又将思绪拉了回来，指着地图道：“大将军请看，这次安禄山大军进入关内道，我推断他们有两层意思，一是想进入关中控制朝廷，如果这个策略不能成功，那么他们就会退而求其次，占领关内道，关内道土地肥沃，人口密集，和关中平原又有高原台地相隔，群山连绵，彼此难以逾越，安禄山只需留少量兵力，便可占据这片沃土，不出三年便可拥有十万大军，就俨如在长安头顶放置了一把大刀，随时可以杀进关中，只可惜安禄山没有想到安西军到来，使他的梦想破灭，但对于大将军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将军便利用这个机会，派一支军队驻扎关内道，在这里进行募兵训练，为大将军称霸中原打下坚实的基础。”


    
李庆安想想便道：“先生说得不错，我也确有此意，为此我问圣上要了钱粮各百万，就是为了募兵用，但我想知道，先生说安禄山需要三年时间可练兵十万，那不知我需要多久？”


    
严庄竖起食指笑道：“安禄山残忍暴虐，民众恨之入骨，所以他需要三年，而大将军只要广施仁义，收买民心，那就只要一年，所募之兵甚至不止十万，总之一句话，厚颜也好，无耻也好，一定要占领。”


    
李庆安沉思半晌，忽然哑然失笑道：“我险些忘了，我现在可是关内道安抚使，安抚民众，收买人心，是我份内之事。”


    
……


    
随着范阳军东撤，安西军主力也离开平高县向东推进，李庆安命吴庸为平高主将，率军一万驻防萧关及其他重要关口，李庆安则率七万大军，向庆州方向推进，大军并不因安禄山军队有东撤的企图便拼命追赶，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

第426章 漠北奇兵


    
初夏的草原上绿茵如海，仿佛一幅巨大的地毯铺在天穹之下，南方的阴山山脉俨如一条巨大的卧龙，延绵数千里，到了这里，已是山脉的尽头，这里是漠北草原的南端，毗邻唐朝的云中郡，这一带牧草丰美，蓝天、白云，河流碧如玉带，一顶顶牧人的帐篷仿佛草原上的蘑菇，炊烟袅袅，羊群，猎狗，女人在奶牛前挤奶，充满了生机勃勃。


    
顷刻，俨如乌云突变，只见一望无垠的草原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隐隐有闷雷声传来，这不是天空打雷，而是万马奔腾的蹄声，牧民们吓得惊惶失措，来不及收拾东西，便拖着家小向北方逃命，片刻，黑线越来越近，竟然是一支万人骑兵，他们风驰电掣而来，如海潮呼啸，霎时间便将绿茵草原吞没了，但他们并没有杀戮北逃的牧民，而是从帐篷前呼啸而过，向东方奔去，看他们的装备，明显都是唐军骑兵，约有八千人之众，每人配双马，战刀、长矛、弓箭、盾牌，披挂整齐，马背上还驮着长途行军所用的军毯和睡袋，尽管他们没有追击牧民，但草原上的几千头羊却遭了殃，它们被呼啸而至的骑兵掠走，成为他们的行军粮草。


    
这支军队是二十天前从居延海过来的一支安西唐军，由大将雷万春率领，他们日夜兼程，一路之上，靠劫掠牧民的羊群为粮，已经跋涉数千里，他们的目标是千里外的幽州范阳，此刻他们已经到了与河东云州平行的漠北草原，再行数百里，他们便将转道入关，进入河北地界，此时，安禄山大军皆在河东、关内，河北空虚，他们这支奇兵将决定整个关内道的战局走向。


    
这时，一队先行斥候军从南方奔至，截住了东去的大军，斥候校尉奔至雷万春面前禀报道：“禀报将军，阴山以南两百里外云州防御空虚，驻兵不上千，关隘皆不足百人。”


    
云州守军也就是投降安西军的吴庸部，和安西军渊源极深，至今他们的家眷亲属都在云州附近，从这里入关最为适合，雷万春沉吟片刻，想起李庆安吩咐过的，要造声势而无需杀敌的命令，便立刻下令道：“大军转头南下，从云州入境！”


    
八千唐军立刻调转马头，向数百里外的阴山疾奔而去，瞬间便消失在天地的尽头，此时是唐大历二年五月二十日，关内道战事正酣。


    
……


    
安西从庆州进入延州后便停止了行动，此时他们距离安禄山的大军不足百里，一天的路程，距黄河也不过一百三十里，李庆安下令大军就地驻营，他并不急与安禄山军队交战，他在等待北方的消息，安禄山的军队也停止了撤退，驻扎在延川县附近，两军对峙了已经十天。


    
安西大营驻扎在一片地势较高的旷野之上，占地十分开阔，背后是一条浅浅的小河，发源于三里外的一座山岗，水流清澈，足够全军的饮用水，整座大营被粗大的营栅包围，四角和两边都有高达十丈的岗哨，视野开阔，目距可达十里以上，在东方二十里外的一座山岭上还临时修建了一座烽火台，这样，安禄山军队出现在三十里外，安西军大营便可得到消息，除了岗哨和烽火台，一向极看重斥候的安西军还派出了百队近千名斥候，分赴关内道各地。


    
大营内热闹非常，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呐喊助威声，鼓声如雷，在正中间一片长五十丈，宽三十丈的空地里，两支马球队正在激烈的较量着，四周围观士兵人山人海，这是碎叶马球一队和北庭马球队的一场比赛，也是岭西和岭东之间的一场马球较量，两支马球队都代表着安西马球的最高水平，引来了近四万士兵的围观助威。


    
马球比赛是安西军传统，百年来一直是安西军对外征战时保持士气的最佳手段，当年李庆安就是安西马球队的最佳射手，远征关内，在和安禄山大军对峙时，士兵生活枯燥，进行马球比赛，确实可以振奋士兵的精神，为此李庆安还引入了长安马球大赛的联赛制，从营内部开始比赛，然后层层到军，最后是七支马球队进行夺冠之赛，冠军奖品极为丰厚，安西银元三千枚，甚至只要参加比赛的底层士兵都有两块银元的奖励，因此吸引了大量士兵参与，安西军的关内征战，几乎就成了一场马球联赛。


    
在马球场地西北角上，李庆安和十几名高级将领也在兴致勃勃的观看比赛。


    
这时，随着一声锣响，半场比赛结束，队员们将换马休息后再作比赛，目前比分是四比三，碎叶马球队暂时领先。


    
就在这时，不知谁率先喊了起来，“大将军下场！”


    
跟着几百人也喊起来，紧接着上千人呐喊，继而变成万人乃至全场齐呼：“大将军下场！”


    
李庆安身边的将领们都笑了起来，“大将军，弟兄们都让你下场露一手呢！”


    
李庆安见众军热情高涨，便大笑道：“好！我且试一试！”


    
他大步走出赛场骑马去了，片刻，马球场上轰动起来，掌声如雷，鼓声震天，只见一支骑兵队飞驰而入，为首大将金盔黑袍，身材魁梧，胯下战马雄骏异常，正是他们的主将李庆安，他手执一支球杆，高高举起，士兵们顿时大喊起来，呼啸声响彻天际。


    
李庆安曾是安西马球第一射手，他创造的五十步外射门记录已经成了绝唱，在安西马球手心中，他就仿佛神一样的人物，士兵们争先恐后向前挤，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呐喊。


    
李庆安纵马在球场上奔驰，所过之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阿拉伯战马越奔越快，俨如腾云驾雾一般，他冲进球场中央，直奔四十步线，就在这时，一只红色的马球抛出，直奔李庆安的战马，只见他微微一侧身，挥杆击出，只听一声脆响，马球飞出一条直线，迅疾无比，力道强劲，球应声入网，顿时喝彩声如雷，四十步射门，这已是一品球，但喝彩声还不够激烈，士兵们都在期待传说已久的五十步射门，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射门。


    
只见李庆安调转马头，纵马小跑至五十步线外，球场内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主帅，眼睛一眨不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在这时，密集的鼓点声敲响，越敲越急，数万大军的心都要一起跳出来，就在这时，鼓声嘎然而止。


    
一只金色的马球呼啸着飞来，球的角度有点向后偏，投球手也紧张了，这只球明显是投球失误，五十步处打不中这只球，但李庆安并没有放弃，在球投出的一瞬间，他便开始调整角度，战马不时向后退，在鼓声停止的一刹那，他的球杆挥出了。


    
目距、手感、力道、控马一气呵成，“砰！”地一声脆响，随着三军的一声惊呼，球划出一条弧线，迅疾无比地向球门射去，马球准确无误地射入洞中。


    
司旗手举起了红旗，表示球入洞，球场上顿时爆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叫喊声，激动的喊声直冲云霄，刚才李庆安这一球竟是在六十步外射出，这又是一个安西新的记录。


    
这一记无以伦比的射门，彻底征服了崇拜马球的安西军将士们，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绝，不少刚刚跑来的士兵没有能看到这精彩的一幕，懊恼得连连跺脚。


    
李庆安高高举起球杖，球场上再次响起了山呼海啸般得掌声。


    
……


    
和安西军军营的热闹不同，百里外范阳军的大营中冷冷清清，笼罩着一种压抑而不安的气氛，安禄山东撤放出的契丹进攻范阳的风声，不知为什么传进了军营，这个消息在士兵们中间迅速传播，一时人心惶惶。


    
其实从直线距离来说，他们现在的位置离河东只有数十里，但一条黄河却拉远了士兵们的心理距离，就仿佛他们相距范阳万水千山，安禄山带来的这支军队，绝大部分都是河北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军，他们的家大多在幽州附近，尽管安禄山让军官给士兵们再三解释，契丹人并没有杀来，但士兵们依然担忧，河北空虚，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实。


    
尽管契丹进攻范阳的消息是安禄山编出的骗局，但安禄山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更是紧张，大帐内，安禄山背着手来回疾走，眉头皱成一团，忧心之极，契丹人入侵河北固然是他编出来的消息，但他刚刚接到一个快报，一支一万余人的唐军骑兵从漠北进入了云州，正沿着桑干河向范阳方向而去。


    
这个消息简直把安禄山惊呆了，从漠北杀来唐军，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漠北只有回纥人和突厥人，哪有什么唐军？这个消息就仿佛让他白日撞到鬼一样。


    
他原本有二十万大军，在河东一年，又招募了十万人，共计三十万，除了河东军部署在河东各州外，二十万河北军他带了九万军来关内，还有三万在潼关攻城，另外，大将李归仁率五万军南驻相州，兵压河南道，还有两万在卢龙防御契丹，幽州只有一万驻军，由他的三儿子安庆和统帅，将弱兵微，军力十分空虚，如果真被那支从漠北而来的唐军攻克了幽州老巢，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大帐内除了安禄山以外，还有谋士高尚，大将史思明、田乾真、薛嵩和大将安守忠等数人，那支从天而降的奇兵同样让他们匪夷所思，谁也想不到，会有唐军从漠北而来。


    
高尚叹了一口气道：“大帅，我没猜错的话，这支军队就是安西军了，他们应该从居延海而来，我刚刚算过，行军二十余天，确实可以抵达云州。”


    
“可是他们怎么没有遭遇回纥人？”史思明奇怪地问道。


    
高尚苦笑道：“这些回纥人去年初野心勃勃要攻大唐，却被安西军从后面攻进老巢，损失惨重，至今元气难以恢复，听说他们龟缩在独乐河一带，安西军不找他们麻烦，他已经谢天谢地了，他们哪里还敢惹安西军，所以这支安西军骑兵必然是一路畅通无阻而来。”


    
“李庆安确实有魄力，竟然从漠北出奇兵进攻幽州，厉害啊！”田乾真也十分感慨道。


    
这时，安禄山叹了口气，道：“你们不要长他人志气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你们说，是打还是撤？”


    
史思明躬身道：“大帅，属下以为李庆安和我们对峙不战，极可能就是在等这支奇兵的消息，但他在河北的消息没有我们快，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属下建议，在消息没有传到士兵耳中之前，我们应该尽快撤退。”


    
“史将军说得太简单了，撤军，怎么撤？”


    
说话的是田乾真，他和史思明从来都是死对头，只要史思明的提议他基本上都会反对，他慢慢走上前道：“李庆安的驻军位置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离我们不到百里，离黄河一百三十里，只要一天便可以追到，而我们渡黄河至少要三天，也就是说，李庆安将在我们渡河一半时杀到，那时的情景我不说你们也想得到。”


    
“那你说该怎么办？”史思明不满地说道。


    
田乾真回头望向安禄山，道：“大帅，卑职的意见是战，毕竟我们比安西军多一万人，兵力占优，我们还有一万幽州铁骑，战斗力不输于他们，只要策略得当，将士用命，这一仗我们未必会输，大帅，打败安西军，我们将名震天下！”


    
尽管田乾真说得慷慨激昂，但安禄山的血并没有跟着热起来，他顾虑重重，便摆摆手道：“你们先退下去吧！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


    
众人都退下去了，安禄山站在帐门长吁短叹，他真的不该一时冲动，渡河来关内道，现在他遭遇了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他该怎么办？他也曾不止一次想和李庆安较量一番，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又有些胆怯了，安西的陌刀军、天火雷，这些都是让他不敢去面对的实力，但田乾真又说得对，他们确实不能渡河，渡河必败无疑，或许真能与李庆安一战。


    
安禄山左思右想，心中纠结到了极点。


    
这时，帐外传来士兵的禀报，“大帅，高先生求见。”


    
“请他进来！”


    
刚才他见高尚欲言又止，这时才反应过来，他应该听听高尚的意见，虽然高尚的计策没有能十全十美，但毕竟成功地把李庆安引出来了，情况的变化就是这么奇怪，当李庆安驻守在平高县险要处时，他想方设法要把李庆安引出来，可成功把李庆安引出来后，他却又后悔了，现在李庆安还在平高县该多好。


    
片刻，高尚走了进来，笑道：“大帅还在难以决策吗？”


    
“是啊！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这一仗是打还是不打？”安禄山捧着他南瓜般得大脑袋，痛苦地低下了头。


    
高尚劝他道：“我就是担心大帅还没有看清形势，所以特来劝大帅。”


    
安禄山抬起头，问道：“先生说说看，现在是什么形势？”


    
高尚微微叹息一声道：“大帅已经知道有安西军奇袭范阳，那么最晚再过一两天，李庆安也必然会知道，那时他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必将士气如虹，反之，我们将军心丧尽，所以，战还是不战，大帅必须要立刻做出决定实施，如果大帅决定不了，那我替大帅提三个方案，让大帅选择。”


    
“你说，我听着。”


    
“先说下策，那是史思明的建议，立刻撤军，大帅可以先走，按照李庆安现在的路程来算，我们八万军可以成功渡河三万，剩下五万人，要么被杀尽，要么投降。”


    
“不！”安禄山明确反对道：“这条下策我绝不采纳。”


    
“那好，我再说中策，卑职的中策是派两万军佯装主力迎战李庆安的大军，我们大军连夜向北撤退，安西军必然会停顿一段时间，半天或者一天，如果是一天，那我们便可以获得两天时间渡河，我们可迅速退到绥州延福县渡河，那有关晋峡谷中最好的渡口，我们只需两天便可以渡过六万大军，虽然损失两万军，但保存了主力。”


    
安禄山没有表态，又道：“请先生说上策。”


    
“大帅，上策就很简单了，就是田乾真之策，和安西军一战，用实力来争夺天下第一军。”


    
安禄山沉思良久，才终于缓缓道：“我偏向于中策。”


    
……


    
是夜，月黑风急，星光黯然，乌云密布天空，天公作美，大地一片黑暗，一支两万人的军队离开了范阳军大营，浩浩荡荡向百里外的安西军大营杀去，这支军队旌旗招展，声势浩大，扮作了六万主力，由大将田乾真率领。


    
就在这支军队离开大营半个时辰后，安禄山的六万大军便迅速向北方驰去，他们离开大营极为仓促，所有的辎重粮草和营帐一概未带，士兵们只带了两天的干粮，轻装速行。


    
但就在安禄山的军队刚刚有所动作，便立刻被安西军斥候发现了，他们放出数十只信鸽，十万火急地将情报送回大营。


    
风云突变，战争一触即发。

第427章 诛灭杨家


    
高尚的中策应该是很不错，以两万人扮作主力在夜间出发去迷惑对方，给自己赢得一天时间，他的时间也算得很精准，在延水渡河，他们至少需要三天时间，而到北方的延福县渡河，那六万人只要一天半便可以全部渡过黄河，虽然会损失两万军队，但保住了主力，而且田乾真说不定还能恶战一场，杀敌三千，应该说这是一条妙计，放在一般的军队上都管用。


    
但高尚却忘记了，他们面对的不是一般的中原军队，面对的是安西军，安西军有着大唐最强大的斥候军，同样有着大唐最强大的骑兵，他们的战马都是最优良的大宛马和阿拉伯马，高强度的长途跋涉和极速追击是他们长项。


    
当安禄山的行动刚刚进行不到一个时辰，李庆安便立刻接到了五队斥候的飞鸽传书，将田乾真出击和安禄山北撤的情报详详细细地汇报给了他，其中一支斥候甚至看破了田乾真的伪装，他们只有两万人左右。


    
大帐里，李庆安在和几名高级将领紧急商量对策，李庆安一手拿着油灯，仔细地在地图上查找北方可能的渡口。


    
一旁的中郎将鲁双环讲解着这一带的情况，他就是延州人，对这一带的黄河极为熟悉，他道：“关内道北部的黄河都处于关晋大峡谷中，可渡黄河的地方并不多，最容易渡河的地方是在河套地区，不仅路途遥远，而且很难协调船只，可能性不大，那么除了延水渡口外，就是延福县渡口了，只有这两处，而且延福渡口河面较窄，船只往来的时间会少，所以从延福县渡口过河要更加容易。”


    
这时，李庆安已经意识到安禄山急切东归，很可能是得到了安西奇兵进入河北的消息，他才会这样急不可耐地要走，而且从他们丢弃了粮草辎重来看，他们非常匆忙，也不会去很远的地方渡河，那么极可能就是延福县渡口。


    
李庆安手中的油灯移到了延福县渡河上，他凝视着此处，半晌道：“不管安禄山从哪里渡河，我们都要急速追赶！”


    
“田珍将军！”


    
田珍一步走出来，抱拳道：“末将在！”


    
“你率领碎叶第一军，同样扮作主力，驻守大营，不要和他们作战，只用强弓硬弩对付，待我干掉了安禄山，再回过头收拾他们。”


    
李庆安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其余六万人即刻上马，轻装简行，带三天干粮，给我立即出发！”


    
安西军营门大开，黑夜中，六万安西大军如海潮般地冲出了大营，向西北方向疾速追去。


    
“给我全力追赶，只一天一夜，追上安禄山！”


    
……


    
就在安西军和范阳军进行到最后博弈的时刻，长安也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李豫终于对杨家下手了，大明宫麟德殿外，刚被封为贵妃不久的崔凝碧长跪不起，崔凝碧是杨玉环二姐韩国夫人杨玉珮的女儿，在几年前李豫欲娶独孤明月不得之时，娶了这个崔凝碧为次妃，尽管李豫并不喜欢这个按辈分应该是自己姨娘的女人，但按照礼制，他在即位后依然给了她足够的地位，当她的姨母杨玉环出家为道，去除贵妃称号后，李豫便将这个有些耀眼的光环给了崔凝碧，封她为贵妃，也就是崔贵妃。


    
在过去的一年里，李豫对杨家依然宽容，杨国忠依旧为右相，杨家的子侄有十几人仍旧在朝中为官，只是因杨贵妃的出家而光环褪色，变得低调了，但杨家仍然是长安城的豪门之一，李豫在刚刚即位之初，维持朝廷的稳定是他最重要的策略之一，但随着他被财政所困，对已经危害到大唐统治基础的李氏宗族举起屠刀后，刀锋自然而然地偏向了与李氏宗族有着密切关系的一些权贵，杨家便首当其冲，这也是因为李庆安开出了右相国的条件所致。


    
崔凝碧在殿外台阶上跪了快一个时辰了，她身子很瘦弱，面容苍白，宽大的六幅长裙在她身上显得非常不合身，和一般丰满红润的大唐女子大不相同，就像一棵发育不良的豆芽菜。


    
此时，崔凝碧心中充满了悲凉，这种悲凉并不是因为昨晚她母亲恳求她向皇帝求情所致，而是她的婚姻，一门让她绝望而无助的婚姻，她至今没有子嗣，也并不是她不能生育，她虽然瘦弱，但她依然是一个成熟正常的女人，而是她根本就没有受孕的机会，她已经记不清楚她的皇帝丈夫上次幸临她宫中是什么时候了，三个月还是半年前，她觉得自己和那些失宠嫔妃并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她们住在破旧潮湿的太极宫，整天看着宦官的脸色过日子，而自己住在风景优美的大明宫绫绮殿，头上顶着贵妃的光环，但是她们的内心却是一样的孤寂，充满了悲哀。


    
“陛下，臣妾为杨家求情！”


    
崔凝碧一声一声无助地喊着，声音微弱，她那卑弱身影的连周围的宫女和宦官都看不下去，几名宫女上前要扶她起来，“娘娘，别跪了，起来吧！”


    
崔凝碧无力地摇了摇头，家族沉重的枷锁使她站不起来，“整个杨氏家族的生死存亡就靠你来维系了！”这是她母亲昨晚给她说的话，家族的存亡此时都压在她这个弱女子身上。


    
“陛下，臣妾为杨家求情！”


    
……


    
李豫此刻就在麟德殿内，崔凝碧的喊声他听不见，其实就算听见了，他也会充耳不闻，他已经决心对杨家动手了，在他面前有一份长长的名单，第一个便是右相杨国忠，第二个是光禄寺卿杨锜，还有杨铦、杨锄、杨铁、杨暄、杨晴、杨昭，还有杨国忠的重要党羽吏部侍郎令狐飞、工部尚书韦见素、尚书右丞崔翘、兵部侍郎达奚珣等等三十余名重臣，这些都是他要铲除的对象。


    
铲除杨氏家族和杨党是李豫很早就有的计划，只是因为杨国忠和荆王李瑁关系密切，使一心求稳的李豫有些投鼠忌器，令他一直隐忍至今，但现在他不用再忍下去了，大家的脸皮都已经撕破，李瑁出兵汉中，又被迫撤回去了，让李豫底气十足。


    
他刚刚接到长孙全绪的消息，他率领士兵在新丰县准备清查一座占地广阔的杨家庄园，却遭到了一千多武装庄丁的抵抗，据悉，庄园内有几名杨家的头面人物，他们拒不投降，指挥着庄丁进行抵抗。


    
李豫已经意识到，攻下这座庄园便是剿灭杨家的关键了，他铁青着脸下达了命令，“天黑之前拿下庄园，谁敢抵挡官兵，一律格杀勿论！”


    
就在李豫下达命令的同时，跪在外面的崔凝碧再也支持不住，她弱弱地喊了一声，“陛下，臣妾为杨家求情！”忽然身子一软，晕倒在台阶上。


    
……


    
新丰县白水庄园，这是一片占地极为广阔的庄园，占地千顷以上，四周十几个村庄的农民都沦为这座庄园的佃户，这座庄园是杨花花的产业，部分是安禄山送给她的寿礼，另一部分则是杨家全盛时被她强行兼并的成果。


    
此刻麦田已经成熟，大地上一片金黄，应该是农民们抢收麦的时刻，但麦田里却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农民，而在麦田西面的官道上却站满了大队士兵，足有数千人之多。


    
在麦田的西北角，是一片仓库群，七座巨大的粮仓整齐地排列着，在粮仓的中央则是一座灰色的二层小楼，那里便是整座庄园的管理之处，每逢秋收夏收，农民们便在这里缴纳田租，并将应交给官府的田赋也一并交给主人，至于麦田的主人会不会把田赋上缴，他们就不知道了，仓库周围围有一圈高耸的围墙，围墙是用巨石砌成，坚固异常。


    
此刻在围墙上也站满了人影，他们是都是杨家的护田庄丁，从各个庄园汇聚而来，足有千余人之多，每个人都执弓带刀，对抗官兵，弓和刀属于轻武器，不在朝廷的禁止之类，允许民间拥有，因此武装庄丁的存在便在合法和非法之间游离，一般只要不危害朝廷的统治，大唐王朝也对此睁一眼闭一眼，不加干涉。


    
这一次却不同，这次杨家庄丁却公开对抗官兵，并在昨晚赶走了上门清查田产的官员，随行的二百余名士兵也被赶走，死五人，伤了十几人，这便演变成了严重的武装冲突事件了，长孙全绪立刻调集了三千军队，将这片仓库团团围住，并向李豫做出请示，他发现杨家的几名重要人物，杨锜、杨铦、杨锄，以及虢国夫人杨花花都在其中。


    
李豫的旨意已经到了，‘攻克庄园，拒挡者格杀勿论！’但长孙全绪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杨锜和杨铦都是朝廷重臣，虢国夫人也是一品夫人，如果真伤了他们，一旦圣上后悔，或者李隆基震怒，那他长孙全绪可就是替罪羊了。


    
长孙全绪快步走到清田使李砚面前，低声道：“李尚书，攻还是不攻？”


    
李砚变得十分黑瘦，近两个月的奔波使他有些疲惫不堪，但他目光里却十分兴奋，充满了成就感，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在关中已经清查没收了近一半的占田，困扰大唐已久地土地兼并，就这么以雷霆手段解决了，就像用快刀割掉了病体上的坏肉，这两天李砚尤其兴奋，圣上终于要对杨家下手了，这也是他期盼了很久之事。


    
和长孙全绪的圆滑不同，李砚是一个极为正直的官员，他的身上充满了棱角和蒺藜，从来不怕得罪任何人，他眉毛一挑道：“攻！圣上的旨意都下来了，怎么不攻？长孙将军，你不要怕什么，给我狠狠地打，抗拒官兵者，格杀勿论！”


    
有了李砚垫底，长安全绪不惧了，他拔出剑，高声喊道：“弟兄们，撞开大门，冲进去！”


    
几千名士兵呐喊着向仓库冲去，仓库周围布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在麦田里奔跑，片刻间便将大片已成熟的麦子践踏殆尽，高墙上开始有庄丁射箭了，但他们射出的箭又飘又软，毫无杀伤力，官兵们有了昨天被突袭的教训，个个高举盾牌，将零星射来的箭矢挡在盾牌之外。


    
围墙中夹杂着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她便是这座庄园的主人虢国夫人杨花花，自从朝廷出现对杨家不利的苗头后，她便躲到这座庄园里来了，这座庄园比较偏僻，很难被发现，所以杨家几兄弟便将大半家产都藏在这里，并从关中个大庄园抽调了千余名庄丁进行护卫，原以为朝廷会很晚才会发现这里，没想到李砚手上竟有详细的情报，李豫决定对杨家动手，李砚便立刻盯住了这里，来了大群军队。


    
为了保护自己的视若性命的财产，杨花花已经豁出去了，她手拎一把宝剑站在假山石上尖声大叫道：“给我射！射死一个官兵我赏五十贯钱。”


    
惨叫声不断传来，却不是官兵死亡，而是她的庄丁被箭矢射中，从高墙上摔下来，这时，又是一声惨叫，声音非常熟悉，杨花花回头望去，吓得心都要停止跳动了，只见刚刚从楼房中跑出来的杨铦正好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咽喉，他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手捂着喉咙，喉咙里咯咯作响，这时，两名庄丁冲上前，要将他抬进小楼，庄丁又占了起来，对杨花花摇了摇头，意思是说杨铦不行了。


    
杨花花仿佛疯了一般，冲上前去，只见杨铦蜷缩成一团，已经气绝身亡，这一次杨花花真的害怕了，她向后退了几步，手中剑当啷落到，她这才意识到，原来死亡离她是如此之近。


    
“轰隆！”一声巨响，大铁门剧烈地晃动着，官兵在用树木撞门了，庄丁们纷纷从围墙上跳下，开始四散逃离，就在这时，围墙上又是一身闷响，一段围墙被官兵推到，轰然倒在地上，大群骑兵冲进了仓库大院，逢人便砍，杨花花吓得大叫一声，调头向楼中跑去，指挥庄丁射箭的杨锄逃跑不及，被几十名骑兵围住，当场砍死。


    
大群庄丁被从四面抓来，跪满了院子，一只只装满了铜钱、财宝和地契的大箱子被士兵从地窖里抬出来，在院子堆积如小山一般，这时，杨锜和杨花花被从小楼中押了出来，杨锜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公鸡，杨花花却神态自若，毫不惧怕，她知道此时士兵们不敢杀自己了，但她见自己的钱箱被挖出，眼中不由充满了怨毒。


    
恰好此时李砚骑马进了仓库大院，和杨花花迎面相对，杨花花咬牙切齿道：“李尚书，你立下了好大的功劳，我们杨家真是对你感激不尽！”


    
李砚一眼瞥见了被射死的杨铦，他也不由针锋相对，冷冷一笑道：“彼此彼此，我只是想不到你们五杨也有今天！”


    
……


    
随着白水河庄园被官兵攻克，太常寺少卿杨铦和礼部员外郎杨锄被乱军所杀，这就意味着杨家走到尽头，第二天李豫正式下旨，罢免杨国忠的右相之位，免去他一切爵位和兼任官职，贬为渝州司马，秦国夫人已死，追夺其爵位，免去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的爵位，贬为庶民，杨家子弟一概夺其官爵和功名，皆贬为平民，所获土地钱物赏赐和房产，尽皆没收为官。


    
紧接着，李豫又下了第二道旨意，免去令狐飞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之职，免去工部尚书韦见素、尚书右丞崔翘、兵部侍郎达奚珣等高官重臣之职，将杨国忠的主要党羽一网打尽。


    
但李豫并没有斩尽杀绝，崔凝碧依然在宫中为贵妃，杨家子弟也没有被发配岭南，杨党的中下层官员也得以保存，李豫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只是责令他们与杨国忠脱离关系。


    
“凡投靠杨国忠者，一律自省！”


    
杨家倒台和杨国忠被贬，可以说是李豫土地改制和权力重组的最高潮，也是李豫帝王生涯中最浓重的一笔，它仿佛拆掉了长安庙堂中的一棵承重大柱，长安政局开始摇摇欲坠，眼看即将坍塌。


    
它也像一把戳进李隆基身体的匕首，将李隆基的底线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


    
几乎就在杨国忠被贬的同一天，关内道两大诸侯的战争也走到了最后的一刻，安西军以它最强有力的追击，只一天一夜便追到二百里外的绥州，离安禄山大军不足三十里，这时，安禄山大军在绥州上县以东三十里处摆下了阵势，他们此时离黄河已不到二十里，但安西军的急速追赶使安禄山已经无法按原计划渡河，他被迫改变了计划，准备与安西军决一死战。


    
大风劲吹，旌旗招展，旷野中一阵飞沙走石，尘土弥漫在空中，六万范阳军已经扎稳了阵脚，弓兵、弩兵、枪兵、跳荡兵以及左右骑兵依次排列，一万最犀利的幽州骑兵为中军，将安禄山簇拥在队伍中间，安禄山立马在一杆大旗之下，目光复杂地望着远处一条黑线的缓缓驶近。


    
他是大唐最东方的节度使，李庆安是大唐最西方的节度使，本来他们没有机会交战，但上苍却刻意安排他们在帝国的心脏附近交锋了，到底鹿死谁手，此刻，安禄山心中也一样充满了期待。

第428章 绥州血战


    
安西大军并没有迎战上前，而是在十里外停住了，他们追赶了一天一夜，士兵战马皆十分疲惫，立刻投入战斗对他们不利，安西军士兵们利用这片刻休憩的时刻，纷纷下马给战马饮了水，喂了草料，自己也匆匆吃几口干粮稍填肚子。


    
这时，远处安禄山大军的阵地里隐隐传来了鼓声，一名高台上的眺望兵大声喊道：“敌军已经向我们开来！”


    
李庆安凝视着远方，此时正值上午，万道阳光从乌云中透射出来，照亮了远方的黄土高地，只见安禄山的大军正一步步向这边开来，他们也看出了安西军的疲惫，开始主动出击了。


    
李庆安立刻冷冷令道：“大军立刻做好战斗准备！”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安西军上空吹响，隆隆的战斗鼓声敲响了，安西军士兵纷纷上马，勒紧了缰绳，张弓搭箭，长矛缓缓举起，安西军最大的优势在于战马，他们在辽阔的安西拥有数十万匹战马，大宛马、阿拉伯马，这些优良的战马使他们拥有了中原军队难以匹敌的机动能力，再加上安西军身经百战，和不同的国家及种族作战，他们的实力已经超过了大唐的任何一支军队。


    
乌云再一次闭合，阳光消失了，乌云下，强风呼啸，安西军列成了三角军阵，旌旗飘展，盔甲乌黑，长矛形成了锐利的森林，在阴沉的天地之间充满了杀气，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为之胆寒。


    
范阳大军在三里外停了下来，范阳大军宽度延绵十里，八千弓弩手排成三排，严阵以待，他们期待安西首先发动攻击，使他们弓箭能够发挥威力。


    
但安西并没有发动攻击，双方都在等待，左翼主将史思明心中颇为忐忑不安，低声对身旁的副将薛蒿道：“你看见没有，安西军根本就没有进攻的意思，估计大帅想用弓弩手压制住对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薛蒿微微叹道：“双方都是唐军，谁不清楚对方的套路呢？大帅总想着对方是契丹人呢！”


    
“还是有点不同。”


    
史思明摇了摇头道“安西军全部是骑兵，这不是唐军的套路，而且他们似乎已经放弃了最犀利的陌刀军，这一点值得警惕啊！”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双方对峙，谁都没有主动发起进攻，就仿佛在考验恒心和耐力，看谁先坚持不住。


    
这时，薛蒿忽然指着对方阵营喊道：“史将军，对方好像有动静了！”


    
史思明凝神想远处望去，只见安西军的阵脚开始现了变化，一支约七千人的安西骑兵离开了主阵，走斜线奔至距范阳军两里外的左侧面，很明显是要进攻弓弩手的侧翼。


    
这是对弓弩手的巨大威胁，如果安禄山再不变阵，弓弩手将遭到致命的冲击，史思明霍地回头向安西军主阵望去，只见一队骑兵在大阵前奔驰，为首是一名金盔铁甲的大将。


    
“是李庆安！”


    
史思明忽然认出来了，他的心中不由一阵胆怯，这个人是他一生的噩梦。


    
安西军阵前，李庆安在做最后的战争动员，他纵马飞驰，手中战刀在将士的长矛上碰撞，高声喊道：“安西的将士们，跟随我百战不殆的英雄们，今天将我们东进大唐的第一战，要用我们的生命和热血来证明，我们才是大唐最强悍的军队，英雄们，跟随我奋勇杀敌！”


    
“奋勇杀敌！”


    
安西军将士一声呐喊，声如起伏的闷雷：“奋勇杀敌！”


    
“左右两翼，弧线出击！”


    
李庆安一声令下，战鼓轰隆隆地敲响了，红蓝两旗在指挥平台上翻舞，这是弧线进攻的号令，安西军骤然发动了，只见三角阵势的两个底角向两边分开，形成了两条圆弧线，就仿佛盘羊的两支羊角，四万骑兵大军形成了两道黑色汹涌的狂潮，各自宽达数里，向安禄山的左右两翼杀去，长矛战刀，密集俨如森林，战马奔腾，尘土在空中飞扬，气势悲壮澎湃，令天地也为之变色。


    
与此同时，安西军右侧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部署在安禄山左翼的七千骑兵在大将南霁云的率领下，也发动了进攻，他们向弓弩手的侧翼奔杀而去。


    
安禄山也看透了唐军的企图，他急下令道：“虎贲军迎战侧翼敌军，弓弩手向右翼集中，射杀敌军！”


    
一支一万人的范阳骑兵在大将安守忠的率领下，向从侧翼杀来的安西军迎战而去，双方越来越近，矛尖闪亮，气势奔腾，南霁云大喊一声，“分兵！”


    
他纵马向南飞驰，两千骑着阿拉伯战马的骑兵，跟随着他绕过范阳军的前锋，迅疾无比地向弓弩军侧面杀去，阿拉伯战马的优良品质在这一刻显示得淋漓尽致，他们风驰电掣飞驰，绕过了范阳骑兵前锋，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气势，冲进了正向右翼集结的弓弩军侧面。


    
数百名范阳弓弩兵在强大的骑兵冲击力下翻滚倒地，霎时间，人头滚滚，血光飞溅，哀嚎声响成一片，刀劈矛刺，战马冲撞，战马在人群中奔驰狂飙，弓弩军难以抵挡这支犀利无比的安西骑兵，左翼的弓弩阵型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而另外的五千安西骑兵和安守忠的一万虎贲军轰然相撞，胶着在一起，矛杆相撞，长刀相击，激烈地拼杀起来。


    
这时，安西军四万主力杀到了，铺天盖地向安禄山左右两翼冲去，安禄山见左翼弓弩手在安西军骑兵的冲击下，已经失去了射击的意义，他立刻下令，“左翼弓弩军撤回，龙骧军迎战！”


    
范阳军毕竟也是大唐强军之一，训练有素，左翼三千弓弩手尽管被南霁云的骑兵的冲乱了阵型，无法发挥弩箭的威力，但他们还是迅速跟随着军旗的变化而后撤了，这时一万名龙骧枪兵和四千骑兵结成了步骑相辅的枪兵大阵，向左翼杀来的两万安西骑兵迎战而去。


    
南霁云达到了目的，他吹响号角，挥舞长枪，率领两千骑兵向位于侧翼的自己瀚海骑兵支援而去。


    
南霁云的横峰杀出，破坏了安禄山左翼弓弩军的部署，使得安西军的右翼骑兵畅通无阻，瞬间便杀到了，两万骑兵如汹涌澎湃的海潮，从四面八方向枪兵大阵发动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枪兵大阵是安禄山训练出来，用以对付契丹骑兵的利器，有点类似西方的马其顿军团，主要是利用集体的力量，用两丈长的长枪对付骑兵，侧翼是他们的弱点，因此两边又各有两千骑兵护卫。


    
指挥安西军右翼骑兵的是碎叶第一军卫大将孟思礼，他原是李嗣业的副将，参加过怛罗斯战役，跟随李嗣业击溃过大食人的马其顿军团，他对如何击败这种步兵方阵很有经验，关键是要先击败两侧护卫骑兵，这样就暴露出枪兵阵的软肋，枪兵阵很容易就能击溃了。


    
孟思礼大声高喊：“集中攻击左侧骑兵，弓骑兵射击枪兵！”


    
一万安西骑兵攻势如潮，发起了凌厉的、风暴般的攻势，一浪紧接着一浪攻击左侧护卫骑兵，而五千安西弓骑兵则在外围游走，张弓搭箭，箭如飞蝗，密集地射向枪兵群……


    
安西军右翼骑兵得益于范阳弓弩军的回撤，但左翼骑兵却遭到范阳军强弓硬弩的拦截，安西军左翼两万骑兵势如奔雷，喊杀声震天，他们飞驰向前，激起滚滚黄尘，他们一手高举盾牌，一手执长矛，迎着密集的箭雨向敌军阵地猛烈冲击，一百五十步时，范阳军的弓弩阵地开始放箭了，铺天盖地的箭雨向安西军骑兵迎面射来，不时有安西军士兵被射翻，战马扑倒，人在地上翻滚，但滚滚骑兵大军依然如黑色的大潮，汹涌澎湃，向范阳军掩杀而去。


    
针锋相对，冲击在前方的三千安西弩骑兵也在军中向敌阵发射，他们用的是安西工匠精心的打造的连环匣弩，即在弩身上装有一只木匣，一匣十二支箭，一支射出后，它能自动装箭，骑兵只需在奔跑中拉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他们可以射出四箭。


    
一阵阵弩箭迎着蝗虫般飞至的敌箭射去，大片范阳弓弩军同样被射翻，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转眼便冲到了，范阳弓弩手纷纷放下弓箭，向后面奔跑，一万范阳骑兵迎战而来，后面跟着五千刀盾军和数千刚刚拿起长枪的弓弩手，从侧面协同作战。


    
‘轰！’地一声巨响，两支骑军如两道气势汹涌的大浪相撞，霎时间杀气迷乱人眼，兵戈相击，盔甲相撞，铿锵有声，两支大军激烈地鏖战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战马爆烈，跟着像主人一样捉对厮咬，疯狂地撞击，战争残酷到如此程度，士兵的生命在这一刻已如草一样卑贱，一名安西骑兵惨叫一声，头被斧头劈成两半，鲜血白浆四溅，战马驮着他落荒逃去。


    
两名身材魁梧的士兵短兵相接，一起摔倒在地上，安西士兵将对方死死按住，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支箭，对准他的额头一箭一箭戳下，对方呛窒着，惨死在地上。


    
但不管左右两翼如何激战，安禄山的中军却始终巍然不动，这是安禄山的特点，他身旁的一万两千幽州铁骑不会轻易参战，如果他将获得胜利，他的铁骑会投出战斗，去采摘胜利的果实，可如果他的军队处于不利境地，那幽州铁骑绝对不会出击，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自己的安全。


    
此时，安禄山忧心忡忡，他已经看出自己的军队不是安西军对手，同样是六万人，无论是单兵作战还是配合作战，他们都无法和安西军相比，尤其作战经验，更是明显有差距，尽管安西军没有使用天火雷，也没有派出陌刀军，但他们骑兵的实力，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强悍，他们的武器装备和范阳军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们的战马却远远不是范阳军所能比拟，范阳军都是漠北草原马，马匹矮小，虽能长途耐久，但爆发力和冲击力明显不足。


    
反观安西军的战马，却匹匹剽悍，身长背高，四腿矫健修长，无论是冲击还是奔跑，都显得强劲有力，尤其他们有一种高头骏马，速度极快，安禄山也隐隐猜到了，那应该就是天下最强健的骏马，号称马中之王的大食战马，安西军长期和大食人作战，拥有这种战马也是不足为奇。


    
对于骑兵而言，战马就是他们的第二生命，战马的优劣直接决定了骑兵的实力很显然，范阳骑兵不是安西骑兵的对手，他们被安西骑兵压制住，一直处于劣势。


    
就在这时，安禄山身旁的一名亲兵大喊一声，“大帅，快看！”


    
他指着前方，满脸惊恐，安禄山顺他手指望去，也大吃一惊，只见从安西军中军里出来了一支骑兵，约有三千人之众，原本高骏的战马在他们胯下显得十分瘦小，这支安西骑兵的体格异常魁伟，他们每个人都身披重甲，连头盔也是严丝密合，只从两个小孔露出了他们的眼睛，每个人都手执陌刀，这支军队竟然就是安西王牌之军——陌刀军。


    
在最后时刻，他们终于出现了，陌刀军在一里外下了战马，开始列队，三千陌刀军排列如山墙，一步一步向安禄山的中军走来，气势凝重如山，所向披靡，数百范阳骑兵被他们绞杀成肉泥，安禄山的战马连连后退了几步，他仿佛感受到了这种气势如山的压力，他尽力稳住心神，长剑一挥，喝道：“李日越，你率五千铁骑迎战！”


    
李日越是范阳四大悍将之一，高晖、李日越、安太清、孙孝哲，其中孙孝哲被李庆安射杀于潼关，李日越和高晖便是安禄山的左右护卫大将，各领五千幽州铁骑。


    
李日越听到安禄山的命令，他立刻举起号角，吹了起来，几十名号角手一起吹响，李日越一挥板门大刀，率五千幽州铁骑迎着陌刀军冲杀而去。


    
五千幽州铁骑是半重甲骑兵，马上披有铠甲，可以抵御弓箭，骑兵是从数十万范阳军选出，个个武艺出众，装备精良，成为安禄山的亲兵铁骑队，很少参与战斗，但今天安禄山惧于安西陌刀军，终于命他们出战了。


    
五千铁骑纵马奔驰，仿佛一股铁流，瞬间便杀气腾腾地冲至陌刀军面前，‘轰！’地一声巨响，铁骑强大的冲击力将数百名陌刀军冲翻在地，但后面的陌刀军却如山一般巍然不动，他们齐声大喝，陌刀翻飞，霎时间便将数百骑兵劈成数千段，一时残肢断躯，血腥刺鼻，呛得人气都喘不过来。


    
陌刀军是骑兵的克星，尽管幽州铁骑骁勇异常，但在山一般的陌刀山墙面前，他们依然无计可施，被陌刀军步步进逼，杀他们连连后退，刀锋所过，人仰马翻，血流如注。


    
李日越被杀得恼羞成怒，他大吼一声，纵马斜冲上前，用尽千斤之力横刀劈过，他这一刀竟将三名陌刀士兵的人头劈飞，热血喷了他一身，李日越得意得哈哈大笑，笑声未了，两名陌刀军一左一右冲至，刀锋闪过，他的战马惨嘶一声，两条前腿被齐齐切断，咕咚翻到在地，将李日越甩出去两丈多远，几名亲兵架起他便向后奔逃，幽州骑兵不敢和陌刀军正面作战了，他们从前后围住陌刀军，寻找他们的空挡，但陌刀军立刻改变了阵势，他们背靠着背，抵挡住幽州骑兵的前后进攻。


    
就在这时，安禄山大军的左翼出现了危机，枪兵阵左侧的骑兵护卫被安西军骑兵斩杀殆尽，露出了枪兵阵的左侧空挡，这里是枪兵阵的软肋，孟思礼大吼一声，“冲击枪兵阵左侧！”


    
三千安西军骑兵汹涌而上，冲击如暴风骤雨，瞬间便冲开了枪兵的阵脚，这座已经死伤累累，饱受安西军弓箭袭击的枪兵大阵终于坚持不住了，阵型大乱，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这时，远处号角声再次响起，安西军鼓声如雷，李庆安下达了最后攻击的命令，他亲率一万最精锐的骑兵，喊杀声震天，战马风驰电掣，马蹄滚滚，俨如乌云下的狂风，向安禄山的中军席卷而来。


    
高尚见势不妙，立刻对安禄山道：“大帅，现在必须速撤，否则，大帅将有性命之忧。”


    
安禄山脸色惨白，他一言不发，爬上马车便大喊道：“立刻撤军，向延福码头！”


    
他的马车飞驰而行，七千亲卫簇拥着他向二十余里外的延福码头奔去，随着主帅逃跑，范阳军士气遭受重挫，枪兵大阵率先崩溃，紧接着右翼不敌安西军的冲击，也终于溃败了，左右两翼的溃败使范阳军兵败如山倒。


    
“杀！”


    
安西军喊声震天，士气大振，追着敌军掩杀而去，黑压压的败兵溃勇在没命地逃命，他们互相践踏，窒死、踩死，东面不远处便是延福河，河水宽约五丈，原本有一座木桥，但安禄山逃过桥后已经将桥拆毁，败兵无处可逃，纷纷跳河泅水，大部分范阳军都不识水性，无数人在河中淹死，尸体竟堵塞了河流，人体枕籍，尸积如山，竟成了一座尸体之桥，后面的败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向对岸奔逃，只听见呻吟、尖叫，哭喊声一片，一切都像发狂似的，恐怖、混乱。


    
李庆安将战俘斩杀的消息令这些可怜的士兵不敢投降，只管拼命奔逃，绥州大地上，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范阳溃兵，但他们逃不了多远，便被安西骑兵追上包围，反抗者一律格杀，最终，大部分走投无路的范阳军只得磕头求饶。


    
李庆安率一万精锐骑兵紧追安禄山，他们快马加鞭，在呼啸的风中疾驰，不到半个时辰，便追到了延福码头，延福码头人山人海，到处是被主人丢弃的战马，几十艘大船挤满了逃命的士兵，一艘大船已经翻沉了，巨大的漩涡将数百名士兵卷进了黄河底。


    
一万安西骑兵铺天盖地而来，大船纷纷离岸，向对岸划去，没有上船的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沿着河岸向两边奔逃，这时，李庆安看到了安禄山的马车，一名马夫正要驾车逃跑，李庆安战刀一指，喝道：“拿下他！”


    
数百亲兵一拥而上，将马车团团围住，马夫吓得举手大喊，“饶命！饶命！”


    
李庆安催马上前，厉声喝问道：“安禄山何在？”


    
马夫战战兢兢指着河中一条船道：“安大帅和高军师都上船了，第一个离开。”


    
李庆安慢慢纵马来到河边，凝视着河中的大船，安禄山的座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李庆安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被这厮逃走了，看来老天暂时不绝他！’

第429章 一石击波


    
安西军在绥州击溃了安禄山的范阳军后，又立刻转回大营，在那里，还有安禄山的两万大军，但军队开至延州，正好撞见了赶来援助的田乾真军队，得知安禄山军已被击溃，田乾真自知不敌，率军向李庆安投降，至此，安禄山攻入关内道的九万大军全军覆没，跟随安禄山逃回河东的军队不足两千人，他的几员大将，除了田乾真投降外，李日越力尽被俘，史思明等大将皆侥幸逃脱回河东，九万大军先后被斩杀者近四万人，其余皆投降了安西军，但绥州一战中，安西军也伤亡上万，李庆安命大将南霁云善后，他本人则率三万大军又一次屯兵平高县，静候长安的消息。


    
凤翔陈仓县，十万剑南军在此已经屯兵了近一个月，而渭河对岸的虢县则有郭子仪的五万大军，在另一边，陇州的吴山县也有哥舒翰的五万大军驻扎，三支军队在此对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虽然有势均力敌的因素在内，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长安局势不明，使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清晨，天还没有大亮，朦胧的晨雾中，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向陈仓县东的剑南军大营驰去，剑南军大营内十分沉寂，只有巡逻的士兵来回巡视大营，剑南军刚到关中时，每天天不亮便要起来操练，但自从蜀王来到大营后，士兵便开始有些懈怠了，包括今天在内，他们已经三天没有晨练。


    
在大营中心位置的一顶大帐内依然透着灯光，高仙芝已经一夜未睡，他站在地图前静静地思考着什么，在他面前的关内道地图上，画满了只有他才能看得懂的各种红杠，他在关注安西军和范阳军的大战，为此他已派出上百名斥候奔赴关内道，用鸽信向他时时报告战争的进展情况，他的消息比实际战争时间只晚一到两天，高仙芝之所以彻夜不眠，是因为他从各种情报分析出，两军的战争已经到了最后的决胜时刻。


    
对这两支军队的决战，高仙芝不看好范阳军，这和他的个人感情没有关系，就事论事，安禄山犯了太多的兵家大忌，在战和不战之间迟疑不决，分散了兵力，谣言惑众却伤了己，这对士气将都是沉重的打击，而且从实力来说，高仙芝也是认可安西军，他太了解这支军队了，军纪严明，能吃苦耐劳，而且李庆安也表现得非常不错，这个当年他一手提拔的戍堡小兵，最后竟然率领安西军彻底击败了大食人，把大食人赶过阿姆河，高仙芝心中比谁都明白，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尽管他有些嫉妒李庆安，但他不得不承认，李庆安做得比他好。


    
高仙芝又看了看刚刚收到了情报，安禄山撤军向北而去，高仙芝立刻敏锐地判断出，安禄山是准备打时间差，从绥州渡河了，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谁给安禄山出了这个主意，太不了解安西军了，高仙芝一直最遗憾的事情便是当初离开安西时没有能带走一批战马，到了蜀中后他才发现，巴蜀的战马简直不能和西域的烈马并论，安西军的战马无论冲刺和长途奔驰都一样力道强劲，尤其李庆安数次击败大食人，肯定能得到更多的西方优良战马，安禄山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个因素，他便仓促作出了撤军绥州的决定，为此还分兵两头，高仙芝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安西军一定能追上安禄山，而且能大胜之。


    
高仙芝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天色已经快亮了，他又一次催促亲兵道：“去看一看，情报怎么还不送来！”


    
话音刚落，只听帐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喊道：“高帅，有紧急情报！”


    
亲兵举着一支信筒飞奔入帐，高仙芝接过信筒，急不可耐地打开了它，半晌，他微微一叹，果然不出他所料，范阳军大败，几近全军覆没，安禄山却逃脱了。


    
他摇了摇头，便立刻命道：“速去请王爷到我这里来。”


    
停一下，他又道：“不！我亲自去见王爷。”


    
他简单收拾一下，便匆匆向不远处的王帐而去，蜀王李璬的王帐与众不同，由二十几顶独立的大帐组成，皆是羊毛帐，中间缝进了金线，在阳光下，显得金光灿烂，蜀王李璬这次从成都过来，带来了五百多名随从，仅各种辎重大车便有上千车之多，还带了三十几名姬妾，大帐内奢华富丽，俨如皇宫，和高仙芝简陋的寝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璬的骄奢淫靡，高仙芝无话可说，毕竟他是大唐亲王，又是巴蜀之主，但高仙芝对李璬到来后便废弛清晨训练颇为不满，高仙芝也听说了一点原因，据说是因为李璬的两个爱妾睡眠不好，夜间睡不着，只能在凌晨才能入睡，她们抱怨士兵晨练太闹，吵了她们的睡眠，可惜他高仙芝不是孙武子，不能将两个坏事的女人拖出去斩了，只好把这口气憋在心中，同时他也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没有把女儿给他为次妃，嫁给这样的人，会断送女儿一生的幸福，还不让她自由自在，跟随自己的好。


    
高仙芝走到王帐前，对站岗的侍卫道：“去转告王爷，说我有要事求见。”


    
侍卫有些为难道：“高帅所有不知，王爷昨晚半夜才睡，现在去叫王爷，王爷发怒，我们吃罪不起！”


    
“浑蛋！”高仙芝勃然大怒道：“难道我不知道吗？我有极重要的军机大事，误了大事，你们可要掉脑袋的。”


    
侍卫见高仙芝发怒，只得匆匆去了，过来半晌，他苦着脸回来道：“高帅，王爷请你进去。”


    
高仙芝快步走到寝帐前，李璬的两名贴身侍卫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高仙芝一挑帐帘，一股呛人的脂粉浓香扑面而来，高仙芝犹豫了一下，若在平时，他是万万不会进去，但现在形势危急，他只得硬着头皮进去了。


    
大帐内铺着厚厚的地毯，四周挂满了色彩艳丽的蜀锦，各种名贵玉器瓷瓶陈列其中，李璬已经起来了，穿着一身白色中衣，盘腿坐在铜镜前，两名神态娇慵的侍妾身着薄薄的春衫，一左一右，正替他梳头洗漱，高仙芝暗暗摇头，这可是军营，蜀王也未免有点过了，他快步上前，躬身施一礼道：“高仙芝参见王爷！”


    
李璬笑着摆摆手，“高帅就不必客气了。”


    
李璬年约三十余岁，皮肤白皙，长眉细目，颇有几分灵动之气，他是李隆基的第十三子，在诸子中以勇武而著称，但在拥兵巴蜀后，他的生活开始日渐糜烂，原黝黑粗糙的皮肤也滋养得白皙细嫩起来，同时他也变得野心勃勃，每日做梦也在想着九五之尊，这次他出兵关中，很明显就是冲着皇位而来，在得到父皇的承诺后，他的野心更加膨胀了。


    
李璬瞥了一眼高仙芝，见他眼中忧心忡忡，便笑道：“高大帅有什么要紧事？”


    
高仙芝叹了口气道：“王爷或许还不知道，李庆安在绥州大败安禄山，范阳军全军覆没。”


    
“什么！”


    
李璬大吃一惊，他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全军覆没！”


    
高仙芝点了点头，“我的斥候探来的消息，安禄山侥幸渡河逃脱外，其余九万大军，全军覆没。”


    
李璬怔住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高仙芝又道：“李庆安既然全歼安禄山军，那么他的下一步目标必然就是关中，王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豫一定会命他来对付我们，王爷，形势危急，请王爷早日定夺。”


    
“这个……”


    
李璬心烦意乱，他摆摆手，命两个侍妾下去，站起身在大帐中来回踱步，其实高仙芝已经有了对策，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李璬地决定，他已经非常了解这个王爷了，非常独断专行，在他没有垂询之前，若你主动说了，就算是天大的好计，他一时接受了，但事后也会耿耿于怀，会在别的事情上找你的麻烦。


    
这时，帐外传来了禀报声，“禀报殿下和高帅，吴山县的陇右军已经出现了异动，有东进的迹象。”


    
“该死的哥舒翰，他倒反应得快。”


    
李璬低低骂了一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高仙芝，见他似乎胸有成竹，不由有些不悦道：“高帅是有对策了吧！为何不早说？”


    
“属下只是一点浅见，怕殿下不同意。”


    
“你说就是了，如果对策不错，我自会同意。”


    
高仙芝沉吟一下便道：“殿下，我已经得到消息，荆州军撤离汉中后不久，关中军也随即撤回了长安，现在汉中空虚，不如我们驻兵汉中，进可入长安，退可回巴蜀，粮草供应也有保证，而且可以防止关中军队趁巴蜀空虚而偷袭我们后方，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李璬背着手沉思了片刻，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对策，正如高仙芝所言，进可入长安，退可回巴蜀。


    
他点了点头道：“高帅说得极是，我同意暂撤汉中。”


    
“卑职这就去安排。”


    
高仙芝转身刚要走，李璬忽然想起一事，便叫住了他，“大帅请留步，本王还有一事。”


    
高仙芝停住脚步，转身道：“请殿下吩咐！”


    
李璬有些暧昧地笑道：“高帅，上次我说过，愿娶雾娘为次妃，高帅说要和雾娘去商量，不知你们可商量好了？”


    
高仙芝面露难色，半晌才道：“这段时间忙碌于殿下的大事，这件事我倒忘了，等关中之事完结，我会好好和雾娘说一说。”


    
李璬脸沉了下来，拉长声音道：“高帅不会是推脱之辞吧！”


    
“哪里！殿下多虑了。”高仙芝连忙笑着解释道：“殿下看中雾娘，是她的福气，我一定会劝服她。”


    
“好吧！我再耐心等一等。”李璬勉强笑道：“此事不急，高帅先去忙撤军之事，我们以后再说。”


    
高仙芝行一礼便快步去了，李璬望着高仙芝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高仙芝，难道你也有异心不成？”


    
……


    
由于安西军即将进入关中，剑南军倍感压力，在高仙芝的提议下，李璬最终决定南撤汉中，就在他们作出决定的当天下午，十万剑南军便拔营向汉中方向撤退了，但凤翔的对峙局面并没有被打乱，随着哥舒翰大军的东进凤翔，将郭子仪的朔方军牢牢锁在凤翔，直到此时，谁也不知道哥舒翰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但长安的局势却随着安禄山军队的败亡而出现破局之相。


    
长安，安西军大胜范阳军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便俨如三月的春风，扫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胡兵残暴和安禄山的阴云一个多月来沉甸甸压在每一个的心中，这一刻，彻底被胜利的春风一扫而光，到处都是喜庆的笑颜，民众们敲锣打鼓欢庆胜利，长安米价再次下跌，跌至斗米二百文。


    
与庶民一样欢欣鼓舞的是朝廷的官员，开始有官员陆陆续续重回朝房，大明宫和皇城再一次热闹起来，众人聚在一起谈论着时局的走向，安禄山遭此重挫，至少三年内不敢再打关中的主意，有的官员认为安西军应该趁胜追击，彻底歼灭安禄山，但也有不少官员不赞成，安禄山虽遭到挫折，但他实力仍然强大，他之所以败在关内道，很大程度上是他离开了本土，如果这一战爆发在河北，安禄山未必会输，官员们各执己见，争吵成一团。


    
在大明宫紫宸殿，裴旻兴奋地向李豫的御书房走去，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神情十分激动，他不仅得到了李庆安大败安禄山的喜报，也得到了剑南军向汉中撤军的消息。


    
紫宸殿御书房内，李庆安大胜的热度已经稍稍降了温，天子李豫正和刑部尚书李砚商量着渭南县一万顷皇庄的事宜，那是李隆基的私人皇田，李豫一直不敢轻易动它，但随着他和李隆基彻底决裂，李豫终于决心对这一大片田庄动手了，一万顷最肥沃的土地，如果按二十亩一户来算，那可以增加两万户自耕农，每年可增加两万贯户税和三十万石粮食租税，令李豫怦然心动。


    
“陛下，这片皇庄非同小可，它可以说是一座风标，如果能将它彻底摧毁，则就向天下昭示陛下解决土地问题的决心，臣建议陛下下诏向天下颁发此事，让大唐各州为之效仿，凡限田还农有功之臣，陛下将提拔重用。”


    
李豫沉思良久，他缓缓摇头道：“爱卿之言有理，不过朕的想法还是先彻底解决了关中的土地兼并问题，再逐渐向河南府和河南道一带推进，现在暂时不宜向全国推广，朕担心引发全国的大乱，而且关中只解决了大半皇亲国戚的占田，所以朕还想继续在关中深化土地改制，下一步，朕打算清查高官重臣的土地，如果有可能朕还想准备一部分军田。”


    
李豫背着手走了两步又道：“这次渭南县的皇庄事关重大，朕决定亲自去渭南县，宣布皇庄正式转为官田，朕想这也是一种姿态。”


    
“臣赞成陛下的决定，陛下亲自宣布皇庄收官，确实意义非同寻常。”


    
这时，一名宦官进来禀报道：“陛下，李翰林和裴尚书来了。”


    
李豫笑了笑道：“请他们进来！”


    
他又对李砚道：“皇庄之事不能再拖，明天朕要召开政事堂会议，可能没有时间，后天，朕就和爱卿一起赴渭南县处理皇庄之事。”


    
“好！臣先派人去准备。”


    
两人作出了决定，这时，李泌和裴旻快步走了进来，李泌笑道：“陛下，裴尚书又给你带来好消息了。”


    
裴旻上前行一礼，道：“陛下，凤翔有好消息传来。”


    
“先别慌说，你们都坐下！”


    
李豫热情地招呼自己这几个心腹重臣坐下，又命人给他们倒了茶，这才笑问裴旻道：“裴尚书请说吧！”


    
“陛下，蜀王撤军回汉中了。”


    
“果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


    
李豫感慨万分道：“李庆安大败安禄山，蜀王感觉到了威胁，便主动撤军了，不过撤到汉中也只是暂时，他们很可能会卷土重来，关键我们要有足够的实力。”


    
他看了看李泌，见他沉思不语，便笑道：“李翰林在想什么？”


    
“臣在想哥舒翰，这个人很奇怪，他率军进京的用意至今还是个谜，现在又把郭子仪给拖住了，臣着实有点担心，此人极可能另有企图。”


    
“朕也很奇怪，朕原以为他是来帮朕，现在看起来并不是，朕决定派人去质问他。”


    
众人都沉默了，哥舒翰的举动确实令人生疑，但谁也说不出原因，李豫又摆摆手笑道：“先不谈他，如果他有造反之意，朕会让安西军和朔方军联合剿灭了他，现在我们说一说李庆安之事，既然杨国忠已经把右相之位空出来，朕决定正式封他为右相中书令，同时兼安西大都护暨安西节度使，各位爱卿可有反对？”

第430章 杨家不甘


    
骊山华清宫，这里是大唐皇帝冬季度假及处理朝务的离宫，在中唐历史上，这里曾写过浓丽色重的一笔，‘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随着那一段风流历史的结束，华清宫也变得冷清了，它已经不再有任何政治意义，也没有朝臣来这里讨论军国大事，它渐渐已经被人遗忘。


    
此时的华清宫内，除了十几名看管宫殿的宦官宫女，偌大的宫殿群内只住着一个和它命运息息相关的人，一个割断了长安烟花繁盛的弱女子。


    
华清宫附近只有一个营驻扎，不到五百名士兵。


    
这天上午，两辆马车在官道上远远地出现了，跟着数十名骑马家人，随着马车慢慢走近了华清宫，车帘拉开了，露出了杨花花那张娇媚依旧的脸庞，可如果细看，便会发现她的面容已经憔悴了许多，李豫的田亩改制给她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她藏在田庄的一百五十万贯钱财也全部被李豫夺走，她并不关心杨家的死活，但她却不能接受自己钱财的巨大损失，虢国夫人之名她可以不要，但钱却是她的命根子。


    
此刻，杨花花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远方掩映在丛林的宫殿檐角，虽然她对此行并没有多大的把握，但无论如何她要试一试。


    
坐在她对面的是二姐杨玉珮，也就是曾经的韩国夫人，她被夺了名爵，丈夫也丢了官职，不仅如此，她藏在杨花花田庄里的十万贯钱也被官兵抢走了，杨玉珮沮丧到了极点，这可是她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养老钱，居然被夺走了，这让她几乎要崩溃，本来她想去找当贵妃的女儿，但宫中有消息传来，女儿可能会因杨家牵连而被废，吓她不敢再进宫去找女儿，无奈，她只得来找三妹，正好杨花花要去华清宫，她便一起跟来了。


    
“三妹，你说玉环肯替我们出头吗？”


    
杨玉珮忧心忡忡，她凭着直觉，此行不会有太大的收获，她们的四妹连贵妃都肯放弃，还会再帮她们吗？


    
“这不是她肯不肯的问题，这是她必须要做之事。”


    
杨花花想着自己的钱财良田被夺走，她恨一阵咬牙切齿，道：“只要她还是杨家的一员，她就必须替我们出头，当初我们是因她而富，现在我们杨家衰败了，她焉能置之身外？”


    
“可是……”


    
杨玉珮还想说，恐怕李隆基也没有办法了，可见杨花花愈加阴沉的脸，她未说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时，她们的管家已经和华清宫的驻防士兵交涉好了，军士对她们马车放行，杨花花望着一株大树上的人影，良久，她淡淡道：“只要她想管，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


    
……


    
在华清宫的东北角的一座道观里，杨玉环正手捧一把麦子给十几只喜鹊喂食，两只松鼠在紧靠窗户的一株大树上急不可耐地上串下跳，等候着杨玉环身后的两块粟米干饼。


    
“别急，等我喂完喜鹊，就喂你们。”杨玉环笑着对松鼠道。


    
她身着一袭白色道袍，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不施半点粉黛，但皮肤依然白嫩细腻，姿容俏丽动人，她铅华尽洗，更多了几分出尘离世的清雅。


    
在华清宫已经呆了一年多了，杨玉环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清幽雅静，以松鼠为弟，以喜鹊为子，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尽管李豫把整座华清宫都给她为静养之地，但杨玉环却从来没有离开这座道观一步，那些温泉殿阁，对她而言已经是遥远的往事，她只想在这里平平静静地度过下半生，不愿再去过问那些恩怨情仇。


    
这时，门忽然推开了，一直跟随杨玉环的侍女雪娘快步走进，“真人！”


    
她喊了一声，十几只喜鹊吓得扑愣愣地飞走了，杨玉环不由有些埋怨道：“你干嘛这么急，你把它们都吓跑了。”


    
雪娘无奈地笑道：“有客人找你。”


    
“客人？”杨玉环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说过，除了李庆安，我谁都不见吗？”


    
“真人，是二夫人和三夫人。”


    
杨玉环已经近两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几个姐姐了，包括她大姐病逝，她都没有参加出殡，她想了想，便点点头道：“带她们到我的外屋等候。”


    
毕竟是姐妹，她不能不见，杨花花把麦子和粟饼放到窗外的大木盘中，洗了一下手，便匆匆向外屋去了。


    
杨花花和杨玉珮已经被领进了屋子，她们正四下打量房间，房间里布置得简单异常，一尊老君塑像，几张麻席坐垫，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雪娘从里间端来一张小桌子，将三张坐垫在桌子两边摆好，便对她们笑道：“两位夫人请坐！我给你们去倒茶。”


    
杨玉珮眉头一皱道：“四妹这里也太简陋了一点吧！真是出世了。”


    
杨花花似乎闻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四处游走，最后瞥见了窗台上的一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开得芬芳的茉莉花，她不由冷冷道：“她人虽然出世了，但心却未必。”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杨玉环走了进来，笑道：“两位姐姐，我们很久没见了。”


    
“四妹！”


    
杨玉珮眼睛一红，上前拉着杨玉环的手，声音哽咽道：“四妹，你一定要帮帮姐姐。”


    
“二姐，三姐，你们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三姐妹坐了下来，雪娘端了三杯清茶出来，给她们上了茶，杨玉环看了一眼杨花花，笑道：“三姐，怎么一直不说话。”


    
杨花花淡淡一笑道：“我是在羡慕你的清静悠闲，不像我们这些俗人，整天为一点保命的口粮碌碌奔波。”


    
“三姐真是会开玩笑，你可是堂堂的虢国夫人，家资巨贯，还会发愁温饱吗？”


    
杨花花和杨玉珮对望一眼，原来她们的四妹压根就不知道杨家出事，杨花花便摇摇头道：“从十天前开始，我已经不是什么虢国夫人，你二姐也不是韩国夫人，秦国夫人的墓碑也被人砸了，三个民妇而已，二哥去见了阎王爷，杨家唯一还当官的，是你三哥国忠，只不过他由杨右相变成了杨司马，准备回老家赴任，我们家财都被夺了，刚才在路上我还和你二姐商量怎么谋生，你二姐准备给人浆洗衣服，我杨花花还是回老家种田，当一个农妇。”


    
杨玉环半晌没有说话，她的眼中一阵黯然，道：“没想到二哥去世了，我会为他诵经祈福。”


    
“四妹！”


    
杨花花有些不高兴了，讲了那么多，她就只关心死人，活人就不管了吗？


    
“你不要装糊涂了，我们今天来找你，你心中比谁都清楚是什么事？”


    
杨玉环摇了摇头，“我确实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事找我，我们姐妹三人快两年未见，难道一定要有什么事，你们才肯来看看我吗？”


    
这时杨玉珮也忍不住道：“四妹，我们杨家败了，夺爵免职，没收家财，当年的大唐第一家落地如此凄凉境地，你真的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吗？”


    
杨玉环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几枝杏树上，凝视着满树小小的青杏，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春来花开，春去花谢，花无常盛，人无常贵，繁花虽不再，却留下满树青杏，富贵虽没有，人却安然无恙，杨氏宗族得以延绵，我以为这是杨家的幸事，多年前我就如此盼求，今遭终于实现，当是天大的喜事才对。”


    
话不投机，杨花花怒上眉梢，她忍住了一口气道：“当不当什么国夫人也就罢了，良田土地被官府夺走分给平民，我们也认了，但官府夺走我们数百万贯家产，那些家财并不是偷抢得来，有的是先帝所赐，有的是我们经商赚来，那都是干干净净的钱，这些钱财官府该还给我们吧！四妹，不管你当尼姑也好，女道士也好，但你毕竟是杨家一员，杨家全族老小都在指望你，你真忍心把生你养你的杨家一脚踢开吗？”


    
旁边杨玉珮也劝道：“是啊！四妹只要去一趟兴庆宫，去找找先帝，让他念旧日情义，替我们杨家说句话，拿回我们该得的东西，然后你出你的家，我们绝不会再来打扰你，四妹，二姐求你了。”


    
杨玉环沉默了，半晌，她缓缓摇了摇头道：“我和兴庆宫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关系，先帝也帮不了你们，若当今圣上还有半点忌惮，你们也不会这么惨了，这个最浅显的道理，你们都不明白吗？”


    
杨玉珮眼中涌出无比失望之色，其实昨晚她和丈夫商量时也想到了这一点，假如当今圣上还念半点先帝旧情，就绝不会动杨家，既然杨家已败，找先帝又有什么用，她的十万贯钱啊！


    
杨花花却不露声色，她比谁都清楚，那个老不死的现在还会有什么能耐，她今天来找杨玉环，绝不是让她去找李隆基。


    
“四妹，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愿不愿意帮杨家一次？最后一次。”


    
杨玉环苦笑一声道：“不是我愿不愿帮你们，而是我无能为力。”


    
“四妹的意思就是说，你还是愿意帮杨家一次？”杨花花步步紧逼道。


    
杨玉环被逼无奈，只好点了点头道：“我现在已出家为道，我帮杨家的方式，只有为家人日夜诵经祈福。”


    
“不！你还有能力帮我们，只看你愿不愿去做，我说的不是兴庆宫，我压根没指望那个无情无义的老家伙，我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说完，杨花花的目光紧紧盯着杨玉环，见杨玉环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自然，她不由暗暗得意，她杨花花岂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事？


    
旁边的杨玉珮却一阵愕然，三妹这是在指谁，不会是说自己女儿吧？


    
杨玉环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道：“三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说完，杨花花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道：“好了，我们就不打扰你清修，杨家之事帮不帮随便你，当年是你把我们招进京，你把我们捧上天，现在又让我们重重摔下来，这个责任你不愿负，那也由你了，只能说这是我们的命，二姐，我们走吧！”


    
杨花花拉起杨玉珮便向外走去，老远听她大声道：“二姐，你知道有人在盯着我们吗？只要我们稍有不敬举动，我们俩就立刻人头落地，你信不信？”


    
“三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但有人明白！”杨花花风一般大笑而去。


    
杨玉环忽然觉得自己疲惫不堪，她轻轻摆了摆手，对侍女雪娘道：“你去吧！把门关上，不要打扰我。”


    
她低低叹息了一声。


    
……


    
中午时分，大明宫内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圣上李豫正式下旨，任命安西节度使，赵王李庆安为大唐中书令右相，执政事笔，同时兼任吏部尚书，正式取代了杨国忠，而李庆安依然是安西大都护、安西节度使，并没有因此夺去他的军权。


    
这个消息传出，令朝野震动，倒不是边关大员不能担任相国，当年河西节度使牛仙客便出任了左相，李林甫为右相时，又同时兼任朔方节度使和安西节度使，大唐文武之分并不是那么严格，文官能打仗的例子比比皆是。


    
关键是李庆安在担任右相的同时，还实领安西节度使，也就是他不仅军权未丢，而且还掌握了相权，这真的是权倾朝野了，这种军政大权共揽的情况，在大唐成立以来还是头一遭。


    
一时朝野民众议论纷纷，反对者有，而支持者也大有人在，反对者主要集中于高官权贵，李庆安在安西限田废奴让他们对李庆安不抱任何幻想，而支持者主要集中在中低层官员和广大平民，他们并不在意谁掌权，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俸料禄米能否足额发放，只关心长安粮价能否保持稳定，李庆安掌权，安西银元必然会滚滚而来，安西军队必然会进驻关中，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天快黑时，长安大业坊，一辆马车在百名侍卫的保护下驶进了坊门，马车又行了数里，最后在一座大宅前停了下来，这座大宅是前吏部侍郎令狐飞的府邸，令狐飞是杨国忠的头号心腹，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自从十天前，杨国忠被贬黜了右相，令狐飞也被免了吏部侍郎一职，赋闲在家，原本府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常，现在也变得门前冷落。


    
马车在令狐飞的府门前停了下来，一名侍卫奔上台阶，对门房拱手问道：“请问令狐使君是否在家？”


    
门房疑惑地看了一眼车帘紧闭的马车道“我家老爷在家，请问你们是……”


    
侍卫低声道：“你速去通报你家老爷，就说太上皇有要事来访。”

第431章 密集布局


    
天渐渐地黑了，当天边的最后一道霞光被乌云吞没，夜幕便彻底笼罩了长安城，李亨在令狐飞府上只呆了半个时辰不到，便走了，李亨刚走，令狐飞立刻换了一身衣服，乘马车向杨国忠的府第赶去。


    
杨国忠虽然被贬至渝州司马，但他至今没有去上任，事实上他压根就不会去渝州，他不接受李豫的决定，在这局势纷乱的时刻，他怎么可能离开长安？


    
杨国忠不像张筠那样喜欢钓鱼，也不太看书，他只喜欢女人和赌博，这是他一生的爱好，女人有娘子管着，他不敢太放肆，但赌博他娘子却不太管他，因此他的业余爱好，便集中在了赌博之上，就算当了相国要注意形象，他也会偷偷地赌上两把。


    
现在他虽然不当相国了，但为了将来能东山再起，他还是得注意一下形象，但在府中又闲得没事，杨国忠心痒难耐，便去了他投资开的一家赌馆，离他府第不远，杨国忠涂黄的脸，又沾上一蓬大胡子，把眉毛画浓了，化妆成一名胡人，混迹于大堂中的众赌徒之中。


    
今天杨国忠格外兴奋，他遇到了一名高手，一连赢了他三把，他输了一千五百枚银元，输钱没关系，关键是他很久没这么刺激了。


    
杨国忠取出四支金签，这种金签就像后世赌场的砝码，金签是最高一种，一支金签是五百银元，他将金签往桌上一拍，喝道：“二千银元，敢不敢赌？”


    
杨国忠的对手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瘦高男子，据说是扬州来的大商人，玩樗蒲手法高超，他一连赢了三把，也赌得兴起，便毫不犹豫抽出四支金签拍在桌上，“我跟你赌了！”


    
他们玩的是樗蒲，用桃木削成菱形，一面涂黑，一面涂白，黑面画牛，白面画鸡，一组五枚，抛出后，根据不同的图案组合来决定胜负，一般是黑优白恶，最差是五面全白。


    
樗蒲可以群斗，也可以两人对决，此时大堂中所有的赌徒都围了上来，看这两个高手之间的对决，他们谁也想不到，这个黄脸大胡子的西域胡人，竟然是曾经的大唐右相装扮。


    
赢者先扔，瘦高男子慢慢摸索着樗蒲，寻找手感，他忽然大喝一声抛出，‘啪嗒！’一声，樗蒲落定，四黑一白，周围一片惊叹，竟然抛出了雉彩，这可是第二高彩，瘦高男子的脸上却十分沮丧，他前面每一把都是卢彩，现在只得了雉彩，十分被动了。


    
杨国忠十分得意，虽然连输三把，但他手感已经越来越好，下面一把，他有把握抛出卢彩来，杨国忠拾起樗蒲，在手中把玩，寻找到了手感最佳的一瞬间，他抛出了，果然，五面全黑，大堂中一片掌声，卢彩，这是最高彩了。


    
杨国忠得意得仰面大笑，就在这时，一名心腹侍卫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点了点头，便对瘦高男子笑道：“在下姓杨，明天下午，咱们继续赌，来不来？”


    
瘦高男子抹了一把汗道：“好！我跟你赌了。”


    
杨国忠拱拱手，便转身走了，走出赌馆，门口点了八只大灯笼，照亮如白昼，他一眼看见了令狐飞的马车，只见令狐飞向他招了招手，他一阵愕然，上前道：“你能认出我？”


    
令狐飞微微一笑道：“你的侍卫说了，粗眉毛大胡子就是相国，我怎么能不认识？”


    
“原来如此！”


    
杨国忠呵呵笑道：“我说你怎么可能认出我来。”


    
令狐飞收了笑容道：“属下有重要事情和使君商量。”


    
杨国忠点点头，“我们去府里谈。”


    
他上了令狐飞马车，向不远处的府第而去。


    
……


    
回府杨国忠先去卸了妆扮，这才带令狐飞进了书房，两人坐了下来，杨国忠喝了一口茶，平静了一下赌博带给他的刺激，问道：“可是李隆基那边有动向了？”


    
杨国忠被李豫罢相，李隆基却不闻不问，就仿佛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一样，杨国忠心里明白，李瑁撤军后，李隆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了，所谓李瑁为储的说法，不过是哄哄他罢了，李隆基的心思全部在剑南军的身上，他罢相后，张筠三天两头向兴庆宫跑，李隆基根本就不叫他了。


    
李隆基如此薄情，让杨国忠对他灰了心，称呼也改了，直呼其名。


    
令狐飞笑道：“太上皇李亨刚刚来找我了。”


    
杨国忠不屑地一撇嘴道：“他找你做什么，难道他还能代表他儿子吗？”


    
“非也！”


    
令狐飞凑近在杨国忠耳边低声说了两句，杨国忠一阵愕然，半晌才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令狐飞缓缓点头，杨国忠顿时有点糊涂了，李亨和自己关系极为恶劣，斗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和自己捐弃前嫌，握手把欢呢！而且，李亨居然还有这么大的野心，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令狐飞冷笑了一声道：“：使君千万不要奇怪，他想做大事，怎么可能连这点心胸都没有，这世间在权力面前是没有什么亲情仇敌可言，就算是亲生儿子，他一样不放过，更何况和使君这一点点小仇，着实不算什么。”


    
杨国忠沉思了片刻，便问道：“那依使君之意呢？”


    
“依我之意，使君不妨与他合作，我看此人很清醒，很可能是一支奇兵，事实上使君也无路可走，李瑁扶不起，李隆基我们靠不上，李豫又容不下我们，既然李亨来找我们，就说明我们有利用价值，不妨帮他一把。”


    
杨国忠还有点犹豫，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事都不懂的愣头青了，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官场斗争，对权力斗争他知之甚深，他知道李亨现在想利用自己不假，但以后呢？等自己利用完以后，他会怎么处置自己，自己和他结的仇那么深，他怎么会轻易放过自己，但令狐飞又说得对，权力斗争没有永恒的朋友和仇人，只有利益。


    
令狐飞见杨国忠还有些犹豫，便又劝道：“使君不用担心，若他掌了权，我敢肯定他会更加善待使君，他必须做这个姿态，他需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李亨有这个心胸，能宽容曾经的仇人。”


    
杨国忠在令狐飞的反复劝说下，终于动心了，他确实也无路可走，李亨饶不饶他，暂且不知，但蜀王却绝对不会饶他，他将来若掌权，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自己，现在，他要么就去渝州做司马，要么就赌一把，他沉吟一下，又问道：“你说他有什么依凭？”


    
杨国忠对李亨的实力还有点担心，令狐飞笑了笑道：“他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我已经猜到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哥舒翰就是他的人。”


    
杨国忠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难怪所有人都看不透哥舒翰的用意，原来竟是李亨，他点了点头，笑道：“我明白了，好吧！既然是赌博，我就狠压一把，看我再抛出一把卢彩来。”


    
……


    
李亨之所以在没有试探的情况下便直接找到令狐飞，是因为情况紧急，李庆安将不日入长安，再不行动，他将没有机会，同样，令狐飞也明白，时间已经不多，在他的劝说下，杨国忠当天晚上便来到了长安通义坊。


    
长安自从李豫登基后，便正式取消了宵禁制度，除了城门外，夜间坊门不闭，长安民众可自由往来，但李豫在霍国公主一案后，为了防止宗室们夜间串通，便又开始实行宵禁制度，只是这两天因为李庆安大败安禄山的缘故，宵禁又有点放松了。


    
杨国忠的马车一路疾奔，进了通义坊，在一座占地广阔的大宅前停了下来，这里原来是李隆基堂弟幽王李守礼的宅子，李守礼在开元二十八去世后，这座宅子便由他的长子李承宏继承。


    
李承宏被封为广武王，他不仅继承了父亲数以千万的资产，也继承了父亲留下来的数以百计的姬妾，更继承了父亲整日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生活方式，但在这次暴风骤雨般的土地改制中，李承宏也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在关中的一万顷良田被无情的没收了，同时被没收的，还有近五年积累下来的粮食，他没有来得及卖掉，便被李豫派去的军队搬走一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损失了多少粮食。


    
不仅如此，李承宏还被迫向李豫缴纳了一百万贯佃农安置费，实际上这笔钱就是免抄家费，若不交这笔钱，他至少要被安上十几项重罪，尤其用禁制兵器武装家丁一条，就足以让他被抄家流放，在所有倒霉的宗室中，他是损失比较惨的一人。


    
李承宏今年五十余岁，他的祖父便是唐高宗的嫡六子李贤，也就是武则天的次子，他父亲是嫡长子，他本人也是嫡长子，可以说，李承宏根正苗红，是李氏宗室血脉最纯正的皇族，因此他在李室宗族中威望极高，在这次反对李豫的宗室同盟中，他便是最主要的领头者。


    
杨国忠到来时，李承宏正和几名骨干宗室商量对付李豫一事，李承宏和杨国忠的关系极好，大前年他出任宗正寺卿便是杨国忠的提议，李豫登基后，他心中不服，便辞职在家。


    
听说杨国忠来了，他亲自迎了出来，他上前亲热地给了杨国忠肩窝一拳，“杨相国，你有两年没来我这里了吧！”


    
“王爷错了！应该是一年零三个月，你去年辞职，我不是来劝你的吗？”


    
两人对望一眼，一齐放声大笑起来。


    
“来！来！来！既然来了，就和我喝一杯，我准备酒菜，喝醉了今晚就在我府中住下，我让最漂亮的罗姬为你陪寝。”


    
杨国忠摸着胡须嘿嘿地笑了起来，那个美貌的罗姬他早就看上了，今晚来得正好。


    
“那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挽着手走上台阶，正好遇到李承宏的兄弟李承宁，李承宁和他大哥不同，他身高力大，颇有武力，又好勇斗武，出手阔绰，在长安豪侠中博得了小孟尝的美誉，他大哥养了一大群姬妾，他则养了大群武士，在某种程度上，李承宏遭遇重挫就和他这个兄弟有关，李承宁在大哥的庄园里训练了五百勇士，他们执矛带弩，身上暗披细甲，这是严重违反了大唐的军器管制，说得严重点，便有造反之嫌。


    
他训练了好几年都没有什么事情，但霍国公主一案后，便被人告发了，由于武士是藏在大哥的庄园内，便连累了李承宏，被迫交了一百万贯免罪金。


    
杨国忠今天倒来，也是要找这个李承宁，他连忙拉着李承宁笑道：“正好呢！大家一起喝酒去。”


    
李承宏见兄弟有些犹豫，便给他使了个眼色笑道：“一起去吧！”


    
三人来到李承宏书房，坐了下来，几名侍妾很快便布置了一桌酒菜，李承宏还想让三个侍妾来陪酒，杨国忠虽然求之不得，但他今夜是有正事而来，便笑道：“喝完酒再说吧！我有些话不能外泄。”


    
李承宏兄弟对望一眼，便心领神会，这个杨国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通了这一点，房间里的气氛便有些凝重起来，不像刚才那样轻松了。


    
李承宏给杨国忠倒了一杯酒，笑道：“虽然老弟被贬了相国，但叫惯了，还是叫你相国，我知道相国来我府中，一定有正事，你就直说，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没有什么可忌讳的。”


    
杨国忠将酒一饮而尽，道：“我来是想提醒你们，李庆安已经被封为右相，不日就将进京为相，李庆安的到来，将是你们噩梦的开始。”


    
“杨相国这话太夸张了吧！”旁边李承宁插口道。


    
李承宏对兄弟摆了摆手，替杨国忠把酒满了，沉声道：“相国请继续说下去，为什么李庆安的到来是我们噩梦的开始？”


    
杨国忠摇了摇头道：“看来你们都不关心安西发生的事情，李庆安在安西做了什么？”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凝视着手中酒杯道：“李庆安在安西限田限奴，手段不知比李豫狠多少倍去，违抗禁令者一次警告，限期改正，不改正者则乱棍打死，根据我得的资料，前年一年，因两次违反限田令和禁奴令而被告发打死的安西富户，一共一百五十一人，逃出安西者四百四十六户，家中田产房宅皆被没收，这样的人即将担任大唐右相，你们难道不怕吗？”


    
李承宏兄弟也多少听闻一点，但没有像杨国忠这样有详实的数据，他们俩听得目瞪口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国忠瞥了他们一眼，又继续道：“李豫之所以肯让李庆安来担任右相，绝不是因为他战胜了安禄山，而是他们两人都有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是把你们当做肥羊宰掉，李庆安必然会调安西大军进关中，其实不用等多久了，李庆安手中就有数万军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三五天之内，他的大军必入长安，那时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李承宏眼中露出了惊惧的目光，这时，李承宁再也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道：“时不我待，必须尽快干掉李豫，拥戴先帝重新登基。”


    
李承宏低声斥道：“三弟，别胡说！”


    
杨国忠捋着胡须笑了，“其实这次三王爷说对了！”


    
李承宏愕然，“相国真的想干掉李豫？”


    
“不是我想干掉他，我没这个能耐，我现在是渝州司马，过两天就去上任了，只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来提醒你们，你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承宏低头沉思了半天，方道：“就算要杀李豫，但我们也没有机会啊！”


    
“不！有一个机会。”


    
杨国忠眯起了眼睛，阴阴一笑道：“后天李豫不是要去皇庄吗？”


    
……

第432章 三个条件


    
杨国忠最终没有在李承宏的府上过夜，他还要去找令狐飞，喝完酒便告辞而去了。


    
“两位不要送了，我自己能回去，我没有醉，哈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他踉踉跄跄地爬上了马车，一挥手道：“回府！”


    
马车启动，向坊门而去，李承宏望着杨国忠的马车消失，立刻吩咐兄弟道：“去把那几个王爷都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和大家相商。”


    
“大哥真要行动吗？”


    
李承宏点了点头，“杨国忠说得不错，我们确实没有时间了。”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等一下！”


    
李承宏又叫住了兄弟，他走上前低声道：“把你手下的人也集中起来，养兵千日，该用兵一时了。”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承宁命人将他的马牵来，翻身上马，飞驰而去了，李承宏心事重重地命人收拾了府门，大门轰然关上。


    
府门前再没有人，只有两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这时，府邸对面的一棵浓密大树上忽然扑愣愣飞出了两只鸽子，振翅向西北方向飞去。


    
……


    
原州平高县，李庆安正在州衙内宴请来自关内道各州的两百多名民众代表，这些都是各州各县以及各大宗族的德高望重之人，在民间具有很高的威望，大多是年过花甲的长者，都是由各地官府推荐而来。


    
大堂里坐不下，宴席便摆在大堂前的院子里，两百余人济济一院，众人谈笑风生，热闹非常，地上铺着席子，每两个人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美酒果蔬、烩鱼烹羊，菜肴颇为丰富，这是由平高县的三家大酒肆提供，十几名伙计正忙碌地端菜送酒，招呼老人们吃饭。


    
李庆安则坐在上方，长长的一排桌子前坐着十几名各州的太守和长史，两边的桌前还坐着二十几名县官，关内道地域广阔，人口密集，州县很多，这里只是部分州县官员。


    
“赵王殿下这一战全歼安禄山军队，使我们不再受暴军涂炭，这一杯酒我代表延州的父老乡亲，敬给殿下。”


    
说话的是延州太守许端明，安禄山军队在延州呆的时间最长，对这一带的民众暴虐得最狠，许端明也备受欺辱，他心中对李庆安充满了感激。


    
李庆安也站起身和他碰一下杯，笑道：“许太守客气了，以后安西军会有一支队伍驻扎延州，防御安禄山再次渡河，还请许太守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我求之不得。”


    
两人将酒一饮而尽，李庆安又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对众人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州县使君，请听我一言。”


    
大院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一齐投至李庆安身上。


    
李庆安提高声音，缓缓道：“关内道自古是北方游牧民族入关中的必经之路，自汉以来，匈奴、突厥、回纥，以及五胡乱华，都给关内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这两年先是回纥入侵，现在又有范阳狼兵西进，屠城杀戮，村镇中鸡犬不闻，然朝廷羸弱，不能发兵救各位父老于水火，李庆安身为大唐宗室，每念于此，心中愧疚万分，这次我受圣上册封为关内道安抚使，这就是圣上将关内道托付给我，我绝不会负圣恩，也不辜负各位父老乡亲的期望，所以我决定在关内道暂时驻兵两万，为关内道北御草戎，东拒虎狼，这两万人都是安西精兵，素来军纪严明，但为了防范个别士兵对地方无礼，我决定在庆州安定县设立军纪监察司，由安西监察署直管，安西军只要有任何违法犯纪的行为，各位乡亲尽管前去投诉，安西军规森严，必将严惩不殆！”


    
李庆安说到这，引来一片热烈的掌声，官员们的掌声大多是一种应酬，尤其是州官太守，看问题较深远，他们听懂了李庆安的言外之意，他的军队不会离开了，安西军的势力将正式延伸到关内道，这个消息有人欢喜有人忧。


    
而两百多名乡党的掌声却热烈得多，明显出于内心的拥护，这些父老乡亲都比较朴实，他们不会在意李庆安在关内道驻兵的目的，朝廷权谋斗争和他们无关，他们只希望有一支强有力的军队来保护他们的安全，安西军击败了凶悍的安禄山军队，无疑就成了他们最好的倚靠，现在李庆安宣布在关内道驻军，又严申军纪，使这些老人激动不已，竟一起欢呼起来。


    
李庆安笑着摆摆手，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李庆安又继续道：“安西路途遥远，粮草后勤供给困难，所以我不可能多派军队，最多只有两万，而两万军队主要驻防北部边境，防御回纥再次南侵，这样一来关内道腹地还是显得空虚，安禄山虽败，但他实力雄厚，我敢断言，他会再次大举兴兵而来，以雪这次全军覆没之耻，如果他再率十万大军渡河西来，遭殃的还是各位父老乡亲，所以我决定，就在关内道招募十万子弟兵，我会将他们训练成为一支强大的军队，保卫在座的父老乡亲不再受安禄山的涂炭！”


    
李庆安的最后两句话说得慷慨激昂，使在座的老人们听得热血澎湃，掌声再次热烈地响了起来。


    
但十几名州官长史却面面相觑，招募兵容易，可是谁来养这支军队？李庆安自己也说了，安西运粮过来不便，这副担子无疑将落在他们身上，这时，泾州太守崔珣忍不住插口道：“赵王殿下，募兵养兵的钱粮该怎么解决？”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这就是我下面要说的事情，这次击溃安禄山军队，我们缴获的大量的钱粮物资，另外，安西也会送一批银元过来，募兵的钱粮可以解决，至于以后养兵，我准备先实行屯田制，然后再逐渐扩大自耕农的数量，使关内道的粮食税赋能得到大大改善，从租赋粮食中拿出一部分来养军，这样便可以解决军队的给养问题。”


    
李庆安说完，几名太守脸色大变，他们听出了李庆安的弦外之音，什么叫增加自耕农，说白了就是要效仿关中进行限田，传闻安西对土地兼并处罚极为严厉，难道他又要在关内道推行安西那一套吗？安西地广人稀或许可行，关内道能行得通吗？


    
崔珣心中叹息，他又道：“我建议赵王殿下最好和朝廷商量一下，关内道不比安西，人口稠密，利益牵涉极大，希望殿下能慎重行事。”


    
“这个我很清楚！”


    
李庆安并没有动怒，地方官员的反弹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知道这种反弹其实并非是触犯他们的利益，大多数地方官都是中规中矩，调动频繁，很少有在为官地大量兼田占地之事，只是他们害怕触犯到权贵的利益而损害到自己的仕途，所以不敢身涉其中。


    
“我还有一个并不太正式的消息告诉大家，就在昨天上午，圣上已经正式下旨，封我为中书令右相，不日圣旨一到，我就将进京入主政事堂，关内道的土地清查事宜在我入主政事堂后，将由朝廷来正式执行。”


    
李庆安的这个消息，如一枚微型震天雷在酒桌上炸响了，在座的州官县官都懵了，李庆安将为右相，这个消息的震撼力对这些官员而言，要远远超过击败安禄山，在此之前，李庆安是安西节度使，虽然出任关内道安抚使，但那只是一种临时职务，象征大于实质，没有什么实际权力，李庆安还是军职，和文官体系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但他为右相就不一样了，右相是百官之首，是他们这些太守县官的总头目，五品以下官员，他可以直接升迁罢免，从三品以下官员，他可以提出升迁罢免案，交由圣上批准，一般而言，很少被反驳。


    
众官吓得要站起身要重新见礼，李庆安连忙摆手笑道：“圣旨还未到，现在说此事还为时过早，来！我再敬大家一杯酒，希望以后各位对安西驻军多多关照。”


    
众人不敢怠慢，都起身将酒一饮而尽，酒桌上的紧张气氛立刻缓和了，这时，一名亲兵快步来到李庆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李庆安点点头，便对众人笑道：“我有点军务要处理，失陪一会儿，你们先聊！”


    
他又给坐在一旁的严庄使了个眼色，严庄便起身跟他而去，李庆安的临时行辕便在州衙旁边，很快，他们进了行辕，迎面见田珍拿着一本报告上前禀报道：“大将军，战俘已经解送至灵州，荔非将军派人送来了整编计划。”


    
“先放我桌上，此事等会儿再说。”


    
李庆安走进了房内，严庄跟进来便问道：“大将军，出了什么事？”他知道，李庆安急匆匆离开宴席，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长安有紧急情报到了，部分宗室要对李豫不利，可能就在这两天。”


    
严庄叹息一声道：“很显然，大将军即将入朝为相，时日不多，有人要狗急跳墙了。”


    
李庆安背着手走了几步，他沉思片刻，道：“关键是我们该怎么办？要提醒李豫吗？”


    
“大将军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见严庄笑得别有深意，便笑道：“你说说清楚，什么机会？”


    
严庄轻轻捋了一下颌下的山羊短须道：“其实我早有预感，李豫这样大规模夺宗室的良田钱财，这些宗室焉能容他，他们先是寄希望于李隆基，可时间这么久了，李隆基依然不能替他们出头，他只能自保，如果大将军不入关中，这个时间或许会长一点，但大将军被封右相，他们只能提前动手，李豫一旦出事，皇位继承必陷入混乱，无论谁即位都不是名正言顺，这便给大将军将来留下了机会。”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置身事外？”


    
“对！我建议大将军不要急着进京，也不要涉足其中，以免给人留下口实，可冷眼旁观，等事情出来了再杀进京去，高调主持公道，趁朝廷乱局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


    
严庄的建议说到了李庆安的心坎上，虽然他的军事实力强大，但他的政治实力却很弱，在朝中几乎没有他的党羽，他虽得到了宗室的地位，但李建成一系早已血脉断绝，现在是李世民的子孙把持天下，这些宗室绝对不会支持他李庆安登位，若他进京为相，在很大程度是帮助李豫巩固皇位，虽然能抑制住大唐的土地恶化局面，但对他自己的将来却不利，所以严庄的建议虽然有些不仁，但这个建议却是明智之举。


    
想到这，李庆安便点头道：“好吧！就依先生之言，冷眼旁观。”


    
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道：“大将军，长安有故人来访。”


    
“是谁？”


    
“就是上次在甘州夜访大将军的那个故人。”


    
‘李俅！’


    
李庆安反应过来了，他便笑道：“请他进来！”


    
他又对严庄笑道：“先生可先去酒宴替我应酬，听听那些州官们在议论什么？”


    
“那卑职先去了。”


    
严庄走了，片刻，几名亲兵将李俅带来进来，李俅一进门便深施一礼道：“卑职参见相国！”


    
李俅这个举动看似有些鲁莽，其实不然，他是在向李庆安表态，不管长安发生什么事，李亨依然承认李庆安为右相，这是个前提条件，只有满足这个前提条件，他们才能继续谈下去。


    
“小王爷言误了，我现在还不是相国，就算圣旨下来，我肯不肯接受还是一回事，先请坐吧！”


    
“多谢……大将军！”


    
李俅摸不准李庆安的态度，他有些心情忐忑地坐下，便道：“上次大将军说，需要时间考虑条件，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我已经考虑好了。”


    
李俅大喜，他们就怕李庆安不肯考虑任何条件，那就意味着李庆安将有和他们翻脸的可能，事情就麻烦了，只要李庆安肯考虑条件，那什么事都好商量，他临行前，李亨已经给他授权，他可以答应李庆安在皇权以外的一切条件。


    
他连忙道：“大将军请说！”


    
事实上，李庆安的条件在过黄河时便已经想好了，虽然他不知道李亨究竟会走到哪一步，但不管李亨出于什么目的，他只管狮子大开口提自己的条件。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我有三个条件，只要太上皇能答应，我就全力支持他。”


    
“大将军尽管说！”


    
“好！第一，我要兼任朔方节度使兼关内道观察使。”


    
说完，李庆安望着李俅，等待他的回应，李俅默默点了点头，李庆安的第一个条件在李亨的意料之中，李庆安已经出兵占领了灵州，而击败安禄山后，他事实上也占领了关内道，现在只不过要把他的占领合法化，这个和李庆安争论没有意义，但李俅也不急着表态，便道：“大将请继续说！”


    
“好吧！我继续说，我的第二个条件，是裴旻执掌吏部，为吏部尚书兼吏部侍郎。”


    
这也是个极重要的条件，李庆安在朝廷没有强有力的党羽，虽然汉唐会有两个在朝中为官，但地位都太低，成不大事，而他的岳父虽然不错，但他们之间尚需和解，只有裴旻，既是名门重臣，又是自己的妻舅，可以托以重用，而且他很担心裴旻会遭到清算，所以他要先保住他。


    
这个条件应该也不成问题，李庆安又道：“我的第三个条件，便是我要兼任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个条件让李俅有些为难了，天下兵马大元帅也就意味着李庆安要掌天下之军，当然，现在军阀割据，大家都各领一军，李庆安实际也管不到什么，但有了这个名，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大唐各地募兵，尽管李亨的禁止官爵中没有此项，但李俅个人以为，这个条件绝不能答应，李亨也不会答应。


    
他犹豫一下，便道：“第一和第二个条件，我可以代表太上皇，毫无保留地答应，但第三个条件，请大将军能不能再斟酌一下。”


    
李庆安知道他们不会答应，但作为谈判手段，首先就要拿出一个高不可及的条件，等对方拒绝，心理上处于劣势后，再拿出自己真正的条件，这样，对方才会完全答应。


    
他笑了笑便道：“那好吧！既然小王爷为难，我就退而求其次，第三个条件改一改，改成三年之内，迁五十万户汉民赴安西定居，如何？这个条件不过份吧！”


    
汤换了，但药却没换，五十万户汉民入安西，就意味着李庆安在三年内，至少能再增加二十万军队，甚至还不止，李俅暗暗叹息一声，李庆安非常务实，提出的条件都极有针对性，但他没有选择余地了，便缓缓点头道：“第三个条件我也能代表太上皇答应。”

第433章 皇庄惊魂（上）


    
平康坊是长安娱乐业的汇聚之处，乐馆、青楼、酒肆、客栈密布坊内，这里也有外来人口聚集之处，走在平康坊的大街小巷里，随处可以听见天南地北的口音。


    
在平康坊东墙处有一条叫巫山弄的小巷子，住着二十户人家，条件一般，大多是四五间瓦房，加一个小院子。


    
其中最里面的一间院子住着一户姓姚的人家，是陇右兰州人，他们是去年才搬来长安，买了这处房子，占地大半亩，一共七间屋，加一座小院，这户姚姓人家有个儿子在宫中当差，其实就是个宦官，他们家有四个儿子，由于家里穷，养不起这么多，便把最小的儿子在他十四岁那年送进了宫，至今已经六年了。


    
最近两年，姚四郎由于能认识几个字，便被调到御书房当差，混得还可以，给家里寄来不少钱，姚家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最后姚家的大儿子，也就是姚大郎思慕长安繁华，便拖家带口进京谋生了，他用姚四郎寄来的钱买下了这座房产，姚大郎便在一家有名的青楼找了一份苦活，养活娘子和两个儿子。


    
这两年长安物价暴涨，生活不易，姚大郎又打上了四弟的主意，便将自己两岁的小儿子过继给了姚四郎，给无法生育后代的四弟当儿子，以后为他养老送终，这样一来，姚四郎便经常来大哥家看儿子了，每次来都带来一点钱物或者宫中的吃食，日子久了，姚大郎手中也攒了一点钱，他平生之志是想开一座青楼，可是他手中的钱连青楼的一间房也开不起。


    
不过这几天姚大郎时来运转，他认识了一个姓施的大商人，长安本地人，据说是一家柜坊的东主，姚大郎在青楼做久了，也知道一点行情，在长安没有十几万贯的本钱，是开不起柜坊的。


    
当然，这个施东主垂青他这个小人物，是有原因的，他是想通过自己结交四弟，所以对姚大郎格外慷慨，送钱送物，至少有五百贯，而且施东主有承诺，只要四郎替他做一件事，他将奉上一万贯钱作为报偿，喜得姚大郎硬着四弟和这个人结交，一万贯钱啊！他可以开多少家青楼？


    
中午时分，施东主又来了，他在姚大郎的一间内室里见到了前来看儿子的姚四郎，姚四郎今天出宫办事，偷偷溜来的，两人开始谈最后的生意，尽管不知道他要自己做什么，但姚四郎对那一万贯钱的承诺也非常动心了。


    
“四郎，你明天要去渭南县吧！”施正华淡淡一笑道。


    
姚四郎已经和这个施东主接触了几次，知道这个施东主叫施正华，不是什么商人，而是一个宗室权贵的幕僚，知道自己要去渭南也并不奇怪。


    
“是！明天圣上要去渭南县，我们所有御书房的宦官都要跟去，施先生，不知那件事几时让我办？”


    
施正华见他心急，便微微一笑，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道：“信里就是我家主人要你办的事，你现在不要看，回宫之前再看。”


    
说完他又将一个红布包裹放在桌上，推到姚四郎面前，道：“这里面有几样东西，你要收好，其中有王宝记柜坊的五千贯钱存票，先作为一半的报酬，你可以去验一下。”


    
姚四郎欢喜得心都要爆炸了，他颤抖着手要去接红布包裹，施正华却一把按住了，冷冷道：“拿钱之前，我有一句丑话要说。”


    
他的脸沉了下来，道：“事情办不成，我们不会怪你，依然按照约定给你五百贯钱的辛苦费，以后我们会继续用你，可如果你胆敢背叛，我告诉你，不仅你的小命不保，而且你的全家人，包括长安你大哥全家，还有你兰州的父母兄弟，我们会统统杀死，让他们死得凄惨无比，连尸骨都喂野狗，你明白吗？”


    
姚四郎吓得浑身一抖，颤声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施正华起身便走了，走到门外，听他对姚大郎道：“大郎，你们全家要搬个地方，不用收拾了，门外有马车，带上你儿子上车吧！不会亏待你。”


    
姚四郎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红布包，渐渐地，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睛闪烁着一种贪婪亮光，一万贯钱啊！


    
……


    
渭南县位于长安以东约二百余里，是关中平原上土地最肥沃之县，同时也是关中土地兼并最严重的一个县，自耕农几乎消亡殆尽，中小地主也越来越少，一片一望无际的土地大都属于某个权贵的田庄，附近村庄的农户也成了田庄上的附属，终年劳作，只能拿到一点赖以糊口的微薄的粮食，稍有天灾，便会有大量的农民破产，或卖身为奴，或远走他乡。


    
渭南县最大的一座田庄便是皇庄，也就是大唐皇帝的庄园，李隆基在他执政的四十多年中，也攒下了大量的田庄，分布大唐各地，他本人也是大唐的最大地主，渭南的皇庄只是其中之一，占地一万顷。


    
将皇庄分给自耕农是大唐建国百年来从未有过之事，因此它具有特殊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一个风向标，代表了皇帝对土地兼并的态度，能将自己的土地都分掉，就意味着大唐皇帝对治理土地兼并有着最坚定的决心。


    
这就是李豫要亲自来渭南宣布此事的原因，他要向天下表明自己的态度。


    
天还没有亮，三千御林军护卫着李豫的龙驾，以及清田使李砚和二十几名官员，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渭南县开去。


    
本来李豫还准备带太子李适前去，但李适却突然肠胃疼痛，无法随同，李豫只得独自去渭南县。


    
此时已到了初夏，天气变得炎热起来，天还没有大亮，关中平原的土地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冬小麦已经成熟，将关中平原上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麦田里到处是忙碌的农人。


    
御林军护卫着李豫的马车在官道上快速行走，二百里的路程至少要走两天，李豫乘坐的马车更是体积庞大，车厢宽达三丈、长八丈，分隔为三间大房，一间办公的车房，一间起居房，还有一间是他的寝房，整辆马车由八十一匹挽马拉拽，车轮宽大，在平整的官道上行走得格外迅速。


    
马车里，李豫已经有些看腻了窗外的景色，空气中的热浪让他有些不耐，他便拉上了车帘，随手打开了一本奏折，这是湖州太守上的奏折，湖州官仓已满，有两百万石粮食和一百五十万贯钱，希望能尽快运至长安。


    
这本奏折让李豫微微叹了一口气，又是喜又是忧，喜是江南的州县还没有完全失控，在这本奏折中便提到越州、杭州、明州都有类似的情况，四州太守准备秋天联合进京述职，吴王李璘虽然控制了扬州至苏州一带，但他还不能一手遮天，说明地方官府对他并不是完全效忠，这个消息让李豫感到欢欣鼓舞。


    
但他忧心的却是，李璘的八万大军已经完全扼断了河道，浙东诸州有再多的粮食也无法运出，最后只是白白便宜了李璘，李豫闭上了眼睛，他在思考下一步的对策，如果李庆安入朝为相，可以利用他的实力率先剿灭李璘，一定要保住江南的钱粮能源源不断地运来关中。


    
他沉思了片刻，便吩咐身边伺候的小宦官道：“四郎，去把李先生请来。”


    
“是！奴才这就去。”


    
叫四郎的小宦官迅速去了，片刻，李泌赶来，他上了马车，对李豫躬身施礼道：“臣参见陛下！”


    
“师傅请坐下来说话。”


    
李泌坐下，李豫亲手给他倒了杯凉茶，笑道：“天太热，喝杯凉茶解解暑气。”


    
“多谢陛下！”


    
李泌喝了一口茶，道：“陛下找我有事吗？”


    
李豫点点头道：“朕想和你商量一下李庆安之事。”


    
他叹了口气道：“朕刚刚得到消息，李庆安已经派兵占领了灵州，而且他在延州和庆州各驻兵三千，朕担心他连关内道也不肯放过了。”这件事也同样让李泌感到头疼，本来他们的底线是李庆安占领河西，不料李庆安胃口太大，竟趁灵州和关内道空虚，一举将之占领，这就突破了他们的底线，这让李泌也无计可施。


    
他想了想便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庆安必然还想在关中驻军，这样对他本人也是一个很大的负担，他没有这么多军队，唯一的办法只是摊薄，一个地方驻一点兵，这样不但形成不了实质上的占领，而且会让大唐民众反感，怀疑他的动机，李庆安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我的意见就是陛下暂时什么都不说，也不承认他的占领，随便他怎么折腾，等他折腾得差不多了，他就会发现他其实吃不下这么大的地方，自然会来和陛下讨价还价，换取其他的利益。”


    
李豫想了想，确实也只能这样，顺其自然，他便把手中奏折交给李泌道：“这是湖州太守韦彬送来的奏折，从这本奏折上看，李璘的势力还没有扩张到浙东，真是令人欢欣鼓舞，朕考虑，能不能借助李庆安的力量替朕先剿灭了李璘，使江南钱粮能顺利抵京。”


    
李泌笑道：“陛下放心，就算陛下不提此事，李庆安也一样会考虑，他做了右相，这些情况他同样会很清楚，到时他会比陛下还急，其实很多时候，你们的观点和利益都是一致的，陛下没有发现吗？”


    
“朕也看出来了，所以朕才会任命他为右相。”


    
李豫轻轻松了下筋骨，笑道：“至少两三年之内，朕不会那么累了。”


    
……


    
就在李豫向渭南县进发之时，一支特殊的队伍也从华州郑县出发了，郑县离渭南县只有一百多里，只要一天便可抵达，这支队伍白天休息，夜间行动，显得十分神秘，这支队伍一共有五百人，皆身材魁梧，动作矫健，显然都是练武之人。


    
这支队伍正是由十三家宗室皇族所养的武士组成，皆是亡命之徒，他们的任务，便是要潜进渭南县的皇庄，暗杀前来视察皇庄的大唐天子李豫，这支队伍的头领，正是广武王李承宏之弟李承宁，李承宏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发起者和总策划者的角色，本来，李承宁一人便养了五百武士，完全可以独立行事，但李承宏为了把其他宗室和自己捆绑在一起，便让其他十二家皇族也出人出钱，组成了这支五百人的队伍。


    
这批武士个个外穿黑袍，内裹细甲，五百人分为三队，一百人执矛，二百人用刀，还有两百名弩箭手，从数量上说，他们远比李豫的羽林军人数少，但他们武艺高强，不少人都能以一挡十，整体实力并不比三千羽林军差，正是这样，李承宏对这次行动寄以厚望，势在必得。


    
四更时分，这支队伍进入渭南县，离皇庄已经不足十里了，李承宁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官道四周都是麦田，西北方向约三里外他找到了一片占地约十几亩的树林，这片树林是他早就选好的藏身之处，位置非常不错，距离皇庄的舍馆只有六里，站在树顶上便可以看见皇庄的情况，而且树林周围还有一条小河环绕，过河不易，一般人也不常来，是非常理想的藏身之处。


    
“到西北方向的树林去！”李承宁压低声音命令道。


    
官道上的五百黑衣人纷纷下马，取了武器、水壶和干粮袋便向树林方向奔去，马匹则有专人另外带走，一方面人马混杂在一起，容易暴露目标，另一方面，这里离皇庄舍馆已经很近了，不再需要马匹。


    
片刻，众人奔进了树林中，惊起一片宿鸟，此时还不用担心，李豫至少要到明天晚上才会来，皇庄里只有十几个提前来安排食宿的宦官，这些宦官中有人已经被李承宁收买了，使他非常了解皇庄内的情况，除了宦官外，还有五十余名侍卫，这些侍卫中同样也有李承宁的人，他们是提前来做安全护卫，但他们的巡视范围只在舍馆周围三里，不会延伸到这片树林来，所以李承宁一点都不担心。


    
“大家就地休息，不要发出声音来，明天天黑之前，谁也不准离开树林一步。”


    
五百人奔行了近五个时辰，都有点累坏了，找个干燥的地方便倒了下来，有的人喝水吃干粮，有的人倒头便睡，片刻，树林中鼾声大作，大多数人都沉沉入睡了。


    
李承宁有点紧张，毕竟他在做一件足以震惊天下的大事，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将名垂青史，当然，如果失败了，十三家宗室谁也逃不掉。


    
李承宁睡不着，他也慢慢爬上了一棵大树，此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天际翻起了鱼肚白，这时大树上已经有一名哨兵了。


    
“怎么样？能看见皇庄吗？”


    
“可以看见！”


    
哨兵指着远处一片黑黝黝的建筑道：“那里就是皇庄的馆舍，看得很清楚。”


    
李承宁顺着哨兵手指望去，只见微明的晨曦中，有一大片建筑的轮廓，和乡村农舍完全不同，那里就是皇庄的馆舍了，明天晚上，李豫就将下榻此处。

第434章 皇庄惊魂（中）


    
目前驻防长安的军队共有两大体系，长安人称之为南北二军，北军是指羽林军体系，包括两万羽林军和一万万骑营，均由羽林军大将军长孙全绪统帅，一般驻扎在皇城和西内苑，负责保卫皇城和宫城的安全。


    
而南军是指金吾卫和新成立的关中军，金吾卫有一万人，驻扎在朱雀门外，负责巡防长安各街坊，而关中军则有八万人，驻扎在长安南城外的三座大营内，因此被称为南军，南军除了长安的外围防御外，还负责掌管长安各个城门，由于关中军是由现任金吾卫大将军孟云统帅，因此金吾卫也被并入了南军体系。


    
但不管是南军还是北军，都受天子李豫的直辖，凭李豫的手令和金牌调兵。


    
就在李豫离开长安半天后，长安南军也发生了异动，五万南军离开了军营，在孟云的率领之下向渭南县方向疾奔而去。


    
关中军也就是李豫先后在关中招募的二十万大军，在最近两个月的危机中，八万人被调往潼关驻守，受潼关大帅王思礼的统帅，而孟云和罗正义则率十万人奔赴汉中，和荆州军对峙，但由于王珙使用了反间之计，迫使荆州军退回了襄阳，在留两万军镇守子午谷等重要关隘后，孟云和罗正义便率八万大军返回了长安，保卫长安的安全，他们回到长安才刚刚十天，南军便再次发生了异动。


    
尽管南军是驻扎在城外，它的离去一般普通民众很难察觉，但对于一些处于风暴边缘的敏感人士，南军的突然离去还是引起了他们的警惕，由于局势未明，各种猜测便悄然而生，其中最让人疑惑的一点是，圣上明明是由长孙全绪亲自护卫，即使要增兵护卫，也应该追加羽林军才对，而调南军去渭南，显得不合理也不同寻常。


    
兴庆宫，李隆基也处于一种紧张和不安之中，自从安西军大败范阳军后，李隆基便沉默了，尤其剑南军又突然撤军回汉中，更让李隆基措手不及，他既恼怒又害怕，他知道李庆安一旦进京，他李隆基必将困死于宫中了，就像长子庆王李琮一样，至今生死不知，几乎所有的人都将他遗忘了，他李隆基也同样会被人遗忘，意识到这一点，李隆基便开始自保了，他的自保办法只有一个，逃离长安。


    
目前围困兴庆宫的军队一共有两千人，分别来自南军和北军，李豫的本意是想让他们各自为阵，互相监督，但他万万也想不到，两支军队的头领都被李隆基许以高官厚禄而买通了，兴庆殿内，李隆基正在紧急接见南军中郎将王甫。


    
“上皇，孟将军突然离去，导致外城军队不足，卑职今晚将被调去城外驻扎，届时会有羽林军来接替卑职的防卫，上皇若要离开长安，今晚便是唯一的机会了，也是最后的机会，请上皇定夺。”


    
李隆基心中乱成一团，他已经无心去思考孟云为何突然离去，他的心中只有两个选择，走还是不走，从他的本意来说，他不想走，他离皇位远一步，他的心就会绝望一分，可他又很清楚，若他不走，他离皇位只会更远，这是很让他纠结的决定。


    
“你什么时候离开？”


    
“卑职将在一个时辰后离开，若陛下要走，可换上军服混迹在军队中出城，趁天黑，可保万无一失。”


    
“那好吧！让我再想一想，你可多准备几套军服。”


    
“是！卑职这就去准备。”


    
中郎将王甫走了，李隆基心烦意乱，他想了很久，始终拿不定主意，便回头问一直沉默的高力士道：“高翁，你说我是走还是不走？”


    
“上皇，老奴只能代表个人意见。”高力士慢吞吞道。


    
“我知道，你快说就是了！”李隆基有些不耐烦道。


    
“陛下，老奴的意思是留在长安。”


    
“留下？为什么？”


    
高力士的想法和李隆基相差甚远，令他一阵惊愕，高力士缓缓道：“上皇已经老了，应该是颐养天年，修身养性，寻求长寿之法，不应该再去争夺那些虚无的权利，上皇留在长安，只要不问政事，老奴相信，以长孙的仁厚，他一定会用心来照顾上皇，给上皇最好的赡养，可去了巴蜀，十三郎会怎么对待上皇，老奴就不知道了。”


    
高力士的劝说语重心长，他其实是在暗示李隆基，他去巴蜀和李璬争权，未必能占上风，巴蜀地方小，一山怎么能容二虎，高力士是一番好意，但他的好意却从一个反方向坚定了李隆基的决心，他若留下，就完全受李豫的摆布了，李隆基毅然下了决心，走！


    
“高翁，若我去巴蜀，你走不走？”


    
高力士淡淡道：“老奴在世间已无留恋，就死在上皇身边吧！”


    
……


    
黄昏时分，李豫按照原计划抵达了皇庄馆舍，皇庄馆舍便是皇庄的管理机构，是有一组深宅大院组成，约二百余间房屋，其中楼台亭阁、小桥流水的风景也随处可见，说得再通俗一点，这里其实就是皇帝的私人别墅，皇帝偶然来住一两天，享受一下真正的田园农舍风情，所以仓库麦场等设施这里是没有的，而在别处，当然，农庄的设计者考虑到皇帝的农趣需要，也象征性的在皇庄馆舍中修建了一座缩小版的粮仓和一块晒麦场。


    
李豫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离开宽阔的官道，转入一条田间小路，他的马车开不进这条狭窄的小路，李豫便改为骑马，在数百羽林军的严密护卫下，向数里外的馆舍而去，时值黄昏，夕阳照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上，金黄的麦田如同浩瀚无际的金色海洋，在夕阳的和风中波澜起伏，人走在麦田中，俨如劈波斩浪而行，蔚为壮观，李豫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壮丽风景，看得他赞叹不已，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似乎有人在叫骂，李豫眉头一皱，问左右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侍卫奔上前去，片刻回来禀报道：“回禀陛下，是十几个老农在哭求。”


    
“把他们带上来！”


    
旁边的长孙全绪刚要反对，李豫却一瞪眼道：“你们要阻止朕探访民意吗？”


    
李豫盖了一顶大帽子，众人便不敢阻拦，只得加强防护，很快，十几名老农被侍卫带了上来，他们在李豫面前跪下泣道：“草民参见陛下！”


    
李豫温和地点点头道：“你们不要害怕，有什么委屈，尽管对朕说，朕会给你们做主。”


    
一名最年长的老农道：“陛下，我们是代表皇庄周围三十几个村，近八千户佃农向陛下请命，恳求陛下准许我们收麦，再不收麦，插秧就来不及了。”


    
关中气候温和，一般是稻麦两季，在五六月时抢收麦子，再抢种稻子，时间非常紧迫，李豫一路而来，看见各地的麦子几乎都快收完了，许多麦田里已经开始放水育秧，但皇庄却依然麦浪金黄，没有半点收割的迹象，经农人一提醒，李豫这才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你们为何不收？”


    
老农磕头道：“我们早就想收割，但皇庄执事不准，说陛下要来巡视，不准我们毁了麦田的景色，可如果再不收割，育秧就来不及了。”


    
李豫顿时沉下脸来，不悦对李砚道：“李尚书，这是你的意思吧！”


    
他来皇庄巡视是李砚一手安排，虽然是前天他才决定下来，但这件事李砚早就开始策划了，李砚被圣上质问，他心中惶恐，连忙下马躬身道：“陛下，臣就是早就吩咐下去，说陛下要来巡视，但臣绝对没有让下面的人为了保留景色而不惜耽误农时，臣不会做这样的安排。”


    
李砚以清誉耿直而著称，不会做那种阿谀之事，这一点李豫很清楚，他知道这必然不是李砚的意思，必然是下面人刻意揣摩圣意而为，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道：“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朕春天是说过，喜欢看丰收的麦田农景，没想到下面人便刻意讨好，不惜害农，这是朕之过也！传朕的口谕，准农民抢收麦子，任何人不得阻拦。”


    
长孙全绪大惊，连忙道：“陛下，大量农人入田，会对陛下的安全不利，不如等陛下离去后再抢收。”


    
李豫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农时如金，不容再等，传朕口谕下去，农人可随时收麦。”


    
“谢陛下！”几个老农激动得连连磕头，李豫微微一笑道：“你们先去通告乡亲收麦吧！明天有空，朕想和你们谈一谈。”


    
十几名老农被带下去了，李砚叹道：“陛下悯农，真是仁德之君也！”


    
李豫也万分感慨道：“农者，国之本也，但朕要的不是佃农，更不是奴农，朕要的是自耕农，这样大唐的军制才不会败坏，朝廷才会有税赋，民才会安居，才不会铤而走险去造反，大唐江山才会稳固永续，李尚书，授民于田，意义重大啊！”


    
此时，李豫已经没有心情再看麦田的壮丽景色了，这种壮丽是建立在农民的焦急和哭泣之上，让李豫内疚万分，便加快了速度，向皇庄馆舍而去，半个时辰后，大量的农人从各个村子奔出，男女老幼，几乎是倾村而出，钻进麦田里开始连夜抢收麦子。


    
……


    
藏身在树林里的五百黑衣人已经潜伏了一个白天，原以为白天会有农人来收麦，发现他们，因此黑衣人忙碌了一个时辰，将唯一通往树林的小路挖断了，使树林成为被小河环绕的孤岛，但奇怪的是，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他们没有看见一个农人的影子，李承宁的情报体系还不完善，竟不知道皇庄大管事在十天前便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准下田收麦，使他们白白忙碌了一通，随着夜幕渐至，一名探子飞奔而来，急声禀报道：“王爷，他们已经来了，目标进入了馆舍。”


    
“有多少军队护卫？”


    
“有三千羽林军，长孙全绪居然亲自来了。”


    
“这个老油条，这种表现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李承宁冷笑一声，又问道：“有多少侍卫？林胜有消息吗？”


    
林胜就是隐藏在侍卫中的卧底，他在这次行动中将起非常大的作用。


    
探子答道：“回禀王爷，约一百余名侍卫，林胜还没有消息，估计等会儿巡逻时会出现。”


    
“继续去探查，不可有半点大意！”


    
探子应了一声，便下去了，这时，大树上传来了岗哨的低喊道：“王爷！有情况了。”


    
李承宁仰头问道：“说清楚一点，什么情况！”


    
“麦田里出现了大量农人，在抢收麦子。”


    
李承宁一怔，三两步跃上了大树，凝神向麦田望去，果然，昏暗的夜色中，到处是人影晃动，这不是巡逻的士兵，而是在收麦子的农人，农民居然在夜里开始收麦了，李承宁大喜过望，这简直就是老天在助他，他忍不住一声长笑，对下面的属下道：“大家准备一下，我们也要去收麦了。”


    
……


    
李豫进馆舍收拾停当后，已经是深夜了，四周一片寂静，只听一阵阵虫鸣和蛙噪声传来，李豫住在馆舍中一座叫牡丹楼的院子里，位于馆舍中央，周围种满了牡丹而得名，牡丹楼共三层，李豫住在顶楼，下面则住他的侍卫，寝房内的布置几乎和大明宫一模一样，李豫在吃穿方面很节俭，也很少出宫巡视，怕铺张浪费，但他对寝房却十分讲究，四周三丈内不准住人，以求安静，从登基以来，他的睡眠一直不好，尤其在财政危急时，更是整夜整夜失眠，因此他的皇后对他的睡眠环境非常苛刻，没有鲜亮的色彩，松软宽大的床榻，也不让李豫去别的嫔妃那里过夜，而是把嫔妃送到李豫的房内来，云雨后便离开，以保证李豫的安静睡眠。


    
在这座别馆房舍，许多宦官提前到来，也就是为了布置李豫的寝房。


    
此时，李豫坐在窗前批阅奏折，登基一年多来，他每天都要批阅奏折到深夜方睡，一天也不敢懈怠，这是一个勤奋的皇帝，本应可以开创一个大历盛世，怎奈他登基便遇到了大唐百年积累的危机爆发，他耗尽心血，企图平衡各派利益，让所有人都支持他的改革，但残酷的现实将他惊醒了，登基一年多，他非但没有解决危机，危机还向深层次发展，他的退让非但没有平衡各派利益，各个利益集团还欺他的软弱而对他步步紧逼，几乎将他逼死，万般无奈，他采取了最极端的手段来强行消除危机的根源：土地兼并。


    
李豫并不愚蠢，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是众叛亲离了，除了李砚和裴旻等极少数大臣支持他外，官员的普遍罢朝和此起彼伏的军事威胁便足以证明这一点，但他绝不后悔，他已铁下一条心彻底铲除利益集团对土地的占有，还地于民，使耕者有其田，这是他的理想，纵然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要把一个重生的大唐交给他继任者，让大唐能在继任者手上重新中兴，无论这个继任者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敌人，只要他还姓李，还是大唐的宗室，那便足够了。


    
李豫思绪万千，他慢慢地放下，回头望着墙上的一幅字，‘耕者有其田’，五个大字，明天，他将亲手把皇庄土地分给每一个耕种的农民，这将是他向天下人宣布，田亩改制，他李豫也不例外。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条幅下的一个瘦小的宦官身上，房间里站着三个宦官，而横幅下的这个小宦官叫姚四郎，从广成王府时便跟随他，他的头顶正好对准了横幅上的‘田’字，就放佛这个卑微的身躯将承担起天下土地的重担，姚四郎见李豫注视他，他连忙讨好地笑了笑，李豫也笑了，自嘲地笑了笑，他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念头，把天下田亩和一个卑微的小宦官联系起来，他又回过头，继续沉浸在奏折中的一桩桩天下大事中去，他却不知道，他身后的小宦官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恶毒的笑意，这一丝恶毒、这种狰狞的笑，使他头顶上的‘田’字也似乎变得扭曲了。


    
……


    
皇庄馆舍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夜幕中，数以万计的农民正在麦田里奋力抢收，到处是一群群弯腰割麦的农民，人影在麦田中晃动，一片片麦穗已经割倒了，农民们感激皇帝的仁德，他们大多在麦田边缘割麦，远离皇庄馆舍，以免打扰圣上的休息。


    
但在离皇庄约三百步外的一片麦田中，也有一群人在割麦，动作整齐，就像在表演割麦的祭舞，一边割麦，一边向皇庄步步逼近，他们便是李承宁率领的五百武士了，农民在夜间割麦帮了他们天大的忙，使他们竟能轻而易举地靠近皇庄馆舍，而没有引起守军的怀疑，离高大的皇庄围墙只有两百步了，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岗哨楼上有身影在晃动，李承宁不敢再前进，便原地匍匐，让麦浪遮掩住他们的身影，这时，一名探子跑来，低声禀报道：“王爷，已经得到了林胜画的防卫图。”


    
李承宁大喜，接过了一卷图纸，借着淡淡的月光，依稀可以看清图纸上的内容，羽林军主要分布在四个角落，但这个不重要，一旦打起来，他们都会转换位置，关键是李豫在哪里？很快他便找到了李豫所在，位于馆舍中间，是一座八角形的三层小楼，周围长满了花卉，写着‘牡丹’二字，看到这一点李承宁便明白了，他对皇庄馆舍的结构了如指掌，李豫在牡丹楼上。


    
时机已经成熟，他毅然下令道：“最后一次，所有人检查兵器。”


    
……

第435章 皇庄惊魂（下）


    
李豫为了名声准许皇庄农户收割麦子，但长孙全绪却颇为紧张，李泌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加强防备，他知道圣上为改制田亩之事得罪了太多的人，这些权贵焉肯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利用各种机会对付李豫，而李豫来皇庄视察，这是他即位以来的第一次外巡，对那些恨他入骨的权贵，这便是机会。


    
长孙全绪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加强岗哨，不准农民进入围墙百步内割麦，又命令所有御林军夜间不得睡眠，严密保护皇庄馆舍的安全。


    
就是这样，长孙全绪还是不放心，他又派出十几支骑兵队，到皇庄附近巡视。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一更时分，但麦田里的农民依然在奋力收割，看样子，他们准备熬夜奋战了，一连几个时辰都没有动静，长孙全绪也有一点懈怠了，他坐在榻上不停地打着瞌睡，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一下子将长孙全绪惊醒了。


    
“什么事情？”他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长孙大将军，麦田里发现一点异常。”


    
“什么异常？进来说话。”


    
走进一名军士，他躬身施礼道：“两个多时辰前，岗哨便发现皇庄东侧的麦田里有一大群人在收麦，但过了两个时辰，那群人还在原地收麦，可问题是他们收割的麦田并没有增加。”


    
长孙全绪也有些奇怪了，这群人不收麦在干什么？半夜三更聚在一起，在做什么？


    
“给我备马，我要亲自去看一看。”


    
……


    
夜色中，李承宁和他的手下依然在等待机会，但他们却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被围墙内的岗哨注意上了，就像他们能看见岗楼中有人影晃动一样，岗哨也同样能看见有人在麦田中割麦，刚开始，岗哨或许没有注意他的异常举止，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割麦者的漏洞便出来了，他们割的麦田怎么不见面积增加？


    
或许是李承宁有些紧张的缘故，他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出现了漏洞，他还在等，林胜的情报告诉他，两更时会有一次大的巡逻，约一千士兵出皇庄馆舍巡查，那时馆舍内只剩两千士兵，李承宁等的就是这一时刻。


    
这时，远方隐隐传来了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人向这边来了，只见一队士兵朝他们而来，为首是一名骑马大将，在离他们还有百步时停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


    
李承宁紧张得心怦怦直跳，手将枪杆捏得快出汗了，他听出了这个声音，竟然是长孙全绪，他给身旁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答道：“我是王五庄割麦的村民，这片麦田是我们的土地。”


    
黑暗中，长孙全绪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再加上大部分人都隐身在麦浪中，麦穗挡住了他们的衣着，但长孙全绪还是看出了问题，别的村子都是男女老少齐上阵，而这边全是男子，而且似乎都很健壮。


    
他心中越来越怀疑，便对手下士兵道：“上去看看！”


    
十几名士兵沿着田坎快步奔了过去。


    
李承宁知道他们已经暴露了，便心一横道：“准备用箭！”


    
两百名弩手慢慢地握紧了弓弩，士兵越来越近，离他们只有三十步了，“大将军，不对啊！”


    
有一个士兵发现了他们的武器，李承宁大喊一声，“射！”


    
两百部弓弩刷地抬起，对准了士兵和百步外的长孙全绪，弩箭一起射出，强劲的弩箭穿过麦浪，二百支箭嗖嗖地射向对方，十几名士兵措手不及，皆惨叫着倒地，长孙全绪大吃一惊，他本能地伏身在马上，躲过了两支要他命地箭，但他的战马却没有躲过，被三支箭同时射中，战马一声长嘶，侧身倒地，将长孙全绪摔进麦田里，长孙全绪带来的三百手下，也连连中箭，惨叫声四起。


    
“上！干掉他们。”


    
李承宁大喝一声，提着长矛冲了上去，他的五百手下也跟着冲上去，这时，岗楼上刺耳的钟声大作，“有刺客！有刺客！”哨兵在大声叫喊。


    
长孙全绪从麦田里爬了起来，厚厚的麦浪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的耳朵却被一支箭射穿了，鲜血直流，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不由恼怒万分，但很快他便清醒了，这是刺客，要刺杀的是圣上，而不是他长孙全绪，他若死在这里，谁来指挥羽林军防御？


    
“不好！立即撤回皇庄。”


    
长孙全绪转身便跑，这些黑衣人武艺高强，肯定是挑选出来的杀手，若让他们潜进皇庄，后果不堪设想，保护圣上要紧！


    
他也顾不上形象，撒腿便跑，他的手下也跟着他拼命奔跑，李承宁见这些士兵跑得快，不由冷哼一声，“跑得像兔子一样！”


    
“不要追了，翻墙进庄！”


    
他一声令下，五百死士迅疾无比地向皇庄高墙奔去，皇庄馆舍的围墙高约三丈，又厚又宽，墙面十分光滑，很难攀爬，但这些黑衣人都受过特殊训练，他们取出勾索，纷纷扔上围墙，铁钩勾住了墙头，五百黑衣人像猿猴一样，灵巧地窜上了墙头，箭便如雨点般地射来，埋伏在高墙内的羽林军士兵早有准备，他们在四角都有岗哨，目前只有东面有刺客，羽林军便埋伏了两千重兵，等候刺客到来，而其他一千人则将牡丹楼团团护住。


    
黑衣人有些轻敌了，在一般长安人眼中，羽林军都是名门子弟，衣着光鲜，身高体大，只是外表好看的仪仗兵，但实际上一个个却如草包一样，只知道寻花问柳，真正打起仗来，稀烂无比，在李隆基时代，这几乎成了长安人的共识，深入人心。


    
但李豫的羽林军却不同，他的羽林军中有一部分是朔方军，当年长孙全绪在青刚岭大营掌控了部分朔方军，这些朔方军后来便加入了羽林军和万骑营，这次东巡，李豫不喜欢铺张声势，最多只准带三千人，李泌便建议长孙全绪挑选精兵护卫，所以这三千羽林军并不是所谓的名门子弟，全部都是当年的朔方军精锐，所带武器也是实用的杀人利器。


    
黑衣人没有料到羽林军的箭雨这么厉害，一时间死伤四十几人，惨叫着从墙头摔下，其余人被压制住，纷纷跳回了麦田。


    
这时，李承宁也冷静下来，他想起了当初策划的对应方案，如果被发现，则要分散进入，他立刻令道：“分散，从四面进去，目标牡丹楼。”


    
五百人事先已分为十支小队，每队五十人，各有队正，任务也都事先分配好了，见强攻不利，五百人立刻分散而去，从四个方向翻墙入院，这一次他们进攻有效果了，羽林军要分散对付他们，箭雨便没有刚刚那样密集了，不断有黑衣人跳进大院，和羽林军士兵激战在一起，有人点燃了草料堆，顿时火光冲天。


    
皇庄馆舍内喊杀声大作，有火光燃起，声音传到十里之外，割麦的农民早吓得逃回村子，一望无际的麦田里再无一人，但在馆舍以西，十里外的官道上，却有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延绵数里，为首一员大将，正是金吾卫大将军孟云，他在河西背叛李庆安后，被李豫重用，现在他已经成为长安实力最强的大将，手中兵力也最多。


    
孟云目光冷淡地望着馆舍，骑在马上没有半点反应，似乎李豫的死活已经和他无关，这时，一匹马缓缓上前，马上是一名青袍中年男子，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太上皇李亨。


    
孟云见他上来，连忙躬身行一礼，李亨摆了摆手，命他不必多礼，他凝视了片刻，便问道：“你认为他们会得手吗？”


    
孟云摇了摇头，“这次长孙全绪带来的三千羽林军，都是朔方精锐，战斗力很强，而这些刺客并非军队，虽然看似一个个武艺高强，但其实为乌合之众，不懂战术，不知纪律，只凭一勇之力，这种人虽然一时勇烈，但不能持久，锐气遭挫后必然溃败，太上皇请静观，最多半个时辰便有结果。”


    
李亨微微笑道：“孟将军不愧是老将，看得透彻，目光长远啊！”


    
孟云脸上略略一红，连忙道：“太上皇过奖，卑职惭愧！”


    
李亨点点头，赞许道：“孟将军不必过谦，连李庆安都在你手上吃了大亏，至今还耿耿于怀，正说明孟将军的能力超人，我是不会看错，请孟将军放心，我的承诺，一定会兑现！”


    
孟云虽然愧对李豫，但他一想到李亨给他的许诺，他心中便热血沸腾，什么忠君大义都被他抛之脑后，他一咬牙道：“卑职愿为太上皇效命！”


    
李亨笑得眼睛眯了起来，王珙的反间计果然厉害，若不把这个孟云调回京，他还真成不了大事。


    
“那我们就静下心再看一看，等我们时机到来，我们再登台上演。”


    
李亨的目光再次注视着火光点点的皇庄别院，眼睛里蕴含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或许他还有一丝不忍，但随着那些火光在眼中幻化成了至高无上的皇座，幻化成了他渴盼已经的位子，眼中的那一丝不忍也消失，变成了一种残忍和无情，他心中喃喃念道：“你不能怪我，你说过愿意把皇位让给我，可是你没有办到……”


    
身后，孟云望着李亨那略显削瘦的双肩，他的内心也一阵阵叹息，父子天伦之情，竟会在皇位面前变得如此淡薄，变得如此不堪一击，看来，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向往那个位子，至少他孟云便办不到，他唯有叹息，这时，李亨转过身道：“孟将军，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不会再出现。”


    
“太上皇放心，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长孙全绪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李亨微微点头，他慢慢退至旗下，大旗的阴影将他遮裹住，他整个人都仿佛消失了一般。


    
……


    
五万大军悄然无声地进入麦田，向皇庄馆舍开去，片刻，黑压压的大军将皇庄馆舍团团围住了，孟云并不下令进攻，只是围住，他在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皇庄围墙内激战正酣，正如孟云的分析，这些黑衣人虽然个人武艺高强，但他们缺乏配合，都各自为阵，单兵作战，而羽林军虽然武艺稍弱，但他们配合默契，以长补短，竟和黑衣人打了个平手，再加上他们人数三倍于对方，弓箭犀利，黑衣开始有些顶不住了，三十几名已经冲到牡丹楼附近的黑衣刺客，被数百名士兵团团围住，几番冲杀，便将这二十几人乱刃分尸，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牡丹楼上灯火全熄，李豫的一百多名侍卫将小楼围得水泄不通，如临大敌，李豫本人则侧身站在窗户后，注视着远处的战斗，他更关注李泌和李砚的住处，他们住在芙蓉楼，离牡丹楼约百步，更靠近战场，两百多名士兵将芙蓉楼团团围住，有力遏制住了刺客的进攻。


    
随着刺客的进攻被士兵们阻挡住，李豫心中的怒火慢慢开始燃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那帮该死的浑蛋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对付他，李豫不由冷笑一声，也好！这帮蠢人给了他最好的借口，他便可以用雷霆手段来抄家收田了。


    
这时，姚四郎端来了一碗冰镇燕窝粥，这是李豫的一种生活习惯，每天半夜醒来，他都要喝一碗燕窝粥，李豫点点头，指了指桌子，命他把燕窝粥放在他桌上，他现在还没有胃口，姚四郎把燕窝粥放下，便退了下去，依旧站在墙边，忽然，楼梯口传来了激烈的脚步声，守在楼梯口的侍卫厉声喝道：“什么人？”


    
只听一名士兵高声道：“长孙大将军命我禀报圣上，孟云将军率领五万大军赶来了，孟云将军说接到消息有人要对圣上不利，便赶来护驾。”


    
这个消息让李豫不由微微一怔，他觉得有些不对，没有他的手令和金牌，孟云怎敢擅自出兵？这并不是一件小事情，这是关系到军权的归属，李豫心中十分不悦，说得严重一点，这可是造反了，可说他造反，又没有什么理由，就算他是为了救驾，他也要严惩孟云，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他决不能容忍任何一个大将擅自出兵，一次也不行。


    
但他的心却放了下来，五万大军到来，意味着这次刺杀彻底失败了，他尽力眺望远处，但黑暗中，看不见皇庄外的情形，李豫尽量宽容地笑了笑，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坐了下来，他随手端过燕窝粥，白瓷玉碗依然冰凉，在炎热的夏夜中格外清爽，他心情大好，便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吃起了燕窝粥，墙边，姚四郎的瞳孔急剧收缩成一条线，他紧张得快喘不过起来了，两腿在瑟瑟发抖，上下牙齿撞击得咯咯直响。


    
“四郎，你害怕什么？”李豫发现了他的异常，便笑问道。


    
“奴才……奴才害怕刺客。”姚四郎话都说不清楚了。


    
“没用的东西，这帮刺客不过是跳梁小丑，你以为朕就这么容易被刺杀吗？”


    
李豫轻蔑一笑，将最后一勺燕窝喝掉了，点点头道：“嗯！今天燕窝不错，味道虽然有点不正，但冰镇得好，朕喝得很畅快。”


    
“陛下，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用了，吃多了朕腹中会不舒服。”


    
李豫将碗放在一边，随手取过一本奏折，但又放下了，房间没点灯，根本什么都做不成，他不由叹息一声，“什么时候才让朕点灯？”


    
……


    
馆舍内的战斗已经快到尾声了，尽管五百黑衣刺客已经竭尽全力，但三千羽林军却如铜墙铁壁，他们无论如何也冲破不过，令他们沮丧不已，此时黑衣人已经死伤过半，不少人已经转变了目标，开始对外突围了，但突围也一样艰难，只要他们和羽林军分开，箭雨便如飞蝗而至，已经有数十人被射死在墙下了。


    
李承宁也越战越绝望，他大哥给他的情报不对，这些羽林军不是一战即溃的纨绔子弟，而是凶狠强悍的边疆士兵，个个悍不畏死，使他们的刺杀不可能取得成功了，李承宁已是满头满身大汗，他竭力摆脱几名士兵的纠缠，迅速退到后面，他这才发现，五百人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在苦苦作战了，其他人或死或逃，尸籍满地，李承宁心中一阵阵绝望，他的失败不仅是刺杀失败，他的宗族和家人必将要面临一次大规模的清洗，他心中悔恨交加，但又无计可施。


    
李承宁突然大吼一声，“撤！”


    
他率先调头便逃，让后面的人为他抵挡箭矢，随着头目先逃，黑衣人纷纷调头狂奔，但他们再快也快不过羽林军的箭矢，霎时间，箭如急雨，近百人惨叫着倒下，只有数十人越过高墙，羽林军们急要追赶，长孙全绪却一摆手喝住了士兵，“不要追了！”


    
他已经得到消息，数万南军已在外面将皇庄馆舍团团围住，这些刺客逃不掉，但长孙全绪心中也充满了对南军不满，南军只包围在外，却不肯进来救援，就算羽林军能镇压住刺客，那他们来还有什么意义？而且竟然来了五万大军，这一点让长孙全绪心中充满了困惑，五万大军真是来对付百十个刺客吗？


    
……


    
‘哗啦！’几十本奏折便掀翻，散落一地，腹中剧烈的疼痛让李豫难以忍受，他弯腰扶着桌案，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流下，脸色惨白得厉害。


    
房中的两个宦官吓得连忙扶住他，“陛下！要不要紧！”


    
“快给朕去传御医，快去！”


    
一名宦官撒腿便跑，放声大喊，“王御医快来！陛下出事了。”


    
这时，李豫已经意识到这不是吃冰冷的燕窝粥所致，直觉告诉他，他可能是中毒了，‘毒！’他怎么会中毒，李豫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刷地向姚四郎望去，只见姚四郎站在墙边，吓得浑身发抖，他们告诉他，这种药要三天后才会发作，那时他便可以从容逃脱，可现在……


    
他已经吓得快站不稳了，李豫看见了他眼中那种犯罪后才有的恐惧目光，他蓦地明白过来了，踉跄着猛扑上去，用手掌扼住了姚四郎的喉咙，眼中快滴出血来。


    
“是你！是你干的！”


    
“陛下，奴才……奴才！”


    
姚四郎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了，白球般的眼珠向外凸出，剧烈的疼痛使李豫快无法控制自己了，他脸已经开始扭曲，凶恶无比地问道：“你说，是……谁让你干的。”


    
“是太上……皇。”姚四郎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了这四个字，他是在王宝记柜坊中查到了那五千贯钱的来历，查到了想毒杀圣上的真凶，这原是他的一种自保，但现在已经毫无意义了。


    
“啊！”


    
李豫连连退了几步，他仿佛遭到雷击一般，此刻腹中的疼痛消失了，变成了另中更深层次的痛，是一种烈火焚烧似苦楚，他觉得自己内脏都要被烧融化了。


    
但真相却给他带来了另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是他的父亲，是父亲要杀死自己，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中、耳朵和鼻孔都流出血来，他扑倒在窗前，呆呆地望着远处，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境清明，终于明白过来，孟云背叛了自己，父亲此刻一定就在军队之中。


    
“父亲！”他声嘶力竭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软软地倒在了窗上。


    
“陛下！陛下！”


    
长孙全绪飞奔上来了，他来查看圣上的情况，正好听见了李豫的喊声，大群侍卫也跟着冲上三楼，他们也都听见圣上在窗前的呼喊，都意识到出事了，这时，长孙全绪停住了脚步，他慢慢地，屏住呼吸，一步一步上前，心中害怕到了极点。


    
他颤抖着手摸到李豫的口鼻前，忽然，他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在地，悲怆地仰天大喊：“陛下啊！”


    
……

第436章 谁为新帝


    
大历二年六月，刚刚即位一年的大唐天子李豫在渭河县皇庄驾崩，朝廷刚刚宣布圣上是急病而亡，但随即又发布一条消息，圣上在渭河县皇庄遭遇刺客，中毒箭身亡。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长安城满城恸哭，上至相国，下至庶民，皆缟素戴孝，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祭奠圣上亡灵，整个长安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尽管满城哀悼，但也有人拍手称快，尤其是被李豫夺走了土地和财产的宗室权贵，更是额手相庆，大呼苍天长眼。


    
从中午开始，长安城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城门轰然关闭，三万南军和金吾卫士兵接管了长安的防务，一队队南军骑兵在大街上纵马疾驰，长安民众吓得纷纷躲回家中，东西两市的各家商铺家家关门闭户，通义坊更是如临大敌，三千南军士兵将广武王李承宏的府邸团团围住，不准任何人逃走，但很快便传出消息，李承宏自缢而亡。


    
圣上之死让民众们悲伤未尽，而大唐皇位的继承又成了最令人瞩目的问题，无疑，天子驾崩，应由太子继位，但东宫太子李适今年还不满十三岁，年纪尚幼，他的心智和能力都无法治理天下，更无力驾驭大唐百年来最复杂的政治局面。


    
那么，是实行摄政王监国制度还是另立新君，便成了满朝文武争论的焦点，一般而言，新皇登基是由先帝决定，但在先帝未来得及指定便驾崩，或者出现了复杂局面时，新皇要么是宗室在太庙决定，要么就是文武百官一致拥戴决定，比如李豫继位即位便是文武百官拥戴的结果。


    
但这一次，决定新皇事宜却遇到了两方面的尴尬，先帝李隆基恰好在三天前逃离了长安，失去了决定新皇的机会，而众所周知，李豫和宗室关系恶劣，由宗室来决定后记人选是否不太适合，更由于李豫之死，宗室逃不脱谋杀的嫌疑，所以由宗室来决定大唐新帝已经不可能。


    
但朝廷百官也遇到问题，那就是政事堂相国数量不足，政事堂原本有杨国忠、王珙、张筠、陈希烈、李砚、裴旻、令狐飞、杨慎矜、李庆安等九相，随着杨国忠和令狐飞被罢免，张筠和杨慎矜辞职，李砚和李庆安在外地，长安只剩下王珙、裴旻和陈希烈三名相国，不足以决定新帝大事。


    
更重要是刚刚被任命为右相的李庆安离长安不远，完全可以很快赶到长安，因此，很多官员都在期盼着李庆安能尽管赶回长安主持大局。


    
大明宫后宫，李豫之死如大厦崩塌，后宫哭声一片，皇后沈珍珠更是哭得几度昏厥，被宦官宫女们抢救回来。


    
沈珍珠泪痕已干，她呆呆地望着宫殿外，虽然丈夫的死令她心碎，但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得不克制住巨大的悲痛，考虑儿子的命运。


    
她的儿子便是太子李适，才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他能继承父亲的大统吗？沈珍珠记得丈夫曾经说过，如果太子已过弱冠之年，那么他就会很自然地登基为帝，但如果丈夫出了什么意外，太子还未成年，那么太子的登基就不会那么顺利了。


    
偏偏丈夫的预言成真，沈珍珠在痛苦之余，也深深为儿子的命运感到担忧。


    
这时，一名宫女快步走入，施礼道：“娘娘，王相国已经在宫外等候。”


    
“请他在外殿稍等，我这就去见他。”


    
沈珍珠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向麟德殿方向而去。


    
王珙是奉皇后之诏来大明宫觐见，他背着手站在麟德殿前的台阶上来回踱步，中唐以后，后宫干政的情况已经不像前期那样严重了，作为皇后，沈珍珠已经不能决定大唐新皇的归属，王珙来见沈皇后，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应付。


    
此刻，王珙在思考下一步的对策，朝中局势复杂之极，各种势力交错其中，无论是大将还是重臣，都有影响新帝的可能，但能登皇位的就那么几个人，李隆基、李亨、李适，三人而已，最后会是谁登基，现在的局势仍然扑朔迷离。


    
这时，王珙看见大群宫女簇拥一顶小轿从侧门进宫，他便知道这是沈皇后来了，他连忙收起思路，脑海里开始盘算给沈皇后的应对之辞。


    
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王相国，娘娘有请！”


    
王珙整理一下衣冠，便随宦官快步走进了宫中，偏殿里，宦官已经拉起了一幅纱帘，沈珍珠坐在纱帘之后，王珙隐隐看见她在拭泪，心中不由一叹，上前躬身施礼道：“陛下已去，不能复生，娘娘请节哀顺变，保重凤体！”


    
沈珍珠垂泪道：“圣上正当年壮，便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了，太子年少，尚不能自主，恳请王相国看在圣上待卿不薄的份上，扶助太子一把，让他能继承父亲的遗志，早登大统。”


    
说完，沈珍珠竟在纱帘后跪了下来，“恳请王相国相助！”


    
王珙也吓得连忙跪下，“娘娘，折杀臣了，臣一定会尽心竭力，扶助太子。”


    
几名宫女将沈珍珠扶了起来，沈珍珠得到王珙的保证，心中稍安，便问道：“王相国，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知朝中大臣可有立新君的想法？”


    
王珙沉吟一下道：“实不瞒娘娘，现在朝中争论极大，虽然臣力主要立太子为君，但遭到不少强大势力反对，如杨国忠、张筠，以及深恨圣上的宗室皇族，他们都认为太子年少，才智和能力均不足以登基为帝，目前朝中最主要的意见都主张迎回先帝，以先帝的德高望重，必能平衡各方力量，带领大唐走出困境，实不瞒娘娘，现在朝中的呼声是二八开，八成人都支持先帝重登皇位，只有不到两成人支持太子即位。”


    
沈珍珠吓得大惊失色，如果是李隆基重新登基，他的儿子就完了，丈夫不止一次给他说过，先帝已经对他恨之入骨，若先帝重新即位，他将立十三叔为皇储，以后皇位的延绵将从十三叔那一系开始，不仅自己的儿子将无缘帝位，而且性命堪忧，那些如狼似虎的叔父，能容他吗？


    
“王相国，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王珙叹了口气道：“臣是圣上的心腹大臣，先帝对臣也恨之入骨，臣当然希望太子能即位，这也是臣为自己着想，臣反复思量，或许有一个办法能使太子逃过此劫。”


    
沈珍珠大喜，急道：“王相国请说！”


    
王珙见沈皇后慢慢进入陷阱，他心中不由暗暗得意，虽然内宫不好干政，但她毕竟是皇后，而且她的态度也就代表了太子的意见，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力。


    
王珙便不慌不忙道：“娘娘，太子弱势的关键就是他年纪尚少，不能独立执政，如果有一个我们信得过的长辈先登基为帝，等他百年后再把皇位让给太子，那时太子已经成年，谁也不能拿他年纪来做文章，臣想，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担此任，娘娘想到了吗？”


    
“你是说太上皇？”沈珍珠听懂了王珙的意思，竟是要让太上皇登基。


    
“娘娘，臣正是此意，太上皇最早也曾是东宫太子，威信卓著，太子又是他的嫡长孙，血脉相连，如果太子能主动将皇位让给祖父，这样不仅那些支持先帝的人无话可说，而且，太上皇百年后，必将又把皇位传给太子，这样，太子能在东宫刻苦攻读，成为大才，将来继承圣上遗志，即位后将成大唐的中兴之主。”


    
王珙说得天花乱坠，沈珍珠却沉默了，她虽然此时非常害怕焦急，也没有什么主见，但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绝对相信丈夫，丈夫给她说过，太上皇野心太大，竟然挑拨他和太子的关系，尽管王珙说得好听，也有一定道理，但沈珍珠想起丈夫说过的话，她不敢轻易表态，更不敢公开承诺什么。


    
王珙见皇后沉默了，便又劝道：“娘娘，情况十分紧急，臣估计太上皇最迟明天就会赶回长安，他一旦回到长安，掌握了政局，那一切就晚了，娘娘，下旨决定吧！”


    
不管王珙怎么劝，沈珍珠都不敢下这个决定，除非他儿子即位，否则，她绝不会轻易答应任何事情。


    
“王相国，这件事让我再考虑考虑，考虑好了，我自然会派人告诉相国，我现在心里很乱，先失陪了。”


    
沈珍珠起身便进内宫去了，将王珙晾在偏殿，王珙脸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沈皇后竟然这样难说服，他不由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也走了。


    
不料沈珍珠就躲在门口，她想看看王珙的反应，正好听见了他极为不悦的冷哼之声，那一声冷哼和刚才的忠心耿耿的他截然判若两人，吓得沈珍珠按住了胸脯，就仿佛她看到了一个人面兽心的恶魔，心中怦怦乱跳，她这才明白原来这个王珙也并没有安好心。


    
沈珍珠忧心忡忡地回到了寝宫，其实她最信任的是丈夫的师傅李泌和李砚两人，丈夫给她说过，只有这两人对他才忠心不二，可惜这两人都不在长安，这下可怎么办？


    
这时，她的心腹侍女道：“奴婢曾记得圣上给过娘娘一只金盒，娘娘忘了吗？”


    
一句话提醒了沈珍珠，她想起来了，半个月前，丈夫是给过她一只金盒，说他得罪宗室太狠，不会被人所容，假如他出事，让她看一看这个金盒，当时她怪丈夫说话不吉利，便将金盒扔到一边了。


    
沈珍珠连忙起身道：“我们快找找，那金盒在哪里？”


    
她和几个心腹侍女开始在寝宫中翻箱倒柜，忽然，一名侍女道：“娘娘，我找到了！”


    
金盒就在床头的木箱里，沈珍珠急忙上前道：“快给我！”


    
她接过金盒，飞快地打开了，里面是一幅白锦，她慢慢展开了，只见上面是丈夫的亲笔手书，只有一句话，‘速诏郭子仪进京’。


    
这一下，沈珍珠再不迟疑，她立刻命道：“速备笔墨，我要写信！”


    
……


    
沈珍珠写了一封密旨，又盖上皇后的宝印，命一名心腹宦官化装成平民，连夜出了长安，向郿县方向奔去。


    
此刻的关中风云变幻，郭子仪大军驻扎在渭河以南的郿县，他接到了长安的飞鸽传信，圣上驾崩，他不由哭倒在地，遂命三军戴孝，第二天晚上，他便接到了沈皇后的诏书，便立刻下令三军向长安进发。


    
以此同时，驻扎在渭河北岸岐山县的哥舒翰也接到了李亨的飞鸽传书，命他大军进京，他几乎是和郭子仪同时起兵，两支军队，一个在渭河南岸，一个在渭河北岸，仿佛行军竞赛一般，向长安急速而去。


    
泾州安定县，李庆安率四万安西军已经在此驻扎了两天，自从李豫启程去皇庄巡查，李庆安便率领四万大军离开了平高县，进入弹筝峡，直入泾州，过了泾州便是关中地带了。


    
他派了一队斥候跟去渭南县，斥候直接从渭南县给他发出了李豫驾崩的情报。


    
大帐内，亲兵们正在紧张地收拾物品，准备进京了，李庆安背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目光投向了长安方向。


    
李豫之死虽然和他没有关系，甚至也是他所期盼的结果，但他对这个悲剧人物，心中多多少少也怀了一丝同情，最后竟是死在自己的父亲的手上，人生之悲哀，莫大于此了。


    
这时，严庄慢慢走到他身后，也颇为感慨道：“没想到他真的死了，想想也确实有点可怜，大将军对他心怀歉疚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权力游戏从来都是残酷无比，他既然加入了这盘棋，被人干掉也是意料之中，假如有一天我也被人干掉，那么谁又会对我歉疚，他的失败，只能怪他自己用人不当，像孟云这种人，他居然让他掌握了最关键的军权，何其不智，他不知道，这种人既然肯为荣华富贵背叛我，难道就不会为更高的荣华富贵而背叛他吗？连这点都想不到，所以他死得并不冤枉。”


    
说到这，李庆安又，冷笑一声道：“倒是那个李亨让我见识了什么叫手段毒辣，人说虎毒不食子，但他比虎还毒，先是让哥舒翰进军关中，冻结住了郭子仪和高仙芝，又用计赶走了李瑁，便顺理成章地将孟云调回长安，又让杨国忠说动了李承宏这个蠢货，让他最后背了黑锅，步步连环，手段确实高明，我从前当真是小瞧他了，看来此人将是我的劲敌啊！”


    
沉默了片刻，严庄道：“大将军真的打算进京为右相吗？”


    
李庆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严庄犹豫了一下道：“大将军，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庆安笑了，“你说就是了，我什么时候怪过你直言？”


    
“那好吧！我就直说了。”


    
严庄叹了一口气便道：“卑职以为大将军这次东进，有点贪心了。”


    
“贪心？”李庆安笑道：“那你说说看，贪心的后果是什么？”


    
“大将军身为安西节度使，却派兵强占灵州，回纥既没有入侵，吐蕃也没有犯境，大将军这样做，让天下人怎么想？这是其一；安禄山入侵关内道，残暴无比，大将军奉旨击败了他，这本身没错，为大将军赢得了大义，可是大将军却不又肯撤军，这便会让人觉得大将军是另有所图，现在，大将军又要身为右相，但中的军权却不肯放，说得难听一点，这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大将军如果只想占据半壁江山，自立为帝，那大将军的所作所为，没有什么可挑剔，可大将军如果想取李唐江山而代之，有些姿态虽然有点虚伪，但也必须要做。”


    
李庆安沉默了片刻，便他问道：“那你说，我该做什么姿态？”


    
“卑职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劝大将军放弃灵州和关内道，把势力撤回黄河以西，这样大将军入京为相，就不会显得那么气势逼人，让人心有所忌，即使有心，也不敢轻易投靠大将军，而退一步，大将军也会海阔天空，很多事情都可以从容进行，这些都是属下浅见，请大将军自己定夺。”


    
李庆安背着手向前慢慢走了几步，严庄说出了一个退的艺术，他能理解严庄的苦心，其实李庆安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自古以来，中国的天道讲究的是阴阳相济，讲究的是天地平衡，自己武功虽著，但文略不济，这样急于占领朔方和关内道，确实有些头重脚轻了，说得通俗一点，就像一口气吃了几个干馒头，却不喝一口水润润喉咙，必然会被噎住，最好的办法是一口馒头一口水，从容不迫，这样才是稳妥之道，严庄说得对啊！


    
想到这，李庆安便回头微微笑道：“这次进京，我们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第437章 软硬兼施


    
两天后，大唐皇帝李豫的灵柩送回了长安，数十万长安民众夹道泪迎，朱雀大街上恸哭声响成一片，太上皇李亨赤脚披发，伏在儿子的棺椁上嚎啕大哭，目睹白发人送黑发人，无数的长安人为之心酸落泪。


    
长安朱雀门前，一千余名朝廷官员和太子李适长久地跪在灵柩前，低声饮泣着，整个长安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由于天气炎热，李豫的棺椁便暂存于兴善寺地宫，用巨大的冰块来进行保护，待新皇即位后正式安葬。


    
随着李豫灵柩回京，空虚的皇位便更加引人瞩目，自大唐开国以来，皇位连续两天空虚，大唐无主，这还是第一回，尽管太子李适就在东宫，但他却难以登基，原因很简单，没有人愿意出头来拥戴他登基，再具体一点，没有强有力的人物愿意出头。


    
这次李豫灵柩回来，他随行的官员一个都没有能回来，包括他的侍卫，全部被关押在渭南皇庄内，和李豫比较亲近一点的官员，比如户部尚书裴旻等等官员，他们的府门前都有南军把守，等于是将他们软禁在了府中。


    
这时，朝廷中有一种说法开始流传开来，由王珙牵头，强烈主张太上皇李亨即位，理由是太子年少，不足处理国事，可以效仿先帝，立皇太孙，虽然李适登基无人支持，但王珙的这份奏折却得到了近百名五品以上的官员支持，包括杨国忠、陈希烈、令狐飞等在野重量级人物支持，也得到了包括了潼关大帅王思礼、金吾卫大将军孟云以及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在内军方人物支持。


    
一时间，要求李亨登基的呼声大作，尽管很多中低层官员都微有意见，但在王珙等人的强烈呼吁面前，他们的意见不值一提，甚至连宗室也保持了沉默，或许他们觉得李亨为人谨慎，应该不像他儿子那样激进，可以将李唐江山托付给他。


    
在一波又一波要求李亨登基的呼吁中，李亨在傍晚时分终于做出了表态，他德不足以服众，才能也有欠缺，希望大臣们慎重考虑，选出最好的帝位继承人。


    
李亨表态不接受皇位这是可以理解的，一般而言，都要拒绝三次，这是惯例，以表示自己的谦让，大多是上午三次表态拒绝，下午便会在大臣的强烈反对下，勉强答应登基。


    
但李亨的第一次表态所选的时机却似乎有些失策，他是在黄昏时分表态不接受登基，这样，就需要过一夜，这一夜如果长了，梦就会变多。


    
天色已近黄昏，在务本坊内的小河边，几个垂钓的老者依旧稳坐钓台，等着最后一杆鱼上钩，张筠坐在桥下的一块大石上，如老僧入定，从外表看，他和旁边几个渔翁并没有半点区别，穿一件灰布长袍，头戴斗笠，将脸庞遮住了大半，数月垂钓，他的皮肤也由白皙晒成了黝黑。


    
但他那种淡定从容的气质却是其他渔翁无法相比。


    
水面上的浮漂动了动，有鱼上钩了，张筠却一动不动，他深知钓鱼之理，这钓鱼就和官场一样，会不断有人来试探，只要耐住性子等待，最终会有人先耐不住跳出来。


    
这几天的皇位之争不就是这样吗？各方面都在试探、在等待，最终由王珙跳出来，大声嚷着支持李亨登基，但张筠却知道，不管王珙怎么叫，不管杨国忠上书怎么激烈，李亨都不敢轻易登这个皇位。


    
因为还有人保持着沉默，李庆安、郭子仪，尤其是李庆安，他身为大唐右相，百官之首，除非李庆安在安西，可他现在就在关中，他的大军离长安只有二十里，引刀不发，连他都没有表态，李亨自然不敢登基，这就是李亨在傍晚才第一次宣布不接受登基的真正原因，他要留一点时间上的余地，和李庆安进行谈判。


    
张筠的脸上露出冷冷的笑容，真正的高明者是在最后一刻才会露出真容，把心急者先看透了，再拿出自己的东西，李庆安无疑是高明的，他知道李亨绕不过自己这一关，所以他一直不表态，把李亨放在小火上煎烤。


    
张筠不由又想到了自己，他也没有表态，但他会是李亨绕不过的坎吗？他此时无官无职，一身清闲，手中也无军队，李亨会想到他吗？


    
水面上的浮漂又动了动，又猛地往水中一拖，张筠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手腕运力极快，刷地一声，一条金光鳞鳞的大鲤鱼被他拉出了水面，张筠笑了，会的，他的势力依然强劲，一定会有人来找他的，就像这条鱼一样，会自己上钩。


    
这时，对面岸上跑来了他的书童，向张筠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家里有人来找他，张筠见天色将黑，便将鱼放进篓子里，从容收起了渔具，起身和几名渔伴拱手笑了笑，不慌不忙从桥洞下走出上了岸，不远处的一株大柳树下停着一辆马车，这是每天来接送张筠的马车，和长安满街奔跑的马车没有区别，非常普通低调，这符合张筠清淡的性格。


    
张筠上了马车便问道：“是谁来找我？”


    
书童道：“老爷，是一个中年文士，他说姓严，是李庆安的幕僚。”


    
“李庆安的幕僚？”


    
张筠心中一怔，虽然他知道会有鱼自己上钩，却没有想到会是李庆安，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警惕，这可不是鱼，搞不好也是个钓鱼者，反把他给钓进去了，他心念一转，姓严的幕僚，难道会是那个严庄吗？


    
一直有传闻当年的安禄山幕僚严庄并没有死，而是投靠了李庆安，有人还在安西亲眼看见过他，如果真是此人，他倒很兴趣了。


    
马车快速行走，不多时，马车便回到了张府，张筠洗了手，又换了一身衣服，这才慢慢来到贵客房，只见里面坐着一名中年文士，身体削瘦，留一撮山羊胡子，正是严庄。


    
严庄是受李庆安之命，进长安城来找张筠，他见张筠进来，立刻躬身施礼道：“严庄参见张使君。”


    
“呵呵！果然是你，当年说先生已身死，原来跑到安西去了。”


    
张筠笑容十分热情，一摆手道：“先生请坐！”


    
严庄也不多解释，他拱手笑了笑，坐了下来，一名侍女进来给他们换了茶，张筠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道：“听说大将军已经到了长安之外，为何不进城？”


    
严庄欠身笑道：“大将军说，长安太热闹了，郭子仪驻兵驻兵城东灞桥，哥舒翰驻兵城西长安县，还有数万关中军在长安四周耀武扬威，安西军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


    
“是吗？”


    
张筠淡淡道：“你们李大将军现在可是右相国，执政事笔的百官之首，如今圣上驾崩，新皇未立，这么重要的时刻，他居然在外面看热闹，这未免有点不太尽职吧！”


    
说到这，张筠又干笑两声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严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张使君说得没错，其实大将军一直很关注新皇归属，今天我来贵府，就是受大将军委托，问一问张使君的态度，张使君是支持谁？太上皇，还是太子，当然，如果张使君谁也不支持，那就当我什么都没有问。”


    
张筠听出严庄话中有话，他张筠支持蜀王，这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李庆安焉能不知？他却让严庄来问自己是支持李亨还是李适，看似有些明知故问，其实不然，李庆安是由深意在里面。


    
他没有直接回答，却笑着反问道：“那李大将军支持谁？”


    
严庄笑道：“安西支持太子李适，大将军说，如果张使君也支持太子，我们不妨做一个交易。”


    
张筠心中有些紧张起来，也不管话语是否应该委婉含蓄，便笑道：“不知李大将军想和我做个什么交易？”


    
“是这样，如果张使君愿意主动挑头，召集志同道合者支持太子登基，大将军可以答应，将来在新的政事堂中，大将军支持张使君依然为户部尚书，杨慎矜为刑部侍郎，如果张使君答应合作，那明天我们一起发动声势，不知张尚书意下如何？”


    
张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半天沉思不语，重掌户部大权一直是他的心愿，当初他为了表示不支持李豫而辞职，但他没想到，他辞去了政事堂之职后，蜀王李璬竟再也不理会他，人就是那么现实，大丈夫手中无权，不过是一个渔翁罢了。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李庆安的承诺他信得过，“好吧！请转告大将军，这个交易我和他做了，我明天一早就会发动朝臣，上书皇后，要求立太子为新帝。”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严庄站起身道：“明天裴尚书也会发动部分朝野名臣请愿太子即位，大将军希望你们能合作，造出声势来，至于军队，你不用担心，安西军会驻兵长安城五里外，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


    
就在严庄来找张筠的同时，李俅又一次受李亨的委托，来到了二十里外的安西军大营，求见李庆安。


    
这一次李俅没有那么如愿以偿了，他在营门外等了良久，守营门的士兵始终没有放他进去，李俅又一次喊道：“请禀报李大将军，太上皇有要事和他商量！”


    
这时，营内出现了一片火光，营门终于开了，只见从营内涌出数千士兵，前面一排士兵，手拎火把，将营门前照如白昼，黑压压的军队围城了半圆形，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铁甲，手执长矛，冷冷地注视着他，正是他想求见不得的李庆安。


    
李俅愕然，半晌，他结结巴巴道：“大将军，你、你这是为何？”


    
李庆安长矛一指他道：“你是想来说服我，让太上皇登基，对吗？”


    
“大将军可能误会了，是太子年少，群臣们希望太上皇登基，暂慑皇位几年，等太子成人后，再把皇位交给他，太上皇不得已才答应。”


    
“住口！”


    
李庆安一声怒斥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拿这种谎言来骗我，当初你信誓旦旦，说太上皇不会登基，这是你亲口所言，现在你们目的达到了，又想推翻誓言，我告诉你们，只要有我在，你们休想！”


    
说完，李庆安手一指，士兵们刷地端起了弓弩，张弓搭箭，冰冷的箭头对准了李俅和他的随从。


    
李俅被军队气势所震，吓得他连连后退几步，拼命摆手解释道：“大将军误会了，真的误会了，太上皇原本没有登基的念头，真的是被群臣所请……”


    
李庆安不听他解释，他打断李俅的话道：“我数三声，你给滚回去，否则我用你的人头向李亨回复，一！”


    
李俅脸色大变，他的随从也吓得向后直退。


    
“二！”


    
李俅转身便跑，向停在远处的马车奔去。


    
这时，李庆安又一声呵斥，“站在！”


    
李俅吓得站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只听李庆安冷冷道：“你去告诉李亨，若他敢擅自登基，我将改为支持先帝，安西军将和剑南军合兵一处，杀回长安，让他好自为之吧！”


    
李俅暗暗叹息一声，头也不回，便向黑暗中飞奔而去，很快便跑远了。


    
李庆安一直望着李俅的马车消失，这才重重哼了一声，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起营，向长安进发！”


    
……


    
雍王府，支持李亨的几名重臣济济一堂，李亨阴沉着脸听完了李俅的报告，当他听到李庆安要转而支持先帝，顿时气得他脸色铁青，破口大骂道：“这个该死的西蛮子，当初是谁信任他？任用他的？是我，是我推荐他当了北庭节度副使，他才有今天的大权，现在他得意了，就这么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混蛋！”


    
旁边王珙连忙劝道：“太上皇息怒，李庆安虽然有一点实力，但我们有哥舒翰五万大军支持，还有近十万南军，数倍于他，太上皇不必惧怕，更重要是，我们朝野百名大臣的支持，宗室也支持太上皇，谅那李庆安也不敢触犯众怒，明天我们依旧按计划行事，太上皇正式登基，接受百官朝贺，生米做成熟饭，那李庆安也无可奈何。”


    
站在杨国忠身后的令狐飞忍不住，站出来道：“太上皇可别忘了郭子仪的五万军，他是支持圣上才进京护驾，虽然郭子仪现在没有表态，但臣以为，如果郭子仪是支持太上皇，那他今天白天就会站出来表示支持，这说明他还是偏向于太子，如果李庆安和他联手，将对我们十分不利。”


    
王珙有些不悦道：“李庆安占了灵州，郭子仪可能和他联手吗？”


    
令狐飞立刻反驳道：“难道左相国不知道吗？李庆安已经上书兵部，就他占领灵州一事做出了说明，他是担心灵州兵力空虚，被回纥军所趁，所以才暂替朔方军戍边，如果朔方军返回，他将立刻撤军回凉州，郭子仪已就李庆安的申明表示谅解，他们已经和解了，连我这个下野之人都知道，王相国堂堂的左相国，难道还不知道此事吗？”


    
王珙脸一红，这些天他只考虑李亨如何登基，竟不知道李庆安和郭子仪和解一事。


    
这时，李亨问令狐飞道：“那你说我明天该怎么办？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令狐飞道：“臣的意见是，明天我们再次请太上皇登基，太上皇继续拒绝，做好姿态，同时我们再扩大支持太上皇的范围，甚至可以发动长安民众情愿，如果明天郭子仪也表态支持太上皇，那我们就有二十万大军，再加上太上皇登基是众望所归，就算李庆安再强势，他也独木难撑，然后我们再进行第三次情愿，再次扩大支持的声势和规模，并让太子主动让位祖父，太上皇便可以被迫无奈而登基，这样，可堵天下人之口。”


    
李亨沉吟了片刻，终于点点头笑道：“令狐使君不愧是谋划高手，果然出手不凡，我接受使君的方案。”


    
……


    
位于宣阳坊的裴府此时已经南军严密监视，一个营约三百名士兵守在裴府四角，各个门前也有士兵把守，不准裴旻出家门一步，他的家人也不准离开府邸，夜幕中，裴府的四周没有一个行人，只是士兵配着刀在黑暗中来回巡逻。


    
这时在东侧门内，裴旻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换了一身黑衣，和几名身材魁梧的大汉等待着门外的动静，这几名大汉便是安西内务府在长安的成员，他们借夜色掩护刚刚翻墙入府，准备护送裴旻父子离开。


    
东侧门外，有二十几名士兵把守，他们或坐或蹲，正聚在一处喝酒吃宵夜，台阶上放置着几壶酒，几只用油纸包裹的烧鸡，众人一边吃，一边谈笑风生，颇为热闹。


    
这时，数十步外的黑暗出出现一百多条人影，他们人人手执硬弩，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东侧门，那里的士兵没有丝毫发觉。


    
“射！”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一百多只弩箭同时射出，又快又密，东侧门处传来一阵惨叫，二十几全部倒在箭下，无一人逃脱，黑暗中的黑衣人一拥而上，一辆马车驶来停下，这时，东侧门开了，几名黑衣大汉护卫着裴旻父子从门内奔出，立刻上了马车。


    
马车调头，迅速驶进一条小巷，片刻便不见了踪影，百名黑衣人也随即消失了，当从其他各处的士兵听到情况跑来时，突袭者和裴旻父子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二十几名士兵倒在血泊之中。

第438章 形势突变


    
次日天刚亮，明德门的守军便发现了情况异常，长安城五里外出现了一支军队，有数万人之多，气势恢宏，旌旗铺天盖地，在一杆紫色大旗上，绣着两个斗大的黑色大字‘安西’，这是安西大军到了，明德门守军不敢开门，飞奔去向南军主帅孟云禀报。


    
孟云急上城楼探望，他见安西军皆为骑兵，黑甲长戟，刀箭如林，在城外的原野上杀气奔腾，他心中一阵胆寒，当初他背叛李庆安，心中一直惶惶难安，现在李庆安率大军到来，使他想起了当初李庆安的命令，取他人头来换取安西出兵，更加令他害怕，他立刻下令道：“没有我的命令，城门谁也不准开！”


    
他随即飞奔下城，向李亨汇报去了。


    
此时不仅城外安西军大军开至，长安城内也出现盛况，由八千太学生组成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出在朱雀大街上，最前面是一百余名朝臣，由前户部尚书张筠率领，包括被李豫提拔的国子监祭酒颜真卿、太常寺卿张垍、礼部侍郎韦见素等重臣，他们秩序井然，队伍缓慢地向朱雀门方向开去。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幅五丈高的横幅上写着，‘拥立太子即位！’这是颜真卿的手书。


    
这个消息轰动了长安城，无数民众奔跑出来夹道观望，张筠振臂高呼：“反对太上皇即位，拥立太子！”


    
近一万士子齐声高喊：“反对太上皇即位，拥立太子！”


    
声势极为浩大，在中途，现任户部尚书裴旻、太子詹事独孤浩然、京兆少尹崔光远等二十余名官员，以及退仕的裴宽、张介然、盖嘉运等老臣也加入了队伍，在张筠和裴旻两个大唐重臣的引领下，不断有中下级官员、外地在京的官员也加入了队伍，行程至一半时，已有上千官员出现在队伍中，他们皆是一致口号：反对太上皇即位，拥立太子！


    
队伍中，一幅巨大的、请求拥立太子的联名锦缎书不断在队伍中传送，为首签名是虞乡县公张筠，其次是户部尚书裴旻，在两个斗大的名字下面，则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名字。


    
太学生和官员的游行轰动了长安城，这使得王珙等百官提出了太上皇即位的倡议显得软弱而苍白，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羽林军和万骑营在万骑营将军安抱玉的率领下，将宫城和皇城全部关闭，不准南军进入宫城，安抱玉明确提出了主张：新皇册立当由政事堂与皇后共商确立，任何人不得越权废立。


    
形势在第二天骤然发生了变化，本来满怀信心的李亨在汹涌的民意和官意面前沉默了，尤其李庆安陈兵长安城外，李亨更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强行镇压，驱赶游行的太学生。


    
雍王府内，李亨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充满了沮丧和后悔，他天不亮便起来了，心怀激动地期待那一刻的到来，但他没有等到王珙等大臣的第二次请上位，却等到了安西大军的兵临城下，和一万人的大游行，使李亨的野心遭到了极大的挫折，此时他很后悔，昨天不该听王珙之言礼让三次，他应该趁李庆安的军队未到便直接上位，让生米做成熟饭，可现在，他悔之晚矣。


    
一名下人在门口禀报道：“王爷，令狐先生到了！”


    
李亨连忙道：“快快请他进来。”


    
李亨对令狐飞印象深刻，他的谋略和见识都明显要超过王珙，在今天情况突变之时，李亨想到的不是王珙，而是这个令狐飞。


    
令狐飞可以说是政事堂中最没有背景和资历的一人，他原本是一名没有通过吏部考的进士，一直在蜀中给人做幕僚，默默无闻，后来鲜于仲通将他介绍给了正倒霉的杨国忠，杨国忠得到了他的辅佐，便一步步向上爬，最终爬到了右相国之位，而作为报答，杨国忠也大力提拔了令狐飞，做到了户部侍郎，或许是李隆基也想给杨国忠找一个得力的助手，便破格提拔令狐飞为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跻身政事堂。


    
李亨一直都不太注意这个人，但自从上次杨国忠成功说服李承宏兄弟后，李亨便开始对令狐飞刮目相看，他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难得谋略型人才，他决心将此人揽为自己的亲信。


    
片刻，令狐飞在一名家人的带领下匆匆走进了李亨的书房，令狐飞上前两步，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太上皇。”


    
“令狐使君不用客气，快快请坐！”


    
李亨语气亲热地请他坐了下来，又命人上了好茶，尽管李亨心中着急，但他表面上依然平静如初，看不出半点焦虑的神情，让令狐飞不禁暗暗赞叹，果然姜是老的辣，沉得住气啊！


    
“不知太上皇让卑职过来，是否为长安的乱局？”倒是令狐飞忍不住先问了。


    
李亨点点头，叹了口气道：“长安局势骤变，我也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把使君请来，商谈一下当前的局势和对策。”


    
令狐飞微微一笑道：“卑职今天在朱雀大街上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不妨给太上皇说一说。”


    
李亨知道令狐飞必然言之有物，便立刻道：“使君请说！”


    
令狐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沉吟了片刻，这才缓缓道：“游行是从明德门附近的安义坊开始，刚开始是张筠牵头，所有参加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张党，张筠是大唐文坛领袖，又是前任国子监祭酒，在太学生中很有威望，所以他能很容易召集八千太学生，至于国子监祭酒颜真卿，我倒觉得他是有点被迫而来，怕太学生们过分闹事，从安义坊出发，这明显是刻意找的出发点，但在兰陵坊时，裴旻又率领大群官员和退仕重臣们参加了队伍，太上皇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裴旻？”李亨愕然，“他不是被软禁在府中吗？怎么出来了？”


    
“太上皇还不知道吗？听说裴旻昨夜被人救走，死了二十几个南军士兵，十之八九是李庆安的探子所为。”


    
这件事李亨确实不知道，孟云压根就没有向他汇报，李亨心中一阵恼火，这个孟云现在就开始欺瞒他了吗？


    
令狐飞见有些走题，他连忙道：“太上皇，其实裴旻逃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参加了张筠的游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李亨略一沉吟，便道：“难道是他们事先有了勾结？”


    
令狐飞笑道：“正是如此，张筠从来都是支持蜀王和先帝，今天却突然转了性子，居然支持太子，他不怕先帝怪他是墙头草吗？”


    
“张筠一向都是墙头草，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不完全是这样。”


    
令狐飞解释道：“无利不起早，如果没有切实到手的利益，张筠会为一个年少的太子不惜得罪先帝和蜀王吗？”


    
这句话忽然让李亨惊醒了，他联想到裴旻半路加入队伍，这才恍然大悟，道：“难道张筠和李庆安已经暗中达成了条件？”


    
令狐飞点点头，“应该是这样，否则，李庆安不会这么鲁莽地屯兵长安城外五里处，他明显是在为张筠押阵。”


    
说到这，令狐飞又笑道：“还有一个有趣的情形，队伍行至崇业坊时，我见兵部右侍郎吉温也参加了队伍，安禄山居然也支持太子即位，这明显是有点投靠朝廷的意思了。”


    
李亨心乱如麻，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他微微叹息一声，又道：“我现在心中很乱，我很想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希望先生能提供给我一个有益的建议。”


    
令狐飞也明显感到了李亨对自己的倚重，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杨国忠已经衰败，不值得他托付，那么李亨的这棵大树，极可能就是他将来的依靠了，这个机会，他无论如何要抓住，令狐飞沉思了片刻，便道：“如果太上皇退而求其次，做监国摄政王，不知太上皇是否能接受？”


    
李亨无奈，只得恨恨道：“我当然不愿意退让，如果不得不退让，那我也没有办法。”


    
令狐飞苦笑一声道：“不是太上皇愿不愿意的问题，眼下的情形，太上皇只能让步，而且要尽快，一旦李庆安提出无须监国，以政事堂为辅宰，太后暂代国事，太上皇恐怕连监国之位也拿不到了，而且臣听说郭子仪也有支持太子即位的意思，真的打起来，太上皇以为凭哥舒翰和孟云的军队，能战胜李庆安和郭子仪的联军吗？而且还有汉中的剑南军虎视一旁，如果被剑南军所趁，李庆安可以退回安西，郭子仪可以退回朔方，那太上皇可以退到哪里去？”


    
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李亨这才想起，还有他的父皇李隆基在一旁等待机会，如果自己和李庆安两败俱伤，真的就是便宜了父皇，强大的民意和李庆安的高压，终于使李亨意识到，他登基为皇确实不太现实，他终于被迫让步了。


    
“那好吧！实在不行，我同意出任监国摄政王。”


    
“回禀太上皇，光口头让步还不行，卑职以为，这中间的关键还是在李庆安的手上，李庆安肯不肯让太上皇为监国摄政王还是一个变数，所以卑职建议，在太上皇让步之前，最好和李庆安亲自谈一谈。”


    
“你是说，让我亲自去和李庆安谈？”


    
“是的！有的事情面对面坐下来谈一谈，或许比彼此间的猜忌要好得多，毕竟李庆安也不愿意先帝登基，这就是你们的共同点，太上皇亲自去，效果会好得多。”


    
李亨背着手走了几步，他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去和他谈，请先生也陪同我一起去。”

第439章 杀人立威


    
李庆安在长安城五里之外已扎下了大营，此刻在安西军大营中，李庆安正接待朔方节度副使，郭子仪的心腹大将马璘。


    
“卑职受郭帅之托，首先来感谢大将军，感谢大将军让出朔方。”


    
虽然话题有点尴尬，但马璘态度十分诚恳，他们都是务实之人，李庆安如果占领灵州不让，他们朔方军一点办法都没有，郭子仪本来打算驻扎汉中或者泾州，却没有想到李庆安上书朝廷，安西军只是临时驻防灵州，以防回纥，只要朔方军回来，他们随时可以让出灵州。


    
这个消息让郭子仪喜出望外，他手下很多将士的家属都在灵州，李庆安既然肯让出来，这就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便命马璘前来感谢。


    
李庆安笑道：“都是唐军，哪有同室操戈的道理，我一向很佩服郭老将军的风骨，不知圣上驾崩后，郭老将军是否支持太子即位？”


    
安西军虽然军力强大，但朔方军和陇右军的实力都不弱，哥舒翰和郭子仪都是名将，李庆安心里也明白，如果郭子仪和哥舒翰都支持李亨，再有关中的近二十万南军协助，那么李亨手上就有三十万大军之多，而他只有四万军，双拳难敌四手，因此郭子仪的态度就显得极为重要，这就是李庆安主动把灵州让出来的一个重要原因，他不希望和所有的节度使为敌。


    
马璘抱拳道：“这也是我来见大将军的一个重要原因，我家大帅让我转告大将军，他也支持太子即位，而且他已经上书政事堂，希望太子早日即位，稳定大唐民心。”


    
李庆安一竖大拇指赞道：“郭老将军不愧是老帅，以大局为重，请马将军替我转告郭老将军，我愿和他共扶太子，开创出大唐的中兴局面。”


    
“好！卑职一定转告，先告辞了。”


    
马璘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郭子仪的表态至关重要，它使李庆安去掉了最后一个障碍，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现在大事已济。


    
这时，一名亲兵飞跑而来，在李庆安耳边低语几句，李庆安有些惊讶，便又一次问道：“你确认是他本人来了吗？”


    
“一点没错，卑职亲眼所见。”


    
李庆安沉吟片刻，便起身道：“开营门，我亲自去迎接他！”


    
大营外，李亨正负手而立，眯着眼打量安西军大营，安西大营的整齐和简洁让他暗暗赞叹，不愧是一支强悍之军，从营盘的细微处便可看出，即使是临时扎营，也一丝不苟。


    
这时，大营敞开，一队队安西士兵从营门涌出，他们兵分两路，呈八字形分开，只见李庆安率领数十名大将快步走了出来，李庆安单膝跪下，给李亨行了一个军礼，“末将李庆安，参见太上皇陛下！”


    
“李大将军请免礼！”


    
“谢太上皇陛下！”


    
李庆安站起身道：“请太上皇陛下进军营一叙。”


    
他看了一眼令狐飞，也微微笑道：“令狐使君也一起进去吧！”


    
“那好，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军营内不准骑马，李亨一行便跟随着李庆安向中军大帐而去，一边走，李亨一边笑道：“大将军，我们好几年没见了吧！我记得上次所见，也是在你的军营内，也是在长安城外。”


    
“是啊！一晃就几年过去了，末将一直在安西征战，这次回到长安，却没有想到长安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圣上驾崩，末将深感悲痛。”


    
停一下，李庆安又问道：“不知太上皇准备怎么处置那些参与刺杀圣上的宗室？”


    
李亨叹道：“首恶李承宏兄弟均已伏诛，人死不能复生，只要他们都能认错，替我皇儿披麻戴孝，我建议就饶过他们了，毕竟都是宗室，皇儿也有过在先。”


    
听李亨对此事轻描淡写，李庆安不由暗暗冷笑一声，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大帐前，李庆安一摆手道：“请！”


    
众人走进大帐，分宾主坐了下来，李庆安又命亲兵上了茶，李亨便给令狐飞使了个眼色，令狐飞笑道：“现在应该称大将军为相国才对，我们这次前来，就是想和李相国商量一下新皇即位问题。”


    
李庆安手一摆，打断了他的话，问李亨道：“我想先问一下，新皇是谁？是太子还是太上皇？”


    
李庆安这句话问得十分坦率，开门见山，令李亨感到十分尴尬，他勉强笑了笑道：“当然是太子即位，李相国怎么会想到是我，虽然有些大臣提出太子年少，无法治理大唐，便主张让我先即位，但既然反对人很多，那我也就顺从众意，支持太子即位，我来辅助于他。”


    
李亨将最后一句，‘辅助于他’咬得很重，言外之意就是告诉李庆安，他可以不登基，但他要做摄政王监国。


    
其实让李亨为摄政王监国也是李庆安的想法，这不仅仅是因为李亨也有一点实力，支持他的人不少，更重要是李亨的野心，迟早会给他李庆安带来所需要的机会。


    
虽然这是李庆安的底线，但谈判还是需要一个过程，李庆安并没有急着回答他，便端起茶杯笑道：“不知太上皇可有先帝的消息？”


    
“他此时应在汉中吧！十三郎对他很孝顺，我想父皇应该感到如愿以偿才对。”


    
说到这，李亨忽然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问道：“莫非李相国知道他的消息？”


    
李庆安点了点头，“我知道一点，昨天我的斥候军发现先帝出现在骆谷关，身边有数千军队护卫，我想他今天应该进了关中，很可能正向长安而来。”


    
李亨沉默了，他相信李庆安说的是实话，以父皇的性子，这种机会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以他的威望和号召力，恐怕除了李庆安之外，所有人都会向他俯首称臣，就算他无法登基，但监国之位对他而言犹如探囊取物般简单，那时就不是他的监国摄政王了，而是上皇监国，他明白李庆安的意思，李庆安是在告诉他，他即将面对最大的风险。


    
这下，李亨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便坦率道：“今天我来，就是想和李相国商量太子即位和政事堂的安排，不李相国可愿意听？”


    
“太上皇请讲！”


    
“太子虽然即位新皇，但他毕竟年少，不能独立处理政务，我为他祖父，有责任、也有这个资格替他暂为监国，大将军为政事堂执政事笔、中书令右相，裴旻为吏部尚书，王珙依旧为左相门下侍中，李砚为刑部尚书不变，陈希烈依旧为兵部尚书，我推举杨国忠为礼部尚书，这样就有六相，还有一相，我愿意听取李相国的意思。”


    
六相中他们各占三席，还有一席，李亨便让给李庆安，这就是他的让步，如果李庆安能接受这个方案，那么太子便将下午就登基，不再给李隆基任何机会。


    
“多谢太上皇对李庆安的信任，我愿推举张筠为户部尚书，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条件。”


    
李庆安推举张筠在李亨的意料之中，以张筠墙头草的作风，他未必会成为李庆安一党，此人是个变数，李亨便点点头道：“诚如君所愿，我也支持张筠回归政事堂，至于李相国的条件，请尽管开口。”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早就在去年，我便给安西将士们许下过诺言，最晚半年之内，我会用孟云和罗正义二者的人头给安西军将士一个交代，太上皇，不！摄政王殿下，这就是我的条件。”


    
……


    
中近午时分，长安各大城门全部开启，这时，政事堂传来消息，经过大臣们的紧急磋商，决定拥太子登基，由于太子年少，太上皇便暂摄监国一职，待太子成年后，将正式移交权力。


    
这个消息让聚集在朱雀门前的数万名太学生、官员以及长安民众为之欢呼雀跃，他们的请愿终于获得了成功。


    
此时已是午饭时间，人群开始逐渐散去，太学生们三五成群，准备去酒肆中饮酒庆功。


    
下面便开始进入太子登基的准备环节，这个环节，应由百官之首的右相国来推动，在李亨的建议下，太子李适便亲率长安五品以上官员共计四百余人前往明德门外迎接李庆安入城。


    
迎接有功之臣凯旋，一向是大唐的惯例，当初李豫便亲率百官迎接李庆安从安西归来，时隔近两年，李豫已经不在，便由他的儿子再次迎接李庆安的归来。


    
明德门外，数百名官员衣冠整齐，一个个肃穆而立，他们中既有坚决支持李庆安的重臣，如裴旻、崔光远等人，也有临时和李庆安结盟的张筠一派，但人数更多的却是李亨的支持者，王珙、杨国忠、陈希烈、令狐飞以及大将军孟云等人。


    
每个人都心怀复杂，随着李庆安的进城，大唐的历史就将翻开新的一页。


    
不就，远处的官道上便出现了一支五万人的大军，这是安西军大军开来了，他们止步于两里之外，五万大军横戈立马，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明德门外的四百余名朝廷重臣。


    
安西军太近了，很多官员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是孟云，心中更是一阵胆怯，他偷眼向李亨望去，见李亨神情自然，没有半点惧意，心中也稍稍放下，连李亨都不在意，自己又在意什么，让别人知道他害怕李庆安，若传了出去，他将无地自容。


    
李庆安在一千亲卫的护卫下从大军中脱离出来，他依然是金盔铁甲，腰佩战刀，依旧是骠骑大将军的姿态，还没有改为右相国的装束。


    
李庆安骑马缓缓上前，已经到了李适的面前，按理，李庆安应该下马跪拜李适，但他没有下马，也一言不发，目光冷厉地投向了人群中的孟云和旁边的左武卫大将军罗正义，这两个当初在河西背叛的人，此刻就在他眼前了。


    
众官员都一阵愕然，面面相觑，不知李庆安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他并不是不知礼，当初圣上接见他时，他礼数周到，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异常，众人不由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李庆安举起马鞭一指孟云和罗正义，他身边的安西士兵便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将这二人按倒在地，捆绑起来。


    
孟云心中惊恐之急，他被按在地上，口中大喊道：“李庆安，你要干什么？太子和太上皇皆在，你敢无礼吗？”


    
罗正义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庆安向李适和李亨抱拳道：“太子殿下，太上皇陛下，孟云和罗正义身为关中军主帅，当保证渭南县的安全，但他二人渎职枉法，导致圣上遇刺而亡，按军规，其罪当斩，我愿以二人人头，祭圣上在天之灵。”


    
李庆安此话一出，吓得所有人都勃然变色，连李亨也大吃一惊，他答应李庆安把孟罗二人交出，但并没有让李庆安在这个时候杀他们，他做梦也想不到李庆安会在此时动手，杀人立威。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李庆安便一声喝令，“就地斩首！”


    
数名安西士兵踩住了孟云的头和身子，孟云吓得‘呜！呜！’乱喊，却一句话也说出来，这时，一名健壮的安西士兵高高举起了锋利无比的横刀，对准孟云的脖子一刀劈下，只听一声闷叫，孟云头颈分离，脖腔中大量的鲜血喷出，旁边包括杨国忠在内的几名官员来不及躲闪，被鲜血喷溅一身，一名官员竟吓得晕了过去。


    
另一边，罗正义也被安西士兵当场剁掉了人头，两名士兵高高把人头举起，这时，四百余大臣才反应过来，吓得一片惊呼，连连后退了十几步，众人恐惧地盯着孟、罗二人的无头尸体，鲜血还在从脖腔中汩汩流出，大家眼睛都看直了。


    
李庆安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李适面前，大声道：“臣安西节度使、右相李庆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第440章 皇后珍珠


    
李庆安在城门当着太子和数百朝臣的面斩杀了孟云和罗正义，此事顿时轰动长安，成了长安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此事，各大酒肆、客栈，都可听见有人在谈论此事，观点也各自不同，大多根据各自喜恶来分，即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憎恶李庆安者则骂他嚣张跋扈，当太子之面杀人，可比汉末董卓；喜欢李庆安者却赞他快意恩仇，孟云和罗正义背叛在先，这一杀，可使他在军中建立崇高的威望；中立之人则说李庆安的真正的目的是杀人立威，给长安朝臣一个警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但最让人担心的是南军，李庆安几乎是当着南军的面斩杀他们的主帅，南军肯善罢甘休吗？但实际情况却出人意料，南军没有任何反应，从潼关赶来的王思礼接任了南军主帅，原右羽林军大将军陈玄礼接任金吾卫大将军，军队异常平静，没有因孟云被杀而发生骚动。


    
而孟云直接效忠的太上皇李亨也没有任何反应，很多人便猜测，极可能是李庆安和李亨达成秘密协议，李亨为他的监国之位，出卖了孟云。


    
孟云之死毕竟只是个小插曲，真正的重头戏还是新皇登基，太子李适登基已经毫无疑义，现在只是时间的问题。


    
大明宫麟德殿，大唐沈皇后正式召见了李庆安，沈珍珠出身湖州名门，美貌如花，贤淑纯良，她今年才二十八岁，丈夫的驾崩虽然带给她沉重的打击，但眼看儿子能继承皇位，又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安慰，为此，她对李庆安充满了感激之情。


    
“李相国，圣上常对我言，相国是大唐的中流砥柱，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圣上之言，相国全力支持太子登基，我感激不尽。”


    
沈珍珠这次没有坐在帘帐之后，她坐在一张梨木雕花的圈椅上，四周站着十几名侍女，她身着一袭素白色长裙，脸色上不施粉黛，显得有些憔悴。


    
她之所以没有坐在帘帐后，是因为太子李适就站在她的身旁，刚才李庆安的当街杀人，着实让他吃惊不小，但他的心腹宦官又悄悄告诉他，李庆安其实是在震慑太上皇，他这才醒悟过来。


    
太子李适虽然还不到十三岁，但他从六岁起便开始接受正规的教育，心智比普通少年成熟得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的祖父在和他争夺皇位，而他最终能得到皇位，是李庆安在后面全力支持的结果，他心中对李庆安也充满了感激。


    
李庆安微微欠身笑道：“皇后娘娘请放心，臣和太上皇以及朝野的几名重臣都已商量妥当，宜早不宜迟，太子将在明天上午正式登基。”


    
沈珍珠轻轻松了一口气，她今天特地召见李庆安是有她的用意，她知道太上皇这次虽然夺位失败，但并不代表他以后就会善罢甘休，她的儿子虽名为皇帝，但实际上无兵无权，仅仅只是一个傀儡皇帝，朝廷的实际大权是掌握在太上皇和李相国的手中，将来她的儿子能不能平安无事，能不能顺利掌权，关键就在这个李庆安能不能全力支持儿子，因此她一定要好好笼络住这个李庆安。


    
沈珍珠怜爱地看了儿子一眼，便恳切地对李庆安道：“李相国身为赵王，与适儿有血脉之亲，又和适儿的父皇年岁相似，情同兄弟，如果相国不嫌，请接受适儿之拜，尊为尚父。”


    
李适立刻跪了下来，给李庆安磕头道：“尚父在上，请受我一拜！”


    
李庆安连忙将李适扶起，道：“太子殿下快快请起，折杀臣了！”


    
沈珍珠也起身向李庆安深深行一礼，泣道：“我母子的性命，就在尚父的身上了。”


    
李庆安叹了一口气道：“臣就算肝脑涂地，也要护得皇后和太子的平安！”


    
……


    
离开了大明宫，李庆安乘坐一辆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而行，数百名亲卫护卫左右，他心中有些迷茫，此时他离梦寐以求的皇位是如此之近，他如果再调集十万安西军便足以击败任何势力，一脚踏上含元殿，可他实实在在的感受却是他离皇位是如此之远。


    
李豫驾崩，人们考虑的继承者是太子李适，是太上皇李亨，或者是李隆基，甚至还有人提到别的宗室，但就没一个人提到他李庆安，无论是朝廷大臣是普通民众，都没有一个人想到他李庆安登基的可能。


    
这里面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令李庆安感到一阵困惑，当马车行至安仁坊附近时，李庆安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朗的歌声。


    
‘长安李，安西李，虽为同根分两地，安西百战护社稷，终为长安做嫁衣……’


    
“停！”


    
李庆安一声低喝，他见一名青袍男子走进了安仁坊，便立刻命左右道：“速将唱歌人找来！”


    
十几名骑兵立刻纵马向安仁疾驶而去，李庆安心中惊讶不已，这会是什么人，竟然说到了他的心坎之上。


    
片刻，他的亲卫带来了一名中年男子，此人约四十岁上下，身材瘦长，长得目清眉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他在四周十几名骑兵的环绕下，却步履从容，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害怕的神色。


    
走到李庆安马车前，他手一背，傲然地望着天空，也不上前给李庆安见礼，几名亲兵正要怒斥他，李庆安却一摆手止住了亲兵，他走下了马车，拱拱手笑道：“刚才先生所唱之歌，似乎是在说我。”


    
这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李庆安，淡淡道：“这位官爷想多了吧！天下姓李之人何其之多，为何偏偏是你。”


    
李庆安并不气恼，依然笑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男子仰天一笑，道：“在长安城能有军队护卫的，无非哥舒翰、郭子仪、王思礼、陈玄礼、安抱玉和李庆安六人，哥舒翰是胡人，郭子仪和陈玄礼已老，王思礼中午离开长安，安抱玉率领的是羽林军，那你说你会是谁？再说，你护卫军旗上不就写着安西两个字吗？”


    
李庆安听他语气中对自己颇为轻视，又有点戏弄自己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不悦，但他还是克制住的恼怒，笑容一收道：“先生知道我是李庆安，还敢戏弄于我，不怕我杀了你吗？”


    
那男子微微一笑，“如果你是大将军，我自然惧怕于你，不敢对大将军半分戏弄，因为我怕死，但现在你是李相国，如果李相国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那你来长安做什么呢？”


    
李庆安听他话中有话，不由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那先生说我来长安做什么？”


    
“我刚才不是唱了吗？至少不是来为长安做嫁衣，不对吗？”


    
李庆安注视他半晌，忽然向他深施一礼道：“请先生教我！”


    
男子呵呵笑道：“相国以为我为何唱歌，实在是因为穷困潦倒，想在李相国这里谋杯酒喝，只是这里不是说话之地。”


    
李庆安点点头，对亲兵道：“让出一匹马来，立刻返回军营。”


    
士兵将那男子扶上战马，众人加快速度，向明德门外的军营而去。


    
李庆安的数万大军此时就驻扎在明德门外五里处的一片空旷原野上，众人回到军营，李庆安命人将他中年男子带了上来。


    
中年男子走进李庆安大帐，虽然不是那么毕恭毕敬，但也不像朱雀大街上那般无礼傲慢了，既然已经挑明他是来李庆安这里谋职，那他至少也变得客气了几分。


    
他向李庆安拱拱手笑道：“在下是同州冯翊县人，姓韦，叫韦青平。”


    
“哦！先生和名门韦氏可有关系？”


    
“五百年前一个祖宗罢了。”


    
叫韦青平的男子笑了笑道：“我自幼家境贫寒，苦读诗书，二十五岁后便来长安赶考，考了十几年，都无缘金榜，倒是认识了一帮诗朋酒友，他们皆称我为‘冯翊狂生’，几个月前岑参写信给我，让我去安西发展，我倒有点动心，不料在长安遇到了大将军，不知大将军可容得下我这个不懂礼仪的狂生否？”


    
李庆安见举止从容，谈笑自若，对他倒有了几分好感，便笑道：“安西是唯才是举，不计较你的家境出身，不在乎你的相貌举止，你若想在我这里混杯酒喝，那至少你得拿出一点真本事来，说吧！你凭什么让我给你酒喝？”


    
韦青平也不避讳，便坦率道：“大将军在明德门外斩杀孟云和罗正义，有人骂大将军暴虐残忍，有人夸大将军恩怨分明，也有人说大将军此举会影响已身在百官心中的形象，我倒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喜欢大将军之人，就算大将军陪一万个笑脸，他依然不喜欢；反之，喜欢大将军之人，就算大将军当街杀一万人，他依旧会夸赞大将军杀得好，杀孟云和罗正义可谓得失参半，但大将军身为右相，我却觉得不妥。”


    
“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右相之位不是那么轻松闲逸，从张九龄，从李林甫，甚至包括杨国忠，他们每一个人是日理万机，李林甫几乎每天都要忙到天黑尽才能回府，杨国忠虽然能力不行，但他一样忙碌，更是把奏折搬回家中去处理，事无巨细，皆要相国批决，如果大将军辞去了安西节度使还好说，可以全力处置政务，将来博一个不低于张九龄的相名，可事实上，对于大将军，安西之权要远比右相之权重要，大将军为相也不是为了博一个美名，这样一来，大将军又要处理相务，又要处理安西军务，哪来这么多精力，又哪有时间考虑天下之事？”


    
李庆安就像在梦中被敲醒一样，东进之后，他一路顺利，击败了安禄山，挫败了李亨，威震长安，荣登右相之位，又成为李适的尚父，可谓风光之极，使他有些忘乎所以了。


    
但这个韦青平却一棒将他敲醒了，此人说得很有道理，一旦他拜了右相，肯定就会减弱对安西的控制，一旦安西出了大事，他也无力回去处理，久而久之，他很可能就会失去安西，况且他对安西的控制还远远比不上安禄山对范阳河北的控制，他一心想做右相，是否有点欠妥当了？


    
李庆安立刻对左右道：“去给韦先生上一杯茶来。”


    
“多谢大将军！”韦青平拱手谢道。


    
“韦先生不必客气，请继续说，那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在长安处身？”


    
韦青平笑了笑，又继续道：“依我之见，大将军可在政事堂内占据一个相位，但不能管实务，大将军可以托一个信得过的人为右相，让他来体现大将军的意志，大将军则深居幕后，在幕后进行调控，虽然不是那么风光，但我相信，大将军想要的绝不只是风光。”


    
李庆安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他刚开始有点怀疑这个人来历不正，一个无名之辈便和自己侃侃而谈军国大事，有点交浅言深的味道，他怀疑此人会不会是李亨所派，但此人说出这番话，却又极有道理，像警钟一样敲醒了自己，若是李亨派来的人，绝对不会这样提醒自己，他说得非常对，找一个右相代理人，他本人隐身幕后进行操控，这样，他只用考虑军国大事，也有时间和精力兼管安西。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又想起他所唱的歌，便问道：“那你再说说看，为什么安西李是为长安李作嫁衣？”


    
他们的话题开始越来越深入，韦青平的狂生之态也尽去，开始表现出了他想投靠李庆安的诚意，他诚恳地说道：“大将军此时一定心怀困惑，明明自己也宗室亲王，为何无缘于皇位提名？甚至有人提名嗣宁王李琳继承大统，还有人提名嗣岐王李珍，还有其他郡王亲王，可就是没有大将军的事情，这是为何？”


    
“我也很想知道这是为何？”


    
韦青平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脸色肃然，一字一句道：“因为大将军不是李世民的子孙，而是建成太子之后。”


    
……


    
就在太子李适即将登基的前夜，李隆基也在进行最后一搏，鄠县距长安西南约八十里，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县城，此时，李隆基在三千铁骑的护卫下，就驻扎在鄠县内，鄠县县衙内，李隆基心急如焚，他刚刚抵达汉中便得到了李豫驾崩的消息，他心中又急又悔，如果他此时在京城，那应该就是他来主持大局，以他的威望和影响力，他重登皇位也将毫不费力，而偏偏他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离开了长安，以至于他错了这个最好的机会。


    
但李隆基并不甘心，无论如何他要尽力争取，八十里的路程，如果快马加鞭，他能在明天天亮前赶到长安。


    
可眼前的局势令他沮丧，哥舒翰率三万陇右军在前方拦住了他的去路，现在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他的威望对哥舒翰施以影响，就算不能把哥舒翰拉回来，那至少也要让他不阻拦自己的道路。


    
李隆基派去送信的人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了，一直没有消息，令他焦急不安，这时，县衙外面传来一阵奔跑声，他派去的侍卫回来了。


    
“怎么样，见到哥舒翰了吗？”


    
“回禀上皇，微臣见到了哥舒将军，把上皇的信给了他。”


    
李隆基摆摆手，让旁边人下去，他慢慢坐了下来，道：“你要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他当时是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一个细节都不能漏掉。”


    
“是！微臣明白。”


    
侍卫低头想了想便道：“微臣感觉得出来，哥舒将军看了上皇的信，神情很惭愧，他说有些事情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绝对不敢对上皇有半点不敬，希望上皇能谅解他当时的处境。”


    
“当时的处境？”


    
李隆基的眼睛开始有些发亮了，他已感觉到哥舒翰并没有完全背叛他，现在的关键就是要知道当时是什么处境？李隆基闭目沉思了片刻，他想起来了，当时是自己急于削藩，派亲王到各大藩镇去掌权，并第一个对安思顺下手，结果把哥舒翰给吓坏了，率军躲进了大非川，后来自己病倒了，或许他觉得自己苏醒无望，便投靠了李亨。


    
“然后呢？”李隆基又问道。


    
“哥舒将军然后说，就算他让上皇过去，上皇也进不了长安，李庆安的斥候早就发现了上皇的动静，上皇只要靠近长安，就会被安西军伏击。”


    
李隆基点点头，他现在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他相信哥舒翰说的是实话，他带这么多军队回长安，怎么可能进得了城，甚至连长安城的靠近不了，以老三的狠毒，他肯定会趁机杀了自己，不但皇位得不到，甚至最后还会丢了性命。


    
一旦他冷静下来，回长安争夺皇位的急切之心也就变淡了，但失之东隅，却收之桑榆，哥舒翰的态度又使他生出了重收哥舒翰入帐的希望。


    
“再后面呢？他又说了什么？”


    
“再后面，哥舒翰希望上皇能保重龙体，如果上皇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或者缺少什么，上皇请尽管开口，他一定会全力相助，最后哥舒将军一直把我送出军营。”


    
这时，李隆基凭借他数十年的政治经验，他已经判断出，哥舒翰对李亨并不是绝对忠心，他今天对自己的所言所为，很明显是想找一条后路，李隆基有些得意地笑了，只要哥舒翰不是绝对忠于李亨，那他迟早还是被自己所用。


    
不过李隆基确实不明白哥舒翰为什么会对李亨动摇？难道是李亨没有能登基，或者李亨没有能兑现给他承诺，让他感到失望？


    
李隆基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哥舒翰对李亨动摇的原因，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知道，李庆安早上一刀斩了孟云的脑袋，却寒了哥舒翰之心。


    
……

第441章 马车风波


    
天还没有亮，轰隆隆的鼓声响彻了长安城，原本寂静无人的大街小巷顿时热闹起来，一盏盏灯笼如黑夜中的明月，漂浮在长安的街市上，一辆辆马车，一个个骑马的官员，在夜色中匆匆而行。


    
今天将是大唐新帝即位的日子，凡在京从九品以上官员，皆要到大明宫觐见。


    
李庆安是从城外的军营前往大明宫，他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上，已收拾整齐，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麒麟紫袍，腰束玉带，他将以中书令右相的身份参加朝会，但预防万一，他还是内穿细甲，这种细甲是安西最好的甲匠用大马士革镔铁打制，细细密密，厚达两层，重十五斤，可以抵挡十步内的手弩和四十步外强弩，一般的刀剑难以割破。


    
昨天他和韦青平谈了很久，韦青平又劝他效仿秦直道修建连接安西和中原的唐直道，加强中原和安西的联系，韦青平的这些建议使李庆安考虑了几乎一夜，且不说韦青平劝他退到幕后的建议非常中肯，而且修建唐直道更是具有现实意义，李庆安在关内道亲眼见过秦直道，夯得非常坚实，至今寸草不生，可以称得上是古代的高速马路。


    
一般而言，唐家骑兵从北庭到长安最快也需要一个月，很大程度上是道路不便，而且迂回曲折，长长的一段路程都不能纵马疾驰，如果修建了笔直宽阔的唐直道，从北庭到长安最多只要半个月，如果修建换马驿站，配置上好的阿拉伯马或者大宛马，那么信使从北庭到关中或许只要十天便足够了。


    
这个建议令李庆安十分振奋，人力不成问题，他昨天晚上已经发信去碎叶，命安西政事堂着手修路之事，又命封常清从信德招募十万民工，并调集数千头大象来参与修路，另外，按照他和李亨达成的协议，将从陇右、关内道和河南道迁移三十万户移民前往安西，尤其河南道今年发生旱灾，饥民遍野，可以以工代赈，命他们从东面修路。


    
李庆安打开小桌上的一本仓册，这里面是李豫清查宗室两个月的成果，关中各地的太仓中已有存米存麦一千万石，左藏中有钱六百万贯，以及大量的金银珠宝，使李庆安不得不感叹李豫处置土地的决心，虽然李豫身死，却给他们这些后来人有了足够的资源，有了这些钱粮，修建唐直道应该不成问题了。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李庆安透过车窗望去，已经到了明德门，对面似乎也有一支队伍，一名亲兵低声道：“大将军，是哥舒翰。”


    
话音刚落，对面传来了哥舒翰的笑声，“可是李大将军？”


    
李庆安拉开车帘，只见对面也有一辆马车，马车上正是哥舒翰，两年多没有见他，哥舒翰明显有些老了，精神也不是很好。


    
李庆安拱拱手笑道：“哥舒兄，别来无恙否？”


    
哥舒翰是昨晚连夜赶回，他这两天心情确实不好，原指望李亨登基，他将受封关内道节度使，这也是李亨给他的承诺，但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是被李庆安占了关内道。


    
李亨给他的承诺也变成了将汉中给他，而且不能给他任何封号，这件事让哥舒翰心中十分不爽，尤其是昨天上午李庆安当街杀了孟云和罗正义，李亨没有任何反应，不仅如此，还及时将关中军权转移给了王思礼，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李亨和李庆安有了勾结。


    
其实哥舒翰在某种程度上是误会了李亨，李亨之所以出卖孟云，是因为孟云的习惯性背叛，他今天背叛了李豫，那明天就会背叛他李亨，李亨也是借李庆安的手除去了这个后患。


    
可哥舒翰并不这样看，在他的眼中，李亨为了一己私利便出卖了手下大将，他今天可以出卖孟云，那明天会不会出卖自己，哥舒翰心都寒了，他看透了李亨这个人。


    
哥舒翰对李庆安笑道：“李大将军，我有几句话想对大将军说，不知是否方便？”


    
李庆安爽朗一笑，“哥舒兄不妨来我马车，我们一起去大明宫。”


    
“那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哥舒翰移步到了李庆安的马车中，两支军队合兵一处，一起浩浩荡荡向大明宫而去。


    
哥舒翰打量一下马车，笑道：“这好像还是当初我送大将军的那一辆吧！”


    
“正是！这辆马车很不错，我很喜欢，多谢哥舒兄了。”


    
“小事一桩，不必客气了。”


    
哥舒翰一摆手又笑道：“只是马车里没女人，少了很多乐趣，如果大将军没带女人，那我送你几个如何？保证让你喜欢。”


    
“哥舒兄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有一侍妾跟随，过两天就来了，女人太多，我看着也头疼。”


    
哥舒翰哈哈一笑，“那样大将军可就少了很多人间乐趣，我可不羡慕你。”


    
李庆安也笑道：“我的乐趣，哥舒兄估计也不会喜欢。”


    
两人闲聊几句，哥舒翰的话题便慢慢进入正路，“大将军还在关注吐蕃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实不瞒哥舒兄，这几年我的精力主要是和大食作战，对吐蕃知之不多，他们似乎沉默了很久了。”


    
“大将军不了解吐蕃，但我很了解，吐蕃人的沉默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积蓄力量，早在几年前赤松德赞便开始主政了，此人虽然年少，但他知人善用，他用尚息东赞为大论，主管政务，又封达扎路恭为大将军，主管军队，在吐蕃全面进行改革，厉兵秣马，这几年又开始恢复元气了，我估计再过一两年，吐蕃人又要寇兵大唐。”


    
说到这，哥舒翰叹了口气道：“但大唐陇右军却兵甲不全，粮草不继，士气低下，如果吐蕃大军来袭，我真不知该如何抵挡？”


    
李庆安听出了哥舒翰的意思，无非是叫朝廷给他拨钱拨米，支援军器物资，他便淡淡一笑：“哥舒大帅的要求，我已经明白了，不过防御吐蕃不仅仅是陇右一家之事，包括安西剑南，都要一并考虑，我会在政事堂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找一个稳妥的一揽子解决办法。”


    
李庆安的态度不冷不热，让哥舒翰碰了个软钉子，哥舒翰讪讪笑道：“那就拜托大将军了。”


    
李庆安一笑，又换了话题，和哥舒翰谈起了对付吐蕃军的经验来，这也是哥舒翰感兴趣的话题。


    
不知不觉，两人的马车队便来到了大明宫丹凤门前，这里挤满了准备进宫的大臣，天色还没有大亮，大臣们都纷纷离开马车，准备依次进宫，王珙来得稍晚一点，正和韦见素谈论今天的大典，韦见素在一个多月前因杨国忠之案被罢免了工部尚书，但不久又被李豫任命为兵部侍郎，这就是李豫的优柔寡断，做事总是缺乏一种彻底性。


    
两人说着话，前面的大门已经空出来了，他们可以进宫了，韦见素忽然用胳膊拐了一下王珙，向后使了眼色，王珙回头望去，正好看见李庆安和哥舒翰从一辆马车下来，两人谈笑风生，神情亲密，王珙不由有些愣住了，在今天这种阵营鲜明的时刻，哥舒翰几时和李庆安搅到一起去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王珙冷笑一声，直接进了丹凤门，丹凤门内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官员，今天是新帝登基大典，凡在长安的从九品以上官员均要参加，包括外地在京官员和有散官头衔的非职事官，还有一些退仕的官员，换而言之，只要是拿朝廷禄米的文官基本上都要来参加，足足有上万人之多。


    
丹凤广场占地广阔，就算再来一万人也显得空旷开阔，数千官员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一般而言，靠近龙尾道的核心地域站的基本上都是位高权重的大臣，而五品以下的小官则会自觉靠边而站。


    
在龙尾道前，李亨正和几名重臣谈论着今天的大典，今天的大典将由礼部全权负责，只是时间仓促，很多仪式都被迫免了，太子李适在接受朝臣叩拜后，册封政事堂官员，然后将前往太庙告祷祖宗，这便算完成了登基仪式。


    
由于李适是少年皇帝，虽然仪式有些欠缺，但大臣们也并不是很在意，他们在意的是这次登基后将形成的权力分配。


    
这时，王珙快步走来，众人一起向他见礼，王珙笑了笑，给众人回礼，他给李亨使了的眼色，李亨会意，便随王珙走了几步，避开了众人，低声道：“什么事？”


    
“我刚才发现哥舒翰竟和李庆安乘坐在一辆马车上，两人下车时，神态很亲密，关系非同一般。”


    
李亨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他眉头一皱道：“或许他们只是在路上遇到，有事聊天，共乘一辆车而已。”


    
“我也是这样想，不过哥舒翰明知今天是大典，却和李庆安共乘一车，不管影响，不顾百官侧目，这样会使人产生误解，给摄政王造成很大的被动，我以为摄政王有必要提醒哥舒翰。”


    
李亨是一个多疑的人，他口中虽然不在意哥舒翰和李庆安共乘一辆马车，但他心中却极为不悦，哥舒翰这时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起了哥舒翰所提的条件，出任关内道节度使，兼管陇右，就因为这个条件自己无法办到，所以他去讨好李庆安了，是这样吗？


    
想到这，李亨重重哼了一声，不用说，一定是这样了。


    
这时，含元殿前的钟声敲响了，这是大典即将开始的钟声，丹凤门广场上的官员纷纷向自己的位置走去。

第442章 蜀王逼婚


    
大历二年六月初十，大唐王朝的新帝李适在简朴且隆重的仪式中登基了，由于他尚不满十三岁，无力执掌国政，便由他的祖父，前太子李亨为监国摄政王，封安西节度使李庆安为中书令右相，尊为尚父，再由右相李庆安、左相王珙、吏部尚书裴旻、户部尚书张筠、刑部尚书李砚、礼部尚书杨国忠以及兵部尚书陈希烈等七人组成紫宸阁政事堂，凡军国大事皆由七人共议共决，由监国签署发旨。


    
在大典的最后，驾崩的先帝李豫赐庙号敬宗，五天后将正式下葬，沈皇后册封为文惠皇太后，李适从登基之日起，启用新年号为贞治。


    
登基仪式足足进行了两个时辰，随着大典结束，天色已经大亮，众朝臣都渐渐散去，开始了一天的朝务。


    
中书省位于宣政殿右侧，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巨大建筑物，我们今天看到的古代建筑物大多是明清时代建筑，雕梁画栋，精巧别致，但唐朝的建筑却不同，一般是用大型斗拱和梁柱一起支撑着整座建筑，气势恢弘，给人一种宽宏博大之感。


    
李庆安在结束大典后便来到了中书省，尽管韦青平劝他不做右相，在幕后操控朝局，李庆安也深以为然，但凡事都有一个过程，在权力构架没有稳定下来之前，李庆安不宜辞去右相之位。


    
迈步走上高高的白玉台阶，李庆安走进了中书省的大门，和碎叶政事堂一样，中书省也是以一条中轴线为中心，两边分布着各大机务要房，比如中书侍郎之房，中书舍人之房，文卷房等等，最里面便是中书令的朝房，从旁边一扇小门进去，便是大唐的最高权力决策机关政事堂了，政事堂又叫‘中书门下’，它不是一个开会的场所，它和后世的董事会一样，设有机要秘书，并列吏房、机务房、兵房、户房、刑礼房等五房于后，草拟军国政务议题。


    
李庆安当年在李林甫执政时，曾多次来政事堂办事，对这里十分熟悉，但今天他却是作为主人来到这里。


    
中书省大堂里十分安静，今天是新皇登基的第一天，整个中书省内都十分忙碌。


    
“李相国，请随我来。”


    
中书侍郎房琯恭恭敬敬领着李庆安前行，一边给他讲解中书省的情况，“中书舍人一共六人，分别对应六部，他们可以就省内所讨论的军国大政及报上的奏状，发表自己的初步处理意见，并签上自己的名字，谓之‘五花判事’，交给中书令斟酌，最后圣上御批后再交付中书舍人，然后根据圣上的意旨草成制敕，这个专门负责执笔草诏的舍人称为‘知制诰’。”


    
房琯见李庆安听得仔细，便笑道：“要不要把大家都叫出来，和相国见一见面？”


    
李庆安摆摆手笑道：“大家都很忙，见面就不必了，以后来日方长。”


    
说着，两人走进了中书令的朝房，朝房可不是一间屋子，而是数十间房间的总称，仅会议室就有五六间，还有图书房、睡房以及主书和主事的办公房等等。


    
朝方内有五名主书和五名主事，主书负责整理文书档案，主事则负责联络传话，朝房大厅四周都是小门，通往中书省各处，比如右面一扇红色小门通往政事堂，相国直接从此前去开会，又比如左下角的一扇小门则通向中书舍人的办公大厅，相国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去向中书舍人咨询。


    
李庆安走进自己的房间，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四周墙壁刷得雪白，挂了几幅名人字画，靠窗正中放着一张低矮宽大的桌案，桌案后面铺着软垫，案上和旁边书架上皆摆满了各种奏折，足有两三百本之多。


    
唐朝的相权极大，很多军国大事都是由右相来裁决，因此右相的事务非常繁忙，杨国忠被罢免右相后，许多事情都暂由侍郎房琯代为处置，但一些重要的事情还得由新相国来处理，积累下来数量就可观了。


    
房琯见李庆安望着奏折眼睛发直，便苦笑道：“右相虽然位高权重，但也着实辛劳，以前李林甫天不亮就来处理政务，一直到天黑方能回府，杨国忠虽然能力稍差，但他也不敢懈怠，终日忙碌不倦，非是他们不想休息，实在是朝务太过于繁重，事无巨细，皆要相国一一审阅。”


    
房琯的语气中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不屑，他知道李庆安是凭借军事实力而夺得相国之位，李庆安不过是一介武夫，他真能主掌政务？或许他能打仗，可会打仗之人就能当相国吗？


    
李庆安慢慢坐了下来，他随手翻了翻奏折，便道：“等会儿政事堂要召开第一次会议，你先去准备一下吧！”


    
“是！下官这就去准备。”


    
李庆安将房琯打发走了，他望着这些堆积如小山般的奏折，不由头脑中一阵阵发痛，平时的安西政务他从来都是扔给王昌龄去打理的，他只对一些大事进行决断，琐碎的细小事务他从来都是不闻不问，他这才深刻理解韦青平给他的建议了，当右相国会占用他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他将无暇过问安西的军政事务，最后他将逐渐失去安西。


    
李庆安大致算了算，他按每天批阅一百本奏折来算，平均每本奏折写一百个字，那他每天要写一万个字，还有阅读思考的时间，难怪李林甫要从天不亮忙到深夜了。


    
李庆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两天，他什么事情都别想做了，这时，中书舍人窦华在门口道：“李相国，其他六位相国都已到了，请李相国过去。”


    
“我知道了。”


    
李庆安从桌上拿起三本奏折，这是今天政事堂要讨论的三件大事，一是先帝李豫的出殡时间及具体安排；二是河南道大旱，需要朝廷赈灾的事情；三就是哥舒翰的奏折，请求朝廷对陇右拨付钱粮军资，并准许陇右扩军，以加强对吐蕃的防御。


    
前两件事情都很好解决，关键是第三项，假如自己同意，那么李亨一派会同意吗？


    
……


    
汉中，天空下起了小雨，这已经是五天内的第三场小雨了，道路变得十分泥泞，南郑县外的一条官道上远远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很快，只见一队骑兵飞驰而至，这队骑兵约三百余人，都非常有特色，个个身材娇小，身着小号盔甲，蜀人虽然身材不如北方和西域人高大，但也不至于这样娇小，但如果细看，便会明白过来，这竟是一队女兵。


    
女兵对于外向开放的大唐王朝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早在唐初，平阳公主军帐下便有一支女兵，但自从李庆安在安西率先创立女护兵后，同为安西出身的高仙芝也设立了女护兵，这支女护兵约一千人，由高仙芝之女高雾率领，同时，高雾的手下还有一千名运输军资器械的男兵，高雾本人也因在与南诏及吐蕃作战中立功而被封为中郎将。


    
这支三百人的女兵便是高雾率领的女护兵了，她们是从成都赶来，和剑南军主力会合。


    
为首的女将军正是高雾，她原本跟父亲去了关中，但因为蜀王也来到关中，高仙芝便命女儿回了成都，避开蜀王李璬，但不久前她接过父亲的军令，说剑南军即将和关中军作战，命她率一个营的女护兵前来支援，高雾不敢怠慢军令，立刻率领三百女护兵赶来。


    
离南郑县已经不到二十里了，前方是一片浓密的树林，官道从树林中穿过，道路变得狭窄起来，高雾一声命令，众女兵们放慢了马速。


    
女兵队进入了树林，头顶上的树荫遮挡住了小雨，女兵们身上都淋湿了，她们纷纷摘下头盔，从马袋中取出干帕子擦拭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高雾也取了一块帕子擦拭脸庞，却有些警惕地向四周观望，这片树林中光线幽暗，显得有些阴森，凭她多年的军旅生涯，她直觉这片树林里似乎隐藏着一种杀气。


    
“姐妹们，快走！离开这里。”


    
高雾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锣响，树林周围出现了黑压压的士兵，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足有数千人之多。


    
女兵们大惊失色，她们纷纷拨转马头，可是无路可退，她们已经被包围了，高雾心中惊讶之极，这里离南郑只有二十里不到，是汉中的核心地带，这里有十万剑南军，怎么可能有敌军埋伏在这里。


    
高雾抽出战刀大喊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埋伏的士兵没有答话，他们越来越近，渐渐缩成一个大圈，将三百女护兵团团围在中间，他们手执长矛和军弩，个个虎视眈眈，而女护兵身上只有刀和弓箭等轻武器，在数千名杀气腾腾的军队面前，她们就仿佛待宰的羔羊一般。


    
这时，围困的黑圈闪开一个口子，从外面进来了几名骑兵，当先是一名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他手握一口宝剑，面带笑容，对高雾微微点头道：“雾娘，我已经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


    
“是你！”


    
高雾认出了眼前的年轻男子，竟然是蜀王李璬，只见他笑得十分得意，就仿佛自己是一条上钩的鱼一样。


    
高雾脸一沉道：“王爷，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父亲呢？”


    
李璬笑眯眯道：“我在这里自然是迎接雾娘了，至于你父亲高大帅，很抱歉，他不在南郑，他在凤州，我们分兵驻扎。”


    
高雾一怔，父亲不在南郑，怎么会传令自己来，她心念一转，忽然明白过来，顿时大怒，刀一指他道：“是你冒充我父亲下令召我来，是这样吗？”


    
李璬一点也不生气，他含笑点了点头，承认了高雾的指责。


    
高雾克制住内心的怒火，质问他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冒充主帅下令，这是严重违反军法，就算你是亲王，你的行为也难容于军队。”


    
“哼！”


    
李璬不屑地哼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已经减弱了几分，对高雾道：“雾娘，其实你比谁都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想娶你为侧妃，可你的父亲却推三推四，说你在成都，等回成都再说，我觉得他没有诚意，所以就把你邀请来南郑，这下你的父亲就无话可说了。”


    
“你无耻卑鄙！”高雾咬牙骂道。


    
李璬脸一沉，冷冷道：“雾娘，有句话我要先给你说清楚，你别以为我是喜欢你，说实话，我对你这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没办法，谁叫你的父亲是高仙芝，我只好委屈自己了，雾娘，做我的侧妃，是你的荣幸才对。”


    
“你做梦吧！”


    
高雾冷笑一声道：“我宁可死也不会做你的什么侧妃，你以为派兵将我围住，你就能得逞吗？”


    
李璬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只听破空声响起，数十支弩箭射出，边上的十几名女兵惨叫一声，中箭从马车跌下，眼看活不成了。


    
“李璬，你……”


    
高雾心中愤怒之极，这些女兵都是她一手招募，大家朝夕相处，她几乎每一个女兵都叫得出名字，感情极深，可她们没有死在敌军刀下，却死在自己所效忠的蜀王刀下，高雾心中愤恨得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来。


    
李璬对女兵之死眼都不眨一下，他淡淡道：“这些女兵死了确实可惜，应该送到军营里去犒劳士兵们，雾娘，我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做我侧妃，我就放她们走，否则我让士兵把这群白羊捉回军营去。”


    
高雾紧紧握住刀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便对李璬道：“你先把她们放了，我再答应你。”


    
李璬眨眨眼看着她，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半天才指着高雾笑道：“雾娘啊！雾娘，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放了她们，你又不答应我，我怎么办？”


    
他忽然笑声一收，冷冷道：“我数三声，你不答应，我立刻让士兵把她们捉回去轮营，我说到做到，一！”


    
高雾被逼得没有退路，她横刀一闪，把刀架到了自己脖子上，高声道：“我也数三声，你不放她们，我就自刎在你面前，你去给我父亲解释吧！一！”


    
“二！”李璬不为所动。


    
高雾一咬牙，也大喊道：“二！”


    
她的手一用劲，脖子上已经出现了血珠，将雪亮的横刀染红了。


    
李璬的‘三！’字终于没有喊出来，他有些为难了，其实李璬逼高雾为侧妃，也是被形势所迫，他的父皇李隆基来南郑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高级将领训话，李璬这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到底谁是蜀中之主，是他还是他的父皇？虽然父皇承诺封他为太子，可是一旦他的军权被夺，他就没有资格再为太子了，父皇必然又会去许诺有荆州军的李瑁或者有扬州军的李璘为太子，他就一钱不值了。


    
一山不容二虎，为了不让父皇夺走自己军权，他必须让高仙芝向自己效忠，而让高仙芝向自己效忠的最好办法就是娶他的宝贝女儿，让他成为自己的岳父，就这样，娶高雾为妻之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迫，他甚至不惜假借高仙芝的名义把高雾骗到南郑。


    
可他又不敢真的把高雾逼死了，那样高仙芝就会立刻造自己的反，高仙芝手上还有七万大军，而自己只有三万军，他可赌不起。


    
李璬也知道高雾是个刚烈的女子，逼急了或许真的会自杀，他的‘三’喊不下去了，便又柔声道：“雾娘，这样吧！我再让一步，我答应立你为蜀王正妃，你看如何？”


    
高雾明白是自己以死回应生效了，自杀只是下下策，也救不了姐妹们，只要李璬不逼自己，她就有办法对付他。


    
她装着有些动心的样子，沉思了片刻道：“那韦妃怎么办？”


    
李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高雾要的是正妃的册封，这也难怪，听说她当初是想嫁李庆安，但李庆安娶了独孤明月，使她心愿落空，她为堂堂剑南节度使嫡女，当然不愿意去当别人的妾，所以她才不肯答应自己，如果她肯答应，那她早就嫁给李庆安当赵王侧妃了，还轮到自己吗？


    
想通了这一点，他的正妃韦氏立刻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高仙芝，只要高雾肯嫁给他，他可以一脚把韦妃踢走，他立刻道：“韦妃嫁我多年，至今无出，我完全可以休掉她。”


    
高雾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样吧！你去把我父亲请来，我希望你给我父亲当面承诺，然后再谈婚嫁，你给我的承诺，我信不过。”


    
李璬欣喜异常，他立刻拱手道：“那好！请雾娘随我去南郑暂住，我这就派人去请大帅。”


    
高雾点点头，她望着被射死的姐妹们，心中伤感不已，便对其他女兵道：“把她们都带上，咱们去南郑再安葬他们。”


    
这时，李璬给士兵们使了个眼色，包围她们的士兵让开了一条路，高雾狠狠抽了一鞭战马，带领女护兵们向南郑方向疾驰而去。

第443章 咸阳事件


    
哥舒翰的大军驻扎在咸阳一带，天还没有完全亮，哥舒翰便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他推开身旁两名陪寝的侍妾，不悦地问道：“为何这般吵扰？”


    
帐外亲兵答道：“回禀大帅，好像是有人来告状。”


    
“告状？”


    
哥舒翰一怔，又道：“告什么状，去问问清楚再说。”


    
哥舒翰翻身坐起，他忽然感觉到腿上一阵钝痛，他的宿疾又有点发作了，哥舒翰从少年起便极好饮酒，喝了几十年酒，他的腿便积累下疾病，有点类似今天的痛风，随着年纪渐老，尤其前两年他生活在大非川的高寒地带，他的这种腿部疾病便越来越严重，隔三差五便发作。


    
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让哥舒翰痛苦难耐，他见两个侍妾目光迷茫看见他，不由怒喝道：“贱人，还不去打热水！”


    
两名侍妾吓得爬起来，光溜溜的身体寸缕不遮，她们胡乱穿了衣服，端着铜盆出帐去了，哥舒翰的脚只能泡在滚水中才能稍微缓解疼痛。


    
片刻，两名侍妾端来大盆热水，哥舒翰将脚泡进去，疼痛稍解，这时，亲兵回来了，在帐外禀报道：“大帅，有四五百人，都是附近村庄的，说我们的士兵夜里潜进他们村庄，强掳了女人，现在来问我们要人，大帅，好像咸阳县令也来了。”


    
“什么狗屁事情，这么兴师动众。”


    
哥舒翰心烦意乱，病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前几天长安政事堂会议，只同意给编制内的陇右军补足粮饷和军资，而且不是一步到位，是一年内陆续补给，同时否决了哥舒翰将陇右军扩军至十万的请求，最让哥舒翰愤恨的就是这一点，竟然是因为王珙坚决反对，哥舒翰当然知道，这其实就是李亨的意思，他没有当上皇帝，便将气出在自己身上，一连几天，哥舒翰对这件事都是怒火难耐，对李亨也是寒心之至。


    
这时帐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大帅，火拨将军来了。”


    
火拨将军全名火拨归仁，是哥舒翰的前军大将，他的手下一万军队，都是哥舒翰在河西和陇右招募的蕃兵，一向桀骜不驯，军纪松弛，前几天他派出手下去四周寻查剑南军的探子，惹祸的军士就是这些蕃兵，火拨归仁也得了好处，他的大帐中还藏有一个被掳来的少女，听说有人来告状，他心中惴惴不安，先一步来到哥舒翰帐下。


    
“大帅，卑职有事禀报。”


    
“什么事？”


    
“大帅，卑职的一些手下和附近村民发生了冲突，可能抓了几个女人来大营当人质，卑职刚刚才知道情况。”


    
哥舒翰脸一沉，果然是有不端的行为，难怪有人来告状，他拉长了脸吩咐道：“你把人放了，违反军纪的士兵给我狠狠责罚，这件事我就暂不追究了，但我警告你，再给我惹事，当心你的脑袋。”


    
“可是大帅，有三个妇人自杀了。”


    
“那你就说没抓这三个女人，要一口咬定，去吧！”


    
“是！卑职明白了。”


    
火拨归仁行一礼，便匆匆去了，哥舒翰闭上眼，他需要考虑将来自己的去路，李亨待人刻薄，早在他当太子时便名声不佳，原以为他能做皇帝，做了皇帝可以给自己更多的好处，不料他竟然失败了，失败也就罢了，可偏偏此人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手下的人，说难听点，就是那种忘恩负义之辈，这种人不值得为其卖命。


    
可如果像李庆安那样拥兵自立，哥舒翰知道时机已过，李庆安已经完成了安西的布局，开始回首东顾了，他若自立，李庆安第一个就会灭了他，可如果说投靠皇帝，机会也没了，李庆安和郭子仪已经占据了高位，哪里还容得下他，思来想去，只有投靠老皇帝李隆基这一条出路。


    
倒不一定去蜀中，可以去浙东那些烟花繁盛之地，自己割据一方，舒舒服服地过好下半辈子吧！


    
哥舒翰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更加激烈的哭喊声，哭得哥舒翰心烦意乱，怒吼道：“到底有完没完了？”


    
片刻，一名士兵奔来道：“大帅，那些村民要火拨将军偿命，营门外打起来了。”


    
“他奶奶的，在老子门前撒野，反了天了，备马！”


    
哥舒翰勃然大怒，他已经宁事息人，这帮刁民居然还不买帐，要是在陇右，谁敢在陇右军前殴打军士，简直是活腻了。


    
哥舒翰带着大群士兵冲出大营，只见外面哭喊连天，几十名妇人衣裳破碎，哭哭啼啼，地上放着三具尸体，身上覆盖了草席，估计就是那三个自杀身亡的女人，另外还有几百名当地人围着火拨归仁和他的十几名手下怒骂，火拨归仁狼狈不堪，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盔也被扯掉了，身上的盔甲也被扯烂。


    
但哥舒翰注意的不是那些民众，而是旁边站着十几名衙役，为首是一名官员，哥舒翰认识，正是咸阳县令韦志忠。


    
“哥舒大帅驾到！”


    
营门大开，哥舒翰亲率数千士兵冲了出来，几百名农民吓得连连后退，军队向两边一分，哥舒翰拎着大枪跃马而出，脸一沉怒道：“谁敢在我营门前闹事？”


    
几百民众都跪倒在地，大喊道：“哥舒大帅，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哥舒翰冷冷道：“我这里是军队，不是官府，你们有冤枉找官府去。”


    
这时，咸阳县令韦志忠上前拱手道：“哥舒大帅有所不知，这些民众所受冤屈和贵军有关，他们只能来这里向大帅鸣冤。”


    
哥舒翰大枪一指那些女人道：“你是说她们，不是已经放了她们吗？你还要怎样？”


    
韦志忠是关陇名门韦氏子弟，为人极为正直，咸阳妇女被唐军集体掳掠，这种事从未发生过，偏偏发生在自己的治下，尽管哥舒翰军队强大，但韦志忠还是忍无可忍，毅然找上门来。


    
他听哥舒翰有草菅人命之意，心中忿忿不平，便愤然驳斥道：“哥舒大帅此言诧异，虽然放人，但凶手怎么办？这些妇人昨晚每个人皆遭受上百次蹂躏，还有三个人竟被蹂躏而死，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国法何在？”


    
哥舒翰是堂堂的西平郡王，竟被一个六品县令当面斥责，他的面子哪里拉得下来，但他的士兵确实理亏在先，哥舒翰便忍住气道：“事实真相我自会调查，就算犯法，我也有军规处置，不用你来操心，你只管把这些民众带走，不要在我军营门口，这可是军规，百步内不明来历者我可任意射杀！你们快走。”


    
韦志忠听哥舒翰的语气中明显有包庇之意，什么叫事实真相，把受害者赶走了他到哪里调查去，听那些虎狼士兵的一面之辞吗？韦志忠摇摇头，一指火拨归仁道：“如果大帅真有此心，那就把受辱妇人带进帐去，一一指认凶手，然后大帅当面执行军规，这才能服众，否则，大帅有没有处罚，我们何以知之？”


    
停一下，韦志忠又补充道：“大帅也不要拿军规来搪塞，据我所知，一名安西军士在平高县调戏妇女，安西军查了个底朝天，找到这名犯军规士兵，当平高县大街上当众打了一百军棍，同为唐军，安西军能做到，为何陇右军做不到。”


    
哥舒翰早已气得火冒三丈，偏偏韦志忠又拿安西军来做对比，这无疑戳到了哥舒翰的痛处，哥舒翰眼睛眯了起来，杀机迸现。


    
“假如老子不管，你又能怎样？”


    
韦志忠义愤填膺，怒道：“假如大帅不管，那我就去朝廷告陇右军去，军纪弛废，残害无辜，陇右军和安禄山的军队又有何区别？天日昭昭，总有可以伸张正义之处。”


    
说完，韦志忠转身便走，哥舒翰还指望朝廷拨付钱米呢！哪里会让他去告状，他恶胆心生，突然大喝一声，一枪从韦志忠的后背刺入，枪尖从前胸透出，韦志忠惨叫一声，死在当场，哥舒翰一不做，二不休，一声令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几百民众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跑，陇右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他们追上，枪刺刀劈，片刻时间，数百民众被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也没有。


    
哥舒翰冷冷下令道：“把尸体带进大营埋了，就说有人夜袭大营，陇右军被迫自卫反击。”


    
……


    
尽管哥舒翰极力隐瞒，但纸包不住火，一名牵马的衙役在远处目睹了全部过程，他幸免于难，正是他的口述，使陇右军在咸阳掳掠民妇，屠杀家属以及朝廷命官之事，在关中、在长安城传开了，一时满城震惊，到处都在议论哥舒翰纵军杀人一事。


    
四百余人惨遭毒手，其中还包括咸阳县令，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让长安民众无不义愤填膺，抢掠妇女入军营淫辱已是丧尽天良，还要杀人灭口，屠杀其家人，这就让人无法容忍了，一时间，关中各地官员皆纷纷上书要求严惩哥舒翰，如果哥舒翰杀人可以不追究，那么他们何以自保？


    
不仅关中各地官府，长安朝官也纷纷弹劾哥舒翰，御史中丞李憕更是愤然上书，“边军多胡酋，大多生性残暴，若军纪不振，便会有害民之举，哥舒翰军仅为始端也，臣以为关中不宜屯驻边军，在严惩咸阳凶手之际，应及早将边军请出关中，关中自有子弟兵驻防。”


    
由于咸阳事件后果严重，而且要求惩处哥舒翰的呼声越来越高，政事堂在户部尚书张筠的呼吁下召开了特别会议。


    
……

第444章 制裁哥舒


    
李亨的办公场所在紫宸阁内，也就是以前儿子李豫的御书房，当然，他没有资格在紫宸阁内办公，他的职责是代少年皇帝李适批阅奏折，在某种程度上，他执行了一部分皇帝的权力，之所以只是一部分，是因为他仅仅只能批阅奏折，他不能像真正的皇帝那样，拥有从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权，也不能拥有大学士发内诏的权力，他权力甚至还比不上政事堂，如果他反对某项政事堂的决策，也只能退回政事堂重审，而无权否决，如果政事堂三读后他依然反对，那么中书省便会以政事堂的意见直接下旨，而不再通过他。


    
所以很多时候，李亨便会直接通过政事堂的代理人表达自己的意见，他的代理人便是王珙，杨国忠和陈希烈实际上只是两个投票权，他们本人对李亨已经没有意义了。


    
此时在紫宸殿的朝房内，李亨正和王珙以及令狐飞紧张地商议着哥舒翰的对策。


    
李亨对哥舒翰的闯祸十分恼火，但他更恼火的是，哥舒翰压根就没有把这件事禀告于他，他竟也是和其他人一样，从官员的奏折中知晓，李亨背着手在房间内走了几步，他感觉哥舒翰在离他越来越远，上次马车事件，哥舒翰事后也没有向自己有任何说明，这一次咸阳事件，他还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他现在还是自己的人吗？


    
“令狐先生，你说说看，这件事我该怎么处置？”李亨回头向令狐飞望去。


    
令狐飞现在出任太子宾客，为东宫的属官，只是一个闲职，他真正的职务，却是李亨的幕僚，替他出谋划策。


    
令狐飞沉思了片刻便道：“回禀监国殿下，属下以为此事需权衡利弊，支持制裁哥舒翰有弊，意味着殿下将失去他的支持，但反对制裁哥舒翰也有弊，意味着殿下将面对汹涌的民意，将严重损害殿下在民间和中低层官员中的声望。”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保持中立吗？”


    
令狐飞摇摇头笑道：“对于哥舒翰而言，不反对就是支持，没有什么意义，其实属下知道，对哥舒翰的制裁肯定会通过，因为制裁方案就是张筠提出，再加上李庆安、裴旻和李砚的支持，政事堂最后表决的结果肯定是四比三，现在的关键是如果我们冒名誉受损的风险反对方案，哥舒翰会不会领这个情，而对殿下心怀感恩。”


    
这时，旁边的王珙接口道：“其实哥舒翰是个很实际的人，他之所以支持殿下，是他想得到更大的利益，他想得到关内道，为关内节度使，但殿下没有给他，他对殿下自然心怀不满，从这次咸阳事件便可以看出，他根本就肆无忌惮，根本不替殿下名声考虑，他心中其实已经没有殿下了。”


    
李亨还有一点犹豫，他担心哥舒翰会一怒之下投靠父皇，那样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令狐飞看出了李亨的担心，便道：“殿下，制裁哥舒翰已是必然，如果哥舒翰不忿制裁，一怒之下投靠上皇，那也没有办法，但对于殿下，却是既得罪了民众，又失去了哥舒翰，鸡飞蛋打，而且如何阻止他投靠剑南，是李庆安考虑的事情。”


    
这时，门外快步走来一名宦官，低声禀报道：“监国殿下，政事堂又来催促了，请王相国火速去开会。”


    
李亨点了点头，便对王珙道：“你速去开会，同时你替我转告杨国忠和陈希烈，我们坚决支持对哥舒翰的制裁。”


    
……


    
政事堂的会议室是一间宽大而密封的房间，没有窗户，门外戒备森严，数百名士兵站在大门数十步外，不准任何人靠近，整个房间只有两扇门，一扇大门，一扇通往右相朝房的小门。


    
房间很宽大，足以容纳百人开会，一般而言，政事堂会议并不是只有政事堂的相国们开会，在讨论相关事宜时，还会有相关部门的主要官员参加，除此外，还有六名担任记录的中书舍人，分管六部。


    
如果开会涉及事务较多，还会有更多的官员一起参会，今天参会者除了七名相国外，还有御史中丞李憕，以及京兆尹崔光远，另外，还有一个卑微的小人物，此人就是咸阳事件中的唯一目击者和幸存者，一个替县令看管马匹的衙役，名叫宋五郎。


    
政事堂会议还没有开始，众人还在等候王珙，李庆安慢慢喝着茶，心中却在想着咸阳事件的前因后果，哥舒翰在军营门口杀人，还亲手宰掉了咸阳县令，他难道不知这样做的后果吗？


    
李庆安很清楚，一个人只要坐到一定的位置，他的所思所想就会和普通人不一样，哥舒翰身为陇右节度使，又是西平郡王，他真的会那么冲动吗？


    
如果哥舒翰真是个鲁莽之人，那么天宝六年他取代王忠嗣时，就不可能演出替王忠嗣求情以收买军心的那场好戏了。


    
答案是很明显的，以哥舒翰的老奸巨猾，他不会做这种自毁名声的蠢事，如果要杀，他也会派人在半路改扮截杀，而绝不会在军营门口公开杀人。


    
可以肯定，哥舒翰是故意而为，那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这时，李庆安已经隐隐猜到了，这很可能是哥舒翰要找借口投靠李隆基了，他便寻衅滋事，让朝廷处分于他，尤其是让李亨处分他，这样他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投靠李隆基，免去背叛的恶名。


    
应该是这样，军纪不严和背叛主公，这两者的罪名孰重孰轻，哥舒翰可是清清楚楚啊！


    
李庆安慢慢喝了口茶，他开始要考虑哥舒翰投靠李隆基后的后果了。


    
这时，王珙匆匆走了进来，向众人抱拳道：“很抱歉，我在和监国殿下商议政务，来晚了。”


    
他坐到自己位子上，歉然道：“那就开始吧！”


    
李庆安点点头，对崔光远道：“可以开始了。”


    
崔光远低声对那个衙役宋五郎说了几句，让他不要紧张，只要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便可。


    
宋五郎站在大唐的最高权力者面前，两腿发抖。战战兢兢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五天前的半夜，咸阳西郊三个村的里正和村中老人连夜找到了韦县令，说陇右军的一支骑兵队借口搜查敌军探子，掳掠走了六十四名年轻的妇人……”


    
“等一等！”


    
陈希烈打断了宋五郎的叙述，李庆安不满地看了一眼，道：“陈尚书有什么疑问吗？”


    
“我在细节上有点疑问，半夜一般会关闭城门，这些村子的人怎么进城找县令？”


    
旁边御史中丞李憕道：“这一点我来解释，一般而言是要关闭城门，但如果有重大事件，县令可以连夜出城，我已经确认了，这些乡人并没有进城，而是韦县令带衙役出了城。”


    
宋五郎连忙道：“正是这样，是韦县令带我们出了城。”


    
李庆安点点头道：“你继续说下去，在此人叙述其间，我希望不要再有人打断他的话，等他说完后再一并讨论。”


    
宋五郎又继续道：“韦县令很谨慎，他没有直接去军营，而是去村庄中了解情况，在掌握了确切证据后，他才去军营，因为韦县令听说哥舒翰军营的规矩是不准骑马靠近营门，便让我在三百步外的一棵树下等候，我亲眼看见那群女人被放出后哭成了泪人，还有三具尸体被抬出，后来村民们愤怒之极，他们好像认出了一名军官，便打了起来，然后便是哥舒翰出来了，他骑在马上，手执一杆大铁枪，我亲耳听见士兵们在大喊，‘哥舒翰大帅驾到！’……”


    
宋五郎最后忍不住哭泣起来，“韦县令和哥舒翰发生了争吵，被哥舒翰用铁枪从后面一枪刺死了。”


    
政事堂中一片寂静，后面的情况不用说大家都猜到了，哥舒翰为了杀人灭口，便将所有人全部杀死，却漏掉了这个看马的衙役。


    
崔光远把宋五郎带下去了，御史中丞李憕也向政事堂汇报了初步调查结果，“在哥舒翰军营前属下发现了大片血迹和遗落在地上几件饰物和鞋子，上面还有血迹，经失踪者家属确认，确实是失踪者地东西，证据确凿，我统计一共失踪四百三十五人，包括县令和被抢走的六十四名妇人，应该全部被哥舒翰杀死，我曾试图进军营检查，却被哥舒翰拒绝，也不准任何士兵和我们接触，情况应该属实。”


    
一名中书舍人端上一只盘子，盘子里面有带血迹鞋子和几件银饰，再有就是失踪者的名单和家属的供词。


    
这时，张筠叹了口气道：“人证物证皆全，哥舒翰纵兵掳掠妇女在先，又杀人灭口在后，还丧心病狂杀死了咸阳县令，我以为作为唐军，此举罪不容恕，作为西平郡王，更是要承担首要罪责，因此，我提议，取消对陇右军粮饷援助，罢免哥舒翰的西平郡王和陇右节度使之职，陇右节度使暂由李右相兼任，陇右兵力空虚可暂由安西军协助防卫，尽快在陇右招募新军，这是我的方案，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室里一片沉默，对张筠提出的制裁方案，没有人反对，事实上也无法反对，在强大的民意和公平正义的底线面前，没有人会把自己推到哥舒翰的共同战线上。


    
李庆安放下奏折缓缓道：“我需要提醒大家的是，我们无法剥夺哥舒翰的实际军权，我们的制裁很可能会将他推向剑南，我希望大家对这个后果要有足够清醒的认识。”


    
李庆安的目光扫了众人一圈，最后落在王珙的身上，哥舒翰是李亨的人，最后也应该由李亨来表态，王珙刚才应该和李亨对此事有过商议了。


    
王珙不紧不慢道：“虽然哥舒翰有可能投靠剑南，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放过他，否则，我们如何向关中黎民交代，这就是两件事情，我坚决支持对哥舒翰和陇右军的制裁，但由李相国兼任陇右节度使，我觉得还需商榷。”


    
说到这，王珙对李庆安笑了笑道：“我倒不是说李相国没有这个能力，而是我觉得李相国太累了，身兼安西河西两大军职，又身为右相，同时还是关内道安抚使，人的精力是有限度的，我可不希望李相国将来累出病来，李相国，我是好意，请相国勿怪。”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王相国可能还不知道，我今天上午已经正式辞去关内道安抚使一职，建议设置关内节度使，并将关内节度和朔方节度合并，统称关内节度，我推荐郭子仪将军担任关内节度使，这样，我就有精力兼任陇右节度使一职了，王相国以为呢？”


    
王珙半天说不出话来，李庆安用关内道换陇右，而把关内道给了郭子仪，这样一来，李庆安便拥有了黄河以西的全部土地。


    
李庆安不再理会他，便对众人道：“好了，现在我们开始对张尚书的制裁方案进行简单表决，同意者可举手。”


    
说完，他举起了手，张筠也举起了手。


    
……


    
政事堂会议结束了，天色已晚，众人便各自回了府，政事堂会议形成的决议将由中书舍人整理后，上报监国李亨，由他批准后正式颁布。


    
数百骑兵护卫着李庆安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而行，裴旻也在马车里，和李庆安相对而坐，谈论着今天会议内容。


    
裴旻有些疑惑道：“庆安，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张筠对这件事如此热心，按理，他和哥舒翰素无瓜葛，又不主管兵部，以我对张筠的了解，他是无利不起早之人，我看不出他得利在哪里？难道庆安和他又有什么私下交易吗？”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舅父不要想张筠，你只要想李隆基得利，一切便迎刃而解。”


    
裴旻一拍脑门，这才恍然大悟，是了，张筠是在把哥舒翰逼向李隆基，为李隆基先立一大功，这样就可以解释，张筠为什么要建议夺去哥舒翰的陇右节度使一职了，这其实就是在断哥舒翰的后路，张筠不露声色，手段着实高啊！


    
李庆安见裴旻已经明白了，便又对他解释道：“李隆基得到哥舒翰的五万劲旅，又有高仙芝的十万大军，手中就有十五万军队了，他很可能就会反攻长安，这十五万大军仅凭我的安西军恐怕不是对手，我必须要联合郭子仪的朔方军，或许还有一线胜机，这就是我把关内道让给郭子仪的原因，让他和我有共同的利益，这样他才会全心出兵助我。”


    
裴旻听李庆安竟如此深谋远虑，他不由感叹道：“庆安，和你相比，我才觉得自己真太书生气了，也感觉自己老了。”


    
李庆安轻轻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仿佛是在安慰他，他柔声道：“舅父，你是一个务实的人，是个实干者，你应该去我的朝房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和人钩心斗角这种事情，就让我去做，舅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十天，李庆安已经受够了右相国那种璀璨光环下的沉重劳务，他觉得自己要变成一个奏折奴隶，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妻子的舅父，吏部尚书裴旻无疑就是最好的替身。


    
他见裴旻还不太明白自己的话，他便决定今晚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


    
就在政事堂做出制裁决定的当天晚上，得到了消息的哥舒翰，便率领大军离开了咸阳，浩浩荡荡向汉中开去。


    
贞治元年六月，哥舒翰正式投靠了前任皇帝李隆基。

第445章 汉中惊变


    
凤州位于梁州的西北方向，夹在京畿道和陇右道之间，它的北面便是进入关中最著名的四大关隘之一，大散关，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同时，凤州也是终南山的起点，境内山峦叠嶂、峻岭峭壁，行路格外艰难。


    
这天下午，一支四万余人的军队在崇山峻岭之中快速行军，高仙芝走在队伍中间，他一路沉默，显得心事重重，他刚刚接到蜀王李璬亲笔信，愿意立女儿雾娘为正妃，现在雾娘就在南郑县，据说已经答应了，现在请他去商量具体成婚纳妃事宜。


    
这封信，高仙芝看了不下十遍，凭他对女儿的了解，他知道女儿根本不在意什么正妃侧妃，女儿心中只有一个人，绝对不会答应蜀王的婚事，很可能是女儿被逼的违心之言。


    
这里面就有问题，女儿怎么会在南郑？自己根本就没有叫她过来，高仙芝怀疑雾娘是被骗到南郑，只是他没有确切证据。


    
高仙芝忧心忡忡并不是为了女儿，而是最近发生的形势变化，长安李豫驾崩，李隆基逃到了汉中，这样一来，他就面临两个主公，到底是效忠李隆基，还是效忠蜀王。


    
按理，他们是父子，应该是父子一心，无论效忠谁都一样，可高仙芝却知道，这对父子徒有父子之名，而无父子之情，一山不容二虎，两人迟早要发生火并，这就是蜀王李璬急于想娶自己女儿的原因，不惜废了王妃，而立自己的女儿为正妃。


    
如果是几个月前，高仙芝很可能会动心，做蜀王妃，也算是女儿的一个很好归宿，但现在他不这样想了，做蜀王妃很可能会惹祸上身，反而会害了女儿，从他手下大将都愿意效忠李隆基来看，高仙芝并不看好蜀王的前景。


    
这时，高仙芝的战马打了两个响鼻，显得有些累了，高仙芝看了看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乌云很厚，天气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前面没有什么城镇，这里正好是一条宽阔的峡谷，他便下令道：“大军就地宿营，明天天亮再走。”


    
大军皆已走得疲惫不堪，便纷纷在山谷间扎起营帐，打水饮马、埋锅造饭。


    
……


    
夜幕降临，山谷里格外安静，不时有树枝上传来夜枭的咕咕鸣叫声，三千人的军队扎下了近百顶大帐，没有竖立营栅，只是在四周布下探哨，高仙芝夜难入眠，他踱步出大帐，天空的乌云已经变薄了，一轮皎洁的月色在乌云时明时暗，他没有方向的漫步，心中思绪万千，他为朝廷的局势忧虑，为自己的命运而担心，眼看帝位的争夺已经演化成诸侯混战，在这场混战中，每个人都需有自己的位子，而他高仙芝将何去何从？


    
最初他认定蜀王是可以倚靠的明主，蜀王英明贤达、胸怀大志，他们相谈默契，坚定了他向蜀王效忠的决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蜀王的一些本性开始暴露，他的生活开始变得穷奢极欲。


    
完全迷失在享乐和淫靡之中，完全没有了刚开始时的锐意进取之心，当然，作为一个皇室亲王，蜀王稍微奢侈一点的生活无可厚非，但高仙芝却非常看不惯，蜀王不是把有限的军费给士兵们共享，不是用来激励士兵，而是用来修建宫殿，收罗美女，仅成都的宫殿便有宫女和宦官上千人，不仅如此，蜀王还把他的奢靡之风带进了军营，他的嫔妃可以肆无忌惮在军营中穿行，她们占据了士兵们的跑马训练场，仅仅是为了满足她们偶然的骑马兴致，激起了官兵们的极大愤慨。


    
这些都令高仙芝极为不满，这绝对不是一个有作为的君主，将来他若为帝，将会是大唐的灾难，高仙芝开始反省，从这次他胁迫雾娘要和他成亲来看，他应该是采用了一种最卑鄙的手段，高仙芝心闷难耐，他忍不住仰天长叹，此去南郑，他该怎么面对女儿。


    
这时，黑暗中他听到了一阵马蹄声，随即有巡逻的士兵低喊，“是谁？”


    
“请转告你们高大帅，就说他的旧主来了。”


    
高仙芝吃了一惊，谁是他的旧主？难道是……


    
高仙芝心中惊疑不定，快步向来人处走去，夜色中，只有几十个人影，都骑着马，最前面似乎是一个身体佝偻的老人，高仙芝再无怀疑了，立刻上前问道：“我是高仙芝，来人可是上皇。”


    
黑暗中传来了李隆基的笑声，“不错，高爱卿，正是朕！”


    
‘朕？’


    
高仙芝有些懵了，上皇不是已经退位了吗？怎么又自称朕了？他不及细想，连忙上前单膝跪下施礼道：“末将高仙芝，参见上皇陛下！”


    
来人正是李隆基，他是从褒谷道过来，原本是去南郑，却听说高仙芝在凤州，便又调头向凤州而来，正好在半路上遇到了高仙芝，李隆基微微笑道：“高爱卿，朕有些口渴了，先问你讨杯水喝。”


    
“遵命！请上皇到臣大帐去。”


    
……


    
李隆基来找高仙芝并不是临时起意，早在他的身体渐渐恢复后，他便开始考虑收拢天下军权之事，首先是他的三个儿子，蜀、荆、吴三王，其次便是陇右、朔方和剑南三支劲旅，李隆基比谁都清楚，要想重掌天下，手握军权是第一重要，只有手握军权，他才能和李豫、李庆安一较高下。


    
‘咔！’一声轻响，一团火苗在高仙芝手中亮起，他点燃了一盏油灯，一团光晕扩大，照亮了整座大帐，高仙芝又在座位上加了一张羔羊皮，笑道：“这里是臣的寝帐，略有点简陋，上皇请坐。”


    
李隆基打量了一下寝帐，只见帐中只有一床军毯，一只放文书的箱子和一张处理公文的小桌，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李隆基暗暗点头，听说高仙芝能与士兵同甘共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李隆基也不多言，便在小桌前坐了下来，这时高仙芝的一名亲兵端来一杯茶，旁边的侍卫检验一下，便放在小桌上。


    
李隆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高爱卿，朕可是来救你的命。”


    
高仙芝不知李隆基说的是什么意思，站在一旁不敢吭声，李隆基瞥了他一眼，又冷笑一声，“你是准备去南郑吧！”


    
“是！臣接到蜀王的信，正是要去南郑。”


    
“那就对了，所以说，你最后去不了南郑。”


    
停一下，李隆基又问道：“你带了多少军队？”


    
高仙芝听李隆基说得很破碎，东一句西一句，让人不明所以，他连忙应道：“回禀上皇，臣带了三千军队。”


    
“三千军队？还可以，或许你能拼死逃出包围。”


    
高仙芝这下有点听明白了，他吃惊道：“上皇的意思是说，前方有……”


    
李隆基缓缓点头，“正如你的猜测，蜀王在前方一百五十里外的天琴峡谷部署了两万大军，就等你前去，他以为他真是让你去南郑县吗？”


    
高仙芝怔住了，天琴峡谷他是知道的，位于去南郑的必经之道上，离南郑县城约五十里，那是一座极利于半路伏击的峡谷，按照他的行军计划，他明天中午将抵达天琴峡，按照李隆基的意思，蜀王将在天琴峡伏击他，高仙芝有点不敢相信，蜀王会伏击他吗？


    
李隆基看出高仙芝眼中的疑惑，便又徐徐道：“十三郎是朕的儿子，他是什么人朕很清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想你应该也领教到了，或许他在写信让你去南郑时，并没有杀你之心，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就在前天发生了一件大事，足以让他对你动杀机，高爱卿，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臣的消息闭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李隆基笑了笑道：“因为哥舒翰大军已经投靠了朕。”


    
“啊！”高仙芝一声低呼，哥舒翰竟投靠了李隆基，如此说来，蜀王也一定知道了。


    
他现在他有点相信李隆基所说的话了，如果哥舒翰真的投靠了李隆基，那么蜀王要杀自己，也就不足为奇了，一时间，高仙芝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时，李隆基注视着他道：“高爱卿，你愿意投靠朕吗？”


    
高仙芝低下了头，他额头上已经浸出了汗，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投靠李隆基，他从来就没有把李隆基父子分开过，在他心中，支持蜀王就是支持李隆基，可现在，他们父子已经同室操戈了，而他却没想好自己的站队。


    
李隆基目光看人透彻，仿佛看透了高仙芝的内心，四十余年的帝王生涯，使他精通驭人之术，一看二探三下手，这是他的惯用招数，他已经观察了高仙芝很久，他看出了高仙芝对蜀王的不满，高仙芝治兵严厉，与士兵同甘共苦，而蜀王在他军营中骄奢淫靡，为所欲为，他们不是一路人，从高仙芝不愿把女儿嫁给蜀王便可知道，他对蜀王不满。


    
看透了高仙芝心志不坚，今天李隆基便对高仙芝采用第二步手段，也就是试探，他晓之以理，道之以情，使高仙芝陷入了两难之中，他便达到了目的，至少他已经使高仙芝对他有五成的投靠之意。


    
下一步，便是他的下手招揽，不过不是现在，李隆基知道，现在渠还没有修好，水自然就不会来，他便又给高仙芝下了一注砝码。


    
“高爱卿，朕再给你说几句话，皇帝李豫是朕的长孙，虽然朕对他深为不满，但朕还是承认他的帝位，毕竟他是朕指定的继承者，他不幸早夭，现在是他的儿子继位，可朕不承认，没有朕的承认，谁也休想称帝，所以现在的大唐天子不是李适，而是朕，现在朕依然是大唐帝国的皇帝，只是朕现在很弱，没有人支持，也不到对天下人宣布的时刻，如果高爱卿支持朕，那朕就给你拥立之功，将来陇右、剑南、安西三地随你挑选，朕会实封你万户，让你成为真正的异姓王，这是朕给你的承诺。”


    
高仙芝默默点了点头，“请陛下让臣考虑一下。”


    
“好！”


    
李隆基缓缓站了起来，道：“朕给你时间考虑，但朕要再一次提醒你，天琴峡有两万伏兵，你好自为之了。”


    
说完，李隆基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他的侍卫想扶他，却被他一下甩开了，“朕自己能走！”


    
高仙芝没有去送李隆基，他依然坐在大帐里一动不动，俨如一座沉思者的雕像，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惊醒，外面似乎下雨了。


    
高仙芝感觉到一阵寒意，他披了一件衣服走出大帐，外面果然下起了小雨，一片雨雾蒙蒙。


    
这种深谷夜雨格外使人愁绪满怀，高仙芝不由想起了往事，那年他十八岁，意气风发，飞马张弓，在安西大漠纵横奔驰，远山白雪皑皑，草原白云朵朵，这一晃就过了去三十年，如今他已近五十，烈士暮年，还能有壮心否？


    
他又想起了李隆基给他的诺言，‘公若助我，当立拥立之功，赐万户王爵。’


    
高仙芝心中热血澎湃，他宁可不要万户，他只想重返安西，将他所失去的岁月弥补回来。


    
就在高仙芝心绪难宁之时，忽然，大营前方和后方几乎同时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呜～！’


    
号角声中在雨中回荡，这是有敌情的警报，高仙芝大吃一惊，这里是峡谷，前后都有号角声，那就意味着他们被包围了。


    
他大喊声：“命令士兵全部上马，辎重丢弃！”


    
营帐里乱成一团，士兵顾不得收拾行装，匆匆披挂了盔甲便翻身上马，高仙芝也上了马，手提长槊，紧张地注视着大营外的情形，雨雾中，他感受到了大量的军队向他包围而来，但是并没有向他们发起进攻，这会是谁？


    
亲兵校尉上前禀报道：“大帅，前后都有大军包围，足有五六万人之多。”


    
这时大营外传来了一阵高喊：“高大帅，上皇陛下请你一见。”


    
高仙芝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哥舒翰的大军，看来刚才李隆基的到来，哥舒翰大军就已经在附近了。


    
高仙芝叹息了一声，李隆基咄咄逼人的攻势让他无可选择了，他便催马向营外走去，只见大营外密密麻麻站满了军队，手执松脂火把，在细细密密的雨雾中燃烧，将黑夜照如白昼。


    
在一队骑兵中间，簇拥着一名佝偻后背的老者，正是刚刚离开了高仙芝大营的李隆基，他披了一身蓑衣，头戴斗笠，脸上在火光的映照下，充满了得意的笑容，他看过了，也试探过了，现在便是他下手的时刻。


    
他见高仙芝走来，便一声长笑道：“高爱卿，你可考虑好没有。”


    
高仙芝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隆基面前跪下，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朗声道：“臣高仙芝，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隆基连忙命人将高仙芝扶起，他高兴得呵呵大笑，几年来，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舒心，现在哥舒翰和高仙芝都投靠了他，上苍终于再一次给他机会了。


    
“高爱卿，你速回去点兵，我们在南郑汇合。”


    
……


    
南郑，蜀王李璬有些感恙了，他在天琴峡伏击高仙芝未能成功，却被一场夜雨淋成落汤鸡，又气又恨，竟一病不起。


    
一连几天，李璬都昏昏沉沉，他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想返回成都，却病体难支，不能成行。


    
这天上午，李璬身体稍微好转一点，在马场中骑了一圈马，感觉到自己可以启程了，便下令道：“传我的命令，三军立刻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成都。”


    
他手下有三万人，这是他向高仙芝强索得来，他亲自出任主帅，但这些军中的大将，大部分都是高仙芝一手提拔，其中赵崇玭等八人还是他从安西带来。


    
李璬下令回归成都的消息在军中引发了不满，李璬曾答应过诸军，在回成都前，将每人赏赐三十贯，以作为他们此次出兵汉中的犒赏，现在李璬没有兑现他的承诺，便在军队中引发了抗议。


    
“回禀王爷，军中闹得厉害军官和士兵们皆抗命不遵，谁也不肯起兵南归。”


    
“浑蛋！我现在哪有钱给他们。”


    
李璬怒不可遏，又对侍卫官道：“你再传我的命令，只要回成都，我一定会兑现承诺。”


    
停了一下，李璬又叫住了侍卫官，“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和他们谈，给我备马。”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外面慌慌张张跑来一名侍卫，颤声禀报道：“王爷，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情这么慌张？”李璬不高兴道。


    
“王爷，城外传来消息，哥舒翰率五万大军出现成南，而高仙芝则率七万大军出现在城西，截断了我们南归之路。”


    
“啊！”


    
这个突来的消息将李璬惊得目瞪口呆，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高仙芝真的背叛自己了，这一刻，李璬忽然意识到，或许是自己的末日来临了。


    
……


    
贞治元年六月下旬，高仙芝和哥舒翰兵分两路，包围了南郑县城，在高仙芝的命令下，他的旧部，南郑守将赵崇玭率军起义，并派人将高雾护卫出城，其余军队皆是高仙芝旧部，跟着纷纷投降，蜀王李璬见大势已去，只得负荆请罪，自缚出城，向父皇请罪。


    
李隆基并没有饶过他，三天后，一杯毒酒将李璬鸠杀于南郑城内，自此，李隆基彻底掌握了包括哥舒翰、高仙芝，以及剑南五万后备民团军一共二十万大军，如果加上八万南诏军在内，那么李隆基便拥有了近三十万军。


    
六月二十五日，李隆基在汉中发布了告天下书，不承认新帝李适的皇位，他再一次自称为开元天宝圣文神武皇帝，恢复天宝十三年的年号，号召长安群臣南下，重新建立新的大唐帝国。


    
一时间，大唐帝国风云激荡，在拥有十五万军队后，李隆基并没有返回成都，分兵两路，哥舒翰走陈仓道，他和高仙芝走褒谷道，十五万大军向关中进发。

第446章 暂弃前嫌


    
李隆基在汉中颁布的告天下书在长安引发了轩然大波，有人在印刷店铺连夜印刷了大量的副本，在长安广为传播，李隆基在告天下书中指出当今天子即位无效，并自奉为正统，呼吁官员及宗室南归，尤其他在书中明确表示将保护官员及宗室的财产安全，更是引发了极大的混乱，有人痛骂，有人支持，长安的街头巷尾，长安的酒肆茶馆，支持者和痛斥者连连发生了斗殴事件，一连两天，大量的权贵宗室携家带小逃离长安，长安各城门，随处可见欲离开长安的马车和牛车队，李隆基的告天下书，仿佛一把极为锐利的刀，割裂了长安的各个阶层。


    
但与长安市井的混乱局面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朝廷的沉默，从李隆基发布告天下书以来，朝廷就没有发表任何相关的反击言论，也没有阻止宗室权贵以及部分官员的逃离，就仿佛默许了告天下书的传播和支持者的离去，只派出军队在长安主要地带巡逻，以维护长安秩序的稳定。


    
不过也有朝官透露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消息，朝廷的高层内部其实并不是一潭静水，右相李庆安和监国李亨在处理此事上发生了严重的争议，李亨要求封杀这份告天下书，严禁官员和宗室权贵的离开，但李庆安仅仅同意发文驳斥，而并不反对官员和宗室权贵的离开，他认为把这些异心者留在长安，反而会是一个隐患，在政事堂的争论中，李亨也处于下风，刑部尚书李砚和吏部尚书裴旻坚决支持李庆安的主张，尤其是被称为‘李征田’的李砚更是直言，宗室权贵的离去，可以再收回大量农田，半年内，关中自耕农的数量将上升至七成，反之，兵部尚书陈希烈和礼部尚书杨国忠双双离开了长安，投奔汉中李隆基，给李亨在政事堂的势力造成了致命打击，在张筠保持中立的情况下，李亨势力只剩下王珙一人在独撑孤木，根本无法和李庆安的势力较量。


    
第三天，长安政事堂终于发布了《驳斥告天下书》，由李砚亲自主笔，以详实的事实一条条驳斥李隆基所谓的非正统论，新皇李适为先帝嫡长子，在先帝即位之初便册立为东宫太子，先帝驾崩，太子继位，何来不正统？李砚在书中尤其指出了李隆基的自相矛盾之处，他既然承认先帝敬宗为合法大统，那么敬宗册立的太子又哪里不合法，自古太子皆由当位天子来定，哪有退位的太祖上皇来指定的道理？李砚在《驳斥告天下书》的最后，更是明确表述了政事堂将继续限制田亩兼并的决心，誓将先帝未尽事业进行到底。


    
《驳斥告天下书》一出，引发了关中民众的强烈支持，由于李隆基大军将至，因李豫土地改制而重新获得土地的自耕农更是自发地从关中各地赶赴长安，愿意出粮参军，反击李隆基的复辟，这其实就是一场关系各自切身利益的斗争了。


    
清晨，李庆安的马车在数百亲卫的护卫下，辚辚向大明宫驶去，马车里李庆安正在飞笔写信，旁边，三封简短的命令已经写完，他在写今天的第四道命令，将六万安西民团转为正规军，负责碎叶一带防御，与此对应，再从碎叶、石国和吐火罗调兵五万大军赶赴长安，以李光弼为主帅，荔非元礼为副帅。


    
这几天，李庆安一直在向安西发布命令，首先是命令安西诸国皆要派王子一级的特使来长安觐见新皇，以贺新皇登基，以抗衡李隆基的非正统论。


    
其次，从关内道、陇右道以及河南道迁移第一批移民五万户的工作已经开始，他着令安西政事堂准备接收，其次又命封常清从信德征十万民夫赴北庭，由大将赵崇节率领，开始修建长安至安西的唐直道，此时，李庆安深感战线拉得太长，他的兵力不足，难以全面应对，还有哥舒翰离开后的陇右空虚，他只能委托荔非守瑜的河西军派兵去接管，但兵力还是严重不足，一旦吐蕃趁机北犯，前几年的战果都将丧失殆尽，为此，李庆安深感忧虑。


    
这时，旁边的幕僚严庄见李庆安忧心忡忡，便劝他道：“陇右虽然重要，但它毕竟不是中原战略之地，对将来大将军的上位影响不大，属下劝大将军还是着力于对中原的争夺，现在安禄山遭到重挫，已有放弃河东之意，河东是粮仓重地，又是大唐高祖起兵之源，如此机会不可不争，还有河南道府兵败坏，兵力空虚，也是进驻良机，中原图大，北可进齐燕，南可控荆襄，东则去江淮，实为战略要地，若不早占，毁之晚矣。”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虽然严庄说得很有道理，但历史上安史之乱爆发后，唐廷为了收集兵力，尽弃河陇西域，终被吐蕃所占，以至于数百年后汉军之势颓弱，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李庆便长叹一声道：“古人云，既得陇，何望蜀，我虽有心尽占中原之地，但兵力不足，为之奈何，只能侧重点而占，陇右虽非我取天下之必然，但吐蕃狼子野心，我不可不防，一旦被其突入河陇，生灵涂炭，我就是大唐的罪人，哥舒翰也告诉我，吐蕃这些年厉兵秣马，已大有起色，今明两年必将寇唐，我就算不占中原，河湟陇右也一定要重兵驻防，这不容置疑，至于河东，我可以让云州的雷万春部南下，在河东招募军队，扩大实力，一步步进占，至于河南道，只能放在以后考虑了。”


    
停一下，他又笑道：“况且贪心太大，反被人诟病，河南道，我准备以朝廷的名义招募军队，由朝廷控制，不能属于安西军范畴。”


    
严庄眼珠一转，又建言道：“那不如派安西将领去河南募兵，那样名为朝廷兵，实为大将军所控。”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既然不要，那就索性做得干净一点，不要做这种小动作，其实只要是唐军，那早晚必被我所用。”


    
严庄一连两个建议都没有被采纳，心中不由有些黯然，这些天自从李庆安用韦青平为幕僚后，对他重视有加，连连采用他的两个重大建议，这让严庄心中有些失衡，他可是跟了李庆安多年，才熬到李庆安心腹的位置，而韦青平刚来，身份背景尚未查证清楚，李庆安便采纳他的重大建议，准备辞去右相和修建唐直道，这便让严庄心中叹出了衣不如旧，人不如新的感慨。


    
李庆安瞥了严庄一眼，见他情绪低落，便知道他是为韦青平之事有些失落，李庆安心中不由微微一笑，他和严庄相处多年，对此人的性情也十分了解了，严庄阴谋不错，对自己也忠心耿耿，就是心胸狭窄了一点，在安西，那个庆王的阎幕僚就是被他打压，至今难以翻身，当然，这也是正常的心态，善谋者，大多心思较细。


    
李庆安笑了笑，便又安抚他道：“先生不必气馁，我不是不想采纳先生之策，实在是实力不足，先生的其他建议，我都认为很好，比如这次对那些想投靠李隆基的宗室权贵，我便采纳了先生的建议，尽管放他们走，毫不阻拦。”


    
严庄有点孩子心态，听说李庆安采纳了他的建议，他的刚才的沮丧立刻抛之脑后，立刻眉开眼笑，大量宗室权贵要立刻长安时，不少人都希望李庆安能阻止，但严庄却眼光独到，他看出了放这些宗室权贵走，将来对李庆安上位会减少极大的阻力。


    
严庄笑道：“其实这帮家伙也是愚蠢，明摆着李隆基活不了几年了，还巴巴地跑去，难道他们就想不到，出去容易回来难吗？”


    
李庆安也笑道：“这说明他们被李豫压迫狠了，突然开了一扇光明之门，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奔了过去，至于后果什么的，他们也顾不上了，或许他们还指望李隆基能打回来了。”


    
说到这，李庆安对严庄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在长安买宅，那些走掉的宗室权贵空出了不少房子，你自己去看看吧！除了王宅外，其他宅子，你看中哪一栋，可以告诉我，我会让你如意。”


    
严庄大喜，他早就知道陈希烈在亲仁坊有一栋别宅，是安禄山在天宝四年送给陈希烈，宅子虽然不是很大，但严庄知道宅内风水极好，他眼馋了多年，现在既然李庆安开口了，那他就不客气了。


    
“多谢大将军了。”


    
李庆安笑而不语，不光是严庄，他的那些安西老部下，他也要考虑考虑了。


    
……


    
马车在大明宫前停下，几名贴身侍卫护卫着李庆安进了丹凤门，大明宫占地极为广阔，以含元殿、宣政殿和紫宸殿三座大殿为轴心，依次向纵深推进，形成了三大政务区，如果要走进去，至少要走一刻钟，许多年迈的大臣更是艰难，因此在丹凤门前备有不少轻便马车，送一些年迈的大臣去朝房。


    
李庆安上了一辆马车，吩咐道：“去紫宸殿！”


    
今天他要和李亨好好谈一谈，这一回，他和李亨有着共同的利益，马车起步，快速向紫宸殿驶去。


    
紫宸殿监国房内，李亨正和王珙商量新相国人选，杨国忠和陈希烈的离去让李亨始料不及，反倒是张筠没有走，这样一来政事堂就变成了五相，他李亨只有一席的位置，这是李亨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他现在需要将两个人选敲定，再去和李庆安细谈此事。


    
这两个人选，其中一个已经定下来了，便是令狐飞，这一点不容置疑，现在他是李亨最倚重的人，令狐飞将接替杨国忠的礼部尚书一职，关键是另一个人选，其实很多人选都不错，比如中书侍郎房琯、门下侍郎张镐、工部尚书崔涣、户部侍郎苗晋卿等等，这些人都是宰相之才，和李亨的关系也不错，关键是要找一个最值得他李亨信赖之人，李亨考虑了很久，最后目标落在中书侍郎房琯和工部尚书崔涣的身上，这两个人都值得他信赖。


    
“王相国，我考虑用工部尚书崔涣为兵部尚书，你看如何？”


    
李亨之所以选择崔涣，很大程度上是考虑到崔涣为名门崔氏的家族骨干，若立崔涣为相，那就是将整个崔氏家族拉到自己身边来。


    
其实无论崔涣为相还是房琯为相，王珙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令狐飞为相，他已经感受到了令狐飞对自己的威胁，李亨对他的信任和倚重明显超过了自己，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王珙心中极为不满。


    
但王珙城府较深，对令狐飞的不满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淡淡道：“殿下，臣的意思是崔涣和房琯都是良选，崔氏家族在河东、河南道都有子弟为州官，拉拢他不仅可以得到崔氏家族的支持，对抗李庆安的裴门子弟，而房琯在中书省人脉很深，据说他和李庆安相处并不愉快，若拉拢了房琯，就意味着殿下的势力伸延进了中书省，意义绝不可低估。”


    
王珙的建议让李亨有些动心，应该说王珙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可两人不可能全部入相，李亨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令狐飞。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相国是某种势力的代表，并不代表弱势群体，以现在政事堂五相来看，张筠是开元名相张说之子，翰林大学士出生，是大唐文人领袖，在朝中盘根错节多年，已经形成了张党；王珙是关陇名门王氏家族的代表人物，当年高宗王皇后虽被武则天所废，家族一度低迷，但底蕴雄厚，王珙更是身兼二十余职，曾是朝廷中仅次于杨国忠的实权派；裴旻更是代表河东名门裴氏，裴家才俊辈出，其父裴遵庆也是开元名相；李砚是李氏宗室，在长安民望极高，是朝中改革派的代表人物；至于李庆安就不用说了，建成太子之后，大唐半壁江山的主宰。


    
所以令狐飞入主政事堂，资历浅还不错，而且没有背景后台，没有权势，在政事堂中也说不上话，王珙的话间接提醒了李亨，让令狐飞入主政事堂，是有点浪费这个宝贵的名额了，还不如在其他方面多给补偿，让令狐飞安安心心做自己的军师谋士。


    
想到这，李亨改变了主意，让崔涣和房琯双双入相，不等他说话，这时他的心腹宦官李辅国在门口道：“殿下，李庆安来了。”


    
李亨吓了一跳，连忙道：“快请进来！”


    
他又对王珙道：“就按你的意见，崔涣和房琯双双入相，李庆安来了，你可和我一同见他。”


    
虽然王珙并不想在这里见到李庆安，可他见李亨紧张的神情，也担心他应对失策，便点了点头坐在一旁。


    
片刻，李庆安快步走了进来，进门便笑道：“巧了，王相国也在这里，那就省得我去门下省了。”


    
王珙起身拱拱手笑道：“李相国精神抖擞，是否有了退敌的良策。”


    
“自然是有了退敌之策，所以才来找监国殿下和王相国商议。”


    
李亨点点头，一摆手道：“李相国请坐！”


    
李庆安坐了下来，一名宦官端了一杯茶进来，李庆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又放下了茶杯，笑道：“先和殿下说说杨国忠和陈希烈的空缺吧！不知监国殿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李亨和王珙对望一眼，虽然他们已经初步定下来，但李亨还没有和他们二人细谈，现在还不宜向李庆安提出。


    
李亨便微微一笑道：“我正在考虑，明天就能向政事堂提出名单。”


    
李庆安却慢悠悠道：“今天吏部裴尚书倒是提出了几个相国人选，他建议从地方上提拔。”


    
李亨脸色一变，他不明白李庆安说这话的意思，裴旻提出的人选，那政事堂岂不是要被政事堂独占了吗？这可违反了当初双方达成的默契，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悦道：“那李相国的意思呢？”


    
李庆安不紧不慢道：“我给裴尚书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两个相国的人选，不应该由他提出来。”


    
李庆安的话无疑给李亨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慢慢放心下来了，只要李庆安还认他们之间达成的默契，那就好办。


    
这时李庆安又道：“还有一事，我想和监国殿下和王相国商量。”


    
“李相国请说！”


    
李庆安沉吟一下便道：“我打算辞去右相国一职，保留我的另一个职务，尚书右仆射，仍为中书门下平章事，按照我大唐惯例，右相国一般兼任吏部尚书，所以我推荐裴旻接任右相国一职。”


    
李庆安要辞去右相国，让李亨和王珙大吃一惊，但一转念，他们俩都同时明白过来，不用说，这一定是右相国沉重的朝务让李庆安无暇西顾，所以他才提出改任尚书右仆射这个虚职，而且李亨也明白了刚才李庆安所言，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真正意思，言外之意就是说，你挑选你的人选，我调整我的势力，我们互不干涉。


    
其实按照李庆安现在的实力，他想做什么职务都不足为奇，关键是政事堂的势力对比没有变化，李庆安的辞职只是表象，只不过他由台前转到了幕后，这一次是王珙先表态了。


    
“我支持李相国辞职，也支持李相国的提名，明天政事堂会议上，我希望尽快能把这两件事明确下来，现在长安形势危急，我们不应在人事变动上放过多的精力。”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另一件大事，我已得到确切消息，哥舒翰和高仙芝兵分两路向长安进发，哥舒翰走陈仓道，高仙芝走褒谷道，最迟四天，十五万精锐大军将进入关中，为了应对这次危急，我请求政事堂正式授予我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


    
……

第447章 花花投资


    
由于哥舒翰军和高仙芝军的大举北上，给长安带来了严重的危机，为解决危机，李庆安和李亨暂时捐弃前嫌，李庆安辞去中书令右相之位，改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全权负责对北犯之军的迎击。


    
他命关内节度使郭子仪率本部五万军拦截高仙芝的大军，又鉴于郭子仪兵力偏少，又命关中军主将王思礼率十万关中配合郭子仪作战。


    
他本人则亲率三万安西军赶赴陈仓县，迎战北上的哥舒翰大军。


    
为了打赢这场至关重要的战争，政事堂同时也下达了募兵令，在关内、关中两地大举募兵二十万，幕兵所需钱粮皆由朝廷支付。


    
为了抓住这次扩充实力的机会，李庆安的安西陇右军，郭子仪的朔方关内军和王思礼的关中军纷纷设立了各自的募兵点，招募青壮士兵。


    
时间过去了仅仅两天，安西军斥候再次探得消息，由于陈仓道塌方引发道路阻塞，从汉中出发的大军又改变了行军路线，高仙芝军队改走骆谷道北上，而哥舒翰大军则走褒谷道转入斜谷道北上。


    
尽管对方改变了行军路线，但李庆安的策略却没有改变，依然由他来对付哥舒翰军队，随着高层定下了决策，三万安西大军开始浩浩荡荡开向郿县，与此同时，从关内道撤回的两万余安西军也向郿县进发，战争一触即发。


    
长安的局势并没有因为战争的即将爆发而平静下来，相反，即将爆发的战争反而成了混乱的催化剂，李隆基率十五万大军北上的消息，使更多权贵大臣争先离开长安，他们并不看好朝廷的前景，长安城陷入了近似疯狂的混乱之中。


    
宣阳坊，杨花花的府前，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两名侍女将忧心忡忡的杨玉珮扶下了马车，杨玉珮就是原来的韩国夫人，先是被剥夺了国夫人爵位，随即李豫驾崩，她的女儿崔凝碧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妇，而且不能再嫁，杨玉珮已经完全没有了五杨时的嚣张，她衣着普通，素面朝天，已经和寻常的民妇没有什么区别了。


    
杨玉珮心乱如麻，杨国忠的南逃让杨家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杨家子弟逃的逃，跑的跑，杨玉珮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今天她在丈夫的催逼下，只得来找妹妹杨花花商量对策。


    
杨花花的府门前冷冷清清，大门紧闭，门上高悬的‘虢国夫人府’的牌匾已经被摘下，挂牌匾的地方空空荡荡，杨玉珮叹了口气，她的府第也是一样。


    
她上去敲了敲门，门开了，露出管家苍老的脸庞，见是杨玉珮，老管家笑开了花，“是二夫人来了，快请进！”


    
杨玉珮走进大门便问道：“我三妹呢？”


    
“三夫人在池边喂鱼呢！我去叫她。”


    
“不用了，我直接去。”


    
杨玉珮轻车熟路，穿过几条回廊，便从一扇小门进了内宅，内宅里树木浓郁，各种奇花异草开得十分茂盛，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前面是一潭湖泊，水面占地三亩，绿波荡漾，垂柳依依，在一座小桥边上，杨花花坐在石条上，身着一袭桃红色的长裙，脸带微笑，她手中拿着一块面饼，正全神贯注地给桥下的几十尾大红鲤鱼喂食。


    
杨玉珮慢慢走到她身后，有些幽怨地道：“三妹还有闲情雅致在这里喂鱼吗？”


    
杨花花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是二姐，便笑道：“二姐怎么鬼鬼祟祟的，吓了我一跳。”


    
“三妹才吓了我一跳呢！我家里行装细软都收拾好，准备今天离开长安，三妹居然还在喂鱼，难道你不想走吗？”


    
“走？”杨花花轻蔑一笑，“二姐想到哪里去？”


    
杨玉珮在她身旁坐下，无神地望着水中争食的几十条大红鲤鱼，她叹了口气道：“杨家人大多数都走了，我也打算随大流，先去成都，好歹咱们的老家在那里，我在成都还有一座宅子。”


    
杨花花冷笑一声道：“我看你们一个个的脑子都变成猪了，好好的长安不呆，要去投靠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他死了你们怎么办？你们还能回长安吗？你在关中还有二十顷地，还有一座价值百万贯的大宅，难道就不要了吗？”


    
“如果形势好转，再回来就是了。”


    
杨花花笑声更响了，笑声中充满了嘲讽，“说你们是猪脑子还不相信，出城容易进城难，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这么轻易能离开？就是等你们走了，再收你们田产房宅，形势好转再回来，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可是……可是”杨玉珮口中嚅嗫道：“三哥走了，我们就没有了后台，我怕被仇家欺凌，当初杨家风光时得罪了不少人。”


    
杨花花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谁说我们杨家没有后台？我们杨家有最大的后台，你没见华清宫又增加了军队护卫了。”


    
杨玉珮愣住了，“三妹的意思是说……”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你自己想去。”


    
杨花花将面饼扔进了水中，拍了拍身上的饼渣子，便向自己的寝房去了，腰肢轻摆，婀娜多姿。


    
……


    
郿县是关中望县之一，也是凤翔府除雍县和虢县以外的第三大城，人口众多，商贸繁荣，这里距离斜谷道北口不足三十里，便成为了李庆安的临时行军衙门所在。


    
安西大军的到来使这里变成异常热闹，从长安运来的各种军需物资源源不断抵达郿县，军队的大量采购也使商人们欣喜若狂，在战争的刺激下，郿县的商贸变得有些畸形的繁荣。


    
李庆安刚在郿县安顿下来，便有士兵来报，“有故人来访！”


    
‘故人？’


    
李庆安微微一楞，这会是谁？他在郿县可没有什么故人，而且大战将至，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他从军衙快步出来，只见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前站着一个身着青袍，头戴纱帽的年轻男子，皮肤白得惊人，细长眉，桃花眼，身材苗条，李庆安一眼便认出来了，不是什么男人，是女扮男装的杨花花，她来这里做什么？


    
“大将军，你一定在想，这个女人来这里做什么？对吧！”杨花花笑着走了上来。


    
李庆安微微一笑，算是承认了她的疑问，道：“马上要打仗了，这里不安全，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正因为要打仗了，所以我才来见你，我找你有正事。”


    
“正事？三姐什么时候找我有正事了。”


    
李庆安笑了笑，便一摆手道：“请进衙门里说话。”


    
他又对身边不安的亲卫笑道：“你们别这么紧张，这是我的老朋友，特地从长安来看我。”


    
李庆安带着她进了军衙，一边走，一边笑问道：“听说杨家人都逃到蜀中去了，你怎么不走？”


    
“我没有他们那样愚蠢，个个都把李隆基当做救命神人，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涂了金粉的庙神罢了，装神弄鬼，砸烂了，还不就是泥吗？再说我走了，我的家宅田产，不就便宜你了吗？”


    
李庆安见她头脑清醒，看问题也透彻，可谓一针见血，也不由暗暗佩服，很快，便带她来到了自己的偏房。


    
偏房是李庆安休息的房间，床榻桌椅，一应俱全，杨花花见李庆安竟带她来有床榻的房间，她的眉眼立刻变得多情起来，目光朦胧，眉色含春。


    
“七郎，你这是什么意思？”杨花花的媚眼向床榻一瞟，贝齿轻轻一咬嘴唇道。


    
李庆安却拉开椅子请她坐下，淡淡道：“没有别的意思，别的房间都有军机地图，你不便在场，只有这里比较合适。”


    
杨花花见李庆安居然这般不解风情，心中更加恼恨，但脸上却不敢露出来，便风情万种坐下，眉毛轻轻一挑道：“怎么，老朋友来了，连杯茶都没有吗？”


    
“呵呵！说得对，是我待客不周，”李庆安开门对门外的亲兵吩咐道：“去倒两杯茶来，用我最好的茶叶。”


    
趁李庆安吩咐倒茶的空挡，杨花花迅速将裙子向下拉了拉，她自信还有点魅力，说不定李庆安真能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七郎，我还是觉得叫你七郎比较亲热，让我回忆起从前的岁月，你不会见怪吧！”


    
李庆安坐了下来，笑道：“还能叫我七郎之人，已经没几个了，如果三姐只是来和我叙旧，叫我七郎无妨，如果是来谈公事，我觉得还是以公对公比较好。”


    
杨花花笑得花枝乱颤，道：“我哪里会有什么公事，一个民妇罢了，当然是来叙叙旧，顺便说说四妹的事情。”


    
“你是说贵妃娘娘？”李庆安摇摇头道：“她可不是私事，我们不谈。”


    
“假正经！”


    
杨花花暗骂一声，她又堆起了笑容道：“不谈她就算了，那我们说说做生意之事，你也知道我其实是个女商人，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我说呢！三姐哪有什么兴致来叙旧。”


    
李庆安风趣地笑道：“这次是三姐的本色，无利不往嘛！”


    
“你把人家说成什么人了，来叙叙旧，顺便谈谈生意不行吗？”


    
这时，亲兵上来了两杯茶，李庆安把茶端到杨花花面前，笑道：“三姐想和我做什么生意？”


    
杨花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徐徐道：“是这样，我的庄园里还有二百万石的存粮，我想送给安西军作为军粮，另外我再给安西五十万贯钱，作为军费。”


    
二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对正在布局的李庆安来说，可谓雪中送碳，他在长安虽然有银元，但粮食不足，他正发愁安西大军东来的粮草补给问题，杨花花便送来一笔厚礼，他李庆安焉能不要？


    
但杨花花的钱粮也不是那么好拿，这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必然另有用意。


    
李庆安心念一转，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他也不点破杨花花，便笑道：“三姐的庄园不是被抄了吗？怎么还有钱粮？”


    
“我看你的脑子也有点不灵。”


    
杨花花不屑一顾道：“我杨花花会把钱粮放在一个地方吗？狡兔还有三窟呢！不瞒你说，我还不止三窟。”


    
“我就是说三姐的田庄都被抄了，还这么镇静，原来只是拔了几根毫毛，那不知三姐想和我做什么生意？”


    
李庆安的笑容渐渐有些淡了，他对杨花花了解极深，以杨花花的吝啬，她拿出两百万石粮食和一百万贯钱给自己做军费，她提出的条件必然不会简单。


    
杨花花脸上虚伪的笑容也消失了，她伸出一根指头道：“我其实就只有一个条件，我要你做我们杨家的靠山。”


    
李庆安背着手走了几步，摇摇头道：“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李庆安的表态在杨花花的意料之中，她其实也没指望李庆安能护住整个杨家，这只是她的奢望，她暗叹一口气，只得退而求其次，低声道：“七郎，其实是我想求你帮忙，我做了大生意，在长安、洛阳、太原和扬州开了二十几家柜坊，叫做花记柜坊，准备和王宝记竞争，但是我害怕被人陷害，过去杨家太嚣张，得罪了很多人，我心里有数，现在肯帮我的人已经没有了，若被人知道柜坊的东主是我，肯定就会有人对我下手，我希望你在关键时能帮帮我。”


    
李庆安见她神情黯然，满脸沮丧之色，便点点头笑道：“如果是给三姐当后台，我可以勉为其难。”


    
杨花花大喜，她刚要起身拜谢，李庆安却拦住了她，继续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不会一味地庇护你，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什么事情我不可以帮忙，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杨花花娇笑一声道：“我知道呢！李大将军可是爱护羽毛之人，自然不会去做损害名誉之事，只要你能保我母子平安，那就够了。”


    
李庆安见开始募兵的时辰已到，便站起身，淡淡一笑道：“看在三姐支持我安西军份上，你就放心吧！我心里自然有数。”


    
……


    
按照募兵归己的原则，安西军在郿县设立了两个募兵点，城南城北各一个，一大早，两个募兵点前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李庆安对这次招募极为重视，送走了杨花花，他便在郿县张县令的陪同下，前来招募点视察募兵情况，募兵点位于城南大门旁，由三张大桌子拼成，一名校尉率领七八名士兵进行招募，另外请了一名当地读书人进行登记，招募的流程也很简单，先是目测，主要是看有无残疾，有无不符合安西军最低标准的情况，比如特别瘦小，特别体质单薄，当然特别瘦小者可以用作奇兵，但这里不招募。


    
其次便是体能测试，旁边有几只石锁，最低三十斤重，只要能连举三次便算合格，最后是登记姓名户籍等等，其实还有一些限制，比如兄弟不能同时从军，逃户者不能从军，未归化的胡人不能从军等等，但在实际操作中，招募者都会放宽，比如一个力大无穷的胡人，就算他是未归化者，一样会被招募入伍，至于兄弟、逃户，那就更不在话下了。


    
此时招募点格外热闹，十几名应募的大汉正在试举石锁，石锁有三种，一种三十斤，一种五十斤，还有一种百斤，李庆安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观看，负责招募的校尉见大将军来了，连忙过来见礼，李庆安的亲兵却向他摆摆手，让他不要惊动旁人，这时，一名身高足有八尺的大汉正在试举百斤重的大石锁，只听他一声大吼，脸憋得通红，将大石锁高高举起，‘轰！’地一声又放下来，他又大吼一声，再次将石锁举过头顶，能举三次百斤石锁者，入伍后至少也是个火长，如果弓马娴熟，还能直接被任命为队正或旅帅的职务，这是安西军的规矩，一切靠本事靠军功来获得升迁。


    
这个大汉一口气连举三下，引起周围应募者一片惊叹，李庆安见他似乎还有余力，便朗声笑道：“你还会弓马否？”


    
那大汉见李庆安年轻，又穿着普通军官的服饰，只当他是个普通军官，便傲然一笑道：“我原本就是陇右军人，如果不会？”


    
募兵校尉见他说话无礼，正要出言呵斥，李庆安却摆了摆手，笑道：“那好，牵一匹马，再拿弓箭来！你用几石弓？”


    
“我马上能开五石硬弓。”


    
“好！拿五石硬弓来。”


    
一名亲兵牵来一匹战马，又拿来一副五石硬弓，但亲兵却多了一个心眼，只给三支箭，并将箭头给掰断了，那大汉看见战马，眼睛不由一亮，李庆安亲兵的战马全部是纯正的阿拉伯战马，高大神骏，非同一般，那大汉竟从未见过，眼中露出了羡慕的目光，李庆安微微笑了，他已经知道这名大汉必然是陇右军人，只有军人在看到骏马时，才会有这种目光，那大汉翻身上马，纵马绕圈疾奔，马术异常娴熟，李庆安暗暗点头，这名大汉还不是一般的军士，至少也是名校尉之类的军官，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不跟随哥舒翰，而流入民间，如果是逃兵，这就有点麻烦了。


    
这时那大汉大喝一声，一箭射向五十步外树上挂的草人靶子，箭正中心脏，虽然没有箭头，但力道强劲，还是一箭射穿了草人，周围士兵都鼓掌喝彩起来，那大汉慢慢来到李庆安面前，翻身下马，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战马，忽然问道：“我要怎么样才能骑这样的战马？”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首先是加入骑兵，其次是要杀敌五十人以上便可得到骑大食马的奖赏。”


    
大汉爱马心切，立刻应道：“那我愿参加骑兵。”


    
李庆安笑了笑，道：“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脱离陇右军？”


    
大汉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在下叫岳宁，陇右神武军校尉，十天前，哥舒大帅调我们东归，但我们行至凤翔，却得知陇右军去了汉中，已经不再回归陇右，而陇右已被安西军接管，我们无处可去，昨天接到哥舒大帅的命令，命我们就地解散，我家将军便准备进京投靠羽林军安抱玉将军，但我不愿当皇帝的侍卫，我家将军便准我重新从军，进得郿县，正好看见安西军募兵，我便想一试。”


    
李庆安点了点头，神武军就是从前的石堡城，他立刻对这名陇右军校尉有了好感，便笑道：“那你们将军叫什么名字？”


    
“我家将军便是陇右有名的神箭将军李晟。”


    
李庆安一怔，李晟，他是知道的，中唐时期最有名的猛将，堪与郭子仪、李光弼相提并论，这样的猛将哥舒翰竟然弃之若草芥，他急忙追问道：“那你们将军现在何处？”


    
“我们一个时辰前乘船经过郿县，大船应该离这里不远。”


    
李庆安立刻命道：“全部上马，跟我去追人。”


    
他的五百亲卫纷纷上马，这时李庆安见这个岳宁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便道：“你若带我追上你们将军，我就配给你一匹大食马？”


    
岳宁脸色一变，后退了两步，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要追我家将军做什么？”


    
李庆安见他误会了，便笑道：“你既然在石堡城，可知道李庆安否？”


    
岳宁顿时呆立当场，他怎么不知道李庆安，当年率三千人截击近十万吐蕃大军的疯狂攻势，战事惨烈，三千人几近全军覆没，吐蕃赞普也在战役中阵亡，那场战争一直被陇右军传颂，李庆安也成了神话般的人物，岳宁本人还特意去当时的战场看过，至今白骨尚在，眼前这个人就是李庆安吗？安西之王。


    
李庆安再一次道：“你上马，跟我去追你们将军，我要用你们将军为大将。”


    
恍惚中，岳宁上了战马，在阿拉伯战马奔驰带起的风中，数百人向东疾驶而去。


    
……

第448章 先礼后兵


    
郿县紧靠渭河，唐时渭河洪流浩荡，支流如银蛇蜿蜒，玉带萦绕，人工渠道交错似网，湖泊水池星罗棋布，山原森林茂密，平地灌木丛生，水边水草茂盛，航运极其发达，出门行路常可乘船，郿县城外便有一大码头，码头上白帆片片，船只密排，桅杆如林，俨如水乡泽国一般，李庆安率军从码头驰过，一名士兵去打探了消息，回来禀报道：“禀报大将军，载有陇右军的大船一个时辰前开走，会在郿坞镇码头停靠。”


    
李庆安一振战马，沿着河岸向东追去，阿拉伯马马速极快，奔驰如风驰电掣，只半个时辰，便远远看见一艘大船在渭河中航行，这里离郿坞镇码头还有十里。


    
不多时，大船在郿坞镇码头缓缓靠岸了，岳宁有些心绪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带李庆安来追赶他们将军是对还是错，只得低声道：“就是这条大船，我们将军和二十几名部下就在船上。”


    
大船被扣留了，船上的乘客开始陆陆续续下船，这时，从大船里出现了二十几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为首男子气势威猛，留着短须，年纪三十岁左右，李庆安虽然不认识此人，但他凭着直觉，此人应该就是陇右大将李晟。


    
李庆安的直觉没错，这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是神武军大将李晟，他出身于位列高门士族的陇西李氏，天宝四年从军，在陇右屡立战功，尤其是天宝八年，哥舒翰大举进攻吐蕃腹地，在珙济一战中，他率一百士兵奇袭吐蕃粮草后勤重地得手，以奇兵歼灭两千余人，轰动陇右，从副尉一举提拔为郎将，虽然他此时还较年轻，但他的大将风范已经显露，成为年轻将领中的佼佼者。


    
天宝六年的石堡城之战爆发时，李晟只有二十岁，当时他只是一名校尉，也参与对石堡城的战役，尽管他当时职位卑微，但他也见到了代表安西前来陇右参战的李庆安，时间过去了多年，李晟还是一眼便认出了站在码头上的李庆安，只见他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


    
他心中一怔，不及思考，便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抱拳施礼道：“末将陇右神武军郎将李晟，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上前扶起他笑道：“李将军，我一路追赶，险些让你跑了。”


    
李晟心念一转，忽然看见了旁边的岳宁，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李庆安竟是来追自己，李晟心中不由有一丝感动，以李庆安执宰天下的身份，竟然对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郎将如此看重，而且李庆安此时已经是陇右节度使，应该是自己的上司了。


    
“大将军，卑职是受哥舒大帅之令，就地解散，并非有意脱军。”


    
李晟取出了哥舒翰的军令，双手奉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接过，看也不看便将它撕碎了，道：“哥舒翰已经不再是陇右节度使，他的一切关于陇右的命令，从现在开始，你依然是陇右军，我不准你脱离军队，否则以军法论处！”


    
李晟凛然，抱拳道：“末将遵令！”


    
自此，李庆安一颗心放了下来，得了李晟这员虎将，自己无疑添了一翼，李庆安心情大好，立刻道：“李将军先随我去郿县，你的军务我自然会再安排。”


    
李晟犹豫了一下，去郿县就是要和哥舒翰对阵了，哥舒翰是他的上司，虽然对自己不是很重要，但毕竟听命多年，还有那么多并肩作战的老战友，转眼就直接对阵，他办不到，其实他也考虑过投靠安西军，但就是担心李庆安会命他进攻陇右军，他才可以绕过郿县，而现在，李庆安重视他固然让他感动，但真的去和陇右军作战，他又无法接受。


    
“大将军，我想回陇右，继续守石堡城！”


    
李庆安明白他的心思，便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不会让你做为难之事。”


    
李晟大喜，“多谢大将军支持，末将愿为大将军效命！”


    
这时他的部下牵了战马上岸，众人纷纷上马，跟随李庆安而去，路上，岳宁得了一匹阿拉伯马，他一路兴奋之极，又是纵马疾奔，又是张弓射箭，引起了李庆安亲兵的好胜之心，纷纷要跟他比骑射。


    
李庆安目光一瞥，见李晟的马上挂着一把大弓，足有一人高，看得出弓力强劲，在李庆安的记忆中，使用这么大的弓，除了自己外，便只有高仙芝了。


    
李晟感受到了李庆安的目光，他笑了笑，取下弓递给李庆安道：“这是我祖父传给我的弓，叫做追云。”


    
李庆安接过弓，入手处便觉得手感极佳，弓身朴实无华，握弓处被磨得明亮，显然很有些年头了，他又轻轻拉弦半开，弦弹出，‘嗡！嗡！’作响，他啧啧赞道：“果然是好弓！”


    
尽管李庆安肩膀有伤，不敢全力拉弓，但仅仅只是半开，便已使李晟心中的傲气顿敛，他是弓箭高手，从李庆安拉弓姿态，他便知道天下第一箭的传言并不虚，他有心想请李庆安射一箭，但位卑职微，嘴动了动，却开不了这个口。


    
李庆安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在安西便知道李晟是以弓箭出名，一百五十步外百发百中，在陇右被称为‘万人敌！’此人出身关陇世家，素来心高气傲，从他刚才敢和自己讨价还价便可看出，他对自己虽然口服，但心中却不服，要想收复他的心，还得下一番心思才行。


    
李庆安便将弓箭还给他笑道：“久闻李晟将军弓箭高明，给我们演示一下如何？”


    
李晟连忙谦虚道：“在大将军面前，卑职安敢放肆？”


    
“不妨，军中较技也是正常，我这些亲兵都善于弓箭，李晟将军不妨指导他们一番。”


    
李晟虽然气傲，但他也知道军中等级森严，他不过是小小的郎将，他怎么敢在李庆安面前放肆，只推却不肯，李庆安便给亲兵张永亮使了个眼色。


    
张永亮笑道：“李将军，在下是亲兵弓箭比赛三连冠，我射一箭，请李将军指教。”


    
张永亮膀大腰圆，手执一把五石硬弓，他四下找寻一圈，见百步外有一株幼杨树，碗口粗细，便喊道：“看我射那株杨树！”


    
他纵马斜冲出，拉弓圆满，百步外一箭射出，一箭正射中小树，箭势强劲，箭尾仍在颤颤晃动，亲兵们顿时欢声如雷，张永亮得意洋洋策马而回，这一箭他射得极为手顺，可以说是他一年来少有的成绩，李晟也微微点头赞道：“不错，已经有点神箭之风。”


    
张永亮上前躬身道：“请李将军指教！”


    
到了这一步，李晟不射也不行了，他摘下自己的追云弓，却不去看树，那是死物，胜之不武，他抬头找了一圈，正好见一只喜鹊从一株茂盛的大树上飞起，相隔约两百步，但李晟却一动不动，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喜鹊的飞行轨迹，这时所有的亲兵都感觉到了李晟的目标，无数双目光朝那只正欢悦疾飞的喜鹊望去，当喜鹊飞至一百五十步左右时，李晟猛地拉弓放箭，箭似闪电，一箭将喜鹊从空中射下。


    
半晌，亲兵们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李庆安微微点了点头，不错，可和南霁云一争长短。


    
李晟脸胀得通红，向李庆安一抱拳道：“卑职献丑了。”


    
说完，他有些期望地望着李庆安，心中盼望着他也射一箭，尽管李庆安被誉为天下第一箭，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多多少少有些遗憾，不料李庆安却淡淡道：“很抱歉了，我左肩有伤，一年之内不可射箭，让李将军失望了。”


    
李晟的脸更红了，李庆安竟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时，李庆安又继续道：“以木为箭，可争一时胜负，若以人为箭，可横扫胡酋，以安天下江山，李将军愿意用木箭，还是愿意用人箭呢？”


    
李庆安的话如同当头棒喝，使李晟听得心荡神移，这些话李晟也曾想过，但陇右军关系重重，非哥舒翰心腹者难以提升，李嗣业天宝元年从军，只比他早四年，现已是安西节度副使，掌管河中重地，和他关系很熟的李光弼，和自己能力相仿，当初在各大节度使处屡屡受贬，现在已升为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吐火罗都督，还有那些资质中上的人，如荔非兄弟、白孝德、现在皆为将军，身为一州都督，至少也是从三品衔，而自己天宝四年从军，已经十一年，战功卓著，比哥舒翰提拔的那些高秀岩、吐拨归仁之流，不知功劳大过多少倍，那些人已经为将军、大将军，而自己依旧是一个小小的五品郎将，爵位、散官一概没有，自己已到而立之年，立在哪里？还能再拼几年？


    
而现在，李庆安的话，无疑就是给他指明了前途。


    
李晟再也难以遏制心中的激动，他立刻躬身道：“属下愿为大将军之箭，扫荡番邦邪魔，以安我大唐江山。”


    
李庆安微微一笑，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安西军再添一员猛将。


    
……


    
李晟没有参与对哥舒翰的战役，李庆安任命他为神武军军使，升为他中郎将，壮武将军，命他依然去镇守石堡城，李晟便召集了一千旧部，在三天后赶去了陇右。


    
哥舒翰的北犯之军已经距离斜谷口不足三十里，五万大军并不急着进攻，而是步步为营，巩固好已经占领的关隘要塞。


    
哥舒翰的大营安扎在斜谷水东岸的一大片空地上，斜谷口宽约十几里，两边是延绵大山，山势巍峨险峻，哥舒翰的大营位于高处，四周扎有营栅和眺望楼，易守难攻。


    
大营内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绵绵密密，刚刚下了一场雨，河谷中闷热潮湿，蚊虫凶猛，从高原来的陇右军不习惯关中河谷的气候，日子十分难熬，当夜色降临，士兵们都躲进营帐中，用艾草汁涂抹全身，也有士兵躲在营帐后用冷水浇身，驱赶酷热难当的暑气，只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兵在营帐四周巡视，不时斥责裸身冲凉的士兵。


    
中军大帐内，哥舒翰穿着一身细麻宽袍，闭着眼躺在竹椅上小寐，旁边两名侍妾一左一右给他打着扇子，另一名侍妾则用热水给他泡脚，河谷的湿热气候使哥舒翰的脚痛愈发严重，只有泡在水中才稍稍缓解。


    
“他奶奶的，这个鬼地方是人呆的吗？”


    
哥舒翰忽然睁开眼，低低一声怒骂，虽然侍妾给他打扇子，但心中的烦闷却难以舒缓，现在他已经不是陇右军了，李隆基给他的军队改名为两湖军，虽然没有解释，但哥舒翰便已经猜到，一定是洞庭湖和鄱阳湖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将来会驻扎在洪州、鄂州以及岳州一带，那里虽然土地广袤，但人口不多，远不如陇右富庶，想到自己将正式告别陇右，哥舒翰心中便充满了失落。


    
不仅是失落，哥舒翰还充满了不公平，老皇帝竟然让他去对付李庆安，为什么不让高仙芝去，难道就因为高仙芝是蜀军，而他哥舒翰是外来人的缘故吗？


    
坦率地说，哥舒翰对李庆安颇为忌惮，他知道李庆安手中有一种厉害的武器，天火雷，当年石堡城战役中，李庆安就是凭借这种武器抵御住了超过自己数十倍的吐蕃军，虽然李庆安在对付安禄山一战中没有使用这种武器，但它就像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刀，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这个时候哥舒翰心中也有了一丝后悔，其实他还是应该回陇右割据一方好，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窘况，大部分官兵的家眷都在陇右，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弟兄们交代了。


    
“算了，不要洗了，你们都去吧！”


    
哥舒翰烦躁地挥挥手，天天洗脚，他都要变成乌龟了，几个侍女吓得连忙替他擦干脚，穿上布鞋，把水盆端走了。


    
哥舒翰站起身，慢慢走到地图上，望着地图发呆，李隆基给他的任务是占领凤翔府，截断安西军的后援，但他得到的情报却是李庆安陈兵六万在郿县和陈仓县，将他堵在斜谷道中，六万安西军主力啊！个个身经百战，从一场场大战中厮杀出来，不是关中军那种没见过血的嫩兵。


    
“他奶奶的，叫老子去打硬仗，没门！”


    
哥舒翰恼怒地骂了一声，这一刻，他做出决定，就和李庆安对峙，让高仙芝先攻进关中，他就这么点本钱，拼完了他还有什么？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到帐门处禀报道：“大帅，李庆安派来一名使者，要面见大帅。”


    
“带他到这里来！”


    
哥舒翰有些疑惑，李庆安派使者来找他做什么？难道要劝降自己吗？


    
片刻，几名亲兵带进来一名年轻的文职军官，他向哥舒翰躬身施礼道：“安西军帐下行军司马支事裴明意参见哥舒大帅。”


    
裴明意是裴旻的长子，都被李庆安带进了军中，次子裴知礼在凉州任兵曹参军事，而长子则做行军司马助手，官职都虽小，但很锻炼人，这次裴明意便是受命出使哥舒翰的大帐。


    
哥舒翰并不认识裴明意，但他见李庆安派来文官见自己，显然不是来下战书的，他脸色便缓和了一点，道：“你们大将军派你来有什么事？”


    
“我家大将军派我来送一封信和一件礼物。”


    
说着，他将一封信双手奉给了哥舒翰，哥舒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一只裹着红绸的包裹，被他的一名亲兵用红漆木盘托着，哥舒翰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警惕，问道：“那是什么礼物？”


    
亲兵道：“大帅，好像是酒。”


    
“酒？”哥舒翰更奇怪了，看了一眼裴明意道：“你家大将军给我送酒来做什么，现在我可不敢喝酒。”


    
裴明意微微一笑道：“哥舒大帅有所不知，这酒可不一般，是我家大将军专程从信德带来的药酒，里面泡的是旁遮普巨蝎，据说对治疗脚痛很有效果，是我家大将军特地给哥舒大帅的礼物。”


    
说着，他将红绸解开，红盘上是一只一尺高的水晶瓶，半透明状，哥舒翰走上前，仔细端详，只见水晶瓶中果然泡有一只巨大的蝎子，足有半尺长，外形狰狞，这时哥舒翰的脸色更加和缓了，点点头笑道：“真是难为你们大将军了，几万里外，竟然把这凶物带来，我倒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大将军的礼物，我收下了。”


    
他又随手撕开了信，是李庆安的亲笔信，信中，李庆安语气诚恳，指出他投靠李隆基不智，李隆基年事已高，已经没有几年了，从他这些年的继承者一直混乱不靖来看，李隆基死后必有争夺，届时他哥舒翰恐怕也难获重用，不如及早弃暗投明，归附安西军，将来也能为子孙谋个前途。


    
李庆安信中的意思说得很白了，就是要哥舒翰投靠自己，而且他含蓄地告诉了哥舒翰，跟随了自己，他的子孙也将受到荫泽，这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哥舒翰半天才长叹一声，对裴明意道：“请转告赵王大将军殿下，就说他的心意哥舒翰领了，但哥舒翰先投监国，再投上皇，时间尚不满月，又要再投赵王，那我哥舒翰成什么人了，请转告他，我恕难从命。”


    
哥舒翰知道，李庆安先礼后兵，一场恶战恐怕难免了。


    
……

第449章 同室操戈


    
实际情况并没有像哥舒翰想的那样，李庆安先礼后兵，李庆安并没有发动进攻，而是依然保持着两军对峙状态，时间又过去了几天，时间进入了七月，早晚开始有了一丝凉意，河谷中的哥舒翰军队也不再像前些天那样度日如年，军队躁动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


    
两军就这样保持着对峙状态，这正是哥舒翰所期盼的，不用和安西军进行恶战，等高仙芝那边先出战果，他自己保存实力。


    
他每天的事情就是喝喝李庆安送他的药酒，然后就是不停催促后方的粮食物资，李庆安送的药酒还确实有效果，虽然没有根除脚痛，但疼痛程度明显减缓了，让哥舒翰大为兴奋，为了能长期得到这种药酒，他便写了一封感谢信，派人给李庆安送去，称赞药酒有奇效云云，并愿出重金购买这种巨蝎。


    
李庆安又给他回了信，说这种巨蝎产量极少，只有信德和旁遮普终年赤热潮湿的森林中才有，他会派人去捕捉，他又命人送来了几瓶药酒，让哥舒翰好生调养。


    
一触即发的战争气氛在两个主帅的药酒外交中明显地减缓了，同室操戈的冲突可能性也似乎变得遥遥无期。


    
就在西线战场局势趋缓的同时，东线战场上却一连发生了三次较大规模的战斗。


    
……


    
骆谷道又叫傥骆道，汉中至长安，取骆谷，凡六百五十二里，谷长四百二十里，其中路屈曲八十里，凡八十四盘，有傥谷和骆谷两大谷口，重岗绝涧，危崖乱石，自古为形势之地。


    
它是汉中到长安最便捷的道路，比褒斜路要近三百余路，自古是关中前往汉中乃至巴蜀的必经之路，李隆基便是和高仙芝走这条路前往长安，在此之前，关中军有一万人便先在骆谷关部署，阻拦住了剑南大军北上之路，随着双方大军齐聚，争夺骆谷关便成了双方战斗的焦点。


    
鼓声如雷，骆谷关上战旗飘扬，黑压压的剑南军一波又一波向位于老君岭的骆谷关阵地发动进攻，箭如密雨，喊杀声震天。


    
郭子仪目光严峻地望着潮水般的剑南军冲至，他一声令下，“射击！”


    
五千弩手一齐发射，铺天盖地地向密集的人潮射去，顿时惨叫声大作，成片成片的士兵栽倒在地，密集的箭雨将进攻士兵死死压制住，令他们难行一步。


    
数里外，李隆基骑马立在一顶杏黄色的幡盖之下，目光焦急地望着两军作战，杨国忠也骑在马上，陪伴在他身旁，从长安逃出的宗室权贵大多走子午道前往汉中，而杨国忠则走骆谷道，由于他地位崇高，朝廷也没有阻拦的命令，骆谷关的守军便没有为难他，直接放他过关，正好在半路上遇到了剑南大军北上。


    
李隆基对杨国忠的到来欣喜异常，立刻封他为中书令右相，随自己一同向长安进发。


    
这时，杨国忠见骆谷关久攻不下，不由忧心忡忡，便提醒李隆基道：“陛下，臣担心北朝之军会走子午谷断了我们的后路，尤其是粮道，如果粮道被断，我们前进不了，后退不行，我担心我们会被困死在谷中，陛下，要逼迫士兵效死命攻城。”


    
李隆基眼中的焦虑更加深了，他立刻令道：“传朕的旨意给高仙芝，命他再加派军队攻关，不计代价，一定要拿下骆谷关！”


    
旨意传到了前军，高仙芝更加心焦，他也知道汉中空虚，如果关中军走子午谷奇袭汉中，断了他的后勤粮草，后果将不堪设想。


    
其实高仙芝的本意也并不想进攻关中，他们的实力并不强大，而且关中有李庆安的七万安西军，还有五万朔方军，这就是十二万大军了，虽然人数比他们少，但实力却要远远超过他们，尤其是李庆安的七万大军，都是安西的百战之师，高仙芝比谁都清楚大食军的实力，安西军能一战又一战地击败他们，这说明李庆安手下的安西军要远远强于当年他主政下的安西军了。


    
另外关中还有近二十万大军，尽管这些军队大多是新招募之军，但很多人都是从前的府兵，只需稍作训练便可投入战场，再加上哥舒翰两面三刀，在褒斜道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估计他也不敢和李庆安的安西军对抗，这样的军队，这样的配合，各自同床异梦，怎么可能打得过李庆安和郭子仪的联军？


    
但李隆基攻取长安心切，高仙芝只得勉强出兵，这时，一骑奔来，高声道：“圣上有旨，高帅再派军队进攻，不惜代价，拿下骆谷关。”


    
“不惜代价，人死光了，进关中又有什么意思？”


    
高仙芝暗暗埋怨，只得令道：“第三、四、五军悉数投入战斗，第一个攻上骆谷关者，赏钱一万贯！”


    
剑南军又投入了三万大军，形成了近五万大军攻打骆谷关的强大压力，大军如海潮，兵戈似森林，士兵们抬着长长的梯子向前奔跑，鼓声密集敲响，喊杀声震天，在骆谷关前已挖了三道防御深沟，每道深沟宽两丈，深一丈五，需要借助木板才能搭桥过去，这给进攻方增加了极大的难度，而且郭子仪在三道防御沟背后部署了八千弓弩手，又在沟壑前百步内撒下了上万枚细小的铁蒺藜，形成了一道道有效的防御体系。


    
这时，剑南军中鼓声再次大作，三万人组成了五组方阵，再一次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这时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


    
经过几次进攻的失败，高仙芝吸取了教训，不再强攻，而是采取阵地战，步步推进，他使用了突骑施人防御弓箭的办法，临时制做了二十部皮架，这种皮架用木头钉成，正面是木板，木板上覆盖生牛皮，每架长十丈，高两丈，由两百士兵举着向前推进，用以抵御弓箭，每一部皮架后可以躲藏上千士兵，进攻时，每名士兵都高举盾牌或木板，这样，皮架和盾牌便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外壳，两万军队不再惧怕敌军犀利的弓箭了。


    
在轰隆隆的鼓声中，剑南军的进攻浪潮已经推到了距离沟壑一百五十步外，也进入了弩箭的射程，这时，郭子仪冷笑一声，令道：“床弩准备！”


    
弩军闪开，从后面推上来三百部床弩，每部床弩前有两名士兵拉紧了弓弦，每部床弩上有九支箭，一射九连环，威力极大。


    
“射！”


    
随着郭子仪一声令下，三百部床弩，二千七百支箭一起射出，箭如奔雷，力道强劲，剑南军皮架虽然能挡住弩箭，但它挡不住床弩的力量，顿时，皮架纷纷被射穿，两尺长的铁箭击碎了木板和横梁，皮架变得支离破碎，强劲的弩箭射穿了木板和牛皮，也射穿了躲在后面的士兵，只听见惨叫声大作，成片的士兵惨死倒地，皮架翻倒，露出了大群茫然失措的军队。


    
这时，八千弓弩手发威了，弩箭斜向天空，一片片箭云腾空而起，俨如飞蝗扑至，射进了密集的大军之中，剑南军的盾牌和铠甲难以抵挡一阵阵的箭雨冲击，在关中箭阵的沉重打击下，进攻的剑南军死伤惨重，沟壑前死尸籍枕，血流成河。


    
高仙芝站在高台上观战，他见郭子仪的军队弓弩犀利，占据着最有利的地势，剑南军没有带床弩和投石机之类的重型武器，难以突破对方的箭阵，这还没有进行短兵交战，他的军队便已死伤近八千余人，强行进攻的代价太大。


    
高仙芝暗暗叹息一声，大家都是唐军，只为了皇室之间的权力斗争，便自相残杀，没有死在胡人手中，却死在自己人的箭下，阵亡的士兵们死不瞑目啊！


    
“收兵！”


    
高仙芝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不管李隆基怎么大发雷霆，他都不能再让士兵们去送死了。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响彻战场，剑南军如退潮般的下去了，一直退到三里之外，战场上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士兵。


    
郭子仪也叹了口气，下令道：“去把受伤的士兵全部抬回，好生医治了。”


    
他摇了摇头，这种自己人之间的自相残杀也使他心中充满了反感和难受，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李隆基却脸色铁青，高仙芝竟然撤军了，这太让他失望，他感觉到高仙芝并没有尽全力，他还有保留，这些大将一个个都是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真要他们赴汤蹈火之时，却一个个推三推四，唯恐自己的军队吃亏太大。


    
李隆基极为不悦道：“去！把高仙芝给朕叫来。”


    
片刻，高仙芝匆匆赶来，他单膝跪下道：“臣高仙芝参见陛下！”


    
“你为何要撤军？”李隆基毫不容情，劈头盖脸便质问道。


    
“回禀陛下，我们准备不足，难以突破对方的箭阵，仅仅一天，我们便死伤了八千将士，而对方却丝毫不损，陛下，这场战役取胜很难。”


    
“这就是你撤兵的理由吗？打仗会没有死伤吗？”


    
高仙芝昂声道：“回禀陛下，打仗当然有死伤，但无谓的死伤，臣以为没有必要。”


    
李隆基恶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将这个敢顶撞自己的人一刀宰了，但他不敢过于逼迫高仙芝，只能忍了一口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臣以为不要那么急着进攻，应该等待机会。”


    
……

第450章 苦涩药酒


    
夜幕悄然降临，剑南军退兵十里，驻扎在一片开阔地带，高仙芝为人谨慎，派出大量斥候在营帐四周巡逻，此时他心中充满了惆怅，一个人背着手在大帐周围踱步。


    
白天他忍无可忍顶撞了李隆基，尽管最后李隆基同意了他的建议，但他心中却沉甸甸的，他知道李隆基并不是被他说服，而是因为他掌握着军队，而被迫答应，高仙芝也很清楚，极可能就是今天，种下了李隆基杀自己的种子，以李隆基的性子，他怎么能容忍一个敢在战场上顶撞自己的人。


    
正是这一点明悟，让高仙芝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可是他又无可奈何，想不到任何一种可以弥补的办法，他甚至想去求李隆基，可他知道那没有意义，既然已经发生了，也只能在以后再慢慢弥补了。


    
高仙芝仰望着一轮弯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老皇帝就不明白，这场战役他们不可能取胜，那个顽固得让人头痛的老皇帝。


    
“高帅！”一名校尉快步跑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什么事？”


    
“斥候抓到一人，是杨国忠之子杨暄。”


    
“那就放了他，有什么好抓的？”高仙芝有些不悦道。


    
杨暄原是户部郎中，在李豫清洗杨氏中被罢免，但他好歹做过朝廷官员，不会是什么探子，而且杨国忠就在大营中，还是右相，抓他儿子就没有必要了。


    
“可是，此人是从北面而来。”


    
‘北面？’高仙芝一愣，北面是骆谷关，现在正是战争时期，杨暄怎么可能过来，看来是真有问题了。


    
“高帅，怎么办？此人是放还是不放？”


    
高仙芝沉吟了片刻，道：“把他直接送到杨国忠的大帐。”


    
“是！卑职遵命。”


    
校尉匆匆去了，不多时，几名士兵带进来了一人，直接去了杨国忠的营帐，高仙芝就在不远处观望，他暗暗叹息一声，不知道杨暄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杨国忠的大帐里灯火通明，儿子的突然到来让杨国忠既高兴又惊讶，他逃离长安时，儿子正从洛阳回来的途中，时间紧迫，他等不到儿子的归来，这一直是杨国忠的心病，他娘子裴柔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几次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如今儿子回来了，怎么不令他欣喜若狂。


    
杨暄是杨国忠长子，今年三十岁，长得倒是仪表堂堂，重眉大眼，身材魁梧，和杨国忠年轻时极为相似，在杨国忠做右相时，他便当了户部郎中，是一个极有实权的官员。


    
此时，他虽然见到了父亲，脸上却没有欢喜的模样，反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见大帐中有几名侍卫，便给父亲使了一个眼色。


    
杨国忠立刻令道：“你们都下去！”


    
侍卫们都下去了，大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杨国忠眉头一皱，埋怨儿子道：“你怎么从北面过来，若被圣上知道了，我可怎么解释？”


    
“父亲放心，高仙芝既然把我送来父亲帐中，他就绝不会把此事告诉上皇，高仙芝的心思难道父亲不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


    
杨国忠拉长的声音道：“但这只是你侥幸，若不是今天高仙芝得罪了圣上，他怎么可能放你一马，你不应该走骆谷道，应该走子午道去汉中。”


    
“父亲，我有事和你商量。”


    
杨国忠见儿子神情严肃，便慢慢坐了下来，“说吧！什么事？”


    
“父亲知道我为什么能从骆谷关过来？”


    
“你就直说吧！不要和我打哑谜了，来，坐下说话。”


    
“是！”杨暄坐了下来，又喝了口茶，这才道：“我之所以能过骆谷关，是因为我有一枚李庆安的令牌。”


    
“什么？”杨国忠大吃一惊，“你哪里来的李庆安令牌？”


    
杨国忠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李庆安怎么可能把令牌给儿子，他越想越觉得怪异，便催促道：“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禀父亲，令牌其实是三姑给我的，父亲或许不知，现在子午谷也走不过去了，军队封锁了谷道，要去蜀中，只能从荆州那边过去，本来我准备留在长安，但三姑找到我，和我谈了半天，又给我这枚令牌，让我过了骆谷关。”


    
杨暄口中的三姑就是杨花花，杨国忠是知道一点，杨花花对李庆安的心思一直很暧昧，这次李庆安高调入朝，杨花花之所以不肯南下，肯定是和李庆安裹上了，要不然李庆安怎么会给她令牌。


    
“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杨国忠低低骂了一声。


    
杨暄却摇了摇头道：“父亲弄错了，令牌不是给三姑，而是李庆安让三姑转给我，而且我觉得三姑想法并没有错。”


    
杨国忠听出了儿子话中有话，便眯起眼睛问道：“难道你也投靠李庆安了吗？”


    
“父亲，我没有投靠李庆安，我只是想多一条后路，父亲跟上皇做中书令右相固然不错，但父亲也要替将来想一想，上皇年事已高，还能活几年？假如他去了，那他的继承人会不会再用父亲，还有，如果上皇斗不过朝廷，最后被朝廷所灭，那父亲该怎么办？能逃过那一劫吗？所以三姑劝我，一定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我觉得三姑说得很对，如果我能替李庆安做事，那至少我们父子将来还能保住一条命，就算当不了官，做一个富家翁也是没有问题，我知道父亲和李庆安的关系不好，但父亲也要替我和弟弟们想一想，父亲，孩儿求你了！”


    
说完，杨暄在杨国忠面前跪了下来，给父亲磕了两个头，杨国忠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当年李庆安不过是个小小的中郎将，而我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谁能想到我居然会有今天？谁又能想到李庆安居然有这么大的势力，也罢，我已年近五十，也蹦跶不了几年了，为了几个儿子，我就卖了自己吧！”


    
其实杨国忠之所以逃出长安并不是他很看好李隆基，而是他不敢相信李亨这个人，自从李亨把他的心腹令狐飞挖走，他便知道，很快李亨就会用令狐飞取代自己，杨国忠开始感到不安了，可如果让他去投靠李庆安，这个面子他又万万拉不下来，他宁可赋闲在家，也绝不会成为李庆安，他也知道李庆安看不上自己。


    
他当然也知道李庆安为什么会找到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成为李隆基的中书令右相，李庆安压根就不会理会自己的儿子，李庆安的意思也很清楚，就是要让自己在李隆基身边而替他办事，杨国忠暗暗叹息一声，为了儿子，他竟然也成了李庆安的工具。


    
“你说吧！你这次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杨暄见父亲答应了，不由心中大喜，他压根就不看好李隆基，相反，他看好李庆安，可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不可能被李庆安所用，但如果父亲也肯替李庆安做一点事，那么他将来就会有机会。


    
杨暄连忙低声道：“我给父亲说一件事，哥舒翰……”


    
……


    
李隆基的大帐位于大营的中心部位，除了一顶最大白色大帐外，还有五顶小帐紧挨在四周，如果从高空看，就有点像一朵盛开的花。


    
和褒斜道一样，骆谷道的夜晚也是闷热难耐，尽管和前些天相比，要稍微好了一点点，但毕竟还是七月，尤其对于年事已高的李隆基来说，还是难以忍受，蚊虫的袭扰和闷热使他心中烦躁不已。


    
他几十年来都是养尊处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若不是担心高仙芝和哥舒翰不肯卖力，他是绝不会亲自来当这个监军。


    
李隆基的烦躁还有来至高仙芝的当面顶撞，如果再早几年，他就会立刻杀了这个胆大妄为的臣子，而现在他权威不再，又怕杀了高仙芝，他的部下造反，李隆基只好忍了这口气，但这口气却在他回来后在自己大帐中发泄出来。


    
他已经摔了三个茶杯，几个服侍他的宦官也被他找借口都打了一顿，他的心才略略解了一点气，可这样也不是办法，吃了晚饭他便呆在大帐中思量如何能收高仙芝的军权。


    
李隆基被安禄山所害，长年服用春药，导致他最终身体垮掉，昏迷了几个月后才慢慢苏醒，随着他身体一点点康复，他的心智已经大致恢复到昏迷前的状态，但是春药也给他留下了永远难以愈合的伤害，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男人的正常功能，其次便是他的背佝偻了，成了一个驼背。


    
尽管他失去了对女人的欲望，但他的权力欲望却一点也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炽热，他做梦也渴望着自己能重登含元殿，掌控大唐万里江山，接受万邦朝觐，为此他杀了自己的十三子，凭借几十年的威望，收降了哥舒翰和高仙芝，手中有了近三十万大军，他不承认李适的帝位，向天下宣布复位，引来了大量宗室权贵的投靠，李隆基又有点昏昏然了，他便急不可耐地要入主关中，重夺属于自己的帝位。


    
但现在他在骆谷关前的受挫和高仙芝的当面顶撞，俨如两盆冷水泼面，让李隆基有一点清醒了，他终于意识到，他手中的权力还并没有稳固下来。


    
怎么样才能夺高仙芝的权，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收买他的手下，但李隆基知道，现在收买还有点困难，最好是让高仙芝和他的手下分开，比如高仙芝驻扎在成都，而他的手下则分布在其他州县，有了距离，就容易被收买。


    
正在思考时，一名侍卫进来禀报：“陛下，杨相国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请他进来吧！”


    
李隆基对杨国忠还是很重视，一方面是他对自己忠诚，竟然抛弃相国之位投靠自己，另一方面杨国忠也做了两年右相，虽然能力差一点，但他熟悉政务，能很快让自己的新朝廷运转起来，而且他有一定势力，他的杨党基本上都来汉中了，益州太守崔圆也是他一手提拔，有杨国忠在，便能稳住巴蜀各州的地方官，所以杨国忠刚逃到汉中，李隆基便立刻封他为中书令右相。


    
帐帘一掀，杨国忠匆匆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给李隆基跪下道：“臣杨国忠参见陛下。”


    
这也是李隆基喜欢杨国忠的一个原因，所有官员见他都是施礼不跪，让已经驼背他要仰视对方，心中便有一种压力，而杨国忠给他跪下，无形中就让他面前的压力消失了，他可以俯视杨国忠，心中得到了某种满足。


    
“相国免礼平身。”


    
“谢陛下！”


    
杨国忠站了起来，他依然躬着腰道：“陛下，臣的儿子杨暄从汉中赶来，把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了臣，臣心中焦急，可又不敢隐瞒陛下，所以来求见陛下。”


    
“杨郎中也来了，恭喜相国了，这下你们一家可就团圆了。”


    
李隆基笑着恭喜了杨国忠，又问道：“你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杨国忠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的儿子在汉中听说一事，是运送粮草物资的人传来，据说哥舒翰和李庆安有书信往来，而且李庆安几次赠送治疗脚痛的药酒给哥舒翰，他都欣然接受了。”


    
“什么？”


    
李隆基大吃一惊，随即怒形于色，“真有此事吗？”


    
杨国忠对李隆基的性子可谓了如指掌，他这样说其实是冒风险的，如果换别人，一定会追查，到底是谁告诉了杨暄，然后这个人又怎么知道，最后才一步步查到哥舒翰头上，这样追查的话，杨暄肯定会出问题，他刚到汉中，怎么可能知道发生在前线的事情？这样一来，杨暄的消息来源就值得怀疑了，继而怀疑到杨暄的真实身份。


    
但对于李隆基，杨国忠一点这样的担心都没有，李隆基从来不会关心消息的来源，他只关心是否真有其事，至于最后是真是假杨国忠也不担心，他知道李庆安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杨国忠对于哥舒翰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当初他希望哥舒翰支持寿王李瑁，而且还两次写信给他，但没想到最后哥舒翰支持的竟是李亨，让杨国忠感觉被玩了一把，现在为了他儿子，杨国忠已经不在乎哥舒翰的死活了。


    
“陛下，臣觉得是有点不对，哥舒翰比我们早到，可至今他也没有和李庆安打过一仗，只是不停地催促军粮物资，而且李庆安也不进攻他，这算什么？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没有默契吗？这让臣又想到了去年发生的一件事？”


    
李隆基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连高仙芝都敢当面顶撞他，更何况哥舒翰呢？不用拿什么证据，他便已经相信了几分，哥舒翰确实有脚痛病。


    
“你继续说，去年发生了什么事？”


    
“去年皇太孙为了发行银钱，便和李庆安翻脸，夺了他的河西，不准安西银元流入中原，但后来我们发现，安西银元还是大量涌入长安，不是从河西过来，也不是从朔方过来，那这银元会从哪里流入？臣现在才明白，这一定是从陇右过来，当年李庆安参加石堡城战役就是从安西直奔陇右，这条路线他很熟悉，臣敢肯定，李庆安还是用当年的路线，把大量的银元运至陇右，又和哥舒翰达成默契，使这些银元进入关中，否则哥舒翰哪有钱粮招募士兵？这一定是李庆安给了他好处了。”


    
杨国忠的话有理有据，李隆基已经相信七分，他不由恨恨骂道：“这个该死的哥舒奴，朕这么重用他，他竟敢对朕两面三刀！”


    
这时，杨国忠使出了杀手锏，“陛下，臣之所以敢肯定此事是真，是因为哥舒翰必须要讨好李庆安。”


    
“为什么？”


    
杨国忠一字一句道：“原因很简单，哥舒翰部下的家眷此时都在李庆安的手中，他不敢惹翻了李庆安。”


    
“啊！”


    
李隆基恍然大悟。


    
……

第451章 被迫撤军


    
情况正如李隆基所担心的那样，一支两万人的关中军快速部队在大将邓景山的率领下，从子午道直插汉中，并在兴道县截断了高仙芝军队的粮道，三万石待运粮食全部被截获。


    
梁州太守兼汉中留后郭英乂闻讯大惊失色，他一方面组织民夫防御南郑城，另一方面急派人向高仙芝和哥舒翰报信。


    
一早，高仙芝便匆匆来到李隆基御帐前，对几名帐前侍卫道：“请速禀报圣上，我有急事求见。”


    
高仙芝心中焦急之极，关中军已经占领了兴道县，断绝了自己的粮道，如果郭子仪将这个消息向自己的军队宣扬，待粮食出现危机后再大举进攻，自己军队必将惨败，不容置疑。


    
当初他力主留五万军队守后方，他们以十万大军北上，也不用再分兵两路，但李隆基不肯，他认为十万军夺不下长安，坚持全军北上，只留数千人运转粮草，李隆基想得很简单，只要一举冲出谷道，进入关中，就不存在后勤保障的问题了。


    
可事实上，他们进军缓慢，又临时改变了行军路线，致使一次次丧失先机，最后被长安大军从容布局，将谷口打造成铜墙铁壁一般，他们怎么能冲得出去？


    
高仙芝明白，他们现在就算冲出谷口，也不是别人的对手，李庆安的七万安西铁骑就足以横扫剑南军，剑南军擅长山地作战，在平原上绝不是骑兵的对手。


    
他现在只希望李隆基能清楚眼前的严峻局面，不要再为了一己之欲而丧失了整支军队，届时他李隆基也难以自保。


    
片刻，侍卫跑出来道：“高帅，圣上命你进去！”


    
高仙芝快步走进了李隆基的大帐，此时李隆基正在喝一碗燕窝粥，高仙芝快走两步，单膝跪下道：“臣高仙芝参见陛下！”


    
李隆基眼皮都没有抬，淡淡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你决定了再继续进攻吗？”


    
“陛下！”高仙芝有些惶恐道：“南郑郭太守传来消息，两万关中军已经从子午道杀进汉中，我们粮道被断，汉中危险了。”


    
“砰！”地一声，李隆基重重将粥碗向地上一摔，粥碗裂成了碎片，他厉声斥道：“朕三番五次让你进攻骆谷关，就是担心粮路被断，可你不肯，说什么等待时机，现在时机呢？时机在哪里？难道你的时机就是我们后路被断，无路可走吗？”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高仙芝吓得跪倒连连磕头，拼命解释道：“非臣不肯尽力，而是天时地利对我军极为不利，郭子仪军队和我军兵力相仿，据守雄关，只五千弓弩军便可射退我三万大军，就算臣率大军拼死夺下关隘，那也会损兵折将过半，到了关中，又怎么能抵挡得住李庆安的七万安西骑兵，陛下，事实如此，非五十万雄兵，不能克关中啊！”


    
高仙芝提到李庆安，让李隆基一下子想到了哥舒翰，他心中更恨，至今未打一仗，和李庆安暗通往来，这个高仙芝还有用，得先收拾那个哥舒翰再说，想到这，李隆基脸色稍霁，叹口气道：“算了，事已至此，朕发怒也无用，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是战还是退？”


    
高仙芝见终于说服了李隆基，心中稍安，便连忙道：“陛下，臣以为在我们粮尽发生恐慌之前，郭子仪不会进攻我们，而现在我们粮食还能支持五天，从这里返回汉中须三天时间，我们当立即撤军，也要通知哥舒翰撤军，这是上策，陛下回蜀中后励精图治，待臣练出雄兵数十万，再出祁山为陛下攻取关中。”


    
李隆基沉思了片刻，确实也没有办法了，他只得点点头道：“好吧！朕再听你一次。”


    
他话音刚落，只听见远方传来了轰隆隆的鼓声，吓得李隆基站了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侍卫飞奔而至，在帐外大声喊道：“陛下，郭子仪大军撤离骆谷关了，骆谷关的大旗已经降下。”


    
李隆基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连忙道：“高将军，这可是机会啊！郭子仪的军队居然撤退了。”


    
高仙芝暗暗叹息，这不是机会，这是郭子仪的诱饵，圣上怎么就不明白呢！他苦劝道：“陛下，关中军占领兴道县，断了我们粮道，郭子仪焉能不知，他现在应该是枕兵以待才对，等待我们自乱，可是他却退兵，说明他也担心我们撤回汉中，便故意让出骆谷关，诱引我们继续北上，一旦我们上当，失去了撤兵的机会，而粮草不继，那就是我们溃败的时刻，陛下，不能上郭子仪的当啊！”


    
李隆基满腔喜悦，却被高仙芝一盆冷水泼下，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极为不悦道：“高将军，什么事情都有各种可能，你也只是猜测罢了，再说了，就算他是诱敌之计，我们不就是想进入关中吗？进了关中，还愁没有粮食吗？如果连郭子仪都打不过，朕北进关中还有什么意义，朕已经决定了，不要急于撤军，先去骆谷关看一看。”


    
“陛下！”


    
“不要再说了！”李隆基打断了高仙芝的话，强硬道：“朕意已决，难道你还要再顶撞朕吗？”


    
高仙芝长叹一声，只得无奈道：“臣遵旨！”


    
这一次李隆基下定了决心，不再理会高仙芝的恳求，他逼迫高仙芝军队军队进驻骆谷关。


    
一时辰后，剑南大军进驻了久攻不下的骆谷关，进了骆谷关并非就到关中，还要继续向北走一百二十里，才到盏屋县，这才算是进入关中，而郭子仪的大军一直北撤到了盏屋县，把沿途所有的关隘都让了出来。


    
或许是天意，剑南军进驻骆谷关的当天，天色便开始转阴了，黑沉沉的乌云压城而来，北风骤起，眼看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在山道中遇到暴雨是极度危险之事，很可能会遭遇山洪或者泥石流，那对于军队将是灭顶之灾，李隆基无奈，只得同意军队暂住骆谷关。


    
当天傍晚，一场夏末的暴雨铺天盖地向终南山谷地袭来，大雨倾盆，冲刷着两边的峭壁和泥土，泥沙被流水裹夹而下，这场暴雨下了一夜一天，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雨势渐渐变小。


    
李隆基心急如焚，他几乎一夜未睡，眼巴巴地看着天色，尽管他是天子，但老天却不给它的这个儿子一点面子，雨哗哗地吓，令李隆基心焦不已。


    
但高仙芝却暗暗高兴，大雨的及时到来可谓是上天开眼，帮了他的大忙，为了阻止李隆基北上，他暗中派出自己的亲兵，连夜冒着大雨前往前方的山道险峻处进行秘密作业。


    
下午，雨势终于停止了，一抹阳光从云层中透出，将炽热重新洒向终南山谷地，热气蒸腾，刚刚凉爽的天气又再一次变得闷热起来。


    
但李隆基的心情却大好，他甚至不用通知高仙芝，便直接下达了旨意，‘全军加速前进，次日午后抵达盏屋县。’


    
就在这时，高仙芝匆匆赶来禀报，“陛下，臣有紧急情报！”


    
“什么事？”


    
“臣派出的斥候刚才来报，前方二十里处发生了滑坡，大量巨石和泥沙堵塞了道路，军队难以前行。”


    
这个消息让李隆基刚刚晴朗的心情又再一次蒙上了阴云，令他心中郁闷万分，半晌才问道：“堵路到了什么程度？需要多少时间能清理好？”


    
“陛下，因为道路十分狭窄，最多只能容纳百人进行清理，据斥候估计，需要百人清理三天，道路才能通，而且前方还有没有类似的泥石阻路还不得而知。”


    
李隆基沉吟良久，又怀疑地看了郭子仪一眼，便对身后的杨国忠道：“既然只有二十里，爱卿就和朕一起去看一看吧！”


    
杨国忠连忙躬身施礼道：“遵旨，臣这就陪同陛下前去。”


    
高仙芝不敢拖延，立刻安排一队千人的士兵护送李隆基和杨国忠前去察看灾情，山道滑腻，行走艰难，李隆基便坐上了滑竿，让士兵们抬着他前往滑坡地，杨国忠则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跟行，两次滑倒在地，浑身沾满泥水，狼狈不堪，他一路暗暗大骂，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来到了山谷滑坡处，这里是一条窄窄的上山通道，只能容纳三人并行，这段窄道足有三里长。


    
就在山道中间，果然有大量泥土塞满了道路足有二十几丈长，数百块巨大的山石从山顶滚落，严严实实地堵在山道中，正有高仙芝派来的百余士兵在清理，李隆基呆看了半天，情况比高仙芝说的还要严重，这处滑坡三天也未必清理得干净，更何况前方或许还有泥石阻路。


    
“陛下，这可怎么办？”杨国忠在一旁低声问道。


    
李隆基长叹一声道：“又能如何？既然上天不给我进关中，我也只能顺从天意，回去吧！”


    
由于粮路被断，剑南军的粮草只能再支持四天，李隆基无可奈何，终于下令撤军，当天下午，九万余剑南军向汉中撤退了。


    
而就在李隆基撤军的同一天，褒斜道的哥舒翰军队也向南撤军了，但他们的撤军却显得十分悲戚，军中的不少陇右士兵都放声痛哭，他们这次南下，不知几时才能再回陇右和家人团聚。


    
悲伤洒泪，以至于有数千名后军士兵在撤军半路逃脱，逃回了陇右。


    
贞治元年七月初，由于关中军奇袭汉中得手，李隆基大军被迫南撤，大军回到了汉中，李隆基封梁州太守郭英乂为汉中节度使，率军两万镇守汉中，他随即率大军进入巴蜀，八月，李隆基抵达成都，正式在成都建立了新朝廷，封杨国忠为右相中书令兼吏部尚书，陈希烈为左相门下侍中兼兵部尚书，益州太守崔圆封为户部尚书，杨慎矜封为刑部尚书，蜀州太守李峘封为礼部尚书，此五人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组成政事堂。


    
高仙芝仍为安南郡王、剑南节度使，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哥舒翰改封两湖郡王、江南西道节度使，同样加封开府仪同三司，此外，李隆基又封荆王李瑁为太尉，封吴王李璘为太保，命二人入蜀觐见。


    
九月，李隆基改成都为蜀京，定为新都，正式重新登基，至此，大唐南北对立局面形成，世人称长安为北唐，称蜀京为南唐，几乎以长江为界，大唐帝国一分为二。


    
……

第452章 重组千牛


    
长安，李隆基的北犯并没有引起长安的骚乱，除了他《告天下书》曾引发大量宗室权贵南逃，长安一度混乱，但随着两军进入对峙状态，南逃之路被堵死，长安的局势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这天上午，紫宸殿监国李亨的会议室内，正举行一次小型的秘密会议，参加者都是李亨派系的骨干大臣，包括政事堂的三名大员王珙、房琯和崔涣，以及他的军师，现任太子宾客的令狐飞以及太常寺少卿李俅、金吾卫大将军陈玄礼，加上李亨，一共是七个人。


    
房琯和崔涣原本就是李亨原来的东宫党人，一直便信奉李亨为正统，这次李亨做了监国摄政王，他们二人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最终取代杨国忠和陈希烈，进入了政事堂。


    
“这次招募军队，我们共招募到七万五千人，低于安西军的十一万人，但又高于关内朔方军的四万人。”


    
说话说是陈玄礼，他也是一名六十余岁的老将，长期担任羽林军大将军，现任关中军副帅兼金吾卫大将军，这次关中军招募新军便是由他全权负责。


    
陈玄礼和李亨的关系极好，早在李亨为太子时间，他便不止一次暗示李亨，他将会坚决支持他登基，这次出任金吾卫大将军，李亨也是希望他能替自己控制长安城。


    
陈玄礼在这次会议上按照李亨的安排，先向几位重臣汇报各派的军力情况，陈玄礼见众人十分关注，便又继续道：“这样一来，加上原有的关中军、金吾卫和潼关守军，我们的军队将达到二十六万之多，但据我得到的情报，李庆安又调了六七万安西军赶赴中原，再加上他招募的新军和现有的安西军，以及河西的军队，那他在中原的军队已经近三十万，无论战斗力还是装备，我们都远远不如安西军。”


    
“那郭子仪的军队战斗力如何？”王珙问道。


    
陈玄礼笑了笑，又道：“别看李庆安被尊为尚父，可真正支持圣上的军队却是郭子仪，这次他招募了四万军，加上他现有的军队和羽林军，他们这一派也有十一万人，至于战斗力，主要还是以郭子仪手中的五万军为主力，新兵训练尚需时日。”


    
陈玄礼说完，便坐下了，这时李亨徐徐道：“我之所以先让陈将军给大家分析一下各方的军队对比，就是因为军队实力会是将来我们利益分配的关键，毫无疑问，李庆安在将来的利益分配上会占优，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想回避。”


    
昨天晚上李亨接到消息，他的父皇已经撤兵南下了，这就意味着关中局势会逐渐稳定下来，一场新一轮的权力斗争和权力分配即将开始，李亨便紧急召开了这次会议，商量他们以后的对策。


    
李亨从桌上拿起一封信，对众人道：“这是李庆安去郿县之前写给我的信，在信中他提了几个要求，有些要求我必须答应，可有些要求我不想答应，所以今天和大家商量一下。”


    
李亨取出信，先递给了王珙，对众人道：“他在信中提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将来两军在关中的控制范围，我也认为这是必须要面对的大事，郭子仪的军队已经明确不在关中驻军，这是李庆安把关内道和朔方还给他时的条件，这样一来，关中就只有我们两支军队，那该怎么驻扎才不会生出矛盾，李庆安提出的建议是，以长安朱雀大街为界，关中以东由我们的军队控制，关中以西由他的军队控制，也就是说长安万年县以东是我们的地盘，长安县以西是他的地盘。”


    
“殿下，臣有一个疑问？”


    
房琯眉头一皱问道：“长安城从来都是由十二卫负责安全，我们有金吾卫，可以名正言顺地管理长安城，可长安城如果一分为二，总不能是安西骑兵在长安县街头上巡逻吧！”


    
“这就是李庆安向我提出的第二个要求，他要重建千牛卫，将来就是由千牛卫负责长安县的治安巡防，说实话，他这两个要求我都已经答应了，以朱雀大街为界将整个关中一分为二，他在西面我在东面，那就意味着防御剑南军将来都是他的事情，其实我并不吃亏，但我想和大家商量的是他的第三要求。”


    
李亨走到地图旁，他拾起木棍指着河东地图道：“安禄山在关内道惨败后，他已经上书朝廷，要求辞去河东节度使一职，也就是说安禄山将放弃河东驻军，河东便空了出来，李庆安提出的第三个条件就是以太原为界，同样将河东的驻军权一分为二，太原以南十一州由我来驻军，包括太原在内的北河七州一府由他来驻军，他的这个要求我没有答应，因为他这个要求已经突破了他不过黄河的承诺，我想和各位商量一下。”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李庆安要求平分关中这倒没有问题，众人都能接受，毕竟李庆安大军已经进驻关中，而且他又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可李庆安却提出平分河东，众人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尽管是安西军击败了安禄山，但他们得到了陇右作为补偿，他们已经占据了黄河以西辽阔土地，竟然还不满足，手又伸进了腹地，打上了河东的主意，这就给人一种得陇望蜀之感，李庆安也未免也太贪心了一点。


    
更让人担心的是李庆安的身份，他是建成太子之后，他得到太原这座龙兴之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众人心中都充满担忧。


    
这时，令狐飞道：“殿下能不能说明确一点，是哪七州一府？”


    
“可以。”


    
李亨指着地图一一介绍道：“石、岚、忻、代、朔、云、蔚七州，再加上太原府，而且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大家，实际上云州已经在李庆安的手中了，他已任命安西大将雷万春为云州都督、振武军节度，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派手下去占领了云州，我估计是他和安禄山作战之时发生的事情。”


    
令狐飞沉吟了片刻，道：“殿下，臣建议答应李庆安的要求。”


    
令狐飞的这个建议引起一片哗然，几名文官还沉得住气，陈玄礼站起身怒道：“令狐使君为何要答应？若让他伸手进了河东，那他就从四面将关内道包围，他下一步必然会吃掉关内道，使他的控制地连为一片，如他再吃掉关内道，那么长安还保得住吗？令狐使君难道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尽管李亨也为令狐飞的建议感到一丝不满和惊讶，但他知道令狐飞不是妄言之人，便摆摆手道：“大家先安静一下，请令狐使君把话说完。”


    
会议室又一次安静下来，令狐飞看了众人一眼，淡淡一笑道：“我并非是想把河东膏腴之地给李庆安，其实我和殿下让出朱雀大街以西一样，也是迫于形势，大家不妨把我当做李庆安，我现在提出要河东七州一府，大家都反对，那好，我可以放弃河东，我改要河南道，你们给不给？”


    
令狐飞的最后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张口结舌，是啊！如果李庆安不要河东，改要河南道，他们给还是不给？名义上河东河南都属于朝廷，但朝廷又属于谁，还不就是他们这两大势力吗？李亨又要河东，又要河南，李庆安会答应吗？按照利益对等原则，河东河南应该是他们各自占领一块。


    
半晌，崔涣对李亨道：“殿下，臣支持令狐使君的建议，李庆安既然已经占领云州，那么他对河东北部就势在必得，总不能因为我们的反对，他就撤军离开云州吧！我们考虑问题应该实际一点，索性就答应李庆安控制河东北部，然后我们控制河东南部以及河南道，这样我才有实力和剑南、荆州、扬州等军队抗衡，也正好把对付安禄山之事就交给李庆安去，我们全力对付荆州和扬州之军。”


    
如果说令狐飞的地位稍低，话语权还比较弱的话，那么崔涣的表态便份量重了很多，随后房琯和王珙也先后表示了同意。


    
李亨本来是处于犹豫之间，才想和大家商量，既然大部分人都赞同把河东北部划给李庆安，李亨也就顺从了众人的意见，他随即对李俅道：“那李少卿就辛苦一趟，替我去找李庆安，就说我同意他的三个方案。”


    
……


    
随着李隆基南撤回蜀中，一场危机化解，关中的局势渐渐恢复成了正常秩序，郭子仪的军队返回了关内道，李庆安大军则向长安进发。


    
这天晚上，大军行至咸阳境内，天色已晚，李庆安便下令就地驻扎休息，行军了一天，众人又饥又累，便立刻埋锅造饭，安营扎寨，大营内忙碌吵嚷，格外热闹。


    
中军大帐已经安好了，李庆安正和新幕僚韦青平谈论着哥舒翰之事，韦青平的底细李庆安已经摸清楚了，他其实是关陇名门韦氏家族的成员，是礼部侍郎韦见素的侄子，从小在家族中长大，因为出身庶子而被家族所欺，十八岁那年便带母亲去了同州，那里有他父亲留下的几亩薄田，从此他躬身苦读，颇有诗名，与李白杜甫岑参等人为友，虽然平时放荡不羁，但他却心怀大志，一心想做一番大事，可惜找不到投奔明主的机会。


    
这次李庆安回京，他便斗胆在街头放歌，终得李庆安的重视，聘他为幕僚，连连给李庆安出了几条大计，包括这次离间哥舒翰和李隆基，也是他的计策，但韦青平却没有想到李庆安竟会利用杨暄来做信使，这不仅离间了哥舒翰和李隆基，还把杨国忠也收买，可谓一箭双雕，这个结果让韦青平赞叹不已。


    
“大将果然目光长远，懂得放长线钓大鱼，我看不出两年，哥舒翰必死在李隆基的刀下。”


    
李庆安微微叹息一声道：“其实哥舒翰死不死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他手下的五万陇右军，这支军队很多人都有高原作战的经验，让他们去两湖鱼米之乡，未免可惜了，他们应该回陇右对付吐蕃才对，好在大部分士兵的家人都在陇右，我们倒要想想办法，让这些士兵都回来，就烦劳先生替我谋划一下此事。”


    
“大将军有令，属下自当遵从，不过请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不妨！不妨！此事不急，可慢慢来。”


    
两人正在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了亲兵的禀报：“禀报大将军，南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


    
李庆安笑了笑，对韦青平道：“我这员大将脸皮比较薄，我等会儿要训他，先生先回避一下吧！”


    
“好！我这就离去。”


    
韦青平连忙起身走了，片刻，南霁云匆匆走了大帐，单膝跪下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这次南霁云没有参加郿县的防御，他和严庄去奉天县编理新兵去了，得到了李庆安的命令，急急赶了回来。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道：“新兵情况怎么样？”


    
南霁云现在的军职只是中郎将，而比他还晚的崔乾佑已经是大将军了，雷万春也成了云州都督，从三品云麾将军，甚至一些他从前的手下都当了将军，这倒并不是南霁云能力不行，相反，他箭法高绝，屡立战功，对李庆安忠心耿耿，在怛罗斯战役后，他便被封为千牛卫将军，只是因为几年前的一次重大失误，使他被李庆安贬为郎将，连降三级。


    
大约在两年前，李庆安奇袭关中，支持李豫登基，当时在长安的流民中招募了两万军队，为安西军驻长安之军，当时李庆安离开长安时，将这支军队交给了南霁云，反复交代他要握紧这支军队，不料半年后，李豫提升南霁云为左武卫大将军，南霁云一时糊涂，便接受了任命，最后导致他权力被架空，军队被李豫夺走，事后南霁云追悔莫及，回安西向李庆安请罪，李庆安虽然饶恕了南霁云，但连降他三级，贬为郎将。


    
这件事给了南霁云难以磨灭的耻辱，他从此沉默寡言，跟随李庆安南征北战，再次立下了累累战功，这次回长安，南霁云旧地重游，百感交集。


    
南霁云沉声道：“回禀大将军，十一万新兵已在奉先县集结完毕，三天后将回凉州训练。”


    
“你感觉这批招募的新兵和前年那两万军相比，是不是要更强一点？”李庆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问道。


    
南霁云的脸蓦地胀得通红，旧事重提，他的心又一次被刺痛了，他低低叹息一声，道：“上次两万军虽是流民，但大多数都是府兵，稍加训练便可作战，而这批新兵虽然也有不少府兵，但至少一半都还是普通农民，比不上那两万军。”


    
“你脸红什么，是不是当年的事情，我把你处罚错了？”


    
南霁云头深深垂下，痛苦道：“当年我一时贪图名爵，铸下大错，大将军处罚得没错，我只恨大将军处罚得太轻了，若大将军将我处斩，我也毫无怨言。”


    
李庆安注视着他道：“真的吗？我杀了你，你真的没有怨言？”


    
“卑职绝无怨言！”


    
“那好，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这次对安禄山作战，你立下了大功，我论功行赏，提升你为千牛卫将军，替我在长安县组建两万军队的新千牛卫，你从那里跌倒，我就给你机会从那里爬起，若你这次还做不好，那你就自己了断吧！”


    
南霁云心中激动万分，他鼻子一酸，忍不住眼含热泪道：“卑职就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大将军的知遇之恩。”


    
……


    
南霁云走了，李庆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他相信这一次南霁云能做好，一个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错不知道错，不肯改，如果是那样，他李庆安就看错人了，这两年来，他知道南霁云一直生活在痛苦和自责之中，从没有因为被贬为郎将就耿耿于怀，从这一点来说，南霁云真的知错了，此人依然可以大用。


    
李庆安也知道，就算他饶恕了南霁云，南霁云也不会饶恕自己，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再重走一遍当年的路，只要他能走过这一关，他的心结也就解了。


    
李庆安转身正要回大帐，一名执勤军官跑来禀报道：“大将军，大营外有人求见。”


    
“是什么人？”


    
“就是上次被我们赶走之人，他又来了。”


    
“李俅！”


    
李庆安一下子反应过来，便微微笑道：“这次让他进来。”


    
李俅的到来自然是李亨所派，不用说，一定是为了那三个条件之事，李亨要给自己答复了。


    
李庆安也心知肚明，第一和第二个条件没有问题，李亨必然会答应，关键是第三个条件，他要河东北部的七州一府，尤其太原府极为重要，关系到他的身份正宗问题，太原是大唐龙兴之地，有很多文章可以做，李庆安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李亨不答应，他也会强行占领。


    
片刻，李俅在几名亲兵的带领下，忐忑不安地走进了李庆安的大帐，他急忙躬身施礼道：“太常少卿李俅参见大将军赵王殿下！”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不敢再和李庆安套近乎了，态度变得毕恭毕敬，李庆安点点头笑道：“李少卿请坐！”


    
“多谢殿下，卑职奉监国摄政王之命，给大将军送一封信，不敢久呆。”


    
“信在哪里？”


    
李俅取出信，双手恭敬地递给李庆安，道：“上次大将军赵王殿下提出的三个条件，监国全部答应。”


    
……

第453章 明珠来请


    
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界，分为两个县，东面是万年县，西面则是长安县，一直以来，长安的巡街治安主要由金吾卫担任，昼夜巡察，执捕奸非，长安城门大街随处可见金吾卫的镀金铜棍在阳光下闪烁。


    
但从今天清晨开始，长安县的居民们便发现，以前威风赫赫的金吾卫士兵不见了，而变成了另一种装束的士兵，他们头戴黑盔，身着黑色细甲，后背弓箭，腰挎银装长刀，一些士兵步行，也有骑兵队，战马神骏，威风凛凛，从银装长刀不少长安县居民便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应该是千牛卫，只是他们的盔甲和金吾卫完全不同。


    
很快，真相便大白了，在长安的大街城门处都贴满了布告，告之长安民众，从即日起，金吾卫只负责万年县的治安巡查，长安县将由千牛卫接管治安，下面的落款是千牛卫大将军李庆安。


    
也就是说，长安县由安西军接管了，这个消息让长安县民众欢欣鼓舞，安西军一向以军纪严明著称，据说他们在关内道时便设立了军纪检查署，严查士兵违纪情况，这个消息传到西市时，商人们更是欢声如雷，从早上到中午，爆竹声都震响不绝。


    
上午，长安明德门附近的一棵大树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从一大早开始，她便焦急地向明德门方向张望，她似乎在等人。


    
如果我们把视线拉近，便会认出来，这个年轻的女子赫然就是明珠，此时的明珠已经不再是几年前的那个调皮女孩了，她已经长成了一个花颜月貌般的俏丽女子，和她姐姐明月相比，她的身材要略略矮一点，但肌肤雪白，细润如脂，粉光若腻，两颊笑涡如霞光荡漾，令路人无不驻足回望，这会是谁家的美貌女子？


    
她也并不是一人，在她身后站着几名身高体壮的健妇，各自栓了一匹马，目光凶狠，几个想上前搭讪的登徒子吓得不敢靠近。


    
明珠今天是受母亲之命来这里等候李庆安进城，她已经向千牛卫士兵打听过了，他们的大将军今天上午就会回来，这时，一名仆妇从明德门处飞奔而来，气喘吁吁道：“姑娘，来了！我看见他的队伍来了！”


    
明珠心中激动，翘首向城门方向探望，片刻，开始有骑兵进城了，进城的骑兵并不多，只有五百余人，很快，明珠便看见了一辆宽大的马车从城门进来，她立刻提着长裙奔跑上去。


    
“姐夫！”


    
她高声喊道，几名亲卫用长矛指着她，厉声喝道：“不准靠近！”


    
“我找你们大将军，他是我姐夫。”


    
马车里，李庆安正在批阅几本从安西传来的报告，忽然听见有年轻女孩的声音，很熟悉，他拉开车帘，见竟然是明珠在外面，便对亲兵笑道：“开车门，让她上来。”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了，明珠欢喜地跑上前，“姐夫，我等你好久了。”


    
“来！上车再说。”


    
李庆安把手递给了她，轻轻将她拉上了马车，明珠上了马车，便对几名仆妇摆手道：“刘大娘，你们先回去吧！等会儿我自己回来。”


    
几名仆妇无可奈何，只得牵马走了，马车门关上了，队伍再次徐徐进发，马车里，明珠坐了下来，又取出铜镜照了照，还好，刚才奔跑时发鬓未乱，她放了心。


    
“怎么，现在也要注意容貌了吗？”李庆安给明珠端了一杯茶，打趣她笑道。


    
“什么现在，人家以前也注意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明珠瞪了他一眼，端起茶喝了两口，她又看了看李庆安，有些不满道：“回来这么久了，怎么也不来看看丈人丈母？”


    
“你不知道我真的很忙，前段时间当那个右相，每天要处理的文书有这么高。”


    
李庆安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又笑道：“好不容易把那个累死人的职务推给你舅舅，可是又遇到打仗，这不，今天才回来，几次都想去看看你们，可就没有时间。”


    
“那现在呢？现在有时间了吗？”


    
李庆安笑道：“现在好一点了，准备明后天就去看你们。”


    
见李庆安答应了，明珠转嗔为喜，她得意洋洋道：“告诉你，你再不来看我……们，我就去安西找姐姐去，说你不敬长辈。”


    
停一下，她又好奇地问道：“姐夫，你真的不当右相了吗？”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我确实已经辞职了。”


    
“可是……当右相不是好事吗？我爹爹想了这么多年就是当不上，你居然还不愿当，难怪我爹爹那么失落呢！”


    
李庆安见她这么大了，依然孩子气十足，便微微一笑道：“婆家找到了吗？”


    
明珠脸一红，道：“我倒是想，可是没人肯要我。”


    
“是你不要别人，还是别人不要你？”


    
“都有啦！向我求亲的人也有，但我不喜欢。”


    
明珠瞟了他一眼，轻轻咬了下嘴唇又道：“可是我喜欢的，但人家看不上我，那你说怎么办？”


    
“明珠，相信缘分，缘分到了，是你的，跑也跑不掉。”


    
李庆安笑了笑，又问道：“你急着找我，有事吗？”


    
明珠见李庆安扯开了话题，她心中不由些失落，可又一转念，她忽然明白了李庆安说的缘分，心中一下子涌入了无限的希望，眼睛里流露出喜悦的光芒，圆润的小嘴略略一撅，娇嗔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只是你来找我，都是偷偷跑出来，不会有仆妇同在，难道不是吗？”


    
明珠‘扑哧！’一声笑道：“你还算聪明，嗯！是有正事找你，是你的丈母娘大人让我来的，她说有重要事情和你商量，请你今天过去一趟。”


    
“没有问题，我要去一趟大明宫，你就在呆在马车里，等会儿我就和你一起回去。”


    
明珠听李庆安不赶自己走，心中欢喜无限，便道：“我也正好没事，那就等你一下。”


    
马车加快了速度，李庆安继续批阅文书，明珠则坐在一旁，手中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本书，一双娇美可爱的眼睛不时偷偷地瞟向李庆安，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事，便小声道：“李大哥，前段时间我娘生病了。”


    
“她怎么了？”李庆安停下笔问道。


    
“她是思念姐姐，虽然她没说，但我明白她的心思。”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便笑道：“我也打算让你姐姐回来，还有孩子，让外祖母也看看他。”


    
“可是……姐夫不担心安全问题吗？”


    
“不用担心，整个长安县都已被我控制，只要加强保安，安全不会有问题，倒是你们，我也希望你们能搬到长安县，这样我更放心一点。”


    
“其实可以的，娘说孤独家在太平坊也有一座宅子，姐夫可以和娘商量一下。”


    
李庆安点了点头，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已经到大明宫丹凤门了，李庆安向外面看了看，便笑道：“你在车里等我，我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姐夫放心去吧！我会等你。”


    
李庆安下了马车，便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快步去了。


    
……


    
一个时辰后，李庆安的马车停在了独孤府前，李庆安的到来，早已惊动了独孤府的老老小小，独孤府的族人二三十人迎了出来，每个人都带着一种热情过度的谄笑。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激动握着李庆安的手，再三道：“赵王殿下，后天老朽过寿，殿下一定要赏光啊！”


    
李庆安已经记不清楚这个老者是谁了，好像是孤独家的长辈，明珠在他身后小声道：“这是三爷爷！”


    
李庆安一下想起来了，独孤敬，原来的华州太守，已经退仕了，他连忙拱手笑道：“三爷过寿，我怎么能不去，一定来。”


    
“那好，我们一言为定，哎！明月小时候最得我疼爱，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这个快入土的老朽？”


    
“三爷放心，明月很快就会回来。”


    
这时，独孤浩然走了过来，微微对李庆安笑道：“今天很巧，正好家里开族会，一大家子人都在我这里。”


    
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参见岳丈大人！”


    
“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了，来！随我进府里去，明月的母亲还有事和你商量呢！”


    
独孤浩然现任东宫詹事，也就是东宫百官之首，从官职上说，这也是属于正三品的高官，但皇帝年少，尚无太子，所以他这个官也是个闲官，没有什么事情，也没有什么权力。


    
虽然独孤浩然过去与李庆安有一点不愉快的回忆，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现在孤独浩然自然是全力支持女婿，不仅是他，他们整个独孤家族将来都要依靠李庆安，这个女婿就是他们家的金饭碗，他们怎么能不抓紧。


    
独孤家族一直便是皇亲国戚，是隋唐八大家族之一，虽然他们不像裴家和崔家那样人才辈出，但他们也是人脉极广，和各大家族都互有联姻，而且独孤家子弟也大多在外为官，有三个太守、七个县令，还有一些朝中低级小官，至于县丞、主簿以及宫廷侍卫等等更是有不少人，也属于长安的名门望族。


    
李庆安也需要这个家族的支持，但仅仅是独孤家还是不够，还有和独孤家关系极好的裴家、卢家和长孙家等等，这些大世家将来都会是李庆安争取的对象。


    
李庆安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大堂，正好是午饭时间，众人正准备进餐，独孤浩然给李庆安使了个眼色，李庆安便对众人拱拱手笑道：“我先和岳丈岳母去说几句话，等会儿再来和大家喝上几杯，大家先吃，不用等我了。”


    
众人见李庆安为人谦和，对他均有好感，便笑道：“赵王殿下先去，等会儿我们来敬酒。”


    
李庆安笑了笑，便随独孤浩然向内宅而去，过了一道门，独孤浩然见左右无人，便低声对李庆安道：“七郎或许还不知道吧！敬宗之死可能和监国有关。”


    
“岳父这个消息从哪里得来？”李庆安不露声色地问道。


    
“我三叔的孙子，就是刚才你见到的三爷，他的长孙便是当时皇庄的侍卫之一，前两天刚刚被放回家，据他所说，当时刺客根本就没有靠近敬宗皇帝所在的小楼，敬宗皇帝是中毒而亡，他临死时大喊一声父亲，正好此时关中军将整个皇庄包围了，把所有刺客杀得干干净净，一口咬定是刺客用毒箭射杀敬宗皇帝，很蹊跷啊！”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也颇为怀疑，敬宗皇帝驾崩，监国便急不可耐要登基，这应该是他早就做好的谋划。”


    
“哼！虎毒尚不食子，可他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要杀，天道何在？”


    
独孤浩然心中愤恨不已，这时，只听前面环珮声响起，穿着一袭薄锦长裙的裴夫人在女儿明珠的陪同下走了过来，正好遇到丈夫和李庆安，她老远便笑道：“七郎怎么今天才回家来？”


    
李庆安对明月的母亲一直心怀感激，当初就是她顶住了李隆基的压力，没有把明月送进宫去，当初如果她不坚持，他李庆安可能就会抱恨终生了。


    
李庆安连忙上前施礼道：“岳母大人，小婿朝务繁忙，今天才回长安，请岳母大人多多谅解。”


    
裴夫人只是说说罢了，她现在可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她的女婿不仅是大唐第一大实力人物，更重要是，他虽然贵为赵王，还做了相国，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却没有像别的宗室权贵那样荒淫无忌，广纳妻妾，对女儿关怀备至，女儿嫁给这样的丈夫，才是她的福气，裴夫人笑道：“先来说说话，我们马上就去吃饭。”


    
独孤浩然也笑道：“咱们就简单说几句，七郎还饿着肚子呢！”


    
夫妻二人便带着李庆安进了内宅，坐了下来，明珠给父母和李庆安各上了一杯茶，裴夫人惊讶地看了一眼女儿，不由笑道：“这个死妮子，居然会上茶了，如果不是你姐夫来，可能我这辈子都休想喝到你上的茶。”


    
明珠羞得满脸通红，在身后不依地推母亲道：“娘，别胡说了，给你们上茶是应该的啊！”


    
独孤浩然也捋须笑道：“这说明咱们明珠终于长大了。”


    
李庆安也笑而不语，这时，裴夫人道：“七郎，刚才听明珠说，你打算让明月回京，是真的吗？”


    
李庆安点点头道：“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毕竟早晚要回长安，从前主要是担心他们母子的安全，如果我不在长安，我担心她们母子会成为人质，但现在我不担心了，以后安西军将长驻关中，尤其长安县也归属我控制，这样，假如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也可以从容离开长安。”


    
裴夫人见李庆安确实是要女儿回来，便欣喜地问道：“那她们母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已经写信回安西了，届时会有军队护送她们回来，最快也要两三个月吧！”


    
停一下，李庆安又道：“还有我也希望岳父岳母能搬到长安县去，这样将来她们母子也能常在家里小住。”


    
裴夫人和丈夫对视一眼，孤独浩然笑道：“其实上午我还和你岳母说起此事，既然长安县由贤婿控制，我们自然也要沾沾光，我们正好在太平坊也有一处宅子，大小和这里差不多，那索性我们就搬到太平坊去。”


    
裴夫人想到将来女儿和外孙要来住，确实住太平坊更方便，尽管她更喜欢这边一点，但她还是答应了，外孙可是李庆安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可大意不得。


    
把这些闲话说完，她便把话题转到了今天的正题上，裴夫人笑了笑道：“七郎，今天我让明珠找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岳母大人请讲！”


    
“是这样，过五天便是我大伯七十五大寿，我大伯就是老相国裴宽，他的身体今年以来越来越恶化，估计已经不能长久了，所以裴家商量，便准备好好给大伯过一次大寿，冲一冲喜，届时长安的各大名门世家都会来祝贺，这次裴家一共要选出七名寿礼筹办者，包括你舅父在内，本来你岳父也要去参与筹办，但这一阵你岳父的身体不太好，明月的大哥又不在长安，七郎，你好歹也算是裴家的半个女婿，这件事我就想麻烦你，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我再来补充一句。”


    
旁边的独孤浩然捋须笑道：“你丈母给裴家说，让你替我去，裴家人都一致赞同，他们知道你的影响力和地位，他们都想见见你，七郎就答应吧！”


    
李庆安大喜，他明白岳父岳母的良苦用心，他们是希望自己能被长安的名门望族所接受，而不仅仅是一个强势军阀，能参加裴宽寿礼的筹建，那就意味着他不仅可以和裴家的关系深化，而且还能借助裴家的名义广泛接触各大名门世家，这对他将来的大事至关重要。


    
他衷心地感谢道：“多谢二老对小婿的厚爱，小婿一定会尽力而为。”


    
“那明天你就先去一趟裴家，可以先找你舅父。”


    
裴夫人笑着把一面银牌放在桌上，道：“这是筹办者的银牌，凭它可以随意进出裴家，虽说也没有什么必要，但你还是拿着吧！”


    
说到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明珠，笑道：“估计你和裴家人也不太熟，明珠可是常去，裴家上下都喜欢她，就让她去帮你吧！”

第454章 裴家大寿（上）


    
“姐夫，你为什么不喜欢骑马呢？我觉得骑马很自由，可以看见蓝天白云，可以遇到熟悉的朋友，那种偶然相逢的感觉让人欣喜，可坐在这间屋子似的马车里又闷又暗，姐夫，你怎么受得了。”


    
李庆安并没有等到第二天才去裴府，他辞了右相后，一下子清闲下来，下午正好无事，便带明珠去了裴府，一路之上，她就在抱怨坐马车的不舒服。


    
李庆安微微笑道：“我怎么不想骑马，可骑了马很可能我就会变成刺猬，刺猬你见过吗？身上插满了刺，我是身上插满了箭，新品种，箭刺猬。”


    
“那倒也是，骑在马上，总担心被人射冷箭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姐夫，那你值多少钱，我是说把你变成刺猬能赚多少钱？”


    
“大概值一百万贯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珠托着腮眉开眼笑道：“我在想，怎么没有人找我呢？我只要一成，十万贯钱就可以了。”


    
“你可杀不了我，对了，明珠，裴家有没有人想娶你？”


    
明珠眉头一皱道：“刚刚说点有趣的事情，你就来扫人家兴，有！朱雀大街都排队转弯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只是随便问问，姐夫关心小姨子，不可以吗？”


    
“你还是关心你的天下大事吧！我这种小女子哪配让你关心。”


    
明珠赌气地转过身去，抓过一个枕头往耳朵上一堵，不再理会李庆安了。


    
李庆安笑着摇了摇头，他已经是过来人了，怎么会不明白明珠的心思，其实他也很喜欢这个美丽而可爱的女子，从前她就像自己的妹妹，像只小麻雀似的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可随着她慢慢长大，她已经成了一个成熟漂亮的大姑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明快气质。


    
但明珠毕竟是自己的小姨子，涉及到很复杂家庭关系，他暂时还不能往那方面想。


    
李庆安也颇有感慨，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可他总忘不了她十三岁的模样，李庆安不由又想起初见她时的情形，一个躲在屏风后的小姑娘，总以为自己长大了，脸上涂得乱七八糟，还美其名曰：血晕妆。


    
“喂！你在想什么，笑得那么怪怪的。”明珠忍不住又掀开枕头问他道。


    
“我在想初见你时的样子。”


    
“我是什么样子？”


    
明珠忽地一下坐了起来，笑道：“你说说看，初见我时是什么样子？”


    
“你啊！化妆得像狐狸精一样，还自以为很美，现在怎么不化妆了？”


    
明珠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时还小，大家都那样化妆，便以为很美，现在想起来真是蠢得要死。”


    
“其实也不是蠢，我觉得蛮有个性的，至少我很喜欢。”


    
“你再喜欢我也不会那样化妆了，那样对皮肤不好。”


    
明珠又取出镜子照了照，问道：“姐夫，人家都说我变得比从前好看多了，你觉得呢？”


    
“呵呵！是比从前好看多了，就是有一样没有改变，几年前很任性，现在好像还是一样。”李庆安打趣她道。


    
明珠没有听出李庆安话中调笑口气，她心中一阵沮丧，从前和她一起玩的小娘们都嫁人的嫁人，生孩子的生孩子，一个个心里只有夫君，眼中只有孩子，上次有一个从前和她玩得最好的朋友来找她借钱，才两三年不见，朋友就仿佛老了十岁，张口闭口都是钱，叹生活艰难，确实变得很成熟，可是这种成熟她宁可不要，她不想变得那么市侩，变得那么苍老，她想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快乐。


    
可是很多人都不喜欢她的这种性格，甚至包括眼前的李庆安，她觉得李庆安是希望她变得更成熟一点。


    
她又左右看了看镜子，叹了口气道：“我娘也总这样说我，说我就是长不大，我也曾经想变得成熟一点，甚至不惜假装，可是这种假装几乎要把人累死，哎！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长大一点。”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李庆安，小心翼翼问道：“姐夫，你说着这长不大是不是和缘分有关系，是缘分还没到的原因，对吗？”


    
“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李庆安笑道：“其实单纯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年轻时盼着成熟，成熟后又想念年轻，我觉得没必要刻意去装，就像一树苹果，朝阳的一面就会又大又红，背阴的一面就显得略小略青涩，其实它也已经成熟，它很脆，略带一丝酸甜，更有一种苹果的原汁原味。”


    
“那你喜欢青涩的果子吗？”


    
“我？我都喜欢，明珠，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要相信缘分，缘分到了，自然会有结果。”


    
明珠不敢看李庆安，她羞涩得低下了头，手指绕动裙带，心里却在想那一树的果子，李庆安选了良久，最终摘下了略显青涩的一个。


    
……


    
这时马车进入了靖善坊，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裴宽的府宅位于靖善坊，是一座占地近六十亩的巨宅，这也是裴氏家族在长安的几处重宅之一，裴氏家族是河东闻喜县望族，历史悠远，繁衍近千年，裴氏子弟文攻武略，百年来人才辈出，在大唐名门中，也是仅次于李氏和崔氏，排名第三，中唐裴家更是名相辈出，裴宽、裴遵庆、裴耀卿等等，皆是干才卓著之人，其中又裴宽最为著名，文武双全，既做过范阳节度使，又两次拜相，两次被贬，一生历经坎坷。


    
这些年裴宽已经极少出门，自从当年太子李亨被废一案爆发后，时任礼部尚书的裴宽也被牵连，被迫退仕，之后他便彻底沉寂了，这几年裴宽虔诚于佛教，终日在家念佛读经，但随着年事日高，他的也逐渐开始衰老，尤其今年，他一连生了三次大病，尽管都被御医抢救回来，但他的身体已经极度衰弱，御医已经暗示裴家，裴宽可能熬不过今年，鉴于这种情况，裴家便决定在裴宽七十五岁寿辰之际，给他隆重庆贺一番，一则冲喜，二则也希望裴家子弟都能来最后看一看这位年迈垂老的族长，让裴宽不带遗憾而去。


    
尽管裴宽晚年信佛，生性淡泊节俭，但这一次祝寿，裴家则下了血本，耗资数万贯给这位裴家的老族长过寿，为此，裴宽的长子河南尹裴谞也特地从洛阳赶来，主持父亲寿辰，这次裴宽过寿，裴氏家族一共选了七人为寿礼筹划人，这七人都为裴家的名望之人，比如同样年过七旬的门下侍郎裴遵庆，右相兼礼部尚书裴旻、河南尹裴谞、大理寺卿裴向等等，其中也包括独孤浩然这样的裴家女婿，但由于独孤浩然称病，便将这个差事让给了自己的女婿李庆安来做，虽然李庆安和裴家的姻亲关系已经稍远，但裴遵庆和裴旻的强力支持下，裴家也乐意让这位裴家的外孙女婿参与进来，裴遵庆更是在核心家族会议上明言，若让李庆安成为裴家一员，这对裴家在大唐的地位提高将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裴家和崔家的竞争在大唐已经人人皆知，崔圆、崔翘投靠了蜀中的李隆基，成为李隆基的重臣，崔涣也是长安的政事堂相国，而裴家只有裴旻一人为相，虽地位略高，但在从三品以上官员的数量上，裴家还是比不崔家，尤其在地方势力上，崔家子弟所担任的地方官更是远远超过裴家。


    
所以如果李庆安能加入裴家，无疑在崔裴两家的竞争天平上，将加上重重一个砝码。


    
李庆安的马车在靖善坊裴宽的府前缓缓停下，今天正好是休朝日，裴家的核心族人皆赶到了裴宽府，商议为裴宽做寿一事，听说李庆安到来，裴遵庆、裴旻等裴家主要成员皆纷纷来大门前迎接。


    
明珠挑开车帘，从帘缝中偷眼望去，只见台阶前黑压压地站了一片白胡子黑胡子老头，皆是裴家长辈，她吓得吐了下舌头，母亲让她来给李庆安引荐裴家子弟，可她熟悉的裴家子弟都是年轻人，要不就是内院的女眷，裴家的长辈当家人她哪里可能熟悉，明珠心中一阵发虚，便苦着脸对李庆安道：“姐夫，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就不下去了，你就一个人去吧！反正舅父在，也不需要我。”


    
李庆安明白她的心思，冲她微微一笑，也不勉强她，直接下车去了，台阶前站住裴遵庆和裴旻二人，尽管裴旻是右相中书令，在家族中担任代理族长，但裴遵庆却是长辈，裴旻不敢和长辈争先，由裴遵庆上前迎接李庆安，裴遵庆属于大器晚成型，五十多岁才出任吏部员外郎，因得罪杨国忠被贬为汾州太守，李豫即位后升他为吏部侍郎，不久又任命为门下侍郎，位高权重，在裴家仅次于裴旻，裴遵庆今年已年过七旬，一尺长的胡须已经花白，但他精神矍铄，动作敏捷不亚于年轻人，他快步走上前，对李庆安拱手笑道：“我听瑜儿总是大将军长大将军短的，那我就随晚辈，也称一声大将军，有些失礼，请多多包涵了。”


    
裴遵庆所说的瑜儿就是裴宽长孙裴瑜，他去年已从碎叶回京，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就站在裴遵庆身后，他眼中对李庆安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之情，但他不敢造次，只向李庆安微微欠了欠身，李庆安也对他笑了笑，便给裴遵庆回礼呵呵笑道：“今天我是来参加族会，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们随意一点。”


    
“好！好！”裴遵庆也大笑道：“大将军说得非常好，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们就随意一点。”


    
裴尊庆便转身给李庆安一一介绍裴家族人，“这位是裴谞，也就是裴瑜的父亲，官拜河南尹。”


    
裴谞年约四十余岁，目光有神，容貌清瘦俊朗，李庆安当年出任河南道观察使时曾见过他一面，便微微笑道：“裴使君，当年洛阳一别，我们多年未见了。”


    
裴谞连忙给李庆安施一礼，诚恳道：“当年在洛阳我慢待了大将军，但大将军却在安西厚待瑜儿，彼薄此厚，裴谞惭愧万分。”


    
“裴使君不用客气，安西可是唯才是举，是令郎自身努力，和我无关，令郎可是安西乃至大唐官员中唯一会拜占庭语言的官员，裴瑜，拜占庭的语言还记得吗？”


    
裴瑜连忙上前躬身道：“回禀大将军，昨天还和两个拜占庭商人聊天，没有忘。”


    
“很好，你精通突厥语、大食语和拜占庭语言，这在朝廷也是极为难得的人才，你在兵部发挥不了你的作用，我已决定升你为鸿胪寺少卿，你准备一下吧！这两天就会有调令来。”


    
旁边裴谞大喜，他儿子现在是从五品的职方郎中，而鸿胪少卿是从四品，足足升了两级，而且这只是开始，儿子是安西系骨干，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裴谞这才理解当年父亲一定要送裴瑜去安西的深意，果然目光长远，他深深感谢道：“大将军对犬子提携，卑职铭记于心。”


    
李庆安笑了起来，“我不是说了吗？今天不谈公事，我关照一下自己的妹夫，不算公事。”


    
李庆安这句话一出，除了裴谞、裴瑜父子外，裴家人都轰动起来，他们只知道裴瑜的妻子李小莲是在安西所娶，但他们谁都不知道，李小莲居然是李庆安的妹妹。


    
裴家的子弟都不由对裴瑜投去了羡慕的目光，娶了李庆安的妹妹，还不前途无量吗？李庆安见众人都惊讶万分，不由有些愕然，难道裴瑜没告诉族人吗？


    
其实李庆安不知道，小莲十分低调，她不准夫君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族人，所以除了裴瑜和他父亲裴谞外，其他人真不知道，裴谞苦笑一声道：“小莲非常贤惠孝顺，是我的好儿媳。”


    
说到这，他指了指门内，李庆安这才看见门内站着三个年轻的女子，前面一人正是小莲，她虽然已为少妇，但容貌更加俏丽，目光明亮，举止中多了一丝成熟的风韵，见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裙，遮住了身材，李庆安便略略猜到，小莲可能有身孕了。


    
小莲确实有了四个月身孕，她听说大哥来了，便偷偷从内宅出来，不料被李庆安看见了，她只得走了出来，明亮的目光中难掩重逢的喜悦，她给李庆安盈盈施了一礼，“小莲参见大哥。”


    
“最近一直很忙，也没有时间来看看你。”


    
李庆安歉然道：“不过看你气色很好，也让我放心了。”


    
“请大哥放心，小莲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这时，李庆安见出来的年轻少女不止小莲一人，还有两人，穿着一袭红裙的是裴雨，裴旻的女儿，她长得瘦瘦弱弱，身子略显单薄，李庆安曾经见过，而另一个少女年约十六七岁，身着一袭长长的绿罗裙，婀娜多姿，裙色青翠欲滴，她身材苗条高挑，容貌清秀绝伦，她和裴雨说话时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带着几分腼腆，她低下头，却又掀起一双秀目，半似认真半像好玩般的看着他，李庆安眼睛一亮，不由暗暗喝彩，裴家也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吗？


    
小莲又笑道：“刚才姑母派人来说，明珠也来了，怎么不见她？”


    
“她在马车里呢！见这么多裴家长辈在，不敢出来，你先带她去内宅吧！”


    
马车里明珠见到了小莲，她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从马车里跳了出来，拉着小莲的手低声埋怨道：“你怎么才出来？”


    
唐朝风气开放，不像后世那样男女大防，姐夫和小姨同乘一车也是很正常之事，裴家人大都认识明珠，也并不怎么见怪，大多一笑了之，不过裴遵庆见明珠居然在马车里，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异样，明珠见到其他两个少女，高兴得跳了起来，“婉儿、雨儿你们也来了，太好了。”


    
小莲又对李庆安笑道：“大哥，那我就先带明珠去后宅，晚一点再和你叙话。”


    
“去吧！”


    
李庆安又对明珠道：“别忘了你娘嘱咐你之事，向老祖母问安。”


    
“忘不了！”


    
明珠拉着两个少女之手，像蝴蝶一样跑进了府内，小莲则慢慢跟在后面，李庆安含笑着望她们走远，目光不由又落在那个穿绿罗裙的少女身上，这个女孩是谁？


    
这时，裴遵庆轻轻咳了一声，微微笑道：“那两个女孩儿，一个是裴相国之女，裴雨，另一个是我的孙女裴婉儿，她父亲便是我的次子，宁州太守裴扬，大将军应该见过。”


    
“哦！原来是裴太守之女，裴太守为官清廉能干，在民间声望极高，是个难得的好官。”


    
“多谢大将军对犬子的赞誉，来！我们进府吧！在台阶上谈这么久，有点怠慢了。”


    
“也好，我也想看看裴老相国，当年老相国对我有恩，能为他的寿辰尽一点力，也是我平生所愿。”


    
裴遵庆肃然一摆手，对李庆安道：“大将军请！”


    
“请！”


    
众人一起走进了裴府大门，直到这时，裴旻才有机会靠近李庆安，笑道：“筹备寿礼是忙碌的，你真有时间么？”


    
李庆安也笑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你为右国，日理万机，你有时间吗？”


    
“我确实太忙，只能商议一些大事，具体忙碌之事都由子侄去做。”


    
“我可是虔心来替裴老相国做寿！”


    
这时，裴瑜匆匆跑来，对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大将军，我祖父请你过去一叙。”

第455章 裴家大寿（中）


    
当李庆安再一次看到裴宽，不禁惊讶他变化之大，当年裴宽身材高大魁梧，虽年迈却不嫌老，走路步履生风，而此时的裴宽却又瘦又小，几乎让人不敢相认。


    
李庆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也看得出，裴宽的时日不多了，他连忙上前施礼，“李庆安参见裴阁老！”


    
裴宽是在他的佛堂接见李庆安，他坐靠在一张宽大的软椅上，周围簇拥着几十名孙子孙女，裴宽很看重孙辈，这些子孙都将是担负起裴家兴盛的栋梁，明珠也在裴家子孙中，在她身旁，李庆安看见了刚才的绿裙女孩裴婉儿，她对李庆安浅浅一笑，低下了头。


    
裴宽虽然身体虚弱之极，但他思路依然清醒，脸上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慈祥和睿智，他对李庆安摆摆手，气息微弱地笑道：“是李大将军来了，快请坐下！”


    
裴瑜拿了一只坐墩放下，低声道：“大将军请坐！”


    
“那就多谢裴阁老了。”


    
李庆安坐了下来，笑道：“阁老七十五大寿，我特来给阁老做寿，略尽绵薄之力。”


    
“安西有多少汉人了？”裴宽似乎没有听见李庆安的话，他的话和李庆安刚才的意思完全没有关系。


    
李庆安笑了笑，便顺着他的话道：“有二十九万五千四百户，今年准备再动迁五万户归去，已经开始着手了。”


    
“我记得在开元二十四年就给圣上说过，要想长期控制，最好的办法就是迁移汉民，使兵源有保障，过去了十几年，还是在你的手中渐渐实现了，不容易啊！”


    
裴宽叹了一声，回头对孙子孙女们道：“你们看见没有，李大将军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便能替我大唐开疆辟土，统率数十万大军，你们当以他为榜样，我裴家才能真正的繁盛。”


    
……


    
在霏霏细雨中，李庆安的马车驶入了通义坊，缓缓停在一座大宅前，这里是尚书右丞卢奂的宅子。


    
按照裴宽寿礼筹划组的分工，李庆安主动接览下了给长安从三品以上高官送请柬的任务，裴瑜做他的助手，其实人数也并不多，林林总总四五十人，但并不是每一家李庆安都要亲自去送，有的人家他派裴瑜去送，一并附带一份他的名帖，也就算是他的面子了。


    
但有的人家李庆安却要亲自上门，比如卢家，尽管尚书右丞只是正四品下阶，但李庆安还是亲自上门了。


    
卢家是河北范阳的望族，也是唐初七大名门之一，尚书右丞卢奂并非李庆安当年在扬州遇到扬州太守卢涣，此卢奂是为开元初年相国卢怀慎的长子，天宝年间曾任陕州太守，去年调回朝廷，出任尚书右丞一职，尚书右丞的品阶虽然不是很高，但权力却很大，左丞负责吏、户、礼三部，右丞负责兵、刑、工三部，尚书省六部的批准文案必须要经过左右丞勾检后，方下达到九寺五监等具体执行部门去执行。


    
由于尚书左丞崔翘投奔了李隆基，左丞的职权也暂由卢奂代行，卢家和独孤家以及裴家的关系都极好，裴旻的妻子便是卢奂之妹，因此李庆安的到来受到了卢家隆重的礼遇。


    
也是巧，卢奂的兄弟，御史中丞卢奕也在兄长家，他带妻儿来兄长家做客，听说李庆安到来，卢奂命家人开大门迎接，以表示他的诚意，这可是卢家几年来的第一次，随着大门吱吱嘎嘎打开，卢氏兄弟一起迎出了大门。


    
“赵王殿下亲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卢家欢迎之至！”


    
李庆安拱手笑道：“来得唐突，没有事先通报，打扰二位的休息了。”


    
“哪里！哪里！赵王殿下这种贵客我请都请不来，谈什么打扰。”


    
兄弟二人连忙请李庆安进门，李庆安随他们进门，刚进大门，忽然一名少年从门后上前躬身行礼，“小子请教大将军！”


    
卢奕脸一沉，喝道：“杞儿不得无礼！”


    
李庆安这才看清楚眼前少年的模样，不过十二三岁，但长鸡胸驼背，脸蓝鬼貌，容貌极丑，李庆安听卢奂喝他为‘杞儿’，他便知道这是谁了，中唐历史上有名的丑相国卢杞。


    
卢奕连忙歉然道：“这是犬子卢杞，家教不严，失礼了。”


    
他又喝道：“还不快退下去！”


    
李庆安知道卢杞后来虽被称为奸相，凡大奸大恶者，也必有过人之处，他便微微笑道：“不妨，贤侄有事尽管问。”


    
卢杞虽年少，但他勤奋好学，在家博览群书，最近突然对安西感兴趣，一直便在研究安西的战略地形，可惜他不能亲自前去查看，正好听说李庆安来了，他便壮胆来询问。


    
他见李庆安准他问了，心中不由大喜，连忙道：“小子前几天看到了大唐西域图，说高昌盛产粮食，一年所出，可供安西全军，但我在其他书中看见高昌炎热风大，我就奇怪，这么炎热之地，灌溉农田的水源从哪里来？无水哪能盛产粮食？”


    
李庆安见他对安西很感兴趣，不由喜欢，便笑道：“既然研究地理，最重要就是要实地勘察，就算路途遥远不能去，那也应该问一问当地高昌的商人，能得到第一手详实的资料，高昌虽然炎热，水份蒸发迅速，但地下却不热，再加上高昌北有博格达山，西有喀拉乌成山，每当夏季大量融雪和雨水流向盆地，渗入戈壁，汇成潜流，所以当地便开凿井渠，纵横交错，长约千里，就算是炎热夏日，也有潺潺清水不绝，有水又有充足的阳光和肥沃的土地，所以高昌是安西盛产粮食之处，这下，你明白了吧！”


    
卢杞一拍脑门，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井渠，关中也有，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他又见李庆安高大威武，心中不由自卑异常，便向李庆安深深施礼，黯然道：“大将军位高权重，却心胸博大，不嫌小子丑陋，卢杞多谢大将军垂教。”


    
李庆安点点头道：“男儿大丈夫当以建功报国为荣，不必考虑自己容貌，你若有大志，可去安西一游，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你走一圈回来，就不会再妄自菲薄了。”


    
卢杞心潮激动，他眼中也露出了向往之色，安西，他一定要去看一看。


    
卢氏兄弟见李庆安短短几句话，便激起了卢家这个一直自卑沉默少年的远大志向，他们俩心中都不由暗暗感动，一叶知秋，从这件小事便可看出李庆安宽广的心胸和待人的诚意。


    
卢奂连忙道：“大将军请至书房一叙。”


    
李庆安向卢杞微笑着点点头，便随着卢氏兄弟去了，卢杞望着李庆安的背影，忽然脱口而出道：“男儿当学李庆安，骑马带剑入天山！”


    
说完，他毅然转身而走。


    
……


    
书房内，卢氏兄弟和李庆安分宾客落坐，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李庆安便取出裴宽做寿的请柬，递给他们兄弟二人，又对卢弈歉然道：“今天没有想到卢中丞也在这里，卢中丞的请柬也有，我明天派人送上门去，请两位携妻儿前往裴家一聚。”


    
卢奂看了看请柬，是裴宽七十五岁大寿的请柬，但吸引他的是请柬下方的邀请人，下方写着裴家七个核心人物的名字，而李庆安也居然在七人之中，排在裴遵庆之后，裴旻之前，赫然列第二位，他暗暗不由心惊，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妹妹就是裴旻之妻，他当然知道李庆安和裴家的关系，李庆安参与裴宽的寿礼筹备，这并无不可，从人情世故上也完全说得过去，但事情不能想得这么简单，这份请柬不知要送给多少人，所有人都会看到这七个人的名字，这其实就是向天下昭示，李庆安和裴家正式结盟。


    
他把请柬慢慢递给了兄弟，心中在想着这件事对卢家的影响，其实崔、裴、韦、卢、张这些大世家名门都互有联姻，虽然崔、裴两家有竞争之势，但也不是水火不容，大家都奉一个帝王，同在一个屋檐下，竞争中有和睦，有反目也有联姻。


    
但现在形势大变，大唐出现了南北双帝的局面，从某种程度上，南北双帝也撕裂了世家之间的关系，不仅如此，李庆安、安禄山以及吴王、荆王这些地方势力又有藩镇割据的迹象，大唐面临着建国百年来从未有过之乱局，在这种情况下，卢家该何去何从？


    
卢奂当然也知道，李庆安亲自登门，不是送送请柬那么简单，他其实是在拉拢卢家，卢奂在当年的派系斗争中，属于李林甫的相国党，李林甫死后，相国党解散，一部分人投靠了王珙，一部分人则属于中间派，卢家就属于中间派之一，是各个派系争夺的重点对象，现在李庆安也来拉拢他们了。


    
这时，卢弈也看完了请柬，他和大哥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需要商量一下，卢奂便笑道：“多谢赵王殿下亲自来送请柬，这份人情我领了，我们一定会准时去参加裴阁老的寿辰，另外，我还有一事想和殿下商量。”


    
“卢右丞请说！”


    
“是这样，崔翘弃左丞去了成都，位子空了已有半月，他留下的诸事都由我代为处理，前天裴相国找到我，准备任命我为左丞，又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为右丞，我便推荐了刑部侍郎王缙之兄王维为右丞，但王左相却坚决反对，所以我希望殿下能支持我的推荐。”


    
李庆安微微一怔，便问道：“可是那个十七岁便写下每逢佳节倍思亲的王摩诘？”


    
“正是此人！”


    
“可他不是在隐居蓝田吗？他肯出来为官？”


    
卢奂呵呵笑道：“那就是殿下不了解王摩诘了，他现在只能说是半隐半官，他还担任着门下省给事中一职，因为和王左相关系恶劣，所以才隐居蓝田，他和我是挚友，前些天写信来请我帮他调离门下省，由此可见他仕禄之心尚在，此人虽写诗著名，但年轻时便有大志，能力也不错，希望殿下能给他个机会。”


    
李庆安点点头道：“这件事我会和裴相国商量一下，如果他赞成，我就全力支持。”


    
李庆安还要去别处送请柬，便起身笑道：“那好，我就不打扰昆仲，先告辞了，下次再来拜访二位。”


    
卢氏兄弟连忙站起身道：“殿下亲自来送请柬，我们感激不尽，一定会准时参加裴阁老的寿辰。”


    
他们把李庆安送出了大门，两人又回了书房，将门关上，这时卢奂对兄弟道：“你应该明白李庆安来给我们送请柬的真实用意吧！”


    
卢弈点了点头，“他的用意很明显，就是来拉拢我们卢家。”


    
卢奂微微叹道：“李庆安一直便是强势军阀，怕他者多，敬他者少，可这两年看他的所作所为，不简单啊！发行安西银元，控制住了大唐的钱币，又私下接济底层官员，收买人心，这才发兵关中，击败了安禄山，更是以进城杀人的强势姿态登上右相之位，其实我也明白他的用意，他是赵王，建成太子之后，他应该也是想完成先祖未尽之业吧！”


    
“大哥的意思是说，他也是想登基大统？”


    
卢奂默默地点了点头，道：“尽管他一直在掩饰自己的野心，但我想还是有很多人都看出来了，包括裴家，你看裴家对他下注之重，如果只是普通的权贵，以裴家的势力背景，可能会这样巴结他吗？”


    
卢弈听兄长用了‘野心、巴结’这种略带贬义的词汇，不由有些忧虑道：“大哥是不想投靠他吗？”


    
“那你说呢？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卢弈沉思了一下便道：“其实最早我对李庆安的感觉一般，总觉得他只是一介武夫，但自从安西推出限奴令和限田令后，我便觉得此人不简单了，尤其是限奴令，这也是我所主张的，他在安西做得很彻底，包括他自己，听说他府中没有一个奴隶，只有三十几名家佣，每月支付月钱，就凭这一点，我就很敬佩他，尤其今天他对杞儿的宽和，那绝不是故意在我们面前做作，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诚恳，说实话，我愿意投靠他，支持他向上的努力。”


    
卢奂微微一笑道：“其实我也是支持他，但我们不能急，不能就因为他一次拜访便倒向他，得到太容易了，他反而不会珍惜，我需要他拿出诚意来，我想知道，如果我卢家支持他，会得到什么好处？”

第456章 裴家大寿（下）


    
经过裴家人几天紧张的筹备，时间便渐渐到了裴宽七十五岁寿辰的日子，五更时分，李庆安便来到了裴府，此时，裴府上下已聚集了从大唐各地赶来祝寿的裴氏子弟数百人，其中从河东祖地赶来裴家子弟便有两百余人，裴府上下热闹异常。


    
但他们是主人，长安各坊赶来贺寿的大唐高官以及名门世家才是客人，所以裴氏子弟们便被组织起来，迎接客人、安排马车、清扫垃圾、搬抬重物，总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任务。


    
天不亮，大家便起来开始进行最后紧张忙碌了。


    
裴宽的寿礼在裴府大堂里举行，这是一座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大堂，气势宏大，此时天还没有完全亮，大堂的灯笼已经熄灭了一半，光线显得有些昏暗，一百名裴家子弟正忙碌地布置会场，几千张矮桌已经摆好，每张矮桌可坐两人，桌上已经摆上了鲜花和果蔬，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珠，这次裴家的菜肴将有长安最著名的十家大酒肆提供，菜肴将在中午时分陆续送到，而此时裴家要先进行会场的布置。


    
李庆安从忙碌的大堂中穿过，在大堂前台的墙上，张贴了一个巨大的用金箔制成的‘寿’字，下面摆满了各种寿桃、寿面以及一座白玉雕成的百子祝寿屏风，在屏风前面摆放着一只宽大的圈椅，这将是裴宽的座椅，虽然唐人的习惯是席地跪坐，但中唐时椅子已经从西域传入，宫廷和许多富贵人家都使用了圈椅，裴宽身体虚弱，很难跪坐，因此宽大的圈椅正好适合他，在裴宽主位的两侧也同样摆了七张圈椅，这是给七个寿礼筹备人所坐，其实也就是裴家的七个核心人物，此时，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铺设裴宽的座位，正是裴遵庆的孙女裴婉儿，她做得是如此专注，以至于李庆安走近了，她都没有发现，坐垫是三张上等的羔羊皮，为了让裴宽坐得尽量软和舒适，羔羊皮上面再铺上一张柔软雪白的白狐皮，这张名贵的狐皮是裴宽当范阳节度使时契丹人送给他的礼物，已经过去几十年，白狐皮依旧光鲜如新，椅背上却铺了一张黑豹皮，正是这张黑豹皮吸引了李庆安的注意。


    
裴婉儿正弯腰小心地整理黑豹皮，她忽然若有所感，一回头，见一个男子站在她身后，吓得她‘啊！’轻呼一声，慌忙走开，她这才看清楚是来人是李庆安，顿时惊疑似的略呆了一呆，同时脸上飞过了一抹红晕，一双大眼睛眨了几眨，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似乎已经镇静下来了，很腼腆地对李庆安一笑。


    
“李将军，你有事吗？”


    
李庆安指着黑豹皮，歉然笑道：“我是想看这张黑豹皮，让姑娘受惊了。”


    
“没有关系！”


    
裴婉儿向旁边退了一步，将位子让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慢慢走上前，轻轻抚摸着这张黑得发亮的豹皮，柔软的皮质使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栗楼烽戍堡，冰封的凌山，一个初到大唐的戍堡新丁，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倒流了，使李庆安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


    
一旁的裴婉儿没有打扰李庆安的沉思，她手中还拿着一幅金黄色的缎布，在布置完椅子后，她需要用缎布将椅子盖上，她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沉思中的李庆安，她听大祖父说过，这个男子是大唐最强势之人，连皇帝都害怕他。


    
可是他哪里强势了？裴婉儿丝毫感觉不到李庆安的强势，他的举止是那么彬彬有礼，笑容温文尔雅，声音低沉而柔和，他简直就是一个饱读经文的读书人。


    
裴婉儿从十岁起便不断听大人提起这个人，六年来，他的英雄事迹、他的轶闻奇事，总是在她的族姐之间流传，他率军击败了大食人，他将回纥人赶回草原，后来他成婚了，婚礼盛大，各种各样的传闻使李庆安在她心中成了一个高不可及的人物，他仿佛就是云端上的一尊神，在她心中充满了神秘和敬畏。


    
但此刻，李庆安就在她眼前，这个在大唐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就站在她面前，她甚至看到了他额头上的那道长长的伤疤，她的两个堂姐曾经打赌，他额头上的伤疤是月牙形还是北斗形，现在她看到了，既不是月牙形也不是北斗形，而是一道细细长长的伤疤。


    
这时，裴婉儿感觉到李庆安的炯炯目光向自己望来，她心虚地低下了头，心中怦怦直跳，就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一样，过了一会儿，她偷偷又看了一眼李庆安，这才发现他并不是在看自己，他在看自己身旁的白玉屏风，裴婉儿紧张的心才微微落下，可心中又平添一丝沮丧。


    
“姑娘，可知这黑豹皮是从哪里得来？”


    
听李庆安问自己，裴婉儿的心不由又紧张起来，她慌乱地摇摇头道：“这是我大祖父的心爱之物，将军如果喜欢它，可以问一问大祖父，他对将军很推崇，说不定他就会送给你。”


    
“姑娘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想要裴阁老的心爱之物。”


    
李庆安笑道：“我不是想要这块黑豹皮，而是这块黑豹皮当年就是我所猎，触物思故，让我想起了一些当年的事情。”


    
裴婉儿一愣，她立刻掩口笑道：“原来它是李将军打猎得来的。”


    
李庆安见她笑得怪异，便不解地问道：“怎么，不相信是我打的猎物吗？”


    
“不！不！”


    
裴婉儿慌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今天上午……”


    
后面的话裴婉儿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今天上午怎么了？”李庆安笑着问道。


    
“那我说了，李将军可别生气。”


    
李庆安一摆手道：“你说就是了，我怎么会对姑娘生气。”


    
裴婉儿克制住脸上的笑意，道：“今天上午，大祖父把这块豹皮给我，他说打猎这只豹子的人事天底下最蹩脚的猎手，这么珍贵的黑豹皮居然被射了个大洞，简直是糟蹋珍宝，他若找到这个猎手，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李庆安哑然失笑，道：“这也是我很遗憾的事，本来这只豹子是被我掐得半死，再一刀捅在它心脏上……”


    
“啊！”裴婉儿低呼一声，用手掩住了心口，眼中露出了害怕的神色，“李将军，这太残忍了。”


    
“可是我若不杀死他，我就会被它咬死，当时得到的是一张完整的黑豹皮，可惜在酒肆被人一箭射穿。”


    
李庆安抚摸着那个小小的箭洞，虽然已经被补起来了，但仍有很明显的瑕疵，他不由又想起了当年拔焕城的那个刁蛮的小娘，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李庆安暗暗叹了口气，便对裴婉儿笑道：“老爷子那边我会投案自首，姑娘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李庆安便向内院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住脚回头问道：“你叫裴婉儿，对吗？”


    
“嗯！”裴婉儿红着脸点了点头。


    
“名字很好听。”


    
李庆安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李林甫是几时和老对头和解了？”


    
便转身走了，裴婉儿望着他的背影，半天也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李庆安和裴婉儿说话之时，裴遵庆却站在不远处的另一扇屏风后，注视着他们二人，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得意，他看出了李庆安对自己的孙女婉儿有那么一点意思，而这正是他所希望的。


    
裴遵庆是一个非常务实之人，他不像裴宽那样热衷佛教，也不像裴旻专注于政务，他更看重家族的发展，现在裴家在朝廷的地位已经上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程度，他是门下侍郎，而裴旻是中书令右相，这种一个家族既占据门下省高位，又掌握了中书省大权的情况，是极其少见的，可以说，裴家已经走到了一个顶峰，但裴遵庆依然不满足，因为现在的朝廷是大唐建国以来国势最薄弱的时刻，所能控制的地方不过是关中、关内道、河东道和河南道四个地方罢了。


    
而朝廷中有监国、有强藩，裴家的权力要大大地打个折扣，裴遵庆想到的是以后，当大唐重新统一，国力又重新恢复到最强盛之时，裴家的地位又如何？能不能全面超越崔家。


    
超越崔家一直是裴遵庆最关心之事，为此，他必须要给裴家找一棵大树，让裴家能得到这棵大树的依靠，能得到这棵大树的树荫，当李庆安进城第一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像宰一只鸡似的杀了孟云时，他便认准了李庆安这种杀鸡儆猴的风格，李庆安无疑就是这棵最适合大树。


    
他也看出了李庆安想拉拢世家的急切，他懂李庆安的野心，裴遵庆不由想起《战国策》之言：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见秦质子异人，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


    
曰：“十倍。”


    
“珠玉之赢几倍？”


    
曰：“百倍。”


    
“立国家之主赢几倍？”


    
曰：“无数。”


    
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在李庆安急于得到世家支持之时，他为什么不效吕不韦加倍资之？


    
裴遵庆背着手走到了孙女裴婉儿面前，裴婉儿见祖父到来，盈盈行礼道：“婉儿向祖父问安！”


    
裴遵庆一摆手，微微一笑道：“婉儿是不是不明白李庆安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裴婉儿点了点头，“孙女确实不明白。”


    
“不仅你不明白，恐怕朝廷中绝大多数官员听了这句话都会一头雾水，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婉儿茫然地望着祖父，她一点也听不懂，裴遵庆轻轻抚摸黑豹皮，叹了口气道：“因为这块黑豹皮曾是李林甫的心爱之物，他弥留前命儿子把这块豹皮给我，请我转赠给你大祖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林甫一生中有几个大对头，你大祖父就是其中之一，李林甫临终前请我把这豹皮送给你大祖父，就是想与裴家和解，只不过我从没有告诉你大祖父，这块豹皮是李林甫所赠，李庆安最后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裴婉儿这才明白过来，她低声叹道：“原来他随便说一句话，就这么有深意。”


    
裴遵庆眯着眼笑了，他的孙女似乎也对李庆安有那么一点意思，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也不说破，便吩咐道：“黑豹皮和白狐皮都暂时不铺，你先收好，等第一拨客人来了以后再铺上去。”


    
“是，孙女明白。”


    
裴遵庆看了看大堂外，天色已亮，应该有性急的客人先来了。


    
……


    
太阳已经从长安宏伟的东城墙上露出了脸，射出道道金光，像是在大声的欢笑，藐视着那层淡雾不堪一击，蔚蓝色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越发显示它的深邃无边。


    
靖善坊内已经热闹起来，十几名裴家子弟赶着牛车，将一袋袋用红布包着的寿礼送给坊内的每一户人家，每一个红袋中有寿桃两个，寿酒一瓶，以及三百文钱，这既是给乡亲的心意，也是一种赔礼，今天裴府面前的大路将临时封闭一天，用来停放客人马车，裴家的厚道知礼引来了坊中民众的一片赞誉之声。


    
爆竹也燃响起来了，‘呯嘭！’声震耳欲聋，一大群孩子捂着耳朵在火堆前蹦跳，第一辆客人的马车正缓缓地驶进了靖善坊，这是裴家的第一个客人。


    
一名放爆竹的裴家子弟立刻飞奔进府去禀报，片刻，裴遵庆和裴谞一起出门来迎接，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第一个赶来的客人竟然是韦滔。


    
韦氏家族曾在长安各大世家中仅次于裴家，排名第三，但几次沉重的打击使韦家渐渐衰落下去，一次是天宝年间的韦坚案，在各地为官的韦家子弟大多被清理，第二次便是李亨东宫罢免案，韦滔和韦涣双双被免职，虽然韦见素后来还担任过相国，但李豫在罢免杨国忠的势力中，韦见素也被罢免，后来又被任命为兵部左侍郎，而李亨上台后，根本不念旧情，也不考虑韦家为他做出的牺牲，甚至他从前被迫出家的韦妃也不去看一眼，让韦氏家族上上下下都十分寒心。


    
韦滔虽然没有职务在身，但他还有散官头衔，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又曾是太子少师，地位尊贵，加上他是韦氏家族的族长，因此他的到来受到了裴家的礼遇。


    
“想不到第一个到来的客人居然是韦兄！”


    
裴遵庆哈哈大笑地迎了上来，和韦滔亲热地拥抱了一下，韦滔也笑道：“以裴韦两家的交情，裴阁老过寿，我怎敢不第一个来。”


    
韦家和裴家的关系非常不错，联姻极深，裴遵庆去世的妻子就是韦家之女，当然，韦滔这么早来，也并不是因为韦家和裴家的关系，他是另有目的，他眼一瞥，看见了李庆安的马车停在一旁，心中暗暗高兴。


    
他早早到来，是想来找李庆安谈一谈，前几天，李庆安亲自给他送请柬，不料他正好不在家，弟弟韦江替他收了请柬，这件事让韦滔一直后悔，如果他知道李庆安来，他绝对不会离开家门一步。


    
韦滔当年在扬州和李庆安打过交道，还结下一段仇怨，当年李庆安刚到扬州被刺，便是韦滔的一手策划，他是受女婿棣王李琰的指使所为，尽管他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但后来李庆安时和他关系也颇好，还在他府上借酒劲砍了一张桌子，扬州之事似乎也淡化了。


    
这时，李庆安也快步走了出来，老远便拱手笑道：“原来是韦少师，前几天我去府上送请柬，你正好不在。”


    
“让殿下白跑一趟，韦滔心中不安，今天早点来，也是想向大将军道歉，顺便想叙叙旧。”


    
李庆安自然明白韦滔想叙旧言外之意，便笑道：“正好我也无事，我们一起说说话，谈一谈扬州之事。”


    
他又对裴遵庆笑道：“裴侍郎，这第一个客人，就我来接待了。”


    
“呵呵！大将军尽管随意！”


    
……


    
李庆安是筹备组成员之一，也算是裴家的半个主人了，他将韦滔请进了小客房，两人分宾主落座，李庆安的亲兵给他们上了茶，这时，韦滔忽然站起身，向李庆安深深行一礼道：“我先要向大将军赔罪！”


    
李庆安连忙摆手笑道：“这有什么好赔罪的，韦少师临时有事出门，我又没有事先约好，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不！”韦滔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前两天送请柬一事，我是为当年扬州刺杀大将军一事而赔罪。”


    
李庆安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原来扬州驿馆刺杀案是你所为！”


    
那件事一直是李庆安心中的谜，他刚到扬州便遭遇了刺杀，一直没有查明凶手，此事有些不了了之，直到现在，李庆安才明白，原来是韦滔所为，他当时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韦滔叹了口气，诚恳地说道：“我与大将军无冤无仇，那件案子也是被棣王李琰所强迫，包括后面去抢黄金，也是棣王的命令，这件事过去了多年，但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不说出来，我恐怕此生都不得安宁。”


    
说完，他竟跪了下来，向李庆安磕了一个头，痛苦道：“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大将军虽然逃过一难，但也险些被我所杀，我不敢恳求大将军原谅，但我确实是追悔莫及。”


    
李庆安将他扶了起来，默默地点了点头，道：“正如韦太师所言，我素来无冤无仇，韦太师也是被棣王逼迫，现在棣王也死了，冤仇宜解不宜结，那件事就过去了，我原谅韦太师。”


    
说到这，他又笑道：“我记得我还欠韦太师一张桌子，这样，我们双方所欠正好抵消，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韦滔心中感动异常，他长叹一声，感慨万分道：“大将军的心胸宽广，让韦滔万分敬仰，若大将军不弃，我们韦氏家族愿为大将军效力！”

第457章 成都来信


    
李庆安暗地拉拢联络世家大族，虽然是借了裴宽大寿的名义，但毕竟纸包不住火，一些蛛丝马迹还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出去，被有心人放在了心上。


    
左相王珙也同样收到了裴家的请柬，为了给裴宽贺寿，朝廷特地休朝一日，以示对裴家的体恤，王珙也落得半日清闲，中午时分，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去裴家赴宴，其实从上午开始，便陆陆续续有大小官员赶去裴府了，自古以来，权贵的寿宴都是官场交际的重要场合，尤其对于一些中小官员来说，一次富有成效的交谈，往往就决定了他的官场命运，所以中小官员们一般都会早早赶去会场，寻找会晤高官的机会。


    
但王珙却不同，他是堂堂的左相，政事堂相国，已经位极人臣，他不需要再眼巴巴地跑去，找某个高官恳谈，只有人家找他的份，因此王珙不慌不忙，悠闲地吃了午饭，又准备去书房小睡片刻，这是他雷打不动的规矩，刚到书房，一名丫鬟便跑来禀报，“老爷，夫人有请！”


    
王珙知道，这必然是妻子来催他出发了，从早到现在已经催了三次了，他便不高兴地挥挥手道：“去告诉她别急，到时间我自然会带她去。”


    
丫鬟笑着又施一礼道：“老爷，不是出发的事情，是夫人有客人来了，请老爷也过去一下。”


    
“客人？是谁？”王珙奇怪地问道。


    
“是夫人的内侄女来了。”


    
‘原来是她！’王珙眼睛里闪过一丝亮色，便点了点头，笑道：“让夫人稍等，我马上就来。”


    
他再也没有睡意了，立刻向内宅而去。


    
……


    
王珙的妻子是益州太守崔圆之妹，名门世家之女，嫁给王珙已近二十年，正是崔家对王珙的助力，才使得王珙在天宝年间的官场行情一步步见涨，最终成为大唐最有权势的相国之一，所以崔王两家在官场上已经形成了一种共损共荣的局面。


    
尽管崔圆成为了李隆基的相国，在一定程度上对王珙也产生了不利影响，但王珙的势力已根深蒂固，一个小小的联姻关系已动不了他，况且他又是李亨赖以支撑局面的柱梁，万万不敢动他，这样一来，王珙和崔圆的关系便被人看淡了。


    
别人看淡了，王珙自己可没有看淡，否则他也不会像此时这样，连午睡的惯例都不顾了，匆匆赶去内宅。


    
今天来的客人是王珙夫人的侄女，也就是崔圆的女儿，小名叫春娘，四年前嫁给了工部员外郎赵勋，前段时间权贵大量奔蜀时，她和丈夫也逃去了成都，但今天又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的姑母。


    
春娘长得着实普通，因化妆浓艳而平添了三分姿色，但她快人快语，做事精明能干，她正和姑母谈论着蜀地人情。


    
“成都虽然也算不错，但我觉得还是比不上长安的繁盛，光是东市的商铺，整个成都加起来也不到一半，我说的是赚钱，还有朱雀大街，长安高大的城墙，大明宫的壮丽等等，成都更是望尘莫及。”


    
“那吃穿用度怎么样？”王珙的妻子毕竟是女人，比较关心这些细节上的东西。


    
“吃穿的价格比长安稍微便宜一点，二十文钱一斤肉，七十文钱一斗米，而且那里的安西银元价格极高，一块银元可兑换一贯三百文钱，亏得这次我们带了不少银元去，大赚了一笔，才没有被买房亏死。”


    
“房子贵吗？”


    
“不止贵那么简单，一天一个价，天天向上走，贵倒也罢了，关键是我们这些南下人，硬生生被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亲王宗室去了成都就有良田美宅，不用掏一文钱，那些高官权贵也有官宅免费提供，一点不用担心，只有我们这些小官吏，必须自己掏钱买房，现在随便一处两亩的小宅都要两千贯钱，我们虽然有点积蓄，可若全部用来买宅，我们吃什么？更没有钱买丫鬟杂仆了，所以我这次回京就想把长安的宅子卖了，凑点钱回去。”


    
“我劝侄女还是不要卖的好！”王珙笑着走了进来。


    
春娘连忙起身行礼道：“参见姑父！”


    
“不用这么客气了，坐下吧！”


    
春娘又坐了下来，王珙的妻子连忙问道：“老爷，你劝春娘不要卖长安的房子，这是为什么？”


    
“是啊！姑父为什么不让我卖房子？”春娘也好奇地问道。


    
王珙微微笑道：“狡兔尚有三窟，难道你们将来不想回长安吗？真以为大唐的分裂会延续几十年？”


    
“可是我们听说不少宗室权贵的府第都被长安的朝廷没收了，南下的官员们人人惊惶，现在成都到处是流言，我们都很担心自己的房子会不会也被没收。”


    
“你们这种小人物就不用担心了，你就放心吧！除了南逃的宗室外，连杨国忠的宅子都没有被没收，你还担心什么？”


    
春娘拍了拍胸脯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们也有点犹豫，万一又要回长安，家也没有了，住在哪里去？姑父这样一说，我就不卖了。”


    
说到这，春娘取出了一封信，递给王珙道：“姑父，这是我父亲写给您的信，我顺便带来。”


    
王珙心领神会地笑了，他知道，崔圆一定会让春娘带信给他，他接过信便笑道：“你们先聊，我去书房看看信。”


    
王珙夫人连忙道：“老爷，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这个不用急，若你想先去，那就带永儿先去吧！我稍晚一点再来。”


    
王珙快步返回了书房，坐下打开了崔圆给他的信，从拿到信他便知道信中有内容，崔圆写信从来不会超过一页，但这封信却颇厚，至少有三页，信中很可能另有玄机。


    
果然，王珙拆开信，立刻发现了藏在信中的一张叠好的小纸，竟然是李隆基的手谕，王珙大吃一惊，慌忙把门窗都关严了，这才紧张地打开了李隆基的手谕。


    
‘爱卿跟随朕多年，朕素知爱卿忠义，古人云，坐庙堂之高者，方能见天下之大，爱卿已官居高位，所思所想当是大唐社稷之安危，今天长安的天空被安西魔障所迷，凄风戾雨，大唐神器被迫入蜀，朕哀叹祖宗社稷，恨己力单势薄，望爱卿能带王氏家族走出魔障，与朕携手，共还大唐朗朗青天，朕拭目以待。’


    
王珙慢慢合上了信，脑海中一片空白，李隆基的手谕并没有给他带来狂喜，相反，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被李隆基盯上固然可以证明他的价值，但同样也给他带来了压力，王珙很清楚李隆基的为人，一旦他的要求得不到回应或者满足，他便会视为仇敌，让你一死方休，现在李隆基看上了他王珙，他该怎么回应，不理不睬吗？


    
王珙的心中乱作一团，他刚刚劝春娘狡兔三窟，可转眼便轮到他自己了，难道他也要狡兔三窟吗？


    
王珙将李隆基的手谕放在一边，暂时不去想他，他又打开了崔圆的信，信中的内容让他松了一口气，信中没有提到李隆基手谕一事，只是希望加强崔王两家合作，在南北两唐中皆能保持住最大的利益，在信的末尾，崔圆提到了一件事，兵部侍郎韦见素已经暗中投靠了李隆基，他最近可能会有大举动，让王珙不妨留意，这将是彻底扳倒韦家的机会。


    
‘扳倒韦家！’


    
王珙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个念头，其实王珙想扳倒的是裴家，尤其是裴旻，他更是想除之而后快，但裴旻他动不了，裴旻是李庆安的代言人，不过能除掉韦见素也不错，当年韦见素跟随杨国忠时，便是自己的对头，韦家又和裴家一直关系密切，扳倒韦见素，对最近日益嚣张的裴家也是一个警告，王珙知道，这其实也就是崔圆的意思。


    
王珙不由又想到了最近李庆安对各大世家的拉拢，长安有名的名门大族，裴、卢、韦、萧、张、独孤、长孙等等数十户人家他都亲自登门，势头迅猛，昨天李亨还和他商量，如何阻止李庆安的野心。


    
狠狠敲打一下韦家，不就是对这些世家的一次警告吗？


    
这时，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老爷，夫人说该出发了，她已在马车上等候老爷。”


    
“我知道了！”


    
王珙被催得一阵心烦，便换了一件衣服，戴上纱帽，匆匆地出门了。


    
……


    
裴府此时已是热闹非常，大门前的街道上停满了客人的马车，仍不断有源源不断的马车前来，十几名裴家子弟骑着马，正忙碌地引导马车停驻，三百多名李庆安的亲兵也来帮忙，帮忙维持秩序。


    
这次裴宽过寿，共送出去一千二百份请柬，绝大部分都是长安的头面人物，再加上裴宽从前豪爽好交友，人缘极佳，因此王元宝等长安巨商也得到了请柬，备厚礼前来拜寿。


    
一般而言，裴家这种世家名门是不会和商贾往来，但裴家考虑到这可能是裴宽人生的最后一个寿辰了，因此无论贵贱，凡与裴宽有交情之人，一并请来，也算是最后给裴宽一个交代。


    
在裴府门前，裴遵庆、裴旻、裴谞、裴向、裴瑜等裴家的长辈晚辈都出来迎客了，倒不见李庆安的影子，裴家人也不多问。


    
一群群客人带着妻儿走上前来，唐朝男子的打扮大多大同小异，穿着加襕的袍衫，束有腰带，脚穿乌皮靴，头戴纱帽或璞头，个个脸色红润，精神抖擞，而女人的打扮却是千姿百态，身着宽幅长裙，这里面还有个缘故，李豫即位后要求节俭，严禁使用蜀锦，严禁穿六幅长裙，沈皇后以身作则，率先穿了四幅裙，长安六幅大裙纷纷绝迹，但李豫驾崩后，他的禁令失效，长安贵妇们又纷纷从箱底翻出宽裙，裙拖六幅湘江水的盛况再次出现。


    
只见红、黄、绿、紫，长裙色彩艳丽，裙口齐胸，两轮新月半露，雪白如脂，穿着短衫，肩披纱帛，大多梳高髻，如乌云蔽日，脸上浓妆艳抹，步摇、玉簪、金环，走路一步三摇，各种首饰环佩叮当作响，格外地婀娜多姿。


    
这时，门下左侍郎张镐快步走上前，他原是太原尹，三个月才被调来长安，妻儿还在太原未过来，因此只有他一人前来祝寿，走上前，张镐拱手笑道：“裴阁老大寿，我特来祝寿！”


    
门下侍郎一般有两人，一左一右，左侍郎是张镐，而右侍郎便是裴遵庆了，虽然张镐也是李亨之人，但他为人正直，刚毅正大，在朝中颇有官誉，和裴遵庆的关系也极好。


    
裴遵庆见他到来，连忙笑着迎了上来，道：“我不管你来不来，你只要把寿礼送来便可以了。”


    
张镐指着裴遵庆对裴旻笑道：“裴相国，你看看这人，还是朝廷高官，竟然说出如此势利的话，我要弹劾他。”


    
三人一起大笑起来，裴遵庆拍了拍张镐的后背笑道：“来！我给你留了一个最好的位置，先让人偷偷给你上壶好酒，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安排的！”


    
“有数！有数！”


    
张镐笑道：“你尽管去待客，我自去找酒喝。”


    
裴遵庆连忙招来一名裴氏子弟，给他吩咐了几句，让他带张镐进去，这时，又来了几名重要的客人，王珙带着他的妻子来了，裴遵庆便向张镐告一声罪，便裴旻一起笑着迎了上来。


    
“王相国现在才来，当罚酒三杯！”


    
……


    
裴府中人声嘈杂，假山旁、花丛中、凉亭内，随处可见一群群聚在一起聊天的客人，这时一名削瘦的中年男子从一座小院走过，很随意地和几名熟人打了招呼，他似乎没有谈话的兴致，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让他有点心烦，他喜欢安静，一心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静思。


    
一连走了几个院子，客人越来越少，这时他来到了一座似乎没有客人的小院门口，里面绿树成荫，花团锦簇，令人赏心悦目，他心情大好，刚要走进院子，却不知从何处转出两名士兵，拦住了他，“抱歉，这里面是禁地，普通客人不得入内。”


    
“我只是想看看里面的花木！”中年男子指了指小院笑道。


    
两个士兵摇了摇头，“先生在这里看就行了，不能进去！”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士兵连忙对中年男子道：“我家大将军来了，先生请回避！”


    
中年男子无处可去，连忙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这时，李庆安将客人送了出来。


    
从上午开始，他就不断约见了许多重要客人，和他一起走出的男子是刑部左侍郎萧华，萧华也是名门出身，他是六朝贵族萧氏之后，萧氏在大唐已有三人拜相，萧华的父亲便开元名相萧嵩，他的弟弟萧衡因娶李隆基之女新昌公主为妻，以帝婿的身份官拜光禄寺卿。


    
不过在前段时间的南下潮中，萧衡在妻子的鼓动下，也南下了成都，去蜀京为官，为此，萧华心中颇为惶恐，今天李庆安专门约见他，就是要安抚他，不要受兄弟之事影响。


    
“萧侍郎不用担心，兄弟各奔南北绝不止萧家，就拿崔家来说，崔涣和崔圆不就各在南北为相吗？也不见有什么不妥，各位其主罢了。”


    
“多谢大将军的劝言，我总算一颗心落下来，要不然我寝食不安。”


    
李庆安也呵呵笑道：“那今天萧侍郎可要多喝几杯，不醉不归！”


    
“一定！一定！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


    
李庆安将萧华送出了小院，他感觉有些疲惫了，正要回屋休息片刻，一转身，正好看见了躲在大树后的中年男子，便笑道：“你怎么躲在那里？”


    
他的亲兵连忙上前解释道：“这位先生想进院欣赏花木，正好大将军出来，他便躲过去了。”


    
中年男子认识李庆安，他连忙上前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指了指远处一棵高大的杏树，笑道：“这院子里种的也是几株小杏树，这位使君若喜欢欣赏，可去北碧苑，那里有两株五百年的老杏树，还有著名的太湖石，亭台楼阁都格外精致，我建议使君去那里欣赏。”


    
中年男子苦笑一声道：“园林的精华就在一个‘静’字，北碧苑人满为患，嘈杂喧闹，再是精致，也不过是一堆土木罢了，哪有什么欣赏可言。”


    
李庆安见他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笑道：“使君说得不错，我也是喜欢静之人，最头疼和人应酬，还是一个人随意点好，使君尽管进来看风景，看多久都行，不会再有人打扰你。”


    
中年男子大喜，连忙躬身谢道：“多谢大将军美意。”


    
李庆安笑了笑，便朝院子走远，走到门口，他忽然感觉到，怎么这名官员怎么自己从来没见过？


    
他停住脚步回头问道：“请问使君尊名，在哪个部寺供职？”


    
中年男子向李庆安躬身长施一礼道：“下官是门下省给事中，姓王名维，字摩诘，和卢右丞一起来裴府祝寿。”

第458章 枝节横生


    
“你就是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王维？”


    
李庆安上下打量着这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他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在他印象中，王维应该是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之人，即使已到中年，也应该具有儒雅清矍，白面长须的风度，怎么会又黑又瘦，这般其貌不扬。


    
李庆安并不是以貌取人，而是王维的形象和他的想象落差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王维因得罪了杨国忠，从天宝十一年开始，便处于一种半隐半官的状态，他几次想辞官全隐，可又放不下苦熬了近二十年的官场，他深通佛理，把佛理当做一种学问，但他又不是那种厌倦尘世，看破红尘之人。


    
在很大程度上，他是因为他官场不得意，如今杨国忠南去，清流改革派裴旻、李砚等人掌握了大权，王维便又生出了一丝念栈之心，便写信给和他关系极好的卢奂，想重返官场，再做一番事业。


    
今天卢奂带他来参加裴宽的寿辰，他想寻找安静之地，不料正好碰到了李庆安，李庆安虽然不认识王维，王维却认识李庆安，早在天宝八年，王维便在含元大殿上见过他。


    
大唐每一个诗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西域梦，王维也不例外，开元二十五年，张九龄被贬，王维也被罢黜为凉州河西节度使判官，在河西度过了两年的时光，在河西，他写下了无数篇脍炙人口的诗篇，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等等。


    
曾经的边塞生涯使他对西域有一种独特的情思，当他无意中遇到李庆安时，又引发了他对西域的怀念，他的心中便多了一分触感。


    
他当然明白李庆安在这小院里有特殊安排，便躬身施礼道：“下官实不知大将军在这里，打扰了，下官告辞！”


    
“王使君不进去坐一坐吗？”李庆安笑道。


    
“不了，下官去别处。”


    
王维恭敬地向李庆安施了一礼，便转身走了，李庆安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心中也颇为感慨，盛唐这些赫赫有名的诗人，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岑参、高适，除了杜甫他尚未见到外，其余他都一一接触到了，杜甫在天宝十年被任命为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李豫登基后，他又被吏部任命为河北道易州遂城县县丞。


    
不过此时的杜甫还不能和李白、王维等名满天下大诗人相比，他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二流诗人，如果没有了安史之乱，杜甫还是杜甫吗？


    
李庆安心有感慨，这时，裴府的钟声响了，这是在催促客人们进大堂，李庆安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不再回小院，直接向大堂而去。


    
……


    
下午时分，几乎所有的长安权贵大臣都去了裴府，整个长安治安防御也集中在靖善坊一带，尤其万年县的金吾卫，都密布在靖善坊的周围，别坊的金吾卫明显地减少了。


    
天气依然很热，午后，路上的行人少见踪影，青龙坊内的街道上冷冷清清，这时，韦见素府宅中驶出了一辆马车，马车显得很普通，和长安街头常见的出租马车没有什么区别，速度却极快，从府中出来，便向城南方向疾奔而去。


    
马上刚刚离开，从韦见素府对面的小巷里闪出一个人影，他翻身上马，也加快速度向马车追去。


    
片刻时分，马车便奔至府夏门前，守城的士兵立刻拦住了马车，要例行检查。


    
“站住！”


    
几名士兵奔了上来，一般而言是不用检查，但大量官员南逃后，长安城也逐渐加强了往来车辆的检查，尤其是马车，几乎都要被拦下盘问。


    
几名士兵拦住了马车，一名当值校尉上前问车夫道：“是什么人？去哪里？”


    
车窗开了一条缝，一名胖胖的中年男子递出一块银牌，这时临时通行证，可以免受检查，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校尉见到这块，立刻肃然起敬，一摆手道：“放行！”


    
十几名士兵让开了道路，车夫振动长鞭，马车穿过城洞，迅速向城外驶去，马车约走远一里，十几名黑衣骑士便追了上来，守城的士兵刚要上前盘问，为首骑士却将手心中的令牌一晃，那可是关中军高官的令牌，吓得守城士兵不敢多问，连忙闪开。


    
为首骑士见马车确实是向南方而去，便对身旁手下低声喝令一句，“通知前方军队！”


    
一只鸽子腾空而起，振翅向南方飞去，十几名士兵又再次催马，衔尾向马车追上了上去。


    
马车出了长安，又加快了速度，沿着官道向南方疾奔，大约走了一个时辰，马车进入了前往子午谷的道路，路开始颠簸起来，马车夫放慢了速度。


    
“刘管家，马匹这样狂奔可坚持不住，得让它们休息一下。”


    
马车内的胖中年男子见两边都是浓密的森林，心中不由有些担心，便吩咐道：“快点离开这些森林，先离开后再慢慢停下休息。”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锣响，从两边森林中冲出了大量骑兵，前后左右，将马车团团围住，他们手执长矛弩箭，杀气腾腾，足有千人之多，全部都是关中军，马车夫吓得一哆嗦，连马鞭都落地了。


    
“你们要做什么？”


    
他颤抖着声音道：“我们可是韦侍郎府上的马车。”


    
一名中郎将催马上前，冷冷道：“正因为你们是韦府的马车，才拦截你们。”


    
车窗拉开了，胖中年男子探头出来陪笑道：“一定是误会了，我家老爷就是兵部韦侍郎，老爷还在裴府参加宴会呢！”


    
说着，他将一面银牌递给了中郎将，又笑道：“都是自己人，你们看看这银牌就知道了。”


    
中郎将丝毫不为所动，看都不看银牌一眼，道：“我们奉命搜查南下马车，不管是谁，一律接受检查，下车吧！”


    
胖中年男子脸色一变，喝道：“你们大胆，连韦侍郎的马车也敢搜查吗？”


    
中郎将回头一挥手，“给我搜，胆敢反抗者，当场格杀！”


    
数百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一拥而上，他们将车夫揪下马车，拉开车门冲了进去，胖管家不敢抵抗，只一声闷哼，被士兵打翻，捆了起来，随即扔下马车，只搜查了片刻，只听马车内有士兵喊道：“查到了可疑物品！”


    
几名士兵将一只沉重的木箱抬下了马车，放在官道上，中郎将剑一指道：“打开它！”


    
上前一名士兵，用刀撬开了木箱，只见满满一箱全部都是文书，中郎将接过一本翻了翻，这些文书竟然是关中军的资料，包括人数、装备、训练情况，以及每一名军队留在兵部的记录，所有校尉以上军官都有，详细记录了他们的籍贯、家庭人口，生活背景等等，非常详细，也就是说，拿到这些资料，想策反任何一名军官都易如反掌，这时，一名士兵又搜到一封信，递给了中郎将。


    
中郎将看了看便冷笑了一声，道：“堂堂的韦侍郎想投敌也就罢了，还居然出卖关中军，证据确凿，看他怎么解释。”


    
胖管家扯着嗓子喊道：“我们没有想投敌，只是想把这些资料放到田庄去。”


    
“放屁！这里明明有韦见素的亲笔信，你们的马车又在通往子午谷的官道上，还想狡辩？”


    
中郎将厉声喝道：“给我带走！”


    
士兵们将胖管家和车夫捆得像粽子一样，又堵住了他们的嘴，扔进马车里，驱赶着马车向长安而去。


    
……


    
裴府的寿宴此时已进行了两个多时辰，渐渐到了高潮，大堂中热闹非常，中间的空地上，一队请来的胡人舞姬在舞乐的伴奏下跳着热情奔放的胡旋舞，数十名穿着艳红长裙的舞姬在鼓声中盘旋，舞裙飞扬，俨如盛开了一朵朵绚丽的鲜花。


    
一般而言，裴家送出请柬后，并不知道具体客人的人数，是携妻女而来，还是只带儿子，这些都不清楚，位子也很难安排，只能估算一个总数，所以，除了一些重要的人物有固定位子外，其他客人大多随意而坐，男女宾客之间也没有区分那么严格，可以和自己家人坐在一起，也可以和熟悉的朋友同桌。


    
正因为男女混坐，所以气氛格外热烈，到处是笑语喧阗，男人们说着风趣的话题，逗得贵妇人们不住地掩口娇笑，许多年轻的男女更是利用这个机会眉目传情，寻找着心仪的另一半。


    
李庆安本来是坐在裴宽主位旁边，但他坚决把位子让给了一名从河东赶来的裴家资深长辈，他的位子便转到了客人席中，和几名相国坐在一起，门下侍郎张镐是独自而来，便正好和李庆安坐在一席。


    
张镐多喝了几杯酒，显得兴致盎然，他端着酒杯对李庆安道：“我对大将军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酒桌上有什么话不好说，张侍郎尽管讲。”


    
张镐沉吟一下道：“我想说的是安禄山，我在太原多年，对此人了解极深，大凡去过幽州之人，都说安禄山必反无疑，他私卖铁器和粮食给回纥人和契丹人，皆以战马来交换，所获马匹用来招募军队，现在除了他定员内的十几万人外，他至少还暗自招募了不下十万人，自从他出兵占据河东后，他造反的野心便显露无疑，这次大将军虽然击败了他，但他根基依然在，他现在就像一只缩回爪子的恶狼，如果朝廷对他不闻不问，让他得以恢复元气，他必然会再次进犯河东，等到那时，他就会高举造反大旗，可就苦了河东河北的民众了。”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我也知安禄山狼子野心，所以我准备在河东北部部署重兵防范，这次在关中和关内道所招募的军队，至少一半要部署在河东，还有我从安西调来的精锐部队，也会安排一部分在河东，严防安禄山再次进犯河东。”


    
“我也听说大将军将在河东布兵，但我觉得这样还不够，我建议大将军训练民团，藏兵于民，若安禄山大举进犯河东后，民众也能自发组织起来抵抗，我的意思是，在河东暂时放开武器控制，允许民间使用军弩和长兵器。”


    
“我可认为在民间放开兵器管制有些不妥！”


    
坐在旁边的王珙忽然插进话来，他一直在偷听李庆安和张镐的谈话，终于忍不住道：“如果在河东放开了武器控制，那么关中、关内、以及河南和陇右又怎么办？我敢说不出半年，大唐各地都会效仿，那样一来，若民众造反，官兵就很难剿灭，就算剿灭也会代价惨重，前几年各地都有失地农民造反，本来就令朝廷头疼，再放宽武器限制，民难驭之啊！”


    
张镐却眉头一皱，反对他道：“王相国这样说有点本末倒置了，自古以来，人民造反都是被逼无奈，都是活不下去了才会造反，如果朝廷善待人民，减少赋税，严厉控制土地兼并，给人民一条活路，纵然有再多的武器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造反，相反，那些想造反的豪强地主，就算你再限制武器，他们也一样会暗藏军械，这和是否控制武器无关，民众若有自卫的能力，那么无论是胡人入侵，还是安贼进犯，民众便可以自卫抵抗，不至于像羊一样任人宰杀。”


    
李庆安听得暗暗点头，‘藏兵于民’，张镐所说正是安西的一贯做法，倒一下子提醒了他，中原其实也可以推广。


    
李庆安便笑道：“我说说安西的情况吧！早在三年前，安西便放开了民间的武器限制，尤其是汉人移民，安西是强制每户人家中都必须有长矛一把，盔甲一副，如果家里有两个丁男，还必须有军弩一把，战马一匹，每三个月要集中训练一个月，这就是安西的民团制度，我看可以在中原推广。”


    
王珙却不满道：“安西可行，但中原未必能行，养虎可以伤人，但也能噬已，藏兵于民虽然说得好听，可若被安禄山所利用，我们辛辛苦苦训练出民团反而成了他进攻朝廷的利器，恐怕那时候，大将军哭也哭不出来了。”


    
李庆安哼了一声，朗声道：“王相国这是太小看我大唐的子民了，孰是孰非，孰正孰邪，人民比我们更清楚，如果人民拥戴安禄山，愿意帮他推翻朝廷，那就说明我们的暴政已使人民不堪忍受，正所谓苛政猛于虎也！那么安禄山推翻朝廷，也是我们咎由自取。”


    
王珙哑口无言，铁青着脸扭过头去，张镐却暗暗一竖大拇指，低声赞道：“大将军说得好，苛政猛于虎，我张镐受教了。”


    
李庆安心中却微微一动，因为张镐一直是李亨的人，所以他也从不注意此人，可从今天的情形来看，这个张镐倒是很合自己性情，倒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


    
这时，大堂里爆发出一片掌声，李庆安一回头，这才发现裴宽从后堂出来了，穿着一身吉红色的长袍，脸上涂了油彩，显得神采奕奕，但毕竟身子瘦弱，走路颤颤巍巍，他的两个孙女，裴雨和裴婉儿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小心地让他坐在主位上，便站在他的身后。


    
乐舞声停止了，舞姬们退了下去，今天的司仪是裴谞，他站起身面带微笑地高声道：“今天是家父的七十五大寿，感谢各位来裴府为家父祝寿，虽然圣上和监国殿下因故没有能来出席，但他们都送来了贺礼和祝福语，在此我代表家父和裴家深表感谢，其次我还要感谢王相国、感谢李尚书、感谢房尚书、感谢崔尚书……”


    
裴谞是在感谢除李庆安和裴旻外的政事堂成员，这几个都几乎坐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望来，这时，李庆安目光一瞥，正好看见了站在裴宽身后的裴婉儿，她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李庆安便微微向她笑了笑，裴婉儿白瓷般的脸上顿时飞过一抹红霞，连忙将头转开，去和裴雨低声说话。


    
“除了感谢几位相国，我更要感谢所有来参加寿礼的贵客们，这第一杯酒就代表裴家敬给大家。”


    
李庆安却端起酒杯起身笑道：“这第一杯酒应该敬给我们的老寿星，来！大家一起喝了此杯，祝裴阁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所有人都站起身，举杯笑道：“祝裴阁老长寿！”


    
裴宽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他想起身说几句感谢话，却站不起来，只得端起小酒杯，和众人一起喝了一杯。


    
众人纷纷坐下，就在这时，大堂外匆匆跑进一名管家，神色惊惶，在台阶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老爷，不好了！”


    
大堂里数千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向他望去，裴遵庆极为不悦道：“什么事情？”


    
“老爷，有官兵来了！”


    
管家话音刚落，只见大堂外出现了三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关中军，为首者是关中军的第四号人物，云麾将军林剑，他们杀气腾腾便要闯进大堂，但在大堂外站岗的六十余名李庆安亲兵却拦住了他们。


    
校尉杨云凤拔刀喝道：“这里是裴阁老的寿礼，你们不得放肆！”


    
“我们奉监国殿下之命，前来抓捕敌军奸细，这里有监国殿下的手令，请你们闪开，不要妨碍军务，否则，我们将格杀无论！”


    
林剑的声音极大，大堂中所有人都听得请清楚楚，人人的眼中都露出了无比惊讶之色，这里可是裴家的寿堂，竟然全副武装闯了进来不说，还要当着几千客人之面当场抓人，这明摆着是不给裴家面子，李庆安也心中诧异，他这才发现王思礼和陈玄礼都没来，李亨也没来，他目光一瞥，只见王珙脸上面有得色，心中不由明白了几分，他们是有备而来啊！


    
李庆安缓缓站起身，冷冷道：“你们想格杀勿论谁？”


    
……

第459章 抓捕奸细


    
林剑是羽林军出身，是原羽林军大将军陈玄礼的心腹爱将，他能坐到关中军的第四把交椅，就不是一个鲁莽愚蠢之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裴府此时是权贵云集，太嚣张是要得罪很多人，只是他受了李亨之命，命他来砸裴家的场子，林剑只得硬着头皮冲闯裴府。


    
但在李庆安面前，林剑心中还是一阵心虚，他意识到刚才自己说错话了，在李庆安亲兵面前，他怎么敢说格杀勿论，孟云是怎么死的，他就站在旁边，孟云被杀的惨状他一直都忘不了。


    
林剑连忙抱拳施礼道：“回禀大将军，卑职是奉监国殿下之命前来抓捕奸细，心中焦急，言语不当，请大将军见谅！”


    
“奸细？”


    
李庆安慢慢走到大堂门口，哼了一声道：“谁是奸细？”


    
“回禀大将军，兵部侍郎韦见素是奸细！”


    
他这句话一出，满堂一片大哗，所有的目光都转到了韦见素身上，韦见素坐在大堂中间的第一列，和妻子坐在一起，他从林剑出现开始，额头上就出汗了，他便隐隐感到，林剑说得就是自己，难道刘管家出事了吗？


    
直到林剑点出了他的名，韦见素顿时脸色惨白，头深深地低了下来，大堂里一片窃窃私语声，韦见素是奸细？会是谁的奸细？当时是李隆基的奸细了。


    
这时，坐在裴宽身旁的几名裴家核心人物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在裴宽寿辰最关键的时刻，关中军来砸场子，这无疑是给裴家人重重一记耳光，裴旻大怒，他正要起身，裴遵庆却一把按住了他。


    
“你别出面，让谞儿去！”


    
姜不愧是老的辣，裴遵庆反应极快，裴旻是右相国，他出面会有利用职权阻碍军务之嫌，让裴谞出面最好。


    
裴谞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大堂，他走到李庆安身边，对林剑拱手道：“林将军，今天是家父七十五岁大寿，能否给裴家一个面子，等寿礼结束后再抓人。”


    
他不等林剑答复，便立刻吩咐道：“来人，给林将军加一个位子。”


    
“这……”


    
林剑十分为难，他就是奉命来砸裴家的寿事，当然不会给裴家面子，可是李庆安站在一旁呢！他又不敢乱来。


    
李庆安一声不语，冷冷地看着此人，看他敢怎样当着自己的面抓人，他上午才和韦涣谈过，下午李亨就要抓韦见素，这就是针对李庆安而来，要在数千主要朝臣的面前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你李庆安不是想给裴家撑腰吗？我就来砸裴家的场子。


    
林剑不敢在李庆安面前放肆，他正要借裴谞的话下台，就在这时，王珙却走了上来，道：“林将军，这奸细不是你红口白牙说谁就是谁，你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有！有！”


    
林剑急忙取出一封信，道：“这是韦见素写给成都上皇的亲笔信，我们还截获了他准备送去成都的关中军资料，都是军中机密，证据确凿！”


    
他一挥手，几名士兵将箱子抬了上来，打开来，里面满满一箱资料，旁边还捆着两名韦见素的管家和马夫。


    
“怎么这样？”


    
王珙眉头一皱，对李庆安道：“大将军，这证据确凿，我倒不好阻拦了。”


    
李庆安冷笑一声道：“既然证据确凿，你尽管抓人就是了，我只是安西节度使，管不了长安之事，是不是，王相国？”


    
说完，他给亲兵校尉使了个眼色，亲兵们立刻闪开，把路让了出来，摆明了让林剑抓，林剑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为难地看了看王珙，王珙心中也有些犹豫，如果李庆安强行出头，阻止抓捕韦见素，他倒可以让林剑强行抓人，但李庆安却让开了，让他抓，这让王珙心中有了一点顾虑，不过，如果此时他让步了，就达不到打击李庆安拉拢世家的目的，也无法打击裴家，人必须要抓。


    
王珙刚要下令抓人，韦见素却站了起来，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北也是大唐，南也是大唐，何有奸细之说，你们说我是奸细，我不争辩，我跟你们走就是了，不要为难裴阁老的寿辰。”


    
说完，他走了出来，对林剑道：“走吧！我跟你们走。”


    
林剑看了一眼王珙，王珙点了点头，道：“国法不容，只好先委屈韦侍郎了。”


    
林剑一摆手，立刻上来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抓住韦见素的胳膊，将他带了下去，林剑向李庆安躬身道：“大将军，卑职只是奉命行事，请多多见谅。”


    
李庆安一言不发，林剑心中忐忑不安，只好退下去了，直到他们走远了，李庆安才淡淡一笑道：“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军队也可以抓捕大臣。”


    
他嘲讽地看了一眼王珙，转身笑道：“各位贵宾，一点小插曲，不要影响裴阁老的寿辰，我们建议政事堂的相国们向裴阁老集体敬酒，等一会儿，圣上也要亲自来给裴阁老祝寿，请大家恭候。”


    
张筠先站起身笑道：“大将军说得有道理，裴阁老也是政事堂元老，我们当敬裴阁老一杯酒。”


    
随着乐曲声响起，大堂的气氛又变得热闹起来，王珙心中却有些沉重，他还在想刚才李庆安说的那句话。


    
‘原来军队也可以抓捕大臣！’他忽然意识到，让关中军来抓捕韦见素，是有些失策了。


    
……


    
关中军在裴家寿宴上抓人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长安城，这无疑又是一个令人极为感兴趣的话题，有好事者将当时的情形描绘得精彩绝伦，长安数千权贵为裴宽祝寿，在最高潮时，关中军带兵闯入，抓捕兵部侍郎韦见素，李庆安与王珙发生了争锋相对的对峙，最后以韦见素自首而结束了争斗。


    
尽管裴宽的寿辰得以继续，少年皇帝还特地赶来向裴宽祝寿，似乎裴家寿辰也没有受到影响，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关中军敢在寿宴进行时抓人，这本身就是给了裴家一记耳光，还有李庆安，他最终没有能保住韦见素，这对他声望无疑也是一次挫折，会让很多准备投靠李庆安的世家们都为之却步，他们会产生疑虑，李庆安在政治方面倒底有多大的能力？


    
但很多人心里都知道，韦见素被抓走，只是一个开端，而不是结束，以李庆安的风格，他必将展开强硬的反击。


    
夜幕初降，裴家的寿宴也早已结束，但韦见素被抓一案的序幕却刚刚拉开，曲池坊，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坊门，向府夏门方向驰去，马车中，韦滔显得忧心忡忡，他从裴府中回来不久，便又乘上马车，向城外而去。


    
韦滔在为韦家的前途而担忧，近十年的坎坷，韦家屡屡受挫，今天韦见素被抓，使韦家在朝廷中的最后一个高官也倒下了，韦家将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韦滔回府后便立即找到韦见素的几个心腹了解情况，应该说情况属实，韦见素确实有投靠成都的打算，李隆基许给他了相国的位子，而且韦见素也准备将一批关中军的资料送给成都，问题就严重在这里，韦滔相信，朝廷中几乎有一半的大臣都会受到李隆基收买，也会和他暗通款曲，以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谁会绝对干净。


    
但像韦见素这样，把军方机密送给李隆基，却十分少见，韦滔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这样，李亨也不敢凭一封信就公然抓人，估计韦见素的罪名会坐实了。


    
但韦滔还有一线希望，当时寿堂上抓人时，李亨犯了一个错误，他竟然是动用关中军来抓人，尽管关中军是受害者，但抓人它们却没有资格，应该是由金吾卫来抓人，这个漏洞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李庆安当时利用这个漏洞来反击，韦见素就不可能被抓走，但李庆安却放弃了这个机会。


    
韦滔相信李庆安也一定明白对方犯下的错误，但他却没有抓住来反击，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李庆安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希望韦见素被抓走，他或许是想利用这次机会再次拉拢韦家，也或许是别有打算，但不管怎样，李庆安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他必有后手，自己去找他，应该还有扳回的希望。


    
马车驶出了府夏门，进行简单的检查后，马车驶出了长安城，向明德门外安西军的大营驶去。


    
……


    
李庆安一般都住在军营之中，裴家寿宴结束后，李庆安没有在裴府久呆，很快便回到了军营，一回到军营，李庆安便立刻命人把崔光远和崔平找来。


    
崔光远和崔平皆是博陵崔家子弟，两人也是崔家在李庆安派系中的代表人物，其实除了他们两人外，安西还有一个崔漪，出任安西监察署首席监察官，也是崔家的子弟。


    
此刻崔光远和崔平都坐在大帐中，李庆安正给他们交代一个重大决定。


    
“我找你们来，是想明确告诉你们，我准备把你们二人安置到地方为官，暂时离开长安，不知你们两人有什么想法，想去哪里？尽管告诉我，我来给你们安排。”


    
李庆安见两人表情疑惑，便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们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但这确实是我很早就有想法，只不过今天我才下定决心，你们都是我的人，以后自然会受到我的重用，所以让你们离开长安也是暂时举措，最多两三年，你们就会重返长安，怎么样？愿意听我的安排吗？”


    
崔光远虽然比崔平大好几岁，但他们却是平辈，如果论血缘正统，崔平却比崔光远更要正统一点，崔光远属于崔氏家族中的偏庶一族。


    
两人对望一眼，都起身施礼道：“愿听大将军安排！”


    
“坐，坐下！”


    
李庆安连忙摆摆手笑道：“我想先听听你们的自己的想法，如果符合我的计划，我就按照你们的想法来安排。”


    
他看了一眼崔光远，道：“光远先说吧！”


    
崔光远现任京兆尹，但京兆尹也朝廷官员中最难持久的官职之人，一般都当不长，容易得罪权贵，也容易成为权斗的替罪羊，平均任期大都在一年左右，混得好的人，能继续高升，出任地方大员，可混不好的人，则会就此沉沦，很难再有翻身之日。


    
崔光远已经当京兆尹快一年，随着安西军和关中军平分关中，京兆尹便处于一种尴尬的角色，他的权力被架空了，算一算，自己也该到离任的日子，所以这段时间崔光远一直在考虑新的去处，崔光远平身最大的理想并不是当文官，而是统帅三军，成为一方诸侯，很早以前，他还是长安县令时他便对李庆安提出过这种想法，现在李庆安问到了他，他沉吟一下便道：“大将军，我希望能转为军职，希望能成为一州都督，统帅三军。”


    
历史上，崔光远虽然官拜剑南节度使，参与过对安庆绪的战役，但他并不是一个很合格的统帅，尽管他有从军大志，但他确实不适合领兵，历史上崔光远的所作所为，也暴露了他的一些毛病，轻信、浮躁、眼高手低，当然，崔光远或许也有他的过人之处，但安西军的规则是‘将从战中出’，没有经过战役洗礼的人，是不可能让他独挡一面，尽管李庆安不知道历史的细节，但他不会破坏安西军的规矩。


    
李庆安便微微一笑道：“你的要求并不高，应该可以实现，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暂时不要转军，你去太原，出任太原尹，替我稳住太原的局势，明天就辞去京兆尹，前去太原赴任，你的任命书会和你同时达到太原，当然，我也会满足你一部分从军的要求，你可兼任河东节度营田使，负责河东军的粮草后勤，可以掌管部分后勤军队，你以为如何？”


    
“属下遵命！”


    
崔光远迟疑一下，又问道：“那不知河东节度使是谁？”


    
李庆安指了指自己笑道：“节度使是我，但我只是遥领，不过问具体军务，具体军务由云州都督雷万春负责，他同时也是河东节度副使。”


    
“属下明白了，我明天就走。”


    
李庆安点了点，笑道：“你先回家收拾东西吧！我再和崔平谈一谈。”


    
崔光远行了一礼，便出去了，大帐里只剩下李庆安和崔平二人，崔平当年为了买宅子而走了李庆安的后门，被调到盱眙县做了实缺县令，没多久又被李庆安推荐，升为泗州太守，不知不觉，他便成了李庆安的心腹之一，和李庆安的交情，他甚至超过崔光远，现在崔平官拜工部侍郎，也算是一个中高层官员了。


    
崔平是崔翘的侄子，是博陵崔家正宗嫡系，但他在崔家中的地位并不高，而且因为他和李庆安走得较近的缘故，还受到崔家的排挤，去年崔氏祭祖，他竟然没有得到邀请，不能参加祭祖，可以说是一种非常严重的处罚，为此，崔平一直郁郁不乐，他知道问题就出在自己和李庆安走得太近的缘故，尽管如此，但崔平却坚持自己的原则，那就是抱紧李庆安的大腿，他相信自己会有翻身那一天。


    
大帐里安静下来，李庆安喝了一口茶，笑道：“听说你去年没有能参与祭祖，是不是感到很失望？”


    
崔平点了点头，叹道：“不能参加祭祖，这只有作奸犯科者才有的处罚，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我真的很失望。”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你要相信自己的选择，别看今天崔家不准你祭祖，但总有一天，崔家会恭恭敬敬把你请回去，让你来主持祭祖大典，而且这一天不会太远。”


    
说到这，李庆安又道：“我今天之所以让你和崔光远离开长安，是我要做一些事情，你们留在长安会对你们不利，究竟是什么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不过很快你就会知道。”


    
崔平默默点了点头，“我能理解。”


    
“好吧！先说说你的想法，你想做什么？”


    
崔平沉吟一下，便道：“我想去安西为官。”


    
李庆安一怔，他随即笑了起来，道：“果然有眼光，我对你的安排也差不多，你暂时为河西安抚使兼河西节度府长史，主管河西政务，尤其是现在，你要全权负责第一批五万户河南道的移民平安抵达安西。”


    
“卑职明白，卑职明天就出发去河西。”


    
“不！你要不用急着去河西，先去华州，我刚刚得到消息，第一批移民大约七千余户已经抵达华州，这些民众其实都是灾民，来自郑、汴、宋、陈四州，他们从河南过来不易，尽管有沿途官府接济，但我担心他们中的老弱恐怕会坚持不了长途跋涉，前些年的河东移民就在路上死了不少老弱，你肩上的责任十分重大，能把这五万户移民平安送至安西，我就算你大功一件。”


    
崔平躬身施礼，诚恳地说道：“卑职明白！”


    
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去吧！记住我的话，山不转水转，崔家一定会为不准你参加祭祖的决定而后悔。”


    
崔平走了，李庆安又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茶，脑海中在梳理了下一步的思路，今天李亨当着他的面抓走了韦见素，且不论韦见素有没有投靠李隆基，但李亨等人的目的却是很明显的，就是要教训裴家投靠自己，也是要通过打击韦家来震慑其他世家，如果他李庆安真的是不闻不问，那他就太让人失望了。


    
反击是肯定的，关键是要怎么反击，忍耐、等待、狠辣，不反击则已，一旦反击就要让李亨痛得叫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声，“启禀大将军，韦滔求见！”

第460章 以彼之道（上）


    
韦滔的到来在李庆安的意料之中，韦见素被关中军带走，不管他是否被放出，但一旦坐实私通南朝的罪名，他的兵部侍郎一职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韦见素被免职，这对韦家来说，又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韦滔不来找他李庆安才怪。


    
“请他进来！”


    
片刻，韦滔匆匆走了进来，他躬身施礼道：“参见大将军！”


    
“韦使君可是为韦侍郎一事而来？”


    
这一次李庆安没有绕圈子，而是直奔主题，该绕的圈子上午已经绕过了，此刻李庆安需要用简洁的办法来安抚韦滔焦急的内心，给他以希望。


    
韦滔接过士兵递上的茶杯，一口气将茶喝干，急切地道：“大将军，请告诉我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


    
“严重？”李庆安笑了笑，“要看是对谁说，对我们事情并不严重，而且或许还是好事，可对监国和王珙，恐怕事情就有点严重了。”


    
韦滔愣住了，半晌才迟疑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说，韦见素没有事情吗？”


    
“不！”


    
李庆安否认道：“韦见素私通李隆基，出卖关中军机密，罪不容恕，这也是我没有阻拦把他抓走的原因，他应该被抓走定罪，但韦见素被抓走，我会给韦家以补偿，而且还是加倍补偿。”


    
“大将军能否明示？”


    
“天机不可泄露！”


    
李庆安背着手微微一笑道：“你再耐心等上几天，最迟一个月，你就会看到结果。”


    
……


    
成都府此时已经改名为蜀京，为李隆基的都城，虽然城内没有长安那种巍峨宏伟的宫殿群落，但城北翰林坊内却有一片占地不小的宫殿，这片宫殿原本是蜀王宫，是蜀王李璬入蜀后特地为自己修建的一座宫殿，占地足有二百余亩，水流潺潺，到处可见奇花异草，宫内精雅别致的殿堂楼阁，掩映在一棵棵茂密的大树之中，虽然没有大明宫的气派威严，但精致奢华，却更胜大明宫。


    
李隆基入主成都后，这座宫殿便被改名为南明宫，为李隆基居住的宫殿，宫中原有的数百名宫女宦官又改为伺候李隆基，虽然蜀中有温暖细润的气候，虽然锦衣玉食一如往昔，虽然殿堂楼阁足以让李隆基过上神仙般的生活，但李隆基却无比思念长安，思念他的大明宫，他的兴庆宫，思念他的四万后宫，那种占有万千女人所得到满足感，足以让他产生君临天下的成就感，而成都没有这种感觉。


    
这几天李隆基的心情极为不好，他得到一个消息，西域数百小国都纷纷派出王子或者特使出使长安，朝贺新皇登基，可他的成都，只有南诏一国派来了王子觐见。


    
万邦来朝，这因该是属于他李隆基的荣誉，可现在却被他的重孙子抢走了，一个尚未成年的小皇帝，而他这个统治大唐四十年的老皇帝却被赶在一个角落中，这种强烈的失落感，令李隆基愁绪万千，整天便将怒火发泄在宫女和宦官的身上。


    
杨国忠快步走过了紫宸殿，他望着这座和他家客堂差不多大小的小宫殿，不由一阵苦笑，这也配叫紫宸殿吗？前面一座只能容纳千余人的宫殿竟然也叫含元殿，看来李隆基真的有点走火入魔了，把这里当成了大明宫。


    
杨国忠摇摇头，快步走进了内宫，在内宫走廊口对两名侍卫道：“请禀报圣上，就说我有重要事情，要立刻向他禀报。”


    
侍卫苦着脸，悄悄对杨国忠道：“杨相国，不如等明天吧！圣上又在大发雷霆，今天有一个宫女被打死了。”


    
“他又怎么了？”杨国忠眉头一皱道。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个宫女给他上的燕窝粥忘记放糖了，他老人家就大发雷霆，说宫女也欺他，便把那个宫女拖出去活活打死。”


    
“那你们有没有叫武娘娘？”


    
“没用，听说连武娘娘也被他打了一记耳光，现在后宫哭呢！”


    
杨国忠挠了挠后脑勺道：“你还是去替我禀报，就说我给他带来了好消息。”


    
“那好，相国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杨国忠背着手在走廊口来回踱步，他有些心烦意乱，今天下午，他收到长子杨暄派人紧急送来的信件，其实是李庆安下达了新任务，现在杨国忠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李庆安的傀儡，指使他做这做那，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把他杨国忠当做了奴仆，可是他不做又不行，他儿子就在李庆安手上，这哪里是什么留条后路，分明就是李庆安的人质，一想到这，杨国忠就忿忿不平，他不喜欢这种被李庆安玩弄于股掌的感觉，但他又无可奈何。


    
还有这个李隆基也让他一阵心烦，按理他是皇帝，就应该只过问大事，一般的寻常政务就由他杨国忠管管就行了，但李隆基却不是这样，他什么事情都要过问，什么事情都要管，把什么权力都紧紧抓住不放，若他有充足的精力也就罢了，偏偏他身体又差，什么事都做不了，使许多重要的大事都没有定论，时间一久，就不了了之，比如清查户口租赋，这件事相当紧迫，但方案他早就递上去了，人员也安排好了，李隆基就是不批，使清查户口一事难以进行。


    
更要命是李隆基的难缠，一件事情他若上心了，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让杨国忠解释得疲惫不堪，偏执，杨国忠暗暗叹了口气，高力士告诉过他，现在李隆基变得非常顽固，他决定的事情要想说服改变，几乎就是不可能，有的时候精明无比，有的时候又愚蠢如猪。


    
这时，侍卫奔了出来，道：“杨相国，圣上召你觐见！”


    
杨国忠一阵头痛，他不想去见李隆基，但这个该死的李庆安却逼得他不得不去见，他整理一下衣冠，便快步向内宫走去。


    
刚走到李隆基的寝殿前，便听见了李隆基的骂声，“朕说过要喝冰燕窝吗？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们为什么不事先问朕，欺朕昏庸老迈吗？”


    
杨国忠的后脖颈变得有些冰凉了，他呲着牙，探头探脑向宫殿内张望，只见宫殿内跪着十几个宫女宦官，像群羊羔一样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李隆基驼着背，眼露凶光，像只野狼一样盯住这些宫女宦官。


    
杨国忠忽然不想找李隆基了，李庆安的事情改天再说，他转身刚要走，侍卫却一声长报：“杨相国到！”


    
杨国忠险些没跌倒，他暗叹一声，垂头丧气转过身，等待召见。


    
“陛下有旨，召杨相国觐见。”


    
杨国忠只得向殿内走去，走到门口，只听李隆基一声怒骂，“拖出去，每人重打三十棍，再敢怠慢朕，统统打死！”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将十几名宫女和宦官拖了出去，杨国忠吓得往旁边一闪，宫女和宦官的哭声、求饶声使杨国忠的头皮一阵发麻，李隆基会不会把他杨国忠也拖出去。


    
这时，李隆基的心腹宦官鱼朝恩走了出来，对杨国忠道：“杨相国，圣上请你进去。”


    
鱼朝恩一直在兴庆宫服侍李隆基，有段时间被李隆基怀疑而罢用，李隆基逃走后，他便留在兴庆宫中，自从长安掀起南下大潮，鱼朝恩也悄悄护带着武贤仪逃到了成都，恰好这时李隆基又开始烦厌了高力士喋喋不休的劝说，身边没有一个可用的大宦官，鱼朝恩的到来，正好补了这个缺。


    
在武贤仪的美言下，李隆基念鱼朝恩护主忠诚，便又再次重用他，封他为内侍监令兼掌御笔秘书，这是由于李隆基背驼，批改奏折吃力，便由他口述，鱼朝恩替他执掌御笔，尽管还没有到高力士独立批阅奏折的程度，但也权势非小了，很明显，鱼朝恩已渐渐有高力士第二的趋势，杨国忠对他也是百般讨好，派人去长安把他的金银细软偷偷运回成都，又给他安排了一座大宅，鱼朝恩也投桃报李，时常在李隆基耳边给杨国忠美言，凡不利于他的奏折一律扣下，使杨国忠没有杨玉环的情况下也能深得李隆基信任。


    
杨国忠快走一步，低声问道：“鱼公，不知圣上为何发怒？”


    
鱼朝恩见左右无人，便也小声道：“圣上听说西域百国进长安朝觐，心中恼怒，相国当心了，可千万别提此事。”


    
杨国忠眼珠一转，便笑道：“我心里有数了，多谢鱼公。”


    
鱼朝恩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杨相国，上次那十顷上田之事，不知办得怎么样了？”


    
“鱼公放心，已经过户到了鱼公名下，明天田契就可以出来了。”


    
鱼朝恩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带着杨国忠进殿了，殿内，李隆基背着手来回踱步，脸色余怒未消，杨国忠走了进来，连忙上前跪下道：“臣杨国忠参见陛下！请陛下息怒，臣有两个消息禀报。”


    
李隆基慢慢坐下，摆摆手道：“爱卿以后不要跪了，朕知道你忠心。”


    
“回禀陛下，臣从天宝五年就开始跪陛下，已经习惯了。”


    
“嗯！日久见人心，朕记得从前还有御史弹劾你故意讨好朕，时间久了才知道，你是真心跪朕，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套，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杨国忠心中一跳，连忙道：“那臣先说第一个消息。”


    
“说吧！什么事？”


    
“臣前天遇到一个吐火罗商人，他是和他们国度的王子一起来大唐，王子去长安觐见了……”


    
旁边鱼朝恩吓了一大跳，不是告诉他不要说吗？怎么偏偏要提这件事，鱼朝恩偷偷向李隆基望去，只见他脸色阴沉似水，不由心中暗暗叫苦，这可怎么办？


    
“然后呢？”李隆基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看又要发火了。


    
杨国忠却不慌不忙道：“臣当时很生气，就质问这商人，大唐皇帝明明在成都，为什么不来这里觐见？那商人说，其实他们国王根本不想来，但如果不来，李庆安就要派兵攻打他们，惧于李庆安的淫威，这些国王才不得不派使前来。”


    
这时，鱼朝恩长长松了口气，暗暗一竖大拇指，这杨国忠果然高明，抓住了李隆基的软处，此人倒值得结交。


    
果然，李隆基的脸色大为好转，他重重哼了一声，极为不满道：“朕早就知道，那李庆安分明就是安西的土皇帝，这些小国分明就是来朝觐他的！”


    
话语虽然不满，心中的结却解开了，他忍不住呵呵笑道：“这个商人在哪里？朕倒想见见他。”


    
杨国忠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陛下，这个商人昨天去梓州了，臣马上就派人去找他。”


    
“好！朕等着见他。”


    
这时杨国忠便转到今天的正题上，他取出一封信，笑道：“恭喜陛下了，臣有好消息要禀报陛下。”


    
李隆基心情大好，便接过信道：“这是谁写来信？有什么好消息。”


    
“陛下，这是长安兵部尚书崔涣写来的信，他有意要投靠陛下。”


    
“啊！有这事？”


    
李隆基大喜，崔涣可是崔家的家主，如果他投靠自己，那就意味整个崔家都归属自己了，崔家子弟广布大唐各地为官，这可是一股强大的地方势力啊！


    
李隆基心花怒发，他拆开信，仔细看了两遍，信中崔涣语气极其恳切，愿为故主效命。


    
“朕就知道崔涣是忠义之士，不枉朕上次写信招揽他，很好，朕希望所有的长安旧臣都和他一样。”


    
杨国忠见李隆基相信了，便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陛下，臣以为崔涣在长安替陛下做事要更好一点，毕竟崔圆已经为相，崔涣再过来，恐怕难以安置。”


    
李隆基点了点头，杨国忠说得有道理，一个家族两人为相，确实不妥，让崔涣在长安做内应，对自己更有利。


    
“那就依相国之言，让崔涣留在长安。”


    
李隆基立刻回头对鱼朝恩道：“准备纸笔，朕要亲自写信鼓励崔涣。”

第461章 以彼之道（中）


    
时间到了八月初，裴府抓人事件也过去了半个月，这件事也渐渐被人遗忘，被抓走的裴见素也承认了他的通敌罪行，他被罢免了一切职务，关押在大理寺中，李亨达到了目的，他便下令淡化此事，不准任何人在任何场所再提此事，半个月的时间，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了很遥远的往事。


    
这天傍晚，下朝的时间早已经过了，李亨依然在紫宸殿内忙碌，明天将是八月的大朝，他必须要在今天晚上审核好明天朝议的内容，连夜送给四品以上的官员，李适登基后仅仅只是一个傀儡，在他成年之前没有任何权力，大唐的实际权力掌握在监国李亨和政事堂的手中，早在达成这种权力平衡的构架前，李亨便和李庆安进行了一系列的谈判，其中包括朝会制度，朝会分为固定和非固定两种，非固定是指临时有大事召开，召开的规模由政事堂决定，而固定朝会有三种，其中小会每旬一次，叫做旬会，主要是正五品以上的职事官参加，而中会是月会，每月一次，所有职事官都必须参加，至于大会就是年会，每年一次，凡在京九品以上官员必须出席，且不限于职事官，一些不管事务的散官也要参加，主要是年度朝贺，不涉及实际朝政，也涉及人事变动，更多的是一种礼仪性质，因此月会便成了最重要的会议。


    
会议议题由政事堂拟定，报监国审批，监国不得删减，但可以随机加入一两件比较重要的事务，而明天是李适登基以上的第一次月朝会，因此它的意义就显得非同寻常，李亨相当重视，从下午开始，他便在朝房中审核政事堂上午提出的议程方案。


    
朝政事堂提出的议程有四件大事，第一是落实土地重新分配的问题，目前朝廷手中掌握了大量的耕地，基本上都是李豫在任时从各权贵手中夺回的土地，李豫在土地还没有分配完成便不幸去世，土地分配处于暂停状态，但在礼部尚书李砚的强烈呼吁下，政事堂便决定再次启动土地分配，完成李豫的遗愿，使关中地区的自耕农比例达到七成。


    
这个方案政事堂已经一致通过，自耕农的重要性谁都明白，从前是因为会触犯到权贵的利益，所以难以改革，但现在土地既然已经收回，事情就简单得多了，这一点李亨也是赞同，所以政事堂才能全票通过。


    
第二件事是向安西移民三十万户汉民，在三年内完成，这是李庆安的方案，目的是加强唐王朝对安西的控制，其实移民安西之事早在李隆基时代便已经开始了，这是大唐高层的全局决定，和权力斗争无关，当时是迁移了十万户河东赴安西定居，但谁也没有想到，正是这十万户河东移民使李庆安的力量得到了极大的壮大，最终成为大唐第一强藩。


    
现在又要移民三十万户去安西，如果再早一年，李亨肯定不会同意，但现在没有意义了，李庆安能从关内、关中、陇右、河东征兵，这三十万户移民去安西确实也是充实安西汉人的力量，使大唐能在安西永久扎下根基。


    
第三件事也是和安西有关，修建唐直道，同样是李庆安提出的建议，从安西第一批移民中选其精壮，加上陇右、关内十万的青壮劳力，从会州开筑，以一年时间修建一条贯穿河西走廊的直道，而西面从吐火罗和信德招募了十五万劳工开筑，西面已经开工了，李庆安希望东面也同时开工，所需二百万贯银钱全部由安西负担，朝廷需要协助出粮募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庆安这个建议有先斩后奏的嫌疑，根据李亨得到的情报，唐直道在一个月前便在凉州开工了，李庆安用的是安禄山的战俘，只不过粮食补给有点困难，所以他便想让朝廷出面，这样粮食就有了保证。


    
修建唐直道的意图很明显，加强安西和内地的联系，目前从伊州到黄河边大约需要一个多月，一旦修好了宽敞平坦的唐直道，再加上沿途驿站和马匹的保证，送信兵半个月便可以抵达黄河，时间足足缩短一半。


    
李亨当然知道李庆安修唐直道是为了更好地借助安西来控制中原，但反过来想，有唐直道，中原也一样方便控制安西，这就如同一把剑上的双刃，既可伤人，也能伤己，正是从这一点考虑，李亨决定同意唐直道的修建。


    
以上三个议题，问题都不大，李亨都同意了，可让他疑惑的是第四个议题，部分官员变更，什么官员变更？上面却没有明说，而且王珙、房琯和崔涣都在这个议题上投了反对票，由于张筠投了赞成票，使这个议案以四比三获得通过。


    
‘这究竟是什么议案，为什么王珙不来告诉自己？’


    
李亨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他立刻对心腹宦官李辅国道：“去门下省看一看，如果王相国还在，请他立刻到我这里来。”


    
这几天王珙离开大明宫也颇晚，他很可能还没有走，李亨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他心里有一种不详之感，这种感觉从半个月前抓捕韦见素后开始便有了，当时因为时间紧迫，从王珙告诉他韦见素勾结李隆基到最后抓捕韦见素，中间只间隔了一个时辰，很多细节问题都没有能落实，以至于犯下了两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没有经过政事堂讨论决定，按照他和政事堂的权力划分，抓捕四品以上的官员必须经过政事堂决定，而韦见素是兵部侍郎，显然他越权了。


    
其次就是让关中军去抓捕韦见素，这也同样越权了，按照他和李庆安达成的分治协议，关中军和安西军只负责城外之事，两军都不得进城，城内事务由金吾卫和千牛卫负责，羽林军负责宫城和皇城的事务，由关中军去抓韦见素，明显是违反了分治协议。


    
其实这种低级失误也不能怪到李亨，当时李亨是命金吾卫大将军来负责此事，理所当然是由金吾卫抓人，所以李亨没有特别嘱咐，不料陈玄礼为了稳妥起见，竟把任务交给了他的心腹林剑，而林剑却是关中军将军，种种阴差阳错，便导致犯下了第二个错误。


    
如果李庆安抓住这两个失误来反击的话，完全可以把韦见素从监狱中放出来，甚至官复原职，但李庆安却沉默了，在这件事情他没有任何反应，就是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让李亨感到了不正常，李庆安为什么不反击？他的平静让李亨有一种一拳打空的失措。


    
此刻，他看到第四个议题，李亨原本有些淡忘的担忧再一次涌入心中，明天，李庆安究竟要做什么？


    
“殿下，王相国来了。”李林辅在门口禀报道。


    
“请他进来。”


    
片刻，王珙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参见监国殿下。”


    
“王相国到现在还没有回去，真是辛苦了。”


    
李亨寒暄了一句，便将明天的朝会议题递给王珙道：“给我说说第四条，有什么人员变动。”


    
“是兵部侍郎和工部侍郎的新人，韦见素被免职，以及崔平辞职后，这两个位子一直空着，还有尚书右丞一职，今天上午政事堂开会，李庆安提出了三个人选，调陕州太守苗晋卿为兵部侍郎，调关中漕运使元载为工部侍郎，又要求任命给事中王维为尚书右丞，这三个权力职位都被他们占据了，而房尚书提议的太常少卿王玙被任命为京兆尹，这四个职位的任命我们不服，都投了反对票，但由于张筠投了赞成票，使得这四人的任命得以通过，情况大致如此。”


    
结果是在李亨的意料之中，他们在政事堂本身就处于弱势，而张筠又要讨好李庆安，他们肯定会败，但李亨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关心的是为什么王珙不告诉他，如果他不问，他是不是就会一无所知。


    
李亨阴沉着脸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朝议书中不写清楚？就这么简单写一句其他人事变动，就算对我交代了吗？”


    
王珙一怔，这才明白李亨的不满在哪里，他连忙道：“这其实是崔尚书的意思，在朝廷上再听听其他大臣的意见，如果写明了，恐怕就很难再挽回，写得含糊一点，说不定还有转机，属下也赞同崔尚书的意见，李庆安等人也没有发对，所以就这样简单定下来了。”


    
听完王珙的解释，李亨脸色稍霁，便点点头道：“虽说如此，但你们也要向我及时禀报，而不是让我去问你们。”


    
“属下原本是想向殿下禀报，但一时事务繁忙，便忘了此事，请殿下恕罪！”


    
“算了，你既然无心，我就不追究了。”


    
李亨提笔在朝议书上签了字，交给李辅国道：“速交给殿中监，让他们立刻刻印，连夜送给主要大臣。”


    
李辅国走了后，李亨这才对王珙又道：“并非是我吹毛求疵，而是第一个月朝会我们要万分当心，上次韦见素之事，李庆安一直没有反应，这不符合他的风格，我很担心他会在明天的朝会上发难，所以我才这样小心谨慎，唯恐出半点差错。”


    
李亨叹了口气，又问王珙道：“王相国，你认为呢？”


    
“属下也很担心，从李庆安诛杀孟云一事来看，此人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之人，我们抓了韦见素，给了裴家一记耳光，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属下也考虑过，他无非是抓我们的把柄，所以这段时间我特地叮嘱过我们的骨干人物，千万要当心，不要有把柄落在他手上，甚至包括家里人也要约束好，总之，属下不会有半点大意。”


    
李亨背着手走了几步，便道：“你们在迁徙移民和修建唐直道上答应了他的要求，从某种程度上就是对他的让步，我也希望他能明白这一点，但防范严一点没有错，尤其是你、房琯和崔涣，你们三人不能出任何问题，否则对我将是沉重的打击。”


    
……


    
就在李亨和商量次日朝会之事的同时，李庆安的马车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宣义坊。


    
马车缓缓地在张筠的府前停了下来，一名亲兵奔上台阶，对惊讶万分的门房道：“速去禀报张尚书，就说安西节度使李大将军来访。”


    
“你们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门房转身向宅内飞奔而去，片刻，张筠的三子张知节匆匆走了出来，张知节约二十岁出头，是张筠最心爱的小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去年科举不中，正等父荫出仕。


    
他对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大将军，家父在外钓鱼未归，大将军请进府稍候，我这就是派人去把家父找回来。”


    
李庆安拉开车帘笑道：“不知张尚书在哪里钓鱼？”


    
“就在前面的宣义桥下，离这里仅一里，家父总是在那里。”


    
“那好，我直接去找他，找不到我再回来。”


    
张知节犹豫一下便道：“那晚辈带大将军去。”


    
他立刻牵过一匹马，翻身上马，引着李庆安向前方的宣义桥而去……


    
此时张筠正在宣义桥下钓鱼，虽然他已重新出仕，但他依然时不时仍在小河里钓鱼，和一帮渔友聊聊市井民生，也是他了解民情的一个途径。


    
张筠是翰林大学士出身，也是长安的文坛领袖，在长安文人中具有崇高的威望，尽管学问极好，但他的另一面却是一个资格极老的政客，很多事情看得清、看得透，比如，李隆基在成都登基，长安权贵趋之若鹜，李隆基也几次写信来邀他南下，并许给他吏部尚书的位子，但他却不为所动，他知道李隆基不过是看中了他的威望，而并非是信任他，因为他是支持蜀王李璬之人，自从李璬离奇消失后，张筠便猜到李璬肯定被李隆基杀了，自己若去成都，能带去一批跟随者还好，若没有什么跟随者，他亲密不如杨国忠，势力不如崔圆，资格不如陈希烈，他在成都怎么混？那时李隆基就会对他支持李璬进行秋后算账了。


    
反之，他留在长安，游刃于李亨和李庆安的两大势力之间，他在政事堂的一票就显得如此关键，两边人都要讨好他，这才是他的最大利益，他怎么可能丢下这个利益去成都？


    
张筠今天收获不错，一个时辰便钓起了二十几条鲤鱼和鲫鱼，这时，天色已经黄昏，他正准备起身回府，眼一挑，却见一辆马车向这边驶来，马车周围有大群士兵。


    
张筠心念一转，便心里知晓了，他淡淡一笑，将斗笠向下拉了拉，又不走了。


    
李庆安在桥边停了下来，桥边蹲着几名大汉，他们是张筠的侍卫，见李庆安过来，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


    
“我父亲呢？”张知节奔上前急忙问道。


    
一名侍卫指了指桥下，“老爷就在下面钓鱼。”


    
这时李庆安已经看到了张筠背影，便摆了摆手，让张知节不要打扰，他直接从旁边小径下了桥，慢慢走到张筠身边笑道：“张尚书很有雅兴啊！”


    
张筠吓了一跳，一抬头见是李庆安，不由惊讶道：“大将军怎么来了？”


    
他又看了看儿子，不由脸一沉道：“这个逆子，竟然不通知我。”


    
“张尚书不要错怪令郎，是我不要他通知尚书。”


    
这时，旁边的几个渔友见李庆安过来，都慌忙站起身，对张筠道：“张相国既然有小友来，那我们就先走了。”


    
张筠笑着给他们介绍李庆安道：“这位可不是什么小友，这位便是你们常提到的李大将军，赵王殿下。”


    
几个老渔友惊得嘴都合不拢，这个年轻人竟然就是威名赫赫的李庆安，他们呆了半晌，一起躬身施礼道：“我们该死，大将军千万莫怪。”


    
李庆安拱手回礼笑道：“我是不速之客，惊扰了几位老丈钓鱼，是我要赔礼才对。”


    
他又对离他最近的一个老者笑道：“这位老翁，借你的胡凳和鱼竿一用，明天我派人还给你。”


    
“大将军尽管拿去！”


    
李庆安也戴上了斗笠，坐在张筠旁边，笑道：“我在碎叶时也常钓鱼，今天就当一次张尚书的渔友吧！”


    
张筠微微一笑道：“能得大将军这样的渔友，张筠三生有幸。”


    
两人一起甩杆，将鱼线长长地抛了出去。


    
“我听说碎叶热海中无鱼，是这样吗？”


    
“热海波光浩淼，怎会无鱼，只是当地人传说海中有水怪，不敢捕鱼罢了，张尚书去过安西吗？”


    
“我最远只去过河西，去过居延海，万马奔腾，沿着居延海疾奔，那种壮观的景色我至今难以忘怀。”


    
张筠追忆从前，低声叹道：“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我也老了，再也走不动了，就终老长安吧！”


    
“人之虽老，但有子孙延嗣，犹如生命不竭，我刚才和令郎谈了几句，令郎见识独特，眼光深远，不愧是张尚书之子。”


    
“他说了什么？”


    
“令郎劝我在安西多用年轻官员，年轻官员大多胸怀大志，锐意进取，非常适合在边疆拓边，我告诉他，安西官员的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八岁，张志和今年才二十岁，便已是一县之令，带领民众修建城池，开荒种地，民众感激他，便将一座茶山起名为志和山，可谓流芳百世，我问令郎愿不愿去安西为官，令郎说要征得你的同意才行。”


    
说到这，李庆安轻轻笑了起来，张筠便不露声色地笑问道：“如果犬子真的去安西，大将军欢迎吗？”


    
“我当然欢迎，去安西锻炼几年，能力一般都会远高于中原的同龄人，回来后前途无量，像裴宽的长孙裴瑜，去了不过几年，便能代表安西独立出使大食、拜占庭，才二十五岁，便已出任鸿胪寺少卿，若令郎去安西，我也会给他锻炼的机会，正好这一批有五万移民要去安西，我计划再建十五个县，令郎可以做一个县令，带领民众白手建县，锻炼几年后回来，我看做太守也绰绰有余了。”


    
张筠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只见他站在桥上，满眼期盼地望着自己，看来李庆安已经把他打动了，竟然从自己的儿子处下手，果然厉害！


    
“多谢大将军美意，这件事让我再考虑考虑。”


    
……

第462章 以彼之道（下）


    
五更不到，轰隆隆的鼓声敲散了沉睡的夜雾，一盏盏府门前的灯笼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点亮了，星星点点，与天上的星辰相映生辉，一辆辆马车驶出了家门，在坊街上汇合，继而出了坊门，驶上大街，汇入到更加浩大的上朝人海之中，今天是八月初五，是月朝会的日子，由于这是新皇李适即位以来的第一次大朝会，每一个官员都极为重视，没有人请假，所有九品以上的职事京官都要参加，天不亮，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出门了。


    
尽管大唐是一个心胸博大的王朝，但统治阶级内部依旧等级森严，并不是每个官员都能乘坐马车，需要五品以上才有乘坐专用马车的资格，马车也有等级，分亘宪、通宪、轺车、辂车四等，比如五品官员乘坐亘宪车，三品以上乘坐通宪，车厢都是青色，马匹数量也从五匹增至七匹，一品大员则乘坐九匹马的红色轺车，至于最高等级的十八乘辂车，那是天子以及太子亲王所乘之车，一般大臣只有奉召进宫时才能乘坐。


    
大部分中低层官员都是骑马而行，马蹄杂沓，车轮辚辚，朱雀大街上汇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上朝大军。


    
随着鼓声响起，长安各大城门也同时开启，明德门在火把的映照下缓缓拉开了，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李庆安亲兵队开始进城，马车就在五百余名亲兵的严密护卫中，李庆安是四更三刻准时从军营出发，尽管他的军营里还有十几名文职军官，但他们不属于京官范畴，因此不需要参加月度朝会，只参加年会。


    
李庆安身为亲王，按礼制，他可以乘坐十八乘辂车，但为了不招摇，他依然乘坐九马轺车，车壁为黑色，装饰十分简洁，黑底银边，显得非常漂亮。


    
其实他黑底银边的马车和五百人的亲卫护卫，根本就无法低调，走在大街上，谁都知道这是李庆安的马车。


    
马车穿过明德门，进入了朱雀大街，朱雀大街南端的几个坊住的官员不多，大街上显得十分冷清，只有百余名早起等待出城的商人聚在城门两边，他们正要涌出城，却被守城的士兵拦住，等待李庆安的马车先入城，在距城门约五十步外，有几名骑马的黑衣人，见李庆安队伍入城，骑马黑衣人立刻迎上前，为首者正是李庆安在长安的情报头子胡云沛，胡云沛奔上前，取出金牌一晃道：“我要见大将军。”


    
亲兵们都认识他，也认识胡云沛的金牌，大家纷纷让开了一条路，马车也停了下来，胡云沛下马上前施礼道：“属下胡云沛有要事禀报大将军。”


    
“什么事？”马车里传来了李庆安的声音。


    
“禀报大将军，属下刚刚接到消息，韦见素已经被放出了大理寺，目前在家中。”


    
“刚刚是多久？”


    
胡云沛脸一红，连忙道：“据一名在大理寺任职的手下说，韦见素是四更正被放出大理寺，一辆马车直接将他送回了家，这辆马车的背景属下正在调查。”


    
刚说到这，一名胡云沛的手下奔上前，给他附耳低语几句，胡云沛急忙道：“马车的背景已经查清，马车最后回了雍王府，是监国的马车。”


    
马车里，李庆安没有点灯，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虽然韦见素被放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时间上他却预料错了，他认为韦见素会在昨晚被放出，但没想到一直拖到了今天凌晨，可以说是最后一刻才放人，也由此可见李亨的心态，既担忧自己的报复，却又不甘心让步，最后不得已才放了人。


    
李庆安的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他以为这就是让步吗？给自己造成的严重影响，他以为放了人就可以弥补吗？如果真是那么简单，他又何必现在放人，可见李亨是知道问题的严重，却又做出一个不痛不痒的举动，说到底还是一种出于对自己的蔑视。


    
想到这，李庆安便对胡云沛道：“要严密监视韦见素的行踪，不准他离开长安一步，另外继续加强对各大世家的监视，若有情况要立即向我报告。”


    
“属下明白！”


    
胡云沛行一礼正要离开，李庆安却又叫住了他，“上次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李庆安是要找李泌，自从皇庄事件后，李泌和长孙全绪一起被关在皇庄内，一直到八天后才放出，长孙全绪便免职回家，而李泌却失踪了，李庆安便让胡云沛在长安或关中寻找李泌。


    
胡云沛摇了摇头道：“回禀大将军，属下派出五百人寻找李先生，但他却像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消息说，他可能已经离开关中，有人在潼关看到一个长得很像他的道士，出潼关东去了。”


    
李庆安微微叹息一声，应该是真的，李泌确实是几次出家为道，可惜让他走了，不能为自己所用。


    
这时，胡云沛又想起一事，连忙禀报道：“大将军，我昨天接到华清宫的消息，好像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华清宫附近出没。”


    
李庆安一怔，华清宫是空关，里面只住着杨贵妃一人，如果有人想对华清宫不利，那肯定就是针对杨贵妃，这会是谁？


    
想到这，他立刻令道：“加派人手，要严密保护贵妃，不准出半点差错！”


    
“是！”


    
胡云沛迅速离开了，李庆安又想了一想，必须要把杨贵妃从华清宫里搬出来，她一个人住在里面，确实有点危险了。


    
马车继续前行，李庆安索性打开了车窗，夜风拂入，凉意十足，他的脑海中顿时变得清醒，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马车，想着朝会即将开始，想着他掌握的证据，李庆安再次感受到了一种大战来临前的兴奋。


    
……


    
李亨是在五更正抵达了大明宫明德门，他昨晚一夜未睡，眼睑浮肿，显得很有些疲惫，李亨是监国摄政王，又有太上皇身份，按理他可以住进宫中，可以享受皇帝一般的尊贵，但他却放弃了这种表面上的尊贵，一旦他住进宫中，他就将会失去自由，而且受羽林军的监控，把权力看得高过一切的李亨宁可像朝臣一样每天来上朝。


    
在大堂的官职体系中没有监国摄政王这种官爵，李亨爵位是雍王，他的父皇李隆基曾经封他为太尉、单于大都护，因此李亨实际上是处于一种半君半臣的位子，今天的早朝他也需和其他大臣一样走丹凤门进入大明宫，但他又可以直接进含元殿旁的栖凤阁休息等待。


    
李亨进了大明宫，天边已经有一丝微明了，清风拂面，令人格外神清气爽，宽阔的丹凤门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三三两两的朝臣，李亨的马车从一群中低层官员中穿过，官员们立刻恭敬地散开，脸上都带着谄媚的笑意，争相向他打招呼，“监国殿下早！”


    
“监国殿下这么早就来，真是辛苦了。”


    
精神上的疲惫使李亨心中对这些官员一阵厌烦，但他依然克制住内心的嫌恶，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向众人点头致意，这时，一名侍卫上前低声：“殿下，我已经问过了，李庆安还没有来。”


    
“嗯！王珙呢，他来了没有？”


    
“王相国已经到了。”


    
侍卫向前方一指，只见王珙正匆匆向这边走来，王珙快步上前施礼道：“臣参见殿下！”


    
李亨瞥了一眼那些官员，官员们皆知趣地走开了。


    
“上车吧！我有话对你说。”


    
王珙上了马车，马车再次启动，向栖凤阁方向而去。


    
马车里，李亨缓缓道：“今天凌晨，我已经下令将韦见素放了。”


    
王珙愕然，昨天不是说好不妥协吗？怎么又变卦了？他见李亨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有一点嘶哑，很明显是一夜未睡，他不由暗暗叹息一声，人未战，势已败。


    
“怎么？你觉得不妥吗？”李亨瞥了他一眼道。


    
“卑职只是觉得有点突然，凌晨放人，我担心李庆安不会知道。”


    
“那你也太小看他了，从他去年的银元之争，我便知道他有严密的情报组织，我放了韦见素，他第一个就知道。”


    
“可是……”


    
王珙嗫嚅道：“仅仅是把韦见素放了，他会领情吗？”


    
王珙的头脑比较清醒，将心比心，如果他是李庆安，李亨这样放人，他肯定也不会接受，在这一点上，王珙不太赞成李亨的做法，要么就痛痛快快地让步，向裴家和韦家赔礼道歉，严惩抓人的关中军，要么坚持到底，坚决不妥协，像这种躲躲闪闪的放人，非但没有什么效果，还会被人耻笑，但王珙什么都没说，他沉默了。


    
这时，远方传来了沉重的钟声，这时第一道上朝钟响了，再过半个时辰，朝会将正式开始，王珙便道：“殿下，我先下去了。”


    
“去吧！等会儿朝会该争就争，不要轻易让步。”


    
“卑职明白！”


    
待马车听稳，王珙推开车门便下去了，李亨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由一阵烦恼。


    
昨晚他想了一夜，虽然李庆安难以在自己的下属身上做文章，但李亨担心李庆安将他害死敬宗之事抖出来，李亨知道，他当时的行动并不是天衣无缝，李豫身边的很多人都没有死，他的侍卫大都被放了，长孙全绪虽然表过态什么都不知情，可他免职在家，会不会久生怨恨？还有那个李泌，不知所踪，他曾经也做过李庆安的幕僚，他会不会躲在李庆安身边，抖出这件事来。


    
种种疑虑使李亨心中充满了担忧，他最终没有能坚持住底线，还是命人拿他的金牌将韦见素放了，而现在他有点后悔了，为什么要放了韦见素？证据确凿，他罪该如此！


    
李亨心乱如麻，不知接下来的朝会他会面对李庆安什么样的反击？

第463章 朝会之争（上）


    
大明宫麟德殿，这里是大唐皇帝在内宫的办公场所，现在被改为少年皇帝李适的学习生活之地，天刚蒙蒙亮，皇太后沈珍珠在几十名宫女宦官的簇拥下走进了大殿，今天是她儿子第一次上朝日，沈珍珠格外关心，自武则天后，唐王朝对后宫干政便控制得相当严格了，若少年皇帝登基，宁可实行监国制，也绝不搞垂帘听政，因此沈珍珠没有资格上朝。


    
沈珍珠走进大殿，见大殿内一片忙碌，便问道：“皇帝梳洗好了没有？”


    
一名宦官道：“回禀太后，圣上已经梳洗好了，正在更换朝服。”


    
“我去看看他。”


    
沈珍珠走进内殿，一名宦官正要高声通报，沈珍珠却摆了摆手，命他不要出声，她悄悄走到门口，探身向屋内望去。


    
她的儿子，少年天子李适正坐在一只绣墩上，朝服已经穿好了，头戴通天冠，身着绣龙衮冕，腰间束有玉带，显得非常精神，但李适的脸色却不太好，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眼睛里隐隐闪烁着怒火。


    
沈珍珠心里明白，她暗暗叹息了一声，前天，有一种说法悄悄传入宫中，说她的丈夫李豫竟是被太上皇毒杀，李适听到这个消息，便立刻来找她，开始她根本不信，虎毒不食子，她无法想象父亲能狠下心毒杀儿子，尽管李隆基已经杀了四五个儿子，但她不相信丈夫是被太上皇所杀。


    
可当他们一连追问了为父皇收殓的宦官和两个当时在场的侍卫后，真相便渐渐浮出水面，他们的丈夫和父亲真的是被毒杀，尽管没有证据，但凶手直指太上皇。


    
得到这个真相，他们母子抱头痛哭，但慑于李亨的权势，他们只得将这份心碎藏在心中，待李适成年后再追究父亲死去的真相。


    
沈珍珠慢慢走了进来，柔声道：“今天是皇儿上朝之日，应该多思国家大事，不要想别的事情。”


    
“母后！”


    
李适见母亲进来，连忙起身，望着母亲略带责备的目光，他黯然低下了头。


    
“孩儿不想去见那个人。”


    
沈珍珠小心地将儿子的通天冠戴正，劝慰他道：“你虽然还是少年，但你是大唐皇帝，是一国之君，天下很多人你都不想见，可是这由不得你，很多人你必须见，你不要让父皇的在天之灵对你感到失望。”


    
李适默默地点了点头，“孩儿明白了，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


    
“这才对，早点去，不要让大臣们久等了。”


    
“那孩儿先去了。”


    
李适行了一礼，便在数十名侍卫的护卫下，向前宫含元殿而去，沈珍珠望着儿子瘦弱的背影，她的心揪了起来，一旦知道了真相，还有这么多年，不知皇儿怎么熬得过去。


    
……


    
随着第三次钟声响起，八月的朝会终于拉开了序幕，三千多大小官员在龙尾道前排成了长长的两列队伍，大唐左右相裴旻和王珙各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中执笏，肃然而立。


    
今天的朝会司仪是殿中少监崔旭，四名殿中侍御史负责监察百官礼仪，崔旭见时辰已到，便对身边的传声力士道：“可以开始了。”


    
力士一声高喝：“时辰已到，百官进殿！”


    
两支队伍开始浩浩荡荡地沿着龙尾道向含元大殿内走去，寂静无声，只听见靴底走路的沙沙声。


    
含元大殿内足以容纳万人，是大唐乃至天下的第一大殿，位于龙首原之上，气势宏伟，宽阔深远，人走在大殿中显得格外地渺小，这也是李隆基为何念念不忘含元殿的缘故，只有含元殿才显得出权力居高临下的威严气势。


    
含元殿内已经布置好，近百张坐席放在前面两排，这是给从三品以上官员的座位，从三品以上则按部寺排队站在后面，而这些坐席也不是随便而坐，都很有讲究，几乎每个职事官都有散官品级，部分高官还有爵位，一般先从爵位高低开始排、再比散官品级，最后才比职官官衔。


    
所以右边第一人是赵王李庆安的位子，左边第一人不是右相裴旻，而是太师张筠，接下来才是裴旻、王珙等人，而李亨的座位在玉阶之上，帝位之下，很早以前李亨为太子时，他坐的就是这个位子，现在他的身份换成了监国摄政王。


    
李亨已经在坐了，他向李庆安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一个招呼，李庆安也欠身向他笑了笑，相隔甚远，他们无法交流。


    
李适还没有来，大殿内一片窃窃之声，都在讨论着今天的议题，移民和修建唐直道众人兴趣不大，他们关心的是今天的人事变动，尽管昨晚下发的朝议书上写得很简略，但很多人还是猜到了今天要补的一些空缺职位。


    
兵部右侍郎、工部左侍郎、尚书右丞、京兆尹，这四个官职中，原本京兆尹最引人瞩目，这可是从三品高官，当初裴耀卿、杨国忠这些重权相国都曾担任过京兆尹之职，但现在这个职位却变成了鸡肋之职，关中军和安西军将关中一分为二，长安城内又由金吾卫和千牛卫掌控，京兆尹之权实际上已经被架空，发生任何事情京兆尹都首先要和军队商量，他根本就无权处置，所以对这个职位，朝官们大都不在意了，他们关心的是其他三个空缺，是赵王党还是监国党获得。


    
大唐向来有党派相争的传统，从前的相国党、东宫党、杨党等等，现在朝廷基本上分成了四大派系，最大的两个派系便是赵王党和监国党，两派在政事堂中各占一半席位，在朝廷的力量也是势均力敌。


    
除此之外，还有张党和保皇党，张党就是张筠的势力，他的家族，老相国张说的门生故旧等等，张党虽然势力不大，但忠诚度却很高，很少有被收买的情况发生。


    
和张党的忠诚严密相反，保皇党却相当松散，他们其实就是中间派，三派都不参加，支持皇帝李适，他们没有什么首领，也没有什么组织，基本上都是各自为阵，主要是郭子仪的关内朔方军、安抱真的羽林军，以及卢、韦、长孙等各大世家和一些没有投靠李隆基的宗室，由于赵王和监国两派形成的时间较短，很多人都没有来得及考虑自己的定位，所以人数相当庞大，被统称为保皇党。


    
因此保皇党也是赵王、监国两派争夺的焦点，半个月前发生的韦见素事件，其本质就是争夺中间派的权力斗争，李庆安暂时落了下风，自从韦见素在裴家被抓后，很多想投靠李庆安的世家都向后退了一步，改为观察情况再说，最典型的就是卢家，卢氏兄弟再也没有找过李庆安。


    
很多头脑清楚的人都意识到了，今天的朝会极可能就是李庆安和李亨权力交战的主战场，战争的导火线便是兵部右侍郎、工部左侍郎和尚书右丞三个职位的争夺。


    
‘当！’大殿侧面一声钟声，一名力士高声喊道：“皇帝陛下驾到，百官肃静。”


    
百余名坐在前排的高官纷纷站了起来，李亨也站了起来，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面向龙位。


    
一队队手执金瓜银钺的宫廷侍卫走了进来，分列大殿两边，紧接着是一队宦官走进，他们手端金盘，站列于玉阶两边，最后，年少的大唐天子李适在十六名宫女的簇拥下，从侧门走进了大殿，宫女们手执长团扇，撑着黄罗伞，站在龙座之后。


    
李适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一下内心的紧张，坐了下来，前一次登基大典上他没有说话，但今天的朝会他必须要说话了，他心中紧张怦怦直跳。


    
这时三千朝官一起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亨那有点沙哑的声音传人了李适的耳中，他眼光一扫，便看见了站在二十步外的皇祖父李亨。


    
一股刻骨的仇恨顿时从他心中升腾，这种仇恨替代了他心中的紧张，他仿佛看见了父亲毒药发作时的痛苦，临死时前的挣扎，他曾经追问过收殓父亲尸首的宦官，父亲的死状是七窍流血，极可能连肠子都毒穿了，那种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


    
想到了父皇惨死的情形，那种失去父亲的哀痛和对眼前仇人的刻骨之恨，让李适的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这时李亨也向他看来，李适双目微闭，使李亨没有看到他眼中难以抑制的仇恨之火，李亨还以为李适是出于紧张，便笑了笑，低声提醒他道：“孙儿接受朝贺了。”


    
李适顿时惊醒过来，这里不是流露仇恨的地方，他的仇恨只能留到以后再来雪恨，这一刻李适忽然成熟了，他将深深的仇恨藏进了心中，微微笑了笑，对百官道：“各位爱卿免礼平身！”


    
“陛下有旨，众官免礼平身。”


    
百官纷纷归位，百余名高官坐了下来，这时又一声钟响，朝会正式开始了。

第464章 朝会之争（下）


    
由于朝议论需要几个时辰，为了不耽误正常的朝务处理，大臣们需要天不亮就出门，打着灯笼，伴着星星，在寂静的大街上上匆匆赶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没有双休日，十天才能休息一天，不仅如此，冗长和枯燥也令人让大臣们望而生畏，几个时辰站下来，腿脚都失去知觉，尤其那些年迈官微的老臣，往往会当场晕倒，所以无论对帝王还是朝臣都需要一颗持久恒心。


    
大臣们有皇帝这个老板，有扣工资打板子的规则处罚，尚不敢偷懒，但皇帝没有上司，规章也对他无用，因此对皇帝的自律要求尤其严格，李隆基前三十年是好的，但自从纳杨玉环为贵妃后，李隆基的自律便难以坚持了，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再早朝；再休息三天应该也无妨，影响不大；其实有没有早朝也没有意义，天下承平嘛！自律的红线一点点向后移，最后的结果就是从此皇帝不早朝。


    
所以李庆安当右相后，便和李亨及政事堂成员商量改革早朝制度，将每天的早朝改成了月朝，一些非重大事件都放在旬会上举行，皇帝不用参加，虽然有点削弱皇权的意思，但这也符合实情，皇帝年少，参加也无意义，反而增加了礼仪上的繁琐。


    
正因为大朝次数少了，所以它更让人重视，很多矛盾和分歧往往就会在大朝上凸显，此时含元殿内十分安静，殿中少监崔旭正在宣布第三个议题，修建唐直道，尽管政事堂已经对这个议题表决通过，但在大朝上，如果有大臣提出异议，而政事堂的决议又明显有失偏颇时，政事堂成员将重新进行表决，或者当朝，或者事后，这也是对政事堂权力的一种监督。


    
“……修筑唐直道，起于北庭伊州伊吾县，东止于京兆咸阳县，全长四千四百五十里，西段至张掖，由安西节度府自行修筑，东段二千五百里，由朝廷和河西节度府共同承担，招募庆、原、渭、兰、会、凉六州十万丁壮，太仓发粮八十万石，左藏发钱一百二十万贯，以资路桥修筑，明细如下……”


    
修筑唐直道的方案由李庆安的幕僚韦青平执笔，和李庆安几次讨论后敲定，尽管很多细节都是泛泛而谈，无法精准，但这份报告的本意并不是要核算需要多少钱粮，而是要将唐直道由安西的事务变成大唐的事务，因此关键是要把事情做起来，而不是怎么去做，至于怎么去做，以后再慢慢商量。


    
崔旭足足念了一刻钟时间，最后念完决议案，他高声问众人道：“修筑唐直道的决议已经政事堂讨论通过，朝中大臣可另有异议？”


    
意见显然是不会有，倒不是不想提意见，而是无法提意见，修不修唐直道这是朝廷高层决定的事情，修建唐直道有利于大唐对安西的控制，从战略角度上完全有必要，包括李亨在内的政事堂全体成员一致通过，而普通朝臣所能提出的异议只能是修建唐直的可行性，比如朝廷财政能否负担，所耗用钱粮数量是否合理等等，但这些问题又很难提出，谁也不知道修建唐直道究竟要花费多少钱，在这个问题上，朝廷暂时还没有几个专家。


    
工部负责桥梁修筑的郎中颜琦倒懂那么一点点，修两千五百里直道，只拨钱一百二十万贯是远远不够，起码需要翻一倍，但这个方案是李庆安提出的，一旦他提出这个问题，那么会不会使方案失效，从而得罪李庆安。


    
况且修了唐直道，向西走的道路也变得通畅快捷，他在凤翔藏了一个小妾，去探望也变得更方便，所以无论公论私心他都不会提出意见。


    
含元殿上一片寂静，崔旭一连问了三遍，没有人提出异议，这个议案就算正式通过了。


    
崔旭又取出另一本朝议书，朗声道：“下面是第四项议题，宣布几项官员升迁变动。”


    
这句话一出，大殿中顿时微微骚动起来，朝会上的人员变动自古都是官员们关注的焦点，从前如此，今天也是这样，站着的官员纷纷伸长脖子，竖直了耳朵，唯恐漏掉一句话，坐着的官员则不安地扭动身子，眼中充满了期望，朝议书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部分人员升迁变动，’再没有任何明细，不少人心中都多了一份期待，升迁的美梦会不会轮到自己？


    
这时李亨和王珙对视了一眼，李亨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王珙会意，轻轻点了点头，四个职位中他们只得了没有实权的京兆尹和工部侍郎，他们怎么肯甘心，释放韦见素，向李庆安让步是一回事，而争夺实际权力则是另一回事，让步只是暂时，而权力则是永久。


    
李亨和王珙的目光交流只是短短一瞬，但还是被李庆安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他当然知道王珙在朝议书上含糊其词的用意，他们虽然在政事堂表决中失败了，但他们肯定会在朝会中扳回来，人事变动本来就是具有很大的争议性，没有谁会完全胜任，完全没有把柄和问题？所以人事任命一般都是妥协让步的结果，比如四个职务中，兵部和尚书右丞是实权官，而京兆尹和工部侍郎没有什么实质权力，所以按照妥协的原则，应该是两党各取一个要职和一个虚职，这样就权力平衡了。


    
但苗晋卿是裴旻推荐的人，算是赵王党，王维是卢奂推荐的人，和裴遵庆的关系也很好，因此也算赵王党，这两个人占据了要职。


    
而元载是李亨心腹宦官李辅国的亲戚，王玙是王珙的弟弟，两人都是监国党，却得了京兆尹和工部侍郎的次要职务，这显然不公平，既然昨天的政事堂会议没有妥协让步，那么今天朝会肯定会有争执。


    
李庆安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他等待的也同样是这个时刻。


    
“任命太常少卿王玙为京兆尹；任命陕州太守苗晋卿为兵部尚书；任命关中漕运使元载为工部侍郎；任命给事中王维为尚书右丞……”


    
随着崔旭的宣读，下面的官员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使殿中监察侍御史不得不大声喝喊：“请安静！安静！”


    
但安静只在一瞬间，声音又嘈杂起来，这次任命着实出了很多人的意料，当然，也有任命没有争议。


    
所有任命中京兆尹最没有争议，太常少卿本来就官职不低，而王玙是王珙的弟弟，他升为京兆尹，官职虽高了，但实权却少了，算是有失有得，没人嫉妒他。


    
其次兵部侍郎的任命争议也不大，苗晋卿本来资历就老，能干务实，清誉卓著，在李豫执政的年初，他已经被吏部调为户部侍郎，但由于李豫在皇庄出事，这个调令没有来得及批准，最终成了废案，而现在又重新任命他为兵部侍郎，实际上是降了他的任命，众人都服气，关键是工部侍郎和尚书右丞的任命，尤其是尚书右丞的任命，着实引起了满朝大臣的轰动。


    
元载虽然是天宝初年的进士，但去年底才被提升为关中漕运使，一石粮未运船，现在又被升为工部侍郎，升官之快不亚于当年的杨国忠，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老底，不就是李亨心腹宦官李辅国的亲戚吗？让人心生不服。


    
而王维提升为尚书右丞更加使人难以接受，王维虽然诗名卓著，但他却是个不合格的官员，占着给事中的位子，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对政务从来不闻不问，跑去隐居去了，门下省也极少看见他的影子，这样的人应该除名才正常，却一下子高升了，让无数人为之傻眼。


    
无数双眼睛刷地向门下省望去，王维今天也上朝了，或许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焦点人物的缘故，他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在推敲几句偶得的佳句，他没有听见崔旭的宣读。


    
王维忽然见无数人向自己望来，心中不由有些诧异，旁边中书舍人窦华低声道：“摩诘兄，恭喜你了。”


    
王维一愣，旁边又有人道：“你被任命为尚书右丞。”


    
王维心中怦怦直跳，自己怎么当了尚书右丞？一转念，他便明白过来了，这必然是卢奂的推荐，他曾写信请卢奂帮忙，把自己调离门下省，原以为会调入史馆、国子监之类的教育部门，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会高升，更没有想到能担任尚书右丞这样的要职，他心中暗暗感激不已。


    
就在这时，大殿上传来一人忿忿的质疑声：“我请问政事堂，王维何德何能，竟能出任尚书右丞的要职？”


    
众人一起回头向后望去，只见御史台的队伍中走出一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正是御史中丞崔器，崔器是崔涣的侄子，崔涣不好出面，便指使侄子出来发难了。


    
崔器的发难使大殿一片哗然，王维的脸更是胀得通红，崔器的质问太刻薄了，但很多人都明白，崔器工部尚书崔涣的侄子，也是监国党的骨干，他出面质问，意味着朝廷两大派系的交锋拉开了序幕。


    
李庆安给裴旻使了个眼色，裴旻便走出殿应对道：“崔中丞所言诧异，王维是开元九年状元及第，诗名誉满大唐，学问和才识相信你我都比不上他，论资格之老，四品以下也没有几人能和他比肩，张九龄为相时，他便已出任右拾遗兼监察御史，崔中丞那时恐怕还在家族学堂求学吧！开元二十五年，王维受张九龄牵连被贬为河西节度判官，而后又任殿中侍御史，逐渐累官到了给事中，在朝中及地方为官已经三十余年，难道他连四品的尚书右丞都没有资格担任吗？”


    
裴旻说得有理有据，驳得崔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仍然不服气道：“话虽这样说，但他从天宝十一年开始便疏于政务，朝中不见他身影，奏折上不见他的批驳，他身为朝廷命官，却跑去风景之地隐居，食君之禄，却不务正业，请问相国，这种为官的态度何以居德？政绩不见，却得以高升，请问这何以服众？”


    
“崔中丞此言有失偏颇！”


    
这一次是李庆安亲自站了出来，他对众人点点头笑道：“有其果必有其因，王维是隐居蓝田不假，可他为什么要隐居蓝田？身为给事中，为什么不辞官就离去？他为官三十余年勤勤恳恳，为何这三年又如此懈怠？这些原因大家想过没有，其实原因很简单，他因为处事正直，一连驳回了杨国忠草拟的三道旨意，得罪了杨国忠，但他又不肯向杨国忠低头，被逼无奈，只好躲入深山，直到杨国忠不在了，他才敢重新出来，为人臣不向权贵低头，坚持原则不改变，我认为这是王维的风骨，像我们的监国殿下，不也在长安半隐半居多年吗？为何崔中丞不加以弹劾？”


    
说完，李庆安斜睨一眼李亨，目光似笑非笑，李庆安的最后，使大殿里一片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想到，李庆安竟将李亨也绕了进去了。


    
李亨的脸色阴沉，极为不悦道：“朝堂严肃之地，弹劾不平是崔中丞的本分和职责所在，大将军又何必加以嘲戏？”


    
李庆安也冷笑一声道：“我并非在嘲戏崔中丞，而是在质问崔中丞，为什么有的高位者越权枉法在前，他不弹劾，却盯着一个五品给事中不放？难道他的本分和职责也是有选择吗？”


    
朝堂中的空气此时几近凝固了，李庆安的杀气腾腾的追问让很多人都紧张得不敢抬头，所有人都明白，李庆安的反击终于来了，他所说的高位者不是李亨，也是王珙等人。


    
王珙顿时脸色大变，他已经隐隐猜到李庆安要拿什么事情来发难了，他上前一步，含蓄地劝道：“大将军请不要岔开话题，现在是在说尚书右丞任命之事，虽然政事堂已经表决通过任命，但作为御史中丞，崔中丞有权力质问其中的疑点，我认为只要解释清楚了便可，崔中丞也没有其他意思。”


    
王珙是在让步了，也就是同意了对王维的任命，不再纠缠，希望李庆安也能让一步，大家不要撕破了脸皮。


    
但李庆安已经隐忍了半个月，他怎么可能在关键时刻让步，他不理睬王珙，又追问崔器道：“请问崔中丞，韦见素私通成都，出卖关中军机密，其罪名可成立否？”


    
王珙暗喊糟糕，李亨凌晨私自释放韦见素一事并没有告诉崔涣，崔器肯定不知道，李庆安必然是用此事来发难了，他有心解围，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王珙焦急地看了一眼李亨，却见李亨脸色阴沉，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不由暗叹了一口气，沉得住气固然值得称赞，可关键还要有办法抵挡住李庆安咄咄逼人的攻势。


    
崔器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他也明白自己成了李庆安反击李亨的工具，这件事事先他们没有沟通，他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想到李亨抓捕韦见素，他便想当然道：“韦见素的罪名当然成立，罪不容恕！”


    
“很好，说得很好，可为什么今天早晨，韦见素又被放出来了？这又是谁放的？”


    
大殿里一片哗然，韦见素居然被放出来了，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了，韦滔作为太子少师，也在大殿中，他心中不由对李庆安有些不满，韦见素已经被放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追究？


    
这时，工部尚书崔涣一步站了出来，对大理寺卿裴向厉声喝道：“裴寺卿，你为大理寺主官，此事你当如何解释？”


    
裴向是裴遵庆长子，对裴家发难的机会崔涣怎么会放过，裴向事先已经得了李庆安的交代，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间，向李适施了一礼，不慌不忙道：“此事我实不知晓，若真有此事，我当严惩枉法者，绝不姑息。”


    
裴向回头，严厉地质问大理寺丞罗晓道：“罗寺丞，今天是你当值，我问你，可有此事？”


    
大理寺丞罗晓吓得两腿发抖，这件事就是他一手经办，他怎么不知道，对方拿了李亨的金牌，他怎敢不放人，现在大殿上所有的目光都向他望来，他满头大汗，偷偷看了一眼李亨，却见李亨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他吓几乎要晕厥过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很多聪明人都看出了一丝端倪，恐怕放人不是李庆安派系所为，而是李亨的人干的好事，被李庆安抓住了把柄。


    
这时，太子宾客令狐飞也看出了事情的蹊跷，他已经猜到人必然是李亨所放，用来讨好李庆安，但李庆安非但不领情，反而借此机会向李亨发难，他既然是李亨的军师，在关键时刻，他怎么能袖手旁观。


    
他走了出来，向李亨躬身行一礼，道：“监国殿下，容臣说一句话。”


    
李亨心中也正焦急，见令狐飞出来了，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道：“令狐使君请说。”


    
令狐飞对李庆安笑道：“其实这件事我也知道一二，韦见素当然是罪不容恕，谁也不敢放他，正如大将军刚才所言，有其果必有其因，韦见素的母亲病倒了，她不知儿子被抓，在病中呼唤儿子的名字，韦见素也为老母病重而暗自垂泪，罗寺丞怜韦见素的孝心，便派人带韦见素回家探母，他并非是放人，探望了母亲韦见素还是要回监，罗寺丞，可是这样？”


    
大理寺丞罗晓俨如要溺死之人忽然抓到了一棵稻草，他拼命点头，激动得眼泪水都要出来了，道：“正是这样，开完朝会，我就会命人将他重新带回来监狱。”


    
李亨、王珙、崔涣等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尤其是王珙，他一直瞧不起令狐飞，直到此时，他才终于佩服令狐飞的急智，有此人为谋，是他们的运气啊！


    
李庆安久久地注视着令狐飞，他也久闻令狐飞高明，今天看来，果然名不虚传，但令狐飞再高明，又怎么能明白他的请君入瓮之计？


    
李庆安脸色露出一丝沮丧，又问李亨道：“殿下，韦见素勾结成都，真的罪不容恕吗？”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亨也不可能再含糊了，再含糊又会被李庆安抓住把柄，既然李庆安不领情，那就休怪他无义了，他一字一句，毫不犹豫地说道：“一点没错，韦见素勾结成都，出卖关中军机密，罪不容恕。”


    
“好！既然罪不容恕，那我也弹劾一人，同样是勾结成都，同样是出卖政事堂机密。”


    
李庆安取出一封信，对众人朗声道：“这是成都伪帝写给工部尚书崔涣的亲笔信件，上面有他的签名和宝印，此信可以证明崔涣同样勾结成都，出卖政事堂机密。”


    
这时，大殿里一片惊呼，李庆安的话犹如平空一声炸雷，将所有人都惊呆了，崔涣勾结李隆基，这简直是爆炸性的消息，所有人都望向李庆安手中的信，既相信它是真的，可又觉得不可思议。


    
李亨、王珙等人的目光都望着崔涣，他们万万没想到，李庆安反击之人竟然是崔涣。


    
令狐飞的心也沉进了深渊，他中计了，李庆安根本就不是要追究韦见素被放出之事，而是要他们亲口承认韦见素有罪，引君入瓮，这一局他们输了，输得很惨。


    
令狐飞心乱成一团，他知道李庆安的信肯定是真的，李庆安隐忍了半个月，就是等今天这一刻，用崔家来下手，就是要告诉所有世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时李庆安对中书舍人窦华道：“窦舍人，你是多年的老臣，德高望重，请你来读这封信。”


    
窦华是中书舍人之首，拟旨三十余年，为清正刚直，在朝中极有威望，他既不是赵王党，也不是监国党，由他来读这封信最为合适。


    
窦华也不推迟，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笔迹，便点了点头，他一眼便看出来了，是李隆基的笔迹，不是有心人刻意模仿。


    
窦华打开信，便朗声念道：“致工部尚书崔涣爱卿，爱卿的来信朕已收悉，爱卿不忘旧日君臣之情，欲投奔成都，朕深为感动，但朕窃以为，爱卿留身于长安对朕更为有利，卿为伪帝相国，所知大多机密之件，愿卿及时将长安机密送至，以慰朕意，他日朕回长安，当赐爱卿显爵，封右相中书令，厚待崔氏……”


    
“扯谎！一派胡言！”


    
不等窦华念完，崔涣便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立刻有几名侍卫上前将他按住，殿中监察侍御史厉声道：“崔尚书，休得咆哮朝堂，这可是大罪！”


    
窦华念完，又仔细地看了看宝印和笔迹，将信一扬，朗声道：“我拟旨三十余年，以人格担保，此信为真实，印玺所缺一角，是天宝八年正月时摔坏。”


    
他快步走下玉阶，将信递给了其他几名中书舍人，众人研究一番，均道：“此信为真迹！”


    
有中书舍人的证明，崔涣之罪难以解脱了，这时，王珙忽然问道：“这封信怎么会在大将军手中？”


    
李庆安早知道他会有此问，便一招手，十几名羽林军押进了一名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子，很多人都认出了此人，他是李隆基的心腹侍卫之一，执戈长胡丙瑞。


    
李庆安微微笑道：“此人是南明宫侍卫长胡丙瑞，在过骆谷关时形迹可疑，被我安西军士兵抓住，搜出了信件，他已认罪，有供词在此。”


    
李庆安举起另一份供词，对胡丙瑞道：“你怎么说！”


    
胡丙瑞已经被收拾服帖，他叹了口气道：“我奉成都圣上之命，来长安给工部尚书崔涣送信，十天前，崔涣确有私信送至成都。”


    
李庆安赫然转身，盯住李亨一字一句道：“监国殿下，崔涣私通成都，出卖政事堂机密，人证物证俱全，可有罪否？”


    
李亨只觉得自己心力憔悴之极，半响，他才长叹一声道：“有罪！”


    
“好！”


    
李庆安对大殿众臣高声道：“殿下有旨，崔涣勾结成都，出卖政事堂机密，与韦见素同罪，罢其相位，免去其一切职务，拟大三司会审。”


    
大殿里一片寂静，直到这时，长安满朝文武才真正领教到了李庆安的手段，这是何等的高明毒辣，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皇帝李适忽然问道：“大将军，那谁可替代崔涣的相位？”


    
李庆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臣推荐太子少师韦滔接替崔涣的相位，臣相信，政事堂一定会通过。”


    
李庆安的目光和张筠对望了一眼，张筠的眼中露出了一种默契的笑意，李庆安也笑了，看来昨天桥下的鱼并没有白钓。


    
李适深深看了一眼李亨，李亨此时俨如一只斗败的公鸡，萎靡地坐在座位上，脸色的沮丧再也难以掩饰，李适几乎要大笑出来，他点点头，高声道：“朕支持大将军的决定，韦滔入相。”

第465章 婚姻如衣


    
朝会上的斗争消息在朝会结束半个时辰后便传遍了长安全城，长安各大酒肆，好事者在唾沫四飞地描述着今天朝堂发生的精彩故事，仿佛他们亲眼所见，说着激动，听者惊心，直到今天的一场朝会结束，李庆安的武夫形象终于被颠覆了，许多人都听得悠然向往，原来政治斗争也可以这般精彩。


    
中午时分，大明宫再次传出消息，政事堂以四比二的投票表决结果，任命原扬州大都督府长使，太子少师韦滔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填补崔涣落马后的空缺，至此，由韦见素案引发的政治斗争终于落下尘埃，以监国党的惨败而告终。


    
初秋的长安下起了蒙蒙细雨，一洗处暑后多日的闷热，午休的时间到了，午休时间颇长，近一个时辰，朝臣们顶着细雨，三三两两走出了大明宫，各自寻一酒肆小酌，好好聊一聊今天朝会后的政局变化，这时，一辆马车驶出了丹凤门，十几名等候在外面的侍卫立刻骑马迎了上来，将马车左右护卫住，马车缓缓向朱雀大街方向而去，马车里，张筠微闭双目，在舒缓一早上朝的疲劳。


    
对面坐着他的兄弟，太常卿张垍，张垍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和韦家的关系不是很好，尤其和韦见素不和，当初韦见素入相就是夺了他的名份，令他深为不满，现在韦见素被抓，他在欢欣之余又为今天韦滔的入相添了一丝忧虑。


    
“我以为大哥支持韦滔入相非常不明智。”


    
张垍见大哥依然闭目不语，便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其实韦滔入相不仅重创李亨，而且对大哥也很不利，大哥试想，从前政事堂力量平衡，各自占三人，而大哥这一票就显得尤其关键了，是双方争夺的关键，可今天大哥支持韦滔入相，无疑就打乱了这个平衡，失大于得，我认为不妥啊！”


    
这时，张筠眼睛睁开一点，看了一眼兄弟，良久，他才缓缓道：“上次我说你当不了相国，是因为你沉不住气，今天我还是这句话，你太急了，过早地暴露了你的私心，所以你成不了大器。”


    
张垍好歹也是五十岁的人，大哥教训的语气使他心中忿忿不平，他脸一沉道：“我是好心劝你，你不接受也就罢了，何苦这样挖苦我，我当不了相国，那是因为有你在前面，政事堂中总不能有两个姓张的吧！”


    
或许张筠也意识到了兄弟的不满，便睁开了眼睛，笑了笑，安抚他道：“你这倔牛和小时候一样，好吧！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会支持李庆安。”


    
“你说吧！我听着。”张垍依旧语气硬邦邦地道。


    
张筠沉吟一下便道：“当海潮突来时，最重要的不是去堵海潮，人力岂能撼天，所以若想从海潮中全身而退，关键是要顺势而为，宛如庖丁解牛，这次两党相斗就是海潮奔岸，我助李庆安实际就是顺势而为，你以为我真是为了知节去安西为官吗？当然，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不错，至于你说的权力平衡，看似有道理，可是在实力面前真的不重要了。”


    
张垍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他心中的疑虑却更深了，“大哥也未免太高抬李庆安了吧！这次若不是他偶然抓到了崔涣的把柄，他想扳倒崔涣，会这么容易吗？这是老天在眷顾他。”


    
张筠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兄弟，其实从小父亲就说过，二弟愚笨，将来他若有成，必是沾荫亲的光，现在看来父亲说得一点不错，若不是他成为驸马都尉，李隆基对他另眼相待，他怎么可能当上太常卿，张筠心中不由暗暗叹息，他不想多说什么了，老天眷顾？哼！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这分明是李庆安的安排，李庆安竟然已经能操控李隆基，这种实力难道还不可怕吗？兄弟的无知从另一面提醒了张筠，一定要把儿子送去安西，今天就送走，张筠又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说一句话。


    
……


    
靖善坊，一辆马车快速驶来，停在了裴府台阶前，马车刚停稳，裴遵庆便从马车上跳下，快步上了台阶，一名门房撑着伞奔出，给裴遵庆遮住雨丝。


    
“老爷休息了吗？”裴遵庆问道。


    
“老爷刚刚起来，正在吃午饭。”


    
裴遵庆点点头，快步走进了裴府，虽然裴府寿辰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但很多装饰和摆设都没有拆除，四只大红灯笼依旧红灿灿地挂在中庭的大树上，裴宽正在几名丫鬟地伺候下，慢慢地喝粥，和寿辰时相比，他的身体又有些衰弱了，无力地半躺在软褥上，像个木偶似的任凭丫鬟们的摆布。


    
“二老爷来了！”


    
门口有人通报了一声，裴遵庆已经急匆匆走进了房间，裴宽虽然身体衰弱，但头脑却很清醒，他抬起头，见裴遵庆行色匆忙，便笑道：“你怎么这般焦急？”


    
“我有件要紧的事和大哥商量。”


    
裴遵庆坐了下来，将今天朝会中发生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宽，裴宽依旧一口一口吃力地喝粥，但他浑浊眼睛不断闪过的亮色，说明他已经听懂了裴遵庆的描述，裴遵庆把这些事告诉裴宽并不是想听取他的什么策略，裴宽已老，不会有什么策略，但有些事情必须要得到裴宽的支持。


    
裴遵庆十几年前在李林甫的挑拨下，曾经一度和裴宽翻脸，但随着年岁增大，他也悟通了许多道理，尤其家族的利益，永远应该放在第一位，裴遵庆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正因为如此，他对崔家充满了仇视，一心要力压崔家，使裴氏成为大唐第一世家，今天崔家遭遇重挫，家主崔涣居然被抓进了大狱，这令裴遵庆感到了无比的痛快淋漓，同时也让他见识到了李庆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腕，更让他坚定了跟随李庆安的决心。


    
“李庆安很不错啊！”裴宽核桃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何止是不错！”


    
裴遵庆得到了裴宽的响应，立刻精神一振，他摆摆手，让丫鬟都退下去，这才靠近裴宽压低声音道：“这次他重挫崔家，局势已明了，如果我们裴家不尽快抢占一席之地，将来必追悔莫及。”


    
虽然裴宽老弱不堪，但毕竟有几十年的阅历，一下子便听出来裴遵庆的言外之意，他眯起一双老眼，道：“你是说他会登基？”


    
裴遵庆点了点头，其实李庆安的野心并不是什么新闻，李庆安霸占安西，早已有不臣之心，又是建成之后，位列亲王，两年前就有人弹劾李庆安拥兵自重，居心叵测，这些，很多明眼人都看得出，但裴遵庆作为一个大世家的头面人物，他也在观察李庆安，他想看李庆安是如何争位，是想做十年皇帝，还是想做百年之帝，从李庆安兵压关陇，并不是一脚踏上天子位，而是支持李适登基后，裴遵庆便明白了，李庆安是想做百年之帝，那么裴家就可以将前途命运押在李庆安身上，今天的朝廷之争，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大哥，这是我裴家的一个机会，崔家已倒，必然是我裴家兴起之机，我希望大哥能说服裴氏家族，全力支持他登基。”


    
裴宽笑了，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第一步便是和他联姻，将婉儿嫁给他，用婚姻将裴家和他绑在一起。”


    
裴宽点了点头，他赞成裴遵庆联姻的想法，而且裴婉儿是裴家孙女一辈中佼佼者，无论容貌、才学还是性情都非常令人喜欢，由她来拉拢李庆安，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门房在外禀报道：“老爷，监国殿下来了，说是为寿辰之事来给老爷道歉。”


    
……


    
婚姻如衣，如果说裴家和李庆安是两片衣襟，那么裴婉儿就是连系这两片衣襟的扣子，此时这颗水葱般的玉扣子并不在裴府，而是在独孤府内，裴婉儿这些天和独孤家的二姑娘明珠关系极好，还有一个裴雨，裴宽寿辰之后，三人便三天两头聚在一起厮混，三人中明珠的年龄最大，要比裴家姐妹大上三四岁，可心理年龄，她们却是一样。


    
绣房内，明珠小心翼翼取出一只金盒，打开了，里面是一颗鸽卵大的金刚石，兴奋地递给她们道：“你们看看这个，没见过吧！”


    
这颗淡蓝色金刚石是当年碎叶突厥可汗献给李庆安的贡品，叫热海晶泪，堪称举世罕见，李庆安为感谢明珠万里迢迢来北庭报信，而送给了她，作为奖励，这是明珠最珍贵之物，自从上次差点丢失后，她再不肯轻易拿出来示人，这次是和裴家姐妹关系密切，才给她们一看。


    
裴家姐妹虽然都是世家名门女子，但明珠这颗璀璨夺目的金刚石还是令她们两人同时低低惊呼一声，两人眼中都不由流露出了羡慕之色。


    
“明珠，这真是你的吗？”


    
“当然，这是我姐夫送我的。”


    
明珠提到姐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现在她姐夫被公认为大唐最有权势之人，连皇帝监国都未必比得上她，她出去时，总会听见有人在她身后低声议论，‘看！她就是赵王妃的妹妹。’这让明珠心中充满了荣耀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别人只说她是赵王妃的妹妹，而不是说她是李庆安的小姨子。


    
明珠小心地将金刚石收好了，对兴致盎然地对她们道：“我再带你们去看看我姐姐的房间，那可不是轻易给人看的，很多人来家里都想去参观，我娘不给。”


    
裴婉儿和裴雨对此却没有什么兴趣，裴婉儿摇了摇头，笑道：“改天再看吧！我们先商量一下明天去秋游的事情。”


    
提到期盼已久的秋游，明珠顿时眉开眼笑道：“说起秋游，我心都飞到曲江池了，咱们索性多带一些朋友，热热闹闹地去玩一趟，你们说怎么样？”


    
“不好！”裴家姐妹同声反对道：“如果人多，我们就不去了。”


    
明珠慌忙道：“不愿人多就算了，其实游曲江池就要人多才好玩，大家赛船踏歌，吟诗饮酒，就我们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那有什么意思？”


    
这时，裴夫人走了进来，接口笑道：“那就让你们姐夫陪你们一起去吧！”


    
“娘，你怎么偷偷摸摸进来，也不说一声。”明珠吓得站了起来，有些埋怨母亲道。


    
裴家姐妹一起上前施礼道：“参见姑母！”


    
“我是来清扫你姐姐的房间，正好听见你们聊天，刚才你姐夫派人来说，明天他想去游曲江池，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正好婉儿小雨都在，那就一同去。”


    
“真的吗？那真是巧了。”明珠笑逐颜开道：“我们也要去秋游，怎么想到一起去了？”


    
裴婉儿低下头道：“那我就不去了。”


    
“怎么不去！”


    
明珠不高兴道：“本来我们自己就要去的，就当作他加入我们三人行，多了一个人，不对！可不止一人，他还有一大群侍卫呢！”


    
明珠忽然反应过来，和李庆安一起去游玩，她是千肯万肯，可一想到还有大群侍卫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她的兴致便减了大半。


    
“要不咱们还是过两天自己去，明天就说生病，算了。”


    
“别胡说了，娘已经答应了，你们今天先收拾一下，明天一早，他会派马车来接你们。”


    
……


    
骊山，在距离华清宫约五里的一座土山上，林木茂盛，在林木中掩映着一座土地小庙，庙里供着不知何年何月塑的土地神和土地奶奶，小庙颇为破旧，门窗都没有了，空空荡荡，泥神也缺胳膊少腿，只有一张三条腿破木案，墙角屋顶布满了蜘蛛网，这里地方偏僻，连乞丐都不会在此过夜。


    
入夜，一直冷冷清清的土地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几十名黑衣人聚集在小庙里，他们身形灵活，奔走如飞，显然都是武艺高强之人。


    
黑衣人一声不吭，都各自坐在一旁吃干粮喝水，在土地神的供桌上坐着一人，同样穿着黑衣，此人重眉马脸，相貌十分丑陋。


    
他便是安禄山部署在长安的情报头子刘骆谷，自从安禄山在关内道兵败后，一直活跃在长安交际场的刘骆谷也销声匿迹了，当然，他并不是撤回范阳，而是从台前转到幕后，在暗中活动，据点也从长安城转到高陵县，这一段时间他没有任何活动，只是将一些长安发生的大事写成鸽信送至幽州。


    
而五天前，刘骆谷终于接到了安禄山的命令，鉴于杨玉环已经渐渐被人淡忘，安禄山命令他将杨玉环绑架到幽州，若他能完成这个任务，将给他官升两级，赏钱五万贯。


    
安禄山的命令使刘骆谷不敢有半点怠慢，他立刻将潜伏起来的各路手下重新召集起来。


    
刘骆谷在长安经营多年，安禄山给他经费充足，使他有本钱招兵买马，收罗能人奇士，他在长安的一座庄园内就藏有五百精兵，另外还收罗了近百人的能人奇士，这些所谓的能人奇士其实就是汪洋大盗，或者负案累累的杀人越货之犯，一转身便成了安禄山的特殊人才。


    
这次刘骆谷又将这些人重新召集起来，执行安禄山下发的新任务，此刻，刘骆谷正和两名头领站在供桌前，商量如何绑架杨玉环的方案，事实上在三天前他们已经动手一次，只是他们把事情想简单了，以为华清宫就只有一个营的三百名士兵看守，却不料华清宫内外还埋伏着其他人，使他们行动失败，死了三人，有些暴露了他们的企图。


    
尽管有些担心杨玉环已经被转移走了，但在离安禄山给他们的七天期限只剩下两天，刘骆谷不得不硬着头皮，再进行第二次行动。


    
供桌上放着一张简易的地图，微弱的灯光将地图上的笔迹照得若隐若现，这张地图是一名曾在华清宫当值的侍卫卖给他们的，地图上画明了杨玉环出家的道观和进入华清宫的捷径。


    
捷径就是华清宫的西北角和东南角两处地方，两处都是树木浓密，易于躲藏，而且可借树木攀爬入宫，上一次他们是在西北角被人发现，现在那里必然是重兵布防，那这次他们就进攻东南角。


    
刘骆谷屈指重重敲了敲供桌，不容质疑道：“今晚就从东南角进入！”


    
这时，外面奔进一名探子，道：“将军，时辰到了。”


    
刘骆谷抬头看了看外面，天空依然下着蒙蒙细雨，乌云密布，风高夜黑，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他立刻对坐在地上近百名手下道：“我还是那句话，不准惊吓了贵妃娘娘，把人装进麻袋就走，谁能成功，我赏钱一万贯。”


    
一万贯的厚赏刺激得每个黑衣人的眼睛都冒出光来，他们纷纷站起身，摩拳擦掌，这时一名首领建议道：“将军，不如声东击西，佯攻西北角，把防守人吸引过去。”


    
“好！就这么办，第一队攻西北角，第二队跟我走东南角。”


    
他呼地一下吹灭了灯，“出发！”


    
近百黑衣人冲出了小庙，俨如一群黑野猫，他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沉沉的蒙蒙细雨中。

第466章 贵妃失踪


    
黑夜中，一个身材矫健的灰衣人站在一株大树上，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十里外的土地小庙，尽管有十里之遥，但这个灰衣人的眼力异于常人，他还是看到了土地庙中那一点点昏暗的灯光。


    
树下一块大石上，胡云沛扶刀而立，脸上充满了嘲讽的冷笑，他不明白这些黑衣人怎敢再来第二次，难道他们不知道，华清宫周围部署了一千名安西军最精悍的军人，有目力最好的斥候，有箭法最准的弓手，还有身经百战的铁骑兵，这些人怎么敢来送死！


    
一座山神小庙，这么明显的目标，他们居然还敢在里面聚集，这究竟是他们无知，还是他压根就轻视安西斥候？


    
“胡将军，他们的灯灭了！”树上的斥候发出了信号。


    
胡云沛点点头，立刻下令道：“按照原计划行动！”


    
他一声令下，潜伏周围的士兵纷纷向华清宫奔去，胡云沛拔出剑，也转身奔进了树林。


    
……


    
十里路程对于武艺高强的黑衣人而言瞬间即到，刘骆谷在半路上又改变了主意，如果进攻西北角被发现，很可能贵妃会被转移，只有从东南角进去，或许还有机会。


    
他们很幸运，在茂密的树林中他们没有遇到上次的麻烦，没有冷箭，也没有陷阱猎杀，百名黑衣人从树上和地面慢慢向华清宫推进，雨雾朦胧，难以察觉周围的情况。


    
在离华清宫还有一里时，他们停了下来，刘骆谷手握钢刀，紧张地等待着探子的消息，片刻，一名黑衣探子窜身而至，对刘骆谷禀报道：“刘将军，西北角发现有埋伏！”


    
“好！”


    
刘骆谷一颗心放下了，只要还有埋伏，他就不担心了，他立刻低声对众人道：“我们动作一定要快，即使被发现也不要管，翻过向北走一百二十步就是道观，抓住人就退回，记住！要活人。”


    
刘骆谷见时机已到，便一挥手令道：“发动！”


    
近百黑衣人仿佛觅食的猎豹，奔跑中带着风声，撞击着树叶和灌木，沙沙作响，心中怀着对天下第一美人和一万贯钱的向往，不顾一切地向华清宫高墙奔去。


    
美人和钱财，这是人类永远的弱点，强大得足以让人暂时忘记身边的一切危险，强大得足以令他们拎着人头向前冲锋。


    
……


    
房间里，身着一袭素白裙的杨玉环有些忧伤坐在桌前，尽管她不施粉黛，可依然有着倾国倾城之貌，冰肌玉肤，粉光若腻，让任何一个女人都会为之黯然自愧。


    
此时，在昏暗的灯光中，她显得十分形单影孤，雨丝沙沙地敲打着窗外的蕉叶，颇有一点‘一声梧桐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的忧愁滋味。


    
在桌上放着两块牌子，牌子上都写着她的名字，不同的是，一块是金牌，一块是木牌，这是李庆安给她的一个选择。


    
杨玉环明白李庆安的意思，选择金牌，不管她住在哪里？是什么身份，但她依然是从前的杨贵妃，受世人瞩目，受民众膜拜。


    
而选择木牌，则就意味着杨贵妃已死，事实上，在杨玉环心中，杨贵妃早已死去，消逝在霓裳羽衣的乐舞中，消逝在繁华云烟的尘世中，但那只是她自己的消失，长安朝廷的卷册和档案里，她并没有消失，她还住在华清宫里，还是人们记忆中的杨贵妃。


    
李庆安的木牌就是要让卷册档案中的她也一起消失，她心中很清楚，可这一刻她心中却又有一丝怅然若失。


    
真的要离去吗？杨玉环有些恍惚，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下午，那时她还是在洛阳，是一个娇憨年少的小娘，那一天她带着从老家来看望她的三姐来到城郊游玩，姐妹俩俨如两朵含苞欲放的花蕾，在一条小溪边，溪水清澈。


    
“玉环，你怎么不下来玩？水可清凉啦！”


    
那时的杨花花和现在一样的大胆不羁，梳着双环髻，光着脚丫在水中捉虾，而她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托着腮出神地凝望着天边的彩霞。


    
“玉环，你在想什么？”


    
“三姐，有个算命瞎子说我会成为天下最美的女子，你信吗？”


    
“傻丫头，为什么要成为天下最有美的女子，漂亮能当饭吃吗？要成为天下最有钱最富贵的女人才行，人长得漂亮了，可就没有自由了，你看这天多蓝，这水多清，我有钱就可以全部买下来，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做什么，而漂亮就像一只笼子，把你关了起来。”


    
“自由！”


    
杨玉环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这件往事虽然过去了二十年，但她却记忆犹新，杨玉环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对二十年前的怀念，一转眼，她青春将逝，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桌上的两块牌子上，在决定她命运的时刻，她该何去何从？


    
……


    
这时，近百名黑衣人已经逼近了道观，道观外十分安静，他在竹林中慢慢向前移动，一扇窗前隐隐有着昏暗的灯光，窗子关着，透过雨雾，依稀可见窗上有人影在晃动，看那身影，分明是一个窈窕女子。


    
刘骆谷大喜，他给身旁手下使了个眼色，两名手下迅疾无比地向前滚出，一个鱼跃扑向窗子，‘咔嚓！’一声轻响，黑衣人扑进了房内，窗户被撞开了，从敞开的窗户可惜清晰地看见房内的情形。


    
一盏半明半暗的灯，房内没有一个人，只见在房屋正中吊着一件白色的长裙，扑进的风使长裙左右摇摆，显得诡异异常。


    
“不好，中计了！”


    
刘骆谷俨如一脚踏空，坠进了万丈深渊，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他转身便大喊：“快撤，撤出华清宫。”


    
已经晚了，只听一声梆子响，强劲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竹林中的黑衣人群响起一片惨叫声，黑衣人被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拼命向华清宫外逃去，而他们的后路也被拦截了，三百余名安西军士兵手执军弩，迎面就是一阵猛射，二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惨叫着被射翻。


    
就在这时，埋伏在四周的千余名安西军士兵一起杀出，将没有中箭的四十余名黑衣人团团围住，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无论黑衣人怎么求饶都没有用，横刀斩断脖子，长矛刺穿胸膛，人头滚滚，血水四溅，华清宫内充满了临死前的哀嚎。


    
胡云沛从一开始便盯住了刘骆谷，他和别人打扮不同，虽然穿着同样的黑衣，但他的左胳膊上却绑着一条白丝带，显示他的与众不同，胡云沛立刻便判断出，这个人必定是他们的首领。


    
胡云沛自有他的考虑，他已经知道这支企图劫持杨贵妃的黑衣人是安禄山的手下，极可能就是安禄山藏在京中的情报机构，这是一次机会，可以趁机将其一并铲除。


    
刘骆谷并没有从原路线逃跑，而是带着两名手下从西面突围，他知道西面有一条河流，如果能逃进河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西面同样也遭遇到了近百人的拦截，刘骆谷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两名手下已经被杀死，只剩下他一人落荒而逃，跑出不到百步，前方明晃晃的河水已经清晰可见，可就在这时，一支箭从后面闪电般射来，正中刘骆谷的右腿，他一声闷哼，一头栽倒在地。


    
他正要翻身爬起，数十柄刀已经从前后左右将他顶得严严实实，稍一动，刀尖便刺入身体，刘骆谷一声长叹，刀‘当啷！’落地，他举起手，不再反抗，胡云沛在十几支火把的簇拥下，慢慢走近了刘骆谷，他用剑挑去了刘骆谷脸上的蒙面布，不由哑然失笑道：“原来是你，刘将军，我们当真正是冤家路窄。”


    
……


    
伏击已经结束了，包括等在宫外的十几名接应者在内，刘骆谷率领来的九十七名手下全军覆没，一个人都没有逃掉，生擒二十人，七十七人被杀，胡云沛没有参与清扫战场，而是来到了华清宫内一间偏僻的屋子前，问道：“请问娘娘有没有做出最后的选择？”


    
屋子里，杨玉环低低叹了一声，问道：“如果我离开华清宫，你们怎么掩盖我的失踪？”


    
“我们自会有安排，娘娘只管选择。”


    
屋子里，杨玉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只木牌之上，她拾起了木牌。


    
“我决定了，我选择木牌。”


    
胡云沛也暗暗叹息一声，闻名天下的杨贵妃从此将不复存在了。


    
“那请杨夫人收拾一下，马车会立刻来迎接，我家大将军已经给夫人安排好了去处。”


    
杨玉环拾起木牌，再也不看一眼那支同样刻着她名字的金牌，起身对侍女雪娘道：“去拿东西吧！我们这就离开。”


    
一刻钟后，一辆马车在蒙蒙细雨中离开了华清宫，杨玉环目光复杂地望着这座改变了她命运的宫殿，宫殿在她视野中渐渐远去，这时，一团大火在华清宫上腾空而起，熊熊火光照亮了昏黑的夜色。


    
贞治元年八月初五之夜，一场大火烧毁了半个华清宫，包括杨玉环静修的道观在内，全部被大火烧成了白地，两天后，朝廷接到了华清宫守卫的报告，在华清宫修道的贵妃娘娘在大火中失踪，极可能已经葬身火海，有人说她去了日本国，也有人说她在火中化作了凤凰，随着时间的消逝，杨贵妃这个让无数长安人倾慕的天下第一美人便渐渐被人淡忘了。


    
……


    
时间已经到了初秋，草原上的风开始变得强劲了，牧草也不再细嫩，但一匹匹战马却养得膘肥体壮，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奔驰，天空蔚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大朵大朵被阳光照得刺眼的白云在低空飞掠，和同样白得刺眼的羊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群群肥羊在河边悠闲地吃草，就仿佛是一朵朵静止的白云。


    
这里是乌德鞬山以北的娑陵水中段，也是漠北大草原最肥沃的一片土地之一，经过安西三胡部落几年的围剿和打击，回纥人被迫离开了他们的都城翰耳朵八里，北迁到了娑陵水流域，生活在娑陵水至小海一带的广袤草原上，并在这里修建了一座新的都城，叫做富贵城，回纥可汗的牙帐便在富贵城中。


    
这天下午，一支远道而来的队伍经过几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他们离富贵城不到三十里了。


    
这是一支约百人组成的队伍，带着数百匹马，马上驮满了粮食和准备献给回纥可汗的礼物，这些人个个皮肤黝黑，看打扮像是羌胡商人，但他们那一张张晒得发红的脸庞，格外地粗糙，却似乎是生活在紫外线强烈的高原之上的人。


    
他们确实是高原人，来自吐蕃的都城逻些，为首是一名中年男子，身材壮实，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总流露着一种吐蕃人特有的坚忍不拔，他叫吉桑嘉贡，是吐蕃大论之一，也是吐蕃年轻赞普赤松德赞最信任的大臣，这次他奉赞普之命出使回纥，一路艰难跋涉，化装成羌胡商人，穿越了河西走廊，走居延海，跋涉了数月时间，终于抵达了回纥人的牙帐所在地。


    
吉桑嘉贡打量着这里的草原，他发现这里的羊群比其他地方更多，回纥人的帐篷也随处可见，凭他的经验，他已经意识到，这里应该就是回纥人的统治核心之地了。


    
他便回头对手下喊道：“大家跟紧了，这里可能会有军队，不要擅自离队。”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传来激烈的马蹄声，一支百余人的骑兵从一座帐篷后出现了，他们是回纥人的巡哨，正好在这里休息，便看见了来人，他们骑马飞驰而至，拔出了腰间的长刀，警惕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为首百夫长见他们不像是汉人，便大喝一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吉桑嘉贡催马上前，将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用突厥语道：“我们是从吐蕃而来，我是吐蕃赞普特使，跋涉万里，来见你们的可汗。”


    
此时回纥还没有和吐蕃交恶，但也没有什么联系，百夫长听说他是吐蕃特使，倒也不敢轻视，而且他们人数不多，也没有什么威胁，便点点头道：“你们随我走，这里是我们回纥牙帐所在，你们不得随意闯入。”


    
回纥巡哨前前后后地监视着他们，向富贵城而去。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黑黝黝的城池，就修建在娑陵水畔，走了一段路，回纥巡哨和吐蕃人的关系也稍微融洽了一点，这时，百夫长一指远方的城池，有些得意地笑道：“你看，那就是我们的新都城。”


    
吉桑嘉贡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向城池望去，心中不由微微一愣，他是有点吃惊这座城池的简陋，城池很小，还没有河西的一座县城大，城墙高不足两丈，用石块和泥土混合砌成，石块没有经过细致的打磨，也不平整，就这么粗糙地堆砌在一起，缝隙就有泥土胡乱充填，不说和唐朝的城池相比，连吐蕃的城池都比不上，这还是他们的都城，居然取了一个富贵城的名字。


    
吉桑嘉贡心中暗暗鄙视，嘴上却笑着恭维道：“不错，很有气势，远远望去，我还以为是一座山。”


    
这座小城和山相比可差得远了，但自信的百夫长却听得格外舒服，便哈哈大笑道：“你很有眼光，我们回纥人的财富都在这座城中，所以叫做富贵城，听说城内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可以把你们吐蕃买下来。”


    
吉桑嘉贡更关心回纥人的可汗是否在城内，便问道：“你们可汗在吗？”


    
“在！你们的运气很好，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西方围猎，那时你就找不到我们了。”


    
“你们有多少军队？”


    
“我们还有十万大军，我们酋长说，过两年我们就会南下，再去抢大唐，为我们这些年死去的亲人报仇。”


    
吉桑嘉贡暗暗点头，回纥人果然对大唐不死心，这时，他们来到了城门处，正好遇到了回纥右杀大将贺莫达干，百夫长上前去禀报，指了指这些吐蕃人。


    
贺莫达干便上前对他们道：“你们可以文书在身？”


    
吉桑嘉贡见此人明显是回纥人高官，便取出了赞普的亲笔信，恭敬地交给他道：“这是我们赞普写给你们可汗的亲笔信，里面有突厥译文，请转交给可汗。”


    
“你随我来！”


    
贺莫达干领着一班吐蕃人进了城，城内更加凌乱，一栋栋简陋低矮的平房，用乱石砌成，中间还夹杂着一顶顶帐篷，地上依然长满了青草，还看得出从前的草原本色，一只只散养的羊在路中间吃草，路上到处是牛屎马粪，臭气熏天。


    
吉桑嘉贡被领到了一座两层楼的宫殿前，这座宫殿稍微好一点，至少石块还比较平整，用石灰刷成了白色，最有趣是屋顶上有一座金顶大帐，外面站满了侍卫，似乎他们可汗并不是住在宫殿内，还在住在帐篷里。


    
果然，吉桑嘉贡顺着台阶走到了帐篷前，贺莫达干进去禀报了，片刻，出来道：“请进吧！我们可汗有请。”


    
大帐内金碧辉煌，地上铺着用金线制成的地毯，大帐四周挂着一幅幅色彩艳丽的蜀锦，随处可见用黄金打造的柜子、长壶等等日常用品，上面还镶嵌着各种璀璨的宝石。


    
回纥葛勒可汗此时就坐在大帐中央，这两年的不断失利和安西三胡的一步步逼迫，使他明显变老了，他才三十余岁，可看起来就像五十几岁的人，一脸大胡子，皮肤异常粗糙，眼角长满皱纹。


    
自从他们去年北迁后，局势便稍微平静下来，葛勒可汗便利用这个时机重新整合各个部落，从西方的可萨王国购买武器，武装青壮男子，经过近一年的重整，他们的实力又有所增强，现在已有十万大军，平时放牧，战时为兵，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葛勒可汗没想到吐蕃人居然会来找自己，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上下打量一下这个壮实的吐蕃特使，历史上，安史之乱后，吐蕃占领了安西，回纥也出兵北庭，双方为争夺安西打了几场大战，最后以回纥的失败而告终，而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什么联系。


    
“吐蕃人找我有何事？”葛勒可汗不露声色地问道。


    
吉桑嘉贡快步走上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将赞普的亲笔信举过头顶，极为诚恳地说道：“吐蕃希望能和回纥结盟，共同对抗唐王朝！”

第467章 崔氏之病


    
长安，一场靡靡细雨已经连续下了七天，暑气完全消失，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丝初秋的寒意之中，入夜，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然可见的人都行迹匆匆，在这寒冷的夜里，家才是最温暖的地方。


    
在万年县永宁坊的西北角，有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大宅，这里便是被罢黜的相国崔涣的府第，一辆马车飞速驶来，停在了崔涣的府门前，一名侍卫下了马车，快步走上台阶，和门房说了两句，门房立刻回去禀报，王珙从马车上下来，背着手在台阶下等候，一名侍卫在身后给他撑着伞。


    
片刻，崔府的侧门开了，崔涣长子崔俊快步迎了出来，老远便拱手道：“王相国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请王相国恕罪！”


    
崔俊约三十岁出头，现任河东道晋州长史，精明能干，将晋州治理的不错，在民众中颇有声望，他听说父亲出事，急忙赶回来，今天上午才抵达长安。


    
王珙回了一礼，笑道：“是我没有事先打招呼，抱歉地应该是我？”


    
他上前一步，又低声问道：“贤侄，你父亲病势好一点没有？”


    
经过双方的妥协，崔涣已经从大理寺监狱放出，韦见素也回了家但崔涣出家后便病倒了，病势十分沉重，王珙便受李亨的委托，前来崔家探望病情。


    
崔俊叹息一声道：“监狱中条件恶劣，父亲这次又深受打击，宿疾发作，便病倒了，这次病势很沉重，医师说父亲至少要将养半年到一年，身体才会慢慢好转。”


    
“哎！这次是连累你父亲了，监国殿下命我来探望一下你父亲，先去看看病情吧！”


    
崔俊点点头，道：“王相国请跟我来。”


    
崔俊带着王珙来到内宅一处小院中，王珙的病房就在这里，还没见病房，王珙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他眉头不由一皱，崔涣的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一病倒就如此严重。


    
走到门口，崔俊低声禀报道：“父亲，王相国来看你了。”


    
屋内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咳得声嘶力竭，只听崔涣气喘吁吁道：“请……请王相国……进来！”


    
“王相国，我父亲请你进去。”


    
王珙叹了口气，走进了病房，病房内的药味更加浓烈了，隐隐还夹杂着一种腐臭之气，令人闻之欲呕，王珙克制住反胃，走上前，只见崔涣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头发蓬乱，不停地咳嗽，那种腐臭之气就是从他身上传来，靠近了更加难以忍受，倒是两名侍妾或许习惯了，一左一右，服侍着崔涣喝药。


    
王珙实在无法靠近，便远远地行一礼道：“崔兄的病体可感觉好一点？”


    
崔涣今年刚刚过五十，正是一个男人事业中最黄金的时刻，天宝年间，他一直在蜀中为官，官至梓州太守，去年工部尚书杨慎矜跟随张筠一同辞职后，他被调回长安，出任工部尚书，由于他是崔氏的核心人物，李亨便升他进了政事堂，可惜他出任相国还不到一个月，便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他喝了一口药，吃力道：“胸闷，喘不过气……”


    
说到这，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半晌才憋出一句道：“我不行了，让相国和监国殿下失望了。”


    
“话不能这样说，崔兄正当壮年，病愈后还有出仕机会，监国殿下让崔兄好好将养，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


    
“多谢监国殿下，我……我没有……什么需要。”


    
王珙见崔涣说话艰难，又难以若忍受他身上的臭味，便点点头，将一支上好的百年人参放在桌上，拱手道：“那我就不打扰崔兄休息了，下次再来探望。”


    
“俊儿，替为父送相国。”


    
王珙走了，崔涣一直听王珙的脚步声走远，他眼睛忽然一睁，刚才的浑浊昏沉的目光顿时看不见了，变得目光炯炯，他一翻身坐了起来，对两名侍妾道：“给我打水来！”


    
一名侍妾连忙出去打水，崔涣又对另一人道：“待俊儿回来，让他来书房见我。”


    
他捏了捏鼻子，似乎也难忍受房子的臭气……


    
雨雾中，崔俊将王珙送了出来，“多谢王相国来探望父亲，请王相国慢走。”


    
“好好照顾你父亲，我准你一个月的假，吏部那边我会去打招呼，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王珙交代了几句，便登上马车走了，崔俊一直望他走远，这才回头吩咐下人道：“把大门关好了，再有人来拜访，就说老爷休息了，向我禀报。”


    
他走进府内，一名家人上前，对他低声说了一句，崔俊点点头，便快步向内宅的书房走去。


    
此刻，崔涣的书房中光线明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崔涣已经将脸上涂的蜡黄之色洗掉，又换了一身宽大的禅衣，坐在书房里写着什么，这时，门外传来了儿子崔俊的声音。


    
“父亲，孩儿来了。”


    
“进来吧！”


    
门开了，崔俊走了进来，崔涣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坐垫道：“坐吧！”


    
崔俊坐下便道：“父亲，王相国已经走了。”


    
“我知道他走了，他不走，我也不会坐到这里来，唉！装病不好受啊！”


    
沉默了一下，崔俊道：“孩儿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对王相国和监国殿下装病？”


    
崔涣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微微一笑道：“你回来已经一天了，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被免职，说说你的想法？为父很想知道。”


    
崔俊沉思了片刻，道：“父亲，这件事我越想越蹊跷，父亲明明没有给李隆基写给什么信，他怎么会回那样的信给父亲？而且还落在了李庆安的手上，这里面有问题啊！”


    
崔俊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凭着直觉他认为父亲是遭到了陷害，为此，他忿忿不平道：“父亲，我觉得这是李庆安一手策划的阴谋，事情绝不可能那么巧，他需要证据的时刻，证据就来了，这怎么可能？”


    
崔涣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儿子能看出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着实令崔涣感到欣慰，他点点头笑道：“别人都以为我私通成都，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当然是李庆安的手腕，至于他是怎么做的，我认为倒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我们要明白一件事，他为什么要选择我崔家下手？”


    
崔俊没有听懂父亲的话，他急道：“怎么能就这样算了？让父亲含不白之冤，不如写信到成都，让二叔查一查原委，这件事肯定会水落石出。”


    
崔俊指的二叔是南唐相国崔圆，崔涣见儿子在最关键的问题上还是有点糊涂，不由摇了摇头道：“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的罪名不重要，我以前就效忠老皇帝，就算现在再效忠他，又何罪之有？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李庆安为什么要选择我崔家下手？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其实崔涣可以一句话把问题讲透，但那样对儿子不利，他想要让儿子自己悟透其中的关键，这样儿子才能逐渐成熟，才能真正懂权力斗争的玄妙，才能在将来接自己的位子。


    
崔俊毕竟还是为政多年，有一定的政治斗争经验，经父亲一点拨，他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了，道：“父亲的意思是说，李庆安是想踩着我们崔家，用我们崔家的倒台去笼络别的世家，是这样吗？”


    
崔涣见儿子终于明白，不由笑道：“你能看出这一点，说明你的进步很大，那我再问问你，崔家受挫，那对谁最有利？”


    
‘对谁最有利？’如果父亲不刻意问这句话，崔俊当然会想到是李庆安，这件事当然对李庆安最有利，各大世家都对他刮目相看，其次是韦家，韦滔竟然入了相，预示着韦家将重获出头之日。


    
但父亲这样刻意一问，崔俊便意识道答案或许不是那么简单，他沉思了片刻，便犹豫着道：“父亲莫非是指裴家？”


    
崔涣抚掌大笑，“不错！我儿能看出这一点，不愧是我的儿子，我后继有人了。”


    
崔俊红着脸连忙道：“父亲，我只是一种感觉，让我说具体理由，我却说不出来。”


    
“那好，让我告诉你。”


    
崔涣注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李庆安有登基的可能！”


    
“父亲，这会是真的吗？”崔俊不可思议地问道。


    
“难道你不知道此事？”


    
“孩儿知道一点，大家平时也说起过，只是孩儿在河东，了解不多，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这是真的，而且可能性越来越大。”


    
崔涣眼中露出了一丝担忧，“他这次打压我们崔家，其实就是为了彻底拉拢裴家和韦家，他是在向裴家展示他的实力，以让裴家对他死心塌地，同时也让韦家对他感激涕零，愿成为他的马前卒，事实上他成功了，我听过裴家决定将裴遵庆的孙女婉儿许配给他，以作为他们正式结盟的标志，韦滔也将他的儿子韦靖远和侄子韦应物送去安西从军，这也算是韦家对他效忠的标志，听说王维为尚书右丞，也是卢家的面子，现在长安各大名门世家中，独孤、长孙、裴、韦、卢、张等大世家都在支持他，他的形势越来越好。”


    
崔俊听完父亲的分析，这才若有所悟，原来是父亲装病，就是想和监国党保持一定的距离，让崔家脱离监国党，原来如此啊！


    
想到这，他精神一振道：“父亲，那依你之意思，难道我们崔家和李庆安还有和解的余地？”


    
崔涣眯着眼笑了，“我们崔家是天下第一世家，如果我们也支持他，你说他愿不愿意与我们和解？”


    
“父亲，我想他一定愿意，否则他就不会拉拢裴家了，他也知道，不能只依赖独孤一家，裴婉儿是裴家嫡女，他要娶裴婉儿，就是不想让独孤家一家坐大，既然他有登基的野心，那孩儿以为他一定也有接纳我们崔家的心胸。”


    
“我儿说得非常不错，但不能急，得慢慢来，太急了就会得罪李亨，这对我们崔家更不利，我准备再病上半年，暂时在野，等时机到了，我们崔家在改换门庭。”


    
崔俊又有点担忧道：“可如果时间拖得太久，李庆安会不会继续清洗崔家其他子弟？”


    
“这一点绝不会！”


    
崔涣淡淡一笑道：“其实李庆安已经为我们崔家留下了后路，否则，崔平和崔光远怎么会被调离长安？”

第468章 关中内讧


    
次日天还没亮，开启城门的鼓声便在长安上空敲响，长安各大城门在鼓声中缓缓地开启了，春明门刚刚开启，一匹马便从外面冲了进来，马上之人正是从华州负责安置移民的崔平。


    
只见他满脸焦急，抽打马匹直冲入门，两旁的士兵见他来势凶猛，一起大喝道：“站住！”


    
但崔平心如火焚，他非但不停马，反而猛地再抽一鞭，大喊一声，“紧急军情！”


    
吓得士兵们纷纷向两边躲闪，马匹冲进了城内，瞬间便奔远了。


    
“他奶奶的，这是什么人，紧急军情居然穿长袍？”


    
“好像是从前工部的崔侍郎，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我看够呛，这种当官之人都是不慌不忙，他这么急，估计是出事了。”


    
士兵们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崔平急得要火烧眉毛了，他是从新丰县赶来，第一批约九千余户移民被他送出凤翔后，他又赶回潼关迎接第二批河南道移民，约一万两千户，一路上都还顺利，但昨晚在新丰县却出了事，昨晚一批晚来的移民夜宿树林时，被驻扎新丰县的关中军偷袭，死伤二百余人，近百名妇女被抓进了关中军大营，生死不知。


    
崔平得知消息，上门去讨要说法，但新丰的关中军主将陈禄先却坚决否认，崔平几次交涉无效，他万般无奈，只能赶回长安，向李庆安求救。


    
也是运气不好，李庆安偏偏昨晚不在城外军营，便住在千牛卫的军营内，使崔平没有能及时找到李庆安。


    
崔平快马加鞭，在空旷的春明大街上狂奔，向皇城方向狂奔，千牛卫的军营在皇城内，他刚刚奔至朱雀门前，却正好看见李庆安的马车从朱雀门内出来，崔平激动得大喊，“大将军！大将军！”


    
马车停了下来，一名亲卫认出了崔平，便对李庆安禀报道：“大将军，是崔平，崔侍郎。”


    
车窗缓缓拉起，露出了李庆安略有些疲惫的脸，昨晚他宴请从安西来的各国使者，兴致很好，酒稍微喝多了一点，现在头还在疼痛。


    
他见崔平神情十分焦急，心中微微一怔，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崔平下来马，飞奔上前，立即禀报道：“大将军，一批移民昨晚在新丰县被关中军偷袭，死伤两百多人，还有近百女子被他们抓进了军营，生死不知。”


    
“什么！”


    
李庆安勃然大怒，他立刻喝令道：“去关中军官衙！”


    
关中军的官衙就在皇城对面的兴道坊内，当李庆安的马车和数百亲兵停驻衙门前的台阶前，几名守门的士兵见势不妙，立刻奔进衙门内禀报。


    
片刻，王思礼快步从官衙中走出，对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大将军清晨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当年在潼关守卫战时，李庆安曾救了王思礼一命，王思礼对李庆安心怀感激，因此他对李庆安的态度也格外恭敬，此时，李庆安也冷静了下来，作为一个主帅，要时时刻刻保持理智和冷静，尤其在这权力斗争的关口上，他稍有大意，便会被人所趁，路上他又追问了崔平，感觉这里面有些蹊跷，这些移民都是河南道的灾民，身上不会有什么钱财，如果是为财，那关中军应该劫持商人才对。


    
如果是为了女人，他们完全可以在新丰县内找一些妓女，没必要杀人抢人，他们明明知道这些移民都是安西的人，却下此毒手，只说明他们就是针对自己而来，有针对就有预谋，他们真是杀人抢人那么简单吗？


    
“王将军，昨晚在新丰县却出了一件大事，你应该知道吧！”


    
王思礼愣住了，半晌，他才躬身道：“大将军，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我确实不知。”


    
李庆安注视着王思礼的眼睛，见他眼睛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疑惑和迷茫，或许他真不知道，他便给崔平使了一个眼色，崔平上前给王思礼行了一礼道：“王将军，昨晚一更时分，约一千名从河南道来的移民在新丰县零口镇附近的戏水河畔，遭遇到了新丰县关中军的袭击，被杀死一百五十八人，伤了一百余人，另有八十四名妇人被关中军抢走……”


    
“等等！”王思礼拦住了他的话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关中军做的事吗？


    
“你肯定这是关中军所为？”


    
“没错！有两个年轻的移民一直跟着他们，亲眼看他们进了军营，我昨晚两次上门交涉，守将坚决不肯承认。”


    
王思礼的眼中闪烁着怒火，他知道关中军内部有些人不服自己，便搞出这件事让自己难堪，他恨恨对李庆安道：“请大将军放心，若真是关中军所为，我一定会给大将军一个交代。”


    
他回头大喝道：“备马，去新丰县！”


    
王思礼的亲兵们纷纷上马，簇拥着王思礼向东飞驰而去，激烈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李庆安却没有跟着他一同去，他沉思了片刻，便取出金牌交给亲兵校尉道：“你立刻回城外军营，命江小年点齐三千军马，再命军队施行紧急战备。”


    
“遵命！”亲兵校尉接过金牌，带了一队人向城外疾奔而去，李庆安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恐怕这件事是李亨对自己的一次试探。


    
……


    
新丰县位于长安以东八十里，汉初建县，是汉高祖刘邦因其父思念家乡丰县而特地为他修筑，故名新丰县，一个半时辰后，李庆安亲率三千骑兵抵达新丰县，他没有进县城，而是直接前往新丰县以南约十里处的关中军大营。


    
新丰县是关中军一个重要的驻兵之地，有驻兵一万人，由右威卫将军陈禄先统帅，军营占地极大，被高高的营栅所包围，大营四周各有眺望塔，守卫十分严密。


    
李庆安的军队没有近前，而是在三里外停了下来，李庆安催马上前打手帘向军营大门眺望，只见军营大门前停着数十匹战马，有两名士兵在看守，其他人都进了大营。


    
“军队就地停驻，等候命令！”


    
这时，留在新丰县的几名负责安置移民的官员带着百余名移民代表匆匆赶来了。


    
这几名移民官都是安西军的文职官员，对安置移民有着丰富的经验，他们从河南道带领一万多户移民过来，一路顺利，没想到在新丰县遭遇到了不测。


    
几名官员上前给李庆安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点点头道：“你们辛苦了，移民的情绪现在怎么样了？”


    
一名为首的官员摇摇头道：“情绪很不稳定，他们都被吓坏了，很多人都说不去安西了，叫嚷着要回老家。”


    
这时，一百余名移民代表一起上前跪了下来，对李庆安哭诉道：“大将军，求求你放我们回故乡吧！我们不想去安西了。”


    
李庆安心中一阵恼怒，这些人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怎么能回去？若他们回去了，以后谁还敢去安西，他的移民大计可就危险了。


    
他翻身下马，连忙扶起几名老者，对众人道：“各位乡亲，请相信我，我一定会保证大家路上的安全，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任何人敢骚扰你们，你们被抓走的人，我一定会救出来，所有的杀人凶手，我都会一一清算，一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得到李庆安的承诺，又在移民官员的劝慰下，这些移民代表的内心恐惧终于平息下来，不再提回老家了。


    
这时，李庆安的目光又再一次投向了关中军大营，他开始隐隐意识到，这件事很可能是一件预谋，就是要破坏他的移民大计，若处置不当，他的移民计划真的危险了。


    
……


    
驻扎新丰县的关中军有一万一千人，是关中军的一支精锐，曾经跟随孟云去围困皇庄，孟云死后，这支军队落到了陈玄礼的手中，名义上，王思礼是关中军主帅，陈玄礼是副帅，但实际上，陈玄礼却拥兵自重，根本不受王思礼的管辖，李亨也默许了这种分权的存在，在他看来，手下之间有矛盾，才更加有利于控制。


    
新丰县的关中军主将叫陈禄先，是陈玄礼的族弟，他根本就不把王思礼放在眼中。


    
大帐中，王思礼的亲兵和陈禄先的军队怒目而视，双方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王思礼手按在剑柄上，厉声喝道：“陈禄先，我再给你说一遍，你把人放出来，我饶你一次，我去和安西军解释，若你执迷不悟，当心你小命保不住！”


    
陈禄先约四十岁，是个阴阳怪气之人，他喋喋一阵冷笑，道：“王大帅，我说过我没有抓人，你硬我放人，我拿什么放？”


    
“一派胡言，你的手下自己的承认了，你还嘴硬，你敢让我去搜吗？”


    
“要搜我的大营，可以！请拿出陈大将军的手令来，拿得出，我让你搜，拿不出，很抱歉，你不得乱走一步！”


    
王思礼眼睛都快喷出火来，牙齿恨得咯咯直响，道：“我是关中军主帅，你竟敢不听我的命令？”


    
陈禄先傲然道：“你是关中军主帅不假，但我只听陈大将军的命令！”


    
“如果我要硬搜你的军营呢？”


    
“那我不敢保证你的生命安全，王大帅，若识趣你就别管此事，此事与你无关，若你要硬管此事，我告诉你，你不会活着走出这座军营！”


    
王思礼的面子拉不下来，他一声怒喝道：“你大胆！”


    
陈禄先冷森森地望着王思礼，他一摆手，顿时在营帐四边出现了大群军士，每人均手执钢弩，弦已满上，冰冷的箭头对准了王思礼和他的亲兵。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报警声，关中军的岗哨发现了安西军的到来，‘当！当！当！’刺耳的钟声在大营中回响。


    
陈禄先狠狠地盯了王思礼一眼，转身走出了大营，他边走边下令道：“弓弩手进入防御，任何走入百步内，一概射杀！”


    
大帐内，王思礼长叹一声，对亲兵们道：“这件事不是我们能管，走吧！”


    
他们率领亲兵们走出了大帐，这时，关中军大营内开始骚动起来，一队队士兵奔至营栅前，纷纷张弓搭箭，端弩上弦，紧张地注视着三里外的关中军。


    
片刻，营门开了，王思礼和他的亲兵怒冲冲走了出来，他老远便看见了李庆安的军队，便一咬牙道：“上马，跟我来！”


    
一百多人转眼便奔到了安西军面前，王思礼在马上拱手大声道：“大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李庆安催马上前，道：“情况可查清楚了？”


    
王思礼叹了一口气，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大石前坐下，眼中充满了愤恨和无奈，李庆安也下了马，走上前坐在他的对面，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个该死的王八蛋！”


    
王思礼低声咒骂道：“敢在我面前拿架子，我非宰了他不可。”


    
李庆安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王将军是关中军主帅，还被下属赶出营帐吗？”


    
王思礼并没有生气，良久，他才无奈道：“大将军有所不知，我只是关中军名义上的主帅，关中军其实一分为二，一半是由我统帅，而另一半掌握在陈玄礼的手中，这是监国殿下的刻意安排。”


    
“王将军的意思是说，这支新丰县的关中军不归你管？”


    
王思礼点了点头，道：“大将军可知道这个陈禄先是谁？”


    
“他不会是陈玄礼的什么人吧！”


    
“正是他的族弟，我问他要人，他坚决否认，我说要搜查，他说没有陈玄礼的命令，谁也不准搜营，否则他翻脸不认人。”


    
王思礼眼中射出了怒火，“这个王八蛋，竟然拔刀和我的亲兵对抗，若不是将军赶来，真的就打起来了。”


    
李庆安怀疑地看了王思礼一眼，有些不信道：“此人真有这么嚣张吗？”


    
“他若不嚣张，他敢袭击安西移民吗？我敢说这肯定是陈玄礼的授意，上次那个闯裴府的林剑成了替罪羊，被监国重打一百棍，腿都打断了，陈玄礼怀恨在心，这次就是他的报复了。”


    
“那好！”


    
李庆安站了身冷冷道：“既然王将军解决不了，那我就用安西的办法来解决。”


    
他立刻回头令道：“发鸽信去传我的命令，一个时辰内，长安城外的安西大军必须赶到新丰县！”


    
王思礼吓得大惊失色，连忙道：“大将军，这、这件事没这么严重吧！”


    
“对你们来说，是小事一桩，可对于安西却是天大的事情，不给移民一个交代，那剩下的三万户移民我就别想了。”


    
李庆安不再理会王思礼，他翻身上马，直接返回了军队，王思礼目瞪口呆地望着李庆安，半晌，他狠狠一跺脚，“去闹吧！与我何干？”

第469章 关中内讧（下）


    
紫宸殿监国房内，李亨阴正沉着脸听陈玄礼的述说。


    
“属下的消息千真万确，那王思礼得到李庆安的投诉，便急不可耐地赶去新丰县了，他根本就没有向殿下禀报的意思，从这件小事便可看出王思礼对李庆安已有投靠之心，若不早图之，关中军迟早是李庆安的囊中之物。”


    
陈玄礼一边偷偷看李亨的脸色，一边添油加醋道：“王思礼是陇右人，他妻女都在陇右，现在陇右已经被李庆安占领，他却不想把妻女接出来，这很明显是更信任李庆安，殿下，卑职以为，他投靠李庆安之心已经昭然若现了。”


    
“砰！”一声，李亨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怒道：“亏我这样信任他，把关中军交给他，他竟敢这样对我！在他心中，到底是李庆安重要还是我重要？”


    
旁边令狐飞见李亨有些失态，便劝他道：“殿下请息怒，属下之所以要这样试探他，就是因为属下听说李庆安曾在潼关救过他，他对李庆安便有了感恩之心，但属下并不相信他会背叛殿下，属下只是担心殿下一旦要他做不利于李庆安的事情时，他不会尽力，极可能会使我们的计划功败垂成，所以我支持陈大将军的建议，尽快将他调离关中军。”


    
李亨听令狐飞说得有道理，毕竟王思礼和他关系极好，他只是听了陈玄礼的挑拨，一时怒火攻心，现在冷静了下来，他的怒气便稍稍收敛，想了想便问道：“我想把他调到河南道去，先生以为如何？”


    
令狐飞沉思一下，便道：“调到河南道也不错，关键是他身边要安插一个人，可以随时向殿下汇报他的动向。”


    
“先生说得有理，这个方案我采纳了。”


    
李亨又对陈玄礼道：“现在你立刻赶去新丰县，把这件事处理好，态度要诚恳，就告诉李庆安这是士兵的擅自所为，是一场误会，如果有必要，可以拿一些士兵来顶罪，总之，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得太严重。”


    
“卑职明白了，这就是去。”


    
陈玄礼心情极好，尽管没有能说服李亨杀了王思礼，但他终于可以取代王思礼了，这也算是一大胜利，他行了一礼，便匆匆走了。


    
待陈玄礼离去，李亨这才叹了口气，对令狐飞道：“我很担心这件事会惹怒李庆安，平白又受一次辱，先生此计，我总觉得有点仓促了。”


    
“不！我这条计策一点也不仓促。”


    
令狐飞知道李亨在经历了上次的朝堂惨败后，对李庆安已经有了一种畏惧之心，不敢再出击，甚至要接受政事堂的现状了，这可不行，朝堂如战场，总是有胜有负，怎能败了一次就认输，他一定要把李亨这种畏惧之心扭转回来。


    
令狐飞背着手走了几步，微微笑道：“我这一计其实是一箭三雕，可以试探王思礼，也可以试探李庆安，然后，逼他让步。”


    
李亨拍了拍额头道：“试探王思礼我知道，但怎么试探李庆安，怎么逼他让步，我有点糊涂，先生不妨说得清楚一点。”


    
令狐飞点点头，又道：“其实每个人都有很在意的事情，李庆安也不是神，他不可能什么都能面面俱到，他必然也有害怕被攻击的地方，那他在意什么，我从这些年他对安西的主政方略来分析，我发现他一直就在致力于安西的汉化，这是他最重视之事，那汉化的根本是什么？就是迁移汉民，从上次他为了从河东迁移十万户移民，不惜给了李隆基数十万斤白银，从他所做的这些事情来分析，我就知道他对移民安西极为重视，所以我这次要殿下试探他一次，如果他对这些移民的死伤不在意，那就说明我错了，反之，如果他对这些移民的死伤大动干戈，那就说明我的推断完全正确，移民就是他的命门，只要抓住这一点，我就有办法让他妥协让步。”


    
“先生高明啊！”


    
李亨一竖大拇指由衷地赞道：“难怪李庆安也承认先生之才，那不知先生准备怎样逼迫李庆安？”


    
令狐飞缓缓道：“真正的高明不是逼迫，而是姜太公钓鱼，只要让李庆安明白他的处境，我相信他会自己来找殿下。”


    
“先生之计好是好，可我担心付出的代价太大。”


    
令狐飞淡淡一笑道：“和政事堂的相位比起来，一个小小陈禄先算什么，钓鱼不是也要用鱼饵吗？再说，让陈禄先做了牺牲，也就断了陈玄礼投靠李庆安的可能，不也很好吗？”


    
……


    
一个时辰不到，三万安西军骑兵便赶到了新丰县，铺天盖地的骑兵占满了官道，延绵五里之遥，铁骑如暴雨般击打着地面，大地也为之震撼，当三万铁骑从新丰县城之侧呼啸而过时，县城的守军吓得关闭了城门，这种惊天动地的气势，让每个城头上的士兵都为之变色。


    
三万安西军骑兵离关中军营地还有十里之遥，闷雷般的马蹄声便惊动了关中军大营，他们疾呼叫喊，惊惶失措。


    
已经等待了一个时辰的李庆安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一直在等待时机给关中军一个下马威，今天，这个时机来了。


    
三万铁骑席卷而来，慢慢放缓了速度，大将田珍一马当先，飞奔至李庆安身边，在马上躬身施礼道：“末将奉命赶到！”


    
“很好！”


    
李庆安马鞭一直前方的大营，冷冷道：“给我将大营团团围住，有胆敢挑衅者，格杀勿论！”


    
万马狂奔，遮天蔽日，三万铁骑瞬间便将关中军的营地团团围住，仿佛一片乌云将大地遮盖，三万骑兵刷地端起了长矛，举起盾牌，俨如长矛森林，铁甲森森，矛尖锐亮，这支百战之师所发出的滔天杀气，将整个军营都淹没了。


    
军营栅栏内站满了手执弓弩的关中军士兵，他们目光呆滞，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很多人都不明白，安西军为什么会把他们包围，难道是两军已经开战了吗？


    
陈禄先也赶到了营门前，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以一个主将者的眼光，从一些细节处，他便看出这支军队的厉害，安西军和他们大营的距离把握得非常微妙，二百步，这是一个攻守兼备的距离，弓箭射不到，而弩箭劲力已末，难有杀伤力，而对于骑兵来说，两百步正好是一次冲锋的距离，由此可以看出这支军队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


    
这一刻陈禄先心中有些后悔了，他没有想到李庆安竟然会派出三万骑兵来处理这件事，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对李庆安这么重要，早知道会这样，他就绝不会接受这个命令。


    
现在该怎么办？人已经杀了，抢进军营的女人昨晚也被他的亲兵淫辱，这让他怎么交代？陈禄先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渗出，心中乱作一团，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熬等陈玄礼来调解了。


    
想到这，他低声命令道：“谁也不射箭，违令者斩！”


    
李庆安站在三百步外，他冷冷地打量着军营中的士兵们，他也并不急于动手，他也在等待，他知道对峙的时间越长，对士兵的压力也越大，这样才能给他们心中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这座军营虽然只有一万人，但士兵们会互相传播，不到三个月，今天发生之事的种种细节就会传到每一个关中军士兵的耳中，让他们心中生出一种阴影。


    
这时，严庄出现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凉州安排军粮，昨天半夜才刚刚从凉州回来，便正好遇到了这件事，严庄虽然看不透这件事的背后隐藏着什么，但他凭对阴谋特有的直觉，便隐隐感到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极可能是监国党的一次反扑，从他们在朝堂惨败后，他们便没有任何反击动作，这是不合理的，而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正好就在这个接骨眼上。


    
严庄并不赞成李庆安这样兴师动众，但他没有见到李庆安，难以劝阻，他催马上前道：“大将军！”


    
李庆安回头见是他，不由惊讶道：“先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昨晚半夜方到，大将军，为何这般兴师动众？”


    
李庆安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不这样做，这次移民五万户去安西的计划就会失败，我必须要给这些移民一个说法，给他们安全感，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大将军应该找陈玄礼谈一谈，他应该会给大将军一个面子，把抓的妇人放了。”


    
李庆安摇头道：“光放人是不够，必须要有最严厉的惩罚，否则一旦我不在关中，这些关中军就会变本加厉地欺凌安西移民，我的移民大计就会毁于一旦，而且要惩处首恶，这才会有杀一儆百的效果，陈玄礼难道会让我动他族弟？”


    
严庄见劝服不了李庆安，只得叹口气道：“我是担心他们有阴谋。”


    
“哼！阴谋？他们无非是用移民来要挟我，以后大不了我让移民走关内道，他能威胁什么？但今天不杀这些人，天下人会以为我李庆安是病猫。”


    
严庄见李庆安心意已决，便点点头道：“那大将军准备怎么办？难道要强攻军营吗？”


    
“不！不用强攻。”


    
李庆安否定了严庄的猜想，他冷冷一笑道：“我会逼他们自己上门来！”


    
说到这，李庆安终于下达了命令：“可以开始了！”


    
立刻有一名骑兵飞驰上前，他张弓一箭，将一封信射进了军营，有士兵捡给了陈禄先，只见上面只写着一句话：“限一刻钟内放人！”


    
“将军，怎么办？”他的亲兵都尉小声问道。


    
陈禄先叹了一口气道：“还能怎么样，立即放人！”


    
片刻，营门开了，只见近百名衣衫不整的女子从大营中慢慢走了出来，走出了大营，她们互相抱着失声痛哭起来。


    
这时，一队女护兵从骑兵中冲出，来到女人们中间，劝慰她们，将这些可怜的女子带回了队伍。


    
这些可怜的女子激起了安西军的愤怒，他们开始一步步向前推进，一直推进到百步时，才又停了下来，开始做冲锋的准备了。


    
这时，又一名安西军官奔至大门前，高喝道：“军中主将可在？”


    
陈禄先上前道：“我就是！”


    
“我家大将军有令，凡参与杀人、奸淫的士兵全部交出来，限半个时辰内交人，否则，安西军将踏平军营！”


    
军营里顿时一片哗然，刚才这些女人被放出时，很多士兵都十分疑惑，军营内怎么会有这么多女人，现在他们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他们中间有人杀人抢女人，现在安西军上门来算帐了。


    
陈禄先顿时脸色惨白，他最害怕的时刻终于来了，这件事是他的五百亲卫所为，他怎么可能交出去，可如果交其他人，肯定会被识破，陈禄先一咬牙，忽然回头一刀将他的亲卫都尉砍翻，“余二，这件事是你所为！”


    
他又连连挥刀砍翻了身边的五六名亲兵，“赵五郎，罗大，秦风，你们都有参与吧！”


    
他周围的亲兵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转身便逃，但其他士兵恨他们连累了自己，一起动手，将二十几人按倒了，捆绑了起来。


    
陈禄先知道他不做出姿态，是过不了这一关了，他脱去了衣服，赤着上身，背上绑了几根木条，算是负荆请罪之意。


    
营门开了，陈禄先赤着上身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百名士兵，一个个战战兢兢，不少人端着盘子，盘子里放着十几颗人头，另外还有二十几人被一串捆绑而出。


    
陈禄先一直走到李庆安的坐骑前，跪了下来，低头道：“卑职治军不严，导致士兵犯奸做科，严重违反军规，特将有杀人奸淫者交给大将军，任大将军惩处！”


    
李庆安看了他一眼，马鞭一指捆绑的二十几人，道：“拉下去审讯！”


    
立刻冲出数百骑兵，像拎小鸡一样，将这些人犯拎进了队伍中，陈禄先吓得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原以为李庆安会立刻下令斩首，却没想到他竟要审讯，这一审讯不就露陷了吗？


    
片刻，一名军官上前在李庆安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庆安探身对陈禄先笑道：“陈将军，你很会做戏啊！”


    
“大将军，我……我”


    
不等他说完，李庆安便下令道：“把此人绑起来！”


    
上来几名安西军将陈禄先五花大绑起来，这时，李庆安又对军营厉声喝道：“副将出来给我说话！”


    
片刻，一名将军从军营中奔出，给李庆安半跪行了一礼道：“末将姚新山，是新丰县驻军副将！”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杀你，现在凶手已查明，正是陈禄先和他的五百亲卫，我命你将他的亲卫全部交出来，我就饶过你们这一次。”


    
副将点点头道：“末将遵命！”


    
他飞奔回了大营，这时，陈禄先忽然歇斯底里喊了起来，“李庆安，我大哥是陈玄礼，你若杀了我，你就成为关中军之大敌！”


    
“李庆安……呜呜！”


    
陈禄先还要再骂，却被士兵用破布堵上了嘴，严庄连忙上前道：“大将军，说不定此人知道一点什么，不如问他一问。”


    
“这种小角色只是执行命令的份，轮不到他的决策，不用问他。”


    
又过了约一刻钟，营门再次大开，这一次，数百名士兵被捆绑着带了出来，全部跪成一排，军中的妇女见到这些人，一个个就像疯了一样，冲上来又是撕打、又是牙咬，不少人耳朵被咬掉，血淋淋地惨叫。


    
李庆安让士兵将这些妇人拉开，又命人将一百多名代表领上来，他指着跪了一地的士兵对他们道：“杀人者就是这些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今天我就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多谢大将军给我们做主！”


    
“那好！”


    
李庆安一声厉喝：“杀！”


    
数百名安西军士兵的横刀挥下，顿时数百颗人头落地，鲜血流了一地，吓得军营内一片惊呼，这种集体屠杀的惨状将所有士兵都吓得两腿发抖，旁边百余名代表更是吓得浑身战栗，有十几人当场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有人大喊：“大将军，刀下留人！”


    
只见一队骑兵飞驰而来，有士兵认识，立刻道：“大将军，好像是陈玄礼。”


    
陈禄先激动得‘呜呜！’直叫，跪着迎向陈玄礼爬去，李庆安却缓缓拔出了横刀，就在陈禄先爬过他马前时，他忽然侧身揪住了陈禄先的头发，一刀将他的人头剁下。


    
他将人头高高举起，对三军高喊道：“此乃首恶，敢欺凌安西移民者，就是此下场！”


    
安西军一片欢腾，陈玄礼勒住了战马，目瞪口呆地望着李庆安手中的人头。

第470章 独孤家宴（上）


    
李庆安在新丰县的杀戮之事最终没有能流传到长安，对于李亨，偷袭河南道移民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他的目的也并不是为了揭露李庆安的残酷，而对于李庆安，他同样也不希望长安民众过多地知道这些血腥之事，他只是为了震慑关中军，杀人立威。


    
就在这两人心照不宣的压制下，新丰县事件似乎就像一阵风，吹过后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但对于李庆安和李亨，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并没有结束，它不会无缘无故发生，更不会无缘无故结束，这更像一桩无头尸案，查出问题，它或许会成为一桩大案，查不出问题，它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


    
李庆安从新丰县回来后没有回军营，也没有去千牛卫的营地，而是去了独孤府，独孤府已经搬到了太平坊，搬了半个多月，他还一次没有去看过，这就点说不过去了，好歹这是他老丈人家。


    
正好，独孤府派人来给他送了个信，请他今晚回家吃晚饭，李庆安便换了一身长袍纱帽，去了独孤府。


    
搬了新家的独孤府位于太平坊的西北角，这里原本是独孤家的老宅，二十年前独孤家搬去了务本坊的新宅，这座老宅便一直空关，只住着几个负责看管和清理屋宅的老家人，二十年后，独孤家又再次搬回了老宅，由于老宅保养得很好，只简单修缮了一下，便可以入住了。


    
经过近半个月的忙碌和整理，独孤府才终于收拾完毕，开始去请族人来吃饭，庆祝搬回老家，但裴夫人考虑问题很周到，她知道李庆安实际上并不喜欢热闹，所以她特地绕过了族人聚会的日子，在第二天才请李庆安来吃饭。


    
独孤府老宅占地约五十亩，是独孤家住了百年的老宅，原本还要更加开阔，但开元八年时，独孤府将东院约二十亩大的地方捐给了隔壁的重国寺，这样使这座超级大宅变成了普通的大宅，尽管如此，五十亩的占地，还是足以成为长安有名的大宅之一。


    
由于赵王妃从安西返回后将暂时住在独孤府中，因此负责长安县治安的千牛卫也特地将驻扎在延寿坊的一个营士兵，转而驻扎在太平坊内，正好重国寺对面有一个废弃的军营，这几天便有工匠开始修复军营了。


    
傍晚，李庆安的马车缓缓地停在了独孤府前，今天的独孤府显得很安静，和上次完全不同，李庆安下了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明珠飞奔上来。


    
“姐夫，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为什么不来？你以为我还和上次一样不守信用吗？”


    
李庆安上次约她和裴婉儿去曲江池秋游，结果有事没有能去，使明珠一直怨念不已，她想起了上次之事，嘴一撅道：“本来我们自己就准备去秋游，你不来就早点说，结果我们一直等你到中午，自己也没有能去成，姐夫，这可是你的不对！”


    
李庆安哈哈一笑道：“这确实是我的不对，等会儿罚酒三杯，向你陪罪。”


    
“这还差不多！”


    
明珠抿嘴一笑，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拉着李庆安的胳膊就往府里走，“姐夫，你说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都觉得等了一千年了。”


    
李庆安着实喜欢自己这个小姨子，和她在一起，感觉很轻松自在，说话也无拘无束，他微微笑道：“你这傻丫头，你不是没有去过碎叶，应该知道路上要花多少时间，她这会儿可能才到甘州呢！”


    
“人家只是心急嘛！姐夫，你说我那小外甥长得像姐姐吗？”


    
“嗯！一般儿子随母亲的多。”


    
李庆安挠挠头，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竟有点忘记儿子长什么样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嘻嘻，长得像姐姐就长得像我呗！这还不懂吗？”


    
明珠脸有点红，她连忙拖着李庆安进了小客堂，“娘，姐夫来了！”


    
今天是家宴，小客堂里只摆了一张宽大的坐榻，坐榻上放着一张矮桌，能坐十几人，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上好的葡萄酒也放在冰桶中，当李庆安进来时，其他人也都到齐了。


    
座位上除了独孤夫妇外，还有明月的兄长也在座，他叫独孤长凤，去年刚刚升为许州长史，这次是特地进京探亲，他的妻子和四岁的儿子也一起来了。


    
另外舅父裴旻也在座，这次他的两个儿子没来，倒是女儿裴雨和裴婉儿也一起来了。


    
李庆安第一眼便看到了裴婉儿，前几天，裴旻已经含蓄地把裴家联姻的意思转告给了李庆安，李庆安也答应了，和裴家联姻，这也是他所希望的，当然，这个裴婉儿长得非常不错，气质温婉柔顺，他很也很喜欢。


    
但仅他答应还不行，更重要是要正妻同意，也就是要明月点头，裴婉儿才能进门，尤其是世家婚姻，不是那种在乐坊青楼随意纳侍妾那样简单，裴婉儿进门将会有名分，这也是对裴家的尊重。


    
裴婉儿也知道了一点，见李庆安看着她，她不由羞涩地低下了头，一旁的裴夫人也有所耳闻，裴家已经将这件事正式通告了他们夫妇，所以今天裴婉儿来作陪，也是裴夫人的意思。


    
作为裴家之女，裴家能和李庆安联姻，裴家当然也是支持，但从另一方面，她又得考虑夫家的利益，她知道这件事独孤家族并不高兴，这明显是摊薄了将来独孤家的利益，更重要是裴婉儿嫁给了李庆安，那自己的小女儿怎么办？


    
世家之女、独孤之妻、明珠之母，这三种角色的冲突让裴夫人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无奈。


    
所有人都观察细致，见李庆安一进门，目光首先便落在了裴婉儿身上，裴旻心中暗暗欢喜，只要李庆安喜欢裴婉儿，那这门婚姻将来就会结下硕果，独孤浩然心中却有些不悦，当裴家正式将这门婚姻通报给独孤家时，独孤家族内便响起了一片不满之声。


    
当然，作为皇室宗亲，作为百年名门，独孤家族也不至于如此小气，李庆安作为亲王，他除了正妻之外，也有娶其他妻妾的权力，这一点独孤家族当然明白。


    
他们的不满不是针对李庆安，而是针对裴家，很明显，裴家做得有些霸道了，这件事应该是李庆安先向独孤家说明，而裴家却先声夺人，直接将结果通报给了独孤家，这明显有点以势压人的意思，从而引起了独孤家的不满。


    
所以，今天裴旻来独孤家赴宴，独孤浩然便对自己这个大舅子有点爱理不理，裴夫人感受到了丈夫心中的不悦，她暗暗叹息一声，连忙起身把儿子介绍给李庆安。


    
“七郎，你还没有见过吧！这就是长凤，明月的大哥。”


    
李庆安在看了裴婉儿之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独孤长凤的身上，独孤长凤原来叫独孤明远，后来改名为长凤，这个名字很有特色，凤是男，凰为女，独孤长凤也就是独孤长男的意思，却又很含蓄。


    
只见独孤长凤约三十岁，长得长鼻细目，脸上轮廓分明，很有气质，和明月有点相像，都像他们的母亲，李庆安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自己这个大舅子。


    
独孤长凤长期为官，他是个明事理之人，虽然李庆安是他妹夫，但这个妹夫不是他随意可以摆架子、开玩笑的，而且昨晚舅父昨天也和他谈过，他可能会被调入朝廷，李庆安的态度就是关键，也就是说，他这个妹夫将是他仕途上的一盏明灯。


    
不等李庆安说话，独孤长凤便抢先拱手施礼道：“长凤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连忙回礼笑道：“这里可不是朝廷大宴，是家宴，我们就不要多礼了，都是自己家人，我们随意一点。”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独孤长凤儿子的身上，便笑道：“这就是小智吧！我听明月说过，果然是小小的一表人材。”


    
孩子往往是成人之间交往的润滑剂，很有有些尴尬的时候，拉上孩子说两句，尴尬感就会消失，比如现在就是，李庆安是妹夫，按理应该向大舅子见礼，但他的地位却很高，就算是家宴，这个礼也很难见，而且当作丈人丈母的面，表现傲慢了，丈人丈母会不高兴，表现谦恭了，对方估计也消受不起，所以把话题转移到孩子身上，便自然地消弭礼仪上的尴尬。


    
独孤长凤连忙拉过儿子笑道：“快给姨父磕头！”


    
他的儿子叫独孤智，非常乖巧聪明，他立刻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道：“小智给姨夫磕头，祝姨父的官越做越大，比祖父的官还大。”


    
孩子的童言无忌引来了满屋的笑声，李庆安心中喜欢，他将孩子抱了起来，用胡子在他小脸蛋上扎了一下，笑道：“第一次见面，姨父总要给你见面礼，说吧！你想要姨父给你什么？”


    
独孤浩然见李庆安和孙子默契，他心中也高兴，刚才的一丝不快早已抛到脑后，便笑着摆摆手道：“七郎，快坐下吧！可别把孩子宠坏了。”


    
独孤智挠挠后脑勺，想着自己要什么，他忽然大声道：“姨父，我想要把刀！”


    
“好！有出息。”


    
李庆安抱着他坐下，笑道：“你要刀找姨父可算是找对人了，姨父别的没有，刀最多，如果你喜欢，姨父再送你一副小弓箭。”


    
独孤智高兴得直拍掌，裴夫人把孙子抱过去，笑道：“七郎，这小家伙从小就喜欢刀剑，抓周时他身边全是书和笔墨砚台之类，可他却一样都看不上眼，一把将他祖父藏在书下面的小木剑抓了出来。”


    
裴旻也捋须笑道：“小智这个性格像他曾祖父，喜武不喜文，将来估计也是当将军的料。”


    
李庆安拍了拍孩子的脸蛋，笑道：“和姨父一样，将来骑马带刀。”


    
李庆安的位子是裴夫人刻意安排，很有讲究，虽然他地位很高，但家宴中一般是讲辈分，而不是讲爵位，所以三个长辈靠墙坐在中间，而长桌的两头，一边坐李庆安，一边坐独孤长凤，三个女孩则坐在外面中间，再加一个长凤的妻子，她靠丈夫而坐，所以李庆安的左边是裴旻，右面是裴婉儿，裴婉儿的旁边是明珠。


    
李庆安刚坐下，裴旻便给婉儿使了个眼色，让她给李庆安倒酒，婉儿有些羞涩，她刚要去取酒壶，不料明珠却念念不忘李庆安的罚酒三杯，皓腕一伸，将酒壶拎了起来，对众人笑道：“刚才姐夫说了，上次耽误我们秋游，要罚酒三杯，那我来当酒令，让姐夫罚了三杯再说话。”


    
明珠胸中没有什么城府，她也不知道裴婉儿已经许给李庆安，但她母亲裴夫人却心里有数，见女儿抢了裴婉儿的风头，裴婉儿手伸出来有缩回去，有些尴尬，她正要制止，李庆安却笑道：“上次是我不对，答应了三个姑娘，却食言了，所以该罚酒三杯，每个姑娘罚一杯，算是陪礼。”


    
明珠笑嘻嘻道：“那客人先来，第一杯你要先婉儿赔礼，她可是一直念念不忘要和姐夫去秋游。”


    
裴婉儿的脸蓦地涨得通红，这个明珠，太让她难堪了，明珠给李庆安的酒杯斟满了，李庆安端起酒杯对裴婉儿笑道：“上次让姑娘久等，李庆安向姑娘陪罪了。”


    
“大将军不用客气！”裴婉儿胀红了脸，声音比蚊子还小。


    
“下面是第二杯！”


    
明珠见李庆安一饮而尽，便又给他斟了一杯酒，这时，一直不吭声的裴雨却摆手道：“我就不用了，那天我本来就有点身体不舒服，正不想去，大将军不去正好成全我了。”


    
“你哪里不舒服！那天就你抱怨得最凶。”


    
明珠看不懂这其中的玄妙，她便气鼓鼓道：“那第二杯、第三杯都敬我吧！反正我是恶人，就索性当到底了。”


    
裴夫人暗暗摇头，这满桌人恐怕就只有女儿不知道了，她心中不由对女儿一阵歉疚，便柔声道：“明珠，让姐夫先吃点饭吧！空腹喝酒容易醉。”


    
李庆安却笑道：“没事，我已答应明珠向她赔罪，岂能又食言。”


    
他一连让明珠给自己倒了两杯酒，一口气喝了，这才对明珠笑道：“这次姐夫没有哄你了吧！”


    
明珠见李庆安给足了自己面子，不由眉开眼笑，点点道：“嗯！这还差不多，你和他们说话去，我们小女子只管喝酒吃菜。”


    
这时，独孤浩然端起酒杯起身笑道：“今天是家宴，虽然明月没有能赶来，但她已经在路上，离我们全家团聚的日子不远，来！为了团聚的一天，我们饮了此杯。”

第471章 独孤家宴（下）


    
家宴的时间一般会很长，晚上一般闲来无事，宴会便也是一次聚会，说说话，聊聊天，时间也就过去了，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时辰，天已经黑了，小孙子独孤智已经睡觉了，他的母亲将他抱回了房，家宴上便成了几个成年人讨论时局的聚会，独孤长凤给大家讲述河南道的旱情和这两年的民生。


    
“这几年河南道几乎年年遭灾，当初大将军为河南道观察使时，那时河南道遭了旱灾，但那还是小灾，去年也是旱灾，许州、汴州的秋粮减收四成，今年春天又爆发蝗灾，以宋州和汴州最惨，那些蝗虫铺天盖地，将什么都一扫而光，夏天时又连下暴雨，黄河在河阴县决堤，河阴县、荥泽县和原武县三个县被淹没，死了几万人。”


    
独孤长凤叹了一口气，又道：“所以安西官员灾区动员移民，尽管路途遥远得令人生畏，但还是有那么多人想去，日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李庆安点点头，又问道：“那如果我在河南道再补征五万户移民，扩大为十万户移民，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独孤长凤想了想便道：“十万户可能多了一点，汴州一共才五万七千户，许州人数稍多，是七万三千二百户，但其他州都小，蔡州才一万两千户，滑州一万三千户，陈州才六千余户，我估计加上黑户和逃奴，七万户或许能实现，可十万户就有点不太现实。”


    
裴旻也劝道：“大将军，移民要一步一步来，等第一批成功过去，且安置不错，有前车可鉴，我想后面再动员就容易多了。”


    
几个人在谈论移民和减灾之事，明珠刚开始还装模作样地听一听，可渐渐地她也开始打瞌睡了，她见其他两女也一脸疲惫，便悄悄拉了她们一把，三个女孩便溜出了小客堂，来到外面。


    
明珠长长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便对婉儿和裴雨笑道：“我们去逛西市吧！这边离西市很近，我们去买几样香粉。”


    
裴婉儿却摇摇头道：“事先没和家里说一声，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裴雨一向没有什么主见，婉儿不去，她自然也不会去，明珠见婉儿推却，不由眉头一皱道：“你这人真没劲，胆子比兔子还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一个人跑安西去呢！将来你嫁了丈夫，估计丈夫叫你向东，你就不敢向西，哎！你就不能活得自在点吗？”


    
裴婉儿年纪虽不大，但性格却很老成，她也不和明珠争辩，只是笑了笑，又道：“要不我们去找大嫂学学绣锦吧！我看过她的绣锦，真的令人惊叹。”


    
“令你惊叹，却令我头痛。”


    
明珠撇了撇嘴，懒洋洋道：“本姑娘有三怕，一怕学绣花，二怕死读书，三怕被相亲。”


    
说到这，明珠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她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事物，便笑道：“我真是笨了，现成的东西都忘了，你们快跟我来。”


    
她带着裴家两女便向大厅跑去，“明珠，你要给我们看什么？”


    
“你们来就知道了。”


    
明珠跑进了独孤府的正堂，她跑到正堂角落的一只三尺高的铜制细颈花瓶前，花瓶里插着一束绢制的假花，明珠小心地将假花拔出，放在桌上，她回头神秘一笑道：“你们想到了什么？”


    
裴雨笑道：“明珠，你是不是想玩掷壶？”


    
“说得没错，这个铜壶我量过，和正式的掷壶尺寸一模一样，反正咱们现在没事，就来玩掷壶游戏，你们说如何？”


    
掷壶游戏男女老少都咸宜，无论名门世家还平头小民，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投箭和铜壶，就像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副麻将一样，裴府家宴后也会聚在一起投箭，裴家两女都很喜欢。


    
“这个游戏好，我喜欢！”裴雨高兴地直拍手。


    
婉儿也笑着点点头，表示愿意玩这个游戏，但她一转念，向周围打量一下，便问道：“那箭呢？还标线，该怎么画，这里可是客堂，能在这里玩吗？”


    
“没事，我就常在客堂玩。”


    
明珠挽起袖子，伸手探进了铜壶内，从里面取出了五支铁箭，笑道：“这箭我一直就放在里面。”


    
她把铜壶放在客堂正中，又从桌上取了四只茶碗，依次放在地毯上，拍拍手笑道：“好了，四只茶碗代表五尺线，一丈线、两丈线和三丈线，我们小心点，别踩坏茶碗就是了。”


    
明珠取过三支箭，跑到两丈外，瞄准了，连投三支，只听见‘咚！咚！咚！’三响，三支箭准确地投进了铜壶中。


    
“怎么样？还行吧！”明珠得意洋洋地笑道。


    
裴家两女虽也常投箭，却没有明珠这本事，婉儿惊讶道：“明珠，你可以去参加比赛了。”


    
“那当然，我练了整整一年，三丈外我十箭能投进八箭，去年务本坊的掷壶比赛，我可是第二名。”


    
裴雨听得泄气，道：“那有什么玩头，反正都是你赢。”


    
“你们两个傻丫头，又不是我们三个人玩，我姐夫不在吗？今天我要战胜他，让他尝一尝本姑娘的厉害。”


    
明珠把箭交给她们，笑道：“你们等着，我去把他找来。”


    
望着明珠兴匆匆地走远，裴雨小声地对婉儿道：“婉儿姐，好像她对李庆安也有点……”


    
“别说了，我的头有点痛，我想出去走走，你在这里等明珠吧！等她来了你告诉她，我不想玩，先回家了。”


    
裴雨明白婉儿的心思，便点了点头，婉儿便匆匆走了。


    
明珠一阵风似的跑回了小客堂，一进门却有些愣住了，舅父、父亲和大哥都在，唯独不见李庆安，她悄悄走到大哥身边问道：“大哥，姐夫到哪里去了？”


    
“他不是找你们去了吗？怎么，没遇到？”独孤长凤笑道。


    
“奇怪了，他去哪里找我们？”明珠自言自语，她又转身出了小客堂，正好遇到一个丫鬟走来，便问她道：“春桃，看见姑爷没有？”


    
丫鬟向东面的小花园一指，笑道：“我看见姑爷往那边去了。”


    
明珠知道那边有个亭子，估计李庆安到亭子里去了，她快步向亭子方向走去。


    
……


    
今天李庆安奔劳一天，着实有些疲惫了，刚才又多喝了几杯，便借着酒兴出来找三个女孩，这时，他听见有寺院传来的钟声，钟声悠扬，他竟被钟声吸引，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东花园。


    
独孤府的东花园其实是一个池塘，占地约三亩，里面种满了荷花，又铺出一条小径直通池塘内，小径的尽头便是一座亭子，位于池塘的中央，这座亭子便叫‘与荷同坐亭’，是夏天欣赏荷花的好地方，不过此时已是中秋，荷花都已经谢了，荷叶也渐渐变黄变枯，再过一个月便是挖藕的时节了。


    
李庆安信步走近亭子，一抬头，却见亭子里似乎有人，再仔细一看，竟是一个女子，容色绝美，欣长苗条，垂首燕尾形的发簪，优美的娇躯玉体，身着浅绿色的罗衣长裙，在月光散射下熠熠生辉，她正扶坐在栏杆上，似乎在欣赏秋夜荷塘的景色。


    
李庆安忽然认出了这个女子，竟然是裴婉儿，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月光下，他见裴婉儿的眉眼中，似乎笼着一丝淡淡的忧愁，便慢慢走近亭子，笑道：“裴姑娘！”


    
裴婉儿一惊，一回头，见李庆安就站在亭子入口，微笑地望着她，裴婉儿吓得连忙站起身，心怦怦跳得厉害，低下了头，小声道：“李将军，你怎么来了？”


    
“我是听见有钟声，被吸引过来，没想到这里有个凉亭，便过来看看，正好看见你。”


    
李庆安慢慢走近她，笑道：“怎么不和明珠裴雨在一起？”


    
“她们要玩掷壶，我没有什么兴趣，就出来走走，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再多坐一会儿，别这么急着回去，难得遇见你。”


    
李庆安说这句话本来是无心，可他说出来，才发现这句话中有语病，如果是朋友关系，倒也没什么，偏偏他和裴家已经达成了联姻的协议，也就是说裴婉儿将要嫁给他了，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非同寻常，李庆安说这句话就显得别有深意了。


    
李庆安本来想要改口，可见裴婉儿低垂臻首，俏脸晕红，眼神含情脉脉，喜不自胜的样子，可爱至极，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李庆安向四周看了看，道：“这个池塘倒不错，我可以想象夏天开满荷花的情形，裴姑娘，你喜欢荷花吗？”


    
“嗯！我家后园也有一个池塘，种满了荷花，一到夏天，满园香气，不过我更喜欢春天之时，那种新绿，那种荷叶的芬芳，荷花已经露出小小一角，那种意境我难以形容。”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是这种意境，对吧！”


    
裴婉儿低声念了两遍，眼睛亮了起来，赞叹道：“就是这种意境，大将军的诗，真是刻画得入木三分。”


    
“呵呵！闲暇之余，我偶然也会写写诗，比如这一塘残荷，其实也有意境，只是看你会不会去欣赏、去体会，前些天一直秋雨连绵，若是我，我就会来这亭边，闭目倾听雨打荷叶的沙沙声，这种意境就叫‘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和现在人用名车来追女孩子不同，唐人是用诗来追求女孩子，一首好诗便足以打动芳心，当初李庆安就是用‘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打动了明月，今天他又如法炮制，用春荷和秋荷的诗句来敲开裴婉儿的芳心。


    
其实李庆安对裴婉儿更多是出于一种怜爱之心，裴婉儿和他名份已定，他就算在裴婉儿面前喝酒撒疯，也不会改变裴婉儿将嫁给他的事实，只是他觉得更应该用一点温情去打动美人的芳心，让裴婉儿也能品尝到情之相悦的爱恋滋味。


    
果然，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使裴婉儿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种朦胧迷醉之色，良久，她才低声叹息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这是何等凄美的意境。”


    
她转身向李庆安盈盈施了一礼，心怀感激道：“多谢李将军的诗，让小女子也能体会到如此绝美的诗境。”


    
这时，一阵夜风刮来，让人感到了一丝秋天的凉意，李庆安见婉儿衣裙单薄，便柔声道：“婉儿姑娘，我们回去吧！”


    
“嗯！”裴婉儿顺从地点点头，便跟着李庆安出了亭子，出了亭子，李庆安却向右一拐，那里不是回去的路，而是一片占地不大的柳林，裴婉儿脚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着李庆安慢慢地向前走。


    
李庆安的脚步放缓了一下，让裴婉儿和他并肩而行，默默走了几步，李庆安便轻轻捉住了裴婉儿柔嫩光滑的玉手，裴婉儿轻轻挣了一下，却没有能挣脱李庆安的手，她羞不可抑，头扭向一边，用另一只手背挡住玉颊，但她眼睛里却流露出了喜悦之色。


    
李庆安就这样牵着裴婉儿，一步步走向柳林，心中也开始火热起来，可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娇斥：“你们在做什么！”


    
吓得两人连忙松开了手，一回头，只见明珠满脸怒气地盯着他们，眼中都几乎要喷出火来，明珠找了一圈，没见李庆安，又听一个照管池塘的婆子说，姑爷和裴姑娘在亭子里，她心中疑惑，他们在亭子里做什么？她心急火燎地赶来，这才终于找到了他们，却没想到看见了令她极其愤怒的一幕：他们竟然牵着手。


    
明珠气得几乎要失去理智了，她飞奔几步，却猛地停住了脚步，胸膛剧烈地气氛，她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激愤，盯着李庆安道：“姐夫，姐姐不在，你就做这种事，你对得起姐姐吗？”


    
李庆安这才意识到明珠并不知道他已和婉儿定婚一事，心中也不由一丝歉疚之情，便柔声对明珠道：“明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能怎么想！”


    
明珠的声音哽咽起来，她扭头望向天空的一轮孤月，嘴唇都几乎要咬破了，她颤抖着声音道：“我是你什么人，我能管你吗？你是堂堂的赵王殿下，你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我不过是一个又青又涩的果子，哪有资格管你，但这里是我的家，就算你喜欢香甜的苹果，你也不能在这里采摘，这样欺负于我。”


    
说完，明珠泪如雨下，她转身便跑，跑到一棵树下，她伏在树上，失声痛哭起来。


    
……

第472章 吐蕃来使


    
夜深了，李庆安的马车缓缓地离开了独孤府，向城外驶去，马车内，除了李庆安外，还有右相裴旻，他刻意晚走一步，他有话要对李庆安说。


    
马车在行驶中微微地晃动，李庆安平静地靠在车壁上，眼睛微闭，银白色的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使他那张富有轮廓的脸庞充满一种神秘的魅力。


    
“相国，我想让独孤长凤出任太府寺少卿兼度支使，你觉得如何？”


    
李庆安的声音很低沉，虽说是商量，但他语气中带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裴旻的心却一下子放下了，他原以为李庆安会受情所困而情绪低沉，可现在看来，他根本没有被婉儿和明珠的事情所影响，他的思路依然十分清晰，其实裴旻和他同行，就是想和他谈一谈长凤之事，没想到他自己却主动提出来了，让裴旻十分欣慰。


    
太府寺是大唐掌管财物和粮食存储的机构，它没有财物的行使权，但度支使就相当于后世的计委，李庆安让独孤长凤兼任这两个职务，就相当于后世的人民银行副行长兼计委主任，权力相当大。


    
很明显，他是要让独孤氏逐渐掌权了，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李庆安本身没有兄弟叔侄，他只能依靠妻族的支持，独孤氏是皇亲国戚，也是大唐豪门之一，他怎么可能不加以利用，但让他有些遗憾的是，他一直没有能找到一个足以让他信赖的独孤族人，这种信赖不是指信任，而是要有一种能承担重任的能力，可惜独孤适去世后，他在独孤家族中就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他的岳父虽然做过扬州长史、做过江淮转运使，做过司农寺卿，还一度短暂地入相，但李庆安总觉得独孤浩然身上缺少一点什么，他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当年独孤浩然受不了李隆基的诱惑，想把明月送进宫的缘故，这件事在李庆安心中留下了阴影，使他始终有点信不过独孤浩然。


    
而今天独孤长凤的出现让李庆安在独孤家族中又看到了希望，不仅因为他是自己的大舅子，更重要是这个人非常踏实，从主簿、县令，一步步做到许州长史，有丰富从政经验，而且他很有原则，自己试探他是否可以扩招到十万户移民，他并没有迎附自己，而是用大量的数据来委婉告诉自己，不可能招募到十万户移民。


    
这一点让李庆安非常欣赏，直而不刚、实而不浮，这样的妻族才能让他信赖，而且还是自己的大舅子，他一定要好好栽培。


    
裴旻也笑道：“其实我也想和你谈一谈长凤之事，在吏部的考评中，他几乎年年都是上上考，今年的河南道大旱，许州太守吴中桓是新上任，对情况还不了解，所有的抗旱事宜几乎都压在长凤身上，他能稳住许州局势，没有出现饿死人的惨剧，可以说功劳极大，也很有能力，所以吏部决定将他调回长安，出任京兆少尹，这样就可以随时出任京兆尹，这是快速上升的最好办法，如果你觉得他出任度支郎中更适合，那我可以调换一下。”


    
李庆安没有立即回答裴旻的话，裴旻的话提醒了他，他起初还考虑到独孤长凤比较年轻，不足以担当大任，可他在许州的表现又似乎说明他很有能力，如果放在京兆少尹这个位置上，确实是一条迅速提拔的捷径，他倒没有裴旻考虑得周到。


    
李庆安立刻点点头道：“那就依你的原方案，仍旧任命他为京兆少尹，至于太府寺少卿兼度支使，我打算从安西调人，让安西主管财政的刘晏来担任，相国以为如何？”


    
裴旻呵呵笑道：“原来太府寺的第一神算跑到安西去了，我说他怎么失踪了一年多，可以，他足以胜任。”


    
这时，马车到了裴府，裴旻起身拱手笑道：“大将军今天有些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明天也没什么事，有时间陪明珠出去走走，那孩子……哎！”


    
“相国也早点休息，明天可能会有吐蕃使者进京，我估计来者不善。”


    
裴旻一怔，连忙问道：“吐蕃使者是几时来的，怎么沿途的地方官没有禀报朝廷？”


    
“他们是从剑南过来的，我昨天才得到骆谷关的消息。”


    
“从剑南来，他们的消息倒也很灵通。”


    
裴旻笑一声，便对李庆安拱拱道：“那好，我就先回府了。”


    
“相国慢走！”


    
裴旻下了马车，李庆安一直目送他入府，这才对车夫道：“出城，回军营！”


    
马车启动，向城外辚辚驶去，李庆安望着天空一轮孤月，他不由叹了口气，明珠之事就让明月去处理吧！他不想、也没有精力再过问这些事了，吐蕃使的到来，会不会预示着吐蕃的复兴。


    
……


    
次日上午，一队长长的吐蕃人队伍进入明德门，由于吐蕃在大唐的地位十分重要，因此，前去迎接吐蕃使臣的官员地位也较高，是鸿胪寺少卿崔晋，鸿胪寺有两个少卿，一个是裴瑜，主管西域和回纥各国，一个就是这个崔晋，主管吐蕃南诏以及东北诸国。


    
崔晋是崔涣之侄，年约三十余岁，进士出身，能说一口流利的吐蕃语，他天不亮便赶到咸阳，接到了长途跋涉而来的吐蕃使团。


    
吐蕃使团的主使叫达赞顿素，是吐蕃主管农牧业的大臣，他在吐蕃地位颇高，这几年在他的主政下，吐蕃的农牧业得到了极大的发展，他规定吐蕃人每家每户都必须养一匹马、一头牦牛、一头乳牛、一头黄牛，他还开创了吐蕃夏季割青草、晒干备冬的先例，也就是吐蕃人的放牧从原来的散养改为散养和圈养并举，这就极大地提高了吐蕃的牲畜数量，因此达赞顿素被誉为吐蕃七良臣之一。


    
达赞顿素的素养很高，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外表显得温文尔雅，他说话也非常谦虚，脸上总挂着微笑，使人容易对心生好感。


    
尽管崔晋能说一口流利的吐蕃语，但在大唐，向来都是外族人来说汉语，而不是汉人去说外国语，所以吐蕃使团说的都是汉语。


    
“崔少卿，我上次来长安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这次再来大唐，依然感受到长安和二十年前一样繁盛。”


    
达赞顿素望着朱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布局宏伟的长安城，他不由深深地感叹道。


    
崔晋也笑道：“二十年还是会有很多变化，有些事情不去深入是感受不到。”


    
达赞顿素微微一笑道：“二十年前我就没有深入，现在当然感受不到，不过大唐出现两个朝廷，这倒是出人意料。”


    
崔晋淡淡道：“我们汉人自古就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短暂的分裂必然会带来更强大的盛唐，倒是大唐周边其他藩国，一旦分裂就会走向衰弱，直至灭亡，特使请！”


    
达赞顿素干笑两声，也道：“一路辛劳，是要休息一下了。”


    
吐蕃使团继续前行，很快便抵达了皇城，鸿胪寺的客馆位于皇城之内，有专人照管，前段时间来京城祝贺登基的西域各国使者已经陆续返回了，客馆中空房颇多，吐蕃使团随即被安排住了下来。


    
达赞顿素刚刚安顿好，连午饭都还没有来得及吃，便开始准备下午和唐廷的第一次会谈资料。


    
房间里，两名副手正忙碌地准备资料，达赞顿素则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考虑着即将和唐廷的谈判。


    
经过了几年的励精图治和政治改革，尤其是吐蕃放宽了对奴隶的控制和对那囊氏等几大家族的削弱，使吐蕃朝廷对高原各个部落的控制能力大大加强，兵源剧增，吐蕃雄兵已由赞普即位之初的不到十万人，发展到了带甲士三十万，牲畜数百万头，不仅完全恢复了曾经一度的衰弱，而且实力之强，更超过老赞普时代。


    
此时的吐蕃已经不甘心几年前的失败，他们要夺回一度失去的土地，尤其是盛产粮食的九曲和大非川一带，要把疆域恢复到大唐八年前的程度，也就是唐蕃两国以石堡城为界。


    
大相尚息达赞建议，吐蕃应该文功武略并举，不仅要出兵争地，还要派使臣前往大唐谈判，从政治上取得制高点。


    
达赞顿素闭目沉思，临行前赞普再三叮嘱，他此行的任务是请唐军撤离积石山一带，把柏海和乌海还给吐蕃，那里从来都是吐蕃的领土，如果唐军能退回到大非川，吐蕃愿与大唐会盟。


    
达赞顿素在成都觐见了南唐皇帝李隆基，他们的要求被李隆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么这次长安之行，又会有多大的收获？达赞顿素并不抱什么希望。


    
“大论，资料和礼物已经准备好，刚才唐廷也派人来催过两次，觐见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达赞顿素点点头，道：“好吧！现在出发去大明宫。”


    
……


    
吐蕃使臣觐见大唐皇帝的地方安排在紫宸殿的副殿之内，除了少年皇帝李适外，还有监国李亨，以及政事堂的全体成员，另外鸿胪寺的主要官员也将参见觐见。


    
自从李豫登基后，他大力推广简约之风，废除了很多繁文缛节，其中也包括对外邦来使的接见，诸如举行盛宴、大加赏赐和繁杂奢华的接见仪式等等，都统统被废除，节俭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李适登基后，这种简约之风得到了很好的延续，掌有实权的李庆安尤其赞赏这种简约，他不只一次说过，接见外藩不在于形式，而在于接见的规格，比如今天接见吐蕃使臣，全体政事堂成员都出席，便足以表现对吐蕃的重视。


    
接见的时间定在未时正，也就是现在的下午两点，未时不到，参加接见的政事堂成员都陆陆续续从大明宫和皇城赶来了，目前七名政事堂成员中，赵王党占了四名，张党一名，监国党只有两名，实力明显不对称了。


    
为了扳回这一局，昨天便发生了新丰县事件，这件事看似有点不了了之，其实不然，这件事只是一个伏笔，它的发作不是现在，而是在不久的将来，当关中军陆陆续续进驻河南道后，安西移民事宜就会临困难，那时就是他们讨价还价的时候。


    
所以新丰县事件后，监国党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此刻，在紫宸殿李亨的朝房内，李亨正站在窗前，注视着李庆安乘坐马车的驶近，从他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见紫宸殿外面的情形。


    
看着李庆安从马车上下来，李亨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今天上午，他的父皇李隆基派人给他送来一封信，说吐蕃的军队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调动，很可能是要对大唐用兵了，要他们保持足够的警惕。


    
这还是父皇去巴蜀以后，第一次写信给他，虽然是借口告诉他吐蕃之事，但信中还是透露出了一种父亲对儿子特有的谆谆教导的口气，而且写信给他这件事的本身就不同寻常，李亨敏锐地意识到，他的父皇有了一点想和他和解之意。


    
他的父皇已经七十二岁了，而且身体极度糟糕，随时都可能驾崩，很明显，他已经在开始安排后事了，现在的关键就是他的继承人问题，要么是十八郎李瑁，要么是十六郎李璘，或许会是自己。


    
如果父皇选择他为继承人，李亨并不觉得滑稽，本来他的从政思路就和父皇非常接近，依托宗室权贵，加强对民众的控制，否则当年也不会选择他为太子。


    
况且让他为继承人，两个短暂分裂的大唐就将迅速合而为一，这也是他父皇最希望看到的，在重新满足了一把皇帝瘾后，他这位固执的父皇开始要面对现实了。


    
所以才会有这封提醒他警惕吐蕃的来信。


    
李亨的思路又回到了这封信上，吐蕃将可能进攻大唐，如果真是这样，那李庆安就得暂时离开长安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啊！


    
想到这，李亨回头对站在一旁的王珙道：“独孤长凤的资历和考评我都看过了，可以给予特别提拔，明天的政事堂会议，你可提议王玙改任洛阳尹，独孤长凤可直接提拔为京兆尹。”


    
……

第473章 祖孙绝情


    
紫宸殿是大明宫第三大殿，是大明宫的内衙正殿，也是大明宫内继含元殿、宣政殿之后的第三大建筑群，包括左右上阁门，以及西侧的延英殿等等，崇阁巍峨，层楼高起，气势极为宏伟。


    
此时，在这座宫殿的偏殿内，正举行着一次名为觐见，实为谈判的外事活动，吐蕃使臣达赞顿素向大唐提出了归还大非川以南土地的要求。


    
紫宸殿宽大的偏殿内，坐着十几名大臣，少年皇帝李适坐在上位，在他下首，坐着监国摄政王李亨，而在大殿两边，坐在政事堂的七名相国以及鸿胪寺的官员，他们脸色肃然，倾听着大殿中间吐蕃使臣的诉述。


    
达赞顿素准备的资料非常充分，他带来了一幅巨大的地图，以致于这幅地图无法展开，为此，紫宸殿的侍卫找来了一座木架，放置在大殿上，这幅巨大的地图就张贴在木架之上。


    
李庆安倒是对这幅地图非常感兴趣，这幅巨大的地图内容十分丰富详细，包括了山川、河流、森林、湖泊等自然地貌，还有吐蕃人部落的分布及人数，或许是吐蕃为了说明积石山一带是吐蕃的固有领土，竟把这幅极有价值的地图带来了长安，也许是吐蕃人没有意识到大唐分裂后，哥舒翰带走了全部的地图资料，而大非川以南的地图，兵部没有得到副本，这幅地图倒是来得很及时。


    
达赞顿素没有意识到他的地图已经被人盯上了，他向李适施了一礼，便朗声道：“大唐皇帝陛下，监国殿下，各位政事堂相国，我们吐蕃赞普所述说的要求并非是无理，尽管百年来，吐蕃和大唐战争不断，但有一点却是事实，吐蕃从来没有侵占过大唐的本土，所争执的土地都是大唐的羁糜州或者是藩国，吐谷浑、党项等地区，而大唐在天宝七年占领了石堡城、青海以及大非川，我们并没有什么异议，但后来唐军占领的黄河以西的柏海、乌海及积石山地区，这些都从来是吐蕃人的本土，我们希望大唐能以对等原则，将柏海、乌海及积石山地区归还吐蕃，大唐和吐蕃是甥舅之国，为此，我们愿意与大唐重新会盟，世代友好，永不再战。”


    
达赞顿素说得既慷慨激昂，又态度诚恳恭敬，就仿佛在说一件合情合理之事，可事实上，这件事简直荒谬之极，吐蕃没有侵占唐王朝的本土，并非是他们不想侵占，而是他们暂时没有这个机会，唐王朝在吐蕃人扩张之初，便河陇地区部署了重兵，如果没有这些重兵防御，吐蕃人早就打到长安来了。


    
现在他兵败了，土地被占了，他便理直气壮地要唐军撤走，天下哪有这种只许他防火杀人，不许别人还手的道理。


    
尽管达赞顿素提的要求荒谬，但大唐王朝并没有因此就断然拒绝，他们要就事论事，驳斥达赞顿素的观点。


    
裴旻站起身，拱拱手道：“使臣阁下，有几件事我需要和你说明一下，第一，并非是你说的那样，吐蕃从来没有进攻大唐本土，天宝八年，南诏与吐蕃结盟后，吐蕃军便越过雅州和茂州，向大唐腹地的蜀州和成都大举进攻，掠走汉人男女一万两二千人，至今未归还，天宝九年，再次进攻成都，和剑南军在成都属县犀浦县大战，吐蕃军毁城杀人，大唐军民死伤四千多人，至于侵占安西四镇这些明显是唐朝直属领地的城镇，我就不多说，你怎么能说吐蕃从未进攻过唐朝本土，或许是贵国健忘，但我们大唐人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达赞顿素被驳斥得满脸通红，他连忙解释道：“我说的是占领，而并非一时入侵，战争期间双方都难以把握，偶然越界也不能作为定论。”


    
“那好，我再给你说，剑南的松州、当州、静州、恭州等地向来是汉人党项人混居，建有州府县衙，大唐朝廷在此收取税赋，对大唐朝廷而言，这就是我们的本土，可是这些州县都被吐蕃占领，至今未归还，贵国想要回乌海、柏海等地，可以，我也愿意归还，但作为你所说的对等原则，贵国也应该将你们占领的剑南十八州土地悉数归还大唐，我以为这才能竖立有诚意的会盟，否则今天刻碑，明天进犯，会盟还有什么诚意可言，贵国的信用和诚意，我们是领教得多了。”


    
裴旻的驳斥引来了一阵会意的笑声，而且裴旻也把大唐的态度说得很清楚了，想要回土地可以，那就双方坐下谈判，以土地换土地，各自把占领的土地还给对方，以大唐的心胸宽博，还会在谈判中进行让步。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管达赞顿素准备再多的资料，不管达赞顿素再是从什么亿万里之地迢迢而来，不管他再怎么有诚意，再说得怎么天花乱坠，只要他根本出发点错了，他的话就不值一提，裴旻就么三言两语便可以驳倒他，因此他出使大唐根本就没有带公平正义而来。


    
达赞顿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驳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话说到这个程度，谈判的必要已经没有了，他并没有得到返还剑南土地的授权，自然就无法谈下去了。


    
达赞顿素暗暗叹息一声，明天他就可以回去了，他干笑一声，又躬身向皇帝李适行了一礼，道：“尊敬的大唐皇帝陛下，我这次出使大唐有两个目的，一是希望大唐将柏海、乌海的土地还给吐蕃，其次就是为了表达我们赞普对大唐的敬意，我们赞普特地备了薄利一份，交给皇帝陛下。”


    
他一摆手，一名副手走上前来，他的手中端有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是几色礼物，金胡瓶、金盘、金碗、玛瑙杯各一只，另有羚羊和牦牛尾一条。


    
一名侍卫将大盘子接了过去，这时，李亨笑道：“今天只是觐见，叙一叙唐蕃两国的甥舅之情，使臣阁下可以看看我大唐的风貌，等过几天，我们也准备回礼，再送使臣回国。”


    
“多谢监国殿下，多谢皇帝陛下，多谢各位相国，今天烦扰各位朝务，我就此告退！”


    
“送吐蕃使者回馆！”


    
……


    
吐蕃使臣走了，由于没有谈判的计划，朝臣们也没有必要开会商量什么，便也各自散去，这时，大殿里只剩下李亨和李适二人，自从李适登基以后，他们祖孙二人还从来没有单独呆过，尽管李适暂时还不能行使皇权，对李亨没有什么威胁，但李适在八月初五朝会上的表态着实令李亨有些担忧，这小子不但不遵守朝会规矩，擅自做决定，而且他竟然支持李庆安，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闻，或者是谁告诉了他什么？李亨担心这蠢小子头脑一发热便做出不利于自己的事情，所以有必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适儿，你能否到皇祖父的朝房里来一趟，皇祖父有些话想和你说。”


    
李亨的笑容非常慈祥，说话也轻言细语，曾几时他也非常喜欢自己的长孙，很小便带他去玩，教他读书认字，那时，他的慈祥是出于内心对孙儿的疼爱，可自从他被权力这个恶魔附身后，他的慈祥便不再存在了，即使偶然流露，比如现在，也是一种虚伪和假装。


    
而皇庄事件后，他心中再没有亲情和对子孙的怜爱，他心中只有两个字；权力。


    
或许是一种血缘之间的心灵感应，在周围宦官侍卫眼中，李亨笑容亲切可敬，但在李适的眼中，李亨的笑容却是那般狰狞恐怖，就俨如恶魔的喋笑，吓得他低下了头，他怎么敢去李亨的朝房，母后也再三嘱咐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皇祖父的朝房中，更不能吃他送来的一切东西，李适连忙小声道：“孙儿下午还有功课，改天孙儿再来向皇祖父问安。”


    
“不妨事，我只是和你随便说几句，不会耽误你功课，走吧！去我的朝房。”


    
说着，李亨便笑容可掬地伸手去拉李适，李适吓得浑身一颤，手猛地缩回来，这下李亨的脸上挂不住了，他立刻沉下脸道：“你怎么了，这么怕我？”


    
“孙儿没什么，孙儿确实有事。”


    
李适转身便慌慌张张要跑，李亨心中一阵恼怒，厉声喝道：“你站住！”


    
李适就仿佛钉子一样，直挺挺地钉在地上，李亨慢慢走上前，按住李适的肩膀，阴森森道：“你给我说老实话，你到底怕我什么？”


    
李适也平静了下来，道：“没什么，是皇祖父想多了。”


    
“我想多了？”李亨冷笑一声，道：“我哪里想多了，我什么都没想，我看倒是你想多了。”


    
说到这，李亨向左右看了看，只有几名侍卫和宦官，都站住十步外，他便压低声道：“孙儿，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流言？所以对皇祖父误会了。”


    
李适的牙齿几乎要把嘴唇咬破，他心中的愤怒开始升腾，已经驱赶走了心中的恐惧，他克制住内心强烈的愤怒，道：“孙儿不明白皇祖父的流言在指什么？”


    
“我是说关于你父皇的去世，最近有些很无聊的流言，我担心你受那些流言的蛊惑，影响到我们祖孙的关系。”


    
“是的。”


    
李适坦然承认道：“孙儿最近是听到了一种说法，说父皇不是被刺客所杀，是……”


    
“是什么？”李亨紧张地打断了他的话。


    
李适慢慢转过身，盯着李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传言父皇是被皇祖父所害。”


    
不知为什么，李亨的心一阵发虚，他躲了开李适那像小狼一样的目光，干笑两声道：“真是太无聊了，真是可笑之极，我怎么会杀自己的儿子，虎毒尚不食子，我怎么……这是谁散布的流言，我要去查，查出来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李亨恨得咬牙切齿，脸都变形了，李适盯着他的眼睛，这时他的泪水狂涌出来，他后退两步，无比悲伤地说道：“是的，虎毒尚不食子，而你却杀了自己的儿子，可见、可见你连畜生都不如！”


    
“你放肆！”


    
李亨的血冲上顶头，他狂吼一声，一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抽在李适的脸上，将他打翻在地，李适一脚踏空，滚落下玉阶。


    
正好在这时，羽林军大将军安抱玉走进了偏殿，因为吐蕃使臣有十几人前来紫宸殿，而紫宸殿后便是内宫，所以觐见结束后，他要巡视紫宸殿各处，防止吐蕃刺客混入内宫，正好看见了李适被李亨一掌打翻在地。


    
安抱玉大吃一惊，喊道：“圣上！”他冲了上来，旁边侍卫宦官乱作一团，急忙上前要扶起李适，有人去找御医，有人去宫中报信。


    
安抱玉冲上前抱住李适，见他已经昏死过去，嘴角和耳朵都流出血来，他惊呆了，慢慢向李亨望去，无比惊讶地问道：“监国殿下，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亨在狂怒之下失去了理智，这时他已经冷静下来，刚才一巴掌，他的手掌也打得疼痛难忍，心中也有些懊悔，不是懊悔打了孙子，而是懊悔失去理智，会让人怀疑到他，但这个时候，他不能有半点让步，他背着手，重重哼了一声道：“这个孽孙，竟然出言侮辱祖父，大逆不道，我自然要好好教训他。”


    
这时，李适慢慢地苏醒了，他将几颗带血的牙齿咽进了肚子里，用无比刻毒的目光盯着李亨，他看了一眼安抱玉，颤抖着手指着李亨，用一种含糊不清而又无比悲愤的语气道：“安将军，就是他毒死了我的父皇，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为父皇报仇！”


    
“啊！”安抱玉惊得浑身冰凉。


    
……


    
这里要说明一下，安抱玉就是中唐名将李抱玉，他最早姓安，安史之乱后，他羞于和安禄山同姓，便上书要求改姓，唐廷壮其志，便赐他为李姓，现在安史之乱还没有爆发，所以他还姓安，他兄弟李抱真也是名将。

第474章 将军抱玉


    
把李适送回了内宫，自有宦官宫女和太后的忙碌，请御医，看伤情都是她们的事情，后面便和安抱玉没有什么关系了。


    
安抱玉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他也是出身陇右的大将，和吐蕃作战多年，大将李晟就曾经是他的手下，但他和哥舒翰的关系不好，被哥舒翰排挤，调进京出任羽林军将军，从那以后安抱玉便再也没有去过陇右，对那片洒过他鲜血的土地，他充满了怀念。


    
他以为自己一生就会在羽林军将军这个位置上度过一生，却没有想到一次皇庄事变，便将他推上了时局的潮头，羽林军大将军长孙全绪因对皇帝驾崩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被免职，这时羽林军群龙无首，眼看李亨即将登基，正是安抱玉振臂一呼，将羽林军召集到他的手下，高调支持太子李适，和李庆安形成了内外呼应，最终使李亨被迫放弃了登基的野心。


    
安抱玉也由此被李庆安推荐，破格升为羽林军大将军，翻开了他人生新的一页。


    
今天吐蕃特使觐见，作为负责保卫事务的羽林军大将军，安抱玉也站在一旁听了全过程，但不知为什么，安抱玉总觉得这个使臣来大唐似乎心并不诚，并不是他准备了多少资料，而是他万里迢迢从吐蕃而来，就这么说了几句话，被相国裴旻反驳了几句，他就偃旗息鼓了，他是否太不敬业了。


    
凭着他多年和吐蕃人打交道的经验，他知道吐蕃军是一支极善于偷袭的军队，而且极不言信，劣迹斑斑，安抱玉心中便有了一丝疑虑，吐蕃人会不会用使臣来麻痹朝廷，他们将偷袭陇右，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刚刚形成，正好散朝时李庆安找到他，有事想请他帮忙，他便准备结束后就直接去找李庆安，顺便谈谈他心中的猜测，不料就在这时，发生了圣上被监国掌搧的悲剧。


    
如果真是的祖父对孙儿的教训，倒也没有什么，毕竟李适还没有成年，但李适苏醒后的那句话，使安抱玉如坠冰窟，他也听到了一些流言，但他并不相信，可今天李亨的表现，竟对孙子下了如此毒手，再把前前后后之事综合起来，敬宗一死，李亨便急不可耐要登基，如果他登基成功，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今天那一耳光使安抱玉终于相信了李适对祖父的指控，敬宗皇帝极可能就是李亨所害。


    
安抱玉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内宫，他心中乱成一团，不知自己该去哪里，本来要去见李庆安，此时也忘记了。


    
安抱玉匆匆向宫外走去，当他走到紫宸殿左上阁门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安将军！”


    
安抱玉回头，只见不远处的一根立柱后走出一人，正是李亨的心腹宦官李辅国，他快步走上前对安抱国施礼道：“安将军，监国殿下有请！”


    
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李辅国转身便走，意思是让安抱玉跟他去见李亨，安抱玉不由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李亨为什么要见他，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听见了不该听到的事情，尽管安抱玉手下有近一万羽林军，但他还是强势不起来，他年近五十，长年的官宦生涯已磨去了他的棱角，使他更注重沟通而不是对抗，当然，反对李亨登基，那是他迫不得已，安抱玉只得摇摇头，无奈地跟着李辅国向紫宸内殿而去。


    
李辅国走得昂头阔步，颇有一点紫宸殿主人的感觉，不知为什么，安抱玉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假如李亨真的登基为帝，这个李辅国会不会又是第二个高力士？


    
朝房中，李亨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安抱玉向这边走来，这时，他的手还有点隐隐作痛，而他得到的关于李适的最新消息是母子俩抱头痛哭，在李亨看来，李适不过是个小鸡雏罢了，如果没有外界的支持，他早就被自己踩在脚下了，李亨并不在意李适发誓赌咒，他更在意安抱玉，他是李适最结实的保护壳，要想实现他的愿望，这层保护壳必须得敲掉。


    
安抱玉走进了紫宸殿，李亨也回到了自己的案桌前，他刚刚从自己的书库中调来了安抱玉的档案，这是一个月前他派人去凤翔调查的结果，上面写得很清楚，安抱玉祖籍河西，四年前整个家族都迁到了凤翔虢县，家里有老母和两个孙子，他最为孝顺老母，也最疼爱孙子，看到这，李亨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意，他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已年近五十的老将。


    
“殿下！”门外传来了李辅国的声音，“安将军请来了。”


    
“进来吧！”


    
安抱玉匆匆走进，左膝跪下，向李亨施一军礼道：“卑职羽林军大将军安抱玉参见监国殿下。”


    
“安将军不用客气，请坐下吧！”


    
一名宦官抬了一只矮圈椅放在一旁，安抱玉犹豫一下，还是坐了下来，李亨眯着眼睛观察着安抱玉的一举一动，从他坐椅子的犹豫便可看出，他没有因李适之事便义愤填膺，没有，他内心很矛盾，既想忠实于李适，可又不愿意得罪自己，这不是一个刚烈耿直的将领，他很懂人情世故，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将领。


    
李亨身子略略前倾，满脸关切地问道：“安将军，圣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安抱玉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把圣上送回内宫就出来了，我想应该问题不大，圣上看起来还比较清醒。”


    
李亨叹了口气道：“我也有些懊悔，若不是气极了，我怎么可能这样打他，我还记得他父亲小时候也不懂事，说他皇祖父其实是逼睿宗退位，兄长让皇帝也是被逼不敢登基，当时我也狠狠地揍了他一顿，骂他不懂孝顺长辈，可没想到孙子也和他父亲一样，心中总是喜欢往阴暗处想，听到风就是雨，他听到一些流言，连最起码的人伦唱理都不顾，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气极了就动手，打完又后悔，我这个做祖父的真的痛心，哎！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李亨长吁短叹，说得语重心长，连安抱玉这个快五十岁的老将也被他的舐犊之情感染了，他也有老母，也有孙子，李亨对孙子的怒其不争引发了他的共鸣，他立刻劝慰道：“殿下不用自责，一般少年到十二三岁时最是叛逆，好话不信，坏话当真，圣上毕竟是孩子，让他的师傅多多教诲他，等他再长几岁，他就会明白事理了，我的长孙也是这样，八岁了，整天和他母亲顶嘴，我有时想想也会生气。”


    
不知不觉，安抱玉心中对李亨的怀疑也渐渐淡了，他绝对无法理解一个人竟能做出杀子之事，在李亨对孙子的自责中，安抱玉也对那个流言的真实性发生了动摇。


    
“我听说安将军老母尚在，不知高寿几何了？”李亨又问道。


    
“我母亲生我较晚，今天年底就七十岁了，我准备年底回去给老人家做寿。”


    
“古稀之年啊！安将军真是福气，还有母亲可以孝顺，我想孝顺自己的父皇却办不到。”


    
说到这，李亨从橱柜里取出一尊两尺高的金童玉女献桃像，递给安抱玉道：“这是渤海国所进献的一块美玉所雕成，本来是准备孝敬给我的父皇，可是天子之家想孝顺老人都这么难，这尊金童玉女献桃像就当是我孝敬给你的母亲，给她老人家做七十大寿。”


    
“不！不！不！”


    
安抱玉吓得连连摆手，这是给老皇帝的东西，他怎么敢要？这时旁边的李辅国笑道：“安将军就拿着吧！殿下从不轻易给人礼物，若给，肯定是出于诚意，安将军不接，让殿下情何以堪。”


    
李亨也道：“这不是送你给，是送给你母亲的寿礼，我国事繁忙，无法亲自去给她老人家拜寿，你就收下吧！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安抱玉心中异常感动，他接过雕像道：“殿下的心意，卑职感恩不尽。”


    
李亨的本性是待人刻薄，这和他的长时间做太子，心理变得阴暗有关，但他很会伪装，历史上他就伪装了近二十年，最后在李隆基逃亡途中突下杀手，一举夺走了皇位。


    
今天也不例外，他早已摸清安抱玉的底细，抓住了他的弱点，成功地扭转了紫宸殿事件的不利局面，此时安抱玉已经完全相信，李亨是出于对圣上的怒其不争才动手打他，是祖父教训孙子，是一件家事。


    
安抱玉向李亨告辞了，李亨待他离去，便和李辅国交换了一个眼色，脸色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时李辅国又建议道：“殿下，那些在场的宦官侍卫，也要堵住他们的口。”


    
“嗯！”李亨点点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准你使用一切手段。”


    
“奴才遵旨！”


    
……


    
安抱玉离开了紫宸殿，便急急忙忙向皇城赶去，李庆安在皇城的吏部有一个临时朝房，可当他赶到皇城，却得知李庆安临时有要事，已经返回军营了，并给他留了一封信。


    
安抱玉拆开信，不由愣了一下，李庆安竟是拜托他将今天吐蕃使者在紫宸偏殿上展示的地图弄到手。


    
吐蕃人所住的鸿胪寺客馆正是由羽林军负责安全保卫，李庆安让他偷地图，不就是监守自盗吗？安抱玉不由陷入了沉思，怎样才能把地图搞到呢？

第475章 平楼事件（上）


    
就在吐蕃人今天入住鸿胪寺客馆之时，在长安的平康坊平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平康坊是长安的声色娱乐之处，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红灯区，坊内妓馆林立，有私人开的青楼，也有官办的教坊，妓馆在唐朝是休闲娱乐之处，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生理需要，尤其一些高档的妓馆，很多女人卖艺不卖身，叫做伎，和乐坊一样，这些年轻女子大多才艺双绝，弹琴跳舞，陪客人喝酒吟诗，遇到心仪之人才会共度春宵。


    
在平康坊西北角，有一家妓馆，叫做平楼听风，名字起得很风雅，一般人都简称它为平楼，也算是平康坊的高档妓馆，而且它不仅是妓馆，而且也是一家酒肆，所以从早到晚，生意都十分兴隆。


    
中午时分，一行人约七八名客人来到了平楼，中间被簇拥之人，正是李庆安大舅子独孤长凤，独孤家是长安显贵，在长安中很有人脉，这一群人，都是从小和独孤长凤一起长大的官宦子弟，他们有的从军，也有的在朝廷为官，当然，也有无所事事，靠啃父母家业生活的浪荡子，但现在他却是朋友间的久别重逢，众人便拉着独孤长凤来平康坊，为他摆宴接风。


    
来平楼喝花酒是长孙南翼的提议，长孙南翼是长孙全绪的次子，现任羽林军郎将，他的性格十分豪爽，总以拯救天下良善为己任，极好打抱不平，豪爽之人也大多好酒，所以长孙南翼最大的爱好，就是拉几个同僚来平康坊喝花酒。


    
这家平楼妓馆也是长孙南翼常来之处，一进门他便扯开嗓门喊道：“有客人来了，你们接不接！”


    
店伙计都认识他，正在算帐的罗掌柜连忙迎上来笑道：“别的客都不接，只接长孙将军。”


    
“我可没带钱啊！你们不怕吗？”


    
罗掌柜也笑道：“没钱没关系，尽管吃喝玩乐，什么时候有钱就什么时候再给。”


    
长孙南翼哈哈大笑，回头对众人道：“看见没有，多会说话，让人听了舒坦。”


    
他又指着独孤长凤对罗掌柜道：“今天是给我的朋友接风，你可知道我这朋友是谁吗？他可是李庆安的……”


    
话没有说完，便被独孤长凤捅了一下，让他不要多嘴，长孙南翼打了个哈哈咽回了后面的话，对罗掌柜道：“今天吃饭喝酒，去三楼的有凤来仪室，把白四娘和肖怜儿请来陪酒。其他粉头再每人配一个。”


    
“好！没问题，正好白四娘和肖怜儿没有客人，诸位楼上请。”


    
众人一起往楼上走去，这时，独孤长凤有些埋怨他道：“吃饭喝酒就行了，干嘛要找女人来。”


    
长孙南翼嘿嘿一笑道：“看来嫂夫人把你管得太严了，你好歹是上州长史，又马上升京兆少尹了，怎么连官场规矩都不懂？”


    
“官场有找女人的规矩吗？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时，另一名羽林军郎将韦应物笑道：“长安和州县不同，很多事情都要到教坊妓馆中谈，尤其独孤兄将出任京兆少尹，那就应酬更多，几乎每天都有酒局，官衙里只办堂面上的事情，堂面之下的事就得边喝花酒边谈，所以今天带独孤兄来，就是要独孤兄先适应一下。”


    
众人纷纷应和，独孤长凤眉头却皱成一团，他是个中规中矩之人，对这种官场规矩并不认同，但他也不好扫众人的兴，只好随大家一起进了三楼雅室。


    
平楼妓馆占地很大，妓馆和酒肆有一墙之隔，但出入自由，酒肆一共有三层，一楼二楼都坐满了客人，但三楼的两间雅室都空着，众人走进右首一间，纷纷宽衣解带脱去了外袍，坐了下来，立刻跑上来两名伙计，拎着两只大桶，桶中都是冰块，冰中各有十瓶上好的葡萄酒，这是唐人喝葡萄酒的规矩，要用冰镇，很多大户人家都有冰窖或冰井，冬天藏冰，夏天享用。


    
“来！大家先把酒满上。”


    
长孙南翼性子很急，不等陪酒的女人来，便抢过酒瓶给每个人满上一杯，他端起酒杯一口饮了，咂了砸嘴笑道：“这酒不错，来！每人先喝一杯。”


    
“美酒如船，美人如水，有船无水，长孙将军怎么能尝出酒的滋味？”


    
只见门口走进一队身着红纱裙的女子，个个长得风娇水媚，美貌如花，为首是两个女子，她俩却穿着白裙，比其他女子更显丰姿绰约，说话的是走在前面的白裙女子，她轻轻抿嘴一笑，芊芊玉手接过了酒壶，对众人道：“大家请安坐，让四娘和怜儿给大家斟酒。”


    
众人一起鼓掌大笑，“妙！四娘的酒怎能不喝。”


    
众女子纷纷入座，每人陪坐一名客人，顿时房内香气袭人，响起一片莺声燕语。


    
长孙南翼见独孤长凤望着为首白裙女子发怔，便用胳膊一拐他笑道：“看来你真是没见过世面，这就把你吸引住了吗？待会儿她用樱桃小嘴给你渡酒时，你岂不是要疯掉？”


    
独孤长凤脸一红，讪讪道：“这怎么行！”


    
口中虽然这么说，心中却也有些动了，美人用小嘴渡酒，那该怎样销魂。


    
长孙南翼比较粗鲁，一把将白四娘拽过来，将她硬按坐在独孤长凤身旁，笑道：“四娘，今天你就伺候这位独孤兄，把他伺候好了，将来平楼有什么事，尽管去京兆府找他。”


    
他又对独孤长凤暧昧地笑道：“四娘最擅长吹箫引凤，偏你的名字叫长凤，你们岂不是天作良缘？”


    
白四娘的皓腕虽然被长孙南翼拉得生疼，但长孙南翼的最后一句话却使她眼睛一亮，她阅人无数，独孤长凤相貌不俗，而且他又姓独孤，谁不知道李庆安就是独孤家的女婿，独孤长凤，难道他就是……


    
她眼波流动，浅浅一笑，娇躯依偎在独孤长凤身上，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含娇细语道：“君为长凤妾为凰，细品箫曲入西房，独孤使君，可是新任的京兆少尹？”


    
独孤长凤家教极严，年轻时从未涉足青楼烟花之地，后又外出为官，一心治民，竟听不懂这些含义隐晦的艳诗，但白四娘的温柔攻势却让他招架不住，他一边躲闪，一边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猜到我是京兆少尹？”


    
白四娘大多与官宦客人打交道，她也知道京兆少尹空缺一人，刚才不过是试探一下独孤长凤，没想到他居然承认了，她顿时芳心窃喜，若能把独孤长凤揽为她的入幕之宾，以后也好为她父兄谋上个好店铺，她也可以从良专心做买卖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吵嚷声，有人说着下流玩笑，放肆地大笑，似乎一群人走进了隔壁雅室，众人听隔壁吵嚷，都不由一皱眉，隔壁都是些什么人？这般没品。


    
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只见罗掌柜向四娘招了招手，四娘便对独孤长凤嫣然一笑：“凤郎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她出了门，问道：“什么事？”


    
“四娘，隔壁让你去陪酒，这里就交给怜儿吧！”


    
四娘正在打独孤长凤的主意，哪里肯走，她脸一沉道：“掌柜，这可不讲规矩啊！总有先来后到，再说我这边的客人也很重要，掌柜却找别人吧！”


    
说完，她转身要走，罗掌柜急忙拉住她，央求道：“我也知道先来后到的规矩，可是隔壁这群人我们惹不起，他们指明要你去，你就帮帮大叔吧！”


    
“他们是什么人，这么强势？”


    
罗掌柜压低声音道：“是金吾卫和关中军的一群军官，我们惹不起的。”


    
长孙南翼等人虽然是羽林军，但他们只管皇城和宫城，而平康坊属于万年县，正是金吾卫的管辖范围，所以一般店铺都惹不起金吾卫，除非后台很硬，偏偏平楼没有什么后台，是一个扬州商人所开。


    
四娘听说是金吾卫，她更不愿意去了，这帮人喝酒极为下流，会把她们的衣裳扒光，上次她们一个姐妹不肯，被他们把衣裙扒光，从二楼扔下去，腰都摔断了。


    
“我不去，你就说我在陪客。”


    
她挣脱了罗掌柜的手，便慌慌张张进屋了，四娘虽然逃进了屋，但她依然心事忡忡，她也担心被报复，她坐在独孤长凤身边，有些心神不宁，旁边的长孙南翼见多识广，他见四娘出去一趟，便脸色不对，便问道：“四娘，是隔壁要你去吗？”


    
四娘微微点头，黯然道：“我不想去！”


    
“不想去就不去，就在这里陪长凤兄，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逼你去陪酒。”


    
“好大的口气！”


    
‘砰！’地一声，大门被一脚踢开了，只见外面走进一群身着盔甲的军官，为首一人，长得鹰鼻鹫眼，一脸横肉，身着银甲银盔，这是金吾卫的装束，金吾卫中郎将以上者皆是银甲银盔，他旁边也站着一名品阶颇高的军官，左臂戴着红袖套，却是关中军。


    
四娘见是此人，吓得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慢慢躲到独孤长凤的身后。


    
“公子……救救我！”

第476章 平楼事件（下）


    
眼前一群凶神恶煞的军官独孤长凤并不认识，他却本能地将四娘揽到自己身后，尽管他只是个文官，但也有保护弱女子侠义心肠，而旁边的长孙南翼却认识眼前的几个人，不仅他认识，周围其他同伴都认识，为首满脸横肉的年轻军官名叫王越，是京兆尹王玙之子，也是王珙的侄子，同时也是监国摄政王李亨的女婿，他娶了李亨之女丹阳郡主为妻。


    
别看这个王越年纪不大，只有二十四五岁，从军不过两年，却凭借父伯和岳丈的权势做到了金吾卫中郎将之职，骄横跋扈，连金吾卫大将军陈玄礼都怕他几分，他手下有两千人，负责平康坊、宣阳坊、崇仁坊以及东市一带的安全，他几乎就成了这一带的土皇帝。


    
而他旁边的关中军军官也是一名中郎将，名叫林毅，他的兄长便是半个多月前率军冲击裴府寿宴的将军林剑，和兄长一样，林毅也是陈玄礼的心腹，林氏兄弟二人的姑母便是陈玄礼之妻，林毅是一个极为狡猾之人，他家境富裕，便加倍地讨好王越，隔三差五便请王越喝酒，今天也是他做东，正好遇到长孙南翼等人给独孤长凤做东，尽管羽林军和关中军及金吾卫井水不犯河水，但长孙全绪和陈玄礼却关系交恶，看见长孙南翼，林毅心中便生出一种给姑父出口恶气的念头，但他不会出头，他要让王越出头，王越年轻，又骄横跋扈，正好做他的刀。


    
“我说是谁，原来是长孙将军，既然是同僚，就不必为一个女人伤了和气。”


    
林毅一指独孤长凤身后的白四娘道：“这个粉头王小将军很喜欢，长孙将军就把她让给我们吧！”


    
长孙南翼虽然不至于为一个陪酒女人和王越等人翻脸，但刚才王越是一脚踢开门，如果就这么把白四娘交给他们，这个面子长孙南翼却过不去，他便笑了笑道：“既然是同僚，为什么要我们让给你们，而不是你们让步？”


    
王越也认识长孙南翼，见他居然不给自己面子，不由心中暗怒，他眼一瞥，看见了躲在独孤长凤身后的白四娘，便厉声喝道：“你这个小娼妇，还不给爷滚过来！”


    
四娘吓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这个王衙内是要拿自己来杀鸡儆猴了，这个王衙内一向好残虐女人，她若过去了，纵然不死也会残疾，她哪里敢过去，刚才独孤长凤把自己揽到身后，使她对独孤长凤生出了一分倚靠，她紧紧抓住独孤长凤的胳膊，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哀求独孤长凤救她，独孤长凤也有些看不惯王越的嚣张，他便一步走出，拱拱手道：“在下是许州长史，请这位将官给我个面子，放过这个姑娘，可好？”


    
独孤长凤是一个君子，他不愿通报自己的姓名来以势压人，更不愿说自己将为京兆少尹，他认为只要表明自己也是官场中人，这个军官应该有所忌讳，然后他再委屈道个歉，双方客气几句久仰误会之类的话，这件事就算了结了，这是他的为人处事经验，一般来说并没有错。


    
但是独孤长凤却忘了这里是长安，不是河南道，更不知道有一种人不知天高地厚，专门欺软怕硬，如果他说自己姓独孤，又是京兆少尹，王越倒不敢惹他了，偏偏王越就是个欺软怕硬之人，他听说独孤长凤只是一名地方长史，天下脚下，地方长史算个屁，他一声怒骂：“哪来的土鳖！”


    
猛地一拳挥打在独孤长凤的面门上，独孤长凤措不及防，跌跌撞撞退出一丈外，一连撞翻了五六张矮桌，仰面翻倒在地，鼻血喷溅而出，他一声闷哼，痛苦地捂住了脸。


    
王越突然动手使房内一阵大乱，陪酒女人们尖声大叫，向外奔逃，长孙南翼勃然大怒，他扑上去掐住了王越的脖子，将他掀翻在地，他骑在王越身上，斗大的拳头向王越脸上猛砸，“你这个王八蛋，竟敢打老子的朋友，今天老子给你好看！”


    
王越是仗势欺人，他本人却是个纨绔子弟，哪里是雄壮魁梧的长孙南翼的对手，片刻也被打得鼻血四溅，痛得他如杀猪般嚎叫，林毅也故意不拉，等王越被打得差不多了，才上前装模作样劝架，“长孙将军快住手！王小将军可是监国女婿，你惹不起的！”


    
他越这样说，长孙南翼打得越狠，这时韦应物见再打下去，恐怕会出事，他从后面一把抱住长孙南翼，将他拖起来，“长孙，别打了！”


    
王越几乎要被打死，他长这么大哪里吃过这种亏，他爬起身便向楼下跑去，口中疯狂地叫喊：“长孙狗贼，有种你给我等着！看老子怎么杀你。”


    
林毅等人也跟着他向楼下跑去，这时，白四娘已经用裙子给独孤长凤擦干净了脸色的血迹，将他扶起来，她心中对独孤长凤感激不尽，便急忙对他道：“独孤公子，你们快走吧！这个王越附近有军队，他肯定是去召集军队了，你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独孤长凤点点头，“姑娘也跟我们一起走。”


    
“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长孙南翼站在窗前，望着不远处有金吾卫的军队奔来，这是一支巡逻的金吾卫军队，正好碰到了求助的王越，长孙南翼眼中露出了狠意，立刻对韦应物道：“你速从后门回去，召一些弟兄们过来！”


    
韦应物也知道情况危急，若不求救，可能他们小命就会丢在此处，他点点头，飞奔出房门，从后门向离开了妓馆，向离这里最近的皇城安上门方向赶去求救，片刻，王越便带着一队金吾卫士兵杀气腾腾赶来，他骑在马上，满脸鲜血，马鞍桥上横着一根金吾大棍，手握一把弓箭，他心中已经恨到了极点，他是什么人，相国之侄，京兆尹之子，监国摄政王的女婿，竟然被一个免职大将之子按在地上猛揍，他打的是自己吗？不！他打的不是自己，他打的是王家的权势，打的是监国殿下的脸。


    
复仇的怒火已经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他纵马奔至妓馆前大吼：“把前面和后门都堵住，不准一个人逃走！”


    
这时，妓馆罗掌柜跑出来战战兢兢央求道：“王将军，求你高抬贵手，我们愿意赔钱赔礼！”


    
“去你娘的狗屁！”


    
王越一棍横扫过去，正打在罗掌柜的左臂上，罗掌柜惨叫一声，捂住手臂跌跌撞撞向回逃，王越眼睛都杀红了，他用大棍指着三楼大吼：“长孙狗贼，剁下你的两条狗腿，爷爷饶你一命！”


    
他身后的数百金吾卫士兵也跟着大喊，“羽林军的狗贼出来！”


    
长孙南翼也是好勇斗狠之人，听对方骂得难听，他也毫不示弱，便站在窗口冷笑着骂道：“你们这帮蠢货，在新丰县被人家割了卵子，有本事你们去和安西军斗，你们敢吗？”


    
金吾卫和关中军名为两军，实为一体，关中军在新丰县被安西痛宰，这件事虽然没有在民间传开，但军队中却难以隐瞒，金吾卫和关中军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此事，这件事简直是他们的奇耻大辱，但又不敢招惹安西军，只得将这口气忍了，偏偏长孙南翼一下子捅在他们痛处，便开始有士兵喧哗起来，向楼上胡乱放箭。


    
这时，林毅缓缓走上前，他晚了一步，恰好看见韦应物骑马奔出了平康坊，他立刻便猜到，这一定是韦应物去报信了，心中不由暗暗窃喜，这也正是他所期望，最好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双方两败俱伤，他来坐收渔翁之利，本来他已经不准备再出面，但又担心王越心虚，叫骂一通结束，为了达到最大的效果，还需要他再来点把火。


    
“王将军，我看还是算了吧！对方是羽林军，我们得罪不起。”


    
“算了？”


    
王越眼睛一瞪，指着自己还没有干透的满脸鲜血，怒吼道：“你看这是什么？这是血，血要用血来还，我王越今天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这时，围观的民众越来越多，平康坊本来就是长安最热闹繁盛之地，人流量极大，发生了这种事情，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赶来看热闹，此时正是午饭时间，人流量更大。


    
各家妓馆的妓女也不做生意了，酒肆客栈的伙计客人也奔了出来，里十层外十层，黑压压的人群将平楼围得水泄不通，足足有数万人之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远远听见有人大喊，“闪开！快闪开！”


    
民众吓得纷纷向两边奔逃，瞬间便闪出了一条宽道，只见百余名羽林士兵疾奔而至，为首之人，正是刚才跑去报信的韦应物。


    
按理韦应物回来得不应该这么快，但也是巧，韦应物刚奔出平康坊不远，便遇到了一伙刚换了勤，来平康坊吃饭的羽林军士兵，羽林军士兵大多出身于长安的中上等人家，又称豪门之军，大唐建国百余年来，从来都是养尊处优，目中无人，这几年虽然地位有所下降，但百余年的思维惯性还在，一个个依然十分骄傲，当韦应物告诉他们长孙小将军受金吾卫欺凌，这些羽林军士兵顿时大怒，纷纷赶来给长孙南翼助拳。


    
其实本来是一件小事，但在双方互不让步和有心人的刻意挑拨下，事情越闹越大，变成了两支军队的对峙。


    
关中军的林毅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见矛盾已经升级，便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没有什么交涉和谈判，双方胸中的盛怒都难以遏止，一见面便大打出手，双方在马上混战，刀砍棍舞，呼喊声一片，不时有人被刀砍翻或被棍打倒，这时，长孙南翼从平楼中冲出，挥舞着长刀大喊：“王狗贼，你不是要老子的命吗？老子来了！”


    
他挥刀向王越追杀而去，王越见长孙南翼来势凶猛，吓得他转身便逃，恰好此时，驻扎在东市的千余名金吾卫士兵闻讯赶来了，王越见他的部众赶来，顿时精神大振，指着长孙南翼大喊：“此人是元凶，打死他！”


    
上千名金吾卫士将百余名羽林军士兵团团围住，叫喊声此起彼伏，四周人群也兴风作浪，大喊叫好，场面混乱之极，独孤长凤等人被堵在平楼内，无论他们喊破了嗓子，参与打斗之人根本就听不见。


    
长孙南翼被近百名金吾卫士兵包围，他们举棍乱打，长孙南翼支持不住了，开始哀声求饶，王越激动得浑身颤抖，疯狂地大喊大叫道：“打死他！打死这狗贼！”


    
可怜长孙南翼没有骑马，竟难以逃脱，在近百名金吾士兵的乱棍打击之下，长孙南翼被打得骨断筋折，脑浆迸裂，惨死在平康坊。


    
……


    
平楼事件震动了朝野，平康坊羽林军和金吾卫的冲突中，包括中郎将长孙南翼在内的十八名羽林军被打死，其余羽林军士兵全部受伤，韦应物也被打断了一条腿和一条胳膊，伤势严重，金吾卫方面也被砍死三人，砍伤十余人。


    
如果被打死者是一般羽林军士兵，这件事还好解决，偏偏被打死之人是长孙全绪的儿子，事情就变得难以收场了。


    
长孙全绪听闻儿子死讯，他发疯似的将儿子的尸体抢回府中，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晕死过去，当天晚上，他便率领全族人，将儿子的尸体放在京兆尹王玙的府前，问王玙讨要凶手。


    
王玙府前早已吓得大门紧闭，王越是王玙的次子，从小便受他祖母溺爱，顽劣异常，按理，王家也是名门望族，家教极严，所有子弟都必须读书明事理，但惟独这个王越仗着被祖母宠爱，无人敢管他，从不去读书，自小便欺凌良善，染了一身纨绔习性。


    
因为他长得俊美秀气，又是嫡子，因此占尽了便宜，被王珙所喜爱，又被李亨看上，招他做了女婿，王玙也很少去管这个儿子，既然是监国的女婿，那就不用他操心了，没想到王越最后还是给他闯下了大祸。


    
此时王玙急得背着手在大堂下来回踱步，儿子闯下的大祸让他又恨又气，但现在他也不知道儿子躲在哪里去了，让他怎么交人？


    
“也罢！我去给他们磕头赔罪去。”


    
王玙一咬牙，便开了门向府外走去，台阶下面前，数百名长孙族人无声静立，在台阶上放着一副棺材，棺材内便是长孙南翼的尸体，整只棺材被白布紧紧包裹，有昭雪平冤之意。


    
王玙一出来便悲声大喊，“长孙兄，我教子无方，以致闯下滔天大祸，我给你赔罪了。”


    
喊完，他便跪在尸体旁边，给长孙南翼磕头，他一连磕了三个头，但长孙全绪依然没有理会他，杀子之仇，磕三个头便可以了结吗？这世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王玙心中也有数，他又高喊道：“长孙兄，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表达我诚意，那逆子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我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若我有半天欺骗，让我王家祖坟被天打雷劈，不得安生。”


    
用祖坟来发誓赌咒，这已经是极为严重的保证了，长孙全绪也相信了，王越确实不在这里，他挥手道：“去大明宫，找监国要人！”


    
王越自己没有府宅，他若不在自己家，那就在岳丈家了，虽然李亨的女儿是住在雍王府内，但长孙全绪知道，此时李亨一定在大明宫内，应该还没有回府。


    
长孙家数百人，又浩浩荡荡向大明宫而去，他们在朱雀大街上行走，一个大家族人人披麻戴孝，哭声一片，裹着白布的棺材被高高抬起，引来无数行人驻足观望，更有数千人跟着他们一同走，不少和长孙家交好的官宦人家纷纷路祭死者。


    
王玙府宅离大明宫很近，不多时，一行人便浩浩荡荡来到了丹凤门前，丹凤门早已戒备森严，就仿佛知道他们要来一样，数千羽林军站在大门前，拦住了他们去路。


    
安抱玉亲自在这里等候，他见长孙家抬走棺材近前，便一声令下，带领数千羽林军士兵跪了下来。


    
长孙南翼是羽林军骨干，也是安抱玉的爱将，如今他惨遭金吾卫毒手，安抱玉一样悲痛万分，尽管他对金吾卫也恨之入骨，但他毕竟是羽林军大将军，承担着宫城和皇城的安全，从他的职责上说，他就不能允许长孙家族闯进大明宫。


    
“老将军，我们也为南翼之死而悲痛，但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大明宫是宫廷重地，老将军应该比我更清楚，决不能擅入，就算长孙家是皇亲国戚也不行。”


    
“国法？哼！”


    
长孙全绪重重哼一声，怒道：“老夫就是太遵法守规了，才落得今天的下场，有人陷害我，罢我职位，我也认了，但我儿子何辜？竟被人活活当街打死，这个凶手是谁？就是他的女婿，他若不还我个说法，我就让天下人知道，皇庄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安抱玉吓得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拉住长孙全绪的胳膊道：“老将军，请慎言！”


    
长孙全绪冷笑一声道：“安大将军若害怕，我不在你面前说就是了，免得连累你的官途。”


    
就在这时，丹凤门内忽然奔跑出几名官员，为首官员大喊道：“长孙全绪接旨！”


    
长孙全绪心中愤恨之极，他原本是一个极为圆滑之人，骨子里甚至还有几分懦弱，但儿子之死深深地刺激了他，使他内心深处的血性迸发出来了，他一改平时的圆滑，竟傲然而立，站着接旨。


    
宣旨官员有些尴尬，只得展开盖有中书门下大印的诏书高声念道：“羽林金吾本为同根，一脉兄弟，今为琐事，以致兄弟反目伤残，至痛至哀，侍逝者已去，不可复还，但一家之和，在于兄弟同心，一国之和，在于三军协力，今吐蕃虎视河湟，兵戈将起，念大唐社稷之安稳，念河陇百万黎民之安危，羽林金吾当以大局为重，捐弃前嫌，长孙南翼勤勤恳恳，忠于职责，特加封为东宫六率府大将军，赐冠军大将军，封爵高邑县伯，金吾卫中郎将王越骄横跋扈，行凶于市坊，但念事出有因，免其死罪，杖五十，罢黜其金吾卫中郎将之军职，赶出金吾卫，永不录用为军，钦此！”


    
长孙全绪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好！好！好一个和为贵，我领教了。”


    
他猛地推开了安抱玉，大步走到数千羽林军面前，厉声喊道：“三军儿郎，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数千羽林军面面相视，谁都不明白长孙全绪是什么意思，当了这么多年的羽林军大将军，谁不认识他？


    
有几人大胆喊道：“你是长孙大将军。”


    
数千羽林士兵纷纷应和，“你是羽林军大将军。”


    
“好！既然儿郎们认识我，那我问你们，这圣旨你们服不服？”


    
“不服！”


    
先是一人高喊，紧接着数百人喊起来，最后数千人一起呐喊，“不服！不杀王越，羽林军决不罢休！”


    
长孙全绪感动得老泪纵横，他缓缓道：“今天我不打算反抗，因为吐蕃战事将起，我长孙全绪不为一己之私而坏天下之事，但这个仇我记住了，总有一天，我会为儿子、为羽林军讨回这个公道，希望那时，诸君不忘今日之誓！”


    
说完，长孙全绪已泪流满面，他一挥手，带着族人、带着儿子的棺木离开了大明宫，安抱玉望着长孙全绪走远，他也长长叹息一声，这份诏书是政事堂讨论的结果，他又能奈何？


    
金吾卫和关中军是李亨立身之本，这个时候他不偏向它们，难道还会反助羽林军吗？安抱玉感到无比疲惫，再过几个月就是老母的七十岁寿辰，届时他要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第477章 顺者昌盛


    
紫宸殿朝房内，李亨站在窗前静静地凝视着窗外，夜格外寂静，长孙家在丹凤门外的动静隐隐通过夜风传到了他的耳中，长孙家的不满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下午发生在平康坊的平楼事件给李亨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他刚刚安抚住了安抱玉，却又发生了这样的恶劣事件，就相当于直接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又一次将羽林军和金吾卫推向了风头浪尖。


    
尽管这件事已经被他用强制的手段平息，但他也知道，这件事已经在金吾卫和羽林军之间造成了裂痕，而且难以弥补，要想挽回羽林军的不满，只有杀王越来谢罪，可是杀了王越，金吾卫这边又怎能交代，金吾卫的态度一样强硬，不仅王越不能杀，其他参与斗殴的金吾卫士兵也一个不能动，这让李亨无可奈何，不动王越，他又怎么能动其他金吾卫士兵？


    
李亨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他无法两全，他只能保金吾卫和关中军，这是他的立身之本，至于羽林军，他只能以后慢慢地去安抚和调整了，李亨铁青着脸转过身，对一旁的王珙和陈玄礼道：“这件事就这么处理了，但我要警告你们不能再有下一次，陈将军，你要好好约束住金吾卫和关中军，尤其是金吾卫，劣迹斑斑，连我都有所耳闻，我只能让你这一次了，下一次我不再姑息。”


    
陈玄礼心中长长松了口气，尽管政事堂已经紧急作出了平息事态的决定，但李亨的最终表态，才真正使这件事告以结束，陈玄礼也受到了很大的军方压力，金吾卫非但不肯认错，还要求将参与冲突的其他羽林军士兵全部斩首，以给冲突中死亡的三名金吾卫士兵偿命，尽管这是不可能，但对金吾卫士兵免于责难，这已经是他作出的最大努力了。


    
陈玄礼虽然也不喜欢王越，但他这一次并不认为是王越的错，双方都有责任，是长孙南翼先动手打了王越，他认为这才是矛盾扩大化的真正原因，所以他力保王越，使王珙也感激于他。


    
陈玄礼躬身道：“卑职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李亨点点头，“你去安抚下属吧！我要和王相国再谈谈别的事。”


    
“是！卑职告辞。”


    
陈玄礼退了下去，李亨这才对王珙道：“很奇怪，他怎么会同意我的方案？”


    
李亨所说的他就是指李庆安，王珙沉思了片刻便道：“属下也是很奇怪，就算独孤长凤涉案，但他在本案中也是无关紧要，以李庆安在新丰县的风格，他应该会更强势地收拾金吾卫，而且这一次是李庆安收买羽林军和长孙家的好机会，但他却放弃了这次机会，着实让人感到意外，属下推想，很有可能是河陇战役即将爆发，在这个时候，他不愿过于得罪我们，所以才同意了殿下的方案。”


    
李亨没有回答，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也认同王珙的分析，应该是李庆安担心此事影响到河陇战役，从中书省所拟诏书的内容便可看出一丝端倪，李庆安在诏书中已经点明了吐蕃战役即将爆发，既想通了这一点，李亨心中便又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那李庆安会不会再做出更大的让步，参加河陇战役的主力虽然是安西军，但钱粮和军需物资都需要由长安来出，李庆安必然有求于自己，那么能不能再利用这次战役，向李庆安索取更大的利益，比如李庆安让出一个政事堂的名额。


    
想到这，李亨便对王珙道：“我若想拿回我们的政事堂名额，你认为可能性有多大？”


    
王珙想了一想，道：“属下觉得有这个可能性，我听裴旻说，李庆安有可能会亲赴陇右，他不在长安，这个政事堂的名额一般而言都会让出来，如果殿下和他好好谈一谈，表示全力支持他对付陇右，正如他在诏书中所言，一国之和，在于三军协力，属下觉得他若以大局为重，会把政事堂的名额让给殿下，但我估计他不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殿下须给他一个面子。”


    
“那你说，这个面子该怎么给才好？”


    
“按照一般的做法，由殿下推出几个候选人，而由李庆安在这几个候选人中任挑其一，看起来似乎是他的任命，其实得益者却是殿下，这就是一种巧妙的让步，双方都有默契，但不管怎么，殿下都需要和李庆安好好谈一谈，不谈别的事，就谈一谈如何打这场河陇战役。”


    
李亨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就依你的方案来办！”


    
……


    
就在长孙家族离开丹凤门不久，一辆马车也从丹凤门内驶出，等候在不远处的数百骑兵随即奔上来，将马车左右包围住，羽林军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众人都知道，这是李庆安的马车出来了。


    
马车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裴旻和李庆安相对而坐，李庆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裴旻却有些心神不宁，他心中充满了诸多疑惑，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支持李亨的方案？”李庆安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微微笑道。


    
“有一点奇怪吧！”


    
裴旻也笑道：“我想大将军应该是考虑到了即将爆发的陇右战役，否则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金吾卫，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李庆安仰靠在车壁上，笑道：“至少说对了大半，确实和陇右战役有关，为了打赢这场战争，我必须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不仅需要后勤物资的供应不断，还要求国内朝局的平静，我不敢说三军同心，但至少也要相安无事，朝内两党相争，各为利益，而唐蕃两国相争，却是事关一国兴亡，我李庆安焉能为一己之私，赌上大唐的国运？”


    
裴旻点了点头，又道：“我就担心大将军只是一厢情愿，大将军不在长安，监国党人会趁机兴风作浪啊！”


    
“这我能想得到，李亨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不过很多事情都自有其规律，不是他想做什么就能实现什么，他若想逆天而行，那天理不容。”


    
裴旻呵呵一笑道：“既然大将军这样说，我就不担心了。”


    
停了一下，他又问道：“如果大将军回了西域，那政事堂的这个空缺由谁来暂代？”


    
李庆安笑着摇了摇头，裴旻愕然，“大将军难道是想遥领政事堂之位吗？”


    
“不！”


    
李庆安道：“我是想辞去中书门下之职，专心对付吐蕃人，吐蕃积蓄了数年，实力不可小视，这场战役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便能打完，我估计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总之，我不可能再兼顾朝廷之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不知大将军打算让谁入阁？”


    
李庆安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裴旻满心疑惑，却又不敢打扰李庆安的沉思，马车在夜色中快速行走，不知不觉便到了裴旻的府邸前，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裴旻便起身拱手笑道：“那明天我等大将军的消息。”


    
“裴相国！”李庆安忽然叫住了他。


    
裴旻已经下了马车，便停住脚步，站在窗前笑道：“大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我让崔家重新入相，不知裴家是否能接受？”


    
……


    
马车在黑夜中疾驶，忽明忽暗的夜光照在李庆安的脸上，他依然沉浸在对未来的思考之中，尽管裴旻是他所信赖的大臣，但有些事情不到时候，他还是不能告诉裴旻，裴旻确实也只猜对了一半，他对李亨让步，并不是为了陇右战役那么简单，事实上，安西也能独立支撑这场战役，他的真正目的，或许有一个人能猜得到，一个善于钓鱼的人。


    
马车来到了位于万年县的永宁坊大门前，渐渐放慢了速度，这时，黑暗中奔出一名骑士，来到李庆安车窗前，马上骑士行了一礼道：“禀报大将军，崔府周围没有任何监视的人。”


    
“很好！”


    
李庆安取出一份名帖，交给此人道：“你去亲手交给崔涣，就说我在怀远坊的慈航院等他。”


    
“是！”


    
报信人接过名帖，便催马向坊内奔去，片刻便消失在黑夜之中，李庆安立刻吩咐道：“去怀远坊！”


    
怀远坊位于长安县，紧靠西市，这里是关中安西军和千牛卫的监察署衙所在，也是长安情报机构的总部所在，驻扎有两千千牛卫士兵，和太平坊一样，是千牛卫在长安县护卫最严密的地域之一，慈航院就紧邻长安情报机构，顾名思义，就是一座供奉观世音的庙宇，它实际上是一座中等偏小的尼姑庵，有尼姑三十余人。


    
一刻钟后，李庆安来到了慈航院，下了马车，直接走进了慈航院内，他的护卫没有守护慈航院门口，而是等候在长安情报机构的大门之外，离护慈航院大门只有三十步。


    
“大将军请随我来！”


    
慈航院的主持，一名年过花甲的老尼姑领着李庆安向慈航院的后院走去。


    
“她现在情况如何？”李庆安笑着问道。


    
“夫人过得很好！”老尼姑微微笑道：“她种了十几株牡丹，养了二十只小鸡，闲来无事弹弹琴，贫尼感觉她的心情很舒畅。”


    
走过一座小桥，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夜色中隐隐闪过几名女人的身影，这是几名安西内务府的女探子，被安插在这里，进行暗中保护，走到院落前，老尼姑便合掌道：“大将军自己去吧！贫尼就不陪了。”


    
“多谢师太，等会儿会有个姓崔的官员来慈航院见我，他来时请通报我一声。”


    
老尼姑点点头，便转身去了，李庆安缓缓走了小院，一进院门，便看见了杨玉环站在台阶前，正撒米喂一群小鸡。


    
虽然李庆安给她做了很多安排，但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她，和上次见她相比，杨玉环已明显清减了许多，头发高高盘起，在脑后卷了个发髻，显得非常清爽，李庆安见她正全神贯注地喂鸡，也不打扰她，便斜倚在一株大树上，双手抱怀，含笑地望着她。


    
杨玉环见小鸡们抢食争成一团，不由眉头一皱，嗔道：“喂！你们几个不要争抢了，也要让让别人……来！这边也有，大家都有份。”


    
她撒完了手中米，拍了拍手刚要回屋，忽然若有所感，一抬头，看见了李庆安，她的眼睛不由一亮，惊喜道：“李将军，是你吗？”


    
李庆安摇摇头笑道：“不是李将军，你忘了吗？”


    
杨玉环轻轻一跺脚，娇嗔道：“这么久了，人家哪里记得住？”


    
她又扑哧一笑，拉长的声音道：“我当然没忘，该叫你七郎，刚才是一时喊顺嘴了，七郎将军，请进屋吧！”


    
李庆安见她心情很好，心中也跟着愉快起来，他走进屋，见屋内布置十分简洁，一尘不染，更让他惊奇地是，角落里居然放着一架织丝用的纺车。


    
杨玉环脸一红，连忙解释道：“以前在宫中学过织轻容，闲来无事，便想织着玩玩，若能织成，我便有了一个谋生的技能。”


    
李庆安正要说‘你的音乐那么好，怎么会没有谋生的技能？’忽然一转念，他便明白杨玉环是不愿被人发现，他也不提此事，走上前笑道：“那有没有织成一幅？若织成了，我做你的第一个买客。”


    
“第一幅轻容已经快了，不过不是给你。”


    
杨玉环有些调皮地眨眨眼笑道：“给我的妹妹，你猜到是谁吗？”


    
“你的妹妹？”


    
李庆安略一沉吟，忽然恍然大悟，她说的是明月，便连忙道：“给她和给我不是一样吗？”


    
杨玉环摇摇头笑道：“这可不一样，你是男人，我会给你织缎缝一件锦袍，而轻容不是男人能用，你拿到手可未必会给明月。”


    
“你们女人啊！个个都是小心眼。”


    
李庆安笑了笑，便在小桌前坐了下来，这才借着光仔细看了一眼杨玉环，只见她不施粉黛，果然是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依然那般娇艳惊人，美得令人窒息。


    
杨玉环见他目光炯炯，不由有些难为情地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幽幽叹息道：“我已风鬟雾鬓，都不敢出门见人了。”


    
“没有！你和我当年初见你时一样，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杨玉环听他语气诚恳，心中欢喜，便抿嘴一笑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我老不老心里有数，不用你来夸奖。”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歉然道：“看我，连茶都不给你倒一杯，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个杯子来。”


    
李庆安指了指桌上的两个茶杯，笑道：“这不是有杯子吗？”


    
“那是师姑们来聊天时喝的茶杯，你是俗人，不能用出家人的杯子，我给你拿我的杯子。”


    
杨玉环快步走进了里屋，李庆安听她不把自己当客人，心中不由大为受用，便提高声音笑道：“这么晚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等会儿我要在慈航院里会一个客人，顺便来看看你。”


    
杨玉环端着一杯凉茶走了出来，她目光似流波，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只是顺便吗？”


    
“呵呵！是我说错了，是专程来看你，顺便会会客人。”


    
“这还差不多！”


    
杨玉环笑着坐在他对面，道：“其实我应该感谢你，你给了我自由，这么多年来，这几天我的心情最为舒畅，就仿佛身上的千斤枷锁被卸掉一样，浑身轻松，七郎，真的谢谢你了。”


    
“那你决定不做女道士了？”李庆安有些暧昧地笑道。


    
杨玉环白了他一眼，道：“你这家伙这么有心机，把我放到尼姑庵来，我能做女道士吗？”


    
李庆安听她说得有趣，便哈哈大笑道：“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可没这心机，是因为这里最安全，隔壁就是安西军的重要衙门，把你放在这里，我才放心。”


    
“给你开个玩笑呢！不过我很想出去走走，离开长安到外地去，七郎，你能给我安排吗？”杨玉环央求地望着他道。


    
李庆安沉吟一下便道：“我带你去安西看一看，你想去吗？”


    
“安西？”


    
杨玉环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能去安西，那是她曾经做梦去过的地方，她看李庆安又不像开玩笑，便迟疑着道：“七郎，你说的是真的吗？”


    
李庆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点点头道：“我后天便会离开长安回安西了，以后我回安西的机会也不会太多，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一路同行。”


    
杨玉环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她当然想去，可事情来得太突然，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想了想便笑道：“让我考虑一下吧！明天我让妙静师傅告诉你我的决定。”


    
这时，只有院子外传来老尼姑的声音：“大将军，你等的人来了。”


    
李庆安将茶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起身笑道：“那好，我明天等你消息，不打扰你休息，我去会客了。”


    
……


    
前院的客房内，崔涣心神不宁，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没想到李庆安会在这时侯来见自己，崔涣虽然不知道李庆安为什么见自己，但他既然如此秘密，那一定是大事，崔涣知道，就在今天晚上，崔家将面临一次重大机遇了。


    
崔涣一路之上已经考虑清楚，事实上他早就做出了决定，李庆安绝对不会抛弃排名天下第二的崔氏家族，同样，崔家也不会放弃李庆安这个机会。


    
这时，门开了，李庆安走了进来，拱手微微笑道：“崔使君，我们是不打不相识！”

第478章 烽烟渐起


    
凤翔府是连接关中和陇右之间的一座桥梁，也关中的第二大都市群，这里城池广阔，土地肥沃，人口众多，自古便是历朝历代富庶的地区之一。


    
随着唐王朝开始了唐蕃战争的紧密备战，凤翔便开始变得忙碌起来，渭河两岸到处都是拉纤的民夫，喊着低沉的号子，将一艘艘满载粮食及军械物资的沉重大船缓缓拉动，在渭河中逆水而行，岸边，也有一支声势浩大的运粮队伍，马车、牛车，拉着高高的粮草垛，在安西新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向西进发，不时有各州县组织而来的粮草车队加入，汇集成了更加声势浩大的运输队伍，延绵有十里之遥。


    
这天下午，从长安方向开来了一支军队，足有两万人之众，都是清一色的骑兵，他们不时超越运输车队，在宽阔的大路上列队疾驶，在队伍中间，这次李庆安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骑在马上，他在被千余名亲兵围在中间，战马不紧不慢地行走，这是李庆安返在回安西的路上。


    
四天前，杨玉环托慈航院的主持送来了一封短信，信中杨玉环以自己身体不好，不宜长途跋涉为由，委婉地拒绝了李庆安让她同去安西的邀请，李庆安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随自己去安西，但她的婉拒确实给他带了一丝惆怅。


    
但随着队伍抵达凤翔，备战的气氛越来越浓厚，杨玉环带给他的一丝惆怅也早已无影无踪，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即将爆发的唐蕃大战上了。


    
就在李庆安离开长安的前一天，李庆安和李亨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长谈，李亨答应全力支持安西军备战吐蕃，同时派大将王思礼率四万关中军协助作战，他们将入驻河州、洮州以及叠州一线，防止吐蕃军从这一带突破陇右防线。


    
作为对安西军支持的条件，李亨也明确要求政事堂恢复权力平衡，李庆安答应了他的要求，他辞去了中书门下之职，让出了一个相位，政事堂经过闭门磋商，便再次任命崔涣为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接任了李庆安让出的相位，由于崔涣是李亨的三个提名者之一，这样一来，政事堂又恢复了三三一的权力格局，使本来已经有些失衡的权力格局又重新恢复了平衡。


    
由于吐蕃使者的单方面要求被唐廷明确拒绝，这就意味着两国已经没有和解的余地，外交失败后，战争便将不可避免地即将到来。


    
两万骑兵队已经走了三天，前方不远便是凤翔府的府治雍县了，过了雍县，再走不到百里，便可进入陇州，那里关中备战的最后一站。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李庆安身边的亲兵连忙高声喊道：“大将军快看前面！”


    
李庆安搭手帘向前方望去，只见对面远远地也来了一支安西军骑兵，人数不多，只有大约三千余人。


    
李庆安心中一阵惊喜，这难道是护送他妻子回长安的军队不成？这个念头刚起，只见一名骑兵军官飞奔而来，正是他的亲兵都尉之一张永庆，他便是奉命护送赵王妃和李庆安儿子回长安的护卫军首领。


    
“大将军！”


    
张永庆兴奋地奔至近前，他在马上抱拳施礼道：“末将护卫王妃一路顺风，特向大将军交令！”


    
“交令？”李庆安笑道：“这还没到长安呢！交什么令？”


    
张永庆挠挠后脑勺，眼中满含期盼道：“末将想跟大将军去陇右。”


    
“你把王妃送回长安太平坊的独孤府，我就准你来陇右参战。”


    
张永庆大喜，他又连忙道：“王妃请大将军到前面去。”


    
“你小子，现在才说正事。”


    
李庆安笑骂一句，催马向队伍前面而去，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道：“李光弼的军队到哪里了？”


    
“回禀大将军，从敦煌我们就分道而行，他的军队应该已经到了青海一带。”


    
李庆安点点头，便纵马向前军而去。


    
由于遇到了护送赵王妃的队伍，安西军便暂时停了下来，只见前军有几辆马车，满载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在一辆最宽大的马车上，他的妻子明月正从车窗探头向这边眺望，她忽然看见了李庆安，激动得用力招手。


    
“大郎！”她远远地喊道。


    
李庆安一阵风似的冲了上去，在车窗外握住了妻子的手，他也十分兴奋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还以为你们刚过黄河。”


    
“一路心急赶回长安，确实比计划提前了好几天，大郎，你这又要去陇右吗？”


    
明月喜悦的目光里闪过了一丝遗憾，李庆安点点头道：“唐蕃大战将起，这场战役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赴战，真是很抱歉，我不能在长安陪你们母子了，不过我要在雍县休整一天，我们还有一天相聚的时间。”


    
说到这，李庆安又探头看了看车窗内，问道：“小家伙呢！怎么不想见我？”


    
“他刚刚吃过奶睡着了。”


    
明月小心地从乳娘手中接过了熟睡中的孩子，递给了李庆安，笑道：“大郎，小心点！”


    
李庆安小心翼翼地抱过自己的儿子，小家伙还不到一岁，长得非常白胖可爱，他脸色红润，正睡得香甜，李庆安低头在他小嘴上轻轻吻了一下，小家伙眉头竟皱了一下，仿佛被父亲的胡子扎疼了，他忽然睁开了眼，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嘴一撇，竟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响亮。


    
这时，周围的亲兵纷纷围拢上来，探头望这个安西未来的主人，听他哭得响亮，众人皆笑声一片，李庆安索性将儿子高高举起，士兵们欢呼起来，呼喊声响彻了天空。


    
明月的马车也调转方向，跟着李庆安的队伍向雍县而去。


    
……


    
随着唐王朝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战，二十万吐蕃大军的备战也渐渐完成，这天清晨，天空格外晴朗，一碧万里，逻些城外，低沉的长号声在空中回荡，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吐蕃士兵开始列队整兵，十余万吐蕃大军黑压压的一眼望不见边际，长矛如林，长剑闪亮，经过数年的准备，吐蕃军打造了二十万副锁子甲和无数的战剑长矛，军马也达到了五十万匹，小麦、青稞以及风干的牛羊肉等干粮更是堆满了一个又一个的仓库，战争资源又渐渐丰富起来，雄心勃勃的吐蕃大军便再一次踏上了征服东西方的道路。


    
但这次东征，吐蕃国内部也有不同的意见，大臣赞协多伦和伦赤扎达察反对与大唐交战，他们认为吐蕃国力虽有恢复，但远远还到不了吞并大唐的地步，如果吞并不了大唐，那与大唐交战便是耗费国力，不利于吐蕃的持久强盛，他们建议再养精蓄锐十年，等大唐国内发生内乱，再向大唐进攻，当前需要和大唐会盟，以谋求一个安宁的政局。


    
而代表军方势力的尚息东赞和达扎路恭却坚决要求出兵，首先是收复失地，达扎路恭更是指出，如果不尽快收复吐谷浑之地，十年后，当唐人习惯了高原气候，那里的大片土地便不再属于吐蕃，已经时不我待。


    
已经忍耐了数年的吐蕃大臣们都纷纷赞成尚息东赞和达扎路恭的意见，要求立即出兵，年轻的吐蕃赞普却不冲动，他折中了两派人的意见，派农牧大臣达赞顿素出使大唐，如果大唐肯将积石山和黄河九曲一带还给自己，恢复到天宝八年的边界，也就是双方以赤岭为界，那么，他可以再和大唐会盟十年。


    
尽管赤松德赞已经派使臣前往大唐，但一向务实的他并不相信大唐会答应他的要求，就在这时，达赞顿素从成都传来消息，大唐已经分裂为南北两朝，兵力强悍的哥舒翰部已经不再陇右，陇右空虚，这个消息让赤松德赞大喜过望，他立刻将会盟和解一事抛之脑后，派大将达扎路恭率军五万立刻去抢夺积石山和大非川。


    
今天是他的第二次派兵，将由大将尚息东赞率大军十二万西征。


    
“呜～”随着低沉的号角又一次想起，逻些的城门缓缓敞开了，一队队骑马的侍卫和大臣从城内出来，旌旗招展、罗幡遮天，这时，年轻的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出现了，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年轻英武，生机勃勃，目光中充满了对开辟疆土的向往。


    
陪同在他身边的是吐蕃大将尚息东赞，他被封为西征军主帅，另一名大将尚嘉素被封为副将，他们二人将率十二万大军远征安西，十余万吐蕃军看见了自己的赞普，都纷纷跪倒，高喊赞普的声音如山呼海啸。


    
赤松德赞欣慰地点点头，笑容消失了，他对尚息东赞肃然道：“大唐人一定以为我是想和他们争夺陇右，他们却不知道，我真正的目的是夺取安西，这一次你带走吐蕃近一半的军队，我不仅希望能拿下龟兹，更希望能占领吐火罗和信德，给吐蕃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食和资源，尚息东赞将军，但愿你比达扎路恭更给我带来好消息。”


    
尚息东赞躬身施了一礼，道：“请赞普放心，臣一定会让吐蕃成为雄霸西方的大国，也一定会将李庆安的首级献给赞普，给老赞普祭魂！”


    
“好吧！你可以出发了。”


    
雄浑的号角声再次吹响，十余万吐蕃大军出发了，身披锁子甲，手握长矛和战剑，骑着战马，战马后面驮着粮食和毡毯，还有数万人的后勤队伍，也一起跟着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向西北方向进发。


    
赤松德赞站在高岗上，望着大军西去，这时，他的目光又投向了东方，他那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着一种明亮之色，不知道达扎路恭会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

第479章 高原烽烟


    
黄河从河源孕育而出后，东行百里，便流入了一片大湖，这片高原湖水便是柏海，柏海由两片湖泊组成，形状如葫芦，水色极为清澈，呈深绿色，天晴日丽时，天上的云彩，周围的山岭，倒映在水中，清晰可见，它们就像两颗纯净无暇的蓝宝石，镶嵌在黄河源头的莽莽高原之上。


    
吐蕃人也是逐水而居，有湖泊和河流的地方，草原就会茂盛，土地就会肥沃，因此柏海也一度成为吐蕃军的后勤大本营所在。


    
天宝十一年八月的战役中，哥舒翰便是在柏海久攻吐蕃军不下，被吐蕃援军击败，损失惨重，但吐蕃军也元气大伤，它们最终放弃了柏海，撤回逻些腹地，柏海便被唐军安置了上万名吐谷浑人在这里定居，同时也驻扎了一支五百人的高原哨兵。


    
时间渐渐过去了整整三年，当吐谷浑人在这里生儿育女，放牧取水，已经适应了柏海的生活时，一场将改变他们生活的兵灾正悄悄袭来。


    
又是一年的八月，数万吐蕃大军翻越过了紫山，紫山就是今天的巴颜喀拉山脉，因阳光照在雪峰之上呈现出瑰丽的紫色而得名，山势高绝，终年白雪皑皑。


    
和汉军相比，吐蕃军具有绝对的高原作战优势，他们能适应长时间的长途跋涉，经常在高原上行军数千里去袭击一个遥远的目标。


    
这一次，吐蕃军分为东西两支远征军，东路军进攻陇右，而西路军则进攻安西，按照吐蕃人的谋略，它们要先进攻陇右，安西军必然会赶来支援陇右，这样安西腹地就会出现军力空虚，然后它们的主力再大举进攻安西，同时回纥人也从北方进攻北庭，两军配合，将唐人的势力彻底赶出安西。


    
应该说这是历史的真实，在安西之乱爆发后，吐蕃军就趁是陇右河西空虚，占领河陇，掠夺大唐的资源壮大吐蕃实力，同时截断了唐军对安西的支援，使安西成为一片飞地，最终被吐蕃所吞并，时间很巧，就是在这个时节点上。


    
历史上，达扎路恭、尚息东赞和尚嘉素率军十万东侵，最终攻陷了长安，在长安大肆掠夺后撤兵，历史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多少唐人妇女青壮被吐蕃人掠走，但从吐蕃人重视对人口掠夺来看，长安这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应该遭受到了极大的摧残。


    
在李庆安这个异人改变了唐朝历史后，长安或许不会再被吐蕃人攻陷，但吐蕃依然按照历史轨迹出兵了，仍然是这三个人，达扎路恭、尚息东赞和尚嘉素，不同的是，达扎路恭进攻佯攻陇右，而尚息东赞和尚嘉素主攻安西。


    
在阳光的映照下，五万吐蕃大军出现在柏海的上游，他们从逻些出发，向正北方向行军，经过纳木错湖，抵达野马驿，又继续向北穿过了唐古拉山口，再抵达悉诺罗驿站，在这里稍作休整后，又继续北上，不久便抵达了长江的源头牦牛河，也就是现在的沱沱河，他们沿着牦牛河东进，抵达众龙驿，在一处地势稍微低凹的山口越过了紫山，抵达了柏海的南面，他们将从这里进攻柏海。


    
主将达扎路恭今年约五十余岁，长年对唐朝作战，他甚至给自己取了一个汉名马重英，在他数十年的军旅生涯中，他经历了无数次的对唐战役，皇甫惟明、王忠嗣、哥舒翰，到今天的李庆安，胜多负少，但在印象中最深刻的一场战役便发生天宝六年末的石堡城之战，李庆安以三千弱旅拦截住了吐蕃军近十万援军，吐蕃军损失惨重，甚至连赞普也死在那一役中。


    
那一战令达扎路恭刻骨铭心，今天他再战陇右，将以百倍的杀戮来复仇他所遭遇的失败和耻辱。


    
“都督，你看那里！”


    
一名吐蕃士兵手指前方，只见在数里外的一座高坡上修建了一座石堡，这和他们当初在星宿川修建的星宿堡不同，地势较低矮，应该说它不是一座城堡，而是一处唐军的哨卡，同时也是他们的烽火台。


    
在他们发现这座哨所的同时，唐军似乎也发现了他们，三道浓烟从哨堡中腾空而起，向远方报信，这是大队敌军来袭的警报。


    
达扎路恭大怒，他立刻下令道：“第一军杀入摧毁这座堡垒！”


    
吐蕃军一万骑兵出动了，俨如雪山上的黑色雪崩，向这座孤零零的唐军哨所席卷而去。


    
这座唐军哨所叫做西月堡，距离柏海二十余里，因越过紫山便是西月川而得名，有驻兵六十名，其中大部分是吐谷浑籍的唐军士兵。


    
由于汉军士兵不适应高原作战，也不适合在高原长期生活，因此哥舒翰便在吐谷浑人和羌胡中招募了近二万唐军，并将少量汉兵混入，命他们驻守高原城堡和要塞，而哥舒翰东去长安带走了五万汉军，便将这支吐谷浑籍唐军丢在高原之上。


    
由于路途艰难，信息闭塞，高原上的大部分吐谷浑人和羌胡还不知道哥舒翰已经离开陇右的消息，这些军队和牧民一样，过着半牧半军的生活。


    
紫山山口平静了已经三年，却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吐蕃大军突然杀来了，堡中的数十名唐军见吐蕃军来势浩大，他们点燃了烽烟便争先奔出石堡，向数百步外的羊马圈狂奔而去，这时，吐蕃军已经铺天盖地掩杀而来，西月堡瞬间被狂飙的骑兵群吞没，四十几名唐军冲出石堡晚了一步，惨死在吐蕃军的战剑之下，只有十几人逃脱一难。


    
达扎路恭见居然有唐军逃脱，他心中愤恨异常，挥剑大吼道：“传我的命令，大军血洗柏海，用吐蕃军战剑来染红柏海！”


    
屠杀的命令下达了，吐蕃军大声地狂呼乱叫，挥动战剑和长矛，纵马疾奔，向二十里外的柏海杀去。


    
柏海的主要牧区都集中在南面，这里生活中两万多名积石山一带迁来的吐谷浑牧民，他们在吐蕃统治时代，已经成为了吐蕃的臣民，而唐军攻占积石山和柏海一带后，便许诺吐谷浑人重新建国，在重新建国的诱惑之下，部分吐谷浑部落便背叛的吐蕃，纷纷南下，来抢占柏海这片吐蕃曾经最肥沃的土地。


    
但今天，二十里外的烽火台突然隆烟滚滚，吐谷浑牧民们吓得惊慌失措，大声呼喊妻人和孩子，帐篷内外乱作一团，他们已经顾不得养群和财产，将家人推上马匹便向北而逃，这时，十几名唐军从南面败逃而来，在他们身后数百步外，黑云滚滚，杀气滔天，宽约数里，俨如黑色的浪潮奔袭而来。


    
吐蕃人在高原上显露出了他们强悍的战斗力，他们在海拔四千余米的高原上狂奔，就仿佛铺天盖地的野狼群，只一刻钟便抵达了柏海湖边，远远地，他们已经看见了帐篷和正要奔逃的吐谷浑妇孺和老人，他们张口狂喊，漆黑的脸庞上露出了白生生的牙齿，挥舞着战剑，向吐谷浑人的营地掩杀而来。


    
达扎路恭挥剑怒吼：“赶尽杀绝！”


    
骑兵如狂风暴雨袭过，将帐篷卷刮而起，不管男女老幼，被吐蕃骑兵一剑劈掉头颅，横尸湖畔，弱小的孩子被吐蕃骑兵用长矛刺穿胸躺，高高挑向天空。


    
五万吐蕃骑兵马不停蹄，在杀绝一个部落后，又向另一个部落杀去，他们要用杀戮来惩罚这些侵犯他们土地的背叛者。


    
柏海的屠杀足足持续了五天，从南面一直杀到北面，除了数千余名在北边放牧牧民得以逃脱外，其余一万五千名吐谷浑人和数百名唐军，全部惨死在吐蕃军的铁蹄之下。


    
达扎路恭并不满足于重占柏海，他又分兵两路，一路直杀大非川另一路则由他亲自率领，向乌海和黄河九曲挺进。


    
……


    
陇右节度使府位于鄯州湟水县，也就是青海乐都县，这里是临洮军的驻扎之处，但陇右战略地位最重要的县城却不是湟水县，而是湟水县以西约百里外的鄯城县，也就是今天的青海西宁。


    
目前，从安西军赶来的六万唐军主力已经抵达了陇右，加上哥舒翰所招募的二万吐谷浑唐军和即将赶来的、由王思礼率领的四万关中军，这样，陇右的唐军数量已经有十二万人。


    
但吐谷浑军的实力较弱，而关中军不能适应高原作战，所以陇右军的主力还是从安西赶来的六万大军，这六万唐军由吐火罗都督李光弼率领，其中一万五千人已由大将李晟率领前往九曲地区，而其余四万五千人则驻扎在大非川和河湟地区。


    
李庆安在返回安西的途中，在陇右鄯城县进行了短暂停留，他刚刚抵达陇右，便接到从柏海方向传来的烽火急报。


    
在鄯城县的临时军衙内，李庆安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沉思不语，这幅地图便是安抱玉从吐蕃使者那里偷来的吐蕃山川地理图，他在柏海、黄河九曲以及大非川和石堡城四个地方画了红圈，这四个地方是吐蕃军必争的战略重地，柏海估计已经失守了，那么吐蕃军的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黄河九曲。


    
李庆安又用笔在黄河九曲上重重地打了一个圈，他宁可丢掉大非川，也要死保住黄河九曲，黄河九曲是赤岭以西最盛产粮食之地，从来都是吐蕃军的后勤大本营，如果被吐蕃军占领这一带，那么也就意味着吐蕃军在陇右站稳了脚跟。

第480章 九曲之战（上）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李光弼的声音：“大将军在里面吗？”


    
“在屋里，大将军在参详军务。”


    
一名亲兵禀报道：“大将军，李都督求见！”


    
“请他进来。”


    
门开了，李光弼从外面快步走进，他正好屈膝跪下，李庆安却扶住了他，笑道：“不用这么多礼了，都是自己人，来！坐下说话。”


    
李庆安请他坐下，又命亲兵上了一杯茶，李光弼是从大非川赶来，在路上马不停蹄地奔了三天，也着实有些疲惫了，他端起茶杯，将凉茶一饮而尽，这才道：“这次吐蕃来者不善啊！”


    
“先不谈吐蕃，说说吐火罗的情况。”


    
李庆安笑道：“大食人有没有趁我不在，进军吐火罗来挑衅？”


    
李光弼摇了摇头，道：“还好，听说大食人在遥远的利比亚和前朝军队激战，暂时还顾不上东方，今年吐火罗一直很平静，倒是信德那边，听说封将军两次镇压了旁遮普的起义。”


    
旁遮普的起义李庆安是知道一点，起因是唐军强征当地人修建港口，再加上税赋较重，阿点婆翅罗城爆发了要求独立的起义，他相信封常清能处理好此事，李庆安不愿和李庆安多谈信德之事，便话题一转，回到了陇右。


    
“李将军，说说你在陇右的布兵情况。”


    
说到陇右，李光弼精神一振，笑道：“虽然能战胜吐火罗军，但吐火罗军毕竟是弱旅，总觉胜之不武，而吐蕃军却是货真价实的劲旅，能和吐蕃军好好较量一番，这也是我多年的心愿。”


    
这时，李光弼忽然看见了那副巨大地图，他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快步走到地图旁，仔细看了看，对李庆安欣喜道：“大将军，你是哪里弄到的这宝贝，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高原地图，大将军的这幅地图简直就是及时雨啊！”


    
虽然李光弼的言外之意没说，但李庆安却知道他的意思，便笑道：“这幅地图是吐蕃使者带进京，我觉得挺好，便把它弄来了，如果你需要，就送给你了。”


    
李光弼大喜，连忙躬身施一礼，“多谢大将军！”


    
他便拾起木棍，指着李庆功画的四个圈笑道：“看来大将军对陇右很了解，所画之地正是陇右的关键之地，我接到的最新情报，吐蕃人的五万大军已并分两路，一路北上大非川，大约有两万人，另一路三万人已经占领乌海，正向黄河九曲进军，但根据我推断，这是吐蕃主帅的一个失误，他或许是军情不畅，还不知道六万安西军已经抵达了陇右，他还以为哥舒翰走后，陇右处于空虚状态，所以才会分兵两路，企图尽快抢占战略要地，但他应该很快就会改变策略，因为他马上就会在黄河九曲遭遇到两万唐军和一万五千吐谷浑军的阻截。”


    
“等一等！”


    
李庆安似乎反应了过来，他急问道：“你是说吐蕃军只有五万人，情报可准确？”


    
“应该没有错，我从三支斥候队那里都得到了同样的结论，吐蕃军或许是分段进兵，这五万人可能只他们的前军。”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李庆安也走到地图前，接过木杆一指安西道：“我怀疑吐蕃进攻陇右只是佯攻，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安西，吐蕃从前衰弱时还有十几万军队，经过这几年的休整，他们手中之军至少有二十几万近三十万了，怎么可能只派五万人进攻陇右，如果他们真的只有五万军攻打陇右，那么这一定是佯攻，他们的主力去攻打安西了。”


    
李光弼大惊，他连忙道：“如果真是那样，吐火罗就危险了，现在吐火罗只有银矿驻扎了八千汉军，加上当地的土军，也只有四万余人，如果吐蕃人强攻吐火罗，我们的银矿会受到严重影响。”


    
“不仅吐火罗的形势不妙，安西四镇的形势也一样不妙，当初我带了七万军东去关中，几乎将安西四镇的军队都抽光了，我们安西军三十万大军，你我就带走近一半，河西居延海有五万胡兵，河中和石国的六万驻军又不能动，还有信德的一万五千军队，实际上我们能调动的军队，也就是三四万人，可我又不敢让碎叶太过于空虚，最多只能调两万人去防御安西，加上我现在率领的两万骑兵，那也只有四万，如果吐蕃是出十万大军进攻安西，说实话，我胜算不高。”


    
李庆安心中很是焦急，他的战线拉得太长，以至于出现了今天无兵可用的局面，这时，李光弼建议道：“大将军，不如将居延海的胡兵先调回北庭，然后卑职这里再分兵一万，河西也分兵一万，这样安西便可凑集七万军队，再加上安西诸国的后勤支援，卑职认为，勉强可以和吐蕃军一战。”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便点点头道：“你的方案很好，我采用了。”


    
……


    
黄河九曲地区是指黄河上游的第一个大拐弯弧度内一片土地，也就是今天青海省的同德县和贵德县一带，这里地势南北高，中间低，形成了四面环抱的河谷盆地，气候温暖，土地极其肥沃，加上水源灌溉充足，因此这一带是高原地区最重要的粮食产区，唐军也在这里建立了独山军和九曲军，在九曲地区北面更是有武宁军、威胜军、金天军等重兵驻扎。


    
自开元二十九年吐蕃军占据了九曲地区后，这片盛产粮食的土地便成为了吐蕃进攻陇右的后勤基地，直到天宝十一年夏天，哥舒翰大军才重新夺回了这片战略重地。


    
目前，驻防九曲地区的唐军有一万五千名吐谷浑军队，还有刚刚赶来的两万唐军，唐军主将李光弼命大将李晟来负责镇守这处战略要地。


    
李晟自从在关中郿县投靠了李庆安后，便重新返回陇右，他命手下部将岳宁率一千军队镇守石堡城，他本人则率领五千汉胡联军在大非川一带驻防，李晟武艺高强，尤其箭法出众，他在汉胡军中的威望都很高，正是在他的安抚下，因哥舒翰率军离去而一度引发的胡兵骚动迅速平息了，可以说李晟在稳定陇右局势上功劳极大。


    
这次李光弼率军东来，领陇右节度副使、鄯州都督，他便任命李晟为九曲五军都兵马使，统帅胡汉兵三万五千人。


    
凭着多年和吐蕃人打交道的经验，李晟发现吐蕃的探子七月以来便开始不断增加巡查次数，他便意识到，吐蕃人很可能在秋天将发动攻唐，正是有这个意识，他在一个月前便开始加强九曲地区的防御，沿黄河内道修筑烽火台，互相呼应，为了集中兵力，他又撤回了驻扎乌海的三千唐胡联军以及四万余牧民，依托黄河天险来防御吐蕃军的进攻，事实证明，他撤回乌海军民的决策非常正确，达扎路恭虽然占领了乌海，却没有像柏海那样得以大肆屠杀，连牲畜也没有能得到一头。


    
李晟已经得到了情报，三万吐蕃军在占领乌海后，又继续向东挺进，对方的战术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尽快拿下黄河九曲地区，小麦已经转黄，再过几天，九曲地区的小麦就要成熟收割了，届时吐蕃军拿下黄河九曲，便正好得到补给。


    
一般而言，九曲地区的小麦在八月初就可以收割了，但这几年气候偏冷，导致小麦成熟期延长，要过了中秋后才能收割，但几个河谷内气温稍高，小麦成熟得比别的地方要稍微早几天，已经有地方开始收割了。


    
这天下午，李晟和他的副将杨景云在米栅城一带视察粮食的收割情况，米栅城是中唐名将王孝节在九曲地区筑成的大粮仓，一共有三座，九曲地区的北部、中部和南部各有一座，李晟视察的是南部的独山米栅城。


    
米栅城外的巨大广场上，金黄的麦子堆积如山，数千名军士和民夫正忙碌地将麦子翻洒，使它们能尽快晒干，装包入库。


    
李晟见粮食没有十天的翻晒是难以入库，他有些忧心忡忡，如果吐蕃军来袭，必然会影响收麦，很多麦子就将会烂在地里。


    
他便问道：“杨将军，你认为吐蕃人得知九曲驻有唐军重兵后，是继续渡河东进，还是停驻黄河西岸，等召回另外两万军后再一起进攻？”


    
杨景云也是一名年轻的将领，不到三十岁，家中是湟水县大族，他十七岁从军，累功至郎将，哥舒翰任命他为独山军兵马使，他和李晟关系极好，听李晟问自己，他便微微一笑道：“将军以为吐蕃主将会是谁？”


    
李晟想了想便道：“以对陇右的熟悉程度，吐蕃大将中首推马重英，从吐蕃军对柏海牧民的杀戮来看，这很像马重英的风格，我想这次吐蕃主帅也非他莫属。”


    
杨景云又笑道：“如果是马重英，他会直接进攻九曲吗？”


    
李晟也笑了，“马重英喜欢抢占先机，又善于声东击西，如果他来进攻九曲，我估计他不会等军队汇集后再进攻，他一定会立刻进攻，而且会分兵两路。”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便疾奔而来禀报道：“禀报李将军，乱石坎的烽火台点燃了，是三柱黑烟。”


    
三柱黑烟便意味着有大军来袭，李晟沉思了片刻，尽管这很有可能是吐蕃军的声东击西之策，但他还是不敢大意，便立刻对杨景云道：“杨将军，你可率五千独山军赶赴乱石坎防御，多用弓箭，将吐蕃军射杀于河中。”


    
杨景云抱拳答应，便转身而去，李晟也没有心思再视察米栅城了，他立刻下令道：“命令各军立刻进入紧急战备，命九曲军和吐谷浑明察部立刻随我前往飞云渡。”


    
上游的黄河不像中下游那样水面宽阔、波涛汹涌，上游的黄河水势平缓，河面也不宽，河中央还往往有植被茂密的小岛，河两岸有悬崖峭壁，但也有缓坡平道，吐蕃军很容易便能利用羊皮筏子渡过黄河，最容易渡黄河有两处，一处是南面乱石坎，那里河面狭窄，水势也不快，另一处便是正西方的飞云渡了。


    
飞云渡并不是一个渡口，而是一段长约二十里的缓坡平道，黄河两岸是茂密的森林，其中一段还有一座狭长的河心岛，叫仙客岛，长约三里，宽二十丈，岛上林木茂盛，是仙鹤的栖息地，仙鹤高飞，仿佛有仙人驾临，故名仙客岛。


    
如果吐蕃军是声东击西，那么他们从仙客岛渡河的可能性最大，李晟的军队都黄河边都不太远，三万五千人分成了三座大营，他率领的是一万九曲军和五千吐谷浑军，所为九曲军其实就是刚刚抵达的安西军，李光弼将两万安西的指挥权交给了李晟，他便将这两万安西军一分为二，一支叫独山军，一支则叫九曲军。


    
夜色中，一万五千军队在山谷中急速行军，从大营到黄河岸边约八十里的路程，他们需要行军一夜，次日天明时便可达到黄河边。


    
此时已是五更时分，夜色依然深沉，夜空繁星点点，一轮明亮的弯月孤零零地挂在东方天际，但天边已经隐隐有了一丝青色，天快亮了。


    
唐军此时所在河谷距离距离黄河岸边还有十里，在河谷中，一片长约三里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躺满了一万五千名唐军将士，他们已经休息了一个时辰，安西军的士兵每人都有羊毛睡袋，尽管夜风寒意十足，但他们依然熟睡正酣，吐谷浑士兵也自有他们的取暖之法，他们用厚厚的羊皮将身子一裹，也能香甜入睡。


    
李晟却难以入睡，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掌军，面对的很可能就是吐蕃名将马重英，第一次当主将便面临一次恶战，他心中着实没有一点把握。


    
他也知道，这并不是李光弼重视他，他和李光弼并不是很熟，李光弼对他也不了解，他绝不会这样重用自己，李晟知道，这一定是李庆安的命令，否则，李光弼绝不会把两万安西军交给一个年轻的陇右将领来指挥。


    
李庆安的信任让李晟心中充满了感激，更让担上了一份沉重的责任，这一次，他能不能击败马重英，保住九曲地区，这将是他军旅生涯、甚至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三万五千唐军对五万吐蕃军，他的实力并不弱，就看他的判断是否正确了，他在赌，赌马重英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名为进攻乱石坎，实际走的是飞云渡。


    
天快亮时，李晟站起身，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大军该出发了，他正要下令军队起拔，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三柱浓浓的黑烟在西方不远处腾空而起。


    
是烽火，飞云渡的烽火点燃了！


    
……

第481章 九曲之战（下）


    
这时，很多唐军都看到了黎明前的烽烟，他们纷纷站起身，惊讶地向烽烟望去，本来很多士兵对李晟不去乱石坎，而跑到飞云渡这边来而感到不解，现在他们才明白了李晟的先见之明。


    
安西军的训练有素在这一刻体现出来了，当敌情出现，安西军士兵纷纷将同伴从睡梦中唤醒，他们无声无息，动作快捷，很快便收拾行装完毕，迅速排成了队列，随时可以出发，相比之下，另外的五千吐谷浑军却大部分依旧沉睡不醒，被惊醒的士兵只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叫他们，又继续沉沉睡去。


    
李晟也不由暗暗惊叹安西军训练有素，陇右士兵和他们比起来，还是有一定的差距，这时，安西军中郎将邓山上前道：“李将军，我们已经整装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李晟沉思了片刻，便令道：“左卫军和中卫军跟我前往黄河边，其余军队就地待命！”


    
一军分为左中右三卫，一卫三千人，在李晟的命令之下，六千名唐军立刻启程了，纷纷上马，向十里外的黄河岸边疾奔而去。


    
……


    
飞云渡是渡过黄河的重要地段，因此这一带除了有两座烽火台外，还有一处斥候营，有斥候近百人，早在吐蕃大军离黄河还有二十里时，被唐军斥候便发现了，立刻用高原特有雪鸽通知了烽火台。


    
河对岸高岗上的烽火台点燃了报警的烽烟，就在烽烟点燃仅半个时辰后，左中两卫的六千唐军便抵达了离黄河边约两里处，而这时，吐蕃军还没有抵达黄河边，还在十里之外。


    
李晟已经拿到了斥候的鸽信，近二万吐蕃军主力所来方位是飞云渡的中段，这里的黄河两岸丛林密布，很有利于隐蔽，但李晟的目光却投向了河中央的仙客岛，岛上也是柳林密布，树冠长得极为茂盛，是天然的隐蔽之所，他沉吟了片刻，立刻回身令道：“第一和第二弩军营立刻上岛，准备伏击吐蕃军渡河！”


    
李晟作战极为看重士气，士气不仅是对唐军，对吐蕃军也一样，而且对于马重英，渡河不利，他很可能就不会贸然进攻，便会等待另外两万军汇合后，再重新发动进攻，这样一来，便给了他收麦的时间。


    
李晟的想法虽然不错，但他却忽略了一点，他没有和手下的安西军将领进行沟通，李晟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从前也是一个默默无闻郎将，其实年轻并不重要，官职稍低也不重要，安西年轻的将领比比皆是，低级军官统帅高级军官也有先例，当年李庆安参与攻打小勃律时，只是一名校尉，他就曾率领过郎将以上的高级军官。


    
所以李晟的官职稍低也不是根本问题，关键他不是安西军将领，安西军战斗力强大，军纪严明，令下则行，令止则停，这是他们的优点，但安西军也有不利的另一面，主要表现就是安西军比较排外，凡不是安西体系出身的军官，想驾驭这支军队，除非此人非常优秀，否则很难掌控住这支军队。


    
李晟布兵、行军，这些安排安西军都按军纪加以服从，但到了真正作战时，一些安西将领便有了想法。


    
李晟的命令刚刚下达，中郎将邓山便上前施礼道：“李将军，岛上伏兵虽好，但吐蕃人若用火攻，恐怕会对岛上的士兵不利，请李将军三思。”


    
一般部下劝说是很正常之事，但这个邓山却非同一般，他是跟随李庆安多年的老兵，跟随李庆安参加过小勃律之战和石堡城之战，在这两万军中非常有威望，又是中郎将忠武将军，可以说在李晟未接管这两万军之前，他就是主将，现在他的劝说，就意味着他反对李晟的作战计划，只是他表现得比较含蓄，用委婉的口气来劝阻罢了。


    
李晟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安西军的意见，能和部众进行有效的沟通，也是为将者的重要能力之一，他便微微一笑道：“邓将军有所不知，岛上虽然林木茂密，但吐蕃不会采用火攻，这座岛是他们进攻的跳板，如果用火攻，吐蕃军自己也无法利用这座岛屿了，其次吐蕃军也并不善于火攻，这是被高原的气候所限制，而且我也考虑到了岛上唐军的危险，所以只派少量唐军弩兵埋伏在岛上，目的是为了打击吐蕃人的士气，我这样解释，不知邓将军能否理解？”


    
邓山想了想又道：“我们安西军都带有小型投石机，二十斤的石块可投两百步远，我认为在岸边阻击吐蕃军便足够了，又何必冒险上岛？”


    
李晟心里也明白，对安西军可不能用强硬的命令，否则会激起将士的反感，这对以后的九曲保卫战不利，只能用尽可能地说服他们，尤其这个邓山在安西军中的威望很高，如果他能支持自己，这对以后的战役能否顺利将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想到这，李晟便附耳在邓山耳边低语了几句，“将军有所不知，我十天前便上岛探查过了……”


    
尽管邓山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但李晟方案的大胆和刺激却颇合他的胃口，他便笑着点了点头，“好吧！我同意李将军的方案作战，请李将军下令。”


    
……


    
在与唐军作战时，达扎路恭更喜欢敌人叫自己马重英，他作战崇尚谋略，尤其是汉人的谋略更是让他醉心不已，他将自己取汉名为马重英，便有一种与汉人一较高低的意思。


    
这次马重英进攻九曲确实犯了一个错误，他几次派出的探子都得到了同样的情报，九曲地区只有一万五千吐谷浑军驻守，对于吐谷浑人，马重英比谁都了解，当年他手下便有近十万吐谷浑协从军，吐谷浑军队最大的特点是作战不够勇敢，或者说是胆小，他们不像吐蕃军那样悍不畏死，也不像唐军那样训练有素，他们装备落后，士气低落，一旦出现两成的伤亡，往往就会崩溃。


    
正因为对吐谷浑人的了解，马重英才会分兵两路进攻九曲和大非川，可直到他收复了乌海后，他才得到最新情报，一支六万人的安西军已经进驻陇右，其中两万人进入九曲地区驻防。


    
也就是说他面对的已经不是不堪一击的吐谷浑军队了，而是精锐的安西唐军，尽管他已经意识到，靠三万吐蕃军很难占领九曲，但马重英依然决定先试探一下唐军的虚实。


    
他派手下大将论悉达藏率军三千扮作一万人，赶赴南面的乱石坎渡河，企图将唐军的主力吸引去乱石坎，这是他的一贯伎俩，胜多败少，如果安西军对他不熟悉的话，很可能就会坠入他的圈套，使他的主力能从容走飞云渡过河。


    
马重英也同样派出了大量的探子前去探查黄河边的情况，他已经接到了情报，黄河对岸大约出现了五六千唐军，另外，还有一千名左右的唐军上了仙客岛，显然是想伏击他，他不由冷笑了一声，千余名唐军便能阻挡他占领仙客岛吗？


    
他立刻战刀一挥，恶狠狠地下令道：“全军加快速度，到岸边便立刻渡河，夺取仙客岛！”


    
……


    
一万五千名唐军分兵两路，九千人在二十里外隐藏了起来，而李晟率领六千唐军出现在黄河岸边，另外一千唐军携带弩箭及其他军事物资划动羊皮筏子上了岛。


    
此时，马重英的吐蕃军已在数里之外，他派来的探子早已将唐军的军队部署一一看破了。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吐蕃大军便抵达了黄河岸边，马重英已命令在先，吐蕃军队纷纷将羊皮囊或牛皮囊中吹足了气，将数十支皮囊扎成一个巨大的筏子，再绑裹上厚厚的牛皮，一只筏子可载数十人到百人不等，片刻间，三十余只皮筏子便已经下水了，三千吐蕃军前锋跳上了皮筏，奋力向河中的仙客岛划去。


    
飞云渡的黄河宽约五里，水势平缓，两岸土地平坦，可直达九曲腹地，非常适合大军渡河，但长时间的划水却很消耗体力，而且遇到军队防御时，回旋的余地较小，这样，河中央的仙客岛便是一个极好的中转之地，如果能占领仙客岛，对于渡河大军来说，就是近了一半的渡程。


    
此时，唐军两个营一千军队已经抢先占领了仙客岛，他们部署在两里长的岛上，已经按照李晟的部署准备就绪，现在隐蔽在浓密的柳林中，平端军弩，注视着河面上数十个小黑点向这边漂来。


    
黄河西岸离仙客岛约两里，吐蕃士兵赤膊上身，在刺眼阳光的照射下奋力划桨，每艘筏子的前端则站着六七名吐蕃士兵，高举特制的铁盾牌，而他们身后也有二十几名吐蕃士兵张弓搭箭，准备迎战唐军。


    
三十余艘筏子离仙客岛越来越近，离岛还有三百步，筏子上的鼓声敲响了，咚！咚！咚！的鼓声激励着划桨手，吐蕃军齐声狂喊，他们剃发涂脸，面容格外狰狞，筏子猛然加速了，离仙客岛越来越近，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就是唐军弩箭的有效杀伤距离，这时，岛上一阵梆子声响起，千名唐军弩兵同时发射，箭如飞蝗，一千支弩箭向河面上的皮筏疾速射去。


    
行在最前面的六只皮筏首先遭到了攻击，密集的箭雨叮叮当当地射在盾牌上，尽管吐蕃军举盾防御，但唐军的弩箭力量强劲，又细又尖的弩箭从缝隙中穿过，射透了吐蕃士兵的锁子甲，不断有士兵惨叫着跌下水去。


    
尤其划桨士兵在两边没有任何遮挡，又赤着上身，死伤尤其严重，不少皮筏划桨手被射死，皮筏在河中打转，难以继续前进，皮筏也被箭射穿了，开始漏气，只见一只皮筏漏气严重，难以承受吐蕃士兵的重量，‘哗啦！’一声倾翻了，数十名吐蕃士兵落水，在水中拼命挣扎，他们身穿沉重的锁子甲，难以浮水，很快便直接沉入河底。


    
唐军的弩箭一轮接着一轮，箭势密集，已经有七艘皮筏倾覆了，还有四艘皮筏没有了划桨手，再无前进的动力，顺着河水向下游漂去，尽管如此，还是有十五艘皮筏子率先冲进了百步内，鼓声如雷，喊声震天，划桨奋力，离仙客岛越来越近。


    
河对岸，李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吐蕃军对仙客岛的进攻，仙客岛上只有一千军队，又难以部署大型的守岛武器，失陷是必然的，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第一批吐蕃军即将冲上岛，他的目光又向五里外的河对岸望去，今天天公作美，河面上风很大，将雾气吹散了，能见度非常好，可以清晰地看见对岸的情况。


    
河对岸，更多的皮筏子出现了，黑点点的一片，足有百余艘之多，很显然马重英并没有全力以赴，他只用了三成的军队，李晟心中不由有一丝遗憾。


    
河面上，十五艘皮筏又被射翻了三艘，十二艘皮筏已经划进了五十步内，眼看就要到岸了，后面另外的六艘皮筏也进入了百步内，吐蕃士兵凶恶的面目已经清晰可见，他们的箭矢也铺天盖地向岛上射去，有的士兵挥舞战剑，两眼圆瞪，像野兽一般歇斯底里地狂吼。


    
这时，岛上的唐军开始撤退了，他们的本意并不是为了抢夺岛屿，眼看吐蕃军士兵登陆在即，他们纷纷弃岛，抬着受伤的士兵，从另一边登上皮筏，一名士兵已经登上了筏子，可又想起了什么，又转身跑回密林，用刀砍断了旗杆，将安西军的战旗解下，弯着腰，怀抱战旗向河边疾奔，吐蕃军的箭矢在他头顶上嗖嗖射过，奔至河边，他一跃跳上了最后一只筏子，十几名唐军立刻奋力向自己的岸边划去。


    
唐军士兵的效率极高，在吐蕃军前锋离岛屿还是有二十步时便已全部撤离，他们没有穿重甲，皮筏又轻又块，二十艘皮筏很快便驶离了仙客岛。


    
仙客岛上响起了吐蕃军胜利的呐喊声，他们的战旗在岛上飘扬，仿佛他们已经取得战斗的胜利。


    
李晟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冷笑，他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另外的近百只大型皮筏，它们在河面上快速划动，没有唐军的拦截，这些皮筏子全部进入了离岛百步内，连同岛上的吐蕃士兵，足足有万人之多，他们哭的时刻就要到了。


    
对岸，马重英见自己的军队按计划占领了仙客岛，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夺取仙客岛，也就是意味着他们胜利了一半，对岸有十几里长的地带都有利于登陆，就算唐军有投石机，也难以阻拦他们灵活登陆，他立刻回头命道：“擂鼓，告诉勇士们，准备立刻向对岸进攻！”


    
巨大的皮鼓声在岸边轰隆隆响起，这是催促吐蕃军进攻的命令。


    
仙客岛上树林浓密，大型的皮筏子很难从岛上通过，因此吐蕃士兵们登陆后，每只皮筏上会留下一两人，他们将皮筏划过仙客岛，绕到岛的另一面去，仙客岛呈长条形，北边礁石密布，难以登陆，南面则容易上岛，所以皮筏子只能从南面绕过仙客岛，李晟早在十天前便亲自上岛探查，他发现整个岛上全都覆盖了一种大头柳树，树冠极大，木质疏松，这种材质造房子不行，却是上好的燃料。


    
李晟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如果吐蕃军真的从飞云渡过河，那他便可以利用这座岛来作为战场。


    
就在百余艘皮筏排成长队，依次从岛屿南端绕过时，数名隐藏在岛边的唐军水鬼悄悄地下水了，他们浑身只穿一条短裤，口中咬着一把锋利的尖刀，迅速潜入了水中，从吐蕃军的皮筏下面无声无息地游过。


    
与此同时，在岛屿的北面，另外两名水鬼却悄悄地爬上岸，他们从一只石洞中摸出了一个油纸包，迅速打开来，里面均是引火之物。


    
很明显，唐军准备用火攻了，岛上柳林密布，极易燃烧，而且一千唐军上岛时，带了大量的火油，将岛上的很多树枝都涂上了火油。


    
近万名吐蕃士兵拥挤在仙客岛东面，焦急地等待着皮筏过来，可是不管他们怎么等，都没有一艘皮筏过来，许多士兵都焦急得大喊大骂起来，他们却不知道，皮筏子绝大部分都已经沉没了，锋利的尖刀正是皮筏最可怕的天敌。


    
就在这时，仙客岛的南面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烈焰冲天，这些干燥的柳林中涂满了火油，一点便燃烧，借着风势，大火疾速蔓延，瞬间便蔓延到全岛，只见岛上赤焰飞腾，树林上吐出可怕的火舌，将整个岛屿都吞没了，一万余名吐蕃军被困在岛上无路可逃，他们恐惧得大喊大叫，互相践踏，有的投身进黄河中，更多的人是本能地奔回密林，想从另一边寻找到逃命的皮筏，但另一边却早已被大火吞没，而回路也被大火阻断了，数千人被困在火中，在烈火的炙烤下，他们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哭喊。


    
黄河两岸，所有的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战争竟演变成如此惨烈结果，李晟轻轻松了口气，眼中没有半点得意，他的火攻之计终于成功了。


    
马重英呆呆地望着大火将整个岛屿吞没，听着岛上发出来的嘶声惨叫声，他的心仿佛也被大火吞没了，他学习汉人的谋略，却没有能学到精髓，汉人谋略的精髓其实只有一句话：成败在于细节。


    
……

第482章 粉墨登场（上）


    
吐蕃军进攻九曲的企图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被挫败了，仙客岛被烧成一片白地，岛上的九千余吐蕃精兵除了两千余人藏身岸边的水中得以幸免外，其余近七千人或被烧死，或被水淹死，而这场漂亮的拦截战，唐军只受伤了三十几人，无一人阵亡，这种辉煌的战绩使李晟赢得安西军的信任和尊重，使他能完全指挥这支两万人军队了。


    
渡河的重挫也使马重英暂时放弃了进攻九曲的企图，他率军退回乌海，一边将北上大非川的两万军召回，一边派人回逻些向赞普请罪并求援。


    
九月初，九曲的小麦完全收割完毕，李晟命人将大量的粮食和十几万生活在九曲的农牧民送回了河湟，使九曲地区只有唐军驻兵，与此同时，李光弼亲率三万唐军进驻大非川，形成了大非川与九曲互为犄角之势，与乌海的吐蕃军遥遥相对，双方进入了对峙状态。


    
九月初，李庆安还在赶回安西的途中，但九月初的长安却因李庆安暂时离去而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此时的长安格局还是以朱雀大街为界，金吾卫控制万年县，千牛卫控制长安县，另外还有两万安西军在长安城外和咸阳县驻扎，格局并没有变化，但就在这时，安禄山进京了。


    
安禄山进京并不突然，尽管他在关内道惨遭失败，留下了一个逆臣篡党的恶名声，但他毕竟没有造反，也没有强占河北，除了朝廷军队不能进入河北外，河北的政务体系还是在朝廷的管辖之中，除了幽州以外的其他地方官员还是由朝廷任免，这就是造反和不造反的区别，另外，安禄山主动退出河东，也让朝廷一些得了他好处的人开始为他说话了，说安禄山只是因为他是伤心儿子之死，一怒之下进入了关内道，是想为儿子讨一个公道，并没有造反之心。


    
开始只有兵部侍郎吉温极力替他开脱，但很快门下侍郎房琯也向政事堂上奏，不应该这样孤立安禄山，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否则安禄山若和南唐朝廷勾结，对长安的局势将极为不利，左相王珙也同意了房琯的意见，并建议封安禄山为尚书左仆射，但由于张筠弃权，而户部侍郎崔涣投了反对票，使政事堂以四比二的投票否决了封安禄山为尚书左仆射的提案。


    
尽管政事堂没有通过，但监国李亨却最终发表了监国声明，承认安禄山依然是朝廷的节度使，准他进京觐见新皇，就这样，安禄山的命运似乎又时来运转了，他得到了李亨的谅解背书，带十二万分的悔恨和虔诚，等到了李庆安离京的机会，在监国党的大力支持下，又一次开始在长安粉墨登场了。


    
九月初五，安禄山在一千名亲兵的护卫下，他乘坐的马车抵达了长安明德门，明德门外，受李亨的委托，左相王珙、门下侍郎房琯、兵部尚书吉温、太常寺卿张垍、太子宾客令狐飞以及五十几名监国党的中低层官员，特地在城外迎接安禄山的到来。


    
安禄山还是老样子，一张南瓜似的大脸，一双眯缝小眼，只是他的态度变得非常的恭谦，他上前对王珙恭恭敬敬地躬身施一长礼：“卑职安禄山参见左相大人。”


    
‘大人’这个词在唐朝是用在父母亲身上或者对长辈使用，对官员之间一般是称呼使君，不用大人，但安禄山却居然对王珙称大人，这明显就是在刻意地贬低自己，提高王珙了。


    
王珙呵呵笑着回礼道：“安帅不必多礼了，大家都同殿为臣，将来有机会去河北，我们还要打安帅的秋风呢！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左相说得不错，以后去河北，安帅可要尽地主之谊啊！”


    
“一定！一定！”


    
安禄山感动万分，他连连向众人施礼，“下官一定会尽地主之谊，用贵宾之礼招待诸位。”


    
这时，安禄山却一眼瞥见太常寺卿张垍，他心中不由微微一怔，他怎么也来了？


    
王珙一挥手，立刻有从人端上一张桌案，桌案上面放着三杯酒，他对安禄山笑道：“这是接风之酒，安帅喝完就可以进城了，安帅请吧！”


    
说着，他亲自端起一杯酒，递给了安禄山，安禄山接过酒杯，他哪里敢喝这种来历不明的酒，可是他又不敢不喝，他的目光便向吉温望去，只见吉温向他暗暗点了点头，意思是说这酒可以喝，尽管如此，安禄山还是用袖子遮住酒杯，将酒灌进了他胡子之中，酒便流进了他的内甲。


    
“好酒！长安的酒就像女人一样，这么细腻绵甜。”


    
安禄山这种粗人的口中冒出‘细腻’这个词，众人都笑了起来，还有两杯酒，这时，安禄山身后的谋士高尚走上前笑道：“左相，我将安帅有很严重的胃疾，医师再三叮嘱他滴酒不能沾，这后面两杯酒，就我来替他喝吧！”


    
安禄山一摆手，不悦道：“不用先生替我，我就算胃再疼，左相的面子我也必须给，把酒拿来，我继续喝！”


    
王珙连忙歉然道：“不知安帅身体不好，多多得罪了，那后面两杯酒就免了，反正只是一个仪式而已。”


    
他又一摆手笑道：“安帅请登车进城！”


    
明德门外简单的欢迎仪式结束了，安禄山登上了马车，马车在三百名贴身亲卫的严密护卫下，缓缓驶进了明德门。


    
马车内，一名侍妾替安帅擦去内甲中的酒渍，安禄山点点头，感激地对高尚道：“多亏先生及时解围，否则后两杯酒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高尚笑道：“其实我倒觉得这三杯酒里肯定没有问题，毕竟监国党要倚重于大帅，不会这个时候下手，我只是见大帅不肯喝，才出来解释。”


    
安禄山摆摆手，让侍妾走开，他对高尚又道：“这次多亏先生谋略，抓住了监国党和赵王党的矛盾，利用监国党想笼络我的机会，才使我重新入朝，不过我刚才发现了张垍，我有点不明白，难道张筠和李亨暗中也有勾结吗？要不然张垍怎么会来？”


    
高尚沉思一下便道：“说实话，我也有点奇怪，就算张筠和李亨有勾结，张垍也不会公开露面，我估摸着这应该是张垍自己过来，和监国党无关，张筠那个老狐狸，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时安禄山已经想通了，他不屑的哼了一声道：“什么老狐狸，不过是墙头草罢了，李庆安前脚刚走，他就投弃权票了，他派兄弟来亮亮相，做一个姿态，如果李庆安那边追究起来，他肯定又会说，这是他兄弟的擅自行为，他已责骂过，张筠不就这样一个人吗？”


    
“说得好！”高尚一竖大拇指赞道：“大帅看人大有长进啊！”


    
安禄山捋须笑了笑道：“张筠此人我很了解他，他和李林甫暗斗了那么多年，按说资格也够老了，为什么还是被杨国忠夺走右相之位，其实李隆基也是看透了他这种墙头草的本性，所以才不用他。”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倒是那个崔涣出人意料，他为监国党人，却否决了王珙的提议，这很让人奇怪啊！难道他已暗中投靠了李庆安？”


    
高尚点点头，笑道：“我想应该是这样，否则李庆安怎么可能白白把相位让给李亨，这是他埋的一支伏兵，却没想到因为大帅之事而暴露了，嘿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安禄山眯着眼想了半天道：“我可不想光看戏，我在想，既然李亨有心拉拢我，我是不是该送一件重礼给他？”


    
“大帅的意思是……”


    
“没错，咱们经过渭南县时，那一片皇庄不是正在丈量吗？我想李亨应该不会大方得把自己的土地送给那些贫农吧！”


    
他沉吟了片刻，又道：“这件事就交给史思明去做，还有我儿的陵墓也要尽快立起来。”


    
这时，马车外传来了一阵莺莺燕语声，安禄山看着一群衣着艳丽的美貌女子从不远处走过，又勾起了他的心思，他便道：“我知道她一定没有死，一定就躲在长安某处，这一次我一定要把她找到，不把她弄到手，我誓不姓安！”


    
……


    
王珙主持完仪式后，便和令狐飞匆匆赶去了紫宸殿，李亨还在等他们回复。紫宸殿朝房内，李亨正在细细品尝一碗燕窝粥，自从李庆安离京后，他着实过了几天宽心的日子，裴旻、李砚等人因为李庆安的不在变成老实多了，尽管一些原则上的事情他们依然不肯让步，但一些事情他们都不再反对，比如保留宗室的府第，重新恢复亥时关闭坊门的制度等等，这些看起来似乎无关紧要的事情，政事堂都能顺利通过，但这些小事情对李亨却很重要。


    
现在李亨在考虑三件大事，要趁李庆安不在长安之际办妥它们，一件事情就是要禁止中低层官员收取安西的津贴，尽管这种津贴随着俸禄的正常发放，很多官员都拒绝了，但李亨知道，还是有不少官员舍不得放弃那份不菲的安西津贴，拿人家手短，所以他们替安西办事就格外卖力，从这次备战陇右便看出来，物资运输之快捷，民夫调集之高效，这些官员的积极卖力前所未有。


    
卖力备战陇右，李亨倒不反对，他也希望唐军能战胜吐蕃军，但这些官员不能成为安西的走狗，这是第一件大事。


    
其次就是安禄山，虽然最早替安禄山奔走呼喊的是吉温，但发现安禄山价值的却是房琯，他李亨手下不就缺一个可以和李庆安对抗的外藩吗？安禄山就是最好的人选，他当然也知道安禄山有野心，但李庆安不一样也有野心吗？还有哥舒翰，同样有野心，郭子仪是年纪大了，如果他再年轻二十岁，他也一样野心勃勃。


    
所以李亨并不在意安禄山的野心，他相信自己能控制得住此人，只要他替自己干掉李庆安，将来在契丹或者突厥封他做个胡人国的国王，也不是不可以。


    
这是他的第二件大事，他一定要把安禄山揽在自己帐下。


    
第三件大事就是土地，他心底里反对儿子夺取宗室的土地，那样会严重削弱李氏宗室的势力，会动摇李氏统治大唐的根基，虽然土地兼并也是个大问题，但李亨认为，维护李氏宗族对大唐的统治却更要，要远远比土地兼并重要，李豫在几个月内对数百户宗室进行了残酷的收地抄家，已经大大削弱了宗室的势力，他必须恢复宗室的地位和财产，尽管这件事很难，但他一定要去做，不惜一切代价，否则将来他登基后会得不到宗室的支持。


    
李亨的心中在想着三件大事，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禀报声，“殿下，左相国和太子宾客来了。”


    
“让他们进来！”


    
李亨一口将燕窝喝掉，将碗放在一边，只见王珙和令狐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参见殿下！”


    
“安禄山接到了吗？”


    
“接到了，现在他已回自己府中，他说明天一早先来拜见殿下，下午才觐见圣上。”


    
李亨点点头，安禄山把他放在前面，这种态度他很满意，他又问道：“那安禄山的态度如何？有没有得意忘形？”


    
王珙摇摇头道：“这次安禄山非常谦卑，完全没有从前那种傲慢骄横，从他的言语中便看得出，他对殿下十分敬仰，这次关内道之败把他打老实了。”


    
李亨见令狐飞的表情似乎不太赞成王珙的意见，便问他道：“令狐先生以为呢？”


    
令狐飞笑了笑道：“我认为安禄山变得更狡猾了，他这副孙子相不过是装出来的，从他喝酒就可以看出，他根本没有喝酒，而是把酒倒在胡子里面，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左相可能没有注意到。”


    
王珙的脸一红，其实他不是不知道安禄山在假装，他是什么人，大唐左相，这么多年的官宦生涯，他不会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心里很清楚，只不过他曾经得了安禄山很大的好处，以后还会得，所以他是刻意替安禄山美言，却没想到被令狐飞这个不通事理的家伙揭穿了。


    
王珙见气氛有些尴尬，便干咳一声，连忙转换了一个话题道：“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张垍居然也来了，我们可没有请他。”


    
“是很奇怪！”


    
李亨不满地瞥了一眼王珙，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道：“不仅张垍很奇怪，而且崔涣之事更奇怪，这两件事都要去查，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第483章 粉墨登场（下）


    
入夜，右相裴旻的府邸前，一辆马车疾驶而来，停在了府门前，刑部尚书李砚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裴旻的长子裴明意早已等候在府门前，见李砚从马车里出来，他便连忙迎了上来，“世叔，父亲已在书房等候了。”


    
李砚显得有些心事忡忡，也不寒暄，便跟裴明意进府去了。


    
“贤侄，你们大将军可有信件送来？”走到书房门口，李砚忽然问裴明意。


    
裴明意是安西军行军司马从事，目前留驻长安，负责掌管安西送来的信件，他摇摇头道：“安西军的正式函件没有，但父亲收到了大将军的快信，是从陇右送来。”


    
李砚想问的就是这个，他点了点头，直接进了书房。


    
书房内，裴旻正在看一封李庆安写来的快信，信是李庆安从湟城写来，下午刚刚送到，这已经是他在看第三遍了，之所以要反复琢磨，是因为信中的一些内容他不大明白，确切说是不太理解李庆安为什么要吩咐他这么做。


    
‘监国党所提议案皆可通过。’


    
这时信中最关键的一句话，这句话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写在信的开头，让他怎么理解，所有议案都通过吗？裴旻觉得这句话有些太武断了，因为时局在变化，李庆安也不可能什么都了解，比如安禄山进京他就不知道，难道针对安禄山的提案也能通过吗？


    
沉思良久，他放下了信，背着手走到了窗前，中秋略带一丝凉意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脸庞，使他的思路变成愈加清晰。


    
裴旻暗暗叹了口气，其实他是明白李庆安的意思，明白李庆安背后没有说出的话，李庆安背后的话很简单，就是要他们成全李亨的疯狂，或许这就是李庆安离开长安的真正原因。


    
他也很清楚李庆安的最终目的所在，他想以赵王的身份登基，其实李亨不是他的障碍，合法正统存在的李适才是他最大的障碍。


    
可是他又不能出手去推翻李适的皇位，相反，他还要支持李适，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他李庆安也是在支持合法合理的存在，这就像汉末的曹操始终要支持汉室一样，但李庆安又和曹操不同，他也是李氏宗族，所以他在支持李适的同时，又要借助李亨的手去推翻李适。


    
裴旻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黑暗了，这些李庆安不可告人的心思都被他摸透了，他裴旻也同样感到困惑，感到彷徨，支持李适是为国为大唐的利益，是为了大唐的长久稳定，而支持李庆安则是为了他的裴氏家族，家和国孰重孰轻？


    
其实这个问题裴旻已经考虑很久了，他不像裴遵庆那样目标明确，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在他心中多多少少还有国的意识，他的父亲裴耀卿曾参与开启了开元盛世，父亲临终前只告诉他了一句话：‘要维护大唐的繁盛’，这句话让他铭记至今，父亲的意思他明白，就是要为大唐繁盛而鞠躬尽瘁，那么，李庆安就不能带来大唐的繁盛吗？这个结论显然是很荒谬，眼前藩镇割据的复杂局势其实也只有李庆安能解决，只有他才有能力统一大唐。


    
可是他又觉得李庆安差了一点什么，或许他缺的就是一种正统合法性吧！他不是李世民的子孙。


    
裴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家国天下，真正要面临选择时，是何其之难？


    
“父亲，李尚书来了。”


    
门外儿子的禀报声打断了裴旻的思路，他回头道：“请他进来！”


    
裴旻收起了自己的感慨，回到位子上，他特地派人去请李砚过来，就是要和他商量一下李庆安的这封信。


    
门开了，李砚走了进来，裴旻立刻起身拱手笑道：“搅扰李尚书休息，真是抱歉！”


    
李砚的脸色很难看，没有半点笑容，他也不跟裴旻客气，便直接坐了下来。


    
“有什么事，相国请先说吧！”


    
裴旻见他脸色不善，便小心翼翼问道：“出了什么事？是为安禄山之事吗？”


    
“安禄山算什么，我会为他而气恼吗？”


    
“那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砚是一个心中藏不住话的人，在裴旻几次催问下，他便恨声道：“下午紫宸殿传出消息，李亨颁发监国令，命我们土地司无限期地冻结渭南县皇庄的分地事宜，其实就是变相地否决了先帝分田皇庄的旨意。”


    
“可是政事堂不是已经通过决议了吗？”


    
李砚瞥了裴旻一眼，叹了口气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李亨说我们政事堂通过的决议中，写明了只限于宗室的土地，而宗室土地不包括皇庄，他就抓住这一点，要求我们土地司退出皇庄，已经分掉的土地要全部交回来，态度非常强硬。”


    
裴旻沉默了片刻，便又问他道：“那你怎么打算？”


    
李砚紧紧咬了一下嘴唇，道：“我很担心关中军会对皇庄的田亩司官员不利，我想明天去一趟渭南县，看一看具体情况，如果条件允许，我会突击将土地分给民众。”


    
“那启明兄有没有考虑过让一步呢？”


    
“让步？”


    
李砚重重哼了一声，“我别的事情都可以让步，惟独土地改革我决不让步，这是先帝用生命换来的成果，我如果退让，让我怎么面对先帝，不管是宗室的土地，还是皇庄，只有我李砚在一天，我就会坚决将土地分配到底，如果裴相国不支持我，那好，这件事我单干！”


    
“息怒！启明兄请息怒！”


    
裴旻连忙安抚他道：“并非是我不支持你，是赵王殿下有令，要我们这段时间顺从监国的安排。”


    
李砚一怔，他心中的怒火迅速平息了，便问道：“信在哪里？给我看一看。”


    
裴旻将李庆安的信递给了他，李砚打开信，仔细地看了起来。


    
李砚虽然也是赵王党，但他和裴旻很不同，裴旻是李庆安的妻舅，两个儿子又在李庆安的军中当文职官，他对李庆安十分忠心，尽管他有些观点和李庆安略有差异，但他最终还是会执行李庆安的命令。


    
而李砚就不同了，他是对李豫忠心耿耿，是李豫最信任的两个人之一，成为了李豫土地改革的急先锋。


    
出于对李豫的忠心，李砚也坚决支持当今圣上李适，如果严格区分，他应该属于保皇派，和郭子仪、王思礼等人是一派，但出于对李亨的敌视和反对，他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赵王党人，和李庆安、裴旻等人站为一线，成为反对李亨的死硬份子，朝廷的派系划分上，也自然而然把他划进了赵王党。


    
正因为他有保皇派的背景，所以李庆安对他也更加客气，同样，很多核心之事也不会和他商量，比如让崔涣重新为相，李砚压根就不知道李庆安已经和崔家达成了秘密协议。


    
李庆安这次从陇右写信给裴旻，其实就是希望裴旻能说服李砚，裴旻苦笑了一声道：“赵王殿下的意思是希望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内，我们尽可能不要和监国党发生冲突，这对我们会不利，另外，赵王殿下也说，如果感觉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可以去找南霁云将军，他会安排侍卫保护我们，启明兄，我本人也希望你能冷静，皇庄之事就暂时拖一拖，等赵王殿下回朝后，我们再发动反攻。”


    
李砚虽然是个刚正不阿之人，但他并不愚蠢，裴旻的劝告很有道理，等李庆安回来后再反攻，其实也并不晚，李亨也不敢摆明了收回皇庄，只是要他们长期冻结，那就暂时冻结一下。


    
想到这，李砚便道：“那明天我就不去渭南县了，我会派人把皇庄的官员召回来，明天我要去一趟新丰县，那里有一座白水庄园，原来是杨家的田产，这几天也在分田，我像李亨不会连那里也反对吧！”


    
“那李尚书要不要军队护卫？我去给南霁云说。”


    
李砚笑着摆摆手道：“军队就不用了，我有几十名家丁，足够对付小毛贼了，再说新丰县是关中军的地盘，安西军过去会被他们抓住把柄，就不为难他们了。”


    
……


    
次日一早，李砚便在几十名带刀家丁的护卫下和两名田亩司的官员向新丰县而去。


    
田亩司也就是土地田亩司，是李豫为夺取宗室土地而临时设立的一个部门，从司农寺、太府寺、御史台以及刑部抽调了数十名官员组成，李砚担任土地田亩使，司农寺少卿沈岳担任副使，沈岳也就是皇后沈珍珠的弟弟，所以这个土地田亩司实际上就是李豫直接掌控，李豫去世后，土地田亩司的分田事宜便暂时停止了，直到八月初五大朝上确定了继续分田的方略后，土地田亩司才又一次运转起来。


    
李砚虽然是刑部尚书，但实际上他并不过问刑部之事，他的整个身心基本上都扑在土地再分配上，他有一种信念，要尽快完成先帝未尽的遗志，将收缴回来的数万顷土地分给关中的失地农民，缓解关中的土地兼并，正因为李砚是李豫收田的急先锋，收起田来面黑心冷，不念半点宗室情谊，所以恨李砚入骨的宗室也大有人在。


    
李砚心里也明白这一点，他出门都会带上几十名武装家丁护卫左右，今天本来要去皇庄，但经过裴旻一番劝说，他便放弃去皇庄的打算，而改去新丰县白水庄园。


    
白水庄园是一片占地极为广阔的庄园，占地足有千顷以上，最早是安禄山的田庄，天宝六年虢国夫人杨花花过寿，安禄山便将这座庄园当做寿礼送给了杨花花。


    
白水庄园位于新丰县东南，离骊山约十五里，周围也是山清水秀，风景绝佳，在庄园西面，有一条叫白水的小河，故名白水庄园，几个月前在这里爆发了一场夺田之战，杨家主要成员之一的杨铦被一箭射死，时间过去了近半年，田庄已经成为待分配的财产，田庄的佃户们也格外兴奋，他们将成为分田的第一受益人。


    
时间已到了九月初，秋高气爽，秋稻也快成熟了，稻田中一片金黄，处处村庄欢声笑语，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中午时分，李砚快要抵达田庄，离田庄还有不到十里，已经可以看见田庄背后的白水山，他们下了官道，沿着一条小路继续向前，两边都是茂密的稻田，风吹过，沙沙作响。


    
李砚兴致高昂，对和他一起去田庄的手下官员田云卿笑道：“分完白水田庄的土地最快也要三天时间，三天回不了家，娘子可会说你？”


    
田云卿是从司农寺调来，天宝九年的进士，年轻有为，成婚才三个月，他骑在马上，跟在李砚的马车旁，听相国问自己，他连忙恭敬地回答道：“回禀相国，卑职这几个月经常在外，娘子也习惯了，只是下官俸禄太低，她常有怨言。”


    
“嗯！趁年轻多做一些事，才能为以后积累资历，你好好努力，明天考评，我会给你上上考，这样，你四年皆是上上考，你就能升一级，俸禄也会增加，另外，安西的特别津贴，我准你们拿，这样也可以补贴一点家用。”


    
田云卿大喜，李砚一向严厉正大，对下属管束极严，做他的手下，他们谁也不敢收取安西特别津贴，李砚这下松了口，他们的日子可宽松多了。


    
这时，他们抵达了白水河，需要过一座小桥，一名家丁忽然喊道：“老爷！桥怎么断了？”


    
田云卿探身望去，只见桥果然断了，“奇怪了，上次来还好好的，怎么就断了？”


    
他自言自语几句，又对李砚道：“相国，我知道西面还有一座老桥，不过也是一座危桥，我去看一看，如果还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你快去吧！”


    
田云卿打马便沿着田间小道向西面奔去，可他刚奔出不到百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惨叫，他一回头，吓得头皮都发麻了，只见从稻田里冲出数百名关中军士兵，都拿着长刀长矛，将马车团团围住，向李砚的家丁猛砍猛杀，其中一名略有些面熟的军官张弓搭箭，正瞄准了他，弓弦一响，一支箭眨眼间到了面前，他吓得大叫一声，本能地一侧身，箭射中了他的肩头，一阵剧痛传来，他在马上坐立不稳，眼看要翻倒下马，但在生死间的一刹那，求生的欲望使他紧紧抱住马匹脖子，没命地向西奔逃。


    
身后有数名刺客向他追赶，田云卿慌不择路，竟冲到了小河边，他收马不及，大叫了一声，连人带马冲进了河中，河水很急，田云卿连呛了几口水，头重重地撞在一块大石上，竟一下子晕了过去。


    
……


    
刑部尚书李砚被刺杀的消息在傍晚时分传到了长安，整个长安为之震惊了，相国被刺杀，这还是大唐建国以来的第一次，一时间满城风雨，李亨在第一时间颁发了监国令，下令严查凶手，并表示无论涉及到谁，都将严惩不殆，但查到的消息却令人沮丧，李砚和所有的随从都全部被杀，没有一个活口。


    
是被关中军所杀，还是被深恨他的宗室所杀，长安全城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裴旻紧急派人向李庆安报告这个不幸的消息。


    
而这时，长安政局再一次发生了变化，政事堂少了一人，那么谁来补这个缺，便成了满朝文武最关注的事情。


    
……

第484章 真凶是谁


    
李砚的府门前已经搭起了灵棚，慈云寺的百余名僧人在灵棚中昼夜不停地诵经，他们将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为李砚超度亡魂，一连三天，前来吊孝的大臣络绎不绝，李砚的老妻和儿子强忍悲痛，一一答谢前来吊孝的官员。


    
黄昏时分，李砚的府门前，数名官员临时在腰间系了一条白带，走进了灵棚，为首官员是门下侍郎张镐，另外还有尚书左丞卢奂和右丞王维，李砚的长子李箫连忙迎了上来，深深施礼道：“感谢各位世叔来吊唁家父，若有招待不周，请各位世叔见谅！”


    
张镐叹了口气道：“现在还有什么招待不周，家有不幸，贤侄请节哀顺变吧！”


    
“多谢世叔，可是凶手一日不抓住，我父亲泉下之灵就一日不安，恳请几位世叔为我孤儿寡母做主！”


    
说完，李箫泪如泉涌，给他们三人跪了下来，张镐等人吓得连忙扶起他，“贤侄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他们三人对望一眼，张镐摇摇头道：“我下午还特地去了金吾卫，陈大将军说，他已经在尽力而为，现在还没有消息，贤侄请再耐心等几天。”


    
“张世叔，难道连你也是视而不见吗？”


    
李箫满脸泪水地悲愤道：“我父亲带了近四十名家丁，个个带刀在身，可是连他们也全部被杀死，这会是一般人所为吗？有能力做这种事，世叔说会是谁所为？”


    
“没错！除了关中军，还会是谁？”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众人一起回头，竟然是少年皇帝李适来了，吓得众人一起施礼，“臣等参见陛下！”


    
李适浑身披麻带孝，他慢慢走上前，对李箫道：“朕知道李尚书为什么会遇刺身亡，就是为了皇庄，因为有人想谋取皇庄的万顷良田，遭到了李尚书的坚决反对，而且此人不仅是想谋取皇庄，而且还想全面废止先帝的土地改制，然而李尚书便是最大的阻碍，所以刺杀了李尚书，便没有人再敢过问土地分配，这就达成了他的目的，这个人是谁，你们都应该很清楚。”


    
说完，李适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数百侍卫护卫着一辆马车疾驶而来，是监国李亨到了，李适重重哼了一声，径直走进了灵棚。


    
这时，李亨从马车上下来，老远便悲声喊道：“启明兄，我来晚了一步啊！”


    
李箫大怒，他随手抄过一根哭丧棒，满眼仇恨地向李亨迎上去，旁边的张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了回来，“贤侄，不要乱来，你没有证据，触犯了监国殿下，你可是要吃罪的，会让你父亲在九泉下不安。”


    
说着，他从李箫手中夺过了哭丧棒，在他耳边低声道：“要忍住，圣上在灵棚里，你不可惊了圣驾。”


    
或许是张镐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李箫收敛了眼中的仇恨，慢慢走上前，对李亨勉强行了一礼，冷冷淡淡道：“不敢劳监国殿下大驾，心意我们领了，殿下请回吧！”


    
“贤侄这是说什么话，我和启明不仅是同宗，更是多年的挚交，他遭遇不幸，我怎能不在他灵前上支香，以表吊唁之心。”


    
李亨已经看到了皇帝李适的轻便马车，他估计李适就在灵棚内，自己得要警告他一下，不准他胡乱猜疑。


    
他也不理会李箫，直接大步向灵棚内走去，张镐三人站在一旁施礼道：“参见监国殿下。”


    
李亨点点头，他此时已经看到了他的孙子李适，正在李砚的灵前上香，他慢慢地走上前，也点了一支香，插在灵牌前的香炉中，自言自语道：“启明兄，你我虽政见不同，但我们从小便是挚交，你在天之灵当明白，你不幸遇难，其实与我并无关系。”


    
“哼！天日昭昭，世人皆知，岂是一句并无关系便可撇清？”李适在一旁冷冷道。


    
李亨的眼睛眯了起来，射出一道狠毒的目光，他也不回头看李适，只咬牙低声道：“逆孙！你又在说胡话了吗？”


    
“你心肠歹毒，先是我父皇，现在又杀相国，如此杀人成性，你就不怕列祖列宗震怒吗？”


    
李亨仰头微微冷笑道：“一个无知愚昧的小儿，也配做大唐皇帝吗？若你登基掌权，那将是我大唐的不幸，也罢！从今天开始，我们再无任何关系，你不再是我孙子。”


    
不等李亨说完，李适一把便将腰间的佩玉扯下，这是他周岁时李亨送给他的抓周礼物，十年来一直佩戴在腰间，他几次想摘下，都被他母亲劝住了，毕竟这也是父皇的意思，此时，李适的血涌上了头顶，他不顾一切地将玉佩狠狠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玉佩被摔得粉碎，这就意味着他们祖孙之情就和这玉佩一样，从此化为粉尘。


    
李适转身便怒气冲冲向灵棚外走去，“摆驾！回宫。”


    
李亨铁青着脸，望着地上被摔得粉碎的玉佩，半晌，他自言自语道：“他现在还只是摔玉佩，明天就要拔刀砍我的头了，好！很好！”


    
……


    
马车里，李亨一直在沉思不语，他目光阴鹜，面沉似水，连骑马跟车旁，一路侍候他的宦官李辅国也不敢多嘴，他知道李亨此时心情恶劣，若招惹了他，必将大祸临头。


    
李亨此时在思考李砚之死给他带来的影响，虽然很多人都怀疑是他所为，但李砚之死带来的好处却远远大于这个影响，首先就是政事堂空出了一个相位，这可以使他摆脱政事堂的不利局面，其次便是土地改制带来了转机，李砚这一死，他便可趁机解散土地田亩司这个临时机构，把那几万顷土地捏在自己手中，这就成了他的筹码，不怕那些宗室不来求他。


    
这个李砚死得太巧了，他这一死，死出了多少机会来。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行走，这时，忽然从路边传来了一阵童谣声，是一群孩童在唱歌。


    
‘亲父子，乱君臣，父杀子，君杀臣，死了皇帝死了相，笑问凶手是何人……’


    
听见了这支童谣，李亨大怒，他拉开车窗，指着几个孩童骂道：“去把他们抓来！”


    
侍卫们如狼似虎，催马冲上去，片刻便将几个孩童像拎小鸡一样抓来，扔在马车前，几个孩童吓得哇哇大哭，李亨心中烦乱，便给李辅国使了个眼色，李辅国会意，立刻将几个孩童带到一旁去了。


    
他很快便回来道：“殿下，老奴已经问清楚了。”


    
“讲！”


    
“几个孩童说，这是一个中年文士教他们唱的，给了他们每人十文钱，命他们到处传唱……”


    
李亨见李辅国欲言又止，便喝道：“继续往下说，还有什么？”


    
李辅国无奈，只得继续道：“这首歌他们从昨天就开始唱了，不光是他们，许多乞丐和卖艺的也在唱，有人给好处！”


    
“这帮该死的东西！”


    
李亨低声骂了一句，立刻道：“有两件事情，你立刻去办！第一，着令陈玄礼立刻给我严惩唱此歌的人，孩童唱，父母杖一百，其他人敢唱，先杖一百，再入大狱一个月；第二，去派人把安禄山给我找来！”


    
吩咐完，李亨便怒气冲冲地一摆手令道：“回紫宸殿！”


    
他本来是想回府歇息，现在他已无心休息了，他隐隐猜到刺杀李砚之人极可能就是安禄山，他在东城外驻扎有七百名军士，只有他才有这个条件一下子杀死李砚和他的四十名家丁。


    
……


    
一个时辰后，万年县内的金吾卫忽然出动了，一队队士兵在街坊内奔跑，四处搜查唱隐晦之歌的儿童和浪人，不断有唱童谣的孩童被抓住，带他们回家，将他们的父母打得哭喊连天，十几名在城隍庙中唱父子相残要饭歌的乞丐也被发现，金吾卫的士兵们一阵狠打，当场便打死了八名乞丐，其余则被重打后投进了金吾卫的黑狱，整个万年县被闹得鸡飞狗跳。


    
和万年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长安县，长安县的千牛卫却鸦雀无声，一群群孩童在长安县各坊传唱着最新的童谣：‘亲父子，乱君臣，父杀子，君杀臣，死了皇帝死了相，笑问凶手是何人……’


    
一条朱雀大街，将长安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紫宸殿，安禄山在两个宦官的引领下，走进了李亨的朝房，杀死李砚确实是安禄山所为，由他的手下大将史思明率五百亲卫在新丰县伏击李砚得手，这是他送给李亨的厚礼，安禄山倒没有意识到李砚之死会给土地改革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他只考虑到了政事堂的变化。


    
安禄山这次进京是有两个目的，第一便是监国党结盟，使他能在监国党的掩护下加快扩兵步伐，而不会被怀疑成为谋反，同时也可以借口防御契丹得到朝廷钱粮支持。


    
第二个目的就是要重建他的情报机构，自从刘骆谷失踪后，他在长安的情报机构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就相当于瞎了一只眼睛，对他了解长安和其他势力的动向极为不利，所以重建情报机构，便是他的当务之急。


    
他这次来长安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要找到杨玉环，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以前他从没有机会，现在她和李隆基分开了，那就是老天把这个美人赐给他了，可恨刘骆谷没有能达成他的心愿，长安官方的说法是杨玉环已经死在华清宫的大火中，但他安禄山知道，杨玉环并没有死，她一定躲了起来，而且极可能就在长安。


    
只可惜他找了整整两天，杨美人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但他并不气馁，加大了对长安各地的搜寻，并许下了万贯悬赏。


    
安禄山一边胡思乱想，很快便来到了李亨的朝房门前。


    
“安大帅请吧！殿下在朝房等你。”


    
这时安禄山见左右无人，便迅速从腰间抠出一颗上好的祖母绿，塞给宦官道：“公公，拿去喝杯酒。”


    
“这……这怎么好意思！”宦官笑得嘴都合不拢，他是个识货之人，这颗祖母绿至少值千贯以上。


    
安禄山笑咪咪道：“请问公公贵姓？”


    
“多谢安帅，老奴叫程元振，跟随监国殿下多年了。”


    
“原来是程公公，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安帅请吧！别让监国殿下等急了。”


    
安禄山点点头，便走进了李亨的朝房外门，一名侍卫立刻禀报道：“殿下，安大帅到了。”


    
“请他进来！”


    
安禄山走进了朝房，只见李亨正伏案写着什么，他立刻躬身施礼道：“安禄山参见监国殿下！”


    
这是安禄山第二次见到李亨，他来长安的第二天上午便先拜会了李亨，不过那是一种礼节性的拜见，而今天便是实质性的会晤了。


    
“安帅请坐！”


    
李亨放下笔，满脸笑容道：“这几天安帅做了一件大事吧！”


    
安禄山也不否认，便点点头笑道：“我确实做了一件小事，是献给监国殿下的礼物。”


    
李亨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安帅心意虽好，可惜那个人并不是我最期盼的礼物，安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安禄山连忙凑身上前，谄笑道“监国殿下最想杀的人应该是李庆安，殿下放心，假以时日，我一定割下此贼的人头，献给监国殿下。”


    
两人目光一触，皆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


    
夜幕渐渐降临了，曲江池外的黄渠内摇来了一艘装满了柴草的小渔船，小渔船上有两个人，一人头发已花白的老渔翁，他摇着橹，表情淡然，船头则坐着另外一个男子，头戴斗笠，斗笠压得很低，昏暗的夜幕下，看不清楚容颜，但他低着头，显得忧心忡忡。


    
小渔船划进了曲江池，这里是水路进入长安城的一条渠道，如果是节日或者皇帝游园之日，曲江池是不准外面的渔船进入，而平时则没有什么限制，夜幕降临后，便不断有小船从黄渠驶入曲江池，大多满载货物，向东市而去。


    
而这艘小船却不去东市，一拐弯进了曲池坊，又走了一段路，戴斗笠的人指了指前方一个码头，低声道：“鲁老伯，就在那里停。”


    
老渔翁呵呵一笑，将船橹放下，取过长篙一撑，小船便稳稳地停在码头边上。


    
“田公子，你可以去了。”


    
年轻男子突然跪下，给老渔翁磕了两个头，声音哽咽道：“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田云卿必将涌泉相报。”


    
这个年轻男子就是和李砚一起去视察的田亩司官员田云卿了，当时他肩头中了一箭，又被追杀，慌不择路连人带马坠入了河中，被冲出去十里远，眼看要被淹死，幸得这个正在河边布网的老渔翁相救，又给他治了伤。


    
田云卿在老渔翁家里躲了两天，见局势稍稍平息，便偷偷地乘船进城了。


    
老渔翁连忙扶起他，笑道：“公子不必客气了，咱们也是有缘分，以后记得常来家里坐坐！”


    
“我一定来！”


    
田云卿施了一礼，便上岸了，借着夜色的掩护，他步履匆匆，快步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另一条大街上，不远处便是一座巨大的府宅，府宅门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透过灯光，灯笼上各有一个黑字：韦府。


    
这里就是韦滔的府邸了，田云卿从前是韦滔的门生，这次他逃得大难，第一个来找的便是韦滔。


    
从前韦府是门前冷落之地，可至从韦滔进了政事堂，升为工部尚书后，韦府的门前便开始热闹起来，亲朋好友、门生故吏纷纷登门，许多想进赵王党的官员，也会走韦滔这条路子，因此韦家在朝中的声势又渐渐涨了起来。


    
此时，韦府门前热闹了一天，终于安静下来了，最后一个来拜访的官员也正在告辞而去。


    
“打扰韦尚书休息，实在抱歉，那下官就告辞了。”


    
“杨少卿一路走好，我就不远送了。”


    
拜访的官员登上马车，马车驶离了韦府，韦滔一直目送马车走远，这才笑着摇摇头，准备进府。


    
就在这时，夜色中忽然传来了低呼声：“师尊！”


    
声音有点耳熟，韦滔一愣，回头找了一圈，只见从一棵大树后闪出一个戴斗笠的人，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是谁？”韦滔眉头一皱问道。


    
“师尊，是我呀！”


    
田云卿将斗笠一掀，快步奔上道：“师尊，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云卿？”


    
田云卿是天宝九年的进士探花郎，是韦滔的得意门生，他一眼认出了田云卿，不由大吃一惊，指着他问道：“云卿，你没死吗”


    
“师尊，我侥幸逃得一命，这里不是谈话之地，被人看见，我恐有性命之忧。”


    
“快！快进府去。”


    
韦滔把田云卿带进了自己的书房，并对下人吩咐道：“谁也不准来打扰！”


    
他把门关上，让田云卿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娘子还来我这里哭过，哎！我也很悲伤，却没想到你居然没死，说说看，你是怎么逃生的？”


    
田云卿的妻子是韦滔的远房侄女，也算是韦家人，田云卿牵挂妻子，便道：“等会儿师尊能不能先把我娘子接来，我怕她也有危险。”


    
韦滔见他表情严肃，心中也隐隐感到了什么，便道：“这个你放心，我马上就派人去接，你先说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田云卿双手握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叹道：“李尚书被刺杀，我恐怕是唯一逃生之人。”


    
他便将当时发生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将肩头衣服解开，露出了包扎的箭伤，道：“要不是鲁老伯救我，我真的被淹死了。”


    
韦滔眉头皱成一团，问道：“你说那个射你的军官有些眼熟，你见过他吗？你想想看，他究竟是谁？”


    
田云卿冷笑了一声道：“我早已经想起了他，当年他和李庆安掷壶大战时，我也在场。”


    
“史思明！”韦滔惊讶万分道。


    
田云卿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

第485章 敌踪初现


    
九月的高原草地秋意更加浓厚，北风劲吹，长草如发，已经渐渐开始转枯，在阿尔金山以南的萨毗泽湖畔，经过了三年的平静，这里的气氛又再一次变得肃杀起来。


    
萨毗泽原是吐蕃人的放牧之地，也是吐蕃人进攻安西的后勤重地，三年前部署在这一带的吐蕃军被安西军全部歼灭后，这里便划给了且末守捉管辖，军民共用，除了来自且末城的牧民在此放牧外，还有一支二百人的唐军在这里驻扎，唐军在萨毗泽畔的高岗上修建了一座可容纳千人的城堡，并在沿途修建烽火台，和且末城烽火相连，成为了安西南部预警吐蕃北侵的最前线。


    
由于吐蕃北侵的预期不断加强，安西军方也在不断加强对安西南部的防御，四镇都兵马使贺拔余润亲率五千军从龟兹赶赴且末城，同时将萨毗泽的守军增加到了一千人，并撤回了且末城的牧民。


    
这天中午，一支五十人的唐军巡哨队在萨毗泽南部的丘陵地带巡逻，这里离新建的萨毗城约一百二十里，人迹罕至，到处可见一片片茂密的原始森林，主要以松树和杉树为主，在低缓的山坡是厚厚的草甸，一群受惊的羚羊从草甸上奔过，逃进了森林。


    
这时，不远处唐军巡逻队疾奔而至，停在了一条小溪前，为首唐军队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名字叫做林牧，是五年前从军的高昌汉人，他生着一张古铜色的面孔，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容貌英俊，两手大得出奇，他后背弓箭，手提长矛，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白雪皑皑的阿尔金山，只见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笼罩了雪峰，这是将要下雨的先兆，林牧用长矛一指树林命道：“去树林里暂歇！”


    
唐军调转马头，向一片原始松林奔去，片刻，唐军奔进了树林，松林中树荫浓密，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没有一丝人来过的痕迹，几只松鼠在树枝上好奇地望着他们。


    
唐军们找了一块干燥平整之地，纷纷从马上翻身下来，取了水袋，给自己的爱马灌了几口水，随即各找一个大树坐下，喝水吃干粮。


    
一名身材纤细的年轻士兵凑到林牧身旁，涎脸笑道：“队正，上面有没有什么消息，透露给我们一点？”


    
“我一个小小的队正，能知道什么消息，别好奇了，快去休息。”林牧一边喝水，一边不耐烦道。


    
“可你是队正，知道得总比我们多一点吧！”


    
“是啊！队正，你就说一点吧！听说要打仗了，是不是真的？”旁边另一名老兵也笑问道。


    
“队正，你就说说吧！”


    
林牧见众人都问他，只得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听说吐蕃已经开始进攻陇右，那咱们这边也该快了，贺娄将军率五千军支援到了且末城，我估计吐蕃人也要开始进攻安西了。”


    
所有的士兵都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一名老兵道：“且末城原来只有两千守军，再加五千人也才七千，在我印象中，吐蕃人不来则已，一来就是几万人，我们怎么打得过吐蕃大军？”


    
“吐蕃人很厉害吗？”刚才的年轻士兵问道。


    
“那当然，吐蕃人虽然身材都不太高，但长得非常壮实，力气很大，而且一个个很凶悍，死战不肯退，非要杀死六成以上，他们才会败退，比大食军厉害。”


    
“那武器呢？难道他们武器也比咱们强吗？”


    
“弓箭比不上咱们，他们是用剑，也没有我们的横刀锋利，攻城武器也不行，但他们锁子甲不错，重几十斤，用生铁打造，咱们的针式透甲箭就是针对吐蕃人的锁子甲。”


    
老兵将吐蕃人描绘得凶神恶煞，使许多年轻士兵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忧虑，这时，林牧摆摆手笑道：“其实吐蕃人也没有那么可怕，当年在石堡城，我们大将军不是一样率三千唐军血战近十万吐蕃军吗？还有三年前我参与了萨毗泽之战，不是一样将吐蕃杀得哭爹叫娘？其实我们安西军才是天下第一强军，无论是吐蕃人还是大食人都不是我们对手，更重要是，只有开战才有我们立功受赏的机会，各位明白吗？不打仗，我们就没有立功升迁的机会，我们永远都是小兵。”


    
忽然，在树林外放哨的士兵飞奔进来，他手中拎着一只小羚羊，急道：“队正，快看这只羚羊。”


    
林牧见羚羊身上插着一支短箭，便笑道：“你小子不放哨，跑去打猎了吗？”


    
“可是这支箭不是我射。”


    
“什么！”士兵们都大吃一惊，不由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林牧从地上一跃而起，快步走到羚羊前，将它身上的箭拔了出来。放在手掌上，箭长只有一尺五寸，和唐军的标准箭相比短了很多，旁边一名老兵脱口而出道：“吐蕃人的箭！”


    
林牧点点头，对众人低声道：“大家不要急，把马匹控制好，不要让马叫，我们现在在暗处，吐蕃人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


    
众人纷纷从后背取下弓箭，张弓搭箭，向四周围成一个半圆。


    
这些士兵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都受过极为严格的训练，都知道在关键时候须保持高度的统一，林牧则和两名老兵向森林边缘奔去，刚到森林边，他们立刻闪身躲在了两棵大树后，只见约两百步外的小溪边，有一群吐蕃士兵正在洗脸喝水，约三四十人，每个人都有马匹，看样子显然也是吐蕃军游哨。


    
“队正，怎么办？”


    
林牧沉思了片刻，便在一名老兵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兵咧嘴一笑，“这个办法好！那小子长得比女人还女人，定能将吐蕃军引来。”


    
……


    
这支吐蕃哨兵正是吐蕃军的前军游哨，奉命来探查萨毗泽的情况，他们奔行了一个上午，到了中午时分，见这边有条小溪，便过来喝水休息，他们将随身的水囊灌满了，正要离去，忽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吐蕃哨兵的警惕相当高，他们立刻拔剑执矛，向马蹄声处望去，从马蹄声来看，似乎只有一个人，这时，只见一名身着红裙的年轻女子从森林边缘奔来，鲜红的色彩强烈地刺激了吐蕃哨兵的欲望，他们大喜过望，纷纷上马，准备拦截这名女子。


    
女子快奔至小溪时忽然看见吐蕃士兵，她惊叫一声，调转马头便向森林中逃跑，吐蕃士兵哪里肯放过她，个个如狼似虎，兴奋得尖声大叫，向森林里追去，每个士兵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森林中那上下跳动的一丝红色。


    
森林内，唐军已经准备就绪了，他们张弓搭箭，静静地躲在树后等待鱼儿入网，这时，红色‘女子’快速奔来，学着女人的声音大骂道：“你们这帮王八蛋，老子差点被吐蕃人抓住！”


    
急促的马蹄声掩盖了他的骂声，他从埋伏之地急速奔过，只片刻时间，吐蕃士兵便争先恐后追来，兴奋得大喊大叫，男人的欲望降低了他们的警惕性，使他们暂时忘记了危险。


    
就在他们冲进埋伏圈的一霎时，埋伏的唐军突然发动了，他们弓箭齐发，近五十支箭同时向这群吐蕃军射去，吐蕃士兵措不及防，顿时被射倒了十几人，惨叫着跌下马来。


    
突来的变故将吐蕃士兵惊呆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逃，动作迅速的唐军又是一阵箭雨，又有十几人中箭，惨叫着摔下马，最后只剩下七八人，向森林外逃去，唐军巡哨立刻分兵两路，十五名唐军留下，将中箭落马的吐蕃人杀死，其余唐军向吐蕃军疾追而去。


    
队正林牧一马当先，他的箭法极好，一连三箭便将三名吐蕃士兵射翻在地，随即长矛挥出，将落马的吐蕃人刺死在地上。


    
唐军们死追不放，向南追出二十余里，才终于将最后两名吐蕃军杀死，一共三十七名吐蕃游哨被唐军杀死，一名被活捉，准备拷问情报。


    
林牧长长地松了口气，正准备返回，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唐军们大吃一惊，纷纷回头，只见两里外的低缓山丘上出现了黑压压的吐蕃骑军，足有数千人之多，黑色的大旗在空中飞舞。


    
唐军惊得连连后退，均有些不知所措，林牧当机立断，一刀将抓住的吐蕃俘虏杀死，随即大喊道：“叫弟兄们快跑，回萨毗城报信，说吐蕃大军来了。”


    
唐军骑兵调头便向北狂奔，这时，吐蕃大军中如一块冰山崩塌，分裂出一支数百人的骑兵，一左一右，向这支唐军哨兵包抄追来。


    
这支唐军巡哨到了生死边缘，但平时的训练有素在此时充满显露出来了，他们没有各自逃生，而是形成了一支整体骑兵队，从原路返回，这时，一匹唐军战马踏在鼠洞中，腿骨折断，惨嘶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将背上的唐军骑兵甩出去三丈远，唐军士兵没有扔下他不管，他们从马上摘下箭壶和盾牌，又将落马的弟兄扶上战马，继续向前奔驰。


    
随着时间的推移，初逢吐蕃大军的惊惧渐渐消失了，唐军巡哨士兵也发现了他们的绝对优势，他们依仗着自己优良的大宛战马，在茫茫无际的高原草甸上奔驰，将低矮的吐蕃马越拉越远。


    
三十里后，吐蕃追兵也从最初的不到两里的差距渐渐拉到了五六里远，吐蕃追兵已经变成了一群小黑点，渐渐消失在尽头。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刮来，雨点铺天盖地打来，雨中夹杂着鸡蛋大的冰雹，白亮亮的冰雹打得满地乱跳，唐军士兵在雨点扑来的一刹那，冲进了他们伏击吐蕃哨兵的森林。


    
秋天的安西极少出现这种雨夹冰雹的极端气候，但在萨毗泽一带并不稀奇，萨毗泽北面是阿尔金山，而南面是昆仑山，它便夹在这两座大山之间，俨如一处巨大的谷地，独特的地形使这里的气候和高原以及安西都大不相同，这里的春秋两季都极容易出现大雨冰雹。


    
天气骤变最终挽救了唐军游哨，吐蕃大军停止了追击，他们也躲进了一片森林中，这支吐蕃大军正是从逻些长途跋涉而来的吐蕃西路军，他们只是前军，由三万大军组成，而唐军游哨只看到了数千人。


    
这支吐蕃军主将是西征军的副帅尚嘉素，这也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吐蕃老将，当年唐军的小勃律之战，尚嘉素便是小勃律的吐蕃军主将，当时他率两万吐蕃重军驻扎在娑夷河对岸，当时正是李庆安率斥候营斩断了娑夷河上的藤桥，才使他们被阻拦在对岸，无法支援小勃律，尚嘉素眼睁睁地看着象雄公主被李庆安一箭射落下万丈深渊。


    
事后他遭到了老赞普赤祖德赞的重罚，被撵去匹播城修建寺庙，直到新赞普登基后，他才重新被重用，这次他和尚息东赞西征安西，他为前军主帅。


    
望着突来的冰雹雨，尚嘉素眉头皱成一团，他在为天气多变而担忧，吐蕃士兵长途跋涉而来，如果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一旦病倒，后果很严重，病灾是高原战争最大的威胁之一，不仅对于唐军，对于吐蕃军也一样，唐军是上高原容易得高原病，而吐蕃人却反过来，从高原到低海拔地区，他们也一样容易生病。


    
这时，追击唐军游哨的军队回来了，为首千夫长向尚嘉素禀报道：“将军，我军未能追到唐军，他们马速太快。”


    
“一群笨蛋！”


    
尚嘉素狠狠地骂了一句，可是他心中又升起另一种担忧，唐军的马速极快，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的骑兵可能不是唐军骑兵的对手，他有些心烦意乱，便一挥手道：“传我的军令，大军就地驻扎，休整一天。”


    
……


    
唐军游哨骑兵冲进了森林，便遇到了在这里等候他们的另外十五名弟兄，除了损失一匹战马外，所有的士兵都一个不少，还缴获了不少物品和二十几匹战马。


    
唐军巡哨队士兵在森林中暂时躲雨，而正副两名队正和五名火长聚集在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队正林牧对众人道：“各位，刚才我们也看见了，足有数千吐蕃大军，但是很遗憾，我们在低处，而吐蕃大军在高坡上，我们没有看见吐蕃军的全貌，他们到底有多少军队，后续还会有多少军队来，我们都一无所知，这样回去我们是无法向罗将军交代，所以决定我们一分为三，三十名弟兄先回去报信，而另外两支队伍各十名弟兄，一支盯住眼前的这支吐蕃军，另一支则继续向南，去探查有没有后续大军到来，我和王队副肯定各带一军留下，而弟兄们谁留下，按照老规矩，大家抽签决定。”


    
抽签决定生死是安西军的传统，当年李庆安还是小小的斥候旅帅时，他便和手下经常抽签决定任务。


    
抽签的办法很简单，林牧找了五根树枝，三长两短，他手捏着，露在外面的都是一样齐，谁抽到短签便留下来，继续执行危险任务。


    
这是很公平的选择，林牧背过身，将五支树枝弄整齐了，手一伸道：“开始吧！谁先来。”


    
五名火长依次上前抽了签，很巧，第二火和第四火抽中了，都是双数，林牧拍拍他们的肩膀笑道：“去吧！给弟兄们说一声，雨马上就要停了，现在就要出发。”


    
抽中和未抽中都是极为寻常之事，抽中者没有怨言，未抽中者也没有欣喜，他们翻身上马，分成三支队伍，分别向三个方向疾奔而去，这是，急雨夹冰雹已经渐渐地停止了，阳光出来，远方的阿尔金山雪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瑰丽的金色光芒。

第486章 金山狼群


    
萨毗泽的烽烟直冲天空，从萨毗泽到且末城的三座烽火台也依次燃起了烽烟，与此同时，信鸽在天空翱翔，将吐蕃大军即将进攻的安西的消息传遍了安西各地。


    
且末城是唐军的一座守捉城，隶属于阗军镇，加上周围各个小城的唐军戍兵，一共有两千人左右，随着安西四镇都兵马使贺娄余润率安西劲旅抵达且末城，此时已经增兵到了七千人，防御大大加强。


    
由于且末城是吐蕃军进攻安西的第一座大城，因此且末城几经修葺，尤其三年前的萨毗泽之战后，李庆安下令大修且末城，将城墙加高加固，并在城外挖掘了三丈宽，两丈深的护城河，将且末城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此刻，大将贺娄余润站在城墙之上，凝望着萨毗泽方向，从萨毗泽传来令人紧张的消息，唐军巡哨先后一共发现了三万吐蕃大军，正向萨毗泽进军，贺娄余润心中十分担忧，萨毗城能否经受得住三万吐蕃军的冲击，肯定不行，这是毫无疑问的，萨毗城并不很坚固，即使坚固，但守城的人数太少，也抵挡不住吐蕃大军的进攻，看来只能放弃萨毗城，集中兵力对付吐蕃军。


    
除了萨毗城，贺娄余润更担心这次吐蕃军对安西进攻的严重程度，他们是大举进攻安西，后面是否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还只是一种试探性的进攻，他们的真正目标在哪里？是沙州、是安西、还是吐火罗？他很难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这就是吐蕃人的优势所在，他们从高原向下，可以随机进攻四面八方，而唐军却很难踏上高原，去打击他们的老巢，但无论如何，他要先对付眼前的三万吐蕃军。


    
“传我的命令下去！”


    
贺娄余润终于做出了决定，“令萨毗城的唐军摧毁城池，全军立刻返回且末城！”


    
……


    
“轰隆！”巨响声从萨毗城内传来，城内的一幢粮食仓库坍塌了，百余骑兵很快冲出了城池，大火在他们身后熊熊燃烧，城外千余名唐军士兵已将百余条粗绳索套上了城墙，待城内骑兵冲出，千余人开始奋力拉拽，已经被拆得千疮百孔的西城墙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倒下，萨毗城的守将叫罗胜军，是一名郎将，他见唐军和物资均已经撤出萨毗城，便立刻下令道：“全军立刻退回且末城。”


    
这时，一名校尉上前禀报道：“罗将军，第二巡逻队的林牧队正和二十名弟兄还没有回来，是否要等他们一下。”


    
罗胜军立刻摇头道：“吐蕃的三万大军已经到三十里外，不容再等，可派人去告之他们，直接返回且末城。”


    
他见众人已经准备就绪，立刻一挥手，令道：“出发！”


    
千余唐军调转马头，浩浩荡荡向西北方向奔去，渐渐地便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就在唐军离开了萨毗城没多久，南方的森林边缘便出现了一条黑线，随着黑线越来越近，闷雷般的马蹄声也随之传来，黑线渐渐地变成了一幅铺天盖地的黑色地毯，三万吐蕃大军抵达了萨毗城。


    
吐蕃大将尚嘉素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刚刚接到尚息东赞的命令，命令他在二十天内拿下唐军的疏勒军镇，命令是给了他，但军队却不给他增加，如果只是攻打一城一镇，这没有问题，可三万军队要攻下且末、于阗、疏勒三座重镇，便显得有些吃力了，尚嘉素也由此看出了尚息东赞的私心。


    
本来赞普的意思是让他去打吐火罗，因为他对大小勃律很熟悉，而尚息东赞来打安西，一是他的兵力多，其次三年前他就是从安西败退，可现在却反过来了，尚息东赞利用主将的权力，命令自己率部属去攻打难啃的唐军重镇，牵制住唐军的主力，而他尚息东赞却率大军去攻打唐军兵力空虚的吐火罗。


    
尚嘉素心中郁闷，却又无可奈何，这时，一名亲随道：“将军，唐军好像放弃萨毗城了。”


    
尚嘉素搭手帘向萨毗城方向望去，只见一柱黑烟从向萨毗城中升起，直冲天空，尚嘉素催马疾奔，片刻便奔至城下，只见城墙已经坍塌，城门也被砸毁，城内正燃烧着熊熊烈火，城内的军营、房屋和各种设施都被付之一炬，整座城池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将军，要不我们把后勤移到这里来吧！”一名军官建议道。


    
尚嘉素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目前他的后勤牧民在乌兰湖一带，离这里约两百里，如果移到萨毗泽则容易被唐军攻击，三年前尚息东赞就是败在后勤被唐军所端。


    
“不要管萨毗泽了，立刻掉头向且末城进军！”


    
……


    
就在吐蕃军前锋向且末城进军之际，一支由三万人组成的回纥骑兵已经越过了金山，突然杀到了葛逻禄人的老巢玄池一带，这支回纥骑兵由右杀大将贺莫达干率领，回纥人的最初战略是奇袭北庭，但此时葛逻禄军、沙陀军和同罗军已经退回北庭，贺莫达干便改变了策略，从北边绕过金山，突袭葛逻禄人的老巢，他计划穿过多坦岭，沿着夷播海向南，最后直击安西军的大本营碎叶城。


    
这是几个月前吐蕃特使吉桑嘉贡来回纥和葛勒可汗达成的协议，双方结成战略同盟，共同对付大唐，他们约好了秋高马肥之际会猎于安西，按照两国达成的协议，这次吐蕃军出兵二十万攻打陇右和安西，而回纥人出兵五万进攻北庭，但葛勒可汗和手下大臣商议后，为了防止唐军对富贵城的袭击，他们决定减少两万骑兵，改由三万军偷袭北庭，以配合吐蕃军的北上。


    
玄池一带到处是葛逻禄人的营帐，这里草原辽阔，牧草丰美，是一片放牧的最佳场所，但此时已是深秋，草原的牧草已经逐渐枯黄，朔风劲刮，再过一个月，第一场雪就将席卷金山南北，牧民们都纷纷将羊马归圈，他们春天时将嫩草晒成了草干，就是为了此时给牛羊过冬。


    
清晨的阳光格外温暖，今天出人意料的没有风，一片由数千顶大帐组成的营地里十分热闹，葛逻禄人营帐上的炊烟像一棵细长高耸的白桦树，笔直地冲上天空，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营帐之间，女人们在挤羊奶，一群群孩子在帐篷之间骑小马玩着大帐的游戏，一片片欢快的笑声在营帐之间回荡。


    
在酋长金碧辉煌的大帐中，谋刺黑山坐在小桌前，眯缝着眼睛望着他新娶的三个年轻妻子给他煮羊奶茶，他的三个新妻子都长得娇美可爱，最大的只有十八岁，最小的十六岁，最小的妻子新婚才三天，稚气未脱，她初承雨露，在谋刺黑山的注视下显得羞涩无比。


    
自从葛逻禄人完全依附了安西后，物资开始变得富足起来，他们不用再出卖牛羊去换取粮食和茶叶，作为他们出兵的报酬，安西每年将送给他们二十万石粮食和三万担茶叶，他们的牛羊留给了自己享用，除此之外，还有他们的东征勇士也会源源不断地将从回纥掠夺来的毛皮、女人和其他财富送回了老巢。


    
物资丰富了，葛逻禄人的生活也变成庸懒和奢侈起来，往年的这个时候，葛逻禄人依旧在草原上放牧，让牛羊再啃一遍秋草，至少要到下雪之前三四天才会返回营地，而现在，还有一个月才下雪，他们便已经没有心思放牧了，早早地开始圈养牛羊，开始给自己放冬假，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从回纥抢来的女奴，葛逻禄人开始享受他们奴隶主的生活。


    
从前的冬日里，在大帐附近是年轻的勇士们在马上搏斗练习，而现在冷冷清清，男人们的刀剑皮甲从帐壁上取下，换成了漂亮的毛皮，弓箭也扔进了角落，上面布满了灰尘。


    
大酋长谋刺黑山得到财富已经堆满了三个帐篷，女奴也有二十几人，但成为他妻子的三个女子都是从回纥抢来的贵族之女，绝色貌美，其中一人还是葛勒可汗妃子，谋刺黑山指望着她们再给自己生几个儿子。


    
最小的妻子叫多云奴，是回纥相国延支伽罗的女儿，她端起金光闪闪的金奶壶，跪在谋刺黑山面前，给他倒了一杯奶茶，这是一个长得非常美貌的少女，她娇小玲珑，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一双透着稚气的大眼睛，她娇嫩，几乎是如花似玉，神态也极为迷人。


    
看得出，谋刺黑山也极喜欢这个最小的妻子，他伸手捏了捏她娇嫩的脸庞，笑道：“你昨晚不是说想要一顶单独的帐篷吗？可以，今天晚上你就有了，晚上我和你睡，记住了，要好好伺候我。”


    
“是！”


    
多云奴双手端起奶茶高高举过头顶，“大酋长，请喝奶茶！”她的语气很卑恭，可她头低下时，眼中却闪过一道仇恨的目光，谋刺黑山接过奶茶，他腰间的短刀柄却露出来，多云奴紧紧盯着短刀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你怎么了？”


    
谋刺黑山见她双手发抖，不由有些奇怪地问道，就在这时，桌上的奶壶微微震动起来，壶盖当当地响个不停，另外两名妻子都惊慌地站了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谋刺黑山经验丰富，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妙，这应该是马蹄震动，有大队马群冲来了。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只听有人大呼小叫，声音惊惶，谋刺黑山一下子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门口，见外面的数千族人东奔西跑，很多人都已上马向南方逃去，财产和牛羊都顾不上了，他厉声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酋长，你看那边！”


    
一名牧民手指北方，谋刺黑山探头向北方望去，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只见北方数里外的草原上，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正向这边铺天盖地杀来，无数面绣着狼头大旗在空中飞扬，天空也被旗帜遮蔽了，就俨如沙尘暴到来时的情形，在骑兵前面，有数百名葛逻禄牧民在仓皇逃跑，但很快便被骑兵群所吞没，无影无踪了。


    
谋刺黑山呆立了半晌，他忽然大叫一声，转身便逃，在他大帐旁有一匹骏马，谋刺黑山解开缰绳便翻身上马，这时多云奴从营帐中奔出，张开臂膀大喊道：“酋长，求求你带上我吧！”


    
谋刺黑山爱煞了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妻子，他立刻伸手给她，“快上马！”


    
回纥人无论男女都精通骑术，多云奴翻身上了马，坐在他的前面，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谋刺黑山调转马头大喊道：“坐好了，我要走……”


    
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低下了头，只见他的腰上深深地插进了一柄匕首，匕首就握在他的小妻子多云奴的手上，多云奴猛地拔出匕首，大叫一声，“你去死吧！”


    
她将匕首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胸膛，刺穿了他的心脏，在谋刺黑山被杀死的一瞬间，他听到了多云奴恶狠狠的最后一句话。


    
“我告诉你，我不是相国的女儿，我是回纥可汗的女儿，你玷污我的清白，我要你们葛逻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


    
三万回纥骑兵如暴风骤雨般席卷而来，他们砍断帐篷，杀死男人和儿童，掠夺女人，到处是惨叫声和哭喊声，血流成河，死尸遍地，这时只见一名年少的女子奔来，她手中高高拎一颗人头大喊道：“我是回纥公主多云奴，葛逻禄人的大酋长已被我所杀！”


    
贺莫达干疾奔上前，他认出了多云奴，又惊又喜地大叫一声道：“公主，你还没有死吗？”


    
多云奴满腔仇恨，她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还没有死，但我已被葛逻禄人玷污，我要你们杀尽葛逻禄人，就是婴儿也不放过！”


    
“遵命！”


    
贺莫达干下达了杀无赦的命令，回纥骑兵立刻分成五十队，以玄池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杀去，这一次，葛逻禄人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


    
……


    
数万回纥骑兵屠杀葛逻禄的消息在三天后便传到了碎叶城，安西军为之震动，安西政事堂立刻改变了南下吐火罗防御吐蕃的计划，将两万唐军精锐向北调动，前往碎叶以北的七座防御城，安西政事堂又以特别紧急军情的方式，向驻扎在石国的两万唐军求援，吐蕃大军和回纥军同时出兵安西，使安西面临着自武则天垂拱二年以来，七十年不遇的最大挑战。

第487章 血战且末（上）


    
且末城原本是个小城，自武则天长寿元年，唐朝大将王孝杰收复了安西后，唐廷便断断续续对且末城进行重建，十几年后，且末城成为了一座周长近二十里，城高五丈的中等城池了，尤其三年前萨毗泽战役后，李庆安再次下令对且末城城墙进行加高加固。


    
此时的且末城已经成为安西的雄城之一，高达七丈，城宽五丈，可并行三辆马车，尤其城外的护城河，与且末河相通，宽三丈，深两丈，南北两座城门高高地悬起了吊桥，成为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此时的唐军已经意识到吐蕃军将对安西发动进攻，他们放弃了兰城、尼壤城、弩支城、典合城、七屯城等小城的驻防，将所有兵力都集中到了且末城，此时的且末城内已有唐军七千余人，囤积了大量的军械粮食，足够守城一年。


    
当萨毗城的唐军撤回了且末城后不久，唐军斥候便传来了消息，吐蕃军三万大军已经到二十里外。


    
‘当！当！当！’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全城，唐军从四面登上了城墙，在城墙四角，唐军架设了四十台重型投石机，又发动了四千余名且末城男子，给他们穿上了唐军的衣甲和军服，也投入了城池的防御中来，还有数千名年轻妇女，她们将为城上的军民送水送饭，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若且末城失陷，那图仑沙漠以南的安西领土就将全部被吐蕃人占领。


    
一刻钟后，吐蕃大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绿洲的尽头，三万吐蕃军分成三个方阵，黑压压的向且末城行军而来，离城三里外，吐蕃大军开始扎下营帐，很明显，他们要进行攻城之战了。


    
吐蕃军进行攻城之战原本并不是他们的长项，他们无法制造精良的攻城器械，但这几年，吐蕃军从掳掠来的汉人工匠那里学到了不少先进的技术，他们也能制造一些大型的攻城器械了。


    
这次吐蕃从逻些长途跋涉而来，需要翻越一座座高山，使他们无法携带投石机、攻城槌等重型攻城武器，只携带了数百架拆散的云梯。


    
尽管吐蕃不愿意攻城，但且末城却是他们绕不过的障碍，他们不可能将敌人重兵置于自己的后方，那样不仅严重威胁他们的补给，也会断了他们的退路。


    
吐蕃军在三里外忙碌地扎下了大营，并组装云梯，而吐蕃主将尚嘉素则在数百名吐蕃精兵的护卫下靠近了城池，查看且末城的防御状况，尚嘉素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且末城的严密防御使他不由皱起了眉头，要攻下城池首先就要渡过护城河，其次高达七丈的城墙使他们的登城变得异常艰难，但这些吐蕃军都能克服，关键是知己不知彼，唐军在且末城到底有多少兵力？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城头上的唐军，他的位置处于南城，城头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士兵，足有四五千人之多，刚才他在东城墙上也看到了数千士兵，这不由使尚嘉素倒吸一口冷气，如此计算，唐军在城内应有上万士兵了。


    
以三比一的比例攻城，这对吐蕃军非常不利，尚嘉素暗暗诅咒尚息东赞，本来，如果是七万人来进攻安西，那么以七比一的攻城比例，拿下且末城不成问题，可现在，尚息东赞本人去攻打吐火罗，而让他来啃安西这块硬骨头，他只有三万人，就算他不计伤亡拿下了且末城，那至少也会损失过半了，后面呢？他拿什么去进攻于阗，拿什么去进攻疏勒？


    
尚嘉素沉思片刻，如果他不狠狠打上一仗，尚息东赞是绝不会答应增兵，想到这，他便调转马头，向自己的大营而去。


    
城头上，贺娄余润也在注视着吐蕃军的动向，他最担心就是眼前的三万吐蕃军只是前军，而真正主力在后面，这是吐蕃军打仗的特点，喜欢先派部分前军在前方进攻，而主力却在后面，如果三万人只是前军的话，那么后面的吐蕃军至少要在七八万了。


    
仅仅凭借且末城和他的七千军马是抵挡不住十万吐蕃大军的进攻，如果真的被吐蕃军攻克了且末城，那么安西就危险了，贺娄余润为此已经担心了好几天，也给河西各州发去鸽信，他希望李庆安能接到他的快报，尽快来支援且末城。


    
但几天过去了，唐军斥候始终没有能得到吐蕃主力后军的消息，至始至终都是这支三万人的军队，这让贺娄余润的心中不由又燃起了一线希望，如果真的只有三万人，那他有能力保住且末城不失。


    
这时，天边出现了一只小黑点，在且末城上空盘旋，贺娄余润一下子便看到了这个小黑点，他心中顿时充满了惊喜，这是报信的鸽子回来了。


    
“贺娄将军！”


    
一名士兵举着鸽信飞奔而来，“是肃州来信，大将军传来了消息。”


    
“快把信给我！”


    
贺娄余润几步上前，从士兵手中接过了鸽信，细长的信管呈红色，这表示情况紧急，在信管上方有一圈金色，这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的标志，所以士兵一眼能认出这是李庆安发来的革信，另外在信管下方一般都刻着鸽信的来处，这支信管上刻着‘肃州’两个字。


    
其实不用看信贺娄余润便已推断出了大致的军情，李庆安已经抵达了肃州，离这里还有近千里之遥，他打开鸽信，只见里面是李庆安的亲笔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守住且末城四天，官升一级，三军重赏，守不住四天，当斩！’


    
就这短短的一句话，使贺娄余润热血澎湃，李庆安给了他四天的期限，四天，他无论如何也要拼死守住。


    
就在这时，吐蕃军大营里传来了隆隆的鼓声，只见数千吐蕃军从大营中冲出，他们执剑拿弓，长矛锐利，高举着长长的云梯和木板，如潮水般向城池涌来，唐军的战鼓也敲响了，四千唐军部署在南城上，严整以待，第一场试探性的攻防战在吐蕃军抵达且末城两个时辰后，便正式拉开了进攻的序幕。


    
……


    
萨毗泽以南一百八十里外，天色还没有大亮，在一片松林的空地上，队正林牧率领十五名唐军巡哨队士兵正围着一堆泥土，泥土中刚刚埋下一名死去的唐军士兵，这已经是他们队伍中第六名死去的唐军士兵了。


    
前天晚上，他们不幸遭遇到了高原狼群，在一番血腥的厮杀后，狼群丢下百余具狼尸逃跑了，但巡哨队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四名士兵被咬死，两名士兵重伤，而这两名士兵也最终挺不过夜晚，先后死去。


    
按照唐军的规矩，阵亡的士兵一律就地烧掉尸体，将骨殖带回给他的家人，但在吐蕃大军刚刚走过后，很可能还有吐蕃军在附近，焚烧尸体的黑烟在数十里外都能看见，无疑会暴露他们的目标。


    
“上香吧！”林牧沉声道。


    
他将一根木条插进了坟墓中，紧接着其他士兵也将手中木条插进墓中，这是他们用独有的方式为死去的战友祈祷。


    
十六名唐军围成一圈，默默地望着六名长眠在高原松林中的战友，一堆堆坟土也将是他们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时，林牧取出一只皮袋子，递给了阵亡士兵的火长，道：“他的东西都装起来吧！别忘了他的头发也要带上。”


    
林牧叹了一口气，走出了松林，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远方白雪皑皑的昆仑山雪峰，手下的阵亡使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林牧一直有一种预感，吐蕃军不会只有三万人，他们一定还有大队在后面，这种预感使他不肯放弃任务，而是继续向西南方去寻找，即使找不到吐蕃大军，他也应该找到吐蕃军的后勤基地所在。


    
按照吐蕃军的习惯，一支三万人的军队出征，后面必然会跟着一支同样人数的放牧大军，老弱妇孺都有，这其实就是整个部落跟着他们的青壮男子一同远征，只不过他们的速度稍慢，会落在远方，他们往往会择湖而居，距离吐蕃军百余里左右。


    
林牧知道前方二十里外有一个乌兰湖，湖中有地热，受地热影响，那里的牧草长得格外茂盛，就算是冬天，羊群也能找到过冬的牧草，林牧怀疑乌兰湖就是吐蕃军的后勤基地。


    
这时，士兵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火长道：“林队正，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林牧点点头，站起身道：“走吧！去乌兰湖。”


    
十六名唐军士兵纷纷上马，向西南方向疾奔而去。


    
离乌兰湖还有八里，唐军骑兵冲上了一座低缓的丘陵，仿佛蓝宝石一般的乌兰湖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唐军们都纷纷勒住了战马，十分震惊地望着前方的情形。


    
只见乌兰湖边扎满了帐篷，到处是一群群牛羊，看来这里确实是吐蕃人的后勤重地了，但这还不是他们震惊的原因，而是一支黑压压的吐蕃骑兵队正向这边快速驰来，队伍足足有五六里长，至少是两万人。


    
林牧心中变得兴奋起来，果然被他猜对了，吐蕃军又来了两万援军，那么即将投入进攻且末城的吐蕃大军就有五万了。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林牧一声低喝：“快走！”


    
他话音刚落，忽然数支冷箭射来，一名唐军士兵惨叫一声，从马上坠下，只见从南面不远处的树林中涌出了大队吐蕃骑兵，而唐军的北面也冲来一队吐蕃骑兵，两支军队足有一千五六百人之多。


    
他们是吐蕃营地的外围驻防军，唐军哨兵在十几里外的荒原中奔驰时，便被他们藏在树林中的探子发现了，他们并不急于拦截，待唐军靠近了乌兰湖，他们才南北夹击，截断了十六名唐军哨兵的后路，并将他们包围了。


    
林牧心中虽然大惊，但他并不慌乱，目光向左右一扫，只见东南角只有不到百名吐蕃军拦住去路，或许是因为东南方有两万吐蕃大军正向这边迅速驰来的缘故，相对而言那里人数最少，而且突破他们，侧面就是一片树林。


    
“跟我来！”


    
林牧大吼一声，挥动长矛向东南角猛冲而去，百余名宛如黑炭一般的吐蕃士兵嗷叫着，挥动长剑迎战上来，矛剑相击，当啷作响，林牧力量极大，一矛刺穿了一名吐蕃百夫长的胸膛，将他挑落马下，随即拔出横刀，侧身劈去，刀快如闪电，另一名吐蕃士兵惨叫一声，额头被劈开了，血浆喷出。


    
这时，吐蕃军箭如疾雨，奔在最后的五名唐军士兵以及坐骑被射中，战马摔倒，唐军士兵滚翻在地，数百名吐蕃士兵一拥而上，将五名唐军乱刃分尸。


    
最后的十名唐军士兵已经到了生死一线之时，他们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才有活命的机会，十名唐军仿佛疯虎一般，跟随着他们的队正在密集的吐蕃军中拼死厮杀。


    
他们的长矛刺穿了吐蕃人的胸膛，横刀劈砍断了他们的脖子，当长矛被折断，他们就用刀劈，用牙咬，用匕首捅，眼睛瞪得血红，吼声如雷，片刻间，东南角的百名吐蕃士兵被杀死了三十余人，但唐军士兵也不断被吐蕃军的冷箭射中，他们惨叫着从马上摔下，随即便被凶蛮的吐蕃军砍下了头颅。


    
又有两百余名吐蕃军也杀进了战团，他们凶残异常，列成十几小队不断冲击唐军士兵，企图将他们冲开落单，再包围杀死。


    
那名最年少的唐军士兵不幸被冲倒了战马，他滚翻在地，立刻有数十名吐蕃士兵像野狼一般争先恐后扑来，个个目光狰狞，盯着他的头颅，少年唐军只有十六岁，在死亡面前，他吓得大哭起来：“爹、娘，救救孩儿啊！”


    
林牧大吼道：“不准哭！”


    
他奋力挥刀劈死了一名吐蕃军，企图去救少年唐军，但只听见一声长长的惨叫，他放弃了，数十名吐蕃军的剑已经将少年唐军砍得血肉模糊，一名吐蕃士兵高高举起他的人头和心脏，得意地狂笑。


    
此时唐军只剩下了四人，眼睁睁地望着少年唐军的惨死，林牧和其他三名唐军的嘴唇都咬破了，他们发疯般地大喊，迸发出最后的力量，刀劈矛刺，浴血奋战，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的敌人，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一举冲出了包围圈。


    
但队正林牧却故意放慢了一步，替三名手下挡住了吐蕃军的追击，此时他已经身中三箭，肚子被一剑劈开，肠子也流出来了，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挥刀格杀，他的战马浑身是血，再难以支撑，‘扑通！’一声，前蹄跪倒在地，将林牧掀翻在地，他已经站立不起来，吃力地半跪着，用刀支撑着身体。


    
已经冲出包围圈的三名唐军士兵大惊，转身便要来救，林牧大骂道：“滚！快滚！给老子回去报信。”


    
三名唐军士兵大吼一声，转身冲进了树林，这时，三十几名吐蕃军将林牧团团围住，他们高高举起剑，一步步向他走来，林牧惨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老子绝不会死在你们手中。”


    
他调转横刀，猛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

第488章 血战且末（中）


    
安西的黄昏残阳如血，吐蕃大营中，激烈的鼓声依然在‘咚！咚！’的敲响，一万五千名吐蕃军如狂潮奔腾，向且末城掩杀而来，这已经是吐蕃军在三天内的第三次攻城了。


    
在第一天的试探进攻中，吐蕃军未能冲破唐军密集的箭雨，死伤数百人而败退，第二次进攻，吐蕃军被唐军的投石机打得骨断筋折，死伤千人，被迫鸣金收兵。


    
在两次试探后，吐蕃已经明白了唐军的防御套路，远以投石机和床弩，而近以弓箭防御，这时，尚嘉素得到了消息，又一支从逻些过来的两万人援军已经抵达了吐蕃大营。


    
这两万援军的到来使吐蕃军士气大振，有了这两万人的底气，尚嘉素也信心大增，这样一来他就有五万人的兵力了，他便可以集中兵力，将唐军的城堡一一攻克，这时他的探子也传来消息，于阗军镇的守军并不多，也就是说，只要拿下且末镇，整个图伦沙漠以南都将被吐蕃军占领，安西的大门也就被打开了。


    
正是两万援军的到来使尚嘉素下定了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且末城。


    
在轰隆隆进攻的鼓声中，吐蕃一万五千大军分为三个方阵，一起向唐军前沿推进，人数密集，从高处望去，黑色的吐蕃军密密麻麻，如蚁群一般，将且末城外的大地覆盖住了。


    
“前进！”在鼓声中，吐蕃大将高声喝喊。


    
“杀进城池！”


    
……


    
“前进！”


    
在滚雷般的呐喊声中，吐蕃大军如排山倒海般地向且末城推进，这一次吐蕃军使用了很多攻城武器，首先是排筏，也就是十棵大树困绑在一起，这些大树都是从附近绿洲砍伐来的杨树，又直又长，每一棵大树都长四五丈，保留其枝桠，将它们密集捆绑后，便成为了临时的栈桥，使吐蕃军能冲过护城河，数百吐蕃军顶着一只排筏奔行，它同时也能抵御唐军的弓箭以及床弩。


    
其次是皮斗，这原本是汉人抵御滚木礌石的防御武器，现在也被吐蕃人学会了，所谓皮斗就是一种用粗木搭成的架子，上面覆盖了数层牛皮，牛皮涂上厚厚的油脂，滑腻无比，又有一定的斜角，当巨石砸上牛皮，则容易被卸力滑飞，尽管不是每一块巨石都能防御住，但至少可以防御住四成的巨石飞射。


    
一只皮斗宽三丈，长五丈，下面装有木轮，可以缓缓推行，而一只皮斗下面则躲藏了三四百名吐蕃士兵。


    
在战鼓声中，一万五千吐蕃大军发动了，排筏、皮斗、长梯以及浩浩荡荡的吐蕃大军汇成了一道壮观的黑色大潮向城池奔涌而来。


    
城头上，唐军已经准备就绪了，东西两排二十架重型投石机吱嘎嘎地拉开了，皮兜里放上了一块百十斤重的巨石，每一架投石机需要一百五十人来拉拽，唐军无法分出这么多兵力，便由唐军指挥，且末城的三千民夫负责拉拽投石机。


    
吐蕃大军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八百步线，如果是两百人的超大型投石机便可以投射了，但且末城的投石机略小，射程只有五百至六百步远，负责指挥投石机的唐将是郎将罗胜军，这也是一名由小兵一步步走上将军职位的实战型将领，他是萨毗城的守将，受贺娄余润之令，烧毁萨毗城，撤回了且末城。


    
罗胜军注视着吐蕃军的进攻浪潮一步步迫近城池，前军锋头已至七百步了，唐军的床弩已经射出，三百支四尺长的铁箭和无数密集的小箭一齐射向吐蕃大军，吐蕃军中一阵人仰马翻，数百名吐蕃士兵被射倒，强烈的射击欲望诱惑着罗胜军，但他手中的红旗始终没有挥下，红旗不挥下，二十名唐军指挥手便不敢下达射击的命令。


    
六百步，吐蕃军终于进入了投石机的射程，罗胜军手中的红旗终于挥下了，“射！”二十名唐军指挥手几乎是同时嘶声大喊。


    
重型投石机发动了，二十根长长的抛杆挥出，将二十块巨大的石头向吐蕃阵营中砸去，巨石发出尖利的呼啸声，在空中翻滚，迅疾无匹地出现在了吐蕃军的头顶，吐蕃士兵一阵大喊，纷纷向两边躲闪，或者钻进皮斗中。


    
‘轰！’的一声闷响，巨石砸下，尘土飞扬，几名吐蕃士兵躲闪不及，被砸成了肉酱，强大的冲击力使巨石继续翻滚，直冲进吐蕃士兵群中，顿时惨叫声一片，十几名士兵被撞死，血水四溅，整颗巨石被染成了红色。


    
又是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砸中了皮斗，‘嘭’的一声震响，皮斗的滑腻使磨去了棱角的巨石无法打实，滑飞出去二十余步，这一块巨石没有达到效果。


    
但皮斗并不是每一块巨石都能承受，这取决于石块本身的光滑程度，如果石块粗糙毛棱，那皮斗就很难发挥效果。


    
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支架的碎裂声，一只皮斗被砸塌了，数百名藏身皮斗下的吐蕃士兵跌跌撞撞爬出，不少人被倒塌的木柱砸伤，在皮斗下痛苦呻吟。


    
第二轮投石机再次发射，二十块巨石在空中翻滚，呼啸着砸来，砸得吐蕃士兵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皮斗破碎，排筏折断，紧接着第三轮、第四轮……每一轮投石发射便有数百人伤亡，尽管投石机威力巨大，但毕竟数量少，无法形成巨大的杀伤力，一万余名吐蕃大军已经奔涌到了城下，城上唐军万箭齐发，箭如冰雹急雨，铺天盖地向吐蕃军射去。


    
吐蕃军举盾相迎，不断有人中箭惨死，在箭雨中，几千吐蕃士兵将数丈长的排筏‘轰！’地搭放在护城河上，形成了二十几座临时树桥，一架架八丈高的宽大梯子搭上了城头，一群群凶悍的吐蕃兵冲上梯子，开始向上攀爬，唐军的箭雨斜射而至，滚木礌石迎头砸下，一串串吐蕃士兵惨叫着从楼梯上摔下，身上被箭射中，头颅被砸碎，城墙下死尸堆积如山，紧接着又有吐蕃士兵疯狂地攀上楼梯，不顾一切向上冲锋。


    
这时，吐蕃大营中再次鼓声大作，又有一万名吐蕃骑兵飞驰而至，尘土飞扬，他们是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四百步到八百步这一段巨石和床弩的射程区，巨石呼啸而至，将一片片骑兵砸翻，床弩之箭强劲快疾，一支箭便能射穿两到三人，战马惨嘶，士兵翻滚，大石下，到处是惨不忍睹的尸体和血浆。


    
此刻，吐蕃军已投入了两万五千名攻城士兵，城池攻防战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


    
在且末城攻城战进入第三天之时，唐军的四万主力骑兵已经抵达了距离且末城约五百里外的蒲昌海，蒲昌海也就是今天的罗布泊，唐朝的罗布泊依然是一片浩瀚的海洋，盐度也没有今天这样大，周围生长着生命极为顽强的胡杨树和灌木丛。


    
唐朝的蒲昌海是西线丝绸之路南支线的必经之处，从沙州出阳关向西走三百里便抵达蒲昌海，然后再沿着且末河向西南走，便可抵达且末城，在途中有一片广阔的绿洲，是商人以及军队的重要补给地，也就是今天的新疆若羌县，唐军在那里修建了弩支、典合、蒲桃以及七屯等四座小城，成为唐军一处重要的军事基地，历史上天宝十一年对吐蕃的播仙镇战役便发生在这里。


    
当李庆安的四万军抵达这片绿洲时，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了，三万唐军从陇右马不停蹄赶来，已经经历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眼看要达到战场，李庆安反而不急了，为了尽可能地保持唐军的作战体力，李庆安下令唐军就地驻扎，休息一夜后再出发。


    
夜幕下，行军疲惫的唐军将士皆已入睡，只有一千多名巡哨兵在大营的四周巡逻，大营内，李庆安的主将大帐内依然灯火通明，一张宽三丈、长五丈的巨大沙盘已经拼好，放在大帐正中，这座沙盘囊括了除了信德以外的整个安西军的控制地，是近千名安西斥候兵耗时一年才制成。


    
沙盘旁李庆安和几名随军大将正在商议军情，这次李庆安从陇右归来，并没有走祁连山南面的高原，而是穿过入大斗拔谷，进入甘州，正因为绕了一圈，使他们的行军日程晚了几天，但李庆安更考虑到了唐军的战斗力和给养，因此三万唐军进入河西后，又带了五万匹战马，同时河西的荔非守瑜又分出一万精锐跟随李庆安同赴安西。


    
李庆安站在沙盘前久久沉思着，他在思考整个战局，且末城之战只是整个战局中的一环，他已经知道回纥入侵葛逻禄人的老巢，几乎将葛逻禄人斩尽杀绝，但南方有唐军修建的伊丽城、弓月城七座城堡为防御，碎叶又有两万军北上，回纥骑兵很难突破这道防御线。


    
他已经下令六万三胡联军兵分两路，一路由葛逻禄军走金山北面拦截住回纥人的退路，另一路由同罗军和沙陀军走金山南面前往玄池，从正面拦截回纥军进入北庭，但为了防止回纥人又趁机出兵进攻北庭，崔乾佑的六千汉军便留在北庭。


    
从某种意义上，葛逻禄人被斩尽杀绝也符合他的期望，就让这些草原胡人去自相残杀。


    
虽然安西遭遇到了南北夹击，局势非常不妙，但李庆安也发现了敌军大举进攻的一些微妙之处，主要就是入侵者的兵力并不多，回纥只派出三万人，这种出兵不像是战略性的进攻，更有一点趁火打劫的意思，这也证实了李庆安的判断，回纥军经过多年的削弱，已经无力发动大规模的侵唐战争，所以只能派出三万人，进行一种强盗偷袭式的进攻。


    
相比回纥军的南侵，李庆安更关注吐蕃军这次进攻安西，很明显，这和吐蕃军进攻陇右是相辅相成的，这是吐蕃军的一贯策略，几次发动侵唐战役，吐蕃人往往都是东西两线并举，从吐蕃军出动了三万军进攻且末城来看，人数似乎少了一点，他们极可能还有别的战略企图。


    
这时，大将安抱真在一旁低声道：“大将军，卑职有一点建议。”


    
安抱真就是羽林大将军安抱玉的幼弟，今年只有二十四岁，年轻有为，他十七岁在陇右从军，当年跟随李光弼一起来安西，从一名队正慢慢积功升为中郎将，深得李光弼的喜爱，这次李庆安从陇右西归，李光弼分兵一万跟随，他向李庆安推荐了安抱真。


    
李庆安也很欣赏这个年轻的将军，他便点点头笑道：“你说吧！”


    
安抱真一直跟随李光弼在吐火罗，对那边的形势非常了解，他便躬身道：“大将军，我怀疑吐蕃军的主力是要进攻吐火罗，李将军从吐火罗回陇右后，吐火罗的唐军只有八千人，主要驻防在几个大银矿，吐火罗只有本地军队四万余人，他们战斗力很弱，不会是吐蕃军的对手，而且吐蕃军进攻且末，我担心他们的最终目标是疏勒，占据疏勒，截断安西唐军支援吐火罗，卑职浅见，请大将军斟酌。”


    
李庆安没有说话，其实他想到的也是这个可能，现在唐军的势力已经从北庭向西延伸到了河中，向南延伸到了信德，如果他是吐蕃赞普，那么要想和唐军长期抗衡，那就必须要选择一个最有利的根基地，吐火罗无疑就是一个最佳的选择，向北可打碎叶，向西可攻河中，向东可占领安西，向南可下信德，而且又和吐蕃高原山水相连，即使守不住也可以退回高原，另外，吐火罗盛产粮食，也可以为吐蕃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后勤供给。


    
想到这，他便取过几面小红旗，依次插上了大勃律和吐火罗，之所以不插小勃律，因为他知道，吐蕃军过不了娑夷河。


    
李庆安已经肯定了吐蕃军的西征战略，打安西为辅，打吐火罗才是正。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名巡哨军官的禀报，“大将军，我们的巡哨队在五十里外的荒野中发现了两名唐军士兵，他们都身负重伤，身体非常虚弱，但他们说有重要情报要禀报大将军。”


    
……

第489章 血战且末（下）


    
被唐军士兵发现的两名伤者就是从乌兰湖逃出的幸存唐军了，他们本来一共逃出三人，在吐蕃军的追击中又被射杀一人，最后只剩下两人，他们逃回了萨毗城，却发现萨毗城已被焚毁，唐军不知去向，他们又去了且末城，但且末城战事正酣，他们无法回城，只得调头来弩支城，最后终于体力不支，晕倒在荒原，幸得唐军斥候发现，否则他们已成为野狼的美餐了。


    
十几名亲兵将这两名浑身是血迹的唐军巡哨用担架抬进了中军大帐，两名巡哨此时已醒来，他们见到李庆安，便挣扎着要起身跪拜。


    
李庆安上前按住了他们，道：“你们俩有伤，就不要起来了。”


    
“谢谢……大将军，我们是萨毗城巡哨，有……重要情报。”


    
两人声音低微，说话非常吃力，李庆安点点头道：“先说重要情报，马上去给你们治伤，你们的功绩我会论功行赏。”


    
“我们不要行赏……只是情报非常重要，不当面告诉……大将军，就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


    
一名士兵已经说不出话来，另一名士兵接着道：“乌兰湖是吐蕃军的后勤重地，他们又有两万重军支援且末城，请大将军速发兵乌兰湖。”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好好治伤，再说你们的经历。”


    
李庆安一摆手，亲兵将两人抬了下去，李庆安迅速转身回到了沙盘前，找到了士兵们所说的乌兰湖，距离萨毗泽约一百八十里左右，在昆仑山脚下，位于柴达木盆地的边缘，是陇右走祁连山南麓前往安西的必经之路。


    
李庆安和吐蕃军打了多年战争，他非常了解吐蕃人的习性，最早吐蕃人是部落制，一场战争便由整个部落参与，男人在前方打仗，女人和老弱跟在后方不远，一旦吐蕃军败退，后方妇孺老弱就往往来不及逃走而成为唐军的俘虏，‘辎重疲弱’一直是吐蕃人掣肘之痛。


    
这几年他也听说吐蕃内部进行了一些改革，建立了‘奴’这种军事后勤的专职人员，虽然也是放牧跟随，但不再是从前的随军家眷了，他们其实就是吐蕃人的奴仆，大多是青壮人，他们中有从唐朝掳掠来的汉人奴隶，但更多的是吐浑、氐、蛮、羌、党项等少数民族部落的青壮。


    
但不管怎么说，吐蕃远征军从逻些出发，横跨高原，若没有强大的后勤队伍跟随，他们根本就无法远征，可以说，吐蕃人的后勤支援就是他们的命门，这就是吐蕃人急于抢占吐火罗为后勤基地的原因。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便对站在帐边的安抱真招了招手，安抱真大步走上，躬身道：“末将在！”


    
“安将军，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安抱真大喜，他知道是什么事情，立刻单膝跪下道：“末将遵命！”


    
李庆安忍不住笑了，还没有说什么事他就遵命了，便点点头道：“我给你五千精骑，你立刻前往乌兰湖，抄了吐蕃军的老巢，路上若遇补给队伍，一概击杀，不得放走活口。”


    
“末将明白，立刻出发。”


    
安抱真行了一军礼，起身便匆匆走了，这时李庆安又对其他将官道：“传我的命令下去，大军三更出发！”


    
……


    
尽管天色已经昏黑，但且末城的激战依然在进行，尚嘉素已经先后投入了三万大军攻城，尽管天色已晚，不利于双方夜战，但战斗正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刻，谁也无法让他们停下来。


    
近二万五千名吐蕃大军已经全部越过了护城河，城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尸体中汩汩流出的血如小溪一般流进了护城河，将河水染成了红色。


    
城下的吐蕃军也万箭齐发，城上城下箭如密雨，交织成了一片箭网，吐蕃军高举盾牌，顶着滚木礌石，踏着同伴的尸体，攀着城梯疯狂地向城上进攻，每一时刻，每一瞬间都有吐蕃士兵被弓箭射中，被巨石和滚木砸中，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从城梯上摔下或者滚翻下来。


    
城头，十几名唐军守住了一个城垛，三四人正和欲登城的吐蕃士兵熬战，其他士兵则在两边向登城吐蕃军的侧面射箭，或许举起巨石，将嗷叫的吐蕃士兵砸翻下去。


    
这时，一名唐军惨叫一声，他被城下的一箭射中了面门，仰面摔倒，另一名唐军士兵迅速上前填补了他的位置，经过了近一个时辰的熬战，唐军也同样死伤惨重，死伤在千人以上，大部分都是被箭射死，也有一部分是与冲上的吐蕃军厮杀时阵亡。


    
这时，一名唐军找来一根长铁叉，叉住了城梯横拦，奋力向外推去，“你们快来帮我！”他大声吼道。


    
十几名唐军放弃了射箭，纷纷上前帮他，众人一起大喊：“一、二、三！”


    
厚重的城梯被顶了起来，慢慢向外推去，城梯渐渐后仰，重心外移，梯子上的近百名吐蕃军发出一串长长的惨叫，有的从梯子上跳下，大多数人随着梯子一起，重重地摔了出去，‘轰！’的一声巨响，梯子被摔散了架，梯子上的百余人或死或伤，动弹不得。


    
但在城西端，唐军却出现了危机，这一带近百丈长的城墙是投石机安放处，唐军不多，主要由三百名唐军和千余名民夫把守，指挥攻城吐蕃将领发现了这个防守漏洞，他立刻命令三架城梯悄悄改从这里进攻，又调集了六百名最精锐的吐蕃红牌军，也就是吐蕃赞普的禁卫军，他们是从数十万大军中挑选出的三万人，个个身高力大，作战凶悍，这次西征，吐蕃赞普也派了八千红牌军跟随，其中两千人参与进攻且末城。


    
夜色昏黑，在一片混战中，贺娄余润没有发现吐蕃军的企图，数百名精锐的吐蕃士兵迅速向上攀登，把守南城西段的民夫开始混乱起来，他们有的向下扔石块，有的用长矛在城梯上乱捅，大呼小叫，惊慌成了一片。


    
片刻，十几名吐蕃军出现在了最西端的城头，为首一名吐蕃百夫长凶悍无比，他迎面一剑，劈飞了两名民夫的人头，他面涂黑砂，凶狠狰狞，城垛口的另外几名民夫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长矛便逃，城头出现了空档，旁边几名唐军见形势危急，一齐冲了上来，但吐蕃百夫长抓住了短短一瞬间的机会，一跃跳上了城头，他左手执盾，右手挥剑猛砍，霎时间又三名民夫被砍死，他见唐军士兵冲上，便大吼一声，跳下城垛和唐军混战在一起。


    
这时，又有十几名吐蕃士兵从这个缺口冲上了城头，这些吐蕃士兵皆披着锁子甲，身高力大，相貌凶恶，他们冲进民夫群中，如虎入羊群，片刻，便有四五十名民夫被杀死，民夫们吓得魂不附体，转身逃窜，城墙上顿时一片大乱。


    
这一段城墙防御是由郎将罗胜军负责，他正率领千余名唐军与三十几架登城梯上的吐蕃军作战，忽然听见了一片惨叫声和惊呼声，有唐军士兵大喊：“吐蕃人登上城了。”


    
罗胜军一扭头，夜色中，他看见吐蕃军如蚁群般地在最西面的城头涌现，二千余民夫被杀得四散奔逃，只有数十名唐军在和对方熬战，他顿时又惊又怒，大吼道：“第一营唐军跟我上！”


    
他挥动长矛，率领四百余名唐军大吼着冲了上去，这时，吐蕃军从最西面的缺口处已经登城近两百人，还有大量的吐蕃军正源源不断从这里登城，但吐蕃军也犯了一个错误，他们登城后并没有立即去支援其他城垛的吐蕃军，而是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摧毁投石机上面。


    
这里部署了十架重型投石机，吐蕃军吃够了进攻时被巨石砸飞的痛苦，他们登上城头便向这十架投石机扑去，用剑砍，用石头砸，用力推倒，片刻，七架投石机连续轰然倒下，直摔下城去，吐蕃士兵一片欢呼。


    
当然，能摧毁投石机对后继的进攻非常有利，吐蕃士兵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凡事有轻重缓急，在这关键时刻，摧毁投石机无异是舍本求末之举。


    
这时罗胜军率领数百人杀到了，他们刀砍箭射，将两百余名吐蕃打了个措手不及，罗胜军长枪舞动，如梨花点点，瞬间便刺穿了三名吐蕃士兵的咽喉，那名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吐蕃百夫长大喊一声，从侧面城垛上向罗胜军猛扑下来，从高至下，如鹰博兔，但罗胜军却一闪身，长枪反刺，枪尖从他盾牌旁的空隙刺入，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一声惨嘶，吐蕃百夫长庞大的身躯竟被高高挑起，罗胜军枪杆一甩，“去死吧！”


    
吐蕃百夫长被抛出了城外，带着长长的惨叫声，‘轰！’地一声摔进了护城河中。


    
吐蕃百夫长之死让唐军士气高昂，他们奋勇杀敌，将吐蕃士兵杀得节节败退，唐军迅速封锁住了吐蕃军向四面扩张的路径，将他们堵死在城西的角落中。


    
……


    
贺娄余润是从投石机倒下得知吐蕃军已经登上了城西，他登时勃然大怒，第四天还没有到来，难懂且末城就要被攻陷了。


    
“罗胜军那狗杂种在哪里？”


    
他怒吼道：“去告诉他，一刻钟之内不把吐蕃军杀下去，我要他的脑袋！”


    
此时的局势对唐军已经十分不利了，吐蕃五万大军已全部压上，其中三万吐蕃军进攻城南，虽然死伤惨重，但两万多人已经攻到城下，而另外两万吐蕃军却在城北七百步外虎视眈眈，随时要大兵压上，这使得贺娄余润不得不从七千唐军分出二千人去北城防御，而南城的唐军已经死伤一千余人，只有不到四千人在苦苦防御，四千人抵御二万余吐蕃军疯狂进攻，夜色中，唐军射箭没有了准头，更加难以抑制吐蕃军的进攻，若不是依凭城墙高大坚固，唐军此时已经失败。


    
贺娄余润恨的不仅是兵力不足，他更恨碎叶政事堂那帮王八蛋，一群腐儒！他一个多月前申请要一批震天雷，李庆安也从长安发回了批复，批给他一百枚震天雷，但事情却坏在碎叶政事堂那帮混蛋的手中，尤其是主管军械的裴冕，将李庆安的批复一拖再拖，至今震天雷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若有震天雷，就算来十万吐蕃军他又何惧之有？


    
“给我杀！杀死一名吐蕃军，赏二十块银元！”


    
他的满腔怒火转到了吐蕃军的身上，但吐蕃军还不足以平息他的愤怒，等李庆安赶来，他一定要告状。


    
……


    
贺娄余润的命令传到城西，罗胜军不由一阵苦笑，这让他怎么打，一刻钟之内将吐蕃军赶下城头，这可能吗？


    
罗胜军眉头皱成了一团，尽管吐蕃军被唐军压制在一个角落中，但随着吐蕃军不断涌上城，他们的势力范围又有所扩大了，不仅如此，南城的西角已经成为吐蕃军打开且末城防御的一个缺口，越来越多的吐蕃军正向这边涌来，而他这边却没有援军，形势已经相当危险了，如果吐蕃军再向外扩张三四步，那么他们又能涌上百人，那时，两军的力量对比就会发生转变，一旦被吐蕃突破一个缺口，就像溃堤一样，洪水般的吐蕃人就将无法控制，且末城很可能就从这里被攻破。


    
厮杀依然在残酷地进行，在黑夜中，双方混杀，乱作一团，双方都各执盾牌，手握横刀和长剑，盾牌顶着盾牌，横刀和长剑在撞击，你压我挤，吼叫着，战斗到了白热化，地上尸体压着尸体，有的人还没有死，是颤颤的活肉，被双方踩在脚下，在哀求中窒息而亡，在最密集的城墙边，双方已经无法使用刀剑，只能用刀把抽，用匕首捅，用拳头砸，刀与剑碰击，发出铿锵声，刀劈人骨发出的咔嚓声，受伤者的呻吟声，垂死者可怕的咯咯咽气声此起彼伏。


    
红牌吐蕃军异常强悍，将唐军一步步逼退，但唐军又在绝地中反击，将吐蕃军又推回去，双方就像风吹波动，起伏不定。


    
这时，罗胜军的汗已经出来了，他在绞尽脑汁想着一切办法，弓箭射已经不可能了，双方太密集，又有盾牌，弓箭射不进去，除非是泼水，或许还能泼进去。


    
“水！”


    
罗胜军的脑海中如电光石火一般，他猛地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们有啊！却因为民夫逃散而没有拿出来。


    
罗胜军立刻对一名队正低语几句，队正一挥手，“跟我来！”


    
二十几名士兵立刻跟着他向数十步外的一座小石屋奔去，那里是放置一些投石机零件的地方，由民夫看管，由于民夫都逃走，投石机也失去了作用，石屋便空关在那里，没有人看管，但石屋中还有一样东西，原本也是准备用来投射。


    
士兵们从石屋中拎出了一只只皮袋，皮袋颇重，里面装满了晃动的液体，他们飞奔上前，抱着皮袋向吐蕃军中喷挤而去，只见一道道黑色的液体从皮袋中喷出，将密集的吐蕃士兵群喷得一头一脸，这种黑色的液体自然就是火油了，虽然震天雷的使用是受到严格控制，但火油却是唐军基本的配置，每座城中都有，且末城原本用来做燃烧弹，但还来不及使用，吐蕃大军便攻上来了，它一直被闲置，在紧张的战斗中，谁也没有能想起来。


    
但罗胜军在危急中却猛地想起了它的作用，片刻之间，一百袋火油已经喷进吐蕃军群，刺鼻的气味使吐蕃士兵开始骚动起来，唐军有些抵挡不住，开始一步步向后退。


    
这时一支火把扔进了吐蕃军群，‘轰！’地一声，吐蕃军中燃起了熊熊烈火，这种火油并不是直接开采的原油，这是唐军用从拜占庭帝国学到的冶炼技术提炼出的火油，更加轻质易燃，虽然比不上希腊火，但已经远胜原油了。


    
大火在一瞬间便燃遍了整个城西角落，四五百名吐蕃军像炸了窝一样向外拼死奔逃，这时唐军已经拦不住吐蕃军的求生欲望，被冲开了一丈宽的缺口，无数浑身浴火的吐蕃士兵哀嚎着从缺口奔出，他们此时已经不是为了作战，大火在他们头上、身上熊熊燃烧，很多人张开手臂，只奔跑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大火将他们烧得蜷缩起来，几十名唐军士兵也被大火波及，他们倒在地上打滚，惨叫不已。


    
四五百吐蕃军一大半都被点燃了，靠近城梯的角落处，一部分没有被泼上火油的吐蕃士兵则惊恐万分，眼看大火已经蔓延过来，他们企图从城梯下城，在混乱和拥挤中，不断有人被挤下了梯子，惨叫着摔下城去。


    
城西陡然发生的变故惊呆了所有的士兵，熊熊的大火在夜空格外明亮刺眼，火油逆转了城西的局势，也逆转了整个战局，最先是城西的十几架城梯被大火点燃了，紧接着靠近城墙中部的数十架城梯也先后被唐军用火油点燃了，大火在城上城下熊熊燃烧，烈火腾空，将黑夜照成了白昼，就在这时，吐蕃大营内传来了收兵的钟声。


    
在沉闷而刺耳的钟声中，吐蕃大军如潮水般地撤退了，城头上的唐军一片欢腾，贺娄余润激动得泪花闪烁，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三天，才三天，老子要升官了！”

第490章 且城决战


    
天蒙蒙亮了，且末城昨晚鏖战的情形在阳光的照耀下显露出来，这时一种触目惊心的惨烈，护城河被染成了红色，南城墙下尸体累累，尸堆最高处超过了三尺，烧焦的城梯依然在袅袅冒着青烟，空气中充满了一种刺鼻的臭味，在远处的战场上，到处是砸烂地皮斗和排筏，一块块大石周围躺满了血腥的尸块。


    
贺娄余润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遍布的尸体，他心中也有一丝余悸，从眼前的情形来看，吐蕃军的死伤至少在万人以上了，一场两个多时辰的战役，竟然会死伤万人，可以想象的战斗昨晚是何等惨烈。


    
唐军皆已疲惫不堪，身上裹着军毯或钻入睡袋，各自蜷缩在城垛下的背风处中呼呼大睡，城头到处是片片血迹，令人触目惊心。


    
这时，一名军士奔跑过来，躬身道：“启禀将军，已经清点完毕。”


    
“多少？”贺娄余润回头问道。


    
“将军，我军阵亡一千二百六十六人，伤一千九百八十人。”


    
一场战斗就伤亡近半，贺娄余润不由叹了口气，若不是后来的两万吐蕃军突至，吐蕃人也不敢如此投入，还是兵力太过于悬殊的缘故。


    
“将军，民夫那边也死了两百余人。”


    
“不要给我提那群垃圾！”


    
提到民夫，贺娄余润便一阵恼火，昨晚城西若不是他们闯祸，也不至于这么被动，城池都差点陷落了，贺娄余润的目光落在孤零零的三架投石机上，它们也被昨晚的大火波及，几乎都被烧毁了，只剩下一副烧得漆黑的架子。


    
贺娄余润咽下了一口气，现在他人手不足，还需要这些民夫来帮忙，想到这，他便命左右道：“凡阵亡的民夫人家，每家给一百银元，好好安抚，另外再去把其他民夫征集来，让他们把东西两边的投石机各拆五架来这边安上。”


    
左右将领答应一声，分头去办事了，贺娄余润目光又向吐蕃大营望去，吐蕃军还有四万余人，如果他们再一次发动和昨晚一样的进攻，恐怕自己就抵挡不住了，他们援军究竟何时才能来？


    
就在这时，几只小黑点从天空飞翔而来，“信鸽！”有士兵大喊起来。


    
贺娄余润精神一振，他看清楚了，果然是信鸽，只见三只信鸽盘旋了片刻，落入城中，片刻，一名士兵奔了过来。


    
“贺娄将军，是大将军来信。”


    
贺娄余润接过信管，还是红色金环，但没有了地址，贺娄余润有些困惑，他拔下信管，里面却是空空，没有信，他疑惑地向送信的士兵望去，士兵吓得连忙摇头，表示不知情。


    
贺娄余润怔住了，为什么会没有信？而且信管上还没有刻地址，这是怎么回事？这时，他忽然问道：“那信鸽呢？去问问弩支城的几个校尉，问他们是否认识。”


    
士兵飞奔而去，这时贺娄余润隐隐有些明白李庆安的意思了，但他还需要确认，在没有充分证据之前，他不敢妄猜，过了一会儿，报信兵又来了，他兴奋地道：“贺娄将军，那三只信鸽都是典合城的信鸽。”


    
“果然是这样！”


    
贺娄余润激动得拳掌相击，李庆安的大军已经到了，他是怕信鸽被吐蕃军射落，才没有放信，却用另一种办法来提醒自己。


    
想通了这一点，他探头向东边极目望去，没有看见了唐军的身影，但贺娄余润的心情变得异常畅快，他猛地回头大喊道：“去告诉全军，我们的援军已经到了，要大伙儿振奋起精神来！”


    
消息传遍了且末城，满城欢呼，且末城上下一片欢腾。


    
……


    
尽管李庆安非常谨慎，但他的到来还是被吐蕃军察觉到了一丝端倪，问题并不是出在李庆安的主力军队被吐蕃探子发现，而是昨天晚上送粮草的队伍遭到了五千人左右唐军大队的伏击，两百车草料和三百车牛羊肉全部被拦截，近三百名押送给养的士兵和五百名后勤人员被杀，最后只逃出两个人，正是这两人将唐军袭击给养车队的消息传回了大营。


    
尚嘉素不由大惊失色，五千人的唐军，这就意味着唐军的后援来了，更让他感到忧虑的是五千唐军向南而去了，他们会去哪里？这想都不用想，他肯定是乌兰湖了，那里是他们四万大军的后勤所在地。


    
尚嘉素心中焦虑万分，尽管他部署了三千军队防御乌兰湖，但还是人数偏少，如果真被唐军袭击乌兰湖得手，那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四万大军何以为生？且末城不像河湟，河湟还可以劫掠平民，这里数千里去都是荒无人烟，让他去哪里弄粮食，目前他们只有三天的存粮，战马的草料更少，仅够两天，可从这里去乌兰湖，至少也要三天。


    
尚嘉素开始惶惶不安了，如果大军撤退到乌兰湖，而乌兰湖的后勤又没有了，那时四万大军粮食断绝，又在荒芜千里的高原野外……


    
尚嘉素只觉得两股战栗，后果之严重让他心中感到一阵阵害怕，怎么办？如何才能解决眼前的危机？尚嘉素望着远方高高的且末城墙，他其实知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那就是攻克且末城，城内的粮食一定能解决他眼前的生存危机。


    
虽然皮斗没有了，但他们手上还有八十架左右的登城梯，还能再搏斗一次，从昨晚的战斗，他也发现了守城唐军的弱点，那就是兵力不足，如果再战一次，且末城就一定能攻克。


    
想到这，尚嘉素下定了决心，他毅然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再次攻城！”


    
清晨，朝阳刚刚照在城头，战场还未来得及打扫，吐蕃大营中的进攻鼓声便再一次敲响了。


    
“咚！咚！咚……”


    
一队队的吐蕃士兵开始涌出大营，迅速在大营前的空地上集结，尚嘉素再次投入三万大军，这一次，以后来的两万生力军为攻城主力。


    
鼓声震天动地，在一场大战刚刚结束后又再次敲响，使人的心脏都放佛停止了跳动，进攻的鼓声却使贺娄余润的心坠入了深渊，原以为吐蕃大军在得知老巢被袭击后会南撤，却没有想到吐蕃军竟然发狠，再攻且末城，这让贺娄余润不得不佩服这个吐蕃主将的策略，无疑是火中取栗。


    
“他娘的，老子升官一级竟然这么难！”


    
贺娄余润发狠了，狠狠一脚向身边熟睡的唐军士兵踹去，“全部都给老子起来！他娘的，吐蕃人又打来了。”


    
城头上只听见贺娄余润的怒吼，他将沉睡中的士兵一个个踢醒，士兵们太疲惫了，以至于吐蕃人的鼓声都无法将他们惊醒。


    
“起来！混蛋，别睡了，快点起来！”


    
士兵们纷纷被推醒，他们睡眼惺忪站起身，茫然地望着远方开始集结的吐蕃大军，这时城头的钟声再次敲响了，声音异常尖锐刺耳，‘当！当！当！’


    
所有的唐军奔上了城头，除了重伤兵外，轻伤兵也包扎了伤口，重新上阵了，他们抖擞精神，张弓搭箭，准备再一次进行血战。


    
“弟兄们，大将军的数万援军就在百里外了，我们只要再坚持两个时辰，只要两个时辰，我们就能彻底击败敌人，各位弟兄，今天的战役，必将载入大唐的史册！”


    
贺娄余润沙哑着声音在向士兵做最后的战斗动员，唐军也在迅速的集结，算上轻伤兵，拥有战斗力的唐军还有五千人，贺娄余润最担心就是吐蕃军从南北两面同时进攻，他们还有四万人，应该办得到，现在唯一指望昨晚的血战后，吐蕃军已经没有那么多攻城武器了，昨晚摧毁了数百架攻城梯，他相信吐蕃的攻城梯不多了，无法进行两面作战。


    
事实证明了贺娄余润判断正确，吐蕃军确实没有那么多攻城梯了，他们无法组织两面进攻，唐军刚刚进入战备，吐蕃军第一波攻城队伍，约一万五千人便杀来了，黑色的三个方阵大军排成了纵线，如大河奔流，从且末城的西南角铺天盖地杀来。


    
所谓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尽管昨晚吐蕃红牌军耗费了过多的时间用于毁坏投石机，错过了最佳的战机，但今天便显示出了昨晚吐蕃军看似愚蠢的战果，移动安装新的投石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至少要耗费大半天的时间，所以此时西城头上已是空空荡荡，唐军失去了远距离打击的投石机。


    
吐蕃军便是抓住了唐军这个空挡，以五千排筏军为先锋，浩浩荡荡杀来，排筏是为了渡过护城河，但也是为了抵挡唐军的床弩。


    
当吐蕃进入七百步内，城头上的三百架床弩同时发射了，三百支母箭和二千一百支子箭呼啸着向吐蕃军射去，吐蕃军刷地竖起了排筏，力量强劲的铁箭纷纷射在排筏上，发出一连串‘哚！哚！哚！’的响声，大部分都钉射在排筏之上。


    
这就是经验，在经历了一次血战后，双方都会发现对方的弱点而加以利用，如果没有了投石机的巨石冲击力，吐蕃人对付唐军的床弩就会从容得多，吐蕃人和唐军打仗近百年，他们知道该怎么对付床弩。


    
同样，唐军也知道了该怎么对付吐蕃人的登城梯，他们的梯子是组合梯，用一段段的木梯临时捆绑拼接而成，外面包裹牛皮，由于梯子需要七丈长，因此梯子的形状是下宽上窄，下粗上细，这就使得吐蕃的登城人数成为金字塔形，下面人多，而上面最多只能并列两人，如果数量不多，唐军便可以以队为单位，五十人对付一架城梯，除了弓箭和滚木礌石外，唐军又使用了火油，这是对付吐蕃军的利器。


    
经过了一夜的血战，唐军也吸取了昨晚的教训，昨晚唐军伤亡过多主要是被城下的箭矢所伤，这一次唐军士兵便不会再像昨晚那样探身向城下射击了，他们会利用城墙上的射击孔和战友的盾牌掩护来进行射击。


    
唐军的床弩没有发挥太大的威力，吐蕃的第一个方阵军便冲到了城下，‘轰隆！’一声搭上了排筏，将一架架梯子竖向城墙，城头上顿时万箭齐发，滚木礌石从城头砸下，箭如密雨，石如冰雹，最先冲过护城河地近千名吐蕃士兵被箭射中，被石头砸中，骨断筋折，哀嚎一片，这时吐蕃军也开始反击了，他们两人一组，一人举盾，一人射击，箭矢铺天盖地向城上射去，上下密集的箭矢形成了一片箭网。


    
随着几十架城梯先后搭上了城墙，吐蕃士兵蜂拥而上，第二批攻城吐蕃军一万五千人又一次投入了战场，此时吐蕃军已经投入三万人，而唐军只有五千人，以一敌六的悬殊比例和吐蕃军进行殊死血战。


    
十几架城梯先后被浇上了火油，大火在一片惨叫声熊熊燃起，城梯上的百余名吐蕃士兵被烧得难以忍受，纷纷跳下城梯……


    
两名唐军拎着坩埚，将坩埚中烧融化的铁汁向城梯上吐蕃士兵群泼去……


    
在几处吐蕃军重点进攻之处，不断有凶悍的吐蕃士兵冲上城头，又不断被顽强而英勇的唐军杀下去，双方血肉横飞，生死以搏，一名唐军士兵被长剑刺穿了胸膛，他迸发出最后的力量，抱着吐蕃士兵一起摔下了城墙……一场血腥而残酷的攻防战在且末城进行。


    
吐蕃军就仿佛来自地域的魔鬼军团，拿下且末城已经成为他们最后的生存机会，最后一万人也投入了战斗，他们已经不顾死亡，用尽了一切可以想到的办法。


    
吊桥下，几十名吐蕃人踩着堆积如山的同伴的尸体爬上了吊桥，他们奋力砍烂了拉拽护城桥的铁楔木头，长链脱飞，护城桥轰然倒塌……


    
护城桥倒下使战局开始急转直下了，三千名披着生牛皮的吐蕃士兵抱着十五丈长的撞城巨木，在千余盾牌的密集防护下，一次又一次地向城门冲击，这时，唐军的弓箭、巨石、火油都无法撼动这只千足铁甲虫。


    
“轰！”


    
城门在晃动，且末城在颤抖，城砖和泥土扑簌簌落下，千足铁甲虫再次后退百步，在一阵如野兽般的嗷叫声中，巨木携带着千万斤的力量，再一次向且末城门疯狂地冲去。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城墙在剧烈晃动，城上唐军士兵站立不稳，纷纷跌倒，且末城门已经摇摇欲坠，且末城的失陷眼看难以避免，许多唐军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此时，远方的原野上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俨如原野上的风暴，山中的雷鸣。


    
“进军！向且末城进军！”


    
李庆安挥动战刀，他的王者之马纵身飞奔，白色的鬃毛飞扬，飘到他的金色头盔之上，在他身后，大旗在风中掩卷，千军万马在原野驰骋，三万五千骑兵呼啸向前，滚滚马蹄下沙砾翻飞，尘土铺天盖地，遮蔽了早晨的阳光，杀气仿佛荒原上的风暴，向吐蕃军席卷而去。


    
笼罩着且末的黑暗在这一刻被驱赶走了，吐蕃军队在哀号，极度的恐惧笼罩着他们，他们放弃了攻城，茫然不知所措。


    
“集结！抵抗！”


    
尚嘉素嘶声叫喊，但唐军冲进了他们的大营，他们留在军营中的战马成为了唐军的战利品，战刀挥动起刺眼的亮光，长矛俨如森林，大地上回荡着唐军的怒吼，铁骑滚滚，向尚未来得及集结的吐蕃士兵掩杀而来。


    
困兽犹斗，吐蕃军虽然没有了战马，但他们依旧拼死抵抗，他们简单地站成队列，有的手执长矛，有得手拿盾牌和长剑，有的张弓搭箭，企图拼死抵抗，但黑压压的唐军骑兵瞬间冲到了眼前，冲击的风暴气势让他们睁不开眼，不少人发出绝望的叫喊。


    
三万五千骑兵如暴风骤雨般冲进了吐蕃军中，冲出了一条血路，在这条血路中踹踏一切，压倒一切，披靡一切，吐蕃士兵在马蹄下翻滚，横刀劈断了他们的脖子，长矛刺穿了他们的胸膛，人头滚滚落地，四肢血肉横飞，血雾在空气中弥漫，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了原野。


    
唐军如水银泄地般穿透了吐蕃军的大阵，将他们一一分割包围，尽管吐蕃军负隅顽抗，但步兵和骑兵的战斗力过于悬殊，使他们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城头上，贺娄余润终于找到了李庆安的王旗，王旗所过之处，所向披靡，他激动得难以自抑，回头大吼道：“儿郎们，随我出城作战！”


    
且末城城门大开，数千唐军骑兵从城内飞奔而出，他们像一把尖利的匕首，直插尚嘉素的亲兵队后背，霎时间便杀开了一条血路，贺娄余润大刀翻飞，在他的刀下吐蕃军死伤累累，这时他们距离尚嘉素已不足二十步，贺娄余润大吼一声，“取胡酋人头者，官升三级，赏钱五千贯！”


    
唐军士兵在重赏的激励下，变得如狼似虎，人人争先恐后，向数十步外的吐蕃主将杀去，杀得吐蕃士兵节节败退，死尸遍地，眼看离尚嘉素不足十步了。


    
这时，一名唐军校尉张弓搭箭，飞马斜射，尚嘉素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了左胸，翻身落马，被他的亲兵救起，尚嘉素的数百亲兵见唐军凶猛无比，难以抵挡，而主帅又伤及前胸，无奈之下，只得簇拥着他们的主帅向西奔逃，随着尚嘉素率先逃走，帅旗被唐军砍倒，数万吐蕃大军在绝望和恐惧中终于崩溃了，他们争相逃命，丢盔卸甲，在原野上四散奔逃，但他们跑不过唐军的铁骑，纷纷倒地，愤怒的马蹄从他们身上飞驰而过。


    
尘土在空中散尽，胜利的曙光再一次笼罩了浴血中的且末城。


    
孟夏边候迟，胡国草木长。


    
马疾过飞鸟，天穷超夕阳。


    
都护新出师，五月发军装。


    
甲兵二百万，错落黄金光。


    
扬旗拂昆仑，伐鼓振蒲昌。


    
太白引官军，天威临大荒。


    
……


    
（且末城就是播仙镇，天宝十一年的播仙镇战役就是发生在这里。）

第491章 运筹帷幄


    
且末城之战由于李庆安的主力及时赶来，取得了辉煌的战果，进攻安西的五万吐蕃军和六千后勤队全部被歼灭，两场战役中，斩杀吐蕃军二万余人，生俘虏三万人，夺得牛羊马匹二十余万头，只是吐蕃主帅尚嘉素在二千余名士兵的拼死保护下最终逃脱了，他们逃进了高原，生死不知。


    
但且末城之战只是唐蕃大战中的一环，尽管唐军在这一环获得大胜，而另一环，西部的吐火罗却遭遇到了严重的危机。


    
九月中旬，七万吐蕃军主力在尚息东赞的率领下，从大勃律进入了朅师国，夺取了盛产粮食的个失蜜，在这里得到了给养，并在半个月后渡过信度河进入了吐火罗，在石汗那，七万吐蕃军击败了战斗力低下的吐火罗联军，先后坑杀了两万被俘士兵。


    
吐蕃军的残暴震惊了吐火罗诸国，他们纷纷向安西求救，但此时，由于回纥军南侵，威胁到了碎叶的安全，原本支援吐火罗的两万碎叶唐军被迫北上，防御回纥人，而吐火罗的八千唐军主要集中在波悉山的银矿一带，无法南援。


    
吐火罗的唐军空虚使吐蕃军趁虚而入，他们在阿缓城再次击败了吐火罗联军，占领了阿缓城，在吐蕃军强大的压力下，月氏、王庭、高附、大汗、姑墨等国的王室贵族纷纷逃离吐火罗，并在波悉山唐军的护卫下北上碎叶避难。


    
这时，吐蕃赞普派出的三万援军也抵达了吐火罗，使吐火罗的吐蕃军达到了十万之众，尚息东赞随即派出八支军队，分别占领了吐火罗各处要塞，至此，吐火罗被吐蕃军全面占领。


    
随着吐蕃大军占领了战略要地吐火罗，使得安西的局势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尚息东赞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吐火罗，他的目标是吞噬碎叶以及整个费尔干盆地，再向南吞噬信德和天竺，能让吐蕃走出高原，得到真正的发展基地，然后再回头和大唐争霸，这是吐蕃上层所制订的战略目标，吐火罗不过是他们第一步。


    
……


    
九月下旬，李庆安返回了碎叶，开始针对吐火罗进行调兵遣将，西线方面，他命驻扎康国的两万唐军南下，进驻史国和铁门关。


    
中线，李庆安又调石国的两万新军和俱战提的一万驻军，共三万大军赶赴波悉山，和波悉山的八千唐军一起驻守这一带的四大银矿，严防吐蕃军对银矿侵袭。


    
而在东线，他任命贺娄余润为吐火罗都督，率两万唐军驻防识匿，由命安抱真为归仁军兵马使，率军五千增兵小勃律，使小勃律的唐军达到八千人。


    
最后是南线，李庆安任命封常清为信德总督，全权负责信德和旁遮普的军政要务，准许他在当地募兵，防御吐蕃人对信德的入侵。


    
经过一系列的紧急部署，暂时缓解了因吐蕃入侵吐火罗引发的安西危机。


    
十月初，尚息东赞派大将论支藏率军五千向吐火罗最北部的解苏国进攻，这是吐蕃唯一没有占领的吐火罗小国，这里有安西的落日银矿，这是安西的第二大银矿，三万吐火罗矿工在此采掘，并有五千安西军驻扎在此。


    
在解苏国以南八十里的喷赤谷地，北进的吐蕃军遭到了唐军的伏击，吐蕃军三千余人战死，主将论支藏在逃亡途中坠下山谷而亡，这也是尚息东赞进军吐火罗以来的第一次失败，这时，吐火罗下了第一场大雪，天气急剧降温，河流开始结冰。


    
进军解苏国的失败加上冬季来临，与此同时，北线吐蕃军在且末城惨败的消息也传到了吐火罗，种种不利的条件使尚息东赞不得不暂时按下了北进费尔干盆地的野心，他派人回逻些向赞普报告军情。


    
……


    
碎叶赵王府，内室里药香弥漫，李庆安的偏妃如诗正坐在一只红泥炉前小心地观察着药罐中药的火候，李庆安因长途跋涉，又加上操劳吐火罗危机，有些感恙了，这几天愈发严重，只得在家休养，不过今天又似乎好了很多。


    
李庆安的四个妻妾中，明月和如画去了长安，碎叶只有舞衣和如诗两人，本来她们也要和明月一起进京，但由于女儿李思朵忽然生病，无法长途跋涉，如诗只得留了下来，舞衣也不太想回长安，便陪同如诗留下，此时，如诗心中格外高兴，丈夫的归来使她的思念有了结果，李庆安也说了，下次他回长安，将带她们一同回去。


    
药煮漫了出来，如诗连忙用银筷在药罐中搅拌了一下，感觉火候已差不多，便将火灭了，旁边的丫鬟急忙上前要帮手，如诗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来。


    
她将药小心翼翼地倒进了玉碗，房间里顿时药香弥漫，她慢慢端起盘子，挑开帘子，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下起了小雪，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丫鬟连忙撑了一把伞，这时，外面又匆匆走进一名丫鬟，禀报道：“三夫人，外面来了老爷的客人，有四个人，是王长史和裴司马，还有段都督和杜判官，要见老爷。”


    
“我知道了。”


    
如诗点点头吩咐道：“请他们先到贵客房稍等，上好茶细点招待。”


    
丫鬟答应一声便去了，如诗见药快凉了，便连忙向对面的病室走去。


    
尽管外面纷纷扬扬下着雪花，但屋子里却十分温暖，李庆安的次妃舞衣正坐在窗边看信，信是明月写来，今天刚刚送到，信中说长安也下了一场小雪，雪景格外的美，赵王府也收拾好了，在光禄坊内，现在还空关中，希望她们早日回京。


    
“舞衣，信中说什么？”


    
李庆安穿着一身宽松的棉袍斜躺在床榻上，手枕着脸，正在逗他的女儿思朵玩耍，女儿李思朵还差一个月就满一岁了，小家伙非常聪明调皮，已经能丫丫学语，此时她坐在李庆安身旁，全神贯注地玩父亲的紫金鱼袋。


    
李庆安一边看着女儿，目光又不时落在舞衣手中的信上，明月写来的信他还没有看呢！


    
舞衣浅浅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就是一些家长里短，大姐说府第已经修葺好了，但太冷清她也没有搬进去，暂时和如画住在独孤府，希望我们早点回长安，对了，长安也下雪了。”


    
“这才十月，长安就下雪了吗？今年可够早的。”


    
李庆安又笑道：“还有什么，比如长安发生了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姐准备让明珠去长孙府相亲。”


    
舞衣说得轻描淡写，但眼角余光却有意无意地向李庆安瞥了一眼，李庆安仿佛没听见，他指着紫金鱼袋笑着问女儿道：“朵朵，这是什么？”


    
“鱼！”思朵撅起小嘴，说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不错！不错！”


    
李庆安开心之极，将女儿搂进怀中亲了一下小脸蛋，不料小家伙忽然摸到了他脖子上的麒麟玉坠，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嚷着“要！要！”


    
舞衣见李庆安似乎对明珠不太关心，不由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人啊！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庆安把玉坠从脖子上取下，托在手上，笑道：“叫一声爹爹就给你。”


    
思朵抢了两下，没抢过来，小嘴一咧，眼看要哭了，吓得李庆安连忙塞给她，“朵朵不哭，爹爹是逗你玩的，喜欢就送给你了。”


    
小家伙拿到玉，一下子破涕为笑了，小手指着玉麒麟对李庆安奶声奶气道：“羊！”


    
李庆安一愣，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大哥心情不错嘛！”


    
帐帘一挑，如诗走了进来，笑道：“虽然病看似好了，但药必须吃，医生说，病好了也要再巩固两天。”


    
“没问题！”


    
李庆安坐了起来，接过了药碗，药已经温了，他便将药一饮而尽，如诗见丈夫肯喝药，心中欢喜，她便笑道：“喝了药，就去见客人吧！政事堂的头头脑脑都来了，在贵客房等你。”


    
李庆安知道他们必然是有事而来，便摸了摸女儿的头，又对舞衣笑了笑，出门去了。


    
如诗见李庆安对舞衣笑得有些怪异，便笑问道：“你和他说什么了，他怎么那副表情？”


    
舞衣摇摇头，苦笑道：“我告诉他，大姐要给明珠和长孙家相亲，他没理会我，这会儿他又笑了，说明他还是放在心上了啊！如诗，我们来打个赌，我说明珠的相亲肯定会失败，你赌不赌？”


    
如诗笑道：“这有什么好赌的，当然会失败，谁家敢娶明珠？只是大姐有些糊涂了。”


    
“她不是糊涂，她是想得太多了。”


    
……


    
如诗和舞衣在房内谈论明珠之事，李庆安已经来到了贵客房，房内，王昌龄、裴冕、段秀实、杜鸿渐四人正说着什么，见李庆安进来，四人连忙站了起来。


    
“大将军，身体好点没有？”王昌龄拱手笑道。


    
“已经好多了，下午正想去政事堂，结果你们就来了。”


    
李庆安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摆摆手笑道：“大家坐下吧！”


    
三人坐了下来，丫鬟又给李庆安上了一杯热茶，李庆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笑道：“你们是无事不来，说吧！什么事？”


    
四人对望一眼，裴冕便笑道：“今天政事堂准备就吐火罗之事开会，大将军又不在，所以我们就改在大将军府上开。”


    
四人中，裴冕和杜鸿渐都是河西的高官，去年他们不服程千里对河西的控制，便来安西投靠李庆安，李庆安也久闻他们的才干，便重用他们，岑参被李庆安召回朝任职，裴冕便替代他出任司马一职，主管军械物资，虽然贺娄余润大骂裴冕等人误事，没有及时给他震天雷，但李庆安并不准备责怪政事堂，这就是政事堂的职责，除了调兵外，其他重要物资的调运都必须经政事堂的层层审批才能通过。


    
裴冕历史上曾经是李亨的右相，虽然犯了不少战略上的失误，但他能力很强，不是昏庸误事之人，他接替岑参后，将各地的军械物资一一查帐清点，整理得井井有条。


    
震天雷是最重要的军事物资，尽管他李庆安已特别批准，但也要经裴冕的手下登记入帐，再有专人去石国清点交割，手续非常严格，所以时间比较长，这也是正常的手续，裴冕并没有刻意拖延。


    
另一个人物杜鸿渐也是李亨登基时立下拥立之功的重要大臣，任兵部侍郎，后来出任河西节度使，他在安西出任判官，权力很大，如果他认为王昌龄下发的某项政令不妥，便可以直接驳回，交安西政事堂讨论。


    
李庆安本来也打算下去政事堂和大家谈一谈吐火罗之事，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就正好可以开会。


    
这时段秀实先开口道：“大将军，我们上午也商议过，吐火罗的战略地位实在太重要，从各个方向都威胁到我们的利益，对我们牵制极大，吐蕃军有了粮食供给，我们很担心吐蕃会继续增兵吐火罗，如果到了明年春夏再开战，恐怕难度就会增大，要尽早图之。”


    
旁边的王昌龄也道：“我们有足够的军械粮草，各地兵力能汇集到十五万，又有吐蕃军远不能比震天雷，趁吐火罗人民心不附，所以我们建议尽快发动冬季攻势，将吐蕃军赶出吐火罗，减轻波悉山银矿的压力。”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缓缓道：“你们说得都不错，我也在考虑尽早图之，但我很担心一件事。”


    
“大将军担心何事？”裴冕问道。


    
“我很担心大食军会介入吐火罗。”


    
李庆安停了一下，又道：“实不瞒各位，我已分别遣使前往拜占庭和大食，去试探他们的口风。”

第492章 天下战略


    
李庆安的担心并不多余，从各种掌握的情报来看，大食从来没有对河中和吐火罗死心，甚至信德和旁遮普他们也没有放弃，大食依然在呼罗珊屯重兵七万人，一纸停战协议挡不住他们的铁蹄，只有震天雷才是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当然，北非的战事也分散了曼苏尔的精力，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下令呼罗珊总督艾努尔·易卜拉欣随时保持战备状态，等待东方出现战机。


    
一年的休养也给了曼苏尔解决内政的时间和机会，今年春天，大食的新都巴格达建成，各地总督云集巴格达，就是利用这个机会，曼苏尔用一杯毒酒杀死了呼罗珊总督齐雅德，并任命忠心于他的呼罗珊人艾努尔·易卜拉欣为新任呼罗珊总督，解决了呼罗珊的独立倾向，此时齐雅德已经募兵七万，这七万人便全部成了曼苏尔的盘中之餐，他下令呼罗珊军屯兵于河中以及吐火罗的阿姆河对岸，曼苏尔就像一只耐心的骆驼，等待东方出现转机。


    
巴格达，这座新建的都城还没有最后完工，它的建设需要上百年的时间来慢慢完善，但巴格达雏形已经呈现在世人面前，这是一座圆形城池，分为内城和外城，都是清一色地用砖砌成，在内城中还有紫禁城，城墙高耸入云，它也是一个圆形的宫殿群，和内城、外城一起构成了三个同心圆，以哈里发的宫殿为圆心，通过四个宫门向外辐射，形成了四条笔直的大街，仿佛车轮的辐条一样，射向帝国的各个角落。


    
曼苏尔的新王宫叫绿圆顶宫，它的特征是绿色的圆顶，一名手握长矛的骑士雕像在圆顶上似跃马腾空而起，而王宫内的布置和大马士革王宫并没有区别，还是一样的宦官和宫人，还有一样的地图宫殿，此刻，曼苏尔就在这间没有窗户，昏昏暗暗的大殿中，他站在一副曾经属于阿拉伯人的吐火罗地图前沉思，而在他身后不远，呼罗珊总督易卜拉欣静静地站在墙角，以一种卑恭的姿态等待哈里发陛下的命令，而维齐尔哈立德也站在一旁。


    
早在几个月前驻吐火罗的唐军东进，使吐火罗出现战略空虚时，曼苏尔便得到了隐藏在吐火罗的密探的禀报，但那时的曼苏尔还有一丝疑虑，他认为李庆安不会犯这种战略性的错误，让吐火罗空虚，他考虑再三，总觉得李庆安在走一盘棋，而吐火罗就是这盘棋中重要的一环，在看没有看清这盘棋之前，曼苏尔是绝不会轻举妄动，果然，一个月前，他再次接到了吐火罗的密报，来自高原的吐蕃人出兵占领了吐火罗，这是巧合？还是一只鱼钩？


    
“哈立德，你怎么看？”


    
这是曼苏尔的习惯，在考虑重大问题时，他总是喜欢先问一下哈立德的意见，哈里德是他的宰相，也是帝国的最高政务官，是他的得力助手，哈立德立刻恭恭敬敬道：“陛下，我也反复考虑过，我觉得这或许和李庆安的东进战略有关，从这一年来看，李庆安已经明显在东倾斜了，他的军队开始向东调动，我猜想李庆安有回唐朝争夺帝位的野心。”


    
“那吐火罗呢？”曼苏尔又问道。


    
“我推断，这应该是李庆安的兵力不济所致，他没有能力驻防吐火罗，才使吐蕃人趁虚而入。”


    
“是吗？”


    
曼苏尔笑了笑又问道：“他有兵驻扎可有可无的信德和旁遮普，却无兵驻扎关系他银矿安危，极具战略价值的吐火罗，你不觉得这很不合理吗？”


    
“这……”哈立德有些语塞了。


    
曼苏尔又道：“还有石国和俱战提，这两个地方没有受到任何威胁，但李庆安却在这里驻兵三万，而不肯调去吐火罗，难道是为了维护当地的治安吗？哈里德，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哈立德渐渐听懂了曼苏尔话中的深意，他沉思了片刻，便道：“哈里发陛下的意思是说，李庆安是故意将吐火罗空虚？”


    
曼苏尔坐了下来，他淡淡一笑道：“我曾经听过一个东方故事，说上古时有神用大象为饵，在深海中钓巨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庆安也在钓龟，他是用吐火罗这头大象为饵，钓我们大食这头巨龟，却没有想到被吐蕃这只王八抢先吞下了饵，或许这是他的企图，这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到，李庆安就是希望我们出兵吐火罗。”


    
“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旁边的易卜拉欣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曼苏尔赞许地看了一眼易卜拉欣，他希望呼罗珊的总督不仅是一个命令执行者，也要是一个思考者，至少能有当年穆斯林的一半头脑，易卜拉欣的疑问让他感到欣慰。


    
他站起身又走到地图前，望着东方那一片空白地，良久，他低低叹了口气道：“其实哈立德已经说了，李庆安的战略重点已经转向东方，他想回唐朝争夺帝位，但又不放心安西，安西让他有后顾之忧，所以他想再发动一次战役，彻底将我们大食击败，再无东进的能力，但他又找不到借口，所以便吐火罗为饵，诱引我们上当，作为一个帝王，我也必须要有同样的深远考虑，所以我迟迟不肯去吞这个诱饵，没想到却被无知的吐蕃人吞掉了。”


    
听完曼苏尔的分析，哈里德不由赞叹这些帝王者的深谋之远，情况应该就是这样，他沉吟一下，又道：“那吐蕃占领了吐火罗，打乱了李庆安的策略，给他造成了极大的被动，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曼苏尔微微一笑道：“打乱了李庆安的策略不假，但对他造成被动却未必，既然钓不到巨龟，那就改钓一个大王八，对李庆安对安西也是有益无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庆安今年冬天肯定不会对吐火罗动兵，他要等，等更多的吐蕃军队进入吐火罗，他要借这次机会把吐蕃人彻底打残。”


    
曼苏尔这些天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他的思路已经渐渐清晰起来，既然明白了李庆安的战略安排，那他就会考虑，在这次唐蕃大战中，大食需要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该怎样做才能使大食的利益最大化，当然，他也需要从各个角度来进行长远考虑。


    
想到这，曼苏尔又对哈立德道：“我想李庆安的特使这两天也该到了，如果来了，立刻领他来见我。”


    
……


    
君士坦丁堡，这里是拜占庭帝国的都城，也是西方世界的经济和贸易中心，黄金之都，大量的黄金和商品从这里进出，给帝国带来了无以伦比的财富，支撑着拜占庭帝国贵族们纸醉金迷的生活，这座西方的中心都城又以城堡坚固雄伟而著称，自四百年前狄奥多西王朝分裂后，拜占庭帝国遭遇到了无数次入侵，但最终凭借它坚固的城堡防御而屹立不倒。


    
此时拜占庭帝国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最大的变化是它和东方的唐朝直接建立了贸易关系，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纸张一直是拜占庭上流社会的奢侈品，随着直接贸易之路的建立，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东方面孔出现君士坦丁堡，他们带来了更多东方精美的丝绸和瓷器，使这些奢侈品逐渐走出了贵族的范畴，开始被中下层民众所推崇，同样也有越来越多的西方人不远万里前往长安，带去了皮毛、珠宝和大量的黄金货币。


    
这天上午，一支由数千匹骆驼组成的安西商队走进了君士坦丁堡高耸的城门，双方的贸易主要以官方贸易为主，同时也允许私人参与，由于官方商队有军队护送，因此许多私人商队也会加入官方队伍，一同前往君士坦丁堡，这样就形成了规模庞大的商队，从两年前李庆安和拜占庭皇帝在阿蒂尔城达成盟约后，这样的大商队便开始出现在君士坦丁堡，刚开始，来自东方的大商队引起罗马人的轰动，满城空巷，夹道欢迎唐朝的商队，这样的东方商队一年有三次，随着次数增多，罗马人的好奇心也慢慢减弱了，不再围观来自唐朝的商队，但也有人对他们的到来非常感兴趣。


    
安西的商队刚刚进入城门，便立刻有无数的小商贩、妓女和乞讨者围了上来，这些商队的成员不仅是负责运送各种货物，他们也偷偷挟带了不少私货，这些私货视同随行物品，各方对此没有征税，又是私人物品，大多卖得比较便宜，因此极受小商贩的青睐，不需要语言相通，只要简单的手势和摇头点头便可以成交，至于妓女的生意也十分兴隆，许多妓女在马车里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很快做成了几桩生意。


    
这一次，商队中多了几名使臣，他们便是李庆安派来的特使了，为首的官员叫陈少游，是安西军的一名参军事，主管各地的军事地图绘制和收集，一般而言，陈少游是受行军司马的命令安排各地斥候进行军事地图的绘制和沙盘制作，但这一次陈少游却是受李庆安的秘密派遣出使拜占庭帝国，向他们的皇帝科普罗尼递交一封李庆安的亲笔信。


    
“少游兄！”


    
陈少游刚进城门便听见有人喊他，他一愣，回头望去，只见在一幢高房子下，站在一名年轻男人，是一名汉人，在满街的西方胡人中极为显眼，陈少游一下子便认出来了，是安西驻拜占庭的贸易联络官员杜铭培。


    
杜铭培是京兆高陵县人，当初和陈少游一起在国子监求学，本就是同窗好友，后来又一起来安西求职，两人友情极为深厚，陈少游高兴得大喊一声：“铭培兄！”


    
他翻身从骆驼上下来，快步迎了上去，两人近一年没见了，此时在异国他乡相逢，竟激动得拥抱在一起。


    
杜铭培两年前来安西求职，先是进安西军做文职军官，很快便以精明能干脱颖而出，他的语言天赋极好，半年便学会了突厥语，成为当时裴瑜的助手，在出使拜占庭中，他很快便学会了拜占庭的语言，一年前，安西和拜占庭互派贸易联络官，杜铭培便成为了安西在拜占庭的第一任首席联络官。


    
其实在安西，像杜铭培和陈少游这样的太学生还有很多，比如已升为庭州长史的张志和，还有庆安县县令李成飞等等数百人，他们大多数人都经受住了军旅生涯的考验，开始陆陆续续出任要职，在安西的各个部门，各个州县都有他们的身影，他们已渐渐挑起了安西大梁。


    
杜铭培今天和往常一样来城门口迎接来自安西的商队，不料正好看到了陈少游，他激动万分，连忙问道：“少游兄，你怎么会过来？”


    
陈少游见身边站着几名胡人商贩，便将杜铭培拉到一边，低声道：“奉大将军之命出使拜占庭，我要面见拜占庭皇帝，还要请你安排一下。”


    
“这没有问题，城内有迎宾馆，那边有人专门负责接待，他们会替你一层层上报，最多三天，拜占庭的皇帝应该就会接见你。”


    
陈少游却摇了摇头道：“我是秘密出使，政事堂不知道，事情紧急，我希望今天就能面见皇帝，而且我还有大将军的亲笔信，要亲手交给他们的皇帝。”


    
“是这样？”


    
杜铭培沉吟了一下道：“那就去找爱伦尼公主，她现在可是拜占庭的储君，由她直接安排见皇帝陛下。”


    
“爱伦尼公主是储君？”


    
陈少游愣住了，储君可就是太子，居然让公主来当太子，他觉得匪夷所思，杜铭培见他不理解，便笑了笑道：“这没什么，拜占庭是讲实力的地方，爱伦尼公主手下的三个军团都配备了唐军的装备，是拜占庭最强大的军队，诸君自然就是她，再说，再说咱们大唐不也有过女皇吗？”


    
“那是两回事！”


    
陈少游摇了摇头，尽管他觉得不可理喻，但主公交给他的任务才是当务之急，他只得无奈道：“不管她是不是皇储，只要能替我办好事就没有问题。”


    
杜铭培见他还算务实，便拍拍他肩膀笑道：“这就对了，罗马人和咱们的想法不同，别管太子是男是女，爱伦尼公主的权势非常大，说不定她就能做主，将你的事情解决了。”


    
“那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去见她。”


    
“别急，上午你是见不到她的，下午吧！我领你去，现在咱们先去酒馆喝酒，你尝一尝罗马人的葡萄酒，再领略一下西方美人的味道。”


    
杜铭培拉着陈少游便向街头的一个小酒馆走去。


    
……


    
爱伦尼公主从年初开始正式成为了皇储第一继承人，掌握着拜占庭帝国的军政大权，这一切都来自于她的实力，三个被唐军最精良的装备武装起来的军团，一共三万人，明光铠甲、横刀、唐弩，足足耗费了她二百万金币，其中八十万是来自于她的封地税收，正是这八十万金币也使爱伦尼在她的封地上得到了一个‘吸血女恶魔’的绰号，这还远远不够，她又从犹太人那里借了一百二十万金币，用她的另一块封地，克里特岛十年的税收作为抵押。


    
爱伦尼公主无疑是一个敢下赌注的女人，她下血本打造的三万军队也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收益，在去年底在对保加利亚的战争中，她的父皇和罗尼大王子皆遭惨败，惟独她的军队将保加尔人和斯拉夫人的联军打得一败涂地，迫使保加利亚国王向罗马帝国俯首称臣，这次胜利不仅挽回了罗马帝国的尊严，也挽救了君士坦丁堡即将陷入敌手的危机，连刚刚建立的加洛林王朝的大王子也慕名向她求婚。


    
爱伦尼公主的声望空前高涨，她的美貌更使她获得了贵族们的喜爱，在贵族们的强烈要求下，她的父亲，拜占庭帝国的皇帝欣然将她的王位继承权向前调了一位，由第二继承人变成了第一继承人。


    
爱伦尼也由从前的悠闲公主变成了拜占庭最忙碌的皇储，不知哪位先哲说过，女人一旦掌握了权力，她对权力的欲望往往会超过对男人的欲望，爱伦尼无疑就是这样的女人，她不仅完全夺取了兄长的权力，而且还迫使她的父皇不断地将军队的指挥权移交给了她。


    
甚至连她的婚姻，是的，爱伦尼的芳龄已经二十，她该找一个夫婿了，一个完全符合基督教义，恪守一夫一妻制的丈夫，而不是李庆安那种拥有一堆女人的东方异教徒。


    
加洛林王朝的大王子查理无疑是一个令她满意的对象，因为他拥有科西嘉岛、热那亚和尼斯这样一块令人垂涎的土地，当然，是查理嫁给她，未来的拜占庭女皇，而不是她嫁给查理，而且查理也承诺绝不会干涉她的私生活，这令她非常满意，她需要保持一个自由之身去唐朝找李庆安谈军火买卖。


    
上午，她一般会在王宫忙碌地处理政务，下午，她会接见大臣和各地的官员，这是她每天铁打不动的规矩，她需要获得更多大臣和地方上的支持。


    
下午，她和往常一样，刚刚来到政务宫，便有侍卫来禀报，安西的特使来了，要求见她。


    
“请他们进来！”


    
爱伦尼坐了下来，她穿着一身用东方丝绸缝制的长裙，胸上别着一支镶有钻石的胸花，闪闪发光，头戴一顶镶满了钻石和珠翠的黄金王冠，这是储君的标志，更使显得她高贵而优雅，连她的座椅也是用黄金和名贵的沉香木制成，她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拿着弓箭去天下游历的自由少女了。


    
片刻，陈少游和杜铭培在侍卫的引领下，走进了王宫，杜铭培已经很西化了，他优雅地将手放在胸前给爱伦尼行了一礼，“祝愿公主永远年轻美貌。”


    
这一句话陈少游听得懂，他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杜铭培，本来是要他当翻译，但现在陈少游改变主意了，他躬身向爱伦尼行了一礼，用突厥语道：“安西节度使大将军麾下参军事陈少游参见公主殿下！”


    
他说得不卑不亢，并不怕得罪爱伦尼，因为他知道，结盟是双方的共同利益所致，而不是靠媚言谄语。


    
“原来是陈参军，你们大将军可好？听说他的左肩在年初和阿拉伯人的战争中受了伤，现在好了吗？”爱伦尼关切地问道。


    
“多谢公主殿下关心，我们大将军非常好，肩伤也基本上康复了。”


    
“哎！我也是太忙了，否则我要去碎叶亲自看一看他。”


    
爱伦尼感慨了一句，话题便渐渐转到正题上来，问道：“不知陈参军这次出事我国，可负有什么使命？”


    
陈少游犹豫了一下，本来这些话是见到拜占庭皇帝时才说，但中午喝酒时杜铭培告诉他，现在拜占庭帝国的军事实权是掌握在爱伦尼公主的手中，决定是否对大食出战，也是由来她决定。


    
因此，陈少游在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坦率地说了，“我家大将军命我秘密出使拜占庭帝国，是希望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拜占庭帝国对阿拉伯人实施军事压力。”


    
“未来的某个时候，具体是什么时候？”爱伦尼在军事事务上一点都不含糊。


    
“我家大将军说，大概是在明年春天或者夏天。”


    
说着，陈少游取出了李庆安的亲笔信，交给了爱伦尼，她从侍卫手中接过信，看了一眼信皮，李庆安是用突厥语写的，给她的父亲，但她还是拆开了信，信中是李庆安刚劲的笔迹，但意思很清晰，安西将和唐朝西部的一支强大势力作战，地点会在吐火罗，为了防止阿拉伯人在作战时趁火打劫，李庆安希望拜占庭帝国能履行他们的军事盟约，在关键时刻对阿拔斯王朝进行军事施压。


    
对外军事施压的权力确实已经转移到了爱伦尼手中，她沉思了片刻，便笑道：“当然，我们双方有盟约在先，我们自然会全力支持唐朝，另外，为了使双方合作愉快，我个人还两个小小的要求。”


    
对方有要求是在预料之中，陈少游便道：“公主殿下请说！”


    
爱伦尼优雅地一笑道：“请你转告李将军，我希望能再得到三万套军队的三件装备，可以在三年之内陆续供货，当然，我会通过正常贸易购买，但我希望得到最优惠的价格，用上次价格的六成，还有，我希望唐朝能严守军械的出口交易，我不想看到别的西方国家也装备了唐军的武器，就这两个条件。”

第493章 隐龙聚会


    
回纥人只是一种强盗式的进攻，他们很大程度上也是为报仇雪恨，并没有指望能打到碎叶，随着安西第一场雪落下，将葛逻禄人斩尽杀绝的回纥骑兵开始思归了。


    
但来时容易，去时却难，唐军已经从三个方向将他们包围了，南面是两万碎叶唐军精锐，扼守住了伊丽城等几座城池，而且在三胡联军的配合下，开始向北推荐；在弓月城是两万同罗军和一万沙陀军，他们堵住回纥东进北庭的道路；而北面金山便是带着滔天仇恨杀来的三万葛逻禄军，回纥人杀光了他们的父母姐妹，他们是回来拼命。


    
回纥人最终选择了和葛逻禄人一战，这是一种斩草除根的心态，也是为防止葛逻禄人将来的报复，应该说这是一场回纥人置死地而后生的战役，按照草原人的规矩，同罗军和沙陀军都没有参战，让葛逻禄人自己去解决仇恨，唐军也在百里外停驻了，李庆安发来了密令：不准干涉胡人的内战。


    
这是一场复仇与反复仇的战役，双方兵力相等，势均力敌，经过一场两天两天的恶战，死尸遍布草原，这又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葛逻禄人发誓不惜一切代价杀光所有的回纥人，而回纥人被死死缠住，无法脱身，在双方皆损失了近七成兵力后，回纥人终于不支而溃败了，最后的五千残军在草原上奔逃，已经只剩下八千人的葛逻禄人依旧死追不放，他们不断追逃，不断作战，一直追到千里之外，累死无数的战马，最终回纥人只有不到两千人逃脱，而葛逻禄人也只剩下了五千疲惫之军。


    
回纥人南侵的结果是毁灭了一个民族，最后的五千葛逻禄人回来后，李庆安便将这五千残军打散编入了唐军队伍，又将葛逻禄的草原纳入了碎叶州，在那里修建了玄池县，自此，金山葛逻禄人便消亡在中唐的历史长河中。


    
……


    
时间渐渐到了十一月初，第二场大雪再次席卷安西大地，真正意义上的严冬来临了，安西的战争也随之偃旗息鼓，进入了休整期，这时，安西的民团征兵却开始忙碌起来，各州各县到处都贴满了征兵的布告，安西施行的并不是内地的募兵制，而是军户制度，即每家每户都有出兵的义务，按照规定，每户只出一兵，其父母妻子享受免租税待遇，农忙时，地方官还要组织人力和耕牛进行支援。


    
但这种军户制度只在汉人中实施，而这一次，安西节度使府发布了退恩令，也就是将征兵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安西，包括各个民族，当然，他们父母妻儿也同样可以享受汉人军户的待遇。


    
安西的官员也估算过，按照这样的征兵方式，一个冬天，至少可以增加十万大军。


    
与此同时，位于碎叶和石国的二十几家军械工坊也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打造兵器，配制火器，另外安西的每家每户也接到了冬天的任务，由官府提供原料，每户须缝制一条睡袋，制作三双厚底军鞋。


    
对于安西的备战，朝廷也给予了大力支持，十一月初，从长安运来了十万套明光铠和二十万把横刀以及十万副弓弩，马车队抵达了北庭，这无疑大大增强了安西唐军的实力。


    
就在碎叶的备战如火如荼之际，李庆安的关注点却悄然转向，备战他只需作出一个方向，其他具体实施方案自然由他下属去安排，他考虑更多的是长安的事情。


    
马车在碎叶城的大街上快速驰走，李庆安坐在车中平静地望着颇为热闹的街市，现在已是十一月初，再过两个月就是新年了，碎叶的街头和关中腹地并没有什么区别，到处是各地来碎叶采办年货的马车，很多都是几户汉人家庭一起来采购，他们大多是从各个汉人定居点而来，各定居点虽然食料不缺，但日常用品和珠宝首饰之类，远不如碎叶丰富。


    
在被白雪覆盖着的街道上，两个征兵点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几名牵着长长骆驼队的胡商正向街头行人打听着什么，骆驼上驮着厚厚的棉花包和毛毯，那是眼下好卖的物品，军方和民间都大量需要。


    
李庆安心中也有一丝感触，这次唐蕃之战打完后，他恐怕回安西的机会就不会太多了，如何加强内地和安西的联系，是他这几天考虑的重中之重，固然，他现在已经建立起了一条完善的信鸽通讯线路，在长安到碎叶的沿途上设置了二十余个信鸽中转站，又设立了五十几个驿站，这样能保证鸽信在十五天和马信五十天内抵达碎叶。


    
但鸽信内容太少又是一件令人头疼之事，就在两个月前，一名聪明的信鸽驿站管事发明了一种‘鸽语’，用突厥字母为代表，一个字母便可以表示一句常用的话，只要双方都配备同样的解密本，这样，一张很小的绢纸上便可以写下大量的信息。


    
这就是后世密码的前身了，这个办法已被军方所关注，拿去研究了，或许将来斥候兵送信就不怕被敌人拦截了，大大加强了情报的保密性，为此，李庆安特地下令，重奖了这个发明‘鸽语’之人，并将他调入安西军方行军司马署。


    
但这是还是不够，物资的送达还是艰难，从长安运输物资到安西要五十天到两个月的时间，其间光运输就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要想加强两地沟通，修建唐直道便成了重中之重，为了加快修路进度，李庆安又命军方将且末城之战中俘获的二万五千名吐蕃战俘投入到筑路大军之中，他希望在明年内能完成这项艰巨的工程。


    
安西政事堂反复测算过，如果用唐直道，从陇右骑马到安西伊州，最快只需要十五天的时间，再在会州、甘州和伊州大量修建中转仓库和驿站，无疑可大大加强安西和中原的物资及通信联系，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前景。


    
只有解决了安西和腹地的交通问题，他才可以真正意义上的战略东移。


    
就在李庆安沉思之时，这时街头的一个征兵点传来了一阵叫嚷声，“我哪里不合格了？我虽长得瘦小，但我已经十八岁了，我不骗你们。”


    
“小郎君，你明明就是个孩子嘛！我们有规矩，十六岁以下不收。”


    
“我能读书写字，能做文职，求求你们，我万里迢迢从长安而来，就是为了在安西建功立业，你们就收下我吧！”


    
李庆安听这个少年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便立刻命道：“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李庆安见征兵点上围了不少人，便对一名亲卫道：“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几名亲卫骑马飞奔过去，围观的人纷纷闪开，亲卫大声喝问道：“大将军问这里出了什么事？”


    
负责征兵的校尉指了指旁边一个乞丐般的少年，拱手道：“这个少年要从军，我见他年纪似乎不到十六岁，便不应允。”


    
这时，那少年胆怯地偷看了一眼李庆安的马车，转身撒腿便跑，旁边几名征兵的士兵一把抓住了他。


    
“你们放开我，我不从军了！”少年拼命挣扎。


    
亲卫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露出惊慌，心中生疑，便一挥手道：“都带过去吧！大将军要问话。”


    
负责征兵的校尉便将少年带到了李庆安的马车前，少年扭过头去，不肯和李庆安对视。


    
这时，李庆安已经认出了这个像乞丐一样的少年，他那奇丑无比的面孔就是他的招牌，这个少年竟然是御史中丞卢奕的儿子卢杞，几个月前他曾经在卢府见过他一次，当时鼓励他去安西走一走，没想到他真的来安西了，而且还是来碎叶，看他的样子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李庆安心中对这个少年的决心也不由又几分佩服，但脸上却没有露出来，他脸一沉，喝道：“卢杞，你可知罪？”


    
这个少年正是卢杞了，他那天受李庆安的激励，心中便下定了决心，在几次和父亲商量被拒绝后，他便留了一封信，怀中揣了几十块银元，便骑一匹瘦驴独自一人向安西进发了。


    
经过几个月的蹉跎，他的钱早已花光，瘦驴也早卖了，替一名胡商做伙计便来到了碎叶，胡商不敢再带他西行，便送给他一点钱分手了，卢杞想去找李庆安，可又敢，就这么在碎叶混了二十几天，正好遇到了碎叶征兵，他便起意从军了。


    
卢杞心中着实害怕，只得老老实实上前行礼道：“参见世叔！”


    
“我问你，你来安西，你父亲和伯父知道吗？”


    
“不知！”卢杞胆怯地低下了头。


    
“你现在没有死是你的幸运，否则你的不孝之罪便坐实了。”


    
佩服归佩服，但李庆安心中也对这个少年的鲁莽而感到恼火，要是卢杞死在安西，那他和卢家的仇可就结下了，还好，老天让他遇到了这个少年。


    
卢杞嘴唇动了动，他忽然鼓足勇气道：“大将军，我想从军，我知道我打仗不行，但我可以做文职，抄写文书之类。”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安西军不准十六岁以下少年从军，这是铁打的规矩，不管是文职还是武职，我身为安西之主，更不能带头违反，你今年才十二岁，还差四岁，就算有大志也不行，你先回长安，好好再读几年兵书，等你十六岁时，我准你到陇右从军，现在你先写一封信回家向父亲请罪，你听懂了吗？”


    
卢杞沮丧地低下了头，他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李庆安一摆手，对两名亲兵道：“把他带到我府里去，交给三夫人，就说这是我侄儿，让三夫人好好安排他的食宿。”


    
亲兵答应一声，便让出一匹马，把卢杞抱上马，便带他走了，李庆安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一名亲兵道：“早晚盯住他，别让他再溜了。”


    
亲兵点点头，远远地跟着去了，卢杞的任性使李庆安不由感到一阵头痛，看来他得亲自写一封信，给卢氏兄弟解释了。


    
他摇摇头，便道：“继续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又走过几条街，在一座大宅前停了下来，门口早等候了罗品方等十几人，见李庆安到来，便一起迎上来。


    
这座大宅便是当年隐龙会的总舵所在了，隐太子李建成的牌位就在宅内，自从前年汉唐会正式被李庆安改成了安西内务司后，汉唐会便消失了，但汉唐会的核心隐龙会依然存在。


    
李庆安依然是会主，二十名会员代表着建成十八家将，不过这二十名会员中不少人都在内务司任职，或许是他们本人，或是他们家人。


    
其余年纪较大之人，则把心思都转到了自己家族的生意之上，比如罗品芳，他和常进同为隐龙会的副会主，但常进成为了安西内务司总管，而罗品方因为年纪较大而没有从政，而是由他的长子罗启明出任河中大都督府长史，罗品方本人则和他的次子在做安西和拜占庭之间的贸易，成立了罗记商行，是安西三个最大的私人贸易商行之一。


    
尽管罗品方等人的心思都转到了贸易上，但隐龙会的宗旨和百年目标他们却须臾不敢忘记，这几年，李庆安实力的步步壮大固然令他们感到欣慰，但李庆安被封为赵王，这才是让他们欣喜若狂之事，这意味着李唐宗室正式承认了建成后人的存在，这也是隐龙会百年来要达到的第一个目标，至少朝廷承认隐太子后人。


    
罗品方上前拱手笑道：“现在安西上下都在忙碌备战，殿下怎么有空到我们这里来？”


    
罗品方至少在名义上是李庆安的外公，所以他对李庆安说话的口气也和别人略有不同，更加随意一点。


    
李庆安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以为我忘了吗？”


    
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就在一百二十八年前的今天，建成十八家将保护着建成太子妃常氏和建成遗腹子跋涉万里，抵达了碎叶，这一天也成为隐龙会最重要的两个纪念日，一个六月初四的玄武门事变，另一个便是十一月十一日的隐龙再生日。


    
隐龙会还在碎叶的十二人今天都齐聚祠堂，本来是要通知李庆安，但这几天碎叶战备紧张，大家也没有什么特别之事，便在罗品方的建议下，不通知李庆安，大家小聚一场便可。


    
听李庆安居然还记得这个日子，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感动，罗品方躬身道：“其实年年都纪念，也没有什么特别之事，殿下公务繁忙，就不用来了。”


    
“我既然在碎叶，怎能不参加？”


    
李庆安见众人都站在门口，便笑道：“大家都进去吧！今天是隐龙会的重要日子，我们仍旧按照传统来举行仪式。”


    
众人走进了大门，李庆安的数十名心腹亲兵也跟了进来，漆黑大门缓缓关上了。


    
后宅便是祠堂了，众人都换了一件银边黑袍，戴上峨冠，每人手执一支玉牌，牌子上刻着他们的先祖的名字，他们排成两队，表情肃穆，跟在李庆安的身后。


    
李庆安则身着金边黑袍，头戴峨冠，长长的黑袍拖在地上，用一种戏剧中才有的方步，带领着十二名隐龙会的成员，一步一步向祠堂大门走去。


    
祠堂的大门已经敞开，铜炉中香烟缭绕，香烟后的正桌上摆着李建成的灵牌，上写：‘大唐皇帝本宗正源建成太子之灵’，在后面则摆在长长的一排灵牌，有太子妃常氏之灵，还有第一代隐龙会主李承嗣的牌位，以及十八家将的灵位。


    
在铜炉旁站在一名年迈的老人，他叫常寂，是常进的祖父，也是唯一健在的第二代隐龙会元老，今年已近九十岁，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里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他背已经驼了，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把他吹倒，尽管如此，他也穿着银边长袍，手执玉牌，表情异常庄严肃穆，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中，此时竟闪烁着点点泪花，他望着意气风发的李庆安缓缓走上前，他仿佛看到了一百多年前，十八名家将簇拥着年轻的第一代会主李承嗣在这里举行着同样地仪式。


    
一百多年过去了，祖先们早已化作尘土，但他们的精神、他们信仰依然存在着，而祖先的梦想已经在一步步地走向圆梦的一刻。


    
常寂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拾起小铜槌，轻轻在铜钟上敲了一下，拖长着沙哑声音道：“上香！叩拜……”


    
李庆安从常进手中接过了三支长香，拜了几下，插进了铜炉之中，随即他带着十二名隐龙成员在白玉台阶上跪下了，他们虔诚地向灵位三次叩拜，这一刻，李庆安已经真正地把自己当做了李建成的子孙，他喃喃道：“先祖在上，四世孙庆安在此向先祖之灵发誓，终有一天，我会带着先祖的灵牌重走玄武门！”


    
……


    
仪式后，祠堂后院的大门缓缓地关上了，众人换回平时的衣服来到客堂中，分两排坐了下来，李庆安坐在主位，取出龙凤双珮放在桌上，他的几名亲兵给大家上了茶。


    
这颇有一点茶话会的感觉，其实这是仪式之一，叫做‘问责’，顾名思义，就是对过去一年的反省，包括众人对会主的质问，以及会主对每一个人的诘问。


    
‘你这一年做了什么事？你下一年准备做什么？大家又虚度一年，如果向祖先交代云云。’


    
当初李珰为会主时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仪式，他往往会想出各种花样来搪塞，比如被众人问得当场晕倒，痛哭流涕，信誓旦旦，众人也知道他是纨绔子弟，也就没有深究他。


    
但自从李庆安登会主之位后，这个问责便有些变味了，关键是李庆安太强势，众人不敢一一对他发难，只是推选一名代表，象征性的问几句。


    
众人的目光一齐向常进投去，今天他是问责代表，常进的头有些大，他祖父也在场呢！让他怎么质问？


    
这时常寂道：“今天的问责就由我来吧！”


    
他颤巍巍离席，向李庆安跪下，缓缓道：“下属敢问会主，天下之势已得几分？”


    
李庆安躬身道：“回禀问责，天下之势只得三分。”


    
“其他七分何在？”


    
“成都蜀主三分，天下诸侯及宗室三分，另一分在人心不附。”


    
“人心何时可附？”


    
“当隐龙不再隐，人心自然归附。”


    
常寂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会主说得好，当当隐龙不再隐，人心便会归附。”


    
他又对众人道：“自会主登位，对我们宽容有加，从不诘问，但隐龙出世绝非会主一人之事，我们隐龙会责无旁贷，我建议，隐龙会正式迁往长安，二十名隐龙会会员放弃俗务，利用我们手中一切资源，为隐龙不再隐，竭尽全力。”


    
……


    
成都南明宫，李隆基已经病倒快一个月了，自从入秋后，成都便阴雨绵绵，极少有阳光出现，空气十分潮湿，李隆基无法适应这样的气候，加上他身子较弱，便病倒了。


    
他病倒后，也无心过问朝务，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杨国忠、陈希烈和崔圆三人处置，他也知道这三人明争暗斗不止，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由他们去了。


    
寝宫内，又再次传来了一名宫女的惨叫声，几名宦官吓得战战兢兢躲在一旁，他们知道，又有宫女惹恼圣上被杖打了，现在的圣上比从前更难伺候了，动作稍有迟缓便被重责，已经有不少人被活活打死。


    
寝宫内，李隆基侧躺在榻上，他的后背佝偻，很难躺得舒适，加上身子病痛，这令他心中烦躁不已，只有拿宫人出气。


    
此时的李隆基有一种大限将至的感觉，身体器官的衰弱使他感觉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他开始思念他的贵妃了，他渴望能在离开人世之前再见她一面。


    
活着的人他见不到，但死去的人他又不想见，这些天，李隆基总是做一个令他心惊胆战的梦，在梦中，被他杀死的儿子都一个个血淋淋地来找他了，还有他的先祖，中宗、高宗、太宗、高祖都在轮番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分裂大唐？


    
他每次都在半夜惊醒，然后便睡不着觉，望着屋顶熬到天明，李隆基越来越害怕，他怎么去见先祖，怎么去给先祖解释？难道他能说，这都是建成太子之后造的孽吗？


    
一个迫在眉睫事实摆在了李隆基的面前，他将立谁为继承人？这个问题他也考虑了很久了，荆王瑁和吴王璘至今不肯来见他，让他对这两个儿子失望透顶。


    
他在考虑哪个儿子能重新统一大唐，他知道十六郎和十八郎没有这个能力，他不会考虑他们，其实这个答案已呼之欲出了，一个心性和手段都极为像他的儿子，把皇位传给这个儿子，他应该能重新统一大唐。


    
“扶朕坐起来，朕要写一封信！”

第494章 成都来信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下朝的钟声已经响过很久了，但李亨依然呆在朝房内，独自一人，房门紧闭着，他谁也不让进来。


    
李亨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天空细细纷纷飘落的小雪，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和失落。


    
在他身后桌上，放着一封刚刚拿到的信，一封来自成都，他的父亲写来的亲笔信，这已经是几个月来接到的第五封信了，他同样也回复了四封，信中，父亲和他聊着三十几年前的往事，讲述他刚刚出生时，一个父亲的兴奋和激动，信的字里行间里充满了对生命的眷念。


    
李亨从这封信中读到的却是父亲将不久于人世，尽管信中没有明说，但这五封连在一起，却向他发出了一个强烈的信号，他的父亲，南唐皇帝李隆基想传位于他，这就是李亨感到苦涩和失落的原因，早知今天，又何必当初呢？


    
当初，他也是大唐储君，堂堂的太子殿下，却被一条莫须有的巫盅之罪罢免，尽管后来已经明白，这是庆王李琮和杨家的陷害，但他的父皇却不肯改正了，却只肯让他的儿子来继承皇位，这是让李亨一生都耿耿于怀的事情，使他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的父亲。


    
但此刻李亨考虑的却不是亲情问题，而是他的父亲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让他继承南唐的皇位，为什么父亲最后选择他，而不是十六郎或者十八郎，李亨心中比谁都清楚，因为只有让他登位，南北两唐才有统一的可能，非他莫属。


    
父亲的这个抉择，李亨当然感到十分欣喜，但李亨心中也有数，如果由他来登基，统一两唐，他会遭遇到很多阻碍，他的同胞兄弟李璘，十八郎李瑁，还有现在的北唐皇帝，他的孙子李适，都是他的阻碍，但最大的阻碍还是来自安西的李庆安。


    
李亨默默凝视雪纷纷扬扬从眼前落下，心中却在考虑着各种统一方案，但不管他怎么考虑，有一关他都非过不可。


    
“咔嚓！”他手中的玉笔被他折成了两段，不管是谁，只要成为他的障碍，他就会统统扫掉！


    
李亨转身回到了桌旁，又拿起信读了一遍，看到信的末尾，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的父亲在这里还有一个要求，希望他能把杨贵妃找到，并送回成都。


    
“哼！死到临头了，还想那个女人。”


    
李亨将信叠成了长条，蹲了下来，他将信放在炭盆之上，信点燃了，等一直烧成了灰烬，他才站起身拉了拉墙边的一根细绳，门开了，李辅国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请殿下吩咐！”


    
李亨迅速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他道：“速把这封信交给陈玄礼，就说务必要将人找到，让他不妨去盯住安禄山，必有所获。”


    
李辅国拿着信走了，李亨也离开了朝房，一名侍卫长迎了上来，“殿下，要回王府吗？”


    
“暂时不回，我想出去走走。”


    
李亨背着手走出了大殿，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昏黑了，天空里雪花纷飞，将大明宫刷成了暗银色的世界，大明宫内空空荡荡，朝臣们都各自回家了，整个大明宫内十分安静。


    
李亨信步而行，他离开了紫宸殿，来到旁边的延英殿，这座大殿暂时空关着，在延英殿的旁边有一座侧院，院子有几排平房，这里原本是放置罗伞、红毯等仪仗杂物之地，现在被改成了羽林军的临时当值处，羽林军的队官在当值完毕后都要来这里交令。


    
此时，当值处内一间屋子的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两名值勤的羽林军，李亨走到门口，两名羽林军立刻单膝跪下，给李亨行了一个军礼，“参见监国殿下！”


    
“你们徐将军可在？”


    
“在，徐将军就在屋内处理公务！”


    
“外面是什么人？”屋内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是监国殿下。”


    
“啊！”


    
里面低呼一声，随即是匆忙走路的脚步声，这时，门开了，出现了一名四十五六岁的军官，身材不高，肩膀十分宽阔，一张大脸膛，显得十分威武，此人叫徐子耀，是羽林军的将军，是安抱玉的两个副将之一。


    
目前，羽林军一共有一万两千人，除了大将军安抱玉直辖的两千军队外，剩下一万军分为左右两军，由两个将军统帅，徐子耀便是左将军，原本管辖太极宫和皇城，因几个月前的平楼事件影响，左右羽林军便互换了驻地，现在由徐子耀管辖大明宫。


    
而另外五千军则负责管辖皇城和太极宫，由右将军赵羽信统帅，赵羽信是长孙全绪的亲卫出身，跟随长孙全绪二十年，也是长孙全绪能影响羽林军的最主要原因。


    
徐子耀也是羽林军的老将了，当年李亨刚刚被册立为太子时，徐子耀便曾经在东宫当直长，和李亨的私人关系很好。


    
“卑职参见监国殿下！”徐子耀单膝跪下，行了一礼。


    
李亨连忙把他扶了起来，“徐将军，不必多礼了。”


    
他又探头看了看屋里，便笑道：“徐将军很忙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了。”


    
“卑职现在无事，殿下请进！”


    
徐子耀连忙将李亨请进屋内，李亨也不推辞，便欣然而进，房间里颇为凌乱，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书，地上也丢弃着盔甲刀剑等兵器，徐子耀手忙脚乱地收拾出一张座位，道：“殿下请坐！”


    
李亨摆摆手笑道：“不用了，我只说两句话就走。”


    
他沉吟一下，便问道：“我听说徐将军想买宅，不知买到了吗？”


    
‘徐将军买宅’，已经成了羽林军中的一句俗语，言外之意就是光说不做，三年前徐子耀便嚷着要买宅了，可喊了三年，宅子影子都不见，而旁边的人早已经听他喊腻了。


    
李亨居然也知道此事了，徐子耀老脸不由一红，他家人口多，除了妻子、老母和五个儿女外，他兄弟早逝，也留下弟媳和四个儿女挤住在他家中，他还有两个小妾，再加上几个老仆和丫鬟，他家两亩地的老宅着实不够住了，所以他一直想买宅，尤其下个月，他的次子要娶妻，自然和他住在一起，家里根本就没有空屋了，这让徐子耀心急如焚。


    
徐子耀虽然俸禄不低，也有百十亩的永业田，而且手下的孝敬也不少，但他就攒不起钱来，原因是徐子耀有一个恶习，嗜赌如命，而且输多赢少，他除了俸禄养家外，所得的外水基本上都被他赌钱输光了，正是这个原因，他已官至将军，但住的宅子却和普通郎将没什么区别，他的宅子还是十年前当郎将时所买。


    
徐子耀不好意思开口，但监国殿下一脸关切，他只得无奈道：“卑职家里人口多，所得俸禄刚够养家糊口，实在没有余钱再买宅子了。”


    
“徐将军只靠俸禄养家，真不愧是个廉洁的将军。”


    
李亨叹了口气，便取出一纸契约，放在桌上道：“这是一纸房契，是崇仁坊的一座中宅，一直空关在那里，就送给徐将军了。”


    
徐子耀大喜过望，高兴得连嘴都合不拢，这简直就是天上掉大胡饼啊！但他口中却连连推辞道：“卑职无德无能，怎么能要殿下这么贵重的赏赐，万万不可。”


    
“徐将军这话就不对了，十几年前我刚入东宫时，我记得徐将军刚刚成亲，在为没有宅子住而发愁，现在徐将军又一次为宅子而发愁，我怎能袖手不管，难道我们这十几年的交情，还比不上一座宅子吗？”


    
听李亨说起十几年前的往事，徐子耀也不由感慨道：“当年殿下雄姿英武，意气风发，一晃就十五六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


    
“我们至少还有二十年的事业，何谈‘老’字，徐将军也要努力。争取早日出镇一方，为节度大员，那时我再置酒给徐将军庆功。”


    
说完，李亨点点头便告辞了，“徐将军继续忙，我就不打扰了。”


    
李亨微微一笑，转身便离去了，徐子耀连忙道：“殿下，这房契！”


    
“早一点搬家，堂堂的羽林将军，不至于连儿媳妇都娶不进门吧！”


    
李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身影已经消失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


    
“卑职感激不尽！”


    
徐子耀追到门口躬身施礼，李亨已经走远了，他这才慢慢回到房间，拾起了桌上的房契，打开来，眼睛顿时瞪圆了，这哪里是什么中宅，分明是一座三十亩的大宅，呆了半晌，他‘啊哈！’大叫一声，高兴得跳了起来。


    
……


    
安禄山来到长安已经两个多月了，在李亨的支持和默许下，他又重新建立了长安的情报机构，就设在金吾卫管辖的万年县内，和他的家宅一起，都位于亲仁坊内，原本是安禄山长子安庆宗的宅子，安庆宗死了，这座宅子便空关了，现在用作安禄山长安情报机构的总部所在，他任命幕僚心腹张通儒为情报总管，直接向他负责。


    
在这两个多的时间里，安禄山又用重金招揽了两百多名武艺高强的亡命之徒，又派了三百名精锐的范阳斥候军加入，人员驻扎的基地在万年县以东的长乐坡，也是一座占地千亩的庄园，这座庄园是天宝七年李隆基赏给他的田产，因此暂时没有被李豫的限田令波及到。


    
尽管安禄山在其他事情上都事事顺心，但惟独在寻找杨玉环一事却不如意，他在长安各处找了两个月，甚至长安附近的各家道观都搜遍了，但始终找不到杨玉环的下落。


    
安禄山也发起狠来，若找不到杨玉环，他就绝不离开长安，他又将刚成立的情报机构人员全部放了出去，并下了最重的悬赏，谁查到杨玉环的下落，赏钱五千贯，若谁杨玉环带到他面前来，赏钱万贯，并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昨天，安禄山终于得到了一条线索：在千牛卫驻军最多的两个坊之一的怀远坊内，有人在一座尼姑庵周围发现有士兵守卫。


    
一座尼姑庵为何有士兵把守？安禄山起了疑心，难道杨玉环并不在道观，而在尼姑庵不成？但怀远坊有千牛卫的重兵驻扎，安禄山不敢轻举妄动，他下令要探查到确切情报。


    
慈航院这几天颇为冷清，入冬后，院内原本三十几个尼姑都陆陆续续去了洛阳，洛阳将在正月初一将举行观音水陆大会，规模空前，几乎大唐所有的观音院都要派人参加。


    
走了二十几人后，慈航院内只剩下了十几名年纪较大的尼姑，变得十分冷清了，天刚刚亮，一名老尼便出了院门，去西市购买米粮和蔬菜，怀远坊就紧靠西市，坊门的斜对面便是西市的偏门。


    
老尼一路快走，她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两名路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刚刚走出坊门，这时四周没有人，大门口只有一个无人看管的菜摊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一人从后面迅速赶上，动作极快，一棍敲在老尼后脑上，将她敲晕过去，这时，一辆马车从旁边驶来，将老尼拖上了马车，马车绝尘而去。


    
坊门后，一名躲着尿尿的卖菜老农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他惊得目瞪口呆，半天反应不过来……


    
仅仅半个时辰后，一份口供便出现在安禄山的案头，慈航院内确实住着一个女人，而且被严密保护，这个女人大家都叫她玉姬，她的真实姓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杨玉环的容貌便是她的牌子，口供中的‘绝世美貌’四个字，便足以证明这个藏在慈航院地女人就是曾经的贵妃娘娘。


    
安禄山大喜过望，连连敲打着桌子，抚须笑道：“得天下第一美人，坐天下至高之位，人生如此，夫何再求！”


    
但安禄山也知道，长安县是李庆安控制的地方，驻扎有两万千牛卫，他不敢白天去掳人，只能再夜间行动，这时，安禄山又遇到一个问题，那个老尼已经被手下用刑折磨死了，那老尼上午买米不归，会不会引起慈航院的怀疑，答案是极有可能，既然里面有护卫杨贵妃的暗哨，那他们一定十分警惕，这种事情他们不会大意。


    
左思右想，安禄山决定派人先监视住慈航院，晚上再行动，他亲自制订了一份详细的方案，又亲自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的武士，化妆成小贩脚夫，立刻用各种方式潜进了怀远坊。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安禄山的手下刚刚出动，便被金吾卫的暗哨盯住了。


    
……

第495章 千牛金吾


    
怀远坊，这里是千牛卫重兵驻扎之地，千牛卫在长安县部署有两万重兵，每个坊都有少量的士兵驻防，但在西市附近却驻扎有重兵，主要是为了保护西市的安全，长安不仅是大唐的政治中心，同时也是除了扬州以外的另一个经济中心，在具体的市场中，便是西市和东市两大市场为主导，其中以西市最为重要，东市以卖奢侈品为主，而西市则是大宗民生商品的集散地，米、油、茶、布等等，每天大量的商品从这里进出，有力地支撑起了长安乃至关中的稳定，因此保护西市，便成了千牛卫的重中之重。


    
西市和周围的几个坊，怀远、延寿、光德、延康、太平等坊都驻扎了大量的千牛卫士兵，另外太平坊因是赵王妃临时居住的独孤府所在，李庆安唯一的儿子也住在这里，因此，一个小小的太平坊内便有驻兵近五千人，独孤府周围几乎都被军营包围，另外怀远坊因是安西军在中原的军纪监察署和情报总署所在地，这里也驻扎了三千余军队，这也是李庆安把杨玉环安置在怀远坊的原因，这里有重兵护卫，即使被有心人找到了她，也难出坊门。


    
天色昏黑时，天空细细密密的小雪终于停了，大街上的行人也开始多了起来，怀远坊因紧邻西市而暂住的人口格外多，很多商人都在这里租了房子充作仓库，雇佣了不少伙计，跑生计的脚夫也满街都是，当小雪初停，大街上到处可见商人和运货的伙计和脚夫。


    
慈航院依然安安静静，整整一天，没有半点动静，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在慈航远斜对面约百步外的一家小酒肆里，十几名商人正聚在一起喝酒吃晚饭，在二楼的一间小单间里，几名酒客已经呆了一天，由于给的钱颇多，酒店掌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对他们不闻不问。


    
两名男子坐在窗前，目光紧紧地注视着慈航院周围的情况，从早上到现在，他们已经关注了一天，在他们面前的纸上，已经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情报。


    
“快看！又来了。”一人低声道。


    
两人一起向西望去，尽管相隔很远，但还是可以看见在慈航院的西面，行来了一辆马车，车门车窗都被黑幕布遮得严严实实，这辆马车和别的马车大致上并无区别，只是它的灯笼很特殊，是一个山锥形的灯笼，挂在马车车辕的右首，正是这个山锥形的灯笼使它显得显得与众不同，也使这两名男子一眼便认了出来，这辆马车已经是第六次出现在慈航院门口了。


    
无疑，这辆马车肯定就是安禄山所派，但这一次，马车并没有绕坊一圈再出去，而是直接穿过慈航院西面的一条小街，绕到慈航院的对面去了。


    
“估计是快要动手了，快回去报告吧！”


    
“你去报告，我在这里继续看着。”


    
一名男子将所抄写的情报叠成一团，离开小房间，匆匆地下到一楼，一楼，掌柜在低头算帐，十几名酒客喝酒正酣，几名男子按住一人，向他口中灌酒，笑声、敬酒声乱作一团。


    
这男子顺着墙边，低头疾走，很快便出了门，解开门口柱子上栓的一匹马，翻身上马便策马而去，这时，那掌柜却慢慢抬起头，望着此人策马远去，掌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又抬头看了看上面，一招手，叫来了一名伙计，给他低语几名，伙计点点头，便快速地离开了酒肆。


    
……


    
事实上，两个在酒肆中监视的男子还是犯了错误，如果他们来到这所院子里，他们便知道自己犯下的错有多大，在这所院子里停着六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一样的黑幕遮蔽，一样的在车辕右首挂了一盏山锥形的灯笼，只是灯笼已经灭了，六辆静静地停在那里，就仿佛六条训练有素的狼狗。


    
这所院子是一座大宅的后院，大宅主人是一名开元年间来长安定居的胡人，有人给了这名胡人一锭十两重的黄金，只租三天，胡人立刻带着妻小搬走了。


    
这所大宅无疑有着最优越的位置，直线距离慈航院六十步，但小巷中弯弯绕绕，却又多出几百步的路程，但对于武艺高强之人，他们可以飞檐走壁，在墙上奔行，其实还是六十步。


    
不仅如此，大宅紧靠坊墙，高耸的坊墙就是后院的后墙，如果在墙上挖一个洞，便可以直接出了怀远坊，事实上，洞已经挖好了，墙上已经挖了一个一丈高两丈宽的大洞，和坊外的大街尚隔着一层薄薄的墙皮，用铁镐一敲，墙皮便会轰然坍塌。


    
此时，天色已经黑尽了，轰隆隆关闭坊门的鼓声响彻了长安城上空，所有的人都在大街上急匆匆赶路，要赶在坊门关闭之前回到自己的坊中，大宅里冷冷清清，就仿佛空关一样的死寂，被安禄山挑选出来的人都是范阳军的最精锐，他们有着铁打的纪律，尽管安禄山知道在安西军眼皮子底下抢人，风险太大，但对天下第一女人的渴望却使他不顾一切地铤而走险，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把杨贵妃弄到手，那么他永远也不会有机会了。


    
客堂的大门从里面反锁着，客堂里没有灯光，只听见里面有此起彼伏的呼吸，显然，里面有很多人，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客堂内响起。


    
“你们的时间很短，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抢到人便立刻撤回，你们也不要考虑会不会被安西军发现，肯定会被发现，你们能不能活着离去，就看你们的行动速度，安帅有言在先，参加者皆有重赏，第一个夺下杨妃者，赏钱一万贯，官升三级。”


    
“行动吧！”


    
低沉的声音言毕，只见客堂们开始，从屋内冲出了数十名精干的黑衣人，他们都是范阳军斥候出身，又经过搏击等武艺训练，使他们成为了范阳军中最精锐的一支队伍，一共有五百人，这次安禄山带进京三百人，准备充实长安情报机构，而参加这次劫持杨贵妃行动，就出动了二百人，五十人突击，一百五十人接应。


    
五十名黑衣人翻上墙头，飞奔疾走，如兔起鹘落，稍纵即逝，仿佛一阵旋风般向慈航院掠去。


    
而这所大宅中的后院中，出现了一百余名牵马的黑衣人，六辆马车也混杂其中，人数太多，院子里站不下，不少人都在走廊和房内等候，两名拿镐的大汉一左一右站在墙皮边，只要一声令下便可破墙而出。


    
慈航院内已经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或许是那个早晨被抓的女尼自知难以活命，便故意说错了方位，五十名黑衣人翻墙冲进了慈航院地西北角，这里却不是杨贵妃住的地方，而是群尼们住的院落，只听五六声惨叫，几名刚刚做完功课准备回房的老尼姑倒在血泊之中，每个人都是一刀毙命，最后一名尼姑战战兢兢向东北角一指，便被一剑穿心而入。


    
五十名黑衣人如一群蝙蝠般向东北角的小院争先恐后冲去，一万贯钱的厚赏和官升三级的诱惑使他们已经不顾军中情谊，只能一个人才能得到，那就是第一个夺下杨贵妃之人。


    
老尼们的惨叫声划过了寂静的黑夜，传出去数百步远，在慈航院南面约一百五十步远便是千牛卫的军营，老尼们的惨叫声使军中沸腾起来，夜色中，无数的牛千卫士兵正向这边疾奔而来。


    
时间确实只有一盏茶的功夫，黑衣再慢一刻，他们必将被千牛卫包围，这时，五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几乎是同时冲进了杨贵妃住的院子，院子里十分安静，铺着厚厚一层雪，一间屋子里灯光昏暗，似乎人已经休息了。


    
五十黑衣人冲进院子，向院中三间屋子猛扑而去，就在这时，三间屋子的窗户纸忽然被捅开了，近百把黑幽幽的军弩伸出了窗户，只听一片悬刀的扳机‘咔嚓！’声，一百支弩箭如疾风暴雨，密集地射向了迎面扑来的五十名黑衣人，这一劫，无论再怎样武艺高强也难以躲过了，只听见一片惨叫声，瞬间便倒下了二十几人。


    
五十名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向外逃去，但他们已经逃不了，四周的墙头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端着军弩，执刀拿盾的千牛卫士兵，足有五六百人之多，剩下的二十几名黑衣人，背靠着背，挤成一团。


    
这时，安西军在长安的情报机构头目胡云沛现身了，他脸上充满了不屑的冷笑，安禄山居然敢在他们情报总署的眼皮底下动手，简直太不把他们放在眼中了，慈航院四周布满了暗探，防御之严，不是他安禄山所能想象，不须买菜的老农来报告，老尼失踪一天，难道他们会没有警惕吗？


    
可能他安禄山做梦也想不到，慈航院中有秘密地道通往隔壁的情报总署，杨玉环和她的侍女早就被转移走了，埋伏下数百名精锐，就等这些不怕死的人上套。


    
胡云沛一摆手，顿时乱箭齐发，最后的二十几人发出一片长长的惨叫，死在了慈航院中。


    
五十名黑衣人之死只是一场好戏的开始，大宅后院的一百五十接应人听到了一片惨叫声，便知道了不妙，随即有大队战马的马蹄声向这边奔来，马蹄声如闷雷，墙头一名放哨的士兵大喊：“不好，有大队骑兵向这边冲来。”


    
话音未落，一支箭‘嗖！’地射中的哨兵，哨兵一声哀叫，便从高墙上跌落下来，院中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深渊，这时，前院大门传来了砸门声，两名手执铁镐的力士再不犹豫，挥镐砸向了薄薄的墙皮，仅仅两下，墙皮便轰然坍塌，露出了一个大洞，刹那间，一百五十名骑兵便冲出了大洞，这时，数千名千牛卫骑兵已经赶到了数十步外，大将南霁云一马当先，他张弓搭箭，两支箭呼啸而出，两名黑衣范阳军士兵应声栽倒。


    
一百五十名黑衣骑兵只冲出不到一半，数千千牛卫骑兵便便如狂潮般赶到了，封住了逃跑的大洞，这时，数百名千牛卫士兵已从前院杀进，前后夹击，被堵住大院中的数十人最终难逃一死。


    
但对于南霁云，逃走一个人都是他的耻辱，他快马加鞭，率领三千骑兵，向侥幸逃大洞的五六十名黑衣骑兵追杀而去。


    
戏剧性的一幕便在这时发生了，几十名残逃者是沿着光德坊和延康坊之间的夹道逃跑，从这里逃过朱雀大街，进入金吾卫的控制地还有兴华和丰乐两个坊的距离，六七里远，可他们刚刚跑了不到两里，前方的夹道上忽然出现了大群骑兵队，堵住了去路，逃亡者原以为是被千牛卫堵住了，正当他们绝望之时，忽然有人发现，前面拦路的似乎不是千牛卫，而是金吾卫。


    
这群逃亡者激动得大喊，“我们是安大帅手下，速救我们！”


    
前面堵路的确实是金吾卫，为首大将叫做金麟，是陈玄礼的心腹之一，他率领五百人暗中越过了朱雀大街，来到千牛卫控制的长安县，目的就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抢在安禄山之前，从他们手中再夺走杨贵妃。


    
黑暗中，金麟见数十人被千牛卫追赶，便知道目标到了，金麟立刻大声问道：“奉安帅之托来此接应，你们得手没有？”


    
一群人奔上前，气喘吁吁道：“对方早有准备，我们失手了。”


    
闻此言，金麟脸色大变，他后退几步，一摆手，恶狠狠令道：“杀！”


    
五百金吾卫士兵一拥而上，举刀便杀，可怜这群士兵还未逃出火坑，便又落入了虎口，原以为是来救他们的金吾卫，转眼变成了追命无常，顿时，骂声和惨叫声响成了一片。


    
这时，南霁云率军赶到了，他也认出了对方，便厉声喝道：“金吾卫敢在长安县杀人么？”


    
五六十人已经被杀死了大半，剩下的二十几人此时宁可投降千牛卫了，他们拼命冲出重围，奔回千牛卫面前，跪下哀求道：“我们愿投降，投降！”


    
百余名金吾卫士兵还想冲上去斩草除根，却被金麟喝住了，他催马上前几步，拱手道：“回禀南将军的问话，我们原本是在朱雀大街上巡逻，忽然听到这边喊杀声一片，以为有人欲对千牛卫不利，特来赶来支援。”


    
“扯谎！”


    
一名安禄山手下士兵愤怒地大喊道：“他们刚才分明是问我们得手没有，他们是居心叵测。”


    
“该死的混帐！”


    
金麟大怒，拔剑便要冲上来杀这名多嘴的士兵，南霁云忽然拉开了弓，锐利的箭头对准了他，他冷冷道：“金麟，放下你的剑，否则，我要你命丧当场！”


    
僵持了片刻，金麟恨恨将剑回鞘，道：“南将军，我们是一片好心来助你们，你不会是相信了这个混蛋的胡说八道吧？”


    
这时，又有两千千牛卫从兴化坊和丰乐坊之间的夹道冲出，正好截断了金吾卫的后路，一共五千千牛卫的军队将五百金吾卫堵在了南北两坊间的夹道之中。


    
南霁云当然知道金吾卫不是所谓的来助自己，他们如果不是来接应，就是来趁火打劫，他冷哼了一声道：“双方不得逾越朱雀大街，这是我家大将军和监国殿下签署的协议，半年来，千牛卫从未去过万年县一步，但金吾卫今晚却冲破了界线，我们千牛卫要向监国殿下讨一个说法，现在，我命令你们全部下马，统统跪倒在地上，我只数三声，若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

第496章 危机加剧


    
在朱雀大街的东面，金吾卫大将军陈玄礼一直在耐心地等候着结果，其实他也意识到做这件事的风险很大，从他的本心来说，他不愿意插手这件事，更不愿意派手下越界到长安县去，他们的实力不如千牛卫，但迫于李亨的压力，他不得不这样做。


    
为一个女人，冒着和千牛卫翻脸的风险，这让陈玄礼心中很不满，他一直认为是李亨看上了杨玉环，是李亨想要这个女人，尽管他也承认杨玉环国色，对男人是个巨大的诱惑，可杨玉环已从弟媳变成了母后，难道又要从母后变成妻子吗？这就使陈玄礼对李亨也生出了一丝不屑，更重要是这影响到了他的利益，一旦他的手下撤退不及，被千牛卫包围，这后果让他怎么处理？


    
事实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怕它发生，它偏偏就会发生，就在陈玄礼焦急等待之时，一名拖后的联络士兵逃出了长安县，飞奔赶来禀报：“大将军，事情不妙，金将军和五百弟兄已被千牛卫扣住了。”


    
“那安禄山的人呢？”陈玄礼急问道：“他们是否得手？”


    
“没有，他们也中了计，死伤惨重。”


    
陈玄礼半晌说不出话来，事情真的是朝最坏的一面发展了，安西军扣留了自己的人，明天他们必然会向自己发难。


    
陈玄礼恨得一跺脚，对左右道：“去监国府！”


    
……


    
李亨的雍王府在今年年初时搬到了紧靠大明宫的长乐坊，是一座占地近百亩的王宅，宅中奇花异草，亭阁楼台，格外地巧夺天工，和长安各处一样，雍王也被白雪覆盖了，宅中十分安静，李亨的妻妾儿女大都呆在屋里，只偶然有巡逻的侍卫队走过。


    
李亨的外书房内灯火通明，陈玄礼垂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李亨阴沉着脸，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他心中既恼火，也十分无奈，他是恼火父亲的过分要求，给他造成了这么大的被动，无奈是他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置好，但明天你也要去一趟千牛卫衙门，给他们解释一下，先把人要回来，你告诉南霁云，我会给千牛卫一个说法。”


    
“可是……”


    
陈玄礼犹豫了一下道：“可是此事和我的手下没有关系，请殿下慎重处置。”


    
他很担心，李亨给的说法就是拿自己的手下开刀，这可绝对不行，李亨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悦道：“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


    
“属下不敢，属下告退。”


    
陈玄礼行了一礼，便退下去了，李亨重重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他把自己当做什么人了，居然敢和我讨价还价？”


    
这段时间李亨心中着实对陈玄礼有些不满，自从王思礼被找借口调去陇右后，陈玄礼开始独揽金吾卫和关中军的大权，明显比从前骄狂了，从前自己说一不二，可现在自己的口谕他已经不睬了，非要自己的亲笔书面指令或调兵金牌他才买帐，而且还是很勉强，像这一次，自己明明让他多动用一点兵力，至少两千人以上，千牛卫才会投鼠忌器，可他就是不领会，只派五百人，便成了别人的俘虏。


    
最后自己给他善后，他却还要加以条件，不准动他的人，李亨便有一种预感，这还只是开始，以后自己会越来越难以调动此人，最后他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李亨心中沉甸甸的，他已经意识到，其实陈玄礼的危机要远远比金吾卫误入长安一事严重得多。


    
怎么办？李亨的眉头皱成一团，陈玄礼的兵权必须及早削除，不能再让他出任关中军主帅，必须找一个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那这个人谁最合适呢？


    
这时，他的次子南阳王李系出现在门口，躬身道：“父亲，令狐先生来了。”


    
南阳王李系比长子李豫小几岁，今天也二十七岁了，长得身材高大，英姿过人，而且他稳重成熟，做事让人放心，李亨眼睛一亮，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儿子来掌军呢？


    
李系见父亲有些走神，便又禀报道：“父亲，令狐先生来了。”


    
李亨这才反应过来，便暂时放下儿子之事，呵呵笑道：“快快请他进来！”


    
李亨十分看重令狐飞，也更加信任他，很多事情他会瞒住了王珙，却不会向令狐飞隐瞒，令狐飞就是他的军师和首席幕僚。


    
片刻，令狐飞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参见殿下！”


    
尽管坊门在亥时便已经关闭了，但政事堂的规定中还是留了一点余地，除了千牛卫和金吾卫不受坊门限制外，还准许一部分人特别通行，比如政事堂的相国以及持有准行银牌之人，令狐飞持有李亨给他的特别通行银牌，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还可以出城。


    
李亨微微笑道：“这么晚还让先生来，实在是很抱歉，但怀远坊发生了大事，必须和先生商量对策。”


    
停一下，他又问道：“先生可知道怀远坊发生之事？”


    
“属下刚才在门口遇到了陈将军，听他说起了一点，据说是为前贵妃之事？”


    
李亨叹了一口气，便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只是碍不过这个父子的关系，勉强替他做了，却不料惹出这么大的事端来，我也很头疼啊！”


    
令狐飞是何等精明，他一下子便听出了李亨没有说出的幕后端倪，恐怕事情不是父子关系那么简单，而是李亨和李隆基暗中有勾结了，一定是这样，否则，以他们的权力之争，怎么可能还有父子之情。


    
猜到这一点，令狐飞也不说破，便道：“属下想听一听殿下准备采取的对策。”


    
“我还能有什么对策？”


    
李亨无奈道：“明天我打算去一趟千牛卫，做个低姿态，就算是道歉吧！再发信给李庆安解释一下，保证不会有下次，让南霁云把人放了，这件事就算完结。”


    
令狐飞沉思了片刻，道：“其实属下并不担心和千牛卫的矛盾，而是担心安禄山，一旦他知道殿下在背后谋算他，他必然会恼羞成怒，殿下应主要考虑该怎么安抚他。”


    
李亨却摇了摇头，道：“此事他不和我商量便擅自动手，惹出了这么大的事端，还有上次他擅自刺杀李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百年来大唐相国第一次被刺杀，连李庆安都不敢，他却胆大妄为地做了，最后人人都把帐算在我的头上，那件事我还没有找他算帐呢！不能让他做了什么事，我就去安抚他，不行！他得承担一定的后果。”


    
李亨已经摆明了态度，这一次他不会安抚安禄山，他一定要让安禄山接受教训，要让他明白，长安绝不是他为所欲为的地方，但令狐飞还是有一点担心，安禄山和李亨的结盟还并不牢靠，如果这个时候他们之间便出现不愉快，很可能会分裂他们的盟约，为教训安禄山，便失去一个盟友，这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令狐飞又劝道：“殿下，安禄山固然有些任性，但殿下应以大局为重，先安抚住安禄山，然后在慢慢劝他收敛。”


    
有些事情李亨愿意听令狐飞的意见，但有些事情，李亨却有自己的主见，他和安禄山打了十几年交道，他非常清楚安禄山是什么样的人，他心中当然明白，他和安禄山所谓的结盟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他想利用安禄山对付李庆安，但安禄山想利用他做什么，他却不太清楚，正好可以利用这件事来试探一下安禄山的底细。


    
李亨便缓缓道：“我准备拿这件事来考验安禄山，如果他真的是有心和我结盟，那这点委屈他就应该承受得住，反之，他若和我翻脸，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诚意。”


    
说到这，李亨眼中露出一道杀机，“如果是那样，此人留着也是后患，不如借此机会除掉他。”


    
令狐飞大惊，连忙劝道：“殿下，此事事关重大，殿下要考虑清楚。”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过早把心思外露了，李亨立刻收敛了眼中的杀机，淡淡道：“我知道，只要他知趣，给我一点缓和的余地，我也不会走这一步，算了，先不提此事，还有另一件事，我也想和先生商量，是关于陈玄礼……”


    
就在李亨和令狐飞商量如何削减陈玄礼的兵权的同一时刻，安禄山的马车在百余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李亨的雍王府前，安禄山躲在马车内，让心腹张通儒前去交涉。


    
怀远坊发生的情报安禄山并不知晓，他派出的两百名精锐斥候一个都没有逃回来，几名探子也躲在坊中，无法出来报信，但安禄山也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他心急如焚，这件事只有来求李亨，请他出面把自己的人赎出来。


    
此时，安禄山心中那种急切想得到杨贵妃的欲望已经稍稍淡了，他心中也有些后悔，这件事他没有考虑周全便动手，着实有些仓促了，但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厚着脸皮来求李亨，请他看在盟约的份上，助自己的一臂之力。


    
一行人还等在大门口，门房已经去通报了，他们等了足足有一刻钟，正当他们有点不耐烦时，大门开了，李亨的次子李系走了出来，拱手施礼道：“让张先生久等，真是抱歉了。”


    
张通儒连忙问道：“殿下可能接见我们？我们确实有重要事情和他商议。”


    
李系面露难色，歉然道：“实不瞒先生，我父亲今天下午感恙了，已经早早服药睡下，我叫醒了父亲，但他病体难支，无法接见，说明天上午再见先生，请先生见谅。”


    
马车里的安禄山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李亨不见他，还借故生病，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另一辆马车，不由冷笑一声，生病？这个借口也未免太拙劣了，哼！这分明是不想帮自己。


    
也罢，先回去，明天再说，这件事看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想到这，他给车夫一个暗示，车夫一扬鞭，马车辚辚起步了，张通儒也明白了大帅之意，便拱手道：“既然殿下生病，那就不打扰了，明天再说吧！”


    
他转身下了台阶，翻身上马，对左右道：“回去吧！”


    
众人纷纷策马，跟在马车后面，渐渐远去了。


    
台阶上，李系知道安禄山就在马车内，他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见此人，他不由摇了摇头，转身回府了，雍王府的大门吱嘎嘎地轰然关上。


    
……


    
长安县怀远坊的风波已经平息了，安禄山派来的两百精锐最后只有三十几人及时投降而活了下来，其余全部被杀，而闯入长安县的五百名金吾卫士兵也被千牛卫抓捕，关押在千牛卫衙门的地牢中。


    
尽管怀远坊的风波已经平息，但南霁云和胡沛云却不敢掉以轻心，他们俩皆一致认为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轻率处置，两人商量了一下，便由胡沛云出城赶去位于咸阳的安西军大营。


    
胡沛云从千牛卫控制的安化门出了长安城，带着几名从人在夜色中疾速奔驰，风呼呼在耳边吹响，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了安西军驻扎的咸阳大营。


    
李庆安一共带了六万安西军精锐进入关中，其中两万人转成了千牛卫，两万人随李庆安回安西了，那关中便还有两万人驻军，除去驻扎在关中各地的一万余人外，咸阳大营内尚有八千人，机动行事，由大将田珍统帅，另外李庆安担心他们智谋不足，被人算计，便将谋士严庄也留在了咸阳大营，参赞军务，并下了严令，凡事不得严庄同意，田珍不得轻举妄动。


    
胡沛云赶到咸阳大营时已是二更时分了，他们刚靠近营门，岗楼上的哨兵便厉声喝道：“站住！”


    
安西军军规森严，不明身份者近营门百步内将被格杀勿论，胡沛云停步不前，高声道：“是自己人，我有大将军金牌，从长安来！”


    
一名士兵奔上前，接过胡沛云的金牌，转身回去了，片刻，营门缓缓打开了，一名当值军官出来拱手道：“胡总管，请进吧！”


    
胡沛云翻身下马，和从人牵着马匹进了大营。


    
“我有紧急之事要见严先生，他在吗？”


    
“在！估计已经睡了，我这就派人去叫醒他，请胡总管随我来。”


    
……


    
严庄的营帐位于中部，由内外两个营帐组成，帐内昏黑，他已在熟睡之中，这时，一名士兵在外帐低声唤道：“先生，严先生！”


    
“什么事？”严庄被惊醒了。


    
“长安内务署的胡总管来了，有要事求见先生。”


    
严庄一惊，胡沛云这么晚来，必然有大事，他一骨碌起身，边穿衣服边道：“请他到我外帐稍候，我这就好。”


    
外帐的灯点亮了，士兵将胡沛云领了进来，这时，严庄也简单收拾好了，走出了内帐，笑道：“胡总管这么急来找我，有要事吗？”


    
“确实有大事，南将军和我皆觉得很诡异，特来向先生请教。”


    
严庄也不客气，摆摆手道：“那就请坐下说吧！”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士兵给他们上了热茶，胡沛云喝了两口热茶，暖了暖肺腑，这才将昨天白天到晚上发生的事情，前因后果都一一详述了一遍。


    
严庄一边喝茶，一边仔细地听着，眉头不时一皱，又慢慢舒开，点了点头，他认为胡沛云和南霁云将此事处置得不错，果断狠辣，不给安禄山和金吾卫半点机会。


    
胡沛云说完了，便道：“明天一早，监国必然来问我们要人，我们很为难，是放还是不放，也无法向大将军请示，只能来向先生求教，请先生给我们一个建议。”


    
严庄轻捋山羊须，沉思了片刻，便道：“我想确认一件事，金吾卫真是来拦截安禄山军队的吗？”


    
“是！”胡沛云肯定地说道：“我们已经审问清楚了，金吾卫确实是奉命来拦截安禄山的人，他们是想半路劫走杨夫人，可听说安禄山的人失败后，他们便动手杀人，一共杀了三十七人，他们是想掩盖真实用意，看似来帮助我们，但南将军没有上当。”


    
“嗯！这就有趣了。”


    
严庄笑道：“这两个人表面上结盟了，但背后却在勾心斗角，这件事倒是一个机会，设计得好，可以拆掉他们的盟约。”


    
“先生的意思是说，让安禄山知道真相？”


    
“是这样！”


    
严庄站起身，走了两步，又笑道：“这样，你立刻赶回去，从安禄山的俘虏中找一些人，也不要当着他们的面，但要让他们听得见，再审一遍金吾卫，然后找个机会让其中两人逃掉，记住，不要做得太露骨了，要让他们觉得确实是侥幸逃脱，而且也不是刻意让他们二人听见，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我会安排妥当，那金吾卫和其他安禄山的人怎么安排？”


    
“金吾卫等监国来求情后，可以全部放掉，还要给他们疗伤，但安禄山的人要全部处死，而且要让安禄山知道，这样才能成功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胡总管明白了吗？”


    
胡沛云恍然大悟，不愧是安西第一谋士，果然高明啊！


    
“多谢先生，那我就告辞了。”


    
严庄笑道：“去吧！多辛苦一下，或许这件事将会影响到整个大局，将来大将军一定会重赏你们。”


    
……

第497章 禄山条件


    
安禄山几个月前意气风发进长安的好日子已经消失了，天刚刚亮，坏消息便一个接一个袭来，他们的两百精锐全军覆没，两名侥幸逃出的士兵更给他带来了事情的真相，金吾卫躲在他们身后下了毒手，他们欲半路劫走贵妃，得知他们失败后便下了毒手，如果没有他们的拦截和杀戮，二百人中至少可以逃回六七十人。


    
这一次安禄山愤怒了，这是一种无语的愤怒，是一种被人从后面捅刀子的愤怒，他并不记恨千牛卫，因为他和安西军本来就是死敌，安西军将他所有的手下杀死，他都不觉惊讶，如果是他，他一样也会杀绝安西军，但金吾卫却不同，这是他的盟友之军，他们签订的盟约墨迹未干，他们便动手了，难怪李亨昨晚不愿见自己，他是无脸见自己，是心中发虚不敢见自己。


    
如果说此事没有李亨的授意，打死他安禄山也不会相信，难道这就是政治斗争，上面签盟约，下面动刀子，安禄山明白了，这就是李亨的风格，此人连自己的儿子都敢杀，他安禄山算什么？


    
尽管安禄山已经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但最后致命的一刀却是在天大亮后袭来，他接到了消息，李亨和陈玄礼去拜访了千牛卫军衙，五百名金吾卫士兵全部获释，每个人还喝了压惊酒，高高兴兴走了，但他的三十几名手下却全部被斩首，人头悬挂在怀远坊内。


    
这时，安禄山已经出离愤怒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去，他选择了爆发，一刻钟后，安禄山迅速收拾了行装，在数百名亲卫的保护下离开了他的府邸。


    
安禄山高调出城，数百人的队伍在朱雀大街上浩浩荡荡出城，引起长安轰动，安禄山的马车被三百亲兵拱卫，马车车帘紧闭，看不见车内的情形，朱雀大街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行人，不时有人用臭鸡蛋砸向马车，起哄叫骂者更在不少。


    
尽管不受民众欢迎，但安禄山的车队依然缓缓前行，就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安禄山离开长安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内传到了李亨的耳中，此时的李亨已经品尝到了千牛卫落井下石的狠毒，千牛卫一方面高调释放了金吾卫的士兵，另一方面却又杀死了安禄山的人，这无疑是向火上浇油，助长了他和安禄山之间的矛盾。


    
尽管李亨已经明白此事被千牛卫利用了，但他并不想因此改变策略，安禄山的出走在他的意料之中，安禄山缓缓而行，这是在等他去商谈，等他的让步，也就是说，安禄山的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你去跑一趟吧！”


    
李亨对他的心腹宦官李辅国道：“态度卑恭一点，诚恳一点，请他务必留下，再听听他的条件。”


    
“老奴知道了！”


    
李辅国迅速去了，这时李亨慢慢走到窗前，望着朱雀大街的方向，他眼中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冷笑，是的，所以的人都在借事发挥，包括安禄山，他很想知道，安禄山进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


    
安禄山的马车走到明德门附近时，被一路追来的李辅国赶上了。


    
“安大帅！大帅慢行！”


    
李辅国声音高亢，显得格外地急迫，马车内，安禄山有些得意地笑了，他知道李亨会来追自己，他不会真的让自己离去，怎么对付李庆安的细节他们还没有商谈呢！李亨怎么可能放他走呢？他进京已经快三个月，是摊牌的时候了。


    
“不要停，继续走！”安禄山低声命令道。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这时，李辅国追了上来，他奔至马车车窗前气喘吁吁道：“大帅，请慢行一步，老奴有话要说。”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帘拉开一条缝，露出了安禄山那张南瓜似的大脸和一条被脸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缝，他慢慢悠悠道：“是你有话说，还是监国殿下有话说？”


    
“是监国殿下有话说，老奴只是传话。”


    
“说吧！他有什么话？”


    
李辅国翻身下马，站在车窗前卑躬屈膝道：“大帅，我家监国殿下说，昨天是有人刻意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请殿下千万不要中了有心人的奸计，毁了你们的盟友，请大帅先回去，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不要什么事情都往别人身上扯，有没有什么奸计我心中有数，替我转告殿下，我离开长安和昨晚之事无关，我是因为看不到他的诚意，所以我决定回范阳，李公公，请吧！”


    
“不！不！不！”


    
李辅国连连摆手，“安大帅千万不要负气，请听老奴一言，监国殿下绝对不会没有诚意，相反，殿下非常有诚意，才会命我来追赶大帅，如果不是病体未愈，殿下一定会亲自来追大帅，请大帅务必回去，一切都好商量。”


    
“是吗？那好吧！我就提一个小要求，试试他的诚意，如果他真有诚意，那么我自会回来。”


    
“请大帅明言！”


    
安禄山这才缓缓道：“我现在是东平郡王，在各地诸侯中，我只排第二，什么时候我能并列第一，那我就相信了殿下的诚意。”


    
安禄山终于开出了他的价码，他要从郡王上再上一级，至于能不能上，那就是李亨考虑的问题了，说完，安禄山一摆手，“出发！”


    
马车再次启动了，这一次李辅国没有再追赶，他望着马车渐渐出了明德门，心中却在回味安禄山的话，他不由苦笑了一声，从郡王到亲王，安禄山这一步跨越得好大。


    
……


    
“什么！”


    
李亨霍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他的要求是做亲王？”


    
李辅国一脸无奈道：“是，安禄山是这个意思，他嫌自己只是郡王，要和李庆安平级，也要做亲王，殿下，这应该就是安禄山此次入京的真正目的了。”


    
“很好！很好！”


    
李亨怒极反笑，道：“这一次他要做亲王，那一下次呢！他是不是就要做皇帝了？”


    
这时李亨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立刻走到书架前，翻了起来，很快他便找到了一本奏折的副本，是河北监察御史李洛半年前上的弹劾书，奏折中弹劾安禄山有不臣之心，他作伪在范阳挖掘出了燕王的石碑。


    
“果然如此啊！”李亨自言自语道。


    
安禄山有野心谁都知道，但他究竟会用何种方式来实现自己的野心，这就难以判断了，但现在他自己暴露想做亲王的企图，那么他的下一步图谋就很清晰了。


    
从目前来看，安禄山暂时还不敢造反，应该关内道的惨败使他公开造反的企图遭到了重创，那他就转变了策略，用割据的方式来逐步实现他的野心，燕王只是第一步，从半年前发现燕王石碑来看，安禄山的计划非常周密，而且是步步为营，发现燕王石碑，他就获得了天意，然后就是进京寻求朝廷册封他为燕王的途径，这就是他进京的目的，如果达不成目的，那他回去后肯定会自封燕王，然后再等待朝廷混乱的机会，出兵以武力逼迫朝廷就范。


    
那时，燕王的管辖范围就不只是范阳一地了。


    
李亨心里明白，他需要作出一个决定了，安禄山对他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弊，这两个多月安禄山进京以来，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和安禄山接触，一步步和他达成了盟约，他希望安禄山的军队能替他抑制住李庆安的东扩，但从现在安禄山的表现来看，李亨失望了，安禄山的两百精锐就这么死在千牛卫手中，而他对千牛卫却屁都不敢放一个，却反而是收拾行装回河北了。


    
这里面固然有安禄山想和自己讨价还价的原因，但也有他从心底惧怕安西军，害怕安西军找他算帐，李亨觉得自己没有看错安禄山，安禄山确实很害怕安西军，如此，他怎么还可能指望安禄山去替他压制李庆安呢？


    
想通了这一点，李亨便有了决定，他取出了一面金牌，交给李辅国道：“你速拿此金牌给陈玄礼，告诉他，无论是死是活，不准安禄山离开关中！”


    
……


    
安禄山的马车从驶离长安城后便加速了，其实安禄山也在赌，他在赌李亨会接受他的要求，说服政事堂册封他为燕王，毕竟他手上有数十万大军，只有他才是李庆安的唯一对手，李亨必然会倚重他，但安禄山也知道，他所下赌注的风险很大，一旦李亨不接受他的条件，那李亨很可能会对他下手了。


    
因此，安禄山也非常害怕，走了不到二十里，这时，他的谋士高尚和大将史思明率军和他汇合了，现在他手上有军队七百人，使他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大帅，我感觉不妙啊！”谋士高尚催马在他车窗边道。


    
“先生发现了什么？”


    
高尚忧心忡忡道：“如果李亨真有诚意，他应该亲自来挽留大帅才对，他派一个心腹宦官来，这是不是有迷惑大帅的意思？”


    
安禄山沉思了片刻，确实很有这个可能，他也很了解李亨，连自己的儿子都敢杀，他还有什么不敢，这时他心中开始紧张起来，急忙问道：“那我们是不是按原定策略走？”


    
他们很早便商量过退路了，如果他们和李亨谈判不成，李亨必然会动杀机，这时他们就从西走，从李庆安控制的关中西部走，去关内渡河，或者取道汉中。


    
高尚摇了摇头，“殿下，从昨晚千牛卫的举动来看，千牛卫必定也有了戒备，不能再从西面走，我们得另觅道路。”


    
“那先生有对策吗？”


    
“有！我们走水路。”


    
……


    
两个时辰后，安禄山的车队抵达了新丰县，就在他们正准备离开官道，前往另一条小路时，这时，数千名驻扎新丰的关中军士兵从旁边的树林中杀出，箭如密雨，安禄山的卫队措不及防，一下子被射得人仰马翻，死伤一片，顷刻间，数千士兵将安禄山的车队团团围住。


    
“安禄山何在？”一名军官厉声喝问道。


    
“我家大帅不在车上，已经离开多时了。”


    
……


    
从长安到陕州，除了走陆路潼关外，走漕渠水路也可以前往，漕渠是维护关中经济的主要命脉，李隆基登基后，便几次大规模疏通漕运，其中开元二十八年陕州太守李齐物开凿了开元新河，两年后接任陕郡太守的韦坚又继续加深开凿漕渠，将开元新河接通了灞水，使江淮船只可以直抵长安以东九里外的广运潭，这条运河便由开元新河改名为天宝渠，韦坚也由此升为刑部尚书，跻身政事堂为相。


    
上午，广运潭中舟楫如云，大量的船只趁河水尚未冻结之前，离开关中前往江淮，在一座河运检查署前，几名河运官员乘坐一条小船，正忙碌地在船只中穿行，收钱放船，他们眼睛毒辣，任何一条船都休想免费逃过，这时一艘体型颇大的花船驶了上来。


    
“停船！”


    
河运官员一声高喝，他们的小船靠近了花船，“做什么的？”


    
大量货船出现一条花船，确实很引人瞩目，花船上有十几名年轻家仆，一名中年管家男子拱手笑道：“官爷，这是出嫁的花船，赶时辰去陕州。”


    
“赶时辰走陆路才快，走水路什么时候才能到？”


    
两名官员好奇探头看了看，从船帘缝隙中可以隐隐看见一名极为肥胖的女人，穿着大红裙，头上戴满了珠翠，打扮十分妖艳，她侧身坐着，看不清模样，不过她那身肥肉便令检查官没有兴趣了，便笑道：“新妇座船，除了正常收钱外，应该还有喜钱才对！”


    
“有！有！有！”


    
中年男子取过两贯钱，恭敬地递上道：“这是一点心意，请收下！”


    
一般而言，过往船只只收几百钱，但对方却给了两贯钱，着实令两名官员喜出望外，他们接过钱，便一挥手道：“放行！”


    
花船缓缓地启动了，很快便驶离了检查站，消失在数百艘货船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中。


    
……

第498章 高原斥候


    
安禄山最终逃出了长安，一个月后，他开始在范阳军大规模清洗汉将，将所有的重要将领职位换成了胡人，在贞治元年的最后一天，安禄山在幽州自立为燕王，从此撕掉了虚伪的面具，他向天下公开发表声明，不再承认长安朝廷，而改为向成都的朝廷效忠，并在恢复正统朝廷的借口下，开始了积极的扩军备战。


    
十二月的吐火罗已是冰天雪地的世界，夜晚尤其寒冷，在百里无人的旷野里，高阔的天空满挂着星斗，干冷干冷的寒气，冻得星星也僵直了眼。


    
在距离王庭国都步师城约百里外的一座峡谷中，穿流峡谷的步师河已经冻成了一条冰河，这条发源于葱岭，蜿蜒千里的河流仿佛睡着了，冰面上再也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包括富有生命力的河水也沉寂了，此时，冰面倒成了一条便捷的商道，总有富有挑战精神的商人沿着这条冰河路，往来于疏勒和吐火罗诸国之间，将来自唐朝的商品贩运到吐火罗，卖一个好价钱。


    
到了夜间，这些商人就会结伴宿营在山壑间的洞穴中，点燃熊熊篝火，抵御严冬和高原狼群的袭击，在峡谷的中间，隐隐有火光跳动，显然有人在峡谷中宿营了。


    
这是一个长宽均不到一丈的山洞，但洞内却宽敞高阔，这种山洞是商人们最喜欢的宿营洞穴，只要在洞口点燃一堆火，便可以平安的渡过一夜了，此刻，洞口正点了一堆火，一个年轻的胡商坐在一旁，正在给火堆里添加木材，目光却警惕地向峡谷两边巡睃。


    
而在洞穴中则点燃了另一堆篝火，旁边有八九个商人正在低声地说着什么，大火上噼噼啪啪地烤着山鸡，香气诱人，在离篝火不远处，则卧躺在二十几匹骆驼，它们都在闭眼安睡，身上厚密的长毛足以让它们抵御严寒，骆驼的旁边则堆放着不少箱笼货物，大多是茶叶，也有丝绸和瓷器，这些在吐火罗也都是极为抢手的货物。


    
商人们的年纪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看面孔有汉人也有胡人，大多身高体壮，一边喝酒，一边大嚼着刚刚烤好的山鸡。


    
“周大哥，你说明天进步师城，吐蕃人会不会把咱们的货物没收了？”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的汉人，他将一只烤好的鸡腿洒上盐末，递给了另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这名男子显然是他们的首领，他也是一名汉人，他正眯着眼靠在岩石上休息，便随手接过鸡腿，狠狠咬了一口，便大嚼起来，又喝了一口酒，口中含糊不清道：“关键看你说什么话，如果你说突厥语或者吐火罗语，吐蕃军不会为难你，但如果你说汉语，那么吐蕃人第一个抓的就是你，记住了，你绝不能随便开口，老老实实地装哑子，否则你会害死我们大伙。”


    
这十个人其实就是唐军的一队斥候了，他们任务是探查王庭国吐蕃人的驻兵情况，因此他们扮作了商人，这十斥候中有五名汉人，五名胡人，首领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斥候校尉，名叫周泌，曾经在吐火罗驻扎，能说一口流利的吐火罗语，其实这十名斥候除了那名年轻士兵外，其他人都能说吐火罗语。


    
而那名年轻士兵是一名训鹰手，这是斥候队中最重要的职位之一，训鹰手就相当于后世的通讯兵，安西军中的通讯工具除了信鸽以外，还有猎鹰，尤其在吐火罗，猎鹰很多，用信鸽的往来通信会非常危险，因此一般都使用鹰来传信，所以训鹰手的重要性就由此可见了。


    
这名年轻的训鹰手叫王亦清，是安西的第二代汉人，今年只有二十岁，他祖地在洛阳，但他从来没有去过，回祖地看一看，再娶一个东都的女子为妻，便是他人生的最大梦想。


    
而校尉周泌是河东蒲州人，曾当过府兵斥候，因土地被兼并而成了逃兵，四年前带着妻儿父母来到安西，定居在碎叶，家里有一百五十亩地，为了保卫自己的土地，他便毅然从军，凭借过硬的军事技能和丰富的斥候经验，他被选拔进了安西军第一斥候营。


    
这是安西军王牌营，也就是李庆安当年率领的那支斥候营，能进入这支斥候营的唐军，都是军中顶尖高手，它更像一所斥候高等实战学校，士兵在里面呆满三年后都要出来，派到别的军中任职，出来后至少会升两级，周泌是在今年三月时期满出营，出来时是队正，被派到疏勒军后便成为了斥候校尉，这一次，唐军派出了三支斥候队深入吐火罗，他便是其中一支。


    
周泌喝了两口酒，对洞口放哨的年轻商人道：“阿木提，你也过来听听，我有话要说。”


    
洞口年轻的哨兵奔来过来，众人都聚拢在火堆旁，听校尉的安排。


    
“明天我们就要进入步师城了，我们最首要的任务并不是获得什么情报，而是我们绝不能暴露身份，所以我们要暂时忘记我们是唐军，而把自己当做商人，所作所为都要符合商人的特点，尤其是我们中的五名汉人，包括我自己，要进行一定的改扮，另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我们中间无论谁被吐蕃人抓住，第一件事情就是服毒自尽，你们的家人会获得最高的荣誉，我希望大家记住这一点，以后我就不会再说了。”


    
王亦清偷偷地看了一眼手掌心，手掌上有一小瓶剧毒鹤顶红，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将药瓶紧紧捏住，就仿佛他将要喝下这瓶药一样。


    
周泌看了他一眼，又叮嘱他道：“王亦清，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你要时时刻刻记住，你是个哑子，听不见也不会说，你记住了吗？”


    
王亦清茫然地看着他，‘啊！啊！’两声，手比划了一阵，似乎在说，你在说什么？


    
周围斥候们都笑了起来，周泌也笑了，他拾起一块生鸡肉，指了指站在木箱上的两只猎鹰，意思是让他去喂鹰，王义清笑着点点头，转身去喂鹰了，这时，周泌笑道：“王亦清，一块肉不够，再拿一块吧！”


    
王亦清回头摆摆手，表示一块就够了，周泌脸色大变，冲上就是狠狠一记耳光，指着他大骂道：“混蛋！你要害死我们吗？”


    
王亦清知道自己错了，他蹲下来，痛苦地低下了头，周泌克制住了愤怒，半晌，他冷冷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犯错，我就割了你的舌头，熏聋你的耳朵，你记住了吗？”


    
王亦清低下头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周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对众人道：“好了，现在夜很深了，大家轮流睡觉，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他交代完，两名当值的斥候各守一堆火，其他人纷纷倒下便睡觉了。


    
……


    
步师城是吐火罗地区仅次于阿缓城的第二大城，位于阿姆河北岸，有人口八万余人，以商业发达而著名，它更像吐火罗的商品批发中心，每年春秋两季，大量无力去唐朝的小商人便纷纷涌到这里，从大商人手中购买唐朝的稀罕货，回自己的家乡卖给有钱人，从中赚取差价，而吐火罗人尤其喜欢唐朝的茶叶，每天晚饭后能喝一杯茶解解腻，对他们而言，就是上等人的生活了。


    
正因为步师城的重要贸易地位，因此吐蕃人也极为重视此城，在这里驻扎了重兵，已被封为吐火罗都督的尚息东赞也曾经担任过吐蕃的大相，他不像一般军人那样只管盘剥压榨，他更重视吐蕃对吐火罗的长期占有，因此他对步师城的商业也略加宽容，准商人们从事贸易，但要缴纳重税，安西的商税率是二十税一，但尚息东赞规定的税率却是五税一，是安西税率的四倍，如果商人胆敢逃税，抓住了便斩首。


    
所以尽管尚息东赞准许贸易，但吐火罗的商业还是遭到了沉重的打击，现在除了能获取暴利的唐朝货物或者大食货物外，其余本地买卖农产品的小商贩们都纷纷破产了，谁能负担得起两成的税率。


    
当朝阳在寒风中颤栗之时，周泌率领的一队商人牵着骆驼队，走到了步师城的城门，周泌等五名汉人都做了妆扮，脸上涂黑了，唇上粘了吐火罗男人都有的翘胡子，周泌本人还粘了一圈络腮大胡子，再加上吐火罗人的传统装束，缠着大盘头，腿上是宽松的灯笼裤，再加上一口流利的吐火罗语，言谈举止也和当地人一样，这样就很难看出他们是汉人了。


    
步师城的城门口站着一百余名吐蕃士兵，他们身着锁子甲了，手执长矛，个个都黑面孔，高颧骨，前额头发全部剃掉，一个个模样凶狠，眼睛象鹰一样盯着往来的行人。


    
这队商人过来自然就成了吐蕃士兵关注的焦点，旁边还站着一名收税的吐蕃事务官，这是今天来的第一队商人，吐蕃士兵立刻迎了上来，用长矛指住了他们，用极为蹩脚的吐火罗语喝令道：“站住！”


    
商人们都停了下来，吐蕃士兵一拥而上，将十名商人上下搜了一个遍，吐火罗人用的货币是大食的银币和安西银元及铜钱，这些钱都放在随身袋子中，吐蕃士兵检查时，则要把钱袋打开，任他们伸手进袋中抓摸，至于会不会少一两把，那就不会多说了。


    
少点钱还是小事，最怕是他们搜查女人，几乎都是要从头摸到脚，所有的隐私部位都要摸到，如果是年轻漂亮的女人还要更遭殃，所以吐火罗的女人几乎都很少出门了。


    
吐火罗男子都有带武器的习俗，吐蕃人也难以禁止，但吐蕃人又规定随身刀不能超过一尺，违令者就要抓住抽三十鞭，对于跑长途做买卖的商人则稍微宽容一点，准他们带长刀防身。


    
搜完身，接着就是用长矛刺扎箱笼，这是防止里面藏有奸细，至于瓷器和丝绸会不会被刺坏，他们就不管了，紧接着就是彻底搜查，所有的货物都要卸下，全部倒在地上，成捆的丝绸也要解开，防止携带兵器。


    
这时，一名吐蕃百夫长看见了王亦清肩上的两只鹰，他很有兴趣地走上前，指了指鹰，用蹩脚的吐罗语问道：“这是你的鹰吗？”


    
王亦清一脸茫然，他指指耳朵，又指指嘴巴，‘啊！啊！’两声，表示自己是哑子，听不见，也不会说，养鹰是吐火罗人的一大爱好，很多人家都养有猎鹰，所以吐火罗男人肩上带着猎鹰是正常之事，只是王亦清肩上的两只鹰格外威武凶悍，让吐蕃军官有些羡慕。


    
不过他也知道，鹰是认主人的，他就是想要也要不来，搞不好还会受伤，他见王亦清是聋哑人，便没有兴趣了，转身离去，让王亦清旁边的同伴都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等吐蕃士兵全部搜查完了，这时收税的事务官上来了，后面跟着一名吐火罗人翻译，他上前看了看商品，心中盘算一下，便道：“六百银元！”


    
这就是税款了，也就是说他估算这批货价值三千银元，周泌立刻急了，上前合掌哀求道：“大老爷，行行好，我们这些货只值一千五百银元，我们有唐王朝的税单。”


    
他将疏勒的税单递了上去，安西是二十税一，税单上是七十五枚银元，不料吐蕃事务官看也不看，接过来便刷地撕掉了，恶狠狠道：“我说六百银元，不交就把货物全部没收！”


    
吐火罗人翻译连忙给他们翻译了，劝道：“老弟，破财免灾吧！如果货物被没收，你们就不是商人了，而带长刀可是要挨三十鞭，何苦呢？就少赚一点吧！”


    
“我们哪里是少赚，交六百银元，这一趟就白跑了。”


    
周泌哭丧脸道：“翻译大哥，你就帮我求求情吧！我也会给你一点好处。”


    
他话还没有说完，吐蕃事务官的皮鞭就抽到了，‘啪！’的一声抽在周泌的后背，衣服立刻被抽破了，吐蕃事务官咆哮道：“你们再不交税，统统都是奸细！”


    
“交税！交税！我们交税。”


    
皮鞭就是最好的翻译，这十名商人吓得个个面如土色，纷纷从身上凑钱，好不容易才凑足了六百枚银元，递上去，吐蕃事务官又一枚一枚地数，数了近半个时辰，这才数完，他便取出一个黑漆漆的铁印，在一块木板上重重盖了一下，这就是税单了。


    
他把木板交给周泌，一挥手道：“走吧！你们可以进城了。”


    
众人收拾好了货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牵着骆驼进城了，但他们刚刚走了不到二十步，那名吐蕃军官突然在后背大喝道：“那个肩上有鹰的人，给我站住！”


    
……

第499章 赞普消息


    
王亦清没有停步，更没有回头，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前行，倒是其他商人都停了下来，回头疑惑地望着吐蕃军官，吐蕃军官点点头，挥手道：“没有什么，你们去吧！”


    
周泌吓出了一身冷汗，暗叫一声侥幸，王亦清果然有长进了，如果他停步或者回头，那么他们十个人全部都得死，这一刻，死神离他们竟如此之近，和他们擦肩而过。


    
步师城内到处是低矮的用泥土和石块混合造成的屋子，岁月久远，显得颇为破败陈旧，街道上树木也不多，周泌去年曾在这里驻防过两个月，对步师城颇为熟悉，在他印象中，步师城是一个很热闹繁华的城市，摩肩接踵，行人如织，但此刻，城内冷冷清清，大街难得看见行人的影子，这让周泌有些感慨，吐蕃人没有汉人的心胸，他们只会用最野蛮的方式毁掉一个城市，从这一点小处便可以看出，吐蕃人的占领绝不会长久。


    
他们一行人来到了步师城最大的集市，往日万人拥堵的繁华景象已经不见了，集市内冷冷清清，只有十几个摆摊卖面饼的小贩，还算运气，他们正好遇到了几个来采购唐货的大商家，这些大商家都颇有商业眼光，他们知道吐蕃人很快就会封锁商道，那时唐货就进不来了，价格肯定会高涨，所以他们愿意囤货。


    
双方讨价还价一番，最后以两千五百枚银元的价格成交，勉强弥补了税金损失，赚了一点路费。


    
卖了货物，十人便来到附近的一家客栈投宿，按照他们计划，他们需要在步师城呆三天，然后去王庭国各地以收购上好的皮毛为借口，探察吐蕃军在王庭国的驻兵情况，然后他们会沿着阿姆河向西，前往姑墨国。


    
很快，他们便安顿完毕，十人分成五组前往步师城各处调查，主要是考察城池的防御，当然，不能是像野外斥候那样调查，而是要以各种身份来作掩护。


    
“王亦清！”


    
周泌叫住了快要部门的王亦清，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向外走，周泌不由好气，真的成聋哑人了，他连忙跑上去，拍了拍王亦清的肩膀，将他拉回了屋内。


    
“在屋里，你可以不用装聋哑。”


    
王亦清还是摇了摇头，指指耳朵，表示自己听不见，周泌无奈，便用清水在桌上写道：“你别出去，和我在一组。”


    
王亦清笑了，点点头，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一惊，连忙将桌上的字迹抹去，外面走进了一人，却是这家客栈的掌柜。


    
“阿加诺，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阿加诺是周泌的吐火罗名字，他立刻笑道：“店主请说。”


    
“刚才我看见你的很多同伴都出去了，我要提醒你，外面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阿缓城在修建王宫，需要大量的劳力，我看你们都颇为年轻健壮，如果被吐蕃人看见了，肯定会被抓去修宫殿，可要当心啊！”


    
周泌一怔，修建王宫，这是怎么回事？他连忙问道：“店主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要修建王宫？难道吐蕃人是想把流亡的王族们召回来吗？”


    
“做梦吧！”


    
店主不屑地说道：“吐蕃人只会杀了他们，而不会替他们修建宫殿，这是给他们自己的国王修建，他们的吐蕃赞普要来吐火罗视察，吐蕃人在准备迎接自己的国王呢！”


    
周泌是有着丰富经验的斥候，又受过严格的训练，一般有关敌方首领行踪的情报都会排在最重要的位置，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他的重视，他便追问道：“店主，你这个消息确实吗？我是说吐蕃赞普要来吐火罗？”


    
“应该是吧！前几天吐蕃人来查过客店，听他们抱怨，吐蕃赞普要来，使他们忙得跟狗一样。”


    
“那他们赞普何时来？”


    
周泌或许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详细，会引起对方怀疑，便笑着解释道：“没办法，吐蕃赞普来，对我们这些商人的影响会很大，十有八九我们就不能通行了，所以我们最好知道吐蕃赞普具体是什么时候来，这对我们很重要。”


    
店主摇摇头道：“我一个开店的，哪会知道这种消息，不过……”


    
店主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周泌听出了他的话留有余地，便笑道：“不过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们肯出一点钱的话，或许能有办法问道。”


    
一听见要出钱，周泌那种商人般敏感的额头便皱起来了，道：“我们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出钱也可以，但我怕出钱买个假消息，那就太不合算了。”


    
“所以说要看你出多少钱了，出十枚银元可以买小道消息，是否准确不保证，如果你肯出两百枚银元，我保证你买到最准确的消息，但条件是你们要另付我一成的牵线费。”


    
周泌沉吟一下，便道：“出两百枚银元倒是可以，但你要告诉我，对方是谁？用什么来保证他的消息是真？”


    
“没问题，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找人，马上就来，保证你满意！”


    
店主便急匆匆出去了。


    
吐蕃人在大军入侵吐火罗后，由于大量的王族和官员逃亡，使吐火罗各国的政务管理都陷入停顿状态，而吐蕃人由于语言等问题，难以对吐火罗诸国进行管理，他们不得不启用一些愿意和他们合作的官员或者有威望的长老来协助他们管理吐火罗。


    
而这些吐火罗人也大多是为了个人利益，因此，为了个人利益最大化，他们各种手段无不用其极，比如吐蕃人规定的农税是五税一，在他们这里就变成了四税一，其中一份就作为他们的报酬或经费，进入自己的腰包，但收税只是一部分，只要手中有一点权力，这种权力肯定就会变成捞钱的工具，再比如敛财手段之一的‘消息’，吐蕃人刚占领吐火罗，使得当地人人心惶惶，所以很多人，尤其大户人家都想知道吐蕃人的各种计划，这样一来，掌握一点点这些计划的吐火罗官员便会利用这些消息来发财，而且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有了信息源就有掮客，客店、酒店，这些店铺的掌柜伙计都有自己的门道，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吐蕃人也知道一点，但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可能进行保密，但再保密也没有用，除非是不用吐火罗人，否则消息还是会泄露。


    
就像大兴土木修建王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为迎接吐蕃赞普的到来，而且安全保卫、接待迎送等等，这些事情都需要当地官员的配合才能完成，这种秘密根本就难以控制，吐蕃人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绝对保证赞普的安全。


    
大约过了近半个时辰，店主匆匆回来了，一进门便道：“你们随我来，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周泌担心王亦清露陷，便将他留在客店内，他跟着店主去了，两人是骑马前往，路上，店主告诉他，目前吐火罗人担任的最高官职是内务次官，这名官员目前在阿缓城，但他妻子却是王庭国人，他妻子的弟弟便住在步师城内，就是做买卖消息的勾当，从他那里能得到不少价值高的消息，当然价格也不菲。


    
很快，他们来到城东，来到一座大户人家的宅子前，步师城内穷人的房子都是泥土夯制，不结实也不安全，但这座大宅却是用巨石砌成，明显是有钱人家。


    
店主上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他低语了几句，便向周泌一摆手道：“阿加诺，快进来吧！在等你呢。”


    
周泌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了宅中，虽然房子的质量不错，但宅内却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丝绿色，马被仆人牵走了，他们被领进内宅，来到一座小院子里，只见院子的台阶上站着一人，此人年约三十余岁，长得很瘦，留着传统的翘胡子，他穿着白色的丝织长袍，质地考究，这在吐火罗只有上等人才能穿得起。


    
店主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尊敬的波波拉，客人我带来了。”


    
这名男子对店主很傲慢，但对周泌却很热情，在他这里买消息至少要花两百银元，尽管吐火罗盛产白银，但安西银元的附加值极高，一枚安西银元可以换一斤粗银，所以两百银元在吐火罗可以买很多东西，可以买六百担粮食，可以买十个老婆，可以买半幢大宅子。


    
能拿出两百银元的买消息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这就像后世进顶级奢侈品商店的顾客，必然会得到最好的服务一样。


    
“真高兴见到你，我的朋友！”


    
男子上前热情地拥抱周泌，拉着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波波拉，我姐姐就是阿兰的妻子，是他的大妻，你想要什么消息，我都能给你弄到。”


    
这个波波拉口中所说的阿兰就是目前职位最高的吐火罗人了，担任政务次官，实际上所有的杂事都是由他负责，他当了大官，手中有了权力，他的三姑六姨当然也要跟着一起分享了，而且有义务帮他敛财，所以他的这个小舅子波波拉就是他设在王庭国的敛财公司的业务经理了。


    
而且也没有假冒的可能，周泌或许不知道，但当地人都知道，这个波波拉就是阿兰的小舅子，假不了，为了保证权力敛财的持久性，他们也要讲究信誉，一般不会卖假消息。


    
周泌今天才知道，居然有这么个得到情报的渠道，如果他的情报准确，他又何苦冒险去侦察吐蕃人的驻军呢？花点钱不一样能得到吗？


    
而且周泌心中又有了一个新的念头，能不能把那个叫阿兰的政务官买通，成为唐军的卧底，应该可以的，这些人为吐蕃人办事，只是为了敛财，并没有什么忠心可言，他们最害怕就是将来被唐军清算，能买到一个免死符，恐怕他们什么都愿做。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先做成几桩生意再说，那时就抓到了他的把柄，周泌便提出了他的要求，他笑道：“可能店主也对你说了，我们这些商人很关心吐蕃赞普的情况，我要知道吐蕃赞普来吐火罗的详细情报，包括路线，时间点，以及什么时候返回，我要知道最详细的情报。”


    
这个情报不同寻常，波波拉沉吟一下，便问道：“你真是商人吗？”


    
周泌便取出了税牌木板，递给了他，波波拉看了看，尽管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但他至少也有个凭据，这时他竖起了五个手指头道：“要五百枚银元。”


    
周泌大吃一惊，连忙道：“不是说两百银元吗？”


    
“不！不一样。”


    
波波拉给他解释道：“如果你想减一点税之类，两百银元便可以了，或者吐蕃赞普什么时候来，二百银元也可以，但你要的这个消息太绝密，连他们的路线和具体时间点都要，这就是不简单了，而且阿兰还不一定肯答应，五百银元是最少了。”


    
“不能少一点吗？四百银元如何？”


    
“不行！要做就做，不做我也没办法。”


    
周泌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他想了半天，才勉强道：“好吧！今天晚上我把银元拿给你，你什么时候能给我消息？”


    
“五天，五天后我给你消息，而且你也不用急着把钱给我，我们规矩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


    
五天后的清晨，周泌再一次来到了波波拉的家，这一次是波波拉亲自给他开门，笑道：“我昨天半夜才赶回来，正想去客店找你，没想到你就来了。”


    
他向后看一看，又问道：“钱带来了吗？”


    
周泌指着马上的一个大袋子笑道：“带来了。”


    
“来！进屋说。”


    
波波拉将周泌请进了里屋，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了一卷羊皮纸，道：“你想要的消息都在上面了，非常详细，消息我给你，钱你给我。”


    
一般而言，这种初次交易都要通过中间人，这样双方的利益都有保证，但买卖消息却非同一般，不能通过中间人，基本上都凭着信任，你不相信，你可以不买，如果你买了，那就得相信对方，而卖消息的人也有他的信誉，不行就不行，不会故意卖假消息堵了自己的敛财之路。


    
周泌将沉重的银元袋子放在桌上，波波拉把盒子给了他，“你看一看吧！这是阿兰亲笔抄写的，因为路途的关系，可能时间点不会那么准，但也差不了多少。”


    
停了一下，波波拉又道：“另外，阿兰要我带个口信给你，他想见你。”


    
……

第500章 布兵河中


    
河中布哈拉，这是李庆安第三次来这座城市了，他上一次来是因为祆教徒和穆斯林教徒的对抗，仇恨使这座城市几乎处于毁灭的边缘，时隔一年多，当他再一次踏上这座历史名城时，时局的变化竟让他感到了一丝惊讶。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两个教派的教徒为争夺一座庙宇的地基而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流血冲突，当时他是将这片土地凿河而成为孤岛，又拆除了这座寺庙，在原址上种满了树木，这样双方都有了对圣灵的寄托。


    
而今天，河流已经凿成，布哈拉河从这里一分为二，将这座岛屿环抱在河中，尽管现在还是一月寒冬，河水冻凝，岛上树木萧索，但可以想象春天时，满树葱郁的景象，没有桥通往岛上，它成了一座孤岛，当祭祀的日子到来时，两派的教徒们会将鲜花撒进河中。


    
渐渐地，时间将规矩凝固，时间也冲淡了仇恨，将两派教徒联系起来的，不仅仅是几座布哈拉河上的大桥，还有布哈拉的商人，他们心中也有光明神或者真主，但他们心中真正的神灵却是孔方神，正是这些商人的积极活动，使这座一度死寂的城市又渐渐恢复了生机。


    
布哈拉生产的金银器皿和宝石首饰，一直是商人们所追求的高利润货物，而现在又多了一种布哈拉纸，这种纸是得到了李庆安的特别批准，布哈拉的几十名工匠去碎叶学习造纸，而渐渐形成的一种产业。


    
现在，城内有大大小小近百家作坊生产的布哈拉纸，因纸面光洁细腻，勘和大唐的长安纸一比，而深得大食人和罗马人的青睐，更因为它贩运路程短，而使成本降低一半，价格明显比唐纸有优势，渐渐地，布哈拉纸便占领了整个西方市场，甚至碎叶官方的文书也采用了这种纸。


    
李庆安在布哈拉长史瞿宁的陪同下，坐马车视察这座曾经一度举城逃亡的城市，布哈拉长史，这是安西政事堂在李庆安的指示下，在今年六月时实行的一个重大举措，在河中各国中设立政务长史，主管河中各国的政务，而当初刚拿下河中后实行的联席会议制度，现在已经名存实亡，各国国王的权力已经被架空，他们仅仅只是王国的象征，他们原本一点点治安权也转移到了政务长史手中，可以说，这是河中诸国州县化最重要的一步。


    
在河中各国的长史中，撒马尔罕长史和布哈拉长史最为重要，撒马尔罕长史由罗启明担任，他一直就负责河中的政务联络，布哈拉长史瞿宁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原是邓州南阳县令，当年李隆基应李庆安之请，从内地抽调了数百官员去安西任职，后来有近一半的官员都陆陆续续回去了，但也有不愿回去的官员，这瞿宁就是其中之一，他索性把老家的田地卖了，把妻儿父母都搬到了碎叶，准备永久在安西定居了。


    
他负责五千户移民石国的汉民，他领导五千移民艰苦创业，在拓枝城以北建立了白水县和新宛县，他的政绩得到了李庆安的肯定，这次在河中建立政务长史，瞿宁便被调来当了布哈拉长史。


    
这对他来说，又是一个新的挑战，但仅仅几个月时间，瞿宁便粗通了粟特语，能和当地人交流了。


    
至于瞿宁的政绩，李庆安看得很清楚，布哈拉这棵饱经创伤的老树又开始发出了新芽。


    
“现在祆教徒和穆斯林教徒的关系如何了，他们有来往吗？”李庆安笑着问道。


    
“回禀大将军，我们大力扶持双方的温和派，让他们各自组成了长老团，定期开会磋商，什么问题都可以谈，这样很多苗头都可以事先防范，比如上个月，一个穆斯林少年带着一个祆教姑娘私奔了，这件事引发了两个大家族之间的互相指责，险些酝酿成流血事件，幸亏两派长老之间的及时沟通，才平息了事端。”


    
李庆安饶有兴致地问道：“那这一对少年男女到哪里去了，有消息吗？”


    
“我听说是逃去长安了，在长安他们都是粟特人，没有宗教差异，没人会管他们，这在河中可不行，两人若想成婚，必须另一放弃自己的信仰，而且家族也不准。”


    
说到这，瞿宁长叹一声道：“令人头疼的宗教啊！”


    
李庆安却微微笑道：“瞿长史可不要小看这个宗教矛盾，这可是我们大唐能否长久统治河中的关键，你要记住我的话，只要他们的宗教矛盾一天存在，那他们就一天没有国家意识，我不妨透露一点消息给你，安西政事堂已经制定了明确的计划，再过五年，河中地区陆续移汉民三十万户，鼓励汉胡通婚，推广汉文化，再过十年，河中就可以改名为河中道，设九个州，三十二个县，再设一个大都督府，那时，从长安出发的唐直道，将直抵阿姆河畔。”


    
李庆安的长远计划让瞿宁也激动不已，他刚要说话，这时，马车外一名亲兵禀报道：“大将军，李嗣业将军已到。”


    
李庆安便对瞿宁笑道：“我要去见李嗣业了，晚上我再和你好好谈一谈河中地区的政务，还有罗启明，后天我要和你们这些政务官开一个会。”


    
“那好，我不就打扰大将军了。”


    
……


    
李嗣业是从那色波城赶来，由吐蕃军占领了吐火罗，也加剧的河中地区的不安，但由于山脉阻隔，从吐火罗进军河中并不容易，铁门关便是吐火罗前往河中的必经之路，唐军在这座险要的关隘上驻扎了一万精兵，严防吐蕃进犯河中。


    
除了铁门关，河中军还在史国和小史国境内驻扎了两万大军，目前河中的四万唐军一大半都驻扎在这两地。


    
李嗣业的都督府也迁到了那色波，他听说李庆安到了河中，特地从那色波赶来。


    
李庆安到了军衙，李嗣业早已等候多时，他急忙迎了出来，半跪着行一军礼道：“卑职李嗣业，参见赵王殿下！”


    
在安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对李庆安的称呼，一般汉人都称李庆安为大将军而胡人则称李庆安赵王，但到了李嗣业这里却有点不同，李嗣业也称呼李庆安为赵王殿下，从这个称呼上，便可以看出李嗣业的一些心思，他是坚决支持李庆安问鼎帝位，这样一来，他作为安西的第二号人物，就能顺利接李庆安的位子，但至于李庆安是怎么想，就无人知道了。


    
这里需要多说两句，安西唐军分为牙军和戍军两个体系，牙军分为军、卫、营、旅、队、火等六级，而戍军分为守捉、镇、戍堡三级，戍军和牙军是安西正规军，由军方掌控，另外还团练军，也就是民团，属于预备役，由政事堂控制。


    
从表面上看，似乎文武分家，但唐朝的文武却不分家，文官也能控制正规军，那就是监军制度，这是大唐的基本制度，当年李庆安就曾被边令诚监军，但李庆安恢复了李隆基之前的御史监军制度，由安西监察署派出监察员长驻各军，不仅监察军纪，也监视这些掌控军权的大将。


    
由于李庆安是大将军，所以他的手下最高军职只到将军，目前一共有七名将军，李嗣业、封常清、段秀实、李光弼、荔非守瑜、崔乾佑和荔非元礼，这七名将军中，一般人是按照李庆安给他们金牌序号进行排名，但军方内部实际上又分为三个级别，李嗣业、封常清、段秀实为第一级；李光弼和荔非守瑜为第二级，崔乾佑和荔非元礼为第三级。


    
安西军等级森严，所以将来李庆安若问鼎帝位成功，那新的安西节度使就会在李嗣业、封常清和段秀实三人中选出，这三个人实际上已经处于一种竞争的状态。


    
但现在又有另一种说法，说将来安西可能会一分为四，北庭节度、安西节度、岭西节度和河中节度，再加上吐火罗总督和信德总督，将来应该是六大诸侯。


    
但不管是哪种方案，李嗣业都将被重用，李庆安也很看重这位安西老资格的将领，将对抗大食的重任交给了他。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起笑道：“嗣业不必行如此重礼，我们是老战友了，还是随意一点让人感到亲切，或者叫我大将军，我可不喜欢你叫我赵王殿下。”


    
李嗣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上下有别，我怎能随意，那好吧！我就称呼大将军。”


    
“这就对了！”


    
李庆安笑着拍了拍他肩头，“我们进屋去说。”


    
两人走进了屋内，屋内放着安西大沙盘，这是李庆安到哪里会携带的宝贝，来河中也不例外。


    
两人先坐下，李庆安命人上了茶，他这才问道：“先说一说吐蕃人的情况，吐蕃人可以进犯铁门关的企图？”


    
李嗣业摇了摇头道：“暂时还没有，但我们已经几次发现了吐蕃哨兵，他们越过了阿姆河，就在铁门关附近巡视，我估计今年夏秋之交，吐蕃人会进犯河中。”


    
“是吗？为什么会是春夏之交，为什么会是河中而不是信德，我很有兴趣，你说一说看。”


    
“这个……卑职以为吐蕃人实际上已经把信德视为囊中之物了，他们真正的敌人是唐军，尤其是碎叶唐军，所以他们在兵发信德之前，必须要把后顾之忧解决了，直接打碎叶，会很艰难，我就推断他们先打河中，把碎叶的一部分唐军引来河中，然后再全力进攻碎叶，至于夏秋之交，一方面是他们需要时间稳固吐火罗，又要赶在收粮之前行动，另一方面夏秋之交信德天气炎热，他们都是高原兵，会无法适应，所以我推断应在七八月时对河中动手。”


    
“不错！不错！”


    
李庆安笑着轻轻鼓掌道：“嗣业越来越有眼光了，但我还要问你，你考虑到大食人没有？”


    
说到大食人，李嗣业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拾起木杆指着小史国的阿姆河西岸道：“这里，就在这里，我前天刚刚得到情报，大食军三万兵力已经开到了这里，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大食军要插手进来。”


    
“那你认为大食人是想对付吐蕃人，还是想对付我们？”李庆安笑问道。


    
“我认为大食人是想对付吐蕃人，从吐蕃人手中夺取吐火罗，我们就无话可说了。”


    
“那大食不怕我们断他们的后路吗？”


    
“这……”李嗣业愣住了，他苦笑一声道：“大将军，我有些糊涂了，把握大局我还是不行。”


    
“让我来告诉你吧！”


    
李庆安从他手中接过木杆，指着呼罗珊笑道：“本来我做的吐火罗盛宴是想宴请大食人，但没想到来了吐蕃这个不速之客，曼苏尔应该也看出来了，而且我派去了使者，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当然曼苏尔不会受我的威胁，他等待最有利的时机，这个时机就是唐军和吐蕃军两败俱伤，他可能进攻河中，也可能进攻吐火罗，会视情况而定，所以你的河中军必须按兵不动，不能让河中空虚，至于吐火罗。”


    
李庆安冷笑了一声道：“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把吐蕃人放在心上，我们有震天雷，吐蕃军能抵挡得住吗？我之所以迟迟不肯定出兵吐火罗，就是要等吐蕃人再增兵来，最好增到二十万大军，在高原作战对我们不利，但在吐火罗作战，便正中我的下怀，我要利用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吐蕃人全歼在吐火罗，彻底将吐蕃打残，让吐蕃在百年内都难以翻身。”


    
说到这，李庆安用木杆又一指大勃律道：“我来河中之前，刚刚得到了消息，我们一队斥候深入吐火罗，他们探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吐蕃赞普将在二月时前来吐火罗视察，这样我们就可以将他们关在吐火罗痛打。”


    
李嗣业这才明白李庆安的大局部署，原来吐火罗只是一个诱饵，难怪李庆安迟迟不肯进攻吐火罗，原来是这样，他心中自愧不如，谋一局一役他可以，可谋天下大局，他根本办不到，这时，他又急忙问道：“那大食怎么办？他们在呼罗珊有七万大军，如果他们趁火打劫吐火罗，我们该怎么办？”


    
李庆安笑了笑，木杆一指北面的拜占庭道：“我已经和拜占庭达成了协议，再过几天，拜占庭就将大举增兵至大食边界，对大食人施压，如果大食人真的敢对吐火罗动兵，那拜占庭就将出兵亚美尼亚。”


    
……

第501章 阿缓之乱


    
吐火罗阿缓城，这里是吐火罗最大的城市，也是月氏国的都城，在吐蕃军攻打吐火罗之初，在这里他们遭到了强烈抵抗，尚息东赞在攻克阿缓城后，在这里坑杀了三万降将，又在阿缓城内大肆屠杀，纵兵掠民。


    
尽管阿缓城已是千疮百孔，但尚息东赞还是将总督府设在这里，因为这座城池的广阔和有利地势最为适合统治吐火罗。


    
尚息东赞并不在意民房被毁，但他的士兵破坏了阿缓城的王宫却让他有些后悔，阿缓城的王宫是吐火罗最大，也是最气派的王宫，正好给他的赞普来吐火罗视察时居住，但宫殿被破坏了一半，令尚息东赞感到了一丝沮丧，好在基础未毁，尚息东赞便下令从吐火罗各国调集五万民夫修复并扩大阿缓城王宫。


    
巨大的工地上，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已经拔地而起，宫殿已经修建完成，但尚息东赞又有了新的想法，他要用石块铺砌一条宽阔的大路，从王宫一直铺到城外二十里，这样阿缓城便会有一种王城的气势，他便又下令，五万民夫继续铺路，直到铺路结束后才能回家。


    
在吐蕃士兵的驱使下，五万民夫又开始忙碌地修筑道路，在长约数十里的工地上，忙碌着五万民夫的身影，尘土飞扬，沙尘迷眼，到处是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和民夫们抬石块的号子声，远处一队骆骆运来了从山中取来的石块。


    
在工地上，五千吐蕃士兵充作监工，监视着五万民夫的一举一动，稍有懈怠，皮鞭便如雨点般抽下，时间已经不多了，据说赞普已经到了大勃律，最多再过十天，赞普就要抵达阿缓城，尚息东赞开始急了，他下令昼夜不停，不计生死，务必在十天之内铺好道路。


    
五万民夫从两个月前开始修建宫殿，在沉重的劳作和极其恶劣的条件下，已经病死或累死了四五千人，吐蕃人没有考虑到这五万人额外的粮食供给，便命他们自带粮食，但他们带的粮食也不够两个月的耗用，有人带得多，有人带得少，吐蕃便将他们的粮食没收，统一熬粥供给，一天只有两顿，很多人都是在病饿中死去。


    
这天下午，在城门口的工地上，周泌和他的同伴们正在检查石块的平整度，和别人不同，周泌等人是主动要求加入修筑大队，有政务次官阿兰特地打了招呼，所以他们的待遇还算不错，分配到了最轻松的活：检查石块是否合格，而且周泌还是王庭国八千劳工的总头目。


    
每个王国都有劳工头目，吐蕃人在用皮鞭管理之余，有些事情也必须和劳工头目们商量。


    
“阿加诺！阿加诺！”不远处有人在大声叫喊。


    
周泌抬起头，见是一名衣裳光鲜的吐火罗人在路边喊他，他很熟悉，是政务次官阿兰的心腹随从。


    
他立刻迎了上去，“什么事？”


    
随从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阿兰有重要事找你，你快跟我去吧！”


    
“你稍等一下，我再去交代一下。”


    
周泌回来，又吩咐了众人几句，这才跟着随从走了。


    
吐火罗政务次官阿兰原是月氏国的税务官，在月氏国他是第三权臣，但在整个吐火罗，他就不算什么了，在吐蕃人打来之后，吐火罗各国的王室权贵们纷纷逃亡安西或者碎叶，唯独这个阿兰主动迎奉，仗着他会说吐蕃语，得到吐蕃人的重用，成为吐火罗的第一号权臣，在吐火罗人眼中，他也是第一号吐奸。


    
说起来也是有趣，当初唐军控制吐火罗，投靠唐军的吐火罗王公大臣数不胜数，但他们却没有被视为吐奸，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吐火罗一直是唐王朝的属国，另外王公贵族也承认唐朝的统治，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被吐蕃这种野蛮落后的小国统治。


    
历史上，吐蕃人也一度占领了吐火罗，但很快就被大食人击败，并将吐蕃人赶出了吐火罗，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吐火罗人不承认吐蕃人的统治，自古以来，吐火罗就是一个极难统治之地，吐火罗也就是今天的阿富汗，直到今天，这个弱小的国家占领容易，但征服却很难。


    
尽管阿兰是头号吐奸，但他却从这个职位上捞到了滚滚的财富，有人估计，他这一个冬天的时间，至少捞到了十万银元以上。


    
虽然钱财滚滚而来，但阿兰最担心之事就是他的财富能否持久，他心里也明白，有强大的唐王朝在北面，吐蕃人不可能持久，而且他们在吐火罗人极不得人心，被赶走是迟早之事，所以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就是阿兰最重要的事情。


    
他不可能拖家带口去吐蕃高原，他是佛教徒，也不可能去大食避难，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去唐朝，可唐朝能容忍他吗？


    
就在他焦虑不安之时，他的小舅子波波拉给他带来了一线希望，有客商居然想买吐蕃赞普行踪的情报，波波拉或许不懂，但阿兰一听便明白了，没有哪个客人会花五百银元买这种情报，这肯定是唐军的探子，只有唐军探子才会对吐蕃赞普的行踪感兴趣。


    
这就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或许唐军探子能成为通向他退路的一座桥梁。


    
这时，问外传来了下人的禀报声：“老爷，阿加诺来了。”


    
“快请他进来！”


    
片刻，心腹随从将周泌带了进来，阿兰连忙迎了上去，笑道：“我有重要事情找你。”


    
他摆摆手，命随从退下，又将门关好了，这才道：“周校尉请坐！”


    
周泌已经换了一身质地考究的长袍，他也不客气，直接坐下了来，笑道：“政务官找我有什么重要事情。”


    
两人已经见过几次面了，目前配合还算默契，周泌也承诺他，如果他肯帮助唐军，他一定会将他的功绩如实上报，这样一来，阿兰就有了退路，他今天已经五十余岁，很多事情他都看透了，他其实也不指望唐朝将来会给他什么官职，他是个聪明人，只要唐朝能准他在长安安度晚年，他便心满意足了。


    
阿兰从桌上取过一份文书，递给周泌道：“这是今天上午，我在尚息东赞那里开会，得到了准确消息，吐蕃赞普三天前已经过了朅师国，目前他们位于大勃律以西的个失密，他带来了八万大军跟随，吐蕃人粮食吃紧，所以尚息东赞命我在十天内从吐火罗各国征收二十万石粮食和三十万头羊，两个月内必须征收一百万头羊。”


    
说到这，阿兰苦笑一声道：“吐火罗供养十万吐蕃大军，本来就已经很吃力了，一个冬天，几乎被吐蕃人盘剥殆尽，现在又要增加八万人的供给，吐火罗人根本不可能办到，我估计吐火罗人反抗要开始了。”


    
周泌沉思了一下，便问道：“那你认为，吐火罗人的反抗最早会从哪里开始？”


    
阿兰摇了摇头，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三十万头羊啊！现在正是牛羊春天下崽之时，现在夺羊，不是要民众的命吗？”


    
“政务官阁下，我有一个建议，不知政务官愿不愿意听取。”


    
阿兰精神一振，连忙道：“你说！”


    
“现在铺路已经快完工了，你可以向尚息东赞建议，把每日两餐减为一餐，可以省下很多粮食。”


    
“这……”


    
阿兰有些犹豫，他明白周泌的意思，挑动劳工的造反，他便道：“现在劳工都在抱怨粮食刻薄得厉害，再减少供给，造反肯定一触就发，尚息东赞也不傻，而且也省不了多少粮食，他恐怕不会接受这个建议，不如换一个策略，也会有同样的效果。”


    
“那你说说看，换什么策略？”


    
“当初招募劳工的时候，尚息东赞答应过，只要宫殿如期完工，他会付给每个劳工两枚银元，当初是为了骗劳工来修建宫殿，我知道他根本不想给，也不会给，不如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劳工肯定闹事，你看呢？”


    
周泌想了想，便笑道：“这个办法不错，我会去传播这个消息，但你也要用一种渠道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你代表统治者，你传出的消息他们更加相信。”


    
“我会的，明天消息就会传遍工地。”


    
……


    
周泌离开阿兰的府邸后，并没有去工地，又去了位于城东的一家客店，在这里他找到了王亦清。


    
王亦清是他们十人中唯一没有当劳工的人，并不是因为他语言有问题，而是因为他是训鹰手，他们给碎叶的情报传递必须由王义清来完成，所以王亦清必须保持一个自由身。


    
王亦清住在客店的最里面，是一间独院，房内备有清水的食物，他极少出门，见敲门的人是周泌，他立刻将他拉了进来，用手势问道：“有什么事吗？”


    
王亦清自从山洞事件后，便再也没有说过话，近两个月了，他一直就把自己当成了聋哑人，这让周泌心中有些担心，将来若回了碎叶，他还会不会说话，但他也理解王亦清的决心，他不愿因为自己而害了其他同伴，周泌暗暗叹息，便坐下，将一份情报放在王亦清面前，用清水在桌上写道：“这是十万火急的情报，你立即送走。”


    
王亦清点点头，他从一只小盒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白绢，用一种特制的细笔将情报抄了一遍，他用的是突厥文字，这是唐军特有的情报密码，对方接到信后，自会将密码转换成汉字，这样即使鹰被敌军俘获，也难以明白信中的内容，写完他又仔仔细细核对了两遍，周泌在一旁看着，见他一丝不苟，心中也不由佩服，这时王亦清已经核对好了，等白绢稍干，他便取过一只红色的信筒，将白绢叠成细条塞了进去，将信筒合得严丝合缝，便走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一棵树上，静静地站着两只猎鹰，他取下一只猎鹰，将信筒扣实在鹰腿上，他又爱怜地抚摸了片刻猎鹰的羽毛，猛地向上一抛，猎鹰展翅高飞，盘旋着，向北翱翔而去。


    
……


    
四万五千劳工的反抗随着工钱将被拒付的消息而蔓延开了，吐火罗人被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整整两个月，他们吃自己的口粮，没日没夜，承担着极为沉重的劳作，不少人因此病饿而死，他们不敢反抗，两块银元便是他们不敢反抗的自我安慰，是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但现在，最后最后的精神支柱也轰然坍塌了。


    
两块银元将被拒付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每一个劳工的耳中，从人数最多的月氏国劳工开始，大罢工的序幕拉开了，在近三十里长的工地上，繁忙的劳作情形已经看不见了，工地上坐满了劳工，他们每个人都十分沉默，用无声的抗议来反抗吐蕃人对他们的残酷剥削，就是一条狗，也会给根骨头，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罢工消息也迅速传到了吐火罗总督尚息东赞的桌上，尚息东赞担任过两年吐蕃大相，也就是吐蕃的宰相之职，按道理，他应更懂得强硬和怀柔并施才能是长久之道，但尚息东赞在吐火罗的所作所为，却完全不像一个政治家应有的风格，他的所作所为只用一个词来形容，征服。


    
征服意味着杀戮，他一踏上吐火罗的土地便坑杀了三万降卒，血洗阿缓城，血洗昏磨城，血洗活路城，所有敢抵抗吐蕃大军一律清洗，奸淫烧杀，究竟杀了多少人，他们已经无法统计了。


    
征服也意味着盘剥，从他占领吐火罗的第一天起，他便向吐火罗人征收驻军钱粮，然后是年税、月税、军队过冬税，各种名目繁多、层出不穷的税赋已经将吐火罗的财富收刮一空。


    
或许怀柔加强硬的策略只适用于吐蕃本土，对于异族人，他没有怀柔的必要，只有征服和灭绝，临行时，赞普告诉过他，将来吐火罗很可能会成为吐蕃人西迁的新家园，既然如此，减少吐火罗的原住民人口就是他们战略计划之一了。


    
尚息东赞坐在月氏国王的黄金象牙椅上，目光冷漠地注视着桌上劳工罢工的紧急报告，吐火罗人想要两块银元，一个人两枚银元，那五万人就是十万枚银元，他可能给吗？不说十万枚，就是十枚他也不会给。


    
他其实还有一个打算，当这批劳工铺完路后，他就会把他们送到大汗国的银矿去，成为矿奴，替吐蕃开矿炼银，没想到他们居然造反了，这一刻，尚息东赞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杀机。


    
“传我的命令，调一万大军镇压劳工的罢工，若胆敢有再闹事者，格杀勿论！”


    
……


    
劳工的罢工只进行了不到一个时辰，大队杀气腾腾的吐蕃大军冲进了静坐的劳工队伍中，他们用皮鞭抽，用剑柄砸，对劳工拳打脚踢，稍有反抗者，立刻一剑将其人头砍下，血淋淋的场面使道路上一片大乱，劳工争先恐后地四散奔逃，但吐蕃军已经从四面包围了他们的逃生之路，并开始了血腥镇压。


    
“跪下！跪下！”


    
这个简单的吐火罗语在工地上方反复回响，任何不肯跪下的吐火罗劳工，无论什么理由，皆当场杀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残酷的杀戮让劳工们害怕了，开始有人跪下了，跪下的人越来越多，但很快，就连跪下的人也无法幸免了，杀红了眼的吐蕃士兵已经没有选择，跪下只是便于他们更加顺手地一剑砍掉人头。


    
一场大屠杀开始了，这时，数万劳工已被逼到了生死一线，劳工被迫反抗了，他们拿起铁镐和凿子，拿起木棍和撬棒，拿起石块，开始和吐蕃人拼杀，他们往往是几个人围住一名吐蕃士兵，活活将他打死，或者数百名吐蕃士兵围住百名劳工，将他们成批杀死。


    
阿缓城内混乱成一团，到处是喊杀声和惨叫声，连吐蕃人也控制不住局面了，劳工们冲破了吐蕃士兵的封锁，数以万计的吐火罗人逃出了阿缓城，向吐火罗的四面八方逃去。


    
阿缓城的劳工内乱只是一根导火线，他们引发了吐火罗人的全面反抗，起义的风潮开始一浪高过一浪，在吐火罗大地上风起云涌地激荡起来。


    
……


    
在吐火罗发生内乱的同一时刻，唐军也开始行动了，唐军的第一步是在小勃律。


    
小勃律自天宝六年被唐军攻克以来，便一直牢牢控制在唐军手中，唐军在这里组建了归仁军，由三千人驻守，第一任兵马使是席元庆，但高仙芝离开安西后，席元庆也跟随他离开了安西，第二任兵马使叫余国璋，原是席元庆的副将，几个月前他被升为疏勒兵马使，而改由安抱真接任归仁军兵马使，而这时的归仁军已经从三千人扩军到了八千人，成为了一支唐军劲旅。


    
小勃律的地势极为险要，它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向北和向西要翻越高耸的雪山，而向东则被婆夷水大峡谷一分为二，仅依凭一条狭窄的藤桥相通，砍断这条藤桥，也就阻断了小勃律通往吐蕃高原之路，当年的小勃律之战中，斥候校尉李庆安便是在这座藤桥上一箭射死了吐蕃迦兰公主。


    
时间一晃就是八年过去了，今天小勃律再一次成为了唐军关注的焦点，不同的是，这一次小勃律不是进军的终点，而是进军的起点。


    
八千驻扎小勃律的唐军，除留一千镇守孽多城外，其余七千人已经在城外集结完成，他们将在主将安抱真的率领下出征千里外的大勃律，截断吐蕃赞普的归途。


    
唐军已经接到了来自吐火罗的消息，吐蕃赞普已经过境大勃律，进入了吐火罗，现在是关门打狗的时候了，李庆安下达了进军大勃律的命令。


    
湛蓝的天空下，七千唐军已经整军完毕，盔甲鲜明，刀枪如林，士兵摩拳擦掌，战马在兴奋地嘶鸣，年轻的小勃律女王李雪莲率领几千名小勃律臣民来给唐军践行，她端着一杯美酒敬给了英武的将军安抱真。


    
“安将军，我祝你们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归来！”


    
安抱真望着这位年轻美貌的女王，他豪气顿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大笑道：“美酒有佳人，此去大勃律，必树我大唐军威！”

第502章 截断归途


    
大小勃律也就是今天克什米尔巴方实控区，位于高山和峡谷之中，延绵千里，小勃律在北面，大勃律在南面，在传统的地缘政治格局上，小勃律亲唐，而大勃律则偏向吐蕃。


    
大小勃律之间尽管都是崇山峻岭，但也有路途相通，发源于吐蕃象雄的信度河向北奔流二千里后，在大勃律调头，转向西面的吐火罗，继而再转向南流入信德，最后在旁遮普入海。


    
调头向西，流入吐火罗的信度河便成为了大小勃律的分界线，也是唐军需要克服的第一个障碍。


    
此时已是贞治二年的一月中旬，尽管在平原地区已开始有了春的气息，但在高海拔的高原山区依然是冰天雪地的世界，这里的积雪终年不化，信度河却因流经峡谷底部，水流湍急而难以冻结，终年不冻，河水在这里谷深水急，根本无法渡河，如果不熟悉地形到这里，最后只能绕道千里，从健陀罗渡河前往朅师国，再从那里进入大勃律，但七千唐军在两名向导的引路下，来到了大峡谷的边缘，信度河在这一段又叫做狮泉河，向导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下到谷底，然后借助绳桥渡过湍急的河水。


    
只是绳桥早在天宝八年后便被小勃律人斩断，这是为了防止吐蕃人借道大勃律再次进攻小勃律，但土生土长的猎人即使没有绳桥，他们也能渡过急流险滩。


    
七千唐军从悬崖上的小路艰难地下到谷底，战马也跟了下来，谷底水雾弥漫，白浪滔天，巨大的激流轰鸣声震耳欲聋，这两名向导都是当地猎人，他们扎了一只木筏，在一段约两里长十丈宽的急流中漂流，他们机会只有短短的一盏茶功夫，如果木筏被冲翻，他们必死无疑，或者错过了时机，木筏撞上河中的巨石块，他们同样也会没命。


    
但上天眷顾唐军，两名向导都有惊无险地渡过河水，这时，他们找到了两块突兀的巨石，将长绳绕过巨石，开始绑扎绳桥，其实他们只是搭几股绳子，真正的渡河索桥他们做不到。


    
很快，三百余名唐军工匠攀着长索爬到对岸，开始迅速搭建索桥，而对岸，同样三百名军匠也在配合对岸一齐搭桥。


    
如果是当地人搭桥，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但在五百专业唐军工匠的努力下，仅仅三天，一座长三十丈，宽仅一长索桥便搭建而成，上面铺了木板，七千唐军渡过了狮泉何，向大勃律浩浩荡荡开去。


    
……


    
大勃律的都城叫巴勒提，位于狮泉河西岸，是一座建立在高山上的城池，被称为高山之城，大勃律的居民都比较分散，分布在各处的高山峡谷之中，巴勒提城内居民却不多，只有一万余人，城池也不大，连中原最小的县城都无法相比，在雪域阳光的照耀下，它就仿佛一座梦幻中的城堡。


    
大勃律最早也是向大唐臣服，早在开元年间，它曾三次遣派使者前往长安觐见李隆基，但由于路途遥远，唐廷无法给予大勃律庇护，大勃律终被吐蕃人所控制，成为了吐蕃的附庸国，天宝六年小勃律战役后，吐蕃军退出了小勃律，却依然控制着大勃律，这次吐蕃大军进军吐火罗，便是借道大勃律，可以说，大勃律就是吐蕃前往吐火罗最重要的桥梁，占领了大勃律也就截断了吐蕃人的归途。


    
吐蕃人也深知大勃律的重要，因此他们也留了五千军驻扎在大勃律，五千军对于七千唐军人数略少，但吐蕃军占领了有利地势，有充足的补给，有高原作战的优势，两千军的差异已经弥补不了唐军处于劣势的事实了。


    
战争有的时候是看诡道，但更多时候是拼实力、拼士气，这个道理安抱真也知道，在渡过狮泉河后，安抱真从斥候那里得到吐蕃军的实际驻兵，他便下令唐军停止前进，驻兵在距离都城一百二十里外的一座山谷之中。


    
这时，一同前来的小勃律相国雅辛被士兵领来见安抱真，雅辛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是大勃律国王廷素的弟弟，掌管着小勃律的政务，这次唐军出兵大勃律，要对付的并不是大勃律的军队，而是驻扎在大勃律的吐蕃军，那么赢得大勃律国的支持，便是他们获得胜利的一个重要保证。


    
雅辛年轻时在长安住了十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来到安抱真面前，向他躬身施礼道：“参见安将军！”


    
安抱真回一礼，将李庆安写给大勃律国王的亲笔递给了雅辛，诚恳地道：“下面就要麻烦先生了。”


    
“没问题，我一会去说服我的兄长，让他识时务，明大局，与唐军合作，以保大勃律的国运。”


    
“不知先生有多大把握说服国王。”


    
雅辛想了想便笑道：“本来只有五分把握，但有赵王殿下的亲笔信，应该有七分把握，我知道兄长在吐蕃人的压迫下也很苦，如果唐军有足够的实力替他赶走吐蕃人，他应该很乐意和安西合作，我心里有数。”


    
“那好！就拜托先生了。”


    
雅辛当即离开了峡谷，带了几名随处前往巴勒提城去执行安抱真的命令。


    
……


    
大小勃律原本是同宗同族，都是勃律国人，数十年前勃律国被吐蕃击败后便分裂成了大小勃律，尽管已经分裂，但两国的关系一直非常密切，小勃律女王雪莲还曾经许配给大勃律王子，只是因为天宝六年的小勃律之战，使小勃律被唐军控制，而大勃律依然被吐蕃军控制，正是这个原因，两个国家失去了一次统一的机会，尽管双方已经好几年没有官方往来了，但民间往来依旧络绎不绝，血浓于水，双方依然是兄弟之国。


    
大勃律的国王叫做廷素，今年五十出头，掌控大勃律近三十年，从亲唐到亲吐蕃，期间时局的变化使他已经看透了大小国之间的博弈，大勃律没有什么选择，大唐强势，依附唐朝，吐蕃强大，依附吐蕃，只有这样，大勃律才不会被灭亡，这是他的无奈选择，可如果真要廷素选择，他宁可选择唐朝，原因很简单，唐朝不要他一文钱，相反还会赠他丰厚的礼物，而吐蕃就办不到，五税一的沉重税赋，他们已经缴纳了十几年，吐蕃人的盘剥和对经商的限制，使大勃律人一直处于一种赤贫状态，而他们的兄弟之国小勃律就要比他们富裕得多，这些年，很多大勃律人都渡过了狮泉河，去小勃律谋生，使得原本不如他们的小勃律开始将他们远远抛在后面，无论是人口还是经济繁荣，大小勃律的差距越来越大了，这让廷素心中充满了无奈，他也无计可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今天他一早起来，便觉头痛欲裂，总觉得今天或许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在这时，下人禀报，他的弟弟雅辛来了。


    
廷素怔住了，他们兄弟已有三年未见面，这几天并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他怎么来了？廷素一转念，便隐隐猜到兄弟此次来，恐怕和当前的局势有关，此事不能让吐蕃人知晓，他立刻吩咐一名心腹道：“将他从侧门带进宫，不要让人发现。”


    
过了不久，雅辛便在两名侍卫的带领下进了房间，兄弟两人三年未见，此时见面格外亲热，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廷素拉着兄弟的手坐了下来。


    
雅辛笑着试探道：“我是特地看一看兄长，看看兄长最近是不是过得很好，听说吐蕃赞普过境，有没有给大勃律带来什么实惠？”


    
“实惠？”


    
廷素苦笑了一声道：“他过境除了给我带来无穷的烦恼外，我看不出有任何实惠可言，他来一次，我的国库就变成空空荡荡。”


    
说的这，廷素又叹息道：“吐蕃人就像蝗虫一样，恨不得把我的一切都吞噬，人民恨我，贵族怨我，可谁又知道我的苦处？”


    
“那兄长又没有考虑过和唐军合作？”雅辛又试探道。


    
“嘘！”


    
廷素向外看了看，他上前将门反锁了，又将兄弟拉到里屋，这才低声道：“你给我说老实话，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我自然是为了救兄长而来。”


    
说着，雅辛取出了李庆安的亲笔信，递给兄长道：“这是安西节度使赵王殿下写给兄长的亲笔信，兄长自己看一看吧！”


    
廷素也认识汉文，他仔细地看了两遍，又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唐军现在在哪里了？”


    
“一万唐军已经渡过了狮泉河，现在离这里不到两百里了，我是特地来救兄长。”


    
廷素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些话不用多说，他完全明白，李庆安的目的他也很清楚，但这并不重要，李庆安若没有目的当然也不会来找他，他关心的是李庆安目的最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廷素还是在吐蕃和唐朝之间徘徊，背叛吐蕃的代价他很清楚，那就是他的人头将悬挂在城堡最高处，但回归唐朝又意味着大勃律将彻底摆脱吐蕃的奴役。


    
雅辛也看出了兄长的担忧，便劝道：“现在吐火罗的局势已经很明了，唐军将在吐火罗与吐蕃军大战，唐军之所以要进攻大勃律，用意也很明显，就是要截断吐蕃军的归途，唐军是想把吐蕃军全歼在吐火罗了。”


    
“可是吐蕃有十八万大军啊！”


    
这就是廷素最担心的地方，吐蕃有十八万军云集吐火罗，这是从未有过的兵力，唐军可能会是吐蕃军的对手吗？


    
“我觉得是兄长多虑了，如果唐军没有把握的话，那在去年吐蕃刚占领吐火罗，尚立足未稳之际，唐军就会动手，又何苦等到现在，兄长，天宝六年，大勃律已经失去一次机会了，现在又一次机会出现在大勃律面前，兄长不能再失去这个机会了。”


    
兄弟的苦劝终于让已经动心的廷素下定了决心，是的，他们不能再失去这次机会了，唐军一万军队既已渡河，那吐蕃人的末日也到了。


    
“砰！”地一拳，他重重地砸在案桌上，毅然道：“好吧！我就听你的劝告。”


    
……


    
吐蕃军在大勃律分两部分驻扎，一支两千人驻扎在狮泉河东岸，而另一支三千人驻扎在西岸，这是吐蕃人吸取了天宝六年的教训，当时吐蕃有两万重军驻扎在婆夷水东岸，就是西岸没有驻军，才导致唐军砍断藤桥后，他们无法过河。


    
这一次吐蕃军在东西岸同时驻扎，就是为了防御唐军的偷袭，吐蕃在大勃律的主将叫论察德赞，是一名吐蕃万夫长，年约四十岁，在吐蕃军中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将领，没有什么名气，而且论察德赞极为嗜酒，一天十二个时辰，他至少有八个时辰是在醉熏熏中度过，也正是这样，他只能留守大勃律，而无法去吐火罗参战。


    
吐蕃人的军营在大勃律都城巴勒提城以东五里处，是一座地势险要的小城堡，扼住了东去的必经之路，这天中午，大勃律国王廷素派人来紧急通知论察德赞，在巴勒提城北面五十里外发现了一支唐军巡哨队，约四百余人，大勃律的军队不敢前往，特请吐蕃军去剿灭这支巡哨队。


    
论察德赞对廷素地报信没有任何怀疑，他也相信大勃律的军队没有那份胆量，他他们哪里敢去对付唐军，不过四百名唐军不多也不少，着实让论察德赞考虑了一番，最后，他亲率一千五人前去剿灭这支唐军巡哨。


    
浩浩荡荡的吐蕃军在高原上疾奔，他们在高原上的作战能力要远远强于平原，高原上稀薄的空气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他们可以长时间地长途跋涉，在奔跑了两三个时辰后，体能依然充沛。


    
天色已经渐渐到了黄昏时分，这时，吐蕃军已经发现了唐军的踪迹，确实有一支唐军巡哨队在十里外的出现，他们正向北逃窜，此时，立功心切的论察德赞已经顾不得天色将黑了，他立刻下令道：“加快追击，务必追上唐军，全部歼灭！”


    
吐蕃士兵加快了步伐，五百骑兵和一千名步兵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浩浩荡荡向北追击而去。


    
天渐渐地黑了，一轮皎洁的明月在高原上升起，天空如一块纯净的黑色晶石，一座座雪峰在月光的照耀下，笼罩着一种梦幻般的晶莹色彩。


    
这时，一千五百吐蕃军经过了一座峡谷，峡谷并不高，但两边却如刀劈一般的笔直陡峭，峡谷内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峡谷长约五里，吐蕃军走到一半时，论察德赞开始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唐军作战素来诡异，会不会有埋伏，可一想到唐军只有四百人，就算有埋伏，杀伤力也不大。


    
他举起酒壶，一连灌下十几口酒，酒精在他体内挥发，使他的胆量的倍增，在高原上是吐蕃人的天下，唐军算什么？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一种轰隆隆地闷雷般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不止是他，所有的吐蕃军都听见了，他四处抬头，忽然发现数十个黑漆漆巨大影子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速度极快，挟夹着狂风，‘呼！’地向他们冲来。


    
吐蕃大军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已经看清楚了，每一块都是重逾千斤的巨石，吐蕃军还没有反应过来，数十个巨大的滚石便冲进了队伍中，霎时间惨叫声大作，骨骼的‘咔嚓！’折断声，被砸成肉饼的压迫声，此起彼伏，就在这一瞬间，数百名吐蕃军已经命丧当场。


    
紧接着，又有数十块巨石从两边山顶滚砸下来，吐蕃士兵吓得四散奔逃，论察德赞也惊得目瞪口呆，他调转马头便逃，但一块巨石还是砸中了他的马后腿，战马惨嘶一声，摔倒在地，将论察德赞抛出十几步外，他侥幸逃过一劫，两名士兵连忙扶起他，向来时的谷口奔去，近千名吐蕃士兵跟随着他一起奔逃，另外两百人向另一边谷口奔去。


    
突来的袭击和极为劣势的地形使吐蕃军无从适从，他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但有一点所有的人都很清楚，若再不逃出山谷，这里就是他们的丧身之地。


    
论察德赞更是恨得心中滴血，他隐隐有些猜到他是被廷素欺骗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将那个该死的国王剥皮做鼓。


    
就在他们离谷口还有不到百步时，只听一声梆子响，谷口万箭齐发，强劲的弩箭射穿了吐蕃士兵的皮甲和锁子甲，射穿了他们的木盾牌，哀号声骤起，霎时便倒下了一大片吐蕃士兵，这一次论察德赞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头颅，将他射毙当场。


    
吐蕃士兵转身便逃，在奔逃中又有数百人被唐军的弩箭从后面射倒，最终还是有五六百人逃出了射程，又向另一边出口奔去，数千唐军不慌不忙，步伐凝重如山，一步一步向山谷内逼去。


    
在谷口的另一边，两百余名吐蕃士兵也同样遭到了伏击，一支千余人的唐军骑兵杀出，刀劈矛刺，人头滚滚，死尸遍地，哀嚎声响彻山谷，仅片刻时间，将这两百余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杀死……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在山谷内进行，吐蕃士兵反反复复被屠杀，唐军不接受投降，所有吐蕃军一概杀死，一个时辰后，山谷里安静下来，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之气，唐军在迅速地整理着战场，不多时，一支约一千余人穿着吐蕃军盔甲，打着吐蕃军旗帜的骑兵队伍从山谷中出来，迅疾地向大勃律都城巴勒提城飞驰而去。

第503章 雪域奇兵


    
唐军攻打大勃律的重点并不是拿下大勃律的都城，而是在于全歼大勃律的五千吐蕃军，同时也要占据横跨狮泉河的两座桥梁。


    
狮泉河上的深涧急流将大勃律国一分为二，大勃律一共有两座城池，除了河西的都城巴勒提城外，东面还有一座叫朗多城的小城，全国数万人口分布狮泉河两岸，全靠两座桥联系。


    
这两座桥相距约二十里，被当地人称为北桥和南桥，两座桥都由吐蕃军把守，其中北面之桥较宽，是铁索桥，能通过大型辎重，是大勃律人主要的通行道路，而南面桥则是藤桥，由于北桥被吐蕃人征为军用桥，当地人只能绕道南桥通行。


    
走南桥的大路也须经过吐蕃人城堡，但它又有另一条小路相通，相比北桥的重兵把守，南桥的吐蕃军就少得多，只有一百人，五十人桥东，五十人桥西，主要是为了收过桥费。


    
夜里三更时分，南桥忽然热闹起来，大勃律国王廷素率领三千勃律军出现在了南桥旁，他们过桥的理由很简单，他要去河东岸视察他的臣民，尽管三千人的军队走南桥有些奇怪，但廷素毕竟是一国之主，除了主将论察德赞凌驾于他之上外，其他吐蕃士兵还不敢刁难于他，三千勃律军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过了南桥，向东岸的腹地而去。


    
黑暗中，尽管勃律军的军容看不清楚，但还是有几名吐蕃士兵发现这支军队的奇怪之处，勃律军配的都是短剑，那是吐蕃军淘汰给他们的武器，而这支勃律军却佩戴长刀，颇似唐军的横刀，还有他们人人都裹着袍子，虽然天气寒冷，但总让人感觉长袍下面藏着什么，还有他们战马似乎也格外雄骏。


    
尽管疑点重重，但还是没有引起这些吐蕃士兵的足够重视，这也难怪，唐军从来没有踏上过大勃律的土地，不说唐军，任何汉人军队都没有踏上过大勃律的土地，所以他们压根就想不到会有唐军到来。


    
……


    
就在廷素率领三千勃律军过了东岸后不久，又一支千余人的吐蕃军来到了南桥西岸，今晚怪事颇多，驻守南桥西岸的吐蕃百夫长立刻迎了上去，问道：“为什么不走北桥？”


    
夜色中有人用吐蕃语答道：“北桥断了两根铁索，正在抢修，无法通过，我们只能走南桥。”


    
回答没有任何破绽，百夫长也以为是前段时间过桥大军导致北桥损坏，他便回头挥手道：“放行！”


    
守在桥边的十几名吐蕃士兵立刻闪开了，大军向藤桥开来，随着士兵越来越近，一名手提大刀的将领骑马走过了百夫长的身旁，就在这时，百夫长忽然发现了这支军队不对，他们不是吐蕃人，他大吃一惊，刚要叫喊，却一道寒光闪过，他被骑马大将一刀砍下了脑袋，大军一拥而上，将五十名守桥的士兵团团围住，在一片惨叫声中，五十名吐蕃守桥士兵被全部杀死，这时，对岸也隐隐传来了惨叫声，两岸一百名吐蕃士兵瞬间便被解决了。


    
这时，南桥两岸的烽火台点燃了，这是求救的信号，也夜空中格外地明亮刺眼。


    
……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这句话用在唐蕃两军身上一点不假，吐蕃军的兵力数量、部署，他们所占领地势的优点及，吐蕃军的援军情况等等，有关吐蕃军的一切情况，唐军都了如指掌。


    
相反，吐蕃军对唐军却一无所知，‘汉军从未涉足大勃律’的观点已在他们脑海中根深蒂固，没人会相信此时唐军就在他们身边，情报的严重不对称，使得此时的状况就像正常人对阵一个瞎子、聋子。


    
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唐军倾斜，如果把情报比作天时，那么大勃律国的态度就是人和了，不容质疑，大勃律对唐军的帮助，是这次战役的关键，正是大勃律人的倒戈，使吐蕃的地利优势被一点点的蚕食了，唐军已经占领了南桥，并点燃了求救的烽火。


    
这一次来救援南桥的，是东岸的一千吐蕃军，他们距离南桥只有二十里，大勃律国王廷素亲自跑到东岸的吐蕃大营中求援，三个村庄的数百名大勃律人因不满沉重的税负而造反了，他们袭击南桥的吐蕃军，廷素恳求吐蕃大军去救援。


    
唐军一次又一次地将战争的诡道和人性的欲望利用到了极点，东岸的吐蕃军从来不会怀疑大勃律国王廷素已经成为了间谍，也不知道他们的万夫长已领兵去追击唐军巡哨了。


    
在他们看来，镇压大勃律人起义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杀光男子后，剩下的女人就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们的战利品，枯燥的戍兵生涯需要这种带血的游戏。对女人的欲望蒙蔽了吐蕃人的最后一丝理智，一千吐蕃军急不可耐地向南桥奔去，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了南桥，造反的村庄在西岸，驻守桥东的五十名吐蕃士兵已经不见了，夜雾弥漫着峡谷，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对岸喧嚣吵嚷，夹杂很多年轻女人的尖叫声，隐隐有不少女人在喊：‘求求你们，放开我’，仿佛在央求着什么，哀求声随风飘来。


    
“是我的士兵！”


    
廷素大声喊道：“一定是我的士兵将他们包围了，我答应你们，只要杀死造反者，所有的女人都可以送给你们为奴，甚至包括我的妃子。”


    
大勃律国王仿佛毒蛇般的许诺诱惑着年轻力壮且精力过剩的吐蕃士兵们，年轻吐蕃士兵们的血液开始沸腾了，他们不顾一切地冲上了藤桥，向对岸奔去，这时，许下了美妙诺言的廷素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藤桥长约二百余步，当最前锋的吐蕃士兵离西岸还是五十步时，吐蕃军已经有七百余人冲上了藤桥，藤桥开始晃动起来，这是正常的，吐蕃士兵也习惯了这种晃动，但很快，藤桥的晃动和倾斜便超过正常范围，吐蕃军前锋开始大喊大叫起来，叫声异常恐怖和绝望。


    
他们已经看见了前方数十人在奋力刀砍藤桥，只听一声巨大的断裂声响，藤桥被砍断了一条边，藤桥顿时倾覆了，桥上的几百吐蕃军惨叫着摔下了山谷，还有一百人抓住藤桥边，恐惧得大喊大叫，这时，东岸上还没有上桥近三百名吐蕃军也遭到了袭击，夜幕中，箭如雨至，密集的箭雨封锁了吐蕃所有的逃生之路，不少吐蕃军奔逃了几步，便惨叫着倒下，仅仅一刻钟的时间，岸上的吐蕃军全部被射死，而幸存在藤桥上的吐蕃士兵也被一阵箭雨射下了桥，坠入河水奔腾的深涧峡谷，而至始至终，这一千吐蕃军一直到最后全军覆没，都不知道他们是死在唐军的手中，不多时，东岸的吐蕃大营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地。


    
……


    
峡谷西岸的城堡，这是大勃律吐蕃军最后的一道防御坚堡，城堡修建在十几丈高的一座石台之上，城堡周长数百丈，高三丈，是用坚固的巨石砌成，这是天宝六年吐蕃军所修建的一座雄堡，城堡不大，最多只能容纳五百余士兵，里面储满了粮食，足够吐蕃人支持一年。


    
整整一夜，城堡的内的吐蕃士兵提心吊胆，度过了他们的不眠之夜，他们看见了峡谷东面的火光，听见不远处军营的喊杀声，不知杀来了多少唐军，一直到快天亮，喊杀声才渐渐平静下来，东岸的火光也消失了。


    
天渐渐地亮了，高原上的一座座雪峰沉浸在朝霞的万道金光之中，白雪皑皑的峰顶不断变幻着瑰丽的光泽，高原的清晨一如往常的美丽。


    
但城堡中的吐蕃军却无论如何欣赏不了朝霞中的胜景，他们的心都坠入了深渊，城堡四周被密密麻麻的唐军和大勃律军包围了，足有万人之众，吐蕃士兵这才如梦方醒，他们惊慌失措地吹响了号角，数百名吐蕃军纷纷登上城头，低头探望着黑压压的唐军。


    
唯一让他们感到欣慰的是他们拥有坚固的城池，拥有足够他们食用一年的粮食和清水，他们这座城堡甚至没有大门，进出都依靠软梯，城堡的坚固甚至有点像当年的石堡城，石堡城不就是凭着不足千人的士兵阻挡住了唐军数万人的进攻吗？


    
但很快便有士兵惊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城堡的墙根处砌进了几块黑色的大砖石，紧紧嵌进了石堡墙根内，这应该是昨晚唐军悄悄所为，他们没有大规模进攻，在黑夜中的行动很难被发现，吐蕃士兵们议论纷纷，都不知这几块黑色的砖石是什么，有人搬石块向它们砸去，但根本就砸不到它们。


    
这时，唐军主将安抱真骑马缓缓上前，他有些得意地望着那六块镶嵌在城墙内的黑色砖石，那是安西火器营专门研制出的破城雷，其实就是震天雷的孪生兄弟，虽然他们没见过这种破城雷的威力，但他亲眼见过震天雷的威力，那种震天动地，玉石俱焚的爆炸，让他的记忆异常深刻。


    
尽管昨天晚上他便可以直接炸塌城堡了，但他并没有那样做，他需要让大勃律人亲眼看一看，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一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勃律国王廷素和他的军队，便对旁边的执行军官点了点头，军官一挥旗，立刻冲上去两名士兵，手执火把，点燃了地上的火油，‘轰！’地一声，火油迅速燃烧，渐渐形成了一条火路，向三百步外的雄堡烧去。


    
火路离城堡越来越近，所有的唐军都屏住了呼吸，五千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火路的蔓延，只有三千大勃律士兵好奇地探头探脑，咳嗽声、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城头上的吐蕃士兵却是另一番感受，他们呆呆地望着火路逼近，心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想到去拿水来浇灭它，事实上他们就是想到了也来不及了，现在城堡内只有冰，没有水，先要将冰烧化了，然后才有水泼下，但火路却不会等他们。


    
仅仅只是片刻时间，火路便烧到了城下，‘嗤！’一声轻响，拧成一股的导火索同时被点燃了，这时的五千唐军几乎是同一动作，都用胳膊堵住耳朵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就算没见过，但听说过震天雷之威。


    
大勃律的士兵一怔，同时轰然大笑起来，指着唐军的动作笑得前仰后合，就在这时，雄堡下突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爆炸声震耳欲聋，大地都在颤抖，许多大勃律士兵站立不稳，纷纷跌坐在地上，紧接着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在黑烟中无数的石块和粉尘向四周砸下，噼噼啪啪，如下雹子一般，许多大勃律士兵被打得头破血流，战马惊慌，嘶叫着四散奔逃。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大勃律士兵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在地，拼命地匍匐磕头，在他们看来，这是山神在怒吼，是雷神在发威，连国王廷素也跪下了，他脸色苍白，磕头不止。


    
这次破城雷所带来的威力已经超过了大勃律人的想象，他们只能把它当做是神灵之威，一直过了很多年，这座被遗弃的吐蕃城堡还在，它成了勃律人所敬仰的神庙。


    
过了好久，数千唐军才慢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向吐蕃人的城堡望去，只见城堡已经坍塌了一半，墙根被炸塌一大块，墙基无法承受住城堡的重量，就仿佛多米若骨牌一样，一股脑地塌陷下来，几百名吐蕃军大半都被淹没着巨大的砖石堆之中。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安抱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天竺以北的尼婆罗国，也就是今天的尼泊尔王国，贞治二年的二月，一支满载着辎重的唐军队伍在尼婆罗国的崇山峻岭之间穿行，这支唐军队伍足足有八千人，由信德都督封常清率领，他们从信德一路东行，大军所过，天竺各国无不献粮俯首，但封常清地这次进军并不是为征服天竺，而是在执行李庆安吐火罗战略中的重要一环，北进逻些。


    
他们选择的行军道路便唐初王玄策出使天竺的泥婆罗故道，这也是吐蕃人和泥婆罗人往来联系的主要道路，从芒域山口越过今天的喜马拉雅山，或者从另一个重要的山口，也就是今天聂拉木山口翻越喜马拉雅山，进入吐蕃境内。


    
但封常清也知道，这一场艰难的行军，这同时也是一次巨大的冒险，如果吐蕃军没有倾巢而出，他们这八千远征军很可能就会长眠在异国他乡，但为了赢得这场彻底击败吐蕃人之战，封常清将他的前途和命运都一起押上去了。


    
远处十里外，尼婆罗国的王城，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加里满城已经遥遥可见了，封常清手一摆，“大军停止前进！”


    
他命令一名精通吐蕃语的士兵道：“去告诉尼婆罗国王，大唐天兵已至，若不投降天兵，唐军将扫平尼婆罗！”

第504章 意外事件


    
贞治二年二月下旬，大勃律被唐军拿下的消息传到了碎叶城，此时安西节度使李庆安已经回到了碎叶，得到这个消息，李庆安立刻下令安西军及安西政事堂启动了吐火罗计划。


    
吐蕃人的战略意图也十分明显了，他们在寻找高原以外的第二国土，一块更有利于吐蕃发展及壮大的土地，在和唐朝争夺陇右的反复拉锯战后，吐蕃人终于意识到不可能得到陇右，尤其天宝六年石堡城战役的失利，使他们最终放弃了对河陇地区的争夺，开始把重心移到了安西，吐火罗无疑就是一块最理想的土地，南可控制信德、天竺，东与大食相望，向北是大片人口稀少、土地肥沃的牧场，更重要是，吐火罗与吐蕃高原接壤，能与吐蕃高原连成一片，因为如此，吐蕃人极为重视对吐火罗的占领，他们不断征兵，此时已经增兵至十八万，连吐蕃赞普赤松德赞也亲自来吐火罗视察，看得出吐蕃人的决心，要永久占据吐火罗。


    
正因为吐蕃人对吐火罗的倾巢以顾，也使安西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和考验，即将爆发的吐火罗战役，将是一场关系到安西生死存亡的战役，如果唐军在这场战役中失败，那么吐蕃人必将大举向北进攻，唐朝的势力将被彻底赶出安西，李庆安输不起这场战役，为了打赢这场战役，他不惜暂时放弃了长安的权力之争，亲自来安西指挥这场全面战役。


    
吐蕃人也同样输不起这场战役，他们也意识到唐军会在春天发动攻势，年轻的赞普也不惜亲自前往吐火罗，指挥这场关系到前途命运的战役。


    
整个安西都动员起来，从石国、宁远国、俱战提，从碎叶本土，从疏勒、龟兹，各地源源不断的军队开往解苏国，有十五万之众，安西政事堂也在各地组织了三十万汉、胡民夫，运送粮食、草料等大量军事物资。


    
碎叶河谷，浩浩荡荡的粮队在官道上行驶，人声鼎沸，满载粮食草料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延伸到十里之外，赶着马车的大多是内地来的移民，为了备战这次吐火罗战役，安西政事堂加征了特别战争税，也就是将平时的二十税一，临时改为十五税一。


    
作为一个普通的民众，交完官方的税赋，也就完成了应尽的义务，但作为安西一员，为了保卫自己的切身利益，安西三十万户军户和移民爆发出了空前的热情，几乎家家户户都将自己多余的钱粮全部都捐献了出来。


    
每一个县都组成了支战队，由县令和县尉率领，前往离自己最近的军库，碎叶地区最近的军库自然就是碎叶城了，安西在这里有数百座大仓库，存储了百万石以上的粮食和各种物资。


    
这支长约十里的粮队，便来自碎叶河谷五县的粮队了，此时，粮队进入了楚河县境内，楚河县的支战队也加入进来了。


    
队伍中立刻热闹起来，他们之中很多人都原本是乡亲，来安西后被分散到各县，平时也有往来，此时在队伍里见面，分外亲热。


    
楚河县的茶农魏季源也赶了一辆马车进入队伍，当年李庆安巡视楚河县时，特地访问了他家，这次安西备战，他们全家准备足足半个月，也全身心地投入到备战中去。


    
“季叔！”


    
有人在高声喊他，魏季源一回头，见他的远房侄儿魏群，侄儿魏群今年约三十出头，在楚河县西北面的楚西县生活，家中有土地一百五十亩，这次也加入到了支战队中来。


    
“贤侄，你也来了！”


    
尽管新年时魏家人才聚会过，时间不过才一个月，但此时在队伍中相见，两人感觉到格外亲热。


    
“季叔好！”


    
旁边和魏群一起的另外几名年轻乡农，也向他打招呼，魏季源见他们赶着满满一车粮食，便笑道：“怎么，把娶媳妇的老本都贴出来了吗？”


    
几名年轻人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其中一人探头看了看他的马车，居然是满满一马车的茶饼，这至少价值上千贯，他一咂舌，笑道：“季叔，你居然把棺材本也贴出来了啊！”


    
“你怎么说话的？”


    
魏季源用马鞭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笑骂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十天前我已经送了五十石米了，这次是第二趟了，我可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贪生怕死，我若再年轻二十岁，也从军去，不过我的两个儿子都从军了，我也可以交代了，你们这帮混蛋，为什么不去从军？”


    
“季叔，我们是民团，也随时要上前线的，没有贪生怕死。”


    
这时，侄儿魏群好奇地问道：“季叔，大郎也从军了吗？”


    
“去了，正月十六在碎叶城报的名。”


    
魏季源有些得意洋洋，唯恐别人不知道他的两个儿子参军了，便高声道：“我昨天还特地写信给大郎和二郎，告诉他们，若他们贪生怕死，打仗不肯拼命，吐蕃人一旦占领了安西，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将沦为吐蕃人的奴隶，永无翻身之日，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他的一席话，激起了众人的一片掌声，楚河县新任县令苏翼也激动地对众人道：“这位魏老伯其实有三个儿子，二儿子在火寻国作战时阵亡了，两个月前他又亲自把自己的大儿子送上了前线，赵王大将军还特地写了一副字赠他，‘安西之脊梁’，有我们这么多脊梁顶着安西，这次吐火罗大战，我们唐军必胜！”


    
苏县令的话激起了所有人的共鸣，不知谁喊了一声，“唐军必胜，安西必胜！”


    
热血沸腾，很多人都跟着高喊起来，“我们必胜，唐军必胜！”


    
必胜的信念在每个人的胸膛燃烧了，他们抖擞起百倍的精神，加快了速度，浩浩荡荡地向碎叶城驶去。


    
……


    
碎叶城外，五万唐军已经集结完成，他们将是第三批开赴解苏国的唐军，这次唐军几乎是倾巢而出了，除了在河中保留四万军，在碎叶留五万新兵，以及在北庭留两万军外，其余驻扎安西的军队全部开往吐火罗。


    
但就是这样，唐军还是只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和吐火罗的十八万吐蕃军仍有三万军队的差距，尽管差距不大了，但和吐蕃军打了多年交道的李庆安也明白，吐蕃赞普亲自前来督战，对吐蕃军的士气将有极大的振奋。


    
对此，李庆安不敢有半点大意，他又命吐火罗的十个国王随军，利用他们的威望去争取吐火罗的民心支持。


    
李庆安身着金盔铁甲，腰挎战刀，身披一领黑色的披风，骑在一匹白色的阿拉伯战马之上，在他身后的护城河边，五万将士盔甲鲜明，精神百倍，每人都骑在战马之上，显得威风凛凛，除了五万骑兵外，还有由两万匹骆驼组成的后勤辎重队，他们驮着沉重的物资，随时可以出发。


    
碎叶城外除了五万唐军和后勤辎重队外，全城的数十万民众也全部出城送唐军南征，这时，安西政事堂的一群文官走了上来，王昌龄向李庆安拱手道：“请大将军放心，政事堂将保证大军的后勤供应，稳住碎叶后方的局势。”


    
李庆安点点头，对众人道：“此次吐火罗战役的重要性，我不说大家也应该明白，此次战役，少则两个月，长则半年，我希望大家能精诚团结，安西上下一条心，不仅要打赢这场战役，而且要将吐蕃打残，确保安西百年安宁。”


    
他又对段秀实道：“碎叶还有五万新军，我希望你加强对北方的防御，切不可有半点大意，还有民团的训练，不可懈怠！”


    
段秀实躬身道：“卑职明白，请大将军放心。”


    
李庆安一一交代完毕，他的目光又向远方望去，远远地，他看见了舞衣和如诗站在送行的家眷队伍中，舞衣眼中有无限的牵挂，挥手向他告别，如诗手上抱着女儿，这时，如诗似乎也感觉到了李庆安的目光，她举起女儿的小手，向他摆手道别。


    
望着娇美的妻子，望着女儿可爱的小脸，李庆安不由心潮起伏，他忽然抱拳对众人道：“诸君，珍重！”


    
“祝大将军旗开得胜！”


    
李庆安调转了马车，向大军一挥手道：“出发！”


    
一队队唐军开始出发了，亲属们纷纷涌上来，扶着老人，拉着孩子，和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儿子告别。


    
……


    
“孩子他爹，一路保重！”


    
……


    
“大郎，要记住，保家卫国啊！”


    
……


    
在一声声珍重，在一声声告别中，唐军士兵们眼含热泪，迈着坚实的步伐，向遥远的吐火罗进军。


    
……


    
吐火罗阿缓城的暴乱已经平息了，在这场血腥的镇压中，一万多名劳工被杀，他们的人头挂满了阿缓城四周的大街小巷，在一片腥风血雨中，阿缓城迎来了吐蕃赞普的到来。


    
四万吐蕃军主力在二十里长的石道两边列队等候，道路还没有修完，斑驳的血迹难以冲刷干净，尚息东赞心情沉重，尽管吐火罗的局势没有恶化，还在吐蕃军的掌控之中，但吐火罗民众的反抗却让他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这让他怎么向赞普解释？


    
尚息东赞心中很是无奈，尽管他毫不留情地镇压的筑路劳工的反抗，但他害怕反抗的势头蔓延，还是暂停了数十万头牛羊特别税，他很清楚，如果再加大征税，吐火罗的起义肯定会在各地风起云涌，可是如果不征税，他们的军粮也难以撑过两个月，让他两难啊！


    
“总督，赞普来了！”一名军官指着远方喊道。


    
‘呜～～’号角声吹响了。


    
‘呜～呜！’


    
……


    
一阵阵低沉的号角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天地间回荡，在号角声中，吐蕃赞普的大军在远方出现了。


    
这是一支八万人组成的吐蕃大军，声势浩大，延绵十里之遥，这八万人是吐蕃最精锐的军队，士兵全部来自吐蕃的核心地区，装备精良，都经过严格的训练。


    
在队伍中间，数千名红牌军士兵抬着一座巨大的木台，木台上有一顶白色的羊毛帐篷，用金线和银线装饰，上面缀满了数千颗璀璨的宝石，帐篷前站着数十名侍卫，在他们前面坐着几人，为首之人正是吐蕃年轻的赞普赤松德赞，尽管他是第一次来吐火罗，但看得出，他并不高兴，准确地说，他对尚息东赞不满意。


    
在他的军队经过双泉州时，几名老者前来向他献土地，他欣然接见了这几名老者，却没有想到，这些老人竟用盛土的陶罐砸他，企图刺杀他，虽然没有受伤，但这件事却让赤松德赞心中充满了愤恨。


    
如果不能征服吐火罗人的心，那就毁灭了他们的肉体，可尚息东赞一样都没有做到。


    
在赤松德赞身后站着大将尚嘉素，也就是从且末城逃回的北线吐蕃军主帅，他和百余名亲兵一路靠杀马狩猎为食，欲逃回逻些，却在半路上遇到赞普的大队，便向赞普状告尚息东赞对他的陷害，正是他的兵力不足，才使得他全军覆没。


    
尚嘉素的告状也使赤松德赞对尚息东赞微微心生不满，尽管尚息东赞占领吐火罗立下了大功，但他确实篡改了自己的命令，当初自己的命令是吐蕃军要拿下疏勒，从小勃律进入吐火罗，这样，吐蕃军便打开进攻安西的大门，为下一步拿下北庭，堵住东援唐军打下基础。


    
可正是尚息东赞篡改了命令，才使北征军最后全军覆没，破灭了他占领疏勒的计划，也是这个原因，使赤松德赞心中对尚息东赞再添了一分不满。


    
这时，远处的号角声将年轻的赞普从沉思中惊醒，他抬起头，只见尚息东赞带领百余人向这边奔来，他一摆手令道：“停下吧！”


    
队伍停止了前进，数千红牌军将赞普的圣座缓缓放下，尚息东赞已经奔到面前，他双膝跪下，行大礼叩拜道：“卑臣尚息东赞叩见赞普陛下！”


    
“尚息东赞将军，请起身吧！”


    
少年赞普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成熟和智慧，他将对尚息东赞不满藏进了心中，淡淡笑道：“将军坚守吐火罗，辛苦了。”


    
“卑臣不敢当，这都是赞普的指示。”


    
尚息东赞一抬头，却看见了尚嘉素，他顿时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尚嘉素冷笑一声道：“尚息东赞将军觉得我没有死，是感到遗憾，还是感到奇怪？”


    
尚息东赞脸一沉道：“我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什么奇怪，我只是在想，五万吐蕃大军在你手中全军覆没，你该当何罪？”


    
“是你该当何罪才对！”尚嘉素争锋相对道。


    
“够了！”


    
赤松德赞不悦道：“现在大敌当前，我不想听你们吵架，谁是谁非，以后回逻些再说！现在进城先谈军务。”


    
尚息东赞一呆，赞普的言外之意，将来还有追责自己的可能，他急忙解释道：“赞普，卑臣是为了抢先占领吐火罗，才把主要兵力集中在南线，否则，我们在且末被唐军缠住，而唐军主力先进入吐火罗，那时，南线之军也将面临灭顶之灾，吐火罗未必能占领……”


    
“我说过了，这件事回逻些再说，现在不谈！”


    
赤松德赞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尚息东赞不敢再解释，只得低头道：“卑臣明白了。”


    
“那好吧！进阿缓城。”


    
在赞普的命令下，数千红牌军又抬起了圣座，八万吐蕃大军浩浩荡荡向阿缓城开去。


    
……


    
在吐蕃军对劳工的血腥镇压中，周泌的唐军斥候小队得到吐火罗政务次官阿兰的庇护，躲进了他的官邸，躲过了一劫，这些天，他们就一直躲在官邸中，没有露面。


    
上午，阿兰告诉周泌等人，吐蕃赞普已经到了，所有的官员都要出城去迎接，他再三叮嘱，此时千万不要出门。


    
阿兰的叮嘱没有错，此时阿缓城内已经戒严，大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阿兰原本打算安排阿缓城的几十名长者欢迎吐蕃赞普进城，但因为赞普在双泉州遇刺一事而取消了。


    
阿兰的府邸就在阿缓城的主街之上，是一座高大气派的白色建筑，周泌和九名伙伴就躲在屋顶的一间小房子里，透过小房子墙上的探视孔，可以从上向下清晰地看见主街上的情形。


    
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只见无数的吐蕃士兵在街道两边奔跑，只要有人敢开门窥视，便一剑砍去。


    
“校尉快看！那就是吐蕃赞普。”一名战友低声惊呼道。


    
周泌已经看见了吐蕃赞普的大木台，黑压压的吐蕃士兵簇拥在大木台周围，木台上，背着手站着一名头戴白色尖帽，身披大氅的少年男子，他正在好奇打量这座吐火罗最大的城市，在他身旁站满了侍卫，手执盾牌，警惕地向四周探望。


    
此时，周泌已经算过了他和吐蕃赞普的距离，超过七十步，但不到八十步，用弩箭的话，可以一箭穿头，吐蕃侍卫的盾牌虽然从下面严密地保护住了他，但上面却露出了一个破绽，他们所在的小屋，位于大街的最高处，从高处向下看，可以毫无阻碍地看清吐蕃赞普的头部。


    
周泌慢慢地从墙边提起了强弩，这把军弩是他们藏在一头骆驼的驼峰里，而躲过吐蕃军的搜查，周泌拉上了弦，一种强烈的欲望在他心中升腾，他取出一支斥候特有的剧毒弩箭放进了箭槽中，一点点将强弩放进了探视孔中，瞄准了吐蕃赞普的头部。


    
这时，他身旁的伙伴们都默默地看着他们的校尉，他们都知道，这一箭射出，无论是否成功，他们的性命都难以保全，但是他们愿意用生命去换取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训鹰手王亦清爬在墙上，在信纸上写下了‘吐蕃赞普已被唐军斥候射杀’这句话，装进了一支红色的信筒中。


    
他轻轻抚摸着肩上的雄鹰的羽毛，将信筒绑在鹰腿之上，他在等待，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这时，周泌回头向他们看来，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们从腰中缓缓地拔出了长刀。


    
周泌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坚毅之色，刺杀也是斥候的天职之一，为此，他们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的头转回了大街，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只听见‘咔！’的一声悬刀轻响，隐隐听见外面一声惨叫，紧接着街上一片大乱，怒吼声、尖叫声，乱成了一团。


    
这时，周泌慢慢回头，对众人笑着点了点头，王亦清快步冲出小屋，将他的雄鹰高高抛起，雄鹰展翅高飞，他满脸泪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去吧！去告诉他们，我们立下了什么样的功劳。”

第505章 勇士归来


    
吐火罗解苏国，也就是今天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这是唐军目前所占领的唯一吐火罗领土，它就像一根楔子，深深地打进了吐火罗的土地之中，目前，唐军在这里集结了十二万大军，另外在俱密和识匿，唐军又部署了三万军队，唐军大军云集，大战一触即发。


    
这天下午，达利薄纥城外，一队唐军斥候骑兵疾驶而来，他们奔至城门口，取出通行银牌大声道：“紧急军情，要禀报大将军！”


    
守城士兵没有阻拦，任他们进去了，唐军斥候一路狂奔，奔至军衙前翻身下马，对几名亲兵道：“请禀报大将军，吐火罗的紧急军情。”


    
亲兵不敢怠慢，立刻去禀报了，片刻，两名亲兵出来道：“大将军命你进去。”


    
斥候队正跟着两名亲兵进了军衙，在门口接受了严格的检查，随即进了行军房，房内放着一张巨大的吐火罗沙盘，沙盘周围站满了十几名将帅和一些文职官员，围着沙盘窃窃私语，几名行军参赞手中拿着红旗，正在沙盘上标注着最新情报。


    
在沙盘西面的窗前，李庆安背着手，凝望着窗外，他在三天前得到了吐蕃赞普被射杀的情报，尽管他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但安西军斥候没有绝对把握，是不会传回这样重大的情报，如果真是这样，这件事将会成为改变整个战局的关键，其实在李庆安的整个战略计划中，赤松德赞将是重要的一环，他需要吐蕃出现两个赞普，正如历史上的真实，赤松德赞去世后，他的几个儿子争夺赞普之位，不断发生内战，最终使吐蕃一步步走向衰落。


    
但李庆安也承认，杀死赤松德赞也是一件好事，此人雄才大略，是率领吐蕃走向中兴的关键人物，他的身死对吐蕃将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不管怎么，这十名斥候为安西立下了辉煌的功绩，李庆安不由想起了当年他杀死吐蕃赞普的情景，那种敢为天下先的激情现在已经消失，他现在变得越来越理智，越来越冷静，或许这就是地位决定性格，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他是安西百万军民的利益代表，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这使得他在处理每一件事都会变得谨慎小心。


    
权力使他失去了自己，当他听到他的斥候将吐蕃射杀的消息，竟让他冷硬如磐石的心底涌起了一丝久违的心动。


    
“大将军，他们来了！”亲兵在一旁低声道。


    
李庆安回过身，那名斥候队正上前半跪行一军礼道：“参见大将军！”


    
“探到了什么消息？”


    
“回禀大将，吐蕃人在吐火罗各国举哀，他们的赞普重伤不治，已经死了。”


    
果然是真的啊！李庆安暗暗叹了一声，又问道：“然后呢，他们报复了吗？”


    
“有报复，听说所有投降吐蕃人的吐火罗官员都被清洗，绝大部份都被杀了，其实便是阿缓城被屠城，被杀者不低于三万人。”


    
“我们的十名唐军斥候呢？他们也被杀了吗？”


    
斥候队正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我们从一名吐蕃俘虏那里得到消息，十名斥候不甘被俘，全部自杀了，他们的人头在阿缓城的吐蕃军营里示众。”


    
李庆安也沉默了，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斥候队正下去，这时他又背着手转向窗外，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天边，有一种难言的悲痛，房内的其他将官都不敢惊动他，他们纷纷向荔非元礼使眼色，让他去安抚大将军。


    
荔非元礼走上前，向李庆安抱拳拱手道：“大将军，虽然十名斥候已经阵亡，但他们所立下的功绩，足以让他们在九泉下瞑目，我们当厚待他们的家人，大将军请安心！”


    
“十名弟兄的人头还在吐蕃大营内示众，你让我如何能安心。”


    
李庆安叹息一声，便命道：“把他带上来吧！”


    
片刻，几名亲兵带上来了一名吐蕃人，他是在且末城之战中被俘虏的吐蕃高官之一，叫论嘉息，是一名万夫长，和尚息东赞的关系不错，一部分吐蕃军在银城的矿山做苦工，这名高官也是其中苦工之一。


    
“跪下！”


    
亲兵们推攘着他，将他按跪下，李庆安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很幸运，将被我放回吐火罗。”


    
一旁翻译将李庆安的原话告诉了他，这名军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问道：“为什么要放我？”


    
“很简单，我要你替我带个口信给尚息东赞，我愿意用一万吐蕃战俘换回我的十名斥候，他如果愿意，请他把我的斥候送回来，我自会放人，如果他不愿意，那么，我会一万名吐蕃战俘替我的斥候殉葬。”


    
听完翻译，吐蕃军官愣住了，用一千人换一人么？这究竟是什么人，这么珍贵？


    
“尚息东赞将军知道是什么人吗？”


    
“他很清楚，他比谁都清楚，去吧！我等你们的消息。”


    
吐蕃军官被押走了，荔非元礼上前低声道：“大将军，一万人换十人的尸首，是不是开价太多了一点。”


    
李庆安摇摇头，“并不多，尚息东赞也要向吐蕃交代，人太少他不会答应。”


    
停一下，李庆安又不屑地一笑，道：“就算送他两万人又如何？早晚都是我的盘中之菜。”


    
……


    
吐蕃年轻的赞普并不是重伤不治身亡，而是当场身亡，一支剧毒的弩箭射穿了他的头颅，惊惶中的尚息东赞在隐瞒了两天的消息后，终于隐瞒不住了，只得向全军通报，赞普已不幸身亡，吐蕃军全军震动，无数人捶胸恸哭，军营处处举哀，全军上下都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之中。


    
尚息东赞在惊惶之余，心中乱作了一团，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赞普在吐火罗身亡，那国内他又该怎么解释，国内那些王公大臣饶得过他吗？


    
他是不是该撤军回去，还是占领了安西后再回去有个交代，整整数日，尚息东赞都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之中。


    
这天上午，尚息东赞照例坐在房中发怔，赞普之死使他再无心考虑战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吐蕃军的备战，这时，外面传来了一群军官的呼喊声：“大帅，我们要求北伐，我们要为赞普报仇！”


    
尚息东赞心烦意乱，‘哗！’地将窗户关上了，房间里变得昏暗下来，外面的声音也变小了，这几日，天天有吐蕃将领跑来情愿，尽管士气可嘉，但尚息东赞根本就没有出兵的心思，这些呼唤只会给他徒添烦恼。


    
“大帅！”又有人在门口禀报。


    
“烦死了！”尚息东赞怒道：“你们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大帅，是论嘉息来了。”


    
“是谁？”尚息东赞愣住了。


    
“论嘉息，就是大帅派去和尚嘉素一起作战的万夫长。”


    
“他、他不是被唐军俘虏了吗？怎么能回来？”


    
一转念，尚息东赞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令道：“带他进来！”


    
片刻，论嘉息被带了上来，他是尚息东赞的老部下了，曾跟随他多年，一见到尚息东赞，他便跪下大哭起来，“大帅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哭了！”


    
尚息东赞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一拍桌子道：“你若再哭，我就把你赶出去！”


    
论嘉息吓得不敢再哭，尚息东赞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以后我会补偿你，但现在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能回来，是不是李庆安把你放回来的？”


    
“正是！他放我回来，是让我传话，他想和大帅做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他让大帅把那十个唐军斥候的尸首送回去，他愿意用一万吐蕃战俘来交换。”


    
如果李庆安只用一千人，或者几千人来交易，尚息东赞根本就不会考虑，但一万吐蕃战俘，他确实有些动心了，而且眼下的局势也让他不得不考虑这笔交易。


    
目前赞普带来的八万大军并不在他手中，赞普临死前只是指了指尚嘉素，似乎是要尚嘉素接管军队，这件事让尚息东赞十分烦恼，其实那八万大军未必会听从尚嘉素的指挥，但因为赞普在阿缓城遇刺，而且凶手是藏在他一手提拔的吐火罗高官阿兰的家中，使得八万大军上上下下都对他十分不满，这样，他们反而听从了他的政敌尚嘉素的指挥。


    
无形之中，十八万大军便分裂成了两个阵营，一个尚息东赞阵营，一个尚嘉素阵营，这件事唐军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尚息东赞也明白，唐军早晚会了解到真相。


    
现在李庆安愿意用一万吐蕃军战俘来交换那十具唐军尸体，这未必不是一件合算的买卖，尚息东赞本来还打算过几天就把那十具尸体移交给尚嘉素，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与其让尚嘉素去占这个便宜，不如他先把一万人捞到手再说。


    
想到这，尚息东赞便问论嘉息道：“他准备怎样交换？”


    
“李庆安说，大帅先把人送回去，他自会放还一万战俘，大帅，我觉得他是不是没有诚意？”


    
“不！”尚息东赞摇了摇头，道：“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错了，唐人有句话，叫千金买骨，他用一万人来换十具尸首，其实是做给他的将士们看。”


    
他见论嘉息听得目瞪口呆，便冷笑一声，“唐人的政治智慧不是你这种蠢货能明白，算了，给你解释了你也不懂，你就再跑一趟，替我送十具棺木给李庆安。”


    
……


    
达利薄纥城外的旷野中，十二万唐军盔甲整齐，肃穆以待，他们排成两条长长的蛇阵，夹道站立，延绵十几里，在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中，战鼓声‘咚！咚！’地敲响了，五百唐军骑兵在前方缓缓开道，在他们身后，十辆马车拉着十具棺椁徐徐行走，每一具棺椁上都覆盖在安西的黑龙战旗，在棺椁两边，又护卫着一千铁骑兵，他们手执长槊，控制着战马，和马车保持同一节奏行走。


    
十具棺椁所过之处，唐军们都低下了头，向他们表示敬意和默哀，在夹道的中间，李庆安已经等待多时了，他默默注视着马车驶近，当马车队离李庆安还是三十步时，队伍停了下来，李庆安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他停在十具棺椁的面前，忽然他单膝跪了下来，十二万大军见主帅跪下了，他们也纷纷单膝跪下，场面异常壮观。


    
在徐徐拂面的风中，行军司马赵卢初朗声念着李庆安亲笔所写的‘大唐十勇士祭’：‘贞治二年初，大唐十勇士以斥候之身奔赴吐火罗，探查敌情，了解民意，兢兢业业，昼夜不息……吐蕃酋长乃至，十勇士不惜生命，慷慨赴死，以卑微的生命换取了吐蕃高山坍塌，刺杀敌酋，一箭千秋……为主帅者，当不以士兵之躯卑微而遗弃，今以一万战俘换回十勇士之灵，厚葬于碎叶之东，凭后人吊唁，十勇士者，周泌、王亦清、鲁宁、阿木提、粘塔尔、阿罗赛、吴七郎，高翼、铁木兹、阿契，皆赐予忠武将军、碎叶县伯之爵，其父母妻女皆由碎叶赡养，呜呼勇士，千秋永存……’


    
李庆安站起身，解下了自己的佩刀，放在周泌的灵柩之上，深深向他躬身一礼，这一刻，十二万将士被自己的主帅深深打动了，他们很多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十个卑微的生命，竟得到了如此隆重的礼遇，用一万战俘换回他们之灵，他们的生命没有白白付出，如果自己也有机会，他们也愿意和十勇士一样，为自己的主帅，为大唐帝国献出自己的热血和生命。


    
马车继续前进了，待十辆马车渐渐远去，李庆安翻身上马，对十二万将士高声喊道：“安西的将士们，十勇士虽然去了，但我们还有十二万新的勇士，你、我、我们所有的将士都是安西军的一员，这是你们的荣耀，有你们这样的勇士，也是我的荣耀，将士们，请跟随着我，我们一起马踏吐火罗，席卷天下。”


    
他振臂高呼：“我们的目标，绝不是吐火罗，而是天下！”


    
“天下！”


    
十二万将士一起振臂高呼，声如春雷轰鸣，响彻了天地之间。

第506章 皇帝染恙


    
大明宫倚凤殿，宦官和宫女进进出出，异常忙碌，神情都颇为紧张，几名御医拎着药箱匆匆地走出了内殿，隐隐听见沈太后焦急地询问，“张太医，我皇儿怎么样呢？”


    
“问题不是很多，受了风寒，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唐朝的少年皇帝李适病倒了，昨天是三月三上已节，是大唐踏春赏花的传统节日，李适少年心性，忍耐不住明媚春光的诱惑，便在大明宫龙池里坐船游玩，不料上岸时腿一软，竟跌进湖里去了，众人将他救起，又送去换了衣服，原以为擦拭干身子便好了，不料到了夜晚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情况十分危急，十几名太医折腾了一夜，终于将李适的病情稳定了下来。


    
内殿里十分安静，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李适在床榻上昏昏而睡，帐帘垂下，十几名贴身宦官站在一旁，他们守了一夜，皆已疲惫不堪了。


    
太后沈珍珠坐在床榻前，儿子的病情已好转，她一颗心放心，这时她才感觉自己已疲惫难耐，难以支撑下去了。


    
沈珍珠便站起身对众宦官宫女道：“只留两个人便可以了，其他人都去休息吧！”


    
两名宦官留下，其余人都纷纷退了下去，各回自己的房间歇息去了，在这些宦官中，有一名最年轻的小宦官，名叫陈弘志，他从昨天下午陪同李适上船游玩，一直忙到现在，着实已经累得难以支撑了，听见太后放他们走，他第一个便走出了内殿，急匆匆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大明宫原本有李隆基的嫔妃数万人，在李豫登基后，便放出宫了大半，宦官宫女也放走了不少，使得本来有些拥挤的大明宫变得空旷起来，许多地位稍高的宦官宫女，都有了自己独住的房间。


    
陈弘志今年只有十七岁，进宫已经七年了，按理，他不再是一个新人，但因为他年少，按大明宫论资排辈的顺利，他若想出头，至少还得再熬十年以上。


    
由于陈弘志聪明伶俐，特别善解人意，再加上他年纪和李适相仿，便被李适看中了，成了他的玩伴，李适在读书之余，便带着他一同在大明宫各处游玩，原本地位卑微的小宦官陈弘志一跃成为了少年皇帝身边的红人，将来皇帝独自执政后，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陈弘志的住处离倚凤殿不远，是一处比较僻静的院子，院子里住着七八个宦官，因现在时辰尚早，其他人都没有回来，院子里显得十分安静，陈弘志已经疲惫不堪了，他东倒西歪地回到自己屋前，取出钥匙刚要开门，却忽然发现门没有锁，难道是自己昨天忘记了吗？


    
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昨晚一夜未回，会不会被人偷了他的钱物，他推开了门，却忽然从屋内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揪了进去。


    
陈弘志吓得魂飞魄散，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后背一阵剧痛，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阵眩晕，这时，抓他的人松开了他，陈弘志慢慢恢复了神智，这才发现他的房内有三人，两名膀大腰圆的宦官一左一右，叉手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而正对面却是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宦官，陈弘志认识，此人便是太上皇身边的贴身宦官李辅国。


    
陈弘志头皮一阵发麻，他们找自己做什么？尤其这个李辅国，心狠手毒，传说当年死在他手上的东宫宦官不下十人。


    
“你们……有什么事吗？”


    
李辅国笑了，笑容非常亲切，他慢慢走上前仔细打量一下陈弘志，啧啧赞道：“果然是一个很能干精明的后生，难怪圣上那么看重你呢！不错，不错！”


    
对方柔和的声音让陈弘志一颗心微微放下，他又问道：“李公公，对晚辈有什么指教吗？”


    
“指教？不，没有，我们来只是想问一问圣上的情况，听说圣上病了，我们很关心。”


    
“回禀前辈，圣上昨晚病得很严重，但经过御医一夜的诊治，热已经退了很多，现在在昏睡中。”


    
“哦！原来是这样。”


    
李辅国点点头笑道：“那你一定很辛苦了，一夜守候在旁边吧！”


    
“是的，我一夜未睡，身子已经疲惫得不行了。”


    
陈弘志的语气中已经露出了一丝不满之意，他希望他们赶紧离去，给自己一点时间休息，不料李辅国并没有走的意思，在他的床榻上坐了下来，低头沉思不语。


    
“前辈，还有什么事吗？”


    
尽管李辅国的资格极老，但他毕竟是太上皇身边的人，不是一个主人，再者，陈弘志在李适身边非常得宠，他心中便生出了一丝骄慢之意，对李辅国的口气也不太客气了。


    
李辅国慢慢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问道：“陈小公公，你是在赶我走吗？”


    
“我没有那种意思，只是我很累了，想休息……”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辅国便给旁边一名宦官使了个眼色，宦官一把揪过他领子，用膝盖重重地撞击在他小腹上，陈弘志痛得身子缩了起来，只觉五脏六腑都翻腾了。


    
那宦官又是一拳打在他的左腰之上，将他打翻在地，紧接着两名宦官拳打脚踢，打得陈弘志死去活来，连声哀求饶命。


    
“爷爷饶我啊！饶了我吧！”


    
李辅国冷冷地看着他被打，他心里有数，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宦官，拳头就是最好的教训，当年他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当心，别打他的脸。”


    
他不时提醒宦官，等打得差不多了，他才做了个手势，两名宦官又退到一旁，李辅国腿一翘，阴阴笑道：“陈小公公，你还想赶我走吗？”


    
“不……晚辈不敢了。”陈弘志呻吟着，含糊不清地道。


    
“谅你也不敢了，换一件衣服吧！随我去见太上皇。”


    
……


    
李适落水生病的消息，李亨其实在第一时间便知晓了，他在大明宫内有人，随时可以得到最新的情报，但他需要一个李适身边的心腹，他已经观察了很久，这个陈弘志便是最合适的人选，在他桌上有一份关于陈弘志的详细情报。


    
这个陈弘志是新丰县人，其母亲早逝，父亲和兄长游手好闲，在他十岁时便把他送进了宫中当小宦官，这个陈弘志对父兄恨之入骨，入宫后便再也没有去探过他们。


    
这使得一向喜欢用家人做把柄的李亨倒有点难办了，但李亨也发现了这个陈弘志的弱点，他有点小偷小摸的勾当，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不少皇帝李适的东西，包括书桌上镇纸的一件极品碧玉貔貅镇纸和几件金玉摆设，这当然不是李适赐给他，当时那碧玉貔貅丢失时，很多宫人都被拷问，谁会想到，竟然是被这个陈弘志偷走了。


    
李亨冷冷一笑，收拾一个小小的宦官，还不容易吗？


    
这时，李辅国走了进来，道：“殿下，他来了。”


    
“带他进来！”


    
陈弘志被带了进来，他脸上没有伤，走路缺一瘸一拐，脸上因惊惧而变得苍白，这里不是大明宫紫宸殿，而是雍王府李亨的家中。


    
哆哆嗦嗦地跪下，磕头道：“卑奴叩见太上皇。”


    
李辅国在身后给李亨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已经收拾了这个陈弘志，李亨便点了点头，道：“知道为什么要把你叫来吗？”


    
“卑奴不知。”


    
“哼！你不知，那你房内的碧玉貔貅是从哪里来的？”


    
李亨的话使陈弘志一脚踩空，心坠入了深渊，那碧玉貔貅和其他金玉摆设他是藏在一个铁盒子里，又在床下挖了一尺深的坑埋了起来，神不知鬼不觉，怎么会被他们发现，他身子一软，跌坐地上，浑身颤抖不止，这件事若被嫉恶如仇的沈太后知道了，他必死无疑。


    
“太上皇饶命！”


    
“你想让我饶你一命吗？”


    
李亨俯下身盯着他，徐徐道：“你要知道，我杀你就像杀一只般容易，你想活命，就得乖乖地替我办事。”


    
这时，陈弘志已经明白过来了，太上皇是拿这件事敲打自己，他是另有目的，陈弘志低下了头，一言不发，他知道，太上皇要他办的事，必然是艰难无比，他心中开始有了另一种害怕。


    
李亨笑了，安抚他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去做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不会让你为难。”


    
“太上皇……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我不希望我那孙儿的病好得太快，我想让他再病几天。”


    
“就这……一件事吗？”陈弘志声音颤抖着问道。


    
“是的，就这一件事，你只要做好了，我就不会再麻烦你，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你继续过你的小日子，我呢！也不会再打扰你。”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是堂堂的太上皇，虽然不是金口玉言，但也是一言九鼎，你就放心吧！”


    
陈弘志无奈，只得咬牙答应道：“好吧！我有办法让他再病几天，只求太上皇恪守诺言。”


    
李亨细长的眼眯了起来，淡淡一笑道：“那是当然，我会恪守诺言！”

第507章 三个条件


    
陈弘志被带下去了，李亨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他需要一个人独自呆在房中，房内静悄悄的，李亨又忍不住从一只玉匣中取出了一封信，这是他昨天才收到的成都来信，确实说是一份旨意，上面有他父皇李隆基的印玺和亲笔画押，他们父子二人经历了半年多的书信往来，终于在昨天来的旨意中将话题挑明了，李隆基明确表态将南唐的皇位传给他，让他重新统一大唐。


    
这份旨意说得非常明白，他希望李亨是以北唐皇帝的身份来继承南唐的皇位，也就是说，想继承南唐帝位的条件就是，李亨必须先坐上北唐的帝位。


    
李亨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知道父皇并不是用这个手段来分化北唐，他从别的渠道已经得到确切消息，父皇确实快不行了。


    
可问题是，他的父皇明明知道现在北唐的皇位已经被自己的孙子李适坐了，却让他先登北唐帝位，这明显是要他发动宫廷政变，推翻孙子的帝位。


    
其实这个问题从他被迫让李适登基后，他便一直在考虑，他怎么样才能扭转乾坤，重新夺回帝位？就算父皇不提这个条件，他自己也要有所行动，夺回本属于自己的皇位。


    
现在又多了一份南唐的筹码，这就更刺激了李亨的野心，此时李庆安在吐火罗与吐蕃人大战，他在关中的兵力并不多，而自己在关中却有二十万大军，由次子李系统帅，足够的实力使李亨想发动宫廷政变，但他又畏惧天下之言，畏惧长安县的千牛卫，如果不策动宫廷政变，那他就只能走另一条路了，一条他得心应手的老路。


    
想到这，李亨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命王珙、房琯和李麟、令狐飞四人速来见我。”


    
……


    
当天夜里，本来病势已经快好的李适突然泻肚，情况非常严重，身体都快脱水了，本来就虚弱的病体经不起这样折腾，病势又一次加重了，而且比前一次更严重，十几名御医昼夜守候在他身旁，太后沈珍珠更是急得暗暗垂泪，乞求上天护佑她的儿子。


    
少年皇帝李适染重病的消息传遍了长安朝野，许多人都有了一种微妙的心理，如果李适挺不过这一关，那么谁来继承皇位，这是一个十分严重问题，大部分宗室都已经逃去了成都，留在长安的宗室要么是偏房远枝，要么就默默无闻，根本就没有资格，所有的大臣算来算去，最后目光都落在了太上皇李亨的身上，难道还是由他来继承大统吗？或者由他的儿子来继承皇位。


    
各种猜测像长了翅膀一般，在朝野各处传播，大臣们走家窜户，互相交换消息，商议着朝廷可能地走向。


    
次日傍晚，王珙的马车停在了右相裴旻的府门前，王珙下了马车，已经得到禀报的裴旻迎了出来。


    
“王相国，稀客啊！”


    
裴旻笑着走下台阶，亲热地给了王珙一拳，“你自己说说看，有多久没来我府上了？”


    
王珙连忙歉然笑道：“事情太繁忙了，本来想新年来一趟，可最后还是没有来成，真是抱歉了。”


    
说到这，王珙忽然反应过来，连忙道：“不对呀！裴相国也没去我府上啊！”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是极！是极！事务繁忙。”


    
裴旻将王珙请到了自己的外书房里，外书房是裴旻白天呆的地方，也是他接待一些重要客人的地方，一般而言，稍微有些地位的官员或者权贵都会有两个书房，一个外书房，一个内书房，内书房一般在内宅，是官员最后的隐私所在。


    
裴旻也不例外，他的内书房中有他和李庆安的书信往来，有他的日记，有一些重要的内部会议记录，这些东西都绝不可能给外人看，尤其不能被王珙看到。


    
两人走进外书房坐下，侍女上了两杯热茶，王珙细细品了一口茶，笑道：“听说裴相国的长子下月成婚，女方竟是卢涣之女，真是恭喜了。”


    
裴旻淡淡一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很正常，至于女方是谁，我觉得倒不用去关注，世家联姻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王家不也一样吗？”


    
王珙干笑了一声，道：“我并没有特别关注，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下月补上一份贺礼，我来喝喜酒。”


    
“那我很欢迎！”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话题便渐渐转到了今天的正事上来，王珙便道：“今天来拜访裴相国，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相国商量，就是关于土地田亩司的去留问题。”


    
土地田亩司是李豫设立的一个临时官衙，用于重新分配从权贵手中夺来的土地，一直由李砚担任土地田亩使，李砚被安禄山刺杀身亡后，这个衙门便再次沉寂了，近半年都没有什么动静，现在土地田亩司就面临着是撤销、还是继续保留的选择。


    
其实一个小小的土地田亩司是否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土地改制还要不要继续进行下去，目前土地只在关中进行了改革，而没有向全国推广，李豫驾崩后，这件改革大案就暂时搁置了。


    
而且关中的土地改制也只进行了一半，还有大量的土地没有重新分配给民众，如果撤销了土地田亩司，那这些土地怎么办？如果移交给户部，那就意味着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正式结束了。


    
所以这件事一直便有争论，以裴旻为首的赵王党一系反对解散土地田亩司，而李亨王珙等人则坚决要求解散，两派可以说是争锋相对，从年初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裴旻端起茶杯道：“土地田亩司并不是不能运转，而有人故意阻挠不让他们正常履行分田的职责，现在长安县以西的土地都已经分配结束，就只剩下万年县以东的土地无法分配，王相国，恕我直言，如果关中军不干涉土地的重新分配，我看什么问题都不会有，就拿上次渭南县的皇庄来说，土地已经配给了佃农，可关中军为什么又要逼农民交回田契，这到底是谁的意思，让人费解啊！”


    
王珙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商量解决什么问题，而是来向裴旻摊牌，他轻轻冷笑了一声，坦率道：“那我就直说了，监国殿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已经拖得太久了，再不解决就显得朝廷无能，明天务必解散土地田亩司，如果明天政事堂还是难以通过决议，那他就要动用监国的权力，解散政事堂。”


    
“解散政事堂！”


    
裴旻失声道：“监国哪有权力解散政事堂，他没有这个权力！”


    
“是吗？”王珙冷声道：“当初成立政事堂时，第三条就说得很清楚，如果政事堂有超过半数的相国辞职，监国就有权力宣布政事堂解散，由五品以上官员重新公推新政事堂，裴相国不会否认吧！”


    
裴旻默而不语，自从李砚去世后，他的名额便由新任刑部尚书李麟继任，李麟和李砚一样，也是宗室，他的资格更老，早在天宝八年便出任兵部侍郎，他本来属于保皇派，也就是忠于皇帝李适，但他进入政事堂后不久，便倒戈为监国党，改为支持李亨了。


    
正是他的倒戈，使政事又恢复了三三一的权力平衡，赵王党三人，监国党三人和张党一人，此时的政事堂有七人，他裴旻、韦滔、崔涣、张筠、王珙、房琯、李麟，也就是说只要四人同时辞职，政事堂就必须解散了。


    
裴旻心里明白，这里面的关键就是张筠，现在既然王珙有备而来，拿这件事发难，那么极可能是张筠已经向监国党妥协了，这个墙头草，看来只有李庆安才能镇得住他。


    
果然，王珙取出了四份文书，放在桌上道：“裴相国，这是我和房琯以及李尚书、张尚书的辞呈，我们四个人在明天将正式辞去政事堂的相国之职。”


    
王珙说的是明天正式辞职，那他今天晚上来，就是来谈条件了，裴旻明白他的用意，他沉吟了片刻，便也坦率地问道：“王相国不妨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相国之间谈话，大多是含蓄而富有技巧，什么事都不会明说，让双方各自去意会，讲究点到为止，和和气气不撕破脸皮，而像他们今天这样直接把威胁和条件摆在台面上，确实是很少见，这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已经到了最后的摊牌时刻。


    
王珙将四份辞呈又收了回来，有些得意地说道：“其实监国也希望政局稳定，不到迫不得已，我们也不会走这一步，其实也不能称为条件，只是几点小小的要求。”


    
“王相国请说，什么要求？”


    
“第一个要求。”


    
王珙竖起一根指头，道：“现在朝野有很多不利于监国殿下的流言，说先帝是被监国殿下所害，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是对监国殿下的污蔑，但政事堂一直保持沉默，这无疑就助长这些流言的传播，所以我们要求政事堂正式出一个公告，澄清先帝的死因，洗清监国殿下的不白之冤。”


    
说到这，王珙看了看裴旻，想看他的反应，裴旻却不露声色道：“王相国请继续说。”


    
“那好，我再说第二个要求，那就是正式解散土地田亩司，正式宣布停止收地，废除先帝的收地诏书，尚未分配的土地全部还给原有主人，包括一万顷皇庄，由监国殿下继承。”


    
“还有第三个要求吗？”裴旻克制着内心的愤怒问道。


    
“有，还有第三个要求，那就是扩大监国的权力，主要增加两条，一是监国有权否决政事的决议，其次就是监国有权决定皇位继承者。”


    
“够了！”


    
裴旻腾地站了起来，内心的愤怒再也难以遏制了，他盯着王珙一字一句道：“王相国，你的三个要求我一个都不接受，我作为吏部尚书右相国，正式接受你们四人的辞呈。”


    
……


    
次日一早，大明宫中书省传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政事堂的监国党三人和张筠同时辞去了政事堂的相国职位，随即，监国李亨宣布解散政事堂。


    
在皇帝没有成年执政之前，政事堂便是大唐王朝的最高权力机关，所有的军国大事都由政事堂来协商决定，政事堂的解散也就意味着大唐没有了最高权力者。


    
按照去年李庆安和李亨达成了权力构架协议，如果政事堂被解散，监国必须在三天内提议组成新政事堂，由朝廷五品以上职事文官进行公推，具体操作由中书省来组织，门下省负责监督，而御史台则负责外围监督，最后由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和御史中丞组成大三司会审，会审通过后，新一任政事堂则正式宣布成立。


    
虽然看似很民主，程序也很严密，但实际上还是赵王党、监国党、张党和保皇党等四个势力集团的角逐。


    
一时间，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少年皇帝病重转到政事堂的公推上来，毕竟这涉及到了所有人切身利益，很多人都有机会参加公推，而且按照正常的惯例，监国肯定会在最后一天才正式提议组建新政事堂，这样，各大势力便有时间在背后进行连横拉拢，寻求尽可能多的支持者。


    
政事堂的公推只是朝官们的盛会，和宫廷人员没有关系，大明宫内对此事波澜不兴，宦官和宫女们的心思依然集中在圣上的病情上。


    
陈弘志是晚上当值，当天亮之后，其他宦官和他交接了看护圣上的职责，陈弘志便疲惫不堪地回自己的房了，这两天，他心事重重，他没有想到一点点巴豆粉居然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圣上险些丧命，这令他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他就绝对不会使用巴豆了。


    
但后悔也没有办法了，好在御医和太后都没有发现圣上病重的真相，这又使他略略放下了心，现在他只求太上皇能恪守承诺，不再来打扰他，让这件事被时间淹没。


    
陈弘志毕竟只有十七岁，他虽然聪明，但阅历还是太少，不懂人心的险恶，当他推门进自己屋时，他顿时被惊呆了，只见李辅国就像幽灵一般，又出现在了他的房中，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

第508章 毒蛇之心


    
“你、你怎么又来了？”陈弘志惊呼起来。


    
李辅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你不用担心，我是来表彰你。”


    
他回头一指地上的箱子，“你看！”


    
陈弘志这才看见地上放着两只大木箱，都敞开着，里面摆满了黄金，黄澄澄的金子，至少上百锭之多，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黄金，不由瞠目结舌，眼睛都有些直了。


    
李辅国望着他的表情，不得不暗暗佩服李亨的眼光，此人虽年轻，但骨子里果然贪财，人为财死，自古名言啊！


    
他走到箱子前，随手托起一锭黄金，像毒蛇诱惑小鸟一样，轻言细语道：“这是五十两的黄金，价值六百贯，箱子里一共是五千两，那就是六万贯钱，这是太上皇赏你的，他夸你做得很好，另外，在平康坊还有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宅子，也归你了，房契就在箱子里。”


    
陈弘志只觉腿有些发软，刚才心中的不悦和担忧已经无影无踪了，他慢慢走上前，轻轻抚摸着黄金，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神采，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像一朵怒放的鲜花，那双贪婪的、发亮的、带着一种邪魔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和鼻孔也张着，贪婪地吸着粗气，他直望着眼前，不仅仅是黄金，似乎想把所看到的一切，大地、天空、太阳乃至空气都占为己有。


    
李辅国没有打扰他，而是背着手站在他身后，等待他从沉醉中反应过来，不知过了多久，陈弘志终于回到了现实，他转过头，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这些……都给我吗？”


    
“是的，都属于你了，太上皇对自己人一向很慷慨，你的表现让他很满意。”


    
李辅国坐了下来，笑道：“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居然没有被发现。”


    
这句话使陈弘志终于从发财梦中惊醒了，他垂下了头，低声道：“圣上非常喜欢喝一种花露蜂蜜汁，都是我一手调制，我就在花露蜂蜜汁里放了一点点巴豆粉。”


    
“嗯！不错，那别人不怀疑你吗？比如太医，或者你没有被别人看见吗？”


    
陈弘志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无论是厨房里送的饭菜或者别人煎的药，都要经过太医检查，那花露蜂蜜汁也不例外。”


    
“那你是怎么逃过检查的？”


    
“我、我是最后一环，御医检查完后才把东西交给我，我再服侍圣上喝下，而且王太医为了逃避自己的失职，便一口咬定圣上是夜里受凉才会病势加重，太后也没有对我产生怀疑，因为圣上从小就是我陪着他，太后可以怀疑任何人，但就怀疑不到我的头上。”


    
“原来如此！”


    
李辅国这才明白，原来陈弘志竟是李适最信任的人，真是天助他们了，他的眼中立刻涌出了一种奸诈的笑意，道：“虽然你做得很好，但太上皇并不希望他的孙子拉肚子，他只是希望圣上能再昏睡一段时间，你知道，朝廷政事堂正在重新公推，太上皇不希望圣上干涉此事，所以，还要再辛苦你一趟。”


    
说着，他把一只小指头般大的红色的水晶小瓶放在桌上，陈弘志脸色大变，那红色的小瓶在他看来，就仿佛是毒蛇的信子，他一连后退几步，眼中惊恐万状，浑身颤抖。


    
“不！不！我不做。”


    
他话没说完，李辅国便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咬牙切齿骂道：“你这个王八蛋，你敢不做吗？你不做，你就死，圣上的碧玉貔貅是你偷的，巴豆粉是你放的，你还以为你有多忠诚高尚吗？”


    
陈弘志瘫软了下来，他仿佛听见身后大门重重的合拢声，他的退路已经被断绝了，他就像一只经不起诱惑的小鸟，被毒蛇拥入了怀中。


    
“你们会杀我灭口！”这才是他最害怕之事。


    
李辅国蹲了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柔声笑道：“你真是糊涂啊！圣上最后是因为他病重不治，如果你死了，不就告诉了别人，真相是什么吗？你不用担心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要被灭口，就像我，知道得比谁都多，那太上皇为什么不灭我的口？”


    
“你不一样。”


    
“一样的，真是傻孩子，你是宦官，只有宦官才能成为太上皇的心腹，你明白吗？现在你就是太上皇的心腹，替太上皇做最隐秘之事，现在你懂了吧！”


    
陈弘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李辅国站了起来，道：“好了，之前因为你不是太上皇的心腹，所以要赏你黄金，但现在你已是我们的人，所以就不会有什么赏赐了，今天晚上就把事情办妥，然后你去读书，将来做御书房的总管。”


    
说完，李辅国便开门走了，不知过了多久，陈弘志慢慢站了起来，将门反锁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前，呆呆地望着两箱黄澄澄的金子，这是五千两黄金，价值六万贯钱，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拥有这么多财富，渐渐的，眼中的贪婪之火又再次燃烧起来，他霍地回头盯住了那只红色的水晶小瓶，此时在他看来，那已经不再是毒蛇的信子，而是一盏照亮他前途的明灯。


    
……


    
陈弘志也是唐朝历史上一个权力很大的宦官，历史上的唐宪宗便是他所害，一时权倾朝野，但历史在他少年时转了一个弯，他成了李亨的一把锄头，为李适掘墓。


    
当陈弘志眼巴巴地看着李适将一杯鲜红的花露蜂蜜汁喝尽时，此时，他也知道自己改变了历史，他不知道药性会在几时发作，他的心紧张得几乎停止了跳动。


    
“你怎么了？”


    
李适见他神色有些异常，不由奇怪地问道。


    
“没、没什么，这些天奴才可能没有睡好，头晕得很。”


    
“是啊！朕生了一场病，让你们受苦了，朕心里也很内疚，你去休息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圣上的关怀让陈弘志几乎哭了出来，但他知道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他若露半点口风，便是死路一条，他死死咬住了嘴唇，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陈弘志跪下，重重磕头道：“陛下关心，奴才感恩不尽，愿陛下龙体早日康复，奴才再服侍左右。”


    
“朕也想早点好起来，哎！天天读书，头都大了，朕还想再坐船玩一玩，到时你陪我一起玩。”


    
“好！奴才一定陪陛下。”陈弘志的声音里都带有哭腔了。


    
这时一阵强烈的困意向李适袭来，他点点头道：“朕想睡觉了，你去吧！好好去休息，晚上再来陪朕说话。”


    
“那奴才告辞了！”


    
陈弘志心中紧张得快跳出来，他慢慢退下，立刻向自己的房间快步走去，他不放心他的五千两黄金，就藏在他的床榻下，若圣上出事，宫内肯定搜查，若被人搜到，他就死路一条了，不行，他必须要将黄金埋起来。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他住的院子里有几个宦官正在自己做饭，见他回来，都讨好地向他笑道：“陈公公，我们这边有一瓶好酒，要不要来喝一点？”


    
“不用了，我要睡觉，任何人都不准打扰我。”


    
陈弘志刚走到门口，这时，走过来一名宫女，向他施礼道：“陈公公，太上皇要我送件玉器给你。”


    
“嘘！”


    
陈弘志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向两边看看，没有人注意他，便低声道：“进屋去说！”


    
他推门进了屋，宫女也一闪身进了屋，她从随身的篮子里取出了一尊碧玉马，放在桌上笑道：“太上皇听说你喜欢碧玉，便将这尊玉马送给你，这可是于阗进贡的，是极品美玉，是给你的奖励。”


    
“多谢太上皇，请大姐转告太上皇，就说事情已经办妥，请他放心！”


    
“是吗？”那宫女闪过了一丝冷意，一指榻下，讶道：“公公，你的黄金怎么没了？”


    
陈弘志大吃一惊，一回头向榻下望去，他的黄金果然不见了，他呆住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一根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猛地一拉，陈弘志摔倒在地，他拼命挣扎，两手在空中乱抓，他喉咙里咯咯直响，翻着白眼绝望地看着身后的宫女，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女人的力气竟是如此之大。


    
“说过……不杀……我！”他拼命挣出了这句话。


    
“我们是不想杀你，但你一定要自杀，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宫女声音就毒蛇一样阴冷，这是陈弘志在人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片刻，宫女从后窗悄然离去，房间反锁着，只有陈弘志瘦小的身影在半空中摇荡。


    
……


    
宫中已经发生了巨变，但此时朝廷中人都还没有意识到宫中将出事，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政事堂的公推上，明天将是监国宣布政事堂开始公推的最后期限，从明天开始，便是三天的公推期，此时所有人的心弦都绷紧了，大家都遗忘了病重中的小皇帝。


    
在唐朝的政治中，政事堂其实是一种协商机制，因为三省六部制中中书省的权力极大，有制诏之权，为了限制中书省的权力，便有了门下省来监督，一份诏书，光盖了中书省的印章还不行，还必须有门下省的大印，所以就称为中书门下之印。


    
门下省若觉得中书省的诏书不妥，可以直接反驳回去，中书省必须重拟，这里面就有两个问题，首先是中书省的诏书已经经过皇帝御批，如果驳回，那皇帝还得再批一次，其次，中书门下批来驳去，容易使军国大事被拖延。


    
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所以就有了政事堂这种协商制度，中书省、门下省首脑事先坐在一起协商，协商通过后，中书省再拟旨，另外，唐朝是实行多相制，除了中书令和门下侍中这样的一级相国外，还会有几名二级相国，也就是获得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资格的高官，一般是各部的尚书，他们也一起参与了政事堂的协商，渐渐的，政事堂就成为了唐朝的内阁，具有极大的权力。


    
尤其在目前皇权缺位的情况下，政事堂就成了事实上的最高权力机构，唐朝的军国大事都由它来做出决定，无论是李庆安还是李亨，都极为重视它。


    
天快黑时，裴旻的府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这是赵王党的重要骨干在一起商量对策了，在裴旻的外书房里坐了五个人，裴旻、崔涣、韦滔还有卢涣，另外还有中书侍郎张镐，张镐本来也属于保皇党人，但李亨对李适的严重威胁，使张镐意识到，只有依靠赵王党才能更好地保住少年皇帝，他便转而投靠了赵王党。


    
“这两天我越想越觉得奇怪，王珙所提的三个条件都是我们办不到，他明明知道我们不会答应，为什么还要提这三个条件，很明显，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解散政事堂，这是李亨的故意而为，我敢肯定他为此蓄谋已久。”


    
裴旻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沉思，这时，崔涣眉头一皱道：“按照朝廷目前的权力格局，赵王党占了四成，保皇党占两成，张党占一成，监国党只有三成，如果按照这个比例来公推政事堂，政事堂的七人中，我们能占三人，保皇党一人，张党一人，他们监国党最多只有两人，我就不懂了，解散政事堂重新公推，对他们并不利，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既然他们已经把张筠争取到了，那么政事堂中他们就占了四人，成为大多数，什么决议不能通过，解散土地田亩司，土地归还原主人，这些决议都能顺利通过，为什么还要解散政事堂，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韦滔也点点头道：“崔尚书说得不错，我也是这么想，他们根本没有必要解散政事堂，我想，李亨应该是另有用意。”


    
裴旻背着手走了几步道：“或许他们是另有用意，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你们没有想到，那就是张筠这个人，我不知道他们对张筠达成了什么妥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张筠是墙头草，不可能事事都支持他们，张筠或许只答应与他们一同辞职，解散政事堂，反正最后公推中肯定还会有他，对他来说这只是顺水人情，这符合张筠的风格，但崔尚书也说得对，他们在这个时候解散政事堂，甘冒很大的风险重选，他们必然是另有图谋，我有一种预感，这两天必有大事发生。”


    
裴旻刚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只听一名下人在门外大喊道：“老爷，不好了，宫中有紧急消息传来，圣上、圣上驾崩了！”

第509章 登基之战（上）


    
突来的消息使众人大吃一惊，他们面面相觑，他们几乎是同时明白过来，这就是裴旻所说的大事，李亨蓄谋已久，在这关键时刻解散政事堂，害死了少年皇帝。


    
“陛下啊！”张镐向北跪下，放声痛哭，崔涣又惊又怒，破口大骂道：“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害死了两任皇帝，他就不怕死后下阿鼻地狱吗？”


    
这时，裴旻也从极度震惊中恢复了理智，他立刻对众人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大家赶快把家人带去长安县，不！不！不能顾家人了，我们现在就去长安躲避，再晚一步，我们就走不掉了。”


    
众人都明白裴旻的意思，慌慌张张便向大门外快步走去，裴旻走在最后，他把妻子也顺便带上了，众人各自上了马车，车夫扬鞭，几辆马车迅疾地向长安县驶去。


    
他们非常幸运，马车刚刚冲过朱雀大街，李亨的戒严令便下达了，万年县的各个坊门纷纷关闭，一队队金吾卫士兵在大街上奔跑，喝令行人立刻回家，位于万年县的裴府和韦府被士兵团团包围。


    
万年县的突然戒严让长安人都疑惑不解，有些人已经隐隐猜到朝中可能出了大事，但真相已经封锁，所有的情况只能等明日天亮才能知晓了。


    
对于知情者或者参与者来说，这个夜晚无疑是难眠的一夜，这短短的一夜，将彻底改变大唐的历史。


    
大明宫含元殿的高阶之上，李亨背着手俯视着长安全城，他有一种将天下江山拥入怀中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变得真实起来。


    
大明宫已经完全与外界隔绝了，除了最初逃出报信的几个宦官外，其他人再也无法进出，全副武装的羽林军将大明宫严密地控制住了，目前控制大明宫的羽林军由左将军徐子耀率领，他已经被李亨完全收买，而羽林军大将军安抱玉的母亲在上月去世，他请了三个月的丧假，这样就给了李亨一个控制大明宫的机会。


    
但太极宫和皇城那边李亨却无法控制，那边的五千羽林军是由右将军赵羽信统帅，赵羽信是前羽林军大将军长孙全绪的心腹，想控制他，就必须拉拢住长孙全绪，只可惜平楼事件后，李亨已经再没有机会和长孙全绪和好了。


    
但任何事情都不可能面面俱到，他控制不住皇城的五千羽林军，也控制不住长安县的两万千牛卫，这其实也没什么，更重要是他李亨有二十万关中大军在手中，他就不怕任何人与他为难，就算是安西军他也不怕了，这就是实力，至于身后史家的笔，他更不惧，只要他登上皇位，历史不就是他手中的一团面吗？


    
在他身后，站满了羽林军和宫廷侍卫，左将军徐子耀上前一步，谄笑道：“陛下，臣恭请陛下荣登大宝。”


    
望着满城的万家灯火，李亨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笑得是如此畅快，多年的憋屈在这一刻被他抛在脑后了，这是他蓦然转身，注视着他梦寐以求了近二十年的帝位，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激动，大步向含元殿那至高无上的宝座走去。


    
……


    
夜色深沉，几匹战马如风驰电掣般在长安以西的官道上疾奔，胡沛云紧咬嘴唇，他快马又加鞭，眼中涌现出无限的恨意，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窝囊，作为长安内务司的总头目，他竟然对李亨的计划一无所知，让他感到羞愧、感到耻辱，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只能将以后的事情做好，再向大将军请罪。


    
他们如一阵风似飞驰而过，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了咸阳的安西军大营，通报后，被当值士兵匆匆地带进了严庄大帐。


    
“胡总管，你总是在半夜三更来找我！”严庄打了个呵欠，有些倦怠地埋怨道。


    
“先生无怪，长安出了大事，我不得不连夜赶来。”


    
“别急，先坐下！”


    
严庄请他坐下，笑道：“让我猜一猜好吗？”


    
他沉吟一下，便笑道：“可是少年皇帝驾崩了？”


    
胡沛云大吃一惊，连忙问道：“先生怎么知道？”


    
“我前天看你送来的情报，上面说圣上病了，我就在想，如果这时候圣上因病去世，对李亨倒是一个很好的借口，没想到他真的动手了。”


    
严庄神情颇为得意，他为自己能准确地摸到李亨的心脉而感到自傲，但胡沛云却感到十分沮丧，道：“可惜还是被他得手了，我无能啊！”


    
“不！不！不！”


    
严庄连忙劝慰他道：“他得手对我们并不是坏事，这也是大将军所期望，大将军早在扶持小皇帝登位时，便知道会有今天了，若你制止了，反而会坏大将军的大事，你明白吗？”


    
严庄的解释让胡沛云一颗内疚的心放了下来，他苦笑一声道：“虽说有些侥幸，但毕竟是我们没有洞察，这一点不容否认。”


    
“先不说这些了。”


    
严庄一摆手笑道：“那长安的局势现在如何，政事堂可有什么反应？”


    
给咸阳大营送来的情报是两天一次，政事堂被解散是昨天上午的事，严庄现在还不知道。


    
“这也我要向先生禀报的第二件事，由于政事堂的四名相国同时辞职，所以政事堂在昨天已经被解散了。”


    
“还有这种事？”


    
严庄愣住了，半晌，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叹息道：“好！好一个李亨，难怪大将军要我不能轻视此人，果然有手段，政事堂在这个节骨眼被解散，李亨也就扫清了他登基的最大障碍。”


    
“可是没有政事堂率领群臣的拥戴，他怎么能登基？”胡沛云还是有点不明白。


    
“这你就不懂了，政事堂不是解散了吗？再组建一个就是了，三名相国或者五名相国都行，只可笑那张筠自以为在两边都能如鱼得水，这次却被李亨狠狠玩了一把，现在恐怕他肠子都悔青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李亨是玩弄权术的高手。”


    
胡沛云沉思了片刻，问道：“既然先生已有意料，那依先生之意，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严庄点了点头道：“你问得好，这两天是最关键的时刻，你和南霁云要依照我说的去做，今天晚上就要行动。”


    
……


    
长安城以一条朱雀大街为界，出现了水火两重天的景象，万年县被金吾卫戒严，家家户户的灯火早早灭了，各个坊内放佛死水一般沉寂；但长安县却坊门大开，彻夜不闭，行人马车络绎不绝，灯火辉煌，西市也准许开了夜市，各家店铺鼓足了劲吆喝，顾客如织、摩肩接踵。


    
千牛卫的士兵也是一队队在街上巡逻，到了亥时后，长安县也开始安静下来，这时有臂带红袖套的宪兵挨家挨户发放传单，传单的内容令人触目惊心。


    
‘父杀子、祖杀孙，伦理泯灭，惨绝人寰。’


    
传单用极为详实的事实揭露了太上皇李亨去年在皇庄毒杀先帝的事情，又揭露了今天发生在大明宫的惨剧，小皇帝只落水受寒，但今天晚上却毒发而亡，谁是凶手，路人皆知。


    
传单发到了每一户人家，不识字的人纷纷去找识字的人讲解，很快，传单上的消息震惊了长安县，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细想一想，却又合情合理。


    
家家户户都在闭门谈论着这个惊天的消息，这时，有官员从大明宫来，也一家一家地通知住在长安县的官员，明天早朝，将讨论重大事项，凡在长安的七品以上官员都必须要参加。


    
忧虑笼罩在每一个大唐官员的心中，尽管时辰已经很晚了，但住在长安县的朝官却自发地，三三两两地来到了太平坊，接到消息其他官员也赶来了，太平坊独孤府前的广场上渐渐地聚集了上千名朝官，这些官员中，有的只是低品小官，有的是五品以上高官显贵，但不管他们地位如何，每一个人的心中都一样地充满了迷茫和忧虑，大唐将何去何从？


    
独孤府四周已经被数千名千牛卫士兵严密地护卫了，每一个赶来的官员都要被验证身份，独孤府的家人在广场上还特地点了数十盏大灯笼，照如白昼，从万年县逃来的裴旻等六名高官此时都暂住独孤府中，他们也出来了，和千余名官员一齐商量明天的对策，广场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韦滔带着一名官员匆匆找到了裴旻，“裴相国，这位是礼部员外郎宋籍，他有一个重要情况要禀报相国。”


    
这名官员上前施礼道：“卑职参见相国！”


    
裴旻见过他，便笑道：“宋使君有什么重要情况要说？”


    
“禀报相国，卑职极好打马球，而且我们礼部和兵部的同好者每逢旬假都会相约去城外打球，我们平时也懒得奔跑送信，便用信鸽联系，卑职就是负责联系之人，我可以用信鸽通知十几名住在万年县的官员，让他们明白真相，和我们保持同一步调。”


    
“这个办法不错！”


    
裴旻立刻赞道：“再让他们想办法通知同坊的赵王党和保皇党人，明天都不要上朝。”


    
这时，韦滔笑道：“我们韦氏也有信鸽，我也可以利用信鸽通知万年县的韦氏家族和关系密切的大臣，让他们明天都不要上朝。”


    
裴旻得他的提醒，这才想起裴家其实也可以，长安县也有不少裴氏族人，也可以让他们想办法通知万年县的同族，抵制明天的早朝。


    
他立刻转身走上台阶，摆手高声喊道：“各位同僚请安静，听我一言。”


    
见是右相国裴旻说话了，千余名官员一齐安静下来，向他望去，裴旻高声道：“明天所谓早朝，李亨必然是要图谋登基了，此人登基，将会使我大唐江山蒙羞，这是大唐的耻辱，或许我们无法阻止他的疯狂，但是我们不承认他的身份，我们要抵制他的登基，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想窃取大唐江山，杀子杀孙，礼义廉耻何在？人伦道德何在？我大唐右相国裴旻在此向诸君倡议，我们宁为平民，宁为乡农，也绝不做他的一官半职！”


    
“我们抵制他！”崔涣振臂呼喊起来。


    
“抵制他！”千余名官员皆被感染，一起振臂高喊起来。


    
“很好！不仅我们要抵制，我们也要想办法让万年县的官员们知道真相，要大家一起抵制，大家都发动起来吧！让家人在明天早朝时去路上拦截你们的亲朋好友，让他们回去，不要上朝。”


    
裴旻的建议得到了众人的积极响应，众人热火朝天地讨论各种办法，这时，独孤府大门开了，十几名丫鬟婆子簇拥着赵王妃独孤明月走了出来，她必须要出来，为了自己的丈夫，明月也知道，众人自发来到独孤府前是有着更深的一层意思，他们是渴望能从自己这里得到李庆安的消息。


    
明月身后的乳娘手中抱着她的孩子，也是赵王李庆安现在唯一的儿子，几名亲兵侍卫左右护卫着这个孩子。


    
明月走到了台阶上，独孤府广场上再一次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向她望去，明月手中拿着一管鸽信，这是安西军的最新战况，是南霁云刚才悄悄递给她。


    
不在乎这鸽信中是什么消息，关键是要由赵王妃来宣布，这样更有说服力，这也是裴旻等重臣们希望，他们赵王妃能稳定住官员们焦虑不安的心。


    
“我请大家焦虑的心先平静下来！”


    
明月的声音非常柔美，但它清朗、坚决，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官员们的心中。


    
“乌云虽然会暂时遮蔽日月，但北风终究会将它吹走，还天地一片晴朗。”


    
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广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等众人掌声稍息，明月举起了红色的信筒，朗声道：“这是赵王殿下刚刚送来的急件，是他的亲笔手书，我念给大家听。”


    
她展开了薄绢在灯笼的照明下，她高声念道：“出师未战先报捷，我唐军已经吐蕃赞普射杀于吐火罗阿缓城内，全军振奋，歼灭吐蕃大军指日可待！”


    
停顿了一刹那，广场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官员们拥抱在起来，齐声欢呼，这个欢呼胜利的情形使裴旻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这个捷报来得太及时了，它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所有人的心，给众人带来了希望，他们心中的焦虑和担忧，在此时都一扫而空。

第510章 登基之战（下）


    
万年县内沉浸在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在务本坊张筠的府宅周围，一队约五百人的关中军将它团团围住，这是张府建府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甚至在张筠父亲张说的时代，也从没有军队来包围他们的府宅。


    
张府内早已经乱成一团，丫鬟下人俨如惊弓之鸟，纷纷收拾好了自己的钱物，已经做好了离开张府的打算。


    
张筠的众多妻妾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装箱打包，但也暗自将自己多年攒下的私房钱收拾起来，准备托人带回娘家。


    
尽管张筠的府中一片混乱，但张筠本人却没有半点动静，圣上驾崩的消息传出来没有多久，他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晚饭也不吃。


    
书房里十分安静，只有屋角的檀香燃起了袅袅的香烟，不停变幻着各种形状，张筠坐在桌案边，双手叉在胸前，半眯着眼睛，眉头皱成一团，似乎在想一个心结，可怎么也解不开。


    
事实上，张筠在做一个重大的决策，这关系到他后半生和整个家族的命运。


    
这时，门轻轻地被敲响了，传来了儿子张知节的声音，“父亲，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张筠轻轻叹了口气，从沉思中惊醒了，门开了，张知节进来，躬身施礼道：“孩儿打扰父亲了，刚才有宫中侍卫来通知，明天有临时大朝，商议紧急大事，请父亲务必出席。”


    
“先把门关上。”


    
等儿子关了门，张筠便指着对面的座位道：“坐下来吧！”


    
他又拎起茶壶给儿子倒了一杯茶，张知节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多谢父亲，应该是孩儿给父亲倒茶。”


    
“我们父子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笑了笑，张筠又问道：“外面怎么样，是不是乱作一团？”


    
“是啊！大家都吓坏了，以为我们府宅马上就要被抄家，真的是乱作一团，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不是支持李亨解散政事堂了吗？他怎么还这样对待父亲。”


    
张知节十分不解，他还不知道李适已经驾崩的消息，消息在长安县已经传开了，但在万年县，消息依然被严密封锁，张筠也是得到了宫里人第一时间的密报。


    
“唉！”


    
张筠微微叹了口气道：“这是为父从政以来所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我自以为精明，却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后悔也来不及了。”


    
“父亲是指李亨？”


    
“除了他还能有谁？”


    
张筠苦笑了一声，接着道：“我以为李亨解散政事堂，是想用某种手段在重新公推政事堂后夺取四席相位，所以我便提出了河南道观察使由我来任命的条件，李亨最终答应了，所以我这次才助了他一臂之力，却没想到，就在这接骨眼上，圣上突然驾崩了。”


    
“圣上驾崩了！”


    
张知节惊得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父亲的话，“父亲，这是真的吗？”


    
“这当然是真的，估计现在长安县已经传开了，李亨却封锁了万年县的消息，其心可诛啊！”


    
张知节慢慢坐了下来，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了，这必然是李亨下了毒手，他毒死自己的儿子，又毒死自己的孙子，这、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现在明白了吧！”


    
张筠问儿子道：“李亨为什么要解散政事堂？”


    
“他莫非想登基？”


    
“你说得一点没错！”


    
张筠对儿子的反应还算满意，他又道：“解散政事堂，李亨没有了阻碍他登基的障碍，他早就算好了这一步，只可惜我没有反应过来，白白被他利用了，我若没猜错的话，明天的朝会不会是公推政事堂，而是群臣请李亨登基。”


    
张知节的心也变得紧张起来，他连忙问道：“那父亲也支持吗？”


    
张筠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三郎，你还记得为父曾经考虑过让你去安西吗？”


    
张知节默默地点了点头，当初李庆安邀请他去安西任职，父亲一度也答应了，但不知什么原因，父亲便不再提这件事，有点不了了之的感觉。


    
张筠从桌上取过一封他刚刚写好的信，递给儿子道：“为父之所以没有立刻让你去安西，是觉得时候未到，现在是时候了，明天一早你等为父出门后，你立刻赶去长安县，从长安县出城，直接赶赴安西，把父亲的这封信交给李庆安，告诉他，我张筠不再是墙头草了，我张氏家族承认建成太子也同样是唐室正宗。”


    
……


    
次日天不亮，轰隆隆的大朝鼓声便在大明宫敲响了，鼓声如雷，响彻了整个长安城，长安县静悄悄的，而万年县依然有不少官员出发上朝，但上朝的人流明显没有从前那样繁忙了，经过一夜的传递消息，万年县很多官员都知道了真相，大部分人都决定抵制李亨，但也有一些人觉得这是升官的机会，鼓声一响，便急不可耐地出门了。


    
张筠也出门了，和往常一样，他的五十名武装家丁护卫在马车左右，但一支约两百人的关中军骑兵也同时跟在他的马车周围，呈一个半圆将张筠的马车包围。


    
李亨考虑得非常细致，如果张筠不肯上朝，他会用各种手段逼张筠上朝，而且他害怕张筠半路上跑掉，所以他又命人紧紧跟着他，一定要让他今天上朝，张筠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如果他支持自己登基，那么自己至少一只脚便站稳了。


    
务本坊位于皇城的正对面，张筠上朝一般是走皇城内穿过，但今天他却没有走皇城，监视他的骑兵不准马车走皇城，用刀威逼着车夫直接去丹凤门，这很出乎张筠的意外，他原打算从皇城走脱，没想到李亨的军队监视得这么严，无奈，他只得命车夫直走丹凤门，他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自己的儿子能成功逃脱。


    
马车快到丹凤门时却停了下来，几百名上朝的官员都被堵在这里，张筠拉开了车帘，问一名身边骑马的官员道：“出了什么事？”


    
那官员没想到会是张筠，吓了一大跳，连忙毕恭毕敬道：“回禀张尚书，听说好像是有人在丹凤门前闹事。”


    
“有人闹事？”张筠心中异常惊讶，这个时候了，谁会在丹凤门前闹事？


    
……


    
丹凤门前，长孙全绪顶盔贯甲，一手执盾，一手举剑，在他身后跟着上千名从皇城赶来支援的羽林军将士。


    
“羽林军的将士们，难道你们真的要支持叛逆吗？支持一个毒死圣上的不义之人吗？这会让我们的羽林军蒙受永远也洗不掉的耻辱，你们过来，站到我身后去。”


    
他声音如雷，喊声传遍了丹凤门内外，语气中带着无比的诚恳和期盼，丹凤门前已经聚集了三千余名羽林军士兵，天还没有亮，火把将丹凤门内外照如白昼，每个士兵的脸上表情都异常复杂，有人脸上是不屑之色，但更多人却有了一种想奔跑的冲动。


    
“将士们，过来吧！回到我的旗下，不要助纣为虐了。”


    
这时，徐子耀的身影出现在了丹凤门的门楼之上，他冲着长孙全绪大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王八蛋，滚回家给你儿子守墓去，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情了。”


    
他一边骂，却悄悄地拉弓搭箭，猛地一箭射去，箭似流星，霎时便射到了长孙全绪的面前，长孙全绪早有防备，举盾一迎，箭射在了盾牌之上。


    
这一支箭就像一个信号，丹凤门前顿时一阵大乱，无数士兵像挣脱了栅栏的马群，向长孙全绪这边飞奔跑来，后面的军官喊也喊不住，只瞬间功夫，一大半羽林军士兵都被策反了，纷纷投奔长孙全绪。


    
徐子耀看得目瞪口呆，他忽然意识到，对方的人数已经超过了自己，他急得大喊道：“快关宫门！快关宫门！”


    
丹凤门的大门轰隆隆关上了，这时，长孙全绪身边已有三千余羽林军，长孙全绪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痛快啊！公道自在人心。”


    
他调转马头，对准备进宫的官员们大喊道：“我的士兵尚知廉耻，你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官员，难道还不如一个小兵吗？要去侍奉一个弑君杀子的恶人吗？如果再执迷不悟，你们就是不忠不孝，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人世间？我只数三声，你们再不走，我就让士兵杀了你们这帮不忠不孝之人，一！”


    
长孙全绪的声音变得异常严厉，他的眼睛都似乎要喷出火来，“二！”


    
堵在他身后的数百名官员一片大乱，官员们纷纷调转马头向回走，这些官员中，有些是不知道内情，现在知道了，便趁机要溜掉，有的是想借机升官，本不想走，但长孙全绪和他的手下很凶恶，先避避风头再说。


    
这时，随着官员们逃走，长孙全绪看到了张筠马车周围的两百名关中军骑兵，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之死，心中一阵疼痛，他立刻举剑喝令道：“儿郎们，把那群恶犬的头给我砍了！”


    
数百羽林军一起发动，向这两百关中军骑兵猛冲而来，这些关中军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便逃，也顾不上张筠，张筠的车夫见机会已来到，便猛一抽马匹，马车迅速启动，向长孙全绪奔去，摆脱了关中的控制。


    
街头安静下来，张筠拉开车帘，向长孙全绪拱手谢道：“多谢长孙将军助我逃脱虎穴。”


    
长孙全绪瞥了他一眼，用一种嘲讽的语气道：“张尚书不必客气了，不过我听说张尚书不也支持政事堂解散吗？”


    
张筠脸一红，羞惭万分道：“我识人不明，中了李亨的圈套，现在我已醒悟，正如将军之言，我绝不会去支持一个弑君杀子、不忠不义之人，我现在要去长安县，烦请将军派人护送我一程。”


    
“说得好！”


    
长孙全绪爽快地笑道：“张尚书能迷途知返，让人敬佩，李亨的关中军马上就会到来，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一同去长安县。”


    
长孙全绪一挥手，数千羽林军护卫着张筠的马车迅速向长安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


    
天色渐渐地亮了，五万关中军从春明门入城，再一次控制住了万年县，此时皇城的羽林军也撤到了长安县，从咸阳开来的一万安西军也抵达了长安县的延平门外，加上两万千牛卫士兵，三万安西军控制着长安县，与关中军对峙。


    
形势也并不危急，至少安西军在没有接到李庆安的命令之前，是不会反对李亨登基，他们只注意关中军有没有违反双方协议，越过朱雀大街，而李亨也对关中军下了严令，不准越过朱雀大街一步，这个关键的时刻，他不想引发和安西军的冲突。


    
反对李亨登基的抗议只是在朝官层面上十分激烈，许多住在万年县的官员趁百官上朝的机会逃过了朱雀大街，躲进长安县内，只有李亨的部分死党依然前往大明宫拥戴李亨登基。


    
含元殿内空空荡荡，李亨头戴冲天冠，身着赤黄袍，腰束玉带，他已经坐上了帝王的宝座，昨天晚上他一夜未睡，按理，他登基之前应先拜祭太庙，征得先祖的同意他才能登基，但太庙却在皇城之内，被另一支忠于长孙全绪的羽林军所控制，他无法前往，便在四更时，偷偷在大明宫内拜祭了先祖。


    
现在时辰快要到了，而可以容纳万余人的含元殿内只有一百多名朝官，大多是各寺监的中低级职事官，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以及尚书六部的官员几乎都看不见身影。


    
李亨目光阴冷地望着下方，他心中的失落之感难以形容，他所梦想的万官朝拜，千国来贺的盛况是看不到了，只有这么一百余人，活像一出闹剧。


    
李亨已将长孙全绪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正是此人的寻衅滋事，才使他的计划完全被破坏了，本来有上千名朝官将来上朝，现在都被他们逃掉了。


    
李亨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想到长孙全绪回会来报复，上次的平楼事件，最后竟引发出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大殿上除了一些居心叵测的官员外，其他都是他的监国党人，王珙、房琯、令狐飞、李麟、李俅、达奚珣、张垍……


    
这个张垍就是张筠的弟弟，李隆基的驸马都尉，官拜太常寺卿，他的到来倒是出乎李亨的意料，但李亨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张党的代表，而他和张筠之间有着很深的矛盾，只要张筠一天在相位上，这个张垍就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这个人倒可以好好利用，李亨决定加封他为左相门下侍中。


    
大殿外传来了一声钟鸣，这是时辰到了，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匆匆上前，附耳对站在李亨旁边的内侍监令李辅国说了几句，李亨看见了，便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陛下，沈太后被看管她的羽林军放走了，从太极宫逃出了皇城，听说躲到长安县太平坊去了。”


    
“该死的贱人！”


    
李亨恨恨地骂了一句，本来是想过几个月再毒杀她，却被她跑掉了，李亨心中虽恨，却也无可奈何，这时，王珙上前奏道：“陛下，吉时已到，可以开始了。”


    
李亨收拢心神，对李辅国点了点头，李辅国走上几步，展开了圣旨，高声宣布道：“今上不幸病重驾崩，是为社稷之不幸，是大唐之哀事，当举国吊唁、堆陵厚葬，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有雍王殿下监国，为前帝三子，二岁封陕王，五岁拜安西大都护、河西四镇诸蕃落大使，上仁爱英悟，得之天然，开元二十六年六月庚子，立为皇太子，久居东宫，仁爱厚德，可继大统，现得百官拥立，请为上位！”


    
念到这，李辅国一声高喝，“百官叩拜，拥殿下上位！”


    
含元殿上稀稀疏疏地百十人一齐跪下，一种难以服众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臣等参拜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贞治二年三月，年少的皇帝李适蹊跷而亡，李亨在得不到百官支持的情况下强行登基，改年号为大安，封太后沈氏为太皇太后，移居太极宫，封良娣张氏为皇后，封次子系为皇太子，兼天下兵马大元帅。


    
又封王珙为中书令右相兼吏部尚书，张垍为门下侍中左相兼兵部尚书，房琯为户部尚书、令狐飞为刑部尚书、李麟为礼部尚书、达奚珣为工部尚书，李俅为太子詹事，此七人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组成新的政事堂。


    
而裴旻、崔涣、韦滔、张镐、裴遵庆、卢奂、张筠等人皆罢免其官职，贬为庶人，但其中最关键的李庆安，李亨的诏书中却只字未提。


    
但就在李亨诏书下发之际，由太后沈氏写下了控诉血书，相国裴旻、张筠、崔涣、韦滔等九百六十四名朝官联名向天下发出了倡议书，呼吁天下州县不承认李亨的登基，并向天下民众揭发了李亨毒死两任皇帝的事实。

第511章 风及南北


    
长安发生巨变的消息在三天后便传到了幽州，几乎是同一时刻，裴旻等九百余大臣倡议天下抵制李亨的檄书也传到了河北。


    
范阳节度使军衙，高尚一路飞奔，在一处走廊处一转弯，险些和安庆绪撞了个满怀。


    
安庆绪吓得连忙扶住高尚，道：“先生可有急事？”


    
“有喜事，天大的喜事，你父帅可在？”


    
“在！他在书房和史二叔谈话。”


    
“那我去找他。”


    
高尚飞奔而去，安庆绪在他身后高声问道：“先生，什么喜事？”


    
“你很快就知道了。”


    
声音远去了，安庆绪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天天说喜事，每次去长安都狼狈而归，他还会有什么喜事？”


    
……


    
书房内，安禄山正和史思明商量如何招募契丹人和突厥人从军，自从长安狼狈归来后，安禄山造反之心已定，他自立为燕王，抛弃了所有的束缚，开始大规模招兵买马，但自立为燕王的代价也很大，他的野心彰显后，范阳军中的汉将汉兵都意识到安禄山要造反，他们纷纷逃亡了，几个月的时间便逃亡了三万余人，和他新募军队数相等，但逃亡的是老兵，而招募的却是新兵，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招募的大多是地痞无赖和无业游民，真正的清白人家子弟却不多，这些地痞无赖从军都是为混口饭时，或者是想拿募兵钱，动机都不纯，当他们拿到钱后，不少人便寻机开溜了，他们居无定所，也很难抓到他们，这让安禄山伤透了脑筋，他开始意识到，汉军汉将绝不可靠，他开始把募兵的方向投向了河北周围的胡人，契丹、奚、突厥等等，这些人对大唐没有忠诚感，又骑马善战，只要答应他们抢掠财物妇女，那他们就是最好的兵源。


    
安禄山便下定了决心，从胡人中大规模招兵买马，这件事他交给了心腹史思明去完成，史思明不负他重望，仅仅一个多月，便从契丹各部募集到了二万余人，成果辉煌，这让安禄山欢欣鼓舞。


    
此时他们正在商量从归附的突厥人中招募军队之事，突厥人自唐初开始陆陆续续归附大唐，唐廷采取的政策是将他们安置在边疆，一方面是利用这些突厥人来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原的侵袭，另一方面也是让他们保持传统的游牧生活方式，给大唐提供源源不断的马匹。


    
但这种民族政策的弊端也很明显，他们长期在边疆，难以汉化，对中央朝廷几乎没有什么认同感和归宿感，他们长期发展，各自形成了强大的势力，当中原强盛时他们或许还老实，可一旦中原发生内战或者疲弱，这些边疆民族必然会大举进攻中原，安史之乱和唐朝末期的北方胡人乱中原，便是种根于此。


    
“大帅，卑职曾长期和这些突厥人打交道，他们心中只有大帅，而没有什么朝廷，若将他们招募为马前卒，不仅会得一支强大的骑兵，而且他们对大帅也绝对忠诚，不会像那些汉人，心口不一，只是他们可能要求比较高，要花双倍的钱粮才能募到一名战士。”


    
安禄山点了点头，他和史思明都是内附胡人，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便道：“多花一点钱粮倒没有关系，关键是要招募真正的勇士，能替我攻城掠寨，能替我夺取大唐江山，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思明，你不妨从阿扎力的部落入手，他们的五千骑兵个个都可以一当十，这样的军队不捞进自己的手中，简直太可惜了，阿扎力不是有个女儿吗？你去和他谈一谈，我想和他结个亲家。”


    
这时，外面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只听高尚喊道：“大帅，有喜事啊！”


    
安禄山呵呵一笑道：“招兵的事等会儿再说，我们先听听什么喜事？”


    
安禄山对汉人一向都不是很相信，但惟独对高尚这个谋士他很信任，尽管高尚给他出了不少主意都失败了，但安禄山认为那并不是高尚的错，而大势所然，尤其当他听说严庄并没有死，而是在给李庆安做事后，他便更觉得高尚对他的忠心。


    
这时，高尚快步走进屋来，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道：“大帅，机会来了。”


    
“先生别激动，慢慢说，什么喜事？”


    
安禄山亲自倒了一杯茶端给高尚，高尚跑得气喘吁吁，他喝了一口茶道：“大帅，长安的消息可知？”


    
“长安，长安有什么消息？”


    
安禄山这两天都在考虑募兵一事，对长安的情报并没有关心，而且他长安的情报司再遭破坏后，他已经很难第一时间拿到长安的消息了。


    
“大帅，小皇帝驾崩了，李亨登基。”


    
“什么！”安禄山也大吃一惊，忙问道：“你说的是真？”


    
“消息确切，裴旻等人的檄书都已经传到河北了。”


    
安禄山楞了半天，他忽然一拍脑门笑道：“我明白了，那个人杀了儿子又杀孙子，呵呵！果然是手段狠辣，我安禄山自愧不如啊！还有裴旻传檄书是什么意思？”


    
“大帅，喜事就在于此，裴旻等九百余名大臣呼吁天下州县抵制李亨，不承认他的登基，大帅，你的机会来了？”


    
旁边，史思明笑道：“先生能不能说得明白一点，为什么裴旻传檄书是大帅的喜事？”


    
高尚见他们不明白，便捋须笑道：“既然裴旻呼吁天下抵制李亨，那大帅便可顺水推舟，响应呼吁，同时咱们也立一新帝，称为正统，这样大帅将来出师天下就有名了。”


    
安禄山的南瓜脸上笑得像开了一朵喇叭花，嘴都合不拢，“你们汉人就是花花肠子多，先生是要我立西凉王李璿为新帝吗？”


    
当年汴王李璥和西凉王李璿双双逃过黄河，却成安禄山的俘虏，当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被刺杀后，出于报复，安禄山便命人宰杀了汴王李璥，对外谎称病死，现在他手中还有西凉王李璿，本来是作为一个人质，没想到他现在竟成了一颗重要的棋子。


    
李璿是武贤仪所生，武贤仪现在在南唐，地位相当于皇后，立他为帝，最为合适，安禄山认可了高尚的方案，大笑道：“这确实是一件大喜事啊！”


    
……


    
就在李亨登基三天后，安禄山正式宣布接受裴旻等重大臣的檄书，不承认李亨继皇帝位，同时，他向上天请示，得到了上天就地立君的指示，三月初十，安禄山在幽州立西凉王李璿为大唐新帝，李璿正式册封安禄山为燕王，大唐尚书令兼右相国，加九锡，督天下兵马大元帅，安禄山下令河北各州县诸官前来朝拜新帝，却遭遇到了冷遇，只有附近的零零星星十几名官员被迫前来朝拜。


    
尽管如此，安禄山依然以河北之帝为正统，以大唐自太宗以来第二个尚书令的名义向天下传檄，声援裴旻等长安大臣，呼吁天下诸侯讨伐伪帝李亨。


    
……


    
和安禄山趁机兴风作浪不同，成都却对长安发生的重大变故保持着沉默，就仿佛此事和成都毫无关系。


    
这天下午，南明宫，李隆基半躺在床榻之上，他瘦如枯槁，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熬不了几个月了。


    
但越是要到生命的终点，李隆基就越看重权力，只有到他真正闭眼的那一刻，他才会把权力放手，当然，大小政事他都已经完全不管了，民众的死活与他无关，他只关心军权，还有继承他皇位的儿子。


    
在李隆基面前放着长安新帝李亨写来的亲笔信，李隆基已经看了不下三遍了，信中，李亨不因上位就语气傲慢，而一如往昔地向他低头卑恭，还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语气，这一点让李隆基很满意，不过，李亨虽然按照他的要求登基为帝了，李隆基倒反而不急了，他不仅要听其言，也要观其行。


    
这时，鱼朝恩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奏折递给李隆基，“陛下，这是长安的消息。”


    
李隆基精神一振，接过信，果然是李亨写来的，他吃力地打开了信，慢慢地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坐在他身旁的高力士笑道：“高翁，朕的这个儿子还算争气，已经完全废除了那个逆孙搞的土地赎买律令，长安以东的土地都将归还原主，他没有让朕失望。”


    
说到这，他听高力士没有声音，不由奇怪地回头问道：“你在听朕说话吗？”


    
此时的高力士也明显的苍老了，须发全白，走路也变得颤颤巍巍，完全没有了从前的干练精明，听李隆基问他，他便苦笑一声道：“老奴担心他这样做会激起民变。”


    
高力士的这句话让李隆基不爱听，他脸一沉道：“这有什么激起民变的，那些本来就是宗室的土地，只有还给宗室，他才能得到宗室的支持，否则朕怎么可能放心把皇位交给他，他不像那个愚蠢的逆孙，拿自己家族开刀，自毁长城，他能看出这一点，说明他很清楚，和朕想到一起去了。”


    
停了一下，李隆基又道：“高翁，朕记得当年你极力替他辩护，一次次地说服朕保他，怎么现在对他有了成见？难道就是因为他夺位的手段不太光彩吗？”


    
高力士对李隆基了如指掌，他知道就算所有人都反感李亨的手段，但他眼前这位老皇帝却不会反感，不仅不会反感，而且还津津乐道，当年他不就是这样上台的吗？诛杀太平公主，逼父亲退位，逼大哥让位，而且在天宝二十五年，就因为听见太子一句牢骚，便无情地杀掉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可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李亨杀子杀孙，和李隆基是一脉相承，难怪李隆基听到说此事，还欣然笑道：‘大丈夫处事，就当如此。’


    
连对自己儿孙都辣手无情的人，还能指望他会善待天下黎民吗？日久见人心，直到这时，高力士才真正看透了李亨其人，当年自己一心维护他，真是瞎了眼。


    
高力士已经万念皆灰，这种父子间的残杀厌恶到了极点，他也不明说，只淡淡道：“老奴建议陛下另选他人，李亨得不到百官支持，恐怕他的帝位也不会太久。”


    
“哼！”李隆基重重哼了一声道：“那是因为李庆安给那些官员提供庇护，否则谁敢不去上朝，高翁，朕看你才是老糊涂了，若没有亨儿这种强势的人，我大唐的宝器早就被李庆安窃取了。”


    
旁边的鱼朝恩一直不语，他又高力士又恨又嫉妒，不管他怎么卖力，李隆基始终把他当做奴才，而对高力士却是另一种态度，这时，他见李隆基对高力士不满，心中暗暗欢喜，便插口道：“陛下，奴才还有一个消息。”


    
“讲，什么消息？”李隆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来了。


    
“陛下，臣前两天听说安禄山在幽州立西凉王为帝了。”


    
这个消息确实在两天前便来了，但被高力士封锁，他不想让李隆基知道，他怕李隆基听到这个消息，又会愤怒得丧失理智，拿宫中人出气，现在宫女宦官已经被他杀了不下百人了。


    
果然，李隆基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勃然大怒，恶狠狠地盯着高力士道：“这个消息为什么不告诉朕，你究竟想瞒到几时？”


    
高力士瞪了鱼朝恩一眼，这个该死的官宦，居然在这个时候阴自己一把，他连忙起身道：“陛下，老奴是担心陛下的身体支持不住，所以才暂时没有告诉陛下。”


    
“好啊！连你也想瞒着朕，你是瞒成习惯了，你已经瞒了朕四十几年了，难道还想瞒到朕死掉才肯罢休吗？”


    
“老奴没有此意。”


    
“朕不想听你解释，也不想再见到你了，你给朕出去，滚出去！”


    
李隆基额头上青筋暴胀，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高力士长叹一声，这个老皇帝已经糊涂到这个程度了，连最简单的挑拨离间都看不出了吗？他摇摇头，转身缓缓走了。


    
李隆基怒犹未尽，又接着道：“谁敢再放他进宫，朕就宰了谁。”


    
鱼朝恩眉开眼笑，谄笑道：“奴才遵旨！”


    
“再传朕的旨意，命高仙芝来见朕。”


    
……


    
剑南节度使高仙芝走出自己的府邸，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向南明宫驰去，马车里，高仙芝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已经得知了长安的消息，李隆基的皇子皇孙，为一己之私争权夺利，使大唐一步步走向沉沦，这让曾经目睹大唐强盛的高仙芝感到十分痛心，但他也无可奈何，这种无奈不仅是对大唐的前途感到无能为力，也是对自己的遭遇有感而发。


    
从去年开始，李隆基便加强了对军队的控制，尤其对他的剑南军和哥舒翰的两湖军控制最严，不仅重新派宦官监军入军营赴任，而且李隆基还任命荣王李琬为益州大都督、剑南节度副使，使高仙芝的军权大为削弱。


    
这几天，高仙芝被调回成都述职，高仙芝心里也明白，名义上是述职，但实际上是暗中架空他，让荣王李琬掌握军权，使他心中惆怅不已。


    
这时，马车忽然放慢了，只见车外传来了女儿雾娘的声音，“我爹爹在车上吗？”


    
听见女儿的声音，高仙芝的心中更加沉重，女儿已经二十出头，算是很难出嫁的老姑娘了，但这段时间她突然又变成了香饽饽，好几个人都想娶她，一个是崔圆，他想娶雾娘为儿媳妇，他的次子崔晋和雾娘同岁，知书达理，为人厚道，八字也十分相符，他本人也很喜欢英姿飒爽的雾娘，本来这是门很不错的婚姻，连高仙芝都怀疑雾娘一直没有嫁人，就是因为冥冥中老天早为她安排好了这门婚事，不料雾娘却一口回绝。


    
这一次高仙芝恼火了，他强令女儿出嫁崔家，并将女儿的婚贴送去了崔家，他要替女儿做主了，但倔强的雾娘却顶盔贯甲、全副武装，骑马到崔圆的府前示威，并一箭射在崔圆府宅的正门上，这一箭也射黄了高、崔两家的婚事，当天下午，崔圆便派人送回了雾娘的婚贴，连他崔家大门都敢射的女子，他哪里还敢娶进门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雾娘射门拒婚的消息轰动了蜀京成都，连李隆基都听说了此事，他对雾娘大感兴趣，原来高仙芝还有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这正好可以拉拢高仙芝。


    
崔圆的次子怎么能配高仙芝的独女，至少也应该是王妃才行，李隆基便让武贤仪做媒，把雾娘许配给他的二十五子陈王李珪，若高仙芝应允，那高雾就是堂堂的陈王妃了。


    
本来这件事李隆基催得很急，恰好这时传来了长安剧变的消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高雾便暂时躲过了这一劫。


    
但高仙芝明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再过两天，李隆基肯定又要催他准备婚事了，高仙芝暗暗叹了口气，拉开了车帘，只见女儿骑在马上，容颜清减了很多，使高仙芝心疼不已，早知道李隆基也插一手，那嫁给崔家多好。


    
这时，高仙芝忽然发现女儿马背上还带着一个包袱，他不由一愣，问道：“雾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雾娘神情黯然，对父亲施一礼道：“爹爹，女儿想出去走走？”


    
高仙芝明白女儿是要逃婚了，他叹息一声，也好，他也不愿女儿嫁给李隆基的儿子，便问她道：“你想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或者去长安，或者回龟兹，我想去看一看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高仙芝鼻子一酸，这个傻丫头，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忘不了。


    
他眼睛红了起来，半晌，从怀里取出一把金匕首，递给女儿道：“这个你拿上吧！去安西路途遥远，若没钱了，你还可以换点盘缠。”


    
“爹爹，女儿带有盘缠。”


    
“你就拿上，这是爹爹的心意，你一路自己保重。”


    
说到这，高仙芝强颜笑道：“在安西若遇到危险，你就说是高仙芝的女儿，爹爹在安西还有点名声。”


    
雾娘接过了匕首，她忽然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珠儿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一调马头便向远处奔去，老远听她喊道：“爹爹，女儿不孝，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


    
高仙芝含着眼泪望着女儿远去，他低声喃喃道：“真是傻丫头，哪有爹爹不要女儿的道理，你真以为爹爹不知道你的心思吗？”

第512章 斩断后路


    
距离是李庆安得不到最新情报的主要原因，长安与吐火罗相距万里，就算用飞鸽接力的方式，最快也要十几天之后了，而此时安西军已经发动了对吐蕃人的战争。


    
吐火罗以阿姆河为界，分为南北两部分，吐火罗的主要城市和国家都分布在阿姆河两岸，但主要是集中在南岸，在北岸有解苏国、王庭国和姑墨国等国，其中的解苏国目前被唐军占领。


    
解苏国是费尔干盆地的南缘，这里群山连绵，地形十分复杂，既有雪峰冰山，也有沙漠瀚海，延绵百里的高山峡谷也随处可见。


    
从解苏国向南便是王庭国，王庭国是吐火罗一个极为重要的国度，有大片耕地，农业十分发达，人口仅次于月氏国，都城步师城是吐火罗的第二大城市。


    
正因为王庭国在吐火罗中的地位十分重要，吐蕃人在王庭国内驻扎有重兵，四万余吐蕃军便驻扎在王庭国都步师城的附近，唐军剑指吐火罗，第一战就是步师城。


    
三月，吐火罗的春天已经来了，春风吹绿了阿姆河两岸，坚冰破裂，河水冰雪消融，河水咆哮、奔腾湍急，数十里外可闻激水冲击河床的巨大轰鸣声。


    
阿姆河从步师城调头向北，一城一河相距约十里，站在步师城的城头，可以清晰地看见东方湍急的河水。


    
在吐蕃布兵之时，正是冬天，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南北两岸往来便利，但随着河水消融，吐蕃军过河便开始变得很不容易了，为了加强河两岸之间的联系，防止王庭国被割裂，吐蕃军便动用两千工匠，在阿姆河和支流俱鲁河的分岔之处，一片比较平缓的河面上修建了一座浮桥，将四十艘平底船用粗大的铁链相连，联系在河面上，使浮桥呈一个弓形，又在浮船之间搭上了木板，吐蕃军在上面行走迅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万吐蕃大军便可渡河开赴北方。


    
因此这座浮桥便成了吐蕃军防范的重点，吐蕃军在北岸的浮桥边驻扎了一万重兵，若唐军来进攻这座浮桥，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拿不下来，而吐蕃援军便可即时赶到了。


    
唐军主力约八万大军已经走出了解苏国的峡谷，兵分两路，一路三万军沿阿姆河南下，逼近步师城，而另一路五万大军迅速拿下了忽论城，又继续南下割断了姑墨国和王庭国之间的联系，在西面逼近步师城，这样，两支军队形成了对步师城的合围之势，唐军的用意十分明显了，就是要集中兵力全歼步师城附近的四万吐蕃军。


    
步师城形势危急，驻步师城的吐蕃军主将早在发现唐军主力之初便派人向阿缓城的尚息东赞求救了，已经三天过去，按照正常速度，吐蕃援军最迟在后天便可以渡过阿姆河赶来。


    
吐蕃军主将论息珠自从派人南下报信后，便天天站在城头上引颈向南眺望，渴盼着援军的到来。


    
这时，唐军的主帅李庆安已经抵达了距离步师城以西约三十里的唐军大营内，从这里往西，都是平坦的高原地带，适合骑兵作战。


    
大帐内，李庆安正在沙盘前全神贯注地查看步师国四周的情况，在他身后站着几名大将，其中一人便是安禄山的降将田乾真。


    
田乾真在安禄山进军关内道失败后，率军投降了李庆安，起初李庆安并不放心他，命他为荔非元礼手下的副将，负责修建唐直道，但随着李庆安西归，河西的一万唐军也在荔非元礼的率领下赶赴安西助战，田乾真主动请缨，愿去安西立功，荔非元礼便答应了他的请求，将他带回了安西，在且末城之战中，田乾真率三千唐军第一个杀进了吐蕃军的队伍，杀敌累累，正是且末一战，田乾真赢得了李庆安的信任，升他为中郎将，一同进攻吐火罗。


    
田乾真文武全才，能征善战，被称为幽州第二帅，也就是说他在范阳军的地位仅次于史思明，虽然久跟安禄山，但田乾真却是一个极有抱负之人，他也渴望能为大唐开疆辟土，流芳千古。


    
尽管历史上田乾真跟随安禄山造反，并为安禄山立下赫赫战功，但中唐历史因为李庆安的到来而转了一个弯后，田乾真的命运也随之改变了，无论是严庄、崔乾佑还是田乾真，他们都是一把锐利的刀，刀本身无罪，关键在于用刀之人，安禄山掌刀，这把刀便成为砍向普通民众的屠刀，使他们坠入历史的黑暗，而李庆安掌刀，他们则变成了为大唐开疆辟土的战刀，成就声名。


    
此刻，田乾真默默地注视着沙盘，沙盘上的情报极为详尽，每一地的吐蕃军驻兵多少都由小旗标注，尽管李庆安没有给众人说起，但田乾真却明白李庆安的战略所在，吐蕃赞普被刺杀后，当时很多唐军大将都极力主张立刻进攻吐蕃军，这里面也包括了荔非元礼和贺拔余润等主要战将，但李庆安却始终按兵不动，让很多人都不解。


    
但田乾真却明白李庆安按兵不动的原因，首先是赞普初亡，吐蕃人急于报仇，士气正旺，所以暂时不打，等吐蕃军平息下来后，内部很可能就会因为赞普亡故而造成分裂，如果当时就急于攻打，反而会使吐蕃人同仇敌忾，抛弃了他们之间的矛盾，所以李庆安一直按兵不动，这其实是一种以不动来制动的高明策略。


    
其次便是李庆安在等待阿姆河河水消融，自然地将吐蕃军一分为二，这样唐军就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这也是田乾真极为赞成的策略，正因为他读懂了李庆安的策略，田乾真心中便升起一种惺惺相惜的敬佩，跟着这样的主帅，要比跟着安禄山更有前途，尽管他原本是将军，而现在只是中郎将，但田乾真并不在意，他只希望能有更多的立功机会。


    
这时，田乾真再也忍不住，便低声建议道：“大将军，卑职建议立刻在怛没城搭建浮桥，在吐蕃人发现我们的策略之前，我们的先头部队能抢先渡过阿姆河。”


    
李庆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问道：“假如我们围城打援，等吐蕃援军北上后再摧毁他们的浮桥，断绝他们的后路，你以为此计如何？”


    
田乾真为李庆安大胆的计划而感到一阵膛目结舌，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道：“我以为此计太过于冒险，不是太妥当。”


    
“你说说看，哪里冒险了？”


    
李庆安站直了身子，对所有人笑道：“大家都来听一听，集思广益嘛！”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在主帅的鼓励下，田乾真胀红了脸道：“关键是我们不知道吐蕃人会来多少援军，如果来一两万人，或许还能一战，如果他们来五万人以上，那么兵力对比就对我们不利了，我们分兵两路，反而容易被他们各个击破，而且吐蕃大军渡河后，便将战场北移了，同时他们也不会被河水一分两半，河水便失去阻碍作用，所以卑职以为，此计太过于冒险，大将军采用此计，弊大于利。”


    
旁边的贺拔余润有些不服，手叉在胸前问道：“如果吐蕃援军只有两三万人呢，那岂不是让他们渡过河来更好？”


    
田乾真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才两三万人，步师城的兵力本身就有四万了，按照援军对等原则，他们至少也会派来四万以上的援军，如果只派两三万的援军来，这援军就没有意义了。”


    
“你又没和吐蕃人打过仗，你怎么知道吐蕃人的习惯？”


    
“好了，大家都别说了。”


    
李庆安看出众将对田乾真都有些瞧不起，他知道这因为田乾真是降将的缘故，便打断了众人的话，道：“我已经接到了斥候的鸽信，尚息东赞调集五万大军北援阿缓城，已经在桥南一百三十里外，现在我担心的并不是吐蕃援军过河北上，而是担心步师城的吐蕃军在援军到来后趁机南撤，那时我们就被动了，所以我决定，我们还是要尽快毁掉浮桥。”


    
说到这，他又回头对田乾真笑道：“田将军，怛没城只有四千吐蕃驻军，我给你六千人，你给我全歼怛没城吐蕃军，从那里搭建唐军的浮桥，如果你能成功，我记你大功一件。”


    
田乾真心中振奋，急忙抱拳道：“卑职遵命！”


    
李庆安却没有说完，他又淡淡道：“若你失败了，我同样也要追究你败军之罪！”


    
……


    
吐蕃军连接南北的浮桥位于步师城西南三十里外的阿姆河上，由四十艘宽边平底船组成，桥面宽阔，可同时容纳三匹战马并行，这座桥可以说是吐蕃军的生死通道，一万吐蕃军扼守桥北周围，并筑起了城堡，唐军即使用火攻，他们的弓箭也难以射到桥面，在桥南也同样有重兵把守。


    
这时，守桥的大军已经接到消息，尚息东赞亲率五万援军已经在桥南面一百二十里外了，最多还有半天，前锋便可抵达桥头，尚息东赞命他们加强戒备，不准唐军毁桥。


    
吐蕃军立刻四散派出去十几支巡逻队，探查周围的情况，又派了千人在桥上巡逻，防止唐军从河面上破坏桥梁。


    
吐蕃军考虑得非常周详，他的预料也没有错，唐军果然是要从河面上袭击浮桥，中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河面风力最小的时刻，浮桥上游约两里外，忽然出现了两只小船，又快又稳，正迅速地向下游驶来。


    
由于浮桥是建在一处水流稍微平缓之处，而这段平缓的距离并不短，足足有五六里长，而在更上游的河中却是乱石嶙峋，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行船，很显然，这两艘船就是从上游两三里处下水。


    
这一点吐蕃军也预料到了，他们在上游平缓的这段距离内部署了近千名哨兵，但吐蕃军智者千虑，却终有一失，他们没有考虑河对岸，这是一种本能的想法，唐军都是在北岸行动，不可能出现在南岸。


    
偏偏一支唐军斥候便是从南岸发动了攻击，两支小船内各有一名水性极好的唐军士兵，他们负责点燃小船内的震天雷。


    
小船上装有特制的蓬，前后左右都有草人，可以抵挡吐蕃士兵的箭矢和泼水，此时，桥上巡逻的吐蕃已经发现了小船，他们张弓搭箭，严正以待，不少人还端着水盆，准备泼灭船上的火。


    
两只小船越来越近，已经驶入七十步内了，这时吐蕃士兵千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射向小船，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船篷上和草人身上，瞬间，两只小船便扎满了箭矢，却难以伤及船中人分毫。


    
已经三十步了，两名唐军士兵从缝隙里发现已逼近浮桥，他们几乎是同时点燃了船上的震天雷引线，顿时船上‘嗤！嗤！’地冒起了白烟，两名唐军士兵一翻身坠入了河中，一进河水中便拼命地向两边潜水，他们都深知震天雷的威力。


    
引线只有一尺五寸长，正好是三十步的距离，为了炸毁这座浮桥，唐军斥候已经在上游多次试验，桥面上已经挤满了数百多名吐蕃士兵，他们每个人都端着水盆，一旦火势燃起，他们就将泼水灭火。


    
当船触及桥面的同时，数百盆水一起泼去，就在这一刹那，两艘船突然爆炸了，而且是连续爆炸，每艘船上都有三枚震天雷，只见船上迸射出一道道赤亮的红光，巨大的冲击波将船和浮桥一起炸得粉碎，爆炸声如惊雷，滚滚黑烟腾空而起，白浪滔天，水柱溅起了两丈多高，不少吐蕃士兵被炸得飞向天空，惨叫声被巨大爆炸声淹没了……


    
岸上的吐蕃士兵都被惊呆了，有参加过石堡城战役的老兵都惊恐万分地叫了起来，“天雷！唐军的天雷来了！”


    
不少吐蕃人更是吓惊慌失措，以为这时雷神发威，他们纷纷跪下，拼命磕头，向雷神请罪！


    
硝烟渐渐散去，浮桥被炸开了两段各二十几丈长的大口子，断成了三截，其中长长的一段没有了束缚，带着铁链子向下游飘去，两外两段则被河水冲向两边靠岸，浮桥已经完全在河面上消失了，河水上到处是船只的碎片和吐蕃士兵的残肢断臂，顺水飘走。


    
近万名吐蕃士兵默默地注视着河面上惨象，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们心中升起。

第513章 激战步师


    
河面上的爆炸声在数十里外可以清晰地听见，这就是唐军进攻的信号，五万西面的唐军开始向步师城进发，与此同时，北面的三万唐军也接到了唐军主帅李庆安的命令，从北面向南压进，两支唐军对步师城的吐蕃军形成了合围之势。


    
步师城内一片惊惶失措，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队队的吐蕃士兵在挨家挨户砸门，他们以搜查唐军奸细为由，一家一家地进行洗劫，粮食、钱财、牲畜，统统被抢走，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子还会遭到玷污，吐蕃以对占领区民众的残暴来掩饰他们内心的慌张，也说明他们不看好步师城的前途了，赶在唐军占领步师城之前，对城内民众进行最后的洗劫。


    
城头之上，步师城吐蕃军的主将论息珠绝望地望着远方，他似乎已经看见了唐军主力的身影，尽管他下令抢修浮桥，但修好浮桥至少要花三天的时间，几十艘小船运送不了多少援军过河。


    
而唐军的大军已经逼近眼前了，怎么办？是和唐军一搏，还是据守城池等待援军，危机已经迫在眉睫，可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应对唐军。


    
人在仓惶不安时往往会采取退势，而不会想着锐意进取，这是人性的弱点，只有勇敢非凡的人，才敢在逆境中挑战自我。


    
这个吐蕃主将显然缺乏勇气，他在唐军主力压境的踌躇之下，始终没有勇气出城和唐军一战，他仔细地看了看步师城的城墙，城墙只有六人高，也没有护城河，虽然不是很高，但很厚重，全是用大青石砌成，或许能够抵御唐军几天，或许能够等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


    
他在种种自我假设中寻找着安慰，但唐军大军的到来却是真真实实，并不是他的幻觉。


    
‘呜～呜——’


    
低沉而遥远的号角声在大地的西方响起，一条长长的黑线在西方出现了，就仿佛是回声，北方也响起了号角声，北方的唐军也出现了。


    
黑线渐渐铺开，拉出了一幅铺天盖地的黑色布幔，旌旗如云，盔甲鲜明，队伍整齐，刀枪如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行军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是那么惊心动魄，行军的节奏伴随着号角声一声声响起，轰隆隆的鼓声如闷雷般滚过天际。


    
这是一支以汉人为主的军队，他们依然保留了汉军独有的整齐军容，纪律严明，但他们身上却看不见中原汉军的阴柔之气，他们身上更有一种安西特有的血与火，更有一种钢铁般的强硬气质，他们就仿佛一块高密度的钢铁，无坚不摧。


    
吐蕃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向城内撤退，他们撤退狼狈之极，甚至连许多辎重都来不及搬运而丢弃了，随着驻守浮桥北岸的一万吐蕃军撤回步师城，步师城的大门便缓缓地关上了。


    
四万吐蕃军全部上城，他们没有投石机或者床弩之类的重型防守武器，只有弓箭，以及最原始的滚木礌石，获取石块的办法很容易，他们将靠近城墙的石制房屋全部拆毁，得到了大量的石块。


    
在且末城是吐蕃军进攻城池，而今天却反了过来，八万唐军进攻步师城，城内已经乱作一团，主将论息珠在城门前指挥士兵用巨石堵门，一块块重达几千斤的巨石被吐蕃士兵搬来，密集地码在城门背后，城门是步师城这座坚城最脆弱的地方，极容易被唐军从这里打开缺口。


    
论息珠的声音都哑了，他指着一处门空处嘶哑着声音大喊：“快！这边，这边，把这里堵住。”


    
两百余名吐蕃用撬棒和滚木将一块方整的巨石缓缓地运来，堵住了城门，后面又有几块大石也先后运来，堆砌在大石之上。


    
这时，吐蕃士兵从四面八方驱赶着几千名老弱妇孺上城，许多妇孺手上还抱着孩子，哭声哀求声一片，但吐蕃士兵却用鞭子和木棍无情地将她们赶上了城头，这些老弱妇孺将是他们的人质，可以阻碍唐军的进攻。


    
城外的鼓声渐渐平息了，西、北两支唐军几乎是同时抵达了步师城，他们在离城两里外停止了前进，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李庆安骑在马上，位于队伍的中军，他目光冷淡地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尽管他对几种可能的出现的情况都做了应对方案，但他没有想到吐蕃军最终选择了自困于城内，步师城厚重的城墙虽然可以一时让唐军的铁蹄放慢，但吐蕃军根本就守不住城池，相反，城墙会困住吐蕃士兵逃跑的步伐。


    
如果是他，若自知不敌，又无援军到来，他宁愿选择突围，向西突围，毕竟他们也有四万大军，至少能有两万人突破重围，而困守于城池，他们更容易被全部歼灭。


    
“大将军快看！”


    
一名亲兵指着城头喊道：“他们把女人和孩子全都弄上城了。”


    
李庆安不由轻蔑地一笑，他已经嗅到了吐蕃军怯弱的气息，把女人和孩子弄上城做挡箭牌，不更说明了他们的怯弱吗？


    
这些吐蕃军并不懂得什么叫战争，战争就是军人变成野兽后的一场搏斗，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在战争面前，最不值钱的就是人的生命，无论是士兵还是老弱妇孺。


    
“传我的命令，战车出战！”


    
轰隆隆的鼓声再次敲响，从唐军大队身后出现了两百部战车，这是安西倾注多年心血打造的一种重型武器，体型庞大，有六个轮子负重，整个马车厢是用夷播海沿岸的特有的百年铁木制造，木质极为细腻厚实，是安西军制作盾牌的原料，这种铁木实际上是一种橡木，不怕火，不惧刀砍，坚硬异常，只有床弩在一百五十步内才能射穿它，军匠又在外面包裹了一层铁皮，使它更加坚固，一辆车厢长约三丈，宽一丈五，高一丈，由二十四匹高大雄壮的大宛马拉拽，在中原地区，这种用马的奢侈是无法想象，但在安西却能轻易办到。


    
每辆车内可以藏三十名弓弩手，车厢四周都开有射击孔，另外在车内还有床弩和绞盘式的小型石砲，也就是发石机，而并非杠杆式投石机，这种石砲可以将二十斤重的物体发射到三百步外，这种战车实际上就是一种古代的重型坦克。


    
虽然它显得有些笨重而且速度不快，但在集群作战中却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尤其安西军工匠发明了均匀燃烧的引线，这就对震天雷控制距离和时间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远距离投掷震天雷便成为了可能，战车的威力便可以加倍地发挥出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震天雷并不是李庆安的发明，它是在两百多年后的宋朝被军匠发明，是火药用到一定程度上的必然产物，在唐军不惜代价和成本的研制下，在数百名经验丰富火药军匠的反复试验下，经过几年时间的潜心研制，它会同样会出现，李庆安只是指明了一个用铁壳的方向。


    
其实唐军的火药军匠在去年时也发明了突火枪，也是用竹筒发射铁砂，但这种武器并不实用，射程只有十几丈远，使用繁琐，而且两三次就会损坏，远远不如唐军的弓箭犀利，而这时唐朝的锻造技术也无法达到制造无缝枪管的程度，因此他们便放弃了对突火枪的研制，而重点研制简单实用的震天雷。


    
和去年花剌子模之战相比，震天雷开始出现了小个型和巨大型，小个儿型一个重十八斤，大小俨如一只扁圆的小西瓜，就是为了配合战车使用而特地研制，而巨大型震天雷重约两百斤，俨如一口大缸，用来爆炸城墙极为有效。


    
今天两百辆战车并没有运载弩兵，而是装载了一架小型发石机，固定在车厢内，由三名士兵操作。


    
在李庆安的一声令下，两百辆战车轰隆隆向步师城驶去，唐军的斥候早已经探察清楚，步师城内没有投石机，吐蕃军没有一件远投武器，吐蕃军并不善于守城，尽管他们从唐朝学到了不少技术，能打造锋利的武器，能造弓，能打制坚固的锁子甲，但要他们也能像唐军那样，打造各种重型武器和各种高质量的兵器，形成一套完善的军工体系，他们却没有那种能力。


    
对于守城，吐蕃军用的依然是最原始的办法，用滚木礌石，和唐军展开近身肉搏战，但今天他们却有幸看到了天下最先进和最犀利的武器：唐军第一次使用的两百辆六轮战车。


    
六个车轮，庞大如房间的车厢，二十四匹雄骏的战马，只见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两百辆战马一起奔来的气势，将城头上的吐蕃士兵惊得目瞪口呆，两百辆战车在距城墙约两百五十步时停住了，调转马头，将车尾对着城墙，这时，车厢尾部的盖板掀开了，露出一架架通身漆黑的石砲，左右两名唐军已将绞盘上紧，一只暗红色的扁圆形震天雷安放在石砲上，蓄势待发，拖着一根两尺长的慢速导火线，一名唐军点燃了引线。


    
引线上有刻度，两百步，两百五十步的距离都有，但战车的站位却没有那么精准，为防止震天雷过早射上城头不炸，被敌军用水浇灭或者斩断引线，一名工匠发明了一种特殊的设计，在震天雷上做了一个铁罩子，使最后三十步的引线能在铁壳内部燃烧。


    
每一颗震天雷都刻有制造工匠的名字，若出现哑雷或者提前爆炸，将追究工匠的责任，这种追究责任不仅仅用在重要的火器上，唐军所有的兵器上都有工匠刻名，以便于表彰或者追责，这就保证了工匠制造每一件武器都兢兢业业，什么‘平时多流一滴汗，战时少流一滴血’之类的口号并没有用，只有严密而完善的制度和流水线般的分工作业，才是真正有效的管理和质量的保证。


    
引线‘嗤！’的燃烧起来，冒着阵阵白烟，操作石砲的唐军眯起了眼睛，引线已经燃到二百五十步的刻度，他用力一摁手柄，绞盘上蓄满了力量爆发了，强劲的推力将暗红色的震天雷推射出去，一片‘咔！咔！咔！’的撞击声，两百颗冒着白烟的震天雷划出一道道抛物线，向城头射去。


    
马车启动离开了，刚走了几步，只听见城头响起了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得人心都几乎要停止跳动，震天雷接二连三的爆炸了，赤焰迸发，一股股黑烟冲天而起，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蘑菇云。


    
大段地城墙被炸平了，城头上密集的人群已不见了踪影，无数碎石和带血的骨肉四散飞溅，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和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只见濒死的惨叫声，万分恐惧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俨如地狱中的惨象。


    
数里外的八万唐军也被这震天雷的威力惊呆了，尽管这种小型震天雷威力偏小，但二百颗一起爆炸，它所引发的那种山崩地裂般的效果，还是让唐军士兵也感到了一阵胆战心寒。


    
城头上已经沉寂了，在一片威力巨大的爆炸中，数千名吐蕃士兵消失了，所有的吐蕃士兵都被震慑住了，每个人的心中都生出了一种绝望之感，就仿佛死神已经把他们的心抓走了。


    
这时，李庆安下达了第二道命令，“攻城！”


    
震天动地的鼓声再一次响起，数百架巢车和云梯都已经装配完毕，开始隆隆地向步师城进攻，六万唐军士兵如大潮奔流般涌上，尽管唐军已有最先进最犀利的武器，但打仗的是人，唐军需要用血与火来磨练自己，他们需要在死亡中成长，需要在战争的洗礼中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军队。


    
唐军士气高昂。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头，唐军士兵攀城而上，城头上箭如雨发，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一名唐军士兵被砸得头骨碎裂，惨叫着跌下城去，另一名士兵又奋勇而上，用长矛和城头的吐蕃士兵拼杀，城下，两万唐军用强弓硬弩还击，铺天盖地的强大箭雨压得城头上的吐蕃士兵无法抬头，吐蕃军死伤惨重，不停有士兵中箭坠城。


    
这时，唐军的五十部巢车终于抵达城墙边，巢车下安装有滚轮，数百名士兵推动它前行，步师城的城墙并不高，巢车正好和城头持平，每一辆巢车内都有两百名士兵，搭城的铁板被铁链拉起，可以抵御吐蕃军的弓箭。


    
‘轰！’地一声巨响，铁板搭上了城头，砸得碎石乱飞，两百名唐军士兵一声呐喊，从巢车中冲了出来，挥动战刀长矛，冲进了吐蕃军中，和他们拼杀在一起，随着巢车内的一万名唐军杀上城头，使攀云梯而上的唐军得到了机会，他们纷纷涌上城头，斗志旺盛，气势高昂，喊杀声一片，而吐蕃军却依然沉没在刚才震天雷的爆炸阴云之中，难以自拔，他们的军心涣散了，士气低迷，被唐军杀得节节后退。


    
此时的步师城反而成了吐蕃军的囚笼，使他们难以逃越。


    
李庆安见步师城的大门敞开了，唐军挥动着安西军的旗帜，他立刻战刀一指城门，对两万最精锐的骑兵下令道：“杀进步师城，抵抗者格杀无论！”


    
马蹄滚滚，声势夺人，两万骑兵如最高的一道浪潮，向步师城汹涌扑去。


    
……

第514章 尔虞我诈


    
步师城之战在一片腥风血雨中落幕了，吐蕃军不愿投降，或在城中与唐军巷战，或冲出城四散奔逃，遭到了唐军的残酷杀戮，四万吐蕃大军被斩杀者达三万余人，最后拼死逃走者不足五百人，主将论息珠在突围时被唐军乱箭射杀。


    
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唐军也有五六千人的死伤，对相对于辉煌的胜利，这一点死伤并不算什么，唐军如期取得了第一步战役的胜利，全面夺取了阿姆河北岸的土地。


    
唐军从解苏国再次新增两万大军到来，李庆安便留一万人守步师城，他亲率九万大军随即从怛没城渡过了阿姆河，进占大汗国，大军部署在活路城和提谓城一线，与吐蕃军主力对峙。


    
这天下午，一支两百人的唐军巡哨队在大汗国以北的沙漠地带巡逻，这里是紧靠阿姆河的一片沙漠，三月的沙漠虽然没有夏季那样让人难以忍受，但明晃晃的阳光照耀着沙漠，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这支唐军巡哨队由一名旅帅统领，名叫阿密·扎里克，是安国的粟特人，今年三十余岁，信奉祆教，为人正直诚恳，精明能干，大凡他手下家里有困难，他便拿出自己的军饷，支援弟兄，因此他的人缘非常好，上上下下的士兵和将领都很喜欢他。


    
扎里克年幼时全家被掳掠去了叙利亚为奴，在那里长大并成为一名铁匠，后他娶了一名粟特女奴为妻，并生了一个女儿，不久，阿拔斯的军队攻占了大马士革，父母妻女都被阿拔斯的军队所杀，他因为替军队打造兵器而获罪，再加上他是祆教徒，而被放逐到波悉山的银矿为矿奴，在大食人的强迫下没日没夜地挖矿，目睹了无数同伴在悲惨的境遇中死去，他也知道自己早晚将葬身于银矿坑中。


    
但唐军的到来解放了他，并将他们编成了银矿军，他也成为了一名安西军士兵，随着时间推移，大部分银矿军都退伍返乡了，扎里克因父母妻儿都死在阿拉伯人的手中，他已无家可归，便将安西军当做了自己的家，继续在安西军服役，渐渐他从士兵上了火长，又当上了队正，去年升为旅帅，还获得了正八品的宣节副尉的散官头衔，旅帅相当于后世的连长，属于中低级军官，尽管军职还不算高，但扎里克已经心满意足，尤其让他欣慰的是安西军论军功提升，并不因为他是一个蓝眼睛、高鼻梁的胡人而受到歧视，再打几年仗，他便可以被提升为校尉了。


    
安西鼓励胡汉通婚，由于年年打仗，河中地区男子奇缺，明显女性大大多于男子，许多唐军汉族士兵都娶了胡女为妻，将家安在了河中，同样，也有胡人官兵娶了汉女为妻，攒下一笔钱，开始新的人生。


    
由于扎里克条件不错，不少汉族官兵都愿意给他介绍一名汉族女子为妻，让他能重新建立家庭，但扎里克思念亡妻和儿女，他已发誓不会再婚，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女子，他都终身不会再婚。


    
扎里克率领两百士兵在沙漠中向西行军，再向北走不远便出了沙漠，进入阿姆河畔的戈壁滩了，他们在冲上一座沙山后，忽然一名士兵指着前方喊道：“旅帅，你看那里！”


    
所有的人都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在靠近阿姆河的戈壁滩上，一队小黑点正向东而来，很明显那是骆驼，唐军也有后勤骆驼，但至少是几千人的大队，像这种百十头骆驼的小队伍，不会是唐军。


    
“走！看看去。”


    
士兵们催动战马，冲下了沙山，直向那一队黑点冲去，渐渐靠近了队伍，只见骆驼上都满载着货物，这竟是一支商人队伍。


    
商队也发现了唐军，他们惊慌失措，调转队伍要逃，但唐军马速极快，瞬间便拦住了他们的退路，将他们团团围住，大声喝问道：“是哪里的商人？”


    
商人们停止下来，他们大都身着白袍，大半都是阿拉伯人，扎里克极为憎恨阿拉伯人，每次看见阿拉伯人，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惨死在阿拉伯人铁蹄下的父母和妻儿，他的脸顿时阴沉下来，用阿拉伯语问道：“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一名中年阿拉伯男子走出来，惊惶道：“我们是从埃及来，运一批棉布去阿缓城，我们年年都去。”


    
‘埃及？’


    
扎里克少年时曾随主人去过埃及，在亚历山大城住了四年，非常熟悉埃及的情况，他听这个阿拉伯人并没有埃及人的口音，倒是呼罗珊南部一带的口音，让他不由有些生疑，但这个疑虑在他心中只是一闪便过，他暂时放在一边，又道：“阿缓城被吐蕃人占领，你们不知道吗？”


    
“回禀军爷，我们也听说了，听说税赋很高，但棉布在阿缓城是抢手货，能卖高价，所以交一点税我们也能赚钱。”


    
“哼！你们倒挺自信。”


    
扎里克手一挥，对手下军士令道：“检查！”


    
唐军士兵纷纷骑马上来，用长矛在箱子和布袋上刺扎，几名商人心疼得连连大喊：“会扎坏棉布的！”


    
唐军又命他们将货物全部取下摊开，一一仔细检查，包括他们的缴税和身份证明，扎里克则斜着眼，留意着那个中年男子的一举一动，那个男子眼中不时闪过惊慌之色，引起了扎里克的怀疑，这个男子只有两头骆驼，带了二十几捆棉布，棉布虽然体积大，但并不是昂贵之物，这二十几捆棉布最多卖四十枚银元，扣掉一半的税，那他只能赚二十块银元，从埃及万里迢迢而来，这二十块银元恐怕连路费都不够，这有点不合常理。


    
扎里克心中愈加怀疑，便不露声色笑道：“听说埃及人都在尼罗河边种棉花，七八月才开始采摘，你现在便运棉花来，能赚钱吗？”


    
那商人附和笑道：“我们就是去年八月买的棉布，囤积到现在，正好卖高价。”


    
“是吗？七八月份大家都在地里忙碌，哪有时间纺织棉布？你记错了吧！”


    
“呵呵！没记错，虽然那时大家都在地里忙碌，但女人在家里纺布，可以买到棉布。”


    
扎里克脸色一变，七八月份正是尼罗河河水泛滥之时，河水淹没了土地，根本就无法耕种，埃及的棉花都是在四五月采摘，这个人在扯谎，他根本就没去过埃及。


    
扎里克突然用埃及语对他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大食奸细！”


    
那中年脸上陪着笑，连连点头，仿佛扎里克说得很有道理，扎里克猛地后退两步，大喝一声道：“这些人都是奸细，把他们全部抓起来！”


    
那中年男子这句话听懂了，他脸色大变，调转马头便逃，只逃出二十几步，扎里克张弓一箭，正中他马匹的后腿，战马摔倒，将中年男子抛出去一丈多多远，他刚要爬起身，扎里克已经纵马赶到，用长矛顶住了他的喉咙，冷冷道：“你老实点好，否则你就死在这里！”


    
……


    
唐军大营内，李庆安正和刚从碎叶押粮来的杜鸿渐谈论着长安的情况，李庆安是在前天才收到碎叶送来的急报，他这才知道长安发生了剧变，李亨已经强行登基，安禄山又在幽州立了新帝，自封右相国。


    
从当初李庆安离开长安时，他便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李亨对帝位的渴望已使他泯灭了人伦常情，先后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这种人就算他一时得逞，他也难以长久，百官对他的抵制，便最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大将军，安西的官员们可都盼望着吐火罗之战早点结束，希望大将军早日回长安。”


    
杜鸿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作为安西的官员，李庆安若登位，必然会重用安西派系的官员，这是他们所有安西官员的期望，杜鸿渐也不例外。


    
李庆安微微笑道：“吐火罗之战不会太久了，吐蕃人没有根基，他们被吐火罗人反对，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月，他们的粮食就要出现危机，那时，我会不战而胜，叫大伙儿放心，等吐火罗战事稍稍平息，我就会立即返回长安，重新去收拾那堆烂摊子。”


    
“可我们很担心，时间久了，李亨的帝位就坐稳了，到时会发生很多变故。”


    
“如果没有千牛卫和安西军在长安，大臣们或许会慑于李亨的淫威，向他屈服，但只要有我的千牛卫，那些大臣就不会向他屈服，时间越长，他的危机会更加剧，我一点都不担心。”


    
“那就好，希望大将军早日凯旋。”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面传来禀报声，“大将军，唐军巡哨抓住了大食人的奸细。”


    
“是吗？”


    
李庆安一阵惊喜，连忙道：“速带上来！”


    
片刻，扎里克和十几名亲兵押着那名中年男子进了大帐，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地上。


    
扎里克单膝跪下，禀报道：“碎叶军第三斥候营下旅帅扎里克参见大将军。”


    
他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道：“大将军，这是从奸细身边搜到的信，请大将军过目。”


    
李庆安接过信，不由眉头一皱，从笔迹上看，颇像是曼苏尔的笔迹，不过他是用阿拉伯文所写，下面有吐蕃文翻译，这两种文字李庆安都看不懂。


    
这时，扎里克明白李庆安的心思，便道：“大将军，卑职懂阿拉伯文，也会说吐蕃语，卑职愿意翻译。”


    
“看不出你居然会四种语言，不简单啊！”


    
扎里克接过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回禀大将军，卑职其实会六种语言，还有突厥语和埃及语。”


    
“是吗？想不到我的军队里还藏龙卧虎。”


    
李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念给我听吧！”


    
他一挥手，士兵先将大食奸细押了下去，李庆安随即背着手，站在窗前。


    
“阿拔斯帝国哈里发曼苏尔致尚息东赞将军，今唐军和吐蕃军大战，我呼罗珊七万大军雄视一旁，唐军和我军交战多年，我深知其军力强大，也深知李庆安战略深远，智谋高超，以吐蕃一己力恐怕难胜唐军，难以击败李庆安，真主常说，四海内皆兄弟，我愿视吐蕃为兄弟，与尚息东赞将军协力，共战唐军……”


    
李庆安的唇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难得曼苏尔这样高看他，曼苏尔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这时，李庆安回头看了一眼扎里克，眼中若有所思。


    
……


    
阿缓城内，吐蕃军主帅尚息东赞已经得到了步师城惨败的情报，他暴跳如雷，拔剑在房间内乱砍乱杀，将房内劈得千疮百孔，最后他狠狠地将剑扔在地上，重重地坐倒在椅子里，吐火罗安乐椅摇吱嘎嘎作响。


    
尚息东赞按着额头，步师城的失利让他心烦意乱，四万人被唐军歼灭，这使得他的力量一下子缩减到了六万人，而尚嘉素却拥有八万兵力，已经全面超过了他。


    
现在尚息东赞感到忧心忡忡，他已经看出了唐军的策略，就是集中优势兵力，逐步将他们分割吃掉，四万人就这么被歼灭了，下一步就将是他的六万军。


    
明明吐蕃大军占有优势，就因为兵力无法集中而被唐军所趁，如果说，步师城的失利是他太过于贪心，不肯放弃土地所致，那么现在他兵力不足，就属于吐蕃军的内讧了。


    
赞普身故后，他派人回逻些报信，却发现大勃律已经被唐军攻占，唐军已经截断了他们的归途，这让尚息东赞更加心惊胆战，唐军就像装布袋一样，将他们包围在了吐火罗。


    
当然，他们还可以向南退到天竺，但那是他们的最后退路，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想放弃吐火罗，现在无论如何他要和尚嘉素谈一谈了，他们需要联合在一起，合则两利，分则两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士兵的禀报声道：“大帅，大食使者到了，求见大帅！”


    
尚息东赞一怔，大食使者来了，他心念一转，忽然明白过来了，便连忙道：“速请他进来！”


    
片刻，两名身着白袍的大食使臣被吐蕃士兵领了进来，为首之人上前将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行一礼，用熟练的吐蕃语道：“曼苏尔哈里发之臣，大马士革税务官阿密·扎里克参见尚息东赞将军，我奉哈里发陛下之命，出使吐火罗。”


    
……

第515章 心照不宣


    
“两位请坐下！”


    
尚息东赞请他们坐下，又问道：“你们既然是大食特使，那可有什么信件。”


    
“有！”扎里克取出了曼苏尔的信件，双手递上道：“这是我们哈里发陛下给将军的亲笔信，请将军过目。”


    
尚息东赞打开了信，信中有吐蕃译文，他能看懂，下面还有大食的国印，这信应该是真的，他心中也开始活跃起来，现在唐军虎视眈眈，气势极盛，而且又有天火雷这种最犀利的武器，再加上赞普已亡，吐蕃军士气低迷，人人思乡，尚息东赞心里明白，这场战役，在气势上吐蕃军已经输了，除非发生重大变化，吐火罗之战，吐蕃军必败无疑。


    
尚息东赞本来已经绝望，但大食人送来的信又使他绝望的心中看到了一线希望，这就是重大变化了，和大食军联合，这确实是击败唐军的一线希望。


    
尚息东赞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连忙问扎里克道：“你们哈里发陛下在信上没有说怎么联合，我想知道细节。”


    
扎里克笑了，“将军，细节在我们的胸中，如果吐蕃军同意联合，我们自然会告诉将军细节，如果不同意联合，写在信上也没有意义，将军说是这个道理吗？”


    
“原来如此，那我想知道，击败唐军后，怎么分配吐火罗？”


    
扎里克笑道：“大食人不要吐火罗，大食要信德和旁遮普，要河中地区，一直到葱岭，吐蕃可以拥有吐火罗以及安西和北庭，这是哈里发陛下的底线。”


    
尚息东赞眉头一皱，大食人好大的胃口，连碎叶也要占领，但他也明白，大食人不是信男素女，如果不是这么大的野心，就是不是大食人了。


    
其实尚息东赞也知道，大食人同样不会把吐火罗给自己，等他们联合击败了唐军后，下面就是大食和吐蕃的战争了，不过先联合击败唐军，他们有着共同的利益。


    
尚息东赞便点了点头，答应了曼苏尔的合作意向，“好吧！我同意和你们陛下合作，共同击败唐军。”


    
沙里克见他答应了，便说出了合作的细节，十天后，月圆之夜，大食军将渡过阿姆河，从背后向唐军发动攻击。


    
……


    
尚息东赞安置了大食使者，便带了一队士兵向百里外的兰城驰去，兰城是另一名吐蕃大将尚嘉素的驻地，八万吐蕃大军驻守于此，这是尚息东赞最耿耿于怀的地方，本来赞普率八万大军来支援，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要了赞普了命，也分裂了吐蕃军。


    
尚嘉素本来就是唐军的手下败将，五万大军在且末城全军覆没，他根本没有资格再领兵，但阴差阳错，这八万人成了他部下，让尚息东赞恨得牙根直痒，但他又无可奈何。


    
原本他有十万大军，实力超过了尚嘉素，他还可以以势压人，但自从步师城的四万军被全军歼灭后，他的底气便没有了，他成了弱势的一方，只能屈尊来找尚嘉素商谈了。


    
进了兰城，来到尚嘉素的军衙前，一名士兵进去了禀报了，尚息东赞就站在台阶前等候，可是他左等右等，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尚嘉素还是不肯见他，尚息东赞勃然大怒，转身便走，他刚走了两步，一名军官走了出来，喊他道：“尚息东赞将军，我家将军有请！”


    
尚息东赞只得按下心中的怒火，跟着军官走进了军衙，军官笑着解释道：“我家将军身体不好，刚才在治病，让尚息东赞将军久等了。”


    
尚息东赞重重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可走了好长一段路，还是没有见到尚嘉素的房间，他这才发现这座宅子竟是汉人的宅子，假山鱼池，亭台楼阁，格外精巧别致，到处都种满了花木，眼前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尚息东赞的眉头越来越皱，他感到尚嘉素的住所有些过于讲究了，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座大厅前，一股脂粉的香气扑面而来，尚息东赞刚要进门，却一下子停住了，眼前的情景让他有些惊呆了。


    
只见房间里布置得富丽堂皇，两人咋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艳丽的蜀锦，紫檀木椅子和屏风，象牙雕成的桌子，桌上、地上摆满了金壶银瓶，各种精美的玉器瓷器随处可见。


    
桌上摆满了酒菜，尚嘉素坐在紫檀木椅子上，身边挤满了十几名妖艳的女子，有的坐在他大腿上，有的依偎在他身上，有的给他捏肩敲背，有的给他倒酒，喂他吃菜，尚嘉素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旁边还坐着几名乐师，演奏着乐曲，尚息东赞顿时怒从心中起，这是什么，这还是个吐蕃军人吗？唐军虎视眈眈在一旁，眼前就要发动进攻了，可这个尚嘉素还在这里花天酒地，无心军务，难怪他五万人还攻不下几千人的且末城，最后全军覆没。


    
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吼道：“尚嘉素！这就是你主帅的样子吗？”


    
众女子都被吓了一大跳，纷纷站了起来，乐声也停止了，尚嘉素阴沉着脸，将手中酒一饮而尽，一摆手，女人和乐师都退了下去。


    
尚息东赞慢慢走进屋，寒着脸道：“现在大敌当前，你应该在地图前研究军务，而不是在这里喝酒玩女人。”


    
尚嘉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尚息东赞将军，你是在教训我吗？”


    
“我不敢教训你，但你至少应该明白，现在不是享受的时刻。”


    
“是吗？”尚嘉素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道：“我虽然吃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但我还知道本分，知道自己只是一名大将，不敢住在王宫里，我不知道是谁住进了王宫，把自己当成了国王，居然还有脸教训我。”


    
“你……”尚息东赞语塞了，他确实是住在阿缓城新修好的王宫之中，那本来是给赞普居住，但赞普死后，尚息东赞觉得王宫空着可惜，便搬进去住了，但他却没有享受，在王宫中，他整天忙碌军务，和尚嘉素的声色享受完全不同。


    
“我虽住在王宫，也是忙于军务，不像你这般沉溺于享受。”


    
“笑话！”


    
尚嘉素将酒杯往地上一摔，站起身喝道：“尚息东赞，你防卫不密，导致赞普惨死，这也就罢了，但你以上犯上，以大将的身份擅住王宫，这算什么？莫非你想当赞普吗？让我们怀疑赞普之死另有蹊跷。”


    
“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尚息东赞口中喝骂，但他却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反驳尚嘉素，不管这么说，他住王宫就占不住脚。


    
尚嘉素像逗狗似的，将尚息东赞逗得疯狂了，他自己却冷静下来，他坐下来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冷冷淡淡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尚息东赞这才想起自己所来的目的，是要劝说尚嘉素和自己联合，共同对付唐军，他们两人联合就有十四万大军，足以和唐军抗衡了，而且又有大食军策应，他们应该能击败唐军。


    
想到这，尚息东赞的口气软了下来，道：“尚嘉素将军，我来这里是想希望吐蕃军能合兵一处，共同对付唐军，请将军三思。”


    
尚嘉素心中异常得意，几乎要笑出声来，尚息东赞的口气几时这般软过，就算是前几天，他有十万大军时也傲慢非常，现在他只有六万军队了，就软下来了，这就是实力啊！自己兵力占优，他就不得不服软。


    
尚嘉素喝了一口酒，悠悠然道：“想合兵一处，也可以，我有三个条件，你答应了，我们就捐弃前嫌，握手言欢。”


    
尚息东赞大喜，连忙道：“尚嘉素将军请说！”


    
“第一个条件，我手中军粮不足，希望尚息东赞将军能在三天内给我运二十万石粮食来，这是一，其次吐火罗的主帅改由我来担任，你任副将，先是这两个条件，等我想到了第三个条件，我再告诉你。”


    
尚嘉素说得轻描淡写，但尚息东赞却听得脸色发黑，这哪里是什么条件，这分明是要吞并他的军队，他嘴上说得好，让自己当副将，恐怕他一旦夺走自己的兵权，第一个就是杀他，而且还留了第三个条件，只要自己答应，到时他想提什么就是什么。


    
尚息东赞自然不肯答应，但他想做最后一丝努力，他便沉声道：“尚嘉素将军，我要指挥你的军队，恐怕你不会答应，同样，你要拿我的军权，我也不会答应，所以，这种合并似的合作希望我们不要采纳，而是用另一种合作方式。”


    
尚嘉素虽然恨尚息东赞入骨，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一刀宰了，可他也知道，现在大敌当前，他把尚息东赞宰了，尚息东赞的军队必然会和他发生内讧，最后白白便宜了唐军。


    
他也忍住了心中的恨，道：“说说看，什么合作方式？”


    
“粮食我给你五万石，够你的军队吃上一个月，然后我们互相配合，共同进攻唐军。”


    
“很好，什么时候进攻？”


    
“十天后，月圆之夜。”


    
……

第516章 以势迫人


    
尽管李庆安将计就计派扎里克冒充大食使者出使吐蕃，但大食军想用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手段也是事实，此时，曼苏尔就在离唐军约四百里外的木尔加布河畔，大食军的七万呼罗珊大军便驻扎在这里。


    
曼苏尔来呼罗珊已经快半个月了，唐军和吐蕃军的吐火罗大战，令他心中充满了期待，他期盼着唐军和吐蕃军两败俱伤，然后他趁机出兵，将被唐军夺走的土地全部再夺回来。


    
夺回吐火罗，夺回河中，夺回信德和旁遮普，这一直是曼苏尔的梦，为了圆这个梦，曼苏尔屡屡和唐军作战，却屡战屡败，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勇气也在一天天消退，他已经不敢奢望夺回吐火罗，只求河中能重归阿拉伯的版图，他就心满意足了。


    
是的，正如李庆安对他的了解，他不敢真的对唐军用兵，拜占庭的十万大军在边境上枕戈以待，若阿拉伯军进犯唐军，那拜占庭的十万大军便将进攻亚美尼亚。


    
还有河中的数万唐军，如果他们进攻唐军，那河中唐军也必将偷袭兵力空虚的呼罗珊，曼苏尔的牵挂太多，使他不敢轻易动兵。


    
他的本意也是如此，以联合攻唐的方式诱引吐蕃军大举向唐军进攻，使他们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说不定唐军和吐蕃军双双退出吐火罗，使他的阿拉伯军队轻轻松松占领吐火罗。


    
曼苏尔在大帐里做着美梦，这时，一名军士来报：“陛下，李庆安的特使到了，求见哈里发陛下。”


    
曼苏尔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了苦涩的笑意，原来李庆安知道他在这里，“带他进来吧！”


    
片刻，士兵将一名文职军官带了进来，他上前躬身施礼，用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道：“安西军行军司马参赞韦晋参见哈里发大将军。”


    
曼苏尔听他能说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不由心中感叹，几年前安西唐军中还只有一个会说阿拉伯语的文官，现在这么年轻的文官便能说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了，由此可以看出安西军的进步。


    
曼苏尔点了点头，对他道：“不要客气，请坐吧！”


    
“多谢陛下！”


    
唐军使者在曼苏尔的下首坐了下来，这时，曼苏尔忽然发现他有点眼熟，便好奇地问道：“这位使者，我见过你吗？”


    
韦晋笑道：“前年，我家大将军和陛下签署和约时，我便在一旁，是大将军的翻译。”


    
“哦！难怪，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提到前年的和约，曼苏尔有点脸红，前年的和约中写得很清楚，大唐和阿拉伯帝国在吐火罗的边界，便是以木尔加布河为界，而现在，阿拉伯军队已经越过了木尔加布河十里。


    
曼苏尔干笑一声，便转开话题道：“不知你家大将军派你来，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谈吗？”


    
“我家大将军有一份亲笔信要交给陛下！”


    
韦晋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曼苏尔，曼苏尔打开了信，信是用突厥语所写，是李庆安的亲笔信，信中没有提到他屯大军在木尔加布河畔一事，甚至根本没有提到唐军会和大食军一战，信中只是讲，安西准备全面恢复大唐和阿拉伯的贸易，将税率降到正常的二十税一，准许阿拉伯商人前往大唐内地经商。


    
自从怛罗斯之战后，安西就关闭的阿拉伯商人前往大唐的丝绸之路，紧接着，安西和拜占庭建立了贸易关系，更加挤占了阿拉伯的贸易份额，从前的唐货是经阿拉伯运往拜占庭和西方，现在却反过来了，唐军从拜占庭运往大马士革。


    
虽然后来安西又所有解禁，准许阿拉伯商人前往安西贸易，但条件却很苛刻，一是数量限制，一支商队不准超过三百匹骆驼，一天不准超过三支商队入境，其次是税金较高，安西的商税是二十税一，但对阿拉伯商人却是十税一，这明显是一种歧视性的商税了，以惩罚阿拉伯人对安西的屡屡动兵。


    
而这一次，李庆安居然答应全面恢复对阿拉伯人的正常贸易，曼苏尔知道，这不是讨好他，以李庆安的强硬，也根本没有必要讨好他，这其实是一种怀柔策略，不像从前一味地强硬了，而是软硬兼施。


    
这让曼苏尔暗暗叹了口气，李庆安手段越来越高明了，战争、外交、贸易等等各种手段交织在一起，他甚至已经看出自己没有勇气再和唐军作战了，便用这种怀柔的办法加速软化自己的立场。


    
“大将军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


    
韦晋态度恭谦却又不失尊严，道：“大将军请我转告殿下，他不希望和阿拉伯人再有战争，可如果阿拉伯人硬要挑起战争，那么这一次唐军就不会止步于阿姆河，大将军说他会亲自去巴格达王宫与拜占庭的皇帝喝茶。”


    
李庆安的强硬并没有写在纸上，却让曼苏尔感到一阵阵寒意，这是唐军第一次提出不再以阿姆河为界，他相信李庆安不是威胁，他说得到就做得到，沉吟了片刻，曼苏尔才徐徐道：“请你转告大将军，阿拔斯帝国无意和大唐帝国为敌，我们陈兵木尔加布河，是想从吐蕃人手中夺回吐火罗，如果唐军要夺吐火罗，那我们就不会动手，但如果唐军失利退出吐火罗，那我的军队就会继续和吐蕃军作战，直至从吐蕃人手中夺回吐火罗，这一点，我们并没有违反条约，希望你家大将军能明白。”


    
韦晋站起身深深施礼道：“我家大将军也同意陛下的观点，如果是唐军失利而被迫退出吐火罗，阿拉伯人可以出兵吐火罗，但是，唐军一天没有离开吐火罗，那阿拉伯人就一天不得越过木尔加布河，所以，请陛下的大军退回木尔加布河以西，以免唐军误判形势。”


    
……


    
韦晋走了，曼苏尔陷入了沉思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敲了敲额头，对手下命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西撤，退到木尔加布河以西。”


    
……


    
从阿缓城到兰城之间相距百里，中间并不平坦，为起伏的丘陵地带，如果骑马疾奔的话，半天便可跑完，可如果是用骆驼运输物资，那么至少也需要两天时间。


    
在尚息东赞和尚嘉素达成协议的第三天，一队由数千头骆驼和几百辆马车组成了运输队便浩浩荡荡从阿缓城出门了，将五万石粮食运往兰城，一头骆驼约能背负四石粮食，行动缓慢，为了防止当地人对运粮队的袭击，尚息东赞特地派了三千骑兵保护这支运输队的安全。


    
队伍行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阿缓城附近忽然刮起了沙尘暴，这是吐火罗地区在春天时最容易遭遇到的天灾，沙尘暴刮起来，遮天蔽日，白天变成了黑夜，十几步外，便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不仅眼睛睁不开，鼻子无法呼吸，而且粗大的沙砾劈头盖脸打来，打得人生疼，假若再被一颗大一点的石头打中要害，甚至会出人命。


    
骆驼纷纷就地卧倒，头埋下，眼睛紧闭，骆驼车夫和士兵们也纷纷挤躲在骆驼身边，逃避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沙尘暴。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沙尘暴也平息了，但空中弥漫着扬尘，这些都是从北方沙漠吹来的细沙，除了鼻子难受一点外，并没有什么影响，天空黄蒙蒙的一片，视距也不足五十步，押运粮食的吐蕃主将见天时不利，便下令就地宿营。


    
说是宿营，其实就是露宿，营帐的影子都看不见，众人只得靠着骆驼休息，吐蕃士兵啃一口干肉，喝一口酒，那些骆驼车夫只能干咽唾沫，吃一口干饼，喝一口清水，还得给骆驼也喝一点。


    
时间渐渐到了后半夜，大部分人都酣然入睡了，几十名巡逻兵毫无意义地在四周巡防，天空依然是黄猛蒙蒙一片，根本看不见远处的情形。


    
这时，地面微微有些颤抖起来，渐渐地，颤抖的感觉越来越重，哨兵们都有点奇怪了，这不是马蹄敲打地面的那种闷雷声，但震动的感觉却又很像大群奔马飞驰。


    
“要不要去报告将军？”一名哨兵有些沉不住气了。


    
“去报告吧！”


    
两名哨兵转身向押运主将休息的地方奔去，就在这时，黄尘中突然出现了大团黑影，铺天盖地向这边冲来。


    
几名哨兵惊叫起来，“是骑兵！”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来的正是一万名唐军骑兵，由大将田乾真率领，这是一场临时决定的袭击，尚息东赞过于兴奋，将他和尚嘉素的协议泄露给了扎里克，扎立克立刻命人将这个情报送给了李庆安，李庆安当即决定，拦截这批粮食，他派大将田乾真来执行这个任务。


    
一万唐军骑兵也遇到了沙尘暴，但他们并没停步，依然在沙尘暴中继续前进，很快便发现了这支运输队，田乾真下令将马蹄用棉布包住，使马蹄声大大减弱，趁着扬尘的夜色，突然杀到了运输队面前。


    
数千匹骆驼被惊动了，它们纷纷站起身逃跑，士兵和骆驼车夫们惊醒了，茫然不知所措，这时，一万唐军骑兵俨如沙尘暴般地席卷而来，他们像风暴一般冲进了敌群，狂暴的马蹄和凶猛的战刀将敌人撕得粉碎。


    
吐蕃士兵呼喊着四散奔逃，但他们跑不过唐军的战马，很快便被追杀劈杀，车夫们早吓破了胆，跪地苦苦求饶。


    
这次唐军的目的并不是杀敌，而是抢夺粮食，若搬运不走，便就地焚毁，还有骆驼也要拉走，若吐蕃军无粮时，骆驼也宰杀来充军粮。


    
这里离阿缓城只有三十里，必须要尽快撤走，唐军很快便放弃了对吐蕃逃兵的追赶，而是围拢骆驼，把它们牵走，一些逃得一命的车夫也赶着马车跟着唐军同行。


    
一百多辆马车已经坏了，上面的几千包粮食被唐军骑兵一人一包带走，不到半个时辰，唐军骑兵便漂亮地偷袭并洗劫了吐蕃军的五万石军粮，大队人马很快便消失在黄蒙蒙的夜幕之中。

第517章 吐蕃棋局（上）


    
吐蕃博东城，也就是后世的日喀则地区，说是城，实际上只是一个部落集中地，这里距离吐蕃都城逻些城约五百里，海拔较低，一马平川，如玉带般的臧河（雅鲁藏布江）横穿而过，随处可见大片纯净如蓝宝石般的湖泊，河湖两岸大多是高原草甸，牛羊成群、土地肥沃，草甸中伴杂着一片片青稞麦田，这里也是吐蕃地区最重要的粮食产地。


    
河两岸部落众多，在一座由泥土夯成的围城之中，占地广阔，城内营帐一座接着一座，戒备异常森严，几座高耸的岗哨之上，几名唐军正来回巡逻，这里便是远征唐军的临时驻地，八千唐军便驻扎在此。


    
封常清率八千唐军从天竺经泥婆罗进入了吐蕃，经过了近一个月的艰难跋涉，大军抵达了吐蕃博东城，这时的吐蕃军三十万主力几乎全部离开了本土高原，所剩不到两万军队都集中在逻些城一带，而其他部落和小城，要么是老弱妇孺，要么是普通牧民，再没有其他军队。


    
唐军的从天而降使吐蕃各个部落一片惊慌，老弱妇孺纷纷逃离了家园，一些男子临时组织起来和唐军对抗，但因实力悬殊和各自作战，吐蕃临时军一战即溃，死伤惨重。


    
唐军一路横扫，行至了博东地界，此时唐军经过一个月的高原跋涉和作战，也十分疲惫了，封常清见这一带土地肥沃，补给充足，他便下令唐军就地驻扎休整，等待斥候的消息。


    
这天下午，唐军大帐内，封常清正在接待一名特殊的客人，这名客人叫做摩臧智，是吐蕃甲普寺的主持，他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他也是一名陇右汉人，二十岁时被吐蕃军掳到吐蕃为奴，三年后因思念故乡而逃亡，险些丧命，被甲普寺喇嘛所救，从此出家为僧，后来他又赴桑耶寺拜密宗红教开山祖师莲花生为师，潜心学习密宗佛法，三十年过去了，他因佛法深厚，赢得了无数的信徒，成为了一代密宗宗师。


    
这次唐军突然从泥婆罗杀来，使吐蕃民众惊恐万分，纷纷逃到各大寺院避难，甲普寺也收容了上万难民，为了挽救吐蕃人的灾难，摩臧智便挺身而出，亲自来拜访封常清。


    
封常清生平最亲近的祖父也是一名佛教信徒，受祖父的影响，封常清对佛教徒向来礼让三分，摩臧智的到来，也使他格外敬重。


    
两人寒暄几句，封常清听说摩臧智也曾是汉人，便好奇地问道：“大师是哪里人？”


    
摩臧智尽管在吐蕃多年，但汉语也并没有完全忘记，他双手合掌，微微笑道：“回封将军的话，老僧祖籍河东蒲州人，从小随父亲西迁陇右，二十岁时被掳吐蕃，一晃便三十三年过去了。”


    
“呵呵！真是巧了，我也是河东蒲州人，我是蒲州猗氏县人，大师呢？”


    
“我是解县人。”


    
想不到封常清竟是自己的同乡，摩臧智心中生出一份希望，他便诚恳地央求道：“唐蕃两国向来是甥舅之国，吐蕃受唐朝影响极深，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先后西嫁吐蕃，给吐蕃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友谊，虽然这几十年唐蕃之间关系恶化，但这是吐蕃上层所为，和吐蕃黎民无关，望封将军慈悲为怀，放过这些普通的民众，佛祖也会感激于你。”


    
封常清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不悦道：“我想问大师一句，假如我大唐民众被吐蕃骑兵追杀，大师可会赴吐蕃军营劝阻吐蕃将领？”


    
摩臧智叹息一声道：“河陇边境的大唐民众深受兵灾之苦，我何尝不知，我本人就是被吐蕃人掳掠而来，当牛做马，永世为奴，我也劝过前赞普赤祖德赞善待唐人，虽然没有什么效果，但我本人却一心救难，在我甲普寺的三千僧众中，至少有三百余名汉人奴隶被我渡为佛陀，我的汉人信徒更是数以万计，如果有可能，我会收容更多遭遇不幸汉人。”


    
封常清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便道：“大师心怀慈悲，一心普渡众生，令人敬佩，唐军也并非屠夫，但现在唐蕃两国处于交战状态，刀枪无眼，再说吐蕃人本身就是全民皆兵，我也难分军民，普通民众被波及自然在所难免，如果大师想救普通民众，那应该去逻些，劝吐蕃重臣早日投降，这样，普通民众自然就不会再受兵灾之苦。”


    
摩臧智不由苦笑了一声，道：“将军有所不知，我正是从逻些而来，虽然没有见到重臣，但我的几名信徒告诉我，吐蕃人内部也有分歧，有战有和，双方争执不下，如果将军能联络上愿和解一派，说不定双方便能达成和解意向。”


    
这次封常清进军吐蕃，事先得到了李庆安的指示，要么将吐蕃人灭族杀光，彻底消灭高原隐患，要么就是解除吐蕃人的军队，消灭苯教，改由佛教立国，活佛变成吐蕃人的领袖，而不再是赞普，唐军则常驻逻些，使吐蕃彻底沦为大唐的附属之国。


    
这就是李庆安的吐蕃大棋局，一半在吐火罗走棋，另一半则在高原本土落子，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打残大唐王朝最大的边患，从当年派封常清去信德，李庆安便开始着手布这个局了，现在渐渐到了收官的阶段。


    
封常清本人比较倾向于李庆安的第一个方案，即将吐蕃人灭族杀光，刚开始他也是这样做的，他从翻越雪山进入吐蕃的第一个部落芒域开始，便高高举起了屠刀，一路屠杀，尸横遍野，千里无人，但随着进入吐蕃腹地后，他便发现将吐蕃人灭族杀光并不现实，他每到一个部落，便发现吐蕃人早已逃光，牛羊带走，粮食也烧掉了，使他的补给遇到了困难，而且正因为他的屠杀，越来越多的吐蕃部落开始联合起来抵抗他，他的几支斥候队都失踪了。


    
封常清也开始意识到他的兵力不够，杀光吐蕃人不太现实，他便渐渐放弃了第一个方案，转而向第二个方向努力，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拔光吐蕃人的羽毛，让他们从高原雄鹰变为高原土鸡。


    
只是封常清还不知道从何入手时，这个吐蕃佛教大师的到来，便给他指明了一条路，吐蕃人内部有争执，也就是给他打开了一条实现第二个方案的道路。


    
想到这，封常清眉毛一挑，便试探着问道：“那我该去联系谁？我是说愿和解一派。”


    
摩臧智沉吟了片刻，便道：“吐蕃赞普西征后，将内政交给了大论囊东赞和尚琛氏共管，这两人都是大论，他们代表着吐蕃的两大势力那囊氏家族以及尚氏家族，关系向来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敌对，其中囊东赞强烈主张与唐军谈判，而尚琛氏主张坚决抵抗，两人的态度都非常鲜明，所以将军兵至博东，而逻些依旧没有反应，就是他们二人相持不下。”


    
“原来如此，那他们二人中谁掌握军权呢？”


    
“应该都有，尚琛氏占上风，有一万两千军队，而囊东赞手中只有六千军队，处于弱势。”


    
封常清见这个吐蕃和尚知无不答，连吐蕃人的军队数量都向自己吐露了，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道：“大师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我，不怕吐蕃人说你卖国吗？”


    
摩臧智脸上露出了无奈地苦笑，双手合掌道：“我只想普救生命，愿以和为贵，至于吐蕃重臣要做什么样的让步，那我就管不了，封将军，我言已至此，告辞了。”


    
封常清也合掌笑道：“大师慢走，我会谨记大师之言，以和为贵。”


    
……


    
就在摩臧智离开唐军驻地的第二天，一队十几人的骑士从远处疾奔而来，尘土飞扬，渐渐靠近了博东土城。


    
“站住！”


    
哨塔上唐军哨兵用吐蕃语大声喝止，随即一排箭射来，钉在了小道之上，拦住了这队人马前进的道路，一名随从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高喊道：“请转告唐军主将，吐蕃大论而囊东赞前来求见。”


    
“你们等着！”


    
哨兵去禀报了，众人站在路旁，中间一名高胖的中年人便是吐蕃大论而囊东赞，他从逻些城赶来，目前吐蕃的局势令他忧心忡忡，吐火罗的战况情况不明，大勃律被唐军占领，截断了吐蕃本土和吐火罗的联系，而陇右的战役也陷入胶着状态，扎达路恭被唐军拖住，处于一种不利的局面，现在逻些还有一万八千余士兵，但这些士兵都是老弱之军，精锐的军队全部被赞普带走。


    
囊协达赞非常担心，一旦唐军击溃逻些的最后一支军队，那高原的吐蕃人便成了一群羊，任由唐军宰杀，囊东赞希望能和唐军达成一种政治协议，作出一定让步，保留住吐蕃的最后命脉。


    
他是这样考虑，但其他人却不同意，吐蕃高层内部应对唐军的策略出现了分歧，另一名大论尚琛氏则主张全民皆兵，全力抵抗唐军入侵，绝不同意与唐军达成耻辱的协议。


    
两人因这个问题争论了多日，始终难以妥协，囊东赞害怕唐军东进毁灭逻些，便赶来和唐军主将会谈，寻找一条政治解决吐蕃危机的途径。


    
囊东赞在围城外耐心地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始终没有唐军主将的消息，他心中便开始急了起来。


    
就在这时，博东土城的大门开了，一名唐军军官出来道：“封将军请吐蕃大论入城，其余人等，在外等候。”


    
几名随从刚想上去争取，囊东赞却拦住了他们，道：“你们在外面等着，不得闹事！”


    
他独自一人随几名唐军快步走进了土城，一路上唐军列队相迎，他们张弓搭箭，刀剑出鞘，长矛锋利，目光敌视着盯着他，使囊东赞心中忐忑不安，进入大帐，只见大帐两边站满了刀斧手，大帐内杀气腾腾，正中则坐着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将军，黑瘦矮小，但他铁甲银盔，面前桌上横放一把战刀，颇为威风凛凛，囊东赞心中一阵紧张，连忙上前施一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道：“吐蕃大论囊东赞参见将军。”


    
风常清并没有请他坐下，只冷冷道：“不知你是来下战书，还是来议和？”


    
“我是前来议和！”


    
“很抱歉，我不想议和，来人！”


    
周围刀斧手一声答应，封常清一指囊东赞，厉声喝道：“将此人推出去，人头砍下示众。”


    
上来五六名唐军大汉拖着囊东赞便向外拉，很快便拖到帐门口，囊东赞急得大喊道：“将军，请听我一语，再杀我不晚。”


    
“你说！”


    
几名唐军停止了拖拽，却没有放开他，囊东赞得了一线喘息的机会，也想不起汉语怎么说了，急得用吐蕃语道：“将军，吐蕃有百万人，你是杀不完的，将军也应该明白这一点，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谈，如果谈不拢，你再杀我祭旗，我死而无怨。”


    
旁边一名士兵把他的话翻译给了封常清，封常清便点点头，道：“先放他回来！”


    
刀斧手放开了囊东赞，这时囊东赞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上前施礼道：“多谢将军给我机会。”


    
封常清命人摆上一张椅子，淡淡道：“坐下谈吧！”


    
“多谢！”


    
囊东赞坐了下来，封常清才不慌不忙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唐安西节度副使兼信德总督，我叫封常清，你听说过吗？”


    
“啊！原来是封将军，我多年前便有耳闻，久仰封将军威名。”


    
“哼！恐怕是久仰我凶名吧！”


    
囊东赞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却说不出话来，封常清又道：“我只是执行赵王大将军的命令，可以让步的余地不多，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囊东赞取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道：“我知道，我也是有诚意而来，希望大将军能给我一个机会。”


    
“好吧！那我就把谈判的底线告诉你，若想和唐军谈判，吐蕃人必须先解除兵甲，最多留下不得超过五百名士兵。”


    
囊东赞呆住了，解除军队，不就等于投降吗？那还有什么可谈的，他结结巴巴道：“封将军，这、这怎么行，吐蕃解除武装，不就亡国了吗？再说赞普还在吐火罗，要解除武装，必须得到他的命令，我们没有这个权力。”


    
囊东赞只是和谈派，而不是投降派，他和尚琛氏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想拖住唐军，等赞普率大军从吐火罗杀回来，没想到唐军和谈的前提竟是解除军队，解除了军队还谈什么，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他正想拒绝，却看到了封常清冷淡的眼神，猛地想起刚才说的话，谈不拢再拿他祭旗，背上顿时一身冷汗，硬生生咬住了要说出口的话，转了个弯道：“封将军，我不瞒你说，我手中只有五千军队，我可以答应大将军解散我的军队，可是其他军队都在大论尚琛氏的手中，我需要和他先谈，尽量去说服他。”


    
封常清心里明白，他也不说破，便站起身，一挥手道：“送客！”


    
转身便走了，说是送客，实际上就是撵出去，几名唐军抡起木棒向囊东赞打去，“快滚！”


    
囊东赞抱头鼠窜，狼狈而逃，虽然遭遇了无礼，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他不敢停留，跑出土城翻身上马，便大喊道：“快走！”


    
一行人向东疾奔而去，这时，封常清出现在一座木楼之上，望着囊东赞一行远走，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他刚才说得一点都没错，要想和吐蕃人坐下谈，首先就要解散吐蕃人的军队，如果他们不肯自己解散，那唐军来帮他们解散。


    
“传我的命令，大军即刻起拔，向逻些城进军！”


    
……


    
八千唐军骑兵再一次出征了，不需要什么向导，他们只管沿着臧河而行，他们没有军粮后勤，一路劫掠，吐蕃部落纷纷组织抵抗，但他们的抵抗却反而给他们带来了灾难，封常清下了严令，凡抵抗，一律斩杀！


    
封常清尽管放纵士兵，就算唐军奸淫妇女，他也睁只眼闭只眼，但他有一条铁的原则，那就是不得掳掠女人和牲畜，女人和牲畜将会成为唐军的累赘，会影响即将到来的战役。


    
五百里的路程，唐军并不冒进，也不分兵，而是整备而行，他们走了整整六天，一路上劫掠屠杀，数以万计的吐蕃青壮被杀，吐蕃人的血染红了臧河，这天下午，唐军大队抵达了距逻些城约三十里外的乌宇土城，封常清下令就地驻兵。


    
虽然没有得到吐蕃军的情况，但封常清知道，吐蕃人是绝对不会让他进攻逻些，所以，一场硬战即将爆发。


    
“传我的命令，所有将士不得卸甲，兵器不得离手，马匹不得离身，不得埋锅造饭，不得扎营，不得聚众赌博，不得喧哗游戏，不得离开大队，违令者斩！”


    
封常清的判断没有错，二十里外，一支近两万人的吐蕃军正急速向这边赶来。


    
……

第518章 吐蕃棋局（下）


    
吐蕃军为了保卫逻些城，倾巢而出了，一万八千人，这是吐蕃最后的一点家底，或者说这些吐蕃赞普挑选剩下的军队，大都是老弱残兵，精兵强将都被赞普带走了。


    
不仅吐蕃赞普没有想到，所有的吐蕃大臣都没有想到，唐军竟然会从天竺越过大雪山杀来，百年前，一名大唐使者曾借吐蕃兵一千从那里去了天竺，而百年后，一支近万人的唐军又从天竺杀了回来，历史给吐蕃人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吐蕃军的主帅是大论尚琛氏，他最终和囊东赞达成了共识，不管唐军是要战要和，不和唐军打一仗，他们无法向赞普交代，也无法向吐蕃国人交代。


    
囊东赞也将他的五千军交给了尚琛氏，如果这一仗唐军败了，那么他们将成为吐蕃的英雄，如果他们败了，那吐蕃就算亡国，他们也问心无愧。


    
尚琛氏催促士兵一路疾走，他心中还有一丝侥幸，那就是唐军在高原上的战斗力会大大减弱，他的士兵虽然是老弱之兵，但在高原上作战，或许唐军连老弱之军都不如。


    
正是这一线希望，激发了尚琛氏的勇气，也激励着吐蕃军勇往直前，与入侵唐军一战高下。


    
一名骑兵斥候飞驰而来，老远便大喊道：“封将军，紧急军情！”


    
斥候的喊声让所有的士兵都警惕起来，坐着休息的士兵纷纷站了起来，封常清大步迎了上来，大声问道：“什么军情？”


    
“回禀将军，一支约两万人的吐蕃军已开到二十里之外，即将抵达此处。”


    
“军力如何？”


    
“骑兵步兵各参半，大多是老弱之兵，不少人连盔甲都没有。”


    
封常清点点头，他翻身上马，喝道：“准备作战！”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原野，顷刻间，队伍中的号角声立即全部吹响，此起彼伏，俨如乐队合奏，这劲吹的安西号角声仿佛原野上的暴风，山中的雷鸣。


    
八千唐军纷纷上马，封常清战刀一挥，“出发！”


    
他的战马飞跃而出，在他身后，大旗在风中飘舞，战马在绿野驰骋，左军郎将贺延嗣纵马飞奔，白色的鬃毛飞扬，飘到了他的头盔之上，他率领部下呼啸向前，如奔向海岸的汹涌浪花。


    
“飞驰！攻克逻些城！”


    
兴奋的喊声在队伍中回响，脸上洋溢着对战争的渴盼和激动，他们骨子那种对战争的狂热，俨如火焰一般在他们血液里燃烧起来。


    
片刻，他们便冲出了崎岖不平的丘陵地带，冲进了一片广阔的原野之中，他们前进的步伐渐渐放缓了，在数里外，只见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出现在原野的另一边，这片原野简直就是天然的作战之处，厚厚的草甸，地面平坦，极利于双方的冲击。


    
对面的吐蕃军也看见了唐军，他们也停止了前进，双方相距三里，相峙而望，这时，第二名斥候从斜地里奔驰而来，奔到封常清面前抱拳道：“封将军，对方确实为两万军左右，后面再无援军。”


    
“战斗力如何？”封常清再一次确认道。


    
“这支吐蕃军一半以上都是老弱之兵，兵甲不全，战马不过半。”


    
经过两次确认，封常清最终相信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一支吐蕃弱旅，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迟迟不肯出战，一直要自己到了逻些，他们才被迫出战，看来，吐蕃的大本营十分空虚，所有的军队都被吐蕃赞普带走了，想到这，封常清眼中闪烁着一种决断的神情，他冲出队伍，高举战刀喊道：“决定我们命运的时刻到了，我们已无路可退，赢得此战，我们将成为大唐的英雄，八千安西的将士们，让吐蕃人在我们的铁蹄和战刀下颤抖，胜利属于我们！”


    
“胜利属于我们！”


    
八千唐军高呼怒吼，喊声响彻原野。


    
“杀！”


    
封常清战刀一挥，八千唐军骑兵如决堤的洪水，又俨如掠过原野的龙卷风暴，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向吐蕃队伍席卷而去。


    
“杀啊！”


    
贺延嗣喊声如雷，他挥动大刀，一马当先，胯下的大宛战马雄骏矫健，奔跑如飞，他身后的两千儿郎个个奋勇争先，喊杀声震天，他们像一支锐利的长枪，直刺吐蕃大军。


    
尚琛氏没想到唐军一开始就发动了强攻，他心中暗暗叫苦，他原想通过持久战拖垮唐军的体力，发挥出吐蕃士兵的高原优势，但唐军并没有上当，他们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尚琛氏没有时间多想，唐军骑兵已经冲到了一里外，他立刻令道：“弓箭准备！”


    
两千弓箭手大步跨出，张弓搭箭，目标对准了疾冲而来的唐军前锋，等待他们进入射程。


    
“弓骑兵！”贺延嗣一声大喊，他所有的手下都纷纷端起了角弩，人伏在马背上。


    
“射！”唐军率先冲进了一百二十步的杀伤射程，两千支弩箭离弦而去，他们立刻挂上角弩，反手取过圆盾，挡住了战马的前胸，人伏在马脖子后面，另一只手提着长矛，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显示出唐军高超的训练水平。


    
两千支箭呼啸着向吐蕃弓箭手扑去，唐军弩箭的射程远远大于吐蕃军的弓箭，他们还没有进入吐蕃弓箭的射程，但他们的弩箭却先到了。


    
吐蕃弓箭手措不及防，强劲的箭矢密集地射进了吐蕃弓箭手阵型之中，只听一片惨叫声，吐蕃士兵纷纷中箭到地，瞬间便死伤了数百人。


    
突来的射击打乱的吐蕃弓箭手的阵脚，他们吓得纷纷后退，有的人寻找盾牌，忘记了自己职责，尚琛氏大怒，挥动长剑大喊：“射击！射击！”


    
这时，一部分吐蕃士兵如梦方醒，他们应该放箭，但是已经晚了，黑压压的唐军已经冲到了六十步外，蹄声如雷，大地在颤抖，那种视觉感官带来的强烈冲击和近万骑兵冲杀而来所激起的滔天杀气，让每一个人都心惊胆寒，两腿战栗，整个吐蕃军的阵脚开始向后移动。


    
“顶住！组成矛阵！”尚琛氏声嘶力竭地大喊。


    
前排的吐蕃军畏畏缩缩地举起长矛，许多人都恐惧得大叫起来，就在这时，唐军俨如疾风暴雨扑面而来，霎时间冲进了吐蕃军阵之中，强大的气势和冲击力将吐蕃军冲得人仰马翻，唐军骑兵挥动战刀劈砍，鲜血迸溅，人头滚滚落地，号哭、呻吟声骤起，矛刺在密密麻麻的吐蕃军中杀开了一条血路，暴烈的唐军骑兵塞如风暴，在这条血路上踹踏一切、压倒一切、披靡一切。


    
吐蕃士兵抵挡不住，纷纷向两边躲闪，两万人的阵脚开始乱了起来……


    
封常清不愧是中唐名将，他审时度势，迅速判断出了唐军的吐蕃军的优劣长短，唐军战马高大，骑兵力量强劲，士气高昂，极为适合冲杀，但人数只有吐蕃军的一半，又在高原作战，呼吸不畅而影响体力，这是他们的不利。


    
而吐蕃军大多是老弱之兵，他们战马矮小，大多使用长剑，长兵器较少，在强烈的冲撞中难以和唐军匹敌，但他们的优点是兵力较多，适应高原作战，适合进行长时间的鏖战。


    
封常清便迅速做出了决定，冲击敌阵，用最血腥最快捷的方式结束战斗，在出兵之前，他便做好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他们的目标是冲击吐蕃军的中军主帅，封常清知道，吐蕃军主帅一般是在队伍的东北角，便于指挥军队作战，而今天的情况确实如此，吐蕃军的帅旗就在东北角上，这样，便给唐军分割包围中军主帅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由左锋郎将贺延嗣为冲击主力，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吐蕃中军和其他军队的联系，而右锋郎将江再兴再率两千骑兵从北面包抄，和贺延嗣的部队一北一南，像一把锋利的大剪刀，将吐蕃中军绞杀，而封常清则亲率四千骑兵，替贺延嗣部队抵挡住后面吐蕃军的冲击。


    
贺延嗣的军队犹如穿透森林的霹雳，成功地冲破了吐蕃军阵，他们像一条极有灵性的毒蛇，队伍一转，直向百步外的帅旗掩杀而去，贺延嗣挥舞大刀，左劈右砍，杀人累累，一步步向吐蕃帅旗逼近。


    
吐蕃军的阵脚此时一片大乱，士兵们四散奔走，队伍散乱了，许多士兵都无所适从，只是拼命地向人多处奔跑。


    
而尚琛氏只是一名文官，他没有看出封常清的战术，依然在拼命大喊：“不要乱，各自归队！”


    
就在这时，他的北面一片大乱，士兵们纷纷叫喊：“唐军杀来了！”


    
尚琛氏这才发现另一支唐军从北面包抄而来，势如猛虎，所向披靡，他急又扭头向南面看去，另一支唐军在他南面冲杀，已经越来越近，不足六十步了，而他的中军只有不到四千军，难以抵挡两支军队的南北夹击。


    
而他南面的大队士兵则被另一支唐军骑兵冲击，应接不暇，根本顾不上他这边，尚琛氏大吃了一惊，他终于明白唐军的企图了，竟然是要先剿灭他。


    
尚琛氏急得满头大汗，急对几名士兵道：“速去命德让将军支援我，快去！”


    
几名士兵向南面奔去，此时，贺延嗣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中年吐蕃军官，尽管这个吐蕃军官穿着和普通军官一样，但贺延嗣还是敏锐地判断出，此人就是吐蕃军主帅，看他派遣士兵去求援，这就更坚定了贺延嗣的判断，他悄悄地抽出了一支箭，在几名士兵的掩护下，迅速找到一处空挡，他张弓搭箭，瞄准了这名吐蕃军官。


    
弦一松，箭如流星般射去，这一箭，力量强劲、无声无息，一箭擦过战马的头顶，射穿了尚琛氏的胸膛，尚琛氏一声闷哼，手按住了胸部，他的战马受惊，后腿立起，身子高高挺在空中拼命挣扎，贺延嗣的第二支箭到了，这一箭射穿了战马的头颅，战马惨嘶一声，訇然翻到在地，坠马的尚琛氏被压在马身之下，眼看不能活了。


    
主帅落马引起了中间一片混乱，右锋将江再兴已杀到了战旗之下，他马刺一夹，战马前冲，一枪刺穿了旗手的胸膛，他随即拔出横刀，砍断了旗杆，吐蕃军的帅旗倒下了。


    
主帅被射杀，帅旗倒下，这支老弱残军再也没有了斗志，他们开始惦记家人了，他们不想死在战场之上，中军率先崩溃了。


    
就像雪崩一样，中军的逃散引发了其他吐蕃军的溃败，恐惧笼罩着他们，他们纷纷倒地，愤怒的马蹄从他们身上飞驰而过，辽阔的原野上到处是四散奔逃的吐蕃败兵。


    
封常清下达了全力追杀、屠杀殆尽的命令，唐军奋力追杀，吐蕃军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胜利的阳光开始照耀大地，远处布达拉宫的身影在阳光照耀下，已经清晰可见。


    
……


    
贞治二年三月二十八日，随着留守逻些城的最后一支吐蕃军被安西远征军击溃，大论尚琛氏阵亡，吐蕃本土大势已去。


    
当天下午，唐军主帅封常清率领大军抵达了逻些城外，此时的逻些城再无一兵一卒，人心惶恐，逃亡无路，家家关门闭户，大论囊东赞万般无奈，只得率领吉桑嘉贡、赤桑雅拉、达赞顿素等一班吐蕃留守百官出城投降。


    
大营内，封常清正和几名大将商量安置吐蕃的后事，封常清对众人道：“我们虽然击败了最后的吐蕃军，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放松警惕，尽情享乐了，吐蕃人的部落力量依然强大，而且我们也一时无法消灭他们，吐蕃人随时会向我们反击，我也没有把握长占逻些，一旦吐蕃赞普归来，或者马重英回来，我们都将遇到恶战，所以，我要求士兵们继续保持昂扬的斗志，必须军纪严明，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不能再像前些时间那样放纵，至于赏赐，我会从吐蕃仓库里给弟兄们厚赏，所有人的军功我也会一一记录在案，你们可记住了吗？”


    
“末将记住了！”


    
这时，贺延嗣又问道：“将军，不知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处理什么？”


    
封常清道：“我们当务之急便是要在吐蕃赞普回来之前，最大程度地削弱吐蕃人的力量，掠夺他们的财物，摧毁他们的作坊和生铁，诛杀反唐的吐蕃贵族，建立起亲唐势力，总之，我们时间并不多，要再最短的时间内削弱吐蕃的力量，让他们百年内无力攻唐，这是大将军的指示，我们务必遵从。”


    
众人都点了点头，这时，江再兴建议道：“封将军，我听说逻些附近地汉人奴隶有很多，他们受尽压迫，不如趁这个机会解放他们，他们必然感激涕零，我们再从他们中军招募汉军，这样我们的兵力便可壮大。”


    
“不错，这个建议很不错！”


    
封常清欣然笑道：“我只想解放汉人奴隶，却没有想过从他们中间招兵，这倒是个好办法。”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道：“封将军，吐蕃大论率百官来降。”


    
封常清站起身道：“好了，现在该是我们收割的时候了。”


    
……


    
在唐军大帐中，举行了投降仪式，囊东赞将象征着吐蕃赞普的金剑和金冠献给了封常清。


    
他跪在地上，流着泪水央求道：“大唐天兵来此，吐蕃只能匍匐仰视，恳求天兵停止刀戈，吐蕃愿世世代代敬奉大唐宗主。”


    
这时，从甲普寺赶来的老主持摩臧智也上前求情道：“吐蕃已无力抵抗，投降大唐，望将军慈悲为怀，勿害吐蕃民众，老僧愿为将军诵经九九八十一天，为将军祈求金身。”


    
风常清坐在帅椅之上，冷冷道：“唐军可以不屠杀民众，但我不想看到没有实际行动的投降，三天之内，所有逻些城的吐蕃贵族均到我大营集中，同时，吐蕃仓禀移交唐军，所有被掳汉人，无论男女老幼均全部释放，送至我大营来，另外，吐蕃人家的刀剑盔甲均需上缴，若有隐藏者，全家抄斩！”


    
次日，一百余名吐蕃贵族被送到了唐军大营，这些包括赤松德赞三名兄长在内的一百余名贵族，被唐军以送去安西为人质作为借口，将他们送去了敦煌，却被唐军在半路全部处死。


    
而吐蕃人送还的四万余名汉人奴隶则被封常清全部释放为民，汉人奴隶们无不失声痛哭，他们跪满一地，感激唐军拯救了自己。


    
封常清好言安抚，给了他们牛羊和房子，让他们暂住吐蕃，他又奴隶中挑选了九千精壮，组成了新唐军，用吐蕃的盔甲兵器将他们武装起来，这样唐军在吐蕃腹地便有了一万六千余军队，牢牢控制住了逻些城以及周边地区。


    
但封常清也知道，此时废赞普制度还不是时候，只有等唐军增兵吐蕃，彻底控制了吐蕃后，才能正式废除赞普制，改以佛教立国，他便立囊东赞年仅两岁的孙子囊尼德赞为吐蕃新赞普，不再承认远在吐火罗的赤松德赞。


    
此时，所有人都不知道，赤松德赞已经在吐火罗身死，吐火罗大战一触即发。

第519章 月圆之夜（上）


    
在离阿缓城以西约三十余里外有一条大河，叫月氏河，也是月氏国赖以生存的母亲河，大河最后向北流入阿姆河的支流俱鲁河，蜿蜒盘旋在高山峡谷之中，冲出了一条又一条的巨大峡谷，这些峡谷宽则数百里，狭窄只有十几里，河谷两岸土地平坦，气候温和，土地十分肥沃，一直是月氏国最主要的产粮区，月氏国的众多人口便分布在各大峡谷之中，自从吐蕃军占领吐火罗后，这些峡谷便成了吐蕃收取军粮的重要来源地。


    
刚开始，当地居民尚能忍辱交粮，但随着战局的紧张，吐蕃人越来越变本加厉地催要粮食，甚至派出一队队的小分队去挨家挨户抢粮，不堪忍受的吐火罗人终于爆发了起义。


    
一队五十人的吐蕃小分队在一座叫帕帕村的村庄附近被千余名民众包围了，他们刚从这座村子出来，几辆马车中装满了抢来的粮食，牵着二十几头牛和几百只羊。


    
十几名吐蕃士兵脸色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满足，但他们却没有想到，一名寡妇遭到侮辱和被洗劫了全部财物后，悲愤地带着两个孩子跳河自杀了，她们一家人的死，终于引发了吐火罗人心中火山的爆发。


    
村民愤怒了，他们抬着跳河妇女和孩子的尸体冲出了村庄，拿着木棒和长刀，赶上了吐蕃小分队，将五十名吐蕃士兵团团围住。


    
“你们要造反了吗？”


    
吐蕃百夫长用生硬的吐火罗语大声斥骂，他拔出长剑向一名年迈的老者冲去，他觉得有必要杀人立威，吐火罗人冷冷地看着他，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这名吐蕃百夫长早已被斩为肉酱。


    
“杀了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吐火罗人突然爆发了，他们怒吼着，一拥而上，用木棒和刀剑向吐蕃百夫长打去、砍去，一阵惨叫声，这名吐蕃百夫长被看得血肉模糊，当场惨死。


    
其余吐蕃士兵大吃一惊，纷纷拔剑自卫，这时，千百块石头如雨点般向吐蕃士兵劈头盖脸砸去，吐蕃士兵们被砸得头破血流，他们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开始四散奔逃。


    
“杀死他们！”


    
千余名吐火罗村名发动了，他们数十人围攻一人，很快将吐蕃士兵打翻在地，斩断他们的手脚，砍掉他们的脑袋，人群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呼，他们举起了吐蕃士兵的人头，夺回了他们的牛羊和粮食。


    
同样事情不仅仅发生在帕帕村，在月氏各地，在吐火罗的各国都同样爆发了针对吐蕃人的起义，许多潜回故国的贵族成为了这些起义的领导者，他们组织了一支又一支的吐火罗复国军，驱赶驻扎在他们国土上的吐蕃军，吐火罗各处爆发了一场场风起云涌的起义。


    
……


    
阿缓城王宫，尚息东赞背着手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


    
离月圆之夜还有三天时，他又一次迎来了曼苏尔哈里发的特使阿布·扎里克，这个扮装成商人，和什叶派穆斯林首领同名同姓的大食特使已经使尚息东赞深信不疑了，尽管这个使者的身上还有些疑点没有明晰，比如他一去一回只用了七天时间，虽然哈里发就在唐军背后不远，但这个速度也太快了一点，其次他两次化妆成商人，难道就没有遭遇唐军的拦截吗？其他的大食商人在吐火罗都已绝迹，为什么他能过得来？


    
这些疑点是很明显的，但对此时的尚息东赞而言，这些疑点已经让他视而不见了，不少吐火罗贵族潜回了吐火罗各国，他们煽风点火，率领吐火罗民众在各国同时爆发了起义，去乡间抢粮的吐蕃小队很多都被起义民众围殴致死，吐火罗的局势已经万分危急。


    
不仅如此，驻扎在兰城的尚嘉素军的军粮只够供应五天了，他一天三次派人来向尚息东赞催粮，尽管尚息东赞手中还有一点存粮，但他不敢再运送粮食给尚嘉素了，这倒不是害怕再被唐军劫持，而是尚息东赞得到消息，尚嘉素准备南下信德了，正因为手中没有粮食，才迟迟不能动身，一旦尚嘉素拿到粮食，他们必然会南撤信德，那时，把他尚息东赞一人丢在吐火罗对抗唐军，他不就是死路一条吗？因此，尚息东赞宁可让尚嘉素断粮，也要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


    
此时的大食人成了尚息东赞最后的救命稻草，只有联合大食人击败唐军，才是拯救吐蕃军的唯一出路，正是这样，扎里克表现出的种种太合常理的地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扎里克带来的曼苏尔的亲笔书信，那个假不了。


    
这一次扎里克的到来，带来曼苏尔哈里发更苛刻的条件，不仅是把吐蕃胜利后的获利局限为吐火罗，而且吐蕃必须为阿拔斯帝国的附庸国，每年纳税称臣，也就是说，吐火罗其实也是阿拉伯的领土，只是赏赐给吐蕃这个藩国的暂时居住，尽管这个条件异常苛刻，但尚息东赞却长长地松了口气，这说明大食人的出兵意图是真实的，现在不说让他做属国，当孙子他也愿意，只要阿拉伯人肯出兵，一切都好商量。


    
尚息东赞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扎里克提出了要求，他沉声道：“请你回复哈里发陛下，我们吐蕃军答应他的附加条件，成为大食的附庸国，请哈里发陛下要按照约定出兵。”


    
扎里克却摇摇头笑道：“尚息东赞将军，有些事情光靠口头答应可不行？”


    
“那你要怎么样？”


    
“很简单，尚息东赞将军写一封书面保证，字数可以少一点，一页纸便可，但要把内容写清楚，签名印章一个都不能少。”


    
“这个没有问题。”


    
尚息东赞坐下来，提笔写下了一份保证书，一份承认大食帝国是吐蕃宗主国的政治申明，他重重地盖上了自己的金印，他忽然眉头一皱，问道：“你这样送回去吗？可离月圆之夜只有三天了，你来得及吗？”


    
扎里克微微笑了，“尚息东赞将军，王宫外有我的一名随从，他带着一只能日飞千里的雄鹰，自然是由它把将军的信带给我们的哈里发陛下。”


    
尚息东赞大喜道：“很好！我要亲自看你将雄鹰送走。”


    
……


    
院子里，一名随从将一只矫健的雄鹰递给了扎里克，扎里克抚摸着雄鹰的羽毛，将装有尚息东赞政治申明的信筒绑在了鹰腿上，回头向尚息东赞笑了笑，尚息东赞心中却有些疑惑，这种雄鹰的通信方式居然和唐军一模一样，连信筒的外形都相仿。


    
或许是大食人久和唐军打仗的缘故，他们也学会了唐军的通讯方式吗？这时，扎里克当着他的面将雄鹰抛上了蓝天，望着雄鹰矫健的英姿，尚息东赞心中刚刚起了一丝疑虑也随之飞到了九霄云外，雄鹰带着他的全部希望西方展翅飞去。


    
……


    
唐军主力所在的活路城距离阿缓城约四百里，刚刚飞了半日地雄鹰便抵达了目的地，空中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鸣叫，它开始下降了，向一座召唤它归来的鹰塔飞去，一名士兵在这里已经等待多时，他伸出胳膊，让雄鹰扑棱着翅膀落在他的手臂上，雄鹰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士兵迅速解下了它腿上的信筒，拍了拍它的头笑道：“真是一个不错的信使！”


    
士兵将一大块鲜肉奖赏给了它，雄鹰叼起鲜肉，向城外茂盛的森林飞去，士兵则奔下鹰塔，向城内的军衙飞奔而去。


    
军衙内一片大战来临前的景象，一队队士兵在军衙及附近来回巡逻，戒备森严，将官们步履匆匆，神情凝重，一些人聚在院子里，等待大将军的召见，更有一份份斥候的快信，将吐火罗各地的情报汇集至此，行军司马的参军事将这些情报翻译整理，抄写成一份份标准的格式，在第一时间内送到李庆安的案头。


    
训鹰手匆匆走进军衙，来到了文书房前，这里是提交各种情报的地方，正好遇见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录事参军韦晋。


    
训鹰手连忙上前施礼道：“韦参军，扎里克的信已经到了。”


    
“啊！快把信给我。”


    
韦晋也知道这封信的重要，大将军一直在盼望着它到来呢！他接过信，便快步向李庆安的房间走去。


    
房间内，李庆安正和几名大将在商议军情，能不能战胜吐蕃军已经不是讨论的关键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唐军稳扎稳打，这场战役就必胜无疑，关键是要全歼吐蕃军，而且不能让他们向信德逃窜，信德的封常清已经远征吐蕃腹地了，信德只有七千唐军，兵力比较空虚，如果被吐蕃大军逃去信德或者天竺，那对李庆安的吐蕃战略将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为此，李庆安已经派大将荔非元礼率两万军绕道去细柳国的护闻城，截断吐蕃军南下信德，尽管如此，李庆安还是有一点不放心，他担心的是尚嘉素，在且末城便和他打过交道了，此人打仗一般，但逃跑却是一流，他当时带着数百人，无粮无水，居然能逃过数千里都没有人烟的高原，现在他手下有八万大军，这八万大军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再跑了。这时，韦晋匆匆走进屋子，在李庆安耳边低声禀报道：“大将军，扎里克的情报已经到了。”

第520章 月圆之夜（中）


    
李庆安精神一振，立刻接过信对众人笑道：“这个扎里克倒是一个合格的使者，让他做斥候有点可惜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斥候中郎将秦海阳接口笑道：“他可是我们斥候军中的人才，大将军可不能把他调走了。”


    
“我不调他，我会给他自己选择。”


    
李庆安笑了笑，从信筒中抖出了一封信，他展开信，匆匆看了一遍，顿时笑了，把信交给众人道：“你们看看吧！这个尚息东赞真的愿意认大食人为干爹。”


    
众人传阅着信件，信件中写得很清楚，尚息东赞承认大食为吐蕃的宗主国，并签字盖章，这就意味着尚息东赞并不是嘴上说说，他是真有此心。


    
田乾真看了信，眉头一皱道：“这个尚息东赞有当吐蕃赞普的野心。”


    
李庆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道：“你具体说一说，何以见得？”


    
“很简单，答应吐蕃为大食人的附庸国，这不是尚息东赞的职权所能决定，他只是一名大将军，根本无权决定这么重大的事件，如果他只是敷衍的话，那他就不会用书面方式承认此事，否则将来吐蕃追究责任，他第一个跑不掉，这只能说明尚息东赞已经把自己看作是下一任的赞普了，就算大食人不出兵，我想他也会投靠大食为附庸，寻求大食人对他的庇护，让大食人支持他为吐蕃赞普，这应该是他的一石二鸟之计。”


    
“田将军把尚息东赞看得很透嘛！”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此人既然有这么多军队，他当然有野心，但我觉得此人并不是整个战役的关键，关键还是尚嘉素此人。”


    
说到尚嘉素，贺娄余润觉得自己不能沉默了，他在且末城和尚嘉素打了几天几夜，他对此人最有发言权。


    
贺娄余润便笑道：“大将军，这个尚嘉素是我们的老对手了，他和尚息东赞向来有芥蒂，这次吐蕃赞普之死，种下了他们二人仇恨之根，而且自从田将军劫粮后，尚嘉素再没有得到粮食，所以这位逃跑将军无法南去信德。”


    
他话音刚落，田乾真便向他拱了拱手，表示感激，自从他夺取怛没城，在阿姆河上架桥，又夜袭了吐蕃军的粮队，这两次战役使他赢得安西军的尊重，连一向瞧不起他的贺娄余润也对他赞许有加了，这让田乾真感到十分振奋，这意味着他真正地融入安西军了。


    
他接口笑道：“我同意贺娄将军的意见，尚嘉素的粮食应该快坚持不住了，而尚息东赞迟迟不发粮，就是想用粮食来控制尚嘉素，但这样一来，尚嘉素的手下必然会更憎恨尚息东赞，大将军，我们倒可以好好地利用一下他们之间的矛盾。”


    
李庆安微微笑了，他让扎里克冒充大食使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事情一步一步按着他的计策实现了，他又看了看尚息东赞的申明书，上面没有落日期，这应该是尚息东赞刻意给自己留得一条后路，正是没有落日期，便有了操作的余地，李庆安便缓缓道：“只有三天了，或许，这三天会有我们意想不到的有趣故事发生。”


    
……


    
尚嘉素确实是有南下信德的打算，他很清楚唐军的实力，且末城一战后，他对李庆安便有了一种天生的恐惧，他知道自己不是李庆安的对手，他更清楚这次吐火罗战役吐蕃军胜面不高，他便想去信德，在那里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但军粮不足却扯住了尚嘉素的后腿，而且唐军已经派大队南下，截断了前往信德的主要道路，使他的信德梦变得不真实起来。


    
这一切都是尚息东赞对自己的陷害，提到尚息东赞，尚嘉素便想到了让他难洗耻辱的且末城之战，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他便将且末失败的责任推到了尚息东赞的头上，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相信了，正是尚息东赞对自己的排挤，才使得他惨遭且末城之败，而尚息东赞却轻取吐火罗，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荣耀。


    
正是这样，尚嘉素对尚息东赞恨之入骨，但为了得到军粮，他不得不向尚息东赞做出一点妥协，表面上答应和他联手对付唐军。


    
粮食出来了，又没了，据尚息东赞的解释是被唐军劫走，但尚嘉素对尚息东赞已有很深的成见，他并不相信尚息东赞的解释，他怀疑是尚息东赞在做戏，自己把粮食劫走了。


    
现在军粮就是尚嘉素的命根子，他的军粮只能支持两天了，尽管他也派人去四处劫掠，但吐火罗的财富和粮食都已被尚息东赞洗劫一空，他能抢到的粮食对于八万人的消耗，实在是微不足道。


    
无奈之下，尚嘉素只得召集主要将领开会，商讨两天后与尚息东赞共同征讨唐军的方案，这无疑是一个很窝囊的决定，堂堂的八万大军竟然要向六万人低头。


    
会场上一片寂静，没有人愿意开口，听命于尚息东赞吗？赞普的去世他还没有撇清嫌疑呢！


    
只有尚嘉素干涩的声音在会场上回响：“各位，我也不愿意，我个人对他恨之入骨，但我没有办法，我们的军粮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了，这是我们的软肋，现在被尚息东赞抓住了，我们只能应付他，敷衍他，等粮食到手，我们就远走信德，在那里我们再打出一片新的天地。”


    
还是没有人应和，尚嘉素的心中开始打起了小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手下大将对尚息东赞的反感程度，众人正是因为怀疑赞普之死和尚息东赞有关，才把他扶为主帅，现在他要和尚息东赞合作，众人心中自然非常不满。


    
尚嘉素干笑一声，却找不到话说，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禀报道：“大帅，大食特使来了，他们带来了一万石粮食，说有要事要求见大帅。”


    
听说有一万石粮食来了，尚嘉素顿时喜出望外，一万石虽然不多，但也能让他们支撑十天了。


    
“快请！”尚嘉素亲自走到房门口迎接去了，大堂中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大食派特使来做什么？


    
只见十几名士兵带着一名身着白袍的阿拉伯人走了进来，旁边跟着他的翻译，那特使向尚嘉素恭敬地行了一礼，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话，翻译道：“这位使者说，他叫阿布·侯赛因，是呼罗珊的法务官，这次是受呼罗珊总督艾努尔的派遣，特来与尚嘉素将军商议与唐军作战的细节……”


    
“等等！”


    
尚嘉素拦住了翻译的话头，他回头看了看众将，众将都和他一样，眼中充满了愕然，尚嘉素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说要和大食军合作？”


    
那翻译给使者说了，使者不解地摇摇头，叽里咕噜地说了长长一串话，翻译道：“他说，吐火罗总督尚息东赞将军已经和他们的哈里发陛下达成了对付唐军的合作协议，所以作为下属，我们应该遵守高层达成的协议。”


    
“狗屁！”尚嘉素愤怒得大骂起来，“他算什么东西，能代表我吗？”


    
他心中的愤懑已经难以抑制了，他回头对众人道：“你们听见了吧！那个混蛋竟然背着我们和大食达成协议了，他不定还出卖了什么，大食人才会这么热心，我们不能接受这个合作！”


    
大堂内吵成了一团，人人皆大骂尚息东赞居心叵测，这时，特使和翻译交耳几句，翻译又道：“特使说，尚息东赞已经正式承认阿拔斯帝国为吐蕃王国的宗主国，你们都是阿拔斯帝国的附庸臣民，你们应该听从指挥，不能闹事。”


    
这句话一出，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吐蕃几时变成了别人的附庸国？


    
尚嘉素愣住了，尚息东赞不至于这么大胆吧！半晌他才迟疑着问道：“你说他正式承认阿拔斯帝国为吐蕃的宗主国，你又什么证据吗？”


    
使者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纸申明书，递给了尚嘉素，尚嘉素慢慢打开，他顿时惊呆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眼睛，白纸黑字，有尚息东赞的签名和印章，没有一点假，他竟然能代表吐蕃承认大食是吐蕃的宗主国，这是赞普才有的权力啊！


    
众将都围拢上来，大多数人都不识字，有识字人念道：“吐蕃尚息东赞致大食帝国哈里发宗主国陛下，我正式承认大食帝国为吐蕃王国宗主国，吐蕃自上而下，皆为大食帝国附属臣民，每年纳税称臣，千年不缀，我谨以大雪山和纳木错起誓，我所言辞受诸神审视……”


    
不等念完，便有人大骂起来，“狗东西，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害死了赞普，想窃取赞普之位，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们要为赞普报仇！”


    
“报仇！我们报仇！”大堂里响起一片怒吼声，有人拔剑要杀大食使者，尚嘉素慌忙拦住他们，他对大食使者道：“你回去吧！告诉你们哈里发，我们不接受这份申明，他代表不了吐蕃，他只能代表自己，你快走，再晚一步有性命之忧。”


    
大食使者吓得连连后退，转身便逃出帐了，这时，众将围住了尚嘉素，一名为首之人道：“大帅，尚息东赞丧心病狂，害死了赞普，现在他想当赞普的野心暴露，我们决不能容忍，此人一天不除，必将成为我们吐蕃的大患，你自己决定吧！是跟我们一起干，还是不参与，你若与我们一起干，我们奉你为吐火罗总督，将来支持你为吐蕃大论，现在不容迟疑，你做决定吧！”


    
尚嘉素早就想干掉尚息东赞了，夺他的军队和军粮，然后他率军去信德，不和唐军交战，在那里他当信德和天竺赞普，只是苦于找不到借口，今天大食使者带来了尚息东赞的把柄，使将军们主动提出来干掉此人，他焉有不答应之理。


    
尚嘉素一咬牙道：“干掉他，为赞普报仇。”


    
……


    
当天上午，兰城的吐蕃军便收拾好了行装，带上大食人送来的粮米，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向阿缓城，他们的理由很充足，为备战月圆之夜，两支吐蕃军应合兵一处。


    
队伍行军快速，当天晚上，八万大军便抵达了阿缓城，在离阿缓城约五里处驻扎下来，尚嘉素派人进城去见尚息东赞，邀请他来大营商谈具体作战事宜，以及最高指挥权的临时归属问题。


    
八万吐蕃军离阿缓城还有三十里时，尚息东赞便得到了消息，兰城的吐蕃军竟然投靠他来了，他不由暗暗冷笑，他知道他们会来，他的粮食已经熬不过去了，只能向自己低头。


    
就像尚嘉素想吃掉阿缓城的吐蕃军一样，尚息东赞同样想吃掉这八万大军，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军队，却因为赞普的意外身死而白白便宜了尚嘉素这个蠢货，现在他手上只有六万军，若能拿下这八万军，那就意味着他手中就有了和唐军抗衡的本钱，如果不敌，还可以南下天竺及信德，在那里他便可以登基当皇帝。


    
这时，尚嘉素的使者到了，向他禀报道：“我家将军已在城外建立了一座中间大帐，离军队较远，请尚息东赞将军去中间大帐协商双方合作事宜。”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打发走了使者，尚息东赞拍了拍掌，这时，从旁边的侧门走进几人，他的几名亲兵带了一个人进来，此人模样长得和他极为相似，只是稍微年轻了一点，不过稍微化妆一下就根本看不出来真假。


    
这是尚息东赞从十万大军中找出来的一名替身，本来是替他巡视吐火罗各地，现在在关键时刻便可以派上特殊用场了。


    
尚息东赞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你替我去城外和尚嘉素开会，我实在不喜欢那个人，你的声音有点哑，就说最近着了风寒，记住！和他多聊聊吐火罗的风土人情，把时间拖得久一点，事后我会赏你一千只羊。”


    
替身不知风险，便一口答应了，“大帅放心，我会应付好。”


    
“好吧！你这就出发。”


    
替身行了一礼，便跟着亲兵走了，尚息东赞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自言自语地冷笑道：“尚嘉素，这是你自己上门来送死，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第521章 月圆之夜（下）


    
阿缓城外，在距离尚嘉素军大营约十余里的一座光秃秃的高岗上，已经搭起了一座巨大帐篷，这就是尚嘉素所说的中间大帐了，也就是说都不在对方的大营之中，黑暗中，巨帐周围空空荡荡，只有极少数士兵在戒备，可如果仔细察看，就会发现这座高地周围的土质有些异样，仿佛刚刚翻新过，但一般人并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尚息东赞派来的两名士兵已经巡视过了周围的情况，尚嘉素只带了一百名亲兵来商谈合作细节，这些人对尚息东赞构成不了威胁。


    
尽管尚息东赞曾单枪匹马去兰城和尚嘉素谈判，但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们之间只谈合作，还没有吞并对方的打算，而此时，他们的合作已到最关键的时刻，什么变故都会发生。


    
夜晚是罪恶的最好掩护，尚嘉素已经先到了一步，他站在大帐旁，遥遥地望黑黝黝的阿缓城，眼中充满了杀机，这时，他的目光又转到了东北方，那里是尚息东赞的大营所在，距离他的大营不到十里，只要杀掉尚息东赞，他便可以乘机收取尚息东赞的军队。


    
不远处站着两名尚息东赞的亲兵，他们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尤其是尚嘉素的大营，他们更是注意着那边的一举一动，一旦那边有异常的军队调动，他们便会立刻通知尚息东赞。


    
尚嘉素眼中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他眼角余光向高地后面瞥了一眼，忽然他发现一堆新土微微动了一下，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恼怒，给他的亲兵使一个眼色，亲兵会意，慢慢走了过去，踩在那堆微动的土堆之上。


    
这时，远方出现了一片火光，一队百余人的队伍簇拥着尚息东赞来了，尚嘉素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一名前去查证的亲兵飞奔而至，在他耳边低声道：“是尚息东赞，一共一百零三人。”


    
“好！在他进大帐之时发动。”


    
尚嘉素慢慢退回了大帐，趁尚息东赞的亲兵不备，从另一个小门快步走出，沿着一条小径跑下了高岗，一声猫头鹰的鸣叫声响起，高岗上的土堆悄悄翻动起来，几把雪亮的长剑从土堆中冒出了头。


    
在远方两里外的一片黑漆漆的森林中，尚嘉素安排的两千名精兵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发动。


    
……


    
阿缓城外有着大片森林，放佛一条绿色的绸巾将城池紧紧包围，此时在离尚嘉素大营约两里外也有一片森林，森林里鸦雀无声，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在森林深处，一支约五百人的‘吐蕃骑兵’正静静地潜伏着，等待着机遇到来的那一刻。


    
这五百人自然是唐军改扮，他们只是穿着吐蕃人的盔甲，在关键时刻出手，这五百唐军是安西军第一斥候营，也就是李庆安出身的斥候营，也是安西军最精锐的军队，人人武艺高强，都具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如果说斥候军是唐军的特种部队，那么第一斥候营便是特种部队中的特种军，甚至包括他们战马，仿佛通了人性一般，至始至终都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一声嘶鸣。


    
今天率领这支斥候营前来执行任务的将领便是中郎将秦海阳，这位在安西军富有传奇色彩的老斥候将领已经成为了李庆安的心腹将之一，一些重大的特殊任务都是由他来完成，比如今天晚上的行动，关系到整个吐火罗战役的结局，李庆安不敢大意，不仅派出了最精锐的第一斥候营，还派出了这位经验丰富的斥候老将。


    
秦海阳和第一斥候营没有让李庆安失望，尽管尚息东赞在粮食被劫后，便在阿缓城以东布下了一队队探子，但第一斥候营行军异常诡秘，躲过了所有探子的监视，顺利来到了阿缓城下，潜进了这片森林之中。


    
他们在昨天晚上潜伏进了二十里外的另一片森林，一直耐心地等候尚嘉素军队北上，黄昏时分他们得到了最新情报，尚嘉素的八万大军已经开到了阿缓城下，就驻扎在他们三里之外。


    
这时，一条黑影从森林外奔进，跑动秦海阳面前禀报道：“秦将军，城内有人出来了，约一百余人，拿着火把向高岗处进发。”


    
时机已经快到了，秦海阳一摆手，低声令道：“出发！”


    
五百斥候动作迅速，牵着各自的战马，无声无息地向森林外走去。


    
……


    
就在唐军斥候营向森林外开去的同一时刻，在阿缓城的南城处，一支四万人的军队也悄悄地出城了，尚息东赞身着黑色锁子甲，和所有士兵一样，右臂扎着一条白布，这时他们区分自己和尚嘉素军队的标记，他手提一杆长矛，目标十分明确，正是尚嘉素所在的高岗。


    
尚息东赞并不打算偷袭对方大营，而是要拦截凯旋归来的尚嘉素，只要抓住尚嘉素，便可以逼他就范，听令于自己的指挥，尽管有些冒险，但为了成功夺取八万大军的指挥权，尚息东赞无论如何也要冒这个险。


    
如果他不能成功，那两支吐蕃军就将彻底分裂，沉甸甸的担子压在尚息东赞身上，内忧外患使他倍感疲惫，此时他已经无暇顾及唐军，而是把全部精力和心思都放在夺取尚嘉素的军队之上，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他只有今天晚上的时间了。


    
尚息东赞率大军出了城，但他并没有着急前行，他注视着东南方向数里外的对方大营，大营内灯火闪烁，隐隐可以看见有人影晃动，他目光又投向了西南方向的高岗，这时他似乎看见了一队执着火把的队伍向高岗而去，那便是他的替身了。


    
尚息东赞内心紧张起来，目光紧紧地注视着高岗方向的情形……


    
高岗之上，‘尚息东赞’已经靠近了巨型大帐，一名军官迎上来道：“尚息东赞将军，一切都已就绪，我家将军就在大帐内等候，请吧！”


    
“嗯！我知道了。”


    
‘尚息东赞’瓮声瓮气地答应一声，翻身下马，快步向大帐走去，他的一百余名亲兵紧跟身后，走到帐门口，高岗上又传了一声猫头鹰的鸣叫，这次第二次了，只见从高岗背后的土地上，一堆堆浅浅的土层被掀开了，下面是块木板，木板下便一个个深坑，里面蹲着三五个手执利刃的吐蕃士兵，他们从深坑中一跃而出，山坡上顿时出现了黑压压的士兵，足有上千人之多，手中长剑在黑夜中散发着森森的寒光。


    
“你们是什么人？”


    
有人发现了他们，大声喊了起来，“大帅，有情况！”


    
‘尚息东赞’大吃一惊，准备进帐的脚步停住了，这时，四周传来一片喊杀声，千余名吐蕃士兵疯狂地从四面八方冲上来，“杀啊！杀尚息东赞！”


    
尚息东赞的亲兵措不及防，一下子被砍翻了二十几人，四周敌军汹涌而至，其余人拼死抵抗，护卫着‘尚息东赞’向高岗下突围。


    
一里外，尚嘉素冷冷地看着高岗上的战斗，眼中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没有料到会这么容易得手，他埋伏的两千精兵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埋伏在数里外森林中的两千精兵已缓缓走出了森林，他们没有得到尚嘉素进攻的命令，心中都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失落，仿佛是一种拳头打空的感觉。


    
高岗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小，渐渐地沉寂了，‘尚息东赞’最终没有能下高岗，被千余名同为吐蕃军的自己人吞没了，片刻，只听一阵马蹄声响，数十人奔了过来，一名军官手中高高举着人头，得意地大喊道：“将军！尚息东赞的人头，我们成功了。”


    
“干得漂亮！”


    
尚嘉素激动得大喊一声，他扭头向阿缓城望去，城头依然是黑黝黝的一片，就仿佛高岗上发生的事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尚嘉素一怔，不可能这么安静啊！他又想起高岗上居然这么轻易便得手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他连忙接过人头，几名亲兵将火把放近，只见这个人确实极像尚息东赞，但却年轻得多。


    
“不好！”


    
尚嘉素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他大喊一声，“速回大营！”


    
他调转马头便向自己的大营奔去，身后的手下以及两千骑兵紧紧跟随。


    
可奔出不到数里，他的左翼忽然传来了一片惨叫声，尚嘉素一扭头，只见夜色中，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出现了，他们几乎就是偷袭，这支军队人数极多，足有数万人，如排山倒海的海潮，瞬间便将尚嘉素的军队包围了，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尚嘉素吓得脸都白了，他意识到这才是尚息东赞的主力，他早就看透了自己的计策，埋伏在这里了，尚嘉素急得不知所措，半晌，他才命令左右道：“速回大营求救！”


    
“将军，我们已经被包围，出不去了。”


    
尚嘉素知道自己已到生死存亡的一刻了，他急得破口大骂道：“混蛋！冲出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数百名亲兵组成突击队，向外突围，但他们三千人被四万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根本就突围不出了，尚息东赞挥舞长矛仰天大笑道：“尚嘉素，你以为自己聪明吗？其实你是个最愚蠢的大笨蛋，你去死吧！”


    
他回头向东看了一眼，十里外便是尚嘉素大营，但大营不会知道这边的情况，尚嘉素沿途布下的报信兵都被他干掉了。


    
尚息东赞高声大喊道：“夺取尚嘉素人头者，赏黄金千两，明珠百颗，官升三级！”


    
众吐蕃大军奋勇上前，尚嘉素和他的军队人数越来越少，渐渐地，眼看大势已去……


    
尚嘉素的大营此时也是一片混乱，只见数百人的吐蕃骑兵仿佛走马灯似的围着大营疾奔，他们箭如飞蝗，密集地射向营栅内，他们箭法精准异常，每一轮射击，便倒下了大片士兵，片刻间，十轮箭射出，死伤有数千人之多，吓得士兵们不敢再靠近营栅栏，很快，这群骑兵便奔到了营门附近，他们点燃了火箭，在黑夜中，一支支火箭腾空而起，呈抛物线向大营射去，北面的不少帐篷被点燃了，大营西北面顿时火光冲天，上百座帐篷被点燃了，大营内一片混乱。


    
几名万夫长见对方只有几百人，便将自己的大营搅得混乱不堪，不由暴跳如雷，大喊大叫道：“追击，将他们全部活剐了！”


    
吐蕃大营敞开了，数万吐蕃士兵如离窝的蚁群，从大营中奔出，向这数百人扑去，秦海阳张弓搭箭，一箭射倒了一名奔在最前面的吐蕃千夫长，他得意地大笑道：“走！”


    
五百骑兵调转马头，马群身姿矫健地向西奔去，唐军斥候营配的都是最好的阿拉伯战马，马速极快，如腾云驾雾一般，吐蕃人高原的矮种马根本就无法追上他们。


    
但唐军明显是在诱敌，他们奔跑的速度并不快，和吐蕃军始终保持着八九十步的距离，吐蕃的弓箭射程在七十步左右，这样，他们若即若离，使吐蕃军感觉到只差一点点就能追上了，两万吐蕃军锲而不舍地追赶，只追出七八里路，冲上一片丘陵，他们突然发现了远处的战斗。


    
只见数万大军在围攻一支军队，喊杀声震天，惨叫声连连，追击唐军的吐蕃大军被惊呆了，率军追击的万夫长率先反应过来，“不好！是将军被围困住了。”


    
这时，他顾不上再追击那几百人了，他立刻派人回去求援，又大吼一声，率军向尚息东赞的大军杀去，夜色中，两支不同派系的吐蕃大军为争夺吐火罗的主导权，终于爆发了全面内讧，随着双方援军不断赶来，十四万吐蕃大军在阿缓城外展开了不分敌我的混战。


    
喊杀声响彻夜空，鼓声如雷，尸积累累，血流成河，整个阿缓城都陷入了空前的劫难之中……


    
……


    
天色渐渐地亮了，在阿缓城以东的二十里外出现了一支由六万大军组成的唐军主力，今天就将是月圆之夜，可惜尚息东赞将看不到夜晚的圆月了。


    
这一带丘陵起伏，倒处是大片森林，遮住了视线，看不见阿缓城的影子，李庆安纵马冲上一座缓丘，眯着眼向阿缓城方向眺望，从这里，他可以隐隐看见阿缓城的城墙了，但见阿缓城上空有滚滚黑烟燃起，也不知两支吐蕃大军内讧得如何了？


    
他回头问亲兵道：“贺娄将军那边可有消息？”


    
贺娄余润率两万军，绕道阿缓城南面去堵截可能撤退的吐蕃军，亲兵奔去斥候文书那边，片刻回来禀报：“回禀大将军，贺娄余润刚刚传来消息，吐蕃军没有南撤。”


    
这时，一名亲兵指着前方喊道：“大将军快看，是秦将军他们回来了。”


    
只见五百人的骑兵队从一片森林中奔了出来，他们士气高昂，快速向这边驰来了，秦海阳纵马冲上了缓丘，翻身下马，半跪对李庆安行一军礼道：“禀报大将军，卑职顺利归来，向大将军复命！”


    
“弟兄们伤亡如何？”


    
“回禀大将军，只有三名弟兄轻伤，没有重伤，更没有阵亡。”


    
“很好，那两支吐蕃军呢？他们内讧了吗？”


    
“我们的计策非常成功，尚息东赞和尚嘉素都想趁这次合兵的机会吞掉对方，他们各逞心机，但尚息东赞计高一筹，尚嘉素险些被截杀，正是我们引导他的手下大军前来，救了他一命，他们一直杀到五更时分，尚息东赞不敌，已经退回城内，尚嘉素的军队也冲进了城，目前他们还在城内混战，情况不明。”


    
李庆安点了点头，吐蕃人的内讧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其实早在且末之战时，他们两人便种下了今天仇恨的种子，或许他们打不起来，而是各自走路，只不过是在自己的巧妙安排下，这颗种子变成了火种，提前点爆了他们之间的仇恨。


    
李庆安立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加速前进，兵发阿缓城，同时传令贺娄余润，他的两万人务必给我拦住吐蕃败军，若让吐蕃军主力跑了，我要他的脑袋。”


    
他一催马奔回了队伍，唐军的三万骑兵一马当先，紧接着是三百辆由二十四匹战马驾驭的重型战车，每辆战车中有三十名弓弩手，其中十辆战车十分特殊，全身涂成火红色，它们被唐军称为霹雳火雷车，后军又是两万骑兵，紧紧跟着战车，唐军大队浩浩荡荡地向阿缓城杀去。


    
……


    
此时的阿缓城已是人间地狱，城外尸横籍枕，血流成河，染红了大片土地，半数以上的吐蕃军已在互相残杀了悲惨死去，他们已经杀红了眼，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死对方！’


    
战场已经转战到了城内，尚息东赞的六万大军只剩下不到两万人，而尚嘉素的军队还有近一半，约四万余人，尚嘉素的军队已经明显占据了上风。


    
此时整个阿缓城的民众都卷入了战争，近十万民众被双方驱赶出家门，作为肉盾掩护，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都在激烈的战斗，城内到处是被杀死的士兵和平民。


    
最大规模的战斗发生在王宫前的广场上，尚息东赞率领近九千人利用王宫的建筑进行拒守，而尚嘉素则率领近三万人对王宫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疯狂的进攻，他驱赶了数万民众替他在前面打冲锋。


    
广场上到处是哭声喊声，倒在血泊中未死者的呻吟声，残肢断臂，人头遍地，尸体堆积如山，尚嘉素已经杀红了眼，尽管尚息东赞几次要求停战，但他就不肯答应，他一定要把尚息东赞斩成肉酱才能解他心头之恨，他被尚息东赞一箭射中了后背，几乎死去。


    
此时，他手中就握着刻有尚息东赞名字的箭矢，声嘶竭力地大喊：“杀死尚息东赞，砍下他人头者，赏黄金五千两，羊一万头，封为万夫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手下的大军又开始疯狂的进攻，他们从四面八方冲击宫殿，正门处，约一万名平民被吐蕃军强行驱赶，企图让他们冲进宫殿，绝望的哭喊声，挤压惨叫声，响成一片，而尚息东赞也毫不留情，冲上的平民他们一概杀死，王宫前已经堆起了四座七八丈高的尸山。


    
“尚嘉素，请听我一言，我们不能再自相残杀，我把吐火罗总督之位让给你，所有的粮食都给你，我离开吐火罗！”


    
尚息东赞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但他的恳求却换来了尚嘉素更加疯狂的叫嚣，“杀死他，把他煮成肉汤，每个人都分一碗。”


    
就在这里，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几乎是摔下马来，跌跌撞撞奔到尚嘉素面前喊道：“将军，大事不好了，唐军主力已经在阿缓城的五里之外。”


    
“啊！”


    
尚嘉素惊呆了，手中的箭‘当啷！’落地，唐军主力来了，李庆安来了，他脑海一片空白，这时，几名万夫长都跑到他面前，大声道：“将军，我们必须立刻撤军，士兵战斗了一夜，都已筋疲力尽了，再不走，我们将全军覆没。”


    
尚嘉素这才如梦方醒，他尖声大喊道：“快撤退！传令全军向南撤退，快！”


    
战争发生了逆转，吐蕃士兵们停止了战斗，唐军主力杀到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城，这个消息让已经无力再战的吐蕃士兵们崩溃了，很多人在此时才如梦方醒，他们真正的敌人来了，从四面八方奔来的吐蕃士兵向南城纷涌而去，如大海退潮，此时他们再也不分敌我了，个个争先恐后，互相践踏，无数人被推倒，活活踩死、窒息而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逃命！向南方逃命。”


    
尚息东赞目瞪口呆，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清醒过来，回头向周围看去，他身边的士兵大半都跟着逃亡了，只剩下三四百名亲兵。


    
他喃喃道：“我都做了什么，我们都做了什么！”


    
他嘶声仰天大喊：“我们都做了什么，没有死在唐军手中，却死在自己人手中，天啦！今天就是月圆之夜啊！”


    
尚息东赞已经疯狂了，痛苦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大喊大叫，忽然，他倒转剑柄，一剑向自己胸膛刺去，剑刺穿了胸膛，喊声嘎然而止，尚息东赞慢慢地倒下了。


    
……


    
南城外的数万吐蕃军没有机会逃出生天，李庆安的六万唐军主力已经拦住了他们的退路，五百斥候军从后面关上了城门，吐蕃大军没有了退路，他们陷入了唐军的绞肉机般屠杀之中。


    
三百辆战车在吐蕃乱队中横冲直撞，每一匹战马都披着重甲，它们奔跑如飞，无数的吐蕃士兵被战车撞翻，被马匹踩死、压死。


    
战车两边箭如密雨，战车经过之地，大片吐蕃人被射倒，五万唐军骑兵更是杀戮狠毒，他们将吐蕃士兵分割包围，一片片的军队被唐军残酷地杀死，到处是逃命，到处是奔跑。


    
吐蕃军虽然也有心抵抗，但他们已经无力再战，大部分人连奔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就像一群群羔羊，彻底陷入了唐军的宰杀之中。


    
贞治二年的吐火罗大战在一种难以想像的结局中拉下了帷幕，先后二十三万吐蕃大军在且末和吐火罗被安西军全歼，吐火罗成了吐蕃军最终的坟墓，包括吐蕃赞普在内的十八万大军全军覆没。


    
野心和冒进彻底葬送了吐蕃王国。

第522章 母女生隙


    
随着安西军在吐火罗的战役进入最后时刻，陇右的战役却始终处于一种胶着状态，马重英率领的吐蕃军在进军九曲失败后不久，便得到吐蕃赞普的再一次支持，增兵三万人，使马重英的兵力达到了七万，这一次马重英吸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不再分兵多路出击，而是集中兵力争夺九曲地区。


    
而此时九曲地区的唐军只有两万人，兵力远不如吐蕃军，陇右主将李光弼便做出了决定，命令大将李晟退出黄河九曲，却抄吐蕃人后路，占领了乌海和柏海。


    
这样一来，李光弼的两万军在大非川，王思礼的四万军队在河州、渭州一线，李晟的军队在积石山一线，唐军三支军队呈品字型将七万吐蕃军围困在黄河九曲地区。


    
而马重英在占领黄河九曲地区后，后勤补给有了保障，他也并不着急，便耐心地与唐军对峙，他的任务不仅仅是要夺下陇右，更重要是拖住唐军，给吐火罗的胜利赢得时间和创造机会。


    
同样，李光弼也在等待吐火罗方面的消息，按照整个战局的部署，他必须要将马重英部困在黄河九曲，而且要断绝他和吐蕃的联系。


    
双方心照不宣地形成了胶着状态，平时各派巡逻兵巡视实控地，几个月来，双方都未曾发生过一战。


    
……


    
长安，李亨登基已有数月，在他大肆封官和重赐之下，反对他的人已不像从前那样多了，最初有近千人在反对他登基的檄文上签名，但现在，里面至少有一小半人都变成了他的臣下，这些人中，有的是贪图富贵权势，有的是慑于他的淫威，有的则是看不到转机怕失去机会，有的是宗室，因得到了李亨的土地返还，转而成为他的铁杆支持者，种种原因使李亨的小朝廷开始运转起来。


    
但反对他的人依然众多，尤其是地方州郡，他们纷纷响应裴旻等人的呼吁，不承认李亨的朝廷，使李亨的实际控制地仅限于长安以东的关中地区，以及河东道南部和河南道东部一带。


    
不仅地方州县反对他，而且就算在长安，李亨的势力范围也只有半个城，仅限于万年县一县范围内，而长安县，他的势力滴水难进，两万千牛卫、八千羽林军、一万五千安西军牢牢控制住了长安县和关中的西部地区。


    
这里面也包括文职官员，独孤长凤出任凤翔尹，包括长安县县令苏震在内的所有西关中县令都是李庆安所任命，他们只听令于李庆安的指示，不承认李亨的新朝廷，使李亨的新朝廷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之中。


    
午后，李亨乘坐的龙辇返回了大明宫，大明宫内一片寂静，占地广阔、气势恢宏的宫殿群中却很难看见一个人影，这让李亨心中感到十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这中间固然有他儿子李豫的因素，李豫在登基后不久，为了削减宫廷费用，便大量遣散后宫和宫人，李隆基四万余嫔妃被他放走了大半，还有宫女和宦官，都遣散出了宫。


    
而李亨登基后，他的皇后张良娣又一次清洗后宫，宫中大凡年轻美貌一点的女人都被她遣返回了娘家，这让李亨心中着实不满，但又无可奈何，张良娣的理由很充分，李亨的身体向来不好，他的雍王府已有二十几名嫔妃，已经足够了，若李亨想当皇帝久一点，就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同时，少近女人也能博一个明君的名声，这对李亨这个势力最弱的大唐皇帝是很有好处。


    
李亨为了名声，只得忍下了这口气，不敢动扩充嫔妃的念头，不过李亨对自己的张皇后，也是有一点又敬又怕，这个女人非常精明能干，在他登基后，她放下架子，去各个赋闲的名臣和权贵家中拜访他们的夫人，功夫不负有心人，张良娣成功地利用了枕边风的威力，竟然有三十几名大臣前来投靠，其中包括兵部侍郎苗晋卿、凤翔尹李齐物这样的名望之臣，以及季广琛、李奂、许叔冀、董秦等有名将领，他们纷纷表示，愿意效忠李亨，为新朝廷尽绵薄之力。


    
李亨喜出望外，当即封苗晋卿为礼部尚书、李齐物为刑部尚书，两人补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阁为相，将政事堂扩充为九相。


    
而封李奂为汉中节度使，镇守汉中，封季广琛为郑蔡节度使，率三万军替他镇守郑州和蔡州一线，许叔冀为滑濮节度使，率两万军镇守滑州和濮州，而董秦则为蒲绛节度使，率两万军镇守河东地区的南部各州。


    
这也是李亨不敢对关中安西军下手的原因，尽管他有十二万关中军，后来又招募了八万军队，号称二十万大军，但他的军队大部分都分散到了各地，比如王思礼率四万军参加了陇右之战，而李奂、季广琛、许叔冀、董秦等人都各自统领军队，李亨在关中的军队实际上只有八万人，他还依然对外宣称二十万大军。


    
另外，李亨对关内道节度使郭子仪也极为忌惮，郭子仪是李适的坚定支持者，李适驾崩后，郭子仪始终没有表态，这让李亨心中忐忑不安，如果安西军和郭子仪联合一起，他的那八万关中军将不堪一击，另一方面，他也心怀一丝侥幸，或许李庆安最后能承认他的帝位，毕竟李庆安最早就是他的人。


    
正是基于这些考虑，李亨对安西军始终容忍有加，只要安西军不干涉他的政务，不越界万年县，他也就尽量不去招惹这支实力强大的军队。


    
李亨来到了浴堂殿，这里是他和皇后张氏的寝宫，这是一片宫殿群，有亭阁殿堂上百间，这里也是大明宫人气稍微旺盛之地，进了宫殿大门，便随处可看见宦官和宫女们在来回忙碌。


    
“奴婢等参见陛下！”几名宫女宦官同时跪下行礼。


    
“免礼了。”李亨摆摆手又问道：“皇后可在？”


    
“陛下，臣妾在！”


    
皇后张良娣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迎了出来，良娣其实是太子宫妃的称号，而张皇后长久为良娣，这便成了她的名字，她的真名倒很少有人知道了。


    
张良娣今年约四十余岁，跟随李亨已近三十年，她的儿子李系现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子凭母贵，李系成为太子只是时间问题，同时她也是李亨最信任的两个人之一，一个是李辅国，另一个就是她张良娣，和别的女人不同，张良娣的权力欲望极大，她不仅掌管着后宫，同时她的手也伸向了朝政，她的弟弟张朝居为吏部侍郎，权势极大，很多官员的任命都是根据张良娣的意志来决定。


    
这一点李亨也心知肚明，但张良娣能说服很多大臣来效忠，所以张良娣偶而越界，他装作不知道。


    
张良娣匆匆上前，给李亨施一礼道：“臣妾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平身！”


    
李亨含笑问道：“皇后在做什么？”


    
“臣妾在写家信，父亲最近买了几亩田，惹出一些闲言碎语，臣妾在劝他为善乡里，不要给陛下增添烦恼。”


    
张皇后的娘家在东都洛阳，是当地有名的大族，李亨眉头轻轻一皱，道：“朕上次不是赐给了国丈五十顷土地吗？”


    
“回禀陛下，臣妾族人颇多，父亲把土地都周济给了族人，他自己倒没有了，所以他便在东都附近又买了几亩土地。”


    
李亨点点头，便不再多问了，他为了争取各大权贵的支持，便彻底废除了李豫的土地改制，重新默许了土地兼并，使土地兼并之风又起，关中以东的土地他也全部返还了原主人，将李豫费尽心机打下的良好基础破坏殆尽，李亨此举，确实也得到了很多权贵的强烈支持，包括李隆基也承认他为大唐合法的帝王，但广大农民却对他恨之入骨。


    
李亨今天来找张良娣是有别的事情，他走进宫殿坐下了下来，对张良娣笑道：“朕今天提前回来，是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张良娣笑了，道：“陛下尽管开口，只要臣妾能办到，一定照办。”


    
“你能办到，朕上午听说独孤浩然的夫人病了，朕想托你去探望一下。”


    
……


    
独孤浩然的妻子，也就是裴夫人，这两天确实是病倒了，不过她不是因为感恙而病倒，而是被长女明月气得病倒。


    
症结就出在小女儿明珠的婚事上，这件事一直是裴夫人的心病，她长久以来便在给明珠找婆家，相亲不知有多少次了，最终一个都没成，到后来，别人听说是给李庆安的小姨子找婆家，吓得谁都不敢考虑了，这源于李庆安三年前的一次酒后戏言，‘明月明珠，皆是我李庆安的珍宝。’


    
这句话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很快便在长安朝野传来了，这样，谁还敢娶明珠为妻？


    
本来裴夫人是坚决反对小女儿也嫁给李庆安，独孤家的堂堂嫡女，怎么能当别人的次妻，但自从李庆安恢复了宗室身份后，被封为赵王，而且她的族叔裴遵庆也劝过她，李庆安极可能会登基为帝，要她好好替裴家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裴遵庆的意思是指他的孙女裴婉儿，但裴夫人却想到了自己的小女儿明珠，她本来是不愿意小女儿做李庆安的次妻，可是如果是做侧妃甚至成为贵妃，那又另当别论了，绝不会委屈女儿。


    
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当皇后，一个当贵妃，那简直就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于是裴夫人便改变了主意，开始支持明珠的心思，不再给她相亲了，只等大女儿回来后，和她好好商量此事。


    
明月回京后，不久便遇到了裴宽病逝，又遇到了皇帝驾崩，家事国事乱成一团，裴夫人也没有提此事，只到事情都渐渐平息后，裴夫人才找个机会向明月提起了明珠的婚事。


    
明月是赵王妃，按照礼制，李庆安娶侧妃或者侍妾，都要得到明月的同意才能实现，明珠嫁给李庆安其实也就是明珠一句话的事情，很简单。


    
裴夫人满怀希望向明月提出此事，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明月竟然一口拒绝了，而且是坚决反对，这让裴夫人失望到了极点，她还以为是女儿怕妹妹争宠，便又苦心劝她，只有姐妹一心，才能更好地维护独孤家的利益。


    
但明月还是坚决反对，并且要亲自给妹妹找婆家，裴夫人怎么也想不通，郁闷于心中，不久便病倒了。


    
病房里，裴夫人躺在榻上，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几名贴身丫鬟默默地跪坐在一旁，准备随时伺候夫人。


    
明珠则坐在母亲身边，端着碗，正小心地伺候母亲吃午饭，碗中是用湖州上米熬成的细粥，裴夫人却无心吃饭，她摇了摇头，“我已饱了，不想吃了。”


    
明珠舀了一勺细粥，小心地吹冷了，笑道：“娘，只吃两勺就饱了吗？不多吃点，你的身体怎么能好得起来。”


    
裴夫人见女儿懂事了，她又想起明珠小时候的顽皮和叛逆，不肯听话，整天做那些稀奇古怪的装扮，怎么说她都没有用，现在长大了，居然能照顾病中的自己了，裴夫人的眼睛不由一红，拉着女儿的手道：“你放心，娘无论如何要成全你的心思，不管你姐姐再怎么反对都不行，等你姐夫回来后，我亲自和他谈，我知道你姐夫也喜欢你，只要他肯答应，这个家就轮不到你姐姐做主。”


    
明珠自从裴婉儿事件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所有人都发现她突然间长大了，明珠也知道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何必去让李庆安为难，何必去伤姐妹之情，她淡淡一笑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娘，不要去刻意提这件事，我有我自己的缘分。”


    
听女儿这样说，裴夫人心中更难受了，这种宿命言论怎么能从一向活泼开朗的女儿口中说出，她便坚持道：“娘自有主见，总之，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委屈过一辈子，你要听我的话。”


    
“好了，咱们不提这件事了，你把粥喝完，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母女俩在房中说话，这时明月来到了母亲的房门前，把母亲气病，她心里也很难受，但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坚持原则。


    
外间，丫鬟秋菊已经煎好药，把药倒进了碗中，“我来！”明月上前小心地端起托盘，问秋菊道：“我母亲的病情怎么样了？”


    
“上午齐医生来过，说夫人的病情好一点了，主要是要静养，至少要修养半个月才能康复。”


    
“我知道了，你帮我掀起帘子。”


    
秋菊掀起帘子，明珠便端起托盘走进了房间，裴夫人正和明珠说话，忽然见长女进来，她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不高兴道：“你来做什么？”


    
“女儿来探望母亲的病情。”


    
“哼！这话亏你说得出口，我的病就是被你气出来的，你是看我病快好了，觉得不甘心，又再来气我，是不是？”


    
明月心中叹了口气，放下药碗道：“女儿不敢，女儿确实是希望母亲的身体早点康复。”


    
裴夫人又重重哼了一声，她想要开口，见明珠在旁，便拍拍她的手柔声道：“你先去吧！给你大哥写封信，就说娘的身体没有问题，让他好好在凤翔当官。”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明珠站起身，对姐姐勉强笑了笑，便低下头匆匆走了，裴夫人见小女儿走远，便恨恨地对明月道：“你看见了吗？你把妹妹伤害成什么样子了，她简直就变了一个人，又悲观又可怜，你就算不念我对你的十八年养育之恩，也应该考虑一下姐妹之情，当年，那个葛逻禄王子要强行娶你，是谁万万迢迢跑到安西去报信，你都忘了吗？”


    
裴夫人的话说得很重，明月眼睛也红了，她跪在母亲面前，哽咽着声音道：“母亲的养育之恩，女儿从来不敢忘记，明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也绝不会伤害她，只是有些事情女儿真的不能答应，恳求母亲体谅我。”


    
裴夫人见长女流下了泪水，也知道自己话说狠了，只得叹了口气道：“你坐下吧！先把眼泪擦掉，我不喜欢看你眼泪汪汪的模样。”


    
明月坐了下来，取出帕子把脸上的泪水拭去了，这时，裴夫人又道：“你已是堂堂的赵王妃，或许想法和从前不同了，但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应该明白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我从前也是反对明珠喜欢她姐夫，所以每次她偷跑出去找她姐夫，我都会重重责罚她，我只当她不懂事，小孩子心态，可现在她已经二十一岁了，却依然没有婆家，始终嫁不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没人敢娶她，去年你们的舅舅想把她许配给新科进士探花乔慕容，那个年轻人条件非常好，我也很喜欢，人家也欣然答应了，可是第二天，他听说明珠就是李庆安的小姨子，便吓得把婚贴退了回来，说打死他也不敢有这个心，你说说看，大唐上上下下都知道李庆安的小姨子不能娶，娶了会大祸临头，你让明珠怎么办？去当尼姑吗？还是一辈子不嫁人！”


    
半晌，明月低声道：“妹妹的婚事交给我，我一定会给她找个最好的人家。”


    
“你啊！就是太自私了，不替妹妹着想，当初你为什么不肯嫁那个赵绪明，不就是因为你不喜欢他，你喜欢李庆安吗？还寻死觅活，你也知道要嫁给自己的喜欢的男人，可你就为什么不让妹妹嫁给她喜欢的人呢？随便找个你以为不错的人家把妹妹嫁掉，也不管妹妹喜不喜欢，就让她郁郁寡欢一辈子吗？我真不明白，你宁可答应婉儿嫁给李庆安，却要这么刁难自己的妹妹，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独孤家成为杨家第二！”明月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不答应明珠的真正原因。


    
……

第523章 家规国法


    
裴夫人怔住了，她渐渐明白了女儿的意思，‘杨家第二’，她喃喃地自言自语，“怎么会呢？怎么会成杨家第二？”


    
这时明月也冷静下来，她坐在母亲身边，低低声道：“母亲，假如独孤家也能像裴家、崔家那样人才辈出，或许就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们独孤家，你也看到了，除了大哥稍微有点才能外，其他人都庸庸碌碌，包括父亲，他也远不能和舅舅相比，我们独孤家已经五十年没有出过进士，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的年轻一辈大多是纨绔子弟，昨天我听说二叔家的怀远和怀清去胡姬酒肆喝花酒，嫌人家伺候不周，把伙计和掌柜都打伤了，还当着千牛卫和数千围观人的面口出狂言，说他们是赵王的舅子，说他们就是王法，母亲，我忧虑啊！假如大郎将来真有帝王之命，那独孤家凭什么成为大唐第一外戚？如果妹妹也跟了大郎，大郎必然会厚待独孤家，封官加爵，独孤家满门皆荣，那时，独孤家是否能承受得起这种荣耀，荣耀加身，若没有才俊相辅，我担心反而会害了独孤家，母亲，女儿真的很担心啊！”


    
裴夫人这才明白了女儿的心思，她是在替独孤家族的长远考虑，裴夫人心中一阵愧疚，原来是自己误会了女儿，她握住女儿的手，欣慰地笑道：“我知道了，是娘错怪了你，哎！你这孩子，为什么不早说呢？”


    
“女儿怕父亲知道，他不能理解女儿。”


    
裴夫人点了点头，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很清楚，看似精明能干，其实不然，尤其在大事上缺乏眼光，当年若不是自己坚持，他就把女儿送进宫了，去讨好那个即将入土的老皇帝，害了女儿不说，还会害了独孤满门，女儿的担心并不多余，这件事如果丈夫知道，他肯定又会暴跳如雷，大骂女儿不会为独孤家的前途考虑，男人啊！很多时候都太看重眼前的利益，还不如女人考虑得周全长远。


    
她便笑了笑道：“你的心思我理解，不过你也别把话说绝了，要给你妹妹留一点余地，或许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严重，杨家丑荣那是因为李隆基的昏庸，李庆安可不是那样的人，况且独孤家也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不是杨家那种暴发户，只要约束严格，独孤家还是会有人才出现，像你的祖父，像你的兄长，都很不错，娘知道你很小心，但你毕竟是身在局中，很多事情看得还不够透，别太委屈自己了，让你妹妹顺其自然吧！好吗？”


    
明月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母亲的请求，这时，门外传来一名丫鬟的禀报：“王妃，府外有贵客来访。”


    
“是谁？”明月问道。


    
“是张皇后！”


    
“啊！”明月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对母亲道：“娘，我去会会她，你先把药喝了。”


    
裴夫人不放心，又叮嘱女儿道：“这个张皇后可不是好人，来者不善，你要当心啊！”


    
“我知道，我会当心。”


    
明月匆匆出去了，裴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她感觉自己的长女活得太累了，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这又何必呢？不过老二的两个儿子也太过分了，自己必须要给丈夫说这件事，不能纵容他们，让明月为难，想到这，她挣扎着坐起身，对贴身丫鬟道：“扶我去找老爷！”


    
……


    
一般而言，皇后来大臣家拜访家眷，这是极为罕见之事，大多是把大臣的家眷召进宫去，就算偶然来大臣府上拜访，也是极为隆重，排场很大，而像张皇后这样低调来拜访的情况极为少见，这也没有办法，李亨势力微弱，长安县又不在他的控制之下，张皇后也只能自降身阶，像普通访客一样来拜访独孤明月了。


    
不仅如此，她来之前还要事先向千牛卫申请，得到同意后才能进长安县，另外，她的护卫一律不准进长安县，都在朱雀大街上等候，而改由千牛卫的千余名军士护卫她来独孤府，说护卫是好听，实际上就是监视，堂堂的一朝皇后得到这种待遇，恐怕也是绝无仅有了。


    
张皇后不愧是个极厉害的女人，她不仅把护卫留在朱雀大街，而且只带两名宫女，连宦官和其他宫女都不带了，连赶马车的车夫都是由千牛卫安排，她面不改色，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马车停在了戒备森严的独孤府前，张良娣在两名宫女的扶持下，走下了马车，这时，独孤明月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尽管张良娣贵为皇后，但明月知道，她的丈夫并没有承认李亨为大唐新皇，所以她也不能把张良娣当做皇后，不能用臣礼参拜皇后，否则这会给人误解，让别人以为李庆安也承认了李亨，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李庆安的态度，不能有半点大意。


    
明月只是把张良娣当做了一个贵客，上前盈盈施礼道：“小妹明月参见张王妃。”


    
张良娣听她叫自己王妃，不由心中苦笑，她果然不承认自己是皇后，如果是王妃，那她就和明月是一个等级，她是雍王妃，而明月是赵王妃，明月这样称呼并没有失礼。


    
张良娣脸上没有半点愠色，她立刻上前亲热地挽住明月的胳膊道：“听说令堂染病，圣上便特地命我来探望。”


    
明月当然知道来探望自己的母亲只是借口，她来找的是自己，便笑道：“家母只是染小恙，让你们牵挂了，来，请府中坐吧！”


    
明月将张良娣让进了贵客房，又命侍女上了茶，两人分宾主落坐，张良娣给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刻递上一只盒子，张良娣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极为罕见的千年野山参，她将盒子推到明月面前，笑道：“这是圣上的一点心意，给令堂养养身体。”


    
明月原则性极强，如果张良娣说是王爷的心意，或者索性什么都不说，或许明月就接受了，这是待客之礼，可张良娣偏偏强调这是圣上的心意，如此，明月怎么可能接受？


    
她笑着把千年人参又推了回去，笑道：“家母体热，医生再三叮嘱，不能吃人参黄芪等燥热之药，王妃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东西不能收。”


    
“这个……”


    
张良娣语塞了，她没有想到明月这么强硬，连她的东西都不肯收，心中一阵悻然，她心里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便又笑道：“其实这也不是圣上所赐，而是我的一点心意，现在虽然用不着，以后还有机会，妹妹先收下吧！”


    
明月笑了笑，也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等待张良娣下一步的话，张良娣有一种一拳打空的感觉，她这才感觉明月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年轻无知，她收起了轻视明月的想法，便徐徐说出了今天的来意。


    
“赵王妃，我前来贵府，一是来探望令堂的病情，二是受圣上之托，来商量一下令子的封爵，圣上打算封令子为成王，实授三千户，如果王妃不喜欢成王这个封爵，可以提出自己的意向，圣上一定会考虑。”


    
一般而言，亲王的嫡子是封郡王，而不可能再封亲王，只有太子长子才有封亲王的机会，李亨打算封李庆安之子为亲王，这明显是一种特殊的拉拢，也是他准备的一系列让步之一，目的就是要李庆安承认他的帝位，而第一步就是想从明月这里打开缺口，只要明月答应，他就立刻下诏封李庆安之子为亲王，这样，他就能掌握舆论的主动。


    
李亨当然知道李庆安不会轻易答应，但赵王妃却未必懂这个道理，说不定她爱子心切，便一口气应允了。


    
明月笑而不语，张良娣以为她动心了，便又鼓动她道：“其实圣上对独孤家也一直念念不忘过去的旧情，圣上不止一次说过，独孤家有功于社稷，当予与厚待，圣上不仅要封令子为亲王，同时封令尊为国公，封令堂为国夫人，让孤独家享尽荣华富贵，这是圣上的原话，王妃考虑一下吧！”


    
这时，明月淡淡一笑，将人参又推还给了她，站起身道：“替我送客！”


    
张良娣呆住了，独孤明月竟是在赶自己走，她拜访了几十家大臣，还没有哪家敢这样对自己无礼，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恼火，一把抓起人参，恨恨道：“好！机会来了不要，那你以后就不要后悔。”


    
说完，她快步向外面走去，明月也不送她，转身便回自己房了。


    
……


    
明月刚走到自己院门口，妹妹明珠却跑了过来，“姐，等我一下。”


    
明月蓦地转身，她听出妹妹的语气竟然和从前一样，再也没有那种勉强的语气了，她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喜悦。


    
“明珠，怎么了？”


    
“爹爹叫我来请你去一趟呢！”


    
明珠的眉眼之间已经没有中午时的郁郁寡欢，仿佛阳光突破了阴霭一般，因为母亲告诉了她，姐姐不再逼她嫁人，这令她喜出望外，一块大石从心中移去了。


    
明珠上前，在姐姐耳畔低声道：“是二叔家的事情，婶娘和二叔都来了。”


    
明月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知道一定是为两个堂弟怀远和怀清喝酒打伤人之事，目前两人都被千牛卫暂时扣押，二叔和二婶就来找自己出面求情了？


    
“爹爹是什么态度？”


    
明珠嘴一撇道：“爹爹还能有什么态度？他肯定是要你出面求情，姐，我的意思是说，你最好别去，那两个浑小子该教训他们一下了，否则以后还会闯更大的祸。”


    
明月沉吟一下，不去也不好，毕竟是自己的二叔和婶娘，得给自己父亲一点面子，想到这，她便点点头道：“我先去看一看情况再说吧！”


    
明月快步来到了后宅的小客堂，一进门，她的二叔独孤浩俊和婶娘瞿夫人都站了起来，陪着笑道：“明月啊！我们来给你添麻烦了。”


    
明月笑道：“二叔和二婶别客气，都是自家人，请坐吧！”


    
旁边独孤浩然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大女儿的脾气，搞不好这件事她会不给自己面子，只要她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事情出在昨天傍晚，独孤浩俊的两个儿子怀远和怀清去位于西市的胡姬酒肆喝花酒，酒喝多了，便按捺不住尺度，对陪酒的胡姬欲强行侮辱，被冲进来的伙计制止，两兄弟便恼羞成怒，和随从一起动手，将酒肆砸得稀烂，并用椅子砸伤了伙计和掌柜，并对数千名围观的民众大喊大叫，他们是李庆安的舅子，他们就是王法，谁敢不服？


    
正好南霁云率领一队千牛卫经过此处，听他两兄弟坏大将军的名声，便立刻命人将他二人抓进了军营，又派人给王妃报信。


    
两兄弟现在还没有被放出来，急坏了他们的父母，便赶来找明月求情，独孤浩俊叹道：“我那两个逆子从小被我宠坏了，而且酒量又小，喝一点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昨天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明月，他们好歹是你的堂弟，都是独孤族人，你就帮帮他们这一次吧！”


    
旁边独孤浩然也道：“是啊！明月你就帮帮二叔和婶娘吧！他们身体也不好，万一怀远和怀清出了一点什么事，这可怎么了得。”


    
明月淡淡一笑道：“父亲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两位堂弟不会有什么事，我倒觉得给他们一点教训，倒是好事，防止他们以后闯更大的祸，我想过两天，该赔钱的赔钱，该道歉的道歉，事情解决了，他们就放出来了，父亲和二叔不用担心。”


    
独孤浩俊夫妇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了不满之意，这叫什么解决，这不就是削他们独孤家的面子吗？这和普通平民有什么区别。


    
婶娘瞿夫人便忍不住道：“怀远和怀清从小就性子顽劣，闯祸也不是第一次了，可官府听说是独孤家的子弟，二话不说，马上就放人，甚至管都不管，怎么我们家的明月做了王妃，独孤家的地位还反而下降呢？这我就不懂了。”


    
瞿夫人的话说得很难听，矛盾便直接对准了明月，明月心中也微微动怒了，她克制住心中的不满，依然平静道：“赵王殿下从来都治军严厉，你们什么时候听说过安西军有扰民之举？越是自己人，他要求越严格，独孤家不能因为是赵王的外戚就可以飞扬跋扈，相反，独孤家更应该带头遵守法纪，善待弱者，这才是百年世家的风范，才能赢得世人尊重，否则，独孤家和杨家又有什么区别？”


    
“明月，你这话就不对了。”


    
独孤浩俊极为不满道：“自古刑不上大夫，独孤家是皇亲国戚，当然应该受到优待，怀远和怀清又不是去杀人放火，只不过砸了一家胡人的酒肆罢了，打伤了两个下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本来嘛！千牛卫就不应该抓人，这严重地损害了我们独孤家的名声，我不追究他们就算了，他们还不肯放人，那个南霁云难道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吗？我看他懂的，他就是要故意削独孤家的面子，也是削你的面子，对了，我听说他娘子姓崔，莫非是崔家人？明月，你要当心啊！很可能崔家也在想送女儿给李庆安呢。”


    
“二叔，你不要胡说了，南将军的妻子和崔家一点关系没有。”


    
明月终于动怒了，她寒着脸道：“砸烂酒肆，我可以来替他们赔钱，打伤了人，我可以去安抚道歉，但怀远和怀清必须要受到相应惩罚，这是我的原则，这一点我不会让步。”


    
小客堂内一片寂静，忽然，独孤浩然和妻子一起站了起来，阴沉着脸道：“这是我家的事情，不敢劳赵王妃大驾，我就当没这两个儿子，让安西军打死算了，是他们咎由自取，告辞了！”


    
夫妻俩怒气冲冲而去，半晌，独孤浩然也沉着脸，缓缓道：“明月，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一拂袖，也转身走了，明月坐在大堂内，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叹了一声便起身回自己院了。


    
回到房中，明珠正在逗侄儿玩耍，小家伙挠痒得咯咯直笑，见姐姐回来，明珠连忙起身问道：“怎么样了？”


    
明月摇了摇头，明珠便冷笑一声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二叔和二婶是出了名护短，三爷家也是，他们怎么可能听你的劝告，怀远和怀清早晚会被他们害死。”


    
“别说了。”


    
明月抱起儿子，在他小脸蛋上亲了一下，对明珠道：“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搬出独孤府，去怀远坊自己的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只要你别逼我嫁人，我就跟你去。”


    
“放心吧！我既然已经答应娘，就不会反悔，你去收拾东西，顺便替我去给如画说一声，叫她也收拾东西。”


    
明珠是和如画住在一起，明珠欢快地答应一声，便匆匆去了。


    
这时明月的脸冷淡下来，她把儿子交给乳娘，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依法严惩！’


    
他把纸条叠起，交给贴身丫鬟道：“你速把它交给南霁云将军，告诉她，大将军的名声重于泰山。”


    
……

第524章 驱狼入蜀？


    
五月中旬，十万安西军经过近两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陇右，而此时，藏身在黄河九曲的马重英部已经得到了逻些出事的情报，他立刻率领七万大军从积石山突围回逻些，李光弼料到他会有此举，立刻率军疾奔援助李晟部，双方在积石山发生激战，大战三天三夜，在唐军拼死拦截下，马重英最终没有能够突破唐军的拦截，损兵三万人，黯然退回了黄河九曲，而此战唐军也死伤达一万余人，是唐蕃大战开战以来伤亡最惨烈的一战，正是这积石山一战，彻底粉碎了吐蕃人最后的希望，随着十万安西军主力开到陇右，吐蕃人彻底大势已去。


    
清晨，黄河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如牛乳一般流溢在整个黄河两岸，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碎了宁静的清晨，白雾中出现了一队黑色的唐军骑兵，约百余人，他们在黄河岸边风驰电掣般奔驰，向南方疾奔而去。


    
在这队骑兵中，为首大将约四十岁上下，眉骨高耸，目光深邃，他身着唐军的明光铠，挎刀背弓，显得威风凛凛，他便是唐军在河州—渭州一线的主将王思礼，奉李庆安之命赶来商议军情。


    
王思礼所率领的四万军其实是李亨的关中军，李亨为了表现他对唐蕃之战的支持，便命王思礼率四万军前来的陇右作战。


    
但王思礼从进入陇右到现在，还一次也没有和吐蕃军交战过，这让他感到一种难言的压力和窝囊，尤其安西军以四万人拦截七万人的撤退，更以死伤近四成的代价将吐蕃军赶回了黄河九曲，这种惨烈的战役更让王思礼羞愧难当，他心里很清楚，他的四万关中军，恐怕连两万吐蕃军都抵抗不住。


    
所以当李亨要求王思礼立刻撤回关中，而同一时刻，李庆安的主力也抵达了陇右，命令他立刻来大营商讨军情，两个命令同时抵达之时，王思礼依然选择了李庆安，这不仅是因为当年李庆安曾在潼关救过他一命，而且这其中还有一种大势的选择，在李庆安和李亨之间，他并不看好李亨。


    
对于王思礼而言，作为一个军人，实力便代表了一切。


    
王思礼猛抽一鞭战马，战马加快了速度，向数十里外的唐军大营飞驰而去。


    
……


    
中军大帐内，李庆安已经从吐火罗胜利的喜悦中恢复了理智，此时，吐蕃已经不再是他考虑的重点，高原之国吐蕃已灭，他的目光从阿姆河扫过吐火罗，越过整个高原，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东方，那是天下的根源，大唐王朝，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多年的政治斗争养成了他理性而周密的思维，而多年的战争杀伐，又让他血液也有了一种游牧民族特有的狼性，让他的心更狠更冷，此时他在考虑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在很早以前他便想到了，但那时时机还不成熟，但自从李庆安得到杨国忠的密报，李隆基已经秘密传旨给李亨，将把南唐的帝位也同样传给他，这样，李庆安所需要地时机便终于出现了。


    
这时，门口传来了士兵的禀报：“禀报大将军，王思礼将军到来。”


    
“请他进来！”


    
李庆安立刻收起了思路，这个王思礼对他很重要，是他整盘棋局中十分重要的一颗棋子。


    
片刻，王思礼快步走了进来，他单膝跪下，给李庆安抱拳施礼道：“末将王思礼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王将军一路辛苦了。”


    
“末将只走了几百里路，何谈‘辛苦’二字，倒是大将军行军数万里，从吐火罗赶到陇右，这才是辛苦。”


    
李庆安点了点头，这个王思礼很会说话，他连忙笑着对王思礼道：“来！坐下说话。”


    
两人坐了下来，亲兵给他们上了茶，李庆安关切地问他道：“四万弟兄的士气怎么样？”


    
“谈不上高昂，但也不低迷，大将军应该知道，关中军缺乏大战的磨练，我最遗憾就是到现在还没有打过一战。”


    
“打仗机会总是有的嘛！以后王将军很可能会和安禄山一战。”


    
“是吗？”王思礼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和安禄山打一仗，当年潼关之战，他险些全军覆没，那成了他一生的耻辱，要想血洗这个耻辱，就是和安禄山的军队再战一次。


    
“应该有这个机会，安禄山现在在幽州建立了伪唐，自封为中书相国，他实际上已经造反，之所以他现在还没有大规模南下，是因为他兵力不足，还在大规模招兵买马，一旦兵力足够，他必然会大举南下，借口讨伐李亨而进军关中。”


    
王思礼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相信李庆安说的是真的，实情也确实如此，这时，李庆安又道：“但也有可能你没有机会和安禄山一战。”


    
“为什么？”王思礼有些愕然。


    
李庆安注视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担心你会入蜀。”


    
王思礼沉默了，他明白李庆安的意思，李庆安已经在给他选择了，是继续效忠李亨，还是转而投靠李庆安，这可以说是王思礼一生中最大的决策，但他只沉默了片刻，便做出了决定，他再一次单膝跪下，沉声道：“属下愿向大将军效力！”


    
事实上，王思礼已经考虑了很久，他被陈玄礼排挤，失去了大部分军权，若不是陈玄礼骄狂得太早，恐怕他此时已经赋闲在家了，李亨多疑和待人刻薄，早已让王思礼对他冷了心。


    
他早就想投靠李庆安，可他又开不了口，今天李庆安主动提出，这个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好！好！”


    
李庆安连说了两个‘好’字，他扶起王思礼，诚恳地对他道：“当年我们一起在潼关并肩作战时，我就知道，我们早晚会走到一起去，因为我们是同一路人。”


    
“末将明白，能加入安西军，是末将最大的荣幸。”


    
李庆安快步走到沙盘前，用木杆指着黄河九曲地区道：“目前吐蕃军还有四万人，就龟缩在这里，现在我十万大军已到，吐蕃军的最终覆没指日可待。”


    
“可是属下担心吐蕃援军会赶来。”


    
李庆安微微笑了，“你不用担心，吐蕃老巢逻些城已经被封常清攻占，吐蕃赞普死在吐火罗，他们的主要官员已经全部投降。”


    
王思礼呆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吐蕃已经完了，那么歼灭九曲的吐蕃军，就是最后一战了。


    
李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你的四万军截断吐蕃人的后路，防止他们逃向成都，这很重要，你一定不能大意。”


    
“末将明白了，我这就去。”


    
王思礼抱拳施一礼，便告辞而去，他刚走，李光弼便匆匆赶来了。


    
“大将军，王思礼将军走了吗？”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李庆安笑问道。


    
“我想大将军一定是要他拦截住吐蕃逃往巴蜀吧！”


    
“你说得没错，我正是这样安排。”


    
李光弼犹豫了一下，他走到沙盘旁，望着吐蕃军的后路，道：“有句话，不知卑职当讲不当讲？”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你说就是了。”


    
“卑职在想，为何我们不能放马重英入蜀呢？他的军队一旦入蜀，蜀地必然危急，李隆基要么是向大将军求救，要么是召李亨的军队入蜀，我听说李隆基父子的关系颇有缓和的迹象，召李亨关中军入蜀的可能性最大，只要李亨的军队入蜀，而王思礼的军队再回关中，那时关中不就是大将军的掌中之物吗？”


    
“你这叫驱狼入蜀之计，我最早也是这样考虑的，但我现在放弃了这个想法。”


    
“为何？”李光弼有些不解。


    
李庆安笑了笑，慢慢走上前用木杆指着九曲地区道：“这是我们布置的一个口袋，将马重英的吐蕃军装了进去，他现在已经知道逻些出事，他几次拼死都想返回逻些，可惜都没有成功，但他并不会甘心，现在我的十万大军到来，他必然会承受不住压力，他会再一次想法逃回逻些，所以他这支军队是吐蕃能否翻盘的唯一希望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想冒险，如果剑南依旧是高仙芝掌握军权，或许我会尝试一下，但是高仙芝已经被剥夺了军权，此时的军权被荣王李琬掌握，李琬此人我很了解他，他绝不是马重英的对手，一旦剑南军被击溃，吐蕃军将占领成都，汉人我不担心，但我担心羌人，担心南诏人，担心他们被马重英所用，重新组织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杀回逻些，那时，我们就悔之晚矣。”


    
说到这，李庆安挺直了腰，傲然道：“至于李亨的关中军，我从来就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过，他们能和我的安西百战之师抗衡吗？”


    
李光弼十分羞愧，他自以为想了一条妙计，却没有想到这条计策很可能会弄巧成拙，李庆安说得对，他有十万安西大军，根本没有必要用这种伎俩。


    
“属下明白了，但属下还有点担心王思礼的军队挡不住马重英。”


    
“你放心吧！我只是给王思礼一个作战的机会，实际我并不指望他能挡住吐蕃哀兵，我已派李晟率三万军前往西浑山一带，那里是马重英入蜀的必经之路，相信李晟会拦住吐蕃军东撤。”


    
……


    
五月十六日，八万唐军主力从飞云渡过了黄河，直扑吐蕃军所在的独山城一带，正如李庆安的判断，当十万安西抵达陇右后，马重英便知大势已去，现在他的南北方向和西面都没有退路了，只有向东撤向剑南西川，从那里再迂回绕回逻些，虽然风险很大，但他也只有这一条路了，安西军他虽然打不过，但剑南军他未必不行，最好能去南诏，得到南诏的军队支持，助他复国。


    
当马重英听到唐军主力渡河的消息，他便当即立断，率军向东撤退。


    
从吐蕃军所在的独山城到渡过洮水为东进第一阶段，这中间有上千里的路程，只要能抵达洮水东岸的岷州，吐蕃军的东进战略转移便可算成功了大半。


    
但李庆安为打赢这场唐蕃大战耗费了大量心力，他甚至不惜万里奔袭而至，他怎么可能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让吐蕃人翻盘，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吐蕃军有东逃的可能。


    
十天后，当吐蕃大军逃至一条叫绝生谷的峡谷地带时，马重英最不愿意听到的一个消息传来了，一支不知数量的唐军扼住了这条狭窄的谷道。


    
这里是西浑山的余脉，四周山势高峻，延绵数百里，只有这条宽不足三里，长约三十里的谷道可以穿过山脉，若不想从这里走，他们就得退回去数百里，再绕到黄河上游，从那里翻越积石山，当然，他们可以从那里直接回逻些，但是他们粮食已经不足了，而且唐军追兵已至，唐军前后夹击，他们就全完了。


    
“大帅，我们怎么办？”几名将领都着急问道。


    
马重英眉头皱成一团，他现在不知道唐军拦截之兵到底有多少，如果人数不多，或许他们能冲过去。


    
“传我的命令！大军发动进攻，全军压上，若冲不过去，我就全部死在这里。”


    
吐蕃人的金鼓声大作，轰隆隆地响彻高原，四万吐蕃大军背水一战，四万大军铺天盖地，喊杀声如雷，求生的欲望使他们不顾一切向山谷中冲去。


    
唐军已经在山谷最窄处修建了工事，这里谷宽只有一里半，三万唐军用巨石砌成了一道简易的城墙，谷道狭窄，容不下这么多军队同时防御，李晟便只部署了一万五千名弓弩手。


    
城墙距离谷口约十里，震耳欲聋的喊声在山谷中回荡，吐蕃军就仿佛决堤的洪水，呼啸着，向城墙席卷而来，离他们只有一里了，黑压压地遮天蔽日。


    
唐军士兵半蹲在防御工事之后，他们冷静拉弦上箭，一万五千把唐弩刷地同时端起，呈三十度斜角指向前方，一万五千名唐军弓弩手分为三排，每排相隔约十步。


    
这只是第一道防御线，李晟一共布下了三道防御线，如果这道防御线失守，他们将退到三里外的第二道防御线中。


    
但作为一名年轻的主将，李晟不到迫不得已，他绝不会后退一步。


    
两百步……一百八十步……吐蕃军越来越近了，甚至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狰狞的面容。


    
一百五十步！李晟手一挥，唐军顿时万箭齐发，强劲的箭矢像密不透风的暴雨，直扑吐蕃军，箭矢射穿了他们的盾牌，射透了他们的盔甲，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吐蕃军顿时响起了一片哀号惨叫之声，成片成片的吐蕃士兵倒在地上……


    
第一轮唐军射完，他们立刻坐下用脚和臂力拉弦上线，唐军用的是安西弓弩局去年发明的单兵巨弩，有点类似于北宋神宗年间发明的神臂弩，弓长三尺三，弦长两尺五，并且使用一弩双矢，射程可达三百步，唐军的旧弩卖给了拜占庭后，碎叶弩军便率先换了这种威力巨大的单兵巨弩。


    
射程三百步，有效杀伤距离二百二十步，但为了加大杀伤力，唐军在一百五十时才放箭。


    
第一轮射完，第二轮五千唐军弩手再次万箭齐发，铺天盖地的箭矢将山谷的天空都遮蔽了，紧接着第三轮……


    
整个山谷中躺满了吐蕃士兵和战马的尸体，层层叠叠，血流成河，弥漫在山谷中的血腥气刺鼻难闻，唐军只进行了两回射击，六万支箭射出，吐蕃的重伤及阵亡便在九千人以上了，伤者根本就抬回去，最终只有死亡一条路。


    
马重英胆战心寒，这才刚开始冲锋，他的四万大军便只剩下三万了，他开始意识到，唐军在峡谷中布置有重兵，难道真要他退回去了，刚才他曾经想到了用火攻烟熏，但四周方圆数百里都是戈壁，山上光秃秃的一片，只有积雪和峭壁，看不见一棵树。


    
马重英蹲在地上，痛苦地抱着头，怎么办？逻些已经被攻占了，吐蕃已经灭亡，他这支残军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轰隆隆的闷雷声，马重英不由惊喜地抬起头，难道要下雨了吗？只要下雨，唐军的弓弩就用不成了，可是他抬头看到的却是明晃晃的太阳，哪来的晴天霹雳？


    
“大帅，快看！”


    
一名士兵惊恐地指着远方，马重英慢慢地站起身了，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见西方天空布满了铺天盖地的旗帜，一条长长起伏的黑线出现在十里外的戈壁滩上，至少有五万以上骑兵，唐军的追兵到了。


    
他只有三万吐蕃士兵，国破家亡，士气低迷，人马疲惫不堪，前面有唐军上万弩军拦截，死路一条，而后面追兵已至，他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这时，一名唐军飞奔而至，在百步外将一封信用无头箭射来，有士兵拾起递给了马重英，马重英打开信，竟是李庆安写给他的。


    
‘大唐安西节度使赵王李庆安，致吐蕃最后之军统领马重英将军，我与将军石堡城初战，至今已近十年，其间，与吐蕃大小数十战，胜多败少，且末及吐火罗一战，二十三万吐蕃军全军覆没，赞普身死，安西大军越过大雪山，由泥罗婆攻入逻些，吐蕃生力全部歼灭，逻些百官已降，现在将军穷途末路，国破家亡，若想留士兵一命与家人团聚，可立即投降，我承诺挖矿三年，全皆放还为民，若将军顽抗到底，李庆安将下令不留战俘，悉数坑杀！吐蕃从此将再无青壮，请将军三思。’


    
马重英又回头看了看手下士兵，个个人心惶惶，士气低迷，如此，此战还有什么打的必要，正如李庆安所言，还是给吐蕃留一点青壮男子吧！


    
他长叹一声，便下令道：“放下武器，全军投降！”


    
……


    
大唐贞治二年五月下旬，随着马重英的最后三万军投降唐军，历时大半年的唐蕃大战至此落下了帷幕，吐蕃以一种几近悲壮的结局退出了大唐的政治舞台，正式成为大唐的附庸国。

第525章 急商对策


    
五月，安西在唐蕃大战中的胜利终于传到了长安，一时满城欢腾，长安民众自发地走上大街，敲锣打鼓，昼夜欢腾，此时不分万年县和长安县，大街上到处是欢欣鼓舞的民众，白发苍苍的老者，扎着冲天揪的顽童，商人、士者、军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龄，所有人都沉浸胜利的喜悦之中。


    
但大明宫紫宸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李亨阴沉着脸坐在御案后，他的几名心腹站在一旁，谁都没有吭声，唐军击败吐蕃之事他们当然也知道，但他们却得到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李庆安已经结束了陇右战役，率十万大军东进，已经从兰州过了黄河。


    
他们一直不想面对之事，终于摆到眼前了，李庆安回来了，他们该如何应对？


    
“你们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李亨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他曾经考虑过很多可能，或许李庆安会轻车简马会来，他亲自去城外迎接，他们挽手大笑，一笑抿去恩仇，从此李庆安忠心成为他的臣子。


    
可惜这种情形只能在梦中出现，李庆安没有轻车简马，而是率十万大军东进，没有任何前报，将直接率军进入关中，李亨感觉背上一阵阵寒意，来者不善！


    
他的目光投向了王珙，当初王珙说过，李庆安若来，他有应对方案，他现在倒想听一听了。


    
“王相国，你是百官之长，你先说吧！”


    
王珙见李亨先挑中了自己，他十分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臣以为安西军力强大，不可与他硬抗。”


    
“这个朕也知道！”李亨不悦地打断了他的话，道：“朕想知道相国的应对之策。”


    
王珙心中暗叹一声，现在还能有什么应对之策，李庆安来势汹汹，明显是要给李适讨还公道，根本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要么就是李亨退位，要么就是召集大军硬打一仗。


    
当然，他不能这样说，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一个李亨说不定能接受的方案。


    
“陛下，臣的意思立李庆安为东宫，或许他能接受现实。”


    
“不行！”


    
王珙的话刚说出口，便被一个尖细的声音否决了，众人一起回头，竟然是殿中监李辅国，只见他上前一步，斥责王珙道：“公是大唐右相国，怎能说出这种荒谬匪夷之言，东宫乃圣上子嗣所有，焉能让外人入主，况且那李庆安是隐太子之后，他若入东宫，你让圣上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李辅国同时兼任殿中监令和内侍监令，权势很大，百官要见李亨，必须先奏请他同意，李亨对他十分信任，奏折都要给他先看，先听他的意见，李辅国都会把自己的意见用绿色笔写在右下角，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惯例，他的批语被称为‘绿批’，有时甚至比李亨的意见还重要，李辅国还掌握着李亨刚刚成立的情报机构‘察事厅子’，有密探数百人，专门监察百官，或者暗杀对手。


    
王珙是中书令右相国，手中有一定相权，有些事情由他来直接决定，不用禀报李亨，比如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命，这就让李辅国对他十分嫉恨，他几次向李亨建议：相国权力太大，当削之。


    
李亨虽然也有此意，但他刚登基不久，还不能太得罪王珙等大臣，尽管如此，李亨还是给了李辅国一项权力，可以列席旁听政事堂会议。


    
所以李辅国和王珙的关系十分紧张，有消息说，李辅国已在暗中收集王珙的罪状，今天，李辅国抓到了王珙把柄，便立刻把事情扩大化了。


    
他不依不饶地又向李亨启奏道：“陛下，臣怀疑王珙与李庆安暗中有往来，所以他才这样明目张胆替李庆安说话，臣建议暂停王珙之职，调查他的通敌罪状。”


    
王珙勃然大怒，哪有这样当面诬陷自己的，他立刻上前道：“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历经时日考验，绝没有私通李庆安之事，李辅国一派胡言，中伤诬蔑大臣，臣请陛下严惩李辅国肃清朝纲。”


    
“够了！”


    
李亨一声怒喝：“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朕是要你们解忧，你们还嫌不够，还要再给朕烦恼吗？”


    
两人见李亨发怒，都不敢再说话了，两人退了下去，怒视着对方。


    
这时，房琯出列道：“陛下，关于应对李庆安，臣也来说两句。”


    
李亨精神一振，连忙道：“房爱卿请说！”


    
房琯看了众人一眼，徐徐道：“臣度李庆安的心思，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想取陛下而代之，另一种是他担心陛下会夺他的权力，所以才兴兵来逼迫陛下，这两种可能臣更倾向于后者。”


    
“为什么不是第一种可能？”李亨问道。


    
“很简单，因为他是建成太子的后人，他想登基为帝，势必会引起很多人的反对，除非大唐江山被外人所占，他才可以重续李唐，就像蜀汉之刘备，否则他名不正，言不顺，得不到天下人支持，他这个皇位也不会持久，我想，李庆安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南唐先帝尚在，大唐正统尚存，还轮不到他登基，所以臣认为，李庆安的真正目的，是要陛下承认他现在的权势和地盘，可以有谈判的余地。”


    
房琯的一番分析，让李亨深以为然，他目光一转，却见令狐飞一脸轻蔑，显然是不赞成房琯的意见，李亨一怔，正要问令狐飞，就在这时，他的儿子李系匆匆从外面奔来，急喊道：“父皇，大事不好！”


    
众人都吃了一惊，一齐向他望去，李亨也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系顶盔冠甲，他上前施礼道：“父皇，儿臣听到了两个消息。”


    
“什么消息？”


    
“一个消息是八千安西军刚刚护送赵王妃母子离开长安县向西去了，同行者还有裴旻等三百余旧臣和他们的家眷。”


    
李亨心中暗叫不妙，他克制住自己心中的紧张追道：“那还有一个消息是什么？”


    
“还有一个消息是王思礼部不遵命令，没有驻扎华州，而是东去占领了潼关。”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一般，让偏殿中的人都惊呆了，王思礼的四万军是三天前回来，本来是让他率军驻守华州，但他却占领了潼关，王思礼极可能已被李庆安策反了，他占领潼关，也就是截断了中原的军队回援。


    
众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了，李庆安已经动手了，这时，李亨心烦意乱，对众人道：“大家都下去吧！让朕好好想一想。”


    
众人无奈，都退下去了，李亨却给令狐飞使了个眼色，令狐飞会意，在外面走了一圈，又回来了，这时，李亨已经回了自己的御书房，房间里只有儿子李系、心腹李辅国两人，令狐飞走了进来，向李亨施礼道：“参见陛下！”


    
“不用客气了，大家都坐吧！”


    
李亨叹了口气，对他们三人道：“形势相当危急，现在我们四人的决定，绝不能透露出去。”


    
众人点头，他又对令狐飞道：“刚才说话不便，现在先生请说吧！”


    
令狐飞见李亨对自己颇为了解，便捋须笑道：“知我者，陛下也！”


    
“唉！先生请说吧！”


    
“陛下，刚才臣不肯说，是因为臣觉得我们这些人中必有人暗通李庆安。”


    
李辅国激动地接口道：“肯定是王珙，他曾和李庆安结盟，一定是他。”


    
李亨摆摆手，让他不要打断令狐飞的说话，“先生请继续说。”


    
令狐飞又继续道：“我倒认为不会是王珙，王珙心胸狭窄，和杨国忠一样很嫉恨李庆安，让他和李庆安私通，他放不下这个面子，本来我以为会是李俅或者李麟，或者张垍，但我听了房琯一席话，我才知道，这个人原来是房琯。”


    
“房琯？”李亨一愣，“可是朕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啊？”


    
“陛下，他的前一段话是不错，李庆安现在登位确实名不正言不顺，但他的后一段话却是在误导陛下，他话中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不知大家听出来没有。”


    
李亨和李辅国都陷入沉思，房琯的后一段话是李庆安的目的是为保住自己的利益，双方有谈判的可能。


    
李亨摇了摇头，“朕想不出哪里有问题，爱卿就直说吧！”


    
“陛下，李庆安虽然自己暂不能登位，但他可以扶持别的人啊！他若立一个幼儿，岂不比向陛下称臣更能保住自己的利益。”


    
李亨和李辅国对望一眼，这才恍然大悟，是的，房琯既然能想到李庆安暂时不能登位，他又岂能想不到李庆安立其他人的道理。


    
“这个该死的混帐！”


    
李亨一拍桌子，怒道：“朕要先宰了他。”


    
李适虽然没有子嗣，但李豫还有两个儿子，在太后沈珍珠手中，她现在已经被安西军带走了。


    
“陛下，杀房琯随时可以动手，但现在应该考虑后路。”


    
李亨无奈，只得问道：“那朕该怎么办？请先生教朕。”


    
“臣以为陛下现在应该做两手准备，现在李庆安转移家人大臣，占领潼关，很明显是要为他进军安西做铺垫了，臣没有猜错的话，还有郭子仪的军队，也会配合他入关中，但他至少还要三五天才能部署完毕，我们应该充分利用这三五天的机会调兵。”


    
“爱卿的意思是……”


    
“陛下，臣的意思是，小王爷应该先率主力入汉中。”


    
……

第526章 惊弓之鸟


    
随着赵王妃母子和三百余名大臣及家眷撤离，长安城的局势开始骤然紧张起来，长安县和万年县都先后实行了宵禁，天刚一擦黑，长安城隆隆的鼓声便开始敲响了，这是关闭坊门的鼓声，三百下鼓声敲过后，长安各个坊门都将关闭，军队开始上街清理，不准民众出门。


    
长安的紧张气氛也影响到了每一户人家，几乎所有的长安人都意识到了，李庆安的归来将使大唐变天，他们都感受到了局势的紧张，天色刚刚昏暗，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东市西市的商人也关闭了商铺，酒楼客栈，以及青楼、乐坊等各种娱乐场所也停止接客。


    
大街小巷都冷冷清清，只有一条条的野狗在黑暗中悄悄出没，大街上不时可以听见骑兵奔过的马蹄声，可以听见士兵跑过的步靴声。


    
亥时刚过，长安县出现异动，大量的军队在长安县太平坊集结，此时的太平坊内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军队，骑兵、步兵、弓弩兵，个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太平坊内所有的消息出口都被封死了，民众不准出家门一步，甚至连鸽子也不准放飞，不仅有专人猎杀，而且谁家胆敢放飞鸽子，立刻会有军队砸门冲入抓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宵禁了，这种紧张的气氛是战争的前兆，一场战争确实要在这里爆发了。


    
太平坊内已经部署了一万五千军队，一万千牛卫和五千羽林军，由大将南霁云和长孙全绪率领，他们今晚将攻占皇城。


    
皇城是大唐王朝的政务机构集中地，尚书六部，储放各种物资的各大仓库都在皇城内，储存原料的将作监、保管兵器盔甲的军器监、储放财物金钱的左藏库、囤积粮草的太仓和司农寺大仓库等等等等，可以说皇城内集中了天下近一半的国家库藏，尤其太仓和司农寺大仓库内的粮食更有三百万石之多，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


    
目前皇城由效忠李亨的羽林军控制，兵力并不多，只有三千人，但根据李庆安和李亨达成的协议，国家库藏双方军队都不得动用，否则朱雀大街分治条约将立即作废。


    
正是被这个条约限制，李亨登基以来，他也并不敢轻举妄动，将国库物资私给关中军，每天上午都会有千牛卫的士兵前来检查物资库存情况，每一笔物资领用都会有清晰记录，并由千牛卫抽查复核。


    
尽管李亨对千牛卫的这种审核颇为恼火，但他也无可奈何，为了争取李庆安的支持，千牛卫的这种严格的监查，他也尽量容忍了。


    
但随着时局的骤然紧张，李庆安和李亨将随时翻脸，当初两人签订的分治条约也将随时作废，为了防止李亨将皇城内的物资搬走，李庆安在两天前便下达了命令，提前动手，抢占皇城，这也是他继撤走家属百官、占领潼关后的第三个重要行动。


    
行动由南霁云全权负责指挥，之所以将进攻点放在太平坊，是因为太平坊的东北角正对皇城的含光门。


    
军队已经渐渐集结完毕了，此刻南霁云骑在马上，单手挽弓，等待着探子的消息，他在今天下午又一次率领士兵检查了皇城各大仓库，暂时还没有发现李亨搬走物资的迹象，但今天下午，关中军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李亨应该会有所行动了，如果不是在今天晚上，那就是在明天白天，关中军一定会将皇城内的各种物资搬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南霁云的嘴唇渐渐咬紧，腰中的横刀也被他捏出了汗，就在这时，皇城上空出现了一个亮点，‘啪！’地炸开了，这是潜入皇城的斥候发出的动手信号。


    
南霁云立刻下令道：“毁墙！”


    
在太平坊东北角已有数千千牛卫士兵准备就绪了，当南霁云的命令传来，数千千牛卫士兵便冲至坊墙之下，开始一齐用劲推墙。


    
坊墙约高三丈，基本上都是用泥土和砖石砌成，坊墙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很有些破败老旧了，在千牛卫士兵们的奋力推动下，坊墙开始摇摇欲倒。


    
“一、二、三！”


    
随着士兵们最后一声大喊，一段百余丈的坊墙终于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一万五千大军如决堤的洪水，向皇城汹涌冲去。


    
沉闷的倒塌声和地面的轻微颤抖将整个太平坊的民众都惊醒了，也惊动了二十几丈外的含光门守军，含光门有两百余名守军，大部分都住在高高的门楼上，这时，很多守军都已经睡了，但坊墙的倒塌声惊动了他们，士兵们纷纷跑到城楼边向下察看，眼前的情形将他们惊呆了，只见铺天盖地的军队已经冲到城楼下，黑压压地挤满了整条街道，数百名士兵抱着粗大的木槌正向城门冲击而来。


    
“轰隆！”一声闷响，如平地一声闷雷，寂静的夜晚被这撞门声惊破了，整个皇城内的士兵纷纷从梦中惊醒，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朱红色的含光大门高约三丈，皆用铁皮包裹，大门十分厚重，但大门并没有特别防护，只用一根八尺长，两寸厚的木条闩门，这根木条经受不住千钧一击，一下子便断裂了，大门轰然洞开，一万五千大军如潮水般涌进了皇城。


    
……


    
含光门的撞击声并没有传到大明宫，李亨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有宦官惊惶禀报道：“陛下，出事了！”


    
此时，李亨已经有一点草木皆兵了，他吓得从床榻上翻身坐起，颤抖着声音问道：“出什么……事了？”


    
“南霁云和长孙全绪率一万五千军队占领了皇城。”


    
李亨吓得呆住了，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宫廷政变了，他跳了起来，在地上打转，慌如热锅上的蚂蚁，口中急惶惶念道：“朕的衣服呢？朕的靴子呢？快给朕穿上！”


    
和他同帐共寝的张皇后却还冷静，她连忙低声道：“陛下别急，不是大明宫，是皇城！”


    
“皇城？”


    
李亨一下子冷静下来了，他又急问道：“千牛卫没有进攻太极宫或者大明宫吗？”


    
“没有，他们只占领了皇城，没有进攻宫城。”


    
李亨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床榻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张皇后道：“吓死朕了，多亏皇后冷静。”


    
张皇后也披上衣服起身了，她命宫女点亮了灯，对李亨道：“陛下，臣妾猜李庆安是要抢占库禀，所以他们才占领皇城。”


    
李亨倒吸一口冷气，他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肯定是这样，其实李庆安还高估了他，他今天下午才刚刚命令李系率六万军入汉中，他身边只剩两万金吾卫了，根本没有能力搬走国库。


    
“速去召王珙觐见！”


    
李亨想到国库被李庆安抢占了，他也不由慌了手脚，这时，李辅国也接到消息匆匆跑来了，他在门口道：“陛下，是老奴。”


    
“进来吧！”


    
李辅国进了内寝室，对李亨急道：“陛下，千万不可召王珙来！”


    
李亨一怔，问道：“为什么？”


    
“现在时局对陛下非常不利，我们只有两万金吾卫了，对这些大臣应尽量少让他们知道，否则引起恐慌，如果他们泄露了消息，千牛卫便会立即对我们动手。”


    
“可是我知道库房的存量情况。”


    
“陛下，老奴知道，快去召回宣旨宦官。”


    
李亨一下子醒悟过来，连忙道：“快把人叫回来，不用召王珙觐见了。”


    
李辅国从身边取出一份折子给李亨道：“这是我刚刚接到的库报，请陛下过目。”


    
这其实是户部三天前上奏的折子，关于库存的清点情况，奏折被李辅国扣下来了，他不想让李亨知道实情，但现在他知道隐瞒不住了。


    
此时，李亨心慌意乱，没有注意这份奏折的日期已被涂改了，他匆匆浏览一遍，粮食三百五十万石，钱五百三十万贯，绢一千二百万匹，安西银元一百七十万枚，还有其他金银财物无数，这只是户部的钱粮奏折，还有其他军器物资，这里就没有了。


    
李亨看得心中直滴血，这么多钱粮都被千牛卫抢占了，他忽然眉头一皱，问道：“朕记得前几天，你不是告诉我库禀中没有多少钱粮吗？怎么会有这么多？”


    
李辅国为了让自己的侄子出任度支使一职，才故意对李亨隐瞒了库禀钱粮真相，此时他早有对策，他一跺脚道：“陛下，老奴是听房琯所言，老奴也是被他骗了。”


    
房琯在今天下午已经被李亨秘密赐毒酒而亡，死无对证，李亨听信了李辅国的话，他不再追究，便忧心忡忡道：“现在李庆安已处处动手，朕很担心他明天就会知道系儿率军南下的消息，从而知道我们兵力空虚，会对大明宫下手，朕想连夜离开长安。”


    
按照李亨的原计划，是先派儿子率军去汉中，然后等河南道和河东道的军队返回关中，他再随大队南下，但他万万没想到，王思礼竟然在最关键时候背叛了他，占领潼关，截断了中原军队的撤回，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而上午令狐飞的意思是分两步走，一边派人去和李庆安谈判，然后他们悄悄在三天内南撤，但今天晚上千牛卫占领皇城，又让李亨惶恐起来，他觉得自己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不等李辅国回答，旁边的张皇后忽然插口了，她听懂了李亨的意思，竟是抛下大臣悄悄逃跑，这可不行，很多大臣都是她辛辛苦苦说服的。


    
“陛下是不是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李亨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样，“什么事情？”


    
“陛下丢下王珙这些大臣，将来去成都，如果那边的大臣不支持陛下怎么办？陛下不就变成孤家寡人了吗？”


    
张皇后的话一下子提醒了李亨，很有这个可能，如果那边大臣支持荣王，或者支持十六郎、十八郎，那他可就麻烦了。


    
“那依皇后之意，朕该怎么办？”


    
“臣妾的意思是通知大伙儿一起走。”


    
“不行！”


    
李辅国当场否决了张皇后的提议，“如果有人生了异心，向安西军告密，那我们就全完了。”


    
李亨沉思不语，他轻轻捏着额头，考虑着万全之策，过了半晌，他对李辅国道：“这样吧！朕和皇后先走，我们在汉中等待，你天亮时替朕去通知百官，如果愿意随朕一起走，就赶紧来汉中会合，朕会带他们同赴成都。”


    
……


    
凤翔府雍县，李庆安的十万安西大军已陈兵关中，兵指李亨的关中军，但是李庆安并不急着发兵进攻，他需要等待时机成熟。


    
清晨，李庆安早早起床，等待长安的消息，昨天他接到情报，他的妻儿和三百余名大臣已经退到了武功县，而王思礼不负他的众望，占领潼关，拦截住了李亨河南道和河东道的十万大军西撤，现在关中地区只有李亨的八万大军，时机已经成熟了。


    
尽管时机已渐渐成熟，但李庆安还是没有出兵的打算，干掉一个李亨对他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但想再树一个杀子杀孙，被天下人所抵制，被天下人所诟病的皇帝，那就很难了，李庆安考虑了很久，他觉得留下这个李亨，要比杀了他更有用。


    
如果李亨是像李豫那样励精图治，为扭转土地兼并而勇于向宗室开刀，那这样的人他李庆安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而李亨则不同，他德行有亏，被百官抵制，被天下州县抵制，而且此人重用宦官，默许土地兼并，他就像一颗毒瘤，这样的毒瘤不拿去祸害李隆基的南唐，却要把他杀了，自己是不是太愚蠢了一点。


    
杀了他，天下人就没有了憎恨的对象，那么天下州县是会效忠自己，还是会效忠李隆基立的新帝呢？


    
政治其实也很简单，说白了也就是为了利益最大化，政治家和政客的区别就是他们眼光的长短不同，眼光长一点就叫政治家，眼光短一点则叫政客。


    
李庆安正是在反复的考虑和权衡之下，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下令子午谷的安西守军撤离，给李亨南撤让出一条路，同时命令南霁云占领皇城。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有亲兵来禀报：“大将军，长安急件！”


    
“拿进来！”


    
亲兵进帐，将一管红色的鸽信递上，这表示情况紧急，李庆安掰开信筒，从里面抖出了一卷纸，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李亨昨夜已南逃汉中，长安局势混乱。’


    
“传我的命令，大军起拔，立刻开往长安！”

第527章 各有心思


    
连南霁云自己都想不到，他的一次攻占皇城的行动，竟会带来如此难以想象的成果，四更时分，一名宦官便在胡沛云的带领下匆匆赶来了，他带来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消息，李亨在一更时分逃离了大明宫，连同他的几名儿子和皇后宫妃，此时大明宫内已是空空荡荡，胡沛云还同时告诉南霁云，他的手下在两个时辰前发现了金吾卫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很有可能是出城了，但南霁云十分谨慎，他立刻派人去万年县查看情况，很快便得到了消息，万年县的各坊依旧紧闭坊门，但金吾卫却人迹皆无，找到几名守城的老兵，这才得到确切消息，两万金吾卫在一更时全部出城。


    
南霁云又惊又喜，他当即向李庆安进行紧急汇报，并下令长孙全绪的羽林军接管宫城，关闭宫门，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同时命千牛卫接管万年县，维持万年县秩序，并封锁李亨已逃亡的消息，就在南霁云犹豫要不要封闭长安城之时，一直在幕后进行操控的严庄找到了他。


    
严庄昨晚几乎一夜未眠，这几天他也忙碌得精疲力尽，这次李庆安在长安的三步棋：撤走大臣家眷、占领潼关、占领皇城，都是由严庄统一部署策划，这三步棋并非那么简单，它包括了大量细节上的问题，比如占领潼关，如果不被李亨的其他军队发现，如果能出其不意占领潼关，这里面都有大量的细节都需要落实，严庄也知道，这几步棋是李庆安最后的收官了，能否成功占领关中就在此一举。


    
他殚精竭虑的辛劳终于得到了回报，三步棋都成功落子，他刚刚得到胡沛云传来的消息，李亨已经逃离长安，尽管已经疲惫得难以支撑，但严庄还是放心不下，急忙来找南霁云。


    
夜色昏明中，严庄赶到了皇城，他见到南霁云便急问道：“南将军，万年县如何了？”


    
南霁云刚准备去万年县察看情况，见严庄到来，他又翻身下了马，笑道：“先生还没有休息吗？”


    
“哎！我放心不下，来问问情况。”


    
“先生放心，我已派军接管了万年县，现在万年县局势还算平静，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严庄却摇了摇头，他望着东方已经发白的天空，道：“现在或许还平静，但天亮后万年县恐怕就会混乱了，将军要有准备。”


    
“我准备继续戒严，封闭城门和坊门，不准民众上街闹事。”


    
严庄见南霁云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暗暗叹口气，便缓缓道：“这就是我来找将军的原因，将军不能戒严，相反，要放开坊门和城门，让想出城的人悉数出城，让想去成都的官员尽管走，这也是大将军的意思。”


    
严庄见南霁云低头不语，又继续道：“李隆基南逃时也同时引发了混乱，你看大将军下令拦截了吗？当时逃掉那么多重臣权贵，才有裴旻等一批支持大将军的骨干大臣崛起，这次也是一样，只有尽可能地让支持李亨的人跟他走，才能实现大将军的长远策略，大将军是希望李亨能取代李隆基，才能引发他们之间的内斗，给大将军时间解决安禄山，南将军千万不要误了大将军的战略。”


    
南霁云只是一个军人，只知道不折不扣地执行李庆安的命令，虽然李庆安还没有指令放李亨的支持者出城，但他处于对严庄的信任，便最终接受了严庄的劝告，便回头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坊门大开，城门大开，不能阻拦任何人出城。”


    
……


    
天色渐渐地亮了，原本一直沉寂的万年县终于出现了混乱，当万年县的民众发现在大街上巡逻的军队不再是手执黄金棒金吾卫，而变成了腰挎银装长刀的千牛卫时，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大唐变天了，各种小道消息在长安迅速传播，很多人都将昨晚发生在皇城的事件扩大化了，说那是安西军攻占了大明宫，圣上和皇后都在小房间里关着呢！


    
可又怎么解释金吾卫全部失踪的事情，显然不是被安西军歼灭了，连颗血珠子都没留下，只能说明是跑了，金吾卫跑了，那圣上呢，会不会也跑了？


    
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力都开始集中在李亨的身上，很快，万年县汹涌的逃亡潮印证了这些有心人的猜测，圣上确实跑了。


    
大街和城门到处是逃亡官员的马车，马车里运载着细软财物和他们的子女，以及千娇百媚的妻妾，尽管李辅国自己先在四更时跑了，但他也怕将来李亨追究他不通知百官的罪责，便派了两个得力的心腹，在天亮时挨家挨户地通知这些李亨的死党，他却圆滑，没有说是李亨先跑，而是说安西军进攻大明宫，圣上被迫从后门先撤了。


    
不管是什么理由，李亨南逃的消息在他的心腹大臣中炸了窝，整个万年县里乱作一团，王珙、李俅、李麟、达奚珣等李亨的心腹大臣也自知李庆安不会容他们，就像上了贼船的人，船老大换船，他们也要跟着换船了。


    
王珙是第一个带着财物家眷离开长安的大臣，他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早在两个月前，他便派两个儿子带着一部分财物秘密赴蜀置办田宅土地，一个月前，他便开始收拾家财，甚至他名下的五顷永业田也在上月悄悄卖掉了，因此王珙逃跑得最为迅捷，八十几名心腹家丁簇拥着五辆马车，在天色刚亮便离城了。


    
马车内，王珙透过车帘望着大街上的情形，此时，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几年前，他还和李庆安结成了联盟，成为他在朝中的策应，也不知是几时，他便渐渐和李庆安分道扬镳了，他竟成了李庆安的对头。


    
‘对头？’王珙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太高看自己了，他现在哪里还配做李庆安的对头，甚至连李亨都不配了，李庆安对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


    
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李亨，当初李庆安不也是李亨的心腹吗？只不过他后来自立山头，而自己却依然看李亨脸色吃饭。


    
这时，王珙身旁六岁的小儿子脆声声地问道：“爹爹，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长安？”


    
王珙慈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柔声道：“长安虽大，却没有爹爹的容身之处，爹爹只有去成都，你现在还小，长大就明白了。”


    
“孩儿明白了，成都没有坏人，爹爹，是这样吗？”


    
“是这样，我们快点走。”


    
王珙立刻命道：“加快速度，不准半点停留。”


    
车夫加快了速度，五辆马车向南方的子午谷疾驶而去。


    
……


    
傍晚时分，李庆安的大军抵达了郿县以西十里处，这时，他得到消息，郭子仪也率六万大军向关中挺进，离他军队已不足百里，李庆安立刻命大军就地驻扎，保持战备状态。


    
这时，一队郭子仪部的骑兵飞奔而至，为首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大将，是郭子仪的心腹爱将李国良，他奉郭子仪之命，前来向李庆安说明情况。


    
这也是郭子仪自李适驾崩后的首次表态，自从李适驾崩后，已拥有十万朔方军的郭子仪大军一直便保持着沉默，他既不效忠李亨，但也不参与讨伐保皇派人所咒骂的伪朝，着实让很多支持李适的大臣对他感到不满，事实上，李亨手中只有八万大军在关中，而郭子仪却有十万大军，还有三万党项雇佣军，实力远远超过李亨，如果他兴兵前来长安问罪，那么大唐的局势又会是另一番景象，将由他郭子仪来控制大唐朝政，而轮不到李庆安了。


    
但李庆安知道，郭子仪这只老狐狸是另有考虑，他可是中唐唯一能善终的中兴之臣，绝不是一个低调就能办到。


    
“我是朔方军李国良，奉我家老将军之命前来求见赵王殿下！”


    
李庆安催马出列，对李国良厉声问道：“朔方军未得我的允许，怎敢擅入关中，郭子仪为何不来见我？”


    
李国良心中凛然，连忙拱手道：“朔方军还在弹筝峡一线，尚未正式入关中，郭老将军派末将前来，一是希望大将军同意朔方军入关中，其次是想和大将军共商给少帝建陵一事。”


    
给少帝建陵只是借口，郭子仪明显是想参与新帝的拥立，或者是为了监督李庆安，不要做出违反人臣之事，这些李庆安都心知肚明，他也知道郭子仪已经给自己的让了步，他始终不进逼长安，在某种程度也是不想得罪自己。


    
李庆安略一沉吟便道：“回纥不会对甘心受困，他们会随时入侵关内道，朔方军主力不可入关中，请转告郭老将军，我十万安西大军足以驱逐伪帝，不需要朔方大军前来助战，若郭老将军一心想给少帝建陵，那他只需带三千人前来便可，我可以保证他的安全。”


    
“三千人？”


    
李国良有些为难道：“大将军，三千人是否少了一点。”


    
李庆安冷冷道：“如果朔方军是想和安西军一战，可以，他带多少军队进关中都可以，我李庆安奉陪！”


    
李庆安毫无修饰的威胁让李国良额头上出了汗，他连忙抱拳道：“末将明白了，末将立刻去回报老将军。”


    
李国良不敢多呆，立即回去禀报郭子仪了，李庆安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不由冷笑一声，便下令道：“大军在郿县驻扎过夜！”


    
命令传了下去，大军立刻加快了步伐，这时，李庆安对他亲兵道：“速去武功县，将裴旻、张筠、崔涣、韦滔、张镐、卢奂等一众大臣给我请来。”


    
停一下，他又对另一名亲兵道：“再速到岐阳县，将杨氏兄弟给我找来。”


    
……


    
天色渐渐黑了，天空飘起了雨丝，十万大军在郿县城外扎下了连营，李庆安并没有住进县城，而是在大营中的中军帐中等待裴旻等人，他背着手站在帐帘前，凝视着黑夜中密密的雨丝，已经十年了，他入唐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他由一个戍堡小卒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成为大唐最有权势的人物，他的一言一行都要被无数人拿去细心地揣摩和体会，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改变天下大势，这让他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甜，同样也使他尝到了权力的孤独，没有人可以和他进行心灵上的交流，包括他自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最终目标究竟是什么？


    
是天下吗？可拿下天下之后呢？或许他已经改变了历史，可谁又能保证，大唐在走完一段岔道后，会不会又回到历史原有的轨迹？谁能保证他的子孙就一定比李隆基的子孙做得好？


    
困惑，十年来，历史的先知就一直深深地困惑着他，直到今天，他还是找不到指引他前进的灯塔，或许是权力的迷雾遮挡了他寻找灯塔的视线，李庆安深深地叹了口气，或许二十年后，当大唐的强盛推动他走出权力的怪圈，他就能找到另一条不会再使大唐回到历史轨迹的新路。


    
而现在，他需要一步步走上最高的权力顶峰：天下。


    
这时，一名在帐前踌躇的亲兵打断了李庆安重要的思路。


    
“什么事？”


    
“回禀大将军，有一个道士求见，他说是大将军的故人。”


    
“道士故人？”


    
李庆安微微一思索，便道：“带他到我大帐来。”


    
他暂时收起了思绪，转身回了大帐中，片刻，几名亲兵领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道士走进了大帐。


    
“无量寿佛，大将军一向别来无恙？”


    
道士头戴竹道冠，道袍破烂，手执一柄只剩几根毛的拂尘，乍一看像一个来军营要饭的邋遢道士，但他的神色却与众不同，他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带着一种期盼的目光，他正是在皇庄惨案中失踪了近一年的李泌。


    
“原来是李先生！”


    
李庆安笑了起来，“果然被我猜中，先生出家为道了。”


    
“贫道有慧根，出家为道是我多年的夙愿。”


    
李庆安似笑非笑道：“那为什么今天又回红尘了？不会是偶然路过吧！”


    
“不！不是。”


    
李泌很坦白，“我是为劝大将军而来，也是为了大唐五千万民众的命运而来。”


    
李庆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先生坐下说吧！”


    
李庆安请李泌坐下，又命亲兵给李泌上了茶，他微微笑道：“先生这一年在哪里出家。”


    
“贫道在衡山出家，近来在中原云游，听说吐蕃大败，贫道便赶来求见大将军。”


    
“原来李道长身在道门，心却在朝堂，倒也难得。”


    
李庆安淡淡地讥讽了一句，尽管这个李泌是历史上有名的中兴之臣，治国大匠，但李庆安却对他并不感冒，就像对李白一样，慕其名，而不重其人，相比之下，李庆安却更欣赏李泌的外甥张志和，那个脚踏实地在安西为民谋利的年轻县令，以及同样是历史名臣，却勤勤恳恳在安西治理财政的刘晏，李庆安比较喜欢踏实做事的人，对李泌这种动不动就遁入空门避祸的布衣相国，他不感兴趣。


    
李泌听出了李庆安讥讽的语气，他尴尬地笑了笑道：“入道门并非就不能问天下事，我并非为求富贵，只想为天下苍生尽一点绵薄之力。”


    
“天下苍生？李道长的口气很大啊！”


    
“非也，并非是贫道的口气大，而是大将军的每一个决定都事关天下苍生，若芝麻小事，我又何必来找大将军？”


    
李庆安笑了笑，这次他没有再讥讽了，便道：“继续说下去。”


    
李泌忽然站起身，向李庆安深深施一礼道：“我早在安西便知道大将军志在天下，但我从来没有向敬宗皇帝提起过，我也深为赞同大将军在安西限田限奴的举措，大将为建成太子之后，入主大明宫并非不可以，但如果大将军这次就入主大明宫，将是大将军最不明智的决定。”


    
“继续往下说！”


    
李庆安脸色没有半点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李泌不由暗暗一叹，他发现李庆安的城府更深了。


    
但话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我记得大将军曾给我说过，大将军平生最佩服之人便是魏武帝曹操，但曹操生前封汉魏王，死后也是谥号‘汉武王’，终其一生也不敢离开一个‘汉’字，只有他儿子篡汉登基后才追封为魏武帝，这是为何？就是他不肯背篡逆之名，大将军是李唐宗室不假，但大将军想过没有，若大将军登基，天下人会以为南唐是正统还是大将军为正统？大将军以替敬宗少帝昭雪之名而来，最后却自己登基，大将军又怎么圆这个名？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我劝大将军忍一时之权欲，先扫天下，再立名碑。”


    
李庆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脸色变化，却使李泌心中感到了一丝暖意，李庆安还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深不可测。


    
“先生其实可以不用告诉我！”李庆安注视着李泌道。


    
“非也，贫道也说了，贫道是为天下苍生而来，并非有私心。”


    
“那我就多谢先生了。”


    
李庆安向李泌躬身一礼，回头令道：“来人，给先生准备五百两黄金。”


    
他又向李泌笑道：“阿堵虽俗，但可为先生建一间道观，先生莫要推辞！”


    
李泌仰天一笑，“五百两黄金，我可拿不动！”


    
他拂尘一甩，便扬长而去，远远还听见他清朗的歌声：“建成又如何？世民又如何？同为木子李，苍生享太平……”


    
李庆安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牛鼻子老道，倒也有可取之处。


    
这时，一名一直等候在旁边的亲兵禀道：“大将军，杨氏兄弟已经到了。”


    
杨氏兄弟就是杨国忠的两个儿子，杨暄和杨昢，两兄弟是杨国忠暗中放在长安的人质，本来一直生活在长安，因李亨登基，两兄弟惧怕李亨报复，跑到岐阳县躲避，这次李庆安回关中，第一件事就是指明要他两兄弟来见。


    
原因很简单，杨国忠若不给李立一点更大的功劳，他怎么可能让自己饶过他。

第528章 祸水南来


    
一更时分，数千安西军护卫着李庆安的家眷及一群大臣来到了郿县，李庆安的妻儿以及官员的家眷们住进了郿县，而裴旻等十几名重臣则被军士请进了军中大帐。


    
一行大臣在士兵的引领下走进了大帐，大帐内灯火通明，军士已经做了简单的布置，一排宽大的桌子按照西域的风格排列，两边都有高背椅子，尽管椅子已经在宫中出现，但对这些习惯于跪坐的重臣们还是有一点不习惯。


    
不过此时椅子的不适已经不重要了，大臣们个个心怀激动，他们都知道，今天晚上他们将决定大唐的未来。


    
裴旻有些心情复杂地坐下，在武功县时，他便已看出了李庆安的思路，李庆安特地命人将李豫的幼子隋王李迅带到了武功县，不用说便可猜到，李庆安是要立幼子为帝，行周公之事了。


    
从裴旻的本意上说，他很赞成李庆安的做法，为敬宗少帝昭雪，以收天下人之心，但裴旻更担心以后，李庆安会立这个幼子多久？这种帝位混乱的局面会大唐的将来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当李庆安掌权后，他又会以一种什么姿态来治理大唐？


    
还有今年河北河东大旱，很可能会出现大量饥民，该怎么去安抚他们？裴旻想得很多，以至于李庆安走进大帐，众人纷纷站起身时，他还沉浸在思绪之中，没有感觉到李庆安的到来。


    
“裴公在想什么呢？”李庆安走到裴旻面前，微微笑道。


    
裴旻这才从沉思中惊醒，连忙起身见礼，道：“适才在想河东河北大旱一事，走神了，大将军莫怪！”


    
“这件事等会儿我们也要商议，大家先坐下吧！”


    
李庆安请众人坐了下来，裴旻、张筠、崔涣、韦滔、张镐、卢奂、王缙正好七个人，这王缙是王维之弟，和众人一起辞官前出任刑部侍郎，他也被李庆安邀请前来，很明显也是要入政事堂为相，这很出乎众人的意料，而且政事堂七人，李庆安却不在其中，这说明他不会进政事堂。


    
这时，张筠笑道：“我们刚刚听说，大将军已经彻底击败了吐蕃，安西军占领逻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可喜可贺啊！”


    
崔涣也接口笑道：“没有了吐蕃寇边，我们军费的负担将大大减轻，这样有助于民生改善，我相信，大唐会很快恢复昔日的强盛。”


    
众人七嘴八舌，这时，裴旻问道：“不知道大将军准备怎样处置吐蕃？”


    
李庆安想了想道：“我的最终目标是要将吐蕃纳为中央朝廷下的一道，但这需要一定的时间，吐蕃部落分散，独立已久，若操之过急会迫使他们再度反叛，所以我准备分为两步走，第一步是实行军镇管理，在吐蕃常驻唐军三万，因此大力推广佛教，让慈悲、合作、非暴力的思想深入吐蕃人的骨髓，五年或者十年后，待时机成熟，吐蕃将正式成为大唐一道。”


    
说到这，李庆安又对众人道：“现在吐蕃还在唐军的占领之下，那边有数万名被释放的汉人奴隶，我准备让他们长居吐蕃，这样就需要一批年轻的官员去参与治理，过几天大家商议一下，尽快落实此事。”


    
李庆安既然话说到这一步，那么由他们七人来组建政事堂便应该成为定局了，众人便开始活跃起来，裴旻笑道：“大将军这么晚找我们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说吐蕃之事吧！”


    
“当然不是！”


    
李庆安也笑了起来，“本来想请你们来吃晚餐，但你们现在才到，那只好改为用早餐了，好吧！我就坦白地告诉大家吧！”


    
李庆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对众人肃然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朝廷，伪帝既已南遁，那么就该是我们重建大唐之时，各位都是位高权重的大臣，自当担起此重任，下面我提一些分工方面的建议，基本上按照大家现有的职务来考虑。”


    
李庆安取过一本册子，递给裴旻道：“相国，就由你来宣布吧！”


    
裴旻点点头，打开了册子，一个便是他，中书令右相兼吏部尚书，他不提自己，便缓缓道：“张筠，门下侍中左相兼户部尚书。”


    
张筠站起身向李庆安微微一躬身，他心中暗暗感叹这一次自己没有走错路，若跟了李亨，此时哪里还会有他的位置。


    
“崔涣为礼部尚书，韦滔为刑部尚书，张镐为工部尚书，王缙为兵部尚书，卢奂为中书侍郎，以上七人皆为中书门下平章事，组成政事堂。”


    
李庆安的任命非常简洁，没有任何繁杂的言语，也不需要什么仪式，众人纷纷站起身，向李庆安躬身致谢。


    
“那大将军出任何职？”一向快人快语的张镐问道。


    
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这才是核心问题，李庆安任命了七名内阁成员，他自己却没份，这着实让人感到意外，如果他是有登基之意又当别论，但问题是众人都明白，这一次他不会争夺大宝，那么他会出任什么职务？


    
李庆安见众人都望着他，便微微一笑道：“我是带兵打仗之人，安禄山未灭，扬州、荆州未平，成都尚未统一，这些都要我去一一收拾，所以我不好过问政事，不过，诸君若不反对，我可再加一个天策上将之衔，兼天下兵马大元帅。”


    
说到这，李庆安又对众人徐徐道：“诸君可唤回同僚，迅速组成新朝廷，维护朝廷政务正常运转，至于新君，敬宗之子隋王李迅年纪虽幼，但出生时便有大吉之兆，将来必为大唐中兴之帝，我建议可拥立为新帝，子承父业，天经天义，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


    
六月的成都是一年中的雨季，淅淅沥沥的雨丝笼罩了全城，虽是三伏天，却带着一丝凉意，入夜，大街上冷冷清清，各家商铺都关了店门，行人客旅早早地回了宿处，各街坊中，家家户户也早早地关了门，成都已经一连下了三天的雨了。


    
福兴坊是位于成都东城的一座大坊，里面权贵云集，豪宅如云，是成都最有名的三大坊之一，天已经黑了，几名看守坊门的仆役正百无聊天地坐在小房间里吹牛聊天，这时，一阵车轮声从远处传来，片刻，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从雨雾中冲出，驶进了福兴坊的大门，在马车四周跟随着近百名侍卫，马蹄密集，溅起片片水花，不等几名看门仆役反应过来，马车便迅速驶进坊门，消失在黑夜中。


    
几名仆役面面相觑，“好像是杨国忠！”


    
“没错，就是他！”


    
杨国忠的马车在福兴坊内快速奔驰，光线昏暗的马车内，杨国忠神情复杂，他感觉自己和李庆安合作就像上了贼船，此时他想下船却不是那么容易了。


    
他今天刚刚接到两个儿子的从关中传来的快信，两个儿子交给他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当然知道这是李庆安的授意，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不干吗？两个儿子的脑袋可捏在李庆安的手上，可如果干了，他又觉得心不甘，就这么像狗一样地被李庆安使来唤去，可就算是狗，卖了力也会赏根骨头，李庆安到现在为止给过他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极其遥远的承诺：‘立功赎罪，既往不咎。’


    
这简直是一种对他杨国忠的侮辱，他罪在哪里？他是堂堂的大唐右相国，是李隆基最信任的臣子之一，就算没有了贵妃，李隆基也照样用他，难道跟李隆基就是罪过吗？


    
杨国忠心中对李庆安着实不满，但他又没有办法，儿子在人家手上，而且以李庆安现在的实力，搞不好将来自己真的要靠他既往不咎了，杨国忠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绵绵不绝的夜雨使他心中更加沮丧。


    
“杨相国为何叹气？”背后有人微微笑道。


    
原来后座还坐了一个人，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他的存在，此人约四十岁左右，是一名中年文士，他便是李庆安的幕僚韦青平，奉命来成都已经十天了，他将是李庆安在成都的联络员，今天他接到消息，杨国忠白天已收到了他儿子的信，他便登门拜访。


    
他一路见杨国忠忧心忡忡，知道他心中有些不甘，便又笑道：“其实杨相国是在帮自己，李亨若来蜀为主，他第一个就不会饶过杨相国，必杀你立威，这一点，我想杨相国应该比我清楚。”


    
杨国忠心中又暗暗叹息了一声，韦青平说得一点没错，李亨的到来，将是很多人的悲剧，他杨国忠就是第一个。


    
他缓缓道：“是的，我心中很清楚，但是你们要我做的事情实在太难，凭我一人做不到，所以今晚我带你去找能办到之人。”


    
韦青平笑了笑，便没有说话了，杨国忠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想起一事，便嘱咐他道：“韦先生，等一会儿见到他，你尽量不要吭声，此人的疑心很重，我怕他会看出你的破绽。”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马车在雨雾中一路疾奔，片刻，便停在了一座巨大的王宅前，杨国忠的侍卫跑上台阶，对门房道：“请禀报王爷，就说杨相国来访！”


    
门房飞奔去禀报了，透过朦胧的雨雾，韦青平见在两盏死气灯笼的映照下，府门上的牌匾写着‘荣王府’三个字。


    
他暗暗点了点头，杨国忠说得没有错，此人才是李亨真正的天敌。


    
荣王就是李琬，从三年前，他被李隆基封为河东节度使后，屡遭挫折，最后被李亨囚禁在鹰犬坊中，他用重金贿赂了看守才得以逃脱，逃到成都后，他渐渐得到了李隆基的重用，夺走高仙芝的大半军权，在他看来，继承南唐的帝位，非他莫属了，可就在这时，他也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他的父皇竟然把帝位传给了老三李亨。


    
这个消息激怒了对帝位势在必得的李琬，他绝不会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给李亨。


    
此时，李琬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又家人来报，“杨国忠来了，有急事求见老爷。”


    
李琬一怔，杨国忠怎么来了？当年他和杨国忠曾有一段交情，在关内道父皇晕倒之前，杨国忠曾经向他表态，将支持他为帝，尽管后来因为李庆安和郭子仪的介入使他的帝王梦破灭，不过杨国忠此人倒不错，值得一交，而且自己来成都后处处得到他的照顾，虽然李琬明白杨国忠是在刻意拉拢他，但有这种实力派盟友，他也很愿意。


    
“请！快请！”


    
李琬连忙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府门前，杨国忠等了片刻，韦青平背着手站在他身后，这时，府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琬大笑着迎了出来。


    
“杨相国要来我府，却不派人事先通告一声，若我正好不在，杨相国不就怪我无礼吗？”


    
杨国忠连忙躬身施礼道：“事情紧急，来不及通告殿下，请殿下恕罪！”


    
“哦！原来如此。”


    
李琬连忙道：“那快府里请！”


    
这时，他忽然看见了韦青平，便疑惑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心腹幕僚韦先生，刚从汉中来。”


    
听到‘汉中’两个字，李琬的眼皮剧烈一跳，这个地名现在太敏感了，“韦先生也一起来吧！”


    
韦青平微微一笑：“那就打扰殿下了。”


    
两人被请进了李琬的外书房中，两名美貌的侍妾给他们二人上了茶，一向见到美貌女人就有点走神的杨国忠今天却没有心思欣赏眼前的两个美女，谁都看得出他一脸心事重重。


    
“杨相国给我带了什么紧急消息？”


    
“唉！让我的幕僚韦先生说吧！”


    
李琬的目光又向韦青平望去，韦青平拱拱手道：“我和李亨心腹令狐飞私交极好，这次我去汉中，便是去见了他。”


    
李琬精神一振，他知道令狐飞原来就是杨国忠的幕僚，他现在是李亨的心腹，从他那里确实能得到有价值的情报。


    
“先生快说，令狐飞给你说了什么？”


    
韦青平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杨国忠，杨国忠长叹一声道：“圣上已经给李亨下了让位的密旨，李亨到了成都，就将即位南唐天子。”


    
“砰！”地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李琬咬牙切齿道：“做梦吧！只要有我一口气在，他就休想登基。”


    
杨国忠也忍不住恨声道：“我也是这么想，那李亨登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殿下，而第二个要杀的就是我，我今天过来，就是要和殿下共商大计，绝不容此枭在成都登基，否则你我皆死无葬生之地。”


    
“嗯！”


    
李琬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韦青平，便笑道：“韦先生不妨稍坐片刻，我和杨相国想私下说两句话。”


    
他又对两名侍妾令道：“要好好伺候韦先生，听到了吗？”


    
他给杨国忠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起身便出去了，韦青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淡淡地笑了，他有一种直觉，李琬必将入瓮。


    
李琬带着杨国忠来到了他的内书房，将房门紧闭，两人又见了里间，这里不会再有第三人听见。


    
李琬这才压低声音对杨国忠道：“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只管说，我们该怎么办？”


    
杨国忠冷冷一笑，道：“其实办法倒是有一个，他不是没有公开颁旨吗？我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咔嚓！”一声，李琬掰断了手中的一根玉尺。


    
……


    
霏霏雨雾，夜色如水，但成都南明宫却上上下下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静夜中，老远便听见李隆基那衰弱而歇斯底里的吼声。


    
“你们这帮王八蛋，个个都想害朕！把朕害死你们就舒服吗？告诉你们，没有这回事，朕就是死也要让你们先死！”


    
南明宫内，数百名宦官和宫女人人胆颤心惊，就因为晚上的粥碗里飘了一点异物，便让圣上大发雷霆，砸了碗，将做饭的四个御厨和三个伺候他用膳的宫女全部杖毙，两名当场吓得昏过去的宦官也被牵连，被一起拖出去打死。


    
这怎么能不让宫女宦官们害怕，这段时间，李隆基越来越恐怖，稍不如意就杀人，连杖刑都没有了，凡是轮去伺候他的宫人，最后没有一个人能活命出来，他简直就是阎罗王，今天杀了五个宫女宦官，不知谁又会被挑去补充？


    
内殿里，李隆基侧躺在藤床上，后背的一阵阵疼痛令他心中愈加恼火，他的眼睛像恶鹰一般凶狠，一个个地盯着周围的人，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是有人想害他，这个人就藏在这些宦官和宫女之中，他一定找出这个人。


    
这时，几名宫女簇拥着武慧妃匆匆赶来，武慧妃就是武贤仪，只有她才能劝住李隆基的发怒。


    
“陛下！陛下息怒！”


    
武慧妃跪在李隆基面前，哀求道：“没有人敢害陛下，陛下要保重龙体，御医说，陛下若怒，会伤及陛下心脉，陛下忘了吗？”


    
“有人要害我！”


    
“没有！绝对没有人要害你，这些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


    
李隆基血红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吓得武慧妃一哆嗦，“陛、陛下！”


    
李隆基一把揪住了她头发，狠狠一拳朝她脸上打去，“贱人！就是你想害我！”

第529章 谋事在人


    
随着李隆基的入睡，南明宫的恐怖终于告以段落，武慧妃木然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两个宫女给她疗治脸上的伤，她披头散发，左眼乌青，李隆基狠狠地一拳打得她至今还视力模糊，武慧妃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被李隆基殴打了，名义上她是南唐六宫之首，可实际上她的苦楚谁又能知道，掌搧、揪住头发往墙上撞，又如今天，当作这么多宫人的面殴打她，这还是身份高贵的六宫之首吗？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几时才能结束？


    
武慧妃不由又想起她的两个儿子，一个惨死，一个成为安禄山的傀儡，也不知此生还没有再见之机，她越想越伤心，忍不住悲从中来，趴在梳妆台上失声痛哭起来。


    
武慧妃的哭泣使她身边的宫女们也跟着哭了起来，在南明宫，她们的命运只有一个归宿，那就是被活活打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这时，进来察看慧妃伤势的鱼朝恩也不由暗暗叹息，当初是他护送武慧妃来成都，他们一路餐风露宿，患难与共，对武慧妃鱼朝恩总有一种护主之情，如今武慧妃惨遭李隆基虐待，使鱼朝恩心中对她充满了同情，可是他也没有办法，李隆基失心疯犯起来谁都要杀，连他鱼朝恩也难逃一死，他只能盼望李亨能早一点来成都继位，给大家一个解脱。


    
鱼朝恩见武慧妃哭得伤心，想劝她又不知该怎么说，他只得叹了口气，退出了武慧妃的寝宫，走到宫殿门口，他正要回自己的房间，一名小宦官却拉了他衣襟一下，将一张纸条悄悄递给了他。


    
鱼朝恩一怔，他打开纸条看了一眼，迅速了收了起来，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鱼朝恩在自己的住处转了一圈，却拐个弯出了内宫，从一扇小门向宫外走去，他是李隆基身边的心腹宦官，权势极大，守门的侍卫对恭谦有加，他出入宫门从来没有人敢阻拦他。


    
此时已是深夜了，夜雨依然迷蒙一片，鱼朝恩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皇宫，没有人敢拦他，他乘上一辆马车，吩咐道：“去福兴坊！”


    
马车起步，逐渐加快了速度，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南明宫离福兴坊并不远，仅相隔三里，片刻，马车便来到了福兴坊门口，一名随从将宫中令牌对守门人一晃，守门人不敢怠慢，慌忙打开了坊门，马车迅速驶入，不多时便来到了荣王府侧门。


    
鱼朝恩这不并是第一次来，他也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来了，更记不清他从荣王这里拿了多少好处，李隆基能选中荣王来夺取高仙芝大部分军权，也和他鱼朝恩有关，可以说，鱼朝恩就是荣王的宫中盟友。


    
侧门有一名家人专门等在这里，见鱼朝恩的马车到来，他立刻开了门，将鱼朝恩迎了进去。


    
“你家王爷睡了吗？”鱼朝恩一边走一边问道。


    
“没有，王爷还在书房，杨相国也在。”


    
“杨国忠？”


    
鱼朝恩停住了脚步，这么晚杨国忠还在荣王府做什么？鱼朝恩心中有了一种不祥之感，李琬这么急着叫自己来，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他沉吟了片刻，还是跟着家人向李琬的内书房走去。


    
韦青平已经离去了，但杨国忠却没有走，他被李琬留了下来，李琬命人连夜进宫给鱼朝恩送信去了，根据平时的经验，鱼朝恩应该很快就会到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脚步声，李琬低声对杨国忠笑道：“他来了！”


    
杨国忠暗暗冷笑一声，他这个鱼朝恩也打过交道，知道此人极贪图贿赂，估计他认为荣王又要重礼给他吧！


    
想到重礼，杨国忠的目光不由又瞥向墙角的几口大箱子，那些几箱金珠宝贝中，也有他的一半，他一阵心疼，自己什么时候给人送过这么重的礼，一个太监罢了，居然也要花这么大的本钱吗？


    
“老爷，鱼令公到了。”


    
鱼令公是南唐百官对鱼朝恩的尊称，叫鱼公公不好听，叫鱼翁又有歧义，便有极为机灵者想到了鱼令公这个称呼，就这样，还不到四十岁的鱼朝恩便有了他的尊称：鱼令公。


    
李琬亲自起身开了门，只见鱼朝恩脸色阴晴不定地站在门外，他连忙上前亲热地拉住鱼朝恩笑道：“令公果然是信人，我还担心下雨来不了呢！”


    
杨国忠也迎上前笑道：“我还和荣王殿下打赌，我说鱼令公一定来，他说很可能来不了，这次我赢了，殿下，可别赖帐啊！”


    
“认赌服输，我绝不会赖。”


    
李琬哈哈大笑，两人一唱一和，便将鱼朝恩拉进了房中，李琬请他坐下，又给倒了一杯茶，关切地问道：“大家怎么样了？”


    
‘大家’是唐朝高官私下对皇帝的称呼，李琬这时刻意没有用父皇，而是刻意用大家，这让心思敏感的鱼朝恩心中一怔，他摇了摇头，缓缓道：“很不好，今天又怀疑有人要谋害他，已经杖毙了八人，我估计他今晚肯定睡不好，明早醒来烦躁，又要杀人了，唉！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伴君如伴虎啊！”


    
“是啊！刚才我和杨相国谈起他，都感到很忧虑，一直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把我们全部杀死，所以我们来找令公来商量一下对策。”


    
‘商量对策？’


    
鱼朝恩心中顿时警惕起来，这有什么对策可商量，他们半夜叫自己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是杨国忠心急，他忍不住进入了今天的主题，“我想问鱼令公，陛下的让位诏书真的送走了？我是指北边那个人。”


    
鱼朝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为了对付李亨，难怪呢！一定是宫中有消息走露了，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他低头沉默不语，李琬和杨国忠对望一眼，李琬又道：“令公不妨给我们说实话。”


    
“你们的担心没错！”


    
鱼朝恩抬起头，叹了口气道：“圣上今天下午正式下诏了，重立李亨为东宫太子，估计明天大家就能看到诏书了。”


    
“什么！”


    
李琬霍地站起，惊怒道：“他明明答应过，立我为太子，怎么能又变卦？”


    
鱼朝恩苦笑了一声道：“殿下，我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圣上答应过的人多着呢！十六郎、十八郎他都答应过，那不过是他临时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但这次李亨不同，他已经正式下诏了，这一次是真的立太子了，几年前废了李亨，几年后又立他为太子，圣上告诉我说，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不！不是老天爷的安排，老天爷是安排我来登基。”


    
难以抑制的激愤让李琬刚才的镇静无影无踪了，他一把拉住鱼朝恩的手腕道：“令公，你这一次一定要帮我。”


    
说着，他便硬拖着鱼朝恩向墙边的大箱子走去，鱼朝恩手腕被捏得生疼，他一边挣扎一边道：“殿下请放心，我一定会帮……”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四个大箱子的盖子全部打开，璀璨夺目的光辉照耀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来，只见两个大箱子里装满了珠宝翠玉和钻石玛瑙，而另两个大箱子里都是沉甸甸的金块，一块黄金足足有两三斤，每一箱至少有数百块之多。


    
“这、这是……”


    
鱼朝恩惊得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琬沉声道：“这里价值一百万贯，是我给令公的酬劳。”


    
“给我的！”


    
鱼朝恩的眼中迸射出了极其贪婪的异光，他慢慢走上前，双手深深地插进珠宝钻石中，捧起了满满一把光芒四射的宝石珠翠，这些珠翠从他手指的缝隙中流下，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仿佛比仙乐还要动听。


    
“都是我的吗？”


    
鱼朝恩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一百万贯啊！他这一辈子到现在才攒下二十万贯不到，这一夜间，他就要得到一百万贯吗？


    
李琬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这一百万贯足以让鱼朝恩把他亲娘也卖了。


    
果然，鱼朝恩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转过头道：“你们说吧！让我做什么？”


    
……


    
鱼朝恩的马车陡然变重了，马车载着鱼朝恩和他刚发的大财并没有回南明宫，而是不疾不慢地向尚月坊而去，鱼朝恩的私宅就在尚月坊内，这是鱼朝恩的一贯风格，先收钱后办事，若办不成事则退回一半，而今天这价值一百万贯的珠宝黄金，鱼朝恩压根就没有想过要退回，这些珠宝黄金，他收下了。


    
此时，夜间的丝丝凉意终于让头脑极度狂热的鱼朝恩终于有些清醒了，这时他才慢慢地醒悟过来，李琬为什么会想到让自己去杀死李隆基，而且不惜出价值一百万贯珠宝的代价，他其实完全可以不必这样做，他已掌握了大半军权，他只要调兵逼宫，李隆基一样会被迫将皇位传给他，他明明可以这样做，为什么要自己去下手？


    
鱼朝恩慢慢靠在软垫上，他心中涌起了一种后怕，他已经隐隐猜到了李琬的用意，难道是他不想背弑父之名，而借自己的刀杀人。


    
那么，杀完人后呢？他会怎么对待自己，自己可能会有拥立之功吗？


    
“停车！”


    
鱼朝恩一声低喊，马车停了下来，他下了马车，背着手顺着大街慢慢地踱步，夜深人静，大街上没有一个人，纷纷扬扬的雨丝从天空飘下，将整个成都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鱼朝恩仰起头，任密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将他心中最后一丝贪婪的欲火也浇灭了，此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以非常手段杀人者，他也必然会被非常手段所杀，这时，鱼朝恩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在后车厢里放着四大箱足以让人发疯的财富，可是在鱼朝恩眼中，那不是财富，那是收买他性命催命符。


    
这一刻，鱼朝恩眯成一条线的眼中闪烁着一丝阴毒，无毒不丈夫，既然李琬不仁，就休怪他鱼朝恩不义。


    
……


    
在成都南城门附近有一个士子聚集的地方，叫做贡院坊，这里是南唐的太学，也是南唐国子监所在地，云集了来自巴蜀、荆襄、吴地的上万名年轻士子。


    
鱼朝恩的马车在返回了自己的府邸后，还是没有回宫，而是又来到了贡院坊，马车在贡院坊内一座不大的府宅前停了下来，鱼朝恩的随从上前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惊讶地问道：“这么晚了，你们找谁？”


    
“请转告公子仅，就说内侍监令鱼令公求见。”


    
“啊！你们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又过了片刻，门开了，只见门内走出一名穿白衣的少年公子，年约二十三四岁，他匆匆上前对鱼朝恩躬身施礼道：“不知令公到来，小子失礼，请令公恕罪！”


    
“是我不请自来才该道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说吧！”


    
“鱼令公请！”


    
这位白衣仅公子便是李亨的第三子新城王李仅了，自从李隆基给李亨写第一封信后没有多久，李亨便把三子李仅派到成都，来探查成都的情况，同时也暗暗拉拢南唐的官员。


    
鱼朝恩也是李仅争取的主要人物之一，他至少在鱼朝恩身上花了上万贯钱，得到了不少关于李隆基的内幕消息。


    
这几天他正焦急地等待父皇入蜀，没想到鱼朝恩竟在半夜出现了，李仅的心中立刻打起了小鼓，难道宫中又出什么事了吗？


    
房间的灯点亮了，鱼朝恩坐了下来，他喝了一口热茶，便问道：“圣上已经到哪里了？”


    
李仅听鱼朝恩竟然称自己父亲为圣上，他心中一阵暗喜，连忙道：“我下午刚刚得到消息，父皇今天已经入剑阁了。”


    
“嗯！动作很快，最好快一点，否则会生变故啊！”


    
李仅听出鱼朝恩话中有话，心中一惊，急道：“令公，出什么事了吗？”


    
“你们就没有想到吗？”


    
鱼朝恩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圣上入蜀，难道所有人都会欢欣鼓舞吗？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李仅有些品出味道来了，他试探着问道：“难道是荣王？”


    
“不仅是他，还有杨国忠，我刚刚接到绝密消息，他们已经在调兵遣将，很可能会在明后天发动宫廷政变，逼宫行事，逼他老子退位，我心急如焚，特来通告公子。”


    
“这、这该怎么办？”


    
鱼朝恩瞥了他一眼，见他满脸震惊，便又关切道：“我一直在劝说老皇帝退位，让位给你父皇，你放心，我鱼朝恩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李琬之流得逞，另外，我现在来找公子，是要把你连夜送出城，如果城中动乱，我担心你会有性命之忧，李琬绝不会放过你，你收拾一下吧！我现在就送你出城。”


    
李仅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紧张，连忙道：“令公大恩，我父皇必有重谢！”


    
“不！我鱼朝恩不是为了钱，鸟择良木而栖，我只希望圣上能早日来成都登基，我愿为他效犬马之劳。”


    
“好！我一定会转告我父皇，令公稍候，我这就收拾，把一些重要信件烧掉便可。”


    
李仅将一匣书信扔进香炉，等它们烧成灰烬，便跟着鱼朝恩出门了，他们的住处离南门不远，片刻便来到城门口，鱼朝恩有金牌在手，没人敢盘查他，守门校尉立刻下令放人出城。


    
出了城，鱼朝恩对李仅道：“公子请一路保重，替我告诉殿下，我会尽全力拦阻李琬和杨国忠的不轨！”


    
“那就一切拜托令公了。”


    
望着李仅的身影在夜雨中慢慢消失，鱼朝恩不由叹了口气，人生就是赌博，不知这一次他能否压对筹码。


    
……


    
半夜时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李隆基被鱼朝恩一阵急促的低喊声叫醒了，“陛下！陛下！”


    
李隆基的睡眠极为宝贵，突然被叫醒，令他心中顿时怒火万丈，“什么事！”


    
他慢慢握紧了枕头下的匕首，杀人的欲望在他心中横生。


    
“陛下，我有紧急情况禀报，有人要发动夺门之变。”


    
“什么！”


    
李隆基霎时间睡意全无，他扯开帐子，一把揪住鱼朝恩的脖领，眼睛凶狠地瞪着他道：“是谁！谁敢害朕！”


    
“陛下，是荣王和杨国忠，他们已得知陛下明天要宣布立三王子为太子，正在连夜商量调兵进行逼宫。”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李隆基眯着眼盯着他问道。


    
“陛下，他们刚才给奴才的府中送去了一箱珠宝黄金，并让人托话给奴才，说请我明天务必将陛下留在麒麟殿，奴才揣摩着其中不对劲，便赶来向陛下禀报。”


    
李隆基轻轻放开了鱼朝恩，这时，他心中也渐渐平静下来，他佝偻的背慢慢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发红的天空和蒙蒙细雨，他心里明白，鱼朝恩说的是真话，当年，他也曾经带兵逼宫父皇，迫使他父皇让位，也迫使他大哥声明放弃皇位继承。


    
因果报应，这一天又轮到了他的儿子，当初他只是想夺高仙芝的军权，却没有想到留下了今日的祸根，他们的儿子一个个都很有出息了，二十年前，太子瑛听说他病重，借口抓贼，竟然全副盔甲带兵进宫，二十年后，他的四儿子又一次要带兵逼宫了，还有杨国忠，他最信赖的百官之首，也想推翻他了。


    
李隆基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起来，眼中迸射一道杀机，他没有儿子，谁敢夺他皇位，就是死！


    
他一转身，对鱼朝恩道：“你做得很好，那一箱珠宝黄金，朕就赏赐给你，你现在就立刻出宫一趟，去替朕把高仙芝叫来。”


    
……

第530章 太后珍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句话就是成都局势目前的真实写照，李庆安想利用荣王李琬和李亨不可调和的矛盾，使南唐陷入两王争位的内战，为此他不惜给杨国忠施加压力，命杨国忠劝说李琬发动兵变，逼迫李隆基让位。


    
但人算不如天算，事态的发展并没有按照李庆安所安排的轨迹行走，李庆安能谋棋局，他却谋不了人心，在最后一刻，李琬并没有采用李庆安的所安排的策略，他没有发动兵变，而是企图用宫内毒杀的办法送李隆基归西，李琬显然低估了人心的险恶，他没有想到一百万贯的珠宝黄金最后却给自己带了灭顶之灾。


    
三更时分，以政变起家的李隆基率先动手，他密令高仙芝收拢军权，镇压李琬和杨国忠的阴谋叛乱。


    
高仙芝立刻命令心腹大将席元庆率军一万军控制了成都，荣王府和杨国忠府被团团包围，杨国忠和李琬皆被抓获，五更时分，李隆基下达了满门抄斩的旨意。


    
李琬满门八十九人被杀，杨家满门一百五十四人被杀，杨国忠跟随了李隆基近十五年，最后却被李隆基亲自下令处斩，杨国忠的妻子裴柔和留在成都的两个儿子皆被砍头，不仅是杨国忠的妻女，凡杨家的在职官员皆有共同谋逆的嫌疑，包括杨铁、杨锄、杨昭、杨晴等叔伯兄弟以及侄儿在内的三十余人，皆一并被李隆基下令处斩，曾经风光一时的杨家，最终没有逃脱悲惨的下场。


    
三天后，李亨率八万大军抵达了成都，李隆基正式册封李亨为东宫太子，世事就是这么滑稽，刚刚在长安登基不到半年的李亨又摇身一晃，变成了南唐东宫太子，令世人为之侧目。


    
成都发生变故的消息，在两天后以飞鸽传信的方式传到了长安，这个消息令长安一片哗然，无数人都感到了困惑和不解，从来没有听说过皇帝又变成太子的说法，而且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李隆基会立一个失德之人为储。


    
但长安朝廷对此事却相当低调，没有多少人去关心它，此时，长安满朝文武的心都放在了长安新朝的建立。


    
由李庆安推荐，三百四十名五品以上职事官投票表决，正式推举裴旻、张筠、崔涣、韦滔、张镐、卢奂、王缙等七人为中书门下平章事组成新一任政事堂。


    
随即政事堂宣布废除伪帝李亨所下发一切旨意，重尊敬宗皇后沈氏为太后，在政事堂和沈太后的一致提议下，百官拥立了年仅两岁的李豫唯一骨肉，隋王李迅为新帝，改年号为庆平，今年便为庆平元年。


    
由于再没有了李亨那样的监国，政事堂也就成了北唐最高的权力机构，北唐所有的军国要务皆由政事堂七相共决，而太后沈氏下旨加封李庆安为太师、天策上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并将渭南县的万顷皇庄赏赐给了李庆安。


    
……


    
大明宫麟德殿内，沈太后亲自接见了前来拜谢册封的李庆安，此时沈珍珠的心中十分难过，就是在去年此地，她同样也接见了李庆安，并亲口尊他为尚父，然而尚父也没有能保住她的儿子，她的儿子被亲生祖父用最卑鄙的手段害死了。


    
沈珍珠并不怪罪李庆安，她知道李庆安若在长安，李亨是绝不敢下手，他就是利用李庆安在西域与吐蕃作战期间下了手，沈珍珠只恨自己，她如果能再细心一点，不要离开儿子身边，她就一定会阻止儿子喝下那碗断肠的蜜糖水。


    
亲人已经死去了，悔恨也没有用，沈珍珠只希望有一天能亲手杀死那个害了自己丈夫和儿子的恶魔，这成了她活在世间唯一的信念。


    
沈珍珠坐在内殿上怔怔地想着心事，这时，门口一名侍卫高声道“天策上将军觐见太后！”


    
一连喊了两声，沈珍珠都没有反应，她依然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她的心腹侍女见娘娘失神，便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娘娘！”


    
沈珍珠一下子回过神来，问道：“赵王殿下到了吗？”


    
“已经到了很久，在外面等太后召见。”


    
“啊！速速召他觐见。”


    
“太后有旨，召天策上将军进殿！”


    
两名宫女迅速拉过了一道纱帘，将沈珍珠隔开了，片刻，李庆安快步走进了内殿，他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在纱帘后的沈珍珠，他心中不由微微一叹，这个可怜的女人，眼睁睁看着丈夫和儿子两任皇帝先后惨死，不知她内心会是如何悲痛。


    
李庆安上前两步，单膝跪下道：“臣，安西节度使李庆安参见太后，祝太后千岁千千岁！”


    
“赵王殿下不必多礼了，请起吧！”


    
“谢太后！”


    
李庆安站起身，躬身又道：“臣进宫特来拜谢太后的封赐！”


    
沈珍珠微微一笑道：“以殿下对大唐社稷的功劳，无论怎样的封赏都不为过，其实哀家的意思是希望殿下能成为监国，但又不敢轻易提出，便想先征求殿下的意思。”


    
“多谢娘娘美意，政事堂也有此意，但都被微臣拒绝了，微臣要集中精力统一大唐，无暇过问具体政务，所以臣还是不担任文职为好。”


    
“既然如此，那哀家就不勉强你了，不过哀家希望你能接受那片皇庄的封赐，否则，哀家心中会很不安。”


    
说得皇庄，这也是李庆安进宫的主要目的，他就是要来辞去那片万顷皇庄的封赐，他身施一礼道：“娘娘，那片皇庄臣不能接受！”


    
“为何？难道哀家没有权力封赐你吗？”


    
“非也！”


    
李庆安摇摇头道：“娘娘的美意臣感激不尽，但政事堂已经做出决定，要继承敬宗皇帝未完之事业，将尚未分配完的土地全部分给关中黎民，让耕者有其田，彻底缓和土地兼并的危局，这一万顷皇庄当初敬宗皇帝已经草拟了分田方案，但被李亨强行收回，所以如果娘娘把这片皇庄给了臣，而臣又接受了，这将会使敬宗皇帝九泉下也难以瞑目。”


    
沈珍珠默然，半晌她才叹了口气道：“哀家无知，多谢殿下深明大义，这件事哀家听殿下的安排。”


    
李庆安听她对自己左一声殿下，右一声殿下，心中着实有些不自在，便笑道：“在太后面前，臣安敢称殿下，太后不妨称呼臣的武职。”


    
沈珍珠笑了，便点点头道：“哀家恭敬不如从命，也称你为大将军吧！”


    
“多谢太后体谅微臣，若没有其他事，微臣便告退了。”


    
沈珍珠却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哀家有些话想给大将军私下说说，不知可不可以？”


    
李庆安点了点头，这时，几名宫中侍女上前将内殿的大门关上了，殿内顿时一片昏暗，沈珍珠又对几名侍女道：“你们也退下。”


    
几名侍女退了下去，内殿里只有李庆安和沈珍珠两人，这让李庆安感觉气氛有些诡异，他若有所感，不由抬头望去，只见沈珍珠徐徐拉开了那层薄薄的纱帘，他现在可以清晰地看见沈珍珠的脸，一张清秀绝伦的脸庞，一个年轻而憔悴的少妇，她才二十七八岁，便成了太后，往后的漫长岁月真不知她该怎么办？


    
“大将军，哀家也知道和你闭门私谈会影响你的名声，哀家先向你道歉了。”


    
“臣不在意！”


    
沈珍珠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我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对这个人世我已没有任何留恋了，本来我想出家为尼，但你夫人明月劝我，大仇未抱，怎么能退出红尘，我想也对，若不能亲眼看见仇人被手刃，我的心就离不开尘世，这次我之所以答应再为太后，其实很大程度上我是为了报答你而做准备。”


    
李庆安刚要说话，沈珍珠又摆摆手拦住了他，“你不要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


    
沈珍珠沉吟一下，便缓缓道：“李庆安，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太后，微臣不太明白。”


    
“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傻，你立才两岁迅儿为帝，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心思吗？当初先帝就告诉过我你很有野心，所以我才让适儿拜你为尚父，既是求你保护，也是希望你不要伤害我的儿子，虽然适儿最后还是惨死，但我并不恨你，我知道你不在长安，远在吐火罗，我原以为你回来后便会登基，却没想到你竟然立讯儿为帝，李庆安，你让我很看不透啊！”


    
李庆安脸色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道：“那我想问娘娘一句，先帝有没有说，谁可以相信？”


    
“先帝让我不要相信你，而去相信郭子仪，可是这一次，郭子仪却令我失望透顶，他太油滑了，根本就不敢得罪李亨，或者说是不敢得罪你，我很清楚，依你的身份和实力，灭掉李亨绰绰有余，所以李庆安，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交易？”


    
李庆安瞥了她一眼，他不明白她还有什么资本和自己做交易，除非她的身体，这时，李庆安隐隐感觉到沈珍珠让自己和她独处暗室，并不是说几句私话那样简单，如果是那样，她的心腹侍女没必要离开，也没有必要拉开纱帘，李庆安感觉她似乎是在刻意制造一种诱惑自己的气氛。


    
“太后想用什么和我做交易？”李庆安的声音也略略显得有些紧张。


    
沈珍珠脸微微一红，她不敢抬头看李庆安的眼睛，低声道：“我只有两样东西可以和你做交换，一个是我的太后身份，另一个我不说你也明白，但我希望你能接受前者。”


    
李庆安笑了，道：“你的太后身份怎么和我做交易？”


    
沈珍珠慢慢抬起头，一双秀丽的美眸凝视着李庆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能答应我的要求，只要你提出要求，我随意可以下旨让迅儿退位，由我来出面，向天下人宣布你可合法即位。”


    
李庆安也凝视着沈珍珠的双目，半响，他才缓缓道：“太后的要求是想让我把李亨交给你，对吧！”


    
“是！这世间只有你才能办到，我要亲手在先帝和我儿的灵前杀了他。”


    
李庆安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太后，我可以承诺你杀了他，可是要把他交给你，你知道这很难。”


    
“我也知道这很难，所以我才和你做交易。”


    
说到这，沈珍珠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低声对李庆安道：“李庆安，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无论你提什么条件，我都可以应允。”


    
……


    
李亨的南逃，引发了他的心腹大臣们一片逃亡潮，当李庆安率军进城后，长安的混乱局面便渐渐地平息下来，此时，长安城已经完全被千牛卫控制，李庆安通过政事堂，任命苏震为京兆尹，同时任命了新的万年县和长安县县令，他又命千牛卫放权，把属于县衙的日常事务还给了长安县和万年县，千牛卫把精力转到了维护各坊的安全秩序上，而那些邻里纠纷、作奸犯科的日常琐事，就交由县衙去处理。


    
李庆安从大明宫出来，天色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他闭着眼靠在软垫上，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晃动，他脑海里怎么也抹不去沈珍珠那哀怨秀丽的脸庞，他不由想起历史上的沈珍珠，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安禄山的军队攻陷了长安，沈珍珠来不及逃走，被叛军抓住，掳到了洛阳安禄山的皇宫里，她所受到的侮辱和欺凌可想而知，这个可怜的女人最后下落不明，成为了历史上的不解之谜。


    
其实以李庆安对李豫的了解，沈珍珠最后只可能有两个结局，一是出家为尼，遁入空门，其次便是被李豫派人杀了。


    
历史已经在他这里转了弯，沈珍珠不会再遭到安禄山军队的欺凌，但是她却遭到了另一种人生不幸，这让李庆安也忍不住升起了一丝怜惜之心。


    
马车走得很慢，李庆安的思路从沈珍珠身上又转移到了眼前的局势，目前李隆基控制着整个长江以南的广大国土，荆襄的李瑁和江淮的李璘都手握十万以上的重军，加上李亨的关中军，哥舒翰的两湖军和高仙芝的剑南军，以及岭南的三万军，李隆基可以调动的军队足有五十万之众，而自己安西军虽然犀利，但不可能放弃安西撤回中原，他的大部分军队还得留在安西。


    
加上河东太原以北的三万军和潼关的四万军，他手上最多只有二十万军队，而他要面对的不仅是李隆基的五十万大军，还有郭子仪的十万非敌非友军，还有即将造反的安禄山的三十万范阳大军，还有河南和河东没有得来及被李亨带走的十万关中军。


    
可以说他四面环敌，形势十分严峻，但形势再严峻，他也不能不动，那么他的第一步，该从哪里下手呢？

第531章 泾州匪患


    
尽管李庆安准许郭子仪率三千军进京，但郭子仪最终放弃了这个机会，他始终没有进入关中，不久，李庆安便得到消息，郭子仪已经率十万大军撤到了灵州以及关内北道，而靠近关中的关内道各州内再没有一名驻军。


    
这个消息令李庆安感到一丝愕然，他明白郭子仪的意思，郭子仪很可能是把关内道让给了朝廷，得到消息的当天下午，李庆安便立刻命人将在渭南皇庄监督分田的严庄找来。


    
大帐内，李庆安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在反复考虑郭子仪的意图，郭子仪为什么会放弃关内道，是对自己势弱吗？还是他在故意试探自己？


    
“我想先听听大将军的想法！”严庄坐在一旁笑道。


    
李庆安眉头轻轻一皱道：“我在想郭子仪到底属于哪一面，至少他肯定不会效忠我，那他效忠谁，是那个不满两岁的小皇帝，还是太后？或者是朝廷？这是我们首先需要确定的事情。”


    
严庄点了点头道：“属下以为郭子仪现在尚处于一种观望，他应该还没有决定自己的归属。”


    
“问题就在这里！”


    
李庆安接着他的话道：“如果郭子仪没有决定自己的归属，那么实力就是他最大的资本，他只有具有雄厚的实力，才有讨价还价的本钱，既然如此，郭子仪为什么会放弃关内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郭子仪已经做出了决定？”


    
“是！应该是这样，否则他手中有十万大军，没有了关内道，他拿什么养活这些军队？”


    
严庄也沉默了，他也觉得李庆安的分析很有道理，最关键是郭子仪如果真的放弃了关内道，那他拿什么来供养十万大军，而且他很可能是投靠朝廷，如果是投靠李隆基，粮食也无法运过来。


    
这时，李庆安又道：“现在我想应该是两个可能，一是他有意为朝廷效力，刻意对我做出让步，其次便是他在做一次试探，看看我会不会立即出兵占领关内道。”


    
“大将军，我觉得两种可能都有，现在关键是大将军打算怎么办？”


    
李庆安走到帐门口，望着北方关内道方向，缓缓道：“这也是我请先生来的主要原因，希望先生能给我一个建议。”


    
严庄凝思片刻，便笑道：“不如大将军也试探一下郭子仪。”


    
李庆安回头问道：“怎么个试探法？”


    
“可以用一种非正常的手段，创造一个机会。”


    
严庄对李庆安低语说了几句，李庆安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道：“这个办法可以一试。”


    
说完，他立刻回头对亲兵令道：“传我的命令，命胡沛云火速来见我！”


    
……


    
关内道也就是今天陕北和宁夏一带，关中平原以北，被黄河几字形所包围的广大腹地，唐朝的关内道气候湿润，随处可见大片的茂密森林，这里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向来是盛产粮食的战略之地，得了关内道，也就意味着粮食和兵源的充足，当年安禄山便是计划先占领关内道，以关内道为跳板和基地，再向关中进军。


    
郭子仪自从奉命镇守关内道以后，他手中的兵力也渐渐增加，从五万人增加到了十万人，而且他的军队素质较高，战斗很强，虽然比不过李庆安的安西军那样百战之师，但比起李亨的关中军，却又绰绰有余了。


    
但自从李庆安拥立新帝李迅登基后，郭子仪便突然放弃了关内道，撤军到灵州和关内北道一线，这让关内道各州县都一时无以适从。


    
泾州安定县，也是泾州的州治所在，当年安西军便在此处全歼安禄山的先锋部队，这一带为六盘山余脉，山势高耸延绵，山高谷深，生活着许多逃户山民。


    
这些所谓的逃户山民以前也是关中或者关内道的普通农民，因为土地被兼并，不堪成为农奴或者佃户，而被迫逃离土地，沦为逃户山民，逃户是中唐以来极其严重的社会问题，一方面土地被兼并，而另一方面，大庄园主又将沉重的税赋转嫁给他们，使他们难以生活，只得举家逃入深山。


    
‘苛政猛于虎’的故事便是叙述逃户的悲惨生活，而在逃户之外，除了农民之外，一些逃亡的府兵也躲进了深山之中，有的开荒种地，过着原始的刀耕火种的生活，而有的凶悍之徒便占山为王，成为了祸害一方民众的山贼。


    
而在安定县的深山之中，便活跃着一股山贼，山贼头领姓苗，官兵几次进山去清剿他们，皆无功而返，并不是打不过他们，而是根本找不到他们影子。


    
时间已经到了六月中旬，安定县眼看将到麦收的时节，这也是安定县上上下下最提心吊胆的一刻，每年的麦收时节便是山贼最活跃的时候。


    
这天晚上，夜黑风高，月亮在薄薄的乌云中穿行，天地间时而被一片昏沉黑暗所笼罩，时而又光亮如银，圆月的光辉照耀着大地。


    
安定县以南的泾河河畔有几座巨大的仓库，由于可以走水路从这里进入关中，安定县也成了附近十几县向关中运粮的主要中转站之一。


    
尽管夏粮还没有收割，但泾河河畔的仓库中还存放着去年未运完的三万石粮食和不少绢麻等轻货。


    
这座仓库原本由郭子仪的一千军队驻扎看守，由于郭子仪的军队突然撤离，使这几座仓库立刻失去了监管，泾州太守裴矩怕仓库出事，一方面组织大量民夫把粮食物资运进城内，一方面又派一百余名衙役在仓库守夜。


    
一连搬运了五天，这时仓库中的存粮已经不多了，存粮不到三千石，仓库的看守也变得松懈下来，苦熬了五天，很多衙役都终于忍不住了，偷偷溜回城去寻找乐子。


    
可就在这第五天的晚上，一支约八百余人的队伍出现在了仓库外五里处，这是一支穿着斑驳杂乱的队伍，他们中有人穿着军服，有人穿着农民的短衫麻裤，有人穿着读书人的长袍，手中拿着各种各样的兵器，刀矛弓箭，也有锄头铁耙。


    
他们若被安定县的民众撞见，肯定有人会大喊起来：“山贼！”


    
从他们这身打扮和参差不齐的兵器上看，他们确实像极了六盘山的山贼，但这八百人却一个个身手矫健，步行如飞，比乌合之众的山贼不知强过多少倍，他们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泾水河畔的五座大仓库。


    
此时，八百人离仓库已经不远了，只剩下不到一里的距离，山贼首领明亮而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仓库，这时，月亮从薄云中钻出，淡淡的银辉再一次照亮了大地，五座巨大的仓库矗立在泾河河畔，俨如五尊黑黝黝的巨神像，它们彼此相隔三十步左右，没有栅栏围护，只在旁边有一排平房，那是照看仓库的人所住，最近住着一百余名州县衙役，而今晚只剩下了三十余人。


    
房间内灯火通明，窗户毛纸上人影晃动，只听见房间里不时传来衙役们的赌钱吆喝声，“卢！卢！”


    
时机到了，山贼首领手一摆，低声令道：“上！”


    
八百人如八百支脱弦之箭，迅疾向五座大仓库射去，恰好此时，一名衙役出来小解，一眼看见了密密麻麻人向仓库和他们这边奔来，吓得失声大喊：“山贼！山贼来了！”


    
他提着裤子转身便逃，他这一声叫喊使屋里仿佛炸了窝一般，几十名衙役有的跳窗而逃，有的冲出屋向后面的山林中狂奔，只一眨眼的功夫，三十几名衙役逃得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留下。


    
“他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山贼首领望着空空荡荡的屋子，低声骂了一句，他随即命令道：“点火，烧毁仓库！”


    
片刻间，五座仓库同时被点燃了，熊熊的烈火直冲天空，火势滔天，将安定县以南的天空都映照成了红色。


    
……


    
安定县的城墙上，十几名州县官员都闻讯赶来了城头，他们每个人都感到异常震惊，姓苗的山贼虽然凶悍，但从来不会做竭泽而渔之事，一般抢一点粮食便回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烧毁仓库，难道他们以后不想再抢粮食了吗？


    
泾州太守裴矩望着五团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他本来还有一点同情这些山民和逃户，而现在，这些混蛋竟然敢烧官仓，他们真的要造反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指着远处大喊：“大家快看，他们来了！”


    
只见黑暗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足有上千人之多，为首是三名骑马之人，他们并不隐蔽，而是狂呼乱叫向县城方向冲来。


    
泾州长史赵绪明吓得失声大叫道：“快！把城门关上，把吊桥拉起来！”


    
“赵长史！”


    
裴矩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他着实瞧不起这个赵长史，学问虽然不错，但人品低下，关内道所有的官员都抵制李亨登基，这个赵绪明虽然口口声声喊抵制，但实际上他却私下向李亨上了歌功颂德表，被李亨所欣赏，从盘阴县县令提升为泾州长史，着实令人不齿。


    
裴矩见一伙小小的毛贼便将他吓得惊慌失措，不由更为鄙视，便冷冷道：“你可是一州长史官，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是！下官是第一次见到山贼，失态了。”


    
赵绪明不敢再乱喊，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这些山贼想做什么，造反吗？”


    
“他们是看见军队撤走了，便来向我们示威，哼！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乌合之众，千余人就想来劫掠县城！”


    
赵绪明干笑一声道：“裴使君说得对，这一点小毛贼，咱们不必理睬，他们抢不了县城，自然会退去，裴使君，我看咱们也不必惊动朝廷了，你说呢？”


    
裴矩明白这个赵绪明的心思，他是害怕朝廷清算到自己头上，裴矩心中冷笑一声，却没有理睬他。


    
赵绪明碰了一个钉子，脸上十分尴尬，心中大骂裴矩，这时，近千名山贼汹涌而至，一百名山贼冲上前便向开弓放箭，数十支箭呼啸着向城头的官员们射来，箭势强劲，官员们吓得连忙躲避。


    
赵绪明险些被一支箭射中，他惊叫一声，抱头蹲在墙跟，吓得浑身颤抖，口中带着哭腔喊道：“完了，我这回完蛋了！”


    
裴矩见赵绪明丢脸之极，恨得他重重一跺脚，转身便下城去了，黑夜中只听他吩咐衙役道：“去挨家挨户通知民众，让大家合力杀贼，杀死一个山贼赏钱五十贯！”


    
裴矩先回州衙去了，裴矩是裴旻的族弟，今年约四十余岁，原是延州长史，因连续三年的吏部考评都是上上考，便被李豫提拔为泾州太守。


    
裴矩为人刚正不阿，严厉正大，在民众中口碑极高，他是裴氏家族继裴旻之后的另一名官场希望之星，今天晚上，尽管他斥责赵绪明胆小怯弱，轻蔑地称山贼为乌合之众，但实际上他也忧心忡忡，就算这些山贼攻不破城池，但住在城外的民众可就遭了殃，唉！郭子仪军队一撤走，这些山贼便猖狂起来。


    
他刚走到州衙门口，一名衙役迎了上来，神情有些古怪地禀报道：“使君，有人找你，就在州衙内等候？”


    
“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说是从京里来的。”


    
‘京里？’裴矩有些疑惑，难道是族兄裴旻派人来了吗？他前几天也得到了消息，李庆安率大军进了关中，伪帝李亨已经望风而逃。


    
尽管裴矩对李庆安立两岁小儿为帝有些不以为然，但他对李庆安不做监国，而把权力交给政事堂，这一点他却很欣赏，政事堂的七人都是名望之臣，像他族兄裴旻、张镐、王缙等人都是清廉正直之人，而且李庆安曾率安西军将入侵关内道的安禄山驱逐，这也使他一直心怀感恩。


    
裴矩以为是裴旻派人来给自己送信了，再过十天就是裴宽的九九之祭，他将进京参加裴氏家族的聚会。


    
他走进州衙内的客房，一进门，却见房内坐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长得身材高大魁梧，英姿勃勃，此人见裴矩进门，便拱手笑道：“在下已等候裴使君多时了。”


    
“你是……”


    
裴矩见此人很陌生，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便诧异地问道：“你是何人？”


    
这男子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笑道：“在下是长安胡沛云，奉我家大将军之命，前来给裴使君送一封信。”


    
……


    
三天后，泾州太守裴矩向朝廷政事堂写来紧急求救之信，说境内山贼猖獗，焚烧官仓，攻打城池，严重危害泾州民众的生活，他恳请朝廷发兵泾州，剿灭山贼。


    
政事堂一致决定出兵剿匪，得到了政事堂地指示，李庆安随即命令大将田珍率军五千人，出兵泾州剿匪。


    
……

第532章 王府宦官


    
灵州是朔方节度使的军衙所在地，位于黄河东岸，是一座周长四十余里的大城，有居民近三十万人，大部分都是朔方军的军户家属。


    
这一带也是河套平原的起点，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农业十分发达，由于朔方军有重兵在这里驻扎，因此，这一带的军田尤其广袤，军田有两种，一种是军户田，也就是士兵家属赖以生存的土地，而另一种则是军粮田，由士兵屯田耕作，朔方军原有编制是六万四千七百人，虽然朝廷每年会有粮食运至，但大部分军粮还是自己耕种，尤其郭子仪接任节度使一职后，更加重视屯田，他鼓励军队开垦土地，短短两年，军粮田便增加了一倍。


    
其实李庆安的情报还是停留在两年以前，按照两年前的军粮田规模，朔方军确实养活不了十万大军，最多只能供养四万人。


    
但经过郭子仪几年的努力，现在他凭借灵州的军粮田和河套地区广袤的草原和肥沃的土地，他已经能养活十万大军了。


    
这就是郭子仪放弃关内道的主要原因，他是朔方节度使，关内道本来就不是朔方节度的传统势力范围，现在李庆安强势东归，郭子仪不愿意和李庆安发生矛盾，他便主动退让，撤回到了朔方的原领地。


    
大帐内静悄悄的，郭子仪独自坐在帅案前沉思不语，他刚刚接到消息，泾州闹匪患，李庆安已经派五千军入泾州剿匪。


    
这个消息令郭子仪的心中一阵苦笑，他当然知道安定县内有山贼，只是这场匪患来得太巧了，他前脚刚走，匪患便后脚闹了起来，虽然看似合情合理，一切都顺理成章，但郭子仪还是看懂了李庆安的真实用意，他派五千军入泾州，名义是剿匪，但实际上是试探自己的反应。


    
也由此可见，李庆安并不相信自己的撤军，他对自己充满了警惕，不过这也难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打鼾，李庆安控制了关中、陇右、河西、安西等广袤无垠的土地，而自己却率十万大军悬在他头顶，向南可进关中，向西可进陇右、河西甚至安西，严重威胁到了他的根基安全，所以李庆安进关中后第一个要对付的并不是成都李隆基，而是自己，这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郭子仪不由长叹了一口气，背着手慢慢走到大帐前，凝视着南方的天空，他和其他人一样，其实也看出了李庆安有登基的野心，虽然李庆安也是李唐宗室，又是仅次于皇帝和储君的亲王，但郭子仪并不支持李庆安登基。


    
这或许是源于郭子仪心中根深蒂固的正统思想作祟，建成太子早在百年前便已不再是大唐的正统，大唐的嫡系正统应该是太宗的后人。


    
这就像一个远房偏庶要去继承一个大家族的族长一样，很难让人接受，李庆安之所以被封为赵王，不过是因为他实力强大，敬宗皇帝被迫封爵，否则，像李林甫也是李氏之后，难道他也可以继承皇位不成？


    
这次郭子仪北撤灵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李庆安并没有篡位登基，而是立了李豫的儿子为帝。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可如果李庆安真的强行登基了，他又该如何？连郭子仪自己的都不知道，但有一定是肯定，他绝不会支持，他或许就会去支持李隆基，当然，前提是李隆基不能立李亨为储君，他同样也不能接受一个杀了两任皇帝之人为自己的圣上。


    
那么他或许会去投靠荆王李瑁，或者去扬州投靠吴王李璘，总之，他郭子仪绝对不会跑去对李庆安三叩九拜。


    
但李庆安并没有登基，立了年幼的新帝，郭子仪知道正是自己迟迟不肯进京觐见，才使李庆安对他充满疑虑，派军队剿匪来试探他。


    
想到这，郭子仪便出帐对亲兵道：“收拾一下吧！我们准备进京。”


    
……


    
六月下旬，长安也到了大暑之日，压迫人的暑热，热得无情，太阳将长安的道路晒得焦干、滚烫，脚踏下去，一步一串白烟，空气中仿佛流动着一种透明的热浪，整个长安城都散发着一种燃烧的气息。


    
长安城内仿佛沉寂了，所有人都躲在房内不肯出外，大街小巷都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行人。


    
这几天李庆安也呆在自己的王府内，没有入朝，李庆安的赵王府最早位于怀远坊，原是武三思的老宅，由于这座府宅靠近西市，往来商客极多，运货马车昼夜不息，使坊内从早到晚都十分吵闹，明月很不喜欢这里。


    
当李庆安回京后，政事堂也感觉怀远坊离皇城太远，坊内的外来人十分繁杂，对李庆安的安全不利，也与他身份不符，政事堂便将位于兴道坊的原太平公主宅子改成了新赵王府。


    
兴道坊是长安的名坊，这里大多居住高官权贵，一座一座巨大的府邸林立次比，到处是茂密的大树，环境十分安静优雅。


    
太平公主故宅是一座堪和王宫媲美的巨宅，它的规模和等级都是参照皇宫的标准建造，占地足有一百五十亩，高檐大梁，气势恢宏，曾经被李隆基赏赐给了李林甫，但李林甫却不敢住，而是一直住在平康坊的旧宅。


    
明月从小就在隔壁的务本坊长大，她也十分喜欢兴道坊，太平公主的这座巨宅她小时候也来玩过几次，却从来没有想到，她会成为这座巨宅的女主人。


    
有了兴道坊的新家，明月在怀远坊一天简直也呆不下去了，半个月后，太平公主府宅修缮完毕，将宅子正式挂牌为赵王府，明月便不顾炎热，当天便带着如画和一群丫鬟下人来新宅看房子。


    
“热死了！热死人了！”


    
如画手中摇着一把轻罗小扇，从后院一间仓库里出来，仓库内像蒸笼一般闷热，只呆了片刻，她便汗流浃背，额头上的汗渍使她的头发也有点散乱了。


    
“这里没有，我们再找另一间。”


    
如画在找可以放置冰块的地窖，冰块是唐人度夏的宝贝，一般大户人家都有冰井，皇宫和权贵人家还有专门的冰窖，在冬天时大量储藏冰块，供夏天度过炎热所用。


    
如画十分怕热，每年夏天，她几乎都要靠冰镇酸梅汤来度过炎热的季节，她很长时间是住在安西，她们所住的安西府中就有冰窖，而在独孤府中也有，这让她这些年过得十分惬意。


    
这次搬新家，她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找到太平公主府宅内的冰窖，太平公主府宅内就专门有一名照看府邸的执事，而其他人所知道的旧冰窖已经被改成酒窖，新冰窖除了管家知道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偏偏这名管家今天正好家里有事没来，明月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但如画热得心急，她便带了两个丫鬟，一间间仓库地找了起来，她已经找了半天了，可还是找不到新冰窖的所在，问了几名下人，也一无所知。


    
她热得香汗淋漓，索性也不找了，坐在一株大树下乘凉，就这时，一名丫鬟带着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赶来了，此人便是照看这座府邸的执事，他叫潘小良，其实是一名宦官。


    
李豫登基后为了削减开支，便大规模清理大明宫，不仅将李隆基的四万嫔妃放回家，还有近十万宫女宦官也都放走了大半。


    
宫女若运气好，还可以申请注销宫籍嫁人，但宦官却很难安置，也很难注销宫籍，李豫考虑到他们的实际情况，便让他们送去各个王公权贵府中，让他们能有口饭吃。


    
这个潘小良是东宫的宦官，十五岁入宫，当宦官近三十年，因为人太老实，一直都没有得到提升，他没有后台，自然也被清理出宫，还好因为资历很老，便来太平公主旧宅当执事，本来他准备就在这里养老过一辈子了，却万万没想到，大唐第一权臣李庆安成为太平公主旧宅的新主人，这让潘小良喜出望外，有一种枯木逢春的感觉。


    
但他运气也不好，他原以为赵王妃明天才会来，便赶回家里安排一下，却没想到王妃心急，今天便来看房子了。


    
他赶回府宅，得知急着找他的不是王妃，而是四夫人，潘小良在宫里呆过，他知道一些一般人不知道的隐情。


    
比如一般人除了知道明月王妃外，李庆安的其他几个妻妾就不太了解了，这里是指她们的诰命官爵。


    
可不是次妃偏妃那么简单，一般亲王的主要妻妾都封号，但李庆安的妻妾却有点特殊，沈太后曾经下旨，准李庆安的妻妾按照东宫的标准封赐。


    
李庆安除了王妃明月外，还有一名次妃和两名偏妃，其中舞衣被封为良娣，正三品，如诗如画姐妹都被封为承徽，正五品，姐姐如诗在生下俱兰县主后，便升了一级，被封为良媛，这是正四品的诰命。


    
这些封爵一般都不知道，但这个潘小良却知道，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美貌的夫人就是承徽娘娘，一直就跟随在李庆安身边。


    
他跪下磕头道：“老奴潘小良叩见承徽娘娘，老奴伺候来迟，望娘娘恕罪！”


    
如画听得两眼发呆，还从来没有人叫她娘娘，她更是早忘了自己的封号，她的官名叫李如画，在安西人人都叫她四夫人，还从来没有人称她为娘娘。


    
她眨了眨眼，连忙摆手道：“别叫我什么承徽娘娘，我们家里不兴这个，我也不喜欢，你叫我四夫人好了。”


    
“是！奴才叩见四夫人。”


    
这时，明月走了过来，笑问道：“你就是这座府邸的执事潘小良吗？”


    
潘小良见过明月，他吓得连忙又转身给明月跪下，磕头道：“老奴潘小良叩见王妃娘娘。”


    
如画连忙让丫鬟给王妃搬一只圈椅来，明月坐下笑道：“你起来吧！今天让你是为了交接一下，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潘小良如五雷轰顶，他惊呆住了，半晌，他默默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这就去交接。”


    
他转身要走，明月又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是！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明月问道：“你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潘小良摇了摇头道：“我在宫中三十年，攒下两百贯钱，在永安坊买了一座小房子，我无父无母，无子无女，孤身一人过日子。”


    
虽然李庆安不喜欢宦官，但明月也考虑到后宅让男仆人进出不方便，但有些力气活只能让男人做，尤其长安比碎叶热得多，夏天女眷都穿得很单薄，让男仆进出确实不妥。


    
明月考虑王府内应该也有几名宦官，她也明白李庆安的担心，但凡事都有两面，只要李庆安自己不相信宦官，那就没有什么问题。


    
她想了想便道：“你如果想留下来也可以……”


    
明月的话还没有说完，潘小良便激动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道：“老奴谢娘娘大恩！”


    
明月无奈，只得摇摇头道：“你先起来，听我把话说完。”


    
“是！”


    
潘小良站起身，恭恭敬敬站在一旁，明月这才慢慢道：“你想留下，就能遵守我们家的规矩，我们家的规矩在安西是很普通，但在长安却有点与众不同，希望你能明白。”


    
“是！奴才一定遵守。”


    
“第一个就是你的称呼，我们家里没有奴才，就算你是宦官也没有，记住！不准下跪，王爷最恨人下跪，躬身行礼便可；第二条规矩是我们家的丫鬟家人都是自由之身，我会按月支付你们俸禄，要远高于外面店里的伙计，当然，你们可以随时离去，愿意留下来我也欢迎；第三条，我们家里虽然不责罚下人，但如果你们犯错严重，我同样会辞退你们，这三条是最基本的，其他还有一些规矩细则，以后你自己会了解。”


    
说到这，明月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他，这是刚才内侍监转来的你的宫籍，上面我已经签字了，你可以拿着它去内侍监注销，然后你便可以重新办户籍，你自己去跑吧！遇到难办之处，告诉我一声，我会替你办妥。


    
潘小良惊得呆住了，他也曾听说安西已经废奴，但他们是宦官，永远是皇室的奴才，他们怎么能和那些正常人相比，可是今天，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做人的感觉。


    
潘小良颤抖着手接到宫籍，他鼻子一酸，两行泪水从他眼中流出，他连忙擦去泪水，低声道：“老奴，不！属下谢谢王妃。”


    
这时，如画笑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这府里的冰窖在哪里？”


    
“有！有！”


    
潘小良指着远处的一面湖水道：“冰窖就建在湖边，我带夫人去，前天皇宫送来了不少冰，随时可以用。”


    
……

第533章 夜市偶遇


    
整整一天，李庆安都呆在城外的军营里，天气太过于炎热，士兵们都停止了训练，各自呆在营帐之中，只有在清晨和黄昏时分，士兵们才出帐活动。


    
天黑以后，大街上的热气才渐渐消散了，行人开始多了起来，一家人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来大街上散步，原本冷冷清清的朱雀大街上摆满了小摊，打着灯笼，叫卖各种东西，瓜果蔬菜、日用百货、小首饰挂件，应有尽有，长长的地摊足足摆出五里长，很快便吸引了数万民众出来逛街，使朱雀大街变得异常热闹。


    
准民众出来摆夜市，这是李庆安的提议，这倒不是后世的启发，而是从撒马尔罕得到的启示，撒马尔罕的夜晚，夜市便摆出来了，人山人海，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


    
长安两市的夜市在李豫当政时曾开过一段时间，但很快又关闭了，这些天由于天气炎热，长安民众白天无法出门，所以李庆安便提议准许夜间摆摊，这个建议很快得到了政事堂的批准，长安、万年两县便在朱雀大街上辟出一条五里长的地段，专供小商贩们摆摊。


    
这已经是第四天，第一天冷冷清清，只有十几个小商贩，顾客也稀稀疏疏，买卖双方都一时不太适应这种开放。


    
在第二天商贩和客人都多起来了，商贩达到一百余家，长安的市民们也闻讯前来看热闹，到第三天时，京兆府正式贴出通告，除了城门关闭外，长安各坊的坊门都将通宵不闭，这个消息使得夜间出门的人流量剧增，白天不出门的民众都利用晚上出来散步购物了，朱雀大街上摆摊的小商贩达到了一千余户。


    
而今天晚上，朱雀大街上更是盛况空前，五里长的朱雀大街上摆满了数千家小商铺，家家户户都挑着灯笼，将整个一条街都照如白昼。


    
行人更是摩肩接踵，人流如织，每个小摊铺前都挤满了客人，卖小吃的，卖便宜首饰的，卖鞋卖布的，卖瓜果蔬菜的，几乎是应有尽有，人声鼎沸，俨如正月十五观灯的盛况。


    
李庆安的马车在拥挤的人流中缓缓行走，五百名亲卫前后护卫，极为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不少民众都知道这是李庆安的车队到了，纷纷让开一条路，让他的车队通过。


    
马车内，李庆安坐在车窗前，注视两边热闹的夜市，连他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盛况，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眼望不见头，至少有十几万人上街了，这里面固然有长安民众追求新奇感，全家出来看热闹，但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长安目前的经济很不乐观，在李庆安的记忆中，夜市小商品市场的兴盛，就意味着大家的口袋里都没有多少钱了。


    
这半年多来，东市的生意尤其不景气，这是由于大量权贵南逃的缘故，东市的不景气也对西市产生了冲击，尤其夜市小商品市场的兴盛，必然进一步影响东西两市的生意。


    
可这并不是关掉夜市，东西两市的生意就会变好，关键是要民众们的钱袋子鼓胀起来，钱李庆安不担心，安西有大量的银元和银角子会流入长安，但根本还是要物资丰富，只有物资丰富了，大家的生活才会提高，民众才会富裕，否则，一块银元买个包子，那也毫无意义。


    
这时，李庆安忽然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一个身材丰腴的女子站在一家首饰摊前挑选饰品，她穿着一袭飘逸的白裙，盘着云鬓，和周围的长安民众没有什么区别，她身旁跟着一名侍女，李庆安又向周围看去，果然看见了两名远远保护她的女侍卫。


    
这让李庆安感到十分惊讶，她不是去洛阳了吗？是几时回来的？他立刻令道：“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李庆安下了马车，走到这家首饰摊前，这时他的亲卫们迅速将四周民众隔开，不准人靠近这家小摊。


    
摆摊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儿，母女二人见大群士兵向她们的摊子冲来，吓得她们俩紧紧抱在一起。


    
穿白裙的女子正是杨玉环，她也是出门逛街，正好被李庆安看见了，杨玉环眼波一转，便看见了快步走来的李庆安，她的美眸中顿时亮了起来，便笑着对吓得惊慌失措的母女道：“你们不要害怕，他们不是来为难你们，是我的朋友。”


    
母女二人这才放下心，但见这么多军队把自己的摊子围住，她们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这时，李庆安走了过来，走到杨玉环身边，对摆摊的妇女笑道：“大嫂，我想买几件首饰。”


    
声音非常和蔼，那女摊主这才发现摊铺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军官，其实也不是很年轻了，三十几岁，颌下留住一络黑须，她慌忙道：“客官想要什么，尽管自己挑！”


    
李庆安见这些首饰做工都比较粗糙，便心不在焉地挑了十几件，对女摊主道：“替我包起来吧！”


    
杨玉环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李庆安一本正经地挑选首饰，最后她忍不住道：“喂！你看清楚了，这些首饰可都是铜制，你买这么多回去，明月会喜欢吗？”


    
李庆安这才发现这些首饰都是铜制，他笑了笑道：“无所谓了，反正是我的心意。”


    
他又挑了一支凤凰展翅的首饰，递给杨玉环道：“这支送给你。”


    
杨玉环见他还想着自己，不由心里喜欢，便接过来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这时，女摊子将一包首饰递给李庆安道：“客官，一共是一贯五百文。”


    
李庆安这才反应过来，他一摸身上，分文皆无，不由尴尬地向亲兵望去，杨玉环看在眼中，不由捂嘴扑哧一笑，道：“我来吧！”


    
她从身边的小竹包里取出一只绣花钱袋，从里面取出一枚安西银元，又摸出十颗五十文的银角子，递给女摊主道：“这是一银十角，你数数看。”


    
女摊主点了一下银角子，又捏住银元吹了吹，放在耳边聆听，笑道：“没问题，正好了。”


    
旁边的李庆安却看得目瞪口呆，杨玉环拿起首饰小包，望他怀里一塞，笑道：“这钱你可要还我的，这一银十角，我要织三天的丝才能换来，我可是穷人。”


    
李庆安心中感叹，摇摇头道：“你又何苦呢？”


    
“这有什么？我愿意，你不知道我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这种感觉多好，我从来没有这样舒心过，这种平静的普通人生活是我过去做梦都想要的。”


    
杨玉环说着，又把李庆安给她买的凤凰饰品小心地插在头上，对李庆安笑道：“你看看，有没有戴偏了？”


    
“没有，很好看！”


    
李庆安见杨玉环的头上的首饰都是廉价的银饰品，他心中又叹了口气，这可是当年的杨贵妃啊！


    
“你还要逛街吗？”李庆安又问道。


    
“是啊！我刚出来，可不想这么早就回去。”


    
杨玉环笑嫣然一笑：“你是要回去，还是陪我逛一逛。”


    
“我陪你！”


    
李庆安又回头对亲兵道：“留两三人跟着便可以了，其他人远离，别惊扰了民众。”


    
“是！”士兵们都退了下去，但却没有远离，而是三三两两混迹在人群中，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女摊主待他们走远，这才忙着收拾摊子，这时，两名亲兵上前，将一袋银元递给她道：“这是五十枚银元，我家大将军赏你的，把刚才那女子的一银十角给我们。”


    
那女摊主顿时呆住了。


    
……


    
人群中，李庆安和杨玉环并肩而行，李庆安柔声道：“你不是去了洛阳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玉环抿嘴一笑道：“我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杨玉环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为什么要我来找你，你就不能来找我吗？”


    
“可是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那是你的借口，你又不是查不到我的住处，若你有心，问一下下属便可，可你一直不问，也不来找我，可见你根本就不关心我。”


    
“我怎么会不关心你！”


    
李庆安想起了上次她不肯跟自己去安西，心中又有点不舒服起来，他当时是有点生她的气，现在虽然淡化了，但他确实很忙，一时故不上来找她。


    
杨玉环瞥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有一丝惆怅，便笑着低声道：“怎么，上次生我的气了？”


    
“没有，我堂堂的安西节度使，怎么会生你这个小女子的气。”


    
李庆安心中有些犹豫，他想着要不要把杨家已经满门被诛杀了消息告诉她，这时，杨玉环却轻轻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柔声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都听说了，早在十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我没有伤心，过去了杨贵妃已经死了，我现在只是民女杨玉环。”


    
李庆安知道，此时杨玉环挽着他的胳膊并没有别的意思，更多是对他的一种感激，这里面是有一种情分，但这种情分和男欢女爱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心中也涌起一丝失落，难道杨玉环真的只当他是朋友吗？


    
杨玉环挽着他的胳膊在人群缓缓而行，她对李庆安娓娓道：“我小时候最喜欢逛夜市，三姐也很喜欢，那时候县里每逢庙会都会开市三天三夜，每到有庙会时，我和三姐就会借住到县里亲戚家去，我们两人一逛就是一夜，一点都不困，时光一晃快三十年了，我现在终于悟懂了刘希夷的诗句。”


    
杨玉环眼波朦胧地望着李庆安，低声问道：“你知道是什么吗？”


    
李庆安点点头，道：“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吗？”


    
“对！就是这句诗。”


    
杨玉环见他能理解自己的心境，不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两人又走了片刻，这时，杨玉环忽然指着一家摊铺惊喜地喊道：“快看，玉笛！”


    
她拉着李庆安便向摊铺跑去，这是一家躲在墙角的摊子，挂着二十几管箫笛，几乎没有什么生意，摊主是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他见有客人光顾，连忙起身笑道：“这些都是我亲手制作，材料是东海玉石，客人若喜欢，不妨买一管回去。”


    
杨玉环一眼便看中了一管挂在最上面的玉箫，她把玉箫取下，细细端量，这管箫笛制作得非常精致，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杨玉环是音乐大家，无须吹奏，她从外表便可看出这支玉萧是上品。


    
“老伯，这支玉箫多少钱？”


    
“姑娘好眼力，这玉箫是我十年前所制，是我做得最满意的一支，我不想贱卖它，一百贯钱！”


    
“一百贯！”


    
杨玉环一咋舌，连忙笑道：“一百贯我可买不起，老伯，还你了。”


    
她把玉箫递给老人，李庆安却拦住她道：“你喜欢就拿着，我给你买了。”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金匕首，杨玉环明白他的意思，便拉着他连忙走开了。


    
李庆安心中又有一丝不悦，淡淡地问道：“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心意？”


    
杨玉环明白李庆安心中有些不高兴，便将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柔声道：“我并不是不想接受你的心意，因为东西我虽然喜欢，但未必一定要去占有它，你明白吗？”


    
李庆安似乎听出她话中有话，半晌，他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叹息？”杨玉环一双美眸盈盈地望着他。


    
“我在想，若谁再娶了你为妻，那真他的福气了。”


    
“我这么老了，谁还肯娶我？”


    
李庆安见杨玉环眼中带着玩笑，便也忍不住道：“那安禄山不是做梦都想娶你吗？”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说错了，果然，杨玉环脸色大变，她挣脱了李庆安的胳臂，快步向一条小巷走去。


    
李庆安紧追上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臂，“你等一下！”


    
“你放开我！”


    
杨玉环愤怒地甩开他的手，站在墙边，胸脯因愤怒而上下剧烈起伏，李庆安走到她身后，歉然道：“对不起，我开玩笑过头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问题！”


    
杨玉环霍地转身，盯着李庆安的眼睛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就该是权贵的玩物，任何一个权贵看上我，我就该随他，李大将军，你要记住了，我杨玉环虽是一个柔弱的女人，但我绝不会再成为任何一个男人的玩物。”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这样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人的欺负。”


    
杨玉环凝视着李庆安诚恳的眼睛，她的眼睛渐渐地红了，她再在克制不住自己，扑进李庆安的怀中痛哭起来。


    
“你知道那天晚上，安禄山派人抓我时，我手中握着匕首，若逃不掉，我就一刀杀了自己。”


    
李庆安轻轻搂着这位国色天香的美女，他心中对她充满怜惜，这时，李庆安轻轻抬起她的脸庞，温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杨玉环一双美眸呆呆地望着他，这一刻，她心中对这个一直保护着自己的男子充满感激和爱恋，她对他是如此依恋，仿佛天底下只有他才是自己唯一信任和依靠的男子，可是自己又配不上他。


    
李庆安望着她微微颤动的红唇，他低声呼唤着内心的期待，低头吻住了她的红唇。


    
……

第534章 裴家名份


    
送杨玉环回了家，李庆安回到王府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此时李庆安还沉浸在那一吻的余味之中，尽管最后一步他能没走出，但杨玉环的心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李庆安知道，最后一步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新王府明天才正式搬家，今晚他还是住在旧府里，他下了马车，快步走进了府中，正好潘小良迎面跑来，他一下子看见了李庆安，吓得一哆嗦，想跪又觉得不妥，愣了半晌才手忙脚乱地躬身施礼道：“奴、不！潘小良给王爷见礼。”


    
李庆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问，‘唔！’了一声，便直接走进了内宅去了。


    
“王爷回来了！”


    
早有丫鬟奔回内宅禀报，明月迎了出来，笑盈盈道：“大郎，你回来了？”


    
“嗯！”李庆安走进内堂，没看见如画，便问道：“如画呢？睡了吗？”


    
“没有睡呢！”


    
明月替他脱去外裳，笑道：“她到我母亲那里替明珠收拾东西去了，她今天做了一天的冰镇酸梅汤，你先坐下凉快一下，我去给你端来。”


    
明月今晚兴致很好，她低头在丈夫脸上亲了一下，便进里间去了。


    
李庆安心里还在想着杨玉环之事，这件事他决定暂时不告诉明月，这时明月亲自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笑道：“你那个四夫人就喜欢喝这种冰镇酸梅汤，今天她在新府找冰窖，足足找了一个上午，差点没把她急死，后来找到了，欢喜得跳起来，就像个孩子一样。”


    
“她一向就孩子气十足。”


    
李庆安笑着接过酸梅汤，痛快地喝了一大口，那种冰爽透心的感觉令他暑气顿消，他连声赞道：“不错！不错！果然很痛快。”


    
李庆安一口气将酸梅汤喝干，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对明月笑问道：“你刚才说明珠要搬来？”


    
“她是搬到我们新宅去，今天我去新宅看了，府宅太大了，我们家本来人口就少，多住一些人，家里也热闹一点。”


    
明月看了一眼李庆安，又笑道：“如果你不愿意明珠过来，那我就派人去说一声。”


    
“我又没说不让她来，这些事情你决定就行了，我哪里顾得上来。”


    
李庆安今夜心中颇不宁静，他见妻子眉眼如画，美貌异常，心中不由欲念高炽，便起身拉着明月的手，笑嘻嘻道：“娘子，深夜了，咱们歇息吧！”


    
明月脸一红，推开他道：“去！又不安好心了。”


    
怎奈李庆安力气太大，拉着她不放，明月只得半推半就地跟他进内室了。


    
……


    
几番恩爱尽兴，终于云收雨歇，李庆安疲惫地从明月身上翻身躺了下来，虽然外面炎热难当，但他们寝室的夹墙内放置有冰块，使得房间内气温舒爽，感觉不到半点闷热。


    
明月慵懒依偎在丈夫怀中，脸色云霞未褪，今晚丈夫的强有力使她感到异常满足，她娇媚地低声道：“大郎，今天你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房间里凉快的缘故吧！”


    
“嗯！”明月应了一声，又小声道：“大郎，我想给你说件事。”


    
“什么事，你说吧！”


    
明月低低叹息一声，道：“大郎，我的压力很大啊！”


    
李庆安暧昧地笑道：“是刚才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吗？”


    
“没个正经的！”


    
明月推开丈夫，起身把衣服穿了起来，两人光着身子躺在一起，怎么正经得起来，明月穿了内衣，又躺在丈夫旁边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李庆安已经困得快睡着了，口中含糊道：“娘子，明天再说……”


    
话没有说完，他便沉沉睡去了，明月无奈，只得下床榻灭了灯，可她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今天在布置新房时，那个潘小良无意中说了一句话，让明月心中十分震动，李庆安的嫔妃有些不符合礼制。


    
李庆安的爵位虽然是亲王，但实际上他的礼制规格都是按照东宫的标准来照办，这是太后和政事堂的特别批准。


    
如果按照东宫的嫔妃礼制，那李庆安的内官人数现在应该是良娣两人，良媛六人，承徽十人，昭训十六人，奉仪二十四人，再加上正妃，那他应该有五十九名嫔妃。


    
可实际上，李庆安只有四人，连个普通的官员都比不上，尤其那些掌握军权的边疆大吏，哪个没有上百妻妾，可她的丈夫身为大唐第一实权人物，权倾天下，却居然只有四人，这会让天下人耻笑于他，会让她独孤明月背上妒妇的名声。


    
而且让明月倍感压力的是，李庆安至今只有一儿一女，这已经让安西军将士对她颇为不满，军中所有将士都认为，这是王妃的责任，这便让明月感到巨大的压力和担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丈夫是建成太子唯一的后人，他若子嗣单薄，将来会毁了他的基业，自己将来无脸面对他的先祖。


    
……


    
次日天不亮，李庆安便出城到军营去了，明月则心事忡忡地简单化了妆，起身到裴府去了。


    
明月去裴府也是有充分理由，前几天，李庆安的义妹小莲给裴家生了一个男孩，她便专程去探望了，李庆安事务繁忙，她作为小莲的娘家人，自然要跑勤一点。


    
当然，明月今天去裴府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裴婉儿之事，裴婉儿和李庆安已经有了婚约，但因为裴宽去世，使这桩婚事暂时停止了，一般而言，如果直系长辈去世，晚辈都要守孝一年，婚事自然也不能办，但裴婉儿的祖父是裴遵庆，而非裴宽，所以她并不需要守孝一年，只需守完九九八十一天，便可以出嫁了。


    
更重要是裴遵庆前天命人送来了裴婉儿的八字，这是第二次送了，也就是在提醒李庆安，这桩婚事该办了。


    
今天明月来裴府，一方面是探望小莲，又一方面就是商量婚事的具体细节。


    
明月来到裴府，立刻有家人把她迎进了内宅，裴家几兄弟的府邸都连再一起，各府内宅有夹道相通，裴瑜是裴宽的长孙，又官拜鸿胪寺少卿，他在裴府内也有一处独院住宅。


    
今天是小莲生孩子后的第三天，家里的各种杂乱忙碌之事都告一段落，来看孩子的家眷也少了很多，院子里十分安静。


    
“赵王妃来了！”一名丫鬟见她到来，立刻大声通报道。


    
只见从屋里跑出几个年轻女子，一个是裴婉儿，一个是裴雨，另两人明月却愣住了，一个是她妹妹明珠，一个竟然是如画。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明月惊讶地问道。


    
明珠指了指如画，笑道：“她要来看小莲，我就陪她一同来了。”


    
“那你的东西收拾好没有，下午就要搬家了。”


    
“早就收拾好了，上次就已经收拾过一次，随时可以走，说不定我还会先搬进去呢！”


    
明月在妹妹额头上戳了一下，笑道：“你呀！哪边热闹就肯定少不了你。”


    
“姐，外面热呢！快进屋里去。”明珠笑嘻嘻地拉着明月便往屋里走，这时，明月的目光落在了裴婉儿身上，裴婉儿脸一红，连忙施礼道：“参见王妃！”


    
明月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别这么客气了，咱们是表姐妹，一喊王妃不就见生了吗？”


    
裴婉儿又低声喊道：“表姐！”


    
“这就对了，下午我们要搬新家，你也一起去吧！去看一看。”


    
裴婉儿轻轻点了点头，明月又对裴雨道：“小雨，你也一起去吧！”


    
“我要陪嫂子，下次再去吧！”


    
这时，屋子里传来小莲的声音，“是大嫂来了吗？快请进来。”


    
明月走进了房间，屋子光线昏暗，门窗紧闭，十分闷热，小莲躺在床榻上，脸色依旧十分憔悴，满头是汗珠，一名丫鬟坐在一旁，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她擦拭脸上的汗珠。


    
明月不由暗暗一叹，夏天生孩子就是最痛苦，坐月子实在是一种煎熬，她连忙上前坐下，握住小莲的手柔声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谢大嫂，生孩子已经好了，就是坐月子难受，太热了。”


    
“没办法，女人都要经历这一关，熬过去就好了。”


    
旁边明珠嘟囔道：“我将来就不想生孩子！”


    
明月瞪了她一眼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明珠不敢吭声了，裴婉儿在一旁笑道：“虽然坐月子很难受，但想着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出生，我想再大的苦楚也会心甘情愿了。”


    
明月暗暗点头，这个裴婉儿很会说话，妹妹明珠是个小傻瓜，可这个裴婉儿就聪明得多了。


    
这时，门口一名丫鬟禀报道：“王妃娘娘，等一会儿请到曲夫人那里去坐一坐。”


    
曲夫人就是裴遵庆的妻子，明月心中有数，便笑道：“等一会儿我就去。”


    
小莲知道她有正事，便笑道：“大嫂，你先去吧！”


    
“那好吧！你先安心休息，我回头再来看你。”


    
明月看了裴婉儿一眼，又吩咐如画几句，便起身去了。


    
几名丫鬟婆子领着明月前往，裴遵庆的府宅在裴宽府的隔壁，经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再进一扇小门，便到了裴遵庆府的内宅，目前裴遵庆依然官拜门下侍郎，这几天他在忙碌重建四匦之事，很难看见他在家中，但裴遵庆却一直惦记着孙女婉儿之事，把这件事托给了自己的夫人曲氏。


    
裴遵庆已年过七旬，他的原配在十年前便去世，现在的夫人曲氏是后娶的新妇，只有五十余岁，是一个非常精明能干的女人。


    
她听说明月到了，曲夫人亲自迎了出来，“不知赵王妃今天会来，没有准备，有失远迎啊！”


    
明月在没有嫁李庆安之前，也常来裴府，这个曲夫人她叫做舅祖母，对她一直不错，明月连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道：“这样生分，我都快不认识舅祖母了。”


    
“你现在是王妃，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咱们礼数不能失。”


    
两人说着走进了内堂，分宾主坐下，曲夫人命人上了茶，她便笑道：“听说你今天要搬家，怎么会有时间到裴府来？”


    
“小莲大哥一早就叮嘱我，要我看看小莲，陪她说说话。”


    
“原来是这样，赵王殿下最近很忙吗？”曲夫人试探着问道。


    
“应该很忙，每天早出晚归，听说准备要招募士兵了。”


    
明月明白曲夫人的意思，又笑道：“虽然忙归忙，但也不能耽误了婉儿的婚事，这件事我会抓紧办，请舅祖母放心。”


    
曲夫人要的就是明月的这句承诺，其实唐人娶妾，男人的态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正房妻子的态度，虽然想娶谁是由男人决定，但能不能娶进屋却是正房妻子说了算，娶妾的仪式也很简单，就是新妾向主母敬一杯茶，主母肯接她的茶，那么她就可以进屋了，如果不接，那这个小妾就休想有名份，也进不了房，男人也只能把她安置在外面。


    
可如果是中唐官员这样做，那就有丢官的危险，李隆基曾经下旨，禁止官员养别宅妇，也就是不准官员在外私养小三，违令者一概免职。


    
这是为了维护唐朝的礼制，保护大妇的权力，这也是当初李庆安不能娶裴婉儿的原因，当时明月还在安西，如果明月不点头，那裴婉儿就进不了李庆安的门。


    
当然，明月答应只是一方面，曲夫人还关心裴婉儿将来的名份，裴婉儿是裴家的嫡女，做妾是万万不可能的，但有嫔妃封爵，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这也是裴家的政治投资。


    
曲夫人便委婉问道：“我家老爷还想问一下，婉儿过门后会是什么名份？”


    
李庆安现在是按太子的标准来册封府中内官，除了王妃外，那就是良娣和良媛的名份较高了，如果李庆安将来登基，那么良娣和良媛都会是妃子，只不过良娣的名份要靠前一点，比如元妃、贵妃，而良媛只能做惠妃、淑妃、华妃之类，要略低半级。


    
可就是这半级，裴家都很看重，这关系到将来裴家的地位，目前李庆安的良娣已经有一个了，据说是李林甫的外甥女，姜家之女，那么良娣的位置还有一个空余，这个位置裴家势在必得。


    
一旦李庆安登基，那裴婉儿就是宫中排名第二的嫔妃，如果明月再有什么意外，而裴婉儿又有儿子，那裴婉儿还会登皇后之位，这就是裴家的长远打算。


    
这些明月心中都有数，她心里明白，将来李庆安登位很需要得到裴家的大力支持，所以必须多加笼络裴家才行，关于裴婉儿的名份，她早就考虑好了。


    
明月便浅浅一笑道：“婉儿将来的名份是良娣，不知舅祖母以为如何？”


    
……

第535章 子仪进京


    
夜色中，一队数百人的骑兵在宽阔的新官道上疾奔，这里是广袤的关中平原，一条新修的官道笔直地伸向西方，官道两边，一望无垠的麦田已经开始收割，尽管已是深夜，但麦田里依然可以看见抢收麦子的身影。


    
这支骑兵队从忙碌的农人身旁呼啸而过，片刻，便消失在远方，郭子仪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他目光凝重地望着远方模糊的城廓，终于要抵达长安了。


    
郭子仪的心中对自己的命运充满了担忧，就在他抵达庆州之时，正好遇到了政事堂的颁旨官员，命他回朝述职、觐见新帝，郭子仪心里明白，这是李庆安以安定县剿匪试探了自己之后，走出的第二步棋，这一次。他们就要真正的讨价还价了，如果谈判破裂，那他郭子仪也就永远难以离开京城了。


    
郭子仪暗暗叹了口气，他前方的道路仿佛变得模糊起来。


    
“加快速度！”


    
郭子仪低喝一声，狠狠抽一鞭战马，战马再次加快速度，一队人马在黑咕隆咚的世界里疾驰飞奔，当晨曦初露，他们看到第一抹淡淡的金光时，长安城雄伟的城墙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此时，城门已经开了，郭子仪的骑兵队抵达了金光门，金光门外便是漕渠码头，天刚亮，城门口便挤满了要进城的客商，守城的士兵逐一检查，大多只是问一两句便放进城了，只有形迹可疑的人才会被仔细盘查。


    
这时，郭子仪的军队抵达城门口，守城士兵见不是安西军，顿时紧张起来，张弓搭箭，关闭城门，警惕地注视着他们。


    
一名郭子仪的亲兵校尉上前高声道：“我们是朔方军，郭老将军奉政事堂旨意进京述职。”


    
说完，他将政事堂地旨意展开来，一名士兵奔上前查看了印章，便回去禀报了，守城校尉很快便查到了进京安排，果然有郭子仪的进京事项，准许五百随从入京。


    
“开城门，放郭将军入京。”


    
城门开了，商人们纷纷闪开让路，郭子仪率领五百手下缓缓地驶进了长安城，郭子仪并没有先回自己位于长安亲仁坊的家中，而直接去皇城，向兵部报道，并递交了自己的日程安排。


    
半个时辰后，长安内务府便将郭子仪进京的情报送到李庆安的案头，很快，兵部也派人送来了郭子仪的日程安排。


    
其实郭子仪从弹筝峡入关中后不久，李庆安便得到了消息，郭子仪的进京既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也让感到一些意外。


    
之所以在意料之中，是因为郭子仪必须要进京向政事堂述职，同时觐见新帝，否则他就是有拥兵自立之嫌，以郭子仪为人的谨慎，他绝不会轻易冒这个险。


    
但郭子仪的神速到京又让李庆安感到意外，政事堂的旨意只离京三天，他便抵京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郭子仪是在路上遇到了前去灵州的颁旨官员。


    
郭子仪并不是得到政事堂的旨意才进京，而是某种变故促使他进京了，李庆安敏锐地推断出，这个促使他进京的变故事件，应该就是泾州剿匪，郭子仪看懂了自己的意图。


    
李庆安和郭子仪的较量是一种温和的、间接性的，较量的场地就在关内道，一退一进，一个无声无息退，一个委婉含蓄进，几乎很少能有人看懂他们之间的较量艺术，但作为当事人，李庆安和郭子仪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郭子仪虽然退让了，但他并没有认输，他的进京日程表上，并没有单独拜访天下兵马大元帅李庆安的计划，而李庆安的五千军虽然借剿匪的名义进入了关内道，但他也并没有占领关内道，郭子仪的大军随时会卷土重来。


    
郭子仪虽然进京神速，但并不表明他退让了，相反，从他一进京便向兵部递交日程表，这就是郭子仪对他李庆安强硬的挑战，从间接的、温和的，逐渐变成了面对面的直接抗衡。


    
李庆安领教了郭子仪的绵里针手段，他也不由佩服这个老将的韧劲，当然，郭子仪和安禄山不同，也不同于李隆基的敌视，他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就算他不愿意投靠自己，那他也能成为一个盟友，相反，他和郭子仪火拼，倒是很多人乐于看到的。


    
这时，李庆安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事，三国演义中，关云长投降的三个条件之一，就是降汉不降曹，今天郭子仪进京，两者是何其之像也。


    
……


    
郭子仪进京后的表现确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他进京后第一个拜访之人既不是太后，也不是兵部尚书王缙，更不是李庆安，而右相国裴旻，不过想想大家也能释然，裴旻虽然不是军方高层，但他毕竟是右相国，百官之首，地位高崇，郭子仪首先拜访他也是情理之中。


    
裴旻今天正好请假半日没有上朝，他有些感恙，这几天头脑一直昏昏沉沉，今天是实在支持不住了，便请假在家休息，本来是打算休息一天，但上午他临时得到消息，下午政事堂要讨论四匦的正式运作，所以只能在家休息半日。


    
可就是这半日，还偏偏遇到了郭子仪进京来拜访他，尽管身体不适，但裴旻还是强打精神在府上的贵客厅接见了郭子仪。


    
郭子仪一进客厅便抱拳歉然道：“卑职不知右相国身体不适，鲁莽前来打扰，请相国恕罪！”


    
裴旻笑着摆了摆手道：“老将军不必歉疚，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就算在家也休息不了，要么是写奏折，要么是想着朝中之事，总之，没有自己私人的时间，老将军没有打扰我，来！请坐下。”


    
裴旻请郭子仪坐了下来，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裴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微微笑道：“我想先问一下朔方军的给养问题，老将军真的不需要朝廷供粮吗？”


    
“这也是我这次进京想和政事堂商议的事情。”


    
郭子仪取出一本奏折放在桌上，推给了裴旻，道：“我这几年不断鼓励将士开垦土地，已经累计有军粮田五千顷，另外，我在九原一带推行军牧场，不仅是放马，主要是养牛羊，提供将士肉食，所以十万大军我勉强能养得起。”


    
裴旻拾起奏折看了看，这是副本，正本应该是递给了兵部，但奏折的抬头却是致政事堂，一般而言，节度使是向皇帝负责，当皇帝只有两岁时，政事堂便是最高权力机构，郭子仪向政事堂汇报也无可非议，但现在除了政事堂之外，还有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这其实就是文武分家，文由政事堂管辖，武由大元帅过问。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来，作为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应该向大元帅李庆安汇报军方的事务，而不应该是向政事堂汇报。


    
至于兵部，它只管军官累功升迁和内地府兵，当内地府兵彻底败坏后，兵部也就成了一个摆设，军官累功升迁也是各地节度说了算，兵部不过是进行一下补登记。


    
裴旻不知道郭子仪的真实用意，在没有和李庆安事先商量之前，他很谨慎，担心自己会越权，便把奏折又还给了郭子仪，笑道：“老将军重视屯田，减轻朝廷负担，令人佩服，前几天大元帅赵王殿下还告诉我，他对朔方军的补给忧心忡忡，让朝廷准备军粮，想不到我们的担心竟是多余。”


    
裴旻说得很含蓄，他就是在暗示郭子仪，李庆安是大元帅，他应该把李庆安的名字添在奏折上，郭子仪明白了裴旻的意思，他淡淡一笑道：“相国有些误会了，其实军中也有文武之分，文指后勤粮草、士兵招募、表功升迁，而武是指调兵打仗、军队布防，如果涉及到打仗之事，我确实应该向大元帅述职禀报，但我这次进京，一是觐见太后和新帝，其次是和政事堂商量一下物资粮草以及军户安置问题，所以只要向政事堂会商便可以了，暂时涉及不到大元帅的军务。”


    
“原来如此，看来我是多虑了，那好吧！我会安排政事堂和老将军会商朔方军事宜。”


    
至此，裴旻已经明白了郭子仪进京的用意，他是向政事堂效忠，而保持与李庆安非敌对的关系。


    
……


    
郭子仪告辞走了，裴旻再也无心休息，他立刻起身前往大明宫中书省。


    
虽然政事堂实际是由李庆安推举任命，但这并不意味着政事堂就是李庆安的私人幕僚团，事实上，政事堂依然保持着相当大的独立性，这是汉唐乃至宋朝的传统文官制度的特点，文人政治集团从来都不会是皇帝的附庸。


    
那种大臣甘为奴才的情形只能在清宫戏中才会出现，裴旻率领七百余名官员反对李亨登基，和李庆安一点关系都没有，假如李庆安也杀子杀孙，强行登基，裴旻同样也会率领群臣反对他。


    
裴旻等大臣之所以一直支持李庆安，那是因为李庆安在开疆辟土、维护国家利益方面与他们的政治观点一致，尤其李庆安在安西限制蓄奴和限制兼并土地方面，完全符合士大夫们耕者有其田的政治理想，另一方面，李庆安还是防止安禄山造反的有力屏障。


    
正是这些种种原因综合起来，才使李庆安得到了政事堂的拥护，但拥护不等于效忠，政事堂的相国们也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李庆安权势滔天，就算李庆安将来登基，他们也要坚决维护君相制衡的原则。


    
正是基于这些考虑，裴旻也意识到郭子仪欲向政事堂效忠也并非是一件坏事，或许郭子仪的效忠能使政事堂拥有更大的独立性。


    
很多事情看似很矛盾，其实不然，比如，裴旻曾是赵王党骨干，是李庆安的心腹，可他现在却又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李庆安的权势过大。


    
这矛盾吗？一点也不，就像一个女人作为妻子时看见老鼠会躲在丈夫身后，而当她作为母亲看见老鼠，她却又会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孩子。


    
所扮演的角色不同，立场也会不同，世界上从来都不是黑或白，更多的是灰色。


    
至于裴旻是李庆安的妻舅，那就是家族利益的私心在作祟了，但那不代表主流。


    
这也是郭子仪愿意向政事堂效忠的缘故，他知道大唐政事堂并不是李庆安的私人机构。


    
但裴旻毕竟是书生，他并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已经触犯到了李庆安的底线，那就是李庆安对政事堂什么都能容忍，惟独在军队上不能容忍。


    
……


    
大明宫中书省内，政事堂正在召开一次紧急而秘密的会议，政事堂的七名相国在右相裴旻的召集下都出席了会议。


    
“各位，这就是郭子仪给我们政事堂上的奏折，希望我们能批准关内道两万户朔方军的家属迁往灵州，大家商议一下吧！看看是否可行？”


    
裴旻命中书舍人将郭子仪的奏折抄写了六份，给大家人手一份，兵部尚书王缙虽然有原件，但原件还没有传到他手中。


    
张筠眉头一皱，道：“灵州并非是安西那样地广人稀，土地肥沃之地，据我所知，很多黄河滩涂都是盐碱地，就算能种田，产量也很低，郭子仪希望将两万户关内道之民迁往灵州，那我就要问，他有多少土地可以安置这些移民，又有多少余粮保证移民在一年内的生活，还有党项人，他们对移民的态度如何？这些细节上的东西奏折里都没有提到，就一句话，想移民，我看郭将军的方案有所欠缺，我希望能听到他更详细的说明。”


    
张筠是个官场上的老油条，他从来都不会就事论事，他表面看似指出郭子仪的奏折不全，但实际上，他是在打一招太极拳，把事情缓一下，先看看李庆安是什么态度。


    
裴旻对张筠了解很深，他明白张筠的意思，便笑道：“我并不是说我们要立即批准郭子仪施行移民事宜，而是希望政事堂能在这件事表个肯定的态度，然后再让郭子仪拿出详细的方案，然后我们会由兵部、户部、御史台去联合考察，如果方案可行，那时我们再正式批准，大家看怎么样？”


    
这时，兵部尚书王缙缓缓道：“我觉得此事最好先和赵王殿下沟通一下，毕竟他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他有权力知道朔方军的请求，我这样瞒着他讨论朔方军的奏折，不仅有越权之嫌，而且不利于关内道的剿匪，大家以为如何？”


    
裴旻点了点头，他能理解大家的慎重，他也意识到自己在处理郭子仪的效忠问题上有点操之过急了，这样容易引发李庆安与政事堂的对立，确实应该先和李庆安沟通一下，向他说明情况，这样才是有理有据，否则偷偷摸摸的，反而让人感觉政事堂在越权。


    
想到这，裴旻便道：“那下午讨论四匦之事暂停一下，我去和赵王殿下先谈一谈，然后等郭子仪述职后，我们再正式讨论。”

第536章 帝王之术


    
就在政事堂的秘密会议结束后没多久，一辆马车便迅速驶出了大明宫，马车里坐着左相张筠，他眯着眼望着车窗外，若有所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马车在出了大明宫后便慢了下来，就像散步一般，缓缓在大街上行走，张筠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


    
他就像一个极为精明的商人，随时随地都在捕捉商机，早上的政事堂会议使他意外地发现了裴旻的秘密，原来裴旻和李庆安之间也有不合拍的地方，裴旻竟然想让郭子仪投靠政事堂，而不是李庆安，这太让张筠惊讶了。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这是一个扳倒裴旻，他可取而代之为右相的机会。


    
多年来，升为右相从来都是张筠最大的期盼，从李林甫时代起，他便一直盼望着能取代李林甫，但最后取代李林甫的是杨国忠，而不是他张筠，这让张筠失望异常，随着朝局的不断变幻，他也不停调整着自己的立场和位置，最后他选择了李庆安，他已意识到李庆安将长期主宰大唐政权。


    
张筠和裴旻从来都不是盟友，包括现在也不是，和裴旻相比，张筠更像一个政客，事实上他就是一个政客，投机、夺权、发动权力斗争，这都是他所擅长，正是他的这种善于投机的手段，才使张筠成为中唐政坛上的不倒翁，至于维护相权，限制君权，他不感兴趣。


    
马车已经缓缓走到了朱雀大街，这时，张筠的心中也渐渐拿定了主意，这个机会他决不能放过。


    
想到这，张筠手一招，一名心腹侍卫上前，道：“请相国吩咐！”


    
“你去一趟城外的大营，找到李庆安，告诉他……”


    
……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政事堂召开关于朔方军的秘密会议的消息还是被有心人传送到了李庆安的耳中，尽管李庆安不知道会议的具体内容，但他认为秘密召开会议的本身就很有问题，政事堂想要做什么？想收编郭子仪的军队吗？


    
如果说郭子仪不愿屈服的态度让李庆安还所有敬佩，那政事堂对此事的暧昧态度就让李庆安心中生出了一丝警惕。


    
或许是李庆安长安在边疆的缘故，他对政事堂的各种政务流程并不是很清楚，但有一个原则他一直牢牢把握，那就是军权，他什么权力都可以暂时放给政事堂，唯独军权是牢牢抓在他手中。


    
李庆安背着手在大帐中慢慢踱步，郭子仪的进京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政事堂的态度却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他还以为裴旻要先来和他商量呢！结果不是，裴旻竟然想绕过他李庆安，直接指挥军队了。


    
李庆安不由冷笑了一声，裴旻也未免太心急了一点吧！过早地露出了他的意图。


    
一个郭子仪事件却意外地暴露出了他和政事堂之间的某种不协调，不知他是不是要感谢郭子仪进京呢？


    
这时，大帐外传来了士兵的禀报：“大将军，右相国来了，要见大将军。”


    
李庆安点点头道：“让他进来！”


    
虽然此时李庆安心中对裴旻充满了不满，但他同样不相信张筠，张筠这种暗箭伤人的伎俩令他更加警惕，他需要将事情问清楚了，这究竟是谁的意思？


    
片刻，裴旻在两名亲兵的引领下，心情忐忑地走了进来，李庆安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是十分敬重，每次都会亲自迎接出来，而现在他不仅不出迎，而且居然连个‘请’字都没有，裴旻已经敏感地意识到，李庆安很可能已经知道政事堂开会商讨朔方军之事了。


    
一进大帐，只见李庆安坐在大帐的帅座之后，目光冷冷地望着他，他心中一阵颤抖，连忙上前施礼道：“我有事和大将军商量，特来拜访！”


    
“坐吧！”


    
李庆安手一指旁边的椅子，态度十分冷淡，裴旻整理一下衣冠，坐了下来，此时他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他是堂堂正正来见李庆安，无愧于心，又何惧之有？


    
“裴相国，听说上午政事堂讨论了朔方军之事，是这样吗？”


    
裴旻心中暗暗一叹，朝廷百官想拧成一股绳是多么艰难，总是会存有异心者，不知道这一次又是谁向李庆安告了密？


    
李庆安目光冷厉，使他已经无暇多想，裴旻便挺直了腰道：“大将军说得没错，上午政事堂确实讨论了朔方军之事。”


    
“哼！”李庆安轻轻哼了一声道：“裴相国不认为政事堂在越权吗？”


    
裴旻知道李庆安会这样问，他正颜道：“如果大将军是这样想，那大将军就错了，政事堂并没有讨论朔方的军务，而是在讨论郭子仪关于申请迁两万关内道民户赴灵州之事，我想我们并没有越权，这确实是政事堂所管辖，就像大将军欲迁三十万户中原民众赴安西一样，当时也是政事堂讨论决定。”


    
裴旻凿凿之词并没有改变李庆安的定论，他缓缓道：“裴相国，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所做出的让步，我以天威之态入主关中，并没有一脚踏上含元殿，也没有自封为监国，更没有独占政事堂，政事堂的七名相国都是众望所归，相反，我并没有以军权压政权，没有干涉政事堂的行权，我希望我的让步使大唐政局能够保持一种平稳，这是一种平衡，是我们军政双方之间达成的一种默契，如果政事堂要打破这种平衡，要毁坏这种默契，那么裴相国，我会很遗憾地告诉你，我要解散政事堂，让百官重新推荐新相，裴相国愿意这样吗？”


    
李庆安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咄咄威胁，让裴旻心中也十分无奈，但他也不想让步，便道：“大将军不干政事的心胸让我们十分敬佩，我们也没有对大将军不敬的意思，但是迁关内道民众赴一事，确实是政事堂地职责所在，当然，迁移民众也会涉及到军方，所以上午我们并没有做出任何决定，而是一致认为应该听一听大将军的意见，这就是我现在前来拜访大将军的目的。”


    
说完，裴旻取出了郭子仪的奏折，递给旁边的亲兵，亲兵转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拾起奏折翻了翻，确实和裴旻说的差不多，不过里面还是有些细节和他有关，比如郭子仪希望将位于延州黄河西岸的烽火台一直延伸到朔方，以防止安禄山再次进犯关内道，这个就是他李庆安所管辖的军务。


    
但李庆安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奏折往桌上一推，还给了裴旻，他依然平静地说道：“既然郭子仪一心要向政事堂禀报，那我也没有办法，他是朔方军，我过问不了他的事情，这件事我不想知道，裴相国也不用再和我商量，好了，没有什么事情，裴相国请回去吧！我还有军务在身，就不留裴相国多坐了。”


    
裴旻暗暗叹息一声，尽管李庆安态度强硬，但他并不想在原则上退让，他见无法再谈下去，只得起身道：“那好吧！我就告辞了。”


    
李庆安一语不发，待裴远告辞离去，他慢慢走到帐门前，望着裴旻的背影走远，他轻轻叹了口气，“良臣高士，可惜不合时宜啊！”


    
……


    
接下来两天所发生的事情，都在郭子仪的日程计划之中，郭子仪觐见了新帝和太后，向政事堂正式述职，又拜访了京中的一些退仕元老，但他始终没有来见李庆安一面，在他日程计划中没有和李庆安会面的安排。


    
但李庆安也没有过问郭子仪的任何事情，就仿佛郭子仪进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过蹊跷之事也同样发生，第二天上午，政事堂任命河西节度府长史崔平被任命为门下侍郎，安西铸钱使刘晏被任命为户部侍郎判度支郎中。


    
就在众人以为这是政事堂向李庆安让步之时，另一个更让人感兴趣的花边消息传出：原本李庆安应在第二天迎娶裴婉儿，正式和裴家联姻，却被李庆安以等待吉日为由，无限期地搁置了，他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吉日究竟是何时？


    
裴府内，宁州太守裴扬向父亲转述了他从亲家翁中书侍郎卢奂那里得到的消息，裴扬的儿子裴骏便是娶了卢奂之女，卢奂告诉他，他的族兄右相国裴旻率率领政事堂众相国，在郭子仪之事上和李庆安对抗。


    
“父亲，卢侍郎说这件事表面上看似无风无波，但实际上暗流激荡，李庆安对此事非常恼火，据说和裴旻已经翻了脸。”


    
“我就知道是他在坏裴家大事！”


    
裴遵庆气得狠狠一拍桌子，‘砰！’地一声巨响，桌上的笔墨纸砚也跟着跳起来，他恨得牙根直痒，咬牙切齿道：“这个人自命清高，真以为政事堂的权力至高无上吗？哼！我们裴家早晚会死在他手上。”


    
裴扬就是裴婉儿的父亲，他是回京参加伯父裴宽的九九祭。正好遇到了此事，虽然父亲裴遵庆深恨裴旻，但裴扬却在一定程度上赞成裴旻的做法，他对父亲一心只考虑家族利益，不考虑朝廷大局的做法也颇有些不以为然。


    
他便劝父亲道：“父亲，裴旻这样做其实也是一定道理，自从李隆基用内阁大学士从宫中发诏，削弱中书门下之权后，相权便一直处于弱势状态，李庆安以军阀的姿态强势入主中原，如果将来他即位，必会更加严厉的限制相权，而现在皇帝年幼，正是政事堂重新建立制度之时，如果真等李庆安扫平天下，顺势登基后，那时再来强化相权，恐怕就为时已晚，所以在这紧要关头，裴旻和政事堂决不能退让。”


    
“你懂个屁！”


    
裴遵庆脸胀得通红，直着脖子吼了起来，“什么重建相权，政事堂什么时候掌过军权？他裴旻一介书生，他以为笼络个郭子仪就能和李庆安对抗吗？他以为所有人都会支持他吗？愚蠢啊！那张筠是什么人，他会支持裴旻？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还没有一点教训，张筠是在顺水推舟，把那个蠢货推进深渊，他想进深渊也就罢了，却还要连累裴家，连累我的孙女，愚蠢啊！没有见过这么愚蠢之人。”


    
“那父亲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裴遵庆重重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缓缓对儿子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张筠已经把裴旻出卖了，现在看似平静，但我已经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先兆，我估计这次裴旻难保了，就算暂时不倒，恐怕他的右相之位也做不长久了。”


    
“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裴扬还有些不相信道：“父亲是不是太高看李庆安了？”


    
裴遵庆怔怔地看着儿子，他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种话，他想怒却又怒不出来，只得耐着性子对儿子道：“你和裴旻一样，骨子里都有世家子弟那种清高自傲的毛病，你们都看不起李庆安，以为他不过是一方军阀，靠军事强势才得今天的地位，你们都太自以为是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可知道为什么崔涣明明被李庆安扳倒了，可后来他为什么又重新入主政事堂？你知道这里面的内幕吗？”


    
裴扬眉头一皱道：“难道不是李庆安后来和李亨妥协的结果？”


    
“妥协？哼！”


    
裴遵庆冷哼了一声道：“如果是李亨的意思，那崔涣后来为什么变成了赵王党，你想过吗？”


    
裴扬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是……”


    
“你明白了吧！其实李庆安在扳倒崔涣后，又私下笼络了此人，先狠狠教训他，又给他好处，这样就把崔家抓到了自己手中，然后再同意和裴家联姻，将崔、裴两家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再想想看，他为什么会突然调崔平入京，出任门下侍郎，崔平是什么人？”


    
裴扬忽然反应过来了，崔平是崔寓之子，崔家嫡系，因和家族之长崔涣关系不好，而三年不得祭祖，他脱口而出，“我明白了，李庆安是要让崔平取代崔涣！”


    
“你明白了吧！这是什么，这就是帝王之术。”


    
“那我们裴家呢？”裴扬惊问道。


    
这时，裴遵庆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笑道：“我以为李庆安会调裴冕进京，但他却调了刘晏，这说明他心中已有裴家的人选了。”


    
“会不会是裴瑜？”


    
裴遵庆瞥了儿子一眼，他摇了摇头，淡淡道：“裴瑜太年轻了，二十年后或许可用，而现在，他需要一个老的、辣的、世故一点的，我儿明白了吗？”


    
……


    
郭子仪在京中的各项日程活动终于到了尾声，再过两天他便要回灵州了，这天下午，他忽然接到政事堂的通知，让他来紫宸殿参会，继续商讨迁移军户一事，郭子仪心中大喜，这件事一直就没有结论，今天政事堂应该给他一个答复了。


    
他立刻兴冲冲地来到了紫宸殿，商议会堂设置在偏殿内，殿内已经坐了近百名大臣，正五品以上的职官都到了，百官济济一堂，甚至连沈太后也出现在殿上的帘幕之后。


    
郭子仪有点来晚了，有官员引领他坐到一个空位上，郭子仪谦和地向众人点点头，坐了下来，他正对面便是裴旻，只见他面沉如水，一脸不悦，郭子仪一怔，他这才发现李庆安也在座，他坐在首位，目光中带着一种平淡的笑意。


    
裴旻心中十分无奈，原本是今天讨论并通过关内道二万户移民迁灵州一事，但李庆安却终于表态，由于关内道的大量民众都在参与修建唐直道，而且关内道还有五万户民众要迁徙安西，这些事情都没有完成，如果现在就迁两万户民众北上，势必会影响到唐直道的修建，也会影响到安西的汉化，李庆安便提议，可以原则上同意迁民，但必须要等待唐直道修建结束后才能正式施行，另外，要优先满足安西的移民，也就是说，至少要等三年之后了。


    
裴旻明知这是李庆安的缓兵之计，但他也无话可说，毕竟唐直道和安西移民批准在先，他也只能默默接受了。


    
这时，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钟响，会议开始了，主持今天会议的御史中丞卢奕站起身，先对太后施礼道：“太后，那我们就正式开始了。”


    
帘幕后的沈珍珠柔声道：“哀家只是来旁听，并不干政，各位大臣请继续。”


    
卢奕又对李庆安点了点头，这才朗声道：“今天的会议是由天下兵马大元帅赵王殿下提议而临时召开，商量对中原的战事，下面会议正式开始。”


    
听到这句话，郭子仪的头脑中‘嗡！’的一声，不是讨论移民之事，而是讨论对中原作战，这是怎么回事？他向裴旻望去，裴旻苦笑了一声，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


    
这时李庆安站了起来，他拿出一份奏折对众人道：“这是河北道易州太守颜真卿今天早上发来的急报，安禄山已招胡兵三十万，连同范阳、卢龙的兵力，号称五十万大军，已经在进行最后的备战，安禄山的叛乱将随时爆发，而现在朝廷只有二十万大军，同时还要防御南唐大军北上，这样，抵御安禄山的叛乱我们将面临严重的兵力不足，为了解决兵力不足的问题，同时也为了将安禄山堵在河北，我提议朝廷立即出兵中原，收编李亨留在中原十几万军队，我已向太后禀报，太后同意了我的方案。”


    
沈珍珠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其实这种军国大事她无权干涉，但李庆安一定要打出她的旗号，她也无可奈何，便朗声道：“安禄山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如果我们守关中不出，那么河东道、河南道都将拱手让给安禄山，那里人口密集，土地肥沃，势必会大大加强安禄山的实力，也给两地的黎民带来无尽的灾难，所以哀家赞成赵王殿下的提议，将安禄山堵在河北，尽可能保护天下黎民，这件事哀家不决定，政事堂可以表决。”


    
话音刚落，张筠第一个举起手，“臣赞臣太后之见，同意赵王殿下的提议。”


    
紧接着卢奂和韦滔也举起了手，“赞成！”


    
张镐和王缙沉思了片刻，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手，这时，政事堂已经五人同意，裴旻和崔涣就算不同意也没有意义了，支持票已经过半，这时崔涣也举起了手，裴旻也只得点点头道：“我也支持御敌于外。”


    
“好！”


    
李庆安接着道：“既然政事堂通过，那作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我需要进行军事部署，我将亲自率十万军出潼关前往洛阳，收复河南道，而河东道太原以北虽有我们的部分兵力，但兵力鲜薄，不足以收复河东全境，更不足以抵御安禄山东侵。”


    
说到这，李庆安回头望向郭子仪道：“我提议，郭老将军可兼河东元帅，率朔方大军收复河东，抵御安禄山东侵！”

第537章 裴旻辞职


    
偏殿内十分安静，所有人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这次临时会议的关键之处，出兵，出兵才是会议的重点，刚才所有的表决都不过是铺垫，李庆安的真正目的是要郭子仪出兵长驻河东，那样一来，郭子仪在关内道的势力就将被连根拔起，而整个黄河以西都将成为李庆安的势力范围，尽管所有人都明白李庆安调兵的真实原因，但谁都无话可说，李庆安的调兵完全合情合理，对付安禄山不仅是安西军的事，朔方军也责无旁贷，这时，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郭子仪，他能顶住李庆安的压力吗？


    
郭子仪没有立即回答，他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低头不语，郭子仪确实没有想到李庆安会用此事发难，偏偏他又无法拒绝，连防御回纥也不是他拒绝的理由，回纥已经远迁漠北，没有唐王朝的支持，回纥很难再恢复当年的盛勇，再没有退路，郭子仪最后只得缓缓道：“朔方军是唐军，愿听从朝廷的调度。”


    
他暗暗叹息一声，在最后一刻，他还是败在李庆安手中了，这时，偏殿内群臣鼓起掌来，他们是为安西军和朔方军联合而鼓掌，这样，就算安禄山真有五十万大军，他们也有军队进行抵御了。


    
右相裴旻心中却是无限沮丧，他也知道这是李庆安的还击，他自己也亲口说过，政事堂只管政务，不管军务，那么调兵遣将就是军务，不是政务了，政事堂无法插手，裴旻心中叹息，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站起身道：“既然赵王殿下有出兵河东的计划，那作为政事堂，我们应尽快做出出兵的后勤准备，这件事等一会儿政事堂再召开会议具体商讨一下，那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


    
“等一下！”李庆安却又站了起来，对众人道：“我还有一件事和大家商议，请大家稍安勿躁！”


    
大殿里的百官顿时一片窃窃私语，除了出兵，李庆安还有什么事？


    
李庆安慢慢走到偏殿中间，对众人笑道：“各位，今天把五品以上官员请来，还有一件事情要和大家商议，是关于政事堂的权限。”


    
偏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政事堂的权限’，这是何等敏感的字眼，李庆安居然在这个时刻提出来了，几名政事堂相国都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李庆安要限制什么权限，只有裴旻脸色发黑，他心里有数，这一定是李庆安要对他下手了。


    
李庆安见众人皆一脸惊疑，便又笑道：“各位也不用担心，我并非是要限制政事堂的权力，而是要将政事堂的权力合理化，众所周知，最早政事堂的执政事笔并非是掌握在一相手中，而是以右相为主，众相轮流掌握，但自从李林甫出任右相后，便长期独占了执政事笔，杨国忠继任后，也同样和李林甫一样独占执政事笔，我个人以为这容易造成一人独权，不利于众相的集体决策，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我就希望大家能共同决定一下此事，执政事笔恢复旧制，由众相轮流执掌。”


    
一般而言，执政事笔的规则一般由皇帝来制订，但由于大唐皇帝年幼，李庆安便和李亨定下规则，政事堂的由五品以上大臣来推选，政事堂内部权力架构的改变，也由五品以上官员共同决定。


    
今天这百余名官员共聚一殿，正是李庆安要求他们改变政事堂的权力规则。


    
李庆安这个提议对政事堂的冲击远远超过了命郭子仪出兵，这个提议让政事堂的七名成员都震惊异常，执政事笔代表着相权，这就意味着每一个相国都有机会拥有一般朝务的最后批决权，每一个人都有成为右相的机会。


    
甚至包括张筠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尽管他希望能取代裴旻成为右相，但他当他冷静下来，他也知道这个愿望很难实现，他的兄弟张垍跟随李亨南下，李庆安不可能任命他为右相。


    
如果右相当不了，那就像李庆安此时的提议，众相国轮流掌执政事笔，那么他也有机会执掌相权。


    
张筠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起身道：“昔日太宗皇帝也曾言：顺一人之颜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也！开元盛世由盛转衰，民怨沸腾，积弊深刻，这也是因一人独裁所致，大将军提议轮流执政事笔，乃恢复旧制，有利公平，众望所归，我等将全力拥戴。”


    
张筠的表态赢来了大殿内的一片掌声，李庆安点点头，又道：“左相之言，可谓代表大多数朝臣的心声，如果决议通过，我再提议，以一旬为限，每相轮流执掌十日‘执政事笔’，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掌声更加激烈了，张镐也笑道：“赵王殿下的建议乃人心所向，我等坚决支持。”


    
这时，李庆安又对裴旻微微笑道：“不知右相国以为如何？”


    
此时裴旻心如死灰，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庆安的回击手段是如此强硬，是如此狠辣，令他痛彻由心，他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他刚要说话，忽然眼前一黑，竟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好！裴相国晕倒了。”


    
……


    
下午的政事堂会议虽然时间不长，只有半个时辰，却一连做出了两个重大的决策，出兵河东道和河南道，修改政事堂权力架构，这两件事顿时轰动了朝野，尤其右相国裴旻在政事堂上当场昏倒，这个消息更是传遍长安全城，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充斥着各种小道消息。


    
裴旻府内，一名宫中来的御医从病室里走出来，对守候在门口的裴旻家人道：“问题不是很大，主要是长期辛劳积累，又一时怒极攻心所致，好好休息几天便可以恢复，但要注意了，不可再过于劳累。”


    
御医开了一个方子便告辞而去了，房间里裴旻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他的妻子坐在一旁，小心用热毛巾给他擦拭额头，这时，裴旻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其实他早就醒来了，心中巨大的伤痛依然使他难以面对现实，他直到今天才真正体会到了李庆安毒辣的一面，虽然李庆安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他裴旻的名字，也没有对他进行攻击，但是李庆安却将他和李林甫、杨国忠之流归于一类了。


    
李庆安给所有人都灌输了一个偏见，执政事笔的轮流制，是因为他裴旻的阻碍才没有实行，他裴旻也是一个独裁者，这让裴旻不由感到深深的悲哀，他此次主张政事堂接纳朔方军，是为了限制李庆安的权力，就是不想让李庆安独裁，可最后的结局是李庆安主张相权分享，而他裴旻却是独裁者。


    
直到此时，裴旻才慢慢感受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幼稚，是书生的理想化，他竟然想用军权来对抗李庆安，愚蠢啊！


    
裴旻暗暗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家人惊惶的禀报声，“老爷夫人，赵王殿下来了，来探望老爷！”


    
“不见！”裴旻夫人立刻怒道：“告诉他，老爷到现在还没有醒来，我们家不欢迎他。”


    
“夫人！”裴旻低声制止住了妻子的无礼，对家人道：“去请他进来吧！就说我病卧在床，无法亲自出迎他。”


    
“老爷，你……”裴旻夫人惊愕道。


    
裴旻轻轻摆摆手，道：“夫人，你先退下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旻夫人无奈，只得退下去了，片刻，裴旻的儿子裴知礼领着李庆安走进了病房。


    
李庆安一进病房便关切道：“裴相国，现在病情好一点了吗？”


    
裴旻苦笑一声道：“多谢大将军关心，我好一点了。”


    
李庆安走到他床榻前坐下，也叹了口气道：“这次执政事笔由众相轮流掌握一事，其实是我很久以来的想法，我事先没有和政事堂协商便推出来了，这件事我要向裴相国道歉。”


    
尽管裴旻也知道这是李庆安先打后拉的手段，但毕竟从李庆安口中说出了‘道歉’两个字，这让他心中也好受了一点，他便笑道：“只是我没想到大将军这么快就要发动对河东道和河南道的战争了，我还以为大将军还要进行一些内政变革，比如效仿安西废奴，废除土地兼并等等，难道大将军没有这种打算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废除土地兼并倒是可以沿用敬宗皇帝的旨意，但废奴还不是时候，安西的废奴是因为汉人奇缺，我们急需要在葱岭以西增加汉人民户，所以才用军事手段强制废奴，但在中原就不能太过于激进，那样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把天下的大户人家都逼向南唐，所以只能慢慢来，等到扫平南唐后，再逐步推出废奴制度，同时大力鼓励工商，让更多的人都有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差事，只要大唐强盛到一定时刻，奴隶自然而然会在我们生活中消失。”


    
裴旻笑了笑，感慨道：“大将军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就害怕大将军太激进，用军事手段推行安西的做法，殊不知安西和中原的情况完全不同，那边能行，而这边可能就不行。”


    
李庆安拍了拍裴旻的手背，示意他放心，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这时，李庆安又笑道：“我今天前来，一是探望裴相国的病情，另外，我想和裴相国商量一件事。”


    
“你说吧！什么事？”


    
李庆安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出了令裴旻几乎再次晕厥过去的话。


    
“我希望你能主动辞去政事堂的相位。”


    
裴旻的脑海里一阵眩晕，半晌，他凝住心神，用愤怒的目光注视着李庆安那淡得像水一样的眼神，“我要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辞职！”


    
裴旻有些出离愤怒了，他知道李庆安这是在继续报复他，就因为自己触犯到了他的底线，他不把自己置于死地，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不惜跑到自己家里来逼迫，这太过份了！


    
李庆安仿佛知道他的愤怒，却微微一笑道：“裴相国请冷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旻毕竟是堂堂的右相，尽管他也出离了愤怒，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问道：“那你说吧！为什么要我辞职？”


    
“很简单，因为我也支持你的君相制衡原则！”


    
望着裴旻猛然瞪大的眼睛，李庆安又淡淡笑道：“你会成为一位流芳后世的大唐名相，但不是现在！”


    
裴旻只觉鼻腔内一阵辛辣，泪水几乎要涌出来，他完全明白了李庆安的意思，他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上书辞去政事堂的相位。”


    
“那你不想问一问，会由谁来接替你的相位吗？”


    
“大将军请说！”


    
李庆安沉吟一下，便笑道：“我不会损害裴家的利益，所以继任你相位者还是裴家之人。”


    
“裴瑜？”


    
“不！是裴遵庆……”


    
……


    
次日一早，裴旻以需静修养病为由，正式向政事堂递交了辞呈，政事堂很快便接受了他的辞呈，改任他为太子少师兼东宫詹事。


    
政事堂同时通过了张筠提出的人选，任命门下侍郎裴遵庆接任中书令一职，同时政事堂通过正式决议，由河西司马崔平则接任裴遵庆所空出的门下侍郎一职。


    
而万众瞩目的七相轮流执政事笔的权力变革，也从同一天开始正式施行，由张筠第一个接过了政事笔，为期十天。


    
在裴旻辞职后，李庆安所提出的另一个重大事项，东征河东道和河南道的战争准备也同时拉开了序幕，户部批准八十万石粮食为东征军粮，同时拨款一百二十万贯，盔甲十五万套，同时各种兵器近二十万件，帐篷等各种物资不计其数，另外李庆安又从河西调战马三十万匹，为东征所用。


    
在军队方面，由天下兵马大元帅李庆安出任东征主帅，同时任命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为右副帅，任命刚刚率两万精锐之军赶到长安的陇右节度副使李光弼为左副帅，共出大军十六万，其中朔方军八万，安西军八万，由朔方军渡黄河出兵河东道，而安西军走潼关出兵河南道。


    
庆平元年七月初二，政事堂率百官在长安灞桥送别了东征的军队，八万安西军浩浩荡荡向潼关驶去，而在七月初四，郭子仪命程千里为前锋，他也亲率八万大军向延州的黄河边进发。


    
两支军队一南一北，正式拉开了北唐军东征的序幕。


    
……

第538章 明皇之死


    
成都，李亨的军队抵达益州已经快一个月了，这期间，李亨一直表现得相当低调，他似乎吸取了多年前做太子的教训，一直便住在城外的军营内，没有拜访任何成都的官员，也没有私见掌握军权的高仙芝，每天傍晚，他都会准时前往南明宫，也不进宫，就在宫门前深深一跪，哽咽着说一声，“祝父皇身体康健！”


    
他每天一跪，风雨无阻，确实也赢得了许多民众的交口称赞，今天又是黄昏，李亨和往常一样，驰车来到了南明宫前，他走下马车，快步来到了宫门前，数百名侍卫守护在他左右，警惕地望着周围的情况，这时，李亨缓缓跪下，对着南明宫父亲的寝殿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流着泪水道：“祝父皇永保龙体，千秋万载！”


    
南明宫前便是一条宽阔的大街，是成都最主要的干道，人来人往，热闹非常，李亨在宫门前一跪，立刻引来了无数人的远远围观，人群中窃窃私语，大多是褒赞之词。


    
“难道他一片孝心，已经一个月了，天天都来拜见父亲，昨天下那么大的雨，他居然也来了，不错！不错！百善孝为先。”


    
“我也听说他在长安名声不好，今天看来，长安流言也未必是真，就是这种诚恳，想装也装不来。”


    
……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马车内坐的是刚刚接替了杨国忠南唐右相之位的崔圆，他也是刚下朝准备回府，路过这里，正好看见了李亨在大街上跪拜李隆基，崔圆不由冷冷一笑，李亨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他不齿，为什么不进去跪，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下跪，这是在做给谁看呢？


    
崔圆对李亨并不是很感冒，尤其他不是李亨的嫡系，这次李亨来蜀，带来了九十多名北唐重臣，包括王珙、李麟、令狐飞等重要人物，这些人都曾是北唐的政事堂相国，那么一旦李亨登基，他会重用自己吗？即使短暂重用，他一旦稳住局面，还是会抛弃自己。


    
崔圆心中既对李亨的不屑，同时又充满了忧心，他知道王珙和令狐飞等人都在成都暗自活动，结交了许多大臣，他还为此向李隆基密报，但李隆基已经昏庸之极，竟然告诉自己，李亨早晚登基，他结交大臣也是正常，警告崔圆不要挑拨他们父子间的关系，这让崔圆无话可说。


    
崔圆望着李亨闹剧般的表演，他摇了摇头，便命马车加快速度，离开了南明宫。


    
崔圆的府邸离南明宫不远，走几条街便到了，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这时，一名心腹家人飞奔上前禀报道：“崔相国，长安有信送来了。”


    
崔圆微微一怔，问道：“是谁送来的信？”


    
家人低声道：“是长安崔二老爷！”


    
崔二老爷便是崔涣，是崔圆的族兄，崔圆心中一惊，连忙道：“信在哪里？”


    
“信已经送到老爷的内书房。”


    
崔圆点点头，便快步走进府去了，他来到内书房里，书房的桌上放着一封信，他拾起信，信皮上写得很简单：弟崔圆亲启，一看便是崔涣的笔迹，这还是崔涣今年以来第一次给他写信。


    
崔圆心中似乎有所感觉，他拆开了信，信的内容不多，就是和他商量明年正月家族十年祭拜之事，崔涣希望崔圆届时也能回长安一趟。


    
‘回一趟长安？’崔圆沉思起来，这句话，话有话，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他慢慢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片片浓绿，眼中若有所思。


    
……


    
李亨拜完父亲后，便又回到了大营，这时天已经黑了，李亨换了一身衣服，坐在小桌边慢慢喝茶，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一个人来拜见他，他中午接到消息，他兄弟李璘的秘使已经抵达成都，马上就要到军营了，他并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喝茶，心中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李亨当然不会真的祝福父皇长命百岁，他来成都是做什么的？可不是当什么太子，他是堂堂的北唐皇帝，却跑来南唐当太子，这不让人笑话吗？他之所以不肯进城，其实就是想直接进城称帝。


    
李亨来南唐已经近一个月了，虽然他不进城居住，也很少出军营，但是他的心腹王珙和令狐飞等人却在秘密活动，不仅很多大臣都愿意支持他，甚至连手握重军的高仙芝也表了态，他支持南唐皇帝，不管是谁登基他都支持，也就是说，高仙芝不会参与皇位的交替斗争。


    
有了高仙芝这句话，李亨便完全放下心来，随着时间过去了一个月，时机也渐渐地成熟了，现在他还在等最后的一个条件，一旦条件实现，便是动手的时机到了。


    
这时，帐外传来了侍卫的奔跑声，李亨腾地站了起来，紧张地望着帐外，侍卫快步跑来禀报道：“殿下，他来了！”


    
“好！快快请他进来。”


    
来人是吴王李璘的特使，十六子李璘是郭顺仪所生，自幼母亡，便由李亨抚养他长大，怀抱他而眠，他们虽名为兄弟，但情同父子，李亨早在长安登基后，便得到了李璘的密信，支持兄长为北唐皇帝，这次李亨辗转前来南唐，他更希望兄弟能支持他登基，亲笔信已经写去了，他一直便在等候兄弟的正式答复。


    
片刻，李璘的特使被领进了大帐，只见来使凤目长鼻，气宇不凡，李亨顿时愣住了，他见过此人，而且很熟悉，来使竟然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李太白。


    
来使确实是李白，李白自离开长安后便四处游历，从齐鲁回来后，便又再去杭州吊唁贺知章，他喜欢江南景色，便在江南一带长住下来，李璘听说李白住在江南，他便派人前去请李白出世为官，却被李白婉拒，李璘并不放弃，第二次又派人前去，还是被婉拒，当第三次李璘亲自前往余杭相请，终于打动了多年来郁郁不得志的李白，李白感其诚意，便答应为他幕僚，出世辅佐李璘。


    
由于李亨这件事事关重大，再加之李白便在巴蜀长大，李璘便派李白出使成都，替他完成这个重大的任务。


    
李白上前躬身施礼道：“吴王帐下幕僚李白参见太子殿下！”


    
李亨连忙还礼笑道：“原来是太白先生，我们已经多年未见了吧！”


    
李白也笑道：“最后一次见面是天宝四年，我们在大明宫的新年宴会上相见，这一晃就过去了十年，殿下风采依旧啊！”


    
“哪里！我是一年年变老喽！”


    
李亨哈哈大笑，连忙摆手道：“太白先生，请坐下吧！”


    
李白也不客气，坐了下来，不等李亨开口，他便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给了李亨，“这是吴王殿下的亲笔信，请殿下过目。”


    
李亨急忙拆开信，仔细看了起来，信中李璘不仅明确表示支持他为帝，还愿意出兵西进，配合他共同剿灭荆王李瑁。


    
李亨心中大喜，捋须长笑道：“我就知道我的兄弟不会让我失望。”


    
李白也微微笑道：“吴王还有口信让我带给殿下。”


    
“你快说，什么口信？”


    
“吴王说巴蜀偏靠一域，不利于实力壮大，也不利于对江南的控制，他希望殿下能尽早迁都荆襄，利用北唐对付安禄山无暇南顾之机，广收钱粮，训练兵甲，那时才能和北唐抗衡，更希望殿下不要急于北攻长安，现在我们还远远不是李庆安的对手。”


    
提到李庆安的名字，李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然，他和李庆安有旧交，他本人不希望李璘和李庆安抗衡，最好双方妥协，划江而治，但随着时局的发展，随着李璘支持李亨，李白也渐渐明白过来，和平相处只是一个梦想而已，最多只能是时间向后延长。


    
李白心中叹息，便继续道：“殿下，这是吴王的口信，殿下可派人去核实。”


    
“我看就不用了！”


    
李亨摆了摆手笑道：“我信得过先生，先生一路辛苦，我已安排好了食宿，请先生去休息吧！”


    
说完，他又吩咐侍卫道：“好好伺候太白先生，不得有半点怠慢！”


    
侍卫答应一声，便领李白下去了，李亨背着手望着李白背影走远，他忽然冷哼一声，立刻回帐写一封信，交给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李辅国道：“立刻派人把这封信送去扬州给吴王。”


    
李辅国答应一声，拿着信匆匆去了，事实上，李亨根本不相信李白的口信，他要派自己人去落实，他才可能相信。


    
安排完了李璘之事，李亨这时终于下定了决心，时机一旦成熟，他就不会有半点犹豫，现在时机已经成熟。


    
他从身旁的箱子取出一只檀木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颗鸽卵大的明珠，他小心地用食指和拇指夹起这颗明珠，透着光线细看，明珠莹莹闪烁着绿光，可如果再细看，就会发现，在明珠里面，藏着一根短粗的针。


    
李亨又将明珠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召来他的一名心腹侍卫，将盒子递给他道：“你速去南明宫找到鱼朝恩，把这个交给他，什么也不用说，他自然会明白。”


    
侍卫接过木盒便出帐去了，这时李亨心中一阵激动，这盼望的这一刻终于来到了，他立即起身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做好作战准备，随时待命！”


    
……


    
南明宫，李隆基已经准备睡觉了，自从李亨入蜀后，他的后继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李隆基心中最焦虑的一件大事也放了下来，而政事他也不再过问，全部交给了崔圆，在他的计划中，只要李亨在成都适应三个月后，他便可把政务大权全部转交给李亨，让他做太子监国，那时他和儿子之间就没有什么矛盾了，便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他的皇帝，最后再好好享受几年。


    
正因为有了这个美好的愿望，李隆基的心情变得宽松起来，睡眠也渐渐恢复正常，但是他对周围人的疑心却是越来越重，自从李琬和杨国忠要害他之事爆发后，李隆基便不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疑心使他心中始终充满了杀戮，侍候他的宫女和宦官稍有出错，便立刻处死。


    
此时李隆基已经用热水泡好了脚，两名宫女跪在他面前，心惊胆战地用厚厚的白叠布给他擦脚，本来李隆基是用绸缎擦脚，但绸缎的吸水性不好，脚总擦拭不干，为此他几次动怒杀人。


    
刚才内侍监令鱼朝恩向他请示了，可以改成白叠布或者细麻布给他擦脚，李隆基便答应了，今天晚上便是第一次用白叠布给李隆基擦脚，这种白叠布是十几年前时任安西节度使的夫蒙灵察进贡给朝廷，是埃及所产的白叠布，一直就没有用。


    
这种白叠布不同于高昌的白叠布，非常细软，吸水力很强，李隆基感觉非常舒服，他这才发现给他擦脚的布和从前不一样了，便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名宫女战战兢兢道：“回禀圣上，这是安西的白叠布！”


    
也是这个宫女的命运不佳，她不知道李隆基对‘安西’这两个字敏感到了何种程度，李隆基听到安西两个字，他的眼睛顿时射出了一道凶光，恶狠狠地盯着宫女，“你刚才说什么？”


    
两名宫女都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咔咔！’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李隆基勃然大怒，一脚将两个宫女踢翻，怒喝道：“拖出去，乱棍打死！”


    
从外面冲出十几名侍卫，他们动作异常娴熟，抓住两名宫女的头发便向外拖，两名宫女吓得瘫倒，连求饶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是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哑叫声，两旁站着的另外十几个宫女都已经哀大于心死了，她们纷纷转过头，对面墙壁泪流满面，下面就该轮到她们了。


    
这时轮到了另外两名宫女上来伺候，她们不敢说一句话，给李隆基重新打水烫脚，给他擦拭干净了，或许是已经杀了两人的缘故，李隆基有些累了，他便在众宫女的服侍下上了床，这时，李隆基指了指其中一名叫薰娘的宫女，要她留下陪寝，尽管李隆基已经不能人道，但他对女人依然有着强烈的渴望，他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满足他的欲望。


    
宫女们向薰娘怜悯地看了一眼，都纷纷退到外屋去了，这时，李隆基从床榻内的暗箱里取出一根鞭子，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年轻宫女，眼睛里充满了邪恶的笑意，皮鞭向她一指。


    
薰娘自知不能幸免，她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解开了腰带，裙袍从她身上滑落，露出了一身晶莹洁白的玉体，跪在地上，这时，李隆基的眼睛渐渐地开始红了起来，他狞笑着扭动鞭子，‘啪！’地一声脆响，伴随着一个女人凄惨的叫声。


    
……


    
鱼朝恩是在一更时分悄悄走进了李隆基的寝房，李隆基已经入睡了，浑身血肉模糊的薰娘昏倒在地上，脖子上绕着一根皮鞭，按照一般的情形，这个宫女应该没有气了，鱼朝恩便没有注意她，而是一步步向床榻上睡着的李隆基走去。


    
但今天这个宫女却出现了一点意外，李隆基最后没有力气了，使这个宫女没有被勒死，她只是晕了过去，而此时她已经醒来，她被鱼朝恩轻轻地脚步声惊醒，她屏住呼吸，惊恐万丈地偷看着鱼朝恩，只见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一颗珠子，明珠散发着绿莹莹的淡光，昏暗的绿光中，鱼朝恩的脸变得仿佛魔鬼一般恐怖，他从珠子中慢慢地抽出了一根针，针很短很粗，仿佛里面注满了液体，鱼朝恩走到李隆基面前，他凝视了李隆基半晌，忽然举起针，要向李隆基的额头刺去，就在这一瞬间，倒在地上的薰娘吓得‘啊！’地一声尖叫，声音很小，但对鱼朝恩却如晴天霹雳，他手一抖，手中毒针掉落在李隆基的脸上，他像中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这时，李隆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做出刺杀自己姿势的鱼朝恩。


    
“有刺……”


    
李隆基叫喊起来，但他还没有喊完，鱼朝恩突然像疯了一般扑上去，掐住了李隆基的脖子，捂住他的嘴，李隆基拼命挣扎，呜呜直叫，眼看鱼朝恩要按不住了，就在这时，薰娘忽然站起身，用皮鞭绕住李隆基的脖子，鱼朝恩大喜，他狠狠勒紧了皮鞭，令他喊不出声来，李隆基的两脚在拼命踢打，外面忽然传了侍卫的奔跑声，有人在大喊：“包围寝宫，不准刺客逃走！”


    
李隆基的挣扎越来越猛烈，求生的力量奇大无比，鱼朝恩的心中开始绝望了，可就在这时，薰娘慢慢拾起了落在一旁的毒针，无比仇恨地盯着李隆基，她猛地一针，毒针刺进了李隆基的太阳穴。


    
一声惨叫，李隆基的身子渐渐地软了下来……


    
……


    
南唐历天宝十四年七月初七，李隆基被一名宫女刺杀，不幸驾崩，李亨在凌晨四更时分，在三千铁甲士兵的簇拥下在南明宫登基，百官纷纷入朝进觐，高仙芝也发表了声明，支持李亨登基，李亨随即下旨，尊李隆基庙号为玄宗，灵柩暂时寄放在成都郊外含元寺内，将来送长安下葬。


    
自此，李亨终于在南唐为帝，与北唐对抗，同时他又下旨，命荆州李瑁进蜀京朝觐。

第539章 槐树乡谈


    
在李亨南撤之前，李亨在河南道和河东道部署了约十五万军队，其中河东道是因为安禄山在关内道的失败后被迫放弃，而形成了势力空白，当时李庆安和李亨便达成了协议，以太原为界，包括太原在内的河东道以北一府七州由李庆安控制，目前由大将雷万春统帅一万五千军驻防。


    
而河东道以南的十州则由李亨的关中军控制，不仅是河东道南十州，甚至包括都畿道及河南道的广大地区，都由李亨派出十五万大军驻守，可当关中军的王思礼突然占领了潼关后，李亨派出的这十五万大军便被截断了退路，北有安禄山虎视眈眈，南有李瑁军队阻断了他们绕去汉中的道路，使这十余万人处于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在敲打完郭子仪后，李庆安便开始发动了东征，目标就是这十五万大军，他要赶在安禄山出兵之前，抢先收编这些军队，现在他兵力薄弱，这十五万大军对他尤其珍贵。


    
河南府和河南道并不是一个概念，河南道是包括今天河南东部和山东的一部分，地域辽阔，而开封以西则属于都畿道，包括河南府、郑州、陕州、汝州、怀州等地，是大唐仅次于关中的战略要地，河南府则是都畿道的一部分，就是洛阳及其附近的十几县。


    
不管都畿道还是河南府，都以东都洛阳为中心，洛阳在中国古代的战略风水中被定格为‘中原图大之势’，也就是得洛阳者得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洛阳的战略地位由此可见，但洛阳的战略不利也同样突出，它四周无险，无山峦阻隔，无峡谷纵深，仅仅北靠一条黄河，可到了冬季，黄河冻结，洛阳便再无险要依凭，极易被大军攻下，因此隋唐两朝都没有选择洛阳为都城，而选择了地形险要的关中长安，也正是这个原因。


    
此时洛阳的政务依然是在朝廷的控制之下，东都留守杨慎余是杨慎衿之弟，也是隋炀帝杨广的嫡系子孙，虽然杨慎衿去了成都，但他的弟弟杨慎余却不肯向李隆基效忠，这也是两兄弟各烧一头香，给他们家族留一条后路。


    
另外河南府隐裴谞是裴宽之子，这两人控制着河南府的政务系统，向尚书省六部和政事堂负责，但洛阳府的军事防御却不被朝廷控制，而是被郑蔡节度使季广琛的军队控制。


    
为了抢在安禄山之前占领中原，李庆安亲率八万安西大军东出潼关，挥师洛阳，而作为策应，郭子仪也同样率八万大军东渡黄河，陈兵太原，兵指蒲州和绛州，郭子仪的出兵有力地牵制住了蒲绛节度使董秦的两万军队，使他无法南援季广琛，也使李庆安的出兵一路顺利，大军迅速向洛阳方向推进。


    
从潼关到洛阳相距约三百余里，这一带是黄土丘陵区，地形起伏，沟壑纵横，李庆安不敢轻敌，他命李光弼为前锋，统帅两万军在前方开路，而他本人则率领六万军主力沿官道浩浩荡荡而行，一路秋毫无犯，这天上午，大军开到了河南府新安县境内。


    
一名斥候兵飞奔来报：“禀报大将军，新安县县令率民众前来犒劳军队，已经到了！”


    
李庆安向北面的一条官道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隐隐有车队向这边驶来，他点点头便令道：“大军就地休息半个时辰！”


    
士兵们纷纷坐了下来，有的人休息，有的人喝水吃干粮，李庆安又向四周望去，这里是平原地带，官道两旁都是一望无际的田地，麦子早已经收割完毕，育秧也结束了，农民们正忙碌地插秧，远处一条小河，几架巨大的水车矗立在河边，将河水抽进田边的沟渠里。


    
李庆安翻身下马，向不远处的一株老槐树走去，大树下坐着十几名老农，本来他们见军队来了，都吓远远躲开，后来见军队并无侵犯他们的意思，便陆陆续续回来，又坐回到大树下乘凉。


    
十几名老农见百余士兵簇拥着一名大将走来，他们吓得纷纷站起身，不知所措，亲兵校尉安抚他们道：“各位不要害怕，我家大将军想和大家聊一聊，没有恶意。”


    
一名老者鼓足了勇气，战战兢兢问道：“请问你们大将军是谁？”


    
“我家大将军便是安西节度使赵王殿下，现在是天策上将军。”


    
这时，李庆安走过来笑道：“报那么多官名做什么？你就是说是李庆安就行了。”


    
众老农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大将竟然是威名赫赫的李庆安，惊得他们目瞪口呆，半天，他们才纷纷跪倒，拱手行礼道：“我们不知道是殿下驾到，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李庆安连忙扶起众人，笑道：“大家快快起来，没有什么冒犯之罪，快快请起！”


    
李庆安将众人扶起，众老农见李庆安和蔼可亲，没有高官的架子，更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凶神恶煞，皆放下心来，有人笑道：“殿下坐一会儿吧！”


    
李庆安欣然盘腿席地而坐，对众人摆摆手笑道：“大家也坐下吧！”


    
众老农围着李庆安坐了一圈，李庆安对众人道：“各位老乡，大家以为我是什么样子？”


    
众老农面面相觑，一人大胆道：“传说殿下身高一丈，青面獠牙。”


    
又有人道：“说殿下喜欢吃生肉，抓起一只活鸡撕了便吃……”


    
后面一名稍年轻的乡农笑道：“还有人说殿下晚上特别厉害……”


    
话没说完，众乡农一起回头向他怒视，吓得这名年亲乡农不敢吭声了，李庆安笑道：“无妨，我不会生气，说说看，还有什么说法？”


    
一名年老乡农苦笑道：“是说殿下精力异于常人，要夜御十女。”


    
李庆安哈哈大笑起来，“我哪有那么厉害，那简直是妖魔了。”


    
事实上，李庆安得罪了不少宗室权贵，他长期不在中原时，这些宗室权贵趁机派人在民间大肆诋毁李庆安的形象，将他妖魔化了，这些乡农今天才见到真实的李庆安，这才知道传说并不是那么回事，纷纷感慨传言的可怕。


    
这时，新安县县令崔渠率数百辆满载粮食及活猪的马车到来了，亲兵将县令崔渠领到了老槐树下，众老农认识他们的县令，这可比李庆安更加重要，众人连忙起身见礼。


    
在李庆安面前，崔渠哪里敢摆官架子，他慌忙道：“各位乡农不必客气了，请坐下！”


    
他却不敢坐下，躬身给李庆安施礼道：“卑职参见殿下！”


    
崔渠今年约三十余岁，也是博陵崔氏的子弟，他虽然年轻，但在崔家的辈分却很高，和崔涣是族兄弟，他是天宝六年的进士出身，先在河东闻喜县做了几年主簿，三年前调到新安县为县令，可谓一直在最底层为官，对底层的民生状况非常了解，李庆安专门接见他，也是为了了解河南府底层的民生状况。


    
“崔县令不必拘束，随意一点，请坐下把！我们大家一起聊一聊。”


    
崔渠提心吊胆地坐下，虽然他自诩还算是清官，但几年的官宦生涯中多多少少也有一点让人诟病的地方，他害怕这些乡人出言无忌，把他的老底在李庆安面前捅出来。


    
李庆安见众人都不吭声，便笑道：“那我先抛砖引玉吧！崔县令，我想先了解一下新安县的土地兼并情况。”


    
听李庆安提到土地兼并，崔渠一颗心放下，虽然新安县的土地兼并现象也很严重，但那些都是朝中权贵所为，和他关系不大，他便点点头，指着周围的田地道：“大将军看见这片田地没有，这都是上田，一亩可产稻谷三石，但这些土地都不是耕种人所有，这是荣王的田产，一共四千八百顷，向东数里的土地都是他的所有，这其实只是秋林一叶，整个都畿道的土地大部分都被宗室权贵兼并了，有的是直接赏赐，有的是趁灾年低价购买，有的是强买强卖，就拿我们新安县来说，县志记录开元初年时还有六成自耕农，但到今年为止，只剩下两成了，而且基本上都是缺水的下田，一年只能种一季，权贵们看不上眼，才得以幸免……”


    
开始，崔渠是小心翼翼叙述，生怕说错话对自己不利，可他越说越激动，几年来心中的不满和压抑都一齐说了出来，“丰年还好，就怕遇到灾年，几个月滴雨不下，河流干涸，那时灾民四处蜂拥而来，洛阳高官又将他们赶到下面县里来，大街小巷都是饥民，官仓里却没有粮食，那些权贵的粮仓里粮食多得发霉发臭，却不肯拿出一颗米赈济，那时我们心里恨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最苦是我们这些底层小官，上面权贵压，下面民众恨，两头受夹板气啊！”


    
李庆安见众乡农都低下了头，便问他们道：“你们都是佃农吗？”


    
一名老农道：“回禀殿下，我们都是佃农，崔县令说得一点不错，这方圆二十里的土地基本上都是荣王所有。”


    
“那赋税如何？”


    
老农叹息一声道：“朝廷的赋税还勉强能接受，夏税，上田亩税六升，下田四升；秋税，上田亩税五升，下田三升，另外每亩还有三百文青苗钱，每年户税一贯，纳绢、麻各一匹，哎！头痛的是田租，无论夏秋，每亩六成，雷打不动，遇到灾难会略略减少，但最少也要比照丰年的四成交，交不起就问东家借粮，连本带利，利上加利，最后还不上了，或者举家逃亡，或者卖身为奴，全家都沦为庄园奴，比如他……”


    
老农一指那名年轻农民道：“他就是庄园奴，一年到头没死没活地干，娘子还得去给庄丁洗衣，惨啊！”


    
那名年轻农民的头深深低下，几乎要触到地面了，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又回头问崔渠道：“敬宗皇帝的土地改制令，我记得是下发全国执行，怎么都畿道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崔渠苦笑一声道：“敬宗是公认的弱势皇帝，他的限田旨令根本就出不了潼关，关中之地有他的军队查办，还好一点，但都畿道、河南道、河东道，这些地方谁会听他的旨令限田，官员都是阴奉阳违，定指标、写计划、丈量土地等等，表面做事比谁都积极，可实际上呢？丈量个土地就要三五年，没等丈量完土地敬宗皇帝就驾崩了，限田不了了之，后来监国登位后更是下旨，废除敬宗皇帝的一切限田令，这样，更没有人去得罪权贵了，殿下，不瞒你说，其实所有的官员都知道土地问题严重，搞不好大唐会因此亡国，可为了保自己的官帽，谁愿意提呢？连长安庙堂都态度暧昧，更不要说下面的州县官吏了，大家都是做一天算一天，这就是现状。”


    
尽管李庆安也知道大唐危机四伏，却没有想到会严重到这个程度，难怪在河南道和关内道招募安西移民时，报名竟如此踊跃，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去万里外的安西谋生？


    
这一刻，李庆安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责任异常沉重，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烧灼着他的内心，他便缓缓对众人道：“土地兼并问题，我会尽快着力解决，我也知道很多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不容再拖，所以这次我率兵东征，同时也是为了缓解都畿道、河东道和河南道的土地兼并问题，首先就是眼前你们的土地，我可以告诉你们，荣王已经死在成都了，所以我就先以他来下手，他的土地都是无主之地，一律重新分配给耕农，他的粮食一律充公，他的庄奴一律释放自由身，这就是我的决定，现在开始执行！”


    
众乡农都惊呆了，当他们反应过来时，激动得纷纷跪倒，许多人都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殿下，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那名年轻乡农更是按耐不住不住内心的激动，沿着田埂狂奔而去，他挥舞双臂，对田里的农民大喊大叫道：“老天爷啊！我们有土地了，我们有土地了！”


    
“我们自由了……”


    
他声嘶力竭喊到最后，竟跪倒在田埂上，捂着脸嚎啕痛哭起来，他就是一名庄园奴，他和他的妻女一辈子都是别人的财物，可以任人买卖，任人凌辱，现在他终于得到了自由身。


    
李庆安心中叹了一口气，本来他是想东征结束后，再着手清理土地，可眼前的所见所闻让他再难以等下去了，他便对崔渠道：“荣王的土地和庄奴可以立刻清理，粮食收归官仓，土地还给耕者，而新安县的其他兼并土地者，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三天内，你给我列一份清单来，我派军队来协助你清田，两个月后会有监察御史来复核，做得好，这就是你升迁的资本，可如果你胆敢对我阴奉阳违，给我定什么指标，列什么计划，做表面文章，那我将以军法处斩，你听懂了吗？”


    
崔渠心中凛然，躬身道：“卑职一定竭心尽力，做好新安县的清田！”


    
“那好，我就等你的消息！”


    
李庆安起身，对众乡农道：“我该出发了，请大家放心，我会继承敬宗皇帝的遗旨，将限田令贯彻到底，大家请静候好消息！”


    
说完，李庆安返回了军队，他翻身上马，下令道：“大军出发，向洛阳进军！”


    
大军再一次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时，李庆安的分田令已经在田头地里传开了，在田里插秧的农民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涌到官道两旁，他们给李庆安跪了下来，一名老者手捧泥土高高举起，对李庆安高声喊道：“赵王殿下，你就是我们苍天啊！”


    
……


    
李庆安作为中军主力，他行军的速度并不快，但前锋李光弼此时已经占领了洛阳，郑蔡节度使季广琛心中畏惧安西大军，早在安西军出潼关时，他便率军离开洛阳，退守郑州，观望局势的变化，季广琛就是洛阳本地人，在退离洛阳时，他约束士兵，严禁士兵趁机抢掠民财，使洛阳没有遭到一丝损害。


    
季广琛年约四十余岁，他从小喜好兵法骑射，开元二十三年以武举入仕，在地方做过兵曹参军事以及军府都尉，后调至长安为东宫六率军府将军，被李亨所赏识，李亨强行登基后便重用于他，任命他为郑蔡节度使兼都畿道防御使，手中握有三万重兵。


    
季广琛深感李亨的知遇之恩，对李亨十分忠心，当李庆安率军从安西返回后，他也意识到李亨在长安呆不住了，便打算进关中与李亨一同南撤，不料王思礼突然占领了潼关，使他的计划破灭了。


    
在李庆安入主关中的这一个多月里，季广琛一直忧心忡忡，他几次想放弃中原，走南阳入汉中，但李瑁却仿佛知道他心思，在南阳屯了六万大军，不准他过境，就在这时，季广琛接到了李亨的命令，命他坚守都畿道，准备与南唐军夹攻襄阳，季广琛明白了李亨的战略，李亨并不想放弃洛阳，他是想拿下荆襄后，使都畿道与荆襄连为一片，将李庆安堵在关中。


    
但李亨却迟迟没有对荆襄发起进攻，而李庆安的大军却已经杀到了洛阳，使季广琛深感忧虑，他该何去何从。


    
此时，季广琛已将分布各地的三万军都集中起来，全部驻扎在荥阳县城外，荥阳县从隋朝开始，是天下有名的大粮仓，这里有几十座大官仓，中原地区所收的粮食赋税，大多存放在荥阳，自从李豫在关中大规模清查权贵后，朝廷粮食储量暴涨，便不再从中原调粮入京，两年来的积累，使荥阳官仓的存粮已经到了一百五十万石。


    
这是一笔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季广琛宁可放弃洛阳，也不愿轻易放弃荥阳。


    
就在他忧心忡忡等待李亨消息之时，有士兵来报，安西军副将李光弼派人来和他谈判。

第540章 光弼心机


    
片刻，士兵领进来一名中年书生，长得身材瘦小，容貌丑陋，还留几根稀疏的鼠须，如果细看，此人竟还有一点跛脚，大帐内的季广琛亲兵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连季广琛本人也眉头皱成一团，这就是李光弼的特使吗？怎么如此猥琐？他心中也忍不住对李光弼生出一丝轻视之意。


    
季广琛面白如玉，容貌俊美，再加上他身材高大，一直便被称为京城第一美男，他对自己的相貌十分自负，见居然来了一个丑人，他心中立刻就不高兴起来。


    
季广琛知道李光弼的情况，当年哥舒翰和安思顺都看不上此人，把他当个鞠球似的，在朔方、陇右、河西之间踢来踢去，最后被哥舒翰送去安西，却得到了李庆安的重用，据说在安西混得不错。


    
尽管如此，但季广琛总觉得那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的缘故，安西没有名将，所以才会让李光弼这种弃货也能在安西混得风生水起。


    
今天李光弼又派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使臣来，这就让武举出身，一向高傲的季广琛首先就对李光弼轻视了几分。


    
中年书生拖着脚走进大帐，向季广琛躬身施一礼，道：“卑、卑职是……李光……弼将、将军帐下幕……僚蔡经纶。”


    
大帐里‘轰！’地大笑起来，原来还是一个结巴，季广琛狠狠瞪了亲兵们一眼，虽然他也不喜欢，但他是主将，不能失礼，便强忍不悦，对这名中年书生道：“蔡先生给我带了什么信吧！”


    
他不相信这个结巴书生能当说客，一般都是给自己带来李光弼的信件，不料这个书生却没有信件，他脸胀得通红，更加结结巴巴道：“李、李将军，让……卑职，带、带个口信给季、季将军。”


    
“好了！”


    
季广琛终于也忍不住了，他一挥手道：“给他笔墨纸砚，让他写出来。”


    
蔡经纶后退一步，瞪着季广琛道：“季、季将军何以轻我？”


    
“我没有轻视先生，正因为重视，才让先生书面写出来，这样是尊重你们李将军，你不要多疑，去写吧！”


    
蔡经纶被亲兵带下去了，季广琛靠在椅背上，心有所思地望着大帐外，他原以为会是李庆安派人来和他谈判，却没想到却是李光弼派人来了，这说明李光弼邀功心切，想抢在李庆安之前收编自己，这会不会是一个拖延时间的机会呢？


    
这时，一名亲兵上前，将一张纸递给了季广琛，“将军，那个结巴写好了。”


    
季广琛接过信，见上面字迹潇洒飘逸，那个结巴竟写了一笔好字，他暗暗点头，看得出这个书生确实有点才能，虽然有才，但李光弼却派他来出使，说明他用人不当，这就好比派鸡去耕田，派牛来打更，这个李光弼着实不怎么样，这就更让季广琛心中对李光弼更轻视了几分。


    
他又看了看信，信中是李光弼的许诺，假如他季广琛肯投降，那他会保举自己依旧为郑蔡节度使，并赏钱五万贯，绝不食言，希望他好好考虑自己的前程。


    
这个许诺在季广琛意料之中，但他却从这件事中看出了一点端倪，这应该也是李庆安的意思，想圆满解决自己的军队，只是李光弼邀功心切，便先派人来说服自己。


    
真是这样简单吗？


    
虽然季广琛很有点瞧不起李光弼，但他知道李庆安的厉害，他可以轻视李光弼，但他不敢轻视李庆安。


    
季广琛背着手在大帐内慢慢踱步，他在反反复复考虑李庆安的真实意图，李庆安此次东征，很明显是想收编李亨留在中原的十五万军队，他带进关中的兵力不多，听说只有十万人，而这十万人要对付安禄山的五十万大军显然是远远不够，收编了十五万军队，将极大增强他的实力，另外，荥阳的一百多万石粮食他李庆安当然也不会放弃。


    
‘稳军之计！’


    
季广琛的心中电光石火般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令他激动异常，他快步走到地图前，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李庆安的真实意图。


    
目前李亨留在中原的十五万军中，除了汉中李奂的三万军外，还有河东董秦的两万军，还有自己的三万军，再有就是许叔冀的七万大军，许叔冀现为滑濮节度使，实际上他管辖的范围还包括汴、曹、宋、兖、徐五州，在四个军阀中，许叔冀才是第一大势力，军队最多，势力范围最广。


    
李庆安首先要对付的应该是他而不是自己，如果先进攻自己，势必会打草惊蛇，将许叔冀逼向河北安禄山，或者投奔吴王李璘，所以李庆安才要李光弼先稳住自己。


    
应该是这样了，季广琛冷冷笑了起来，李庆安再狡猾，也逃不过自己的眼睛，他何尝不是希望如此呢？


    
他现在所需要的就是时间，如果能再拖半个月，李亨就该进攻荆襄了，那时他便可以从北面夹攻，既能摆脱李庆安的威胁，同时也立下了一大功绩，李亨很可能让他来镇守荆襄。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来报，“禀报将军，我们发现一支大军，沿北面的黄河走过，向滑州方向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


    
季广琛惊喜不已，李庆安的意图真的被他看破了，他们果然是想稳住自己，而大军去收降许叔冀的军队。


    
他立刻写了一封信，交给一名亲兵道：“你速去陈留，将此信交给许叔冀，告诉他务必小心李庆安偷袭。”


    
季广琛背着手慢慢走到大帐前，望着北方喃喃自言自语道：“去打吧！打上一个月，我便大事已济。”


    
……


    
就在李光弼派出的幕僚蔡经纶出使荥阳之前，李光弼的两万大军却已经悄悄离开了洛阳，绕南面的登封县，沿嵩山小道迂回向北，大军直扑荥阳，两万骑兵昼伏夜行，不走官道，专捡偏僻的小道，只两天后，大军便抵达了荥阳以南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之中，这里是丘陵地带，谷深洞多，森林茂密，最近的官道也在二十里外，位置十分偏僻，只有一个百余户人家的小村庄，叫做环翠村，人迹罕至。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李光弼便下令两万军就地驻扎，又派出数百名斥候四处封锁消息，此地离荥阳县很近了，一旦被季广琛发现，他很可能就前功尽弃。


    
李光弼站在地图前，仔细研究着进军的路线，这次行动方案由他提出，得到了李庆安的批准，早就在离开长安之前，李光弼便仔细研究过了这几名李亨的将领，季广琛此人是武举军事谋略科出身，熟读兵书，据说很有智谋，而且长得容貌俊美，身材修长高挑，号称长安军中第一美男子。


    
但李光弼更注意他的弱点，他的弱点显而易见，他长期呆在京中，基本上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其次此人比较自负，一向看不起边关将领，天宝六年安思顺在长安过寿，遍请长安武将，几乎所有人都去了，惟独这个季广琛没有去，他不止一次抨击安思顺、抨击哥舒翰。


    
对安思顺和哥舒翰这种老帅都瞧不起，更何况是自己了，李光弼便抓住了季广琛弱点，特意派结巴幕僚蔡经纶去和季广琛交涉，以骄慢其心。


    
此时，蔡经纶应该到荥阳县了，李光弼便等待着天黑，这时，几名亲兵将环翠村的村长带了进来。


    
村长姓陈，年约五十余岁，十分老实憨厚，他进来便跪下道：“小民陈三郎叩见将军。”


    
“陈村长请起！”


    
李光弼笑呵呵把他扶起，道：“村长先请放心，我们安西军一向军纪严明，绝不会祸害民众。”


    
“小民相信，官兵至今秋毫无犯。”


    
李光弼笑了笑，又问道：“那你们以何营生，可有外人常来？”


    
“回禀将军，我们这里叫环翠峪，谷深林密，盛产药材，我们村子中人都靠采药为生，每逢旬日便会去荥阳县卖药，顺便采买些日常所需，一般外人很少到我们这里来，只偶然有药商和货郎来。”


    
“那药商和货郎来过吗？”李光弼又问道。


    
“药商已经有一个月没来了，货郎前天刚走，下一次来至少要三天后了。”


    
李光弼点点头，他沉思了片刻，又问道：“从这里去荥阳，你们怎么走？”


    
村长道：“我们一般先上官道，沿官道去荥阳，虽然绕一点，但官道路途平坦，反而快，最多一个半时辰便到了，如果不想走官道，那就走小路，虽然近，反而耗时，要两个时辰才道。”


    
李光弼听说有小路，不由心中大喜，连忙追问道：“小道能否走马？”


    
“可以，我们都是骑马前往荥阳，只是有一段路需要牵马步行十里。”


    
李光弼立刻做出了决定，他便对村长道：“村长可给我们找两个向导，今晚带我们去荥阳，事后我会重重酬谢你们。”


    
“没有问题，我儿子经常走小路去荥阳，让他带将军前往。”


    
……


    
两万骑兵在环翠村休整了一天，天刚擦黑，两万大军在向导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向荥阳县进发。

第541章 夜袭荥阳


    
这是一个夏末的夜晚，天空布满了暗紫色的云彩，但没有下雨，地面潮湿，但也不泥泞，两万骑兵在无声无息地行进着，只偶然而听到马镫碰到横刀的微弱的叮当声，不准互相交谈，不准离队小解，尽量不让战马嘶鸣，行军多一份隐秘就多一份胜利的希望。


    
从环翠峪到荥阳县约三十里路程，安西骑兵走的是小路，几乎在低缓的丘陵中行军，不时经过大片稻田，他们须牵马从田埂上穿过，远处一片片黑漆漆的建筑是一座座村庄，不时有家犬冲出村口向他们狂叫，安西军没有在村庄中停留，反而加快了速度，灯亮了，随即又熄灭，如铁龙般的两万骑兵令悄悄偷看的村民们感到一阵阵恐惧。


    
在离荥阳县还有十里处时，他们又进入一片丘陵地带，这里树林茂盛，极利于隐蔽，这时安西军骑兵缓缓停下了行军的步伐。


    
李光弼催马冲上了一座小丘，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荥阳粮仓，只见远方的平原上矗立着几十座黑黝黝的巨大建筑，仿佛数十名巨人兵列队在黑暗中列队待命，荥阳粮仓离县城约三里，被高大的粗木栅栏所包围，据说粮仓内有两千驻兵，由洛阳留守直接管辖。


    
李光弼的目光移到了粮仓以西，那里才是他此行的目标，季广琛的军营，军营内一片漆黑，只有营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可以看见高高的三座哨塔，李光弼迅速估算了一下，此时云彩已经消散，一轮清月照亮了大地，天气对他非常不利，他能看到七里外大营，那反过来说，就算可以利用地形掩护，但自己的两万骑兵还是会在三里外被哨塔发现，三里的路程，若季广琛的军队训练有素，他们可以组织起仓促的抵抗。


    
虽然这支军队来自关中军，战斗力很一般，但李光弼还是不敢大意，这时，李光弼看见了几名黑影从军营方向飞奔而至，他知道这应该是他派出的斥候兵，便立刻令道：“将斥候带过来。”


    
片刻，斥候队正被带到了李光弼身边，他躬身施礼道：“参见将军！”


    
“说吧！对方有什么动静？”


    
“回禀将军，卑职三人潜到对方军营五十步处，发现军营内没有防备，敌军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到来。”


    
“那里有几座哨塔？还有，对方可有士兵在军营附近巡逻？”


    
“回禀将军，一共有六座哨塔，北门和南门各一座，四角各一座，至于巡逻的士兵，卑职也发现了，不过他们主要在北线一带巡逻，很少到南面来。”


    
李光弼点点头，锐利的目光向黑夜中的三座高高的哨塔望去，明亮的月光下，三座哨塔看得清清楚楚，和他担心的一样，三座哨塔将成为他这次任务成败的关键，他沉吟一下，便缓缓下令道：“飞翼营上！”


    
飞翼营也是斥候营之一，李光弼帐下共有三支特殊军种营，共一千五百人，分别是斥候、虎突、飞翼，其中斥候营五百人、虎突营八百人、飞翼营两百人。


    
斥候营主要是收集情报，探查四周情况，适用的范围较广，而虎突和飞翼则是两支特殊兵种，虎突营其实就是陌刀军，个个身材魁伟，力大无穷，他们主要是以重甲冲锋为主，遇到敌军阵脚密集时，便由他们列队冲击，撕开敌军的阵脚。


    
飞翼营则是从斥候营中细化而来，可以说是斥候中的精锐，他们身轻如燕，速度迅疾，善于潜伏，而且箭法奇准，主要用于暗杀和偷袭，李光弼想拿下三座哨塔，就是要依靠飞翼军来完成任务。


    
李光弼命令下达，立刻便有一支约三十人的黑衣步兵队无声无息地冲入了黑暗之中，很快便消失了。


    
……


    
季广琛是一个极为中规中矩的统帅，从他扎营便可看得出来，营栅、壕沟、岗哨、吊桥等等，样样都十分标准，大营一共有六座哨塔，正如斥候发现，四角各一座，两座营门各一座，哨塔高四丈，用巨大的木架搭乘，一座哨塔上有两名士兵，一天三班，昼夜不停。


    
哨兵主要以目视为主，白天目距可达十里之外，而夜间如果月色好，那也有三里的距离，是大营防御最有利的辅助，所以要想在敌军睡梦之中偷袭大营也并不是那么容易，除非天公作美，没有月色星光，或者暴雨暴雪，否则偷袭军队首先就逃不过哨岗的报警。


    
正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对付哨塔，只能用特殊的军队来对付了，比如李光弼派出的飞翼营，三十人分为三火，各对付一座哨塔，季广琛的大营东西宽约三里，所以三座哨塔间距约一里，而安西军的三支飞翼小队则从正南、正东和正西三个方向向哨塔摸进，这三支小队，任何一支队伍被发现，都将引发军营的警报。


    
三座哨塔中，要以中间的哨塔最难收拾，因此它们不仅有两名高塔哨兵，而且营门口还有十名守门的士兵，只要被任何一人发现，都会功亏一篑。


    
人要精而不要多，对付南门口哨塔的飞翼兵只有五人，这五人则是飞翼营中最精锐，为首之人是飞翼营校尉，名叫朱潜，也是出身于安西第一斥候营，他的弩箭可谓百发百中，百步外基本上能做到一箭毙命，几乎要追上了他们主帅李庆安的箭术。


    
五名飞翼兵如幽灵一般慢慢地向大营靠拢，他们非常小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他们从一条被雨水冲出的排水沟迅速向大营疾奔，排水沟深约五尺，宽三尺，一直通向大营外的壕沟，正是这条壕沟使五名飞翼得以迅速靠近大营，五人在离大营约六十步外时停下了，再向前走，就很可能会被发现。


    
朱潜眯着眼睛观察着岗哨和营门背后的士兵，事实上他刚才一边奔跑便一边观察了，他刚才发现了小小的特别处，似乎营门背后并没有士兵，他又仔细地看了片刻，终于看出了端倪，不是没有十名士兵，而是守营门的士兵都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这也难怪，连他们主帅都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更何况这些士兵，不过这在安西军是绝不可能出现之事，在安西军如果一名士兵在执勤时睡觉，那他将面临处斩的死罪。


    
朱潜又观察了片刻，只见两名士兵起身去小解，很快又回来睡觉了，营门内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这时他的目光又投向了哨塔，哨塔上是两人，一人似乎睡着了，手搭在木缘上，而另一人则懒精无神地靠在柱子上，在他头顶则是一口铁钟，发现危急时，他将敲响铁钟报警。


    
这时，朱潜有些为难了，远距离干掉其中一人没有问题，关键是睡着的一人，如果他被惊醒怎么办？


    
朱潜心中沉思了片刻，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心中冒起，他便低声对一名箭术高强的手下道道：“五十步，射穿他的喉咙，可能办到？”


    
手下点了点头。


    
“那好，你先射，第二人我来解决。”


    
两人端起了弩箭，他们的弩箭皆是专门特制，体积小巧，便携易带，但它的劲力却很强大，可将一支五寸长的铁弩箭射出两百五十步外，而且弩箭也很特别，只有正常的弩箭的一半长，箭头上开有出血槽，并在槽内涂有剧毒，这种剧毒来自天竺，只需一点点白色的粉末进入人体，瞬间便可致命。


    
这时东西两边几乎是同时传来了一点星光，这表示两边都得手了，只剩下南门的这座哨楼，两人的弩箭都慢慢瞄准了哨塔上的士兵，‘咔’一声轻响，一支毒箭闪电般地射向哨兵，那名哨兵刚好打了一个哈欠，还没有反应过来，毒箭‘噗！’地射进了他的咽喉，他痛苦地扼住喉咙，想喊却喊不出来，手在空中抓了抓，便缓缓地瘫倒了，而朱潜的弩箭却一动不动，他俨如一尊雕像，眯着眼瞄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而他的两名同伴却悄无声息地冲上去了，如果那名睡着的哨兵没有惊醒，那同伴就会爬上哨塔干掉他。


    
果然不出朱潜所料，只见睡着的哨兵惊慌地站了起来，他的手伸向铁锤，就在一刹那间，朱潜的弩箭射出了，这时，哨兵心慌意乱，铁锤几次脱手，他刚刚拿住，一支毒箭便射到了，一箭射穿了他的左颈，铁锤脱手，他捂住了脖子，哑喊了两句，便倒在木架之上，这时，两名飞翼士兵窜过壕沟，他们身手比猿猴还要敏捷，三下两下便爬上了哨塔，取代两具死尸，成为了新的哨兵。


    
成功了，朱潜从随身的皮囊中摸出另一支箭，这一次他换成了弓，搭箭上弦，随即潜伏在水沟中，另外两名士兵用黑布将他围住，‘咔！’的一声轻响，他手中出现一团火苗，点燃了引线，引线‘嗤！嗤！’地燃烧起来，朱潜张弓对准天空射去，只见一道赤亮的火光划过了天际，没有声响，却像一颗流星划过美丽的夜空。


    
李光弼一直在注视着大营的情况，他看见了一道亮光划过天际，这是成功的信号，李光弼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立刻回头下令道：“出发！”


    
战马四蹄包裹着厚厚的棉布，两万骑兵战刀出鞘，长矛冲刺，如一条浩浩荡荡的洪流，杀气滔天，向数里外的大营奔涌而去。

第542章 入城洛阳


    
季广琛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成为荆州大都督，率领着数千战船，船帆铺天盖地，浩浩荡荡从汉江杀向长安，忽然黑云蔽日，狂风大作，白浪滔天，他的战船在江中剧烈遥晃，眼看要倾覆了……


    
季广琛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他的几名亲兵在拼命摇晃他，“将军，不得了，安西军杀来了？”


    
季广琛还有点迷迷糊糊，问道：“风浪这么大，安西军从哪里来？”


    
这时喊杀声已经到了帐外，季广琛的亲兵们急得抬起他便跑，冲出大帐，只见外面火光冲天，不知多少帐篷被火点着了，整个天空都被映红，一队队安西骑兵在大营中飞驰，刀光森森，喊杀震天，他的士兵大多光着脚，身上没有盔甲，手中没有武器，他们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四散奔跑，大营内混乱成一团，一些士兵不甘受戮，奋起和安西骑兵拼杀，他们却远不是安西骑兵的对手，安西骑兵凶猛无比，如一队队下山猛虎，刀光闪过，人头滚滚落地。


    
季广琛已经完全清醒，大营内惨烈的情形将他惊呆了，以至于亲兵们扛着他跑，他都没有半点挣扎，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李光弼不是在洛阳吗？李庆安率大军去了滑州，安西军又怎么会从天而降？


    
这时，季广琛终于醒悟过来了，他挣扎着要下地，“快放我下来！”


    
亲兵们已经顾不上他的反抗了，七手八脚给他套上一身士兵的衣甲，将他推上一匹战马，战马载着季广琛向北营门逃去，可刚到北营门口，只见一声呐喊，数百名安西骑兵从四面将他团团围住，张弓搭箭，长矛锋利，箭头和矛头都对准了他，这时，只见李光弼出现在他面前，望着他淡淡一笑道：“季将军，你认为你能逃得走吗？”


    
季广琛调转马头一圈，数百安西军骑兵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他的十几名亲兵大吼一声，准备冲上去突围，季广琛却喝住了他们，“统统不准妄动！”


    
他扯掉身上士兵的盔甲，对李光弼一抱拳道：“我死不足惜，请李将军放过我的士兵们。”


    
李光弼点了点头，这个季广琛虽是纸上谈兵之辈，不过他体恤士兵，倒也难得，便道：“可以，你让士兵们全部投降，我饶过他们！”


    
季广琛调转马头大声喊道：“士兵们听着，全部投降！听我的命令，全部投降！”


    
季广琛一遍遍地大喊，大营内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准备和安西军拼命的士兵都呆呆站住，不知所措，‘当啷！’有人丢下了刀，越来越多的士兵都放下武器，一队安西骑兵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也高声喊道：“投降者手举过头顶，去南营门集中！”


    
不多时，一群群士兵都将双手举过头顶，成群结队向南营门而去，季广琛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死尸，他不由叹息一声，对李光弼道：“可以了，你可以随意处置我，我可甘心就戮！”


    
说完，他眼一闭，伸长了脖子，李光弼却没有理他，冷冷命令周围士兵道：“将他带下去，交给大将军处置！”


    
一队骑兵押着季广琛走了，李光弼慢慢走上前，望着一片狼藉的军营，心中轻轻松了口气，还好，大部分都被活捉了，可以向大将军交代。


    
大营内的战事很快便结束了，季广琛的三万军队在睡梦中被夜袭，几乎无力抵抗，吓破了胆的士兵们纷纷投降，除了二千余人负隅顽抗而被杀外，包括北营外巡逻兵在内的其余两万七千余人全部投降，主将季广琛被活捉，三万军无一人逃脱，李光弼打出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当天晚上，李光弼命人向李庆安报喜，而他本人则率大军开进了荥阳大粮仓。


    
……


    
洛阳，李庆安在数万大军的簇拥下第一次走进了洛阳城，尽管他当年去扬州和出任河南道观察使时都曾经路过洛阳，但那两次他都是行迹匆匆，并没有进洛阳城。


    
尽管在他的军籍簿上至今还写着洛阳人氏，可事实上他是第一次来到唐朝的洛阳。


    
洛阳，这对李庆安绝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一千三百年后，他便出生在这座城市，可当他进入大唐十年后，前世的回忆早已经淡淡远去，就仿佛他做个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回到了一千三百年后……


    
眼前的洛阳是那么熟悉，可又是那么陌生，巍峨高耸的城墙，厚重的城门，穿过昏黑的城洞，他看到的同样是一座和长安一样的大都市，一片片方整的坊宅，像一块块菜畦，整齐地排列在洛水两岸，这是天下雄城，它身上哪里看得到半点后世的衰败，而后世的洛阳，又哪里还有它祖先的雄姿。


    
李庆安万分感慨只是在他进入洛阳的那一刻，很快，前世的追忆便在洛阳民众热烈的欢迎中渐行渐远了。


    
李庆安是从洛阳的定鼎门入城，尽管没有任何安排，但洛阳的近三十万民众依然自发前来欢迎安西军入城。


    
五万安西大军浩浩荡荡入城，李庆安的马车夹杂在队伍之中，五百名亲兵左右护卫着马车，他们警惕望着周围的情况，他们中间还有人记得李庆安就曾经在汴州的尉氏县被刺杀。


    
大道两边的气氛异常热烈，许多人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就仿佛安西军是凯旋归来，对洛阳民众确实就是如此，安西军为大唐开疆辟土，击败大食国，覆灭吐蕃，为大唐立下了赫赫战功，他们没有机会对安西将士表达自己的感激，今天安西将士终于来到了洛阳，洛阳民众怎么能不向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之军表示敬意。


    
李庆安坐在马车内，望着两边夹道欢迎他的民众，望着一张张激动而喜悦的笑脸，他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感动，他知道在安史之乱，洛阳几度饱受摧残，尤其是回纥人在洛阳大肆掠夺女人，惊恐万分的洛阳女子躲进白马寺，却被回纥人一把火烧死数万人，造成了历史上白马寺惨案。


    
历史因他的到来而发生了改变，回纥不可能再来大唐了，潼关也不会再有哥舒翰的昏庸之举，那么洛阳呢？它还会被安禄山攻破，在这里建立大燕王朝吗？


    
李庆安希望是不会，可很多事情并不是随他的希望而改变，他只能是尽力不让历史悲剧重演。


    
这时，车窗外传来了山海啸般的呼喊：“赵王——现身！”


    
“赵王——现身！”


    
李庆安一怔，轻轻拉开车帘一角，只见无数的洛阳年轻人在跟着他的马车奔跑，很多人一边跑一边喊：“赵王—现身！”


    
李庆安忽然想起了新安县几个老农对自己的评价，把自己描述得如魔鬼一般，新安县离洛阳很近，自己的形象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不由一阵苦笑，估计这些跟他马车跑的民众就是想看一看他的尊容。


    
李庆安放下了车帘，却忽然听他的亲兵都尉张永庆在对众人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赵王殿下在安西中过箭伤，这次东来一路辛劳，箭伤复发，殿下现在车中养伤，无法见大家，等伤势稍愈，一定会来会见大伙儿！”


    
张永庆的喊话很有效果，那数千年轻人便不再追赶马车了，李庆安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家伙真是越来越圆滑了，可想到箭伤，他不由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肩，他花剌子模受的箭伤早已经过了一年，可每逢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而且他竟拉不动七石弓了，这让李庆安感到一阵失落，这或许是老天的安排，使他离战场越来越远。


    
安西大军一直前行，前方就是洛水，将洛阳成一分为二，南面主要是民众的街坊，而北面是皇城、宫城和一部分街坊，洛水上架有三座大桥，将洛阳南北连接，而在皇城端门正南的洛水中却有两座人口岛，用泥土堆砌成两座半月形岛，又修有桥梁将岛屿和两岸相连。


    
安西一直开进了皇城，才停住了脚步，洛阳皇城内也有和长安一样的三省六部，武则天当年便曾长期在洛阳居住，当时的洛阳才是大唐的政治中心，只是时隔近五十年，洛阳的皇城内已经没有多少官员了，一座座巨大的建筑矗立在皇城的应天门广场之上，建筑都有些破败了，偶然有清脆的风铃声传来，它们仿佛在风中诉说着历史的变迁。


    
五万大军列队站在应天门官场之上，气势威严壮观，从尚书省官员内，走出一队官员，他们在五万大军中紧张的快步前行，向李庆安的马车走去，为首之人便是东都留守杨慎余，后面还跟着河南府尹裴谞，都畿道长史苗晋卿，以及洛阳令吉温等等十几名官员。


    
可以说东都洛阳是贬黜官员的所在，苗晋卿曾是李亨的礼部尚书，李亨南逃后，苗晋卿没有跟随，他随即便被政事堂贬为都畿道长史，吉温也是一样，他是因为和安禄山关系过密而遭贬，从兵部侍郎贬为洛阳县令。


    
李庆安从马车中缓缓走了出来，含笑望着杨慎余等一行官员，杨慎余等人上前躬身施礼，道：“东都官员参见赵王殿下，未能出城远迎，请赵王殿下恕罪！”


    
“各位大臣不必客气，我今天也是路过洛阳，暂歇一晚，明天我就要启程前往滑州了。”


    
裴谞上前笑道：“赵王殿下还是第一次进洛阳城吧！我们当尽地主之谊，陪伴殿下饱览洛阳城的风光。”


    
李庆安在出发的前几天还见过裴谞，想不到他这么快便回洛阳了，李庆安笑着点点头，负手向周围望去，在西南角，他看见了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和长安的太庙外形一模一样，他一指那座建筑，笑着问裴谞道：“那应该就是太庙吧！”


    
“正是洛阳太庙！”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我既为宗室，来了太庙焉能不拜祭一下先祖？”


    
……

第543章 太庙高辈


    
李庆安在二十几名亲卫的陪同下缓缓走进了太庙的大门，裴谞等一干官员却因未得许可而不敢擅入，都在门外等候。


    
走进大门，眼前是一片宽阔空旷的广场，十八座华表浮雕高高立在广场两边，正前方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可当李庆安走上八十一级白玉台阶，走到大殿近处时，他才发现这座大殿已是风烛残年、破败不堪，看得出已经很多年没有维修了。


    
正上方是一块漆面斑驳的大匾，上面用篆体写着两个金色大字，‘太庙’，只是长年被风雨侵蚀，被蛀虫啃噬，‘太’字的一点没有了，‘庙’字地外衣也脱落了，变成了‘大由’，李庆安不由摇了摇头，好歹也经历了开元盛世不久，大唐的财政竟然破落之斯吗？连先祖的栖身之地也无暇顾及了。


    
他叹了口气，走进了大殿，大殿正中的塑像却使他有些愣住了，只见供奉着一座高约三丈的神像，神像长须白发，手执拂尘，身披道袍，却是太上老君的塑像，只是岁月年久，泥塑的彩面已经脱落，露出了大片黄泥胎的本色。


    
这时旁边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这是李氏大圣祖玄元皇帝的神像，原在太微宫内供奉，因太微宫年久失修坍塌，所以把它移到这里来了。”


    
李庆安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名老者双眼微红，长着一只大酒糟鼻子，只见他衣袍邋遢，手中拎一只酒壶，浑身酒气，就像一个城门根下要饭的老叫花子，手上就差拎一根打狗棒。


    
但李庆安还是看出他的腰间挂着一只紫金鱼袋，这是从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佩戴，说明这个老者并不是普通人。


    
李庆安上下打量他一圈，问道：“请问你是……”


    
老人举起酒葫芦‘咕’地喝了一口酒，眯着一双小眼睛道：“大将军不认识我，我可认识大将军，当年大将军在虢国夫人府邸文射大胜史思明时，我也在一旁观战，一晃快十年过去了，我已是垂暮之年，已被宗室遗忘，唯有酒友相伴。”


    
李庆安已经猜到他也是宗室，而且就负责洛阳太庙，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此人是谁，只得歉然道：“很抱歉，我长期在边关，对中原情况不如，实在想不起使君的尊名。”


    
“哎！莫说是大将军，就是其他宗室，谁还能记得我这个老迈，我是李奕，丰都县侯，大将军还有点印象吗？”


    
李庆安有些想起来了，当初李泌给他说过，大唐宗室中有一人辈分最老，是唐高祖李渊第二十子江王李元祥的重孙，叫什么名字他忘了，好像有个绰号，叫什么‘宗族丐祖’，莫非就是此人？


    
“你……就是江王的后人？”


    
那老者见李庆安居然知道他，不由感叹道：“难得啊！太宗的子孙想不起我，倒是隐太子的后人还记得我。”


    
李庆安心念一动，他又打量了一下这个老者，见他也不过才五十余岁，竟然和唐中宗一辈，还是李隆基的父辈，这简直有点不可思议，可转念又一想，也是合理，他的祖父江王李元祥是在李渊退位时才出生，而他父亲又是在江王年迈时所生，这样一来，老翁称幼童为叔父的情况也自然会发生。


    
李庆安就仿佛见到宝贝一样，连忙整衣向他躬身施一礼，“原来是祖翁，庆安不知，多有得罪了。”


    
吓得李奕连忙回礼道：“哪里！哪里！是我唐突，惊扰了大将军。”


    
这李奕虽然是宗室中最年长之辈，但他却是一个典型的破落李氏宗族，他家里本来还有父亲留下的一点余财，可这个李奕却酒、色、赌均沾，三十余岁时便将家产挥霍一空，禄米又低，使他无法养家，他只得依仗着自己是辈分最老的宗室，在李唐宗室中挨家挨户乞讨度日，在宗室中博得一个‘宗族丐祖’的绰号，到后来人人见他都厌恶之极，他讨不到钱，便在宗族府邸的大门口跳脚大骂，骂后辈不孝，最后连李隆基也看不下去了，在天宝八年时给了他一大笔田产，位于武功县，足足有三百顷，不准他再在宗室中乞讨。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此时他已有妻妾二十余人，子女满堂，全家靠每年不菲的田租度日，日子倒得还算滋润，可好景不长，李豫登基后财政困难，便开始对宗室下手，这个无权无后台的李奕便首当其冲，三百顷土地全部被没收，这对他无疑是晴天霹雳，他一大家子人的生活来源便断绝了，李奕跑到李豫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说他不是兼并土地，是圣上赏赐，求把土地还给他，但李豫收田势头正旺，哪里肯还他，最后便封他为宗正寺洛阳少卿，让他来管洛阳太庙。


    
李奕的家已搬到了洛阳，他家里有妻妾儿女一百多人，还有一大群丫鬟仆役，他那点俸禄哪里养得起，再加上他嗜酒如命，家里便一天天入不敷出，日子过得异常窘迫，无奈之下，他便开始克扣贪污，将每年朝廷拨来的近千贯修缮费贪污大半，又偷偷将太庙中一些值钱的器物拿出去变卖，可就是这样，还是不够家中开销，家中妻妾儿女天天和他吵闹，使他心烦意乱，不敢回家，便躲在太庙之中，不料今天正好遇见了来太庙拜祭的李庆安。


    
李奕当然知道李庆安是谁，大唐第一实权人物，将来还可能登基为帝，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他连忙躬身谄笑道：“那我来领大将军参观太庙吧！”


    
“那就有劳祖翁了！”


    
“不！不！可别称我翁祖，我是丰都县侯，大将军就叫我县侯好了，当初李三郎也这样称呼我。”


    
李庆安微微一笑，“那就请县侯前面带路吧！”


    
李奕带他从一扇小门绕去中殿，解释道：“去中殿的大门有点坏了，这几天我正准备找人修理，只好请大将军走小门。”


    
这只是他的表面原因，真实的原因却是门两边本来有两只铜炉，被他偷去卖了，他心中发虚，不敢带李庆安从正门走。


    
李庆安当然不知真实原因，他见这小门也破败不堪，那大门更不知破烂成什么样，不由眉头一皱道：“这太庙这么破旧了，怎么不修一修？”


    
李奕不敢说朝廷没拨钱，朝廷有帐，一查便可知道，他只得含糊道：“朝中庙堂变换不停，也没人关心洛阳太庙，每年就是那一点点小钱，这年头物价飞涨，付工钱都不够，上次请人把太微宫的玄元皇帝像搬来，就花了两千贯钱，根本不够，我只好卖了一点太庙旧货充数，否则那些劳工只肯把玄元皇帝像放在广场上，那怎么行，哎！我这个宗正寺少卿当得窝囊啊！”


    
李奕是个极为狡诈之人，搬太上老君像不过是他给自己脱罪的手段，其实根本没有必要，不搞点工程做做，他怎么能从中弄手脚呢？搬太上老君像实际上只花了不到一百贯，他却虚增了二十倍，就是为了以后盘查太庙时给自己留条后路，反正都是他自己记帐，谁知道花了多少钱？


    
尤其在李庆安面前要把事情撇清，将来长安宗正寺查他时，他便可以言辞凿凿道：“我当初给李庆安汇报过了，你们可以去问他。”


    
这样便可搪塞过去了，李庆安其实只是随口问问，他此时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对李奕的一点点小心思并没有放在心上。


    
两人来到了中殿，中殿便是供奉李氏宗族灵位的所在了，分为正殿和两个偏殿，正中最高最大的灵牌便是高祖李渊，下面稍小一点的，是太宗李世民，下面是高宗李治、中宗李显，睿宗李旦、敬宗李豫等等，此时李隆基已死，庙号玄宗，但洛阳还没有接到消息，因此还没有他的灵牌。


    
正殿便是皇帝的灵位，而右偏殿则是太子亲王等高爵宗室的灵位，还有一个左偏殿则供奉郡王、公侯等中低爵位的李氏宗族，等级森严，没有一点差错，每年都会有宗正寺的官员过来复核。


    
李庆安负手站在正殿前，默默地注视着李唐先祖灵位，他并没有急于拜祭，事实上他也无法拜祭，除了高祖李渊外，他先祖的灵位都不在这里。


    
站在一旁的李奕心中突然怦怦地跳了起来，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机会，这个机会足以改变他后半生的命运，尽管他还有点忌惮，可是一想到家境之窘迫，想到他的小妾最晚向他哭诉父母无钱看病，想到他的下半辈子将衣食无着，他心中便涌起了一种包天之胆，反正李世民也不是他的先祖，他怕什么？


    
他忽然跑到偏殿，抱来了一只满是灰尘的灵牌，当着李庆安的面，将太宗李世民的灵牌移到一旁，而将这只灵牌擦拭干净了，恭恭敬敬地放在高祖李渊的下面：‘隐太子建成之灵’


    
李庆安的瞳孔霎时间收缩起来，他慢慢地瞥了这个李奕一眼，他没有想到这个李奕竟是如此胆大包天，不过，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需要这个李唐宗室中辈分最高的人，这就是老天送给他的无价之宝。


    
李奕点燃了三炷香递给了李庆安，李庆安轻轻点了点头，接过了香，他眼中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李奕心中蓦地一松，他赌了一辈子，他知道自己今天人生的最大赌注，押对了。


    
李庆安恭敬对举香对建成的灵牌三鞠躬，将香插在了灵牌前，又取了三炷香给高祖李渊的灵牌也敬了，他望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心中无限感慨，他对李奕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离去了。


    
李奕望着李庆安远去的背影，他心中乱作一团，他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这只灵牌还需要他摆多久？


    
一个月后，丰都县侯李奕被升为宗正寺卿、太子少保，爵封嗣江王，安西节度使府另给他赏钱两万贯，这个消息令无数人愕然，谁也不知道这个落魄的‘宗族丐祖’何以突然得以高升重赏。

第544章 理顺官场


    
从太庙出来，李庆安回到了位于皇城内的军营，他又和裴谞等一干大臣谈了一些都畿道的状况，大臣们告辞，这时李庆安却暗中留下了裴谞。


    
李庆安在洛阳的时间不多，只有一天一夜，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李庆安想做完两件事，一是对太庙的祭奠，这个他已经完成了，就是对洛阳的权力部署，虽然洛阳只是长安的陪都，但它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控制了洛阳，也就控制了整个中原，李庆安已经决定驻兵洛阳，但洛阳的政务系统他也需要完全掌控。


    
其实目前的洛阳政务体系还比较复杂，既有掌控东都的洛阳留守，又有河南府尹，还有都畿道长史，再有就是洛阳令，这其中，真正有实权的是洛阳留守和河南府尹，洛阳留守主要是掌握军权，虽然目前洛阳并没有驻军，但荥阳大粮仓的两千驻军却归属洛阳留守指挥，而通过这两千驻军，洛阳留守便实际控制住了荥阳大粮仓，手中掌握了最重要的战略资源粮食，这就是洛阳留守最大的资本。


    
其次便是河南府尹，这其实就是地方行政权，和京兆尹一样，河南府尹也是从三品衔，它却不像京兆尹那样受诸多权力部门的限制，更像一州刺史拥有地方实权。


    
李庆安的想法便是将洛阳留守和河南府尹二者合二为一，由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来担任，这个人选李庆安也考虑好了，就是裴谞。


    
裴谞是裴宽长子，是裴瑜的父亲，而裴瑜又属于李庆安的嫡系派，裴谞无论如何也会帮自己的儿子，尤其李庆安的妹妹小莲就是裴谞的儿媳妇，他们有联姻的关系，所以，对李庆安而言裴谞就是自己在洛阳最合适的代言者。


    
更重要是李庆安准备在都畿道推行土地改革，这两天他已经得到了都畿道一府四州的详细土地报告，这里也是土地兼并的重灾区，尤其这里靠近京畿，被宗室权贵占地的情况十分严重，而这些宗室权贵大多都是支持南唐，其中大半人都逃去成都，这样一来，便给他的土地改革创造了有力的条件，拿这些人开刀，阻力和代价都最小。


    
现在关键是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官员替自己推动都畿道的土地改革，管理都畿道的头头脑脑太多，谁都可以管，最后谁都不管，这样可不行。


    
片刻，裴谞被士兵领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参见赵王殿下！”


    
“裴使君不必客气，请坐下！”


    
李庆安请裴谞坐下，笑道：“裴使君有没有给自己的孙子想好一个合适的名字？”


    
裴谞心中本来有点忐忑，他不知道李庆安单独留自己下来的缘故，听他说起孙子，裴谞心中立刻轻松下来，孙子可是他的宝贝，他怎么可能没有想好名字呢？


    
裴谞便捋须笑道：“已经想好了，就起一个单名，端。”


    
‘裴端！’李庆安念了两遍，点点头赞道：“这个名字很好，端正严明，以裴家的家风育他成长，将来必定又是栋梁之材。”


    
“多谢殿下赞誉，孩子的母亲端庄贤淑，有她抚养孩子，这才是孩子的立身之本，能有小莲这个儿媳，也是我裴家的福气。”


    
两人谈了一会儿孩子，李庆安喝了一口茶，这才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我把裴使君留下来，是有一件事想请裴使君帮忙。”


    
裴谞心中如明镜一样，以李庆安的实力，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帮忙只是一种含蓄的说法，他实际上是要将一件事托付给自己了，他连忙欠身道：“殿下请吩咐！”


    
“是这样，安禄山造反已成定局，按照我的策略，是想把安禄山的造反烈度控制在河北道内，但安禄山也有强大的实力，我担心安禄山会突破黄河，直插郑州，所以河南道的官粮全部放在荥阳并不安全，我打算把荥阳的粮食全部移到洛阳城中来，我看皇城空置无用，正好用来存放粮食，这件事我就想托裴使君来完成。”


    
裴谞有些愣住了，搬粮食应该找杨慎余才对，他不明白李庆安的意思，便迟疑着道：“我很愿意为殿下做事，但荥阳的粮食一直是洛阳留守来管理，我这样越权是不是有点……”


    
李庆安轻轻冷笑一声道：“洛阳留守什么时候能管郑州了，说得难听一点，是杨慎余一直在越权，这应该是都畿道长史的权限，与他何干？我正是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合理，我才想着把它理顺。”


    
裴谞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李庆安是想夺杨慎余的权，把荥阳的粮食移动洛阳来，自然那两千士兵不会跟来，而由李庆安的军队来负责看守，那这样一来，李庆安的军队便控制住洛阳皇宫，杨慎余就完全被架空了，李庆安又将粮食的控制权交给自己，那就等于是由他取代了杨慎余。


    
虽然李庆安这样做比较巧妙，但裴谞总觉得还有一环没有控制好，那就是都畿道长史苗晋卿和洛阳令吉温，尽管他们二人权力都不大，可如果他们二人和杨慎余联合起来，自己未必斗得过他们，尤其李庆安把权力都给了自己，他们三人联合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想到这，他便提醒李庆安道：“可能大将军有所不知，河南府是在都畿道的管辖范围内，严格地说起来，都畿道也可以过问粮食之事。”


    
“这个裴使君不用担心，苗晋卿准备调为潞州太守，都畿道长史一职将由裴使君兼任，吉温将调为幽州长史，洛阳令吏部会另外派人来担任，而且我会部署一万军队留守洛阳，这样洛阳的事情也就理顺了。”


    
李庆安的安排给裴谞吃了一颗定心丸，也就是说，他将成为洛阳乃至都畿道的最高政务官，本来河南府尹的权力很大，但由于被都畿道和洛阳留守的掣肘，使他权力大打折扣，现在李庆安疏通了几个最关键的节点，裴谞就觉得自己仿佛被松了绑一般，一下子权力大涨，再没有人能掣肘他了，他心中不由万分感激，连忙起身向李庆安深深施礼道：“卑职一定竭心尽力，为殿下治理好洛阳。”


    
李庆安呵呵一笑，又道：“裴使君请坐！下面我和你谈一谈在都畿道推行土地改制之事。”


    
……


    
次日一早，李庆安率五万大军离开了洛阳，向郑州进发，傍晚时分大军抵达偃师县，这时，李光弼亲自押解季广琛也抵达了偃师县，李庆安随即下令大军就地驻营。


    
黄昏时分，阴沉了数日的天空终于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整个都畿道都沉浸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安西军的大营驻扎在一块高地之上，士兵们冒着雨扎下营帐，拉起营栅，几座高高的哨塔建了起来，虽然只是一夜，但李庆安并不敢大意，每一个细节他都要求手下一一落实，这也是安西军的一贯作风，安西军的强大并不仅仅是作战能力，还包括驻军、训练、后勤等等各个方面。


    
一切都要考虑细节，一切都一丝不苟，这就是安西军保持强大战斗力的根本原因，比如士兵要冒雨扎营，很多人都会淋透，这难以避免，但作为行军司马，他必须要给每一个淋雨的士兵熬制姜汤，以防御寒气入体，保证士兵的健康也就保证了战斗力，这就是细节。


    
大帐内，李庆安一边慢慢地喝一碗姜汤，一边在思考对许叔冀军的对策，本来李亨只给了许叔冀三万军，命他驻守滑州、濮州，主要是为了防御安禄山大军南下，但许叔冀却擅自扩大防御范围，不仅控制滑濮两州，还趁中原空虚之机，占领了汴、曹、宋、兖、徐五州，并将军队由三万人扩充到了七万人。


    
由此可见许叔冀也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想和他李庆安一样，成为一方诸侯，甚至割据河南，也正因为这样，这个许叔冀绝不会轻易放弃他已占领的七州，不到迫不得已他不会离开，他甚至还会和自己一战，所以对付这个许叔冀就不能采取对付季广琛那样的突袭办法，必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就在李庆安思考对策时，他的亲兵在帐外禀报：“大将军，李光弼将军已经到了。”


    
李庆安连忙起身笑道：“快命他进来！”


    
他话音刚落，只见雨雾中奔来一个人，反搭着一条羊皮，向这边快步跑来，正是李光弼。


    
李光弼跑进了大帐，连声笑道：“好大的雨，这可是农民的福音啊！”


    
李庆安也笑道：“风调雨顺，也意味着我们这次出兵的顺利，快快进帐，先喝一碗姜茶暖身。”


    
李光弼走进大帐，一名亲兵递给他干毛巾，又一人给他端了一碗姜茶，李光弼擦干了头发，接过姜茶一口气喝干了，这才长长出一口气，向李庆安躬身施礼。


    
李庆安摆摆手笑道：“不用客气了，坐下说话！”


    
两人在大帐坐下，李庆安便先问道：“季广琛如何了？”


    
“我已经将他安置在一处偏帐中，不过恭喜大将军，他经过几天的考虑，愿意投降大将军。”


    
李庆安笑着点了点头，他本来还想亲自劝说此人投降，既然他自己降了，那就省下自己一份力了，这是最好不过，他便笑道：“那好，我们再商量一下，下一步该如何对付许叔冀。”


    
……

第545章 将军转行


    
季广琛是在被俘后的第三天才终于决定投降李庆安，他是被看押他的安西军深为触动，看守他的士兵一共有十六人，除了这十六人，再没有任何人管他，这便让他生出一丝逃跑的念头，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十六人分为四班，每班看守他三个时辰，但在三个时辰中，没有一个士兵懈怠偷懒，他们就像十六尊雕像，全神贯注地看守在他帐篷的四角，没有嬉笑打闹，没有荤话玩笑，甚至没有任何说话交流，沉默得令人害怕。


    
而他只要稍微有点动静便立刻有士兵来查看，并记录在案，在换岗时他也特别注意到了，换岗士兵皆准时到来，分毫不差，没有任何人说话，签字交接，军规十分严密。


    
第一天，季广琛是感到惊讶，他没有想到安西军的普通士兵都是如此严谨，同时他心中也充满了冷笑，李光弼是故意做给他看呢！第二天，他慢慢地泄气了，安西军看守无懈可击，使他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而到了第三天，他终于感到了震惊，他已经看出来，这不是李光弼故意做给他看，这就是安西军的一贯风格，严谨而一丝不苟。


    
季广琛开始沉思了，从这个小小的细节，他便看出了安西军严明的军纪作风，而这种作风不是一天两天整顿便可以做到，这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坚持才能形成，相比之下，李亨的关中军就显得军纪十分散漫，很多人都是为混军粮军饷而来，一遇到惨烈一点的战争便投降或者逃命，他的军队就是这样，三万人被两万安西骑兵偷袭，便混乱成一团，绝大多数都是投降或者逃命，只有二千余人想到要抵抗，如果换作是安西军呢？季广琛相信，就算被偷袭，安西军士兵就算是各自为阵，也会与偷袭之军血战到底，甚至以他们的严谨和对斥候的重视，根本就难以被偷袭。


    
正是这种对比使一向对安西军有偏见的季广琛开始反思自己，他感到了李亨和李庆安的差距，李庆安的安西军是从无数场血腥的战役中千锤百炼而来，而李亨的军队呢？绝大部分士兵连一场像样的战争都没有经历过，他们能够相提并论吗？


    
他原以为李亨会将李庆安击败，他季广琛将以忠贞不降而赢得李亨的敬重，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幼稚，且不说李亨根本不会再信任他，就算会信任，李亨也没有这个机会，李亨必然会败在李庆安手中，中原的士兵太慵懒了，他们根本敌不过杀气腾腾的安西军。


    
季广琛开始考虑自己前途，这时他抛去了傲慢和书生意气，他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尽早投降李庆安，他才有重新被启用的机会。


    
就这样，他考虑了三天，终于在押解来洛阳的路上向李光弼表达了他愿意投降的意志。


    
茫茫的雨雾中，季广琛被几名士兵带进了李庆安的大帐，雨下得很大，尽管有士兵给他撑伞，但他还是被风雨淋得浑身都湿透了。


    
此时大帐内，李庆安已经和李光弼谈完了，李庆安坐在主帅之位上批阅从安西送来的奏折，头也不抬一下，李光弼则坐在一旁，他显得有些无奈，他不明白李庆安对季广琛为何这样冷淡。


    
李庆安其实很早以前在长安时便认识了这个季广琛，那时他们同为中郎将，在他记忆中，这个季广琛兵书兵法都极为娴熟，说起来便头头是道，虽然有点纸上谈兵的感觉，但李庆安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是文武全才，不仅能带兵打战，也能治理州县。


    
另一方面，这个季广琛很孤傲，既不结交世家权贵，也不理睬像他这种没有背景的普通将领，正因为如此，对于这样的人，李庆安不想对他太过于优待，那样会使他更加骄慢，只有狠狠挫折他的傲气，他才会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命。


    
季广琛被带进大帐，没有人给他递干毛巾擦脸，也没有人送姜汤给他暖身，他就孤零零站在帐门前，有点不知所措，这时，一阵风雨吹来，使他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投降了李庆安。


    
他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抱拳道：“败兵之将季广琛参见安西节度使赵王殿下！”


    
李庆安还是没有理他，但旁边的李光弼却有点看不下去了，便笑着提醒他道：“季将军是决定为我们大将军效力了吗？”


    
季广琛脸胀得通红，要他说出投靠的话实在是千难万难，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表态，他一咬牙，便道：“卑职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李庆安的脸色这才略略缓和一点，他给亲兵使了个眼色，这才缓缓道：“季将军请起吧！”


    
两名亲兵将他扶起，递给他干毛巾和姜茶，季广琛默默地用毛巾将脸上的雨水擦干了，却对姜茶摇了摇头，表示他不需要。


    
“卑职多谢大将军！”


    
李庆安还是没有理会他，季广琛也没有说话，低着头，他从前的傲气此时在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过了片刻，李庆安放下笔，淡淡道：“不知季将军将来有什么打算？”


    
“卑职愿听大将军安排。”


    
“如果我不再让你从军呢？”


    
季广琛没听懂李庆安这句话的意思，他叹了口气道：“那我愿回家种田！”


    
“哦！”李庆安微微一笑，又问他道：“不知季将军家中有几亩田产？”


    
季广琛的家族是洛阳大族，但他自己家里土地却不多，父母只留给他百十亩地，他沉吟一下便道：“卑职的父母留下了一百二十亩地，卑职的永业田也有两顷良田，一共就是这么多。”


    
为官清廉，不贪军士粮饷，这也是季广琛优点之一，李庆安看中的就是他这一点，他点了点头，对他道：“我刚才说了，暂时不想让季将军再从军，正好怀州太守上月调走，新太守还没有决定，你就去怀州当太守吧！同时兼任怀州团练使。”


    
怀州位于黄河以北，就是今天河南焦作一带，也属于都畿道，季广琛虽然不明白李庆安为何不让自己从军，而去从政当太守，但既然他已投降李庆安，自然要服从安排，况且当太守也远远强于他最初的预想，他以为自己会被降级当一个中郎将。


    
这说明李庆安还是很看重自己，季广琛心中激动，他连忙躬身道：“卑职愿去怀州赴任！”


    
“嗯！我现在应该称你为季使君了。”


    
李庆安脸色的笑容消失了，他肃然对季广琛道：“你去怀州，在今年内要替我做好两件事情，第一、要依照我安西的团练保甲法训练农丁，发给他们军器，藏兵于民，我给你的最低限制是训练三万团练民兵，人数上不封顶，多多益善，如果安禄山南侵，怀州也会首遭涂炭，我可不希望怀州民众成为被宰的羔羊，你明白吗？”


    
季广琛心中凛然，连忙躬身道：“卑职明白！”


    
李庆安见他态度诚恳，脸色便渐渐缓和一点，又道：“其次就是要配合河南府尹兼都畿道长史裴谞进行土地限制，怀州有十三家权贵的土地是在限制范围内，一共涉及两万七千顷良田，具体名单裴谞会给你，你务必要在年底前均田，不得因为田主是李亨的人而怠法，否则我以军法治你。”


    
“卑职不敢，其实卑职也是支持限田，而且对于大将军限田，卑职也有自己的想法。”


    
“是吗！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李庆安颇感兴趣地问道。


    
季广琛刚要开口，李庆安却一摆手笑道：“季使君坐下说吧！”


    
旁边的李光弼起身笑道：“既然谈文，那我就先告辞了。”


    
“不！你也坐下听听。”


    
李庆安不准他走，他敲了敲桌子，有些不悦道：“你一个，李嗣业一个，都只知道打仗，荔非元礼更不用说，就是一个粗人，这可不行，你们应像段秀实学一学，不仅通武略，而且会文治，将来你们才能独挡一方，尤其土地问题，这是历朝历代兴衰的根本问题，几千年前如此，几千年后也是一样，你更要耐住性子听一听！”


    
李庆安的语气越来越严厉，李光弼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知道自己这个主公对一般小事不会放在心上，但在根本大事上却非常严厉，他不敢争辩，便坐直了身子，准备洗耳恭听。


    
李庆安不多说了，对季广琛道：“你说吧！”


    
季广琛见李庆安对李光弼也是毫不留情地训斥，他心中对李庆安更是畏惧，他慢慢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卑职以为大将军限田应该有所针对，不能所有人都一起打，现在应是缓和土地兼并，而不是彻底推翻改革，那样会造成天下地主都群起反对大将军，汉时王莽就是过于激进，而得罪了天下豪强，才使他新朝短暂，我希望大将军不要重蹈覆辙。”


    
虽然季广琛说得话并没有什么新意，很多人都提醒过李庆安，但他作为一个将军能看到这一点，已是难能可贵了，李庆安点点头又道：“你说说看，我应该针对哪些人限田？”


    
季广琛想了想便道：“刚才大将军也说了，是投靠南唐的权贵，这些人之所以投靠南唐，就是反对大将军，拿他们开刀是理所当然，我看大将军也是这样做，还有一个拥有土地的大户，也是容易下手之人，我劝大将军不妨拿他们开刀。”


    
“你说的是寺院吗？”李庆安笑着问道。


    
“正是寺院！”


    
季广琛见李庆安明白自己的心思，他也不由笑了起来，道：“从武则天时代起，佛寺占田愈演愈烈，已经不亚于宗室权贵占田，是大唐的一大毒瘤，天宝元年开始，李隆基尊道抑佛，目的也是想限制寺院侵占土地，但他做得很失败，非但佛寺并田没有被限制住，反而道院也开始占田，民众苦不堪言，敬宗皇帝开始限田，也只是针对宗室权贵，还没有来得及对佛寺道院动手，所以我劝大将军在限制完南唐的权贵宗室之田后，应开始对天下寺院动手，这样不仅可以缓和土地兼并，也不至于被天下名门所憎恨，大将军以为如何？”


    
季广琛其实有私心，他的季氏家族就是洛阳名门，他非常清楚他们这个阶层对未来的担心，他们唯恐李庆安的新政波及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如果是那样，他们肯定会站起来反抗李庆安的政权，季广琛在很大程度上支持李亨，就是因为李亨明确承诺，将保护他们这个阶层的利益，作为名门大族的相关利益者，季广琛当然希望有机会能说服李庆安，至少能告诉李庆安，他们这个阶层的想法，今天本来是他投降后的第一次任命，却无意中得到了这个机会，季广琛便抓住这个机会向李庆安表达了自己的心愿。


    
而对李庆安而言，已经不止一个人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包括裴家、崔家、卢家、独孤氏等等，他们都希望李庆安的新政不要涉及太广，不要侵犯到名门世家的利益，今天季广琛不过是在重复很多人说过的话，但今天季广琛的话却很有效果。


    
正如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质变一样，季广琛的话是在李庆安开始逐鹿中原后的第一番劝说，使李庆安不得不静下心来考虑他下一步的政治方略。


    
送走了季广琛和李光弼，李庆安背着手站在帐门前，他凝视着夜色中风雨交加，心中却思绪起伏，历史上的一个政党，或者一个强势人物，他若想取得天下，必然要依靠一个的阶层，而打烂另一个阶层，他李庆安需要依靠什么阶层？


    
‘依靠农民阶层吗？’


    
李庆安摇了摇头，从古至今的夺天下者从来都是利用农民阶层，而不是依靠农民阶层，刘汉、李唐、赵宋、朱明皆是如此，可在马上取天下，又焉能在马上坐天下，秦朝不识时务，推翻了战国贵族阶层，却没有能及时培养出新的可依靠的阶层，暴政于天下，民心尽失，被旧贵族所利用，以致二世而亡；隋朝也一样，隋文帝建立三省六部制，目的是想彻底打烂汉晋以来的门阀制度，结果触犯了名门世家的利益，同样也因为没有建立起新的可依靠的阶层，结果天下豪强皆反，使隋二世而亡，最后却被李唐采摘了隋文帝种下的成果。


    
历史以它决然而从不回头的姿态告诉李庆安，逝者已往，唯有来者可追，顺势而为才是他的明智之举，依靠名门世家打烂李唐宗室，再建立新的阶层来打烂门阀世家，而只要他笼络住农民阶层，门阀世家就没有起兵造反他的基础。


    
这才是他的天下。

第546章 野心之将


    
许叔冀与河东的董秦、洛阳的季广琛不同，他是一名文官出身，原任滑州太守，还在李亨为东宫太子时，他便是东宫右善赞大夫，与左善赞大夫杜有邻交往甚密，杜有邻案爆发后，东宫属官被李林甫清洗，许叔冀因重贿王珙而得以幸免，仅仅被贬为灵昌县令，但许叔冀这时却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他悄悄地替李亨藏匿了杜良娣。


    
随着时间的推移，善于钻营的许叔冀一步步又升为了滑州太守，就在这时，李亨强行登基为帝，被百官和天下州县所唾弃，但许叔冀却从中看到了无限的商机，他是第一个公开表态支持李亨的地方太守，也由此获得了李亨的信任，封他为滑濮节度使，又先后给他三万军队作为他发展的根基，命他守住河南道的门户，防御安禄山南侵。


    
但得到机会的许叔冀开始野心膨胀起来，他一方面给李亨上书安禄山势大，仅靠三万军难以防御，另一方面他擅自越界，趁中原空虚之机，占领了汴、曹、宋、兖、徐五州，并迅速将军队由三万人扩充到了七万人。


    
此时李亨虽然不满许叔冀的擅自作为，但木已成舟，他也无可奈何，只得默许了许叔冀的扩张，并将他的滑濮节度使改为滑濮汴宋徐七州节度使，使他的扩张变得合法。


    
但人的野心一旦失控，它就会永远膨胀下去，李亨默许了许叔冀占领七州，但许叔冀的野心却跑得更远了，他的野心又笼罩了郓、济、齐、淄、密、海、沂、青等八州，只可惜他的兵力和财力不足，使他一时难以扩张，就在他准备提高税赋，大肆招兵买马之时，长安却突然传来消息，李庆安亲自率军东征了。


    
这个消息就仿佛一把锐利的锥子，一下子戳穿了许叔冀膨胀得无以复加的野心气泡，他开始惊慌起来。


    
席卷中原的大雨也波及到了汴州和滑州，一队骑兵在大雨中疾奔，这是许叔冀在匆忙赶回滑州，目前许叔冀的大本营在汴州，但昨天上午他接到了消息，安禄山的特使已经抵达了滑州，这便让许叔冀急不可耐地赶回滑州。


    
雨雾中，许叔冀放慢了马速，他抹去满脸的雨水向远方望去，许叔冀今年约五十岁出头，身材瘦小，一张长长的马脸上长了一个细小的鹰勾鼻，给人一种小家子气的阴险狡诈之感。


    
茫茫大雨中，他已经依稀看见了灵昌县县城，从河北赶来的安禄山特使，此时就在县城内等他。


    
“驾！”许叔冀猛抽一鞭战马，马车冲进雨雾，向远处的灵昌县城疾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许叔冀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手中端着一杯热腾腾茶水，坐在县衙的内室里细细品茶，他的亲兵已经去接安禄山的特使了。


    
“报告使君，特使已到！”


    
门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声，吓得许叔冀急忙起身，手中的茶水险些泼出来，他连忙稳住心神，将茶杯放在桌上，整了整衣服，迅速开门去了。


    
门口，两名亲兵陪同着一个身材的高胖的中年男子站在他面前，许叔冀认识此人，是安禄山的心腹谋士之一，张通儒。


    
许叔冀立刻热情地笑道：“原来是张先生，几年不见，张先生风采更胜往昔。”


    
张通儒是安禄山主管情报体系的总头目，他是两天前受安禄山的派遣来到滑州，大雨淋湿了他的长袍下摆，却难以遮掩他脸上傲慢的表情。


    
“嗯！许使君不用客气，我时间紧迫，尽快谈正事吧！”


    
许叔冀的热情扑了个空，他干笑两声，连忙道：“请！张先生请进。”


    
张通儒背着手走进房内，眼角余光一扫，见两名亲兵也要跟进，便道：“许使君，我们的谈话不需要第三者在场。”


    
许叔冀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兵，有些为难道：“他们都是我的亲兵，绝对没有问题。”


    
张通儒拉长了脸，又一次强调道：“我再说一遍，我们的谈话不需要第三者在场。”


    
许叔冀心中大骂，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对亲兵挥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亲兵退下，他把门关上了，又亲自倒了一杯热茶，端到张通儒面前笑道：“张先生先喝杯热茶去去寒气，这才七月，竟已秋意十足了。”


    
张通儒接过茶杯，脸上的傲慢稍稍收敛了一点，道：“这两天突降大雨，许使君从汴州过来，路上一定很难走吧！”


    
“是！是！路上泥泞，确实很难行，我在河南道这些年，这种大雨极少见，或许是老天眷顾我，阻拦李庆安东进，哈哈！”


    
“许使君很害怕李庆安吗？”张通儒目光锐利地盯住了许叔冀。


    
许叔冀一阵张口结舌，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当然害怕李庆安，不害怕他找安禄山做什么，安禄山不是也一样害怕吗？


    
心中虽这样想，他却不敢说出来，只得叹口气道：“我刚刚得到消息，季广琛已经全军覆没。”


    
“什么！”张通儒大吃一惊，季广琛已经全军覆没了吗？他竟然毫不知情，他的安插在荥阳和季广琛军中的眼线都没有通知他，张通儒一转念，他忽然明白了，应该通知了，只是通知了幽州，安禄山应该知道了。


    
季广琛被灭，张通儒心中警惕起来，按照他们的分析，李庆安应该先对付许叔冀，然后再掉头吃掉季广琛，但现在季广琛居然先被灭掉了，看来他们都低估了李庆安的决心，他们的计划也得有所加快了，想到这，张通儒便对许叔冀道：“燕王的意思是，你的军队要集中在滑州一线，不要过于分散，要加快速度进行战备，做好迎接大战的准备。”


    
许叔冀呆住了，他已隐隐听出了对付的意思，是要让他来当诱饵吗？他心中大急，张口结舌道：“那、那燕王的军队呢？你们不是答应我进攻郑州吗？”


    
“你放心！”


    
张通儒站起身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笑眯眯道：“既然你已经愿意归降燕王，那就是我们范阳军了，燕王怎会不管你，燕王的计划不变，等李庆安大军进攻滑州时，我们会渡河进军郑州，用围魏救赵之策攻打洛阳，逼李庆安西撤，然后我们两军夹攻，这一次要全歼安西军！”


    
许叔冀沉思片刻，事到如今，他也无可奈何了，便点点道：“那好吧！我这就召集军队。”


    
……


    
河阴县，在天地间茫茫的大雨中，黄河咆哮奔腾，声如山崩地裂，李庆安牵马站在黄河堤岸上，黄河夺天地之威，急流浩荡，令他心动神摇。


    
李庆安曾经去过黄河之源，那条涓涓细流经过千万里的奔流，以它博大的心胸海纳百川，才终于形成今天的浩然大河。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


    
李庆安被眼前的母亲之河所震动、所感慨，一种从未有过的宽阔浩荡之感在他心中涌荡。


    
这时，一把伞遮住了他的头顶，李光弼缓缓走到他身旁，凝视着被雨雾笼罩的河对岸，他声音低沉道：“刚刚得到消息，安禄山一支八万人的军队以训练为名，已经过了相州，正向黄河边开来。”


    
“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安禄山不甘寂寞啊！”李庆安的嘴角涌起一种淡淡的笑意，他早就猜到，中原局势不会那么平静，许叔冀极可能已经暗中投降了安禄山，或者说他承认安禄山所立的伪帝。


    
“大将军，那我们还要按原计划向滑州进军吗？”


    
李庆安沉吟片刻，便问道：“季广琛的军队现在收编情况怎么样？”


    
“很不错，去掉一些伤病和老弱，我们已经得到了两万四千青壮，军中所有的中层军官都已换成了安西军，可以一战。”


    
“好！再加紧训练，一个月之内，让他们脱胎换骨！”


    
“这次战役不用他们吗？”李光弼有些惊讶地问道。


    
李庆安轻轻摇了摇头，他凝视着黄河深处，缓缓道：“如果是你的话，这一战你怎么打？”


    
李光弼早已反复考虑，便道：“如果我判断没有错的话，安禄山就希望我们进攻滑州，然后他渡河截断我们后路，或许他会进攻洛阳，逼我们退兵，待我们仓皇后退时，安禄山军就会和许叔冀军前后夹击，正是针对这种可能，我会出奇兵，令季广琛的降军佯作主力进军滑州，围而不打，待安禄山大军渡河时，我们主力再突然出击，半渡截杀，令他们惨败于黄河中。”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你的判断没有错，应该就是这样，对策也很毒辣，安禄山军队必将惨败，不过我还是不打算采用。”


    
“为何？”李光弼惊愕道。


    
“很简单，此战不能只谋一域，要谋全局。”


    
这时，李庆安回头，目光向河东望去，许叔冀一介小丑，不足为虑，他需要这种僵持的局势再飞上半年。


    
他沉思一会儿，又对李光弼道：“你先率二万军入汴州，如果我没有猜错，此时汴州已无驻军！”


    
……

第547章 河东时局


    
郭子仪是一个极为讲信用之人，他在紫宸殿亲口应允李庆安，他将率主力出兵河东，他立刻赶回朔方整兵东进，就在李庆安出潼关的一刻，郭子仪的八万大军也渡过了黄河。


    
朔方军是从定胡县的孟门关过河，这里是石州地界，属于李庆安的控制范围，一支约千人的军队驻守在石州，目前李庆安所控制的一府八州有驻军一万五千人，由大将雷万春统帅。


    
虽然兵力不多，但雷万春却训练了十万人的团练兵，这也是李庆安给他的主要任务，藏兵于民。


    
雷万春已经接到了李庆安的命令，命他服从于郭子仪的军事部署，这天下午，他率五千军从太原一路疾奔，赶到了太原府西南的文水县。


    
“雷将军，你看！”有士兵指着远处的官道大喊。


    
雷万春勒住战马，打手帘向西望去，只见在远方官道旁，驻扎着一座巨大的营盘，延绵数里，从营盘的规模来看，至少驻扎了十万大军，这应该就是郭子仪的主力了。


    
这时，对面奔来一队骑兵，在他们面前停住，为首校尉老远便抱拳道：“请问是雷将军吗？”


    
雷万春纵马出列道：“我正是！郭老将军何在？”


    
“郭老将军已在大营等候，请将军随我们前去。”


    
雷万春明白郭子仪的意思，他派人前来迎接就是不希望自己的骑兵靠大营太近，他便回头对自己的骑兵队令道：“大家原地等候，不得懈怠！”


    
这时一名心腹将领上前对他低声道：“当心郭子仪有诈，将军最好不要去对方军营，在第三处会谈较好。”


    
雷万春沉吟片刻，他表面粗鲁，却心细如发，精明无比，这个道理他焉能想不到，他摇摇头对手下道：“既然大将军命我听从郭子仪的部署，那我们就不要有异心，该见还得见，不过谨慎一点没有问题，你可率骑兵退出十里外，如果我半天内不归，你立刻率军返回太原，紧闭城门向大将发信，明白吗？”


    
“末将明白了！”


    
雷万春吩咐完毕，便带着十几亲兵手下向郭子仪的大营疾奔而去，他的五千骑兵则退后到十里之外，并派出大量斥候监视朔方军大营的动静。


    
朔方军的大营前，郭子仪已经率领数百人列队出营门了，郭子仪身着全副盔甲，腰挎战刀，白发银须，更显得老当益壮。


    
虽然郭子仪知道自己是被李庆安用计赶出了关内道，但他并不怨恨，事实上安西军的兵力不多，需要他出兵策应，从大局考虑，郭子仪也愿意放下个人恩怨，配合李庆安对付安禄山。


    
另一方面，李庆安下令雷万春服从他的部署，也就是说李庆安已经把河东让给他，用河东换取关内道，从战略上看，郭子仪能理解李庆安的苦心，毕竟朔方的战略位置对安西而言太过于敏感，如果是他，他也不愿意一支军队扼驻在自己的咽喉附近。


    
郭子仪虽然不支持李庆安，但他效忠于唐廷，他对大唐王朝忠心耿耿，对安禄山这种反叛之贼，他同样也不能容忍，这也是他最终决定出兵河东的真正原因，扼住安禄山东犯，他责无旁贷。


    
“老将军，他来了！”


    
远方一队骑兵飞驰而至，为首大将身材雄壮魁梧，胯下一匹大宛宝马，浑身黑盔黑甲，那种威压的气势俨如黑塔从天而降，令郭子仪不由暗暗喝彩一声，果然是一员猛将。


    
“散开！”


    
他低令一声，随即催马迎了上去，这时雷万春已经至三丈外，他一眼便认出了老将郭子仪，双手抱拳道：“云州都督、大同军使雷万春参见郭老将军！”


    
他声如闷雷，俨如张飞再世，许多郭子仪的亲兵都心生畏惧，不由自主地将手按住了刀柄，郭子仪却没有一点惊慌，他微微一笑，抱拳还礼道：“久闻雷将军是安西第一猛将，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雷万春咧嘴一笑道：“在我家大将军的神箭面前，俺算什么？两百步外，他可一箭取俺性命。”


    
众朔方将听他还在提李庆安之勇，心中都不由生出一丝轻视，果然是个莽将，连最起码的帅不言勇都不懂，郭子仪却深深看了他一眼，捋须笑道：“李大将军神箭天下人皆知，倒是雷将军万人敌，更让老夫敬佩。”


    
雷万春哈哈大笑，抱拳道：“老将军过奖了，我家大将军有令，让俺一切听郭老将军调遣，老将军尽管下令，俺会一一遵循！”


    
“这样最好不过了，两军一心，其利断金，来！雷将军请进大帐谈。”


    
“老将军请！”


    
众人簇拥着雷万春和郭子仪向大帐而去，进了帅帐，双方分宾主落坐，郭子仪命人上茶，又摆了几盘点心，雷万春看样子似乎有些饿了，只见他双手齐动，风卷残云般将点心一扫而空，又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才一抹嘴道：“老将军请说吧！让俺做什么，俺会坚决服从。”


    
郭子仪欠身笑道：“雷将军不用着急，我已有定计，自会安排妥当，只是我想先问一句，雷将军有没有接到赵王殿下的命令，对付这个董秦，我们怎么打？”


    
雷万春大手一挥，爽朗笑道：“还能怎么打，俺率五千铁骑为先锋，踹平他娘的敌军大帐，俺早就憋足劲了，就等老将军前来。”


    
“不！不！”郭子仪摇头道：“对安禄山的军队才是那样，对董秦的军队，我们要全部收编，不用厮杀。”


    
“这……那好吧！我听老将军的安排，叫俺杀俺就杀，叫俺编俺就编。”


    
郭子仪见他很好说话，十分爽快，心中倒也喜欢，便笑道：“那我就不多留将军了，从我大营向东北七里有一座土城，雷将军不妨率军驻扎在那里，若有需求，尽管向我开口。”


    
“没问题，那俺就先告辞了。”


    
雷万春起身施一礼，又向帐中大将团团抱拳，“各位，俺走了。”


    
他大步流星而去，郭子仪率领众将一直将他送到营门外，这才停步，望着雷万春雄壮的背影，朔方诸将皆暗暗摇头，副将程千里也叹道：“勇则勇矣，可惜无谋！”


    
“不！你们都看错他了。”


    
郭子仪回头对众人道：“这个人看似粗鲁，实则精明无比，他的军队驻扎在十里外，就是防备我们杀人后突袭，只看他营中一谈，他露了什么口风了吗？他带多少军，带多少粮？太原是怎么防守，他一概未说，你们想想看，李庆安会让一个头脑简单的人驻守北都太原吗？他不过是在迷惑我们，你们都上当了。”


    
众人一琢磨，确实如此，程千里又皱眉道：“不过他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我是他，我也一样装糊涂。”郭子仪叹了口气，怎么天下人才都到了李庆安哪里？


    
“那老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休整一天，我们明天向南出发！”


    
……


    
郭子仪是一个有准备的人，他说的南方指的是潞州，事实上渡河已经四天了，四天都是缓缓而行，他需要了解情况，对症下药，他得到的第一个情报是董秦的两万军都在潞州，他并没有北上越界，也没有因为朔方军大军到来而东撤河北，这说明他很犹豫，一时难以作出决定。


    
郭子仪的自信来自于他对董秦的了解，此人年少从军，一直在范阳军中，先后跟随张守珪和安禄山两任节度使，去年安禄山自称燕王，反意初露，不少汉将汉兵纷纷弃他而去，董秦就是其中之一，他逃到河东，收集逃亡的范阳汉军两万余人，南撤至蒲州，被朝廷任命蒲州太守，其间雷万春几次招揽他，他只是不肯，后来李亨登基，派使臣拉拢他，董秦便效忠了李亨，被封为蒲绛节度使。


    
这次李亨南逃成都，董秦也进关不及，被孤立在河东，这次李庆安出兵洛阳，郭子仪出兵河东，令董秦异常惶恐，他便放弃了蒲州，退兵到潞州，观望局势。


    
董秦也是中唐的时期的藩镇之一，安史之乱中，他跟随郭子仪与安禄山大战，战败后诈降史思明，随即又归唐，被朝廷赐名李忠臣。


    
此时，董秦率两万军驻兵在潞州最北面的石会关，这里太岳山北麓，山势峻峭，连绵不绝，石会关是雄关之一，用巨石砌成，扼守住了太岳山的源河河谷通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整整两天，董秦心中焦躁不安，他极好渔色，尤好妇人，心腹替他从周围州县找来几十美妇人，给他昼夜宣泄，但女人还是不能让他内心平静，他担心自己的两万军一旦战败，他将无路可走。


    
董秦年约四十余人，长得身材魁伟，骁勇异常，也是一员猛将，他算是大半个胡人，父亲是平卢胡人，但母亲却是汉女，在他十三岁母亲病逝，他不堪族人羞辱，跑到范阳从军，从此开始了他近三十年的军旅生涯，南征北战，累功到将军。


    
他原本以为自己将在范阳军中戎马一生，不料安禄山要造反，使他不齿，便率本部南逃，被朝廷接纳，可现在，他又将无路可走了。


    
就在他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之时，他亲兵忽然来报：“禀报将军，郭子仪单枪匹马，在关下求见将军！”


    
……

第548章 老将出马


    
天已经黑了，石会关的关隘上点亮了火把，数千支火把将石会关照如白昼一般，在关隘下狭窄的山道前，郭子仪只带了两名手下，正静候董秦的出现。


    
这时，关隘上的火把突然增多，只见一群人出现在关楼之上，“下面可是郭老将军？”


    
“正是老夫，来将可是董将军？”


    
“我便是董秦，郭老将军有什么事吗？”


    
“来和董将军聊一聊，可否放我进关？”


    
“老将军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郭子仪哈哈大笑起来，“我一共只来了三个人，难道董将军还怕我赚你的关吗？”


    
董秦满脸羞惭，他一挥手道：“开关！”


    
巨大的铁门轰隆隆地上升了，从里面冲出数百名士兵，手执长刀和弓弩，将郭子仪和他的两名随从团团围住，这时，董秦骑马出来了，他在马上拱手道：“郭老将军，九原一别已有十年，今天我遇大难，你还能来看我，着实令人无限唏嘘。”


    
郭子仪微微一笑道：“一切都在你自己的掌握之中，你何难之有？”


    
董秦脸色一变，他忽然仰头一笑道：“看来是我眼睛被遮蔽了，来！郭老将军请关中一叙，我置水酒给老将军压惊。”


    
董秦命士兵闪开，郭子仪一催马，驶进了关内，两人走进关内的参政楼，在客堂内坐了下来，几名亲兵手脚麻利端上来十几盘菜，又热了两壶酒。


    
董秦拎起酒壶给郭子仪满上，叹道：“郭老将军可是来说服我投降吗？”


    
郭子仪端起酒杯笑道：“我不是说服你投降，我是来帮你，给你指一条明路。”


    
“明路？”


    
董秦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闷声道：“我还真看不出来，我的明路在哪里？”


    
“那董将军想去哪里？想去成都吗？”


    
“郭老将军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


    
“我没有开玩笑。”


    
郭子仪凝视着董秦的眼睛，诚恳地道：“我说的是真的，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做主放你走，李庆安那边我来担责任！”


    
“你、你当真？”


    
“是！我郭子仪从军四十余年，从无虚言。”


    
董秦站起身，慢慢走到大门前，凝视着黑沉沉的夜空，山势雄奇连绵，阻断了他南下的梦想，这时他的眼中流露出了迷惘而惆怅之色，他一直觉得去成都是一个遥远而不可及的梦，可当郭子仪很认真地告诉他，他可以去南唐效忠时，他又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遥远的南方，那里可能是他的归宿吗？他的心乱作一团，他为什么要急着去效忠李亨，李亨真是他可以效忠的主公吗？


    
董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事实上他和李亨并没有什么旧情，这么千里迢迢去找他，自己所冒的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如果我走，我的军队呢？”董秦回头低声问道。


    
“你可以带五百人走，最多只有五百，因此你要进关中才能入汉中，你带的军队太多，王思礼不会准你进潼关，我也无能为力。”


    
董秦苦笑了一声，他还以为郭子仪会把他的两万军也放走，原来他只是指自己，两万军是他唯一的资本，如果没有了这个资本，李亨可能理睬他吗？不可能，连董秦自己都知道，李亨天性凉薄。


    
他又慢慢走回来坐下，一口气喝三杯酒，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恨道：“事实上安禄山才是最想杀我之人，如果我的军队退到河北去，安禄山立刻会派大军来歼灭我，他恨我入骨。”


    
“那将军就听我一言，或者投靠李庆安，或者像我一样向朝廷政事堂效忠，不要再犹豫彷徨，你去成都并不现实，董将军，你要做决断啊！”


    
董秦摇了摇头，道：“可是我不想效忠李庆安，当年长安的马球大赛我也参加了，当时我就发过誓言，我绝不加入安西军，宁死也不降他们。”


    
“那像我一样效忠政事堂，保持自己的独立。”


    
董秦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郭老将军那样的资历，他可以容忍郭老将军存在，但他绝不会容忍我存在。”


    
说得这，董秦起身向郭子仪单膝跪下：“如果老将军不嫌弃，我愿加入朔方军，成为老将军的部属。”


    
这就是郭子仪的自信，他知道董秦其实已经无路可走，他不愿投降李庆安，安禄山不会饶他，去成都不现实，那最后他要么和自己一决死战，要么就是投降自己，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别看石会关雄峻难攻，可一旦自己绕到他的后方，前后围堵，把他粮食和饮水断绝，他可能连十天也撑不住，郭子仪相信董秦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单枪匹马来和董秦谈判，以诚意来换取他的投降。


    
郭子仪的这步棋走对了。


    
次日天刚亮，董秦率两万军走下石会关，放下武器，正式向郭子仪投降，郭子仪立刻写信向政事堂报喜，并请求政事堂继续维持董秦官职不变，仍为蒲绛节度使。


    
与此同时，雷万春也发鸽信向李庆安汇报情况，董秦已经向郭子仪投降，信鸽飞越太行山，飞过黄河，向河阴县飞去，那里是李庆安大军的驻扎之地。


    
董秦归降郭子仪，郭子仪十万大军随即驻兵上党，兵压河北，而李庆安也同样率十万大军驻兵郑州，引兵不发，范阳军大将蔡希德统军八万驻兵卫州，与安西军隔河相望，而李光弼则率军两万进驻汴州，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顶在许叔翼军队的下腹，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样，四方军队处于一种对峙状态，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种对峙平衡。


    
……


    
成都南明宫，李亨在几名宦官的陪同下查看这座宫殿，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仔细考察这座宫殿了，这座宫殿的狭小和阴暗令他十分不满，他总觉得这座宫殿内充满了他父皇的气味，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压抑得他喘不过气来。


    
陪同他参观宫殿的是大宦官鱼朝恩，鱼朝恩在最后关头从李隆基寝房的密道逃脱，大难不死，李亨登基后，随即加封他为雍丘县公，但把他的内侍监令却转给了李辅国，这令鱼朝恩心中十分郁闷，雍丘县公是爵位不错，但内侍监令却更有实权，有名无实令他十分沮丧。


    
鱼朝恩跟在李亨的身后，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心思，他已经渐渐明白了李亨的烦恼，李亨不愿意再住南明宫了，这里到处都是李隆基的影子，或者说，他不愿呆在成都了。


    
“陛下，南明宫原本只是一个王府，气度是小了点，不能和长安相比，如果陛下实在不喜欢这里，可以考虑迁都。”


    
李亨回头看了他一眼，其实这是他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他的兄弟李璘也劝他迁都襄阳，成都偏居一隅，路途不便，不能掌握大局。


    
可迁都襄阳虽好，但李瑁呢！还没有解决他，如何能迁都？想到李瑁，李亨又不由想起了李璘西征的失败，李璘十万大军从水路进攻襄阳，但哥舒翰却派五千骑兵直插浙西，一路攻州夺县，一直打到了杭州，若不是浙西观察使韩滉组织民团拼死抵抗，哥舒翰的五千骑兵很可能会一直打到扬州去，端了李璘的老巢。


    
就是这样，却将李璘吓得不敢再前进一步，调头返回扬州，这次失败令李亨异常失望，同时也让他发现了真正的敌人，真正的敌人不是李瑁，而是躲在李瑁背后的哥舒翰。


    
原本李隆基把哥舒翰安插在两湖，是想让他看住李瑁，却没有想到最后哥舒翰却投靠了李瑁。


    
尽管李亨知道，只要他登基，哥舒翰肯定会背叛自己，当初已经背叛过他一次了，但李亨心中还是极度不舒服，哥舒翰手中有八万军，还有数万陇右军的精锐，这下子李瑁手中就有二十万大军了，他就像长江的一块礁石，使他和李璘难以联为一气。


    
李亨闷闷哼了一声道：“我何尝不想迁都，但手下军队不争气，令我无可奈何啊！”


    
“陛下为何不用高仙芝？”


    
鱼朝恩趁机向李亨举荐高仙芝，道：“吴王殿下毕竟是王爷，没有什么打仗经验，他哪里是身经百战的哥舒翰的对手，我替陛下考虑过，恐怕除了高仙芝，我们这里没有人再能和哥舒翰抗衡。”


    
“他？”


    
李亨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很相信此人，连季广琛都投降了李庆安，更不用说别人了，我想让系儿带兵东征。”


    
季广琛投降李庆安之事对李亨的打击很大，在中原的诸将中，他最信任的就是季广琛了，此人一直跟随着他，对他忠心耿耿，可是连他也投降了李庆安，那他李亨还有什么人可以相信？


    
除了自己的儿子李系，俗话说上阵还靠父子兵，他只相信自己的儿子，更何况派儿子领兵出征，还可以顺便夺高仙芝的军权。


    
鱼朝恩举荐哥舒翰却是有私心，他知道李亨不会相信高仙芝，那么李亨就一定会派人监视他，而这个人最适合的就是自己，他鱼朝恩既然失去了内侍监的权力，那么军权呢？他有没有可能拿到手。


    
鱼朝恩正要再开口，就在这时，一名侍卫飞奔跑来禀报：“陛下，高仙芝在宫外求见！”


    
……

第549章 南唐之争


    
片刻，高仙芝被一名宦官领了进来，李亨在成都登基后，高仙芝被封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又加爵曲国公，实封五百户，可谓恩宠有加，但高仙芝却知道，李亨不过是在稳住自己，所谓登高必跌重，一旦李亨控制住了局面，他就将第一个对自己下手，高仙芝考虑了很久，与其被李亨干掉，不如自己先去，他终于决定主动放弃。


    
高仙芝快步走了几步，在李亨面前单膝跪下道：“臣高仙芝参见陛下！”


    
李亨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呵呵道：“高爱卿找朕有什么事吗？”


    
高仙芝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道：“臣身体不好，特向陛下乞骸骨。”


    
乞骸骨也就是请求退休的意思，李亨脸色微微一变，他不接奏折，拉长了声音道：“高爱卿，你这是何意？朕有亏待你的地方吗？”


    
“不！不！不！”


    
高仙芝吓得跪了下来，连声道：“陛下对臣恩宠有加，臣一直铭记于心。”


    
“那你为何要辞职？”


    
“臣确实是身体不好，小女离家至今下落不明，臣忧心成疾，实在无力再担军权，望陛下体谅。”


    
李亨紧紧地盯着高仙芝，目光闪烁着，似乎想看透高仙芝的内心，这时，鱼朝恩在一旁斥责高仙芝道：“高将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现在战事不利，你非但不替陛下分忧，还要再烦扰陛下，你是何居心！”


    
“这……陛下，臣决无此意。”


    
高仙芝的背上被浸湿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辞职有些草率了，李亨未必会领情，严重一点或许会引起一场军权的争夺，果然，李亨瞥了一眼鱼朝恩，便对高仙芝道：“朕马上要召开政事堂会议，讨论军情，高将军也一起参加吧！”


    
说完，李亨转身而去，对高仙芝的辞职之事不再理会，鱼朝恩给高仙芝使了个眼色，便跟着李亨匆匆去了，高仙芝暗暗叹了口气，这个新皇帝，可不是一般地难伺候啊！


    
……


    
李亨当然明白高仙芝的心思，他是想激流勇退，把军权让给自己，这也完全符合李亨的预想，但李亨不希望高仙芝以这种方式退出，他希望高仙芝能按照自己的安排一步步退出，李亨有前车之鉴，当初高仙芝也是让过一次军权了，荣王李琬自以为控制了军队，但军中将领都是高仙芝的人，在关键时刻，高仙芝振臂一呼，又轻易地将军权夺了回去，所以高仙芝根本就是退而不失权，那这一次他是不是又故技重施，李亨非常怀疑。


    
南明宫的小含元殿内，李亨半靠在龙榻之上，他眯着眼打量着殿内的情形，他是第一个来到殿内，一边整理思路，一边等百官们的到来，这是李亨的一个特点，一般皇帝开会总是最后一个到，让众臣等候，但李亨却喜欢先到，这倒不是他不摆架子，相反，他的架子比谁都大，饮食、起居、出行，每一个细节都摆足了帝王的排场，而李亨之所以早到会场，是他喜欢观察大臣，谁来得早，谁来得晚，谁又是准点前来，这里面都有文章，代表了大臣们不同心态。


    
比如现在，殿内已经来了几人，王珙、令狐飞、达奚珣、陈希烈等等，这里面陈希烈反倒是第一个来，这说明他心中惶恐，有很强的危机感。


    
而崔圆、杨慎矜等成都老臣迟迟不来，说明他们对自己还有疑虑，内心不愿配合，至于高仙芝，他应该也会很晚来，说明他已经有点明白这次会议的真实用意了。


    
喜欢观察大臣，探查大臣的隐私是李亨的一贯作风，在长安时，他就命李辅国成立了察事子厅，作为他的暗探，来成都后，察事子厅下面的三十名暗探也跟了过来，成立了新的察事子厅，继续为李亨探查大臣的情报隐私，极其隐秘，到目前为止，谁也不知道这个皇帝特务机构的存在，只有三人知道，李辅国、李亨和张皇后，甚至连鱼朝恩都不知道。


    
今天是军事会议，基本上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会到来，一共有二十余人，其中政事堂的成员都要前来，李亨登基后并没有进行大的人事改组，而是用扩大政事堂的办法，将王珙、令狐飞等心腹塞进政事堂内，而且手握重权，而崔圆作为地头蛇，依然出任右相，左相之位就由王珙取代了陈希烈。


    
这时，朝臣们陆陆续续都到了，高仙芝也在最后走了进来，他很低调，坐在最后的一个位子上。


    
李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今天高仙芝可是重头戏，他目光又落在了太子李系地身上，最近太子李系的名声不是很好，有言官弹劾他狎童，这让李亨心中不喜，但此时他见李系腰挺得笔直，神色严峻，颇有几分大将的风度，心中对他的一点不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喜欢儿子有大将之风，尤其是现在，他需要儿子来接替高仙芝。


    
人渐渐到齐了，李亨便对李辅国使了一个眼色，李辅国立刻高声道：“时辰已到！会议正式开始。”


    
众大臣起身，向李亨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赐座！”


    
“陛下有旨，大臣归位。”


    
众大臣纷纷归位，这时大殿上只留下了王珙一人，他是今晚军事会议的主持，王珙环顾众人一眼，高声道：“今天是临时特别会议，主要是商讨下一步的军事作战事宜，众所周知，我大唐一直处于分裂状态，伪帝窃据长安，朝内奸雄当道，河北安禄山已反叛，襄阳亲王自立，此局面已延续近两年，陛下每日殚精极虑，欲统一大唐，光复中原，现朝内已有甲兵三十万，粮草充足，衣甲齐备，夏末秋初，秋高气爽，正是用兵之时，陛下已决心出兵，然众敌环绕，难以定决，今天临时召集各位大臣来商议，我军究竟该先对何处用兵？”


    
这时，工部尚书陈希烈第一个站了起来，陈希烈可以说是李亨登基后唯一被贬的重臣，他一直是李隆基的左相兼兵部尚书，是南唐的第二号人物，但李亨登基后，却让王珙取代了他的左相之位，而且在政事堂的地位也排到了最后一个，也就是说如果再提升一人，他陈希烈就要被挤出政事堂，这让陈希烈心中充满了危机感。


    
陈希烈知道根本原因是自己当年跟随李林甫，参与了对李亨迫害，所以李亨才对自己极为不满，但王珙当年是御史中丞，针对太子李亨的三件大案，韦坚案、杜有邻案和王忠嗣案，王珙都是急先锋，下手最为狠毒，李亨的老丈人东宫右善赞大夫杜有邻当时就是死在王珙的杖下，那为什么李亨不对王珙报复，而偏偏对自己记仇呢？


    
这让陈希烈又是害怕，又百思不得其解，今天军事会议，陈希烈觉得有必要让李亨知道自己的存在，便抢先第一个开口了。


    
李亨慢待陈希烈，一方面固然是当年陈希烈落井下石，在背后阴自己，令他着实耿耿于怀，另一方面，李亨想尽可能多的把自己人塞进政事堂，但崔圆等有势力的地头蛇暂时还不能动，所以他便对陈希烈这种势力较弱，影响不大的人下手，当然不是一下子干掉，那样会导致政局不稳，所以他一步步来，先把陈希烈排挤到边缘，然后再找机会干掉他。


    
李亨见陈希烈第一个跳出来，他心中着实恼火，今天所谓的临时军事会议不过是为了夺高仙芝的权，哪里需要真的讨论军国大事，无知无趣的陈希烈，李亨对他更不满了，但他脸上却不露声色，笑道：“陈尚书请说！”


    
陈希烈走到中间，向李亨躬身行一礼，又对众臣道：“陛下既然难以定决对谁动手，那我先说几句，对谁动手关键是我们要有机会，我们的机会在哪里？其实无碍乎就是对长安进军或者是对荆襄进军，只有这两个选择，我们先说荆襄，哥舒翰支持李瑁，使李瑁势力大涨，而且吴王铩羽而归，士气低落，如果我们对荆襄动手，一是我们水军尚不齐备，蜀人不善水战，其次李瑁未必真的相信哥舒翰，若我们急切攻之，他们会同心协力，关系牢固，反之，我们放之不理，李瑁、哥舒翰必然生隙，继而发生内乱，那时才是我们的机会。”


    
“那陈尚书的意思是我们应攻打长安，对吗？”李亨不以为然地问道。


    
陈希烈没有感觉出李亨的不满，他依然兴致盎然道：“陛下说得一点没错，此时我们的机会就在长安，李庆安东征中原，与安禄山对峙，长安空虚，此乃天赐良机，陛下应立刻出重兵，进发长安，必然一路势如破竹，一举攻下关中，那时陛下废除伪帝，向天下晓以大义，李庆安穷途末路，只能向陛下投降，天下由此而定。”


    
“一派胡言！”


    
兵部尚书令狐飞站了起来，他很清楚今天李亨的真正目的，他走到陈希烈旁边，向李亨施礼道：“陛下，请容我驳斥陈尚书的谬论！”


    
李亨心中暗暗点头，不愧是自己的首席军师，很明白自己的心思，他便笑了笑道：“争论可以，但不要伤了大臣的和气！”


    
“臣遵旨！”


    
或许是李亨的提醒，令狐飞对陈希烈的态度稍微有礼了一点，但但话语间的口气却依然十分锐利。


    
“我想请问陈尚书，你是从哪里知道李瑁不信任哥舒翰？你何以凭据他们会翻脸？你又怎么知道长安空虚？又怎么知道李庆安没有防备？”


    
令狐飞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问得陈希烈张口结舌，其实他也是一种臆断，认为哥舒翰欲夺李瑁之位自立，并无真凭实据，至于长安空虚，那更是天下人皆这样认为，一个常理罢了，但令狐飞言辞凿凿问起来，他又答不上来。


    
半天，陈希烈胀红了脸反驳道：“李庆安只带十万军入长安，兵力本来就少，现在他的主力在河南道，郭子仪的主力在河东，那长安会有多少军队？这些天下皆知之事，难道我说得不对？至于哥舒翰，他一直效忠朝廷，只是突然才转向荆襄，他和李瑁明显是临时合作，日久怎会不反目？我是几十年老臣，难道我连这个都不懂吗？”


    
陈希烈有些失态了，他嗓门很大，原本是鹤发童颜，颇有仙风道骨之气，可现在却像只发怒的老公鸡，说得严重一点，他就是在咆哮朝堂。


    
令狐飞不屑一笑道：“既然你无知，那我就告诉你，李庆安最初带十万人入关中不假，但关中本来就是三万安西军，再加上潼关王思礼的四万人，还有李光弼带进京的两万人，那他实际上有十九万人，而他发兵中原是八万人，那么关中还留有十一万人，还有朔方军留守两万人，另外我再告诉你，陇右的唐直道已基本筑成，河西的四万骑兵开往关中只需要两天，朔方军开往关中也只要两天，再有关中和关内道已招募新兵八万人，你自己算一算，关中在两天内可以召集多少军队？”


    
令狐飞详实的数据使大殿内一片哗然，陈希烈目瞪口呆，他年纪已老，根本算不出还有多少军队？


    
这时，令狐飞又道：“至于李瑁和哥舒翰不和，那更是无稽之谈，哥舒翰曾背叛圣上，负罪在身，而先帝派他去两湖，其实是一种贬黜，哥舒翰的士兵多是陇右人，他们背景离乡，远别妻子，士气十分低落，这几年已经逃亡八成，只剩一万心腹骑兵，但哥舒翰的兵力却反而不断增加，从最初的五万到现在八万，你以为这军队从哪里来？我告诉你，这是李瑁以移花接木之策，将荆襄之兵偷偷向哥舒翰转移，所以他的兵力始终都控制在先帝准许的范围内，其实他早已突破了，只不过新募军队都放在哥舒翰那里，一是让哥舒翰帮忙训练，二是掩人耳目，现在你明白了吗？哥舒翰和李瑁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此时的陈希烈犹如斗败的公鸡，神情既尴尬又沮丧，站在朝堂上下不了台，李亨淡淡道：“陈尚书只是文臣，对军国之事了解不多，情有可原，陈尚书，你先退下吧！”


    
陈希烈羞愧异常，他想表现一次，最后却成为满朝的笑柄，在李亨心中的地位更低了，搞不好还会成为他最终下台的根源，他低下头，恶毒地盯了令狐飞一眼，慢慢退下去了。


    
令狐飞心中冷笑一声，这陈希烈不通时务，看不懂李亨的真正用意，也活该被贬，他又上前一步，再对李亨道：“陛下，请容臣再进一言。”


    
“爱卿请说！”


    
李亨的声音十分轻快，这种愉悦的语调忽然让许多大臣都明白过来，难道是李亨早有安排，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高仙芝苦笑一声，他知道李亨最后将是剑指自己。


    
这时，令狐飞又缓缓道：“其实我不主张进攻长安的原因并不仅仅是长安防备严密，布有重兵，而是进攻长安对我们大局无益，且不说进攻长安路途艰难，作战不宜，就算拿下长安，我们又能怎么样？能收复中原吗？能和江南连为一体吗？不能，非但不能，如果李庆安从安西调大军东来，恐怕我们就难以再回巴蜀，而李瑁会做什么，他会趁我们在长安掉入泥淖而无暇东顾之际，大举进攻江南，一举吃掉吴王，使他占据大唐半壁江山，拥有富饶之地，那时我们再回巴蜀，恐怕就悔之晚矣，所以臣建议还是兵发荆襄，那时我们就拥有长江以南半壁江山，进可入中原，退可到岭南巴蜀，待李庆安和安禄山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说得好！”


    
王珙站起身大声鼓掌道：“令狐尚书不愧被称为小诸葛，果然思路清晰，有理有据，使我等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他又对李亨施礼道：“我也请陛下尽快出兵荆襄，解江南之危。”


    
“两位爱卿所言正合朕意，朕决定出兵荆襄！”


    
李亨目光一扫，落在了高仙芝身上，他似笑非笑道：“高爱卿，朕想让你为主帅，你可能胜任？”


    
李亨一般而言应该说，‘高爱卿，朕决定让你为主帅，希望你能为朕分忧！’


    
这句话才是正常的勉励，但李亨却是以问话的方式，一般人听起来也没有问题，高仙芝应该慷慨激昂地回答：‘臣能胜任！’


    
这就完满了，可高仙芝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刚刚才以身体不好，向李亨提出辞职，如果他现在又说能胜任，那他刚才就是欺君之罪了。


    
高仙芝暗暗一叹，他终于明白了，李亨煞费苦心，特地安排了一个军国会议，就是要他在军国会议上提辞职，而不是私下辞职，这样李亨爱贤的名声就有了，不再落人口实，这帮政治人物啊！一个个都是那么老谋深算。


    
高仙芝只得起身，做出一副萎靡的模样，躬身道：“陛下，臣很想为陛下分忧，但臣最近多病，虽有为陛下赴汤蹈火之心，却又怕力所不逮，误了陛下的大业，臣实不敢受命！”


    
李亨脸一沉，“高爱卿，朕最信赖之人就只有你，你若不肯，那朕找谁来替你？”


    
关键的时候终于来到了，高仙芝能不能全身而退，就在此一举了，尽管高仙芝不想把跟随自己多年的部属丧送，但形势已迫使他没有选择了，他只得一咬牙道：“陛下，臣是天下兵马副元帅，臣推荐大元帅太子殿下为东征主将，他年轻有为，声誉卓著，我们这些老将也该让年轻人出头了。”


    
“不行！”


    
李亨断然拒绝了高仙芝的举荐，“朝廷之军，国之根本，安能儿戏之，太子虽能领兵，但他临战经验不足，又岂是哥舒翰的对手，朕不能同意。”


    
这时太子李系站起身，躬身行一礼，朗声道：“父皇，儿臣愿意领兵，收复荆襄，请父皇恩准！”


    
李亨还是摇了摇头，“皇儿虽有志向，但毕竟经验不足，朕实在不放心你，等你多多锻炼，朕再给带兵的机会。”


    
戏已经唱到这个地步了，就差最后的完满收官了，还是令狐飞站出来，替李亨落下了最后一颗棋子。


    
“陛下，臣有一建议！”


    
“爱卿请说。”


    
令狐飞看了一眼众人，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确实能带兵，当初二十万关中军就是他统帅，但陛下说得也对，太子毕竟实战经验不足，独立对阵哥舒翰，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对如果不给太子机会，那他永远都是经验不足，所以我建议，太子殿下可为主帅，高将军经验丰富，可为副帅，辅佐太子带兵，这样以长带少，我以为是最好的安排！”


    
王珙也道：“令狐尚书所言极是，臣支持！”


    
李亨故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问高仙芝道：“高爱卿以为如何？”


    
高仙芝心灰意冷，李亨不准自己全身而退，其用意是想彻底剥夺自己军权，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不容他反对了。


    
“陛下，臣愿意辅佐太子！”


    
“好！朕就此宣布，任命太子系为征东诏讨使，天下兵马大元帅，任命高仙芝为副帅，统兵二十万，三天后正式出兵荆襄。”


    
停了一下，他又宣布道：“朕再任命兵部尚书令狐飞为六路粮草督办，总领后勤，为严整军纪，朕再任命原内侍监鱼朝恩为观军容使，监督三军军纪。”


    
……


    
南唐龙振元年八月，李璘之军退败扬州，李瑁集结荆襄大军十五万，亲自为主帅，准备趁机东征江南，就在这时，南唐帝李亨为了牵制住荆襄之军，任太子李系为征东大元帅，高仙芝为副帅，鱼朝恩为监军，率军二十万出兵夔州，向秭归进发。

第550章 哥舒之谋


    
令狐飞的分析并不是臆断，而是有一定的情报基础，尤其是哥舒翰的动态，李亨派了数名探子潜伏在襄阳和哥舒翰的管辖地界，秘密收集情报，所以令狐飞才会对哥舒翰的情况了如指掌。


    
哥舒翰确实在很久以前便和李瑁秘密结成了联盟，当初哥舒翰背叛了李亨投靠李隆基，却没有能得到重用，他的本想留在汉中，这样的他的士兵们也能离陇右相对近一点，家眷往来便利，但李隆基却没有如他的意，而是将他派到两湖驻扎，将他的军队改成两湖军。


    
两湖也就是鄱阳湖和洞庭湖，哥舒翰的驻地位于豫章县，也就是今天的南昌，唐朝时这里尚未开始大规模开发，人口稀少，森林茂密，让哥舒翰感到了无尽的失望，此时哥舒翰已经五十余岁，又身患脚疾，两湖地区的湿热使他脚疾加重，病痛的折磨和年岁渐增使哥舒翰心中对前途充满了悲观。


    
就在这时，李瑁却亲自带了荆襄最有名的良医来探望他，给他减轻了病痛，这使哥舒翰的内心对李瑁充满了感激，一来二去，他们的关系渐渐密切了，此时的李隆基已来日不多，哥舒翰也知道自己需要找一个靠山了，也恰好此时李瑁表达了招纳他的意向，两人一拍即合，从此，哥舒翰便暗中投靠了李瑁。


    
八月的荆襄依旧笼罩在处暑的闷热之中，襄阳城昨天刚下了一场雨，使道路变得异常泥泞，这时，在襄阳城外的官道上，远远飞驰来了一队骑兵，骑兵队约五百人左右，为首将领正是哥舒翰。


    
近两年的江南生活，哥舒翰容颜见老，两鬓已经明显斑白了，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之感。


    
他是从荆州赶来，本来他将率十万大军从陆路向扬州进发，但由于李亨突然出兵，使他们被迫改变了计划，停止了东征扬州的行动，哥舒翰赶回襄阳，和李瑁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如果在两年前，哥舒翰一点都不会把剑南军放在心上，那时他手中有五万陇右精锐，足以击溃数倍于己的敌人，但现在他没有把握了，他的五万陇右精锐在两年间逃亡了八成，只剩下了一万忠实于他的骑兵，而李瑁兵力虽多，却都是未经过大战磨砺的新兵，哥舒翰着实感到担忧。


    
骑兵队一路疾奔，片刻便来到了襄阳城下，襄阳城守军认出了哥舒翰，便立刻闪开门道，哥舒翰的骑兵队飞驰冲进了城门。


    
……


    
在襄阳城北有一片占地约三百余亩的建筑群，飞梁斗拱，琼楼宇阁，气势十分宏伟，这里便是李瑁的荆王府所在，这座王府是李瑁来襄阳后新修，但正是这座府第使李隆基对十八子李瑁产生了不满，李瑁的王府占地宽阔，气势恢宏，而成都的南明宫只有两百余亩，不仅比荆王府小，而且也寒酸得多，当时李隆基入蜀时，荆王府只修好一半，李隆基曾亲自下旨，命李瑁立即停工，王府不得阔于王宫，但李瑁并没有理睬，而是继续将荆王府修建完成。


    
其实李瑁也有过机会和父皇修补关系，李隆基尽管恨他大修荆王府，但最终也让了一步，几次召他到成都觐见，但李瑁却担忧蜀王李璬之事重演，他便不是生病就是公务繁忙，找种种借口推脱，日积月累，怨恨一天天积累在李隆基的心中，使他对李瑁深为恨之。


    
李瑁今年不到四十岁，长得玉面英挺，气质雍容，他生在帝王之家，也就天生有了对权力的欲望，他最初封为寿王，他的母亲便是被李隆基曾经最宠爱的妃子武惠妃，李隆基甚至答应过武惠妃，将立李瑁为太子，而李林甫也暗中承诺武惠妃，将极力扶李瑁上位，但随着武惠妃病逝，以及杨玉环事件后，李瑁便渐渐被他父皇冷落了，成为一个闲王，但在节度使危机爆发后，李隆基开始册封亲王到各地主政，李瑁被封到了襄阳，后被李豫改封为荆王。


    
在襄阳终获独立的李瑁终于露出了他对权力的渴望，超额招募军队，私自任命地方官，大兴土地修建王宅，李瑁已经有一点迫不及待了，就算他当不了天下之主，但他也一定当荆襄的帝王。


    
一间布置高雅的房间内，刚刚午睡起来的李瑁坐在桌前，正全神贯注地品尝着侍女给他精心炮制的桂花茶，在一扇白玉屏风后，两名侍妾正为他弹奏着汉江之乐，清风、琴乐、茉莉花香，这一切都令人感到心旷神怡，这是李瑁的习惯，午睡后的半个时辰，必然是他饮茶听乐的时间，雷打不动，就算是此时局势紧张，也难以改变李瑁这个习惯。


    
不过今天李瑁却似乎有点心神不宁，局势的紧张虽然没有改变他的习惯，却改变了他心境，他心中不再悠闲自得。


    
李亨已经出兵二十万大军向荆襄一带开来，而扬州的李璘据说也蠢蠢欲动，很快，他就将面对东西两方的夹攻，这着实令他忧心之极。


    
这时，他若有所感，眼角余光一扫，见一名家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似乎有什么事，此时是他喝茶听乐的时间，从来不敢有人来打扰，但这名家人居然敢露面，说明他有重要之事。


    
“什么事？”李瑁也破天荒地打断了听乐，问了一句。


    
“王爷，哥舒将军来了，在府外等候！”


    
“啊！”李瑁腾地站起来，急声道：“速请哥舒将军进府，不！我亲自出迎。”


    
如果说还有什么人能中断李瑁的喝茶听乐，那非哥舒翰莫属了，现在哥舒翰就是李瑁的救命稻草，是他李瑁这个荆王能不能当下去的关键人物。


    
李瑁亲自迎出了府外，王府大门外，哥舒翰牵着马，十几名亲兵站在身后，他的五百人都暂时驻在两里外的一座军营内休息。


    
哥舒翰一路风尘仆仆，他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他原以为在这局势紧张的时刻，李瑁也会在军营内，但没想到李瑁居然还在王府中，这让他心中着实有些恼火。


    
大敌当前，李瑁若在军营内，就能给将士们带来信心，能提高士气，让手下将士觉得荆王是在和他们一起面对战争的危机，这个时候了，李瑁却还居然呆在王府中享受……


    
这让哥舒翰对他充满了失望，毕竟是皇家子弟、天之骄子，天生就娇气了一点。


    
这时，王府大门敞开，只听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群，李瑁在数十名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卑职参见荆王殿下！”


    
哥舒翰快步上前，单膝要给李瑁跪下，却被李瑁一把扶住，责怪他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哥舒将军不必对我多礼！”


    
“卑职行的是军礼，已经习惯了。”


    
“唉！现在局势紧张，军礼也免了，哥舒将军快随本王进府。”


    
哥舒翰听他提到了局势紧张，心中稍稍宽慰一点，至少他还不算太过于沉溺享乐，便点点头道：“卑职确实要和殿下商量军务。”


    
两人走进府中，李瑁请哥舒翰坐下，又命一名美貌的侍妾给哥舒翰上茶，李瑁为招揽哥舒翰，确实下了本钱，他有五个心爱的侍妾，其中两个送给了哥舒翰，这一个上茶的侍妾叫如意，是李瑁的房中宝贝，这次让她出来上茶，就有意送给哥舒翰了，好让哥舒翰为他卖命。


    
但今天哥舒翰心中有事，他无心女人，对上茶的美貌侍妾竟视而不见，李瑁见哥舒翰目光凝重，他心中暗暗吃惊，便对侍妾挥了挥手，命她下去。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瑁便低声问道：“哥舒将军，真的情况不妙吗？”


    
哥舒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在路上得到消息，这次李亨派出的二十万大军中，有十万剑南老军，这些老军都是从前的关中府兵，参与过与南诏大战，也和吐蕃军几次作战，我听说他们的作战能力，非常强劲，是高仙芝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军。”


    
李瑁眉头一皱道：“可是我们的军队也训练多年，难道就一点都比不上剑南军吗？”


    
“殿下，军队的战斗力不仅仅是训练，训练只是很少一部分，关键是实战，安西为什么如此强悍，就是因为他们在实战练出来的，经过大战的磨砺，一名士兵训练千日，可当他见到人头被砍断时，他一样难以承受，我们的士兵就是没有实战经验啊！”


    
哥舒翰心中有数，尽管荆襄军也有近二十万大军，但这二十万大军的战斗力确实不如高仙芝的剑南军，真的大战起来，荆襄军有七成的可能要落败。


    
李瑁也明白哥舒翰所指，但他也没有办法，战斗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提高，现在关键如何应对当前的危局，他沉吟片刻便问道：“我也知道局势紧张，哥舒将军可有对策吗？”


    
“有！”哥舒翰点了点头。


    
李瑁精神大振，急忙道：“哥舒将军有何妙策？快说！”


    
哥舒翰犹豫了一下，虽然不太好开口，但形势危急，他也只好一咬牙道：“殿下，要想应对此次危局，其实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公开向北唐皇帝效忠！”


    
“什么？这怎么可以！”


    
李瑁又惊又怒，要他向那个两岁的小侄孙效忠，打死他也不干。


    
“殿下息怒，听我一言。”


    
哥舒翰也知道李瑁难以接受，但有些话他不得不说，“殿下也应该知道，现天下南北对峙，要么是北唐要么是南唐，天下人没有第三个选择，除非殿下想自立称帝，否则殿下最后还得面对现实，不是向南唐称臣，就是向北唐俯首，我想，殿下应该不会向李亨投降吧！”


    
说到这里，哥舒翰的瞳孔渐渐收缩成一条线，眯着眼盯住了李瑁，他本来就有点怀疑李瑁会投降李亨，如果是那样，李亨肯定会要自己的人头作为接受投降的条件，那李瑁会不会杀自己向李亨献降呢？答案是肯定会，李隆基的儿子都和他一样，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


    
所以哥舒翰提这个建议，既是为了解眼前之危，同时也是为了试探李瑁，这时李瑁忽然明白了哥舒翰的担心，他不由干笑一声道：“哥舒将军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投降李亨，若投降他，我早就是承认他，会等到今天吗？多虑了！真是多虑了！”


    
哥舒翰听出李瑁有点言不由衷，只得叹了口气道：“殿下，其实承认北唐也未必是当真，主要是我们要得到李庆安军队的支援，如果李庆安肯援助我们一把，那这次危机就迎刃而解，但要李庆安援助我们，我们就得向北唐称臣，这是关键。”


    
李瑁沉思了片刻，道：“可是我担心李庆安会趁机吞了我们。”


    
“不！不会！”


    
哥舒翰断然否认道：“我与李庆安交往多年，对他知之甚深，此人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他本来就兵力不足，若吞并我们，就更分散他的力量，将面临与李亨及安禄山两线作战的困局，他会得不偿失，他肯定不会吞并我们，再说，他没有五万以上的军队，也难以吞并我们，这一点殿下请放心，卑职愿以人头担保。”


    
李瑁背着手慢慢走了几步，他开始认真地考虑哥舒翰的建议了，其实李瑁谁也不想投降，他只想保持现状，最好他能在南北朝廷之间左右逢源，利用他们的矛盾，捞取最大的利益。


    
沉思了片刻，他对哥舒翰道：“我可以向北唐称臣，但我不想公开，可以私下表态，但我更希望能和李庆安秘密接触，答应他某些条件，来换取他的出兵，哥舒将军，不知这个方案如何？”


    
哥舒翰知道李瑁始终没有诚意，他无可奈何，只得道：“好吧！我派心腹去和李庆安接触，看他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那一切就有劳哥舒将军了。”


    
……


    
郑州河阴县，这里是李庆安的主力大营所在，这天上午，三名骑兵从南面飞驰而来，他们皆是长途跋涉，显得风尘仆仆，他们刚到李庆安大营外一里处，一队营外巡逻骑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是何人？为何要擅闯大营！”


    
一名为首的骑兵连忙拱手施礼道：“我们是从襄阳，受哥舒将军的派遣，给赵王殿下送一封亲笔信。”


    
“信在哪里？”


    
骑兵取出信道：“信在此处！”


    
巡哨校尉一摆手令道：“搜查全身，除信之外，其余物品一概不得带入！”


    
十几名士兵上前，将三名骑兵细细搜了一遍，将他们的兵器和随身都一概装入暂存袋中，校尉这才领着他们向大营而去。


    
此时，李庆安刚从洛阳返回，他专门回洛阳听取了裴谞关于限田令的推进情报报告，此时都畿道的限田在裴谞的主持下已经全面展开，这其实就是没收南唐权贵的土地，重新进行均田，重复着李豫在关中所做过的事情。


    
李庆安对此事看得极重，这也是他主张和安禄山军对峙的主要原因，他需要时间在中原推动土地改革，收买中原的人心，否则一旦战争在中原地区铺开，中原被战争摧残不说，他的限田也无法再推行下去。


    
均田制是大唐前期繁盛的基础，他如果想要中兴大唐，就必须对土地进行攻坚，在一定程度上恢复唐初的均田制，然后大力发展商贸来引导唐朝资本的流向，而不再是兼并土地。


    
但这只是远景，李庆安首先面对的是大唐的统一，此时，李庆安正在帅帐内听取刚才巴蜀回来的韦青平的汇报。


    
韦青平心中十分惭愧，他的任务没有能够完成，杨国忠和李琬的行动最终功亏一篑，杨家几近被灭族，李琬也被抄斩。


    
“卑职也再三劝杨国忠不要再经第三人，直接举兵围困南明宫，那杨国忠也答应了，但卑职却没想到，他们还是找鱼朝恩来行事，最后却被鱼朝恩告发，这是卑职的失职，请大将军处罚！”


    
李庆安摇摇头道：“此事我也知晓了，这是天意，上天注定李隆基要死在鱼朝恩手中，也注定杨国忠要给李隆基陪葬，和先生无关，先生已经尽力了，而且先生能逃过此劫，这才是最万幸的事情。”


    
韦青平叹了口气道：“唉！不能为大将军办成事情，卑职总归是羞愧难当，还请大将军给于卑职一定的处罚，以明军纪！”


    
李庆安想了想道：“这样吧！先生替我去洛阳，替我监督洛阳的限田，但先生要在暗处，从田间地头收集民众的意见和举报，随时向我汇报！”


    
“卑职明白了，这就去洛阳办好此事！”


    
就在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道：“禀报大将军，巡哨截住三人，说是哥舒翰派来给大将军送信的心腹，有哥舒翰的亲笔信。”


    
“哥舒翰？”


    
李庆安微微一怔，他随即一转念，忽然明白过来，他昨天才收到襄阳的密报，一定是为那件事情了。


    
他便笑道：“带他们进来！”


    
这时，他见韦青平要走，便笑着叫住了他，“先生不妨暂留片刻，此事恐怕也和成都有关，先生可帮我参详一二。”


    
……

第551章 偷袭陈留


    
片刻，亲兵将送信的哥舒翰心腹领了进来，他单膝跪下，给李庆安抱拳施礼道：“卑职被哥舒将军所派，参见赵王殿下！”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一路辛苦了，请起身！”


    
“谢赵王殿下！”


    
哥舒翰心腹站起身，将一封信递给了李庆安：“这是我家将军给殿下的亲笔信。”


    
一名亲兵接过信，呈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拆开信，他略略看了一遍，又问送信人道：“哥舒将军还有口信吗？”


    
“回禀殿下，哥舒将军说，若李亨攻占荆襄会形成与安禄山夹攻中原的态势，请大将军考虑！”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庆安又吩咐亲兵道：“带他们下去休息，不可怠慢了！”


    
亲兵将送信人带走了，这时，李庆安将哥舒翰的信递给了韦青平，“先生看一看！”


    
韦青平接过信看了一遍，他眉头一皱道：“李瑁愿意以三十万石粮食换取我们出兵，他哪有这么多粮食？”


    
“他有！”


    
李庆安非常了解荆襄的情况，笑道：“说起来李瑁统领荆襄确实占了大便宜，前几年漕渠堵塞，朝廷便有意走长江转汉水漕运，大量的江淮的钱粮转运荆襄，但汉水的河道尚未完全疏通，便将钱粮暂时屯放在襄阳，结果全部便宜了李瑁，否则他哪有钱粮又是修王府、又是大规模招兵，现在又想拿出三十万石给我，先生觉得这个买卖如何，可以达成交易吗？”


    
韦青平沉吟片刻道：“大将军，我觉得李亨出兵讨荆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哦？”李庆安饶有兴致笑道：“先生说说看，我倒很想听一听。”


    
韦青平叹了口气道：“大将军是否知道，李琬和杨国忠最后怎么功亏一篑？”


    
“我看过你的情报，是李隆基密令高仙芝连夜抓捕，对吧！”


    
“这就是事情的关键了，明明李琬已经夺取了高仙芝的军权，高仙芝已经退闲在家，那高仙芝又怎么能领兵抓捕？那天晚上，李琬也用金牌去城外大营紧急调兵，但没有军队来接应，一个士兵都没有来，李琬绝望中被杀。”


    
李庆安有些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军权实际上还是掌握在高仙芝的手中？”


    
“一点没错，剑南军掌握实权的大将席元庆、赵崇玼、贾崇瓘等等都是高仙芝从安西带来的心腹将领，他虽指挥权被李琬夺走，但实际上仍然控制着军队，他只要振臂一呼，这些大将都会听从他的指挥，这一点李隆基明白，李亨也一样地清楚。”


    
“我明白了！”


    
李庆安恍然大悟地笑道：“所以李亨出兵襄阳名为征东，实际上是夺高仙芝的军权，对吧！”


    
韦青平笑着点点头道：“属下认为应该是这样，军权不在自己手中，李亨这个皇位就坐得不牢，他怎肯把军权放在高仙芝手中，所以这次出兵，李系为主帅，高仙芝为副将，再加个鱼朝恩监军，情况就有点微妙了，我没猜错的话，李系会一个一个除掉高仙芝的心腹，而且有高仙芝同时下令，那些将领不服也不行。”


    
说到这里，韦青平走到地图前，指着剑南大军的进军路线道：“大将军请看，剑南军从夔州出蜀，我估计他们会在荆州一带长期停留，名义上等李璘的军队，但实际上就是在清洗高仙芝的心腹，至于是否和荆襄军一战，我觉得倒不是李亨考虑的重点了。”


    
韦青平的分析让李庆安陷入了沉思，他背着手在大帐内踱步，南方的局势确实很复杂，他出兵荆襄利有，弊同样也有，关键是孰重孰轻，正如哥舒翰的口信，他也不希望李亨过早统一南方，他现在在集中精力对付安禄山，可不想腹背受敌，但同时，李瑁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屯五万军队在南阳，对都畿道虎视眈眈，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机会，如果李亨退兵，而自己又和安禄山激战，就保不住李瑁不会趁机对都畿道下手。


    
“大将军，属下以为让南方保持一种对峙局面，对我们利大于弊。”一边的韦青平小声道。


    
李庆安点了点头，韦青平说得没错，有李亨牵制住李瑁，谅李瑁也不敢进攻都畿道，让南方保持一种战略平衡，这才符合他的最大利益。


    
想到这，李庆安便笑道：“我决定给哥舒翰一个面子，出兵相助，不过也无须真的前往荆襄，只做一种势，便足矣！”


    
……


    
两天后，李庆安的命令送到了陈留，此时的陈留有李光弼的两万大军驻扎在这里，陈留也就是今天的开封，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对南可遏制江淮之军北上，对北则可防御河北之军南下，也是汴河漕运的重要中转站。


    
这里原是许叔翼的大本营，但许叔翼为了集中兵力和李庆安对抗，同时也为了得到安禄山的支援，他便放弃了陈留，将军队集中在了滑州一线，陈留重地便被李光弼轻松占领。


    
李庆安的命令抵达陈留当天，李光弼便奉命出兵了，他亲率一万骑兵，配备双马，如一把锐利的长刀，越过宋州，直插数百里外的徐州，两天后，李光弼的骑兵占领了徐州，但他马不停蹄，又继续南下，直扑泗州，仅仅过了一天，安西军的前锋军：三千精锐骑兵便杀到了淮阴县。


    
三天，安西骑兵仅仅只用了三天，便千里奔袭，从陈留杀到了淮阴，只距离扬州不足三百里，安西军的霹雳之威震惊了江淮。


    
一封封求救信如雪片般地向扬州飞去，扬州江淮军大营内已是一片混乱，吴王李璘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本来他已经准备再次出兵荆襄，配合南唐军队剿灭李瑁的军队，而现在，安西军兵压淮阴，攻到他扬州只需一天的时间。


    
李璘不仅不敢再出兵荆州了，而且还用飞鸽传书的方式，火速向荆州的剑南军求援，另一方面，李璘又令长江的渡船准备，一旦安西军攻到扬州，他就立刻撤到长江，乘船逃过大江。


    
但安西军占领淮阴后，便没有再继续南下，而是虎视扬州，引箭不发。


    
这就是李庆安的势，势的意思是一种力量，一种趋势，而在这里，它不仅是一种力量的展示，而且还是一种威胁、一种警告，杀到淮阴的安西军仅仅只有三千骑兵，但这种战势便冻结住了李璘的十万大军，也冻结住了李亨东取荆襄的计划。


    
就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整个南方的战局陷入了一种俨如严冬般的僵持。


    
……


    
但就像再萧瑟的冬天也有不畏严冬的觅食动物一样，尽管安西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江淮，但还是有人忍不住打起了安西军的主意。


    
这个人便是许叔翼，他率七万军龟缩在滑州靠近黄河的狭窄地带中，不敢南下，也不敢东退，但安西军也不攻打他，只在郑州和他对峙，已经过去二十几天，安西军始终没有发动战争的迹象。


    
僵持的时间过久，许叔翼对安西军的惧怕也一点点淡化了，他心中便有了一种出界的念头，有了一种试探安西军的想法，而恰好此时，李光弼率一万骑兵南下，陈留只剩下一万守军，显得有些力量单薄了，许叔翼便发现了打破僵局的机会，如果他进攻陈留，那李庆安必然会分兵来救，这样便给河北岸的安禄山军创造机会，可以实现原本的计划了。


    
其实许叔翼的担心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他认为安西军之所以迟迟不打滑州，就是在等安禄山最后退军后，然后再收拾自己，所以他也想趁安禄山军还在卫州之时引发战争，就是在这种强烈念头的驱使下，许叔翼亲率三万军，向陈留发动了闪电进攻……


    
唐朝的黄河还没有夺淮改道，汴州境内并没有大河，只有无数条中小河流，河网密布、土地肥沃，使汴州成为河南道最富饶的粮食产区，随处是大片良田，一眼望不见边际，大片良田之中坐落着一处处村落和城镇，还有蜿蜒的河流和大片森林。


    
入夜，一支骑兵大队在宽阔的官道上向北疾驶，这是一万安西骑兵，浩浩荡荡，如奔腾的铁流向北行军而去。


    
这支安西骑兵便是留守陈留的安西军，李光弼南下后，由大将李晟率领，李晟也是随李光弼一起从陇右返回，在剿灭吐蕃后，李晟也没有必要久留陇右了，李光弼看重他，便将他一起带回了中原。


    
对情报的重视和战争趋势的分析是作为一个名将的基本条件，李晟之所以是中唐名将之一，就在于他缜密的思维和对局势的准确判断，以及他极为善于使用奇兵。


    
随着李光弼率军南下，陈留只剩下一万人，李晟的心中便对许叔翼生出了警惕，他也敏锐地判断出，许叔翼很可能会偷袭陈留，为此他派出了近百名斥候赶赴滑州，盯住了许叔翼的一举一动，几乎就在许叔翼率三万军南下偷袭陈留之际，李晟便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情报。


    
他当即发鸽信向李庆安请示，李庆安只发回一个字：战！


    
李晟信心百倍，一般人都会认为安西军会死守陈留城，以坚固高大的城墙为依托，然后派人向不远处的郑州安西军主力求援，这才是正常而稳妥的做法，而李晟却立刻做出决定，不守陈留，而是主动出击，以骑兵的犀利来击溃许叔翼的偷袭，这无疑是一个极为大胆且冒险的举动。


    
安西军的行军速度极快，仅一天的时间，大军便抵达了汴州北面的封丘县，这时天已经黑了，眼看要进入滑州地界，李晟便下令放慢速度，等待斥候的消息。


    
这时，一名斥候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他飞奔到李晟面前，勒住战马，抱拳施礼道：“禀报李将军，许叔翼的军队已在五十里外！”


    
李晟微微一惊，许叔翼的军队来得这么快吗？只有五十里，那许叔翼也应该发现自己了，他略一沉思便问道：“你们可遭遇到许叔翼的斥候？”


    
“遭遇到了一支斥候小队，我们发生了激战，对方十人被杀死八人，一人重伤，但还是有一人负伤逃跑了，卑职等无能！请将军处罚。”


    
李晟摆了摆手，这没有什么处罚的必要，对方也不是傻子，也不会只派出一队斥候，这种平原地区不像山区，很难隐蔽，他的一万大军行军，一般都逃不过对方探子的侦查。


    
他抬头向四周望去，这一带地势低缓，良田广阔，一条河渠由南向北流去，和南面相比，封丘县的森林不是很茂密，难以隐藏，但土地平坦，极利于骑兵作战。


    
李晟知道，一场恶战将不可避免，他立刻命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原地备战！”


    
一万安西军纷纷下马，他们给战马喂水喂干草，让战马尽量保持体力，同时检查弓弩长矛等随身武器，这是安西多年战争所形成的战争素质，不需要人刻意安排指令，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很多人都盘腿坐下闭目养神，在大战中，保持充分的体力才是获得胜利的根本条件。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一个时辰后，斥候兵再一次前来禀报，“李将军，许叔翼的三万军已经到十里之外，正加快速度，向我们这边疾奔而来。”


    
李晟不由冷笑一声，看来许叔翼确实是发现他们了，而且是邀功心切，一心想把他们歼灭，来得好啊！


    
李晟立刻低声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准备战斗！”


    
经过一个时辰的休整，安西军又变得生龙活虎了，他们纷纷翻身上马，箭上弩、刀出鞘，圆盾挺举，长矛锐利，一种对大战的渴望在每个士兵眼中闪动。


    
他们仿佛变成了职业的军人，战争就是他们的盛宴，杀人就是他们的珍馐美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这种令人激动的月光盛宴了。


    
清冷的月光下，远方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了小小的黑点，黑点越来越近，又形成了一排长长的黑线，正铺天盖地向这边杀来！


    
他们来了，安西军就俨如发现了猎物的豹子，杀气开始在他们身上迸发，这种杀气如核武爆发，强烈的冲击波向四面扩散。


    
李晟的瞳孔收缩成了一线，他一字一句地下令道：“准备冲击，以人头论功！”

第552章 激战任丘


    
许叔翼虽然胸中有些才学，但他毕竟是文官，没有半点实战经验，他关于军事方面的知识都来自于书中，比如一鼓作气，他已经得到了安西军就在前方的情报，这时他激动万分，就害怕士气衰竭，要一鼓作气击溃安西军，他认为自己有三万军，而对方只有一万，只要气势高昂，他就能将安西军聚而歼之。


    
他却不知道，在战争中最重要的不仅仅是士气，还有体力，在长时间的大战中，体力就是最后决定胜负的关键，他率军从滑州长途奔袭而来，整整一天都没有休息，尤其最后五十里，当他听说安西军就在前方时，他更加下令加快速度，并许诺士兵，击败安西军，人皆重赏。


    
士气虽然被拉起来了，但士兵的体力却被急剧透支，这一点，许叔翼却没有意识到，此时他的关注力却盯着前方，前方，他也看见了一支黑压压的万人骑兵静静地排列在官道上，凄冷的月光下，仿佛一群恶狼在等待着猎物的到来，那种杀气滔天的气势让许叔翼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心中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发慌。


    
这时，他忍不住回头向自己的军队望去，他的三万军队也同样的铺天盖地，看起来也似乎具有一种排山倒海的力量，这使得许叔翼微微放心下来。


    
此时他的军队已经放慢了脚步，这时他的一名亲兵惊叫道：“使君快看！安西军发动了。”


    
许叔翼急忙向远处看去，安西果然发动了，如平地一声闷雷，地面上忽然微微颤抖起来，只见安西军如汹涌澎湃的洪水，又像月光中的幽灵，从五里外向这边杀来。


    
许叔翼吓得手忙脚乱，他颤抖着声音大喊道：“不准慌乱！准备战斗。”


    
这时他手下的士兵们纷纷向后退，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了恐惧的目光，这可是安西军啊！当安西军的威名已经深入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时，那种油然而生的惧意便会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兄弟们不要慌乱，许将军有令，杀一个安西军士兵，赏五十贯！”


    
这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大将，身材魁梧，面色漆黑，长满了一蓬大胡子，他叫余聚渊，原本是统帅三万关中军的主将，李亨将三万关中军交给了许叔翼，余聚渊也跟着到了河南，关中军被改名为汴滑军，他也被许叔翼夺走军权，若不是怕李亨追责，许叔翼早就将他杀了，余聚渊虽然逃得一命，却被彻底架空，无兵无职，成了一个闲人，这次许叔翼偷袭陈留，却怕他在滑州生事，便将他也带在身边。


    
此时，余聚渊见形势危急，而许叔翼不会指挥战斗，他便挺身而出了，余聚渊纵马在军队奔跑，他声如洪钟，嗡嗡地传到每个士兵的耳中。


    
“弓手上前，准备放箭，骑兵在后，准备出击，长枪兵列队！”


    
这些士兵大多是关中军，都受过他的指挥，在短暂的慌乱后，便开始本能地按照他的指挥列阵，五千弓兵站出队列，张弓搭箭，箭头向上微斜，瞄准了万马奔腾而来的安西军。


    
而六千骑兵也整装待发，勒住战马缰绳，马蹄不断地敲打着地面，最多的是一万八千枪兵，他们六千人一个方阵，严阵以待。


    
大战即将展开……


    
一万安西骑兵分为三队，仿佛三支锐利的长矛，直刺许叔翼的汴滑军，安西军的装备极为精良，清一色的明光铠甲，每一名骑兵都配备着大宛战马，横刀、弓箭、长矛，连他们手执的盾牌都是轻钢打造，外面裹着两层厚厚的牛皮。


    
尽管许叔翼军的人数三倍于他们，但安西军仍旧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主动出击，骑兵的威力就在于冲击，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锐利冲破敌军的防线，撕开他们的阵脚。


    
冲击时遭遇的箭雨将免不了牺牲，但牺牲战场是战士的归宿，安西军将士毫无畏惧，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向敌军大队冲杀而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二十步……


    
安西军已经冲到了汴滑军的射距内，余聚渊的目光紧紧盯着安西军，紧咬着嘴唇，他很清楚安西军的铠甲和盾牌都不是中原唐军能比，极为坚固，一百步虽然已经射距，但毕竟还是太长了一点，箭很难射透对方的防具，只有当他们冲进七十内时，才是最佳的射程，否则以唐军的马速，他们会来不及在五十步外搭箭，五十步内就算再射一轮箭，那也会同样意味着弓兵的重大伤亡。


    
余聚渊克制住了下令的冲动，但许叔翼急得疯狂地大吼起来：“快放箭！放箭！”


    
余聚渊急忙回头喊道：“使君，现在不能放箭！”


    
“混蛋！”许叔翼用剑指着他大骂道：“我几时命你掌军？你再多言，我斩了你！”


    
余聚渊恨地一咬牙，不再理会他，许叔翼再度下令道：“放箭，违令者斩！”


    
放箭的鼓声敲响了，军令如山，汴滑军的弓兵纷纷放箭，一时间五千支箭如一片月光下的乌云，遮住了月光，向百步外的安西军笼罩而去。


    
箭是射向奔在最前面的安西军左军，此时三千安西军骑兵同时举起了圆盾，伏身在战马脖颈之后，他们的圆盾更多是保护战马。


    
只见一片‘咔！咔！’的声响，箭如密雨，射进了安西军骑兵群中，正如余聚渊的判断，百步外，箭雨几乎就射不透安西军的轻钢盾牌，也同样很难射穿明光铠甲，但安西军的铠甲尽管坚厚无比，但还是有百余名士兵被射中，滚翻下马，或者战马被射中，扑倒在地，将士兵掀翻出去，被战马踩踏而死……


    
当汴滑军的弓兵射完第一轮，安西军的骑兵已经冲到六十步外，这时，许叔翼依然意识不到危险已到，他依然再度大喊道：“擂鼓，再射！”


    
“不能再射了！”


    
余聚渊急得大吼道：“弓兵速后退，骑兵上前迎战！”


    
这一次，余聚渊不再理会许叔翼那刀子一样的眼光，他冲上弓兵阵，对士兵们大喊道：“兄弟们速速后退！”


    
但这时，射箭的鼓声再度敲响，一个命令后退，一个命令放箭，令士兵们无从适从，靠余聚渊近一点的士兵开始向后退，但离他较远的弓兵却听不见依然张弓搭箭，向安西军射去，这一轮虽然有不少士兵放弃，但依然有三千多支箭射出，安西军已经冲到四十步外了，箭矢力道强劲，射透了铠甲，给安西军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只见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一片人仰马翻，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血光四溅，阵脚出现了混乱。


    
许叔翼得意地仰天哈哈大笑，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的低沉的号角声，在月光下回荡，这是安西军主将李晟亲自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刚刚出现混乱的左军，立刻稳住了阵脚，俨如一片横扫大陆的龙卷风，凌厉无比地向汴滑弓兵席卷而去。


    
三十步的距离对别的骑兵或许还有片刻时间，但对拥有天下最优秀战马的安西军却是一眨眼的时间，弓兵们这才发现安西军的速度异乎寻常的快，很多人都惊恐得大喊起来，许叔翼吓得脸色惨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愚蠢无比的错误，弓步撤退来不及了。


    
左翼的两千五百余骑兵俨如最猛烈的暴风骤雨，刹那间冲进了弓兵阵，横刀劈出、人头斜飞，长矛刺出，穿心而过，霎时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安西军摧枯拉朽般的残酷杀戮，将弓兵吓得四散奔逃，而此时，安西军右翼也杀到了，他们和左翼军俨如两把尖刀，一左一右，将弓兵绞杀得血流成河。


    
许叔翼惊得目瞪口呆，也忘记了下令骑兵出击，就在这时，汴滑军的部分骑兵队却主动出击了，没有接到军令，只见余聚渊一马当先，率领两千骑兵向安西左翼迎战而去，余聚渊心中比谁都着急，弓兵队的失利必将对整个战役造成严重冲击，尤其夜战，他看得出安西骑兵非常适应夜战，在夜战上必然是经过千锤百炼，而他们的军队人数虽多，却基本上没有夜战的经验，一个极强的战斗力和极为丰富地夜战能力便足以抵消他们的军队优势。


    
如果再不遏制住安西军势如破竹的气势，他们这一战必将惨败无疑，尽管余聚渊知道许叔翼事后不会放过他，但为了保全弟兄们的生命，他也只好豁出去了。


    
余聚渊舞动着长矛，大吼着率领两千骑兵敌住了安西军的左翼骑兵，这时其他骑兵队的将领才如梦方醒，也不再等候鼓声军令，下令各自的军队冲上去敌住了安西军骑兵。


    
六千骑兵对六千骑兵，黄尘滚滚，夜色惨淡，只见人影晃动，战马如走马灯一般疾转，喊杀声震天……


    
许叔翼目光阴冷地盯着余聚渊，他紧紧捏住剑柄，目光中充满了杀机。


    
在数百步外，李晟手握横刀，注视着前方的鏖战，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使他大理石一般坚硬的脸颊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清辉，这种清辉更显示出他眼中的冷酷和无情。


    
在他身后，四千骑兵列成了方阵，队伍整齐划一，李晟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他在冲击过程中发现了敌军的阵势，弓兵、骑兵、枪兵依次排列，他临机改变作战策略，停住了四千中军骑兵的冲击，这四千骑兵他要用来对付敌人的近两万枪兵。


    
此时，李晟锐利的目光已经看出了敌军的弱点，那就是指挥不力，敌人弓兵混乱不堪，就在于他们调度出了问题，而他们的骑兵竟然没有军令便出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存在着两个指挥。


    
李晟的目光眯成了一条缝，他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和许叔翼作对，但战场上尘土飞扬，只看见一片黑影在鏖战，看不出究竟，这时，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悄悄吩咐了一名将领，将领趁夜色掩护，悄悄地带领一千人离开了。


    
李晟忽然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左右翼骑兵撤退！”


    
‘呜——呜！’


    
撤军的号角声吹响了，左右翼骑兵立刻转换成撤退作战，边打边撤，俨如海浪退潮，霎时间，便撤退得干干净净，许叔翼见状大喜，他立刻下令道：“全军追击，彻底击溃安西军！”


    
余聚渊却急得大吼，“不准追击！不准追击！”


    
他看得很清楚，安西军根本不是败退，他们明明占据上风，却突然撤走，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且对方还有一支四千骑兵没有投入，这怎么可能是败退，尽管余聚渊也不明白对方为何撤下去，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追之必败，如果追赶，他们的骑兵和步兵就会分开，会被对方分割歼灭。


    
余聚渊率领骑兵和安西军鏖战，已经在军中建立了威信，相反，许叔翼命弓兵不撤退，使弓兵损失惨重，几近全军覆没，骑兵将领们都心中明白，安西军是占据了上风才撤走，如此，怎么能追赶。


    
进军追击的鼓声在一遍遍敲响，但骑兵队却一个人都没有动，全部都听从了余聚渊的指挥。


    
这时，余聚渊忽然发现，在正在撤退的安西军以西的三里之外又来了一支骑兵队，旌旗招展，似乎有数千人之多。


    
他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这安西军的援军到了，这一万安西军已经让他们不敌，现在再来援军，他们将必败无疑。


    
余聚渊心中焦急，他调转马头，奔到许叔翼面前，拱手急道：“使君，敌军援军已到，我们再不撤军，必将大败！”


    
许叔翼此时已经恨他入骨，心中恨不得一口将他吞了，现在又听他让自己撤军，这使许叔翼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向两边亲兵施了一个眼色，数十名亲兵一拥而上，将余聚渊从马上拉下，按到在地。


    
许叔翼指着他大骂道：“恶贼竟敢动摇我军心，来人，给我斩了！”


    
“使君，你不能杀我！”


    
余聚渊拼命挣扎，但他哪里挣得过几十人的手，几十人按住他，两人揪住他的头发向前扯，露出脖子，他没有亲兵救助，只听一声惨叫，余聚渊的人头被一刀剁掉。


    
汴滑军中一片安静，数千人眼睁睁地看着余聚渊被杀，许多人都目不忍睹，扭头过去。


    
许叔翼心中愤怒依然难以平熄，他恨声下令道：“用他人头做鼓槌，给我擂鼓出击！”


    
“咚！咚！咚！”令人心悸的鼓声再度敲响，这一次没有了余聚渊的阻拦，军令开始变得比山还重，骑兵们万分无奈，只得一声呐喊，催动战马，向安西军衔尾追去，后面的枪兵也跟着追赶了，但他们是步兵，速度远远赶不上骑兵，片刻之后，两军被拉开了五六里路之遥。


    
这时，安西军停住了撤军，李晟一马当先，面带冷笑地注视着追来的骑兵，他知道，应该是会打仗的那个人被干掉了。


    
“全军准备！再一次冲击。”


    
他抽出战刀，高高举起，厉声高喊道：“让尝一尝安西军的骑兵！杀！”


    
“杀！”


    
安西骑兵再一次发动了，这一次，他们不再有半分犹豫，沛然的杀气冲天而起，一万骑兵如排山倒海之势，向被惊呆了的五千敌骑凌厉杀去。


    
……


    
发生在庆平元年九月的一场夜战，李晟率一万骑兵大败许叔翼三万汴滑军，三万军队被斩杀大半，一万八千人被斩首，降卒近一万，许叔翼率不到两千余人拼死逃回了滑州，而安西军的伤亡不足千人。

第553章 河北大迁（上）


    
任丘之战虽然以许叔翼的惨败而告终，但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举国轰动，很多人都不知道曾发生了这次战役，甚至连安禄山都不知道，一方面作为战败者，许叔翼颜面尽失，他将此事深埋，不肯告诉任何人，另一方面，战胜安西军也保持沉默，他们也没有任何宣扬，更由于此战是在深夜发生，当地的村民也都不知晓，于是，此事就像一个沉入海底的秤砣，无声无息。


    
时间渐渐到了九月，天高气爽，大唐的秋天到来了，从入秋后，河北道的一些州县便开始不安份起来。


    
这天中午，在相州安阳县县衙前的告示栏里贴出了一份布告，布告刚贴出没多久，便有上百名行人围拢上来，一般秋天贴出的布告大多是秋后处斩的死刑犯名单，各州县会在夏天时将死刑复核报给朝廷刑部，刑部会在初秋时批回，然后张榜公布，待秋后处斩。


    
这是一个完整的流程，所以这时候贴出的布告格外引人关注，很快，人越聚越多，但识字的人却不多，有读书者开始揄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接朝廷旨意，陇右、关内大量土地空虚，欲从河北招募三十万民户到关内陇右定居，每户可给良田三十亩，头年免税，连续耕种满三年，良田可转为永业田，朝廷可提供迁移米粮、迁移房屋，足户迁入者可奖耕牛一头，逃户者一概重建户籍，有意者可在当地官府报名，名额满即截止……’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这怎么可能，朝廷居然给大家分田了，一名中年男子尤其感到震惊，他就在读布告者身旁，听得清清楚楚，这名男子叫高富贵，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世世代代祖居相州，这份布告使他心中掀起了狂涛骇浪。


    
这时，他身后忽然有人大喊道：“我猜对了吧！这两天肯定会有通告，今天就出来了。”


    
众人一起回头望去，只见是一名年轻货郎在说话，他旁边放着一副货担，正用草帽扇汗，货郎见众人都向他望去，不由脸一红，挑起担子要走，高富贵认识他，和他是同村之人，他便连忙问道：“乔五郎，你怎么知道？”


    
货郎见是熟人，便笑道：“富贵不知道，我刚才别处过来，汤阴县和尧城县都贴出来了，听说所有的河北道州县都有这样的布告，我就在路上琢磨，咱们安阳县是相州第一大县，又是州治，应该比别的州县早出来，不料它今天才贴出来。”


    
货郎的证实使众人的议论再一次沸腾起来，有人质疑道：“关内道和陇右怎么会有这么多土地，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空地了，怕是在骗人吧！”


    
质疑声刚落，立刻有人‘嗤！’的冷笑一声道：“迁移汉民三十万户去了安西，又严打权贵兼并土地，当然会有土地多出来，你以为河北道也能像人家那边一样限田？”


    
“嘘！”有人嘘了一声，“别乱说话！当心有人听见。”


    
牢骚者立刻闭嘴了，这时，守在布告栏旁的两名衙役对众人笑道：“朝廷的旨意早就到了，正好我家县令前几天生病，所以耽误了两天，大家有兴趣的可要抓紧时间报名啊！名额有限，别的州县可积极着呢。”


    
听到这句话，很多人都转身赶回家去了，高富贵也挤出人群，挑起担子正要走的货郎对他笑道：“富贵，这可是你的好机会啊！别放过了。”


    
“嗯！”


    
高富贵兴奋地应了一声，也问他道：“你呢？你不感兴趣吗？你们家也没有田地啊！”


    
货郎乔五郎一瞪眼道：“谁说我不感兴趣了，我专程从汤阴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一定要去陇右，反正吐蕃也灭了，那里没有危险了。”


    
“我们一起回村！”


    
“你先回去吧！我把剩下的这点东西卖了，就赶回家。”


    
“那好，五郎，我先回去了。”


    
高富贵心如火烧，打了一声招呼便匆匆往村里赶，高富贵的家在安阳城外十里处的高乔村，顾名思义，主要是高、乔两姓为主，是一座三百户人家的大村庄，村庄周围都是上好良田，安阳河从他们村边流过，灌溉便利，土地肥沃，近百顷土地原本都是他们村的良田，可现在，村中除了还有几户人家有田地外，其他已经全部被安禄山的军队兼并了，变成了军田，分给了军户的家属，或者作为军粮田。


    
这其实是和关中的土地兼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关中是宗室权贵占地，而河北道则是安禄山军队并田，否则他的近五十万大军拿什么养活？


    
高富贵家中原本也有八十亩上好土地，是他祖父留下的永业田，他父亲三十年前病重，卖掉了二十亩地换钱治病，父亲死后，三兄弟分家，剩下田一人二十亩，天宝三年，相州大旱，夏粮和秋粮连续颗粒无收，这时，农户们只得卖地救命，而买主却只有安禄山一人，由于没有竞争对手，安禄山便以极低的价钱收购农民的土地，高富贵家中的最后二十亩地就是那时卖掉的，每亩八百文，而正常年份，市价最少是九贯钱一亩。


    
从此，高富贵就和其他高乔村的农民一样，成了安禄山的佃户，辛苦一整年，只能勉强糊口，今天高富贵是入城买盐，正好看见了移民布告，他也不买盐了，心急如火燎，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村。


    
“富贵回来了？”村口有人向他打招呼笑道。


    
“好事情啊！乔四叔，官府要移民关内和陇右，送三十亩上田！”高富贵边说边跑。


    
有人又撵着他屁股问道：“富贵，真的假的？”


    
“你们自己去县城看看吧！”


    
他一阵风似地向家中奔去，高富贵的家在村子里面，由几间破泥屋组成，带着娘子和一儿一女度日，隔壁是他二弟和三弟的家，情况也基本和他一样，都是给安禄山种田的佃农。


    
他跑到家门口，正好遇到二弟富宏，他便高声嚷道：“二弟，快去把三弟也一起叫来，我有大事和你们商量，事情重大，快去！”


    
他的兄弟富宏愣了一下，他见大哥兴奋异常，激动得满脸发红，便知道是好事了，便转身向三弟家中去了。


    
高富贵冲进自家院子，他的娘子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风风火火跑回来，不由埋怨道：“大郎，你急什么？”


    
她又见丈夫两手空空，不由一皱眉又问道：“你买的盐呢？”


    
“娘子，不要提盐了！”


    
高富贵激动得抱起妻子打转，高兴得哈哈大笑，“我们要时来运转了。”


    
高娘子捶打他的肩膀骂道：“死鬼！快放我下来。”


    
十岁的儿子和八岁的女儿一齐跑到院子欢快地笑道：“爹爹，什么好事呀！”


    
“移民！”


    
“移民？”他娘子愣住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啊！”


    
“不是胡话，真是移民，移民到关内道或者陇右，我们就有自己的土地，我们全家一起过去，官府还给一头耕牛。”


    
高富贵闭上眼睛，幸福得无以伦比，这是他盼望了多年的美梦，现在，美梦要成真了。


    
“大哥，什么好事情？”二弟富宏和三弟富侯走了进来。


    
“你大哥犯病了，居然要移民，哼！你们自己听听吧！”高娘子不满地道。


    
“别听妇人胡说！你们快坐下，听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兄弟三人在院子里坐下，女儿和儿子一边一个依偎在爹爹身旁，而高娘子一边扫地，耳朵却也竖了起来。


    
高富贵便将县城发榜的事情详详细细给两个兄弟讲了一遍，最后道：“这个消息乔五郎也证实了，我正好遇见他，他说别的州县都贴出了同样的布告，我估摸着这件事是真的，一家给三十亩地啊！市价几十贯钱，我们一辈子都买不起，如果全家去还有一头耕牛，我决定移民关内，这个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大郎，再好好商量一下吧！你别这么急。”高娘子忍不住提醒丈夫道。


    
“去！去！去！”高富贵不耐烦地一摆手道：“男人们说话，妇道人家插什么嘴！”


    
高娘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抡起手中的竹扫帚，意思是，你敢骂老娘？


    
“大郎，到屋里去，我有话给你说。”


    
高娘子声音严厉，要不是两个叔子在这里，她早就一扫帚劈头盖脸打去了。


    
高富贵虽然有点惧怕娘子，但当着兄弟的面，这个面子他可丢不起，他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又问兄弟道：“你们觉得如何？”


    
二弟富宏为人比较慎重，他低头想了想道：“大哥，这事虽然听起来很好，但我总觉得官府怎么可能送土地给我们，而且这里面很多事情都没说清楚，比如去关内道的哪里？是南面的泾州、宁州，还是北面的延州、绥州，虽然都同在关内道，但两地完全不同，还有陇右，可别是吐蕃高原啊！”


    
“咳！二哥从小都胆小，若不那边好，咱们再回来不就行了吗？把耕牛一卖，土地一卖，兜里揣着几十贯钱回来，在这里还可以买上十几亩地呢！”


    
说话的是三弟富侯，他的性子比较奸诈，总喜欢想一点歪门邪道。


    
老二富宏却冷笑一声道：“有这么容易？当人家事傻子吗？刚才大哥明明说得很清楚，三年后才能土地归己，能不能卖还是一回事，你以为真的是好事。”


    
“是不是好事，我劝你们三兄弟都走。”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高氏三兄弟纷纷站了起来，来人是他们的一个长辈，是一位年近七十的老人，老人叫高缙，早年曾当过邺县的县丞，是高乔村资历最老，也是最有见识的一个人。


    
高富贵和二弟连忙上前扶住了老人，高富贵问道：“二叔，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听你在村口大喊大叫，正好乔五郎也回来了，我问了他情况，便过来通知你们一声，叫你们女人赶快收拾东西，男人去县衙报名，这可是保命的大事啊！”


    
高家三兄弟顿时愣住了，高富贵结结巴巴道：“二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缙坐了下来，叹口气道：“我好歹当过几年县丞，有些事情看得比你们透一点，我估摸着这不是什么移民，而是朝廷想把你们都转移走。”


    
三兄弟面面相觑，忽然异口同声道：“转移我们做什么？”


    
“你们三个傻瓜，安禄山要造反了，你们都不知道吗？”


    
安禄山要造反的意图，可谓天下人人皆知，高家三兄弟也都知道，但他们绝不会把造反和移民联系起来，还是老二富宏反应快，他问道：“二叔的意思是，朝廷是在保护我们吗？”


    
高缙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吧！若真打起仗来，整个河北道都得遭殃，最可怜就是我们这些平头小民，不知多少人家会妻离子散，哎！”


    
“可是……可是……我们就是安禄山的佃农啊！”高富贵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高缙瞥了他一眼，摇摇头道：“富贵，你平时蛮机灵的，怎么这会儿变傻了？”


    
高娘子也出来了，她牵着儿女，紧张地问道：“二叔，你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安禄山的士兵都是什么人，都是胡人，凶蛮残忍，掠夺成性，他们会管你们是谁的佃户，杀人抢掠，毁村灭县，就像蝗虫一样，所过之地一扫而空，我是知道的，你们三兄弟赶紧走吧！逃到关内或陇右去，那里安全一点，就算是贫瘠土地或者高原，也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好啊！”


    
高娘子吓得脸色惨白，她颤抖着声音催促丈夫道：“大郎，你快去县里报名，我来收拾家，二叔、三叔，你们也一起去。”


    
高富贵呆立了片刻，忽然跳起来大喊道：“去！我这就去！”


    
“大哥，你稍等我一下，我去给娘子说一声！”老三一溜烟地跑了。


    
老二却担忧高缙，问他道：“二叔，你不走吗？”


    
高缙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不走，七十岁的人了，要死也要死在故土，但我希望晚辈们走，我去别人家劝劝，你们快走吧！”


    
老人拄杖，蹒跚着走了，很快，高家三兄弟赶着老二家的马车，向县城飞驰而去，很快，整个高乔村都震动，几乎家家户户都向县城里赶，还有人通知别村的亲戚，消息从高乔村不胫而走，一个传一个，一村传一村，不管是谣言还是真理，总之，引起了安阳县周边的极大恐慌。


    
安阳县的县衙前，早有数千人将整个县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这是最早赶来的一批人，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向这边赶来，不光是农民，很多县里的平民也参与进来，强烈要求迁徙关内道。


    
近百名衙役忙得声嘶力竭，维持秩序，县衙里的其他事情都完全瘫痪了，大堂内，县令、县丞、县尉、主簿，以及各曹吏员，一齐上阵进行登记，尽管如此，众人还是忙得手忙脚乱，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安阳县叫王垍成，华州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弱书生，天宝九年进士，出任安阳县令已经两年，由于身体不好，隔三岔五就要请病假，所以得了一个病县令的绰号。


    
作为一个县令父母官，按理，他的人民大量要迁走，他当然不舒服，但王垍成心里也明白，这是朝廷的统一安排，尽可能地迁走河北民众，将安禄山的造反危害降到最低，甚至包括他，最后也要离开河北，至少他的家人要离开，想通这一点，王垍成也就没有了任何顾忌，走多少人，他都一概登记，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所谓三十万户只是一个说法罢了，走一百万户都没有问题。


    
王垍成登记了一户，感觉有些累了，忍不住习惯性地想请病假，但他见人潮汹涌，衙役们拼命阻拦想涌入大堂的农民，他只得叹了口气，道：“下一个吧！”


    
下一个正是高家三兄弟，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他们兄弟三人虽然急急赶来，却早有上千人在等候了，还是老三有办法，花百文钱买通一个衙役，衙役便将他们领到了前面。


    
高家三兄弟一起走上前，躬身道：“县老爷，我们要登记。”


    
王垍成眉头一皱，“你们是一户人家吗？”


    
“不！不！我们是兄弟三人，三户人家，但希望能迁徙到一个地方。”


    
“嗯！”王垍成点了点头，三兄弟想在一起，他也赞成，便道：“可以在一起，我会特别注明，不过你们要去哪里？关内道还是陇右，这可以先选一选，另外，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三兄弟在路上商量了半天，觉得去陇右有可能会是去高原，陇右虽富裕，但高原可不好，所以他们宁愿去关内道，而且离相州老家也近一点。


    
“回禀老爷，我们是高乔村人，三兄弟，高富贵、富宏、富侯，另外，恳求老爷让我们去关内道！”


    
“可以！”


    
王垍成大笔一挥，将他们登记了，又将三只铁牌递给了他们，“这是你们的迁徙号牌，很重要，一定要收好了，三天后来县衙前看出发通知。”


    
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走到王垍成身边，低声对他说了几句，王垍成惊得跳了起来。


    
“啊！快……快给我更衣！”


    
……

第554章 河北大迁（中）


    
县令王垍成换了官服，带着两名衙役便匆匆赶去县城外，在安阳县以北约十五里处的官道旁，有一座龙泉驿，是往来公人们休息住宿的重要驿站，龙泉驿的后面是一座丘陵，长满了茂盛的松林。


    
而在此时，松林内驻满了唐军骑兵，足足有五六千人之众，几乎将整个龙泉驿都包围了，这是郭子仪的军队，郭子仪的十万就驻扎在相州西南的卫州白陉，也就是今天河南辉县境内，今天他率五千骑兵特地来安阳县的视察移民情况。


    
河北道虽然是安禄山的势力范围，但那是指安禄山的军队威慑范围，实际上安禄山并没有真正控制住河北道全境，他的军队还在幽州及幽州以北，范阳节度和平卢节度的管辖地，如果安禄山的军队开始驻扎在南面的相州及其附近，那就意味着他真的造反了。


    
安禄山名义上还没有正式造反，尽管他拥立了新帝，但河北州县绝大部分都没有承认，这就让安禄山处于一种很尴尬的境地，更重要是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还没有到以武力强迫河北州县承认新帝的程度，还没有到派兵直接占领河北全境的程度，所以他尽量保持了一种沉默和克制，连派兵赴黄河边支援许叔翼，他都是借口军队训练。


    
此时，安禄山派去支援许叔翼的军队在魏州，距离安阳约四百余里，而郭子仪的大军在相州以西的河东道地界，并没有完全进入河北，在一定程度上，他的军队牵制住了安禄山的军队，今天他率五千骑兵迅速赶到安阳县，一方面固然是想视察撤民进度，另一方面，他也是在试探安禄山的反应。


    
此时，郭子仪在驿站的房间内，仔细地查看河北道地图，从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安禄山还暂时没有对河北移民之事有什么反应，安禄山的军队依然在幽州，而魏州蔡希德那边也没有出现干涉移民的事件。


    
郭子仪背着手在慢慢踱步，眉头皱成了一团，他很了解安禄山，以安禄山的为人是绝对不可能坐视河北大移民，除非他真没有造反之心，否则，河北道将是他的根基地，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根基被削弱。


    
郭子仪可以肯定，安禄山一定会干涉河北移民，关键是他会从哪里下手？用什么手段下手？下手又会到什么程度，或者是直接造反，这让郭子仪心中充满了疑虑。


    
郭子仪又回到了地图前，望着幽州沉思不语，这次他率大军进逼河北，很大程度上是在执行李庆安的战略部署，郭子仪也明白李庆安的担心，安禄山不是南唐军，更不是李瑁和李璘那样的弱旅，范阳军的实力很强，甚至超过他的朔方军，而仅仅次于安西军，再加上他大量招募北方胡人加入他的军队，这使他的战斗力更加强大，尽管人人都说安禄山的五十万大军是虚夸，但郭子仪却不这样认为，他在边关多年，深知胡人的底细，胡人是全民皆兵，一个稍大一点的部落就有数万兵力，如果安禄山招募得力，再许以重利，拥有五十万大军并不是不可能。


    
正是这一点，让郭子仪对李庆安十分敬佩，郭子仪这才明白李庆安为什么没有立即消灭许叔翼，他就是想形成一个战略对峙局面，控制住安禄山造反的节奏，使他能有时间从河北撤民，尽管安禄山未必会理会李庆安的控制，但这确实是唯一的可行办法。


    
否则，安禄山的胡兵一起，河北将遭灭顶之灾，胡兵们要的就是汉人子女，要的就是汉人财物，安禄山也必然许下了诺言，郭子仪叹息了一声，得加快移民速度啊！


    
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大帅，安阳县县令到了。”


    
“嗯！让他进来吧！”


    
郭子仪收起思路，又命人将地图拿走，片刻，县令王垍成在亲兵引领下快步走了进来，他上前给郭子仪施礼道：“卑职安阳县令王垍成参见老帅！”


    
“王县令不必多礼了，请坐吧！”


    
“谢老帅！”


    
王垍成坐下，有亲兵给他上了茶，王垍成欠身称谢，郭子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这才不慌不忙笑道：“我怕惊扰了民众，所以没有入城，便让人把你找来，辛苦王县令了。”


    
王垍成连忙应和道：“哪里！哪里！郭老帅爱护县民，卑职深为感动，老帅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会竭尽所能帮助。”


    
“呵呵！王县令以为我是来打秋风吗？”


    
郭子仪呵呵笑了起来，王垍成脸一红，他以为郭子仪是来要粮，心中早已盘算好，最多只给三千石，没想到却被郭子仪一下子戳破了，他喃喃说不出话来。


    
“王县令，我不是来打什么秋风，我是想来问问移民的情况。”


    
听说是问移民的情况，王垍成精神一振，连忙道：“安阳县今天才是第一天办理移民，但县衙外已聚集了三万余人，都要急着移民，也就是有三万户人，县衙的压力非常大。”


    
“为什么？”


    
郭子仪有些惊讶，别的地方都是很多天以后，才慢慢有人开始报名移民，这个安阳县居然当天有三万人，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郭子仪感到精神振奋，他现在就是有点发愁移民进度太慢，却又没办法加快移民，而安阳县居然这么火爆，难道他们真有什么办法吗？


    
郭子仪急忙问道：“你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垍成却会错了意，他以为郭子仪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今天才开始报名，他一阵心虚，嗫嚅道：“卑职前几日生病，错过了朝廷通告。”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多人报名！”郭子仪有些不快，提高了语气。


    
王垍成吓出一声冷汗，连忙站起身道：“卑职也很奇怪，怎么这么火爆，找人问了才知道，原来县里在流传小道消息，说安禄山要造反了，朝廷移民是为了疏散河北民众，大家都恐慌了，所以来报名的人格外多。”


    
“原来是这样！”


    
郭子仪这才明白过来，他点点头，这倒也不错，增加点危机感，比单纯的利诱要强得多，反正是谣言，只要官方不承认，安禄山也无话可说。


    
“好吧！今天多谢王县令，我还要去邺县，就不打扰王县令，请王县令务必加快移民速度，不可耽误大事。”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回去，连夜办理登记，绝不误事。”


    
王垍成告辞走了，郭子仪沉吟了片刻，便下令道：“准备出发，去邺县！”


    
郭子仪的大军迅速集合，片刻，五千骑兵向北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


    
河北道大地上掀起的风起云涌移民大潮，很快便由南至北，波及到了整个河北，而且随着安禄山将造反的小道消息越传越广，民众开始恐慌起来，每个县内都挤满了要报名移民的农户，很多县通向西方的官道上，已开始有络绎不绝的移民，他们扶老携幼，挑着箩筐和担子。


    
赶着牛车、马车、驴车，车上载着他们微薄的家产，车上坐着老人和年幼的儿子，一路盆罐叮当，浩浩荡荡，穿过太行八陉，越过太行山向河东而去。


    
但不敢移民风潮怎么风起云涌，安禄山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这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可思议，但只有范阳军高层人物知道，安禄山此时并不在幽州，他在平卢以北的奚部落之中。


    
没有安禄山的命令，谁也不敢对河北的局势妄加干涉，就算史思明或者高尚也不能，范阳军百人以上的军队调遣，只有安禄山才有权力调动。


    
奚人是东北一支古老的游牧民族，在契丹尚未强大之前，它和契丹都是大唐的藩属，但在契丹渐渐强大后，奚人最终被契丹吞并，成为契丹人的一支。


    
奚人部落一直是被安禄山的平卢节度府管辖，但奚人也曾几度反叛，在天宝四年时，唐宗室宜芳公主嫁给了奚人首领，怀信王、饶乐都督李延宠，但不到一年，奚人反叛，便将宜芳公主做了活祭，后来奚人被安禄山击败，又老老实实地归顺了唐朝。


    
目前，奚人首领依然是怀信王李延宠，拥有部落雄兵近八万人，安禄山在胡人中大肆募兵后，归降的突厥、回纥、契丹等各个胡人部落近二十万大军，李延宠却不大肯帮助安禄山，只勉强派出了五千骑兵给安禄山，只有着一点象征性的意义。


    
安禄山哪里肯放过这支八万人的雄兵，他几次派人去和李延宠谈判，许以重利，但李延宠却是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态度十分暧昧，安禄山无奈，这时正好河南道局势处于对峙状态，安禄山便亲自前往饶乐州，和李延宠谈判，这也是他所招揽的最后一支军队了，如果八万奚人军队到手，那他的军队人数将达四十五万人之众，足以参与争霸天下。


    
这次饶乐之行，安禄山势在必得。

第554章 河北大迁（下）


    
在檀州密云县以北便是饶州都督府，沿着滦河向北走不远，便来到了辽阔的原野，远方的燕山山巅仿佛精工般雕刻，从那里浮现出一道柔和的斜线，一直画落到山脚那起伏的丘陵上，丘陵上森林茂密，茫茫的原始森林一眼望不见边际，在森林的外围是辽阔的草原，蓝天下绿草芳菲，一群群牛羊在河边悠闲地吃草，牧童枕着头躺在河边发呆，憧憬着他的未来。


    
这是一个宁静的早晨，但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早晨不再宁静，牧童吓得一骨碌坐起，呆呆地望着远方。


    
只见远方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奔来，瞬间便从小河对面飞驰而过，向东北方向疾奔而去，牧童看得摸了摸后脑勺，这些是什么人，这么着急做什么？


    
这队骑兵从范阳而来，带着十万火急的情报，向奚人牙帐所在地奔去，奚人牙帐位于饶乐州的东北部，靠近唐朝的营州。


    
此时，李延宠的牙帐附近各外地热闹，数千顶帐篷密密麻麻地延绵数里，今天李延宠迎来了唐朝的贵客，范阳节度使安禄山。


    
在一顶可以容纳数百人的牛皮大帐中，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牛羊肉浓烈的香味弥漫在大帐内，两名大汉在中间空地上斗角摔跤，喝喊声此起彼伏，在大帐靠边，围放着一圈矮桌子，桌上摆满了肉山酒海，各种时令鲜果用陶瓷大盆装盛。


    
桌旁的地上铺着羊皮，数十名主人和客人坐在羊皮之上，劝酒吃肉，谈笑风生，气氛非常热烈，当中二人正是李延宠和安禄山。


    
安禄山出来已经快半个月了，他在附近走了一圈，契丹、突厥等各个部落都一一安抚到，最后便是奚人，这是他这次北巡的关键。


    
怀信王李延宠今年只有四十余岁，身材魁梧雄壮，头大如斗，一脸大胡子，说话的嗓门非常大，劝酒喝酒，酒到杯干，显得豪爽异常，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不大，时时眯缝，会露出一丝狡诈的亮光。


    
李延宠对安禄山非常尊重，甚至到了一种卑恭的程度，县官不如现管，李延宠虽然是唐朝藩属，但安禄山才是他的真正管辖者，不过奚和契丹一样，都非常独立，安禄山也只是他们名义上的管辖人，今天这般客气是因为李延宠知道安禄山所来的目的，是要请求他派兵相助。


    
李延宠的奚部落有八万雄兵，个个都是凶猛无比的勇士，这也是他最大的财富，安禄山想来借他最宝贵的财富，怎么可能让他轻而易举拿走？


    
当然，李延宠也愿意借兵，他知道安禄山要造反了，安禄山一旦杀向河北州县，那也是他们奚人发财的时刻，女人、财帛、金银珠宝，这些都是他们部落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但是，谈判是必须的，安禄山必须要满足他最大的条件。


    
“安大帅，这杯酒是我再敬你，感谢大帅这几年对我的特殊关照！”


    
李延宠站起身，将满满一大杯羊奶酒敬给安禄山，安禄山已经喝了不少，南瓜似的大脸上红得如猪肝一般，他低头摆了摆手，拒绝道：“你的酒我不喝了，除非你答应借兵，否则今天我不会再喝你的一滴酒。”


    
“咳！不就是借兵吗？好说！好说！安大帅都亲自来了，这个面子我能不给吗？先喝了这杯酒，我们再谈借兵之事。”


    
李延宠眯缝着小眼睛，眼中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狡诈之色，安禄山似乎没有看到，呵呵笑道：“那好！我就喝了这杯，我们就谈正事。”


    
他却不接李延宠的酒杯，而是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倒转酒杯口向桌子一扣，表示喝干了。


    
“好！痛快。”


    
李延宠一招手，过来两名年轻漂亮的奚人少女给安禄山倒酒，李延宠指着这两名少女对安禄山笑道：“这两个美女都只有十六岁，未经人道，今天晚上让她们一起伺候大帅，怎么样！”


    
两名少女脸上都露出了羞涩，扭过头去，若是从前，以安禄山的色心哪有不受之礼，但今天他却没有这个心情，他再不把奚人军队弄到手，那就会严重影响到他起兵南下的计划，此时，就算再是美若天仙的少女也比不上八万大军重要。


    
但虚伪的客气还是要的，安禄山呵呵笑道：“李都督的心意我领了，两个女子我会收下，不过如果我们谈谈借兵的事，我会更高兴。”


    
“那好吧！就谈借兵。”


    
李延宠见时机已经到了，也不再拖延了，他坐了下来，慢慢地喝了一口酒，这才笑道：“大帅几次派人来说借兵之事了，我本人当然愿意，只是我族中有很多不同意见，光我愿意还不行，还得说服族中长老，唉！不瞒大帅，众口难调啊！”


    
安禄山心中大骂，什么狗屁众口难调，多少年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就是李延宠说了算，不过是在找借口漫天开口罢了。


    
安禄山也不多说什么，便直接道：“你就直说吧！族中要价最高的是什么？”


    
“这个……”


    
李延宠想了想，他眯起了小眼睛道：“我们想要长安二十万女人。”


    
“这个可不行！”


    
安禄山勃然变色了，二十万长安女人，这个太过分了，他办不到，“换个城市吧！长安是都城，很难。”


    
安禄山知道奚人和契丹人一样，都极为好色，他们出兵基本都是为了抢掠女人，随自己出兵，路上肯定会一路掠夺，这还不够，他们居然还打长安的主意，真把长安女人给他们，自己这个大燕皇帝可就别想当了。


    
李延宠见安禄山当场拒绝，他不由脸色一变，冷冷道：“安大帅，我士兵可是要为你卖命的，连个女人都不肯给吗？”


    
安禄山想到借兵之事，口气又软了下来，道：“你一路掠夺，难道女人还不够多吗？给点别的吧！我给你一百万贯钱，可好？”


    
钱，李延宠当然也要，但那些可以沿路劫掠，而女人却更重要，尤其长安的女人，都是上等货色，他曾去过一次长安，眼睛都看直了，他还是摇摇头道：“大帅有所不知啊！沿途劫掠的女人不过玩玩罢了，难道还能送回部落？我们奚人有二十万男子，我准备每人配一个长安唐女，专门给我们奚人生育后代，我们人口太少了，需要大量的女人。”


    
安禄山还是不肯，道：“长安是都城，太敏感了，你换一个城市我就答应你。”


    
“那好吧！”


    
李延宠便退而求其次道：“我要洛阳的女人，三十万人，这次安帅没有问题吧！”


    
安禄山呆了一下，洛阳？他倒是忘了，那个地方也不行，他只想到了普通州县，根本没有考虑洛阳长安等大城市。


    
李延宠察言观色，他见安禄山脸上露出为难，知道又是不肯，不由心中一阵恼火，长安不给，洛阳也不给，还想让自己的士兵给他卖命吗？


    
他不由拉长了声调道：“大帅，你再想想吧！我的八万大军，将个个为你效死命，这可是别人做不到的，大帅也不用急着答复，明天我听你消息。”


    
安禄山刚想说话，这时他身后的亲兵忽然低声道：“大帅，好像有紧急军情。”


    
安禄山一怔，见大帐门口果然有范阳报信兵，脸色非常焦急，他便对李延宠笑道：“李都督先坐，我去去就来。”


    
安禄山走出大帐，眉头一皱，问报信的校尉道：“出了什么事？这般惊慌！”


    
校尉上前一步，取出一封信道：“大帅，这是高先生的信，河北出乱子了。”


    
“出乱子了？会出什么乱子。”


    
安禄山接过信刷地撕开了，抖开信纸匆匆看了一遍，他不由大吃一惊，朝廷竟然在河北大量移民，已经十几天，这可不得了，农民都走了，谁给他种军粮，他顿时心急火燎，想要下命令，可情况又不熟悉，如今之计只有立即赶回去处理，但奚人借兵之事却拖住了他，这件事不能再耽误了。


    
安禄山一咬牙，也罢，先答应了他，以后再说，他立刻走进大帐，回到了座位上，他举起一杯酒，对李延宠道：“那好吧！我们喝了这杯酒就一言为定。”


    
李延宠一愣，安禄山居然答应了，他急忙确认道：“洛阳，三十万女人。”


    
“没错，我答应你了。”


    
李延宠大喜，连忙举杯道：“那我们一言为定了！”


    
两人酒杯一碰，一起大笑起来。


    
……


    
三天后，安禄山赶回了幽州，尽管安禄山已经立了新帝，还自封为尚书令，但天下州县根本就不承认，使他的立帝成为笑柄，他自己也有点泄气了，尽管这个伪皇帝以后还有用处，但安禄山不再优待他，将他关在一座空置王府中，所谓的朝廷也成了空架子，那些尚书相国也纷纷恢复了原本的身份，史思明、高尚、蔡希德、李怀仙、张忠志、李归仁等等，都脱去朝服，重新成为了安禄山的大将和谋士，连安禄山自己也不想当什么尚书令了，他依然做他的燕王，同时也不放弃范阳节度使的位子。


    
安禄山的帅府内，安禄山坐在帅椅上，十几名心腹大将和谋士站在一旁，安禄山阴沉着脸听情报头目张通儒关于移民的禀报。


    
“移民已经历时半月，河北道各州县中，除了幽州北方的数州外，其他州县都在大规模迁徙民众，以相、魏、贝、洺、博等五州人数最多，尤其相州，人口锐减七成，据初步估计，入河东道的移民已近四十万户。”


    
“浑蛋！”


    
安禄山再也忍不住了，他拾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向地上砸去，‘砰！’砚台碎片四溅，四十万户农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河北道近一半的人口流失了，人都跑光了，谁来养他的军队？


    
他怒不可遏，冲着他的手下大吼起来，“你们都在做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人跑掉吗？你们为什么不拦截，说！为什么？”


    
众人都低下了头，尽管问题是出在安禄山的身上，他自己下过严令，任何百人以上的调动必须有他的令箭，调千人兵更要他的金牌，至于万人军，则需要虎符，但不管令箭、金牌还是虎符，违反之人结果都一样，擅自出兵者，立斩！


    
这是范阳军上下皆知的事情，现在安禄山自己倒不承认了，尽管人人心中都明白，但谁也不敢吭声，真把事情说破，惹恼了安禄山，那大家都得遭殃了。


    
这时，谋士高尚出列道：“大帅请息怒，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如果我们鲁莽行事，可能会坏大帅的大事。”


    
安禄山最相信的人就是高尚，听他这样一说，安禄山也渐渐平静下来，道：“怎么个不简单，你说！”


    
“大帅，拦截移民简单，关键是郭子仪的十万大军就在河北边上，我们一旦拦截移民，郭子仪的军队必然出来干涉，那时矛盾激化，很可能酿成大战，而大帅又不在幽州，万一局势恶化，恐怕我们更加得不偿失，而且会影响大帅的大计。”


    
“嗯！”


    
安禄山长长出了口闷气，怒气稍敛，其实他心里明白，根本原因是没有他的军令，每人敢出兵，高尚不过是找一个台阶他下罢了。


    
他点点头道：“先生说得也有道理，我现在起事的准备还没有完成，一旦真发生大战，恐怕就会局势失控了，不过……”


    
说到‘不过’二字，安禄山的声音又变得严厉起来，他对众人厉声道：“眼看要到秋收，农民却都跑掉了，那秋收怎么办？我绝不能允许河北变成鬼域，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移民不能再走一人，就算发生和郭子仪的对抗也在所不惜，我们必须要杀一儆百！”


    
说完，他扫视一圈众人，最后落到史思明的身上。


    
“史思明听令！”


    
“末将在！”


    
史思明一步上前，躬身抱拳道：“请大帅下令。”


    
安禄山取过一尊金制虎符，往桌上重重一放，恶狠狠道：“我给你三万军，开往井陉，给我斩杀五千农民，用他们的人头来警告逃亡者！”

第555章 颜氏兄弟


    
太行山仿佛一条巨龙，横亘在河东道、河北道以及河南道之间，延袤千里，百岭互连，千峰耸立，万壑沟深。


    
河东道的许多条河流切穿太行山，沁水、丹水、漳水、滹沱水、桑干水等等，漫长的岁月中因长年被风水侵蚀，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支离破碎的山涧深壑，其中八条要道便形成了八条著名的战略军事要道，被称为太行八陉。


    
军都、蒲阴、飞狐、井陉、白陉等等八条军事要道是河北、河东两道相连的命脉要道，自古便修筑了无数的坚堡雄关进行防御，这次河北大移民便是通过这些要道将大量的河北民众送往河东。


    
井陉是太行山中部一条最著名的军事要道，由于它直通河东心脏太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其中河北道井陉县内的土门关更是井陉咽喉，夺取了它，便能掌握井陉的主动权。


    
在唐王朝的军事部署中，太行八陉的防御任务一般都是交给河东军负责，这是由于河东节度本身就是承担一种辅助的军事职能，它不像范阳节度那样对面突厥、契丹等强敌，它更多是为了保护北都太原的安全，正是因为这样，太行八陉便是由河东节度府下面的守军来控制。


    
安禄山当年占领河东时也一度控制了太行八陉的各个关隘，但他在关内道战败后，全线退出河东，也包括太行八陉，随后被李庆安和李亨的军队先后占领。


    
按照李亨和李庆安达成的协议，井陉位于太原一线，它应由李庆安的军队控制，目前井陉一共有一千军队驻扎，属于安西系，叫做承天军，一千人共分在两个关隘口驻扎，一个在井陉的河东起点，叫做故关，而另一个便是河北终点土门关。


    
和其他七陉一样，井陉上也同样挤满了西迁的河北移民，官道上浩浩荡荡，迁徙的民众一眼望不见边际，足有近十万人之众，声势极为壮观。


    
这些民众主要来自于恒、赵、定、深、冀、德六州，和南方的相州魏州相比，北方各州的迁徙时间比较晚，在十天前才开始发动，在七天前才渐渐形成规模，虽然时间较晚，但因为北方各州更靠近幽州，所受伤害的可能性更大，民众也更恐慌，因此短时间内汇成的移民浪潮比南方各州更要汹涌，这已经是第四批移民了。


    
一辆辆破旧的牛车和马车在官道上吱吱嘎嘎行走，男人牵着牛车，步履沉重走在前面，平板牛车上载满了他们的全部家当，一些锅瓢盆碗，盛满清水的大葫芦，几袋粮食面饼，边上还有一堆刚刚采摘的山果蔬菜，在车的后面还坐着白发苍苍的父母，他们怀着抱着稚幼的孙子，他们充满了沧桑的眼睛里带着对前途的迷茫和离开故土的伤感。


    
小孩子则没有这么多感受，他抱着一个梨，眼睛里是兴奋和好奇，东张西望，路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无比新奇。


    
孩子的母亲则挺着大肚子跟在牛车旁，看得出她又怀孕了，步履蹒跚，但牛车坐不下这么多人，她只得跟在丈夫身后步行，一只手却小心翼翼地扶住一只楠木箱，箱子里可能是她当年的几匹嫁妆绸缎和几贯铜钱，或许还有几件压箱的衣裙首饰，从女人小心重视的程度，便可看得出这只楠木箱是他们家最宝贵的财产。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几乎官道上的每一个移民家庭都和他们相似，此时，绝大部分人都已经不是为了三十亩地而离开家园，而是为了逃命，为了尽快逃离这片即将爆发战争的土地。


    
朝廷对南附的胡人采取宽容怀柔的政策，给予他们自治和自由的权力，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当权者眼中，这些胡人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如丧家之犬，跑到大唐的屋檐下依附，这些胡人的依附给当权者带来的是妄自尊大心理的满足。


    
但对于和这些胡人相邻生活的底层民众，感受却和当权者完全不同，他们看到的更是这些胡人的凶狠和贪婪，丧家犬对上是摇尾乞怜，而对民众却不时露出狰狞的犬牙，露出恶犬的本来面目，使这些卑微的民众对他们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安禄山招募了数十万依附胡人为兵，柔弱的汉民们都深深体会到了危险将至，只有逃，逃离危险，越远越好，正因为这种心理，七成以上的移民都选择了陇右。


    
一万八千余户民众在井陉县的官道上向土门关方向前进，他们以宗族为单位，一个宗族便有百户人家，以族长来统一安排照顾，每个宗族旁都会有几十名年轻的小伙子列队行走，他们手执弓箭长剑护卫自己宗族。


    
而队伍中不时有骑马的衙役来维持秩序，排解宗族之间的纠纷，这时，一户恒州蒋氏宗族和一户赵州穆氏家族因年轻人的气盛而发生了争吵，互不相让，数百年轻人对峙着，怒目对视，手执长剑木棒，大有集体斗殴的架势，有衙役见势不妙，急忙去禀报两州的高官。


    
片刻，一队衙役护卫着几名官员骑马驰来，为首是一名中年男子，身材中等，长得十分黑瘦，他便是赵州太守颜真卿，颜真卿在开元二十二年中进士而出仕，几次出任监察御史，后又升为殿中侍御史，因刚正不阿而得罪了杨国忠，被贬到地方为官，后又升为德州太守，政绩显著，去年因赵州闹蝗灾，他便被政事堂调为赵州太守，在他积极治理下，灾情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他已经接到朝廷调令，将回朝出任刑部侍郎，在尚未离任之时，正好遇到了这次河北大移民，他也是坚决支持一名，不惜放缓离任，积极投身到动员赵州民众的西迁中去，先后送走了三批民众。


    
几名官员中，除了赵州太守颜真卿外，还有恒州太守颜杲卿和长史袁履谦，说来也巧，颜杲卿便是颜真卿的族兄，两兄弟都在河北为太守，且是相邻的两州，也同样政绩卓著，深得民心。


    
两位兄弟太守正在商量如何发放官仓粮食问题，忽然听说有赵、恒两州的民众发生争执，便立刻前来察看。


    
此时迁徙的大队已经因为两户宗族的争执而停顿了下来，这两户宗族显然都是大族，两户宗族的年轻子弟聚在一起有三百人之众，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对峙，怒目圆睁，情绪激动，而两个族长也毫不相让，站在队伍后鼓动自己的子弟。


    
其实两家人的争端祸起昨夜，因为移民的路途口粮是由官仓提供，每天按人头发放，由各宗族的族长来统一领走，由他们进行宗族内的分配，蒋氏宗族昨晚少了两袋粮食，有人发现可能是被穆家人所偷，两个宗族便争吵起来，尽管后来官方又给蒋氏家族补了两袋粮食作为补偿，结束了争吵，但两家的矛盾却没有解决，今天两家人发生争吵，矛盾再一次爆发，且开始炽热化了。


    
就在两个宗族即将爆发械斗之时，颜氏兄弟赶到了，颜真卿大喝一声道：“全部住手！”


    
几十名衙役冲了上去，将两个宗族分开，畏官是中国农民的历来传统，尤其是颜真卿这样的高官，随着颜真卿的一声大喝，三百多名两族子弟都纷纷放下了刀剑棍棒，不敢再嚣张。


    
颜杲卿也驰马上前，他在地方为官的时间更久，知道该怎么解决这种矛盾，便对两方人道：“你们的族长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两户宗族的族长听太守点名要见他们，都战战兢兢走了上来，躬身施礼道：“小民参见颜太守。”


    
“你们两族为何争执？”


    
“回禀太守，他们昨晚偷了我们的口粮。”


    
“胡说！我们自己就有口粮，为何要偷你们的？”


    
“明明有人看见了，你还不承认！”


    
“你胡说八道！”


    
两户族长像两只公鸡似的脸红脖子粗的争吵起来，颜杲卿眉头一皱，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是各打五十大板，把他们打痛，他们就不敢争吵了。


    
“好了，你们为了家族之私，影响大家的进度，今晚你们两家粮食各减一半，明天再吵，再减一半，什么时候不吵就什么时候恢复正常。”


    
两户宗族都一起呆住了，他们对望一眼，一起恳求道：“回禀太守，我们不敢再吵，请太守饶过我们。”


    
“今天不饶，明天再说，走吧！”


    
颜杲卿毫不手软地解决了两家的争端，队伍又重新出发，继续向西方浩浩荡荡前行，这时，颜真卿走过来笑道：“想不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颜杲卿淡淡一笑道：“是啊！很多事情只要找准要害，一刀便可见效，用不着费什么口舌心神，他们说到底不就是为了粮食么？”


    
颜真卿点点头笑道：“兄长说得不错！”


    
颜杲卿又笑道：“这批移民送过土门关，贤弟就该入朝了吧！”


    
“是啊！昨天吏部又发牒文催促了，我已经拖了两次，这一次拖不下去了，准备明天赴京城就任，我的继任可能一时还来不了，移民之事就多多拜托兄长。”


    
“嗯！放心去吧！我能处理好。”


    
两人调转马头，便加速向西而去。


    
天色渐渐地黑了，队伍终于抵达了土门关，土门关上火把点染，照如白昼，关上有五百安西军守卫，守将是一名校尉，叫做余方，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这时他见大队移民到来，便立刻下令道：“开门放人！”


    
土门关的大门缓缓开启了，数以万计的移民开始向关内蜂拥而入，叫声、吵嚷声、小孩的哭声闹成一片，衙役们急得大声叫喊：“不要急！一个个进，都能进去。”


    
余方不由摇了摇头，早一点晚一点不都一样吗？有什么可急的。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远处飞奔而至，他神情焦急，可城门被民众堵塞，他却进不去，余方见斥候神情惊惶，不由探身喊道：“发生了什么事？”


    
斥候看了一眼身旁的民众，又不敢大声说出，便取出情报插在箭上，掰去了箭头，一箭射上城头，有士兵拾起交给余方，余方勉强识字，他打开情报，顿时脸色大变。


    
数万幽州骑兵正向这里杀来，前锋已经在三十里外了。


    
……

第556章 井陉血案


    
三万幽州铁骑在黑暗中疾速奔驰，如草原上的狼群在追赶猎物，人影晃动，飞驰如电，黄尘滚滚，马蹄声震天动地，仿佛将大地倾翻。


    
在大唐的军队中一直有一种说法，叫‘东铁骑、西陌刀’，指的就是大唐帝国最强悍的两支军队，西陌刀是指安西陌刀军，而东铁骑便是指幽州铁骑，也就是范阳军中最精锐的一支骑兵。


    
这两支军队之所以能号称天下第一，就是和他们所处的地域分不开，安西多白种胡人，这些胡人大多身材高大，力量强劲，适合于使用长臂陌刀，而范阳则有大量的北方游牧民族所依附，这些游牧民族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马术精良，从他们中便可以挑选出最优秀的骑手组成幽州铁骑。


    
幽州铁骑最早是两万人，但经过安禄山几年的扩张，现在已到了六万人，由他的两员猛将史思明和蔡希德各统率三万。


    
今天杀来井陉的，便是史思明统帅的三万幽州铁骑，他们从幽州出发，疾奔数百里，前方十里外便是土门关了。


    
史思明一路奔驰在最前方，夜色中，他极力眺望前方，半路时他已经知道有一批叛民前往井陉，他更加快了速度，一定要截住这批叛民，在史思明看来，这些逃离河北的农民就是叛民。


    
史思明的眼中充满了杀机，背叛他们的人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一律罪该万死，他一挥战刀，恶狠狠喊道：“加快速度，追上叛民格杀勿论！”


    
三万骑兵加快了速度，如风驰电掣般向土门关猛扑而去……


    
土门关外，数万移民还在向关内蜂拥而入，谁也没有意识到死神正向他们一步步靠拢，蒋氏宗族和穆氏宗族很巧地又挤在一起，他们互相敌视着，但谁也不敢再闹事，颜真卿已经先入关去照顾前方的移民了，而颜杲卿和长史袁履谦正和衙役们一起维持城门口的秩序。


    
“颜太守！袁长史！”有人在喊他们，声音颇为焦急，颜杲卿抬头寻去，只见城头上的校尉余方正向他招手，目光充满了惊惶。


    
颜杲卿和这个校尉余方很熟，他从来都是一脸轻松的笑容，语气也玩世不恭，而现在他不仅语气焦急，眼中还有一种惧怕之色，这令颜杲卿心中一怔，便对袁履谦道：“你继续看顾移民，我去看一看！”


    
他催马上前，来到了城墙下，仰头笑道：“余校尉，出了什么事？”


    
“颜太守，史思明的军队已经杀来了，马上就到，你快和袁长史进关，否则就来不及了。”


    
余方声音压得很低，唯恐周围民众听见，颜杲卿却大吃一惊，他猛地回头向远方望去，就在回头的一刹那，远方的数里外忽然黄尘滚滚，杀气腾空而起，余方惊叫起来，“他们、他们来了！”


    
这个声音却没有能压制住，很多人都听见了，正排队要进关的民众一起回头望去，只见数里外的月光下，出现了铺天盖地的小黑点。


    
所有人都惊呆了，静寂了片刻，土门关前顿时一片大乱，人们争先恐后向关中奔涌，“快逃啊！安禄山杀来了。”


    
歇斯底里地恐惧叫喊，拥挤、推攘、践踏……孩子的哭声、老人的惨叫声，使关门前变得混乱不堪，长史袁履谦拼命维持秩序，“大家不要乱，东西可以不要，人先进关！”


    
他声音都喊哑了，却没有什么效果，一阵人群拥挤而来，他的马匹被挤翻了，袁履谦被掀翻在地，额头正撞在一块石头上，顿时鲜血长流，晕死过去。


    
两名衙役连忙上前扶住他，对颜杲卿大喊道：“颜太守，袁长史受伤了。”


    
此时颜杲卿心如火焚，他已顾不上袁履谦了，便对两个衙役，“你们速将袁长史抬进关去，我去后面看看。”


    
他策马向队伍的最后奔去，两名衙役无奈，只得背起袁履谦，向城内飞奔而去，这时余方已令城门彻底大开，数百守军也出城帮助民众，去掉杂货牛车，抱起孩童，扶住老人，只管放人进城，放人进关的速度加快了。


    
颜杲卿一路打马狂奔，向队伍最后奔去，越过一道矮岗，他忽然勒住了战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史思明的骑兵已经掩杀进了移民队伍中，哭声震天，惨叫声充斥四野，移民们被杀得人头滚滚落地，肢体断裂，血流成河，死尸遍野，民众们被吓傻了、吓呆了，他们从官道上奔向旷野，四散逃命，但史思明的骑兵却不放过任何一人，他们追赶砍杀，白发苍苍的老人向他们磕头乞命，却被一刀劈去头颅，怀孕的妇女奔跑不快，被骑兵用长矛从后背一矛戳穿身体，和腹中胎儿一起钉死在地上。


    
孩童被祖母抱在怀中，一起被乱刀砍死，牵牛车的男人悲愤万分，上前拼命，却被刺死在牛车旁，双眼怒睁，死不瞑目。


    
史思明挥舞着战刀，仰天狂笑，“顺我者生，叛我者死！”


    
“杀！杀死所有人，以人头论功。”


    
可怜的民众满怀希望向西移民，却被安禄山的军队无情杀戮，这场杀戮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当颜杲卿抱着最后一个小女孩逃进了土门关，城门终于缓缓关拢，幽州铁骑被移民们丢弃的家当堵住了道路，难以冲击城门，但此时，土门关外已有近四千户家庭被灭门，二万五千多人被杀，土门关前血腥刺鼻，尸体堆积，变成了地狱屠场。


    
土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史思明的骑兵没有带攻城武器，难以攻打，他见已经达到了目的，便一策战马奔到关前，厉声喊道：“叫颜太守出来见我！”


    
颜杲卿站在城头上，他满眼怒火地盯着史思明，指着他大骂道：“史思明，你滥杀无辜，苍天不会饶你，你迟早将死无丧身之地！”


    
“哼！”


    
史思明重重哼了一声，道：“颜杲卿，我不跟你斗嘴皮子，我只警告你一句，不要做得过分了，从现在开始，再有一人叛逃，我杀一人，有十人叛逃，我杀十人，举州逃跑者，我举州屠尽！”


    
他一挥手令道：“撤！”


    
三万骑兵转身而去，马蹄声如雷，片刻便远去了，消失在夜色之中，关隘上夜风拂面，所有人无比悲愤地望着关外的惨象，不知过了多久，土门关的大门再次开启了，数千民众从关内奔出，哭喊着去寻找自己被杀的亲人。


    
余方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他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万分自责，这时颜杲卿走上前对他道：“将军只有五百人，怎么可能是史贼数万骑兵的对手，将军已经尽力了，毕竟大部分民众都逃进了关内，现在当务之急是要通知郭大帅，让他知道井陉发生的屠杀，我很担心史思明会南下再杀人。”


    
余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这就发信！”


    
他转身下城去了，颜杲卿又回头望着远处的修罗屠场，眼中露出坚毅之色，他必须立刻返回真定县，要继续组织移民，史思明的残酷杀戮更加激起了他组织民众逃离河北的决心。


    
……


    
井陉血案在两天内便传遍了河北，血腥的杀戮确实震慑住了不少胆小怕死的农民，很多已经准备移民的农民纷纷放弃西去的念头，又重新拿起锄头为安禄山种地，但南方的州县却反而加快了逃亡，很多人都不走河西，而是转去德州渡黄河，南下河南道，举家向江淮和江南逃命。


    
这时，郭子仪的十万大军全面进入相州，进逼魏州，以练兵为借口驻防在魏州的五万蔡希德军见渡河支援许叔翼已经不现实，便派人禀报安禄山，安禄山随即批准蔡希德放弃支援许叔翼的计划，大军撤回了幽州。


    
随着蔡希德的军队北撤，滑州彻底失去了支援，李庆安的大军开始向滑州进军，而李光弼和李晟则从南面及西南面包抄，断绝了许叔翼南投江淮李璘的可能，许叔翼见大势已去，便正式向李庆安投降，至此，整个河南道都被安西军所占领。


    
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天下的局势渐渐开始明朗化了，在淮河以南，李亨的军队撤到了峡州夷陵，也就是今天的湖北宜昌一带，继续保持对襄阳的威压势态，而扬州李璘也作出了一个重要的举措，放弃扬州，将吴王府和他的十万大军撤到长江以南，在常州重新建王府，南方的敌对双方都暂时保持着平衡的局面。


    
而北方的安禄山在井陉屠杀后便没有继续南下屠杀其他州县移民，一方面是他达到震慑的目的，移民的人数和规模都大大降低，另一方面，他还没有做好战争准备，主要奚人和突厥一些部落所承诺的军队还没有完全到位，所以他还暂时不想郭子仪正式对抗，他在加紧进行最后的战争准备。


    
郭子仪则按照李庆安的战略统一部署，将十万大军屯兵相州，并开始采用一种强制的手段，将相、魏、博、洺、贝、卫等六州的民众向河东道、向河南道疏散。


    
这时，李庆安奏请政事堂，封郭子仪副将程千里为相魏节度使、北路军副元帅，率五万军镇守相州和魏州，而郭子仪则退守河东，连同雷万春的两万军，共十万大军驻防河东，并开始着手将河东数万民团转为正式军队。


    
同时加封李光弼为河南道节度使、中路军元帅，李晟为节度副使、中路军副元帅，统帅十三万大军镇守河南道。


    
而李庆安则返回了长安，此时，安西的第二批精锐大军共八万人以及河西四万骑兵，在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和河西节度副使荔非守瑜的率领下抵达了关中，加上河南道的军队，至此，李庆安手中的军队已达四十万之众，再有郭子仪的十三万大军，朝廷大军共超过了五十万，与安禄山的军队持平。


    
双方继续在对峙，双方也同时在加速备战，这是一种充满了杀机的沉默，大战的阴云渐渐地开始在大唐上空聚汇。


    
……

第557章 鄠县偶遇


    
长安，一场秋雨后，天气又渐渐冷了几分，朔风初起，枝头的半枯树叶在风中哆嗦，街上的行人也开始穿上夹袍，步履匆匆，每年的九月中旬，长安便会进入深秋季节，但今天的深秋却格外带有寒意，政局的不稳定使每一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尤其安禄山在井陉屠杀了两万多汉民，更是激起了滔天的民愤，一时间长安口诛笔伐，安禄山几乎成了恶魔的化身，而此时，李庆安发表了义正言辞的讨安贼檄，历数安禄山的罪恶，引发天下人一片喝彩，一时间，讨安贼檄传遍长安的街头巷尾，文人墨客心怀敬仰，纷纷写诗赞颂，天下黎民无不拭目以待。


    
中午时分，一辆运货马车驶过了空荡荡的东市大门，大门前又恢复了宁静，不远处的清风酒肆内，卢奂坐在二楼窗前，望着东市门口稀疏的行人，半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道：“人心也可以杀人啊！”


    
坐在他对面的裴遵庆笑道：“发了一个上午的感慨了，说说吧！别闷在心中了。”


    
卢奂冷笑一声道：“你是在装糊涂，还是维护孙女婿？”


    
“什么孙女婿，你是在说李庆安？”


    
“废话！现在长安人谁不在谈他，难道还有别人吗？”


    
卢奂显得有些恼火，裴遵庆却不急不恼，依然笑眯眯道：“现在李庆安的名声很好，那份讨安贼檄文写得痛快淋漓，眼下长安上上下下都把他当做唯一能制服安禄山那恶魔的救星，人人都在赞颂他，为何你却不高兴？”


    
卢奂不吭声了，半晌，他一声长叹道：“或许是我腹黑了，小人之心，算了，不谈了，咱们喝酒。”


    
他不想谈了，裴遵庆却有了兴趣，他起身将门反锁了，坐回位子低声问道：“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卢奂凝视着酒杯，他摇摇头道：“我就不相信，你没看出来？”


    
“到底是什么事，别让我猜了，就直说吧！”


    
心中的秘密就像拦不住的洪水，在卢奂犹豫片刻后终于决口了，“裴兄，你真没看出来，这场井陉大屠杀其实完全可以避免吗？”


    
“怎么可能！”


    
裴遵庆摇头道：“太行八陉，每条道都有移民在走，谁知道安禄山会突然发作，又会袭击哪里？谁能事先猜到呢？”


    
“可是李庆安应该知道，幽州城难道会没有他探子？幽州铁骑一出，难道他不知道？就算不知道袭击那一条线，但他可以事先发警报，让各个关隘都做好准备，尽可能地加快民众进关，可看了土门关的报告，根本就没有任何准备，直到对方杀到三十里外才发现，非常仓促被动，我就是为这个而生疑啊！”


    
“你的意思是说，李庆安是明知而不管吗？”


    
卢奂又叹了一口气道：“或许真是我腹黑了，李庆安并没有不管，确实是他无能为力，可这件事后他成了最大的受益者，这就让我这个不该有的想法忽然变得明晰起来，难道真是他设的局？”


    
裴遵庆没有吭声，其实他也有点生疑，按理！移民这么重大的事件，李庆安的军队却没有半点参与，井陉那边又是他的军队控制，如果他在土门关驻兵一万，史思明就绝对不敢那样嚣张，而偏偏那边只有五百人，唉……李庆安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虽然这样想，但李庆安毕竟娶了他的孙女，他得替李庆安说话，裴遵庆便笑道：“我看是我们对他抱的期望太高，所以当他一次做得不成功，我们就不能接受，或许这次他真的没有意识到，或者他并没有拿到幽州铁骑出击的情报，我们也不要太苛求于他。”


    
“是！其实玩权谋的，哪个不心黑，哎！算了，不说了。”


    
卢奂还是不太认可裴遵庆的解释，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裴遵庆笑道：“非常之人，当然要做非常之事，只要他能剿灭安禄山，还大唐一个朗朗青天，我就坚决支持他。”


    
“我希望是这样，唉！但愿是我多虑了，来！我们继续喝酒。”


    
……


    
李庆安在前天发表了讨伐安禄山檄文后便去了子午谷视察，由于汉中之地实际上还掌握在李亨的手中，所以子午谷、斜谷道等战略通道便是防御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为此李庆安也在这几条通道内部署了重兵，随着与安禄山暂时处于一种战略对峙状态，李庆安便有了拿下汉中的考虑，只有拿下汉中，关中便能进一步获得安全保证。


    
李庆安已经视察结束，此时他正在返回长安的路上，近千骑兵护卫着他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李庆安仍然在考虑着对汉中用兵，用兵的决心已经定了，现在关键是谁为主将，这是让李庆安极为伤脑筋的事情。


    
目前汉中节度使是李奂，是李亨在长安称帝时所册封，拥有三万军队，李奂也是宗室子弟，颇有勇力，在宗室中十分少见，此人虽然是北唐所封的节度使，但他态度暧昧，既曾向北唐政事堂上了述职书，但李亨在成都登基时，他又向李亨上表祝贺，表示全力支持，是一个十足的墙头草，对于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铲除。


    
李奂的将才在李庆安的眼中只相当于中等水平，手下三万军也不是什么精锐之兵，不过是普通的关中军，实力和季广琛差不多，所以李庆安最早的计划是让崔光远率军平定汉中地，然后崔光远便可为汉中节度使，但这次视察子午谷时他得到一个意外的情报，一个月前，一支安西军巡哨和一支汉中军巡哨队在子午谷中遭遇，两军展开了激战，结果竟然出现了两败俱伤的结果，安西巡哨百人中阵亡十八人，伤二十五人，而汉中军阵亡二十人，伤二十八人，死伤人数相当。


    
这件事让李庆安感到十分震惊，他开始意识到，李奂的汉中军也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弱，派崔光远去收复汉中，搞不好会大败而归，李庆安的决定开始动摇了，为了确保汉中的胜利，他又不得不考虑换下经验不足的崔光远，而让刚刚抵京的李嗣业率军去讨伐汉中李奂。


    
李庆安一路考虑，一路制订汉中攻略，这是他的作战习惯，大战之先就要做一番战略推演，把天时地利人和等等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


    
这时，道路开始平坦起来，车外也有了杂吵的人声，人来人往，车辆不绝，李庆安暂时停下思路，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马车已经到了鄠县。


    
鄠县也就是今天的陕西户县，离长安较近，是一座中等县城，渭河支流涝水从县城横穿而过，鄠县的北面是平原，土地丰腴，灌溉便利，盛产粮食，而南面则是终南山支脉，森林茂密，山峦峻秀，自古便是长安人出游度假的胜地。


    
此时正是正午，县城内格外热闹，但李庆安的队伍到来，使街上的民众纷纷躲闪让路，李庆安摇了摇头，他的路程安排基本上都不由他做主了，弟兄们也要吃午饭，他知道，所以他也不说什么，随便亲卫怎么安排，他刚要放下车帘，忽然愣住了，刚才他似乎在街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就在李庆安的骑兵队缓缓进入鄠县时，大街上忙碌的行人纷纷向两边躲闪，其中路旁一名年轻的女子刚刚买了几个烧饼，她开始没有注意这支骑兵队的身份，这时她忽然听见有人议论。


    
“三郎，这是谁的马车，居然要多这么多骑兵来护卫，真是不得了。”


    
“废话！现在长安除了赵王，谁还有这么大的排场，你真是笨到家了。”


    
‘李庆安！’


    
年轻女子赫然转身，清秀的脸庞上掩饰不住旅途的辛劳，这个年轻的女子正是离家已半年多的高雾，高雾在半年前离开成都去了安西，她一路风餐露宿，去了龟兹、疏勒，又去拔焕城，在她初遇李庆安的小酒店中潸然泪下，她又去了粟楼烽戍堡，去寻找当年李庆安曾经的印记，去回忆她与他的点点滴滴。


    
高雾最终没有在安西找到李庆安，却得知他已经返回了长安，已经身心憔悴的高雾最终黯然告别安西，回到了长安，巧的是，她在敦煌遇到了同样回长安的舞衣和如诗，在她们的盛情邀请下，高雾最终和她们一路返回了长安。


    
就在今天上午，舞衣和如诗去了长安自己的家，而高雾却无家可归，她只得孤身一人返回成都，回到她父亲的身旁，只有父亲，才是她唯一所能依赖的人。


    
她已经累了，准备回到父亲的身边，永远陪同父亲静静地度过后半生，而就在这时，她日夜思念的李庆安却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竟让她感到了无比的自卑，近十年的思念磋磨了她的青春，使她不再年轻，让她万里赴安西的勇气在这一刻悄然泯灭了，她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了大街。


    
高雾牵着她那匹陪伴她十年的枣红马来到了涝水边，河畔有几名洗衣的少女，正在嬉笑戏水，她们的年纪只有十四、五岁，此时已无心洗衣，她们索性坐在河岸上，一双双白嫩嫩的小脚伸进水中扑腾，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高雾在不远处的河边坐下，她望着这群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少女，不由又想起了舞衣给她说的一件事，李庆安将迎娶同样只有十六岁的裴婉儿，十六岁，那是她多么遥远的往事，多少年的风雨征尘已经让她忘记了十六岁的滋味，她唯一记得是，十六岁那年，她在拔焕城的小酒店里遇到了卖黑豹皮的李庆安。


    
高雾艰难地啃了几口烧饼，尽管腹中饥饿，但她却再也吃不下去了，她呆呆地着清澈流缓的河水，忽然，她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刻，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抑制不住心中的绝望，多少年的思念和痛苦在这一刻奔涌而出……


    
千年后，一位伟大诗人用最朴素的语言来形容高雾此时的悲伤：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爱到痴迷 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


    
而是想你痛彻心脾 却只能深埋心底


    
……


    
几个戏水的少女都停止嬉戏，惊讶地望着旁边这个孤独的年轻女人。她们窃窃私语，不明白她为何哭泣，但不远处战马上的长剑和弓箭让她们有些害怕，她们悄悄拉了一下对方，收拾起衣服匆匆地离开了。


    
高雾大哭了一场，她眼中和脸上沾满了泪水，从身边掏手帕来擦拭，却发现手帕在战马的袋子里，不在她身边。


    
忽然，一只厚实的棉帕子出现在她面前，高雾蓦地一惊，但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令她神思变得恍惚起来，一个令她刻骨铭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傻丫头，一个人躲在这里哭什么？”


    
高雾慢慢转过头，呆呆地望着李庆安那温柔如水的眼睛，她的眼泪又再一次不争气地扑簌簌地滚落了，李庆安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笑容依然是那么明朗，依然是那么充满了关怀。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真是开心！”


    
高雾紧紧抓住李庆安的手臂，就仿佛他随时要离开自己，她呜咽着，脸枕在他手臂上哀哀地痛哭起来，“七郎……”


    
李庆安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受到了她的发质已经发黄枯涩，李庆安的鼻子也有点发酸了，他理解她这些年为自己所受的苦楚，一种感动和歉疚充满了李庆安的内心。


    
“雾娘，跟我回长安吧！”


    
……


    
这两天虽然秋意萧索，但李庆安的府上却热闹非常，李庆安今天是从河南道返回长安的第五天，也就在昨天晚上，李庆安的家人接到消息，他留在碎叶的姜舞衣和李如诗以及他的女儿终于返回了长安，就将在今天进城。


    
这对李家而言，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一大早，全家便开始忙碌起来，张灯结彩、清扫庭院，颇有新年将至的感觉，李庆安的王妃独孤明月此时又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但她依然带领家人忙碌，迎接妹妹们的回家。


    
中午时分，明月有些疲惫了，便坐在院中的圈椅里小憩，这时，如画端着一只红木盘走了上来，笑道：“大姐，连午饭都忘记了吗？”


    
明月摇了摇头，“实在没有胃口，不想吃。”


    
“大姐不想吃，总不能让孩子也饿着吧！”


    
如画将木盘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笑道：“很简单，就一点鸡汤和一盘菜蔬，我知道大姐怕油腻，特地让厨房做得清淡一点，大姐，吃一点吧！”


    
“好吧！你放在那里，我等会儿吃。”


    
明月坐了起来，她勉强吃了一点饭，又问如画道：“我记得大郎也是今天回来吧！”


    
“嗯！是今天，刚才亲兵先来报了，说可能下午到家。”


    
明月笑了，“看来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全家人都到齐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她话音刚落，一名丫鬟飞奔而至，高声嚷道：“夫人！来了，她们来了，老爷回来了！”


    
明月听得一头雾水，不由嗔道：“你这死丫头，糊里糊涂，到底是谁回来了？”


    
“是二夫人和三夫人回来了，老爷也和她们一起。”


    
“原来是这样。”


    
明月猜到了，估计是他们正好在路上遇到，便一起回来了，她连忙起身对如画笑道：“走吧！咱们出门迎接去。”


    
……


    
随着李庆安的大队人马回来，兴道坊内变得热闹非常，听说是赵王的几个偏妃从安西来了，兴道坊的居民几乎家家户户都跑出来看热闹了，一群群孩子跟着骑兵队奔跑跳跃，今天李庆安的心情很好，他让亲兵给孩子们撒钱，几名亲兵拿着装满铜钱的箩筐，把一把把的铜钱撒向空中，孩童们一路争抢，这时，王府门前爆竹声‘砰嘭！’地炸响了，远远的，明月带着几十名家人迎了出来。


    
“如画！”


    
如诗在马车内看到了自己的妹妹，激动得高声向她招喊起来。


    
如画喜悦之极，她奔跑上来道：“姐，你们终于来了。”


    
“如画！”舞衣也笑着向她打招呼道。


    
“二姐，你们路上还顺利吧！”


    
“嗯！很顺利，只是路途太遥远了，再让我走一次，可真受不了。”


    
如画在这边说话，另一边，明月却迎到了李庆安，她见丈夫精神奕奕，不由心中喜欢，笑道：“今天怎么会路上遇到了？”


    
“我是特地赶上她们的。”


    
明月一怔，丈夫怎么会知道她们今天回来？她心中疑虑，目光一转，见李庆安身后的一名亲兵十分眼熟，长得清秀异常，分明是女扮男装，她见女子嫣然一笑，低了头，忽然认了出来，“雾娘，是你吗？”


    
高雾有些不好意思道：“明月姐，是我！”


    
这时，如诗在后面笑着解释道：“大姐，雾娘也去安西了，我们回来时在敦煌正好遇到。”


    
明月心念一转，她又看了一眼丈夫，见他向自己使了个眼色，她心中顿时明白过来，连忙上前拉住高雾的手，亲热地笑道：“今天真是大喜的日子了，连雾娘也在，真是太好了，快！大家快进府，今晚上我们要好好庆祝。”


    
她拉着雾娘，带着大群家人，一起走进了府中，门外的爆竹声更加响亮了，‘砰嘭！’震天响，就仿佛新年到来了。

第558章 家有仙妻


    
晚饭后，如诗和舞衣一路疲劳，被如画领去她们房间休息了，高雾也被安排了房间，一起去了，李庆安则回到书房里，白天在马车里关于汉中之战的一些思路他还没有理清楚，他需要再静下心把事情考虑清楚。


    
书房里十分安静，香炉青烟袅袅，李庆安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幅地图沉思，他还在考虑崔光远之事，历史上的崔光远就曾是剑南节度使，这样看来，他应该有一定的才能，更重要是崔光远是崔家的子弟，重用崔光远可以提高崔家的地位，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裴家的强势。


    
自从李庆安用裴遵庆替代了裴旻后，裴遵庆虽然在政务处理上远远比不过裴旻，但他在揣摩李庆安心意上，却比裴旻高明得多，很多事情不用李庆安开口，裴遵庆便一一做到了，比如洛阳的人事安排，以及调颜真卿入京，这些都是李庆安的想法，裴遵庆都一一安排妥当，应该说，在现阶段，裴遵庆还是最合适的相国人选。


    
但在家族势力扩张上，裴遵庆却十分强势，很令人担忧，仅仅两个月时间，三名在地方为太守的裴家骨干都被调入了朝廷为高官，泾州太守裴矩出任尚书右丞，蒲州太守裴煦出任光禄寺卿，明州太守裴霁出任太常少卿，虽然这三人在地方上的口碑都很好，尤其泾州太守裴矩，李庆安也准备重用他，但这种家族的强势扩张，让李庆安不得不生出几分警惕，而且有传闻说，裴、卢两家已经秘密结成了政治同盟，这就更让李庆安担忧了，尽管李庆安现在还需要得到世家的支持，但裴家的强势扩张如果不尽快扼制，将来就会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用崔家、韦家来制衡裴家的强势，这无疑是一个好办法，只是他需要契机，而重用崔光远就是这个契机之一。


    
李庆安坐在桌案后凝神沉思，这时他的妻子明月端了一杯参茶走了进来，步履轻盈，没有惊动李庆安，停了片刻，她轻轻地将参茶放在了李庆安的身旁。


    
李庆安惊觉，一回头见是妻子，他笑了笑，握住了她放在自己的肩头上的手，“多谢了！”


    
“有什么好谢的，如诗来了，以后就不用我给你送茶了。”


    
明月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娇嗔，又有一丝幽怨，李庆安感到了她心中似乎有情绪，便搂住她的腰笑道：“你又有身孕了，让如诗帮帮你不好吗？”


    
“这个我会安排，用不着你来操心！”


    
明月似乎真有点生气，她拉开李庆安的手，板着脸坐在他身旁，身子转过去，一言不发，李庆安见妻子有了小孩子脾气，便将她的身子扳过来笑道：“怎么了，生我气了？”


    
明月冷笑一声道：“我哪里敢生赵王爷的气，赵王爷是谁，权倾天下，看中了哪个女人弄不到手，什么礼义道德，在赵王爷眼中一文不值。”


    
李庆安心中惊讶，和她成婚这么几年，好像还从未见她发这么大脾气，他心中暗暗思忖：难道是为了雾娘？


    
“娘子，你把话说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让我一头雾水。”


    
“哼！你装糊涂罢了。”


    
明月心中恨得直咬牙，心一横道：“那好，我就说明白话，你说，杨玉环是怎么回事？”


    
李庆安的背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糟糕！那件事恐怕露陷了，他只感到头发一阵发麻，勉强干笑了一声道：“娘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吗？哼！哼！原来你听不懂。”


    
明月见丈夫在装傻，她心中更加不满，便忿忿道：“那好吧！既然那个女人和你无关，我明天就把她送走，让她再嫁人，反正她也愿意。”


    
“你……”


    
李庆安有些恼羞成怒了，他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冷冷道：“我想我已经够考虑你的感受了，我手下那些大将，你知道他们有多少女人吗？荔非元礼有三十七房妻妾，连自诩不好女色的李嗣业也有十六人，郭子仪呢？那么老的人了，还有妻妾上百人，远的不说，就说你父亲，你心里最清楚，他有多少女人，公开的，不公开的，而我有多少？一共只有四个，当初舞衣的玉奴想嫁我，也被你硬撮合给了雷万春，这也就罢了，现在我是亲王，不仅如此，还能按东宫的礼仪册封女官，可我做了吗？我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你知道我心中的压力有多大？这些，你作为王妃，你觉得不惭愧吗？”


    
李庆安的话说得极重，这也是他成婚以来。对妻子态度最严厉的一次。


    
“你、你胡说什么！”


    
泪水从明月的眼中涌了出来，她感到自己委屈之极，哽咽道：“我怎么没考虑，我若没考虑，我会答应让婉儿嫁给你吗？”


    
“那是因为你想照顾裴家的利益，你眼中除了利益还有什么？”


    
李庆安愤怒得脖子都红了，他第一次有些失去理智了，不等明月再说什么，他重重哼了一声，抓起衣服快步离开了书房。


    
“大郎，你听说我说啊！大郎……”


    
明月追着喊了几声，李庆安却已经远去，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从明月眼中扑簌簌滚落，她只觉心痛如刀绞，她的一番良苦用心，丈夫非但不理解，却还深深地伤害了她，她腿已经软得走不动了，一下子坐倒在软榻之上，捂着嘴，呜咽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李庆安怒气匆匆从府门出来，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战马向怀远坊方向疾奔而去，今天李庆安确实有些气恼了，杨玉环一直便是他的梦，一个男人的贵妃梦，从他第一次进宫教杨玉环投壶开始，这个梦便在他心中悄悄地生根了，多少年过去了，这个梦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那个女人成了他心中的禁胬，成了他的逆鳞。


    
但今天她的妻子却毫不客气揭露了他，还威胁要将杨玉环嫁人，这无疑触犯了李庆安的逆鳞。


    
李庆安一路抽马疾奔，他的三百名亲兵紧紧跟随，没有人敢多嘴一句，这些跟随李庆安多年的亲兵都看出了主公眼中的震怒，只得警惕地保护着他。


    
李庆安风驰电掣般地冲进到了怀远坊，此时坊门刚刚关闭，不等李庆安开口，他的几名亲兵冲上去喝骂道：“快快开门！”


    
“军爷，坊门已经过时间了。”里面传来战战兢兢的声音。


    
亲兵大怒，拔刀便劈砍向坊门，大骂道：“赵王殿下有军机大事，你再敢耽误，诛你九族！”


    
坊门开了，一名看门老者见是李庆安，吓得他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李庆安面沉如水，一催马向坊内冲了进去，怀远坊一片黑暗，绝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睡了，他来到了怀远方西南角的一条小巷前，翻身下了马，快步向巷子内走去，亲兵们不敢跟进，只在周围警戒，其实安全没有问题，这条巷子的周围布置有七名女护卫，任何外人进来都会被发现。


    
巷子约深二十丈，里面是一座独院，杨玉环便被李庆安深藏在这里，李庆安上前敲了敲门，片刻，门上的缝隙透出了亮光，有脚步声传来。


    
“谁呀！”是杨玉环侍女雪娘的声音。


    
“是我，李庆安！”


    
院内脚步忽然加快，‘吱嘎！’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雪娘探头认出了李庆安，她连忙将门打开，有些紧张地问道：“殿下，你、你怎么来了？”


    
“嗯！你主母睡了吗？”


    
“刚才还在织纱，现在不知。”


    
“雪娘，是谁啊！”屋内传来了杨玉环的声音。


    
“阿姊，是赵王殿下。”


    
“啊！”屋内传来一声低低惊呼，杨玉环随即一阵风似的跑出来，她穿着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充满了激动，李庆安心中泛起一阵甘甜之意，从她这些细节反应，他便知道了杨玉环对自己的真情，她是盼望着见到自己，杨玉环一头扑进了李庆安的怀中，相思蚀骨，她已经不顾侍女在一旁了。


    
雪娘满脸通红，她连忙关上门，慌慌张张地向屋里跑去，李庆安将佳人搂在怀中，他抬起她的下颌，侧头吻住了她的唇，两唇交濡，香舌抵触，一霎时，他们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杨玉环‘嗯！’地一声回过神，她满脸晕红，低了头，眼中却充满幸福和喜悦。


    
“你、你怎么来了？”


    
李庆安心中欲火燃烧，他一言不发，将杨玉环横抱起来，大步向房内走去，杨玉环心中怦怦直跳，她又是期盼，可心中又有点害怕。


    
走进里屋，李庆安将她轻轻地将她放在床榻上，一边低头吻她，手开始在她玉体上抚摸，杨玉环的情欲也渐渐被他挑逗起来了，但她头脑中还有那么一丝清明，她忽然想起来了，今天不是李庆安两个妻子从安西回来吗？他怎么来找自己了，她心里立刻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不！七郎，不能！”


    
她挣扎着推开了李庆安的手，李庆安却有些粗暴地抓开她的手，刷地撕开了她的睡袍，雪白无暇的玉体顿时呈现在李庆安眼前，曲线丰满，美不胜收，他眼前顿时一阵迷醉，就在他迷醉的这一瞬间，杨玉环裹起了睡袍，翻身躲开了他。


    
李庆安一动不动，半晌，他才冷冷道：“你不给我吗？”


    
这时，杨玉环坐在他面前，抚摸着他的脸庞，轻轻摇头道：“七郎，我愿意给你，我的心都已经给你了，只是不是现在，我不想成为你发泄怒火的对象，我要你好好地爱我。”


    
李庆安低头长叹一声，心中欲火消退，他颓然坐到椅子上，半晌才问道：“明月来找过你了？”


    
“明月？”


    
杨玉环一愣，“没有啊！她什么时候来找过我？”


    
李庆安也有些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明月不是明明给自己说，她已和杨玉环谈过了吗？


    
“你没有骗我吧！”他有些怀疑地望着她。


    
“我怎么会骗你，她确实没有来找过我。”


    
杨玉环也听出了一点端倪，她有些紧张地问道：“七郎，明月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吗？”


    
李庆安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是谁泄露，她今晚盘问我了。”


    
“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但我和她吵了一架，我骂她管我太多，骂她太自私，以致我现在只有一个儿子。”


    
杨玉环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她立刻便明白了，她走上前轻轻从后面搂住李庆安的脖子，在他耳边柔声道：“你这个大傻瓜，她是为你好，你懂吗？她是害怕你私藏我的事传出去，影响了你的名声，她如果真的是嫉妒，她早就悄悄把我送走了，压根就不会告诉你。”


    
这时，李庆安也渐渐冷静下来，自己好像是有点误会妻子，没有听她说完便负气而走，他默默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呢？你会怕影响我名声而离开我吗？”


    
杨玉环慢慢走到李庆安面前，双手握住他手，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告诉过你，杨贵妃已经死了，死在华清宫的大火之中，我现在只是一介民女，长得略有点像她，我不会离开你，也绝不会影响你的名声，七郎，我现在已经改名叫冰娘。”


    
“可是……”


    
“没有可是！”


    
杨玉环用食指堵住了李庆安的唇，“我昨天去卖丝时看见了三姐，她的马车就从我旁边缓缓驶过，但我没有叫她，你知道吗？我连她都没有理会，那就说明我真的已经死了，现在只有你知道我在哪里？”


    
李庆安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伸手握住她丰满而圆润的乳房，轻轻地抚摸它，“冰娘，今晚我睡在你这里。”


    
“不行！”


    
杨玉环极力控制着自己被挑起的情欲，劝他道：“七郎，你现在要立刻回去和明月澄清误会，就算为了我，否则她将来不会容我，还有舞衣和如诗，今晚你应该陪她们。”


    
李庆安也知道今晚不太可能了，他便不再勉强杨玉环，只和她温存了片刻，便离开了小院，走出巷口，亲兵们立刻将他的马牵上来，李庆安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向半空中招了一下手，一个黑衣人立刻从墙上跳下，她身材苗条，明显是个年轻女子。


    
“参见大将军！”女护卫单膝跪下给李庆安行礼。


    
“好好看护住她，若她有离开的迹象，立刻通知我！”


    
“是！属下明白。”


    
李庆安不再多说，他翻身上马，催马离开了怀远坊，返回了王府。


    
……


    
“王爷回来了！”


    
李庆安一进内府，便有丫鬟惊喜地喊道，李庆安闷闷地答应一声，直接去了内书房，内书房里，明月已经离开了，李庆安一下子坐在宽椅中，只觉心中空空荡荡，这时，他忽然发现桌上的参茶还袅袅冒着热气，他用手背试了试，参茶滚热，应该是刚刚才换过，李庆安叹了口气，妻子的细心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愧疚。


    
他想去找明月道歉，可面子又有点放不下来，这时，门开了，明月的修长的身影出现了地上，她目光幽幽地望着丈夫。


    
“进来吧！”


    
李庆安苦笑了一下，“刚才是我失态了，向你道歉。”


    
“你……见到她了？”


    
明月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心中如镜子一般，如果丈夫没有去见她，以他的脾气，绝不会向自己道歉。


    
“是！我去见她了，你并没有找她，对吧！”


    
明月点了点头，低声道：“大郎，是我太自私了，没有考虑你的子嗣，以后我不会再限制你了，你可以按照东宫的礼制纳妃，多生子嗣。”


    
“别说傻话了，我的女人已经够多，如果裴婉儿不是因为裴家的关系，我也不会娶她，刚才是我错怪你了，一时头脑发热就乱说你和裴家怎么样，我向你道歉。”


    
明月听丈夫向自己道歉，不由心中委屈，眼睛一红，又险些掉下泪珠，李庆安拉住她的手，把她搂在自己怀中，坐在自己腿上，给她擦去了泪珠，笑道：“别委屈了，再哭可伤了腹中的孩子。”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明月的泪珠儿更如断线的珍珠扑簌簌落下了，明月趴在丈夫的肩头，呜咽着哭出声来。


    
李庆安将妻子搂在怀中，让她哭泣，过了片刻，明月擦去了眼泪，用食指在他额头上一戳，娇嗔道：“你这个鲁莽汉，也不听人家把话说完。”


    
李庆安知道妻子的气已经消了，便涎脸笑道：“你说吧！我好好听着。”


    
明月坐回位子，这才缓缓说道：“你知道我是怎么知晓你和玉环之事？”


    
“是哪个多嘴的家伙告诉你吧！”


    
李庆安觉得毫无疑问，应是自己的某个亲兵告了密，明月却摇摇头，取出了一个丝绣钱袋，似笑非笑道：“是这个东西暴露了你的秘密。”


    
李庆安忽然想起来了，是那天晚上在夜市里杨玉环给他的，事后他一时忘记放在哪里了？


    
“大郎，里面还绣着她的名字，你不会矢口否认吧！”


    
李庆安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妻子的大当，其实明月根本就不能肯定，刚才他回来时，她试探了自己一下，自己当时便承认了，女人的心机啊！


    
李庆安一拍脑门，只得无奈道：“我刚才就承认了，我在天宝六年第一次进宫教她投壶时就喜欢上她了。”


    
“哼！喜欢上了贵妃，你当真是色胆包天啊！”


    
李庆安不屑道：“这有什么，我就算是喜欢上王母娘娘，我也会将她夺过来，何况她现在已经不是贵妃，杨贵妃在华清宫大火中已经死了，官方档案中记录得很清楚。”


    
“哎！你这个人啊，真拿你没办法，这件事若被有心人知道，传出来，然后天下人知道你私藏贵妃，会严重严重影响到你的名声，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很小心，绝不会让人发现，再说无凭无据，谁敢传谣言，我就宰了谁！”


    
停一下，李庆安忽然又问道：“你不会想把她接进府吧？”


    
“不！”明月明确地拒绝了，“你在外面怎么养她，我不管，也装着不知道，但有一条，她绝不能进我的家门，这是我的原则。”


    
“那雾娘呢？”


    
李庆安又试探着问道：“你会让她进门吗？”


    
明月摇了摇头，没好气道：“人家等了你十年，难道我还会让你认她做妹妹吗？”


    
李庆安心中蓦地一松。

第559章 游寺惊魂


    
次日天不亮，李庆安便离开家去城外军营了，王府里十分忙碌，明月和李庆安的其他妻妾都早早起来，今天她们要去慈恩寺烧香，昨天便特地派人去约了，赵王妃来寺里烧香，当然是一件大事，慈恩寺便准备闭寺半日，但明月却不想这么招摇，最后商量下来，在清晨时闭寺一个时辰，这时来寺里的人最少，影响也最小。


    
时间很紧，明月等几个夫人稍微收拾一下，便上了两辆马车，跟着十几名丫鬟妇人和两名负责联系寺院的宦官，另外，还有一百余名李庆安的亲兵队护卫在马车周围。


    
“雾娘，你真不和我们去吗？”明月上马车时笑着问道。


    
高雾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她勉强笑道：“你们去吧！我想去看一个朋友。”


    
“那好吧！中午记着早点回来。”


    
“我知道的。”


    
明月便不再勉强高雾，乘上马车便匆匆去了，高雾在院子里站了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尽管她跟李庆安来了长安，但并不等于她就可以随意公开和李庆安的家人一起露面，一旦让南唐知道她住在李庆安府上，她的父亲就会有性命之忧，这一点高雾很清楚，她非常小心。


    
而且在她父亲没有离开南唐之前，她也不可能和李庆安有任何关系，就算李庆安愿意娶她，她也不能答应，她是一个孝女，她不能为了自己而害了父亲。


    
昨晚，明月和她谈过，愿意让她进门，这让高雾又是欢喜，又是忧愁，尽管这一天她等了十年，但最后关头，她还是婉拒了明月，她只是李庆安的妹妹，她从来没有奢望能嫁给他。


    
高雾去马房去牵自己的马，今天她要去报恩寺给父亲许愿，期盼他能早日离开南唐，平平安安，全家人一起在长安团聚。


    
她将马匹牵到偏院，将马具都安置好，便牵马出门了。


    
高雾刚出门，却迎面看见明珠骑着一头小毛驴急匆匆而来，“明珠！”高雾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昨天明珠的舅母有些感恙，也就是裴旻的妻子生病了，明珠便和母亲前去探望舅母，今天一早听说如诗回来了，她便急急忙忙赶来，刚到门口，便听见有人叫她，一回头，见是高雾，她不由惊喜道：“雾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昨天和舞衣她们一起来的，正好在安西遇到她们，便一起结伴回来了。”


    
高雾不想告诉明珠，是李庆安把她拉来的，她又笑道：“你是来找姐姐吧！可惜你来晚了一步。”


    
“她们去哪里了？”明珠有些恼火地问道，那帮家伙竟然不等她。


    
“去慈恩寺了，不过刚走，你加快速度，或许还能追上。”


    
“哼！我为啥要追她们？也不叫我一声，我才不去呢！”


    
明珠见高雾要出去，便笑道：“雾姐，你去哪里？”


    
“我想去另一座寺院，以前我母亲常带我去报恩寺。”


    
“我知道，是崇德坊的那座寺院吧！我也常去的。”


    
明珠拍着手笑道，她涎着脸，拉着高雾的手央求道：“雾姐姐，你就带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好无聊的。”


    
“你可以去慈恩寺啊！”


    
“我才不去呢！我姐整天拉个脸，摆王妃架子，我才不想理会她，雾姐姐，我跟你去。”


    
高雾有些为难，她是要去佛前替父亲许愿，不过想一想也没关系，心中许愿，不让明珠知道就是了，而且高雾也很喜欢这个活泼调皮的小妹，便点点笑道：“那好吧！我们一起去。”


    
明珠欢喜无限，她催动小毛驴，便和高雾一起向崇德坊而去。


    
路上，明珠见高雾的马雄骏异常，不由满眼羡慕道：“雾姐，你的马怎么这样高大？我看长安很多男人的马都比不上你的马。”


    
高雾抚摸着心爱的战马笑道：“这可是大宛战马，是要比一般战马雄骏一点，更不用说长安的普通乘马，我给它起名烈火，是我父亲特地送我的，你可别小看它，它已经参加过好几场战役了，尤其对南诏之战，要不是这匹马儿救我，我就死在战场上了。”


    
听说高雾打过战，明珠眼中更充满了崇敬之色，道：“雾姐，你真厉害，还能和男人一起上阵打仗，我看长安城就只有你一个女人打过仗。”


    
高雾微微一笑道：“上阵打仗的女兵多呢！安西军有，剑南军也有，我听说哥舒翰和安禄山那边也有，不过呢！女中郎将恐怕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哦！那雾姐以后还会上战场吗？”


    
高雾的脸微微一红，她还能不能上战场恐怕得由李庆安说了算，她身不由己了，但她不想谈这件事，便岔开话题笑道：“明珠，你其实也很厉害啊！当年你一个人居然跑到弓月城去了，我去过那里，一路上野狼很多，你真的很有勇气。”


    
“嗯！”明月挺起了胸膛，那件事是她一直引以为豪的经历，她不知给多少人炫耀过，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路上有野狼，她忽然反应过来，惊叫道：“雾姐，你骗我吧！怎么会有野狼？”


    
“我不骗你了，黄草泊一带是安西最有名的三大野狼出没地，我从那边走过两次，两次都碰上了野狼，所以商旅都不敢单人走，一定要结伴。”


    
明珠的眼睛瞪圆了，眼中露出后怕之意，她浑身一哆嗦，心悸道：“就算打死我，我再不去了，原来有野狼，难怪李大哥要给我一颗金刚石做奖赏呢！原来那是我小命换来的，不干了，我还得再问他要东西，不能便宜他，我险些小命都没了。”


    
“你不是没有遇到野狼吗？好好地在我面前。”


    
高雾的年龄其实也大不了明珠几岁，从前也很活跃，在安西被将士们戏称为‘高脚鸡’，但长年的思念和军旅生涯，使她的心境变得冷静成熟，此时她也被明珠的活泼开朗感染了，便开玩笑道：“你这么美貌的小姑娘，野狼可舍不得吃你，所以肯定很安全。”


    
明珠听高雾赞赏自己美貌，她心中更加欢喜了，对高雾的好感也到了十一分。


    
两人说说笑笑，便来到了崇德坊，高家原来的府邸在崇德坊隔壁的怀贞坊，是安西节度使的官宅，后来全家搬去了成都，在长安已经没有家了，崇德坊内有一座著名的寺院，叫报恩寺，香客极多，香火旺盛，高雾小时候住在长安时，她祖父就经常带她来这座寺院，长大后母亲也带她来过几次，对这里她非常熟悉。


    
寺院门口有僧人专门负责看管马车马匹，高雾和明珠将坐骑交给僧人，又在门口买了几炷香，便兴致勃勃地走进了寺院。


    
寺院里人很多，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烧香的，有游玩的，每个大殿里都人头簇簇，她们二人进了寺院，便直奔大雄宝殿而去，这时一棵树下坐着十几个专门来猎女人的游侠儿，他们色迷迷的目光专在年轻女香客身上游睃，忽然，他们眼睛一亮，只见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走了过来，尤其那个绿罗裙的小娘，长得貌美异常，众人对望一眼，心中便起了歹意，纷纷拍拍屁股起身，悄悄跟上了她们，企图待人少时下手。


    
明珠兴致勃勃，拉着高雾喊道：“雾姐，我们先去观音殿吧！”


    
此时的高雾心中已经生出了警惕，她是打个仗的女人，对这种不安全的感觉异常敏锐，她用眼角余光向后一扫，便看见了十几个年轻男子不紧不快地跟在她们身后，她的手不由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明珠，我先去大雄宝殿，等会儿再去观音院。”


    
她拉着明珠便向香客最多的大雄宝殿走去，就在这时，十几个游侠儿却忽然跑到她们前面，嬉皮笑脸地伸开双臂拦住了她们。


    
“两个小娘子，后院有欢喜佛，我们一起参拜去！”


    
高雾一把将明珠拉到自己身后，手摁在剑柄上，低声喝道：“滚开！否则姑奶奶杀人了。”


    
“哟！蛮凶的嘛，这才够劲。”


    
十几个男子根本就没有把两个小女人放在心上，一个瘦高个还笑着伸手去捏高雾的脸，“这种凶狠的小娘，我最喜欢！”


    
就在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高雾脸颊之时，高雾的眼中涌出了怒意，长剑出鞘，只见血光一闪，那男子杀猪般的惨叫一声，捂着手跪倒在地，地上多了两根血淋淋的指头，一根拇指，一根食指。


    
这下子把周围的香客都吸引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一片惊呼，这个女人太凶悍了，一剑便剁下了人家的食指和拇指，这只手就废了。


    
十几个游侠儿吓得后退了几步，他们没想到这个女人竟这样凶狠，竟敢动剑伤人，两个人连忙上前扶起受伤的同伴，那受伤的男子痛彻至心，他心中恨高雾到了极点，回头喝喊同伴道：“把这两个女人拖走，今天不整死她们，难出我心头之恨！”


    
十几个男子从四面围了上来，他们发现明珠是个薄弱点，先抓住她，便可以要挟住拿剑的女人，五六个人向明珠围上来，明珠吓得脸色惨白，紧张地高喊道：“你们别乱来，我们是赵王的家眷，你们要犯死罪的。”


    
“呸！老子还是东宫太子呢！”


    
那受伤男子哪里肯相信，真是李庆安的家眷，会没有护卫跟来吗？他狠狠唾骂一声，喝道：“动手！”


    
十几个男人一起扑上，高雾紧咬嘴唇，一手拉着明珠，一手挥舞着剑，向大门退去，这十几个游侠儿显然是为恶一方，尽管是在光天化日下，周围的香客却一个都不敢惹他们，谁也不敢出头，高雾刚退了两步，十几人又将她围住了，这时，十几人的手中都有了铁棒或长剑，脸上狞笑着，就像十几头狼在打量即将到手的两只羊羔。


    
这时，报恩寺的方丈陪着两名贵客从旁边的客房走出，一名僧人匆匆跑上来报：“方丈，那十几个恶棍又在欺凌良家妇女了，好像还有人受伤了。”


    
“善哉！善哉！”


    
方丈眉头紧锁，这十几个恶棍是坊中一霸，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他也惹不起，一个月前，他们欺凌一对来上香的母女，把她们挟持到后院侮辱，他实在看不下去，便让僧人救了那对母女，结果这群恶棍怀恨在心，晚上点火烧了灶王殿，报官了也没有证据。


    
方丈有些犹豫，不知这件事该不该管，旁的贵客是一对父子，正是南唐右相国崔圆和他儿子崔晋，还有崔圆的妻子长孙氏。


    
他们这次悄悄返回长安是为了参加族祭，当然，在长安崔圆不敢高调露面，来长安四天了，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出门。


    
这时，高雾已经退到了他们的不远处，崔晋忽然认出了高雾，惊讶道：“父亲，那不是雾娘吗？”


    
年初时，高仙芝曾经把高雾许配给崔晋，崔晋也很喜欢高雾，本来这是一门极好的姻缘，南唐将相联姻，门当户对，双方的父母甚至还交换了婚书，可这门好姻缘，却被高雾的一箭射毁了，高雾策马一箭射在崔家的大门上，这一箭让崔圆连夜将婚书退还给了高家。


    
崔圆听说是高雾，他心中一惊，连忙对方丈道：“快去阻拦他们，那是高仙芝的女儿！”


    
这时，崔圆的妻子也认出了明珠，她是长孙家之女，长孙氏和独孤氏是世交，关系极为密切，崔圆的妻子见过两次明月和明珠，尽管是几年前的事情，但明珠的脸模子变化不大，还是被她认了出来。


    
“老爷，另外一个女子好像是明珠啊！赵王妃的妹妹。”


    
听说是赵王妃的妹妹，方丈只觉天昏地转，一下软瘫在地上，身后的几名僧人连忙扶住他，“方丈！方丈！”


    
方丈颤抖着声音大喊道：“快去！快去制止他们，要闯大祸了！”


    
尽管高雾打过仗，但她毕竟是女人，又要护着明珠，不敢放开她去拼杀，而十几名游侠儿都是从小打架长大的，很有经验，他们围住高雾，嘴上说着污言秽语，放肆地调戏侮辱，又总是趁她不备而突施偷袭，极为耗费高雾的体力，此时高雾云鬓散乱，满脸是汗水了，体力开始不支，这群游侠儿更加得意了，用极为下流的话调戏她们。


    
受伤男子更是在一旁喋喋大笑：“那个贱女人是我的，老子要她服侍我一辈子，等会儿我就和她成亲，然后让她好好尝尝男人的滋味，哈哈！”


    
高雾勃然大怒，狠狠向他瞪去，她一下子走神，一名男子瞅准高雾不备，忽然从侧面猛地一棍打去，‘当啷！’一声，高雾手上的长剑被铁棍磕掉，她一下变成了赤手空拳。


    
十几个游侠儿放浪地大笑起来，“小娘子，这下你们可要乖乖地顺从我们了。”


    
众人蜂拥而上，眼看高雾和明珠要被掳走，就在这时，忽然从旁边冲出几十名僧人，他们抱住十几名游侠儿，对高雾和明珠急喊道：“女施主，你们快走！”


    
那受伤的男子大怒，用血手指着大骂道：“秃驴，敢坏老子的兴致，今晚要烧你们的大雄宝殿！”


    
高雾却没离开，她满眼仇恨地盯着这个男子，忽然，她拾起剑，冲上去猛地一剑，将这个男子一剑穿心，长剑穿透了他的心脏，剑尖从后背穿出，男子双眼翻白，不可思议地指了指高雾，软软倒地死去。


    
突然发生了人命案，将寺院里所有的人都吓呆了，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呆呆地望着这个凶悍无比的女人，但高雾却没有罢手，她狠狠抽出长剑，反手又是一剑，迅疾无比，只听一声惨叫，刚才打掉她长剑的男子被她一剑穿胸，当场气绝身亡。


    
这下子，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吓得尖叫着四处奔逃，那十几个游侠儿更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逃命，高雾却毫不留情，追上刚才围攻她的几人，一连刺穿了三个游侠儿的后背，将三人先后杀死。


    
顷刻间便有五人被杀，这时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连崔圆也目瞪口呆，明珠急得跺脚喊道：“雾姐姐，别杀了！”


    
高雾心中已恨之入骨，她毫不留情，又追上了一人，一脚踹翻他，将他踩在脚下，调转剑头要向他胸口刺去，那人吓得浑身哆嗦，哭喊起来，“姑娘饶命，家里还有娘子和女儿要我养活啊！”


    
高雾的剑在空中停住了，她冷冷道：“你敢骗我？”


    
那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不敢骗姑娘啊！我三十岁的人了，怎么会没有娘子和孩子？”


    
高雾长长出了口气，终于将剑收回了鞘，一脚踢开他，“滚！”


    
那男人翻身，连滚带爬地跑了，高雾望着地上五具尸体，她摇了摇头，对一名僧人道：“你们去报官吧！我不会走开。”


    
这时，崔圆走了过来，笑道：“高侄女，想不到我们会在长安相遇。”


    
……


    
（这一段是根据一个唐人的笔记故事改编，一对姐妹在寺院被一伙游侠儿调戏，唐女很彪悍，用匕首杀了三个人，最后被官府判守贞操而无罪。）

第560章 拜访崔家


    
报恩寺血案很快便传到了官府，长安县新任县令徐亦明听说被杀者是长安县有名的十几个游侠儿，但杀人者却是两个女人，据说可能是赵王李庆安的家眷，吓徐亦明风风火火带着百余名衙役冲到了崇德坊。


    
但此时，崇德坊已经被千牛卫的军队控制住了，数以千计的千牛卫士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关闭了坊门，南霁云亲自带队，在挨家挨户地搜查那十几名游侠儿。


    
徐亦明这才意识到，传闻是真的，十几名游侠儿调戏的人真是李庆安的家眷，否则不会这样兴师动众，徐亦明心中又悔又恨，其实这十几名游侠儿已经有很多人来告他们状了，尤其今年初，他们还涉嫌烧毁了报恩寺的灶王殿，就因为他们中有县尉的两个亲戚，再加上没有惹下命案，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正是他们的纵容，才终于酿成了今天的大祸，徐亦明的心中悔恨到了极点，这件事搞不好会彻底断送他的仕途。


    
他带着百余人赶回到了崇德坊，但坊门已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守坊门的人已经换成了千牛卫士兵，无论徐亦明怎么叫门，里面根本就不理睬。


    
这时一名捕快头子有点反应过来了，他对徐亦明低声道：“徐县令，我们去做什么？”


    
徐亦明一愣，是啊！他去做什么？难道还想把杀人者缉捕归案吗？他刚要下令调头回去，可转念又一想，这件事若不闻不问，一旦政事堂或者李庆安追查起来，他又有失职之嫌。


    
徐亦明感到十分为难，这时，南霁云闻讯赶到坊门前，高声对他道：“徐县令，这件事有我们千牛卫解决，你就回去吧！”


    
徐亦明低头沉思片刻，千牛卫把这件事揽过去那是最好不过，他也可以向政事堂交代，千牛卫插手，使他的职权无法行使，政事堂也不会说他什么？谁都知道，千牛卫才是长安万年两县真正的主导者，想到这，他刚要开口，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听有人大喊：“开门，大将军驾到！”


    
徐亦明慌忙闪到一旁，坊门也随即大门，只见数百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飞驰而至，马车上插有一面紫幡，这是李庆安到了。


    
李庆安是刚刚接到快步，高雾和明珠在报恩寺出事，险些遭到恶霸侮辱，他顿时勃然大怒，亲自赶来崇德坊，马车飞驰而至，忽然‘嘎’地一声停在徐亦明面前，李庆安挑开车帘冷冷问道：“徐县令，你是来办案吗？”


    
李庆安此时对地方官府非常不满，这些地痞恶棍长期欺辱女人，正是地方官府失职，徐亦明听李庆安口气冷淡，吓得连忙上前躬身道：“听说有游侠儿作恶，我特来缉捕！”


    
李庆安点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一点，道：“我听说这些地霸为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地方官府要好好查一查，他们还犯有哪些案子，一并严办！”


    
“卑职明白，这就着手调查。”


    
“好吧！你也可以进去。”


    
李庆安放下车帘，马车加快速度，直接向报恩寺而去……


    
报恩寺内，高雾和明珠被安置在贵客房中暂歇，明珠安慰着高雾，“雾姐，肯定没有问题，既然是千牛卫控制了崇德坊，那雾姐就没事了，说不定还要追究那帮混蛋的罪责。”


    
此时高雾心中怒火稍平，连杀五人，她也有点略略后悔了，虽然这些恶棍令人痛恨，但罪不至死，自己却将他们中的五人杀了，不知他们的妻儿会怎么痛苦？


    
高雾低着头一声不吭，心中却暗暗后悔，但人已经杀了，她也无计可施。


    
这时，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只听报恩寺方丈的声音，“殿下，这帮游侠儿为恶多年，被他们糟蹋的良家妇女不计其数，他们死不足惜，我佛曰：除恶就是扬善，我们全寺僧众愿为高姑娘诵经一月，以消除她的杀孽。”


    
“那就辛苦贵寺的僧众了，我自会好好布施贵寺。”


    
这是李庆安的声音，明珠和高雾一下都站了起来，门开了，走进一大群人，有和尚有士兵，为首者正是李庆安，他走进房间，对她们两人道：“你们没事吧！”


    
明珠嘴快，连忙上前，像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道：“要不是雾姐上阵打过仗，今天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李庆安对高雾笑了笑，一竖大拇指赞道：“以一人之力敌挡十五人，果然不愧是女之中郎将。”


    
高雾的脸一红，低头道：“当时情急，什么都顾不上了，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后怕，没有你说的那么勇猛。”


    
李庆安哈哈一笑，回头对方丈道：“烦请大师先在门外稍候片刻吧！”


    
那方丈最害怕高雾在后面告他的黑状，但他又无可奈何，只得眼巴巴地看了高雾一眼，退下去了，李庆安给亲兵使个眼色，亲兵立刻将门关上，他这才问两女道：“你们为何没有护卫？”


    
明珠眨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她也有资格带卫兵吗？高雾却低声道：“本来大姐是想派两个人跟着我，但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不等高雾说话，明珠却抢着道：“雾姐只是借住在你府上，并非你的家眷，她带你的亲卫，很不妥，再说我出门在外，什么时候带过卫兵，雾姐也是，向来都是独来独去惯了，需要什么护卫？”


    
“是这个原因吗？”李庆安注视着高雾问道。


    
高雾默默点了点头，“明珠说的没错，我确实没有资格带你的护卫，而且我若带了你的护卫，消息传到长安，会对我父亲不利，七郎，今天这件事我愿意负责。”


    
“你要负什么责！”


    
李庆安冷笑了一声，道：“那些地霸恶贯满盈，死有余辜，我已下令继续搜捕其他漏网之鱼，每一个人我都要严加办罪！”


    
高雾叹了口气道：“他们虽然有罪，但不至于死，望七郎公正处置。”


    
“我知道。我会将他们的恶性一一公示。”


    
说到这，李庆安又问道：“我听有人说，你遇到了熟人，是谁？”


    
“是成都的右相国崔圆和他儿子，他们刚离开寺院没多久。”


    
‘崔圆？’李庆安愣了一下，他来长安了吗？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他又急忙问道：“他们住哪里？”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七郎可以问问方丈，他们好像很熟，或许方丈知道他的住处。”


    
李庆安心急，他开门便要出去问方丈，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我的马车就在门口等着，你们先回去，以后出来一定要带两个人，至少要有人报信。”


    
高雾行了一礼，道：“多谢七郎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嗯，去吧！”


    
“姐夫，上次我去安西报信，好像你给我的补偿不足……哎！雾姐，让我把话说完。”


    
不等明珠说完，高雾便拖着她走了。


    
李庆安心中想着，崔圆之事，便出门问方丈道：“请问方丈，可知崔圆的住处？”


    
“这个……”方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们一家就住在隔壁的安业坊。”


    
……


    
崔圆在长安已经没有宅子了，一家人便借住在族弟崔寓的府上，崔寓最早曾是陇州太守，后来调入朝为御史中丞，现任太常寺卿，是崔家仅次于崔涣的朝廷高官。


    
今天崔寓也没有上朝，他请了病假休息在家，此时，他正和崔圆谈论着发生在报恩寺之事，他们并不在意高雾杀人，他们在意的是高雾和李庆安的关系。


    
崔圆和崔寓都是老政客了，尤其是崔圆，高雾险些做了他的儿媳，但高雾本人却死活不肯，崔圆也有点不懂，按照高雾的年纪，她很难再嫁出去了，嫁给自己的次子，从门第上看她是高攀，而且自己儿子还很喜欢她，她却死活不肯嫁，不惜和父亲翻脸，如果说她是想嫁皇室为妃，但李隆基准备把她嫁为亲王妃时，她却跑了，这一直让崔圆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高雾是喜欢李庆安。


    
这也难怪啊！李庆安以前就是高仙芝的手下大将，高雾喜欢他也是很正常之事，如果高雾真嫁给了李庆安，那么南唐的格局就变得微妙了，这里面关键是高仙芝。


    
崔圆叹了口气道：“如果高仙芝投靠李庆安，那南唐的军队至少要被李庆安夺走一半，别看李亨想用儿子来替代高仙芝，夺他的军权，实际上很难，高仙芝在军中的威望极高，就算没有席元庆等那几名心腹大将，只要他振臂一呼，一半以上的军官都会向他倒戈。”


    
“那杀了他可以吗？”


    
崔寓喝了一口热茶问道：“如果李亨知道高雾嫁给李庆安，他必然不会再容高仙芝，会把他骗到成都杀死，这样，你认为如何？”


    
崔圆摇摇头道：“哪有这么好杀，若杀了高仙芝，军队就会哗变，如果可以杀，李亨早就把他杀了，投鼠忌器啊！”


    
两人都沉默下来，这时，崔寓叹了口气道：“高雾嫁给李庆安，裴婉儿也很快和他成亲，李庆安这棵大树，人人都想依附，昨天我还和大哥说起，要不要把崔家的女儿也许给他！”


    
“为什么崔家也要联这种婚姻？”


    
崔圆有些不高兴道，他一向就不喜欢这种政治联姻，尤其是步裴家的红尘，更让他不齿，但他见崔寓有些忧心忡忡，便问道：“怎么，一定要联姻吗？”


    
崔寓摇了摇头道：“联不联姻倒不重要，关键是现在裴家的势头很猛，尤其裴遵庆为右相后，那个家伙你也知道，十足的世家门派者，肆无忌惮地扩张裴家的势力，我昨天统计了一下，本来裴家的势力比我们崔家还差一点点，但经过裴遵庆的扩张，现在已经超过崔家了，这才两个月时间，如果他为右相一年后呢？那时，我们崔家肯定再无容身之地，整个朝廷和地方都要被他裴家把持住了，唉！”


    
崔寓重重叹了一声，崔圆却笑道：“我倒觉得你有点杞人忧天了。”


    
“为何？”崔寓一愣。


    
崔圆捋须笑道：“你以为李庆安是傻子吗？会让裴家一家坐大？我告诉你，这绝对不可能，本来他娶裴婉儿就是为了压制独孤家，独孤家势力小，容易被压制住，但裴家不同，如果一旦放纵裴家，将给他将来带来无穷遗祸，出现当年‘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这绝不是他李庆安愿意看到的，所以我敢说，很快他便会扶持起裴家的对头。”


    
崔圆刚刚说完，只听门外有家人急促地禀报道：“老爷，赵王殿下来了，要见老爷！”


    
崔寓大吃一惊，连忙对崔圆道：“二哥，你快躲起来。”


    
崔圆却摇了摇头，他心知肚明，李庆安肯定知道他在这里了，其实就是来拜访他，“三弟，这或许就是我说的崔家机会，你出去迎接他吧！我和你一起见他。”


    
……


    
府门外的台阶上，李庆安正背着手，从外面来打量崔寓的这座大宅，占地足有五十余亩，院墙高耸，黑瓦白墙，颇有一点后世明清的风格。


    
这时，府门打开，崔寓快步迎了出来，躬身道：“让赵王殿下久等了，卑职罪该万死。”


    
李庆安也笑着回了一个礼，道：“崔使君何罪之有，是我不请自来才对。”


    
“哎！殿下客气了，快请进府。”


    
李庆安也不再客气，背着手径直走进了崔府的大门。


    
“听说崔使君病倒了，现在可好一点？”


    
“一点老毛病，一到秋天就咳嗽喘气，休息一天就好了。”


    
“嗯！那我也随便和你聊聊，不打扰你休息。”


    
“没有！没有！殿下请。”


    
两人来到了书房，李庆安跟崔寓进了书房，却迎面见崔圆向自己深深行一礼，“罪臣崔圆，参见赵王殿下！”


    
李庆安的眼睛也眯了起来，他来崔家，就是想见此人。

第561章 重组崔氏


    
“原来是崔相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李庆安拱手笑道，他的笑容里仿佛充满了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人在长安，哪里敢言相国，殿下是在讥讽我呢。”


    
崔圆笑得有些尴尬，他没有想到李庆安竟如此圆滑，根本不承认是来找他，旁边的崔寓便打了个圆场，给李庆安笑着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二哥是来长安参加崔氏族祭，是私人身份，很少露面，今天却被殿下撞见了，这真是巧了。”


    
“呵呵！真是巧了。”


    
李庆安也笑了两声，三人对望一眼，一起哈哈笑了起来，话无须说透，大家心知肚明便可，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变得轻松下来，三人落座，有侍女给他们上了茶，李庆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问崔圆道：“崔相国，不知成都那边的民生如何？”


    
李庆安不提军事，也不提朝廷人事，只谈民生，这样话题就轻松多了，崔圆作为南唐右相，这正是他的职责范围，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南方土地富饶，气候宜人，原本都很不错，尤其天府之国，一直便是安居乐业，可这几年……哎！”


    
崔圆摇了摇头，李庆安问的话题虽然轻松，但答案却很沉重，自从李隆基南迁后，大量的长安宗室贵族跟去了成都，他们在长安的土地丢了，却要在巴蜀之地捞回来，再加上李隆基的默许和支持，这两年，成都附近州县的土地兼并之风愈演愈烈，民怨沸腾，崔圆这个相国越来越难当。


    
旁边的崔寓察言观色，他见话题有些敏感，便笑着岔开话题道：“我们不谈这些，听说王妃又有了身孕，恭喜殿下啊！”


    
李庆安的子嗣问题一直是长安人的热门话题，街头巷尾只要有人提到赵王的子嗣，马上就会有一大群人围上来倾听，朝廷大臣也关心李庆安的子嗣，这会影响到大唐将来的某种政治格局，这些天有消息传出，赵王妃又有了身孕，颇为引人瞩目，李庆安笑了笑，没有否认这件事，道：“子嗣稀少一直是我的心病，我很希望能再有一个儿子，有一天能像崔家一样，子孙兴旺，家族繁盛。”


    
说到这里，李庆安似笑非笑地看了崔氏兄弟一眼，他们一个有心，一个会意，话题便慢慢被引导到了崔氏家族上，崔圆和崔寓对望一眼，此时，他们已经依稀明白李庆安来访的真实意图了，就是为了崔家而来，难道真是要用崔家来遏制裴家的强势吗？很有这个可能。


    
崔圆没有吭声，他毕竟是南唐相国，涉及到北唐权力格局之事他不便插口，他只管低头喝茶不语，崔寓沉吟片刻，便索性挑明了道：“不知殿下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是对崔氏家族吗？”


    
“是！请殿下建言。”


    
“呵呵，崔家数百年名门世家，需要我提什么建议，不过……”


    
说到不过，李庆安戏剧性地停住了话头，微笑望着他俩，这下，连崔圆也忍不住了，急忙道：“殿下请说下去。”


    
“嗯！”李庆安点点头，笑着继续道：“其实我要说的话，对每一个家族都是至理之言，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个家族要想一直兴旺下去，最重要就是对年轻子弟的培养，尽早让年轻才俊出掌家族大权，这样，家族才会有活力，才会有旺盛的生命力，可是我发现，不管是裴家、崔家、卢家等等，年轻人都很少出头，至少在家族中很少出头，这样不利于家族的传承，崔涣已经六十有五了，又做相国，又做族长，他哪里忙得过来，呵呵！这只是我的一点拙见，家族自然有它的制度，两位可一笑了之。”


    
说到这里，李庆安站了起来，拱手笑道：“我只是路过这里，随便来拜访一下裴使君，军中还有要务，我就先告辞了。”


    
崔圆和崔寓连忙起身道：“不敢耽误殿下的大事，殿下以后可尽管来府上。”


    
“一定！一定！那就告辞了。”


    
李庆安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崔圆，缓缓道：“希望崔相国能尽力安抚民生，无论朝局如何变化，为国为民者，都必将流芳千古。”


    
崔圆明白李庆安之意，他深深施礼道：“殿下金玉之言，崔圆将铭记于心。”


    
……


    
李庆安告辞而去，崔氏兄弟又坐了下来，两人都沉默不语，半响，崔圆道：“你听懂了他的意思吗？”


    
崔寓点了点头，微微叹了口气道：“他指的是崔平。”


    
“崔平？”崔圆这才反应过来，他惊讶道：“你说的是崔沔的次子崔平？我还以为是指崔光远。”


    
“崔光远应该也是，但他无治政之才，李庆安只会用他为将，而不会用他为相，崔平则不同，他是天宝初年进士，先在朝廷礼部做了五六年的员外郎，后又外放为州县，从县令、太守，一直做到河西节度行军司马，在州县为官整整八年，这次又被调入京出任门下侍郎，由此可见李庆安对他的重用，而且更重要是，他是李庆安的心腹，我估计李庆安是想用他来取代崔涣，成为我们崔家在朝中的领袖。”


    
崔寓心中很清楚，上一次的郭子仪事件影响非常深远，政事堂要利用郭子仪来抗衡李庆安，最后被李庆安彻底击败，裴旻被免职，裴遵庆取代了裴旻，而当时崔涣也一度支持裴旻，虽然李庆安当时为了尽快平息影响而没有收拾崔涣，但并不等于李庆安就不会对他下手，当时李庆安立即将崔平调进京，就已经为罢免崔涣埋下了伏笔，两个多月过去了，那件事几乎已经被人遗忘，而河北局势也暂时平静，那么现在就是李庆安开始对崔涣清算的时候了。


    
罢黜崔涣，扶持崔平，崔家的整体利益并没有受到影响，但崔平上台后，崔家就会成为李庆安的坚定支持者，所以提高崔平在家族中的地位，就是李庆安大力扶持崔家的必须条件，这一点，崔寓心知肚明。


    
他们二人都是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的人精，不需要李庆安点透，他们心中都明白，李庆安想重组崔家的族权，崔圆也心里有数，虽然他不能过问北唐官场，但崔家的族事他却有发言权。


    
“别人还可以，只有崔平有点难处。”


    
崔圆叹了口气道，崔平是崔沔之子，而崔沔和崔涣的关系并不好，甚至还有私仇，子继父仇，所以崔平和崔涣的关系也很恶劣，甚至崔涣两年不准崔平祭祖，说起来崔涣做得是有点过分了。


    
正是他们二人关系恶劣，若崔平取代崔涣为族长，那会有什么后果？李庆安插手崔氏的家族事务固然有点令人反感，但他却又能给崔家带来最大的家族利益，孰重孰轻，让崔圆和崔寓二人都沉默了。


    
……


    
中午时分，开明坊的一座中宅前，数百名骑兵护卫着李庆安的马车快速从远处驶近，停在了这座府宅的门口，正在门口张望的崔平立刻迎了上去，后面还跟着一名穿着长裙的盛装妇人，她便是崔平的妻子裴氏。


    
随从将马车门打开了，李庆安从马车内钻了出来，崔平立刻上前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崔平几个月前还是河西行军司马，也算是李庆安的军队体系中人，因此他也跟着安西军将士一样称呼李庆安为大将军，这样，也可以拉近他和李庆安的距离。


    
崔平和李庆安是老交情了，早在李庆安为中郎将时，崔平听说李庆安和高力士的关系密切，当时他急于找门路外放为官，便找到了李庆安这条路子，没想到他当年的一时病急乱投医，竟然改变了崔平的人生之路，他从此靠上了李庆安这棵大唐最粗壮的大树，而且成为李庆安的心腹，崔平从盱眙县令到泗州太守，再到豫州太守、河西行军司马，一直到今天的门下侍郎，都有李庆安在后面的影响。


    
而且他和李庆安的私交也极好，当年舞衣被崔家所逼而出逃，就是崔平私下里偷偷报信，就因为这一点，李庆安对他一直很感激。


    
崔平是进士出身，极有才学，而且也非常精明能干，他的父亲崔沔曾经做到了太子宾客，兄长崔函现为青州太守，也可谓家世显赫。


    
但崔平和族长崔涣的关系却不好，一方面是因为崔涣和他父亲崔沔有私仇，另一方面崔平因长期寄居在叔父崔翘的府中，他对崔翘一直心怀感激，但崔翘的人品不好，被崔氏家族所恶，可崔平却总替崔翘说话，这样一来，崔涣就更反感他了，以至于前年和去年崔平都没有能参加族祭，这是一个家族中相当严厉的处罚了。


    
正因为这件事，崔平和族长崔涣的关系变得相当恶劣，两人见面几乎不说话，族中人也不大瞧得起崔平，但这次崔平被升为门下侍郎，这可是从三品之职，使他跻身于大唐的高层，令崔家上上下下目瞪口呆，也让崔家人彻底改变了对他的成见。


    
崔平对李庆安充满了感激，同时也对李庆安忠心耿耿，他早就看出来，这大唐江山迟早是李庆安的囊中之物，他当然要紧紧靠住他身后的这棵参天大树了。


    
昨天他得到李庆安亲兵的口信，今天中午李庆安将来他府上拜访，自然就是来他家里吃午饭了，为此，崔平的妻子亲自下厨，收拾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说起来，崔平的妻子倒是和明月有点关系，他妻子裴氏是前任刑部侍郎裴铭之女，而裴铭是明月外祖父裴耀卿的内侄，所以，他妻子可以说是明月的族姐，有了这层关系，便有利于崔平和李庆安发展私人关系，不过今天明月去慈恩寺烧香，又发生了高雾的报恩寺事件，所以明月便没有能和李庆安一同前来。


    
李庆安回了一礼，笑道：“来得唐突，打扰贤弟和弟妹了。”


    
崔平和李庆安同岁，且比李庆安大两个月，但为了自降身份，他煞费苦心地将自己的出生向后推了几个月，这样一来，李庆安就比他大了三个月，可以名正言顺地称呼他为弟了，从这件小事上便可看出这个崔平的精明过人之处。


    
他连忙笑道：“别人想大将军都请不到，大将军却能屈尊到蜗居来，这是我莫大的荣耀啊！”


    
李庆安听他说起‘蜗居’，便打量一下崔平的府宅，见府宅占地约二十亩，虽不算很大，但作为私宅，却是一般人都住不起的，他不由笑道：“当年我初见你时，你整天为买房子而发愁，现在终于买了大宅子，怎么样，感觉很好吧！”


    
崔平也不由想起十年前他寄住于叔父家里，为买房子而整天愁眉不展，现在想起来，真恍若隔世一般，他也感慨道：“人生际遇无常，想起十年之事，就仿佛在昨天，那时大将军也只是刚升为中郎将，现在我长子都已经十四岁了。”


    
他回头将一名少年召唤上前，对李庆安介绍道：“这是我长子远驹，当年大将军也见过他，当时他才五岁，现在和我一样高了。”


    
崔平的儿子十分乖巧，上前便给李庆安跪下磕头，“侄儿远驹给世伯磕头！”


    
李庆安见少年长得眉目清秀，聪明伶俐，不由心中也喜欢，连忙将他扶起道：“贤侄快快请起！”


    
扶起少年，他又笑问道：“现在在哪里读书，将来可有打算？”


    
“回禀世伯，侄儿现在家学念书，明年将进崇文馆读书，侄儿打算在崇文馆苦读五年，弱冠时参加科举，继承父志，继续为世伯效力。”


    
崔平见儿子很争气，很会说话，顿时心花怒放，但口中却斥责他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考中进士就那么容易吗？”


    
李庆安连忙劝止道：“这就是贤弟不对了，少年若无志，岂不空活百岁，有志向是好事，不过不能靠父辈之荫，要靠自己的努力，明白吗？”


    
崔远驹一躬到地，“世伯之勉，侄儿将铭记于心。”


    
他们三人在门口寒暄，崔平妻子终于小声提醒丈夫道：“次郎，饭菜可要冷了。”


    
崔平一下子醒悟，连忙道：“大将军快进府，是我失礼了。”


    
李庆安呵呵一笑，对裴氏笑着点点头，跟着他们一家人进府去了，崔平的府第从外面看虽然不大，但里面却布置精巧，亭台楼阁，长廊花圃，静幽处可见风景，还一面占地一亩的池塘，池塘中金鱼成群，边上修有一座精巧的赏鱼亭，今天的午宴便设在赏鱼亭中，四名侍女早已经站在停中等候了。


    
李庆安坐下来便笑道：“这是贤弟的私宅吧！一共花了多少钱？”


    
私宅是相对于官宅而言，官宅是给一定职务的人居住，若被贬黜或者退仕都必须将宅子交还朝廷，而私宅则是自己的私产，可以给子孙继承，一般高官就算住了官宅，但也会有自己的私宅。


    
崔平对这个问题有点脸红，这座私宅他前前后后共花了六千多贯，凭他的俸禄，他一辈子也买不起，这里面自然有他在地方为官时收刮的钱财，李庆安这个问题令他着实有点尴尬，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妻子却在一旁笑道：“这座宅子其实不是次郎所有，而是他二叔的财产，他前年去了成都，把老宅卖了，换成了这座新宅，又怕朝廷怪罪，便挂在次郎名下，否则凭次郎那点俸禄，怎么可能卖得起这么贵的宅子。”


    
“是啊！其实是二叔的财产，哎！又不敢明说，这个黑锅便只要自己背了。”


    
二叔指的是崔翘，他在两年前去了成都，在成都也不受重用，只得一个工部侍郎，崔平不由暗暗佩服妻子急智，李庆安却微微一笑，这种借口怎么瞒得过他，崔平的老底他很清楚，在泗州为官时，他受过贿赂，当时监察御史查过他，受贿额大概在三千贯左右，后来他又将这笔钱投到茶叶生意中，利用他的职务便利，前后运送了十几船江淮茶叶来京中贩卖，获利近一万五千贯，后来调动豫州为太守后便洗手不干了，也不再受贿，也不从商，博得一个清廉的好名声。


    
李庆安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也并不要求自己的手下个个像王昌龄那样刚正清廉，关键是要把握住一个度，不能肆无忌惮地贪贿，这个崔平能见好就收，说明他很有理智，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就是这一点让李庆安很满意。


    
刚才他其实也只是随便问问，主要想了解一下当前的房价，但崔平却做贼心虚，一下子露了马脚，看来这个崔平还是不够老辣，不过他妻子倒不错，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崔平的不足。


    
李庆安便不再问此事，和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喝酒，气氛十分融洽，饭后，崔平的妻子很识趣地带着儿子离开了，她知道李庆安找自己丈夫不是吃吃饭那么简单，得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李庆安和崔平说话，不再向对崔圆和崔寓那般含蓄，而是开诚布公，只奔主题，他端起酒杯沉吟一下，便直接问道：“我想让你成为崔家的新族长，你自己有想法吗？”


    
崔平叹了口气道：“说实话，这件事很难，关键是大部分人都不支持我。”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我当然知道很难，但再难也要办到，只要你做了崔氏族长，我就会让你来取代崔涣，为政事堂相国，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关键还是你自己要去争取。”

第562章 意外机会


    
崔涣一共生了五个儿子，其中次子早夭，其余四个儿子中三个在外地为官，只有最小的儿子崔峮跟在他身边，崔峮今年只有十八岁，在太学读书，准备参加明年的科举，和所有名门世家子弟一样，崔峮勤奋好学，在太学中名列前茅，再加上他谦虚律已，正直良善，可谓品学兼优，深得他父亲的喜爱，崔涣常常对人说，他的四个儿子中，只有幼子最酷似他年轻之时。


    
就是这么一个前途似锦的优秀青年，却干下了一件荒唐无比的蠢事，他爱上了同窗好友的妹妹，带着她私奔了。


    
女孩子姓余，是长安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名叫余幼娘，今年只有十四岁，年纪虽幼。但她从小便许配给了表兄，可谓罗敷有夫，小娘长得俏丽清秀，经常去太学看望兄长，一来二去，她便和兄长的同窗好友崔峮混熟了，两人几乎是同时坠入情网，爱恋得死去活来，但余幼娘自幼许配给了表兄，悔婚不可能，而且表兄已经前来提亲，余幼娘心中惶恐，便来向情郎崔峮求救，年轻人的爱情如火，战胜了理智，崔峮情急之下，便带着余幼娘私奔了。


    
两个年轻人一跑了之，却给他们的家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余幼娘的父母带着几十名家人亲戚上门讨人，对于名门世家，名声是第一重要，尽管崔涣位高权重，但他的权力却跨不过一个‘理’字，他只得赔礼道歉，再三保证将女孩子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但崔涣心中着实忧虑之极，两人既然是私奔，小娘还保得住清白之身吗？他安排家人四处寻找，一连两天，两人踪迹皆无，崔涣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同州颌阳县，这里关中东北比较偏远的一县，这是一个小县，人口不多，县城也不大，属于那种点一支香便能绕城一周的小县，在县城西北有一家小客栈，叫顺风客栈，由一对老夫妻打理，平时客人也不多，显得十分冷清，这两天，客栈里住进了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男的出手阔绰，一下子就给了十五枚银元，小客栈一个月也挣不到这么多，让开客栈的夫妇二人喜出望外，尽管这对小夫妻行迹有点可疑，像是大户人家私奔出来的男女，但看在银元的份上，他们便保持了沉默。


    
这对小夫妻自然就是私奔出来的崔峮和余幼娘了，两人本来商量着逃到江南一带去，但崔峮担心潼关有抓捕他们的图文，便决定在一个偏远小县呆上一年半载，待风头过去后，再悄悄离开关中。


    
他们二人被爱情之火烧得发昏，一个是天下第一名门世家的嫡子，知道父亲不会答应他娶小户人家女子为妻，而且这个女子还有婚约，另一个是小家碧玉，自知高攀不上崔家名门，但她又爱极了情郎，不愿嫁给性格暴躁的表哥，为了爱情，她宁可付出一生的代价，跟情郎走遍天涯海角。


    
两人也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客栈的房间内，他们早行了夫妻之礼，如胶如漆，恩爱异常。


    
尽管二人行踪隐蔽，但他们还是逃不过号称天罗地网的安西军内务府的耳目，他们躲在颌阳的第三天，便被颌阳站的探子发现了，立刻将他们的行踪飞鸽传到了长安，传到了李庆安的手中。


    
对李庆安而言，崔涣幼子的私奔可谓来得非常及时，尽管这种小事不足以扳倒崔涣，但它却可以融洽崔涣和崔平的关系，这就是李庆安要为崔平创造的条件。


    
就在李庆安接到颌阳密报的一个时辰后，崔平便带着十几个随从赶赴颌阳了。


    
在客栈内住的第四天，崔峮也终于感觉到有点闷得发慌了，同时他也想打听一下长安的情况，打听情况之处最好是酒肆和茶馆，在他所住客栈的不远处，便有一家酒肆，崔峮便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叫了一壶酒，点了几个菜，当一杯酒下肚后，乡愁便在他心中涌起，私奔已经有六七天了，他最初的狂热也渐渐地平静下来，随着他开始一点点回归理智，崔峮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他有一点后悔了，如果他按照原有的轨迹前行，那么他会考上进士，出仕、升迁，在他父亲的安排下，他将一步步高升，或许最后他能成为大唐的相国，这很有可能，而现在，他的前途被他不理智给丧送了。


    
崔峮心中郁闷，一连喝了几杯闷酒，当他又准备倒第五杯酒时，他的手却被人按住了，“不要再喝了，喝酒无济于事。”


    
崔峮一回头，见身后站着的竟是他的族兄崔平，他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踪暴露了，“你、你怎么来了？”


    
崔平笑了笑，把他拉坐下来，道：“你放心吧！我不是来抓你。”


    
崔峮惊魂稍定，慢慢坐下，依旧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曾是河西行军司马，和长安内务府的关系很好，是他们发现了你的踪迹，胡沛云通告了我，我自然就知道了。”


    
崔平并没有瞒他，他也知道瞒不住崔涣，那索性就直说，崔峮并不关心这个，他关心自己以后怎么办？他叹了口气，无比沮丧道：“不瞒你说，我真的有点后悔了，我身上一共只有五十枚银元，现在还有三十枚，去江南后我何以为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抬，也不会种地，做商人更丢不起那个面子，幼娘说她可以去卖唱，我听她这样说，简直要疯了，堂堂崔家的媳妇居然去卖唱，父亲听了非吐血不可。”


    
“你准备怎么办？是想回去向父亲道歉，重新开始，还是我给你一笔钱，帮你逃到江南去？”


    
“我、我……”


    
崔峮低下了头，小声道：“我想回去，但又怕父亲不能原谅我，我怕他不能接受幼娘。”


    
“余幼娘也是清白人家，你娶她也不是不可以，我想既然你们生米已做成熟饭，你父亲也只能接受了。”


    
“可是、可是幼娘有婚约在身，父亲怎么可能答应！”


    
这是崔峮最担心的事情，余幼娘自幼许给她的表兄，据她说，对方十分强硬，坚决不会解除婚约，而且她们家还欠对方一笔钱，她父亲也不愿解除婚约，崔峮心中非常担心，他知道自己父亲绝对不会为这种事去和对方交涉。


    
崔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回去吧！余幼娘的婚约我已经替你解除，只要你想坚持娶她，我想你父亲最后应该答应你。”


    
“你……”


    
崔峮抬头，呆呆地望着这个和自己家关系一直不好的族兄，在这关键的时刻，竟然是他出手帮了自己，崔峮心中异常感动，他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走吧！带上你的幼娘，跟我回去吧！你父亲那边，我会和他说清楚。”


    
崔平拉起这个落魄的族弟，将他带上了马车，随即又去客栈，将另一个可怜无助的小娘也接上了车，让他俩独处一车，他自己则骑马跟在一旁，一行人向长安迅速而去。


    
……


    
崔涣这几天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一方面是儿子带人私奔，已经在家族中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另一方面，裴遵庆咄咄逼人，命御史台弹劾崔家的另一员干将，岐州太守崔宁，罪名是私通南唐，而且政事堂已经立案，组成大三司会审，崔宁也被召回京中停职待审。


    
裴遵庆咄咄逼人的气势令崔涣难以抵挡，更重要是他感觉到李庆安似乎在纵容此事，似乎李庆安在刻意打崔家，这就让崔涣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还有两天就是崔家的族祭了，今年的祭祀由崔寓一手操办，在崔寓拟定的名单中，崔平排在第四位，仅次于他、崔寓、崔圆，若在往常，崔涣一定会恼怒万分，恐怕崔平连族祭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排在第四位了，但这一次崔涣没有一笔划掉，他的心态也有点转变了，现在外敌强势，裴家在严重危险崔家的地位，如果崔家再发生内讧，那崔家就将面临百年来最危险的境地。


    
这一刻，崔涣的私仇淡化了，崔平既然官拜门下侍郎，又是李庆安的心腹，这就是崔家对付外敌的有力手段，他们应该团结一致对外，才是家族兴盛的保证。


    
崔涣便正式决定，准许崔平今年参加族祭，而且还要提高他的家族的地位。


    
这时，府外忽然有人来报：崔平求见！


    
崔涣愣住了，刚刚想到他，他就来了，见还是不见呢？崔涣沉吟了片刻，终于对门房道：“把他带到客堂，就说我稍后就来！”


    
……


    
崔涣换了一身衣服，不慌不忙地来到了客堂，只见崔平正背着手看墙上的画，他咳嗽了一声，崔平转身，立刻上前深施一礼，“侄儿参见叔父！”


    
崔涣和崔平这多年来一直是彼此横眉冷对，崔平更从来没有向他行过礼，今天他表现出了晚辈的礼节，使崔涣的心中略略舒坦了一点，崔涣便点点头道：“贤侄不用客气了，请坐吧！”


    
两人坐了下来，崔平从身上摸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了崔涣，笑道：“这是余幼娘和她表兄解除婚约的文契，请叔父过目。”

第563章 软硬兼施（上）


    
崔涣怔住了，他慢慢拾起这份解除婚约的文契，他当然知道这份文契意味着什么，这就是他崔涣的名声，如果没有这份文契，那他的儿子就是夺人妻女，这也就是他这几天来一直彻夜难眠之事，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肯定保不住余幼娘的清白了，就算保住清白，但他儿子拐别人妻女逃走，这又算什么？


    
但这关键时刻，崔平却送来了余幼娘解除婚姻的文契，这是什么？这就是雪中送碳，这就是大旱送甘露，一种深深的感激充满了崔涣的内心，很多年了，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激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一直所憎恶……


    
崔涣心中感动，但他却没有表现出来，脸上依旧平静如常，他将文契放下，叹了口气道：“解除婚约又能怎样，那个劣子也不知在哪里？哎！”


    
崔平笑了笑道：“叔父，峮弟我已经找到了，并将他带回了长安。”


    
“啊！”崔涣腾地站起，又惊又怒道：“那个劣子在哪里？”


    
“叔父请息怒，先听我一言。”


    
崔涣心中乱作一团，又是惊又是怒，又是心花怒放，这一刻他对崔平的感激真是难以言述，从前对他的憎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感动。


    
“唉！贤侄，为叔过去真是对不起你。”


    
“叔父这话就不对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自己家人又有什么不能宽容，过去也是侄儿不懂事，这次裴家的威胁使侄儿忽然意识到，崔家只有上下一心，才能和裴家对抗。”


    
“你说得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家族怕的不是外敌，而是内讧，只要崔家内部团结一心，裴家又能把我们怎样！”


    
崔涣感慨万分，但他还是关心儿子的情况，便又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们现在在我府上，峮弟愿意痛改前非，向叔父磕头认罪，他只恳求叔父能接纳余幼娘，他们已经私自成婚了。”


    
‘私自成婚’四个字像一只铁锤重重地砸在崔涣的脑门上，他的眼前顿时一黑，身子晃了一晃，崔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二叔！”


    
半晌，崔涣缓过神来，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叹道：“崔门不幸，出了此逆子，让我怎么办？把我的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崔平沉吟了一下道：“其实收余幼娘入房也没有关系，她年纪尚幼，只有十四岁，而且她是小户人家女子，能嫁入崔门，已经是她的造化了，不妨让峮弟暂时收她为妾，好好笼络住她的娘家，等她长大一点，或者为崔家生子，那时再扶她为次妻，也不算辱没了她，二叔以为呢？”


    
崔平的话说到了崔涣的心坎上，其实他真正害怕的是儿子娶了这个余幼娘为妻，他早为儿子看中了韦见素的女儿韦磬儿，想通过这门婚姻加强与韦家的关系，而且儿子有了这个岳父靠山，才会使他仕途上更加顺利，偏偏儿子要娶个小户人家女子，这怎么行？


    
崔涣这几天要急疯了，他就怕生米做成熟饭，结果儿子真的不争气，好在崔平的建议就像及时雨一样，使崔涣有了对策，他点点头便道：“你说得不错，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这件事就烦请贤侄帮忙到底，先把余幼娘送回家，再告诉他们家人，我可以让她进门，我愿意出五千贯财礼，但条件只有一个，不能娶她为正妻，如果他们家一定坚持明媒正娶，那很抱歉，钱没有，人我也不要，要打官司我就奉陪到底！”


    
“二叔放心，这件事我会办得妥妥帖帖，保证让所有人都满意。”


    
崔平告辞走了，崔涣一个人呆坐在客堂中，他不是在想自己的儿子，而是在想这个侄子崔平，从前他心怀憎恨，对崔平的一切都看不顺眼，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崔平其实非常精明能干，儿子拐人私奔这样严重的事情，也被他无声无息地化解了，难怪李庆安那么看重他，这么年轻便升为门下侍郎，崔家有这种人才，自己还打压无视，唉！愧对先祖啊！


    
……


    
在崔平的活动之下，崔峮和余幼娘的事情便圆满地解决了，崔家答应让余幼娘进门，还给了五千贯的财礼，这让余幼娘的父亲喜出望外，本来他听说女儿破了身子，要将她狠揍一顿，这下子女儿又变成了余家的财宝，哄都哄不过来，而且崔平又特地给了一个附加好处，可以让余幼娘的哥哥去外地为官，出任某县主簿，这却是李庆安的意思，将这件事解决得更圆满一点。


    
这下子余家更是感激不尽，他们开始上街辟谣，说崔峮并非是拐女私奔，崔峮是和余幼娘的兄长出去游学，而顺便将余幼娘带去游玩散心，就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豪门子弟拐走寒门女子的风流韵事便告一段落。


    
崔峮的事情虽然解决了，但崔家骨干岐州太守崔宁被弹劾停职一事却是崔家头上的一片阴云，不过很快朝廷内便传出消息，中书省下令对崔宁进行大三司会审的旨意没有下达，而是被门下省以证据不足驳了回去，这就是门下省的权力，有权驳回中书省的旨意，一份旨意中，必须有中书门下两个大印才能生效，若没有门下省的大印，旨意就没有任何意义，而这个门下省的大印就掌握在门下侍郎崔平的手中。


    
时间又到了第二天，这是崔氏家族将进行族祭的前一天，一大早，崔寓便心事重重地找到了崔涣。


    
崔寓是这次崔氏族祭的全权操办者，他为此请了十天的假，几乎已经忙昏了头，但自从几天前李庆安忽然来拜访他，他的心中便有了心事，尽管他明白李庆安的意思，但让崔平取代崔涣的家主地位，他总觉得难度太大，仅靠他和崔圆的力量恐怕难以说服族人，更关键是崔涣本人，新族长之人选须由他来指定，就算他想让出族长之位，他会选崔平吗？答案可想而知。


    
这几天崔寓便一直没有吭声，很快，崔宁私通南唐的案子便爆发了，崔寓心里明白，这是李庆安在向他发出警告了，如果他们再没有行动，崔家还会面临更严重的大案，崔寓不知道会是什么大案，但他明白一点，崔平取代崔涣，对李庆安而言极为重要，为达到这个目的，李庆安必然会不惜手段，所以崔家将面临的下一个大案必然是非常严重，有可能是整个家族的大案，将支持崔涣的一批人全部送进大狱，然后重建崔家。


    
崔寓已经领教过李庆安对付裴家的手段了，连最能干，最信任他的裴旻都被李庆安干下去了，对付崔家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崔寓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在族祭之前，将这件事定下眉目，不管崔涣愿不愿听，但他都一定要说。


    
崔寓的凝重表情让崔涣也吃了一惊，他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便将他领进了内书房，兄弟二人坐了下来，崔寓便长长叹了口气道：“有件事我该告诉你，崔宁被弹劾，和我有关。”


    
“你这话怎么说？”


    
崔寓摇摇头道：“有人希望你下野，崔宁之事只是一个警告。”


    
崔涣的政治经验极为丰富，他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你是说李庆安？”


    
“是他，其实五天前，他曾经找过来，当时崔圆也在场，我们聊了一会儿。”


    
崔涣已经隐隐明白李庆安要他下野的用意了，应该还是裴旻那件事，当时自己支持过裴旻，李庆安干掉了裴旻，事隔数月，现在又轮到自己了。


    
“你要详细告诉我，当时他和你们说了什么，事关我们崔家兴衰，你对我不能有半点隐瞒。”


    
“嗯！事情是这样……”


    
崔寓便将那天李庆安拜访他和崔圆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没有半点隐瞒，崔涣一边听一边思索李庆安每句话中的深意，他也反应过来，李庆安可能是想让崔平来取代自己。


    
想到崔平，崔涣猛然惊觉，难道崔平昨天对自己的示好，也是李庆安刻意安排吗？他越想越生疑，如果没有李庆安的帮忙，崔平怎么可能找得到躲在颌阳的儿子，一定是这样，崔涣怔住了，他感觉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陷阱中，崔宁的被弹劾，儿子私奔一事的解决，其实这些事情弯弯绕绕都是针对自己而来。


    
一种无形的怒火在崔涣心中升腾，这是一种被欺骗和被愚弄后的怒火，他嘴角慢慢上弯，弯出了一个冷笑的弧度，李庆安、崔平，竟然在如此算计自己，他们把事情想得太美了吧！


    
崔寓怔怔地望着兄长，他太了解崔涣了，崔涣脸上的冷笑和眼中的怒火，他便知道，事情在向恶化方面发展，他必须要阻止崔涣的怒火。


    
“二哥，你一定要冷静，现在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整个崔氏家族的问题，李庆安若要搞垮崔氏家族，有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吗？”


    
崔涣赫然醒悟，是啊！李庆安真正要对付的不是崔家，而是越来越嚣张的裴家。

第564章 软硬兼施（下）


    
话说到这一步，崔涣已经完全明白李庆安的用意了，他确实是为了对付裴家，他要压制住裴家的嚣张，但又不愿得罪裴家，怕影响裴家对他的支持，所以他就要借助于崔家，但崔家他又感觉控制不住，于是崔平便被调为门下侍郎，很明显是为了进政事堂做准备，李庆安是要让崔平完全取代自己，不仅是朝廷上，也包括家族，这样，崔家才能完全成为对付裴家的利器。


    
崔涣忽然觉得自己很累，李庆安的帝王手段让他感觉自己无能为力，觉得自己真像个傀儡一样，李庆安便在他身上绑线，他想挣扎，却没有一丝力气。


    
“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崔涣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我认为二哥需要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崔寓沉思了一会儿，便缓缓道：“就是我崔家是要地位，还是要气节，要地位，二哥就不妨遵从李庆安的安排，将家族之权移给崔平，崔家权势一定会反超裴家，如果是要气节，那就不必理睬李庆安，但是崔家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届时韦家必将崛起，取代崔家来遏制裴家的坐大。”


    
崔涣半晌没有说话，事关重大，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


    
裴遵庆为官已经几十年，还从来没有像这几个月一样意气风发，在他的推动和安排下，裴家的势力在中央朝廷内一天天膨胀，泾州太守裴矩出任尚书右丞，蒲州太守裴煦出任光禄寺卿，明州太守裴霁出任太常少卿，令整个朝廷都为之哗然。


    
裴遵庆并没有意识到他已将裴家到一个危险的境地，他依然在雄心勃勃地制订新的扩张计划，他今年要将十四名在太学读书的裴家子弟安排到地方上为官，另外，按照他与卢家达成的同盟协议，他要将现任国子监祭酒的卢逊，升为吏部侍郎，为他进政事堂取代年事已高的卢奂做准备。


    
这几天裴遵庆极为兴奋，他得到李庆安的秘密指令，以私通南唐的之罪扳倒岐州太守崔宁，崔宁称得上是崔家的重要骨干，如果能将他罢免，那对崔家将构成沉重的打击，极大地削弱裴家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


    
但他的这个计划并不顺利，对崔宁进行大三司会审的旨令在门下省遭遇到了抵制，没有会审结果，政事堂就无法直接罢免崔宁，他的这个计划就意味着失败。


    
今天是旬日，是朝廷休息的日子，裴遵庆也休息在家，他准备明天由御史台发起对崔宁的弹劾，不再进行大三司会审，由监察御史直接调查，如果证据确凿，政事堂启动特别会议，可以直接罢免崔宁，而不再由中书省下旨，这样就绕开了门下省。


    
裴遵庆今天换了一身宽大的禅衣，他没有出门，呆在书房内筹划着明天的斗争策略，正如很多人对裴遵庆的评价，他不擅长各种政务的处理，却极热衷于权力斗争，热衷于家族利益，这和他的侄儿裴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遵庆坐在桌前沉思，他觉得勾结南唐的罪名还不够份量，根据崔宁下属举报材料，南唐太府寺几次派人和崔宁联系，虽然证据确凿，但太府寺却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太府寺是负责通商储钱，极有可能是南唐想与关中陇右通商，那么岐州就是关键，这只是双方商议通商，和私通南唐的关系不大，这也是门下省认为证据不足，驳回大三司会审的主要原因。


    
裴遵庆自己也觉得底气不够，如果是和兵部往来，那意义就不一样了，裴遵庆的眉头皱成一团，用这个罪名恐怕是不行，须换一个罪名才更有说服力。


    
这时，门外传来了家人禀报，“老爷！”


    
“什么事？”


    
“旻二爷到了，要求见老爷。”


    
‘裴旻？’裴遵庆微微一怔，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请他到客房等候，我马上就来。”


    
裴旻虽然被罢免右相之职，但金光禄大夫的散官之职还在，另外，他同时兼太子少师，依然是朝廷的高官，只是远离了权力圈，朝廷发生的种种大事，他只在一旁悠悠闲闲的观望，但这几个月裴家的强势扩张使裴旻再也忍不住，事关家族兴衰，他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裴旻在客堂里等了片刻，只听外面脚步声响，裴遵庆走了进来，从辈分上说，裴旻是裴遵庆的侄子，但由于两人都身居高位，这种辈分关系在他们之间便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贤侄，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呵呵！”


    
裴遵庆兴致很好，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裴旻连忙起身施礼道：“今天是特地来看看二叔。”


    
“嗯！我最近身体确实是不太好，人老了，大限将至。”


    
裴遵庆叹了口气，一摆手道：“贤侄，坐下吧！”


    
两人在榻上坐下，侍女给他们上了茶，裴旻笑道：“政事很让人头疼吧！”


    
“政事还好，关键是人事令人头疼啊！”


    
裴遵庆喝了一口茶，又问道：“你久居相位，认为崔宁此人如何？”


    
现在裴遵庆脑海中左思右想的都是如何扳倒崔宁，既然李庆安已经首肯，他就要抓住机会，否则，待事情不了了之后，再想打击崔家，恐怕就难上加难了，裴旻一直是右相，他对崔宁应该更了解，说不定从他这里能找到一点线索。


    
裴旻今天来找他，其实就是为了此事，本来他还不知如何开口，不料裴遵庆自己倒提起了此事，裴旻便正颜道：“此人能力极强，官声卓著，而且清正廉洁，深得民众的爱戴，可谓相国之才。”


    
裴旻对崔宁的赞誉使裴遵庆心中不悦，他脸沉了下来，半晌，他冷冷道：“我看贤侄是言过其实了吧！据我所知，此人和南唐暗中有勾结，出卖朝廷利益，这种人还能做相国吗？”


    
裴旻微微一笑道：“二叔说的是他和南唐太府寺的联系吧！这件事我知道，当初政事曾经有过决议，准许各州县和南唐进行贸易，二叔不妨找一找去年六月的政事堂记录，我记得就是那时通过的，二叔，这其实不是什么罪责，用这个定他的罪，恐怕会让人不服。”


    
裴遵庆愣住了，他压根就不知道去年六月政事堂还通过了这样一个决议，如果真是这样，这件事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这……崔宁之罪，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裴旻见裴遵庆固执己见，一定要办崔宁之罪，他心中也不由有些不满起来，便道：“二叔，请恕我直言，最近朝野对裴家议论颇多，说裴家权势滔天，李唐九分江山，裴家已占其二，二叔，这可是危险征兆啊！”


    
“危险？”


    
裴遵庆冷笑了一声道：“这些污蔑之言你也信吗？无非是嫉妒裴家得势罢了，我裴家人才辈出，自然显得强势，这和天下江山有何关系？现在李庆安需要得到裴家的支持，裴家势力越大对他越有利，连他都在默许裴家扩展势力，我们又担什么心，这种良机我们若不抓住，以后再想得势就难了，贤侄，我看你是太小心了，枉做了这么多年的相国，还比不上我两个月，裴家对你很失望啊！”


    
“登高必跌重，难道教训还少吗？长孙家、王家、韦家，这些世家被清洗的教训，二叔怎么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今天李庆安是需要裴家不错，可一旦他登基为帝，我敢说，他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裴家，二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裴旻苦口婆心的话在裴遵庆耳中却听得异常刺耳，他勃然变色，站起身冷然道：“我看你是闲得发慌，又想出山掌权了，是这样吧！找种种借口，无非就是说我不如你，哼！可惜现在已经没你什么事了，你的嘴就闭紧一点吧！”


    
说完，裴遵庆拂袖而去，裴旻望着怒气冲冲的背影，他不由叹息一声，此人已经走火入魔了。


    
……


    
裴家叔侄翻脸之际，正是裴婉儿进李家之时。自从去年李庆安和裴家达成了联姻协议，裴婉儿便在闺中待嫁了，但她的婚姻并不顺利，李庆安和裴家关系的几度起伏，使她迟迟难以出嫁，但这一次，尽管裴家强势扩展朝中势力，但李庆安还是按照婚约，纳裴婉儿入门了。


    
从严格意义上说，裴婉儿属于李庆安的妾，唐人娶妾的仪式非常简单，没有什么明媒正娶，而且男人也做不了主，真正做主的是大妇，能不能娶，何时娶进门，基本上都是大妇做主，仪式也很简单，一顶软轿从侧门悄悄进府，新人向大妇敬一杯茶，若大妇接了，那这门婚事就算成了。


    
裴婉儿虽然是裴家的嫡女，嫁给李庆安也不能和一般的小妾相比，而且按照两家人事先的约定，裴婉儿将获得良娣的封号，但在独孤明月的坚持下，李家还是没有能满足裴家风风光光办喜事的要求。


    
明月的理由很简单，李庆安的其他妻妾都是平平静静入门，如单独给裴婉儿操办，这会引起其他妻妾不满，会让裴婉儿将来的日子不好过，而裴婉儿本人也不肯过于张扬，当然，更重要是李庆安的沉默，这种沉默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使裴家最终屈服了，裴婉儿已经待嫁了近一年，如果再不进门，这门婚事可能就会黄了。


    
入夜，一顶小轿在十几名裴家随从的护卫下，进了赵王府的侧，门。

第565章 婉儿进门


    
夜色中的赵王府十分寂静，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巡逻的士兵不时经过，月色清淡，洒了一地惨白的月光，裴婉儿的小轿没有走正门，而是绕了一圈，从侧门入府。


    
轿子中裴婉儿已经收拾停当了，她穿了一身湖绿色的四幅宽裙，头发高高梳起，盘成云状，各种金珠翠玉挂满发端，在云发的顶端，斜插一支翠羽簪，她脸上抹得均匀雪白，眉似黛山，眼如深潭，显得美貌异常。


    
她今晚将为新妇，将是她新的人生起点，但她的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婚姻上重重地政治烙印，掩盖了本该属于她的期盼和快乐。


    
在她身旁坐着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珠儿，她挽着新妇的胳膊，低声安慰着她，“姑娘不要担心，其实姑爷还是很喜欢姑娘，再说，他还很年轻，才三十余岁，姑娘，你很幸运了。”


    
“哎！”婉儿低低叹了一声，她也喜欢李庆安，只是她不喜欢这种婚姻，家族的利益像枷锁一般将她牢牢扣死住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曾经不止一次做梦，她穿着六幅新娘裙，在盛大的婚礼上享受着最甜蜜的一刻，蓝天、白云、繁花似锦。


    
可现在，她却在夜间，在昏暗的月光下从小门送进了她的新家，她的美好愿望注定只是一场梦。


    
小轿已经过了正门，裴婉儿忍不住挑起轿帘，偷偷向外望去，只见高耸的大门紧闭，两盏大灯笼死气沉沉，两边是高大的院墙，黑黝黝的，充满了压抑，想到从今以后，自己将在这里面生活一辈子了，裴婉儿鼻子一酸，眼泪水险些流出。


    
轿子到了侧门，侧门开着，点亮了五六盏灯笼，门口站着几名健妇，赵王府的大管家潘小良也站在门前，他们是来接轿，轿子放下了，送亲的裴芸低声对裴婉儿道：“婉儿，为兄走了，希望三天后，你能欢欢喜喜回门。”


    
裴婉儿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哽咽着答应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堂兄和裴家人走远。


    
这时，潘小良走上前，柔声道：“婉儿姑娘，我们要进门了。”


    
裴婉儿拭去泪水，她旁边的珠儿连忙问道：“我家姑娘需要下来吗？”


    
“不！不用，等会儿才需要姑娘下轿。”


    
潘小良一挥手，六名健妇抬起了轿子，吱吱嘎嘎走进了王府，两个丫鬟挑着大红色的喜灯笼在前方引路，裴婉儿心中的悲戚渐渐消退，她心中开始紧张起来，怦怦直跳，尽管她不止一次来过赵王府，但今晚赵王府却让她感到十分陌生，巍峨的殿堂，庞大的建筑群，精美的亭台楼阁，郁郁葱葱的树木，各种奇花异草种满在一条小河旁，就是这条宽约两丈的小河将赵王府一分为二，里面就是内府了。


    
六名健妇快步如飞，快步走到河边停了下来，潘小良又道：“婉儿姑娘，你要下轿乘船了。”


    
裴婉儿忽然明白过来了，她今晚的成亲之地，是在蓬莱阁，那里也是赵王府内风景最美之处，她心中开始有了一点点期盼。


    
侍女珠儿扶住她走出了小轿，一条画舫已经停靠在岸边，画舫上灯光明亮，光芒四射，只见如画笑吟吟地站在画舫前等她，见到了如画，裴婉儿就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


    
“如画！”她快步走上几步，激动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如画扶住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打趣地笑道：“新妇委屈得哭了吗？”


    
“没有，刚才堂兄离去，心中有点伤感。”


    
“放心吧！大家都等你很久了，不会让你委屈，来，跟我上船。”


    
如画扶她上船，进了舱内坐下，两名船娘开始摇船离开岸边，画舫摇摇晃晃向河深处驶去。


    
船舱内光线柔和，铺陈了绫罗绸缎，点着一对大红喜烛，裴婉儿靠着窗坐下，这时，空中隐隐有丝竹声传来，如画对她笑道：“其实我们三天前就在准备了，让你在蓬莱阁成婚还是我想出来的，舞衣请了一班乐女，船娘、宫女都是从宫内请来，宾客没有外人，都是自己姐妹，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说到这里，如画见玉珠在看船外景色，她便附耳对婉儿笑道：“那个事情，你娘教了你吗？等会儿如诗会教你。”


    
婉儿脸上蓦地通红，她知道是什么事，昨晚她母亲细细告诉了她，那件事其实也是她最害怕最紧张之事，昨天一夜，今日一天，那件事像幽灵一样在她心中游荡，一想到，就让她心中害怕，她的手绞着裙摆，咬着唇，低下头一言不发。


    
如画见她羞涩难掩，不由捂着嘴偷偷地笑了。


    
李庆安的赵王府是在太平公主府的基础上翻修，太平公主府可以说是除了大明宫、兴庆宫等几大宫殿外最宏伟、最富丽堂皇的一座府宅，占地约二百亩，有各种房间大殿约五六百间，斗梁飞檐，气势壮观，最大的太平殿能容纳数千人，尤其府内还一片占地三十亩的湖水，叫玉凤池，湖内有一座三亩大小的岛屿，岛上仿造大明宫的太液池，也修了一座蓬莱阁，后来太平公主被诛，其中一个罪名就是僭越。


    
太平公主被诛，但她的府宅却保留下来，现在成了李庆安的赵王府，李庆安搬来的时间也不长，蓬莱阁便一直没有启用过，但今天为迎娶裴婉儿，蓬莱阁第一次启用了。


    
画舫离开了小河，划起一浆秋水，驶进了玉凤池，向湖中心的蓬莱阁驶去，这时，丝竹声更近了，乐声中充满了喜气洋洋，蓬莱阁的灯都点亮了，光华璀璨，俨如天宫宝塔降临人间。


    
蓬莱阁的码头上，一大群女人已经等待多时了，笑声阵阵传来，为首之人正是大妇独孤明月，她也是身着六幅宫装长裙，满头珠翠，气势雍容高雅，今晚没有客人，都是自己家里人，甚至一个男宾都没有，岛上唯一的男子就是新郎李庆安，另外还有乳娘怀中抱的，还在牙牙学语的李小公子。


    
在明月身后是她的姐妹们，舞衣、如诗、明珠、高雾、小莲、裴雨等等，还有几十名宫女乐姬，除此之外，还有一名特殊的客人，太后沈珍珠，按照礼制，应该是明天，明月将带婉儿入宫，接受太后的册封，但沈太后悄悄给明月提出了这个要求，她也想以私人身份参加这次李府的内部婚礼，尽管觉得有些不妥，但明月最终还是答应了。


    
“来了！来了！”


    
明珠眼尖，首先看见了画舫，兴奋得喊了起来，“快去通知新郎吧！新娘子来了。”


    
“一边去！”


    
明月瞪了妹妹一眼，“你就别瞎掺合了，今晚是我们姐妹热闹，没他什么事。”


    
明珠碰了一个钉子，她嘴一撅，不高兴地小声道：“本来就是嘛！新娘子来了，怎么会没新郎之事？”


    
如诗轻轻搂过她肩膀，低声给她解释道：“婉儿不是正娶，不用拜堂，新郎不能出面，要等大妇同意她进门，她才能和新郎见面，热闹归热闹，但规矩是规矩，明白了吗？”


    
“哦—”明珠点点头，她这才明白了。


    
这时，画舫靠上了码头，两名船娘系好了绳子，两名琵琶女乐上前，轻拢慢捻，琵琶声声如珠玉落盘，这是在邀请新娘上岸。


    
裴婉儿从船里出来了，侍女珠儿和如画一左一右，搀扶着裴婉儿上岸了，众女见她妆扮得美貌异常，引起大家的一片赞扬声。


    
裴婉儿满脸通红，给明月盈盈施礼道：“婉儿参见大姐。”


    
明月笑着点点头道：“今天真是委屈你了，让你夜间入门，你可别往心里去。”


    
“婉儿不会！”


    
裴婉儿又对众人施礼道：“婉儿见过各位姐姐。”


    
明月又道：“大家平时都很熟了，就不用这么客气，不过有一个人你要见一见，你应该是第一次见她。”


    
明月拉着她手来到高雾面前，笑着介绍道：“这是雾娘，你可以叫她雾姐，是高仙芝将军之女。”


    
裴婉儿听小莲说起过高雾，是一个女中豪杰，她连忙行礼道：“婉儿参见雾姐。”


    
高雾脸有点红，她摸了摸身上，摸出一把镶有宝石的纯金匕首，递给裴婉儿道：“第一次见面，我没有什么送你，这把匕首是我心爱之物，就送给你了。”


    
旁边的两个船娘却忍不住偷偷笑了，这个女人真不懂人情，哪有新婚之夜送新娘刀子的道理。


    
明月知道高雾是一片好心，也不说破，便替裴婉儿接过来放进彩礼盒中，对众人笑道：“时辰不早了，大家进去吧！”


    
众女便簇拥裴婉儿走进了蓬莱阁，蓬莱阁布置得流光溢彩，十八盏大红灯笼高高挂在大堂上，正面墙上贴着一个斗大的‘囍’字，下面长长的桌上摆满了各种彩礼，正面摆着一张坐榻，坐榻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只玉壶和两只玉碗，旁边已经坐了一人，正端着杯子慢慢喝茶，正是太后沈珍珠。


    
沈珍珠年纪也不到三十岁，便一个人住在空旷寂寥的大明宫内，那种难以言述的寂寞让她心中变得一天天苍老，今天她听说李庆安娶裴婉儿，都是女眷，而且没有外人，她便动心了，悄悄央求明月准她参加，明月能体会她的孤寂，便答应了。


    
沈珍珠是以私人的身份参加这次婚礼，她碍于身份，不好出去迎接裴婉儿，便坐在大堂内喝茶等她，沈珍珠坐在‘囍’字下，燃烧的喜烛映红了她的脸庞，她仿佛也回到了当年她的洞房花烛之夜。


    
这时，裴婉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大堂，婉儿一眼便看到了沈珍珠，她心中一愣，有点不知所措了，明月低声对她道：“太后是以私人身份前来，不用太过拘礼。”


    
裴婉儿连忙上前施礼道：“婉儿参见太后。”


    
沈珍珠柔声道：“婉儿姑娘，不用客气了，你就当我也是你的姐姐。”


    
其实说是姐姐，还是有点不对，李庆安冒充的是李珽，是和李亨一辈，而沈珍珠是李豫的妻子，应该就晚了一辈，不过唐朝的婚姻中窜辈的情况也屡见不鲜，沈珍珠自称姐姐也并无不妥。


    
只是此时的‘姐姐’有着另一层含义，明月是大姐，她让裴婉儿称高雾为雾姐，这里面都有用意，而沈珍珠自称姐姐，这就有点让人感觉别扭。


    
尤其是明月，她心中非常敏感，她知道丈夫曾几次单独进宫见过沈珍珠，便不由向她瞥了一眼。


    
如诗是今晚的司仪，她知道李庆安还在楼上等着新娘，便笑道：“春宵一夜值千金，楼上新郎还在眼巴巴等着呢，我们就开始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入座，明月也坐到了沈珍珠的另一边，此时，裴婉儿已戴上凤冠，两名喜娘给她披上霞帔，领着她跨过了两个小盆，盆中放满了枣子和梨，还有颗粒饱满的豆荚，这就是希望裴婉儿能早日为李家生子的意思。


    
最后将她领到了明月的面前，如诗则高声道：“新妇敬茶！”


    
明月是正妻，她入李家门要敬茶给李庆安的长辈，而裴婉儿是妾，她只能向明月敬茶，这就好比普通员工只能找自己的顶头上司汇报工作，而不能直接去找老板汇报工作一样。


    
明珠则扮演倒茶童子，她拎起桌上玉壶，倒了一碗茶，递给了裴婉儿，裴婉儿跪下，将茶碗举起，低声道：“婉儿给大姐敬茶！”


    
这就是娶妾中最关键的一步，若明月不接这碗，裴婉儿就得回娘家了，什么时候明月接了敬茶，她什么时候才能进李家门。


    
不过也很少有大妇不接茶的，毕竟她也要给丈夫一个面子，俗话说‘妻不如妾’，真惹恼了丈夫，找个理由就将她休了，这就得不偿失了。


    
明月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对她笑道：“起来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好妹妹了。”


    
大堂内顿时喜乐声大作，众人鼓掌祝贺声、笑声不断，如诗则拉过裴婉儿进了后房，她要教授裴婉儿生儿之术，而明珠和如画则兴致勃勃冲上楼，准备闹洞房了。


    
明月对沈珍珠笑道：“天色已晚，太后今晚就留在府上吧！我陪太后聊聊天，明天一早送太后回宫。”


    
沈珍珠自然是不想回冷清的大明宫，虽然有点不妥，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笑道：“那今晚就麻烦王妃了。”


    
这时，楼上传来了如画和明珠的笑声，她俩跑了下来，对明月笑道：“新郎说他已经累了，要新娘赶紧进洞房，把我们赶下来了。”


    
明月笑着摇摇头，便对众人道：“既然新郎着急了，那咱们就知趣点，别打扰人家的洞房花烛夜了，走吧！”


    
众人纷纷吹灭灯笼，离开蓬莱阁，将大门关上了，此时整个蓬莱阁内，甚至整个岛上，只有李庆安和裴婉儿两人了，众女上了停在岸边的大画船，画船缓缓驶离小岛，向内府而去，尽管岛上无人，但湖中却有十几条小船来回巡逻，这是李庆安的亲兵，戒备十分森严。


    
湖面上十分安静，只有划桨之声，所有女人都屏住了呼吸，她们的目光都注视在三楼的一间亮着红烛光的窗上，她们见喜烛忽然灭了，画舫这才离岛不到三十步，她们不由一起弯腰大笑起来。


    
“这个家伙，也未免太猴急了一点吧！”

第566章 兵发汉中


    
天还没有一丝亮色，夜色依然深沉，五更时分，李庆安悄悄起床了，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是什么日子，五更时都要起床，他动作很轻，不想惊动身旁的佳人，微弱光线中，他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这个新婚娇妻，她是如此的年轻美貌，她的头发黑得像乌玉一般，眼睛像羚羊的眼睛一般温柔，她那富有古希腊雕刻之美的手指，轻盈飘逸的身材，和一双匀称丰满的双腿，她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美，是那么充满了朝气。


    
佳人曼妙的身姿使他忍不住伸手去轻轻爱抚，裴婉儿‘嗯！’的一声睁开了眼睛，她其实几乎一夜未睡，她在四更时睡着了，爱郎的抚摸使她又一下子惊醒，她连忙要起身，爱郎起床了，她必须要伺候他梳洗，这是母亲再三给她说过的事情，是做新妇的本分，但浑身的软弱无力却使她坐不起来，李庆安笑着将她按住了，“继续乖乖睡觉，我不用你伺候。”


    
此时，裴婉儿心中充满了告别少女时代的失落，又使她对李庆安充满了依赖，这个男人就将是她一生的依靠了，她不想他离开自己，渴望着他能再陪陪自己，女人的本能使她抱住了李庆安，撒娇道：“你也别走，再陪陪我。”


    
裴婉儿的撒娇使李庆安想起了她昨晚的羞涩，本来他也喜欢这个女人，但昨晚上，他有点过分了，他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似乎在折磨她时得到了某种快感，但现在，李庆安的心中生起了一丝歉疚，便搂住她笑道：“我不走，我只是出去走走，习惯了这时候起床，去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气，你继续睡吧！”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便起身出去了，这一吻竟使裴婉儿心中充满了幸福感，昨夜的痛楚和心中的茫然此时都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终于有了一种做人妻子的感觉，一种感动的泪水充满了她的眼中，再也无法入睡，坐了起来，夜色依然很黑，但她已经无心入睡，她开始梳理自己长长的头发，今天她要入宫去接受册封，那个曾经让她无比反感的诰命，此时她的心中也开始期盼起来，她的脑海里全部都是李庆安的影子，那是她的丈夫，她一生的依靠。


    
李庆安简单地将头发挽了发髻，走出了蓬莱阁，外面的空气十分清新，带着一种湖水的腥味，又有一丝寒意，风扑面而来，李庆安顿时感觉到了神清气爽，他走到湖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他喜欢这面湖水，喜欢这座湖中的岛屿，什么时候他给自己请上几天假，将自己关在蓬莱阁好好思考几天，现在他需要思考的时间。


    
这几天李庆安为崔家之事颇费心神，为了遏制裴家的坐大，他需要给裴家找一个对手，崔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不要崔涣，他要崔平来掌控崔家，这样，崔家才会成为他忠实的猎犬，但崔家的迟迟不肯答复又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李庆安也知道，这些世家之所以数百年不倒，就在于它的风骨，在于它的独行特立，绝不会轻易成为当权者的工具，大唐建国百年，从来就没有见崔裴等世家在皇权面前弯过腰，他着实有一点担心，崔涣是否会在他的威胁和压力下让步。


    
“大将军！”


    
身后有人在叫他，李庆安回头，见一艘小船驶近，船上是他的一名负责送信的亲兵，李庆安快步迎了上去，“什么事情？”


    
“回禀大将军，昨晚崔平送来急信，他说请大将军立刻看信。”


    
“信在哪里？”


    
李庆安的心中有些不安起来，亲兵取出一封信，递给了他，果然是崔平的笔迹，但行笔匆匆，显得非常仓促，看得出他写这封信时，心中很急，李庆安打开了信，只见里面只有一句话，族祭推迟到明年正月，族长已正式决定将崔家家主之位移交给崔宁。


    
李庆安长长出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着湖面，果然被他猜对了，崔涣不肯向他屈服，世家的风骨，他真的领教到了，李庆安拳头渐渐捏紧了，很好，他倒要看看崔家的风骨能硬多久？


    
……


    
崔涣也是一夜未睡，昨晚他终于做出了重大的决策，他召集二十余名崔家的重要人物开了一个短会，短会的内容只有两条，一是族祭推迟四个月到新年，其次是他辞去崔氏家主之职，而把它让给了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崔宁，这就是他最后的决定，宁可崔家败落，也绝不做皇家走狗，李庆安想利用崔家来对付裴家，他不干。


    
天边已经有了一线微明，乳灰色的晨雾笼罩在崔府的后花园中，崔涣背着手在花园里散步，此时他的心情十分平静，充满了闲情雅致，他从二十岁考中进士入仕开始，在官场上已经打滚了近四十年，他知道跟上位者共玩权力游戏的后果，或许崔家会一时获利，多有几个崔家子弟能入仕为官，也会有几名崔家骨干进入大唐权力中枢，但以后呢？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旦崔家成为李庆安的走狗，就不会再有翻身之日，那时崔家的风骨，使崔家能挺立数百年的脊梁被打断了，那崔家真的就毁在他手上了。


    
不仅如此，目光深远的崔涣更看到了另一种危险，现在是李庆安需要得到世家的支持而上位，而一旦他掌控了大唐江山后，他必然会对世家下手，这一点不容质疑，大唐皇帝从来不会允许世家坐大，唐高宗借武则天之手铲除王家，中宗的韦后倒台后，一度最强势的韦家遭到残酷的清洗，那下一个会是谁？是裴家还是他崔家，这一点，崔涣非常清楚，和李庆安走得太近，未必是一件好事。


    
在后花园走了一圈，他的意志更加坚定了，李庆安若要清理崔家就让他去，崔家自有操守，几百年来，崔家屹立风雨而不倒，又岂会在乎一次两次的挫折？


    
回到了书房，崔涣铺开了一张纸，他提笔沉吟了片刻，便挥毫在纸上写下了‘辞呈’二字。


    
天渐渐地亮了，一个消息在朝廷内部迅速传播，礼部尚书崔涣以身体原因辞去了政事堂的相国之职，消息震动了朝廷，政事堂随即召开了紧急会议，会上以表决的方式，接受了崔涣的辞呈，同时政事堂又采纳了裴遵庆的提议，接受门下侍郎崔平入阁，取代了崔涣在政事堂中的地位。


    
这个消息着实让很多有心人感到惊讶，崔涣将家主之位让给了崔宁，而他的相位却被崔平得到，这里面是不是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秘呢？但是，随着来长安参加族祭的人都纷纷离开了长安，崔宁私通南唐之罪也不了了之，就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各种猜测也难以维持下去，随后崔家便沉寂了。


    
……


    
又过了一天，御史中丞宋藉弹劾汉中节度使李奂私通南唐，已经向南唐效忠，政事堂当即下旨，召李奂入京应对，但李奂却强硬地拒绝了政事堂地旨意，并公开放言：将在外，朝廷旨意有所不受。


    
李奂的强硬态度激起了满朝的愤慨，李庆安便正式向政事堂提出了进攻汉中，将对南唐的防御推到汉中一线，这个提议得到了政事堂的批准，并授权李庆安全权策划汉中之战。


    
李庆安随即任命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为征南大元帅，率四万安西军征讨汉中，又命陇州、岐州、凤州等三州分摊后勤，战争的序幕又一次缓缓地拉开了。


    
咸阳大营外，四万余安西军将士列队整齐，旌旗招展、盔甲鲜亮，刀戟漫天铺开，俨如黑森林般的密集，李庆安在李嗣业的陪同下，缓缓起骑马从队伍旁走过，这时，李庆安调转马头，面对着数万安西将士，四万安西军阵内鸦雀无声，每一个士兵都抬头凝视着他们的主帅，目光中充满了坚毅之色。


    
“安西军的将士们！”


    
李庆安的声音十分低沉，但他的每一句话都传到了每个士兵的耳中，“我并不认为攻打汉中是一件艰苦卓绝的任务，你们身经百战，比汉中军更强大十倍的军队你们也战胜过，所以你们战胜了汉中军是胜之不武，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资本，但你们也可以用这场战役告诉天下人，安西军的真正实力，我只给你们十天的时间，对！只有十天，从现在开始算，十天后，我会再来此处接受你们的凯旋，你们就算晚了一刻钟，那你们也是耻辱的失败，若失败了，主将降三级，全军罚俸一年，若成功了，那么你们不仅会得到重赏，而且你们每个人都会得到大唐百战之军的金质英雄勋章，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让你们的实际行动来证实安西军的实力，我们才是天下第一军。”


    
说到这里，李庆安举起了右臂，凝视着四万将士的眼睛，四万将士猛地挥臂大喊：“必胜！必胜！”


    
喊声震天动地，李庆安的臂膀向西一挥，“出发！”


    
一队队的安西军将士列队出发了，骑军、弓弩军、重装步兵，浩浩荡荡，杀气腾腾，上万头骆驼装载着各种辎重，跟着队伍后面向西进发，李庆安和李嗣业骑马并驾而行，他见李嗣业一脸凝重，便笑道：“怎么，十天的压力太大吗？”


    
李嗣业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便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们从骆谷道入汉中，从这里到骆谷道，再从骆谷道到汉中，最快也要三天时间，这样一来一去，路上的时间就用去了六天，我们实际的作战时间只有四天，确实有点紧张了，我被降职倒是其次，我担心会影响士气。”


    
“放心吧！你们能在四天内拿下汉中，我心里有数，我不会随意给你们施加压力，办不到的事情我绝不会提，你只管放开手去作战，不要有任何顾忌，也不需要用什么奇兵，只要注意斥候情报，不要被汉中军打了伏击就行。”


    
李嗣业见李庆安十分自信，他心中也略略心安，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便问道：“那拿下汉中后怎么办？不会让我们长驻汉中吧！”


    
“怎么会呢？我还要你们去打安禄山呢！”


    
李庆安笑了笑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崔光远会率三万人来接手汉中防务，由他出任汉中留守。”


    
这时，一名骑兵飞驰而来，对李嗣业禀报道：“李将军，中军要出发了，请将军归队！”


    
“好吧！”


    
李嗣业抱拳对李庆安施礼道：“大将军，我这就出发了。”


    
李庆安抱拳回礼，“一路保重，祝旗开得胜！”


    
“驾！”李嗣业猛抽了一鞭战马，向西疾奔而去，李庆安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地自言自语道：“十天，你们若十天内归来，那你们将无愧于天下第一军的称号。”


    
……


    
汉中位于终南山以南，隶属于山南东道，狭义上的汉中只包括梁州、洋州和金州，以梁州为中心，其中梁州的南郑县是汉中地区的政事、文化和军事中心，城池高大深阔，若聚以重兵和充足的粮草，南郑县至少可以防守半年以上。


    
汉中山高林密，地势陡峭，自古便是行军艰难之地，易守难攻，不仅是巴蜀防御北方军的重要门户，同时也是巴蜀军北上的主要障碍，诸葛亮七出祁山，很大程度上就是无法顺利逾越汉中，但东汉以后，关中前往汉中的道路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简单，尤其子午道、骆谷道、褒谷道三条道路进行大规模修葺，使它们成为了穿越终南山的捷径，从长安到汉中南郑最快只要三天便可抵达，可以一次性通过十万以上的大军。


    
目前汉中的主将是节度使李奂，李奂身高七尺，肩膀宽阔，使用一杆一百二十斤重大铁枪，枪法精奇，堪称一员猛将，他是李唐宗室，十分看重宗室的血统，他一直认为李亨才是李唐宗室正统，而长安所立幼帝，不过是李庆安玩的把戏，迟早要被李庆安篡位，而李庆安是隐太子的后人，怎么可能让他继承大统？


    
正是这个原因，李奂名义上归属长安政事堂，但实际上已经向成都李亨效忠。


    
李奂并不傻，当他被御史台弹劾，政事堂命他进京应查时，他便猜到是李庆安要向他动手了，只不过要找一个光面堂皇的理由，不敢他去不去，一场南攻汉中的战争都不可避免地要爆发了。


    
李奂手中有三万军队，可以和安西军一搏，同时他派人赴成都紧急求救，数百斥候被他派出去打探安西军的消息。


    
这天下午，李奂接到情报，安西军大队约四万人从骆谷道南下，前锋一万人已经占领了华阳县，并在那里驻扎。


    
华阳县位于洋州境内，距离南郑约还有两百里，路途崎岖，峡谷众多，李奂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傍晚时分，李嗣业的主力大军都陆陆续续抵达了华阳县，这是从咸阳出发的第二天，行军了整整两天一夜，大军便顺利抵达了汉中，再从华阳县前往南郑，至少还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如果大军不休息，直接出发南郑，那么明天傍晚，大军便能抵达南郑县，这样就完成了三天入汉中的计划，但李嗣业并没有着急去完成这个任务，而是命令大军原地休息四个时辰，三更时分出发。


    
华阳县是个小县，只有千余户人家，县城也很小，驻扎不了那么多军队，安西的大队便驻扎在县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几千顶大帐依次排列，四周竖起了巨大的营栅，埋下鹿角、蒺藜，架起了六座眺望塔，数十支斥候队派了出去，在方圆十里内巡逻，戒备异常森严。


    
大营内基本上都熄灭了灯，十分安静，强行军两天一夜，将士们都累得筋疲力尽了，倒下来便呼呼大睡，只有李嗣业的大帐依然亮着灯。


    
大帐内灯火通明，正中摆了一张巨大的沙盘，这是汉中各州的地形图，沙盘上的城池、关隘、道路、军营等等，都标注得非常清楚，李嗣业正和几名大将商讨作战的计划。


    
李嗣业神情十分凝重，按照沙盘上的标识，他应该遭遇到两个汉中军的驻兵之地，一个骆谷关，一个是华阳堡，两个关隘都应该驻兵五百人，但是他们经过这两处关隘，却没有一个驻兵，而且看到出两处关隘内原本有驻兵，而现在刚刚撤出没有多久，这正是蹊跷之处，说明对方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到来，没有抵抗，便撤走了守军。


    
其实拿下骆谷关和华阳堡并不是那么容易，关隘十分险峻，要拿下它们至少要经历一番血战，死伤千人以上，但事实上他们什么抵抗也没有遭遇到，这不应该是李奂的风格，难道他是在示弱以诱敌深入吗？


    
“你们说，我们的下一步行军该怎么走？”

第567章 力取褒城


    
几名大将中，行军司马刘洋就是汉中本地人，他对汉中的山川道路极为熟悉，他起身道：“李将军，前往南郑城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汉水路，也就是沿汉水西行，经兴道县、城固县，最后抵达南郑，这其实是大路，不过兴道县和城固县都位于险要处，且城墙坚固，要攻下它们并不容易。”


    
刘洋走到沙盘前，用木杆指着另一条狭窄的山路道：“另一条路是小路，当地人叫骆褒道，在华阳县向南十里处，便有一条小路通往西面的褒谷道，这一路虽然道路狭窄，但并没有险关雄堡，只是要注意敌军的埋伏，到了褒谷道后再转道向南，便会抵达褒城县，这其实就是南郑的外门户，城池坚固，依山傍水，位置十分险要，拿下褒城后，南郑城就在眼前了，两条路都能到南郑，各有长短，将军可选其一。”


    
李嗣业关心的是时间，他又问道：“那从两条路走，哪条路更快一点？”


    
“应该说都差不多，不过走汉水路要经过两座城池，如果都有驻兵，那耗费的时间就要长一点，相反，若走骆褒小道，那就只用攻打褒城一座城池，但攻下褒城的难度很大，伤亡在所难免。”


    
李嗣业沉思了片刻，便毅然道：“那就走骆褒小道，褒城再难打，难道还会难过连云堡吗？传我的命令，大军三更时出发！”


    
……


    
两更时分，安西军便起身收拾了，收起营帐，拔除营栅，行动十分迅速，三更时分，五万大军和一万头骆驼队便向南出发了，大将赵崇节率一万骑兵在前方开道。


    
骆褒小道在华阳县以南十里处分岔，实际上是一条和汉水平行的小道，距离汉水不过三十余里，但被一座大山阻隔，骆褒小道便是沿着这座大山的北麓向西走，虽然是小道，但道路还算宽阔，可以走战马和骆驼，到褒城县约一百五十里，若是安西大草原上，一百五十里的路程，一个时辰便可抵达，但汉中道路崎岖，山路难行，行军就要耗费一天一夜的时间。


    
为了防止被汉中军设埋伏，极重情报的安西军派出了二十支斥候小队在前方巡逻，不过安西军这次行军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一路十分顺利，这也是汉中兵力不多，李奂需要集中兵力的缘故，安西军大军在崇山峻岭中穿行，此时已是九月底，汉中地也已进入深秋时节，树叶色彩斑斓，层林尽染，一早一晚已寒意十足，但白天在阳光的照耀下，温暖而和煦，秋高气爽，天气十分宜人。


    
正是天公作美，使安西军的行军迅速，到次日傍晚，大军便抵达了褒城县以北约十里外的山谷中，潺潺褒水从山谷中流过，两边山势开阔，敌军难以在此埋伏。


    
李嗣业便下令在谷地中驻营，此时，天色渐渐地黑了，充满了寒意的秋风穿过山谷，发出巨大的风啸声，唐军将士简单吃完干粮后便迅速入睡，补充体力，李嗣业则站在一处突兀的大石上，向南方眺望，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褒城县一角，所谓县城实际上就是一座城堡，修建在巨大峡谷缝隙中，截断了南下的道路，县城的地势不高，从李嗣业这个角度，可以看得出城堡几乎和这边峡谷平齐。


    
这时，几名士兵领着一名当地男子上前，对李嗣业禀报道：“禀报将军，这个男子是樵夫，对县城的情况十分熟悉，可以盘问他具体情况。”


    
李嗣业打量一眼这个男子，约三十岁出头，身材健壮，步履矫健，或许是常年在外的缘故，皮肤显得十分黝黑，就算是在夜间，也能感觉他脸色的光泽，不知为什么，李嗣业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不是樵夫，倒像一个军人。


    
“你叫什么名字？”


    
樵夫上前行礼道：“回禀将军，小人叫裘四郎，就是本地人。”


    
“嗯！给我说说城中的情况，有多少驻军？”


    
“回禀将军，驻军约两千人左右，其他住民有一千余户。”


    
“那城墙有多高，有多厚，是用什么材质筑成？”


    
樵夫像背书似的，毫不犹豫道：“城高大概七丈，厚三丈，全部用巨石砌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李嗣业盯了樵夫半响，便吩咐左右道：“赏他十枚银元，让他走吧！”


    
“多谢将军赏赐！”


    
樵夫向李嗣业深深施了一礼，便跟随士兵下去了，这时，旁边的行军司马刘洋走上前道：“李将军，我觉得此人有诈！”


    
李嗣业眉头一皱道：“你说说看，此人哪里异常了？”


    
“主要是他表现得太镇静了，见将军居然不跪，还有他说城墙情况时，根本就不假思索，张口便说，就像事先准备好了一样，要是平常人，他能不紧张吗？不可能说得这么顺口，我感觉此人有诈。”


    
其实李嗣业也有些怀疑，倒不是此人应对从容，而此人的气质，分明就是一个军人，还有他走路时的略带罗圈腿，那是长期骑马留下的痕迹，李嗣业便点了点头，吩咐亲兵道：“找几个斥候去盯住此人，只要他稍有异常，就立刻抓捕！”


    
几名亲兵去了，李嗣业又回头凝视着褒城县，月光皎洁，但夜色中放佛又起了一层银色的轻雾，将城墙笼罩住了，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他还有七天，算上归途，他实际上只有四天的作战时间，明天天黑前，他必须要拿下褒城县，虽然他也知道李庆安的十天之限并不完全当真，但也激发了李嗣业的好胜之心，他也同样认为，若三天之内拿不下南郑，那就是他莫大的耻辱。


    
……


    
对一般的军队来说，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对安西军而言，却是兵马未动，斥候先行。当主力安西军驻扎在河谷，一支由十人组成的斥候小队便潜到了褒城县附近，斥候头领是一名姓郑的校尉，经验极为丰富。他并不急于靠近城池，而是先在数里外观察地形，褒城县是夹在两座大山之间，实际是褒水的河谷，两边都是悬崖峭壁，狭窄的河谷只宽约六七里，长十几里，这是褒谷道去南郑的必经之路，如果不走这条河谷，那么去南郑就得继续向西绕路数百里，或者退回到华阳县，再重走汉水道。


    
正是因为这里地势险要，才修筑了褒城，成为扼制褒谷道的要塞，安西军斥候小队没有靠近城池，而是攀上了城池旁边的悬崖峭壁，石壁笔直向上，险峻陡峭，高约百丈，对一般士兵而言，从这里上山几乎是不可思议，但对斥候军却是家常便饭，他们灵活得像猴子，利用峭壁上的藤蔓和随身携带的绳子，迅速向上攀爬，十名斥候一点点地靠近了城池上方。


    
“校尉，上面有个山洞！”一名斥候低声道。


    
郑校尉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上面两丈外果然有个黑黝黝的山洞，又扁又宽，高约七尺，但宽却有两三丈，他点了点头，奋力向山洞爬去，山洞是被藤蔓掩盖，显得阴森潮湿，郑校尉并不急于进去，如果里面藏有毒蛇之类，咬到了士兵，惨叫声可就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他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手扯着长藤，另一只手拔刀砍断了覆盖洞穴的藤蔓，又背过身去，让一名士兵帮忙，点燃了熏筒，这也是安西火器局发明的一种火药物品，外壳是一个竹筒，点燃后能放出大量的浓烟，而且里面有各种配料，比如辣椒、毒药还有雄黄，郑校尉用的就是雄黄熏筒，一般用来清理毒蛇，他将熏筒扔进山洞，片刻，山洞内浓烟滚滚，气味异常刺鼻，只听哧溜哧溜的声音，十几条栖息在山洞的长蛇纷纷逃出，顺着藤蔓爬下山崖了。


    
他一连扔进三个薰筒，浓烟将整个山洞都弥漫了，将洞中栖息的毒虫毒蛇全部都驱逐干净，又等了片刻，待浓烟渐渐散去，郑校尉一纵身便跳进了山洞，他身后的士兵们也接二连三地窜进洞穴。


    
洞穴内潮湿阴暗，不过还算宽敞，能容下他们十人，有了立足点，探查城池的情况就容易多了，郑校尉蹲在洞口，探头向下望去，从他们这个角度看褒城全貌就异常清晰了。


    
月光下，褒城县呈一个长方形，宽六里，长约十几里，就是修两道高墙将峡谷的两个口堵住，城内基本上都是石制建筑，没有什么居民，只有一队队士兵在城中巡逻，城墙十分高厚，城门却不大，只容三人并肩走入，高高的吊桥拉起，但这些都不是斥候们关注的重点，他们的任务是寻找到这座城池的弱点。


    
‘河流！’一名斥候低声喊道。


    
郑校尉看清楚了，褒水从北而来，穿城而过，城墙的最西面开了一条水道，河水就从这条水道流入城中，但是水道估计很小，完全被河水淹没了。


    
郑校尉迅速画了一幅草图，并在水道上重重打上了一个标识，凭他多年的斥候经验，这条水道就是褒城县的防御弱点所在，他沉思了片刻，最好还是想办法潜下水去看一看。


    
……


    
大营内，被拷打的惨叫声不断，那个樵夫又被抓了回来，跟踪他的斥候发现他从林中牵出一匹马，便立刻抓捕了他，果然是一匹战马，马袋中还有一身军服。


    
李嗣业脸色阴沉的坐在帅位上，竟然敢跑到他的面前来欺骗，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片刻，一名亲兵进帐禀报：“将军，他已经招了！”


    
“把他带上来！”


    
亲兵出去，很快几名安西军大汉便将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樵夫拖了上来，樵夫已经晕过去了，无法再回答李嗣业的问题，一名审讯官便道：“禀报大将军，此人叫裘勇，是李奂手下的斥候校尉，他是尾随我们从华阳县而来，褒城县的情况他也不是很清楚，但南郑的情况他却很了解。”


    
“南郑是什么情况？”


    
“回禀将军，李奂以为我们会从汉水路而来，便在兴道县和固城县各部署了五千重军，但是我们没有走汉水路，这一万军队他就会撤回南郑，问题是这个斥候校尉在两个时辰前才发了鸽信给南郑，告诉李奂我们没有走汉水路，这样兴道县和固城县的撤军就需要一段时间，据这个斥候交代，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才能撤回。”


    
李嗣业背着手在大帐内踱步，明天下午才能赶回南郑，这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一个战机呢？他的脑海里跳出来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兵者，诡道也！


    
这时，派出探查城池的斥候回来了，郑校尉立刻来见李嗣业，李嗣业摆摆手，命人将半死的探子拖下去疗伤，要继续盘问他南郑的情报，他又回到自己座位上，问郑校尉道：“可有什么收获？”


    
李嗣业所说的收获就是指破城的办法，郑校尉躬身道：“回禀将军，城池确实很高很厚，城墙前有护城河，难以架云梯，但是褒水穿城而过，城墙下面有通道。”


    
“通道？”李嗣业眼睛一亮，他立刻追问道：“可去探查过？”


    
“去了，一个水性好的弟兄顺褒水潜下去，通道是个半月形，在水下六尺处，水道最高处离河底有五尺，但装有很粗的铁栅栏，人过不去。”


    
“水道、铁栅栏……”


    
李嗣业低头沉思，手指关节轻轻地叩击着桌子，这时，行军司马刘洋上前献计道：“李将军，前方五里外的水道很窄，可以将褒水断流。”


    
李嗣业忽然一拍脑门，他有办法了！


    
……


    
褒城县内有三千驻军，准备了大量的粮食和箭矢滚木，三千人再加上高大坚固的城墙，足以抵御数万人的进攻，这也是攻打南郑最难的第一步，褒城县就像一道坚固的盔甲，紧紧地将南郑护卫住。


    
褒城县主将姓杨，叫杨维，是一员中郎将，他和杨国忠有那么一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只不过隔得太远，杨家全盛时他没有得什么好处，但杨家被诛时，他也没有被牵连。


    
这位杨维将军为人十分谨慎，说得好听是谨慎，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胆小，但李奂就是看中他谨慎小心这一点，才让他守褒城县，李奂认为安西军主力会走汉水路过来，但也会派一支零星军队西取褒城，所以，只要谨慎的杨维将军始终按兵不出，那褒城县就会万无一失。


    
但杨维将军万万没有想到，安西军主力竟然是走褒城县，已经兵临城下，他又慌又急，命三千士兵全部上城防御，又命人赶去南郑求援，整整一夜，杨维都难以入睡，他一次又一次地跑去库房查看粮食箭矢等物资，只有看到这些物资堆积如山，他才能定下心来。


    
四更时分，他忽然得到禀报，说褒水出现了异常，杨维只感到腿一阵阵发软，就仿佛褒城已经失守了一般，一脚深一脚浅地去视察情况了。


    
城头上已站满了士兵，上千支火把将城头照如白昼，所有的守军都上城了，但大部分人都躲在城墙根下睡觉，只有数百人在来回巡逻，注视着远方的情况，远处没有什么异常，但河水却发生了异常。


    
褒水穿过城墙后，便在城内汇成一片三亩大的水塘，然后继续向南流去，穿过褒城县，最后流入汉水。


    
此时在城内的水塘前聚集了上百人，每个人都拿着火把，围住水塘窃窃私语。


    
“将军来了！”有人低喊一声，大家纷纷闪开，只见杨维在十几名士兵的护卫下快步走来。


    
“出了什么事？河水有什么异常？”杨维声音紧张得有点发颤了。


    
一名校尉上前禀报道：“杨将军，我们感觉河水忽然一下变小了，而且这处水塘的水位在不断下降。”


    
“啊！”惊呼一声，杨维连忙上前察看，水位确实变低了，足足下降了五尺，城下的水道眼看就要露出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手下的军官们都不太瞧得起这个胆小无能的主将，刚才那名校尉心中暗暗冷笑了一声，便道：“这还不容易解释吗？安西军已经在上游截断了河流，所以我们这里水位大降。”


    
“是吗？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截断河流？”杨维毕竟不是蠢蛋，他忽然反应过来，惊呼道：“难道他们要抽干护城河，为了攻城！”


    
众人都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护城河和褒水相连，褒水断流，护城河自然也会干枯，这是褒城县的一大弱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安西军发现了，众人的心中都涌起了一种不祥之感，恐怕褒城县很难守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轰隆隆的战鼓声，城头上有人大喊：“杨将军，安西军主力开来了！”


    
杨维吓得仿佛一脚踩空，跌下了万丈深渊，安西军终于来了，他也顾不上褒水断流之事了，调头便跑上城头，失态地大喊大叫道：“全部起来！都给老子统统起来，要打仗了。”


    
士兵们纷纷从梦中惊醒，抓起武器便站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向北方望去，只见黑夜中，一片无边无际的军队正向褒城县开来，黑压压的，令人心惊胆战，城头士兵们在主将杨维嘶声力竭地叫喊下，纷纷张弓搭箭，搬运滚木。


    
安西大军越来越近，开始走进了喇叭形的谷口，在距离城池约三里外停下了脚步，李嗣业一马当先，他冷冷地望着这座雄伟的城堡，嘴角上挂着轻蔑的笑容，再坚固的城堡只要有弱点，那它就和豆腐瓦砾无异，他今天将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褒城县。


    
他的目光不由瞥向褒水，褒水的上游已经被他们堵塞，但又没有全部断流，只是水位大为降低，变成了浅水小河，此时，城墙下的水道已经露出了一半，一个黑洞洞的月牙形，依稀可以看见洞中的铁栅栏。


    
李嗣业一摆手，下达了行动的命令，只见十几名士兵抬着一块木板跳进了河中，原本几人深的河流，现在只齐人腰际了，他们放下木板，木板上放着四只黑黝黝的像南瓜一般的扁圆物什，木板开始在水中漂流，不快不慢地向城墙流去，由一名水性极好的士兵在下面掌握木板的方向。


    
这只是一个小细节，城头上的士兵都在紧张地注视安西军阵脚的变化，谁也没有注意到河流上的异常，就算有人注意了，也会把它当做一段木头之类，不去留意，谁也想不到它意味着什么。


    
安西军在不停地变化阵脚，时而骑兵突出，时而弓弩军上前，吸引着城上的注意力，还有几名巫师在月光下跳舞，仰头对月亮大喊大叫，谁也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只是李嗣业的目光在紧紧地注视着木板，这时，木板悄然流进了月牙形的水道，水道足有数丈深，木板被铁栅栏挡住了。


    
只见水道中一点火星闪烁，似乎在燃烧起来了，点燃了引线的水鬼一头扎进水中，拼命向回游，他必须在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内游出百步外，否则他必死无疑。


    
李嗣业和他身旁所有的安西军将士都屏住了呼吸，骑兵开头调头向北狂奔，安西军将士都似乎明白什么了，很多人都趴在地上，捂住了耳朵，只有几名巫师依然在狂放地跳舞，吸引着城墙上数千双傻呆呆的目光。


    
就在这时，只见水道内一道赤亮的红光迸射，紧接着只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水浪冲天而起，仿佛山崩地裂一般，城墙剧烈摇晃，城头爆发出一片恐惧的尖叫声，尖叫声被黑烟笼罩，黑烟中又传来了哗啦啦的垮塌声，惨叫声，哀号声，此起彼伏……


    
待硝烟散尽，安西军将士们慢慢站了起来，眼前的城墙已经完全变样了，城墙的西北面，也就是水道上方，一段三百丈长的城墙崩塌了，巨石滚落一地，裹夹着无数士兵的尸体，在河道正中间，露出了一处宽约数十丈的大豁口。


    
褒城县的天险在瞬间消失了，李嗣业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杀进褒城县，不放走一人！”


    
喊杀声震天，数万安西军如狂潮般地向褒城县冲去。

第568章 计赚南郑（上）


    
褒城县的城墙虽然坚固，但它层层相叠，更像一副多米若骨牌，当一个缺口发生崩塌后，便产生严重的连带崩塌，以至于看似坚固无比的城墙在瞬间便瓦解了，安西军如潮水般的杀进了褒城县，数百战马强劲飞驰，如狂风卷过黑夜，最先冲进了豁口。


    
此时的褒城县守军还沉浸在极度的惶恐和茫然中，震天雷带给他们的冲击无异于天地崩塌一般，安西骑兵率先冲进县城，战马狂奔，横刀杀人，人头被劈飞，胸膛被刺穿，在凶猛如虎的安西军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守军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投降，顽抗者被当场格杀，骑兵一路疾奔，一直冲到褒城县的南门，此时的守军还来不及开城逃跑，安西骑兵便风驰电掣般赶到，控制住了南城门。


    
城墙一角，守将杨维害怕得浑身发抖，他身上的谨慎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胆小和怯弱，安西军犀利的攻城器将他彻底吓瘫，他甚至连高呼投降的勇气都没有了，他想喊，声音却哑了，只有浑身在筛糠似的瑟瑟发抖。


    
“投降吧！我们投降！”


    
他的亲兵已经意识到了杨维的恐惧，开始大喊起来，他们的叫喊成了最后一块多米若骨牌的倒下，城门大开，吊桥放下，一队队的守军举着长枪弓弩跑出来，片刻便聚集了近两千人，他们跪倒在地上，恳求安西军的饶恕，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恐惧，很多人都浑身发抖，连跪都跪不住了，彻底瘫软在地上。


    
李嗣业骑马上前，眯着眼打量着这些投降者，这一刻他忽然对褒谷城失去了兴趣，也对汉中军失去了尊重，一个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的军队，是不配和安西军对阵，他摆了摆手，将处理战俘的事项扔给了手下，自己率领大军穿过了褒城县，继续向南，向南郑开去。


    
……


    
尽管安西军封锁褒城被攻下的消息，但南郑的李奂还是从第一时间知道了褒城失陷，这让他极为恐慌，他无法知道褒城县被攻克的细节，但他知道褒城县的坚固，这么坚固的城墙竟然在一夜间被攻克，这让他的心中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不安之中，他唯一有所安慰的，就是双方的兵力对比，他手中有三万军，又有坚固的城池为依凭，而对方只有四万人，只要他死守城池，按照正常的进攻战术，半年之内安西军休想拿下南郑城，说不定还有后继不支，败退回关中，这是李奂一直在打的如意算盘，但安西军一夜拿下褒城县却惊醒了他的梦，他忽然意识到，南郑城也并不那么牢靠了。


    
李奂站在城墙之上，目光忧虑的望着北方，从褒城县到南郑城大约相距六十里，可昨天四更时分，他们有士兵隐隐听见了从褒城县方向传来的响声，俨如打雷一样，可是昨晚他们这里晴空无云，褒城县那边应该也是一样，那这雷声从哪里来？它真是雷声，还是什么其他的……


    
李奂有点不敢想下去了，他早听说安西军有一种威力极大的武器，叫天雷，爆炸时响声如雷，百里外可闻，难道昨晚上安西军就使用了这种武器吗？


    
对此，李奂心中充满了担忧，然而更让李奂担心的是兴道县和固城县的一万守军，他们能不能平安撤回，那是他的判断失误，他以为安西军会走汉水路，便在两县布下了重兵，不料安西军最后走的是骆褒小道，使他的部署落空了。


    
现在一万军部署在外面，严重分散了他的兵力，若招回来，他害怕时间上来不及，若就把军队放在外面，他又担心两万军难以抵挡安西军猛烈的攻城，这让李奂仿佛被架在半空，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他心中充满了焦虑，但又无可奈何。


    
就在褒城县被攻击的两个时辰后，李奂接到了最新情报，安西军主力已出现在南郑城西北约二十里外，已经扎下了大营，戒备异常森严，他的斥候无法靠近探查情报，从扎营的规模来，不低于五万人，李奂大概也看出了安西的策略，他们从长安出兵，仅仅三天三夜便赶到了南郑，其间还包括攻下褒城县，这样的速度和体力消耗就算是神仙也架不住，因此李奂便已判断出了七分安西军的动向，他们应该在驻营休整，积蓄再一次进攻南郑的力量，只是他们需要驻营多久，一天还是两天？这对李奂极为重要，这关系到他的一万军队能不能平安归来。


    
安西军虽然在南郑以北扎下了主力大营，但仍然有一支一万三千人的骑兵在大将赵崇节的率领下，直接从褒城县向南郑的东南方向进发了，他们迅速而隐蔽，躲过了南郑斥候的巡查，冲上一道土岗，沿着一条坎坷不平的河滩小道向东奔去。


    
……


    
安西军除了自己的斥候队外，还同样有一支猎鹰队，其实也是斥候，但他们的作用主要是反侦察，也就是消灭对方的斥候，保护自己行踪不暴露，但安西军的猎鹰队并不多，一共只有三支，一支在李庆安手中，一支在李光弼的陇右军中，另一支便在李嗣业的河中军中，这次李嗣业大军被调来中原，猎鹰队也跟来了，约五百人，正式编制叫河中军斥候二营。


    
今天因为要执行李嗣业的策略，要绝对保证安西军的行踪不外泄，否则李嗣业的计谋将失败，为了保证行踪不外泄，这支猎鹰队便将发挥重大的作用。


    
在一片茂密的森林旁，一支汉中军斥候小队驰马而至，他们约有二十人，原本在褒城县以南巡哨，昨天晚上临时被调到汉水路，他们的任务是要探查汉水路上是否有安西军埋伏。


    
他们一路奔来，并没有发现安西军的踪迹，按照五十里一汇报的规矩，他们已经用飞鸽传书将平安无事的消息传给了南郑城，下面他们将继续向东巡逻，最后要一直抵达固城县。


    
这支斥候小队非常有经验，靠近密林时他们会注意密林中鸟群的变化，在路上时他们要观察路上是否有密集的马蹄印，甚至从马蹄印上他们便可以判断出，战马是剑南的山马还是西域高头骏马。


    
树木旁是一条小河，深秋的河水很浅了，露出大片河床，河床便形成了一条天然的行军道路。


    
尽管这支斥候小队非常谨慎，但是他们还是敌不过经验更丰富的安西军斥候猎鹰队，他们渐渐地进入了猎鹰队布下了天罗地网中。


    
在密林中，五百名猎鹰队斥候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们躲在树上、树下，就仿佛融为树林的一部分，他们纹丝不动，连鸟雀也忽视了他们的存在，但他们的特制毒弩已经从四面八方锁定了这二十名斥候士兵和他们的战马。


    
汉中军的斥候小队靠近了密林，便调头沿着河床向东而去，就在这时，只见听见一声猫头鹰的凄厉叫声，这是发动的信号，扑愣愣的鸟雀冲天而去，只见五百支毒弩闪电般射到，就仿佛大群归巢的野蜂呼啸而至，二十名斥候连同他们的战马发出一片惨叫，全部倒地而亡，没有一个活口。


    
片刻，猎鹰队掩埋了尸体，抹去了痕迹，他们不走河床，而是踏着浅浅的河水向东而去了，水流漾起一片片浑浊，但很快又清澈见底，看不出一丝痕迹。


    
……


    
一个时辰后，赵崇节的大军抵达了南郑以东三十里处，这里便是猎鹰队歼灭南郑斥候小队的地方，这时他接到了猎鹰队的情报，一支约五千人的汉中军队就在十里之外，应该是固城县的守军了，但赵崇节更关心是自己的行踪是否暴露，便问道：“猎鹰队可遭遇到敌人的斥候？”


    
报信斥候躬身禀报道：“猎鹰队先后歼灭了两支对方的斥候小队，一支是固城县守军的前哨，一支是南郑派出的探子，两支敌军斥候队全部被歼灭，没有一人漏网。”


    
“干得漂亮！”


    
赵崇节赞扬一声，又道：“让猎鹰队再加强搜索，尤其不能让南郑的探子发现我们的行踪。”


    
“遵命！”


    
斥候行一礼，便调转马头下去了，这时赵崇节望着远方的河谷，马上就要短兵相接了，下面便是由他粉墨登场了。


    
“传我的命令！轻骑兵全速前进，重甲兵可滞后。”


    
……


    
兴道县和固城县都在南郑的东方，一条汉水将它们相连在一起，固城县相距南郑约百里，而兴道县则相距一百五十里，由于安西军并没有走汉水路，部署在兴道县和固城县的一万汉中军就须立即撤回南郑，李奂下达的撤军令是在昨天晚上发出，以飞鸽传书方式疾送两县，两县驻军几乎是同时动身，但由于两县间相距五十里，使兴道县的守军便慢了一拍，城固县的守军先赶到了南郑县境内。


    
五千军队在汉水北岸列队疾驶，汉中军远不能和安西军相比，他们的马匹很少，五千军队中只有数百匹战马，基本上都是步兵，八十里的路程，五千军队几乎要行走一天。


    
中午时分，从固城县归来的五千汉中军已经抵达了距离南郑以东约四十里的一处山谷中，队伍行到此处，皆已经疲惫不堪了，山谷内有一条小河，水流清澈见底，看到了这条小河，不等军官下令休息，士兵便纷纷冲上前去，蹲在河边洗脸饮水，军官们见拦不住士兵，索性也放了他们，让士兵们休息一个时辰，更多的士兵向河边奔去，吵嚷声响彻了整个山谷，可就在这时，不少士兵都惊讶地站起身，他们感到大地在颤抖，河水也在震动，就仿佛发生了轻微的地震，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有士兵指着远方惊恐地喊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士兵都站直了身子，眼中都充满了惊恐之色，只见三里外出现了铺天盖地的黑色骑兵，战马疾奔，刀戟如林，俨如黑色狂潮，滔天的杀气俨如平地上的冲击波，向河边的五千汉中军席卷而来。


    
汉中军被惊呆了，忽然，他们反应过来，调头便逃，五千士兵兵败如山倒，他们一边咒骂前方探路的斥候，一边痛恨父母给他少生了两只脚，争先恐后向东奔逃，河滩上布满了奔逃的士兵，他们丢盔弃甲，扔掉了武器，扔掉包裹，扔掉了一切可以扔掉的东西，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出安西军的屠杀……


    
但他们哪里跑得过安西骑兵，瞬间，败逃的汉中军便被安西骑兵追上了，骑兵如风卷残云般将一片片的败军吞没，或跪地投降，或被骑兵砍杀，一名士兵挺矛直刺安西骑兵，却被奔突而至的安西骑兵格开了长矛，一刀将他人头劈为两半，汉中主将急得嘶声大喊：“不要逃，集结作战！集结作战！”


    
他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呼啸而至，一箭射中他的面门，主将惨叫一声，翻身落马，被飞驰而至的安西骑兵一刀枭去了人头，高高举起，百步外，安西军大将赵崇节冷冷地收起了弓箭，他拔刀大喊道：“弟兄们，截断他们的逃路，一个人也不放走！”


    
安西骑兵如风如电，战马踏水而过，激起水花，另一支骑兵沿山麓疾奔，身材魁梧的安西军骑兵们盔甲鲜亮，携弓带刀，气势凶猛，眨眼间便冲过了逃跑得最快的汉中军，截断了他们逃跑之路。


    
安西骑兵从两面将汉中败军包围，喊杀声震天，此刻只有立刻跪地投降才是唯一的生路，任何犹豫和逃跑都将被安西骑兵无情杀戮，河滩跪满了投降的士兵，许多被杀者滚落河中，清澈的小河变了颜色，血水染红了河流，不到一个时辰，五千从固城县赶来的汉中便全军覆没。


    
一名郎将奔上来，对赵崇节抱拳施礼道：“禀报将军，按照他们名册清点，一共五千三百四十人，共斩杀一千一百四十人，生俘四千二百人，一个都没有逃脱！”


    
“好！”赵崇节回头问军士道：“重甲军赶到了吗？”


    
“回禀将军，一千陌刀军已经到了，在五里外候命。”


    
赵崇节点了点头，这时，一名绑缚的汉中军军官被带了上来，此人也是一名中郎将，年纪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魁伟，一脸大胡子，他名叫做苏渝，凉州汉人，母亲却是羌人，他十年前来长安从军，现是这五千汉中军的副将，主将被赵崇节一箭射死了。


    
他是逃跑时马前失蹄，被安西骑兵生擒，虽然被抓，但他依然怒容满面，恨声道：“有种就和我硬拼一场，靠偷袭算什么安西军！”


    
赵崇节冷笑一声，给旁边士兵施了个眼色，“给他松绑！”


    
两名士兵用长刀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赵崇节又问道：“用几石弓？”


    
“四石弓！”


    
“还可以，不过比起我家大将军，就差得远了。”


    
赵崇节回头令道：“给他一把四石弓，三支箭，再给他一匹马。”


    
有士兵将一把弓和三支箭递给了苏渝，又牵给他一匹马，他有些不知所措，道：“你、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不服吗？那我就和你比试一场，告诉你，我在安西军的弓马中只排名第四十八，你若连我的比不过，就不要再说大话。”


    
说完，赵崇节调头便向百步外奔驰而去，周围的士兵纷纷散开，数千骑兵围成一个大圆，百步外，赵崇节高喊道：“鼓声结束后便开始，箭下无情，生死由天！”


    
“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声敲响了，苏渝深深吸一口，也翻身上马，纵马调整着射箭的角度，他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顿时弓若满月，眯眼瞄准了百步外的赵崇节。


    
此时，赵崇节也同样的箭在弦上，他刚才说自己在安西弓马排名第四十八，这其实是非常谦虚了，实际上赵崇节在安西军中公认为箭术第五，在极重弓马的安西军中堪称神射，他是用五石弓，两膀有千斤之力，百步外三支连珠箭百发百中。


    
鼓声越敲越紧，突然嘎然而止，就在鼓声停止的一刹那，苏渝的箭抢先射出了，箭势强劲，直射赵崇节咽喉，赵崇节身子一晃，人在马上消失，他侧挂在马鞍上，三支连珠箭如闪电般射出，一箭比一箭快，第一支箭瞬间便到了苏渝胸膛，吓得他向右一闪身，第二支箭却到了他的脸庞，箭尖呼啸而至，他只见一个小黑点突然变大，一点冷光闪烁，要躲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闭眼等死，只听咔嚓一声，箭射中了他的头盔，箭尖擦过他的头皮，火辣辣的痛，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三支箭射中了他的马颈，战马扬起前蹄长嘶，将苏渝掀翻在地。


    
这三支箭都在一瞬间完成，很多人都没有看清楚来龙去脉，苏渝便已经中箭倒地了，这时，赵崇节催马前来，他翻身下马，将苏渝扶起笑道：“只是儿戏，苏将军不必放在心上，若比兵器，恐怕我就不是苏将军的对手了。”


    
苏渝满脸羞惭，他输得心服口服，这种箭法莫说汉中军，恐怕连剑南军也没有，只有高仙芝据说箭法很厉害，可人家只是一员中郎军，更不用说号称天下第一箭的李庆安了。


    
他见赵崇节这般安抚自己，不由心中感动，便起身单膝跪下抱拳道：“我苏渝虽是莽夫，但也知鸟择良木而栖，我愿为安西军效力，请赵将军收录！”


    
赵崇节大喜，他要的就是这员副将心服口服地投降安西军，他立刻将他扶起道：“安西军向来以军功论赏，军法严明，苏将军若立功卓著，就算不是安西嫡系也一样能得提升，他日成就必将在我之上。”


    
苏渝心中暗暗点头，他素闻安西军军纪严明，赏罚分明，今天从一个普通的中郎将身上便看到了大将之风，他心中也不由感叹万分，早知道当年他就直接赴安西投军多好。


    
赵崇节收服了汉中军副将，他立刻下令道：“传令第一营和第二营押解战俘绕回大营，其他弟兄们立即整顿军马，准备出发！”

第569章 计赚南郑（下）


    
李奂从中午开始便翘首盼望他的兴道和固城两支守军返回，他也知道军队不可能这么快回来，但他十分担心这两支军队会遭遇不测，从目前他的斥候发出的情报来看，安西军大营并没有什么动静，依然在休整中，这让他略略放下心来，他就害怕安西军知道还有固城县及兴道县两支军队，安西军派兵去拦截，从目前的状况来判断，安西军走的是骆褒道，又是这么快拿下褒城县，应该不知道兴道县和固城县的驻军情况。


    
李奂不断地安慰自己，尽管是这样，他心中还是沉甸甸的，总有一种不安的心悸在他心中抽动，黄昏时，他接到了固城县军队用鸽信发送来的情报，固城县驻军副将苏渝率领部分军队已经到了二十里外，一路没有任何异常，这让李奂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时，一名斥候从远方奔来，奔至城下大声喊道：“元帅！”


    
“发生什么事情？”


    
“接到前方的消息，安西军主力已经出动，约两万余骑兵，正快速向这边开来，不足二十里了。”


    
“啊！”


    
李奂惊呼一声，安西军主力这么快就到了吗？不用说，他们一定是听说了从东面撤回的军队，赶来拦截了。


    
“快啊！快点回来。”


    
李奂低声祈祷，他心急如焚，固城县的军队怎么还不回来？


    
“元帅你看！他们好像来了。”一名亲兵指着远处大喊道。


    
李奂极力向夜色中望去，只见在东面的数里外隐隐出现了一队人影，大约相距有三四里。


    
“传我命令，点燃火把准备开城！”


    
从固城县回来的军队还在三里外时，南郑守军便开始准备了，城墙上点满了火把，数以千计的士兵涌上城头，李奂也站到了城门之上，皱着眉向远方眺望，隐隐约约他已经看清了队伍，大概只有三四千人，他心中有些疑虑，固城县守军不是有五千人吗？还有一千多人哪里去了？


    
很快，固城县的军队靠近了城池，在百步外停了下来，军队中只有两百多匹战马，其余都是步兵，他们队伍零乱，显得十分疲惫，李奂微微叹息一声，这就是他的军队，在细节处就看出他们的差距了，若是安西军，行军几天几夜队伍都不会散乱，可就是这些细节上差距，才使他们远远不是安西军的敌手。


    
黑夜中，数十骑飞奔上前，为首是副将苏渝，他仰头大声喊道：“李元帅，末将苏渝！”


    
“你们厉将军呢？”李奂趴在城头上问道。


    
“厉将军在后面运粮食，让我先回来。”


    
难怪少了一千多人，原来跑去运粮了，李奂低低骂一声，“现在什么时候了，还顾粮食！”


    
他一挥手令道：“放他们进城！”


    
吊桥轰隆隆地放下了，城门大开，苏渝调转马头回头令道：“列队进城！”


    
士兵们纷纷抖擞精神，站成了三列，这却是安西军的规矩，军队进城必须成三队，已经形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尽管赵崇节很多细节都考虑到了，比如军队排列故意散乱等等，但他还是难以面面俱到，在军队排队进城上面，无意中露出了安西军的一点点风格。


    
可就是这一点点风格的变化，却让李奂眉头一皱，他的军队进城从来都是排列两队，没见排成三队进城的，不过心中虽然有点芥蒂，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支军队的真伪，他只得觉得有点反常。


    
一队队士兵走近了城门，踏上吊桥走入城洞，李崇节化装成一名校尉，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他走上吊桥时忍不住向上看了一眼，恰好李奂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对，李奂愣住了，他的军队中怎么有这么威武的军官，他竟从来没有见过，而且他的马也神骏异常，根本不是蜀地山马，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他的心中终于生出了疑虑，再看了看士兵，他心中的疑虑更加浓厚了，他的军队很多都是汉中本地人，要么就是蜀人，身材普遍都不高，而且还有点瘦小，可眼前这些士兵普遍的身材魁梧，而且有些士兵甚至还有点胡人的面目，李奂开始觉得不妙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即将要靠近城门的陌刀重甲步兵身上，虽然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可他们手上两丈长的兵器是什么？他的军队中可从来没有这种武器。


    
李奂的后背刷地流下了一身冷汗，他忽然明白过来了，立刻高喊道：“快！快关闭城门，拉起吊桥！”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李奂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揪住管城门校尉的衣襟吼道：“他娘的，你眼瞎了吗？他们是安西军，快关门！”


    
城头顿时一片大乱，士兵们大喊：“快关门，是安西军！”


    
刚过吊桥的李崇节知道已被敌军识破了，他也大吼一声道：“弟兄们，冲进城去！”


    
安西军再没有排队了，他们怒吼着，向城内冲去，这时吊桥开始吱吱嘎嘎拉起，立刻冲上十几名陌刀军，挥刀猛斩铁链，只见火光四溅，‘咔嚓！’两声，左右铁链先后被斩断，已经升起三尺的吊桥轰然又落下了。


    
此时，三千八百名安西军士兵已经有一半冲进城内，但南郑城分为内城和外城，他们只冲进了外城城门，内外城之间是内护城河，河上有石桥将内外城相连，石桥长约百步，宽四丈，只有冲过石桥撞开内城门，才是真正地进入南郑。


    
地形对安西军非常不利，汉中军已经发现了他们是安西军，近二万守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此时的李奂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冷静下来，他立刻组织士兵进行反击，外城墙上有四千多士兵，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密集的箭雨射向城外的安西军，安西军士兵则举盾相迎，开始奋力向城中杀去，落在最后面的是一千陌刀重甲步兵，他们身披重甲，不畏箭矢，汉中军的箭矢对他们没有太大的作用。


    
而在外城门内和石桥上也有二千多汉中军士兵，他们来不及撤回内城，内城门便已经轰然关上了，这两千多士兵成了安西军鏖战的第一批敌人，喊杀声震天，外城洞和石桥上密集地布满了双方的士兵，在狭窄的空间内，双方展开了血腥的厮杀。


    
……


    
十里外的大道上，李嗣业正率两万骑兵向南郑而来，一队队整齐的骑兵在官道上列队而行，他们没有任何掩饰，他们也知道躲不过汉中军的探子，他们索性放开杀气，一阵阵巨大的马蹄声敲打着并不平坦的地面，只见火把如长龙，安西骑兵密密麻麻，横戈伏鞍，浩浩荡荡向南郑城开去，他们行军速度并不快，在没有得到赵崇节消息之前，李嗣业不会全力发动进攻。


    
按照李嗣业原本的计划，他是准备利用火药和陌刀军的威力强攻南郑城，要想在三天内拿下城池坚固、防守严密的南郑城，只能使用震天雷破城，但固城县和兴道县两处守军的回撤给了他一个天赐良机，他可以全歼其中一支军队后，佯作回撤军去诈开南郑城。


    
从他刚刚接到的消息，赵崇节已经完成了前半部分，解决了固城县的撤军，现在他们已经靠近了南郑城，尽管李嗣业身经百战，但此刻他心里还是有点紧张，他知道百密必有一疏，他们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其中安西军的军容气质就和汉中军完全不同，作为主帅，李奂会看不出这一点吗？


    
恐怕一场争夺城池的血战难以避免了，刚想到这里，只见南方的天空一道明亮的弧线冉冉升起，在半空中忽然爆炸开了，这是安西已经发动进攻的信号，李嗣业立刻下令道：“全军加速前进，向南郑全速进发！”


    
两万骑兵陡然加速，杂乱的马蹄声宛如暴风骤雨，向南方的官道席卷而去。


    
……


    
攻打南郑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百步长的石桥上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近两千名没有来得及撤走了汉中军基本上都被屠杀殆尽，只剩下数百人靠在内城门上苦苦支撑着安西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他们绝望地大骂，不断地打砸城门，企图让城门开一条缝，让他们能退回城内，但城门纹丝不动，里面已经关闭得严严实实，他们只有死战一条路，甚至连投降之路也没有了，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个时候谁也不会考虑战俘。


    
但汉中军密集的箭雨减缓了他们的压力，内外城墙上都挤满了汉中军，足有一万余人，他们从两边放箭，箭如飞蝗，铺天盖地的箭矢密集得不透风雨，此时的安西军也同样死伤惨重，阵亡者已达千人以上，连主将赵崇节的战马也被射死，他背靠在桥墩旁，十几名亲兵用盾牌护卫着他，在箭雨中指挥着战斗。


    
赵崇节忧心如焚，现在安西军十分被动，被夹在内外城之间，就仿佛被伏击一般，敌军前后射来的箭雨使安西军将士难以前后顾及，只能背靠背用盾牌防御，但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法发动进攻了，大量军队都被压制在十丈长、五丈宽的外城洞中，短短的一段城洞中竟然挤满了近两千人，密集如冰雹的箭矢扑向城洞内，五十名安西军士兵手执巨盾，在城洞口形成了一道盾墙，有效地抵抗箭矢的射入，尽管如此，但城洞内还是太危险了，若汉中军用火攻城洞，他的军队必将死伤惨重。


    
现在他们只能坚持到援军赶来，但赵崇节不愿意到那一步，那对他而言是一种耻辱，这和没有攻下南郑城有什么区别？


    
赵崇节唯一的希望就是陌刀军，他们不畏箭矢，用他们来攻下外城，外城门旁边有一条狭窄的小道，长约三十步，直通城墙，最多只能容三人并肩而行，这是守城士兵上下城墙的便道，而此刻却是安西军夺下南郑城的关键之道。


    
此时甬道上挤满了一百余名安西陌刀军，一边是城墙，而另一面面对铺天盖地的箭矢，陌刀军不怕箭矢只是相对而言，他们的铠甲坚固，偶然的几支箭确实难以射穿，但如果是几十支、几百支箭射来，再坚固的铠甲也会被洞穿，为了掩护陌刀军，在最边缘上又有数十名普通士兵，他们手中没有兵器，每人手执两面盾牌，密集地防御内城上射来的箭矢。


    
此时这条甬道已经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安西军数百名弓弩手在盾牌的掩护下，向甬道上方的汉中军射击，尽管他们人数不多，但箭法却极为精准，基本上将甬道上方的汉中军压制住，使他们难以用巨石和滚木向甬道上的陌刀军袭击，有力地保障了陌刀军的攻城。


    
为了保住外城墙，汉中军也投入了近千人，形成了密集的防御肉墙和陌刀军拼杀，双方在争夺上城之路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陌刀士兵锐不可当，长长的陌刀挥过，便会血光四溅，敌军士兵被拦腰斩断，或者被劈掉头颅，但杀掉一批又会涌上一批，层出不穷，死尸层层叠叠，竟堆积了三尺高，严重地阻碍了上城之路，后面的陌刀手不断用长柄将死尸挑下城墙，落入内护城河，但陌刀士兵也同样死伤惨重，近半个时辰的争夺战中，已经有近百人阵亡，很多都是跌落进河水中被淹死。


    
这时陌刀军郎将林海雄已经冲到了最前面，他外号叫‘陌刀杀神’，是安西陌刀军中最犀利的七把杀刀之一，他身高足有一丈，体格魁梧异常，力大臂长，一把两丈长的陌刀在他手中俨如修罗场的屠刀。


    
刀光闪过，只见人头滚滚，血肉横飞，肢体分离，惨叫声响彻夜空，他大吼一声，一跃冲上了城头，陌刀一挥，四名汉中军士兵被拦腰斩成八段，再反手一刀，三颗人头飞起，脖腔鲜血喷出一丈。


    
林海雄的凶神恶煞吓坏了围在他身边的数十名汉中军士兵，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凶残的杀神，皆吓得两腿发颤，林海雄狂吼一声，挥刀向数十名士兵扑去，几刀劈过，又有十几人身首异处，汉中军士兵吓得大喊一声，转身便逃。


    
林海雄仰天大笑起来，他一挥手，声音如雷鸣般地喊道：“弟兄们，上城！”


    
陌刀士兵纷纷冲上了城头，一条通向胜利的道路终于被打开了，随着越来越多的陌刀军和其他安西士兵冲上外城，战局开始发生逆转，外城上的数千名汉中军抵挡不住安西军的冲击，纷纷从城墙上通道撤回内城。


    
这时，远方的夜空中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只见一片由火把汇成的海洋出现在南郑城外，安西军的二万主力终于赶到了，胜利的天平在向安西军倾斜，外城已经被安西军占领了，他们士气大振，将内城上的守军杀得节节败退，尤其近一千陌刀军，他们列队挥刀而行，形成一道无坚不摧的大阵，一步步向内城城楼逼近，没有任何人能抵达他们的前进，一切抵抗者都会被劈成肉片，一切抵抗者都会被他们踩在脚下，他们就是战争之神，是天下第一军。


    
内城城门终于缓缓开启了，安西骑兵高举着战刀和火把，一条火光汇成的洪流汹涌奔腾地冲进了南郑城。


    
汉中节度使李奂见大势已去，只得长叹一声，便开启了南城，带领数千残军向蜀中逃去，仅一天一夜，李嗣业率领的四万安西军便拿下了南郑，也就意味着他们占领了汉中。

第570章 岐州安民


    
时间渐渐到了十月初，夏种秋收，关中各地开始出现了一派繁忙的秋收景象，陆陆续续从九月下旬便开始了，对于朝廷而言，无论是春播还是秋收都是非常重要的时刻，每逢此时朝廷的高官重臣们都要离开宽敞的朝房，亲赴田头地里视察农情，这倒不是作态，而是一种制度，国之根本在于农，没有农民的税赋，没有播种和收获，朝廷就会难以维持下去。


    
因此每年从九月下旬开始，朝廷的政事堂、各个部寺监，除了留守少量官员维持朝廷运转外，其他高官重臣都分赴各地，深入田间地头，去视察秋收的情况，他们从秋收中得到的各种实情，就将成为明年他们制订各种政策的依据。


    
岐州也就是今天的陕西宝鸡一带，唐朝时是关中平原内仅次于京兆府的重要之地，关中的一些著名城池，如陈仓、虢县、雍县、郿县等等都位于岐州境内，州内有人口百万，良田数十万顷，水流充足，土地丰腴，交通便利，百年来一直便是唐朝的雄州之一，历史上的唐至德二年十二月，唐肃宗在收复长安后，便将岐州升级为凤翔府。


    
但历史在天宝后期走上了岔道，岐州的定义便成了政局不稳的一个标志，在李亨和李庆安达成分治关中的协议后，岐州一度被改名为凤翔府，但李亨在强行登基后，又重新把凤翔府改回为岐州，偏偏以裴旻为首的政事堂官员不予承认，因此就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岐州既有凤翔府尹，又有岐州太守，在两个月前，李庆安和政事堂达成了最终协议，凤翔府改名为凤翔都督府，变成了一个军事机构，不问民事，由崔光远出任都督，而岐州则主管民政，这样军政分家，便解决了岐州两个政务机构重叠的尴尬局面。


    
十月初，李庆安抵达了岐州雍县，开始了对岐州的视察之行。


    
凤翔都督府有三万军队，都是去年招募的新兵，不过在官方名称上，已经和从前有所不同，不再叫安西军了，改称凤翔军，现在李庆安是天策上将兼天下兵马大元帅，遥领安西节度使，不能再以偏盖全，用安西军来替代唐军，安西军依然存在，但范围却缩小了很多，主要是指李嗣业率领的四万安西主力，而其他部署在中原的军队，比如李光弼率领的是陇右军，王思礼率领的是潼关军，雷万春率领的是大同军，荔非守瑜率领的是河西军，崔乾佑率领的是瀚海军，南霁云率领的是内卫军，这些军队都是李庆安的直系，再加上郭子仪的朔方军和河东军，便统称为唐军，为了和南唐区别，又称为北唐军。


    
不过当李庆安抵达岐州时，崔光远也已从陈仓率军出征南郑，他将改任汉中节度使，率军驻扎汉中，李庆安没有见到崔光远本人，只有新任凤翔都督田珍赶来迎接。


    
李庆安率三千亲兵铁骑在雍县城外十里处的一座军营内驻扎下来，扎下了一顶羊皮大帐，这里便是李庆安的临时行营了。


    
李庆安正在沙盘前研究汉中的战事，他刚刚收到飞鸽传书，李嗣业不伤一兵一卒，已经拿下了褒城县，现大军正向南郑进发，虽然李庆安对汉中战役也不抱什么悬念，以安西军的犀利，拿下汉中是必然的结果，关键是时间和多大的损失，现在李嗣业仅用一个时辰和不伤一兵一卒的代价便拿下了坚城褒城县，这着实让李庆安感到一阵惊叹，李嗣业确实大有进步了，下面就看他怎么拿下南郑城。


    
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大将军，田将军到了。”


    
“进来！”


    
脚步声响起，大将田珍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道：“末将田珍，参见大将军！”


    
“田将军请起！”


    
李庆安笑呵呵上前将田珍扶起，拍了拍他肩膀道：“怎么样，凤翔都督干得过瘾吧！”


    
若是在几年前，田珍一定会咧嘴嘿嘿直笑道：“最好能再娶几个漂亮娘们。”


    
他会这样说，但随着李庆安的权威日重，他的下属们都开始对他有了敬畏之心，不敢在和他随意开玩笑，尽管现在李庆安只是玩笑之言，田珍依然躬身道：“末将将竭心尽力守卫凤翔，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庆安注视他片刻，心中也涌起了几分失望，他兴致萧索，便淡淡道：“请坐下说话吧！”


    
“谢大将军！”


    
田珍坐了下来，李庆安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便笑道：“说说看，岐州的近况如何？”


    
李庆安并没有问凤翔都督府情况，而是问岐州近况，田珍明白李庆安的意思，便欠身答道：“回禀大将军，这几天岐州主要忙碌两件事情，一是筹办汉中军粮，我听说昨天第一批三万石军粮和一批厚实军服都已启程运往汉中，由岐州司马韩畯押运前往。”


    
“那崔太守在做什么？”李庆安又问道。


    
崔太守就是险些被安上通敌罪名的崔宁，新任崔氏家族族长，也是前段时间崔家风波的中心人物，是李庆安的一颗眼中之钉。


    
不过田珍却不懂李庆安的心思，他一竖大拇指，赞叹道：“这个崔宁果然了得，令人敬佩！”


    
李庆安不露声色问道：“怎么个了得法？”


    
“前段时间有五千户河北移民到来，朝廷要将他们安置在岐州，所用土地就是虢县以北的升原渠边上的岐王田庄，约五千顷良田，本来这些良田是要分给当地佃户，但因为移民的到来，计划就有变了，听说当地数千户佃户非常不满，便自发武装起来，要和河北移民拼命，崔太守只带两名随从深入佃户村落，和当地的几十名家族长老谈判，他在那里呆了三天三夜，那些要拼死护田的当地农户居然被他说服了，同意让出一半的土地给官府安置河北移民，真的不容易啊！令人敬佩。”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看来崔太守很得民心啊！”


    
“是！崔太守不愧是名门世家出身，清廉正直，而且极为体恤民众，每逢清明、中元和腊八三个节日，他都要亲自去探望孤寡，听说十几年来年年如此，他所任期过的州县，在他的治下都人民安康，大灾之年也能安居乐业，所有人提到崔太守，没有不衷心赞扬他的。”


    
“是吗？你说得我也有兴致了，我倒想见识一下这个崔太守。”李庆安淡淡说道。


    
……


    
岐王田庄位于虢国县以北，紧靠升原渠，是一片土地极为丰腴的良田，田庄一望无际，共有五千三百多顷，由附近的十几个村庄，几千户佃农替他耕种，还有近千户农奴，这是岐王耗用了十年的时间兼并而得，岐王早已死去多年，由他的几个儿子将土地分割，但对外还是统称为岐王田庄。


    
在李豫即位后，便掀起了一场针对权贵宗室的收田风暴，岐王田庄也不能幸免，第二批便被李豫没收为官，岐王的几个儿子也因此逃亡成都，成为反抗北唐的坚定支持者。


    
土地很早便被收走了，但分田却一波三折，李豫去世后，分田事宜便陷于停顿，在政事堂刚刚通过分田令后不久，主管分田的李砚便被刺杀，使分田陷于停顿，随后是李亨强行登基，非但不分田，还要将已分的土地收回，将来交还给原主人，直到李亨逃走成都，李庆安重建政事堂后，分田才再一次被提上日程，先是渭南县的皇庄被分，那是一件标志性的事件，在它的引导下，关中各地都掀起了分田热潮。


    
岐王田庄也是重点分田之一，按照属地原则，岐王田庄的五千三百顷土地应该由附近的三千四百多户佃农和一千两百户农奴分掉，有心人立刻算出，这样的话，平均每户将得一顷多土地，这无疑使当地农户狂喜万分。


    
尽管唐初均田令中，丁男可得田百亩，但那实际上只是一个额度，平均每户能授田二十亩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当岐王田庄分田的消息传出了，整个升原渠以北的农户都沸腾了。


    
偏偏好事多磨，突然又传出消息，五千河北相州移民也将安置在升原渠北，这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将当地的农户惊呆了，失落、愤怒、寒心，当地的农户坚决拒绝河北移民到来，他自发组织起了农户武装来护田护家园。


    
岐州太守崔宁便是在这种危险的局面下孤身入村庄，与村民谈判三天三夜，最终说服了村民，分一半田给河北移民，并接纳他们在升原渠北安家。


    
崔宁的理由很简单，官府从来就没有正式下文将岐王田庄全部分给农民，所谓分田都是农户自己的传言，岐王田庄将一分为二，其中两千三百顷作为分田，而另外三千顷作为官廨田，这次安置五千户河北移民用的就是官廨田，和当地农户无关。


    
但作为补偿，崔宁也承诺，若河北局势稳定后，必然会有不少河北移民返乡，届时返乡移民退出的土地官府便不再收回，将分给当地农户，如果当地农户不接受这个方案，官府将不再无偿划分岐王田庄，而是用赎买的方法，由原主人交出当初卖田的钱，将土地赎买回去。


    
就在崔宁这种软硬兼使的威逼利诱下，当地乡党最终接受了崔宁的分案，同意河北移民参与分田。


    
九月底，第一批两千户河北移民抵达了虢县，他们是来自河北相州的移民。


    
升原渠是渭河以北的一条灌溉水渠，几乎横穿整个虢县，长约百里，在升原渠两岸分布着数万顷良田，是虢县乃至岐州的重要产量区。


    
天还没有大亮，田野上笼罩着一层牛乳般的雾气，空气中带着一丝寒意，升原渠是一条宽约五丈的河渠，从渭河引水，水量充沛，灌溉着两岸数万顷良田，此时的升原渠也弥漫在一片浓雾之中，雾气中，一队骑兵飞驰而来，约三百余人，为首之人正是李庆安，后面跟着他的三百名亲兵，李庆安虽然带了三千骑兵，但他怕扰民，将让骑兵驻扎在十几里外的一座军营中，他自己只带了三百骑兵，只要能替他传递消息便可。


    
他们一行人冲上了一座木桥，向升原渠对岸驰去，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一条沟渠前，这条沟渠非常重要，眼下正在挖掘，南面是一条小河，叫潘南河，这条沟渠挖通后，就将把潘南河与升原渠联接起来，不仅如此，这条沟渠还将是河北移民与当地农户的土地分界线，以东是当地人的土地，以西是河北移民的土地。


    
由于天刚亮，沟渠两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沟渠由移民负责挖掘，现在还没有开工，两边的稻田都已经收割了，上面铺满了稻杆灰，这是很好的肥料。


    
“大将军，休息一下吧！”


    
一名亲兵将水葫芦递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接过葫芦喝了一口水，这时，他见不远处正冒着滚滚浓烟，便催马道：“走！看看去。”


    
一行人奔驰片刻，便来到了冒浓烟之处，只见升原渠边的便道上，几户农民正在烧稻杆，从他们的装束，一眼便可以看出是河北来的移民，这几名农民也听到了马蹄声，都回头呆呆地望着从雾气中出现的骑兵，眼中露出了害怕之色，其中三个女人更是害怕地躲在了丈夫的身后。


    
见几名农民要跑，一名亲兵便下马跑上去道：“你们不要害怕，不会伤害你们。”


    
或许是感觉自己再怎么跑也跑不过四条腿的马，几名农民都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向路边走去，把道路让出来。


    
李庆安也翻身下马，走上前，打量了他们一眼，便笑道：“你们都是河北移民吗？”


    
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点了点头，“回禀将军，我们都是。”


    
“嗯！那你们中有甲长吗？”


    
这次河北移民约有四十余万户，规模浩大，由于井陉关出事后，朝廷便采用了李庆安的建议，对河北移民实行民团保甲法，也就是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百户为一保，设一名保正；十户为一甲，设一名甲长，可以由他们自己选举，每户发放一把刀或者一副弓箭，男主人必须要定时进行军事训练，以加强自保的能力。


    
李庆安见这一伙烧稻杆的农民至少有五六户人家，他便估计其中可能有甲长，果然，刚才那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上前躬身道：“回禀将军，我就是甲长。”


    
李庆安又问道：“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甲长指着旁边的几户农民道：“我们都是相州安阳县高乔村人，在下叫高富贵。”


    
“嗯！这个名字起得不错。”


    
李庆安笑了笑道：“大家坐下说话吧！”


    
众人见李庆安和善，他的骑兵都在数十步外，惊惧之心便慢慢消失了，两名亲兵跑回去拿了十几个胡凳来，李庆安将胡凳递给他们，“大家随意坐，不用拘束。”


    
农民们接过胡凳，有人见胡凳做得精致，仔细看了半天才慢慢坐下，这时，李庆安笑着对众人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李，是安西军的将军，刚从长安来，而且这次河北大移民就是我的建议，我一直想了解一下移民的情况，正好遇到你们，大家都说说吧！畅所欲言，言者无罪。”


    
众人听说河北大移民竟是他的建议，都不由肃然起敬，这说明此人的官职不低，高富贵更有点不安了，呐呐道：“将军要我们说点什么呢？”


    
李庆安见此人颇为老实，不由对他有几分好感，便笑道：“那我先问吧！你们对这次移民是否后悔？”


    
众人一起摇头，七嘴八舌道：“怎么会后悔呢！欢喜都还来不及……这是关中啊！”


    
“我来说吧！”


    
高富贵有点腼腆道：“我家三兄弟一起报名迁移，本来我们报名是关内道，但我们运气很好，快到达原州时官府忽然通知我们，我们改迁关中岐州，大伙儿都乐坏了，而且到了岐州，每户还给四十亩上田……”


    
“等等！”


    
李庆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了，他奇怪地问道：“我记得是每户三十亩啊！怎么变成四十亩了？”


    
“这个……”


    
几个农民面面相觑，高富贵道：“公告中说每户还给一头牛，但关中的耕牛也不足，所以就每户多给了十亩土地，代替了耕牛。”


    
李庆安点点头，一头牛换十亩上田，这到很值啊！不过牛是有的，明年开春时，将从河西调三十万头牛至中原，到时移民人家基本上每户都会有一头，但李庆安没有说破，便又笑道：“那粮食呢？秋收刚刚结束，秋粮可有你们的份？”


    
“官府定的是每户每月五斗米，一斤盐，若人口多不够，要么就自己掏钱买，要么就分家立新户，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参加民团军训，或者冬天去参加修水利，那时米粮就由公家出，家里就可以省下一份口粮。”


    
总得来说，李庆安还算是比较认同崔宁的做法，从他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感觉这个崔太守非常不错，他倒真的很想见一见这个人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五六个人骑马向这边而来，高富贵便站起身道：“那是崔太守，他来了！”


    
……

第571章 破解秘密


    
岐州是天下十大雄州之一，因此岐州太守崔宁的品级相当高，为从三品，同时崔宁还有银青光禄大夫的散官之衔，加上他民望极高，资历雄厚，是大唐政坛上的一颗明星，若不是他出身名门崔家，那他很可能就会入朝为相了。


    
岐州的州衙位于雍县，但这些天为了安置五千户河北移民，崔宁便一直住在虢县，这天清晨，崔宁天不亮便赶去了升原渠以北，崔宁原名叫崔旰，约四十岁出头，身材瘦高，显得非常精明能干。


    
这些天，安置移民之事将他累得筋疲力尽，但不把这件事做好，他绝不会罢休，这是他的性格，不做则罢，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做圆满。


    
他今天要先看一看沟渠的挖掘进展，早晨的雾气很大，使他没有注意到前方还有军队，直到他离李庆安还有不到百步时，才忽然发现前方有骑兵拦住了去路。


    
“来人可是崔太守？”有人问道。


    
崔宁急忙勒住马，惊讶地望着前方的一队骑兵，厉声问道：“我正是岐州太守，你们是哪里的军队，怎么会在这里？”


    
他还不知道，李庆安现在就在岐州，一名校尉上前施一礼，不慌不忙道：“崔使君，我家大将军请使君前去一叙。”


    
‘大将军？’崔宁愣了一下，他猛地反应过来，是李庆安来了，他慌忙翻身下马道：“殿下在哪里？”


    
“请使君随我来。”


    
几名亲兵将崔宁带到了李庆安面前，崔宁躬身施礼道：“卑职岐州太守崔宁参见赵王殿下！”


    
“崔使君不必多礼。”


    
李庆安笑着向他回了一礼，这时，他忽然觉得身边有异，一回头，只见所有的村民跪了一地，高富贵更是吓得嘴唇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将军竟然就是赵王，他真的是昏了头，河北移民这么大事情，除了他还能有谁提出来，自己糊涂啊！


    
李庆安连忙给亲兵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安抚这些受惊的农民，他便对崔宁笑道：“崔使君，我们走一走吧！”


    
崔宁有些犹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两人沿着田埂的小路慢慢而行，几名亲兵在后面远远跟着。


    
“崔使君，为什么每户要分四十亩土地？”李庆安笑着问道。


    
崔宁后背有些发凉，他也知道后果是什么？御史台一旦弹劾，这个擅自分田的罪名可就逃不过了，尤其是李庆安问他这件事，那就有着更深的用意，他连忙解释道：“卑职也知道分四十亩地有些不妥，但按照朝廷分田令，当地的农户每户可得五十亩，作为永业田，而河北移民只有三十亩，双方相差二十亩，现在或许还没有什么问题，可在数年后，当河北移民完全融入当地，那时二十亩地差距很可能会酿成双方矛盾激化的根源，所以为了避免将来的冲突，我便将移民的分田标准提高到四十亩，另外明年春天河西的牛到来后，每家再分一头，这样双方基本上就无话可说了。”


    
李庆安点了点头，“你考虑深远是没有错，但你不应该擅自做主，你应该禀报政事堂，让政事堂来决定，然后你再执行，你也是老臣了，这种直接抗旨的低级错误你不应该犯，一旦有人举报，御史台便可以直接弹劾你，崔使君，这可比私通南唐的罪名更对你不利啊！”


    
崔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道：“这是卑职一时考虑不周。”


    
不过崔宁心中也暗暗打鼓，李庆安把这件事告诉他做什么，这应该是他扳倒自己的最好机会啊！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是不是感觉到很奇怪，我怎么不抓住机会弹劾你，反而在提醒你，是吧！”


    
“卑职不敢。”


    
“这没什么，本来我这次来岐州就是准备来拿你问罪，我要问你的罪其实很容易，我只要命你三天之内向汉中送十万石粮食，如果你办不到，我就以延误军机之罪拿你下狱，甚至处斩你，你相信吗？”


    
崔宁后背一阵阵发冷，他这才明白，李庆安让岐州支援汉中后勤的真正用意了，就是要以延误军机之罪办他，他根本就逃不过，一旦他下狱，或者被处斩，崔家宗族必将一片大乱，那时崔平接手崔家，李庆安就完成了他对崔家的控制。


    
他心中有些惊恐，低下头默然不语，李庆安又道：“这确实是我的计划，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卑职不知！”


    
“很简单，扳倒一个崔家族长确实很简单，但想得到一个良臣却并不容易。”


    
说到这，李庆安微微一叹道：“崔使君，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一个庸才、贪臣。”


    
崔宁鼻子猛地一呛，一股辛辣让他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他心中充满了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半晌，他低声道：“殿下，崔家并没有反对你的意思。”


    
李庆安背着手慢慢地走着，他没有说话，他在等崔宁继续说下去，崔宁又道：“我们也知道裴遵庆的咄咄逼人，但崔家认为他的态度并不代表裴家，裴遵庆可以狂妄自大，但崔家不能，如果崔平发生了和裴遵庆的权斗，崔家不会反对，但也不会支持，同样的道理，崔平也不代表崔家。”


    
崔宁说得非常含蓄，意外之意就是告诉李庆安，裴遵庆的狂妄的挑衅并不是裴家的本意，作为几百年的世家，裴家不会做这么浅薄的事，那只是裴遵庆本人的狂妄，李庆安只要把裴遵庆干下去，裴家就会恢复正常，同时他也表明了崔家对崔平的态度，崔平不能代表崔家。


    
李庆安点了点头，笑道：“我明白了，其实我一直想和崔涣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一直找不到机会，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坦白，我也希望崔家能继续保持他的风骨，再做五百年的世家。”


    
崔宁心中感激，他听懂了李庆安的意思，这就是他放过了崔家。


    
“多谢殿下的厚爱，希望殿下知道，崔家坚决支持殿下登基，这是崔家对殿下的承诺。”


    
李庆安注视着他，良久，他点点头道：“你的话我记住了，我记住了一个崔家家主对我的承诺，但你也要记住，一旦你的家族背叛了对我的承诺，崔家会遭遇什么样的后果。”


    
崔宁郑重道：“这个，我明白。”


    
两人又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李庆安笑道：“崔使君，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入政事堂为相？”


    
崔宁笑了，“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这是每一个读书人愿望，我怎么会不希望自己入相呢？”


    
“嗯！”


    
李庆安又继续向前走，在思考着什么，他停住了脚步，凝视着崔宁缓缓道：“阴谋诡计我也只是不得已而使之，只是用一时，不能使一世，崔平虽然是我的心腹，但他能力平庸，操节也有亏损，不是我所期盼的中兴之相，我李庆安所思所想，绝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权力欲望，我是希望大唐能从我手上走向中兴，我希望能做中兴之主，但更希望有中兴之相辅佐，我一直在寻找，今天我遇到了使君，也认识了使君，一个肯从官廨田中让出十亩田给普通民众的太守，就凭这一点，我便知道，你就是我所寻找的中兴之相。”


    
说完，他把手伸给崔宁，眼中带着诚恳和期待，崔宁默默地点了点头，和他紧紧握在一起，尽管唐朝并没有握手之礼，但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握手，永远代表着一种信任，一种忠诚。


    
……


    
金秋十月，不仅是关中获得了大丰收，河北道同样也迎来了春小麦的丰收，麦田里金黄的浪花随风起伏，粮仓中麦子高堆，河北的粮食丰收无疑给安禄山带来无比的振奋，粮食的丰收只是一方面，更让安禄山欣喜若狂的是，他终于发现了安西军天雷的秘密。


    
在幽州城外的一处山坳中，这里地势平坦，四周山梁环绕，占地足有百亩，一万五千名燕军在三里外严密护卫，而三千亲卫则簇拥着安禄山站在山坳口前。


    
安禄山顶盔贯甲，他眼中充满了期待和兴奋，数百步外，十几名道士正在忙碌地进行最后的安置，他们将一支黑黝黝的纸筒状物品放在了一座两丈高的木架上，那纸筒状的物品就完全是李庆安当年在龙驹岛上初次制作大爆竹的翻版，简直一模一样，高五尺，直径足有一尺，用纸层层裹叠，引线足足有五六丈长。


    
在安禄山旁边，有一名五十多岁的老道士，他一边偷看着安禄山的脸色，一边介绍道：“自从两年前安帅悬赏天雷的配方后，我便一直在考虑这个天雷究竟是什么？而两个月前，我们在炼制丹药时，丹房发生了爆炸，房顶给掀翻了，事后我们查找原因，才发现是用了葛洪老祖的火药配方，因为硝石用量过大，以至于发生了爆炸，我便忽然想到，难道安西军天雷就是火药吗？”


    
安禄山眉头一皱道：“可是火药我们也试验过，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威力，就向放屁一样，轰地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大帅，关键是配方！”


    
老道谄笑道：“以前我们也炼制火药，但并没有什么效果，最多让火势迅猛一点，但两个月前我们一次用料失误，爆炸竟然将丹房掀翻，那时，我才意识到硝在火药中的作用非同寻常，这次我用孙思邈的硫磺伏火法来制作火药，加大了火药中的硝石含量，一定会让大帅满意。”


    
“那就看看吧！”


    
安禄山还是有点不相信，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问他道：“上次你说想要多少赏赐？”


    
“不多！不多！”


    
老道伸出一个指头，眯眼笑道：“我们一万贯钱的赏赐。”


    
“一万贯钱！”


    
安禄山重重哼了一声，“这还不多吗？”


    
老道再要说话，安禄山却一摆手止住了他，“先看看试验吧？若我不满意，你一文钱都休想拿到！”


    
老道不敢再说话了，揪紧了心，望着他的弟子们，按理他们已经反复试验了两个月，应该问题不大了，可就怕万一，万一失败怎么办？他在心中默默地祷告，“无量天尊，保佑弟子成功，弟子拿到钱，一定给你重塑金身。”


    
这时，十几名年轻的道士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也准备了引线，不过非常粗糙，道士们都远远地跑开了，只留下一人，他战战兢兢用火把点燃了五丈长的引线，调头便跑，‘呼！’地一下，引线便燃烧了近三丈，迅猛无比，却忽然又慢下来，就像熄灭了一样，只微微冒着白烟，这也是道士们最头疼的地方，火药的燃速总是控制不住，时快时慢，有一次燃速太快，还炸死了一名道士。


    
引线像蜗牛一样慢慢向前爬，安禄山的眉头皱成了一团，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这时，引线又渐渐加快速度了，烟越来越浓，爬上了木架，这时，所有道士的心都提了起来，甚至有人闭上了眼睛，合掌祈求，他们后半生的富贵就在此一举了。


    
尽管安禄山对老道十分轻视，但他心中对这次试验也充满了期待，他的亲卫曾奉命去老道的庵里实际考察过一次，据他亲卫说，确实有威力。


    
这就让安禄山心中充满了期待，这时，眼看火焰要烧到了纸筒，安禄山不由张大了嘴，脚也踮了起来，忽然，只听见‘轰！’地一声爆响，声如闷雷，一股黑烟腾空而起，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很多人都不由自主按住了心脏部位，待硝烟散尽，只见两丈高的木架被炸飞了一大半，碎屑四飞，一根木屑子正砸在安禄山的头上。


    
安禄山被惊得目瞪口呆，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好！好！这就是天雷，我安禄山也有天雷了，从今以后，又何惧安西军？”


    
他一把抓住老道麻杆似的胳膊，激动万分道：“你教会我的军队制作天雷，我赏你五万贯钱！”


    
“嗷！”地叫了一声，老道竟一下子激动得晕死过去了。

第572章 猎鹰行动


    
安禄山在看火药试验时带了三千人在场旁观，这三千人都是他的亲卫，但也有区别，其中五百人叫内亲卫，是他的贴身侍卫，绝对信得过，睡觉都可以在他身边当守卫，另外的两千五百人叫外亲卫，只能是相对信得过，他出巡时可以护卫在他马车前后，但离他的距离必须在五十步外。


    
从火药试验场回来，时间便到了中午，睡午觉是安禄山雷打不动的习惯，一般要睡一个半时辰，就算是发现天雷秘密这么重大的事件，也挡不住安禄山睡午觉的欲望，制造火药的场所和挑选火药工匠，这些事情安禄山交给了史思明去做，他自己在回来的路上便在车中鼾声如雷了，马车回到幽州城他的军衙前停下，几十名亲兵用藤床将熟睡中的安禄山抬进了府中。


    
安禄山午睡了，除了他的五百内亲卫须在睡房四周站岗守卫外，其余的外亲兵都各自回军营吃午饭休息去了，安禄山的军规也很严格，士兵每半月才有一天假，夜间严禁出军营，白天没有任务，也不准出营一步，否则将受到军规严惩。


    
但军官的待遇就稍微好一点，虽然夜间也不准出军营，但白天可以找借口出营，尤其是校尉以上的军官，只要不是战争期间，基本上中午和傍晚都可以出营一个时辰，去喝酒逛青楼之类，只要不惹事出乱子，安禄山一般都会默许。


    
安禄山的外亲卫回到军营，几名校尉以上的军官便相约出去喝酒了，其中有一个叫陈志明的校尉，他却说肚子痛没有同去，待其他军官走了，陈志明便借口出去找医生买好药出营了。


    
幽州城也就是今天北京，在唐朝，它曾是安东都护府所在，同时也是范阳节度使的军衙所在地，经过安禄山多年经营，幽州城内变得十分繁华热闹了，尤其优待胡人，大量的胡人涌入了幽州城内，使幽州城内一半都是胡人。


    
在幽州城城北处有一家药铺，叫妙手回春堂，里面有几个很有实力的坐堂老名医，因此药铺的生意十分兴隆，但实际上这里是李庆安内卫在幽州的据点。


    
李庆安的内卫是今年刚成立的新组织，其实就是从前的情报机构，但现在扩大化了，他从各地军中抽出一万精锐，和情报机构合并，成立了新内卫，共一万五千人，南霁云兼任名义上的内卫大将军，但实际上是直接向李庆安负责，主事有两人，左将军胡沛云负责情报堂，下属五千人，分布全国各地，其实就是原来的碎叶汉唐会，现在汉唐会已经消失，从前汉唐会分布全国各地的分舵现在都改成了内卫情报分堂。


    
右将军秦海阳负责内卫军，下属一万人，这一万军可以称得上是李庆安直属各军中的最精锐集合，他们主要是配合情报堂执行各种特殊任务。


    
而幽州的情报堂属于一级分堂，下辖十几个支堂，分布在河北道各地，有成员四百余人，大多以经商为掩护，三教九流，总部就是妙手回春堂。


    
妙手回春堂在幽州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是一个家喻户晓的老牌子，很多年前，连安禄山也找他们看过病，而李庆安的崛起也不过七八年的时间，所以无论如何，人们都无法将妙手回春堂和李庆安联系起来。


    
中午时分，妙手回春堂内人流如织，来看病的人从早上就排成了长队，到中午时分，人非但没有减少，人反而增加了，几名药铺的伙计抬着粥桶和装满馒头的箩筐，开始给排队看病的人发放午饭，每人一碗粥，两个馒头，这是妙手回春堂的规矩，只要来看病的人，到中午时都会管一顿饭，就算有乞丐混入来领饭，他们也不在意，就当是施舍。


    
校尉陈志明捂着肚子匆匆跑来，他不排队，而是从旁边的小门溜了进去，引来一片骂声。


    
陈志明进了药铺大堂，给正在招呼病人的张掌柜使了个眼色，张掌柜立刻放下手中之事，带着陈志明向内堂走去，张掌柜名叫张越，今年五十余岁，最早他是汉唐会河北道分堂堂主，现在他是安西军内卫情报堂河北道分堂堂主，张越同时也是隐龙会会员，他只认李庆安是隐龙少主，是实现隐龙大计的希望所在，至于是汉唐会还是内卫，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陈志明也是汉唐会会员，早在十年前他便加入汉唐会了，汉唐会在范阳军中发展得不是很好，由于安禄山重用胡人，排斥汉人，因此军中至今只发展了不到两百名成员，陈志明就是军中汉唐会的首领，不过汉唐会已转为内卫之事极少有人知道，河北道的汉唐会会员中只有少数几个核心人物知道，陈志明也是其中之一。


    
两人走进了内堂的一间静室内坐下，陈志明便道：“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要立刻禀报长安。”


    
“什么事情？”


    
“安禄山也制成天雷了，今天上午在北郊的灵云谷，我亲眼看见了他们试验，威力很大，两丈高的木架被炸得粉碎，安禄山欣喜若狂。”


    
陈志明又取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简单画了他所见到的天雷草图，交给张越道：“大概就这个模样，我站得远，看得也不是很清楚。”


    
张越接过草图，眉头皱成了一团，“怎么会这样？”


    
他当然知道安禄山研制成功天雷对安西军意味着什么，他又急问道：“是谁研制成功的天雷？”


    
“是一群道士，听说是来自赵州的一个道观，共有十几个道士，他们已经被安禄山奉为上宾，严密保护起来了，将由史思明组建天雷营，专门制作天雷。”


    
张越沉思了片刻便道：“这件事我会立即向长安汇报，但希望我们的人能进入天雷营，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办到。”


    
“我知道了，我去取点药，这就回去想办法安排，看需要多少钱我再告诉你。”


    
陈志明出去了，张越立刻取过了专写情报的绢纸，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本小本子，这就是安西军专用的密码本了，他用细笔，对照着密码本，写下了两份谁也看不懂的情报，等字迹干了，便小心的卷起，分别塞进两只红色的小信筒中，起身快步向后院走去。


    
后院养了一笼信鸽，幽州城对信鸽控制很严，一般人都不准养，只有得到安禄山的特批，才允许养信鸽，妙手回春堂因为是老字号，又和范阳军的关系很好，由于妙手回春堂买药治病都需要用到信鸽，因此他们得到了安禄山的特批，准许养信鸽。


    
张越从鸽笼中摸出了两只强壮的信鸽，小心地信筒扣在鸽子腿上，他猛地将信鸽向天上一扔，两只信鸽扑愣愣地展翅高飞，向西方盘旋而去。


    
……


    
长安城，此时已是十月初六，李嗣业的安西军在前天返回了咸阳，李庆安给他们的期限是十天，但他们八天便拿下了汉中，包括路上的六天时间，伤亡一千五百余人，但斩杀四千余敌军，生俘两万人。


    
这次辉煌的战役，李庆安没有封锁消息，还特地命人宣扬，这一战便立刻轰动了长安，很多长安人甚至还不知道驻扎在咸阳的四万安西军去了一趟汉中，八天时间，便拿下了汉中，这简直令人不可思议，但它又是真真实实地发生了，顿时，各种赞誉铺天盖地向安西军和李嗣业飞来，天下第一军，飞将军、无敌神勇军等等。


    
在李庆安的建议下，政事堂特地颁旨对四万安西军进行重赏，赏钱八十万贯，绢二十万匹，对阵亡将士重甲抚恤，并提拔三十六名有功将领，其中李嗣业封为冠军大将军、上护军、高昌县公，赏绢万匹，赵崇节被封为云麾将军，晋昌县伯、授紫金鱼袋，赏绢三千匹。


    
李庆安还特地下令，安西军全体将士放假三天，准许他们进长安娱乐，一时间，长安城成为了热闹欢乐的海洋。


    
这天下午，李庆安照例在城外的军营内处理军务，他刚刚得到消息，由于汉中失守，李亨已经下令从荆州撤军，二十万剑南军已经在撤回巴蜀的途中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李亨会反扑汉中，李庆安很了解李亨，在他没有吞并李瑁之间，他绝不敢两线作战，又对长安宣战。


    
这些天他已经在考虑对安禄山用兵了，李庆安知道，安禄山造反是历史的必然，就算他把安禄山杀了，他的部将也会接他的班，变成张禄山、史禄山之类，但中唐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了历史走向，不会再出现潼关之败，长安陷落的惨剧，但他并不仅仅满足于此，他是想将安禄山的造反尽量压制在河北道境内，而且要尽量减少普通民众的伤亡，这样，当安禄山之乱被扑灭后，才能使河北道尽快回复，而不会像历史上的安史之乱，成为大唐盛衰的转折。


    
为此他发动了大移民，尽量将河北道的民众迁移出来，至今已经迁移了四十余万户，虽然还不到河北道户籍的一半，但也已经大大降低了安禄山造反所会造成的损失。


    
现在已经是十月，到十一月底，黄河就会结冰，那时安禄山的军队对河南道的威胁便会大大加强，因此，李庆安在考虑对河南道增兵。


    
这时，帐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声，“报告，内卫胡将军紧急求见！”


    
胡沛云的紧急求见，必然是大事发生了，他收起公务便令道：“让他进来！”


    
片刻，胡沛云匆匆走进，单膝跪下行一军礼禀报道：“属下有紧急情报要禀报大将军。”


    
“你起来说话！”


    
胡沛云站起身便道：“属下刚刚接到幽州的紧急情报，安禄山已经研制出了天雷。”


    
李庆安大吃一惊，“这消息可确切？”


    
胡沛云点了点头，“应该属实，我们有人亲眼目睹了安禄山的天雷试验。”


    
说着，他将一份已经翻译过的情报递给了李庆安，李庆安神情凝重地接过了情报，这其实就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安禄山也将使用火药，火药并不是他李庆安发明，早在东晋时期便被炼丹士发明了，只是长期以来，人们都没有想到将它用到军事上，直到唐末才终于被人用到了军事上，他李庆安不过是提前将火药用到了军事上，但这就像开启了一道门一样，无论再怎么严密，也阻拦不了空气的流动，只要安禄山有心了，他迟早会发现安西军的天雷就是火药，事实上安禄山确实有心了，他公开悬赏万贯破解天雷之秘，重赏之下，肯定就会有人提出火药的可能。


    
李庆安的计划是希望能在安禄山发现火药之前，剿灭他，但人算不如天算，安禄山还是在关键时刻发现了火药的秘密。


    
李庆安打开情报匆匆浏览了一遍，从情报的描述和炮仗图样中，他立刻判断出，安禄山的火药研制还只是初级阶段，没有两三年的技术积累，他们不可能研制出震天雷这样的超级利器。


    
他沉思了片刻，便对胡沛云道：“你传令到河北去，命河北分堂的人要不惜一切代价，摸清敌人火药研制的详细情报，尤其那些道士，更要把他们的老底摸清。”


    
胡沛云明白李庆安的用意，他是想干掉那些道士了，便小心翼翼道：“大将军，我担心道士的配方肯定已经传授给安禄山军方了，杀他们可能无用。”


    
“不！你不懂。”


    
李庆安冷笑一声道：“其实配方很简单，丹书上都有，关键是对火药的理解和感悟，还有技术积累，我相信这帮道士既然是为了钱，他们就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技术积累和对火药的感悟说出来，这很重要，甚至超过了配方，杀了这些道士至少可以大大延迟安禄山对火药技术的研制。”


    
“那我这就下令，让河北分堂下手。”


    
李庆安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他们下手，我会派我的第一猎鹰营去，让河北分堂只要尽快搞到详细的情报便可，另外也要让他们查清，河北境内善于炼丹的道观究竟有多少，这个也很重要，你快去执行我的命令。”


    
“是！卑职遵令。”


    
胡沛云匆匆走了，这时，李庆安又下令道：“命秦海阳速来见我。”


    
秦海阳是安西斥候军的头子，现任内卫右将军，执掌一万内卫军，军营在长安以东的灞桥，他接到李庆安的紧急命令，匆匆赶来军营。


    
他走进大帐，行一军礼道：“末将秦海阳，参见大将军。”


    
“秦将军，我有个任务给你，事关重大，我希望你亲自跑一趟。”


    
秦海阳知道，如果李庆安要他亲自出马的话，那就意味着，这个任务非同一般了，但毫不犹豫道：“请大将军下令！”


    
李庆安点点头道：“你可率我的第一猎鹰营前往幽州，你的任务就在这封信中。”


    
李庆安将一封亲笔信递给了秦海阳，秦海阳接过信封收好了，又道：“请大将军赐名！”


    
这是安西军的惯例，任何特殊的军事行动，都会有一个名称，李庆安沉吟了一下，便道：“这次行动，就叫猎鹰行动！”


    
……

第573章 猎鹰行动（二）


    
在幽州城东有一家着名的酒肆，叫北燕酒肆，民间有传言这是安禄山的谋士高尚所开，曾经有十几个契丹胡人喝醉酒后在酒肆中闹事，但很快就被赶来的军队抓走，它有强硬后台的传言已经被证实。


    
北燕酒肆规模极大，占地足有十亩，前楼后帐，酒楼富丽堂皇，里面又不失精巧雅致，而后院是胡人帐篷，大块烤炙牛羊肉，又有正宗的马奶酒，因此无论汉人、胡人都非常喜欢这家酒肆，它也便成为了幽州城内最有名的酒肆，享有‘住在幽州，吃在北燕’的盛誉。


    
来北燕酒肆吃一顿饭，便成了很多幽州人、乃至河北人的心愿，这天中午，北燕酒肆内人声鼎沸，食客盈门，在二楼一间靠窗的雅室，坐着两名男子，他们每人身旁还有一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服侍。


    
其中一人似乎有点喝多了，说话也不太顺溜，他低下头摆手拒绝道：“赵兄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我实在不能再喝了，等会儿晚回去非要被师傅骂死不可。”


    
这名有点喝多的男子虽然套了一件光鲜的绸缎长衫，但下摆却露出一截道袍，他名叫除尘子，原本是赵州崇元观的一名道士，半个月前跟随师傅来幽州献火药配方，这群道士因献火药有功，一下子发了大财，不仅衣着用度阔绰，而且也有了凡心，不少人都偷偷去了青楼妓馆。


    
这个除尘子原来在道观负责敲钟，是所有师兄弟中最没有用的一个，火药配制之类他也碰不上边，只是负责给师兄弟们打杂，拖地洗衣，最多搭建试验用的木房子等等，在师傅眼中也最没有地位，不过他师傅史崇明得了重赏后，也分给了他几百贯钱，这对几年积蓄也不到五百文的除尘子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这笔钱很快使他堕落了，吃喝嫖赌，样样他都去尝试，他原本是一张白纸，现在被沉沦的生活画得一塌糊涂，他最喜欢这家燕赵酒楼，每天中午都要来这里吃饭。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就是他第一次去赌博时认识的赌友，叫赵家驹，据他自称是幽州城内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从小向道，他们两人谈得十分投机，很快便默契成了挚友，一同去赌钱，一同去嫖娼，而且这个赵家驹出手阔绰，很多大帐都是他抢着付，否则除尘子手中拿几百贯钱早就花光了。


    
这个除尘子是因为打杂和对火药之事一点不知，也从不去火药工场，所以他才比师兄弟们自由得多，除了下午和晚上必须回去干活外，其余时间他师傅基本上不管他，驻守在道士们住处的守军也准他出入，当然，带人进去是绝对不允许的，女人也不行。


    
事实上，当这群道士将他们手中的配方献出来后，他们在安禄山眼中的价值便大大的贬低了，他们和其他火药匠人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每天早上去火药工坊上工，晚上要忙到很晚才回来睡觉，只有他们师傅和几名核心弟子还担任研究火药的重任，被管束得非常严，空有几万贯钱，也不能出门一步。


    
“出尘，这么说你的师傅和师兄弟们要亥时才能吃到晚饭，这样他们不会饿坏吗？”


    
“没办法，这段时间他们说非常忙，唉！索性就在工场中住下好了，可是安禄山又不肯，说工场夜间不准住人，只得来回奔波。”


    
“那早上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去上工？不累吗？”


    
“这个也没法子，安禄山要求一个月内做出三万只纸天雷，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干，听大师兄说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原料，河北道的硫磺硝石都买光了，还派人去青州一带买硫磺，听说硫磺不够。”


    
“干嘛要去买硫磺，自己开矿不好吗？”


    
“哪里这么容易，从前听师傅说河北道根本就没有硫磺矿，现在他们又急着要，只好去各地购买了。”


    
赵家驹点了点头，将他的话一一记住了，他端起酒杯笑道：“来！来！来！我们再喝酒。”


    
除尘子已经喝得迷迷糊糊了，他下午要赶回去给师兄弟们做饭，实在不能再喝，便央求道：“赵兄，饶了我吧！我真得回去了，否则惹怒了师傅，下次我就出不来了。”


    
赵家驹便点点笑道：“好吧！我让马车送你回去。”


    
他让伙计结了帐，便扶着醉熏熏的除尘子下楼了，楼下停着他的马车，他将除尘子扶上车，便吩咐道：“去崇阳观！”


    
马车启动，向城外的崇阳观辚辚驶去……


    
赵家驹望着马车远去，他脸上笑容慢慢消失了，转身便迅速离开了北燕酒肆。


    
……


    
半个时辰后，赵家驹来到了妙手回春堂，妙手回春堂前依旧求医者人满为患，他旁边的一条小巷进去，来到一扇侧门前，拍了拍门，门开了一条缝。


    
“是我，家驹！”


    
门开了，赵家驹一闪身便进了侧门，侧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


    
内堂的静室里，赵家驹正坐着喝茶，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大掌柜张越快步走了进来。


    
赵家驹立刻站起身，躬身施礼道：“参见堂主！”


    
“嗯！坐下吧！”


    
张越坐了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笑道：“怎么样，今天又有什么收获了？”


    
赵家驹取出两页整理好的情报，递给了张越笑道：“今天收获还不错，那家伙喝多了酒什么都说了。”


    
张越接过情报看了一遍，眼睛忽然一亮，硫磺不足，这是个极其重要的情报啊！


    
赵家驹又道：“那帮道士的生活规律我已经完全摸透了，而且听除尘子说，真正掌握火药技术的并不是他师傅，而是他的大师兄忘尘子，他是个炼丹的行家，前几个月一直就是他负责配制、研究火药，这个秘密安禄山好像也不知道，他们还以为是史崇明掌握了技术。”


    
“嗯！这倒是个关键。”


    
这时，张越取出一本小册子，将今天的情报详细记录在册子上，他放下笔，又看了看屋角的沙漏，时辰差不多，该出发了，他便收了册子，站起身道：“你还和平常一样，明天继续去接近那个道士，尽可能套取更多的情报，我现在要出去了，你就留在这里，把这些天的所有情报再回忆整理一下，不要有任何遗漏。”


    
赵家驹连忙站起身道：“卑职遵命！”


    
张越点了点头，便离开妙手回春堂，他带了一个心腹药童，坐上了专门出诊给人看病的马车，向幽州城外驶去。


    
妙手回春堂的马车有特殊的标识，是一朵白色的莲花，这个标识在幽州拥有崇高的威望，尽管幽州城盘查得非常严格，但守城的士兵见到这辆画有白莲花的马车，都会肃然起敬，绝不会上前盘查，马车通过了城门，向东而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了广平镇，这是一座紧靠桑干河的小镇，约两三百户人家，这里是去西山的必经之路，往来的商贾不少，由于不算战略要道，安禄山的军队对这里的控制不是很严，只有一队士兵驻扎在这座小镇上。


    
张越的马车进入了小镇，在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客栈叫做西山客栈，其实是个小客栈，最多只能住二三十名客人，由一对老夫妻经营，此时客栈的门口摆着一个客满的牌子，这是很少见到的情况，客栈已经被十几个商人包了下来。


    
张越刚从马车上下来，客栈里立刻走出两名打扮成商人模样的大汉，其中一人上前拱手施礼道：“先生可是妙手回春堂的张掌柜？”


    
“在下正是，特来给长安的秦老爷看病。”


    
双方目光一触，皆心领神会，大汉一摆手道：“张掌柜请！”


    
张越回头吩咐了小童几句，让他呆在马车里等候，他拎着药箱便进了客栈，客栈内每隔五步便站了一名大汉，个个身高魁伟，目光冷然，会使人忍不住地心生惧意。


    
张越却从容淡定，不慌不忙地跟着大汉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小院中，小院门口更是站着两员虎背熊腰的大汉，就仿佛大庙门口的哼哈二将，容貌狰狞。


    
大汉先进屋禀报了一声，又出来对张越道：“张先生请进吧！秦老爷就在屋中等你。”


    
张越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房间里坐着两人，一人是个青袍文士，而另一人是瘦高个的男子，三十余岁，目光锐利，两臂尤长，手臂的骨节很大，一看便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他便是掌握一万内卫军的右将军秦海阳了，曾经是安西军的斥候头子。


    
张越前年回碎叶时，曾经见过一次秦海阳，依稀还有点印象，尽管张越的顶头上司是胡沛云，而不是秦海阳，但秦海阳毕竟在内卫比他高一级，说不定将来秦海阳做了内卫大将军，就是他的上司了，他连忙上前躬身施礼道：“属下张越，参见秦将军。”


    
秦海阳知道张越也是隐龙会的人，身份特殊，而且这次任务要完全依仗河北情报堂协助，才可能完成，他也连忙站起身回礼道：“张堂主不必客气，请坐吧！”


    
张越坐下，目光却不时瞟向旁边的中年文士，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他想起来了，指着他惊讶万分道：“你……你是严庄。”


    
中年男子正是李庆安的军师严庄，他当年在幽州时多次去过妙手回春堂，此时他见张越认出了自己，便微微拱手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张掌柜，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张越也听说过，严庄已是李庆安的心腹幕僚，他不敢怠慢，也拱手笑道：“是啊，我们已有八年未见了吧！我记得严先生胃不太好，现在如何了？”


    
“多谢张掌柜惦记，老毛病了，平时注意饮食调养，基本上没事。”


    
三人寒暄了几句，便渐渐转到了正题上来，张越先问道：“我接到长安消息，说秦将军要率五百精锐前来，不知人都到齐了吗？”


    
秦海阳久做斥候，他深知在执行重大任务时，对友军一定要坦诚以待，这样才能配合默契，他便点点头，对张越毫不隐瞒地道：“这次我带来第一猎鹰营的五百士兵，我们皆分头前来，昨晚统计，所有士兵都到了，一个不少，现在他们都藏身西山，半个时辰内，可全部赶到。”


    
张越不由悚然动容，他只知道派来五百精锐，却没想到来的竟然是第一猎鹰营，第一猎鹰营原来叫做安西军第一斥候营，也就是李庆安出身的那个斥候营，那个斥候营堪称是安西军最精锐的一支军队，所有的斥候都是从数十万安西军中精挑细选，每人皆能以一当十，五百人就相当于五千军队的战斗力，从来不轻易集体出战，李庆安竟然把这支军队派来了，足以见他对安禄山火器的重视。


    
张越的心中也有点沉甸甸的，他感觉到了自己肩负的重任，他默默点了点头，取出一本册子交给了秦海阳，道：“这是我们半个月来收集的全部情报，请秦将军和严先生过目。”


    
秦海阳接过这本厚厚的册子翻了翻，还没有看内容，便忍不住暗暗赞叹，册子的内容非常有条理，也非常详尽，比如那十几名道士的情况，住宿、生活起居规律，包括他们姓名、能力、相貌以及他们对火药的掌握程度，都一一记录，还有火药工场的位置，仓库数量，工匠人数，驻兵人数等等，都详细记录了，一直价值很高的情报，他都用红色笔来写，让人一目了然。


    
秦海阳把小册子递给了严庄，对张越一竖大拇指赞道：“很好，非常好，非常细致，这次行动成功后，我们功劳对半。”


    
张越心中有些得意，据说这秦海阳很少赞扬别人，喜欢挑刺，今天得他的赞叹，说明自己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他连忙谦虚道：“秦将军过奖了，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属下当然要把它做好。”


    
这时，旁边的严庄忽然问道：“安禄山现在是硫磺不足吗？”


    
“正是，河北不产硫磺，各州县的硫磺都已被他收刮一空，据说还是不够，他们已经派人到河北道以外的地方去采购了。”


    
严庄对秦海阳对望一眼，这倒是一个很重要的情报，要禀报李庆安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阻截。

第574章 猎鹰行动（三）


    
崇阳观是紧靠幽州北门的一座道观，位于宽阔的官道旁，四周林木茂盛，一条潺潺的小河绕观而过，四周除了崇阳观外，还有几十户民宅，在不远处官道旁又有一座茶棚，巨大的棚架支撑着，下面摆放着十几张桌椅。


    
十月深秋时节，天亮更晚了，此时五更未到，夜色依然黑沉沉的，四周一片漆黑，官道上看不见一个往来人影，只有茶棚下的桌子上躺着几个酣睡的路上，看样子都是商人，桌下放着他们的行李，这些是错过的宿头，等待城门开启的行脚商人，几乎每天都有。


    
茶棚旁的小屋也已经开门了，屋内闪动着微弱的灯光，有人影在忙碌着，这是开茶棚的孙老头在准备一早的茶饭。


    
孙老头约五十余岁，长年的辛劳使他的后背有些佝偻，他在这里卖茶卖饭已经二十几年了，往来的客商他见多识广，不过今天这几个商人却让他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他的目光不时偷偷地向外面瞟去。


    
这几个商人都很年轻，身材魁梧高大，这个倒没什么，燕赵多壮士，河北道的男人大多身材高大，只是这几个年轻商人却有点与众不同，孙老头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不过一个细节他却注意到了，比如这五个商人睡觉之时，姿势居然是一模一样，看似有趣，但孙老头却感到后背一阵发冷。


    
“老头，要我帮忙吗？”


    
身后忽然想起一个声音，孙老头只觉头皮都要炸开了，他一回头，只见一个男子似笑非笑站在他身后，孙老头就像夜里见到鬼一样，腿一软，眼看要坐到在地。


    
那男子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了他，目光冷冷地盯着他，“老头，你怕什么？”


    
孙老头牙齿打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忽然翻身跪倒，砰砰磕头，“饶命！饶命！”


    
男子眼中的冷意消失了，他呵呵笑着扶起孙老头，“我只是一个商人，又不会杀你谋财害命，你怕什么？”


    
孙老头见他笑得和善，心中的惊惧之心渐渐消退，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我以为你们是强盗，真吓死我了。”


    
那男子笑了笑，找了一把小胡凳坐了下来，道：“你叫孙礼吧！”


    
孙老头吓了一大跳，他这个名字很多年没用了，甚至村里的年轻人都不知道，这个商人怎么会知道？他呆呆地望着他，“你、你怎知道。”


    
男子笑着点点头，继续道：“你是西南十里外的孙庄人，儿子早亡，媳妇也改嫁了，现在就和老伴还有你七岁的孙子相依为命，对吧！”


    
孙老头的眼睛瞪大了，露出一丝恐惧之色，他们究竟是谁，调查自己做什么？


    
“你们要做什么？”


    
男子的笑容依然很亲切，但他说出的话却像一声惊雷，将孙老头惊呆了。


    
“你的孙子阿宝现在在我们手中！”


    
孙老头的孙子是孙家唯一的香烟子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生命的一切，一向懦弱的孙老头疯了一般，喉咙像野兽般干嗷一声，向男子扑来，“你们还我孙子！”


    
男子却不起身，手轻轻一拨，便将孙老头掀翻在地上，他冷笑道：“你急什么，我们又没杀你孙子，他好好的。”


    
这句话让绝望中的孙老头忽然一下子清醒了，他跪着爬到孙老头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哀哭道：“老爷，你要什么可以，我把这铺子给你也行，只求你们饶我孙子一命。”


    
男子看了他一眼，又笑道：“我要你铺子做什么，不过呢！我有一个小兄弟，想给你当几天伙计，你看怎么样？”


    
孙老头不哭了，他愣愣地看着男子，他听不懂，男子也知道他不懂，道：“就这么简单，假如你听话，我们不但不会为难你，事后把孙子还给你，还会赏你一百贯钱，可如果你不听话，出去乱说，那第一次我把你孙子的鼻子给你，第二次我给你两只眼睛，第三次我把他人头给你，你懂吗？”


    
孙老头心惊胆战，心中害怕之极，他只管拼命点头，“我懂！我懂！”


    
“好！”男子一招手，从外面进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脸憨厚老实，一看就是让人喜欢那种。


    
“他叫孙小明，是你的侄子，刚从德州来投靠你，你有个弟弟不就在德州老家吗？”


    
小伙子乖巧地给孙老头跪下磕了个头，用一口纯正的德州口音道：“小明给伯父磕头！”


    
这时孙老头渐渐有些明白了，他们是要借用自己铺子做什么事情，并不是针对自己，他心中虽然害怕，但却放心了大半，他知道只要自己配合他们，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唯一还有点担心的就是对方事后杀人灭口，他颤抖着声音道：“我一定照办，事情完结后，我马上返回德州老家。”


    
男子见孙老头很识相，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外面忽然有人低声道：“他们出来了！”


    
男子目光一瞥，远远的只见崇阳观的大门开了，两辆马车驶出，周围还有数十名骑兵护卫，他便问孙老头道：“他们每天都要在你这里吃早饭吗？”


    
孙老头心中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针对这伙道士来的，他连忙道：“我每天都要给他们蒸一锅素馒头带走，但不一定坐下吃饭，他们好像五更一刻就要点名，来得及就坐下喝碗汤，来不及就直接拿着馒头走了。”


    
男子点点头，他听马车车轮声已渐渐驶近了，便低声对孙老头道：“你就和平常一样地招待他们。”


    
他又给年轻的小伙子使了个眼色，便开了后门，一闪身离去了，大棚内的客人只剩下了两个，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


    
孙老头就感觉自己放佛做了一场梦一样，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但眼前的‘侄子’却是真实的存在，满脸憨厚的嘿嘿直笑，就像个傻子一样，孙老头暗暗叹息一声，他哪里是傻子，分明就是催命小鬼，孙老头想到孙子还在他们手上，只得强打精神，他取出一个袋子，指了指锅里的馒头，道：“小明啊！帮我把馒头放进袋子里，等会儿给那群道爷。”


    
“好嘞！”


    
孙小明动作麻利，接过袋子便去取馒头了，这时，外面马车停下，有人在喊道：“孙老头，我们的馒头呢？”


    
“来了！来了！”


    
孙老头跑出屋子，只见官道边停着两辆马车，里面坐满了人，旁边的五六十名骑兵手执长矛，护卫在马车旁，茶棚边上站着一名三十余岁的道士，是他们的大师兄忘尘子。


    
孙老头出来笑道：“深秋夜寒，道爷们要不要喝碗热汤再走？”


    
“明天吧！今天有点出门晚了。”


    
这时，孙小明跑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篾袋，袋子的缝隙里有腾腾热气冒出，“大伯，给！”


    
孙老头接过馒头，递给忘尘子笑道：“这是你们的馒头，趁热吃吧！”


    
“多谢！”


    
忘尘子接过馒头，望了一眼孙小明道：“他是谁？”


    
“呵呵！他是我侄子，我这里一人忙不过来，就写信让他来帮忙。”


    
“嗯！你侄子长得好壮实，人也老实，孙老头，你可有帮手了。”


    
“那是！那是！”


    
这群道士只是一群普通人，没有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压根就没有什么警惕意识，便丝毫没有把孙小明放在心上，而那些士兵的职责并不是保护道士的安全，而是怕他们跑了，所以才看管住他们，所以对茶棚又多了一个伙计也根本不以为意，忘尘子上了马车，马车启动，沿着向北面而去。


    
孙小明望着他们马车离去，他不由摇了摇头，对付这帮道士太容易了，他一个人就可以干掉他们，只是将军有更大的计划，他不敢乱来，他和两名吃饭的商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商人点点头，两人牵过马，翻身上马，远远地跟着马车去了。


    
……


    
平安镇西山客栈，至少秦海阳和张越谈过话，他们又先后见了三次面，这次行动的脉络也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正选方案和两个备选方案也都先后敲定了，各个细节也一一落实，现在他们就等待行动的时机。


    
天刚刚擦黑，严庄从幽州城回来了，这次严庄来幽州，并不完全是为了安禄山的火药一事，而且为了联系几名他从前的挚友，比如安禄山的屯田使马浚，他原本是安禄山军中主管财权的幕僚，是严庄一手提拔的心腹，但严庄离开安禄山后，高尚主管了安禄山的内政，掌了大权，马浚便开始受到高尚大力排挤，境遇越来越差，现在连屯田使都快保不住了，他曾在去年写信给严庄，信中隐隐有投靠严庄之意，所以这次严庄亲自来幽州，就是为了拉拢像马浚这样的旧人，除了马浚之外，还有几名官员，都是严庄从前一手提拔的旧人，现在的境遇大多不如意。


    
严庄进了客栈，见秦海阳正在问客栈掌柜什么事，便上前道：“出了什么事？”


    
秦海阳把掌柜打发走了，这才对严庄道：“出了一个小漏洞，刚才客栈掌柜告诉我，下午一个采药人无意中发现了藏在深山中的弟兄们，回来后在酒肆里说起这件事，小镇已经传开了。”


    
严庄一惊，连忙问道：“那小镇驻军知道了吗？”


    
“现在还不大清楚，不过小镇不大，我担心很可能会有人告诉驻军，刚才我已经派几个兄弟去路上拦截了，若有报信士兵，一概截杀。”


    
严庄沉思了片刻，按照他们的第一方案，将在明天晚上发动计划，但情况发生意外，他们可能需要采用备选方案了。


    
“秦将军想采用第二方案吗？”


    
秦海阳点点头，“我们不能有丝毫侥幸，任何一点大意就会致命，会让我们的行动失败，我已决定今晚就开始行动，事后我们会火速撤出幽州，将顾不上先生，为了保证安全，先生请立即离开幽州！”


    
“那好，我现在就去易州。”


    
……


    
平安镇的驻兵不多，只有一百人，由一名旅帅率领，驻扎在小镇最东面的一座大院子里，平时没什么事，士兵们也不会出来巡逻，只是每隔三天会例行公事般去西山道走一圈，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院子里，赌博、喝酒，胆子大的偶尔会偷偷溜出来找女人。


    
但今天晚上气氛有些紧张，这支驻军已经听到了一点风传，说西山内有军队，尽管只是传闻，但还是让军队的旅帅紧张起来。


    
旅帅是一名突厥人，叫扎鲁花，东突厥灭亡前后，大量的胡人部落南附大唐，大唐的当权者并没有采取将他们融入大唐的政策，而是让他们住在边境，保留自己的习俗和部落，让他们成为大唐的藩篱，当大唐强盛时，这种民族政策并没有问题，可当大唐走向衰落或者内乱时，这些胡人必生异心，趁机进攻中原，安史之乱和唐末的五代十国便由此而来。


    
安禄山本身是胡人，当他心生反叛之意后，他便开始大量重用胡人，不仅中高层将领，甚至不少底层军官也开始任用胡人，这个旅帅扎鲁花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不懂汉语，他得到的消息也实际情况相差甚远，他得到的消息是，西山内有盗匪出没，正是‘盗匪’两个字使他的警惕没有达到最高级别，防患西山的盗匪也是他的职责之一，没有向安禄山禀报的必要，只要盗匪不犯案，最多向当地官府提醒一声。


    
尽管如此，生性谨慎的这个突厥人旅帅还是有点紧张，他下令士兵们不得单独外出，全部都呆在大院里。


    
大院里人声鼎沸，一间屋子里灯火通明，数十名士兵正聚在一起赌博，他们的旅帅紧张，但士兵们却不放在心上，几个盗匪影响不了他们的心情，喝酒赌博，一概照旧。


    
但就在此时，大院周围黑影簇动，五百猎鹰营勇士已将驻兵大院团团包围，他们行动迅捷，声音轻微，没有惊动四周的住民。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到秦海阳面前，低声禀报道：“弟兄们已经搜查结束，没有士兵在外面，全部都在营房内。”


    
秦海阳点了点头，遂下令道：“动手！”


    
五百士兵兵分两路，一路包围了大院，而另一路约两百人从后面翻上了屋顶，他们快若狸猫，轻似鸿毛，屋内的士兵没有半点知觉，他们依旧在吵嚷赌博，丝毫没有意识到死亡已经来临。


    
无意中，一名赢钱的士兵得意地仰头大笑，却一下子看见了屋顶有无数支黑洞洞的箭弩，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了极度的恐惧，不等他喊出声来，只听一阵弩机的咔嚓声，一百支毒箭同时射出，在屋内赌博的六十四人一起中箭，个个射中了头部，只发出了一声惨叫，六十四人同时毙命。


    
隔壁的突厥人旅帅听到了惨叫声，他奔出了屋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支弩箭呼啸而至，一箭射穿了他的头颅。


    
战斗在一瞬间开始，又在一瞬间结束，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五百猎鹰营士兵们迅速将百具尸体抬出军营，埋在军营后的一片密林中，军营内血迹洗净，东西收拾整齐，连武器也带走了，就仿佛全军外出的样子，还在院子大门上挂了一个木牌，上写：‘进山剿匪，不日归来！’


    
五百士兵在整理完这一切后，纷纷翻身上马，在黑夜中出发了，向幽州城以北迅疾而去。


    
……

第575章 猎鹰行动（完）


    
长夜漫漫过去，还差一刻钟就要到五更了，崇阳观外的茶棚和平常一样开始忙碌起来，这几天孙老头得了一个侄儿，虽然这个侄儿憨厚的笑容让孙老头心惊胆战，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侄儿的到来确实给他帮了很大的忙，很多事情都帮他做得妥妥帖帖，辛劳了二十几年的孙老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轻松。


    
另外孙小明也给他带来不少客人，这个孙小明尤其会熬一种骨头躺，美味扑鼻，还有客人专门从城里跑来喝他新推出的孙氏骨头汤。


    
要不是孙子还在他们手上，他真想和这个侄儿好好学一学，学会怎么熬这种美味骨头汤，将来他可以把生意做大，可一想到他要马上要逃离幽州，他的心又变得沉甸甸了。


    
外面月朗星稀，洒了一地的银色月光，夜色中很安静，还和平常一样，十几个客商躺在他的茶棚下睡觉，孙老头却知道，这十几个客商其实和他的侄儿是一路人，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小屋里灯光微弱，馒头已经蒸好了，灶头上正咕嘟咕嘟地熬着一大锅骨头汤，今天的骨头汤异常美味，香气弥漫在小屋内，让孙老头都有点忍不住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见孙小明在院子里扫地，他便慢慢走上前，取了一个碗，揭开锅盖，顿时一股浓郁的喷香扑面而来，孙老头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他养的一条黑狗也馋得不行，绕着他的脚拼命蹭，口中呜咽着央求，孙老头舀了一碗骨头汤，对黑狗笑道：“让我先尝尝，等会儿给你也喝一点。”


    
骨头汤很烫，他吹了吹，正要喝，忽然伸出一只手，‘啪！’地一下将他汤碗拍掉了，碗掉地上摔得粉碎，孙老头惊得一回头，只见孙小明一手拿着扫帚，正狠狠地盯着他。


    
孙老头脸臊得通红，有一种做贼被抓住的感觉，他的老脸挂不住了，便呐呐道：“这是我的店，我喝一口汤都不行吗？”


    
话刚说完，忽然听见一声哀鸣，他低下头，吓了一大跳，只见他的黑狗趴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经不行了。


    
孙老头看了看汤锅，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连连向后退了两步。


    
孙小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他，道：“这是我的骨头汤秘笈，你收下吧！以后想喝了可以自己熬。”


    
孙老头平静下来了，他默默接过纸条，把它收好了，又把黑狗的尸体抱起道：“我去把它埋了，很快就回来，他们马上就该来了。”


    
孙老头拿起一把锄头，推开后门出去了，孙小明叹了口气，弯腰将地上的碗收了起来，又到院子里扫地去了。


    
又过了片刻，崇阳观的门终于开了，十几名道士的马车从道观内驶出，向这边快速驶来，睡在院子的十几名客商一跃而起，手中拿着包裹，向黑暗中奔去，茶棚中不再有一人。


    
马车在官道上停了下来，孙小明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他心中便有了底，这帮道士一定会来喝汤。


    
自从他熬了骨头汤后，这帮酒肉道士几乎天天早起，都要喝上一碗汤再走，今天也不会有例外。


    
“好香啊！”


    
道士们纷纷下了马车，快步走上来，师傅史崇明笑道：“今天的汤好像格外香，我都快忍不住了。”


    
“史道爷请坐，各位道兄请坐，我马上给大家上汤。”


    
孙小明快步向屋里走去，给孙老头使了个眼色，孙老头立刻上去招呼士兵，“各位军爷，大家也来喝一碗汤吧！暖暖身子。”


    
这些士兵面无表情，就像石头人一样冷冷地看着孙老头，孙老头讨了个没趣，只得回来喊道：“小明，给道爷们准备就行了，军爷们不吃。”


    
“我知道了！”


    
片刻，孙小明端出一个大盘，里面放了十几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和几盘素馒头。


    
孙老头的腿开始战栗，声音都有点变调了，“我来……帮忙！”


    
他上前要去接盘子，孙小明却道：“大伯，你去后面找找小黑，不知跑哪里去了？我怀疑它偷了骨头。”


    
“哦！”


    
孙老头一瘸一拐向屋里走去，此时他的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又是感激，他进屋便开了后门逃去，一头钻进野地里，撒腿就跑……


    
道士们没有任何提防，他们聚在两张桌子前，香甜地喝汤吃馒头，不时啧啧赞扬骨头汤熬得好，一些性急的，咕嘟咕嘟便将汤喝了个底朝天，叫嚷着再来一碗，孙小明见所有人都喝了汤，他开始向旁边移步，渐渐地走到角落里，这里有一口破钟，孙小明拾起钟槌，猛地一敲，只听‘当！’地一声巨响，所有的人，包括官道上的士兵都一起惊诧地向他看来，就在这一瞬间，只听一片惨叫声，官道上的五十余名士兵纷纷中箭倒地，只在一瞬间，马匹上再没有一个人，黑暗中，大群安西士兵向这边奔来。


    
孙小明慢慢回到了院子里，道士们都已经倒在地上，几乎都气绝身亡，地上都是摔碎的碗碟，孙小明走到大师兄忘尘子面前，见他似乎还没有死透，便抽出匕首又在他心脏部位狠狠地补了两刀，忘尘子腿一蹬，再也不动了。


    
孙小明目光一扫，对一个角落招招手道：“孙老头，你出来吧！”


    
只见黑暗中孙老头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他望着一地的道士尸体，吓得跪倒在地，捂着头趴在地上哀叫道：“我的天啊！”


    
这时，数十名士兵冲了上来，开始剥道士的衣服，最早那名和孙老头谈话的男子快步上前，给孙小明单膝跪下施礼道：“回禀季将军，五十四名骑兵全部干掉，无一活口。”


    
孙小明的真名叫季胜，他其实是第一猎鹰营的首领，由于第一猎鹰营地位特殊，从里面出去的斥候几乎都要出任校尉，所以季胜的军职已经是中郎将了，他今年二十八岁，只不过长了一张老实憨厚的娃娃脸，让人误以为他才十六七岁。


    
季胜点点头，他走到一脸惶恐的孙老头面前，蹲了下来，他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一只袋子，递给孙老头道：“这是三百枚安西银元，你现在赶去潞县，东城城门口有一家悦来客栈，你的老伴和孙子就住在那里，然后你们赶紧离开河北道，去江淮一带去，去那里好好地卖骨头汤，希望他们将来有再见之日。”


    
孙老头感动得呜咽起来，季胜扶起他道：“快去吧！这里不安全。”


    
孙老头点点头，从店旁解开他的小毛驴，便匆匆上路了，季胜一直目送他走远，这时，那男子上前道：“将军，我总觉得杀了他更干净。”


    
季胜淡淡道：“该杀的，一个不留，不该杀的，一个不杀。”


    
他一摆手，“出发！”


    
士兵们已经迅速收拾好了尸体，十几人穿了道袍，化妆成道士的模样，另外五十余人穿上了安禄山士兵的盔甲，马车再次启动，向北边疾驰而去。


    
……


    
安禄山的火药工场位于北郊的灵云谷，也就是上次试验火药的山谷，山谷内已经修起了两座巨大的仓库和十几栋白色的木房子，除了十几名道士外，还有三百名专门找来的火药工匠，他们在这里配制火药，再做成纸天雷，经过近二十天辛劳，已经做出了两万只纸天雷。


    
至于继续研制新火药的人也有，就是那个大师兄忘尘子和他的师傅史崇明，不过两人皆已经被毒死在茶棚内了。


    
十几名道士住在十里外的崇阳观，而三百名工匠则住在旁边的军营中，由于晚上不能加班干活，因此工场也没有留人的必要，所有人在天黑后都要离开工场，由士兵清场，不准一个人在工场内逗留。


    
火药工场守卫非常严格，有山谷左边三里外便有一个大军营，共有一万驻兵，只要工场出事，军队片刻便可以赶到，但驻守工场内的军队却只有五百人，都是安禄山的心腹，这也是怕火药的秘密泄露，这五百人的任务主要是为了看管工匠和保卫仓库。


    
此时正是五更时分，山谷前挤满了前来出工的工匠，山谷口原本宽二十丈，为了控制人流，现在用巨石堆垒，只剩下一个两丈宽的口子，插满几十把火把，光火通明，亮如白昼，两百余名士兵全副武装守在门口，每一个工匠进出都要仔细搜身，一个一个放入，进度非常慢，不过也不着急，工场内不能见半点火，进去也是一片漆黑，要等天亮后才能干活，每天光是三百人进出搜身就要各耗上一个时辰。


    
五更时分，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时远方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没有人好奇，谁都知道，是那帮乌鸦道士来了，现在正好是五更，他们每天都是准点到来，绝不会提前。


    
马车和护卫的骑兵向大门口疾速驶来，速度非常快，这有点奇怪了，这样快的速度很可能会停车不及，撞到人的。


    
站在门口的校尉见马车的速度太快，不由眉头一皱，催马上前去大喊：“放慢速度！”


    
马车停下来了，只见十几名道士跳下马车，混进了人群之中，校尉刚要调头，却忽然听见远处大喊：“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通往火药工场是一条从官道上分出的岔道，官道在五里外，在那里还有一道哨卡，主要是防止路人误入到工场这边来，有三十名士兵看守，此时三十名士兵已经全部倒地毙命，而就在马车刚刚过去没有多久，两名巡哨官到来了，他们在旁边的沟壑中发现了哨兵的尸体，便知道大事不妙，立刻向这边追来。


    
就在校尉听见喊声的一刹那，他也发现了异常，马车里坐的是道士没有错，但他们的护卫却似乎多了，平时都是五十几人，怎么今天似乎有点变多了。


    
就在他一愣神之际，一支狼牙毒箭迎面射来，快若闪电，不等他反应过来，狼牙毒箭一箭射中了他的咽喉，校尉闷哼一声，捂住脖子翻身落马，二十几步外，季胜冷冷地收了弓，一挥手下达了命令。


    
箭如雨至，八十余支箭向守门的士兵呼啸而去，突来的打击令守门士兵措手不及，纷纷中箭倒地，猎鹰营士兵箭法极准，用的又是毒箭，顷刻间，两轮箭射出，两百名士兵便被射死了一百二十余人，安西军纵马冲上，箭如雨发，射杀四散奔逃的士兵。


    
工场门口一片大乱，但屠杀才刚刚开始，十几名道士手执利刃，在三百名工匠中开始了疯狂地屠杀，他们是安西军最精锐的士兵，个个武艺高强，心狠手辣，他们配合默契，堵住逃跑之路，就像十几头噬人的猛虎，利刃翻飞，割断喉咙，刺入心脏，皆是一刀毙命，所过之处，尸横遍地，一片狼藉，惨叫声响彻一片。


    
就在大门血腥屠杀之极，季胜率领二十几名骑兵冲进了工场，他们携带有火油，将火油泼上木房子，纵火焚烧，大火顿时燃烧起来，火光冲天。


    
山岗上的哨塔被惊动了，三注烽火在夜空中熊熊燃起，向幽州示警，三里外的大营也被惊动了，刺耳的报警钟声‘当！当！’地响彻了夜空，数千安禄山的燕军从大营内杀出，向工场疾奔而去……


    
这支负责保卫火药的工场的万人军队也是安禄山的精锐部队，所谓精锐，不仅是战场上能打仗，也表现在平时的训练素质和临战反应上，用今天的时间计算，从报警声响起到第一队士兵冲出大营，间隔不会超过三分钟，这也是安禄山对火药工场的重视，不仅有万人军队驻扎，而且还有烽火台，可以直接向幽州大营求援。


    
李庆安也知道安禄山会严防火药的生产制造，因此他派出了安西最精锐的第一猎鹰营，虽然他们只有五百人，但他们却能迎战五千人的军队。


    
在距离火药工场还有两里的半路，秦海阳率领四百名猎鹰营士兵已经严阵以待了，他们全部换成了猎鹰营的明光铠甲，横刀盾牌，每个人都手执特殊的箭匣弩，箭匣弩古已有之，在箭匣中装上十支箭，可以连续射击，甚至一发多箭，安西工匠设计的这种供特种军使用的箭匣弩，原理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关键是做工质量十分精良，匣装二十支箭，可以一发双箭，‘发机若雷电，一发连双箭’，可以完全保证二十支箭都能流畅地射出，有效杀伤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能射透唐军的明光铠。


    
而且他们的横刀和盾牌乃至铠甲都是用大马士革镔铁打造，代价十分高昂，甚至他们的战马都是最精良的阿拉伯战马，有精良的装备加上凶猛强悍的士兵，这五百人的军队便可号称天下第一营。


    
夜色深沉，惨白的月光照在大地上，四百名深入幽州腹地的士兵，异常冷静地望着如浪潮般汹涌而来的军队，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了野兽般残忍的目光。


    
死亡对于他们不可怕，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但是荣耀才是他们生命中的全部，他们甘愿用鲜血去捍卫安西第一斥候的荣誉。


    
“准备！”


    
四百支箭匣弩刷地一起抬起，八寸长的毒箭在清冷的月光下闪动着幽幽的绿光，敌军疯狂而至，已经进入了一百五十步的杀伤射程。


    
“射！”


    
秦海阳一声令下，八百支破空而出，像一群归巢的蜂群，冰凉的箭矢划过夜空，呈抛物线向狂奔而至的燕军扑去。


    
顿时大片士兵群翻乱跌倒，死伤一大片，冲最前面的数百余名骑兵更是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


    
“再射！”又是一片箭云腾空飞出，射向敌军……


    
秦海阳的命令十分短促，四百名士兵的动作整齐划一，上弦、瞄准、扳机，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如水，没有半点滞碍，箭云一片一片射出，他们边射边退，双腿控马，阵脚整齐，始终和燕军保持百步距离，短短的片刻时间内，他们已经射出了九轮，七千二百支毒箭，二百步内，燕军尸体堆积累累，阵亡已经超过了三千五百人，剧毒箭没有什么受伤之说，见血毙命。


    
惨烈的阵亡和强烈的恐惧使燕军停止了冲锋，六千燕军站在两百步外，列阵和四百安西骑兵对峙，一千五百名弩军站在最前，半跪在地上，等待着射击的命令，他们相距两百步，燕军的弩箭在这个距离内对四百安西士兵形成不了威胁。


    
但没有人再敢向前冲了，连他们的主将李克忠也不幸阵亡，谁都明白，向前冲就意味着死亡，战场上十分安静，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每名燕军将士的眼中都闪烁着恐惧，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强大的军队，四百人就仿佛四千人的弩阵，他们竟然能将箭弩的威力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火光冲天的火药工场中忽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是存放纸天雷的仓库爆炸了，两万枚纸天雷爆炸了，山谷内，赤亮的火焰冲上天空三十丈高，随之形成了巨大了蘑菇云，直冲天穹，它所引发的猛烈气浪将山谷内的一切都夷为平地，甚至山顶上熊熊燃烧着烽火的哨塔也消失了，所有的树木都被一扫而断。


    
所有的燕军都被惊呆了，大多数人都吓得跪倒在地，惊恐万分地捂住耳朵嘶声大喊，宣泄他们心脏难以承受的万分恐惧和压力，他们的心脏都仿佛迸裂了……


    
但四百安西骑兵却纹丝不动，他们就像石雕一样，端着已换好箭匣的弩弓，冷冷地对准两百步外的燕军，巨大的爆炸根本影响不了他们坚硬如铁的意志。


    
秦海阳却回头望去，他眼中充满了担忧，黑暗中，只见百名骑兵飞驰而至，季胜高声禀报道：“禀报秦将军，所有任务圆满完成，我军未伤一人。”


    
在爆炸对燕军的冲击尚未消失之时，秦海阳下达了撤军的命令，五百骑兵纵马向西方疾奔而去，他们就像一群在月中飞行的幽灵那样一闪而过，瞬间便消失在西方。


    
战场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六千余名失魂落魄的士兵。


    
在十几里外的官道上，孙老头被爆炸声吓得从毛驴上跌下来，万分恐惧地望着巨大的蘑菇型黑烟和天空上诡异的暗红色云彩，他感觉阴曹地府的大门是不是被那群人打开了。

第576章 将帅异心


    
灵云谷火药仓库的爆炸，在数十里外便看见其火焰，其爆炸声更是百里可闻，俨如地动山摇，整个幽州城都被惊醒了，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数以十万计的人走到大街上，望着巨大的浓烟柱窃窃私语，安禄山几个大营的士兵也纷纷被惊动，他们也走出营房，惊恐地望着壮观的蘑菇云冉冉升起，每个人的心中都被这蘑菇云压得沉甸甸的，不详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中。


    
安禄山却不是被惊醒，他酣睡深沉，就算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也难以醒来，他是被亲兵们推醒，听说是火药工场发生爆炸，安禄山连鞋都没有穿便冲出了房间，巨大的蘑菇云使他目瞪口呆，他猛然意识到了这次爆炸对他火药计划的影响。


    
一直痛彻至骨的感觉让他难以忍受，安禄山咆哮着，怒发冲冠，他大吼道：“去！速去把史思明给我叫来。”


    
喊完，他几近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统帅的仪态此刻在他身上荡然无存，他竟咧了咧嘴，干嚎起来……


    
半个时辰后，全身披挂整齐的史思明被士兵带到了燕王府，史思明是火药武器制造的总负责人，和安禄山被推醒不同，在山岗上的求援烽火燃烧后，他便立刻出兵去援助了，但最后他却晚了一步，他看到的是火药工场的荡然无存，看到是一地尸骸和军心涣散的六千军队，而安西斥候军已经从容离去了。


    
此时的史思明心情异常复杂，他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同时还有一种钦佩，他对安西斥候军异常钦佩，不仅仅是他们仅以四百人的兵力，便竟然能凭借强大的弩阵对抗一万人大军，也不仅仅是他们杀敌三千，自身却一兵不损，更重要是六千军队已遭重创，巨大的爆炸使他们毫无作战的斗志，安西斥候军完全可以屠杀这六千人，创造一个五百军击溃一万军的奇迹，但安西斥候军却无声无息的消失，这就是斥候军的素质，绝不越过职责一步，这让史思明敬佩不已，他们就没有这样的斥候军队。


    
史思明被带到安禄山面前，他单膝跪下，抱拳施礼道：“卑职史思明，参见大帅！”


    
安禄山已被亲兵们扶坐在了帅位上，他显得十分沮丧，但史思明的到来又使他的怒火燃烧起来，他蓦地挺直身子，指着史思明大骂道：“泼贼，你还有脸来见我吗？”


    
“大帅，卑职无罪！”


    
一股强烈怒火在安禄山心中升腾了，他恶狠狠地盯着史思明，他竟然敢说自己无罪，他突然抓起帅案上的军印，猛地向史思明劈头砸去，‘啪！’地一声，沉重的军印砸在史思明的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混蛋！”


    
安禄山再次咆哮起来，“你再敢说一声你无罪！”


    
旁边的亲兵连忙上前给史思明包扎，史思明推开他们，叹了一口气道：“卑职是有过失，但卑职以为，真正的原因是大帅太过于小心了。”


    
“什么！”安禄山快被气糊涂了，竟然是他的责任，他怒极反笑道：“好！好！你说说，我哪里小心了？”


    
“卑职曾经建议过大帅，一万军驻扎三里外太远，但大帅说可能会有危险，这也罢了，但卑职再三强调至少应有三千军驻防在火药工场内，但大帅却坚持只派三百亲兵，大帅是怕火药的秘密外泄，但这却成了这次被袭击的最大防守漏洞，大帅，卑职会领罪，但卑职以为，大帅也有责任。”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安禄山盯着史思明，阴森森道：“既然你想死，那我成全你，来人！”


    
两边行刑手一声答应，这时幕僚高尚赶到了，如果说天下还有一人可以劝说安禄山，那这个人就是高尚，他摸透了安禄山的脾气，他知道安禄山对天雷武器所寄予的希望，突然遭到了安西军斥候的袭击，安禄山怎么可能不怒极攻心，但再怒火高炽，也不能自裁臂膀，他连忙劝安禄山道：“大帅，现在还不是追究史思明责任的时候，安西斥候还在我们幽州，还有天雷怎么办？大帅，先让他这些事办好吧！”


    
安禄山也不至于到杀史思明的地步，他只是拉不下这个面子，高尚给他了一个台阶，他便重重地哼一声道：“好吧！先记下你的狗头，以后再找你一并算帐，滚！”


    
史思明含恨而退，安禄山这才长叹一声，对高尚道：“先生，这下我可怎么办，好容易得到的火药全部毁了，眼前起兵在即，重创于我啊！”


    
“大帅不用担心，虽然一时失利，但配方我们已经得到了，这就比从前什么都不知道要好，大帅，我再从头开始就是了。”


    
“哪有那么容易啊！”


    
安禄山摇摇头道：“原料全部都毁了，硝粉我可以再熬，木炭也不是问题，关键是硫磺，河北本身不产硫磺，河北道各州县的硫磺都被我收刮来了，现在全毁了，让我怎么办？”


    
“大帅，去别的地方买，大帅不是派人去青州了吗？那再去江淮，去河南道，总之先弄回一批，然后我们再慢慢找硫磺矿。”


    
安禄山沉思片刻，确实也只能这样办了，他便点点头道：“我会加派人手去搞矿，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要你亲自去做。”


    
“大帅请吩咐！”


    
安禄山冷笑一声便道：“这次安西五百斥候竟敢深入幽州，而且下手又狠又准，如果他们没有内应，打死我也不信，拜托先生亲自去搜查，一定要把这个内应找出来碎尸万端！”


    
高尚大喜，这就是安禄山把情报部门交给他了，他连忙躬身道：“属下一定不让殿下失望！”


    
“先生且慢！”


    
他刚要走，安禄山却又叫住了他，安禄山咬牙切齿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要让李庆安尝尝我的厉害。”


    
……


    
天刚亮后没有多久，幽州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四扇城门轰隆隆地关上了，任何人不准外出，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大街小巷奔跑，所有的客栈、酒肆、青楼等娱乐场所都一律关门，士兵一家家进行搜查，凡外来人口一律登记，稍有可疑则立即抓捕。


    
但高尚重点清查的是幽州城内十家准许养鸽子的大户，这是他的切入点，他从时间上进行分析得出了一个结论，幽州建火药工场的情报不会是人送去长安，时间上来不及，那必然是用鸽信送出去，那这十家被批准可以养鸽子的大户，很可能其中一家就是李庆安在幽州的情报据点。


    
当然，这个据点也可能在外州，先把情报送到外州，再用鸽信送去长安，但高尚认为，以李庆安的霸气，他一定会将河北情报总部设在幽州，那才是他的性格。


    
第一个搜查的是北燕马店，这是一家卖马的店铺，是一家突厥人所开，同时也给军方供应战马，他们被安禄山特批养鸽子，用来和北方的分店联络，高尚带人仔细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而且这家店主和史思明的关系很密切，便放过了这家马店。


    
转脚，高尚便率人来了第二家有资格养鸽子的大户，正是妙手回春堂。


    
高尚查到妙手回春堂时，已是中午时分，店铺外依旧排着长长的病人，伙计们来回奔忙，将一个个病人带进大堂，这时，数百名燕军冲到了妙手回春堂前，将整个药铺团团围住，病人们惊恐不已，纷纷向两边躲闪。


    
高尚在十几名士兵的簇拥下，来到了妙手回春堂前，望着当年裴宽题写的店铺牌匾：‘仁心慈肠，妙手回春’，他点点头便命道：“不要惊扰了药铺，军队未得我的命令不得入内。”


    
妙手回春堂在幽州数十年，在民众中享有崇高的威望，高尚是读书人，他知道对这种拥有高民望的药铺不能过于强硬，但查还是要查，只能用怀柔手段。


    
想到这，他回头问被两名士兵押着的道士除尘子道：“这个地方你来过吗？”


    
除尘子因为和火药之事不沾边而没有去火药工场，也由此逃过一劫，但他在逃跑时被安禄山的军队抓住，被高尚临时提审，他便将所有的情报都交代了，高尚立刻意识到，这个道士可能就是泄密的关键人物，而那个姓赵的大户纨绔子弟，极可能就是安西军在幽州的探子，为了打开这个缺口，他便将除尘子也带在身边。


    
除尘子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妙手回春堂，摇摇头道：“这个地方我从未来过。”


    
“带下去！”


    
这时，一名药铺的执事匆匆跑上来，躬身施礼道：“高使君需要妙手回春堂做什么？”


    
高尚在幽州很有名，很多人都认识他，知道他是安禄山的军师，妙手回春堂的人也不例外，高尚淡淡一笑，拱手道：“奉安帅之命调查，请你家大掌柜来见我！”


    
……

第577章 河北壮士


    
在妙手回春堂的内室里，大掌柜张越正向赵家驹布置下一步的任务，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药房执事飞一般冲进来，紧张道：“大掌柜，高尚带兵来搜查了，药铺已经被士兵团团包围。”


    
张越大吃一惊，高尚怎么会知道这里，他来不及思索了，立刻取出一把钥匙交给执事和赵家驹道：“你们二人立刻去销毁所有重要文书，在我房间的内室，将书柜移开，地板下有个红匣子，把里面的两本册子全部销毁，快去！”


    
张越的房间从不准任何人进去，更不用说他的内室了，但形势紧迫，两人没有什么考虑，接过钥匙便向二楼奔去。


    
张越整了整衣冠，略略平静一下心情，快步向大门走去，此时大门外的军队已经来了近四千士兵，将妙手回春堂围得水泄不通，这是安禄山听说他的两万枚纸火雷全部毁于一旦，他心中痛苦得滴血，他发誓要抓住李庆安的密探，又添兵十万人在城中大搜查，凡稍微和长安有点关系的人家都要彻底搜查，甚至包括他的官员，一个都不放过。


    
高尚的搜查自然是安禄山关注的重点，他怕高尚人手不足，又增添了两万军队给他，高尚立刻下令将十户养鸽人家全部包围，不让一个人逃跑，他已经认定了，李庆安的情报站就在这十户人家中。


    
高尚等了片刻，张越快步走出门了，他老远便拱手笑道：“正在给病人看病，一时走不开，让高使君久等了。”


    
张越是幽州城声名卓著的人物，连安禄山都要找他看病，高尚不敢轻视，连忙拱手回礼道：“例行公事，给张掌柜添麻烦了，见谅！”


    
“哪里！哪里！妙手回春堂自然会全力配合高使君。”


    
张越见来了数千士兵，他心中也不由暗暗心惊，看来这一次的搜查非同寻常，他心中默默祈祷，他的两名手下尽快将那些绝密资料焚毁，那可是河北道所有据点的资料，一旦被高尚搜到，河北情报堂的根基就全完了，他心中担忧，但脸上不露半点神色，一摆手躬身笑道：“高使君，那就请吧！”


    
高尚来之前命人调查了张越的背景，尽管张越早在二十几年便从碎叶迁移到了河北幽州，但张越毕竟是从碎叶而来，那可是李庆安的老巢，虽然年代不对，李庆安的崛起只是最近十年的事情，但碎叶这个地名让高尚的心中多少生出了一丝警惕。


    
这个妙手回春堂他一定要仔细搜查了，他的直觉，这个妙手回春堂一定有什么问题，他便笑了笑道：“确实是例行公事，没有法子，既然张掌柜不怪，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摆手令道：“搜查！”


    
一千名精锐的燕军列队冲进了妙手回春堂，开始彻底搜查起来……


    
高尚也走进了药铺，笑道：“张掌柜，我想看看你养的鸽子，方便吗？”


    
张越的心中有点紧张，他放出去长安的两只鸽子仅回来了一只，但他在官府中登记备案的是十四只鸽子，现在鸽笼只有十三只，必然会引起怀疑，但高尚已经提出了这个要求，他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道：“鸽子在后院，高使君随我来吧！”


    
他带着高尚向后院走去，两人边走边说。


    
“张掌柜祖籍是碎叶吗？”


    
张越呵呵笑道：“也不是，我祖籍冀州信都县，调露二年，祖父带我们一家迁往碎叶行医，但朝廷放弃碎叶，碎叶的汉人纷纷东归，我是开元十二年从碎叶回到幽州，将整个妙手回春堂都迁回来了。”


    
“哦！那为何不祖籍信都，而来幽州呢？”


    
“这个……当时是考虑幽州人口多，生意能做起来，而且家母祖籍便是幽州人，幽州也算是我的第二祖籍地。”


    
“原来如此，张掌柜仁心慈肠，在幽州行医是我们幽州之福，我一向对张掌柜很是敬佩。”


    
说虽这样说，但高尚心中的警惕却不失一分，目光在四处观察，寻找可疑之处，两人穿过一道门，便来到了后院，远远便听见了鸽子的‘咕咕’叫声。


    
走近鸽笼，高尚眼睛一亮，他一眼便看出这些都是可以飞越千里的极品飞奴，只只羽毛光亮，体态雄壮，妙手回春堂用这么好信鸽做什么？


    
他背着手围着鸽笼转了一圈，忽然问道：“张掌柜，怎么只有十四三只鸽子，不是应该有十四只吗？”


    
张越心中一跳，他果然是有备而来，看来高尚已经找到了突破口，从信鸽上下手了，他连忙道：“使君有所不知，我店里急需人参，昨天便发了快信去辽城州了，所以正好少一只。”


    
高尚呵呵一笑，“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尽管心中有些怀疑，但没有证据，他也不好说什么，便笑道：“那好吧！等士兵们搜完，若没什么事，我们就告辞了。”


    
他背着手走回大堂，这时所有的病人都被赶出药铺了，大堂里站满了药铺的执事和伙计，这时，一名负责搜查的中郎将上前低声禀报道：“已经搜完了，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他声音很小，但竖着耳朵的张越还是听见了，他心中一颗大石落地，他本来担心用火烧的话，房间里会有烟火味，很容易被闻出来，现在看来赵家驹做得很漂亮，不知他是怎么毁掉了文书？


    
士兵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将药铺里的最后几人也带到了大堂上，赵家驹和执事都在其中，张越目视赵家驹，意思是问他是怎么毁掉了文书，赵家驹明白张越的意思，他用手摸了一下肚子，张越恍然大悟，原来是被他们吞进肚子里了，那么多文书，真是难为他们了。


    
“大家站好了，下面是最后一步，然后结束。”


    
伙计们站成了一排，一名拿着官府的名册在一个个叫名字，“鲁平！”


    
“在！”


    
“韩四郎！”


    
“在！”


    
“张越！”


    
“在！”


    
“赵汝真！”


    
“在！”


    
赵汝真就是赵家驹，家驹是他的小名，而赵汝真是他的大名，旁边的高尚就格外留心姓赵的人，药铺中姓赵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名医赵恒，这个显然没有什么关系，高尚的目光便落到了赵家驹身上，见他年纪不过二十岁，皮肤白嫩，而且他的手非常光洁，不像别的伙计那样，双手粗糙泛黄，那是长年和药材打交道的结果，而这个赵汝真细皮嫩肉，尽管他自称伙计，但他却一点也不像伙计，倒像个纨绔子弟。


    
高尚的心中开始怀疑起来，他便对一名士兵附耳低语几句，士兵飞快地跑出了，片刻，他像牵一条狗似的，将道士除尘子牵了进来。


    
赵家驹猛地看见了除尘子，他顿时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将后退一步，躲在一名身材魁梧的伙计身后。


    
他却不知道，二十步外，高尚正斜眼盯着他，他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变化，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都逃不过高尚的目光。


    
此时高尚见赵家驹眼中慌乱，又刻意躲闪，他心中立刻明白了几分，便给身边士兵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冲上去。一左一右抓住赵家驹的胳膊，将他硬拖了出来。


    
“赵家驹！”


    
除尘子一眼认出了他，他大喊起来，“就是他，赵家驹！”


    
这一刻变化如风云突变，大堂里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中有的是汉唐会会员，而有的人只是普通的伙计，高尚却得意大笑起来，下令道：“全部抓起来！”


    
士兵们冲上前去抓捕药铺中人，大堂里顿时一片大乱，张越仿佛坠入了深渊，他知道自己已经难以幸免了，但所幸的是河北道的名册已经被毁掉，而这些支堂都是支堂主和他单线联系，现在除了他，再没有人知道各支堂的秘密了。


    
他见几名士兵向他扑来，便大喊一声，“且慢！”


    
士兵站住了，高尚望着他，冷冷一笑道：“想不到张掌柜竟然是李庆安的密探，想不到啊！”


    
张越也冷冷道：“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


    
他转身对伙计们高声道：“我张越祖孙四代的百年心愿，现在眼看要实现了，大丈夫当做季布，平生无二诺，当为侯嬴，重一言而死，张越不负先祖，死得快哉！”


    
高尚大惊，厉声喝道：“快抓住他！”


    
张越仰天大笑，渐渐地，他的声音消失了，鲜血从他七窍中流出，他重重地仰面倒在地上……


    
赵家驹目眦皆裂，他悲喊一声：“堂主，是我害了你！”


    
他猛地挣脱士兵的手，一头向大柱撞去，顿时脑浆迸裂，惨死当场。


    
大堂里寂静无声，士兵将药铺伙计都带走了，高尚慢慢走到张越面前，默默凝视着他，半晌，他向张越尸体躬身施一礼，长叹了一声，“壮哉！”


    
他快步走出大堂，他心中无限感慨，便吩咐亲兵道：“将堂中二人厚葬了，不得怠慢！”


    
他又一指满脸谄笑的道士除尘子道：“将此人砍了，人头祭他二人！”


    
高尚转身便向马车走去。

第578章 何以为报


    
齐州祝阿县，一支满载着各种货物的商队缓缓进了县城，这里已经离黄河不远，虽然已是深秋十月，但黄河还没有上冻，在县城内，这样的商队还有很多，大多数都是想和河北道的移民做生意，大量的河北道民众南迁给商人们带来了无限商机，他们要采办粮食，采办日常家用物品，事实上，很多先知先觉的商人们早已经来了，而现在赶来的商人都已是略略晚了一步，此外，也有不少商人打算渡河北上，继续去河北道寻找商机。


    
小小的祝阿县内商人云集，随处可见一队队满载货物的商队，客栈住满了，商人们便寻找民房出租，一些敏锐的当地商人事先便租赁了大量路边民宅，然后加价租给外地赶来的商队，大赚了一笔。


    
这支刚刚进城的商队并不着急，他们在城中有接应者，所有食宿都已安排妥当，他们可以从容进城，商队的规模很大，约由一百多辆马车组成，满载着沉甸甸的货物，货物上皆用油纸和粗麻覆盖，谁也不知道上面装着什么，近百名随车的伙计骑马护卫在车辆两旁，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动作敏捷，目光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不用说，这支商队就是安禄山派往河南道东部各州采办硫磺的队伍了，但这只是三支队伍中的一支，河南道以东也就是今天的山东半岛，这里有几座小型的硫磺矿藏，虽然产量不大，但足以供安禄山制造火药。


    
这支商队在沂州采办了四千余斤硫磺，正在赶回幽州的途中，他们需要渡过黄河北上，祝阿县便是他们三支队伍的汇合中转之地，商队刚进城门，便立刻有十几名接应人员迎了上来，一名男子施礼道：“另外一支队伍也已归来，渡船正在安排之中，不过这两天黄河风浪太大，难以渡河，我们会全力安排，只要渡河条件允许，我们即刻渡河北上，大家请随我们先去休息。”


    
商人领队听说一时无法渡河，他心中有些担忧，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拱手道：“那就辛苦各位了，请带路吧！”


    
十几名接应人员带着商队，向数百步外的一座大宅而去……


    
当商队进城后不久，四名骑马的小商人也出现在城门处，他们跟随着前面的队伍，不急不缓，这几个人是内卫情报堂河南道分堂的成员，河南道分堂接到了内卫情报总堂的命令，命他们在河南道各州监视购买硫磺的人员，这几名情报人员在沂州便盯住了这支商队，一路跟随他们来到了祝阿县。


    
这时，他们见对方似乎有接应的人员，而且这里已离黄河不远，对方随时可能渡河，几名情报人员商量了片刻，便分道而行，两人继续监视住商队，另外两人则火速向正在附近的分堂主禀报情况。


    
……


    
齐州属于李光弼的势力范围，李光弼率五万大军出兵河南道，在连续击溃了季广琛和许叔翼两支军队后，他的军队人数迅速上升到了十二万人，李庆安又随即向他增兵八万，使他的军队达到了二十万之众。


    
李光弼随即将军队将分为三个战区，李晟率军五万军驻防齐州一线，大将荔非元礼率军七万驻防徐州一线，他本人则率八万人驻扎在郑州一线，这样三支军队互为犄角，互相呼应。


    
李晟的军队驻防在郓、济、齐、青、淄等五州，紧扼黄河，而帅帐则位于齐州历城县。


    
这天下午，两名骑士从远处飞驰而至，离营门不到百步时，哨塔上的士兵立刻高声喝道：“站住！”


    
两名骑士停下了马，他们举手高喊道：“我们有急事求见李将军！”


    
从营中出来一名当值军官，迎上前道：“我是营门当值校尉，你们是何人，有何事找我们李将军？”


    
其中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取出一枚银牌，递上去道：“我们是河南道情报堂，在下是分堂堂主牛晋，有紧急事项求助李将军！”


    
河南道分堂堂主至少是中郎将，而且他们是内卫，地位更高，当值校尉不敢怠慢，连忙道：“请稍候，我即刻去禀报！”


    
他飞奔回去禀报，片刻，他出来道：“牛堂主，我家将军有请！”


    
牛晋翻身下马，跟着校尉向大营内走去。


    
大营内的主帅正是李晟，按照李光弼的部署，他负责防御青州、齐州一线，其实李晟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为北唐军不应被动地在黄河以南防御，应该在条件成熟时进入河北，将安禄山困死在幽州内，这样才能在对付安禄山的战役中占据主动，不过李晟并没有向李庆安上书，他知道李庆安不会想不到，李庆安应该另有深思熟虑，自己只是从军事上进行考虑，而李庆安更多会从政治上考虑，这就不是自己所能过问了。


    
作为一个军人，他须坚决服从主帅的命令，但作为个人，他也希望大唐有一个戎马出身的君主，这样的君主才会对军人心怀仁慈，才会更加理解军人的荣耀，才会在外辱面前绝不让步，坚决还击，这是深宫中长大的帝王所不能比拟。


    
这两天，李晟也接到了李光弼的命令，命他的军队要全力配合内卫情报堂，凡情报堂的紧急求助，他必须全力提供援助。


    
李光弼的命令是前天刚刚发出，今天便有内卫情报堂的堂主亲自来求助了。


    
片刻，当值校尉带着牛晋匆匆走进了大帐，牛晋躬身行礼道：“河南道情报分堂堂主牛晋参见李将军。”


    
李晟知道河南道情报分堂是设在陈留县，而牛晋亲自从陈留跑来齐州，说明他要自己帮忙之事非同小可，他便连忙道：“牛堂主不必多礼，若形势紧急就请直说！”


    
“多谢李将军的爽快！”


    
牛晋便道：“事情是这样，我们奉长安总堂的命令，全力调查安禄山在河南道购买硫磺一事，经过几天的追查，我们查出安禄山派出的三支商队在青州、兖州和沂州三地共采购了上万斤硫磺，其中兖州和沂州的两支商队已经在祝阿县汇合，准备渡河北上，他们的接应人很多，在五百人以上，是安禄山的军队乔装，请李将军出兵协助我们拦截这两批人和货物。”


    
李晟眉头一皱道：“可是这两天黄河上风浪很大，渡河不易啊！”


    
“正是，所以他们在祝阿县等候，还没有渡河，这是我们的机会。”


    
“那青州的商队呢？难道不需要我帮忙吗？”李晟又问道。


    
“回禀李将军，青州的商队在渡济水时已经被我们的人凿船，三千多斤硫磺全部沉入了河底。”


    
“那他们第二次又派人来买硫磺呢？你们怎么应对？”李晟考虑得很周全，要帮他就要帮到底，他的意思是要彻底摧毁硫磺矿，断了安禄山的货源。


    
“这个……我们准备弄一批假硫磺，如果安禄山第二次派人来买，我们就把假硫磺卖给他，让他用假硫磺做天雷去，只是这批硫磺我们准备不及，还请将军大力支援！”


    
李晟哈哈大笑，“好！我这就出兵助你。”


    
李晟当下点齐了五千骑兵，他亲自领队，浩浩荡荡向祝阿县杀去。


    
……


    
此时祝阿县并不仅仅是两支商队，还有安禄山在火药工场爆炸后追加而来的五百斥候军，现在这些外购的硫磺就是他的全部希望所在，另外他还派来了自己的一名幕僚来全权指挥这次行动。幕僚叫罗清正，年约四十余岁，是去年投靠安禄山的一名文人，此人考虑问题很周全，弥补了五百斥候虽勇却无谋的短项。


    
此时，七千多斤硫磺和所有人员都已经离开了祝阿县，他们刚刚接到青州的消息，另一支商队已经出事，三千多斤硫磺全部翻沉河底，尽管消息中称只是一次意外，但罗清正还是敏感地意识到，这不会是什么意外事故，济水并不很宽，而且水面平静，哪有船行半途翻沉的，这必然是被人动了手脚，他同时也意识到，应该是他们的行踪被北唐军发现了。


    
夜色中，数百名骑兵护卫着一百余辆马车沿着黄河边的官道疾行，他们要连夜过河，但几个船主却因夜间河上风浪太大，死活不肯渡河，给多少钱都不答应，最快也要明天上午，而另一个船东却动心了，答应渡他们过河，只不过他的船不在这里，而在五十里外的一座码头上，一共有三艘大船，开价三千贯渡他们人货过河，上船前便需全额付钱，尽管这是百倍天价，但罗清正还是一口答应了，只要把硫磺运回幽州，花多少钱他都愿意，等过了河再回头找这个船东算帐。


    
一个时辰后，车队抵达了齐北渡口，这里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渡口，位置很偏僻，平时渡河的人不多，停着十几艘大船，夜黑风高，黑沉沉的河面上波涛汹涌，一阵一阵水浪拍打着岸边，‘哗哗！’作响，大船在河里上下起伏，大船上没有一个人，已经两天不能渡河了，码头上只有两个看守船只的年轻人。


    
罗清正眉头一皱，不满地对船东道：“你再三向我保证可以渡河，现在船只我看到了，但船员呢？你的船员在哪里？”


    
船东连忙道：“稍等，我这就去找。”


    
他跑上前问两个船员道：“其他人在哪里去了？”


    
两个船员对望一眼道：“其他人都各自回家了，反正也不能过河，大家在这里也没事。”


    
船东又回来对罗清正点头哈腰笑道：“这位老爷，船员们都回家了，不过他们都住在附近，我马上把他们叫来，最多半个时辰，老爷等着啊！”


    
“哼！”罗清正重重哼了一声，斥道：“速去速回！”


    
“我马上就回来！”船东撒腿便向黑暗中跑去，片刻不见了踪影。


    
等了约一刻钟，众人都耐不住了，横七竖八坐了一地，罗清正也坐在一块大石上，不时抬头向南望去，目光中充满了焦虑，又过了一刻钟，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但船东影子都看不见。


    
这时，一旁的校尉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来低声道：“先生，我担心这里面有诈啊！”


    
“你怎么知道有诈？”


    
“我也是在黄河边长大。根据现在的水浪看，夜里渡黄河非常危险，河中暗流激荡，夜间目力难以发现，十之八九要翻船，否则别人的船怎么不肯出航呢？要知道先生开出的价码是平时渡河的百倍，这些人还是不干，我怀疑这个人有问题，把我们引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罗清正沉思了片刻，道：“或许正如你所说的，夜晚渡河太危险，所以船员们都不肯来，其实我也知道，今晚未必能渡河，但至少要远离祝阿县，不被他们找到，在这个偏僻的码头等到明天天亮，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他话音刚落，忽然只听一声弓弦响，一支冷箭‘嗖！’地射至，校尉没有提防，他躲闪不及，一箭正中他的咽喉，他闷叫一声翻身倒地，这一箭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罗清正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骨碌滚到地上，躲在大石后，吓得浑身发抖。


    
黑暗中箭如雨至，杂乱的奔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码头上的燕军斥候一阵大乱，大家东躲西藏，寻找能躲避箭矢的场所，他们的弓箭武器都在马匹的袋子里，一时取不出来，无法形成还击，非常被动。


    
骑乘和运货的马匹纷纷中箭，嘶叫着倒在地上，十几辆马车倾翻了，一袋袋硫磺散落在地上，这时箭雨越来越密，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射来，让人无处躲藏，惨叫声不断，一片片的人被射倒。


    
五千北唐军完全包围了码头，他们在六十步外放箭，围成一个半圆，铺天盖地的箭矢射向码头，当每个士兵的箭壶都射光时，密集的箭雨终于停了下来，码头上了无声息，再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


    
一支支火把开始亮了起来，很快形成了一片火把的海洋，数千支火把慢慢向码头靠拢，将码头照如白昼，只见码头上俨如箭场，十几万支箭倾泻在这片几亩大的空地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许多人就算趴在地上，也难逃一死，数百人全部被射死，无一活口，就算谋士罗清正也身中十几箭，蜷缩在大石后死去。


    
士兵们迅速清理战场，将箭矢拔走，尸体抛进黄河中，这时，火光闪开一条路，大将李晟骑马缓缓而来，后面跟着情报堂堂主牛晋。


    
他心中佩服不已，对方五六百人，都是安禄山的精锐斥候，竟然全部被箭射死，连对方的面都不用见到。


    
李晟催马上前，望着装满了一百多辆马车的硫磺，对牛晋笑道：“这些东西要不要我帮你一起处理了？”


    
牛晋连忙谢道：“多谢将军援手，这些硫磺我一把火便烧了。”


    
“那好，撤！”


    
李晟一声令下，数千名军士片刻便撤得干干净净，码头上只有留下了情报堂的四十余人，士兵们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取回战马，纷纷翻身上马，向历城方向而去，行出数里，李晟忍不住回头观望，只见码头上已是火光冲天，冒起滚滚白烟。


    
他猛地一抽战马，战马如箭一般向黑暗中疾奔而去。


    
……


    
两天后，河南道情报堂的密报传到了长安，李庆安在第一时刻得到了情报，尽管在火药阻截战中，李庆安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沉重地打击了安禄山的天雷火药之梦，但李庆安却并不高兴，张越之死同样也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


    
李庆安是在七天后才得到幽州城妙手回春堂出事的消息，此时他的五百精锐斥候已经撤到了太原，正在返回长安的途中，而妙手回春堂却被捣毁了，除了张越和赵家驹自尽外，四十三名伙计被抓，这其中有二十七人是情报堂的成员，同时，包括和妙手回春堂有直接关系的十五名军中汉唐会会员也被抓捕，包括了第一个发现安禄山使用火药的校尉陈志明。


    
李庆安的马车在长安城内辚辚而行，数百名亲兵执戟护卫在两边，在马车旁，内卫左将军胡沛云隔着车窗正向李庆安汇报河北最新的情报，“河北刚刚传来了消息，安禄山已经下令严禁幽州和附近几个州县的民间养鸽子，只要一经发现，全家处斩，同时严禁其他州县民众进入幽州，从幽州出去的人也要严格搜身，现在我们已经很难得到幽州的消息了。”


    
李庆安缓缓道：“鸽子不能养，可以用鹰，尽量隐蔽一点，总之情报不能断绝，可任命翼州支堂堂主齐雨花为河北道情报分堂堂主，命她重建河北情报堂，要吸取这次妙手回春堂的教训，不能再有半点闪失，另外，要加强对长安的监视，我怀疑安禄山会报复长安，他在长安一定也有情报机构，最好能利用他们报复长安的机会，将安禄山安插在长安的耳目一举捣毁，去吧！”


    
“属下遵命！”


    
胡沛云行一礼，便匆匆地离去了。


    
马车继续前行，半晌，李庆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张越家族四代忠心，最后临死前以季布、侯赢明志，如此忠耿的部属，他何以为报？


    
在马车里除了李庆安外，还坐着他的次妃姜舞衣，舞衣不知道丈夫为什么带着自己同行，她心中疑惑，可见丈夫脸色凝重，她也不敢多问。


    
很快，马车进入了崇仁坊，在一栋不大的宅子前停了下来，另一名隐龙会成员，同时也是朝廷的礼部郎中王喜安上前去叫门。


    
这栋宅子就是张越在长安买的一栋房产，张越是隐龙会的核心成员之一，三代单传，张越的独子在十年前不幸病逝了，膝下便无子无女，两年前他的一名小妾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不久这名小妾也染病去逝了，张越便将自己的女儿送到长安，交给自己的乳娘裘氏代为抚养。


    
乳娘裘氏一家便带着张越两岁的女儿生活在这座宅子中。


    
门开了，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走了出来，他便是张越乳娘的儿子，名叫裘远儿，是一名皮毛商人，往来于安西和长安之间。


    
他一开门，见外面竟有如此多的军队，将他吓了一大跳，紧张地问道：“你们……找谁？”


    
王喜安和张越关系极好，他认识乳娘一家人，便笑道：“裘远儿，你不认识我了吗？”


    
裘远儿愣了一下，“你是……啊！你是王郎中。”


    
“还好，你还记得我。”


    
李庆安下了马车，王喜安便连忙给他介绍道：“殿下，这就是张越乳娘的儿子裘远儿。”


    
“殿下？”


    
裘远儿在安西见过几次李庆安，他忽然认出来了，吓得他连忙跪下道：“草民裘远儿叩见赵王殿下。”


    
“你起来吧！我来看一看张越的女儿。”


    
“啊！”地一声，裘远儿连忙回头喊道：“娘子，你快出来。”


    
只见院子里磨磨蹭蹭地走出一个年轻妇人，一看便知道是安西胡娘，她颧骨很高，嘴唇极薄，没有一点血色，浑身非常干瘦，个子倒是很高，身材就像一支后世的圆规。


    
她怀中抱着一个年幼的男孩，一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娘，在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小女孩，约两岁左右，长得乖巧可爱，她牵着妇人的裙子，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李庆安。


    
李庆安鼻子一酸，这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像极了张越，他便知道，这就是张越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肉了。


    
他蹲下来，双手伸给了小姑娘，笑道：“你就是张灵儿吧！我是你叔父，你爹爹让我来接你。”


    
小姑娘躲在妇人身后，不敢出来，裘远儿上前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半哄半拖告诉她，她的叔叔来看她了，将她拉到李庆安身边，李庆安取出一串亮晶晶的珍珠，挂在她脖子上笑道：“这是叔叔给你的，喜欢吗？”


    
小姑娘被漂亮的珍珠吸引住了，她柔嫩的小手捏着一颗珍珠，有点害羞地点点头，这时，裘远儿的另一个女儿伸手便要过来抢，却被裘远儿一巴掌打了回去，小娘顿时大哭起来，裘远儿娘子狠狠瞪了丈夫一眼，怒气冲冲地拉着女儿回去了。


    
裘远儿心中害怕之极，他连忙哆嗦着解释，“这个、殿下，我娘子是胡人，不懂礼仪。”


    
李庆安瞥了那妇人的背影一眼，冷冷道：“我不会追究你们，但孩子我带走了，作为你们抚养她一年的补偿，这座宅子归你。”


    
这时，舞衣走了上来，她蹲下来，取出一面镶满了宝石的小铜镜，给孩子照了一下，递给她笑道：“喜欢吗？”


    
小姑娘腼腆地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伸出两只小手抓住镜子，仔细打量镜中的自己，竟咯咯地笑了起来，舞衣喜欢她之极，她将小姑娘抱了起来，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下。


    
此时舞衣已经完全明白了李庆安的意思，她见李庆安用一种征求她意思的目光望来，便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庆安不再理会裘远儿，快步向马车走去，舞衣抱着小姑娘跟在丈夫身后，上了马车，她不时爱怜地抚摸着孩子的小脸，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情绪，李庆安抚摸一下孩子的头发，道：“好好带她，将来她会是我大唐帝国的公主。”


    
舞衣默默点了点头，她感激地望着丈夫，眼睛有些红红的，此时小姑娘已经完全被精美的小铜镜吸引了，翻来覆去地看，竟没有一点留恋裘家的意思。


    
裘远儿呆呆地望着马车远去，他心中五味掺杂，不知是喜还是悲。

第579章 火烧东市


    
长安平康坊，这里以外来人口聚居地而出名，这里也是长安最大的娱乐场所，拥有各种妓院青楼数百家，酒肆、客栈更是不计其数，每年科举时都会有十几万从全国各地来的士子聚集在这里，就是平时长住人口也有十几万，是长安城人口最多的一个坊，坊内鱼龙混杂，官府极难管理，在平康坊内有一座青楼叫千翠搂，是一座有近百年历史的老牌青楼，口碑非常好，在平康坊内也是数一数二，但就在今年春天，这座青楼却秘密换了主人。


    
傍晚时分，平康的人流量开始猛增，各大青楼的生意都开始好了起来，千翠搂的大门前也人流如织，大多是衣裳鲜亮的富贵人家子弟，几个老鸨笑颜如花，在门口热情地拉客，千翠楼内灯火通明，大堂内莺莺燕燕，热闹非常。


    
在千翠楼的五楼，一扇窗户的窗帘微微拉起一角，一个中年男子正望着楼下的情形，千翠楼的主楼很高，这是它的一大特色，在顶楼可以眺望到很远的地方，平康坊的任何风吹草动，从这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男子放下了窗帘，转过身缓缓道：“这是大帅的命令，你敢不遵从吗？”


    
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刚刚从幽州过来的张通儒，原本是安禄山的情报头子，但因为火药工场的爆炸事件而被安禄山免职，又被派到长安来执行报复李庆安的计划，张通儒也曾经有过漂亮的大手笔，天宝十二年的长安军器监仓库被焚便是他的杰作，数十万件兵器被烧毁。


    
正因为军器监的成功，张通儒才被安禄山提拔为情报总头子，成为了他的心腹之一，虽然张通儒已被高尚替代，但安禄山还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命他进京策划针对李庆安的报复事件，安禄山心怀一肚子怒火，而且这口恶气他如果不出，也必将影响到燕军的士气，安禄山对此事深为重视，派张通儒来长安全权负责此事。


    
在房间内还有另外两人，一个叫徐英杰，是安禄山在长安的情报头子，三十余岁，方脸大耳，军容犹在，显得相貌堂堂，他原是安禄山的亲兵校尉，去年底被任命到长安任职，这次张通儒来长安，实际上就是取代了他的职务，尽管只是临时，但此事还是令徐英杰极为不舒服，他从前就和这个张通儒关系不好，现在他的顶头上司已经换成了高尚，更不卖张通儒的帐了，这个张通儒一来便摆出了上司的架子，用安禄山来压人，拉虎皮做旗帜，命令他即刻策划报复行动，徐英杰虽然不敢明着反对，但他却以沉默来抵制，他靠墙坐在一个角落里，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另一个叫谷问道，也就是千翠青楼的大掌柜，四十岁出头，长得白白胖胖，脸上一团和气，他倒不是什么军旅出身，也不是范阳文官体系，而是安禄山的私人幕僚，安禄山在洛阳开了一家大钱庄，便是由这个谷问道负责打理，这次安禄山买下了千翠楼，一方面为了赚钱，另一方面也是设为长安的情报据点，这个谷问道两面都有负责。


    
也正是由于谷问道不属于军政两大系统，因此他便成了张通儒和徐英杰之间的矛盾润滑剂。


    
他见房间内的气氛紧张，便笑呵呵打了一个圆场道：“张将军有所不知，现在长安已经不像前两年那样容易得手了，现在除了千牛卫外，还成立了内卫，想进皇城做事几乎是不可能了，徐统领是担心一旦失败，反而会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情报网毁掉，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张通儒对这个解释却不买帐，他重重哼了一声道：“哼！再难能难过当年我烧毁军器库吗？我都能做到，为什么你们做不到？”


    
“是吗？”


    
一直不吭声的徐英杰讥讽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当初袭击华清宫时，几百名精锐死伤殆尽，我倒不知是谁的杰作？”


    
华清宫的惨败一直是张通儒的奇耻大辱，他不准别人提起，而徐英杰这句话恰恰戳到了他的痛处，张通儒顿时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怒目圆睁道：“姓徐的，这件事是大帅的命令，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若你再敢拒绝，我可立刻斩你的人头！”


    
“我没有说我不干，但要我干，就必须按照我的意思来做，你不得插手，否则，我可以让位给你，失败了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


    
两人像斗鸡似的互不相让，僵持住了，这其实也是安禄山的一个处置不当之处，他任命张通儒来长安全权负责这次报复行动，但同时他又没有罢免徐英杰的官职，或者暗中给他一道命令，让他全力配合，安禄山没有下这道命令，这样一来，长安就出现了两个情报头子，而且互不买帐。


    
但安禄山却给了谷问道一道秘密旨令，让他监视张通儒的所作所为，谷问道也知道安禄山已经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张通儒，如果真的闹起来，恐怕会对徐英杰不利，张通儒真会杀了徐英杰，他和徐英杰的私交关系很好，便上前劝道：“不如这样，既然张将军是受燕王之命而来，徐统帅就暂时退避一时，为了大局，大家都退一步吧！”


    
徐英杰看到谷问道向他施眼色，他心中不由一叹，知道这一次是自己败了，他从怀中取出发令金牌，重重往桌上一拍，起身便离开了房间。


    
张通儒毫不客气地拾起金牌，仔细地察看了一下，他不由得意地大笑起来，有了这面金牌，长安的三百名探子将全部归属他了。


    
谷问道拱手笑道：“恭喜张将军重掌大权，不知张将军有没有具体方案了？”


    
“有！”


    
张通儒取出一本册子，叹了口气道：“大帅命我三天之内必须要有所建树，压力很大，我已有了初步的想法，谷掌柜不妨和我一起商讨一下吧！”


    
……


    
徐英杰将调兵的金牌交给张通儒，便立刻离开了千翠楼，他一个人在大街上骑马慢行，心中异常失落，其实他也知道安禄山是把这次行动的大权交给了张通儒，尽管安禄山没有让他放权，但命令中的‘全权’二字便足以说明一切，这个全权包括张通儒杀他之权。


    
徐英杰并不是舍不得放这个权，而是他反对安禄山这个行动，如果仅仅只为报复便做出这个决定，未免过于轻率，更重要是这个决定很可能会使他们在长安的力量暴露，而被李庆安连根拔起，徐英杰心中充满了担忧，这个张通儒狂妄自大，在华清宫的失败上已经充分暴露了他的无能，他怎么可能斗得过已经升格为内卫的北唐情报堂？


    
张通儒口口声声说的焚毁军器库的辉煌，也不过是因为李隆基当政，而且当时若没有兵部侍郎吉温的协助，他们怎么可能进得了皇城？现在他还把这件事当做他的资本来炫耀，大帅也是糊涂，怎么就看不透这个无能地张通儒呢？


    
徐英杰是河北道易州人，家境贫寒，十六岁从军，在天宝三年一次对契丹人的作战中救了安禄山一命，被安禄山编入了亲兵队，天宝十年成为了安禄山的亲兵校尉，他对安禄山忠心耿耿，但两年前他却被另一个安禄山的心腹李猪儿排挤，失去了安禄山的绝对信任，今年二月被派来长安组建安禄山的情报机构，在他半年多的努力下，长安情报机构初现雏形，形成了三百五十人的规模。


    
现在安禄山的一纸命令便让他失去了一切，徐英杰心中充满不满和失落。


    
徐英杰住在靖安坊，离平康坊约七八里路，徐英杰有些担心张通儒掌权后不放过自己，他决定暂时离开长安，先避一段时间风头，徐英杰匆匆赶回了自己的住处，他的住处是一座小宅，四五间屋，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替他收拾房间的老仆，徐英杰尚未成亲，只有一个老母住在家乡。


    
他推开了院门，院子里很安静，以前回来时总看见老仆在院中收拾，但今天却不见他的身影。


    
“夏叔！夏叔！”


    
他喊了两声，没有人回答，按照时间来说应是他老仆出去买菜未归，但职业的敏感立刻让徐英杰感到不对，他转身便要跑，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的头忽然一阵剧痛，他只感觉身后似乎有人，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


    
不知过了多久，徐英杰终于醒来了，刺眼的灯光使他眼睛睁不开来，眯成了一条缝，隐约中，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宽大的房间内，被粗大的铁链捆绑在一根木柱上，上身赤裸着，脚下也套了铁环，在他身边站着一圈彪形大汉，一个个叉手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


    
“徐统领，你醒来吗？”


    
声音是从他头顶上传来，他吃力抬起头，头上一阵阵剧痛，他这才发现头上还有二楼，楼梯边坐了一个人，年纪和他差不多，也三十余岁，手里端一杯茶，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徐统领不认识我了吗？”


    
徐英杰忽然认出了此人，内卫情报堂堂主胡沛云，原安西军的情报头子，“原来是你！”


    
“是我！”胡沛云放下茶杯，一步步地走了下来，一直走到他面前，用一种怜悯的口气道：“可怜的人啊！一个张通儒便将你打得丢兵卸甲，居然主动让出了军权，让你手下的三百五十名弟兄情何以堪！”


    
胡沛云的这句话使徐英杰仿佛坠入了万丈冰窟，自己一个时辰前才把军权交给张通儒，他们怎么就知道了？而且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徐英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种深深地失败感刺痛了的心，他辛辛苦苦组织起来的三百五十人的情报网，闹半天，一直便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徐统领，你想知道是谁出卖了你吗？”


    
徐英杰沉声问道：“是王宏、张流波还是许乐？”


    
这三人是他手下的三名主事，这么短地时间内，张通儒只能和这三人商量，‘啪、啪！’胡沛云轻轻地鼓了两下掌笑道：“聪明！一下子便将范围找对了，没错，是他们中的一人，不过他并没有背叛，他至始至终都是我们的人。”


    
“是张流波吧！”


    
徐英杰一下子便猜中了他，此人原是哥舒翰留在长安的探子，后来投奔他，因其精明能干而被提拔为主事，而其他两人都是他从幽州带来，很信得过。


    
“嗯！基本上正确。”


    
胡沛云点点头，又淡淡一笑道：“徐统领想不想知道，张通儒的计划是准备对哪里下手？”


    
徐英杰苦笑了一声，张通儒还要谈什么行动吗？已经被人家摸得清清楚楚了，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这样说吧！如果是徐统领，你会对哪里下手？”


    
“咸阳粮仓！”徐英杰低声道。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胡沛云一竖大拇指赞道：“如果是我，我也会选那里。”


    
咸阳粮仓有二十万石粮食，看守得没有长安严密，不仅容易得手，而是安西军大营就位于咸阳，如果一场大火烧毁了咸阳粮仓，对士气也是沉重的打击。


    
胡沛云摇摇头叹道：“可惜啊！安禄山用人不当，竟然没有让徐统领来主持这件事，而是让张通儒那个草包来全权负责，他最终必断送了安禄山在京城的最后一点力量，徐统领知道吗？张通儒的计划竟然是火烧东市。”


    
徐英杰内心一阵哀叹，张通儒这个蠢货竟然想火烧东市，要知道千牛卫在东市和西市内各驻扎了两千军，将东西两市严密保护，且不说他们根本就难以动手，就算点了火，也会很快被士兵扑灭，或许张通儒认为火烧东市影响很大，可实际上东市大火对军队没有半点影响，顶多是一些商人受损。


    
“算了，我不和你绕圈子了，我要你三百五十人的全部名单，事后我会放你一条生路，否则，我让你身不如死！”


    
胡沛云安插了一个重要人员在安禄山的长安情报网中，这个人叫张流波，担任第二组的主事，手下有探子八十人，这八十人的名单胡沛云掌握了，但另外的二百七十人清册却没有弄到，若不把这两百七十人全部抓捕，必将后患无穷，想抓所有人只能从徐英杰这里入手。


    
徐英杰却冷笑一声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会的，你一定会告诉我，我有你的底线，不信咱们走着瞧……”


    
胡沛云给几十名彪形大汉使了眼色，便离开了房间，远远地，他听见了徐英杰的一声惨叫。他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


    
两个时辰后，一名主审官匆匆走到胡沛云的门前，对他躬身行礼道：“禀报胡堂主，他已经招了！”


    
“嗯！”胡沛云停下手中笔问道：“是打招的？还是用他母亲要挟？”


    
“回禀堂主，此人骨头极硬，不怕我们折磨，但我们让他看到了他的母亲后，他就崩溃了，我们所有的问题他全部交待了。”


    
“那名册呢？”


    
“就在他的住宅里，藏得非常隐蔽。”


    
“去！立刻派人去将名单取来。”


    
……


    
一刻钟后，数十名唐军赶到了徐英杰的宅中，这处宅子他们都搜了三遍了，都一无所获，现在他们才知道名册藏在哪里？


    
他们直奔书房，找到了靠窗的桌子，他们将桌案翻过来，用刀撬下了整块桌面，在桌面的背后，他们小心翼翼用刀切开了，只见桌面夹层中有五块白色素巾，每一块上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这就是全部成员的名单了，包括名字、住址和身份。


    
胡沛云拿到了名单，又匆匆赶到位于皇城的大元帅军衙，大元帅军衙是由原来的金吾卫大将军衙门改成，现是在李庆安部署天下各军作战的指挥中心，李庆安便在这里面办公，军衙内外有数千守卫，戒备森严，胡沛云有李庆安颁发的身份金牌，不需要禀报，便可直接入内觐见，他一路畅通无阻，快步走到了李庆安的朝房门前，却被李庆安的亲兵拦住了，“胡堂主请稍后！”


    
李庆安的朝房由图书房、地图房、会议室、寝房、办公房等五个房间组成，另外还有一间幕僚房，他的几名幕僚负责替他整理各地送来的文书。


    
这时，亲兵进门禀报道：“大将军，胡堂主到了！”


    
“请他进来！”


    
胡沛云匆匆走进房间，单膝跪下施礼道：“胡沛云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正在给李光弼写信，便放下笔笑道：“是安禄山的情报网被破获了吗？”


    
“是！卑职已经得到了全部的名单，随时可以抓捕，卑职特来请示，是即刻抓捕，还是等他们火烧东市时抓捕？”


    
说着，胡沛云将一本抄誉的厚厚名册呈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打开名册翻了翻，嘲讽地笑道：“竟然想火烧东市，美梦该醒醒了。”


    
他便把名册还给胡沛云道：“我打算用这些人去换回被安禄山抓捕的河北情报堂成员，时不我待，立即抓捕！”


    
“卑职遵命！”


    
……


    
长安内陡然变得紧张起来，所有的城门、坊门全部临时关闭，数以万计的内卫军士兵冲上了街头，将一个个用商人、士兵、居民等等身份隐藏起来的安禄山探子一一抓捕，不到一个时辰，三百五十三名成员全部被抓捕，另外，约三千士兵冲进了平康坊，瞬间便将千翠楼团团围住，里面一片大乱，士兵们冲进了青楼，开始搜查抓人。


    
胡沛云亲自带领数百士兵迅速而敏捷地冲上了四楼，几乎是无声无息，这时，一名伙计战战兢兢地指了指一扇小门，几名拿着盾牌的士兵一脚踹开了房门，众士兵一拥而入，房间内，张通儒正召集七八名骨干开会商量火烧东市的计划，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放下，他们没有意识到外面已经出事。


    
“砰！”地一声巨响，门被踢开了，只见数百名士兵一起冲入，每人手中都端着弩箭，迅速围成一圈，冷冰冰的箭头对准了他们。


    
众人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睛里都充满了惊恐之意，张通儒更是目瞪口呆，他手中还拿着他火烧东市的详细计划，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这时，胡沛云慢慢走了进来，对他微微一笑道：“张将军，别来无恙啊！”


    
……

第580章 事态蔓延


    
抵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房间里开会的人纷纷跪下，束手待缚，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他们捆绑起来，张通儒被捆如粽子一般，他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胡沛云冷笑一声，一挥手，士兵们将他们嘴封住，装入事先准备好的麻袋，将他们抬了出去。


    
这时，一名士兵上前对胡沛云低语几句，胡沛云一怔，立刻转身出去了，他快步上了顶楼，只见在一间最角落的小屋旁，围着十几名士兵，两名士兵拎出了一个应该是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正是千翠楼的大掌柜谷问道，他浑身乌青，显然被士兵殴打过。


    
“原来是谷掌柜，谷掌柜不去照顾生意，躲在这里做什么？”


    
胡沛云嘲讽了他几句，谷问道满脸愤恨，一言不发，扭过头去了，内卫军来得太快，他还没有来得及焚烧便被抓捕了。


    
一名军官上前禀报道：“禀报胡将军，我们发现他躲在这间屋子里烧毁文书，便冲入将他制服了。”


    
“他烧掉了什么？”


    
“他只来得及烧掉一份名单，就是我们从徐英杰府中搜到的那份名单，其余文书都被我们缴获。”


    
胡沛云笑着向这个大掌柜摇了摇头，走进小房间，小房间的地方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各种文书，墙角有一只炉子，炉子中的火已经被士兵用水浇灭了，炉子里只有一小卷烟灰，显然只烧了一张纸，炉子的边缘湿漉漉地挂着一份烧了大半的名单，胡沛云拾起看了看，正是徐英杰家中搜到的那份名单，而且信息还不如徐英杰家中那份全面，只有姓名而没有住址，这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情报了。


    
胡沛云放下名单，他的目光落在了炉子旁边的一只檀木盒子上，盒子已经打开，盖子斜盖在盒身上。


    
一般而言，檀木盒子可以防蛀，往往是用来装重要文件，而这只檀木盒子就放在炉子旁边，显然谷问道是急于烧掉盒子里面的东西，说不定那份名单就是从这只檀木盒中取出。


    
檀木盒颇大，宽一尺，长三尺，厚度足有七寸，一名士兵上前将盒子小心捧起来，呈送在胡云沛面前，胡云沛揭开盖子，只见里面放着厚厚一叠书信，还有两卷地图。


    
胡云沛捡起书信，约有六十余封信，用红线捆扎着，他随手翻了翻，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兵部职方郎中宋潜呈燕王安大帅……’


    
‘大理少卿赵远为恭敬燕王殿下……’


    
……


    
这些信件竟然是朝廷官员勾结安禄山的信件，也有安禄山写给各官员的亲笔信，胡云沛重重哼了一声，他又打开了一卷地图，顿时愣住了，随即眼中射出怒火，这卷地图竟然是太原兵马城防详图。


    
事情很严重了，胡云沛当即下令道：“全面搜查千翠楼，将这些文书全部给我带走。”


    
他亲自拿着檀木盒匆匆下楼去了，随即向李庆安的元帅军衙驰马奔去。


    
……


    
两个时辰后，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收捕终于宣告结束，安禄山设在长安的探子一个不剩地被抓捕，他的情报机构彻底被摧毁，长安的城门坊门又重新开启，大街小巷渐渐恢复了秩序，各种议论在长安城内飞传，大元帅府随即下达了禁鸽令，在京畿道、陇右道、关内道、都畿道、河南道以及河东道等范围内，严禁民间养殖鸽子和猎鹰，凡违规者将以通敌嫌疑之罪全家流放岭南，并没收家产，同时鼓励民间举报，举报查实者将得到百贯钱的奖励。


    
但很快，这条禁鸽令又扩大化了，不仅民间禁止养鹰鸽，而且凡非军队署衙的其他官署，包括县衙、州衙在内的政务官衙也一律禁止饲养鹰鸽，问题便出在从千翠楼搜查出了有官员私通安禄山的证据。


    
就在全城抓捕安禄山探子的当天晚上，一份弹劾名单送到了御史台，这是从千翠楼搜查出了他们和安禄山的往来信件，证据确凿，包括兵部郎中宋潜、大理寺少卿赵远为在内的三十四名中低层官员，政事堂连夜开会作出了决定，立即罢免这三十四人的官职，并进行抓捕，交刑部、御史台、大理寺进行大三司会审，追查漏网余孽。


    
长安城的坊门又重新关闭了，一队队内卫士兵在黑夜中奔跑，‘嚓！嚓！嚓！’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士兵们全副武装，杀气腾腾，不少人家都偷偷开启一条窗缝向外偷看，一家人在悄悄地议论着。


    
“三郎他爹，这又是在抓谁了？”


    
“嘘！小声点，你没看见吗？对面宋郎中的府邸已经被包围了，估计在清理官员了。”


    
“那怎么办？”


    
“咳！关咱们这些小民屁事，咱们只管睡觉生娃，走，睡觉去。”


    
……


    
位于长兴坊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宋潜的府第周围，三百多名内卫士兵将府第团团包围，火光猎猎，几名士兵冲上去敲门，‘砰！砰！’声音剧烈。


    
“谁呀！”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探头出头，见外面一片火把，数百名士兵站在门外，他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一名刑部官员上前道：“请宋郎中出来说话！”


    
兵部职方司郎中宋潜约四十岁，扬州江宁县人，是天宝五年的进士，是原张筠的门生，被他一手提拔，兵部侍郎吉温被贬后没有祸及他，反而因吉温的离职升了一级，由员外郎升为兵部职方郎中，他手中掌握了不少大唐军事机密，比如各战略地区的军事地图等等，正因为这样，他是安禄山重点拉拢的对象，安禄山通过吉温的关系，用两万贯钱的重贿成功将他拉拢。


    
他的地图一般是交给千翠楼，由千翠楼转送给安禄山，并按照重要程度，每一份地图付给他三千贯到五千贯不等。


    
从下午全城闭门搜查开始，宋潜便意识不妙了，他立刻找出了存在长安王宝记柜坊的二十张存票，共计五万贯钱，他立刻命长子宋菊拿这些存票前去王宝记柜汇钱，将钱调往扬州王宝记柜坊。


    
但他儿子却带回一个不妙的消息，从全城关门搜查开始，长安城的各大柜坊都同时关门停业了，他们接到了内卫的紧急命令，所有柜坊不准再办任何一票生意。


    
内卫的命令没有任何一个柜坊敢违抗，一旦被扣上通敌的帽子，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不管宋潜的长子将嘴皮磨破了，甚至威胁将钱全部提出，存到王宝记的竞争对手家去，但王宝记柜坊的大东主王元宝就是不肯点这个头，这些大柜坊都有很高的政治觉悟，绝不会在这个敏感时候断了自己的钱途。


    
宋潜的儿子失望而归，这就更让宋潜如热锅上的蚂蚁，就在城门封锁刚刚解除时，宋潜立刻命心腹管家带着他最心爱的小妾以及小妾所生的小儿子偷偷逃离长安城了，假如宋家不保，他还能有一脉烟火留在世间。


    
“老爷，大事不好！”


    
二管家一阵风似的跑来了，在门口惊恐地喊道：“外面有无数军队将我们府邸包围了。”


    
‘啪！’茶杯从他手中掉落，摔得粉碎，这一刻宋潜的心就放佛坠入了万丈深渊，尽管他知道这一刻早晚会到来，但真的到来之时，他的心就像死了一般，他呆呆地望着墙壁，眼中涌出无尽的绝望。


    
过了片刻，宋潜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请他们稍等片刻，容我更衣出来。”


    
他走到桌子，提笔给李庆安写下一封短信：“臣利欲熏心，失足犯下大罪，罪当万死，一家良贱，可任由殿下处置，所得赃款五万三千四百贯，臣全部捐给三军将士，赎臣身后之罪，臣所卖地图十三份，如下：太原兵马城防图；相州兵马城防图……”


    
写完了短信，他脱下官服，整齐叠好，又将五万贯的存票和短信一起放在书案上，他长长松了口气，这时远处传来了士兵的喝喊声和他家人的哭求声，宋潜惨然一笑，他的目光落在房顶的横梁之上……


    
‘砰！’地一声，门被踢开了，大群内卫士兵闯入，只见房间内冷风嗖嗖，烛光欲灭，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摇摆。


    
……


    
次日是旬休日，朝廷各署衙都停止了办公，官员们都在家休息，只有极少数的要害部门派人在官衙中当值，整个大明宫和皇城都是一片寂静，一大早，一辆马车从朱雀门驶出，向兴道坊疾驶而去。


    
马车里坐着右相裴遵庆，昨晚他没有回府，在大明宫中书省的朝方内熬了一夜，昨晚，他着令御史台对几名重要官员连夜审讯，已经得了一点初步的口供，但最让他遗憾的是，兵部职方郎中宋潜畏罪自杀了，宋潜可是张筠的得意门生，宋潜通敌，张筠难辞其咎，而且张筠之弟张垍，当初就是和安禄山关系暧昧。


    
可惜宋潜自杀了，否则这将是扳倒张筠的最好机会，尽管如此，裴遵庆还是抱了一线希望，毕竟宋潜是张筠一手提拔，按照大唐的连坐制度，门生犯罪，将累及师门，只要李庆安肯拿这件事做文章，扳倒张筠也不是没有可能。


    
马车驶进了兴道坊，在赵王府前缓缓停下，裴遵庆下马，对守在府门前的士兵道：“请替我禀报赵王殿下，说右相裴遵庆有急事求见。”


    
“裴相国请稍后，我们这就去禀报。”


    
士兵进府去了，这时，裴遵庆忽然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不由一愣，便小声问旁边士兵道：“请问，这是谁在觐见赵王殿下？”


    
“这是刑部颜侍郎的马车。”


    
‘颜真卿？’


    
裴遵庆怔住了，如果是别人来见李庆安倒也无妨，而颜真卿是新任刑部侍郎，昨晚政事堂下旨，将有刑部主导，御史台和大理寺配合，对这三十几名通敌的官员进行大三司会审，颜真卿就是主审官，他来这里做什么？


    
裴遵庆心里极不舒服，他是右相，颜真卿应该来向他汇报才对，但他又无话可说，李庆安不是皇帝，颜真卿来找李庆安未必是公事，今天是朝休日，朝官之间互访，这是别人的自由。


    
就在这时，李庆安的一名亲兵走出来道：“裴相国，殿下请你进去！”


    
裴耀卿当然不会指望李庆安出门来迎接他，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跟随着亲兵进府去了。


    
此时李庆安在外书房和颜真卿谈话，其实倒不是颜真卿越过了裴遵庆，而是李庆安今天一早命人将他请来，李庆安请他来给自己写几个字，算是求一墨宝。


    
颜真卿的书法当然是名垂千古，李庆安也是久闻其名，正好王昌龄在碎叶写了一首新诗，派人送给李庆安，诗名叫《出塞·赠李大将军东归》，这首诗已经在安西流传开了，昨天才刚刚送到长安。


    
外书房内，颜真卿泼墨如飞，一气呵成：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这首诗铿锵有力，令人热血沸腾，颜真卿也格外写得酣畅，他挥毫将最后一笔写完，又喃喃念了两遍，不由赞道：“不愧是王昌龄，果然是好诗！”


    
李庆安也点点头笑道：“诗好，字也好，可谓双绝，这幅字我要命人裱糊起来，挂在我的内书房里。”


    
他见颜真卿已经写完，便笑道：“来！颜使君请坐下喝口茶。”


    
“多谢殿下！”


    
颜真卿坐下，李庆安亲手将茶杯端给他，颜真卿连忙感谢，李庆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笑道：“今天是旬休，却把颜使君请来给我写字，耽误使君的休息，真是抱歉了。”


    
颜真卿摇摇头道：“给殿下写几个字，也是微臣的荣耀，其实微臣今天也想来找殿下。”


    
“说说看，你想找我做什么？”李庆安笑道。


    
颜真卿犹豫了一下，便缓缓道：“微臣以为，对三十几名涉嫌通敌的官员不应该进行大三司会审。”


    
他见李庆安没有吭声，便又鼓足勇气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安禄山从前也是唐臣，官居范阳节度使，深得圣眷，臣就知道，其实很多河北官员和他都有私交，但那只是大唐官员之间的私人交往，就是算朝廷有不少高官也曾和他关系密切，吉温、张筠、从前的杨国忠、李林甫等等，但这又能说明什么，能证明他们和安禄山勾结造反吗？大家同殿为臣，不过因为彼此利益相近而结成某种关系，就如同从前的相国党、东宫党，这次三十几余名官员固然有罪，但裴相国却极力要进行大三司会审，微臣担心会引发一场朝廷大清洗，人人自危，祸及无辜，在河北大战即将来临之际，这绝非明智之举，请殿下三思。”


    
李庆安点了点头，他刚要说话，这时，门外有人通报：“裴相国到了！”


    
李庆安不便再多说，便笑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颜侍郎请放心。”


    
他起身道：“请裴相国进来！”


    
片刻，裴遵庆快步走了进来，对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赵王殿下！”


    
李庆安呵呵笑道：“裴相国才高八斗，快来看一看我刚得的墨宝，我先声明，这是我宝贝，可不送给裴相国。”


    
其实裴遵庆一进门便看见了桌上铺着的一幅字，他当然知道颜真卿便是以书法而名震天下，直追当年的张旭，但一般人向颜真卿求一幅字却很不容易，他心里一松，原来颜真卿是来给李庆安写字的，不是来汇报昨晚之事，他心中不由又暗暗鄙视颜真卿，前些天自己想向他求一幅字，他却百般退却，这会儿又巴巴来给李庆安写字了，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颜真卿也上前向他行礼，他却淡淡地应了一声，走上前看这幅字，尽管他心中鄙视颜真卿，但对他的字也不由连声赞叹：“果然是好书法，绝啊！”


    
他又读一下诗，笑道：“这是李太白的诗吧！”


    
“错了，这是王昌龄的诗。”


    
“不太像！”


    
裴遵庆摇摇头道：“不像玉壶先生的大气雄峻，倒有几分李太白的飘逸。”


    
“确实是王昌龄的，现在李太白在吴王帐下，他怎么会给我写诗？”


    
“嗯！这倒也是，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好诗好字啊！”


    
他装着要抢的样子，斜看着李庆安笑道：“那我就抢走了？”


    
“裴相国喜欢，尽管拿走！”李庆安很大度地一摆手道。


    
裴遵庆笑了，“殿下大度，可我怎么敢拿，诗上写得很清楚，赠大将军东归，我拿着它算什么？”


    
他和李庆安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这时颜真卿上前施礼道：“殿下既然有事情，微臣告退！”


    
“好！辛苦颜使君了。”


    
李庆安命人将颜真卿送走，走回来和裴遵庆坐下道：“裴相国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想和殿下谈一谈宋潜的事，有关于张尚书……”


    
他话没有说完，李庆安便一摆手，态度坚决地道：“宋潜已死，他家人可流放安西，其他三十几人证据确凿，没有再审的必要，皆判流放之罪，和家人去安西戍边，这件事就此结束，大三司会审就取消吧！”

第581章 特殊援军


    
张筠的爱好依然是钓鱼，这几乎成了他的唯一爱好，一到旬休，他便会到附近的小河边垂钓一天，今天也不例外，天不亮他便带着小胡凳和渔具出门了，他穿了一袭宽身禅衣，头戴斗笠，显得颇悠闲。


    
几个老渔友也和他熟了，虽然知道他是权倾天下的相国，但也并没有让他感觉到难受，张筠被众人称为老张，在这个时候，他和普通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但今天张筠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方面固然是宋潜之死让他感到遗憾，而另一方面，他很担忧有人会利用宋潜来做他的文章，而这个人是谁他也知道，此人就是政事堂的一颗毒瘤，除了卢奂之外，其余重臣他都想干掉。


    
正因为有了心事，张筠钓了一个时辰，才钓上了一条鱼，旁边的渔友也看出了他有心事，谁都不敢打扰他。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小桥边，从马车里下来一个年轻的官员，他叫周诚，是御史台的侍御史，他也是张筠的门生，这次朝臣勾结安禄山的案子他也参加审理。


    
周诚快步从旁边的小道下来，蹲在了张筠身边，对他低声道：“恩师，那个人今天可能要对您不利了。”


    
“你发现了什么？”


    
张筠脸上毫无表情地问道，就仿佛周诚所说之事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昨天晚上他在御史台呆了一夜，一直在搜集宋潜和您的关系，有人给他送茶时看见他在写一份弹劾书，十有八九就是针对恩师。”


    
“然后呢？”


    
“然后天还没亮他便回中书省了，随即又出来去了兵部，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他最后去了赵王府。”


    
“哼！”


    
张筠重重哼了一声，“既然他要跟老夫过不去，那很好，我看他这个右相也当不了多久了。”


    
“恩师，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张筠瞥了一眼周诚，淡淡道：“让他一个人跳神去，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我就不信李庆安会真纵容他的弹劾，他跳得越凶，出丑也就越大。”


    
周诚呆了半晌，张筠的表态有点让他不知所措，他呐呐道：“那我能为恩师做点什么呢？”


    
张筠微微一笑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如果你真想替我做点什么，那好，我上面马车中有一支黑色的钓竿，你就替我把它拿来吧！”


    
……


    
周诚告辞而去了，张筠的脸色开始愈加阴沉起来，他只是不愿在门生面前表现出他的心思罢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就毫不在意，事实上他很在意，他心中冷笑了几声，既然裴遵庆要和他玩，那好，他就好好地和这个老家伙玩一玩。


    
张筠破天荒地不钓鱼了，他收拾起来渔具，和几个渔友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身体不适，他便上了桥，坐进了自己的马车。


    
“老爷，回府吗？”车夫小声地问道。


    
张筠还在沉思之中，他想起了昨天韦滔下朝时邀他有空时去府上坐坐，这是他和韦滔几十年同朝为官的第一次，韦滔第一次邀请他去府上坐坐，张筠当然也明白韦滔的意思，大理少卿赵远为不也是他的门生吗？很明显，他是想和自己结成对抗裴遵庆的同盟，既然如此，他何乐而不为？


    
“不回府，去曲池坊，去韦府！”


    
马车起动，向韦滔的府邸极速驶去，裴遵庆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他弹劾张筠没有成功，却促使了一个反裴阵线的渐渐形成。


    
……


    
赵王府，裴遵庆无奈地告辞了，他满怀信心而来，这一次处置官员的案件，在他看来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李庆安完全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清洗异己，当然，这也是他建立自己权威的机会，借此机会清洗掉张筠、韦滔等老臣，那时，他裴遵庆就是政事堂的第一号重臣，他原以为自己会得到李庆安的支持。


    
却没有想到李庆安的态度竟是如此强硬，是的，他想到的就是强硬这个词，这是他和李庆安打交道以来，所见过最强硬的一次，竟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建议否决了，没有一点余地。


    
这让裴遵庆既感到失望，也无可奈何，他怎么也不明白李庆安为何不利用这次机会，这也是他的局限性，他心藏私利，永远也不会理解李庆安心怀天下的心胸。


    
裴遵庆长叹一声，满怀失落地离去了，在他看来，这件事就此结束了，但他却不知道，这件事所引发的倒裴风潮才刚刚开始。


    
……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李庆安去了几天潼关，这天下午，他刚刚返回长安，便接到咸阳方向传来消息，一支从安西来的特殊的军队抵达了咸阳，请他立刻前去处置，李庆安立刻赶赴咸阳。


    
很快，千余骑兵护卫着李庆安抵达了咸阳安西军大营，离安西军还有数里，只见当地民众扶老携幼向军营方向赶去，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这让李庆安感到一丝惊讶，这么多民众赶去军营做什么？


    
“前面闪开！”


    
数名亲兵在前方开路，片刻，李庆安的军队便赶到了军营前，在军营前面的一片空地上，挤满了人山人海，都是当地的民众，人群喧闹欢笑，热烈异常，只见在人群围城的大圈中，有数十头大象在缓缓踱步，由象奴牵引，数十名孩童骑在大象背上，兴奋得尖声大叫。


    
“原来是大象！”


    
李庆安摇头笑道，他知道这些大象是从信德来修筑唐直道，眼看唐直道要完工了，这些大象按理应该返回信德，却跑到长安来了，这倒让他感觉有些奇怪。


    
李庆安到了营门旁，翻身下马进了军营，一进军营却愣住了，只见军营一角整齐地停驻着上千头大象，气势壮观，这时李嗣业迎了出来，向李庆安施礼道：“末将李嗣业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用马鞭一指大象群道：“这些大象是怎么回事？”


    
李嗣业有些歉意地笑道：“这是修路那群大象，原本都是从信德的战像中挑选而来，我听说要送回去了，便觉得有些可惜，提议把这些战象送到中原来，接过他们真送来了，大将军，我觉得可以用这些战象组织起一支象骑兵，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李庆安走到一头战象面前，这是一头成年战象，体型庞大，两根长长的象牙，这头大象身上披挂着闪闪发光的铠甲，一名唐军弓箭手骑在战象背上，坐鞍的前后都有挡板护甲。


    
“大将军请看！”


    
李嗣业指着大象身上那具宽大的坐鞍道：“一头大象身上除了象奴外，还可以容纳两名弓箭手，当大象冲击敌阵时，弓弩手便可以在两边放箭，射杀敌军将领。”


    
“嗯！”李庆安仔细看了一圈，便拍了拍大象道：“可以，这支象骑兵我就交给你了。”


    
停一下，他又笑问道：“这就是你要我来看的特殊援军吗？”


    
“不！不是，它们只是大像，不是援军，真正的特殊援军在等候大将军，大将军请随我来！”


    
李嗣业带领着李庆安穿过了大营，向旁边另一座紧靠主营的小营盘走去，这座小营盘原本是安西军的战地医院，有数十名随军女护兵，但由于打汉中的伤兵们都安置在咸阳城内，女护兵也跟去了，这座小营盘便成了空营。


    
但此时军营内却驻扎了另一支特殊的军队，人数约三千人，个个骑着骆驼，身着紧身皮甲，使用短矛，这支军队竟然是大食军，而且是大食呼罗珊军，李庆安一眼便认出了呼罗珊军特有的黑鹰旗。


    
“怎么会是大食军？”李庆安有些奇怪地问道。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他们首领说一定要见到大将军。”


    
“去看看！”


    
李庆安率领众人来到了大帐前，一名大食军将领已经闻讯出来了，此人身材极高，稍微有些年长，近四十岁，他将手放在胸前，躬身给李庆安施一礼道：“在下呼罗珊军贾布尔，参见李大将军，我们奉哈里发之命前来支援安西军！”


    
他说得是突厥语，说得结结巴巴，但对李庆安却仿佛听见了一件荒谬绝伦之事，作战多年的老对头居然派兵来支援自己，而且只派了三千军队，这显然是一种象征性的支援，这是什么道理？


    
他又看了看这个贾布尔，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李庆安道：“这是我们哈里发陛下给将军的一封信。”


    
李庆安接过信，确实是曼苏尔的亲笔信，信是用阿拉伯文所写，但下面有汉语翻译，他快速地读了一遍，曼苏尔的意思很清晰，就是希望大唐能完全开放与阿拉伯的贸易，取消一次上限不能超过千贯的限制，作为表示诚意，他也将为大唐平定安禄山的叛乱略尽绵薄之力。


    
李庆安点了点头，曼苏尔确实考虑得较为周到，派较多军队入唐肯定难以被接受，而军队派少了，则又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只派三千军前来。


    
不过这件事自己竟然事先不知，李庆安的心中一阵恼火，是谁擅自做主，放大食军入境？而且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敢事先不向自己禀报。


    
他眼一瞥，冷冷地向李嗣业望去，李嗣业吓得一激灵，连忙上前道：“大将军，这件事我也不知，只是他们到凤翔时，我才得到通知，我一方面派军将他们控制住，另一方面立刻向大将军汇报，只是大将军去潼关去，我怕他们在凤翔闹事，便将他们押回了咸阳大营，在我们的严密控制之下，这种大事，属下绝不敢擅自做主。”


    
李庆安冷哼一声，又追问这个贾布尔道：“是谁准你们跨过阿姆河，进入大唐境内？”


    
贾布尔又取出另一份文书，李庆安一眼便认出来了，是入唐通行证，一般是由安西贸易署开给商人，就像后世的签证一样，很多大城市都设有，外国商队想进入大唐，必须事先去申请，得到通行证后商队才能入境，否则将被安西边军视为非法入境而受到严惩。


    
但如果是军队过境就要特别通行证，那就需要安西的军事首脑批准了，这一条有明确规定，百人以下，由地区都督批准，比如河中都督李嗣业等等，但百人以上军队入境，则必须由李庆安批准，现在来的大食军队是三千人，而李庆安居然一无所知。


    
李庆安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入唐通行证，脸色阴沉地打开来，只见最后的签名者竟然是段秀实。


    
也就是说，段秀实越权批准了一支三千人大食军队入境，而且是一种性质极其严重的越权。


    
一旁的李嗣业偷偷看了一眼了李庆安的脸色，见一向冷静的李庆安眼中竟然生出了一丝怒火，他心中不由暗暗叹息，其实他在凤翔时他便已经知道这是段秀实的越权之举了，李庆安绝不会容忍这种越权的行为，他也不知道段秀实为什么犯下如此严重且明显的错误，他只能解释为段秀实是在试探李庆安的底线，或者他在提醒李庆安放权，很显然，段秀实已经不满足于节度副使的军职了，他想转正为节度使，所以他便在这个问题上试探李庆安。


    
李嗣业心中叹息，这个段秀实真是一时头脑发热了，做出了这么个糊涂的决定，亏他和李庆安呆这么年，还这么不了解李庆安，他知道段秀实是因为李光弼被封为陇右节度使，荔非守瑜被封为河西节度使，所以他段秀实也心痒难耐了，也想当节度使了，但他却忘记了安西对李庆安的重要性，而且李光弼和荔非守瑜都是有名无实，他们虽为节度使，但人却在中原打仗，这和他段秀实坐镇安西完全不同，如此，李庆安怎么可能继续放心他坐镇安西了。


    
李庆安没有立即发作，而是把入唐通行证递给李嗣业道：“这支大食军我就交给你了，给他们安排一处驻扎之处。”


    
他又对这个大食将军贾布尔笑道：“欢迎你们来援助唐军，你们可以写信向哈里发禀报，就说我已经感受到了他的诚意，他的一些请求我会考虑，很快，安西那边就会有新的规定出来。”


    
说完，他点点头，便转身而去了。


    
三天内，李庆安下达了军队调令，任命段秀实为关内道节度使，不再主管安西日常军务，而由封常清出任安西节度副使兼碎叶都督。

第582章 成都高案


    
成都南明宫，一名宦官匆匆走进了宫殿，来到李亨的御书房前，低声禀报道：“陛下，高仙芝来了。”


    
“宣他觐见！”


    
这段时间李亨的心情极为恶劣，出兵进攻荆州不利和汉中失守两个重大打击使南唐处于一种极为被动的战略局面，尤其是汉中失守使成都上上下下都处在一种极度的危机之中，但真正的危机还不是一种战略上的被动危机，而是一种心理危机，南唐军民畏李庆安如虎，安西军两天之内拿下汉中，这给南唐军队造成了强烈的冲击，甚至还出现了士兵逃亡潮，满朝文武人人谈李庆安色变，以至于商谈收复汉中时竟无一人吭声。


    
这种畏惧感包括了李亨本人，尽管他口口声声要收复汉中，要收复关中，但实际上他也没有那个胆量，没有那个勇气了，他只求能和北唐划江而治，心怀一丝双方相安无事的侥幸。


    
这只是对外，但对内他却毫不含糊，军权，这是李亨最不含糊之事，只可惜这次荆州之行，他的儿子还是没有能完成既定部署，杀掉席元庆、赵崇玼和贾崇瓘三人，这三人依然在剑南军中掌握着军权，但有一点却成功了，那就是将高仙芝的势力范围压缩到了三万人，绝大多数剑南军都已在太子李系的掌控之下，席元庆等三将被留守夷陵，尽管没有彻底拔除高仙芝的势力，至少现在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对高仙芝百般忌讳了。


    
片刻，高仙芝匆匆走进了御书房，躬身施礼道：“臣高仙芝参见吾皇陛下！”


    
李亨没有吭声，但脸色却拉了下来，高仙芝竟然敢不跪拜，哼！他还以为自己和从前一样有求于他吗？


    
高仙芝躬身呆立了半晌，却没有听见李亨的回复，他心中暗暗感到了一种不妙，又道：“臣高仙芝参见吾皇陛下！”


    
李亨终于开口了，他冷冷看了高仙芝一眼，道：“高将军有何事要见朕？”


    
“陛下！臣还是上次的请求，臣身体不好，恳求陛下放臣回家养病。”


    
“你打算到哪里去养病？”


    
“臣在蜀州有一处庄田，臣打算回家躬耕！”


    
“庄田！”


    
李亨冷笑了一声道：“就是望虞山脚下那片占地三千亩的良田吗？”


    
高仙芝的额头有些冒汗了，李亨问他这个做什么？一种不祥之兆在他心中生出了，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正是！”


    
“可是朕好像从来没有赏赐给你那么大的庄田，而且你的永业田应该在安西，朕就有点糊涂，这片庄田你是怎么来的？你给朕解释解释？”


    
这时高仙芝的后背已经湿透，他完全明白了李亨的想做什么，李亨根本就不想让他全身而退，他要杀人，要借土地之事来除掉他，高仙芝的心中一阵悲凉，狡兔死，走狗烹，当初若不是自己除掉了李琬，会有他李亨今天的皇位吗？


    
他原以为李亨会比老皇帝李隆基好一点，可现在看来，李亨比他老子更狠更毒，传闻李亨弑父之事极可能是真的了。


    
在李亨的利刃一般的逼视下，高仙芝渐渐挺直了腰，他忽然明白过来了，如果李亨要他死，他就算百般祈求也没有用，他淡然道：“回禀陛下，臣的庄田是先帝所赐，在去年十二月初五的朝会上，陛下可以去查当时的朝会记录，臣不敢妄言。”


    
“是吗？可我已经查过去了，去年先帝只赏赐给你千亩良田，但现在你却是三千亩良田，那两千亩良田是怎么来的？”


    
说到这里，李亨的口气已经不再阴阳怪气，而是异常严厉，“你说！那两千亩良田是从哪里来的？”


    
“微臣不敢欺君，那两千亩良田……”


    
话没有说完，‘刷’地一下，李亨将一纸圣旨扔在他面前，“你看看清楚，这上面是不是千亩良田，朕会冤枉你吗？”


    
高仙芝见李亨竟然将父皇李隆基的圣旨随手扔在他面前，就像扔一纸废纸，他的心绝望了，李亨竟然如此践踏先帝的旨意，不用看他特知道，上面一定是千亩良田，前面那个‘三’字消失了。


    
此时他也豁出去了，硬着脖子道：“臣无罪！”


    
“无罪？”


    
李亨一连串地冷笑道：“有没有罪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朕说了算，大唐有律法，你是否有罪应由律法来公断，来人！”


    
从李亨身后忽然冒出数名大汉，将高仙芝团团围住，李亨瞥了他一眼，道：“将此人拿下，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大三司会审，朕绝不袒护！”


    
……


    
高仙芝被捕入狱的消息在第二天便传遍了成都，罪名是很明确，强占良家土地，大三司进行会审，巴蜀民众无不拍手称快。


    
但很多官场人却暗暗心惊李亨的手腕，既除掉军权上的威胁，同时也给大量失地农户一个交代，缓和由土地所引发的剧烈矛盾，此种手段虽然谈不上十分高明，但它异常毒辣，常人莫及。


    
长安城，晚秋的夕阳给长安抹上了万道金黄，空气中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几名骑马男子风尘仆仆地进了明德门，长安的繁盛和如画般仕女对他们没有任何吸引力，他们忧心忡忡，一路打听，来到了兴道坊赵王府大门前，一名为首的中年男子上前对守门士兵道：“我们是高雾姑娘的家人，从成都给她带家信来，请问她是住在这里吗？”


    
“你们请稍等！”


    
士兵打量了他们一眼，便转身进府去了，过了片刻，穿着一身艳红长裙的高雾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急问道：“他们在哪里？”


    
“雾娘！”中年男子看到了高雾，向她大声招呼道。


    
“戚叔！”


    
高雾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走下台阶，走上前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这个戚叔叫做戚胜，一直是她父亲高仙芝的贴身亲兵校尉，旁边几人都是她父亲的亲兵，他们应该护卫在父亲左右才对，怎么跑到长安来了，她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戚胜叹了口气，取出一封信递给高雾道：“这是夫人给姑娘的信，姑娘看看吧！”


    
高雾急忙拆开信，只看到一半她便被惊呆了，信纸从她手上悄然飘落，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实。


    
戚胜把信纸捡起，递还给了她，道：“姑娘，老将军已被下大理寺狱，现在皇帝不敢立刻杀老将军，是因为他要看一看老将军旧部的反应，但根据我们重金贿赂大理寺丞得到的消息，皇帝极可能会在事件稍稍平息后便在狱中直接害死老将军，然后说他畏罪自杀，姑娘，情况危急啊！”


    
不等他说完，高雾便急忙追问道：“那你们有没有去告诉席将军和赵将军他们？”


    
“我们已经有人去了。”


    
戚胜摇摇头，黯然道：“可是我们很担心席将军他们也不会起兵造反，倒不是他们不敢，而是老将军不会准他们造反，他们实力不足，但我们了解老将军，老将军绝不会连累手下为自己而造反……”


    
说到这，戚胜犹豫一下，又道：“我们觉得，能救老将军者，只有姑娘了。”


    
“我？我当然想救父亲，可是我怎么救？你们教我啊！”


    
戚胜看了看不远处的守门士兵，压低声音道：“姑娘是救不了，但李庆安可以，姑娘明白吗？”


    
“他！”高雾的眼睛中露出一丝迷惘，但很快她的目光变得清晰起来。


    
……


    
李庆安已经通过成都的飞鸽传书知道了高仙芝下狱，可以说，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中，以他对李亨的了解，他便知道李亨绝不会容忍高仙芝继续在军中施加影响，在年初诛杀李琬和杨国忠的事件中，当时的高仙芝已经赋闲在家，可他却能振臂一呼，立刻便夺回了军权，那件事虽然使高仙芝倍受李隆基赞赏，但对李亨而言，却无疑是他的一种噩梦，高仙芝可以一呼夺权杀李琬，也可以同样夺权杀李亨。


    
高仙芝的命运在他夺权的一刻便已经注定了，李隆基凭借他的老帝王身份或许不在意，但对后来的皇位继任者，没有任何一个君王能容忍这样退而不闲的将军。


    
李庆安也曾派人去暗示过高仙芝，建议他可以来北唐，但高仙芝却以沉默对应，使他也无可奈何。


    
李庆安此时在书房中批阅安西传来的一些重大政务，包括唐直道基本修建完成，以及二十万户新移民抵达安西的安置，这两件事是近年来安西最重要的大事，一直被他所关注，现在已经接近尾声，无疑让他长长的松了口气，但他更关注安西政事堂有没有按照安西律令进行安置，有没有出现徇私舞弊、贪污腐败之事，李庆安深知安西新政权刚开始时是能保持一种清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安西的官员们还能不能保持最初的活力和清廉，他相信王昌龄没有问题，可是裴冕呢？他们这些从河西去的官员坚持？他非常担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的高雾的声音，“七郎，我可以进来吗？”

第583章 雾娘所求


    
“进来吧！”


    
李庆安放下了手中的文书，门吱嘎一声开了，高雾走了进来，她面有愁容，头轻轻低下了，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又说不出口。


    
李庆安和高雾虽然交往了近十年，但他们之间因为分别的时间太长，彼此都感觉有点陌生了，这种陌生感使他们之间的话语变少，偶然单独相处，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天凉好个秋之类。


    
李庆安也知道高雾等了自己的十年，这种执着使李庆安深知自己对她有了一份责任，尽管他多次表示自己愿意娶她，但高雾却一直没有表态，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明月几次问她，她也沉默不语，这种沉默又使他们之间多了一丝尴尬。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李庆安笑着问道。


    
高雾咬了一下嘴唇，半晌才低声道：“我父亲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我知道。”


    
李庆安点了点头，坦率地说道：“你是想让我救他吧！”


    
“如果你觉得为难，我绝不勉强你。”


    
高雾的嘴唇已咬得发白了，心中对父亲的担忧使她忍不住想跪下来求李庆安，但心中的自尊却强烈阻止她的下跪，这种矛盾的心理使她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便缓缓对她道：“雾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高仙芝不仅仅是你的父亲，他同时也是我的老上司，曾经对安西做出过重大贡献，无论是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救他，这也是安西军将士的期盼，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全力救他。”


    
高雾只觉鼻子一酸，一股呛人的辛辣直冲眼眶，她的眼睛登时红了，她捂住嘴转过身去，感激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她哽咽着无声而泣。


    
李庆安默默望着她削瘦的双肩，想着这个女子身上承受了太多的哀伤，十年的岁月蹉跎使她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开朗和天真，甚至快乐也是她生活中的奢侈品，想到这里，他心中对她充满了歉疚和怜惜。


    
他走上前，轻轻搂住了她的双肩，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救出你的父亲。”


    
雾娘转过身，扑进了他的怀中，低声地哭泣起来。


    
李庆安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等她稍稍平静，便抬起了她的下巴，凝视着眼前这个美丽而又哀伤的姑娘，雾娘心中有些慌乱，但她又无力挣脱，她心底深处也隐隐有一种渴望，渴望着这个男人能永远地将自己搂在怀中，他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暖，是如此地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依靠。


    
她眼睛闭上了，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地颤抖着，忽然，她感到唇上一阵温热，李庆安竟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雾娘只觉头脑中‘嗡！’地一声，她迷失在李庆安那强烈的男子气息之中……


    
不知不觉她搂住了李庆安的脖子，忘情地和他亲吻着，这是她姗姗来迟的初吻，也是她期盼了十年的吻，这一刻，她将整个身心都献给自己所爱的人，就算李庆安要她的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一切都献给他。


    
但李庆安却没有继续，他知道雾娘此时的心扉已经完全向他敞开了，此时高雾心中对他充满了感激，这种感激之情完全冲溃了这两个月来高雾心中的那种矜持、那种感情上的矛盾。


    
他知道只要自己想要，此时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她，但他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得到雾娘，这不是他李庆安的风格，趁人之危的事情，他从不屑为之。


    
“做我的妻子吧！”李庆安在她耳边低声道。


    
这时，雾娘慢慢从迷醉中清醒了，她满脸通红，轻轻挣脱了李庆安的怀抱，理了理有点散乱的云鬓，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不愿意，是不愿做我的偏妃？”李庆安注视着她道。


    
“不！如果我是个在乎名份的女人，我就不会两次拒绝王妃，又拒绝了崔家之媳，七郎，你不应该问这种话。”


    
“那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雾娘低低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你已经不是从前的李七郎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想从你身上找回一点从前的影子，哪怕是一点点，可是每一次我都失望了，没有，一点都没有了。”


    
李庆安默默地点了点头，坐回了自己的位子，良久，他徐徐道：“你应该明白，经历和地位可以改变一个人。”


    
“我知道，我没有怨你，只是我心中很失落……”


    
雾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不见了，两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想着心事，过了片刻，雾娘迟疑地问道：“七郎，我父亲之事……”


    
李庆安笑了笑道：“这个你就放心，我说过了，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一样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那就多谢你了，我不打扰你了。”


    
雾娘行一礼，便要退出了李庆安的书房。


    
“雾娘！”李庆安叫住了她。


    
雾娘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低低叹息了一声，道：“七郎，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好吗？”


    
“我明白了，去吧！”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李庆安不由一阵苦笑，他原本是想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却没想到高雾竟是如此具有个性，他能理解雾娘的失落，十年前的李庆安早已在她心中生根，当她发现现实中的李庆安和她心中的李庆安竟有如此大的差别时，她心中的失落便可想而知了。


    
这时，门口又传来了亲兵的禀报，“禀报大将军，严先生有要事求见！”


    
是严庄来了，李庆安立刻收回了心思，道：“请他进来。”


    
片刻，严庄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参见大将军！”


    
“先生有何要事？”李庆安笑道。


    
“大将军，卑职是为高仙芝一事而来。”


    
严庄刚从陇右考校军粮而归，在咸阳时他便听说了高仙芝下狱一事，他顿时心急火燎地赶来了。


    
“大将军，高仙芝之事没有做出什么决定吧！”


    
李庆安看了他一眼，便淡淡道：“那依照先生的意思，我该如何处置高仙芝之事？”


    
严庄听李庆安的口气，似乎对高仙芝之事还没有做出决定，他松了口气，便道：“卑职的意见是，再给高仙芝罗织一项罪名，让李亨立刻杀了他。”


    
“先生的意思是借刀杀人吗？”


    
“正是！”


    
严庄感觉李庆安并不是很理解自己的意思，便又解释道：“南唐的两员大将，一个是哥舒翰，一个便是高仙芝，哥舒翰投靠了李瑁，才能因受实力限制而难以发挥，属下并不担心他，关键是高仙芝，当初李隆基就是靠他撑起了南唐的半壁江山，他不仅军事才能卓越，而且手下将才济济，席元庆、赵崇玼都是大将之才，如果能借李亨之手杀了高仙芝，不仅南唐自毁屏障，而且席元庆、赵崇玼等人都必生异心，不会再替李亨卖命，还有……”


    
“还有什么？”


    
严庄感觉到李庆安对自己的建议似乎不太感兴趣，不由暗暗一叹，但他不肯放弃，便压低声音对李庆安道：“还有高仙芝在安西军依然存有威望，李嗣业、封常清、段秀实等人都是他一手提拔，此人一直就是大将军的一个威胁，只有除掉他，才能一了百了，大将军以为呢？”


    
李庆安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如果是在从前，他的想法会和严庄一样，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除掉高仙芝，但现在他的心态已经渐渐转变了，他不会再采用严庄这个策略，严庄的策略本身没错，但过于腹黑，流于下乘了，凡事都有两面性，严庄的目光盯住背后，却没有从正面来考虑这件事。


    
想到这，李庆安便缓缓道：“很抱歉，这次恐怕我不能采纳先生的建议了。”


    
“为何？”严庄愣住了。


    
“其实高仙芝对我有利有弊，有弊者正如你所说，但有利者你却没有看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把高仙芝救回来，这对我的名声会有什么影响，高仙芝是我的老上司，对我有知遇之恩，如果我能将他救出来，那天下人都会说我李庆安有情有义，是知恩图报之人，对于安西军将士，则更会对我敬服，先生，杀掉高仙芝，我得的是小利，而救回高仙芝，我收获的却是大义，如此，我何乐而不为？”


    
尽管李庆安说得极有道理，但严庄的腹黑心态已经根深蒂固，他还是不甘心地道：“或者明着救高仙芝，暗中却杀他，只有他死在蜀中，李亨就百口难辩，大将军便可名利双收，如此一箭双雕之策，大将军为何不采用呢？”


    
李庆安依然摇了摇头，“那是你太小看天下人了，如果高仙芝在被救出后暴毙，那天下至少一半人都会怀疑是我借刀杀人，既然救了他，那索性就救到底，彻底博取大义的名声，再说了，李亨对于我来说，不过是瓮中之鳖，早晚必捉之，就算有十个高仙芝，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死高仙芝，我不稀罕！”

第584章 台前幕后


    
次日一早，安西军以一支大唐边军的名义，正式发布了一封致南唐皇帝李亨的公开信，要求其立即无条件释放高仙芝，这封公开信的署名是安西节度使李庆安。


    
数天之内，这封信便传遍了关中，成为了高仙芝入狱后的第二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一时轰动朝野，安西三军将士更是激动万分，尽管高仙芝早已不是安西主将，但他毕竟在安西多年，善待将士，军队中的很多老兵依旧念其恩德，他们都希望李庆安能和高仙芝相处融洽，而不是反目为仇，沙场相见，如今李庆安公开营救高仙芝，令安西军将士们欣慰不已，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情形。


    
但一封公开信并不足以营救高仙芝，李庆安随即向李光弼下令，命其再次出兵江淮，进军扬州，令下即行，李光弼令其部将何劲清率一万精锐骑兵直扑扬州，陇右军铁骑所至，李璘之军无不望风而逃。


    
十月十五日，骑兵过符离，全歼驻扎在符离的一千南唐军；十月十六日，骑兵杀至虹县，虹县守将率一千五百人投降；十月十八日，大军从泗州渡淮，临淮守将梁凤是李璘爱将，颇有勇力，他率四千军队镇守盱眙，听闻陇右兵至，梁凤欲半渡截击，却被从别途渡河的八百骑兵从背后偷袭，梁凤军队措不及防，大败，四千守军死伤大半，梁凤本人也死在乱军之中。


    
十月二十日，一万骑兵的锋芒已经抵达距离扬州仅百里的天长镇，此时扬州城内一片大乱，刚刚迁回扬州的吴王李璘畏惧安西骑兵锋芒，再次放弃了扬州，率军逃过长江，在润州一线部署十万大军，北抗安西军南下。


    
十月二十一日，何劲清率一万骑兵占领了扬州，这个大唐仅次于长安的富庶之城第一次被李庆安所占领。


    
但李庆安的施压并没有结束，襄阳荆王府，隐隐有丝竹声声绕梁于府间，碧玉潭上的晴光阁内，刚刚午睡醒来的李瑁斜躺在锦绣榻上，手中端一杯茉莉花茶慢慢品茗，在他面前，他心爱的偏妃小怜正翩翩起舞，眉目含烟，清波顾盼，舞姿婆娑，步步生莲，略带幽怨的眼波不时落在风流倜傥的李瑁声上，如是从前，李瑁便会吹响他的七宝白玉笛，以笛声和她配舞，但今天李瑁却似乎有点心神不宁。


    
李瑁今天确实有心事，他刚刚看到了李庆安给李亨的公开信，在公开信中的结尾处有一句话，呼吁天下共攘义举，促使李亨释放高仙芝，李瑁心里明白，李庆安这句话是针对自己而言，天下势力有五，李庆安当然不会向安禄山呼吁，只能是希望自己和他一起向李亨施压。


    
几个月前，李瑁以三十万石粮食的代价，换得李庆安兵压江淮，最终迫使李璘撤兵，瓦解了李亨进犯荆州的企图，李瑁心里也明白，李庆安并不稀罕这三十万石粮食，他其实是不想看到李亨坐大，所以才答应出兵帮助自己。


    
现在李庆安也呼吁他出手施压，当然，李瑁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李庆安讨价还价，这是李庆安给他一个表现机会，如果这一次他肯出援手，那下一次李亨进犯荆襄时，李庆安还会再帮他。


    
李瑁心知肚明，这其实是他的一次机会，关键是他该怎么利用这次机会，怎么配合李庆安施压。


    
就在李瑁反复考虑之时，晴光阁外传来了侍卫的禀报，“殿下，哥舒翰紧急情报。”


    
李瑁精神一振，立刻坐起身道：“进来！”


    
他向爱妃摆摆手，示意她下去，爱妃小怜也看出王爷心中有事，她不敢撒娇，便悄悄退下，一班乐姬也停止了丝竹，跟着退了下去，片刻，一名报信兵被侍卫带进来，他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殿下，这是哥舒将军的紧急军情，请殿下过目！”


    
侍卫取过信递给了李瑁，李瑁急不可耐的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他忽然大笑道：“果然不错，正合我意。”


    
哥舒翰在信中所言，李庆安的精锐骑兵已经南下江淮，李璘被逼到长江以南，兵力皆收缩在沿江一线，李璘西部的庐州、寿州、舒州等三州空虚，正好乘机占领这三州，同时也可卖给李庆安一个面子，这是一箭双雕之策，请李瑁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这封信使李瑁心中的谜团豁然开朗，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便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命哥舒翰率三万军入寿州，兵发庐州和舒州！”


    
下了这道命令，他又铺开了纸笔，他也要写一封公开信，与李庆安呼应，他必须要让李庆安明白，自己是在回报他当初的援助。


    
十月二十五日，荆王李瑁也发表公开信，呼吁李亨释放高仙芝，他同时响应李庆安出兵，命哥舒翰率三万军出兵庐州和舒州，兵压江南，吴王李璘腹背受敌，情急之下，一天之内，他连发十二道紧急求援信，敦促李亨释放高仙芝，缓解江南的危机。


    
……


    
夜幕笼罩下的成都，灯光通明，大街上喧嚣热闹，到处是出门闲逛和宵夜的民众，这两年蜀中收成不错，使粮食充足，物价也相对便宜，虽然民众口袋中钱不多，但养家糊口之余还能有点剩余，再加上大量宗室南迁，他们改变不了一掷千金的消费习惯，因此便带动了成都商业的繁荣，上行下效，短短两年间，成都便新冒出数百家酒肆青楼，成都的夜晚也就变得比白天还要热闹了。


    
成都西面的状元坊内，有一座占地四十亩的大宅，这是南唐兵部尚书令狐飞的宅子，门口站着几名家丁，两盏磨盘大的死气灯笼挂在大门下，灯光照亮了门口。


    
这时，一名骑马之人飞驰而至，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令狐飞的大宅前，立刻有家丁喝道：“这里是私家重地，不准靠近！”


    
骑马之人取出一封信，递给一名家丁道：“我是从长安而来，这封信给你家主人，事关重大，关系到你们老爷的脑袋，你们要立即转送！”


    
家丁愣住了，“您是……”


    
“你们不要多问，快去送信！”


    
他翻身上马，催马便走，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家丁望着他远去，他们不敢怠慢，立刻跑回府送信去了。


    
不多时，令狐宅的侧门大开，一辆马车从府中冲出，上了大街便飞速疾驶，数十名骑马带刀家丁护卫在马车周围，马车内很昏暗，没有点灯，只是路边偶然一户人家的光线映入车厢，显露出了令狐飞那张削瘦的驴脸。


    
令狐飞今年只有四十五岁，十几年前他还是穷困潦倒的书生，他考中了明经科，却因相貌丑陋和家境贫寒而被吏部刷掉，无以为生，最后不得不去私塾教孩童读书来换取一点点糊口之米，最后由于他教书的主人是蜀中大富翁鲜于仲通的朋友，被推荐给了鲜于仲通做文书西席，两年后，又因为他善于谋略而被鲜于仲通推荐给了当时因杨慎矜一案而被贬为县令的杨国忠，成为他的幕僚。


    
正在令狐飞的策划下，杨国忠一步步高升，最后成为了大唐的右相国，掌天下大权，令狐飞本人也因此升官为兵部侍郎。


    
但最后，令狐飞舍弃了杨国忠，而攀上了李亨这棵更加粗壮的大树，现在他已经是南唐的兵部尚书，成为李亨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令狐飞确实有一点本事，擅长于谋略策划，但他人品却不被人看好，有不少人都在背后指他见利忘义，确实也如此，当初杨国忠对他恩重如山，但他为了自己的前途，却在杨国忠最倒霉之时，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杨国忠，美其名曰：鸟择良木而栖。


    
令狐飞其实是个实用主义者，他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从务实考虑，而且他的眼光高人一等，杨贵妃被废，他便知道杨家的兴旺到头了，杨国忠虽然一时还未倒台，只是因为李隆基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人选，果然，李琬案事发后，李隆基便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将杨家子弟杀得干干净净，连杨国忠后来的幕僚刘晟也一同被杀，如果他令狐飞还在杨国忠身边，也难逃一死。


    
他投靠李亨时，李亨刚出任北唐监国，令狐飞当时便意识到，李亨将来必有发展，果然，李亨最后在南唐登基，终成帝王，他令狐飞也水涨船高，成为南唐第三号人物，仅次于王珙和崔圆。


    
马车内，令狐飞叹了一口气，他又取出了刚刚得到的那封信，信中里里外外都没有一个字，只是在空白信纸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大印：赵王印。


    
尽管无字，但令狐飞却心知肚明，其实不仅令狐飞会明白，在官场打滚多年的老政客们都会明白，这封无字信就像李庆安的一个眼色，怎样去揣度高位者的心思，这便是官场的密码。


    
要想悟懂上位者的所思所想，关键是要知道上位者最近在关注什么事？他对此事的态度是什么？他会从哪个角度去解决这件事？


    
把这三个前提了解透彻，那就不难揣度高位者的心思了，比如康熙的宠臣高士奇，他就常年准备一袋金瓜子，每次上朝，小太监们便蜂拥而至，告诉他皇上最近在看什么书？为什么事情烦恼，高士奇就用金瓜子奖励报料太监，然后他再回去仔细研读，等康熙召见他对策时，他便能对答如流，解开康熙的困惑，时间一长，他不想受宠都难。


    
对此时的令狐飞也是这样，尽管李庆安不写一个字，但令狐飞却心知肚明，李庆安是为高仙芝之事找他，当然不是求他，而是给他一个机会，他令狐飞愿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他自己了。


    
李庆安这封信可谓击中了令狐飞的要害，他看透了令狐飞务实的本性，但他的做法又很高明，如果李庆安真写一封实信明确要求令狐飞配合他救高仙芝，令狐飞倒未必肯了，因为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杨国忠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那里呢！


    
所以无字之信最为隐晦，令狐飞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就算他做了，李庆安也不能拿这件事要挟他，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其实就是一锤子买卖，卖家是李庆安，他所得到的价款是高仙芝获释，而买家是令狐飞，他买将来有一天李庆安会饶他一命，而令狐飞非买不可的理由就是：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马车在南明宫前停下，令狐飞取出一面金牌一晃，这是可以随时入宫的金牌，羽林军不敢拦他，让令狐飞进去了。


    
尽管夜色已深，李亨却还在御书房中，他忧心忡忡，背着手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在御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十二只金色的鸽信筒，这就是李璘所发来的十二道求援信，这十二只金色信筒就像十二枚重重的铁棒，压在李亨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李庆安的军队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扬州，让他既感到愤怒，又充满了担忧，扬州是天下第二大商业繁盛之地，也是李亨重要的财源之一，三个月前，李璘从扬州解来了两百万贯钱和一百万石粮食，极大的缓解了南唐的财政困境，而且李璘承诺，每年如此，可话音落下还不到三个月，扬州便失守了，如果扬州是血战失守倒也罢了，李璘竟然带领五万军队望风逃过长江，而对方只有一万人，令李亨怒火万丈，这真是奇耻大辱了。


    
李亨也知道，李庆安进攻江淮的目的是逼他释放高仙芝，可如果真放了高仙芝，他又下不来台，他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当初抓高仙芝时他言辞凿凿，要严办高仙芝，可现在一转眼，他便惧于李庆安的压力放了高仙芝，他可是堂堂的皇帝陛下，事情传出去，他的脸往哪里搁？


    
可这一次李庆安又像是真的进攻江淮，还有李瑁的联合夹攻，如果他再不妥协，东南的半壁江山可就丢了。


    
‘怎么办？’李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这时，外面的传来了侍卫的禀报：“陛下，令狐尚书紧急求见！”


    
“啊！快快让他进来。”


    
李亨大喜，他就像快要溺死之人忽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片刻，令狐飞匆匆走进御书房，躬身施礼道：“臣令狐飞参见陛下！”


    
“令狐爱卿不要客气了，来！来！来！快请坐下。”


    
李亨拉着他坐下，这时，令狐飞眼一瞥，看见了御案上的十二只金黄信筒，他心中也不由暗暗吃一惊，东南的局势这么严峻了吗？


    
李亨注意到了令狐飞的目光指向，他长叹了一口气道：“现在不仅是李庆安的军队威胁东南，连李瑁那混蛋也浑水摸鱼，占领了寿、庐、舒三州，吴王腹背受敌，向朕求救，而夷陵又被高仙芝的手下把守，朕的军队难以东进，现在局势危急啊！”


    
“陛下，李庆安的用意难道陛下不懂吗？”


    
“朕知道，他无非就是要朕释放高仙芝，哼！用逼迫东南来胁迫朕，朕就是那么容易被胁迫吗？”


    
李亨声音很高，愤怒地挥舞着手臂，令狐飞心中一叹，这个色厉胆薄的君王啊！竟然把话说绝了，让他怎么劝？


    
“陛下，其实李庆安要集中精力对付安禄山，他并不是真正地想取江南，关键是荆王李瑁，他才是野心勃勃之辈，很明显，他想趁机吞并了吴王，这才是我们现在最大的威胁，陛下，向李庆安让步并不是示弱，而是一种策略，只要释放了高仙芝，这次危机便可以暂时解决，臣相信，李庆安并不想打破眼下的平衡，他必然不准李瑁吞并江南，陛下，只要李庆安不干涉江南局势，我们就可以一举吃掉李瑁，将江南、荆襄、巴蜀连为一片，我们的实力将大大加强，将来未必不能和李庆安抗衡，陛下，放掉高仙芝吧！我们将赢得时间和机会。”


    
其实李亨已经想释放高仙芝了，可是他拉不下这个面子，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坐下来，叹息道：“我很担心若放了他，别人会怎么看我啊！”


    
原来是这样，令狐飞眼珠一转，现在说服李亨释放高仙芝已经不难了，关键是要李庆安知道，他在中间出了力，所以必须要用一种他令狐飞的风格来释放高仙芝。


    
“陛下，臣倒一个暗度陈仓之策。”


    
“你快说！什么暗度陈仓之策？”


    
令狐飞微微一笑道：“不妨判处高仙芝流放。”


    
“流放？”李亨有些没听明白，“你具体说说，什么流放？”


    
“陛下，流放只是借口，陛下不妨让大三司判处高仙芝流放文州充军，然后陛下偷偷派人将高仙芝送进汉中，随即罢黜文州太守张宝灵之职，说他管束不严，被高仙芝逃掉了，让他来背这口黑锅，然后几个月后，高仙芝事情淡忘，再把他的家眷悄悄送走，这件事就圆满解决了。”


    
“好！”


    
李亨一竖大拇指笑道：“不愧是朕的军师，果然出手不凡，朕就采纳你的建议了。”


    
……


    
两天后，大三司会审做出审查结论，高仙芝的另外两千亩土地是北唐私下赠送，虽然不是强占民田，但通敌之罪却证据确凿，念其曾对社稷有功，免去死罪，剥夺一切官爵，发配文州从军，但没过多久，便传出高仙芝逃出文州去长安的消息，李亨大怒，以看管不严之罪罢免去文州太守张宝灵之职，又令严查此事，一定要给民众一个交代。


    
半个月后，长安传出消息，高仙芝被李庆安任命为吐蕃都督，去接替已经离任的大将封常清。

第585章 视察战备


    
时间渐渐到了十月底，随着一场寒潮席卷中原，气温骤降，庆平元年的冬天终于来临，长安城内人人换上了厚夹袄，更令长安民众欣喜的是，今年的冬衣比往年便宜一半，由东西方贸易扩大带来的大量毛皮涌入长安市场，从前一双皮靴，一件皮袄动则数千钱甚至万钱，现在一双普通皮靴只要一贯钱便可以买到了。


    
而且今年还出现了一种新款冬衣：棉衣，面料是普通绸缎，而里子是上好的白叠布或者麻布，关键是内芯，全部是用西域进来的棉花填充，穿在身上既透气又暖和，由于棉花是大食商人从遥远的埃及运来，价格很贵，一件棉衣要卖到十贯钱，超过了一件皮袄的价格，还只能是大户人家的奢侈品，据说还有大户人家用这种棉花做被子和枕头，一床被子就要百贯钱，奢侈得令人瞠目。


    
不仅仅是冬衣上有了微妙的变化，很多细心的民众都发现了另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长安街头不少马匹的个头都明显地变得高大，和矮小瘦弱的中原马完全不同，这是从安西引入的伊犁马，不过这些只是普通挽马，而不是优秀的战马，安西军对西域优良战马控制得极严，决不准像大宛马和阿拉伯马之类的种马流入河北，防止被安禄山用来改良骑兵马。


    
唐朝本来就盛行胡风，但从前只是文化、服饰、音乐、歌舞等软文化的影响，而现在却是大量的西方商品涌入中原，呼罗珊的银器、大马士革的刀具、粟特九国的宝石、埃及的棉布、天竺的药材、拜占庭的金器和手工艺品等等等等，大量商品云集长安，同时以长安为中心，开始向全国发散。


    
同时长安街头也出现了许多新鲜的胡人面孔，他们有的深眼高鼻，有的金发白肤，这是来自拜占庭的商人，甚至还有更遥远西方的维京人，还有皮肤黝黑的信德商人，拜占庭的金币也在长安市面上出现。


    
而长安的民众也不像过去那样一概称他们为胡人，许多喜欢游历的汉人也深入到了遥远的西方，他们回来后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不少游记，比如长安人萧庭写的《罗马诸国记》和《阿拉伯诸国记》，洛阳人吴万里写的《埃及、利比亚见闻》等等。


    
这些游记被刻成了书籍，开始在长安文人中流传，随即各种逸闻趣事又流入市井，被长安民众津津乐道。


    
这一切都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唐人对西方的看法，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长安人不再一律统称胡人，而是开始有区别的称呼，回纥人、岭东人、粟特人、信德人、大食人、罗马人、法兰克人等等，比如一名金发碧眼的西方商人来到长安酒肆吃饭，热情的店小二便会用刚刚学会的两句蹩脚的罗马语笑呵呵问道：“罗马人？法兰克人？”


    
这些都是由于李庆安入主安西十年所带来的影响，商品的大流通开始渐渐改变唐人对商人的轻视，许多实力雄厚的汉人大户人家也被国际贸易的厚利吸引，开始组团前往西方进行贸易。


    
岐州雍县，太守崔宁率领州县官员在唐直道上翘首等待着李庆安的到来，这是李庆安在两个月内第二次访问雍县，上一次是为了了解河北移民安置，而这一次是为了唐直道。


    
唐直道历时两年半，东段已经基本修筑好了，从咸阳到伊吾县，历程万里，其中又在雍县、会州、凉州等三地修建了中转站，也就是仓库群，储存了大量的战略物资，唐直道平均宽约十丈，平整夯实，寸草不生，它仿造秦直道而修，但它又和秦直道不同，首先它就不是新修一条道路，新修道路没有十年的时间是不可能竣工，而且会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几乎要倾举国之力才可能办到，而唐直道其实就是将原有的官道拓宽并平整，时间便大大缩短，只用了两年半的时间。


    
尽管是这样，还是动用了三十万的民夫，包括十五万信德和吐火罗民夫，十万吐蕃降卒，五万陇右、河西等地的居民，还有数十万头骆驼、马匹以及上千头大象，修这条唐直道耗费了百万安西银元和三百万石信德运来的粮食，可谓工程浩大。


    
但正是这条唐直道的修成，使得安西和中原的联系大大加强，从北庭到长安，从前一般需要五十五天，而现在只要三十天，缩短了近一半，尤其每五十里就有一个驿站，每个驿站有三名驿卒和五匹驿马，可以接力传递官方文书，用最好的马进行接力冲刺，最快只要十二天便能将北庭的官文送至长安，这和信鸽所耗费的时间相当了，但它带来的信息量却不是信鸽所能比拟。


    
唐直道是军民两用，正是它的建成，使西域和唐朝的陆路贸易开始走向兴盛，和平的环境、良好的路况，马匪消失，一路上有驿站可以食宿歇脚，这些大大减轻了旅途上的辛劳和危险，激发了商人对利润的追求，一队又一队的商队开始出现在漫长的唐直道上。


    
太守崔宁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自从上次他和李庆安深谈后，他对前途开始感觉到光明起来，更加竭尽全力安置移民，在半个月前户部和吏部对各地安置移民的评选中，岐州位列第一名，崔宁也由此得到了上上考的全年评价，这是他连续四年的上上考，就意味着他明年将升职一级。


    
“崔太守，来了！”一名官员指着远方大喊道。


    
只见远处黄尘滚滚，一支军队正疾速向这边飞驰而来，崔宁精神大振，对众人叮嘱道：“赵王殿下到了，大家要注意礼节。”


    
众官员都点头答应，很快，骑兵队越来越近，黄尘上方出现了一杆黑底金边的大旗，上面用白色写了一个斗大的‘李’字，这正是李庆安的帅旗。


    
李庆安这次前来其实并不完全是为了唐直道的完工，他这次前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视察雍县的干草库，雍县是唐军骑兵干草库的储存重地，有三百座大型仓库，可以容纳上千万担干草。


    
可以说干草是唐军骑兵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人可以吃粮食，但马必须吃草，而且食量很大，中唐以后，汉人的骑兵便日渐衰落，一方面是马种的退化，自西汉开始，优良的战马便被大量阉割，而由劣马繁衍子孙，一代又一代，百年又千年，最后中原马匹跑不快、载不动，体格瘦小，远远不是游牧骑兵的对手。


    
其次便是养马之地的消失，安史之乱后，西域唐军全部调往中原，吐蕃趁机占领陇右、河西和安西，使汉人彻底失去了养马之地，军队无马可用便成了不争的事实。


    
第三便是骑兵的成本高昂，骑兵的训练和装备固然是要耗费大量财力，更重要是养马困难，养一匹马需要用四亩地来种牧草，如此高昂的成本使农耕的汉文明难以承受。


    
李庆安的安西军拥有百万匹战马，而进中原的战马便有三十万匹之多，可想而知，这需要多少草料，所以草料囤积也就成了李庆安备战安禄山的重中之重。


    
在此之前，关中一共有两处草料场，一处位于皇城内的司农寺大草场，它是露天堆放，已囤积了四百万担草料，另一处是华州草料场，有草料三百万担，这些是供应本来就有的马匹，现在又增加了安西军的三十万匹战马，显然是不够唐军骑兵一个冬天的耗用，这样一来，新建的雍县草料仓库便是战备能否顺利完成的关键了。


    
从长安出发，三千骑兵一路疾奔，目的便是为了检验唐直道，从长安到凤翔，两天时间，他们便完成了数百里唐直道的检验，下面，便是李庆安视察草料库了。


    
李庆安见前方有官员迎接，便渐渐放慢了马速，老远，崔宁便迎了上来，拱手施礼道：“欢迎殿下来岐州视察！”


    
李庆安翻身下面，将缰绳递给亲兵，上前拱手笑道：“让崔太守久等了。”


    
“不妨，微臣听闻殿下前来视察唐直道，不知殿下是路过岐州，还是就此返回长安？”


    
李庆安呵呵一笑道：“唐直道我已经视察结束了，我来雍县主要是视察草料库，崔太守可愿陪我一行？”


    
崔宁愣了一下，立刻便反应过来，李庆安一路纵马奔驰，可不就视察结束了，指挥修建唐直道的官署位于甘州，李庆安总不能去甘州视察吧！


    
他连忙道：“微臣愿意陪殿下视察草料库，殿下请！”


    
“请！”


    
众人纷纷上马，沿着唐直道向西面行去，半路上正好遇到了前来迎接李庆安的凤翔都督田珍，他连忙下马单膝跪下道：“末将田珍，有失远迎，请大将军恕罪！”


    
李庆安知道他抱病在身，便下马将他扶起道：“田将军身体不适，就不要专程过来了，在草料场等我便可。”


    
“多谢大将军关心，出迎十里接大将军，是末将的职责所在，不敢违抗安西军规。”


    
李庆安见他认真，便不再多说，两人上马，一路并驾前行。


    
“田将军，现在草料库中有多少存料了？”


    
“回禀大将军，前天刚刚从河西送来五十万担干草，至此草料库中已有干草六百万担，但我们已陆续向华州草场发运了二百万担，如果算上这部分，那我们就有八百万担草料了，昨天又接到陇右的消息，下个月开始将会有两百万担干草运至，都是春天晒干的嫩草。”


    
李庆安点点头，从数量上来看，是足够唐军骑兵大半年的使用了，现在他关心的是安全问题，尤其是他的斥候爆炸了河北火药场后，安禄山很可能会对草料库下手，作为报复，他不敢有半点大意。


    
“我这次前来视察，主要是希望你们加强安保，将安保等级提为甲等，消除任何一个漏洞。”


    
“末将遵令！”


    
他们又行了数里，远远地便看见了巨大的仓库群，雍县草料库位于唐直道正南约三里处，又修了一条支道相连，占地数十顷，又三百多座巨大的仓库组成，外面修有两道高墙包围，草料库由军方直接控制，有八千士兵在周围驻守，仅哨塔就有近百座，防守异常严密，另外还有两千四百名草料工，他们都是当地民众，家世清白，而且进出草料库都要光身换衣，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人私携火种入库。


    
草料库现在是乙等安保，昼夜各巡逻三次，如果升级到甲等，那就是不分昼夜的不间断巡逻，哨塔再增加一倍，郎将以下官兵不准放假，不准和外界有任何联系，草料工由每天入库改为三天入库一次，搜身并由士兵一对一监视换衣。


    
李庆安一行抵达草料库，驻守草料库的中郎将赵凤钧上前半跪见礼，“末将参见大将军！”


    
“赵将军请起！”


    
李庆安笑了笑，又指着崔宁道：“我今天请崔太守前来视察草料库，可否允许入内？”


    
赵凤钧摇了摇头道：“地方官员进入草料库必须有大将军的金令箭，这是大将军亲自制定的铁规，现在只是大将军口述，恕末将不能从命，而且大将军本人也只能有二十名亲兵陪同，这是第五条第三款的规定。”


    
李庆安暗暗赞许，他请崔宁一同前来其实就是为了试探草料库的防御，现在他很满意，他便回头对崔宁歉然道：“崔太守，军规如此，抱歉了。”


    
崔宁苦笑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是做了李庆安的试金石，便道：“既然规矩如此，我当然不能违规，我便在外面等候，殿下尽管前去视察。”


    
“那好吧！我们按规矩办事。”


    
李庆安便对身后的二十名亲兵笑道：“你们二十人随我进去视察！”


    
他催马正要入内，赵凤钧却拦住了他，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指了指远处的一排木房，肃然道：“大将军定下的规矩，第二条第一款，任何人进入草料库都必须接受搜身并更衣，很抱歉，这任何人也包括大将军在内。”


    
……


    
半个月后，中郎将赵凤钧被提升一级，封为一等中郎将，散官忠武将军，赏钱三千贯。


    
……

第586章 幽州急报


    
十月的最后的一天，一场小雪纷纷扬扬洒落河北道，许多小河已经开始结冰，冬天降临了，冬天是万物休眠的季节，树叶凋零，草色枯黄，生机顿寂，大地一片萧瑟。


    
冬天也是军队休养的季节，兵甲入库，士兵归营，普通民众也开始忙碌着准备新年了，谁也不会想到，战争会在冬天爆发。


    
在幽州城南的南大营内，气氛显得有些紧张，所有的士兵都在营帐内不准外出，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帅帐附近来回巡逻，靠近帅帐更是三步一岗，两步一哨，戒备异常森严。


    
帅帐内，很少穿军服的安禄山身着金盔金甲，肥硕的身躯几乎将金甲撑爆，加一个南瓜似的脑袋上戴一顶削尖了的金盔，活脱脱就像一只涂了金粉的大癞蛤蟆，尽管安禄山妆扮滑稽，但周围的谋士将领却没有一人敢笑出声，因为安禄山此时在说的事情，是关系到他们每个人的身家性命，安禄山已经决定起兵了。


    
应该是起兵而不是造反，因为安禄山也立了一位大唐皇帝，尽管这位大唐皇帝被关在一间破庙里，整日以掏蛐蛐、捉蚂蚱为乐，但他毕竟是大唐皇帝，是安禄山出兵夺位的借口，现在天下人不承认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拳头硬，打下关中，推这位蛐蛐皇帝上位，那谁敢再说他们是儿戏？


    
“我再说一遍，我不能真等到黄河冰冻才动手，无论如何要赶在黄河冰冻前将相州拿下，诸位可明白？”


    
安禄山目光冷厉，像刀子一样向大帐内的众人一一望去，所有人都心生忐忑，大家都明白，安禄山原本是想黄河结冻后再攻相州，然后直接从冰上过河横扫河南道，因为河南道没有什么军队，只有许叔翼、季广琛之类的游兵散勇，而且许叔翼还暗中投靠了这边，拿下河南就更不在话下了，但人算不如天算，李庆安却提前动手了，横扫河南道，一举将河南道占据，而且不断增兵，现在李光弼手下已有二十余万大军，这样一来，如果再等冰冻后出兵，恐怕就不是他们占据河南道，而是李光弼渡河进攻河北了，可能他们连相州都打不下来。


    
安禄山的目光最后落在高尚身上，对他道：“高先生，你以为呢？”


    
高尚轻轻捋了一下颌下鼠须，他的想法可和别人不同，因为他知道真相，安禄山提前出兵并不是因为惧怕李光弼，他们手中有五十万大军，以安禄山的高傲，还没有把李光弼的二十万军队放在眼中，进攻相州，再围城打援，不是正好吗？安禄山之所以要提前出兵，是被契丹和奚人逼迫，将军队借给他这么久了，钱财没有，女人不见，这两支部落再也等不下去了，都不约而同地提出撤兵，安禄山被逼无奈，只能答应立刻出兵，高尚是知道这个缘故的，但他不能说出来，而且他还要给安禄山找一个最好的理由。


    
“微臣支持燕王殿下的决定，我刚刚得到的消息，长安那边很可能要对河北进行二次移民。”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众将耳中却俨如一记响钟，顿时大帐内议论声一片，这些大将跟随安禄山多年，几乎家家都是豪强地主，谁家没有千万亩良田？谁家没有千百佃户？可是上一次河北移民，走了四十几万户佃农，几乎家家户户都受到了冲击，最严重的是史思明府，他的三千佃户和两千奴户竟逃走了一半，以至于粮食收获时无人可用，只得花高价去雇人，几乎每家每户都出现这样的尴尬，而现在，李庆安居然要搞二次移民，就俨如捅了马蜂窝一样，在大营中炸开了。


    
“他李庆安算个鸟，敢来管河北的事情！”


    
蔡希德首先沉不住气，大声叫嚷起来，旁边的一脸阴鹜的李怀仙用胳膊捅了他一下，蔡希德立刻闭嘴了，这时，史思明站了出来，他扫了众人一眼，厉声道：“大帅已经做出决策，尔等还有何异议？”


    
大帐内一片寂静，谁也不敢再说一句话，史思明向安禄山躬身道：“大帅请只管下令，我等赴汤蹈火！”


    
安禄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好！”


    
他一摆手令道：“抬进来！”


    
帐帘掀开，只见近百名士兵抬进了一只庞然大物，是一只长四丈，宽三丈的大台子，几乎占据了帅帐的一半，众人纷纷闪开，眼中闪动着惊讶，这竟然是沙盘，沙盘是李庆安率先使用，很快便被其他军队效仿，安禄山也制作了几个大沙盘，今天他抬进来的，是河北道的沙盘，平原、城池、山峦、河流、桥梁、官道，几乎应有尽有，而且他还有厚厚的副本，每个城池的人口、官员、钱粮收入、良田桑陌等等，也有详细的记录，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沙盘的小旗和图标，细心的人都会发现，每杆小旗上都是一个大将的名字，然后图标会指引这杆小旗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完，都有详细的表述。


    
众人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他们每个人的任务了，不须安禄山提醒，众人一起围拢上来，注视着自己的任务，脸上或喜或忧，不一而论，史思明脸色凝重，他的任务竟然是攻打相州，而且十日之内必须攻下，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心中变得沉甸甸的。


    
而蔡希德却是一脸沮丧，倒不是他的任务太重，而是他的任务太轻了，他是任务是偷袭井陉，他不喜欢这种小打小闹之事。


    
“老史，把你的任务让我吧！”蔡希德低声对史思明道。


    
史思明一愣，他随即心中一阵狂喜，蔡希德竟然没有看出安禄山的用意，打相州者，最后必然是要渡河去对付河南李光弼，而取井陉者，最后一定是进河东，河东是郭子仪的军队，要比李光弼的陇右军好对付得多。


    
他心念一转，便道：“我倒是无妨，恐怕大帅已经决定，不好再更改了。”


    
“不妨！只要你愿意，我去给大帅说。”


    
这时，安禄山开口道：“大家的任务我都安排好了，什么时候出发，该走哪条线路，你们自己看好，一路攻城掠寨，我不会约束你们的军纪，该给弟兄们的奖励，大家不要吝啬，我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在我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你们的任务，不管你们怎么去做，完成了我重赏，完不成，那就休怪我翻脸无情！”


    
安禄山看了众人一眼，提高声音道“我的话听到了吗？”


    
“末将遵令！”


    
“诸将回去动员部署，三天后，祭旗起兵！”


    
“遵令！”


    
大帐里的吼声直冲云霄，河北上空风云突变，战争的阴云开始笼罩在河北道上空。


    
……


    
幽州城的气氛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各城门口地检查变得异常严格，从前几乎是不闻不问，而现在每一个人都进行搜身，马车和行李也要严格检查，一个角落也不放过，就算运草料的马车出入，也要用长矛捅扎。


    
不仅城门盘查严格，一队队士兵开始在城内巡逻，任何形迹可疑的人都立刻会被拦下盘问，凡外乡口音之人都需当地人作保，无法提供保人者，则立刻抓捕，客栈、酒楼、青楼也是如此，士兵挨家挨户搜查，外来人口逐一进行盘问检查，不时有人被士兵拖走，大哭大叫，幽州城被闹得一片鸡飞狗跳。


    
黄昏时，小雪渐渐停了，整个幽州大地都被蒙上了一层浅白色，格外的清雅洁白，天气依然寒冷，大多数人都呆在家中不愿出来，而此时密集的鼓声敲响了，这是开始宵禁的鼓声，一队队骑兵在街坊中奔跑叫喊：“宵禁开始！不得出门！”


    
这时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向西城门疾速奔去，还不到门口，便有士兵高声喝道：“站住！”


    
马车放慢了速度，立刻奔上来十几名士兵将马车团团围住，此时城门即将关闭，城门口已经没有人进出，突然来一辆马车，引起了守城士兵的注意。


    
“什么人要出城？”一名郎将骑马上前问道。


    
车窗打开，只见里面坐着一名身着官服的文官，他拱拱手笑道：“我是燕军屯田支使马浚，奉命前去易州校检军田，收取田租。”


    
屯田支使只是一个中下级官员，地位不高，不过郎将见是一名燕军文官，脸色明显缓和了很多，他接过文书看了看，尽管他不识字，但下面大红的燕军衙门的印章他却认识，他将文书还给了马浚，又探头看了看马车内，没有其他人，便一摆手令道：“放人！”


    
城门缓缓开了，马车驶出了城门，向易州方向飞驰而去……


    
马浚是严庄的老下级，是严庄一手提拔的心腹，曾官任范阳盐铁使，掌握着范阳军的经济命脉，在严庄失踪后，他也渐渐失宠，尤其高尚掌握了大权，对严庄的故吏一概贬黜，马浚被贬为屯田使，一年后又被贬为屯田支使，主管易州的屯田，这已经是一种近似吏的职务了，上次，严庄潜入幽州拉拢一些老部下，马浚便是其中之一，他对安禄山已经完全失望，便要立刻跟严庄离开幽州，但严庄却劝他，留在燕军中，更有立功的机会。


    
现在，立功的机会来了，他已经得到准确消息，安禄山三天后将正式起兵造反，马浚心急如焚，无论如何他要通知周围州县，还有长安，但安禄山已经封锁了幽州的鸽信，他只能到易州求援。


    
易州位于幽州的西面，两天后的夜晚，一路风尘仆仆的马车抵达了易县，马车驶进县城，在州衙侧门停了下来。


    
马浚不等马车停稳，翻身跳下马车，直向州衙侧门跑去，州衙前衙后府，后面便是太守的私人住处了，门口站着两名守门家人，见夜色中有人冲来，连忙架起红黑棍喊道：“什么人，敢擅闯太守府！”


    
“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马浚常来易州，对易州官府非常熟悉，两名家人愣了一下，忽然认出了他，“是马屯田使吗？”


    
“正是我，你们太守可在？”


    
“在！我这就去禀报，请稍后。”


    
家人匆匆去了，马浚看了看夜色，心中充满了焦虑，后天安禄山就要造反了，可河北州县却一无所知，大祸将至，生灵涂炭。


    
这时，家人出来道：“我家太守请马使君进去，请随我来。”


    
“多谢了！”马浚跟着他走进了府门。


    
易州太守姓邬，叫邬崇义，从易县县令一步步升为易州太守，在这里已经做官七年，他今年约五十余岁，长得又黑又瘦，他出身贫寒，开元十年考中进士，出任密县主簿，正是因为他出身贫寒的缘故，对钱情有独钟，为官近三十年，他已收刮了数万贯的家产，在长安和洛阳各有一栋价值几千贯的大宅。


    
今晚他正在看书，忽然听说马浚来访，心中不由有些惊讶，这么晚来做什么？


    
“大人，马使君来了。”


    
“请他进来！”


    
马浚快步走进房间，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太守还有心看书吗？安禄山大军马上就要杀来了。”


    
邬崇义吓了一大跳，急忙问道：“使君这是何意？”


    
马浚便将安禄山即将起兵的消息告诉了他，道：“邬太守要立刻通知朝廷，还有，要立刻组织民众，事不宜迟，太守请即刻进行！”


    
邬崇义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他拍了拍胸口道：“请放心，我立刻会通知朝廷，马车就组织民众撤退，使君一路风尘仆仆，请去驿馆稍歇。”


    
马浚一颗心放下了，他已奔跑两天两夜，着实疲惫至极，便点点头道：“好吧！我去驿馆，太守请务必重视。”


    
“我明白，来人，请马使君去驿馆休息。”


    
两名家人将马浚带下去了，邬崇义坐了下来，他的目光中在灯光中闪烁不定，这时他从抽屉的一只密盒中取出了一封信，这竟然是安禄山写给他的亲笔信，他一遍又一遍地读这封信，他想着自己的万贯家产，想着他的娇妻美妾，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他的脸庞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命蒋司马速来见我！”


    
……


    
驿馆离州衙不远，是一座由四十间屋子组成的院落，实际就是官办的招待所，驿馆内几乎没有人，马浚住在单独的一间院子里，他已疲惫不堪，用热水泡了脚准备睡觉了。


    
他刚上床榻，还在半梦半醒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将他惊醒了，他感到脚步声已经冲了小院，他一翻身坐起来，低声喝道：“是什么人？”


    
‘砰！’地一声巨响，他的房门被一脚踢开，两条黑影闪进，手中都握有雪亮的长刀，一言不发，猛地向坐在床边发愣地马浚劈去，吓得他抓起床板格挡，他认出这是两名衙役，便大喊道：“我是屯田支使马浚，你们为何杀我？”


    
“住手！”


    
院子里有人喊停了两名衙役，只见十几名黑影走进屋子，灯亮了，进来的全部是带刀衙役，为首之人马浚认识，正是易州司马蒋孝通，这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相貌堂堂，蒋通原是范阳军中郎将，在裴宽帐下听令，后来跟随裴宽去了河东，裴宽进京为礼部尚书时，便推荐他转为地方官，他便一直在河北为官，因为性格耿直，难以得到提升，现任易州司马。


    
他刚刚得到太守邬崇义的命令，命令他去驿馆杀安禄山派来劝降的使者，可刚才他听里面人居然是马浚，便顿时觉得不对劲，立刻叫停了手下。


    
蒋孝通打量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马浚，眉头一皱道：“怎么会是马使君？”


    
蒋孝通外表粗鲁，但心却很细，他知道马浚是个正人君子，平时和自己聊天时也多担忧安禄山野心毕露，即将造反，他不可能替安禄山来当说客。


    
“马使君，你来这里做什么？”


    
“安禄山要造反，我来通知你们太守赶紧报告朝廷，撤退民众，你为何要杀我，难道蒋司马已降了安禄山吗？”


    
“你有什么证据？”


    
“这需要什么证据！”


    
马浚怒道：“我乃堂堂正正的大唐官员，我会替乱臣贼子卖命吗？”


    
“他娘的，老子上当了！”


    
蒋孝通狠狠一拳砸在门上，恨声道：“看来是那个姓邬的投降了安禄山，我非杀他不可。”


    
马浚大吃一惊，“怎么？邬太守投降安禄山了吗？”


    
“应该是，早就有传闻说他和安禄山有密谋，果然是真的，事不宜迟，请马使君助我一臂之力。”


    
马浚长施一礼道：“马浚愿听公驱使！”


    
……


    
书房里，邬崇义从夹墙中取出了几只小箱子，里面装满了金珠翠钻，这些都是他收刮来的财宝，价值上万贯，安禄山要造反了，尽管他已准备投降，但对那些匪兵他还是不放心，他要把这些宝贝和妻女先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刚把箱子放在桌上，只听外面一阵叫嚷：“太守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去。”


    
“滚开！”


    
邬崇义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轰地一声被踢开了，蒋孝通带了十几名衙役冲了进来，他们一起拔出了刀，怒视着他。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邬崇义吓得结结巴巴道。


    
蒋孝通一眼看到了桌上安禄山写给邬崇义的信，他心中顿时怒火万丈，跳过桌子一把将邬崇义揪翻在地，扯着他的头发，大骂：“你这个背叛朝廷的软蛋，你要害死多少人！”


    
“饶命、饶命啊！”


    
“你去死吧！”


    
蒋孝通手起刀落，将邬崇义人头砍下，蒋孝通将他的人头拎起，对众衙役道：“邬崇义背叛朝廷，死有余辜，从现在开始，弟兄跟着我，把易州民众转移到定州和恒州去。”


    
一刻钟后，几只鸽子扑愣愣飞起，将安禄山造反的消息向长安送去。

第587章 禄山隐忧


    
一更时分，应是万籁寂静，人们在梦中酣睡的时间，但此时，一种恐慌的气氛开始笼罩在易县上空，家家户户的灯都点亮了，窗纸上映照着慌乱的身影，大街小巷开始出现了浩荡的逃难人流，他们拎着大包小包，拖儿带女，不少人背着年迈的父母，跟着大户人家的马车，跌跌撞撞向城外奔去，人流中不时传来孩童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男人们叹息着，将最沉重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艰难地带着家小向城外奔逃，安禄山大军即将杀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易县的每一个角落，另一个同样传遍大街小巷的消息是安禄山军皆胡蛮之军，他们不带军粮，以妇孺为食，正是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让整个易县都陷入了空前恐惧之中，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普通平民，皆惶惶出逃。


    
在易县的城楼上，十几名州县官员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逃亡潮，在易州太守被杀后，应是易州长史为最高官员，但易州长史袁群几个月前率移民去河东后至今未返，易州的决策重任便落到了司马蒋孝通的身上，而蒋孝通毕竟是军人出身，处置事情讲究雷厉风行，他仅用半个时辰便动员起了民众逃难，但在一些细节问题上他却没有完全考虑好，比如这些难民应逃向哪里？他和马浚的意思都是让民众先逃往定州，然后带动定州的民众一起逃往恒州，最后从井陉进入河东，但现在看来，他们的想法并不现实，从易州到恒州至少有三四百里，按照他们现在的逃亡速度，没有七八天的时间不可能抵达，而那时，安禄山的铁骑早就追上了，数十万民众聚集在一起，更加利于安禄山军队杀戮和掠夺。


    
蒋孝通望着数万民众逃出县城，在官道上形成了浩浩荡荡的长龙，扶老携幼，缓慢而蹒跚地向西逃亡，他眼中充满了担忧，这样一天一夜也走不了五十里，该怎么办？


    
这时，一名官员快步走上来施礼道：“蒋司马，民众这样逃难会出大问题，他们应该立刻转道逃进山中避难。”


    
一句话提醒了蒋孝通，对啊！应该逃进山中，他怎么没有想到，他不加思索，立刻对衙役们下令道：“速带乡民进山，快去！”


    
几十名衙役骑马飞奔而去，大声吆喝，驱赶民众转道，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进山，但衙役说得有道理，他们走一天的路还不如安禄山铁骑奔行一个时辰，不少人都醒悟过来，纷纷改道向西北方向的五回山逃去，人数越来越多，由几百人变成了几千人，随后上万人，人都有从众心理，何况现在人人都惶惶不安，哪里还有自己的思维定势，只要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跑，很快，转道向山里逃难的民众已经超过了大半，但还是有不少乘马车逃难的大户人家不愿进山，他们有马车，逃难的速度要快得多，况且，进山之路马车难行，难道让他们丢了马车，和这些贱民爬山步行吗？


    
因此，所有的马车都没有转道，依旧沿着官道迅速向西奔逃，蒋孝通摇摇头，这帮死到临头不知悔改的人，也好，让他们去吸引安禄山的铁骑吧！


    
他回过头，对给他提建议的官员道：“多谢张县令的提议，易县虽空，但遒县依然茫然不知，不如我与张县令分兵两路，我去定州报信，张县令去遒县，如何，张县令可能担待？”


    
这个张县令约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颌下三缕长须，容貌清矍儒雅，他捋须微微笑道：“既然蒋司马看得起我张巡，那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


    
幽州城，起兵前夜，安禄山的燕王府中，安禄山这位中唐枭雄此时久久难以入睡，他依然穿着一身金甲，背着手在王府大殿里来回踱步，目光不时焦急地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他有点急不可耐了，十几年的期望终于要在天亮一刻实现，从此他将踏上征服大唐万里江山的征程，安禄山心中充满了期待，他想象着自己身着龙袍一脚踏上含元殿的那一刻，笑揽大唐江山，还有那绝世姿容的杨贵妃，他做梦都在想象着和她共浴华清池，连安禄山自已也不知道，他这积累了十几年的造反之心，究竟有几分是冲着杨贵妃去？


    
“大帅，高先生来了。”


    
“大帅，高先生来了……”


    
亲兵校尉李猪儿在身后唤了两声，才把安禄山从美梦中叫醒，“哦！让他进来。”


    
安禄山稳了一下心神，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李庆安，像一座大山般拦在他皇帝之路上的人，他能不能战胜这个平生最强劲的对手呢？安禄山那填满了权力欲望的心中一下子变得冰凉，变得沉甸甸的，高尚的来访将他拉回了现实，杨贵妃还在李庆安手上，想夺她回来，首先就得杀了李庆安。


    
安禄山叹了口气，对天亮的期盼消失了，他疲惫地坐下，现在他忽然想好好地睡上一觉，继续他刚才的美梦。


    
美梦没有机会做了，现在已经是四更天，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高尚匆匆走了进来，给安禄山施礼道：“卑职有紧急情报向大帅禀报！”


    
高尚主管着安禄山的情报系统，看他一副急急匆匆的模样，安禄山立刻意识到了不妙，“快说，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是谁走露了消息，我刚刚得到情报，易州民众在大撤退……”


    
“他娘的！”


    
安禄山低低怒骂一声，他不担心民众逃跑，而是担心消息传递给长安，他忽然回头一瞪眼道：“你怎么会不知道？我不准任何人离开幽州城，是谁擅自离开幽州。”


    
“大帅，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放屁！军中有内贼，这仗能打吗？快说，是谁？”


    
高尚暗暗心喜，如果真不想追究，他不禀报就是了，他就是要追究这个人，马浚已经跑了，他追究不了，但马浚的上司，行军司马赵涣之也一直是他的眼中钉，现在机会来了，他焉能放过？


    
“回禀大帅，是屯田支使马浚。”


    
“原来是他，看来严庄和他私通过来。”


    
安禄山毫不含糊，立刻下令道：“放马浚逃走的当值城门军官和士兵全部斩首示众！”


    
停一下，他又令道：“行军司马赵涣之御下不严，罢免其官职，打一百军棍警诫。”


    
安禄山的亲兵领令出去了，高尚又道：“不知大帅想怎么处置这些河北州县？”


    
直到这时，安禄山才想到了河北的州县，以前他从来没有把这些州县放在心上，大军过境，投降则安，顽抗屠城，没有什么好说的，他要的不是河北，他要的是天下，这河北州县无甲兵，无大将，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官员和绵羊一样的民众。


    
他摆了摆手道：“我为刀板，人为鱼肉，有什么可说的，士兵们所盼的不就这一天吗？你不要劝我什么爱民护民，这些我安禄山都懂，但要士兵为我卖命，这比什么都重要。”


    
高尚是想劝他约束军纪，但安禄山说得如此坚决，他只好沉默了，他知道安禄山说的是实话，他的五十万大军中，至少有一半都是为了发财抢掠而依附他的胡兵，胡兵想要什么，安禄山比谁都清楚。


    
“可是……”他还想说一说没人种军粮，但最后他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河北道没有粮食，河东有，河东没有了，河南有，再不济还有关中，高尚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他太了解安禄山了，在他眼中汉人如猪狗。


    
这时，安禄山换了一个话题，“蔡希德上午找到我，他想去打相州，让史思明去占井陉，你以为如何？”


    
高尚当然知道安禄山问的不是作战能力如何？而是蔡希德为何要请缨？他叹了口气道：“只能说明蔡将军眼光还不够，没有看出大帅这样部署的深意。”


    
“哼！不是他眼光不够，而是史思明太精明了，竟然看破了我的战略，看破也就罢了，他居然还要抗命，这个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他了。”


    
安禄山的语气中已经流露出了浓浓的杀机，其实他想杀史思明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史思明去突厥部招兵时，突厥人竟然称他为二圣，称自己为大圣，更重要是史思明竟欣然受之，和自己平起平坐，他当真是活腻了。


    
火药场爆炸时，安禄山就想趁机杀他了，可又担心史思明手下的八万部属闹事，所以他忍下来，但这件事就像插在安禄山心中的一根刺，史思明稍有动作，安禄山就会痛得鲜血淋漓。


    
高尚却和史思明的私交很好，他感觉到了安禄山心中的杀机，不由暗暗一惊，他连忙解释道：“我倒以为史思明想换槽并非是什么深意，而是他已经被李庆安杀破胆了，大帅，换一换倒未必是坏事。”


    
“是吗？”安禄山瞥了高尚一眼，放佛看透了他维护史思明之心。


    
“大帅……”


    
高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安禄山摆摆手打断了话头，“你不用再解释什么了，大战当前，我不会自残伤身，可以，史思明和蔡希德可以调换任务。”


    
他站起身，背手慢慢走到大殿前，望着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淡淡一笑道：“我安禄山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第588章 另起炉灶


    
次日，安禄山在幽州城外举行了三十万大军的誓师大会，安禄山公开指责李亨毒杀先帝，窃取南唐皇位，又指责李庆安扶立幼帝，有不臣之心，他号召天下人与他共举义旗，除篡帝、清君侧，重建大唐朝纲。


    
安禄山遂自封天下都诏讨大元帅，发兵二十万，兵分两路，一路由大将史思明统帅，向西进军恒州，一路由大将蔡希德率领，向南直扑相州，由此，安禄山的造反正式拉开了序幕。


    
……


    
易州送来的鸽信在三天之后抵达了长安，安禄山起兵造反的消息立刻传遍朝野，应李庆安的要求，政事堂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决定紧急向河东增加军粮八十万石，草料两百万担，并同意郭子仪的请求，将河东八万民团转为正规军，并支援郭子仪军八万套铠甲，兵器十万件以及一万顶帐篷，同时，政事堂也通过李庆安的建议，命郭子仪放弃相州，集中兵力防御河东。


    
另外，政事堂又同意了张筠的提议，在关中推行拥军运动，每家每户为士兵置办一件冬衣，掀起全民参战的热潮。


    
夜深，政事堂会议结束了，各个重臣的马车先后离开了大明宫，李庆安刚刚登上马车，却听后面有人笑道：“殿下，能否同行一段路？”


    
李庆安回头，见是工部尚书张镐，便点点头笑道：“张尚书上我的马车吧！”


    
张镐走上前拱手笑道：“那就打扰殿下了。”


    
两人上了李庆安的马车，车队缓缓启动，五百亲卫护卫着李庆安的马车驶出了丹凤门，张镐的马车和护卫则跟在后面，一路随行。


    
马车里，两人对面而坐，张镐笑问道：“殿下真的要去洛阳督战吗？”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安禄山虽然提前了一个月起兵，但并不代表他的战略有所改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安禄山的进攻重点还是河南道，尤其是郑州、滑州和汴州，如果他能拿下汴州，那他就掌握了战略优势，向南可进中原、荆襄，向东可占徐州、兖州、而向西则可威胁洛阳，中原图大，如果丢掉中原，我们就会陷入非常被动的状态，我焉能不去洛阳。”


    
“那殿下决定什么时候前往洛阳？”


    
“再过两天吧！明后天我想把家中先安顿一下，大后天就出发前往洛阳。”


    
张镐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这一走，朝廷可又要失去主心骨了。”


    
李庆安瞥了一眼他，他知道张镐找他必然有事，便笑道：“怎么会呢？朝廷有政事堂支撑，现在政务运转流畅，上次我去洛阳，政事堂不是也很好吗？”


    
张镐苦笑一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殿下去洛阳，政事堂上下精诚团结，重大政令均能顺利通过，可现在……殿下也看到了，凡张相国提出的建议，崔相国就坚决反对，而且各有支持，难道殿下真没有看出来吗？”


    
李庆安靠在车壁上，他当然知道张镐说的是什么？政事堂已经出现了分裂的兆头，张筠、韦滔、崔平三人往来密切，而裴遵庆、卢奂和王缙则结成了另一个联盟，正好是三对三，惟独张镐憎恨拉帮结派，他同时拒绝了两派的拉拢，成为一个独立的中间人。


    
这一切，李庆安都很清楚，其实这也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尽管他还不是帝王，但帝王之术他已经在开始运用了，只有在政事堂中制造矛盾和对立，他才能驾驭大唐朝政，否则他提拔裴遵庆又有何意义？


    
但李庆安也知道，历史上大唐后期的衰亡也和党争有关，所以这种党争的局面不能持久，这种风气不可助涨，像张镐这种刚正不阿的大臣，才应是他倚重的大唐脊梁。


    
其实就算张镐不找他，他也要找张镐深谈一次，他需要政事堂中有一个人能明白他的思路，尤其在安禄山造反时，他需要把这种党争造成的不利影响降到最低，而张镐无疑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他正直、廉洁、能力卓著、敢直言进谏，这种大臣是昏君之恶，却是明君之喜。


    
“张尚书，你说的情况我也看出来了，但现在安禄山已经造反，我需要维持朝廷的稳定，所以暂时不过问此事，不过我可以给你透个底，我打算成立枢密处，以应对这种党派之争。”


    
“枢密处？”


    
张镐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李庆安所说的这个枢密处是什么意思，“殿下，能否再说清楚一点？”


    
“很简单，所谓枢密处就是政事堂的助手，由一些手握实权的重臣组成，他们可以旁听政事堂会议，如果政事堂因为党争而对一些重大军国决策久拖不决，那枢密处可以先执行，再补政事堂决议。”


    
李庆安的话使张镐俨如掉进冰窟一般，他忽然明白了，这个所谓的枢密处不就是另一个政事堂吗？或者说，李庆安用它来架空了政事堂。


    
半晌，张镐没有说一句话，他无话可说，枢密处一旦成立，政事堂的权力就要分走一半了，李庆安见他目瞪口呆，便又笑道：“其实枢密处只是战时机构，等安禄山的反叛平息，等大唐重新统一后，它就会解散，重新回到政事堂上来，张尚书不用这么担心。”


    
或许是‘临时’二字让张镐又看到了一线希望，他连忙问道：“不知殿下心目中枢密处的人选有哪些？”


    
“这个我可以告诉你，颜真卿我准备提议升他为吏部侍郎，虽然他没有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相位，但他掌握了吏部之权，已经跻身于重臣之一，可以进枢密处，这是一；户部侍郎判度支郎中刘晏，能力卓著，执掌财权，他也可以进枢密处，这是二；岐州太守崔宁我准备提议他为刑部侍郎，他在地方政绩斐然，民望极高，他也可以进枢密处，这是三；太子少卿裴旻曾为相国，执掌中书多年，经验丰富，我准备提议他为中书侍郎，进枢密处，这是四；最后还有一个尚书右丞王维，他诗名虽盛，但我看中是他的清誉，他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所以我准备提议他为礼部侍郎，他是第五个进枢密处，就此五人，张尚书以为如何？”


    
李庆安提名一个，张镐心赞一个，颜真卿、裴旻、刘晏、崔宁、王维个个都是清正刚直之大臣，如果李庆安能重用他们，那大唐中兴有望，中兴有望啊！


    
张镐心神激荡，他忽然对李庆安合掌恳求道：“殿下，我也愿辞去中书门下之职，进入枢密处，与他们五人为伍，是我所向往。”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政事堂中还少不了张尚书这种忠直之臣，不过张尚书请放心，你永远是大唐的栋梁之臣。”


    
……


    
张镐乘车回去，李庆安的马车继续在空旷的大街上缓缓而行，今晚他的心情很好，他深思熟虑很久，终于找到了解决政事堂之乱的办法，成立枢密处，这实际上就是架空政事堂。


    
目前的政事堂依然是世家和传统势力者的平衡，他考虑到了崔、裴、卢、韦这些世家大族的利益，也考虑到了张筠这种旧势力者的利益，可以说，这一届政事堂是一种妥协的产物，这些人都不是他李庆安想要的宰相，他想要的是，颜真卿、裴旻、刘晏、崔宁、王维、张镐这样的清廉正直者，这些能将大唐带进强盛之世的中兴名相。


    
他需要这些人尽快进入权力中枢，而安禄山的造反，便是最好的契机。


    
安禄山还是按照历史的必然发生了叛乱，历史上是天宝十四年造反，现在虽然已经晚了两年，但他还是起兵造反了。


    
只是历史因为他李庆安的到来而发生了偏岔，现在的大唐虽然南北分裂，但绝不是李隆基时代的昏庸羸弱，有他这样的强势者执掌军政大权，还可能出现‘渔阳颦鼓动地来 惊破霓裳羽衣舞’的情形吗？


    
李庆安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惊破霓裳羽衣舞’，他忽然想到了杨玉环，不知她此时听到安禄山造反的消息，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李庆安的心热了起来，立刻下令道：“马车调头，去宣阳坊！”


    
马车调转了方向，向宣阳坊方向疾驶而去……


    
自从上次明月发现了杨玉环之事，虽然她最后答应李庆安可以外养杨玉环，但李庆安始终担心明月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养别宅妇，李庆安很了解妻子，她嘴上宽容，可她的心机却很深，她未必会真的放过杨玉环，所以李庆安便将杨玉环又藏到了宣阳坊，但他还是不放心，他准备把杨玉环带在自己身边，安置到洛阳去。


    
马车在一座深宅前停下，五百亲兵和往常一样将宅子包围起来，这里依然有女护卫在暗中保护。


    
“卑职参见大将军！”


    
一名身着紧身黑衣的女护卫头领从墙头跳下，半跪给李庆安行了一礼。


    
“可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杨夫人一切很好。”


    
“你把护卫都撤了吧！今晚不需你们防备。”


    
“是！”


    
女护卫一招手，几名黑影纷纷从屋顶树上撤离了，李庆安平静一下心情，今晚无论如何，他要得到这个美人的身心了，他上前敲了敲门，院子里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门开了，李庆安不由一愣……


    
……

第589章 杨氏姐妹


    
李庆安怎么也没有想到，开门的人竟然是杨花花，他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阴魂不散’。


    
“怎么会是你？”李庆安脱口而出。


    
“怎么不是我呢？”


    
杨花花也先是一愣，但她反应极快，两颊笑涡立刻如霞光荡漾，两道火辣辣的目光注视着李庆安笑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的李大将军？”


    
“嗯！”


    
李庆安掩饰住了瞬间的窘态，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以为你还在太原。”


    
“三姐，是雪娘回来了吗？”


    
“不是，是那人来了。”


    
“啊！”屋子里传来一声轻呼，杨玉环一阵风似地从屋里冲出，一双美目中闪动着异彩，但当着杨花花的面，她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激动，眼中异彩消失，清清淡淡道：“原来是李将军来了。”


    
“哦！原来不是那个人。”


    
杨花花暧昧地笑了，“我说呢！三妹怎么会为一个将军放弃了修道，原来是我想错了，是另有他人。”


    
“三姐！”


    
杨玉环脸色一寒，杨花花这种刻意地挑拨令她心中十分不满，她低声斥责道：“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她走上前，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李庆安，道：“七郎，你进来吧！”


    
杨玉环换了称呼，无疑就是承认了她和李庆安的关系，瞬间，杨花花的眼中闪过了一道难以察觉的嫉妒之色，李庆安半夜来找四妹，还会有什么事？


    
不用说，也能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便笑道：“是我无礼了，大将军快请进。”


    
李庆安笑了笑，背着手走进了院子，他连走几步，正好走到杨玉环和杨花花中间，面对杨玉环，背对杨花花，他目光向后一扫，给杨玉环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问她，杨花花怎么会在这里？


    
杨玉环眼中露出一丝苦笑，低声道：“七郎，到屋里坐吧！”


    
李庆安知道她当着杨花花不好解释什么，便不再多问，走进了屋子，屋子里灯光柔和，布置简洁，一席一桌，墙上挂着一幅将军百战的绣锦，那是杨玉环亲手所绣。


    
桌上已经有一杯茶，袅袅冒着热气，茶还剩下大半杯，看得出杨花花也是刚来没多久，这时，杨花花也跟了进来。


    
“大将军，快请坐，别站在那里。”


    
杨花花喧宾夺主，抢了杨玉环的主人之位，她又回头吩咐道：“玉环，还不给大将军倒茶去？”


    
今天杨玉环的侍女雪娘正好不在，需要杨玉环亲自去煮茶，李庆安便叫住了要去倒茶的杨玉环，“杨夫人，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杨玉环却摇摇头道：“七郎，你先坐下吧！煮茶很快，我马上就来。”


    
她快步到厨房去了，李庆安见叫不住她，只得坐了下来，杨花花坐在他对面，其实她就是想把杨玉环支开，她有话要说。


    
她见杨玉环走开，便似笑非笑地低声问道：“你这家伙，居然和我四妹勾搭上了，老实交代，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庆安很反感她用‘勾搭’两个字，他淡淡一笑，岔开话题道：“你是怎其实这是李庆安最想知道的事情，他将杨玉环隐藏得极深，无一人知道杨玉环藏身这里，而杨玉环又绝不会去找杨花花，那她是怎么么找到玉环的？”


    
知道这里？


    
“哼哼！叫玉环了，刚才还叫杨夫人呢！”


    
杨花花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她忽然发现李庆安的脸色阴沉下来，不敢再发牢骚，连忙解释道：“是她织出的轻容暴露了她，要知道轻容只有翼州的两家人会织造，但今年这两家织出的轻容都被我买断了，不料长安也出现了新货，我知道轻容还有一个人会织，那就是我的四妹，我压根就不相信她死在华清宫，我便赶回长安查这件事，正好今天下午雪娘在老东纺绸缎铺卖轻容，要知道那家绸缎店也是我所开，这样就轻易查出了玉环的落脚处。”


    
“原来是这样。”


    
李庆安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很大的漏洞，竟被他忽视了，既然杨花花能根据这条线索找到杨玉环，那别人一样可以，还好，是杨花花先找到，若被安禄山的人先找到，那他可悔之晚矣。


    
心念一转，刚才对杨花花的厌恶之心便淡去了几分，便笑道：“听三姐的口气，好像生意做得很大？”


    
“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做什么事，能逃得过你情报堂的眼睛吗？”


    
“那倒不一定，只要你不是安禄山或者南唐的探子，我的人一般都不会关注，我只知道你开了几家大柜坊，至于你做绸缎生意，我确实不知。”


    
“三姐现在生意做得大着呢！”


    
杨玉环用茶盘端了两杯刚刚煮好的茶，像蝴蝶一样，轻快地走了进来，她跪坐在李庆安身边，将茶放在他面前，也不走开，直接就坐在李庆安身旁了，刚才她借煮茶的机会也想通了，如果李庆安不来，她或许还能隐瞒住，但李庆安既然来了，那他们的关系肯定就瞒不住了，索性承认了也好，省得三姐不停地旁敲侧击。


    
杨玉环笑道：“刚才听三姐说，她不仅做很大的钱庄生意，还在长安、洛阳、太原和扬州开四家杨记酒肆，还从江南贩卖茶叶到长安，最近三姐又想和拜占庭做生意，据说三姐有几百万的资产。”


    
杨玉环坐在李庆安身边，杨花花的心中立刻有些不舒服起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让李庆安做她的入幕之宾，但从来没有成功过，而四妹却成功地得到了李庆安，难道就因为她曾是贵妃吗？


    
心中虽然很不舒服，不过杨花花在商场中打拼多年，她的掩饰已臻上乘，脸上笑容迷人，她娇笑一声道：“四妹，你是在损我呢！在赵王面前说我有钱，这不是在如来面前比佛法吗？”


    
杨花花这一笑，她眼角忽然出现了几丝细细的鱼尾纹，李庆安这才注意到她的容貌，她居然化妆了，要知道杨花花从来都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现在她居然涂了薄薄一层粉，李庆安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脖颈处，肤色有些黯淡，没有从前的光泽，而且似乎还有点松弛了。


    
李庆安目光一转，又看了身边的杨玉环，他心中不由一阵赞叹，杨玉环才是不施粉黛，三十余岁的女人了，但肌肤白腻光滑，弹性十足，很有一种粉腻酥融娇欲滴的感觉，尤其她一举手、一投足那种芳菲妩媚、那种风情万种，简直让人难以抗拒，不愧是号称羞花之貌。


    
杨玉环心细如发，她忽然敏感地意识到李庆安在观察自己，她心中一阵欢喜，可又有点窘迫，她也发现了三姐的衰老，她知道李庆安的对比会伤害到三姐，便抿嘴一笑道：“七郎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安禄山造反了。”


    
安禄山造反的消息让杨氏姐妹同时大吃一惊，她们对望一眼，眼中都掩饰不住震惊之色，尤其是杨花花，她在河北有不小的生意，安禄山叛乱一起，对她的冲击首当其冲。


    
“大将军，已经叛乱到什么程度了？”


    
李庆安没有注意到杨花花的担忧，他更关心杨玉环对安禄山造反的反应，便笑道：“你怎么也想不到吧！”


    
“确实没有想到，他给人的感觉很憨厚老实。”


    
‘憨厚老实？’李庆安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问道：“那我呢，我给你什么感觉？”


    
“你呀！既胆大又好色。”


    
杨玉环满脸晕红，低低啐了他一声，“第一天来教人家投箭就没安好心。”


    
“可恶啊！”


    
杨花花满脸怒色，重重一拍桌子道：“真他娘的可恶之极。”


    
她的发作吓了对面两人一跳，杨玉环还从来没有见过三姐爆粗口，她连忙关切问道：“三姐，你怎么了？”


    
杨花花瞥了李庆安一眼，见他面沉如水，心中的一口闷气只得咽回肚子里，恨声道：“我是说安禄山造反，会害惨我的生意。”


    
“那你应该马上撤出来，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嗯！我明天真要安排一下了，该死的安贼，这时候造反不是害死人吗？”


    
“三姐，你不是想和拜占庭做生意吗？正好七郎也在这里，给他说说，说不定对你有帮助。”


    
“他？”杨花花斜睨李庆安一眼，撇了撇嘴道：“我不求他，求了他这个人情可还不了。”


    
李庆安笑而不语，只端起茶杯喝茶，杨氏姐妹话题便渐渐地转到了她们小时候，笑声不断，李庆安却有点心猿意马了，他的手放在桌下，悄悄抓住了杨玉环滑腻柔软的手，杨玉环玉葱般的食指微微弯屈，在李庆安的手心写了个‘三’字，李庆安会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笑道：“好了，我要先走了。”


    
杨玉环连忙起身，道：“七郎，不再坐一会儿吗？”


    
李庆安目视她道：“明天要准备出征，非常忙，估计没有时间了。”


    
言外之意就是明天再来，这时，杨花花忽然起身道：“我也要走了，正好我没有乘马车，大将军能送我一程吗？”


    
“三姐，你今晚就住我这里，急着走做什么？”


    
“改天我再来吧！我要连夜安排河北生意之事，我怕明天再安排就来不及了。”


    
杨花花又对李庆安笑道：“大将军，可以吗？”


    
“可以，我顺便送你一程。”


    
李庆安向杨玉环抱拳拱拱手，便转身离去了，杨玉环一直把他们送到巷口，望着亲卫护卫着马车走远，她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她低低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去了。


    
……


    
杨花花住在东市店铺里，就在宣阳坊正对面，这时，东市大门已经关了，李庆安的亲兵叫开了东市大门，马车驶进大门，靠边停了下来。


    
马车里光线很暗，杨花花就倚靠在李庆安身上，一双桃花凤眼如秋水含烟，眼波朦胧地望着他，恋恋不舍道：“七郎，奴家再送你一把弓，好吗？”


    
李庆安却轻轻推开了她，对这个女人他实在没有一丝兴趣，淡淡道：“说吧！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杨花花却不依不饶抱住了他的胳膊，头枕在他肩上，咬碎了银牙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你肯要四妹，不肯要我？我哪里比她差了，无非是比她少个贵妃头衔，你们这些臭男人，就喜欢玩有身份的女人吗？”


    
李庆安眉头一皱，又一次把她推开，“你喝酒了吗？怎么满口胡话。”


    
“不行！”


    
这一次杨花花没有靠在他肩上，她一下子坐到李庆安对面，双手叉腰，狠狠盯着他，活像一只好斗的母鸡，“你一定要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她不要我，我心中愤懑得很。”


    
“你真要知道？”


    
“是！我要知道……”


    
“好吧！我就告诉你，我记得很多年前就给你说过，我李庆安不喜欢和别的男人分享女人，就是这么简单。”


    
杨花花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可是，我一直没有嫁人。”


    
李庆安轻蔑一笑道：“你嫁人倒无妨了，哼！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你这些年有多少男人，我还会要你吗？”


    
“你这个混蛋！”


    
杨花花忽然发作了，她猛扑向李庆安，伸出尖利的指甲要抓他的脸，李庆安却一把推开她，杨花花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你这个贱男人，你以为她就没碰过男人吗？她做过寿王妃，还爬上公公的床……”


    
不等她说完，李庆安一记耳光便抽在她脸上，‘啪！’地一声脆响，“滚出去！”


    
杨花花发髻散落，头发披散在脸上，她捂着脸，顿时惊呆了。


    
李庆安的骂声惊动了亲兵，车门开了，出现几名亲兵，他一指杨花花令道：“把这个女人给我扔出去。”


    
几名亲兵抓住杨花花的胳膊就往外拖，杨花花慌了神，哀声央求道：“七郎，不！大将军，我是嫉妒昏了头，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饶了我吧！”


    
杨花花被拖出了马车，她萎顿坐在地上，车门关了，李庆安冷冷对她道：“我不会找你麻烦，但我们的所谓交情也一刀两段，你好自为之吧！”


    
“走！”


    
马车调头，五百铁骑簇拥马车向东市外驶去，东市大门隆隆地关上了，杨花花望着远去的马车，她本来还想让李庆安替她办免税证，可现在什么都没捞着，人财两空，她不由咬牙大骂道：“李庆安，你这个挨千刀的混蛋！”


    
她忽然又哭了起来，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敢打她。


    
……


    
杨玉环今晚心中十分失落，不是因为三姐找到了她，而是李庆安又要出征了，尽管她一直想着自力更生，但她骨子里还是个十分柔弱的女人，对李庆安充满了依赖，如今李庆安又要出征，一去至少半年，她便觉得自己又变成了无根的浮萍，心中空空荡荡。


    
夜已经深了，但她却难以入睡，想着给李庆安的战袍还没有缝好，她便坐下灯下，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这时院子又传来了敲门时，今晚她的侍女雪娘到咸阳探亲去了，要明天才能回来，难道她又赶回来了？


    
杨玉环放下战袍，快步走到院子。“谁啊！”


    
没有人回答，这时，杨玉环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她有一种又紧张又期待的感觉，打开门，果然是李庆安，只见他似笑非笑，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


    
“七郎，你……怎么又来了？”杨玉环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哦！既然你不希望我来，那我就走吧！我们半年后见。”


    
李庆安转身便要走。


    
“不！你别走。”


    
李庆安蓦地转身，眼中笑吟吟地，“既然美人不让我走，那我就留下来。”


    
“你这个坏蛋！”


    
杨玉环羞得满脸通红，一跺脚，转过身去，她低下头，捻着衣角，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她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


    
忽然，她只觉得身子一松，竟凌空悬起，她被李庆安抄着腿弯抱了起来。


    
“七郎！快放下我，她们会看见……”


    
话没有说完，李庆安猛地一下吻住了她的嘴唇，俨如暴风骤雨般的粗暴狂野，杨玉环只挣扎了几下就迷失了，迷失在她苦苦期盼和等待的男人臂弯之中，迷失在一个她真心喜欢，曾经有过梦想的年轻男人的怀中……


    
门关上了，他们依然热烈地吻着，杨玉环伸出双臂，搂住他脖子，她忘情地吻着，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这一刻，她的心扉悄然开了。


    
李庆安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他捉住她的手，引向他那至为荣耀的男人的擎天之柱，杨玉环浑身触电般抖了一下，手慌忙躲开，李庆安却固执地将她的手拉过来，紧紧地按在上面。


    
“不要！”她小声地乞求着。


    
“要！我是你的男人，你握住它。”李庆安霸道地命令着。


    
手颤抖了几下，杨玉环终于握住了它。


    
李庆安肆无忌惮地在她浑身抚摸，手伸进了她的内衣，揉搓着那饱满而极富弹性如蟠桃般的乳房，杨玉环紧闭双目，满脸潮红，低低地喘息着。


    
李庆安再一次抱起她，走进内室里，口中依然在贪婪地吮吸着她胸前的红樱桃，仿佛是一个饥饿的婴儿，杨玉环已经完全迷失了，蓄积了两年的情欲终于冲溃了理智的堤坝，她渴望，她无比强烈的渴望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体。


    
李庆安将她放在榻上，褪去了她的全部衣服，玉体横陈，他的眼前忽然一阵炫目，杨玉环那白腻娇嫩的玉体，那仿佛处女一般吹弹可破的肌肤，丰满而不失苗条，却又充满了成熟女人独有的魅力，她眼波流荡，那慑人魂魄的风情，他陶醉了，这就是名垂千古的杨贵妃。


    
“七郎，求你……把灯灭了！”情欲高炽使杨玉环话都快说不出了。


    
庆安呼地吹灭了灯，他慢慢托起她肥美的玉臀，将她修长细嫩的腿扛在自己肩上，他终于看见了杨玉环最神秘最美妙的地方，潺潺溪流，闪动着晶莹透亮般的光泽。


    
“玉环，我要进去了。”


    
“等一下！”


    
杨玉环伸手握住他擎天神柱，心中骇然无比，又是渴望，又是害怕，“七郎，慢一点，轻一点，我害怕。”


    
她慢慢地牵引着它。


    
李庆安腰猛地一挺，大喊道：“现在，你是我的女人了！”


    
杨玉环忽然‘啊！’地叫了起来，一股爆胀的痛楚几乎撕裂了她的身体，倏地痛楚消失了，爆胀感钻入她的身体深处，她感到了一种极度的快感，这种快感刺激得她魂都要飞了。


    
杨玉环用牙齿死命地咬住李庆安的肩膀，压低自己无法克制的尖叫，李庆安开始动了，他每动一下，杨玉环就觉得自己从地狱飞上了天堂，又从天堂掉下地狱，极度的快感使她的每一个神经元都爆炸了，最后她大叫一声，竟一下子晕死过去。


    
李庆安吓坏了，他连忙停住动作，不安地望着杨玉环，杨玉环慢慢地苏醒了，她忽然紧紧抱住李庆安，哭了起来：“七郎，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


    
李庆安也抱住她，郑重地点点头，“你这一辈子都是我女人。”


    
……


    
他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待她的眼睛里渐渐露出满足的笑意时，李庆安慢慢地准备拔出来，他害怕她受不了，杨玉环却一下子搂住他脖子，不依地撒娇道：“不要，人家不准你拔出来，你再继续动。”


    
李庆安精神大振，“好！那我再来。”


    
他又继续开始了，这一次杨玉环找到了默契，开始配合他了，他们就仿佛携手走在一望无垠地田野，清风、鸟鸣，天地间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只有他们二人，他们尽情地享受着两情相悦带来的最美妙滋味。


    
李庆安越动越快，他忽然大喊一声，“我要出来了！”


    
“你给我，我要给你生个孩儿。”杨玉环死死地抓着李庆安的肩膀，她浑身都要痉挛了。


    
突然‘啊’地一声，他们几乎是同时停止了动作，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对方，这一刻，他们不仅血肉相连，他们的心灵也彼此融合了；这一刻，杨玉环感觉到自己生命中再也离不开这个男人。


    
……


    
不知过了多久，李庆安终于慢慢从杨玉环的身体上下来，杨玉环却爬到他身上，将脸紧紧贴在他胸膛上，瀑布一般的秀发披散下来，露出一片雪白如玉，如象牙般细腻的脊背，李庆安轻轻抚摸着她光洁的脊背，抚摸着她圆桃般的丰臀，这一刻他心中洋溢着满足和征服感，多少年的期盼和等待，今晚终于圆梦了，他占有了杨贵妃。


    
“玉环，跟我去洛阳。”


    
“嗯！”杨玉环轻轻答应一下，她忽然又娇痴道：“人家把身子给你了，以后你得养活我。”


    
“你不说我倒忘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发现你。”


    
“我那每天在家中等你。”


    
“等我做什么？”李庆安暧昧地笑道。


    
“你这个坏蛋！你明明知道。”


    
李庆安见她百媚横生，他忽然又有了感觉，一翻身将她压倒在身下。


    
“好！我们开始第二次。”


    
……


    
这天晚上，李庆安一次又一次地将杨玉环推向了极乐世界，就是这天晚上，杨玉环宜彻底被他征服了。

第590章 紧急求援


    
河北初降的小雪已经结冰了，部分融化的雪水浸入地表重新冻结，使道路变得十分冰滑，有传闻说逃亡马车发生侧翻，死伤了几十人，也有人冻死在逃亡路上，而且安禄山大军如期占领了易州，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屠杀事件，行路艰难和对家的依恋使河北道的逃亡风潮迅速降温了，甚至一些逃亡山区的民众也因难以忍受山中的寒冷而陆续回家，河北官员的努力遭到了挫折。


    
入夜，恒州真定县，几十名骑马之人飞驰而至，马蹄上绑了稻草，大大降低了路滑的危险，他们人人身着厚厚的夹袄，汗水浸湿夹袄，又结了冰，使他们看起来就像穿了盔甲一样，一行人奔至城门口翻身下马，为首官员拍了拍身上硬硬邦邦的冬衣，又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低声骂道：“狗屎天气，真他娘的该死！”


    
城门已经关闭，城楼上有人问道：“下面是什么人？”


    
“我们是从易州过来，我是易州司马蒋孝通，请问颜太守在城内吗？”


    
城门轰隆隆开了，吊桥放下，十几人牵着马匹进了城，守城的士兵是恒州的团练兵，相当于后世的武警，不属于正规军队，人数也不多，一般一个县也就一两百人，主要是负责看守城门，但真定县却有一千团练兵，由一名果毅都尉统帅，蒋孝通等人走进城门，守城校尉上前拱手道：“颜太守下午刚到，就在县衙内。”


    
停一下，校尉又低声问道：“蒋司马，安禄山的军队到哪里了？”


    
“唉！前锋已经到定州望都县了，比我预想的快得多，时间不等人啊！”


    
校尉点了点头，心中感到沉甸甸的，蒋孝通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人向县衙而去……


    
恒州太守颜杲卿是颜真卿的族兄，他也是得到安禄山造反的消息，带着长史袁履谦赶到了真定县，之所以来真定县，是因为真定县有一千团练兵，这是上次井陉大屠杀后，郭子仪留给恒州的一支地方军，主要是用于普通民众的疏散，但对于颜杲卿和恒州的地方官，这一千团练兵却是他们的一根定心针。


    
县衙议事堂内灯火通明，太守颜杲卿、长史袁履谦、真定县令贾深、团练果毅都尉张继良等等十几名官员正在商量应对安禄山造反之策，这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团练兵果毅都尉张继良的身上，他手下有一千士兵，如果他没有抵抗的意志，那他们今晚的开会就没有任何意义。


    
会议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每个人都表了态，只有果毅都尉张继良至始至终一言不发，颜杲卿不满他的沉默，便追问道：“张将军是什么态度？请直说。”


    
张继良叹了口气道：“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这一千人给别人填牙缝还不够，你们还要指望我抗击安禄山的五十万大军吗？”


    
“张将军，话不能这样说，能不能抗击是一回事，而想不想抗击又是另一回事，打不过咱们可以撤，可如果你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也无话可说了，张将军，战与不战，你先把态度表明。”


    
“这个……事关重大，让我去和弟兄们商量一下。”


    
张继良显然不想做出什么承诺，他知道自己一旦做出承诺，如果又无法办到的话，这些文人就会把他竖起来作为背叛的例子。


    
张继良并不是郭子仪手下的将领，他原是恒州兵府的果毅都尉，恒州兵府因士兵逃亡殆尽而自然消亡后，他因朝中有人而改任定州司马，在官场混了五六年，张继良已经从一个兵油子变成了官油子，凡事不冲锋在前，凡事给自己留有余地，已经成了他的官场座右铭。


    
这次郭子仪因他熟悉地方情况而任命他为团练兵果毅都尉，张继良并不高兴，在这个时候领兵，他无疑会被推向风头浪尖。


    
张继良的不表态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失望，颜杲卿又不甘心地追问道：“那张将军什么时候给他答复，今天晚上可以吗？”


    
“今天……晚上么？”


    
“是！事情紧急，你必须要尽快给他明确的答复。”


    
“那好，我这就回去商量。”


    
张继良向众人拱拱手，便迅速离开了大堂，望着他的离开，袁履谦摇摇头叹道：“此人恐怕会投降安禄山。”


    
贾深眉头一皱道：“此人或许可能，但他手下军队都是郭子仪的士兵，难道他们也会投敌吗？”


    
“算了，先不说他。”颜杲卿对众人道：“我们来商量一下如何保民，这是朝廷的意思，尽可能地保护民众不被屠杀。”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禀报道：“颜太守，从易州来的蒋孝通等人求见。”


    
“啊！”


    
颜杲卿一声惊呼，连忙道：“快！快请他们进来。”


    
片刻，从外面走进来三人，为首之人正是易州司马蒋孝通，他身后还有从幽州逃出的马浚和一名长着娃娃脸的部属。


    
“卑职参见颜使君！”蒋孝通上前向颜杲卿深施一礼。


    
“不要多礼了，快坐下吧！”


    
形势危急，颜杲卿也顾不上什么官场礼节了，他也认识马浚，便向他点点头，而另一个长着娃娃脸，显得十分憨厚的年轻人他却不认识，颜杲卿也不在意，这或许是蒋孝通子侄。


    
他的长子泉明和幼子季明不也在座吗？


    
“蒋司马，先说说易州形势。”


    
蒋孝通叹了口气道：“安禄山派大将史思明向西进攻河东，先锋李钦凑已经兵至定州望都县，听说先锋有贼兵两万，望都县县令齐荣投降了。”


    
“有屠杀吗？”袁履谦在一旁问道。


    
蒋孝通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县城没有，但我听说有三个乡镇全部被屠，女人抢入军营，男人和老幼都被杀尽。”


    
“这倒奇怪了，史思明居然没有屠城？”


    
众人都感到很惊讶，史思明可是被称为史屠夫，几个月前正是他屠杀了逃往河东的两万多移民，这会儿他怎么又发仁慈了？


    
马浚对众人解释道：“这个先锋李钦凑是安禄山的义子，他的两万军不是史思明的部属。”


    
话虽这样说，但安禄山和史思明都是一路货色，当初屠杀井陉移民还是安禄山下的令，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众人还是不解。


    
“你们错了，史思明不是不杀，而是要关上门杀，如果在定州就动手，恐怕河北民众都跑光了，所以他要先迷惑大家，占领井陉后再行掠夺之事，否则他手下的胡兵怎肯善罢甘休。”


    
说话的是坐在蒋孝通身后那个长着娃娃脸的年轻人，他本来一言不发，但这席话出口后，他顿时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颜杲卿这才注意到他，他忽然感觉这个年轻人似乎并不止十六七岁，便连忙问蒋孝通道：“蒋司马，这位是……”


    
蒋孝通苦笑一声，回头对年轻人道：“季将军，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年轻人起身对众人拱手行一圈礼笑道：“在下季胜，安西军第一猎鹰营中郎将，奉我家大将军之命，率几十名弟兄来河北支援诸位。”


    
众人听说他竟然李庆安派来的中郎将，皆大喜过望，纷纷起身见礼，颜杲卿眉头皱成一团，他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第一猎鹰营……’


    
他喃喃念了两遍，忽然恍然大悟，安西军第一猎鹰营不就是制造幽州大爆炸的那支安西军斥候吗？他脱口而出，“季将军，你们来了多少人？”


    
季胜歉然笑道：“可能让颜使君失望了，这次大将军派来的人不多，连我在内，只有二十一人，主要是帮助大家撤民，安禄山五十万大军，实在难以抗衡。”


    
众人听到连李庆安派出的人都承认安禄山军队难以抗衡，大家的心都不由凉了几分，颜杲卿却没有太过失望，朝廷的本意就是尽量撤民，尽可能保存河北的实力，不至于太受战争的摧残，这个季胜很务实，他倒对此人抱了几分希望。


    
“季将军，可就算是撤民也不容易啊！关键是民众不愿意背景离乡，正如季将军所言，安禄山很有策略，先迷惑民众，我就担心等大家都明白时，便已经晚了。”


    
季胜点点头，对众人又道：“这一点我已考虑到了，如果民众实在不愿走，那也没有办法，但对我们而言，不仅仅是要撤民，而且还要为郭老将军的部署争取时间，我刚刚得到消息，郭老将军已经从太原出兵，向井陉赶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尽量拖住安禄山的大军，给郭老将军争取时间进入恒州，诸位以为如何？”


    
季胜果然不同凡响，他一开口便牢牢掌握住了话题，使他成为了会议的中心，颜杲卿反倒成为了陪衬，但颜杲卿并不在意，只要季胜肯带领大伙儿抗击安禄山，就算他为陪衬也无所谓。


    
“季将军的意思是，我们据守真定县抗击安禄山吗？”


    
季胜又点了点头，“其实最好是定州城，但估计现在定州城已经被占领了，那只能退而求其次，依凭真定县来抵抗了……”


    
说到这，他缓缓了环视众人一圈，见众人已神情肃穆，颇有悲壮之感，便微微笑道：“我说的并不是力敌，而是智取！”


    
……


    
团练兵营地位于县城东门附近，由一座校场和数十排房屋组成，这里原是恒州军府的营地，军府破败后这里便荒芜了，直至几个月前这里才重新修缮一新。成为了一千团练士兵的驻地。


    
此时，团练兵营地中吵成了一团，十几名军官互不相让，有想投降安禄山，谋取荣华富贵者；有要坚决抵抗，主张死战不降者；也有想撤出恒州，返回河东者。


    
众人各执己见，互不相让，首领张继良极力要求投降安禄山，他的理由很简单，安禄山挟五十万大军前来，在他重兵之下，一切皆为齑粉，抵抗是毫无意义，而且如果退回河东，又属于擅自撤退，郭子仪也同样饶不过大家，所以他坚持投降。


    
按理，一支军队只要主将要投降，下面的部属都不敢违抗，但张继良毕竟掌握这支团练兵的时间很短，还来不及建立威信，再加上他不是边军体系，而是府军，因此，以朔方军为主干构成的这支团练军的很大一部分人都不买他的帐。


    
张继良说得口干舌燥，但军官们依然吵成一团，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走进房间，在张继良耳边低语几句，张继良一愣，便对众人道：“我出去一下，回来再谈！”


    
他起身匆匆离开了房间，带着五名亲兵向军营外走去，颜杲卿找他有紧急事情商量，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安禄山的先锋即将抵达真定县了，很可能是刚才蒋孝通带来了最新消息。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大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一辆马车停在军营斜对面，约百步外，张继良认出是颜杲卿的马车，他快步走上前去，靠近时，只见颜杲卿正站在马车旁，见张继良出来，颜杲卿连忙拱手道：“张将军，有紧急事情和你商量。”


    
“颜使君，什么事？”


    
张继良毫无提防，快步走过大街，就在他离马车还是十几步时，颜杲卿忽然重重咳嗽一声，只听一片弓弦声响起，几十支强劲的短箭从树上、从马车中射出，张继良和他的五名士兵毫无防备，毒箭射穿了他们的头颅和咽喉，几人一声闷叫，当场毙命。


    
季胜从树上跳下，一刀剁下了张继良的人头，对颜杲卿道：“使君，走吧！”


    
颜杲卿深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向军营走去，张继良的死离军营较远，没有引起军营岗哨的注意，当颜杲卿走近时，两名睡意朦胧的岗哨这才惊醒，连忙道：“颜太守，你有何事？”


    
颜杲卿身后的季胜大步上前，将一面银牌举起道：“这是郭老将军的令牌，令所有军官出来听令。”


    
季胜手中的银牌是真的，那时他们上次执行火药场爆炸任务时，郭子仪为协助他们，而特地给他们的银牌，凭此银牌可以调动三千人以下的军队，任务虽然已经完成，但银牌还没有来得及还给郭子仪，正好此时便用到了。


    
守卫认出了银牌，吓得他们连忙回去禀报，片刻，屋子里的十几名军官都纷纷迎了出来，颜杲卿给众人介绍季胜道：“这位是郭老将军帐下秘密监军使季将军，有重要事情向大家交代。”


    
众人虽然不认识季胜，但他们却信任刚正不阿的太守颜杲卿，而且季胜手中有郭子仪的猛虎银牌，那个假不了，身份又是秘密监军使。众人都毫不怀疑，一起躬身施礼道：“参见季监军！”


    
这时，季胜举起了张继良的人头，顿时引起了军官们一阵骚乱，他们个个震惊，刚才张继良还和他们在一起谈话，这一转眼就人头落地了吗？


    
季胜举起张继良的人头厉声道：“张继良欲投降安禄山，军法不容，我为监军使，有先斩后奏之权，张继良已处死，若还有言投降者，一律同罪，斩之！”


    
众人都脸色一变，一齐躬身道：“不敢有投降之意。”


    
“很好，张继良已死，那团练军都尉就由我来暂代，有什么话说吗？”


    
一名校尉上前战战兢兢躬身问道：“请问季将军，我们是战还是退？”


    
“郭老将军有言，须尽力抵抗，若实在无法抵敌，可撤兵土门关。”

第591章 雪夜杀人（上）


    
土门关位于鹿泉县境内，距离真定县约八十里，这里是井陉通道的东入口，而井陉是太行八陉中最具有战略价值的一条通道，穿过井陉，便直接进入太原府境内，因此这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井陉的东入口土门关位于一条巨大的断裂带上，从土门关向西则是崇山峻岭的太行山系，挂云山、抱犊岭、九里山、龙池山，群山巍巍，山峦叠翠，从这里开始，一条长长的通道横穿太行，车马可行，形成了晋燕之间的一条战略要道。


    
而从土门关以东则是低缓的丘陵和平原地带，这里河流众多，土地肥沃，自古就是人口稠密之地，南有石邑县，后嫌‘石邑’二字不够通俗，便改名为石家庄。


    
正因为土门关扼住了晋燕的咽喉要道，所以它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土门关在上次发生了大屠杀后，兵力便增加到了一千五百人，首领依然是上次的年轻将领余方，只不过他因为上次抢救移民有功，被提升为郎将依然奉命镇守土门关。


    
土门关修建在抱犊岭上，抱犊岭就像太行山脉凸出的一块巨大岩石，四周浑圆无路，中间是一处低谷，越过低冲上另一处山粱，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沿着山梁缓缓下了抱犊岭，前方便是低缓的丘陵和平原，太白渠如一条玉带般从北向南流过，在阳光照射下，河面波光粼粼。


    
自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来后，土门关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大量军需物资从太原源源不断送至，军队加强城头巡防，上百名斥候被派往四周州县，监视安禄山军队的动静。


    
自从郭子仪大军入河东后，安西军下的雷万春部二万军便北移到了朔、代等四州，雷万春出任朔、代、云、蔚四州节度使，这样一来，井陉也属于郭子仪的防御防卫，但由于土门关是位于河北道境内，所以土门关的一千五百守军依然属于安西系，受命于雷万春，而不是郭子仪。


    
这天上午，一支十几人组成的骑兵飞驰而至，这是一支回营的斥候小队，但在他们中间跟随着季胜等三人，骑兵队纵马冲上石岭，来到了土门关的城门前，斥候队正仰头大喊道：“余将军可在？”


    
余方探头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季将军。”


    
“哪个季将军？”


    
季胜纵马而出，对城头上的余方大笑道：“余将军，还记得我否？”


    
上次突袭幽州火药场后，五百斥候军正是从土门关撤退，余方怎么会记不得。


    
“原来是季将军，快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余方大步从城内走出，单膝跪下给季胜施礼道：“末将余方参见季将军。”


    
安西军内等级森严，下级拜见上级，必须行单膝跪拜礼，余方只是三级郎将，而季胜在袭击幽州火药场成功后，已经被升为一级中郎将，甚至他的散官品阶云麾将军已经到了将军的地位，双方在军中地位相差悬殊。


    
“余将军请起，我有要事和你商量！”


    
“将军请到城楼说话。”


    
两人健步走上城楼，在一块堆放箭垛的石桌前坐下，有士兵送来了两碗热茶，季胜一路奔来，着实有些口渴了，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这才笑道：“余将军，我这次前来，是向你求援兵。”


    
说着，他取出了一面金牌，放在石桌上，这是李庆安给他的调兵金牌，凭此金牌可以调动五千以下的军队，余方吓得连忙起身道：“卑职不敢，请将军下令！”


    
“很好！你手下有一千五百人，我借一千人去真定县。”


    
“可是……”


    
余方有些犹豫，“卑职担心五百人守关，抵挡不住安禄山数万大军。”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其实季胜心中只有一成的把握，他刚刚得到消息，郭子仪的前锋已经到了故关（也就是今天的娘子关），但井陉道并不好走，至少要两天后才能抵达土门关，而安禄山的前军已经进了恒州，李庆安给季胜的任务是保住恒州这个战略重地，他只能指望郭子仪的大军前来救援了，从路程上看，郭子仪的军队无论如何赶不上安禄山的前锋，他们至少相差一天，那么真定县必须要守住一天。


    
虽然按照常理，安禄山大军要打下真定县后才会继续进攻土门关，但如果敌军不理睬真定县，而直接进攻土门关，如果那时郭子仪的援军还未到，那土门关形势就有点危险了。


    
但无论如何，季胜还是决定赌这一次。


    
……


    
从一早开始，真定县的天空便阴阴沉沉，到黄昏时分，天空终于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随着夜幕降临，雪沫子渐渐变成了雪片雪团，愈发密集了，纷纷扬扬从天空落下，大地变得白茫茫一片。


    
安禄山大军的前锋此时已经抵达了真定县以东二十里处的定东镇，镇上的数百户人家已经全部撤进了真定县城，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座死镇，军队开至定东镇，因雪下得实在太大，李钦凑只得下令暂时在定东镇驻兵，两万大军立刻冲进镇内抢占民房，他们要女人、要粮食、要牛羊鸡禽，但结果却令他们异常失望，居民已经跑光，只剩下两名年迈的老人，粮食颗粒皆无，牛羊鸡禽更是不见踪影，就连水井也大多填实了。


    
李钦凑的大帐前火把猎猎，李钦凑坐在大帐正中，周围数十名亲兵环卫，杀气腾腾。


    
李钦凑是安禄山的义子之一，十二名义子号称十二太保，皆是燕军中的勇猛大将，李钦凑坐头一把交椅，是安禄山最为信任的心腹爱将之一，这次史思明率十万大军打河东，其中史思明自己的部属有八万人，而另外两万人就是由李钦凑率领，摆明了，安禄山并不是完全信任史思明，派李钦凑来监督他。


    
几名凶神恶煞的士兵将两名留守老者拎了进来，可怜这两名老人胳膊肋骨都被打断，人处于半死状态。


    
士兵将老者扔到李钦凑面前，李钦凑恶狠狠道：“快说！镇里人都到哪里去了？”


    
李钦凑是胡汉混血儿，身材异常魁梧，力大无穷，使一杆板门大刀，号称万人敌，安禄山让他为先锋，也是想借他的气势，一路破竹到太原。


    
或许正因为精力太过旺盛的缘故，李钦凑便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极为好色，每晚都要御女数人才能入睡，而且都要姿色上好的年轻女子，年龄不能大于十六岁，虽然史思明有严令，在拿下恒州之前不准纵兵抢掠，但李钦凑还是放纵部下，抢掠县城周围的村镇，然后杀光灭口，女人抓进大帐轮营，一方面满足了士兵的要求，另一方面也给他收集年轻女子。


    
今天他奔行一天，早已欲火高炽，原本驻扎后好好享受一番，不料周围村镇的人全部跑光，士兵怨声载道，他自己也恨得咬牙切齿，此时，他就向野兽一般盯着两个老人，手中的刀柄几乎要被他捏碎了。


    
一名老者已经奄奄一息，不能说话，另一人气息微弱道：“军爷，都躲进城去了，真定县城。”


    
“还有呢？有没有藏在附近未走的？”


    
“没……有人了。”


    
“他娘的，把这两个老杂种拖出去砍了。”


    
几名士兵拎起两个老人便出去了，李钦凑心烦意乱，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已经快忍不住了，史思明给他的任务是拿下井陉，然后随他纵兵抢掠，但在未拿下土门关之前，严禁他纵兵入城，史思明的意图李钦凑很清楚，就是兵贵神速，尽快拿下战略要地，可是想着真定县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如花似玉的女人，他的心中便欲火高涨，难以自抑了，他娘的，今晚一定要进县城掳人，管他什么史思明的命令。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禀报：“将军，恒州太守颜杲卿和长史袁覆谦求见。”


    
李钦凑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又问道：“是谁？”


    
“恒州太守颜杲卿和长史袁覆谦求见！”


    
李钦凑有些想不通了，易州太守被杀，定州太守跑掉了，长史也不见踪影，居然恒州太守颜杲卿来投降，尽管只是求见，但在李钦凑看来，求见和投降没有什么区别。


    
“带他们进来！”


    
片刻，士兵领着颜杲卿和袁覆谦匆匆走进大帐，两人进帐便跪下道：“卑职颜杲卿代表恒州数十万父老乡亲欢迎天军大将。”


    
“哼！欢迎？”


    
李钦凑忽然想起镇上民众都跑光了，不由冷哼一声道：“定东镇一个人不剩，这就是你的欢迎吗？”


    
“李将军有所不知，定东镇人跑光不是因为燕王的天军到来，而是另有缘故。”


    
“什么缘故？”


    
“唉！”颜杲卿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团练兵造的孽。”


    
李钦凑这才猛然想起真定县还有一千团练兵，连忙问道：“这些团练兵呢？哪里去了？”


    
“将军请听我细说。”


    
“那好吧！你们起来，请坐。”


    
李钦凑脸色缓和了一点，好歹人家是一州太守和长史，态度也很好，老让别人跪着也不像话。


    
颜杲卿和袁覆谦起身坐下，颜杲卿这才徐徐道：“团练兵果毅都尉一心抵抗，想与城共存亡，而我要保一城民众，劝他勿以螳臂当车，但他不听，无奈之下，我只好杀了他，一千团练兵四下逃散，逃散前四下劫掠，真定县周围民众不堪其扰，都纷纷逃进城内，这就是李将军发现定东镇无人的原因。”


    
“他娘的，这群混蛋！”


    
李钦凑恨恨骂了一声，打草惊蛇，害得他们无油水可捞，他又问道：“你说张继良已死，那他人头呢！”


    
颜杲卿给袁覆谦使了个眼色，袁覆谦取下后背上的小包，放在小桌上将包袱解开，正是张继良的人头。


    
李钦凑认识张继良，他见果然不错，不由大笑道：“好！好！杀得好，我一定要好好奖励你们。”


    
颜杲卿又跪下道：“颜某人不敢要将军奖励，天军所过，万民敬仰，我们盼将军到来，如婴儿盼父母，只求将军能约束军纪，我一定给燕王和将军建生祠，让乡民四时烧香参拜。”


    
颜杲卿的恭维让李钦凑十分受用，其实他也知道，这些文官未必是真心投降，不过都是为了保民，他心里有数，但他临行前，义父安禄山也叮嘱过他，要尽量让颜杲卿投降，颜杲卿是河北有名的太守，声誉卓著，他的投降无疑会起一个很好带头作用，使河北州县皆降。


    
李钦凑连忙扶起颜杲卿笑道：“颜太守放心，你看我一路上可曾屠城？可曾纵兵扰民？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颜杲卿长长松了口气，他起身笑道：“多谢将军仁慈，另外，我们也听说李将军无女不欢，特准备了一百余名大户人家女子，都是良家女子，个个年轻貌美，且敬慕将军，请将军享用。”


    
李钦凑大喜，“她们人呢？带来了吗？”


    
颜杲卿摇摇头笑道：“本来我想带来，但雪太大了，这些女子身体柔弱，冒雪夜行身体吃不消，我只好暂时安置她们在城外别馆，待明日雪停后，我再给将军送来。”


    
李钦凑哪里能熬过今晚，他想命亲兵去把那些女子接来，可是又担心她们真的熬不住雪夜，坏了自己的兴致，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走进，在他耳边低声道：“探查清楚了，团练兵确实已经西逃，真定县无兵驻守。”


    
强烈的欲望使李钦凑再也顾不上可能发生的危险，再说他是万人敌，还真没把那些团练兵放在心上，他唯一担心就是副将何千年去安禄山那里告自己的黑状，他想了想便道：“把何副将叫来。”


    
何千年又高又瘦，他是安禄山的第十太保，地位远不如李钦凑，片刻，他大步进帐，躬身施礼道：“请将军吩咐！”


    
“何将军，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李钦凑笑着附耳对他低语几句，何千年吓了一大跳，擅自离营，可是大罪，他连忙摇头道：“将军尽管去，我就不去了。”


    
李钦凑脸一沉道：“你是想让我一个人去吗？”


    
何千年知道李钦凑这是要拖自己下水，不去不行，无奈，他只得应道：“那卑职就陪将军走一吧！我们尽量天亮时赶回。”


    
“不用天亮，我们三更时就赶回，不就二十里路吗？”


    
李钦凑带上三百名亲卫与副将何千年，在颜杲卿二人的带路下，向二十里外的别馆而去，李钦凑并不担心，有颜杲卿二人为质，谁敢夜袭他们。

第592章 雪夜杀人（下）


    
真定县别馆位于真定县北，背靠滹沱水，离渡河大桥不远，它其实最早是一个驿站，由于真定县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东来西往的官员很多，渐渐地这座驿站便扩大成为别馆，有专门的馆丞照应，一次可住两三百人，连安禄山也曾经在这里住过。


    
虽然下着大雪，但对兴致高昂的李钦凑，这点小雪毫不在话下，他们一路疾奔，二十里地转瞬即过，不到半个时辰，一行人便来到了别馆，只见别馆门口停着十几辆花边马车，估计都是运女子的马车，还散发着脂粉香味，李钦凑心痒难耐，他翻身下马，不等亲兵先去探查，便急不可耐地冲进别馆了，亲兵们纷纷跟在后面，按照惯例，李钦凑结束后，那些女人都要赏给他们享用，想想都是大户人家的美娇娘，这些亲兵个个喜不自胜，坐在偏堂里眼巴巴地等着。


    
何千年虽然不想来，但既然已被李钦凑拉下水，他自然也不会吃斋念佛，他也是喜欢女人的，被领去另一间小院。


    
亲兵们吵嚷成一团，这时馆丞带了几名随从把饭菜都端了上来，尤其是一桶骨头汤，熬得香气扑鼻，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一名长着娃娃脸，憨厚老实的少年笑道：“这是我们别馆最有名的熊掌百鞭汤，最适合冬天喝，驱寒壮阳，今晚大家要多喝几碗。”


    
“壮阳！壮阳！老子们真等不及了。”


    
士兵们又笑又骂，纷纷上去舀汤……


    
正堂里灯火通明，刺鼻的香气弥漫，靠墙边莺莺燕燕站了两大排年轻女子，足有四五十人，李钦凑从她们面前一一走过，只见这些女子一个个浮翠流丹、芳馨满体，长得倒也年轻美貌，只是她们没有大户人家女子应有的羞涩，反倒一个个目光轻佻，尤其见他这般强壮的男人，不少女子眼中都露出了一种饥渴之色，还有她们身上的脂粉，有点太过份了，这倒很像是青楼女子。


    
李钦凑心中疑惑，他用皮鞭抬起一个女子的下巴，问道：“你是真定县哪家女人？”


    
“回大爷的话，我是城东刘老爷的女儿。”


    
“大爷？”


    
李钦凑恼怒道：“你再敢骗我，我剥你的皮！”


    
吓得女子花容失色，战战兢兢道：“回大家的话，我是百翠楼姬女，叫妙春！”


    
他娘的，果然是妓女，李钦凑扫了众女一眼，又问道：“你们都是吗？”


    
众女都低下头，显然是默认了。


    
“他奶奶的！”


    
李钦凑又好气又好笑，该死的颜杲卿，竟然用妓女来糊弄他，他应该想到的，以颜杲卿的官誉，他怎么可能用大户人家女子招待自己，那不毁了他的名声吗？


    
不过这些女子虽是妓女，但长得都还不错，也个个年轻，今晚他要全部通吃，演一出‘李钦凑夜战五十美’的传奇，他又用皮鞭抬起一个看起来最年幼的女子下巴，“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回禀爷，奴家十三岁了，叫弄剑，未曾破瓜。”


    
“那你心甘情愿伺候我吗？”


    
“听说爷是英雄，奴家心甘情愿伺候。”


    
“好！好！”


    
李钦凑大笑道：“今晚你们全部伺候我，先扶我到房间去。”


    
立刻有四五名女子上前来左右扶住他，一群女子含娇细语，簇拥着他向内室而去，可刚到内室门口，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李钦凑一愣，不等他反应过来，肋下一阵剧痛，低头只见一柄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体内，直没至刀柄。


    
李钦凑大吼一声，一把抓住两个女子的脖颈，‘喀嚓！’将两女脖颈捏碎，瞬间又连抓四女，将她们脖颈全部拧断，凶残无比。


    
突来的变故使簇拥在他身边的女人吓得尖声叫喊，四下跌跌撞撞逃命，李钦凑又觉后腰一痛，又是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后腰，他一回头，见正是刚才那个叫做弄剑的最年幼女子，她脸如寒冰，目光仇恨，向两道刀子一样盯着他，她手一扬，又像变戏法似的，手中出现了两把蓝光闪闪的匕首，显然是淬有剧毒。


    
“你这个贱人！”


    
李钦凑大怒拔剑，但剑却没有了，只剩下剑鞘，他拔出腰间匕首，大叫一声，向少女扑去，少女步伐异常灵活，一闪身便退到门外，李钦凑只觉身上的力气在流失，但这个女子不杀，他心中不甘，他又大吼一声，俨如一头黑熊般向院中扑去。


    
他刚到门口，忽然只见眼前一星蓝光闪亮，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噗！’地一声，一支短弩箭从他眉心射入，箭尖从后脑突出。


    
李钦凑一瞬间变成了雕像，嘴张得老大，手中匕首当啷落地，慢慢的，他仰面朝天倒下，在他对面十步外，季胜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惭愧啊！若是大将军的铁箭，这一箭当把他钉死在地。”


    
他又看了一眼偏堂，三百名亲兵全部毒发身亡，个个脸上发黑，他的毒药极为霸道，无色无味，用银筷子也试不出，只喝一口汤便会毙命，这些亲兵熬不过他骨头汤美味的诱惑，呵呵！假如有可能，他倒可以把安禄山的士兵全部毒死。


    
季胜胡思乱想时，一名亲兵快步走来，手拿一颗滴血的人头，正是何千年，他也是被美色所迷，拥美入室时被躲在门上的斥候枭首，那一声惨叫就是他临死前发出。


    
这时，那名叫弄剑的少女一刀斩下李钦凑的人头，上前对季胜跪下泣道：“多谢季将军为我大姐报仇，我愿跟随季将军，做一名安西女兵。”


    
少女叫谢弄剑，今年只有十五岁，幽州人氏，是马浚的外甥女，三年前她的大姐被李钦凑看中，掳去军营蹂躏而死，连马浚出面也讨不回公道，谢弄剑便发誓为大姐报仇，进五台山学艺三年，这次安禄山起兵，她从五台山回来，在恒州找到了马浚，马浚便将她介绍给了季胜，成为杀死李钦凑的关键人物。


    
季胜点点头，斥候军执行特殊任务时，确实也需要用到女人，这个谢弄剑武艺高强，身体敏捷，倒也可以收录。


    
“好吧！你暂为我属下，待大将军批准后，你便可正式加入安西第一猎鹰营。”


    
谢弄剑大喜，磕头道：“属下愿为将军效力。”


    
“你可不是为我效力，你是在为我家大将军效力。”


    
季胜笑了笑，便对二十几名手下道：“速将他们尸首全部抛进河中，今晚，我们还有重要任务，要快！”


    
二十几名手下动作迅速，很快便将几百具尸体抛进了滹沱水，他们立刻离去，不久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夜之中。


    
……


    
夜越来越深，雪越下越大，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能浅浅淹没脚背了，天地间万籁寂静，雪雾茫茫，二十步外便看不清楚对面的情形。


    
李钦凑的先锋大营便驻扎在定东镇旁，占地数十里，有营栅包围，安禄山也治军极严，就算驻兵半日也要扎营安寨，修建眺望台，一丝不苟，李钦凑虽然谋略方面欠缺，但军队方面却毫不含糊，两万军队的大帐整齐排列，弓箭手靠外面排列，两丈高、手臂粗的营栅，营栅外挖有壕沟，埋下鹿角，甚至营门前也拉起了吊桥，十二座眺望塔分布在大营周围，防御得如铁桶一般。


    
但一场大雪却使大营的防御出现了漏洞，十二座眺望塔成为了摆设，大门口的守军也无法看到二十步外的情形，更重要是他们主将和副将都不在了，将领们也都知道，主副将去找女人了，他们又有什么必要卖命……


    
大营内十分安静，现在已是一更时分，正是士兵们酣睡正沉之时，守在门口的士兵们都各自找地方睡觉去了，这么大的雪，什么都看不见，守门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军营百步外出现二十几个小灰点，在雪雾的掩护下，迅速向大营的西北角逼近，这是二十人，正是季胜带来的二十名猎鹰营斥候，他们分成两队，一左一右，向大营靠拢。


    
茫茫的大雪成了他们最有利的掩护，他们又穿上了灰色的外袍，根本不用担心被哨塔发现，渐渐地，他们离哨塔不足三十步了，马上就要进入哨兵的视线，斥候们的经验异常丰富，他由跑改成爬，趴在地上向前蠕动，每个人的背后都背着重重的皮袋，慢慢地向前摸索爬行，主要是怕地上的铁蒺藜，还好，对方没有撒铁蒺藜，或许他们也认为不会有大队骑兵来袭击，渐渐地，他们靠近了营栅，前面便是壕沟了，壕沟并不宽，不到一丈，他们带有木板，木板也很讲究，必须两端都有长钉，这是为了便于长钉刺入土中，将木板固定在壕沟上。


    
爬过壕沟，前面便是粗大的营栅了，他们需要翻越营栅进入大营，翻越的地方也非常讲究，有斥候特地来观察过，两座眺望塔之间相距约六十步，这是标准距离，如果雪不大，视距能达三十步外，那最好的翻越地方就是眺望塔下方，这叫‘灯下黑’，眺望塔往往看不见自己下方的情况，但现在的视距不足二十步，也就是说，两座眺望塔之间必然会出现一段盲区，这就是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从两座眺望塔的正中间翻越，他们不会被发现，此时，斥候们的丰富经验便显示出来了，他心里也明白，对方也会想到这段防御空白区，一般而言，他们会派人在这里加守，如果仓促翻越必然会被发现，斥候们趴在营栅前一动不动，仿佛像入定的老僧。


    
寒风呼啸，从西北席卷而来，卷起一团团雪片，扑打在士兵们脸上，俨如风刀刺割，他们匍匐了足足一刻钟，只见营栅里面的一个角落动了一下，果然蜷缩着一人，他骂骂咧咧，起身来营栅边撒尿，若有守军的话，一定会是两人，而且如果一人起身，另一个无论如何也会动一下，但没有任何动静，说明这个人尚在沉睡之中。


    
一名士兵慢慢端弩瞄准了这个撒尿的士兵，他们相距只有五步，这一箭极为关键，悬刀扣下，一支毒箭无声无息地射向那士兵，那名士兵身子一抖，这一刹那，箭从他咽喉射入，他猛地捂住了咽喉，想喊却喊不出，喉头咯咯两声，慢慢地萎顿在地上。


    
机会来了，两名士兵放佛猿猴一般，翻过营栅，一跃而入，片刻，又传来一声闷叫，躲在大帐后睡觉的另一个哨兵也被干掉了，士兵一招手，其余十八名士兵皆一跃而入，进入安禄山军大营，迅速消失在大营深入，只见一个个黑影在大帐之间迅疾窜跑，他们解下后背的皮囊，将皮囊中的火油喷在一顶顶营帐上，片刻功夫，西北角的两百多顶营帐都被喷上了火油。


    
‘咔！咔！’一团团火苗在黑影们的手中出现了。


    
……


    
在安禄山大营以东的百步外，两千军队已经准备就绪了，一千团练兵是步兵，一千土门关守军是骑兵，两千军队心情紧张地等待着，尤其团练兵更是紧张，对方是两万大军，就算是偷袭，以一搏十，他们能打得过吗？


    
季胜骑马在最前方，他目光冷静地注视着敌军大营，他相信自己的手下，他们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


    
就在这时，雪雾中忽然闪光一闪，似乎是一簇火光，季胜一下子直起了身子，目光紧紧地盯着这簇火光，只见不远处又出出现了一簇火光，紧接着三簇、四簇……越来越多，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广，大营里开始有惊恐的叫喊声传来。


    
此时，两千士兵都兴奋起来，大营中的一片片烈火在他们眼中升腾，点燃了他们心中的勇气，每个人都急不可耐了，战马踢踏移步，打着重重的鼻响，骑兵们手执长矛，一手紧紧勒住战马，目光兴奋地注视敌军大营。


    
此时，安禄山军大营火势滔天，先是从西北营角开始，在西北风地席卷之下，火势迅速波及到了大半个营区，烈焰滔天，大雪浇不灭火势，反而影响了士兵的逃命，一串串营帐俨如一条条火龙在狂放地吐着烈焰，烈焰笼罩之下，两万士兵哭爹叫娘，四散奔逃，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穿盔甲，光着双脚，抱头鼠窜，撒腿逃命。


    
出于本能，他们都是向大营东南方向逃命，整个北面和西面都被大火吞没了，大火依然在迅速蔓延，六成以上的军营都被点着了，这时，东大门开了，数以万计的士兵们蜂拥而出，争先恐后逃命，他们互相推攘、互相践踏，惨叫声、哭声、哀求声响彻了夜空……


    
战机来了，大群逃出的士兵即使在茫茫雪雾中也能看见，季胜大吼一声，“杀！”


    
他纵马向前冲去，每个人的血液都燃烧起来了，“杀啊！”他们大叫着猛冲，挥舞着长矛和战刀，一千骑兵在雪地中疾奔，步兵紧随其后，两千军队俨下山的猛虎，猛冲到敌军的面前。


    
已经有一万四五千人逃出火海了，他们异常狼狈，身无盔甲，手无兵器，甚至一半以上的人都没有穿鞋，光着脚站在雪地上，但不少人却扛着一只布袋，那是他们的随身财物，在被大火烧死的危险面前，什么士兵的责任，什么军中的规矩，都统统见他妈的鬼，逃命和保护自己的财物才是第一重要。


    
不少士兵来不及拿着财物，都望着大火跺足捶胸，悔恨不已，而拿着财物之人则暗暗庆幸，可他们谁也想不到，死神已经从身后向他们扑来。


    
突然杀到的一千骑兵发动了凌厉的、风暴似的攻势，他们冲进人群，战刀劈杀、长矛挑刺，战马冲撞践踏，瞬间便冲开了一条血路，将毫无防备的安禄山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大喊一声，向两边奔逃，但他们却遭遇到步兵的拦截，步兵们刀劈枪刺，顿时死伤大片，无数人跪地求饶，一万多安禄山士兵，尽管他们数倍于偷袭者，但手无寸铁，又没有将领指挥，个个人心惶惶，除了一心逃命，谁还有心恋战？


    
他们就像落入野狼圈套的羊群，除了奔逃逃命，就是引颈待戮，到处是一群群被杀戮被驱赶的士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季胜从军十几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快杀人，他手执大刀，纵马在人群中杀戮，大刀挥过，数颗人头被齐排劈飞，反手又一刀，两人被拦腰斩断，内脏流满一地……


    
季胜杀得野性勃发，他大声吼叫道：“三军听着，以人头论功！”


    
杀戮更加疯狂了，跪地投降也没有用，被求军功心切的士兵们无情地踢翻剁头，雪地原野上，到处是被吓得疯狂奔命的士兵，而在他们身后，杀红眼的团练兵在后面提刀猛追，口中大喊大叫，“休逃，把人头留下！”


    
……


    
这一战，烧死四千余人，斩杀一万二千人，主副将也死在女人的石榴裙下，安禄山的两万先锋几乎全军覆没。


    
……


    
（历史上的颜杲卿基本上就是这样杀李钦凑和何千年，但因为多了个李庆安，所以就多了个季胜，故事就会发生变化）

第593章 狰狞初露


    
真定惨败在两天后终于传到了安禄山耳中，但他得到的却不是事实真相，而是李钦凑军被郭子仪的军队伏击，几近全军覆没。


    
前锋失利的消息令安禄山暴跳如雷，他下令史思明大家压上，击溃郭子仪部，若再有失利，郎将以上军官皆斩！


    
当安禄山渐渐冷静下来后，他开始考虑这次失利所带来严重后果，李钦凑被杀、两万军几乎全军覆没固然令他心痛，但安禄山考虑更多的是军心和士气，他刚刚起兵造反，很多士兵都心存疑虑，只有一连串的胜利才能鼓舞军心，让士兵们跟随他造反到底，而现在大仗未打便遭遇到了惨败，这无疑对军心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安禄山思量再三，为了拉拢军心，他必须要撕去虚伪的假面目了，安禄山决心已定，他立刻派人向史思明和蔡希德送去了屠城的密令。


    
安禄山的屠杀令已经下达，刚刚因为前锋全军覆没而处于被动中的史思明，便立刻将他凶残的目光投向了他很不喜欢的一个县，定州安喜县，‘安喜’音同‘安西’，确实令史思明不爽，更重要是安喜县是定州州治所在，人口众多，足有十几万人之众，城中大户人家不下百户，钱粮充足，而且绝大部分人家都没有逃走，正好给他下手犒兵，提振士气。


    
安喜县是易州司马蒋孝通游说民众撤退的重要城市，但他的游说却几乎没有效果，安禄山的军队占领易县后并没有发生屠杀，相反，许多逃走的人家又纷纷返回，抱怨逃跑寒冷、没有粮食，许多逃亡人在途中毙命的负面消息像阴云一样笼罩在这个城市上空，蒋孝通游说遭到奚落，他本人也被民众用臭鸡蛋和石块赶走。


    
事实证明，安喜县民众的选择是正确的，史思明的大军已经过了安喜县，几乎是秋毫不犯，太守和县令开城投降，数万民众出城迎接，箪食壶浆，欢欣鼓舞，就像迎接子弟兵一样。


    
史思明喝下了一名百岁老人所敬的茶，他拍胸脯信誓旦旦向全城人保证，燕军是天军，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的大唐，却不会戕害天下黎民，更不会杀戮燕王的子民。


    
他信誓旦旦的保证还留在许多人香甜的美梦中，可谁也想不到，一天时间不到，已西行八十里的史思明大军又调头返回了。


    
一更时分，守城的士兵被叫城门声惊醒了，守城的士兵已换成史思明的部属，他们奔上城头，顿时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只见铺天盖地的火把汇成了一片红色闪亮的海洋，火把下闪动着一双双狼一般凶残贪婪的眼睛。


    
“副帅有令，立即开门！”


    
守将虽被吓得战战兢兢，但史思明的命令却不敢不听，轰隆隆城门大开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史思明战刀一挥，厉声令道：“五更出城，违令者斩！”


    
三军将士发出一片野狼般的嗷叫，争先恐后向城内冲去……


    
安喜城内一片大乱，俨如被恶魔所吞噬，无数人家从梦中惊醒，准备逃命，一户人家刚穿上衣服，‘砰！’地一声，门被踢开，几名士兵冲了进来。


    
“你们要干什……”


    
男主人话没有喊完，便被迎头一刀劈死，他的妻女吓得尖叫起来，士兵狞笑着扑向她们，将她们按倒在地上，撕烂了衣服……


    
几乎家家户户都面临了灭顶之灾，尤其是大户人家，往往有百余名士兵冲入，男人全部被杀死，女人不分老幼，被赶到一个屋子中集体轮暴，最后也逃不过惨死的命运，只有特别美貌者会被掳进军营，遭遇更悲惨的命运，随即士兵将宅内钱物洗劫一空，并点燃了宅子……


    
杀人放火、强暴抢劫，大火熊熊燃烧，哭喊声震天，到处是拖儿带女逃命的人家，但城门已关闭，他们无路可逃，很快便被猎食的野兽发现，野兽们一拥而上，求饶声、哭喊声被一阵阵狞笑淹没了。


    
整个安喜县都沦为了修罗屠宰场，……


    
待五更时分大营鼓声响起，史思明大军开始撤退，此时的安喜县变得死一般寂静，到处是大火和废墟，惟独不见人的踪迹，在城门口挂着三颗人头，那是太守和县令的人头，而中间一颗白发苍苍者，正是给史思明敬茶的百岁老人。


    
……


    
同样的屠城惨剧也发生在翼州州治信都县，十万蔡希德大军将这座富庶的城市几乎夷为平地，八万人的城市最后幸存者不足百人。


    
……


    
尽管两次大屠杀极大地提振了安禄山军队的士气，完全抵消了真定县惨败带来的不利影响，但它的负面也是显而易见。


    
安喜县和信都县被屠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几天之内传遍了河北道，引发了民众极大的恐惧，成群结队的民众开始逃离家园，势头越来越猛，连官员也弃官而逃，几乎所有的官道上都可以看到浩浩荡荡的逃难人群，他们向南、向西，向一切有生机的地方逃命。


    
这股强劲的逃难风潮也影响到了安禄山已占领的州县，易县，许多刚刚返回的民众又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绝大部分都是逃向北方山区。


    
史思明的屠杀并没有收手，很快，安乐县逃亡恒州的三万难民被史思明大军追上，羊群再次遭到了屠戮，血流成河，赤野百里，三万难民最后逃得性命者不足千人。


    
史思明大军就像野性大发的狼群，他们的杀戮欲望被彻底激发了，磨刀赫赫，向恒州猛扑而去。


    
……


    
此时，郭子仪亲率五万大军已经过了井陉，进入了恒州，进驻真定县，清晨，郭子仪在颜杲卿、袁覆谦等地方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了发生惨烈大战的定东镇视察。


    
这场战役已经过去了四天，在确认郭子仪的军队进入恒州后，季胜便率领他的二十一名手下离开了真定县，不知所踪，此时战场已经被简单清理，唐军士兵从烧毁的军营中清理出了数千副盔甲和近万件兵器，交给地方组建民团，为了防止疫病流行，所有尸体都被集体焚烧并深埋，尽管如此，当郭子仪再次视察战场时，还依稀可见那天晚上的惨烈。


    
一堆堆还没有被烧烬的帐篷被白雪覆盖着，露出黑漆漆的一角，黑丝烂布纠缠着已经毁坏的盔甲，被烧榕了一半的各种兵器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一堆堆没有了箭杆的箭头，这些都还可以回炉重新打制，但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一滩滩血迹，被冻得硬硬邦邦，凝结成一块块红色的血冰，偶然还从血冰中露出一截被砍掉的胳膊。


    
郭子仪神色凝重，他一处处战场都仔细查看，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他走到两座烧得坍塌的哨塔之间，垮过烧得只剩下底座的营栅，扒开雪渣，从壕沟上拾起一块两头带长钉的木板，这就是二十名斥候越过壕沟的临时木桥了，他回头看了看，从这块木板一直走到营栅前，又观察了一下两边的哨塔，他这才长叹一声，“不愧是李庆安出身的安西第一营，我自愧不如。”


    
旁边的大将李国良却有些不服，道：“我看他们也有运气的成分，若不是那晚下这么大的雪，他们也进不了安禄山的大营。”


    
郭子仪摇摇头道：“这不是什么运气，他们只有两千军，一千人还是我留下的新兵，在别馆杀了对方大将后，却敢调回头袭击敌军二万人大营，这份胆识就不得不令人佩服了。”


    
郭子仪又走了两步，指着地上一处浅坑道：“国良，你来看看这里，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一道浅坑吗？”


    
李国良走上前看了半天，还是有些茫然不知，郭子仪蹲下，拔出匕首将上面覆盖的一层浅浅的雪刮去，下面便是冻得硬邦邦的冰，很明显地看出这是个人体俯卧后留下的痕迹。


    
“你明白了吗？”郭子仪笑着问道。


    
李国良迟疑一下，道：“他们是在这里俯卧过。”


    
“没错，可是为什么这里的俯卧痕迹要比别的地方深得多，从冰得痕迹来看，他们至少在趴了一刻钟，他们明明已经过了壕沟，为什么还要再这里趴这么久而不肯进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国良也是名经验丰富的大将，他略一思索，忽然明白过来，“老将军的意思是说，他们很谨慎，就算不被哨塔发现，但也要观察好敌情再进去。”


    
“对！就是这么回事，这是细节，别看这小小的细节，这就是他们号称安西第一营的原因所在，天降大雪，哨塔视距只有二十步，使大营的防御出现了漏洞，他们能发现，但敌军也同样能想到，尤其李钦凑，如果不那么好色，他也是一员名将，他离开大营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他一定先有了布置，所以针对这个防守漏洞，他一定会派人盯在这里，而且这个防守之人一定是睡着了，所以安西斥候才会趴这么久，他们在等，等这个防守之人的出现，面对机遇，竟然等了一刻钟，这种定力，试问天下有多少人能做到，这就是他们被称为安西第一营的原因所在。”


    
郭子仪再一次长叹，“我手下没有这样的斥候啊！”


    
这时颜杲卿从后面走上来，一竖大拇指赞道：“老将军从这点蛛丝马迹便能推断出当晚的情形，八九不离十，这也是非常人所及。”


    
郭子仪摇摇头，他又回头问道：“季胜和他的手下到哪里去了，颜使君知道吗？”


    
颜杲卿苦笑一声道：“我问过他，他只是说他要去北方，我推想，或许他是去幽州了。”


    
郭子仪点点头叹道：“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人真英雄也！”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名斥候正向这边疾速驰来，靠近了郭子仪，两名斥候翻身下马，上前给他单膝跪下道：“禀报老将军，史思明大军已经进入恒州，距离这里只有八十里。”


    
郭子仪冷笑一声道：“来得好快！”


    
他立刻回头对颜杲卿道：“烦颜使君加快真定县民众的转移，下午申时正，城门关闭，不准任何人再出城。”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


    
颜杲卿转身匆匆跑去，李国良有些担忧地对郭子仪道：“老将军，朝廷的意思是让程千里放弃相州退回河东，我也是这样以为，我们的兵力太分散，容易被分割吃掉，老将军为什么不肯撤离相州呢？”


    
郭子仪目光复杂地望着南方，放弃相州撤回河东，他知道这是李庆安的建议，这个建议本身并没有问题，而且很明智，只是他放不下河北的数百万民众，不忍他们沦为安禄山胡兵屠宰的羔羊，让程千里部留驻相州不撤，至少可以保住百万平民的性命，为了尽可能救助这些无辜的民众，这个险他必须要冒。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只要程千里再坚持十天，等黄河冰冻，河南的军队就能北上，我相信李庆安不会坐视不管。”


    
……


    
或许是因为郭子仪军队也进入恒州的缘故，史思明在大军进入恒州后也放慢了行军速度，尤其知道郭子仪亲自前来指挥时，史思明更加谨慎了，整整一天时间他的大军才走了五十里，黄昏时分，史思明的军队抵达了真定县以东三十里外，军队驻扎下来。


    
天还没有黑尽，河北大地上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阴沉，乌云压顶，放佛又是一场大雪到来的先兆，史思明得到消息，郭子仪已经坚壁清野，真定县外三十里内再无一户人家，房屋被拆毁，水井下毒，连农民蓄积的干草和木材也全部带进城内，真定县周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旷野。


    
这时，史思明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也来到了定东镇旁的战场，他不是来吊唁，也不是来缅怀，他只是想看一看，感受一下，安禄山会暴怒到什么程度。


    
史思明眯着眼打量着大火烧过后的惨状，脸上毫无表情，就像在看一件事和他毫不相干之事，李钦凑这两万人的覆没，史思明一点都不心疼，相反，他还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轻快和窃喜，李钦凑死得好啊！这样，安禄山就无从再监视他了。


    
“副帅，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史思明的一名亲兵将领问道。


    
“什么都不干，和郭子仪对峙，等候南方的消息。”


    
史思明淡淡道。


    
……

第594章 兵抵相州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


    
黄河从高原雪山而来，奔流近万里，其间无数支流汇入，河面开始变宽，河水浩荡，冲出三门峡后再无任何束缚，终于在洛阳一带形成了波光浩淼的大江，一泻千里，奔腾入海。


    
时间已经进入十一月，黄河开始进入枯水期，河面也平静了很多，天气愈加寒冷，许多黄河支流都开始冰冻，连黄河近岸处也出现了薄薄的浮冰，这是黄河彻底冰封前的先兆。


    
这天上午，李庆安在李光弼等数十名将领以及河南道地方官的陪同下，来到了河阴县的黄河岸边，视察黄河的水情。


    
李庆安是三天前抵达洛阳，在洛阳休息了一夜，次日便启程赶来河阴视察。


    
“大将请看！”


    
李光弼指着河边一溜长几十里，宽约七八丈的薄冰道：“那是前天才出现的，那片浮冰出现，就意味着黄河冰冻不远了。”


    
李庆安凝视了片刻，便问道：“冰层有多厚，上面能走人吗？”


    
“这个倒不知，可以让人去试试。”


    
李光弼吩咐一句，两名士兵立刻拿着长棍小心翼翼地下河堤去了，只见他们靠近浮冰，用木棍猛击冰面，击打了十几下后，冰面开始破裂了，河水从冰缝处渗出，一名士兵右脚踩在冰面上借力，他脚下的冰面忽然裂开，要不是旁边同伴见机快，一把抓住他，他就险些掉进黄河里去了。


    
两名士兵连忙回来禀报：“大将军，冰面厚度只有半寸，靠岸边处稍厚，有一寸，但都不能走人。”


    
李庆安点点头，这时，几名亲兵带来了一名老船工，“大将军，你要的当地船工找来了。”


    
老船工立刻跪下磕头道：“小民给赵王殿下磕头。”


    
李庆安笑了笑，让亲兵将老船工扶起，他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黄河上行船多少年了？”


    
“小民叫罗五郎，我十八岁开始在黄河上行船，今年五十八岁，已经四十年了。”


    
“果然是经验丰富，我来问你，按照现在的情形，还有几天黄河封冻，我是指可以行人。”


    
老船工算了算道：“这几年有点反常，若是四年前，此时就应该封冻了，但这几年都要晚上七八天左右，看现在的情形，至少要七天后，才会全面封冻，不过我们这里有句俗语，叫‘黄河初冻莫上行，上河必被龙王请’，就是说刚刚封冻时不能走人，要想走人，须等‘黄河盖锦被，河面可以睡’，这是说要等封冻后的第一场雪下了，冰面上才能走人。”


    
李庆安和李光弼对望一眼，一起笑了起来，他们在这折腾半天，还不如两句俗语管用，两句话便点出了他们想知道的全部情报。


    
“那我们只好安心等第一场雪下喽！”


    
李庆安忽然又想起一事，问老船工道：“那现在可以行船吗？”


    
老船工摇了摇头笑道：“殿下可见河面上有船吗？现在不能行船，运气不好，一夜间就把船冻在河面上了，进退不得，只能等明年开春破冰后再来取船，一个冬天，船体早已经朽坏，就算船体不坏，等到破冰时，但那时的凌汛，大船肯定会被挤压得粉碎，所以这个时候，河面上肯定不会有船了，不过在济州、齐州那边，倒还可以行几天船，但也坚持不了两天了。”


    
“多谢老船工。”


    
李庆安吩咐亲兵道：“把他带下去，赏他十块银元。”


    
老船工千恩万谢下去了，这时，李光弼道：“大将军，昨晚半夜接到的情报，蔡希德大军的前锋已到邯郸，卑职估计，最迟后天，蔡希德大军将包围相州，程千里始终没有撤军啊！卑职感觉，郭子仪是希望我们去援助相州，等黄河冰冻以后，不知大将军的意思……”


    
李庆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他凝视了黄河对岸半晌，才问道：“你想去援助吗？”


    
李光弼摇了摇头，“卑职认为没有必要，相州五万大军驻防，兵精粮足，而蔡希德只有十万军，我认为蔡希德是攻不下相州，我们若去支援了，反而会使河南空虚，一旦被安禄山军所趁，我们的后路就断了。”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道：“李将军，我认为你和郭子仪都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你们都被安禄山的表象所蒙蔽，以为他只派蔡希德的十万军来打相州，如果你真这样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李光弼吃了一惊，“难道不是十万军吗？”


    
“哼！”李庆安冷笑一声道：“安禄山有五十万大军，他只派出二十万大军，一个打河东，一个打河南，这是什么意思，二十万大军就能替他扫平天下吗？你这样也太小看安禄山了，二十万大军只是障眼法，就是想麻痹你和郭子仪，不让你们看出他真正的企图，史思明部进军河东，是为了冻结住郭子仪的大军，使他无暇派兵援助相州程千里，而只派十万军南下，也是为迷惑你，让你以为程千里的五万军队可以守住相州，等你无法渡河援助之时，他肯定会组织大军进攻相州，总兵力不会低于三十万人，三十万大军，你认为程千里还守得住相州吗？相州溃败，安禄山主力从南面杀入河东，北面的郭子仪该怎么办？”


    
李光弼怔住了，李庆安的分析合情合理，完全有这个可能，现在可不是吗？现在黄河已不能行船，要等到完全冻实，可以行军时，那也要十天半月后了，安禄山打的就是这个关键的时间差。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李光弼心有点乱了，他竟想不到一个对应之策。


    
李庆安也微微叹口气道：“我的将令郭子仪不会听，所以我借政事堂下旨，但他还是不肯放弃相州，我知道郭子仪死守相州必有缘故，我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明，毕竟我也只是推测，但现在我感觉局势的发展越来越向我的推测靠拢，我昨天在路上同时给程千里和郭子仪发去了鸽信，如果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可他们还是坚持己见不肯撤退，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李庆安望着滔滔黄河水，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无能为力之感。


    
……


    
相州，也就是今天的安阳，汉朝时的邺郡所在，这是河北南部最大的一座城池，是河北门户，极具战略价值，城池周长六十余里，城墙高六丈，皆用巨石砌成，城头可以并行三辆马车，每隔一里便修有马头墙，经过数百年不断修葺，这座城池变得固若金汤。


    
再加上安阳水绕城而过，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河面宽三丈，用一般木板也难以搭桥，四座城门，四座护城桥高高拉起，有这座坚固无比的城池，还有五万大军的防御，再有可供十万人食用一年的粮食，守将程千里对守住这座城池信心十足。


    
程千里是李庆安的老朋友了，确切说，应该是老对头，早在李庆安还是安西军校尉时，他便是安西节度副使，他先是和高仙芝斗，夫蒙灵察倒台后，他被调去北庭，随即又和李庆安斗，还是失败了，被调回长安赋闲，几经坎坷，最后他跟随郭子仪，成为郭子仪的副将。


    
只有在这时，程千里才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郭子仪对他信任有加，不仅让他独挡一面，还极力向李庆安推荐他的功劳，李庆安给了郭子仪面子，使程千里成为相魏节度使、北路军副元帅，这是程千里第一次升任节度主使，这无疑使程千里心中对郭子仪充满了感激。


    
程千里主政相州后，他兢兢业业执行郭子仪的移民策略，不断将河北民众向河东和河南转移，但这几天程千里的压力陡然加大，安禄山屠城的消息传遍了河北道，令河北道各州各县一片恐慌。


    
而且自从安喜和信都的两县屠杀后，安禄山大军已经完全撕去了虚伪的假面目，一路之上烧杀劫掠、凌辱妇女，而且胡兵异常残暴，不仅杀人如麻，还将成千上万的年轻女人送往北方的部落，沦为万劫不复的女奴，这更引起了河北道民众的恐慌，数日之内，赵、翼、德、贝、邢、洺、魏、博等八州数十个县，一百余万逃避兵灾的民众涌向相州，如果说上一次河北大移民主要是乡村农民的话，而这一次逃难上大都是居住在城内的平民，他们缺乏畜力，大多靠两腿奔行，还要避开南下的安禄山大军，他们一般都选择旷野南下，数日之内，进入相州的难民已有百万之众。


    
这无疑给程千里带来了极大的压力，相州城内不能再进难民，只能将这些难民向河东遣送，从相州入河东有两条路，一条是北面滏阳县以西的滏口陉，另一条是西南方向的白陉，要进入卫州后才能入河东，为了就近逃难，赵、翼、邢、洺四州的民众主要从滏口陉逃亡河东，而德、贝、魏、博四州则越过相州城，进入卫州，和卫州的民众一起，从白陉逃入河东及都畿道。


    
为此程千里出动一万军队以及大量的粮食，帮助数以百万计的难民西逃，尽管如此，还是不断有难民被贼军追上杀戮的消息传来，使程千里心中沉甸甸的，他仿佛自己肩上负有千万斤的重担，昼夜难眠，焦虑不安。


    
这天凌晨，程千里刚刚睡着了片刻，却被一个紧急情报惊醒了。


    
“程将军，蔡希德三万先锋已经到了滏阳县，与我们护送难民的五千军发生激战，我军寡不敌众，不幸溃败，滏阳县尚未西逃的五万难民死伤惨重。”


    
程千里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啊！’地一声坐了起来，蔡希德的先锋已经进入相州了，他呆呆地望着屋顶，半晌才紧张地问道：“那蔡希德主力到哪里了？”


    
“蔡希德的主力已经到了邯郸！”


    
邯郸相距滏阳县也不过六十里，也就是今天蔡希德的十万大军将全部进入相州，程千里长叹一声，安禄山大军还是来了。


    
他翻身起床，用冰水洗了脸，浑身一激灵，顿时振奋起了精神，对屋外亲兵道：“走，上城去！”


    
天还没有完全亮，天空阴沉沉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大地依然被灰茫茫的雾气所笼罩，看不见百步外的情形，尽管如此，城墙上的所有守军还是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这弥漫在天地间的雾气是一种死亡的气息，是恶魔吐出来的瘴气，将他们包围，让他们窒息。


    
程千里也感觉到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惧，他立刻下令道：“擂鼓！”


    
‘咚！咚！咚！’巨大的鼓声在相州城头敲响了，鼓声震天动地，仿佛在和天地间弥漫的恐惧感对抗，战鼓声自古就是对抗妖孽的阵法，在一声声激荡的鼓声中，士兵们的勇气渐渐地恢复了。


    
程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心中有一丝得意，毕竟这种瞬间鼓舞士气的手段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他翻身上马，沿着城墙走了起来，每天围城走一圈，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虔诚的宗教仪式，看似在检查城墙的防御，但实际上这是程千里的一种心理暗示法，他只有看着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墙防御，他紧张的心才能渐渐平静，他的信心才能恢复，蔡希德的大军即将到了，他需要给自己减轻压力。


    
不过今天这个方法对程千里似乎有点失效了，他走了近半个时辰，他心中的压力却没有半点减轻，这一切都来源于昨晚李庆安送到的一封鸽信，信中说安禄山极可能还有大军南下，人数可能会在二十万以上，劝他尽快撤离相州，保存实力。


    
尽管李庆安是他的老对头，但程千里却没有半点嗤之以鼻之意，以李庆安此时的身份，是不会轻易发信给他了，既然他这样说，一定是有所依据。


    
但不管怎么样，他不能听李庆安的命令，要想让他撤退也可以，必须有郭子仪的命令，但郭子仪会让他撤军吗？


    
程千里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不可能，相州以南正有数十万民众进入卫州向白陉方向逃命，他如果放弃相州，这数十万民众再没有任何防护，将直接暴露在安禄山兽军的面前，他程千里于心何忍。


    
无论如何，他要坚守住相州，他相信黄河冰冻后，李庆安的大军会来援助，这是他唯一可行的一条路。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回头望去，此时天已经大亮，雾气散去了一半，可以看清五百步外的情形了。


    
只见一名骑兵正沿着城头向这边疾驶驰来，程千里心中有一种不详的感觉，他勒住了战马，等待骑兵上前。


    
骑兵不等战马停稳便飞身跳下，紧跑几步半跪施礼道：“禀报程将军，有紧急情报！”


    
骑兵将一个红色的鸽信管呈上，这也是学习安西军，红色信管代表十万火急，程千里深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从信管中抽出了鸽信，展开匆匆一览，顿时如五雷轰顶一般，鸽信飘落在地，上面只有一句话，安禄山亲率二十万大军，已经抵达了深州饶阳县，正向南疾速推进。

第595章 战争背后


    
一大早，一只白鸽便从天空盘旋落下，落在了河阴县鸽塔之上，守哨塔士兵见鸽腿上绑缚着一只红色的鸽筒，便急忙解下鸽筒向河阴城外奔去。


    
河阴城外驻扎着一片大营，约有万人，这是李庆安的随身卫队，在和平时期，他出巡的亲兵有千人，但在战争时期，他的随身卫队便多达上万人，形成了一支独立建制的卫军，称为虎贲卫，这就是李庆安的警备卫戍队，包括斥候、骑兵、陌刀军，共计一万人整，连续几天，李庆安都驻扎在河阴县，他始终在关注相州的战事，当然，作为一个统领天下大军的主帅，他不会对相州的结局患得患失，相州守住也好，丢失也好，并不关系大局，郭子仪不是安禄山的对手，他没有足够的实力，他李庆安才是。


    
事实上，李庆安并不关心程千里的胜负，不关心相州的得失，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安禄山是否会像他预料的那样出兵，这关系到他是否能掌控住大局，一旦安禄山真的出兵相州，李庆安便觉得自己开始把握住了安禄山的脉搏，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步企图，都将在他的意料之中。


    
对于安禄山气势汹汹的造反，李庆安一开始并不是非常积极地去应对，只是消极地防御，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安西的事情没有处理完，没有实力和精力去遏制住安禄山造反。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虽然早在几年前便知道安史之乱迟早会爆发，但他并不想去阻止安禄山的造反，这并不仅仅是为他个人的私利考虑，而是他知道大唐制度腐败和土地兼并之烈，大唐社会需要一次像安禄山造反这样的社会动荡和冲击，可以重新进行利益洗牌，可以冲击士人的思想，可以令当权者进行反思，彻底进行革新，割去腐烂肉，让大唐重新焕发生机。


    
而过早将安禄山造反之火扑灭，只会让当权者继续躺在大唐盛世松软的脓包上，一天天继续糜烂下去，最后连根子都烂掉。


    
凡事都有利有弊，关键是要控制住一个‘度’，不让安史之乱烈度扩大，最后像历史上那样将整个社会摧毁，成为汉文明千年衰败的根源，鸦片是毒亦时药，关键是怎么用？


    
有时李庆安也觉得自己在赌博，他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大唐江山社稷来做赌注。


    
天刚刚亮，李庆安便习惯性地来到了黄河大堤上，察看黄河的冰冻情况，这两天，他几乎每天都要来看了一圈，这是他的一个兴趣，老船工说还有七天，黄河将全面封冻，他仿佛就像要验证老船工的话一样，每天都要来看一圈，这几乎成了他的一桩趣事，今天河面上的冰封又向河心延伸了几里，一般人已经很难看到水了，只见河面明晃晃的一片，但李庆安的眼力异于常人，他依然能看清远处有河水平缓，他甚至能迅速做出判断，河面已冰封两里半，那么对岸也应差不多，黄河水面宽十里，已经结冰一半了，这才两天呢！看来老船工留有余地，最多五天，黄河就应该全面封冻了，‘黄河初冻莫上行，上行定被龙王请’，这句话他倒是记住了。


    
“大将军！”身后远远传来的呼喊声，李庆安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骑兵疾速奔来，骑兵翻身下马，上前行一军礼道：“河北道情报分堂最新情报！”


    
报信兵将一管红色的鸽信筒呈给了李庆安，李庆安将信筒掰断，从里面抖出了一卷情报，情报是用安西特别密码写成，他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亲卫，一名亲卫迅速将情报翻译了，对李庆安道：“禀报大将军，情报的内容是安禄山又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前锋已到贝州，与蔡希德军呼应，共三十万大军将围攻相州，程千里依然不肯撤军。”


    
李庆安的瞳孔收缩为一线，果然被他猜中了，安禄山真正的目的还是要打相州，李庆安暗暗冷笑一声，其实安禄山还是失策了，他应先该打河东，把相州留给郭子仪，这样他李庆安的河南军就不好北上，程千里的几万军难道还能攻下他的幽州老巢不成？


    
安禄山攻下相州，就等于直接和他李庆安的军队正面交锋了，再没有缓冲地带。


    
想到这，李庆安回头令道：“回营，起拔返回洛阳！”


    
他翻身上马，向大营而去，刚回到大营门口，却远远看见李光弼飞驰而来，面带忧虑，李庆安勒住了战马，待李光弼近前，他笑道：“这么急急惶惶而来，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李光弼抱拳道：“大将军知道相州之事了么？”


    
“嗯！你是说安禄山二十万大军南下吗？我刚刚知晓。”


    
此时李光弼对李庆安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庆安对大局把握之准，恐怕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安禄山果然大军南下了，那下一步呢？李光弼更关心他们的对应之策。


    
“大将军，安禄山大军南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人大都有一种依赖性，当李庆安将敌军的行动步步料准后，李光弼便渐渐失去了自主思考能力，开始依靠于李庆安的安排，但李庆安却希望他能独挡一面，李庆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道：“我只是来前线考察，并不管作战，你才是东路军主帅，该怎么安排，援助还是不援助，由你自己决定，我要立刻返回洛阳了。”


    
李光弼呆住了，当李庆安快要进辕门时，他忽然醒悟，连忙道：“大将军请留步！”


    
李庆安停住了脚步，回头笑道：“李将军还是什么事吗？”


    
李光弼快步上前道：“大将军，卑职有两个小小的请求。”


    
“说吧！你想要什么？”


    
“卑职知道河北情报分堂目前就在相州，请大将军准许卑职和他们联系，卑职想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更快的情报。”


    
“可以！”


    
李庆安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说第二个要求吧！”


    
“第二个请求是，卑职想帮程千里守城。”


    
“哦？你准备怎么帮他？”李庆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想给他们一种新型武器！”


    
李庆安深深看了李光弼一眼，他放佛从李光弼眼中看到了一种深谋远虑的思路，便点点头道：“可以，第二个要求，我也准了。”


    
……


    
蔡希德的三万前锋已经杀到了相州，他们并没有立刻围城，而是在三十里外驻扎下来，等待主力到来，尽管安禄山的大军远远未到，但先锋军的到来，还是给相州城内吹过了一阵寒风。


    
相州城内顿时紧张起来，士兵开始昼夜巡逻城池，程千里组织两万军队出城开凿护城河，护城河已经冰冻，失去了护城的作用，但程千里还是不甘心，他企图砸开冰块，不过他很快便放弃了，东城一段砸开没多久，又重新凝冻了，整个安阳河都冻住了，临时砸开也只是白费力气。


    
程千里手忙脚乱，又下令组织民夫将一捆捆箭矢和巨石运送上城，又将四座城门用巨石堵死，护城河上冻，安禄山的大型攻城槌便能直接攻打城门，形势对他们十分不利。


    
城防乱作一团，城池中的居民也不平静了，相州城是河北道仅次于幽州的第二大城，城中原有居民八万户，近五十万人，但在几次大规模移民及逃亡后，现在只剩了二万户，十万人左右，尽管如此，十万人依然是个不小的数目，其中三教九流，无一不有，再加上相州城城池宽阔，想管理好这十万民众，也并不是易事。


    
在相州城中心地带有一座酒肆，名叫关中酒肆，占地极大，酒肆高四层，可同时容纳千名客人用餐，而且前楼后院，还兼做客栈，一向生意兴隆，在相州城内也是数一数二。


    
但随着局势紧张，这家关中酒肆和其他酒楼一样，生意开始日渐清淡下来，尤其是它客栈，几乎没有客人，相州城内的空房子多得是，不要钱随便住，谁还掏钱住客栈。


    
虽然生意不好，但酒肆依然清晨开门，只到夜间才关，和许多酒肆关门停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及时行乐的人还是有一些，不过人数已经大大减少了。


    
这天早晨，阳光驱散了雾气，温暖的阳光照射着安阳城，人人都出门了，感受这难得的冬日阳光，关中酒肆的门便和往常一样地开了，几名伙计正懒精无神地打扫店堂，肥胖的掌柜则眯着眼睛，趴在柜台上，享受着冬日的温暖，他那四肢短小的肥胖身躯，和墙头上打呼噜的胖花猫相得益彰。


    
掌柜叫张德宝，在这家关中酒肆已经呆了三十年，热心助人，周围的方圆上万户人家无人不认识他，这时，张德宝的眼睛慢慢从一条缝变得圆了起来，他紧紧地盯住大门外的天空，只见天空中一只灰色鸽子正盘旋向下，从他的酒楼上空掠过。


    
张德宝顿时站起身，跌跌撞撞向后门跑去，一连撞翻了几张已清洗好正竖起晾干的坐榻，“你们这帮混蛋！坐榻不能放放好吗？”


    
他顾不得追究责任，便向后院跑去，穿过一道偏门便是客栈，一直跑到客栈的后院，这里长年上锁，是酒肆和客栈的禁区，任何客人都不准进去，这时，张德宝已经听见了院内鸽子的咕咕叫声，他手忙脚乱地摸出钥匙打开了锁，推门进院，只见刚才的灰鸽子已经落在鸽笼上，咕咕地等待着进笼。


    
张德宝一眼便看见鸽子腿上绑缚着一管鸽信，他连忙抓了一把小米，放在手掌上，鸽子扑愣愣飞上了他手掌，张德宝一边抚摸鸽子羽毛，一边熟练地解下了信筒，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白绢，撕开后，里面竟然是红色信筒，意味着高度重要，而来信筒上刻的来源地竟然是荥阳，张德宝有些愣住了，荥阳可是李光弼帅衙的驻地所在。


    
他不敢怠慢，拿着信筒就像酒肆内跑去，一口气跑上了四楼，他累得气喘吁吁，走到一扇门前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姑娘，是我！有紧急信件。”


    
“进来吧！”


    
张德宝推门进去，其实很不愿意来这件屋子，他私下里称这间屋子为‘鬼屋’，永远都拉着厚厚的窗帘，昏暗、阴森，冰冷刺骨，却没有霉味，而是有一种淡淡的异香，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无法联想到女人脂粉的香味。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桌一席，桌上摆放着几叠整齐的文书，一个穿着黑色纱衣的女人，坐在桌前背对着他，后背挺得笔直，身材修长而苗条，皮肤惨白得吓人，在张德宝的记忆中，他每次进来，都看见女人是背对着他，永远是这幅黑寡妇般的模样。


    
张德宝他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姑娘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女子那样正常一点呢？


    
“把信给我！”


    
女子转过头来，她脸色虽然白得吓人，目光冷冰如雪，但脸庞却如冰玉一般晶莹，容貌美奂绝伦，遗憾的是她没有左臂，齐肩断了，只有一只手。


    
这个女子便是接替张越的新任河北情报分堂堂主齐雨花，今年只有二十五岁，是隐龙会二十四名核心成员之一齐槐远的女儿，从小在中原学艺，武艺高强，十五岁加入汉唐会，在她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师兄，夫妻异常恩爱，可惜成婚只有一年，丈夫便染病去世了，她发誓终身为丈夫守节，为明心志，她斩断了自己的左臂，并全身心地投身到汉唐会的事业中去，屡立功劳，一步步获得提升，张越死后，她便李庆安任命为河北堂堂主。


    
齐雨花在汉唐会中有个外号，叫黑鸢，非常有名，时间久了，众人倒把她的真名给忘了。


    
齐雨花是在十天前从翼州赶来相州，这是长安情报堂的命令，命令她率得力手下进驻相州，相机协助唐军守城。


    
关中酒楼是他们的一个支堂，这个张德宝便是相州支堂堂主，手下十四个伙计都是汉唐会会员，但他们却不知道齐雨花便是他们主管上司，只知道来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张德宝将鸽信放在桌上，立刻后退几步，齐雨花单手掰断信筒，将一卷鸽信在桌上慢慢展开，她用一把雪亮的匕首压住边，仔细地读了一遍，虽然信是用安西密码所写，但对她却没有障碍，她快速读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唯恐自己理解错了，便取出一本小册子，对照密码重新翻译了一遍，结果证明她并没有读错。


    
她点点头，便对张德宝吩咐道：“你去相州城替我收集两样东西。”


    
“姑娘请说。”


    
“一个是硝石，一个是硫磺，要越多越好，立刻发动伙计去收集，我有急用。”


    
说到这里，齐雨花又沉默了，她注视着鸽信，陷入了一种沉思之中。


    
“姑娘，那我先去了。”


    
张德宝说了两声，见她没有反应，便准备偷偷离去，刚走到门口，却被齐雨花叫住了。


    
“张掌柜，你等一下！”


    
她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冷冷冰冰，没有丝毫感情，张德宝暗暗叹息一声，他很怀念从前的张越，而这个女子，让他感觉害怕。


    
“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我昨天吩咐你的事，做了吗？”


    
“哦！姑娘是说相州城内养鸽子的人。”


    
“对！你查到了吗？”


    
张德宝心中苦笑，昨天傍晚交代他，现在天刚大亮，她就要结果了，而且她根本不说为什么要找鸽子，让他一头雾水，好在他的本地人，对这方面情况很了解情况，否则换个人根本就无从查起，晚上去哪里找鸽子去？


    
“回禀姑娘，据我说知，相州城养鸽子的一共十三家，现在大部分都走了，还剩四家，这四家的方位我都知道。”


    
“有没有半个月前刚刚迁来的？”


    
张德宝忽然一拍脑门，他明白过来了，齐堂主为什么要查鸽子了，他精神一振道：“有！有一家，我前几天才知道，就是白玉堂柜坊，半个月前刚刚开业，别人都跑路，他们却来相州开柜坊，怪哉！他们家就养有鸽子。”


    
“很好！你可以退下了，两天之内，给找来相州城所有的硫磺和硝石。”


    
……


    
白玉堂柜坊逆市而开，确实让很多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一般而言，战局危急时众商家都会纷纷撤离险地，一旦乱兵入城，商家首先就要遭殃，更何况柜坊这种聚钱之地，更是乱兵们首先洗劫的重点，而且开柜坊要很大的本钱，他们却舍得在相州这座危城投资，要么是和安禄山有关系，知道乱军不会洗劫他们，要么就是他们疯了。


    
劝的人有，嘲笑的人有，但白玉堂柜坊还是在十天前正常开业了，位于相州城比较繁华的东大街，离关中酒肆约三百步。


    
生意虽然很惨淡，但他们也和关中酒肆一样，早开门，晚关闭，这天晚上，白玉堂柜坊照例准备打烊了，就在这时，一只鸽子从后院扑愣愣飞起，在低空盘旋几圈，便要向城外飞去，可就在它越过一棵大树的刹那，一支弩箭闪电般从大树中射出，正射中了鸽子，鸽子铩羽笔直从空中落下。

第596章 将计就计


    
程千里的军衙位于城北门附近，由一座大宅改成，军衙内外皆有士兵站岗，闲杂人皆不准靠近，戒备十分森严。


    
一早，一个身着黑纱衣的年轻独臂女子来到了军衙前，她便是河北情报堂堂主齐雨花，刚靠近军衙，立刻上来两名士兵执刀拦住了她。


    
“军衙重地，不准靠近！”


    
齐雨花取出一面银牌，递给士兵道：“请告诉程将军，安西军内卫河北道情报堂堂主求见！”


    
两名士兵没有见过银牌，但听女子自报身份不同寻常，他们不敢怠慢接过银牌道：“姑娘请稍候，我们这就是禀报程将军。”


    
一名士兵匆匆进门去了，片刻他出来道：“姑娘请吧！程将军请你进去。”


    
停一下，他看了一眼齐雨花身后的小包袱，道：“随身物品都给我吧！省得不必要的误会。”


    
齐雨花将包袱递给了他，“包袱里的东西马上就要用，请跟随我。”


    
“我们知道，姑娘请！”


    
齐雨花跟随着士兵快步走进了军衙，在军衙大堂内，程千里已经就坐了，这些天他被安禄山大军到来的消息压迫得昼夜难眠，体重急剧下降，整个人变得又黑又瘦，尽管如此，程千里还是坚持不肯撤退，他已经接到郭子仪的命令，命他死守相州，必须等数十万河北民众全部撤退完为止，几十万扶老携幼的民众，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全部撤入河东？程千里心中焦虑，但也无可奈何，他不想违抗郭子仪的军令。


    
此时，程千里正在研究齐雨花的银牌，他心中很好奇，早就听说李庆安在全国各地设有情报机构，河北道也不例外，银牌的正面刻着篆体的‘内卫情报堂’五个字，后面则刻着一个‘贰’字。


    
从这面银牌便可以看出，河北道情报分堂在内情报堂中的地位很高，竟然排到了第二位，那么这个出任堂主的年轻女子，又会是何许人？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只见几名士兵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长得十分美貌，但她美貌中却含有一丝杀气，程千里微微一惊，他发现这个女子竟然是独臂。


    
齐雨花走进来，向程千里稍微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齐，是内卫情报堂河北分堂堂主，身体不便，恕我不能行礼了。”


    
“不妨！不妨！”


    
程千里很客气，他先将银牌还给了齐雨花，笑道：“只是我没有想到齐堂主竟然会现身在相州，失敬了。”


    
口中说失敬，但他眼中依然十分疑虑，尽管对方拿出了银牌，但程千里仍然不是很相信，他知道不久前安禄山曾在幽州查封了河北情报堂，谁知道这面银牌会不会是那时落入安禄山手中，现在反过来欺诈自己，大敌当前，他不敢有半点大意。


    
齐雨花看出了他的疑虑，便淡淡一笑，取出一封信递给他，“程将军再请看一看这个。”


    
程千里接过信打来，这竟然是李庆安的亲笔信，封齐雨花为河北分堂堂主，下面有李庆安的亲笔签名和印章，这一下程千里终于相信了，他连忙施礼道：“是我失礼了，齐堂主请坐！”


    
两人坐下，程千里便问道：“不知齐堂主为何来相州？”


    
“我奉大将军之命，来相州协助程将军守城，为即将发生的相州大战尽一份力。”


    
程千里当然知道，河北情报堂的人来帮助自己不是上城防守之类，而是另有文章，他连忙问道：“不知道齐堂主准备怎样帮助我们？”


    
齐雨花回头一招手，刚才那名士兵端了个木盘上前，木盘上正是她带来的包袱。


    
“烦请替我解开！”


    
士兵将木盘放在程千里面前，迅速解开了锦包，只见里面竟是一只被射死的鸽子，一箭穿胸，里面还有只信筒。


    
“程将军，这是昨晚我的手下在城内射下的一只信鸽，程将军不妨看一看信筒内的情报。”


    
程千里将信将疑地将系在鸽腿上的信筒解下，抖出里面的信摊开在桌上，迅速看了一遍，他顿时脸色大变，这竟然是一份相州城内的防御情报，包括堵住四个城门的巨石厚度，参与城防的民夫人数，城内的存粮状况等等极为敏感的情报。


    
“这、这是份情报是谁干的！”


    
因为紧张，程千里竟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份情报若落到安禄山手中，将极大的削弱他的城防，一念至此，他的额头竟渗出了汗珠，好险！幸亏被李庆安的情报堂拦截住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他因对方是女子而心存的一点点偏见也消失了，他心中充满了感激，对齐雨花长施一礼道：“多谢齐堂主的帮助，程某人感激不尽。”


    
“程将军，安禄山安插在相州城的情报点就是白玉堂柜坊，不知程将军准备怎样对付它？”


    
程千里盯着桌上的死鸽子，咬牙切齿道：“能得到这么详细的情报，我军队中一定有内鬼，我要立刻派兵灭了它！”


    
齐雨花却慢条斯理道：“难道程将军不想利用他吗？”


    
“利用？”程千里一怔，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


    
齐雨花取过桌上的情报，冷笑一声道：“这份情报的执笔者就是白玉堂柜坊的二掌柜宋义，只要控制住此人，程将军想让安禄山知道什么，就可以给他送什么情报，这不比灭了他们更有意义吗？”


    
程千里心中大喜，他慨然叹服：“齐堂主果然高明，那需要我做什么？”


    
齐雨花一昂头，傲然道：“我要问程将军借三千精兵，其他事情我会替你做得妥妥帖帖。”


    
……


    
白玉堂柜坊确实是安禄山派在相州城内的眼线，确切说它们是高尚所派出，在安禄山还没有正式起兵前他便悄悄潜进了相州城，收集关于相州城守军的各种情报，半个月前，柜坊正式开业，之所以开办柜坊，主要是为了行贿和收买的便利，届时无须带金银上门，只要递上一张白玉堂柜坊的钱票，便可完成重金收买，十分简单便利。


    
白玉堂柜坊所在地原来也是一家柜坊，就是杨花花所开的柜坊，占地近五十亩，听闻安禄山造反后，杨花花便以五千贯的低价卖掉了这处店铺，店铺不仅有地面仓库，还有地下钱库，可以存钱百万贯以上，白玉堂柜坊开业十几天，生意异常冷清，此时人人都要把钱留在手上，谁会把钱存在柜坊中，不过倒也有不少人来询问能办‘飞钱’，也就是异地取款，逃跑路上难以携带更多的钱，能办飞钱倒也不错，可惜白玉堂柜坊独此一家，其他地方并无分店，所以无法开展飞钱业务，这令许多人失望而去，开业十几天，柜坊一共只做了三笔正经生意，存钱不超过千贯。


    
尽管如此，柜坊依旧早启晚闭，掌柜和伙计都认认真真做事，每天在全城四处奔跑，名义上是在拉拢客人存钱，实际上却是在探听城内的各种情报，每天夜幕降临后，城内各处的伙计都要回来，汇报一天的情报收获，然后接受第二天的新任务。


    
晚上，白玉堂柜坊和往常一样开始关店门了，此时所有的伙计都从城内各处回来，聚集一堂开会，这是很有必要，往往几个人情报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极有价值的情报，高尚给他们布置的任务是每两天必须发信一次，所以他们的压力也非常大，必须每天都有收获。


    
房间里灯火通明，二十四名伙计和掌柜聚集一堂，大家正在交流今天所得，掌柜共有三人，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其实这三个人是负责内勤，情报分析、整理，最后由二掌柜宋义执笔，写成鸽信，由信鸽送去城外的大营。


    
今天他们得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有几名伙计同时发现唐军在四个城门旁挖坑埋瓮，以他们的经验，他们立刻便判断出这是唐军在防止燕军挖地道入城。


    
但遗憾的是，他们还不能确定准确位置和埋瓮的数量。


    
大掌柜姓茅，他是安禄山手下将领，是安庆绪的亲兵校尉，出身斥候，所有任务都由他来安排，他不识字，但所有的情报都必须由他盖章才能送出，所以他的金章也是关键，不过可以仿刻一枚，问题倒不大。


    
二掌柜宋义曾经做过柜坊的掌柜，写一笔好字，因此由他负责柜坊的经营，但他同时也是高尚的心腹，高尚只认他写的情报。


    
三掌柜姓王，是个识字的军官，没有什么后台，他负责信鸽和整理情报。


    
茅大掌柜长得又黑又粗，嗓门很大，“卢三，这个任务交给你了，明天你务必要找到负责埋瓮的唐军指挥官，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一定要收买此人。”


    
“这个人我倒知道。”


    
旁边另一名伙计接口道：“好像是工兵营郎将的秦近贤，此人不光负责埋瓮，城头的重型投石机也是他负责安装，我也是今天才问道，而且听说他在城中养了一个女人，晚上都要去女人家里过夜的。”


    
“好！只要有女人就有突破口，明天就从这个女人身上打开缺口，一定要策反此人。”


    
“茅将军，我也有个情报，听说唐军在挨家挨户搜集大锅，不知为什么？”


    
“我也听说了，不过大锅，所有的铁器都要搜走，可能是熔解铸刀。”


    
……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二掌柜和三掌柜在飞快记录，房间内的气氛十分热烈……


    
就在众人集中开会之时，柜坊外面出现了大量的军队，无声无息，将柜坊四周的居民全部撤走，军队就藏身在柜坊四周的民房内，十分隐蔽地将柜坊团团包围，虽然军队人数众多，但想实现齐雨花的策略也并不容易，关键是要首先控制住信鸽，这是一，其次是要活捉二掌柜宋义，把这两点抓住，几乎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柜坊四周十分安静，但安静中还是透出一种无形的杀机，令路过此地的人心惊胆战，当然，没有人会路过这里，东大街两头都被军队戒严了。


    
这时，一辆马车驶来，停在了柜坊面前，下来几名伙计模样的人，抬下一只重重的大箱子。


    
‘砰！砰！’有人在用力拍门，“宋掌柜，宋掌柜！”


    
片刻，店内出现了灯光，有人问道：“谁呀！”


    
“我！听不出吗？汉中酒肆的掌柜张德宝，来存一笔钱，你们宋掌柜在吗？”


    
张德宝为人热情，周围商家都认识他，柜坊的人也不例外。


    
“哦！是张掌柜，你稍等，我去禀报一声。”


    
“快去吧！我可要存三千银元，你们大生意上门了。”


    
张德宝略略有些紧张，不停地向四周张望，而他的五个伙计则个个膀大腰圆，步伐敏捷，他们是程千里斥候营中的精锐，负责抓捕宋义。


    
此时，齐雨花却出现在柜坊后院的高墙外，她带着三十余人，他们已经确定，信鸽就藏在后院，这次行动由齐雨花全权负责，她将行动计划制定得十分周密，刚才她的一名手下已经爬上墙找到了鸽笼，他们只需将鸽笼偷走便可，但齐雨花却不敢轻易下手，一定要先抓捕宋义成功后，她才能偷走鸽笼，否则打草惊蛇，宋义极可能被灭口。


    
没有了这个执笔人，他们仿写的情报很容易会被看出破绽，最好还是原人原笔。


    
不多时，柜坊大堂内的灯亮了，店内传来掌柜宋义的笑声，“张掌柜，怎么半夜来存钱？”


    
“我估摸着安禄山未必能破城，我这笔钱存在店里不安全，容易被人偷去，还不如存在你这里放心一点。”


    
“呵呵！张掌柜对官兵很有信心啊！”


    
店门开了，高高瘦瘦的宋义端着一壶茶，笑眯眯出现在众人面前，“听说张掌柜要存银元，这可是稀缺货啊！”


    
“宋掌柜先来验货吧！”


    
张德宝说着，命人打开了银箱，在灯笼的照耀下，箱子里银光闪闪，满满一箱银元十分诱人。


    
张德宝之所以选择存银元，是因为柜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验货才能入门，这个规矩从前几年李隆基放开铸钱权后便有了，铜钱良莠不齐，柜坊很害怕收存劣钱，而一旦钱进门后发现是劣钱，便说不清楚了，所以柜坊的规矩是先验钱后入门，尤其是安西银元出现后，仿造很多，各大柜坊对银元的事先检验便更加严格。


    
“张掌柜存钱，我信得过！”


    
嘴上虽这样说，宋义还是走出了店门，这是他的职业习惯，银元一定要严格检验，而且张德宝是附近有名的老好人，他完全没有半点警惕。


    
宋义走到钱箱前，挽起袖子伸进钱箱兜底抓起一把钱，按照规矩是十验一，也就是说三千枚银元需要随机取出三百枚来检验。


    
张德宝见时机到了，他后退一把，给两边伙计使了一个眼色，就在宋义弯腰抓钱的一瞬间，四名伙计如猛虎般扑上，将宋义按到在地，不等他叫喊，为首大汉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宋义一声闷哼，被打晕过去，突来的变故使门口的两名柜坊伙计惊呆了，就在这时，从马车‘嗖！’地射出两支毒箭，正中两人的咽喉，他们捂住喉咙，喊也喊不出来，栽倒在地。


    
宋义被装上了马车，这时，一棵大树上火光一亮，只见一支火箭射出，直冲天空，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在后院的齐雨花看见了火箭，她立刻低声令道：“动手！”


    
二十几名手下如猿猴般窜上高墙，有的跳进院子，有的骑在高墙上，片刻，只见一只长宽高各一丈的巨大鸽笼被绳子吊起，鸽笼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块黑布，绳子另一头则穿过一株大树的树杈，慢慢地将鸽笼吊出了院墙，骑在墙上的人则扶住鸽笼，防止它剧烈摇晃，惊扰了鸽笼中的几十只信鸽。


    
鸽笼被慢慢地放下，十几名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要将鸽笼抬走，就在这时，后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有人大喊，“有情况！鸽笼被偷走了！”


    
这是王三掌柜趁宋义离去后暂时的休会期间来后院取鸽子，他忽然发现院子有人，放在平台上鸽不翼而飞，不等他叫喊，藏在院子的士兵便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他惨叫一声倒地死去，跟在他身后的一名手下吓得魂飞魄散，大喊大叫起来。


    
“茅将军，大事不妙！”


    
齐雨花见事情泄露，她立刻下令道：“发令箭！”


    
‘咔！’一团火焰出现了，火焰点燃了火箭和引线，一支带着尖厉啸声和火焰的响箭直冲上天，这却是安西的火药箭，和一般的鸣镝大大不同，啸声在寂静的夜晚中几乎全城可闻。


    
埋伏在四周的三千精锐士兵发动，一半士兵冲进了柜坊，而另一半士兵将柜坊团团围住，不放走一个人逃走，柜坊在开始传来惨叫声和兵器的碰撞声，柜坊在中人在做最后的垂死抵抗。


    
……


    
程千里站在军衙的台阶上，表情复杂地望着响箭飞上天空，他知道，那就是李庆安的秘密武器天雷了，据说杀伤力极强，假如他也有这种武器的话，又何惧安禄山围城？


    
可惜他没有，李庆安也不可能将这种武器给他，程千里心中失落，不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


    
白玉堂柜坊内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尽管这些伙计都是从斥候营中挑选出的精锐，但在强大的唐军面前，他们的抵抗没有任何意义，片刻便死伤殆尽，在开会的房间内，茅大掌柜被十几人团团围住，他已经无法抵抗了，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他自杀了，只是他还没有完全断气，目光凶狠地盯着他面前的独臂女人。


    
齐雨花用剑挑开了他的胸衣，脖颈上只剩下一根金链子，他的金章已经不翼而飞了，任何给高尚的情报上都需要盖上他的金章，此时他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胜利的笑意，他带着一种挑衅的目光望着齐雨花，目光里充满了得意。


    
齐雨花却冷笑一声，对手下令道：“剖开他的肚子！”

第597章 血战相州（一）


    
夜晚，黑沉沉的夜色笼罩着河北大地，但相州城头的守军却异常紧张，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绝望，城外一望无垠的原野上布满了火光，形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椭圆形，铺摊在城外的大地上，俨如汇聚成了一片火把的海洋，一直延伸到数十里外，而且在椭圆上的两边，两股赤亮的火流继续源源不断的注入到这片火的海洋之中。


    
安禄山的大军和蔡希德的主力几乎是同时抵达了相州，一直到两更时分，两边注入的兵力开始渐渐减弱，而与此同时，巨大的椭圆军阵开始变阵，仿佛拉长的钢绳，越来越长，从东西两面向包围相州城的趋势发展，城东和城西不断有士兵大声呐喊，“来了！向这边来了。”


    
安禄山的军队越拉越长，在四更时分，三十万军队最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将相州城紧紧包围，开始更加喧闹起来。


    
天刚刚亮，温暖的阳光照射着相州城，但守城士兵的心却如坠冰窟，只见城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帐篷群，如一夜春雨后长出的蘑菇，数万顶帐篷一顶紧挨一顶，将相州城围困得如铁桶一般。


    
程千里望着三里外声势浩大的安禄山大军，此时他的心反而平静下来，三十万大军不可能全部投入攻城，最多一次投入十万人攻城，而他的守军有四万七千余人，还有近五万民夫，存粮更是能坚持一年，只有守城得法，安禄山未必能攻下相州城，这也是郭子仪坚持守城的原因，相州城池坚固，粮食和兵力都充足，为什么要弃城而逃？


    
想到这里，十日来的焦虑一扫而光，又想到昨晚安禄山的细作已被全部剿灭，程千里信心大涨，他守城士兵惶惶然，皆露出害怕之色，便大喝一声道：“何惧之有，给我擂鼓助威！”


    
轰隆隆的鼓声在城头敲响了，这也是军队集结的命令，一队队士兵从城下奔上城头，四面八方，如蚁集聚，一刻钟后，三万余士兵奔上了城头，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城北和城东，在巍峨的城墙上，大旗招展，军队如一片数十里长的森林，也形成了一片威武壮观的气势。


    
这是程千里屡用不爽的招式，以鼓声来激荡士气，将自己优势摊开来化解将士的担忧，应该说这种办法非常有效，如果不让士兵了解自己的优势，不让士兵亲眼看一看双方力量对比，士兵心中的恐惧就会形成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认为安禄山三十万大军压来，己军必败，这种恐慌的情绪会像传染病一样蔓延，最后将严重影响军心，严重降低士气，不等攻城，军心已败。


    
所以程千里必须要让士兵明白他们的优势，虽然敌军六倍于己，但他们有坚固的城池，有充足的粮食，敌军不可能全员攻城，如果能长期拖下去，安西军援军必至，安禄山一定会最终撤军。


    
“弟兄们，跟我大喊，我们必胜！”


    
“必胜！”


    
“必胜！”


    
……


    
声音从一人变成百人，继而变成千人、万人，很快又传遍到了整个城头，每个唐军都被感染了，他们举刀大喊，“必胜！”


    
他们的信心开始恢复，他们的斗志开始昂扬，相州城头被必胜的呼喊声淹没了。


    
……


    
安禄山的帅帐位于正北方，这是他背北面南的潜意识在作怪，他的帅帐永远都会按扎在正北面，此时，穿着一身黄金盔甲的安禄山坐在由八百人抬的车辇上，所谓车辇，就是一座五丈见方、一丈高的大檀木台，木台表面贴满了金箔，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他的黄金象牙帅椅就安在木台之上，他坐在中间，旁边有十八名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簇拥着他，八百力士用人力抬着这座巨大的木台。


    
安禄山眯着眼打量眼前的这座城池，如果在半个月前，这座城池无疑是他的一颗眼中钉、肉中刺，但局势在发生悄然变化，随着郭子仪从井陉出兵河北，这座城池在安禄山的战略天平上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打下相州又能如何，直接面对李庆安部署在河南道的二十万大军吗？安禄山心里明白，长安的军方是分成了两股势力，李庆安不过是其中之一，李庆安他或许惹不起，难道郭子仪那个老军头他也惹不起吗？


    
安禄山在眯眼想着心事，这时，身边一名贴身侍卫上前禀报道：“王爷，高先生来了，有事求见王爷。”


    
“嗯！”


    
安禄山点了点头，令道：“先派出二十支斥候队，一个时辰内，给我探清城池周围的情况。”


    
立刻有人下去传令了，安禄山又狠狠盯了一眼城池，一挥手道：“回营！”


    
……


    
高尚是随安禄山大军南下，但他是后军，一直到早上才进入大营，一进大营他便急急忙忙找到了安禄山，昨晚半夜时他接到了一份从相州城内发来的紧急情报，他要向安禄山汇报。


    
高尚背着手在安禄山帅帐外来回踱步，他还在想那份情报之事，按照他给相州城内探子的规定，必须每两天发一份情报，按理他手中的这份情报应该是前天发出，可是前天并没有任何情报到来，就算是无事可报，他们也应该在昨晚的情报中说明一下，前天因为什么事耽误了，以宋义的为人谨慎，他应该加上这一句，可没有，没有任何说明，这让高尚心中便微微生了一丝疑心，是他们无意中遗漏了，还是这里面另有文章。


    
不过从别的方面来看，这份情报都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很正常，宋义的字，茅盛的章，完全无误，按理也不应该怀疑什么，他应该相信自己的手下，可为什么他们延迟一天送信，却又不说清楚情况呢？这一点点不正常使心细如发的高尚觉得就像内衣某处藏了一根尖锐的短发，身体怎么也不舒服。


    
“燕王回营！”


    
远处传来了一阵高喊，只见数以千计的士兵向这边涌来，远远地出现了一座高高的木台，木台上金碧辉煌，高尚不由暗暗叹息一声，自从起兵后，安禄山越来越讲究了，衣食起居完全和帝王无异，他已经把自己当做了皇帝，尤其他用八百人抬辇，恐怕连皇帝都没有这个排场，司马昭之心，已经暴露无遗了，可现在连河北都还没有打出去呢！要天下人怎么支持他，还有安禄山下令进行的几次大屠杀，那无疑是他政治上的最大败笔。


    
高尚心中充满了失望和遗憾，安禄山所作所为，都不是一个君王应该做的事，倒像是草原胡酋的做派，他还想坐拥汉人江山吗？


    
高尚心中叹息，安禄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金木台缓缓落地，安禄山笑道：“高先生，有何事教我？”


    
“卑职参见燕王殿下！”


    
“不必客气了，走！大帐里说话去。”


    
两人进了大帐，分宾主落座，高尚便取出半夜收到的情报，递给了安禄山，尽管他还有点犹豫，但情报内容相当重要，他不能因咽废食，这么重大的情报他必须要让安禄山知道。


    
安禄山接过情报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大吃一惊，情报上说，相州城内有安西军的天雷，数量不详，但有天雷这件事是毫无疑问了，他们也听到了爆炸声。


    
安禄山没想到相州也有天雷，李庆安竟然把他的秘密武器给了郭子仪，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天雷，已经成功了，却被李庆安全部摧毁，后来连买的硫磺也被拦截了，他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苦涩。


    
“高先生，你的手下会不会搞错了？”


    
高尚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茅盛在幽州也曾亲眼见过天雷，他不会弄错，卑职也以为，相州城拥有天雷的可能性很大。”


    
“为什么？”


    
“如果我们燕军从不知道天雷的秘密，李庆安肯定不会把这个秘密武器给相州，但现在大帅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知道了它的配方，甚至试验成功了，那李庆安就没有必要对郭子仪隐瞒了，所以相州拥有天雷，我并不觉得奇怪。”


    
尽管安禄山心中十分郁闷，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高尚说得有道理，只是他不知道相州的天雷会给自己军队带来多大的杀伤。


    
“大帅，后面还有情报……”高尚见他只关注天雷，便又提醒他道。


    
安禄山又继续向下看，下面却是个比较好的消息，程千里将大量粮食散发给了逃难的民众，尽管他对外宣传可支持一年，但实际上最多只能支持一个月，相州城内已经实行了粮食配给制，这个消息绝对准确。


    
“先生，这倒是个好消息啊！我只要围攻相州一个月，他们将粮食尽绝，不战自溃了。”


    
安禄山转忧为喜，哈哈笑了起来，高尚却有点摸不透安禄山的战术了，不是说要在黄河彻底冰冻前拿下相州城吗？如果是那样，一个月的存粮和一年的存粮又有何关系？


    
“大帅，这是为何？”


    
安禄山却卖了个关子，神秘一笑道：“先生可拭目以待，看看我安禄山的谋略如何？”


    
高尚只觉得战局变得扑朔迷离，是急攻拿下相州，还是围城打援？连他都看不懂安禄山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了。


    
……


    
中午时分，围困东城的安禄山大军发动了第一次攻城，由左军大将李归仁部进行试探性进攻，尽管这只是试探性进攻，但安禄山还是投入了三万六千人的大军，一百多台攻城器械，其攻城的凶猛程度，绝不亚于正式进攻。


    
三万六千大军排列成六个方阵，每个方阵间相隔百步，就俨如六幅巨大的黑色地毯，在大地上起伏前进，军队士气高昂，杀气冲天，他们从两里外向城墙靠拢，鼓声如雷，号角连天，旌旗遮天蔽日，长矛如林，盾牌如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死亡的黑色。


    
大将李归仁骑在战马之上，用战刀一指城池，“前进！”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天地，在每支队伍的中间竖起了十几座木制斗蒙，这是抵御城上飞石所用，伴随着木制斗蒙下的巨大轱辘声，以及近百辆巢车和云梯，队伍开始缓缓向城墙杀去。


    
城头上也鼓声大作，程千里眼睛通红，吼叫声连连，尽管他也知道这是燕军试探，但是对方投入了三万余人，还是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他投入了一万人进行东城防御，并亲自指挥战斗，此前的种种应对计划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快！箭矢运上来……”


    
“混蛋！先去搬石头，投石机准备！”


    
东城头上的十三架重型投石机吱嘎嘎的拉开了，高三丈，臂长六丈，投石可至七百步外，须两百人才能挽动，黑黝黝的十三架投石机矗立在城头，就俨如十三尊魔兽，三百斤重的巨石放进了弹兜，两百人拉拽着二十根手臂粗的皮带，等待着发射的命令。


    
在城垛中间，八千士兵手执长弓大箭，一支支四尺长的粗杆箭已经搭上弓弦，防御所用的弓箭和平地交战用的弓箭不同，不需要箭能射多远，但必须要沉重，使箭能依靠本身的重力射穿敌军的盔甲，因此一般都是用大箭，手指粗的箭杆，锋利的箭尖呈流线型，四边有放血槽。


    
敌军已渐渐地进入了投石机射程，程千里下达了射击的命令，他嘶哑着嗓音大喊道：“射击！”


    
红旗挥下，众军奋力，只见十三尊魔兽的长臂挥出，十三块巨石凌空飞射，呼啸着向城下砸去。


    
从城下向上看，只见天空出现了十三颗小黑点，仿佛掠过天空的雁群，但小黑点却越来越大，瞬间变成了在天空翻滚的巨石，向他们头顶砸下，队伍一声呐喊，士兵纷纷向斗蒙下躲去，但还是有大量的士兵无处藏身，他们叫喊着四处躲闪，巨石砸下，‘嘭！’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巨石砸成肉酱，巨石余劲未消，继续向前翻滚，一连撞翻数十人，才停了下来。


    
一块巨石砸中的牛皮斗蒙，‘咔嚓’巨响，斗蒙被砸塌，士兵们连滚带爬从下面钻出，石块却被斗蒙反弹，又向前弹出了二十余步，冲进了人群中，一片惨叫声响起。


    
……


    
第二轮投石机再次射出，这时一辆满载士兵的巢车被击中，巢车上部顿时支离破碎，碎片四飞，木头夹杂着人体坍塌了，巨大的冲击力使巢车失去重心，向后轰然倒下，巢车中的两百余名士兵死伤惨重……


    
唐军的重型投石机给燕军带来了近三千人的伤亡，但它无法阻挡三万余大军的进攻，随着燕军大营中催战的鼓声加快，六座方阵的士兵奔跑起来，铺天盖地地向城池冲去。


    
护城河冻得结实了，失去了阻碍的功能，一架架云梯和巢车越过护城河，轰地搭在城墙之上，数以万计的燕军士兵如蚁群般攀梯而上，一手攀梯子，一手执盾牌，口中咬着横刀，奋力向上攀爬，城头上箭如雨下，石块滚木如冰雹般砸下，一片片士兵被砸中射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相州城墙还有另一种结构，那就是马面，也就是凸出的一块城墙，因外形酷似马脸而得名，一般是向外凸出两丈，它的作用是使守城士兵可以从后面向敌军射箭，这样，攻城士兵顾头不顾后，后背露在外成为了靶子，长箭密集射出，给云梯上的燕军带来了严重危险，死伤极其惨重，大部分被射死摔下的士兵都是后背中箭。


    
城墙下方的死尸迅速堆积，血流城河，从尸堆中渗出，染红了护城河冰面，虽然寒冬使护城河失去了防护功能，但寒冬却给城防带来了另一种优势，大量的水泼洒在城墙上，凝冻成冰，加厚加宽，使城墙变得光滑无比，云梯很难支撑住城头，被城上士兵用钢叉向两边奋力一撑，云梯顶端的倒钩吱吱嘎嘎地划过冰面，却难以支撑住，斜刺里横摔下去，云梯上一串士兵发出长长的惨叫，许多人从云梯上跳下，依旧难逃死伤。


    
……


    
真正给唐军带来威胁的是巢车，它们和城墙一般高，这种用木架搭成、外面蒙上生牛皮的攻城武器俨如一座座移动的高屋，里面满载士兵，在巢车顶部的平台上至少聚集了百名燕军，他们身材高大，身披重甲，手执战刀、铁锤和长矛，目光凶狠，不时像野兽一般发出低低的吼声，在平台前面是一块长长的包有铁皮的厚重木板，在巢车前进时，木板被拉起，成为了天然的挡箭牌，使城头上的箭难以伤及平台内的燕军士兵，只要不被巨石砸中，唐军的箭矢很难射杀巢车中的敌军，床弩虽然可以洞穿巢车，但也只是杀伤车内的个别士兵，使巢车伤筋动骨异常困难。


    
当巢车离城墙越来越近，靠近城墙只有一丈时，厚重木板轰然放下，砸在城垛之上，碎石乱飞，它形成了一座天然桥梁，车内平台内的一百余燕军士兵从巢车内冲出，直接冲上了城头，和唐军士兵鏖战在一起。


    
四座巢车靠近城墙，近五百士兵冲上了城头，这是安禄山从三十万军中挑选出的两千精锐，用于第一波冲击城墙，在他们身后还有大量的士兵正沿着巢车内部的通道源源不断涌上，这五百士兵凶猛异常，锐不可当，瞬间在守军中冲开了一条血路，千余名守军被杀得纷纷后退，守城的形势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

第598章 血战相州（二）


    
程千里脸都白了，对方只有五座巢车靠城，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五座巢车内的士兵竟然是如此凶悍，杀得他的手下连连败退，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压上去！全歼他们……”


    
程千里挥舞着战剑，大声叫喊，数以千计的士兵蜂拥而上，分割包围，将五百凶悍的燕军死死压在他们各自登城之处，防止他们汇合成一片，城头上的唐军也知道，一旦安安禄山破城，他们所有人一个都活不成，因此唐军也拼死反扑，燕军五百精锐虽然凶悍，但毕竟人数不多，面对唐军密集的包围，竟一时也冲不出去。


    
城上城下依然在鏖战，云梯被掀翻，攻城士兵被射中坠城，惨叫声、吼叫声此起彼伏，城下燕军也是箭如雨至，不断有唐军中箭倒地，双方的攻防之战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但威胁最大的还是五座巢车，它们就像五座便利的登城通道，源源不断的燕军从这里登上城头，程千里急得眼睛都红了，他见唐军火箭射向巢车，却没有什么效果，关键是缺乏引火之物。


    
他回头嘶声大喊道：“用火油！火油！”


    
数百名士兵怀抱装火油的陶罐冲上，将陶罐奋力抛上巢车，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流满一车，这时火箭齐发，巢车‘轰！’地燃烧起来，火焰飞窜，只片刻，熊熊大火便将五座巢车先后吞没了，没有了后援支持，最先冲上城的五百凶悍之军也越打越少，最后全部被唐军歼灭。


    
此时唐军又投入三千士兵，使东段的防守兵力达到一万余人，唐军渐渐占据上风，控制住了局面。


    
‘当！当！当！’


    
随着收兵的钟声敲响，攻城燕军如潮水般退下，丢下一地的尸体、支离破碎的云梯和熊熊燃烧的巢车，燕军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结束了。


    
这一战经历了近两个半时辰，燕军被摧毁巢车九座，云梯二十三架，死伤六千余人，而唐军也死伤了一千余人，城头开始忙碌起来，民夫上城收拾死者尸体，将伤者用担架抬下，清理城上的箭矢，一些士兵坐笼车下城，杀死受重伤而没有逃回的燕军，回收箭矢……


    
血腥而紧张的战事终于停止，程千里只觉自己累得快虚脱了，汗水将他内外衣甲湿透，盔甲变得格外沉重，像块大石一样挂在他身上，他无力地坐在一块大石上向城外眺望，城外铺天盖地的连营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在做一个噩梦，等梦醒时，一切又会恢复平静，太多的杀戮和死亡令他的心变得麻木起来，他心中竟隐隐有一种战死沙场的渴望。


    
“程将军，快看！”一名亲兵指着天空喊道。


    
程千里回头，只见两只信鸽在天空盘旋，向南方飞去，他笑着摇摇头，那个独臂女人动作好生迅速。


    
……


    
其实程千里还是猜错了，这是齐雨花发出的第四封鸽信，她就像后世那些战地记者，每隔一个时辰便将最新的战况发出，信鸽以极快的速度飞向远方，这最后一封信是她的大战总结。


    
相州的鸽信是送至河阴，这里是中转站，再从这里将情报转送其他各地，两地相隔约三百余里，最多一个多时辰鸽子便可以飞到，而李光弼一早刚刚赶到河阴，他昨晚得知安禄山大军已至相州，便连夜赶到河阴，和李庆安对相州战事略有些漫不经心不同，李光弼对相州战役极为关注，他知道如果相州能守住，那安禄山的造反就成不了什么气候，最终被压制在河北一道，而如果相州失守，就意味着安禄山必将占领河北全境。


    
本来李光弼也相信相州城能守住，近五万守军、高大坚固的城墙、充足的粮食，如果是他，坚守半年以上没有问题，可从连连传来的战报来看，令他的心揪了起来，短短的一次试探性进攻，便令守城险象环生，还被敌军攻上了城头，如果安禄山真的全方位大规模进攻，相州城还守得住吗？


    
程千里虽然是从军多年的老将，但他毕竟是在安西多年，没有守城作战的经验啊！


    
“黄河结冰情况怎么样了？”


    
李光弼见一名亲兵进来，连忙问道。


    
“回禀将军，黄河还没有完全封冻，中间还有七里左右的河面。”


    
李光弼无奈，就算完全封冻了他也不能走，必须等冻结实以后才能过河，李庆安并不反对他支援相州，从大局上来考虑，他也认为守住相州是平定安禄山叛乱的关键，援助相州是肯定的，只是用什么策略，对方有三十万大军围城，自己贸然率军前往相州，无疑就中了安禄山围城打援之策，安禄山兵锋正劲，不可力敌。


    
李光弼沉思了片刻，他决定等黄河封冻后，命李晟部出兵进入河北，走沧州路进逼幽州，以围魏救赵的策略逼安禄山撤军。


    
想到这，他立刻坐回位置，给相州城回一封信，他指出了程千里的几处守城的不足，并传授了对付巢车的办法。


    
同时，他又给李庆安写了一封信，向他汇报相州攻防战的情况，写完信，他交给亲兵道：“将这两封信立刻送出去，要快！”


    
……


    
李庆安此时已经回到了洛阳，他住在洛阳城外的东都别宫，这是武则天晚年修佛时所住之处，位于洛阳城外的一处风景绝佳处，其实是一处山坳，四周被群山环绕，山上种满了青松翠柏，即使是冬天，也郁郁葱葱一片，山泉潺潺，奇石怪峰，一条小河如玉带般穿过山谷，是一处隐居修性的极佳场所。


    
此时山泉凝冻，河水冰封，晶莹世界，一场小雪正纷纷扬扬落下，将黛山碧水染上了一层白霜。


    
李庆安的虎贲军已将山谷及周边封锁，周围的山中也有斥候巡逻，戒备异常森严。


    
在山脚下的河边便是一座占地约二十亩的别院，约一百多间房屋，没有围墙，别院飞檐斗角，雕梁画柱，建筑美奂绝伦，修筑在一片树林之中，河水蜿蜒绕宅而过，是一座完全融入了大自然的建筑物。


    
这里除了李庆安外，还有从长安带来的杨玉环，另有十几名洛阳皇宫的宫女和宦官伺候，携美隐居，日子倒也过得闲逸。


    
不过虽然有杨玉环这样国色天香的女人在身边，李庆安白天陪她的时间却不多，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享受美人美景，而是为了静心考虑天下大势。


    
李庆安的书房紧靠河边，位于二楼，房间宽大明亮，从落地的大窗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面的美景，这里也曾是武则天的书房，虽然已被修葺一新，但房间的许多细节处依然充满女性阴柔的风格，比如窗格、比如雕梁、比如门饰、比如床榻等等，上面精美的花鸟鱼虫、美人仕女，无一不透露出当年武则天作为女人柔弱的一面。


    
但此刻这种风格很难感受到了，房间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地图，安西、关中、河南、河北、河东、巴蜀、荆襄、江淮等等等等，还有一座长四丈宽三丈的沙盘放置在房间中央。


    
这是一座包括了河北道、河东道以及河南道的拼凑型沙盘，山川城池、关隘道路，无一不清清楚楚，李庆安就站在沙盘前，注视着相州城，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已经接到了安禄山大军包围相州的最新情报，李庆安一直认为安禄山的战略是名攻井陉、实取相州，先控制住河北全境。


    
到目前为止，安禄山的行动都被他预料到了，但不知为什么，李庆安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警惕，这种警惕是他多年征战慢慢形成的一种战略敏感，是一种战争经验的厚积薄发，是常人所不能企及。


    
他感觉安禄山的战略并不是夺下相州那么简单，很简单，作为一个志在夺取天下的野心者，他的目光就绝不会只盯着一城一域，如果说安禄山的目的只是取河北道，他李庆安绝不会相信。


    
安禄山此时围困了安阳城，他真的会用三十万大军来对付一座城池吗？李庆安已经渐渐意识到，安禄山的实中还有虚，他在围困相州城的同时，必然还另有所图，那么他所图是哪里？河南道还是河东道？


    
李庆安的目光落在了太行山脉上，太行八陉，在相州以南有四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和帜关陉，其中太行陉和帜关陉都在怀州，白陉在卫州，这三陉距离太原都较远，位于河东之南，而且山势阻隔，路途艰难，关键是安禄山的战略意图是什么，如果是为了威震秦晋，那走这三陉较为便利，可如果是兵指河东，那安禄山军必然会走滏口陉，威胁太原。


    
李庆安几乎能肯定安禄山会向西走，他唯一不能肯定的是，安禄山是出奇兵入秦晋，还是稳扎稳打入河东。


    
他沉吟了片刻，便回到座位，提笔给郭子仪写了一封信，令身后亲兵道：“速将此信发送给郭子仪。”


    
亲兵刚出去，杨玉环却端了一碗参茶走了进来，见满屋地图，不由抿嘴笑道：“哟！你在卖地图呢？”


    
李庆安伸了个懒腰笑道：“就算是吧！可是没客人，你要买一张吗？”


    
“我买地图做什么，又不是曲谱，再说我身上没钱。”


    
李庆安暧昧地眨眨眼笑道：“没钱无妨，以身相抵就行了。”


    
“啐！”


    
杨玉环白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一天到晚尽往那边想，不理你了，我先去了。”


    
李庆安见她丰腴娇美，眉眼间妩媚无限，他不由心欲大动，上前从后面搂住她，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杨美人，到隔壁去，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不看，你一定不安好心了。”


    
嘴上虽这样说，但杨玉环早已媚眼如丝，声音娇嗲了，李庆安半拥半抱，将她向隔壁寝房推去。


    
“七郎，现在还是白天，我们晚上再来吧！”


    
“晚上再说晚上的事。”


    
李庆安关了门，心到手到，为她宽衣解裙，杨玉环被他弄得浑身酸软，立足不稳，只得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如兰：“你真是我的冤家……”


    
一时间，满屋春色，娇喘连连。


    
……


    
郭子仪的军队依然在恒州真定县与史思明军对峙，此时双方都有增兵，郭子仪从河东增兵三万，使兵力达到了八万，而史思明军队也由安庆绪率军两万前来增援，八万对十万，双方势均力敌。


    
但有趣的是，两边皆按兵不动，仿佛心照不宣一样，双方都盯着南方的相州之战，对史思明而言，如果安禄山大军被拖在相州，那他就会果断进入河东，谋取地盘，如果安禄山果断拿下相州，那一步安禄山必然会进军河东，那他就留在河北，在河北求发展，总之，史思明有自己的想法，对于来监视他的安庆绪，史思明并不是很放在心上，一道命令便可将他调走。


    
对于郭子仪也是一样，他也在关注相州，只要安禄山大军被拖在相州，他便可以大军压上，击溃史思明部，直捣安禄山老巢幽州，为了这个机会，郭子仪又调了五万后备军在井陉的另一头待命，一旦条件成熟，他将主动出击史思明部。


    
郭子仪站在真定县城头注视着官道以东的情形，他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史思明派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向东去了，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天，郭子仪一直在关注季胜的消息，那个智勇双全的年轻斥候将，现在不在去了哪里？但郭子仪有一种直觉，这个季胜并没有凯旋归去，他还在河北，或许他已经潜入了幽州，不知史思明的五千军离去，是不是和他有关？


    
这时，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上前道：“老将军，李庆安有紧急情报送至。”


    
……

第599章 血战相州（三）


    
易州遒县，这是一座紧靠易水河畔的小县城，位于易州南部，远离官道，是一座较为偏远的小县，在易水对岸便是幽州地界，和其他河北州县一样，遒县在经历了几次民众逃亡潮后，人口锐减，尤其距离遒县不远的安喜县发生大屠杀后，遒县民众更是逃亡严重，从最早的三千余户锐减为现在的不足六百户，连县令、县丞、主簿等一众父母官也跑得不见了踪影，遒县境内顿时人心惶惶，盗贼四起。


    
但很快遒县又出现了一位父母官，他便是原易县县令张巡，和他一起同来遒县的官员还有县尉崔安石，两人迅速组织民团，剿灭了遒县境内的十几伙盗匪，民心方定，令人倍感滑稽的是，安禄山居然也发来了燕王令，嘉奖张巡平定匪患有功，升他为易州太守，崔安石则升为易州司马。


    
张巡一方面佯作接受任命，另一方面他积极聚拢四方流民，打造兵器箭矢，组织安乡团，很快他们又剿灭了啸聚在象山的一股三百人山匪，夺得了大量的粮食兵器，散发粮食，安家保民，四周流民如蚁聚集，短短半个月时间，张巡的安乡团便发展到了一千五百人。


    
而此时，遒县来了一队特殊的队伍，他们骑在高头骏马之上，身着粗布短衣，衣中又内穿铠甲，头戴竹笠，一共二十二骑，除了一名身穿娇小的女子外，其余二十一人个个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他们个个带着横刀，后背长弓和革囊，马鞍桥上挂着箭壶和短矛，一看便是一支非同寻常的军队，为首之人长着一张娃娃脸，相貌憨厚老实，虽然身材高大，但给人的感觉更像一名酒肆里的伙计，他便是李庆安手下最得力的斥候将季胜和他的二十一名兄弟了。


    
多出来的一名少女便是杀伤李钦凑女子谢弄剑，在别馆一战后，谢弄剑也加入了这支斥候小队，她聪明伶俐，且没有一般少女的娇气，和斥候们同住同行，非常能吃苦，深得斥候们的喜欢，大家都叫她小谢，有她在，艰苦疲乏的行军也变得有那么一点生机了。


    
“季头，我们真要来帮这个张县令吗？”


    
小谢毕竟是少女，比这些整天沉默寡言的汉子要多一些话，她声音很好听，说话时仿佛一只唱歌的黄鹂。


    
众人最喜欢听她称将军季胜为季头，季胜对他们很严厉，唯独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发不了火，这个称呼使许多人都恶作剧地联想到了鸡头，给他们出一口气，斥候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笑吟吟地向小谢望去。


    
季胜苦笑一下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这个张县令，但这是大将军的命令，我们必须听令！”


    
“大将军怎么会知道这个张县令？真是很奇怪！”


    
季胜脸一沉，拉长了声音道：“小谢——”


    
小谢一吐舌头，捂着嘴不敢说了，她心中却更多了一份好奇，李庆安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竟让她的这些大哥们一个个崇拜无比。


    
不过季胜心中也有些疑惑，他们有很多任务可以做，每一件事都可以做得轰轰烈烈，但李庆安发来的命令中却只有一句话：全力相助张巡。


    
在他记忆中，张巡这个名字只是在颜杲卿几万字的报告中出现了一次，毫不起眼，但李庆安却偏偏注意到了他，这就令季胜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管李庆安是出于什么原因，季胜只有‘服从’两个字。


    
一行人来到了城下，城墙不高，也显得有些破旧，城门紧闭着，十几名安乡团士兵手执白蜡杆长枪站在城头，正疑惑地望着他们。


    
“请通报你们张县令，就说真定县来人。”


    
一名安乡团士兵撒腿便向城内跑去，张巡此刻正在县衙内和崔安石商议应对收编一事，这件事让张巡颇为苦恼，不知是谁把安乡团之事告诉了幽州留守李怀仙，李怀仙便派人来送信，准备将他的安乡团收编入燕军，很快就会有收编的军队过。


    
张巡当然不会让自己建立的民团被安禄山的军队收编，那和他彻底投降安禄山没有什么区别，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支民团的战斗力很弱，只打了一些盗匪，而且还是用计取，否则他的民团可能连那些盗匪都打不过，更不用说正规的燕军了。


    
“使君，我以为我们还是应以计取为上，李怀仙对我们心生疑虑，所以他才会有收编一说，我估计他派来的军队不会少于五百人，对抗这五百燕军，我们必败无疑，只有靠计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张巡背着手在房内踱步，他心中有些矛盾，经过他半个多月来的不懈努力，遒县人口从六百多户又渐渐增加至两千户，民心稳定，而且遒县紧邻幽州，安禄山也不太会屠城，可以说没有什么特殊意外的话，县里的两千多户民众基本上能熬过这场战争。


    
但现在他要反抗安禄山造反，是为了大义，他要取义成仁，却势必会连累县中的民众，安禄山大军压至，满县皆为齑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可以慷慨赴死，可为一县父母官，让这些无辜民众陪他同死，他又于心不忍，张巡心中充满了矛盾。


    
半晌，他才缓缓道：“燕军何时到来，会有多少军队到来，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即使要计取，我们也应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你先问一问民团的士兵，究竟有多少人想被收编为燕军？”


    
崔安石看出了张巡内心很彷徨，便点点头道：“好吧！我先去和大伙儿谈一谈，看看大伙儿的心意如何？如果大家都一心反抗安禄山，那我们就血战到底。”


    
崔安石行一礼，转身便走了，张巡走到窗前，背着手向天边望去，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取大义，明事理，国家危亡，当挺身而出，又焉能因惜身而苟活于世，想到这，张巡心一横，事已至此，他豁出去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名民团士兵的禀报：“使君，城外来了一队人马，约二十人左右，说是从真定县来，要见使君。”


    
张巡一怔，真定来人，难道是蒋孝通来了？他连忙披上一件外袍道：“快带我去看看！”


    
县城不大，不多时，张巡便上了城，他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城下果然站着二十余名骑士，却不是蒋孝通，而是一些他不认识的人。


    
“本官正是张巡，你们是什么人？要来找我。”


    
季胜催马上前笑道：“我们身份不好泄露，让张县令让我们进城，我再私下告诉你。”


    
张巡见对方只有二十余人，就算是安禄山的人也奈何不了他，便令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士兵摇动轱辘，破旧而沉重的城门吱吱嘎嘎打开了，二十余人鱼贯而入，张巡跑下城去，在城门边等到了他们，他再次拱手施礼道：“请问各位的身份！”


    
季胜翻身下马，对他低声道：“我们是安西军斥候，我是第一斥候营中郎将季胜。”


    
“啊！”


    
张巡一声惊呼，他立刻反应过来，惊喜道：“莫非就是剿灭李钦凑部的季将军？”


    
“然也。”


    
张巡肃然施礼道：“原来是季将军到了，我多有失礼！”


    
“嘘！”


    
季胜向两边看了看，见城上民团士兵都在望着他们，便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换个地方说话。”


    
“季将军请跟我来！”


    
张巡将一行人带到了县衙，他命人去准备饭菜，又让人牵马去喂草料清水，有人招呼众人休息吃饭，季胜和他的副手赵景云跟随张巡进了内衙。


    
张巡请他们进了屋，将门关上了，张巡叹道：“你们来得可能不凑巧。”


    
季胜和赵景云对望了一眼，季胜笑道：“怎么个不凑巧法？”


    
“安禄山的军队可能明后两天就会来收编我的民团，我正为此事发愁。”


    
张巡叹了口气，“愁啊！”


    
季胜笑了起来，“这样说来，我们应该是来得凑巧才对，可以帮张县令解决此难。”


    
张巡大喜，他本来就打算抵达安禄山军队的收编，正愁无人助他，季胜等人到来，无疑将给他带来极大的助力。


    
“季将军的到来，真是天助我也！”


    
“张县令不必客气，我们虽然人不多，但善于出奇兵，相信会给张县令帮助。”


    
张巡一颗心终于落下，他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问道：“季将军怎么会想到来遒县？我还以为你们回河东了。”


    
“我们是回了一趟云州，但接到我家大将军的命令，命我们来遒县助张县令一臂之力，所以我们又赶来了。”


    
“你是说，是赵王殿下让你们来助我？”张巡有些惊讶地问道。


    
季胜笑着点点头，“正是！”


    
“可是赵王殿下怎么会知道我？”


    
“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是颜太守的报告中提到了你，说你在遒县准备抵抗安禄山，我们大将军非常细心，别人想不到的事情，他都能注意到，所以命我们来助你。”


    
张巡一转念，或许也只能这样解释了，他没看过颜杲卿的报告，不知道颜杲卿在报告中怎么写他。


    
“那季将军可曾想过，我们该如何对付即将到来的安禄山军队？”


    
“这个……办法应该很多，我们一起来商量一下。”


    
……


    
次日中午，一支近六百人的燕军骑兵抵达了遒县，为首的中郎将是一名契丹人，叫阿结骨，年约三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身材不高，但长得极为结实，他在范阳军从军多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是李怀仙的部将之一，这次奉李怀仙的命令前来收编遒县的安民团。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李怀仙不允许幽州地界附近还有除了燕军以外的第二支军队出现，另一方面，也是河北逃民严重，兵源奇缺，李怀仙听说张巡竟然招募了一千五百人，他当即就决定将这支军队收为已有。


    
率兵到附近州县办事是这些兵匪们最向往之事，安禄山已经不再约束军纪，出去一趟不知可以捞多少油水，而且这支军队将常驻遒县，更是天高皇帝远，他们就是土皇帝。


    
因此，李怀仙一派兵，立刻有三四名部将争着要去，没人会把农民临时拼凑的安民团放在眼中，但据说遒县那边有两千余户人家，附近还有遂城县、归义县，人口都不少，这个任务简直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大肉。


    
阿结骨马屁拍得很好，因此这个任务便被他夺到了，六百余骑兵身后还跟着几十辆马车，里面固然有一些收编用的盔甲军械旗帜之类，但更多是他们一路捞的油水。


    
他们易县附近一连夜袭了五六个村庄，尽管大部分民众都逃了，但他们还是收获不小，不仅掠夺得了不少钱物，还掳掠了五六十名年轻妇人，其中几个还相貌不错，等他们一路上玩够了，派人回幽州往妓院里一卖，又是一笔收入。


    
这些女人被关在几辆马车里，一路听她们哭哭啼啼，这些士兵却不在意，等晚上再拿她们发泄，反正李怀仙也没有规定他们时间，他们便一路打家劫舍，糟蹋妇女。


    
中午时分，眼看前方十里外便是遒县了，众人想到遒县有两千户人家，平均每人可住三家，每个人的心都热了起来，恨不得飞翅赶去县城。


    
就在这时，前方尘土飞扬，出现了一队人马，阿结骨立刻喝令队伍停止前进，待对面人马靠近，众人看清楚了，是十几名汉子赶着几辆马车，马车上捆着几十口羊，还有不少大坛子和木柴，众人都有些愣住了，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为首一名中年官员上前躬身施礼道：“下官是易州太守张巡，请问你们可是李将军派来遒县收编的官兵？”

第600章 血战相州（四）


    
阿结骨一向瞧不起汉人，更看不起汉人的文官，他也不下马，冷冷道：“我们便是！”


    
张巡连忙笑道：“将军和各位弟兄一路远道而来，我受遒县父老所托，特送来羊酒犒劳诸位，这一带盗贼很多，以后还请各位官兵保护乡亲们了。”


    
说着，张巡取出一只盒子，上前双手递给了阿结骨，低声道：“这是遒县三十大户送给将军的见面礼，请笑纳。”


    
阿结骨接过盒子，忽然感到手一沉，盒子险些落地，竟然这么沉，他打开了木盒子，只见里面铺满了黄澄澄的金条，他手一掂，至少有两百两之多。


    
阿结骨眼睛都笑弯了，由于发生战事，河北道的黄金和白银的价格暴涨，黑市已经到了一两黄金兑四十贯钱，这一盒金条足足价值八千贯了，他们一路劫掠，所得钱财也不过五六百贯，这份见面礼，份量可不轻啊！


    
“张太守太客气了，我既被任命为易州兵马使，自然会保民一方，严打盗匪，请遒县的父老乡亲放心。”


    
阿结骨心里明白，张巡路上拦住自己，名为犒军，实际上就是要告诉自己，哪些人家送了重礼，不要去骚乱，不过看在这一盒黄金的份上，他可以听一听。


    
阿结骨把木盒放进了自己的马袋，回头一挥手道：“大家下马休息，准备吃午饭吧！”


    
其实阿结骨在出发时，李怀仙便叮嘱过他，燕王刚刚起兵，河北局势不稳，不得在外胡来，约束军纪，不得大意，掉以轻心。


    
阿结骨当然满口答应，但他出来是做什么的？让他约束军纪，不是笑话吗？史思明和蔡希德可以纵兵屠城，他亲眼看见一车一车的财富和女人被运往契丹，却一点都轮不到他，凭什么别人可抢掠奸淫，而他却要约束军纪？


    
一出幽州城，他便将李怀仙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出了幽州地界，他便开始纵兵抢掠，他自己也不知玩了多少女人，渐渐地，像羊一般的汉人使他戒备全无，更重要是，他的骨子里瞧不起汉人，他认为汉人都是羊，就算反抗，也就像羊群一样拱一拱，张巡组织的那些所谓安乡团，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只须派五十人，就可以把他们杀得血流成河，他骨子里轻视之极，这也是所有草原胡人的心态，他们附庸于大唐，表面上臣服，但心中却恨大唐入骨，对汉人更是视之如羊，迟早是他们的盘中之餐，更何况这是他们的家门口，谁会活得不耐烦了。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连安禄山也不知道，他们的腹地竟然活跃着一支安西军的斥候小队，他们都以为李钦凑的两万先锋覆没是郭子仪军队所为。


    
张巡和季胜正是利用了对方以为在家门口无忧的心态，设下了陷阱。


    
六百骑兵纷纷下马，二十几名骑兵又忍不住去了马车那边，想挑几名美貌妇人来出火，不过当着张巡的面，阿结骨也不好做得太过份，便上前大骂道：“骑兵最重要是战马，还不去找水喂马，在这里啰嗦什么？”


    
骑兵们吓得去找水了，张巡心中暗笑，其实他哪里有那么多黄金，不过是两百两铜条镀了一层金罢了。


    
张巡回头吩咐一声，十几大汉立刻从马车上搬下羊酒，又找一块平整的干地，劈柴点火，动作异常麻利，很快便点起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他们又杀羊剥皮，在旁边的小河将羊肉洗尽，架在火上烧烤起来。


    
士兵早已闻到酒香，纷纷上前搬酒，浓郁的酒香使他们垂涎欲滴，不少人取出自己碗倒酒便喝，阿结骨却一声怒吼：“统统住手！”


    
所有人都怔住了，阿结骨从马袋中取出一根银筷子，慢慢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酒坛子，他随即挑了几坛，拍开封泥，揭开盖子，用银筷子伸进去探查，他将银筷子抽出，对着阳光看了看，银筷子没有变色，他又揭开其他酒坛，也都没有事。


    
但阿结骨极为多疑，他还是不放心，便令道：“把所有酒坛都打开，一坛一坛试验。”


    
正在烤羊的季胜暗暗冷笑一声，自己的下毒手段，他们可能查得出来吗？


    
所有酒坛都试过了，全部无毒，阿结骨终于点了点头，众军立刻急不可耐的倒酒便喝，浓烈的酒香使他们叫好声一片。


    
阿结骨走上前对张巡笑道：“军规如此，请张太守见谅！”


    
“哪里！哪里！将军带兵谨慎，正是遒县的福气，来，请坐吧！”


    
“张太守不喝一杯吗？”


    
张巡摆摆手，歉然笑道：“我身有隐疾，不能饮酒，就陪将军吃点羊肉吧！”


    
篝火旺盛，熊熊的火焰窜起足有两丈高，十几名随从忙碌地杀羊宰羊，已经有七八只羊在火上炙烤，脂香四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一名长着娃娃脸的少年负责调味，他自然就是季胜了。


    
季胜是碎叶汉人，曾是汉唐会成员，他也是当年护送太子妃逃到碎叶的十八名家将的后人，他祖父季隆飞也是隐龙会成员之一，现在隐龙会中负责联络大食的季泉就是他的堂兄。


    
季胜虽然没有进入隐龙会，但他却被选进了安西第一斥候营，渐渐地脱颖而出，成为斥候营的佼佼者，最终被提拔为第一斥候营的首领。


    
季胜从小在汉唐会便接受过特殊训练，包括下毒、化装、语言、烹调等等，使他不仅拥有高超的武艺，而且还有一般斥候士兵没有的特殊才能，烤羊肉几乎每一个人都会，但季胜却会配置一种烤肉酱，他用刷子蘸酱不停地在每一只烤羊上刷酱，使羊肉更有一种特殊的香味，随顺烟火弥漫，极具诱惑力。


    
六百燕军大部分都是胡兵，烤羊吃羊对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但他们却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喷香的烤羊肉，他们纷纷聚拢上来，一边喝酒，一边盯着季胜刷羊肉。


    
很快，一只羊已经烤好了七八分熟，季胜将烤羊架递给士兵们笑道：“可以享用了！”


    
士兵们大喜，纷纷拔出匕首割肉分食。


    
“等一等！”


    
阿结骨挤进了人群中，他拾起酱桶闻了闻，厉声问季胜道：“这是什么？”


    
季胜吓得惶恐不敢说话，张巡走上来笑道：“将军，这孩子很老实，就是我们遒县本地人，几年前去太原帮厨，学了一手烤肉的好本事，这次是回来探望父母。”


    
张巡又温和地对季胜道：“你不要怕，老老实实告诉将军就可以了。”


    
季胜从旁边取出一个袋子，打开来结结巴巴道：“这是我……从太原酒肆带来的……酱料，把它们捣成末……用水调好了就行。”


    
阿结骨见里面都是些树皮、草籽、草果之类，他也没有见过，他抓起一把闻了闻，和酱的味道一样，但他还是不放心，指着酱道：“你喝一口。”


    
季胜便用勺子舀了一勺，一口吃掉了，阿结骨盯了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又割下一块羊肉，递给他，阴险地笑道：“这是赏你的，吃了吧！”


    
季胜接过羊肉，小口小口吃了起来，阿结骨这才完全放心了，一挥手道：“可以了！”


    
众士兵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他应允了，便一拥而上，分抢羊肉，片刻，一只烤好的整羊便一抢而空……


    
羊开始陆陆续续烤好了，六百名士兵按伙分为六十多组，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大声喧哗，不少人喝了酒，目光开始色迷迷地刷向马车，有人给女人和车夫送去一些肉。


    
张巡也切了一盘肉，坐在阿结骨身旁，一边小口吃肉，一边和他聊安乡团的收编事宜。


    
“阿结骨将军，我其实最关心的是士兵们被收编后的待遇，他们真能和燕军一样吗？”


    
阿结骨咧嘴一笑，他指了指后面的几十辆马车道：“太守不用担心，你看见没有，马车上都是军械盔甲，正规燕军，只不过是步兵，我阿结骨从来不会亏待自己手下，我吃肉喝酒，弟兄们都有份。”


    
“呵呵！看得出来，阿结骨将军有名将风范。”


    
……


    
这一顿午饭吃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近百坛酒和六十几只烤羊被士兵们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奇怪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士兵们都醉得厉害，很多人都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其他人就算没有睡着，也是醉得口齿不清，连走路都困难，可以说，只要吃肉喝酒的人，基本上没有一个神智清楚，都醉倒在地，连阿结骨也趴在大石上呼呼睡去。


    
张巡已经借故离去了，季胜和手下虽然也吃肉喝酒，也一个个装醉倒，却全部神智清醒，问题就出在烤肉的酱上，确实是无毒，但它却含有一种极厉害的迷药成份，少量吃虽然不至于被迷翻，但喝了酒后，它却能加大醉酒程度，而且酒中的酒精浓度也很高，安西军从西方学到一种蒸馏法，用来提取高浓度酒精，用于治疗伤兵时消毒，但中原酒的酒精含量却很低，这些士兵忽然喝这种高浓度酒，再加上烤肉酱的催发，酒量再大，也抵不住酒精的后劲，几乎全部醉倒在地。


    
而季胜等人却事先吃了解酒药，加上喝得很少，甚至很多人根本就是喝水，自然一个个无事。


    
这时，远处树林里迅速跑来一个娇小的身影，是女兵小谢，她见满地都是烂醉如泥的士兵，不由眉头一皱，狠狠踢了一名士兵一脚，上前对季胜禀报道：“季头，他们的五名暗哨都被我们干掉了。”


    
季胜点点头，他又四处察看一遍，基本上都倒了，连几十名车夫也喝翻了，还有被掳掠女人的几辆马车，也没有人去打主意，说明全部都不行了，他冷笑一声，便回头令道：“可以动手了！”


    
他的十几名手下一跃而起，拔出宰羊用的锋利无比的匕首，摸上一个个士兵，将每个士兵的喉咙割断，动作干净狠辣，一刀毙命，不到一刻钟，六百二十五名燕军士兵像被杀鸡一样，全部死绝，包括首领阿结骨也被小谢一刀剁下了人头。


    
血流满了一地，酒气和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在空中，几十名关在马车里的女人目睹这血腥一幕，不少人都吓得尖叫起来，这时，一支响箭射向空中，在空中‘啪’的一声脆响，炸开了。


    
片刻，只见从树林中冲出了大队安乡团士兵，足有千人之多，为首之人正是县尉崔安石，他提刀冲在最前面，找了一圈，只见满地是死尸，一个可以让他下手的活口都没有，他不由苦笑一声，对季胜拱手道：“季将军是要我们来当搬运工么？”


    
季胜哈哈一笑，回礼道：“本来是想留给你们练胆，但弟兄们实在是手痒，便替你们代劳了，下次吧！一定留给你们。”


    
崔安石无可奈何，只得对手下士兵喊道：“拿走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把尸体掩埋了。”


    
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剥去死尸的盔甲，收拾军械，聚拢马匹，几名士兵将被掳掠的女人们放了，女人们哭哭啼啼，一些女人冲上去，对死去士兵又踢又打，她们大多家破人亡，只得先去遒县安身，几十名马车夫被冷水浇醒，他们被吓坏了，连连磕头求饶，说自己也是被强迫而来，并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季胜命他们赶驾马车，向县城而去。


    
……


    
县城门口，张巡已经等候多时了，这次大获全胜，使他对季胜他们充满了信心，见勇士们凯旋归来，张巡上前祝贺道：“季将军不愧是第一斥候将军，出手不凡，恭贺大胜而归！”


    
季胜也笑道：“张县令不是也参与了吗？要不是张县令亲去，那胡将怎么肯喝我们的酒，吃我们的肉？”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这时，城中的民众纷纷出城来迎接，一群群孩童又蹦又跳，场面盛大而热烈。


    
张巡和季胜却走到一旁去商议下一步的对策，两人坐在大石上，张巡望着喜气洋洋的民众，叹了口气道：“六百燕军被杀，李怀仙岂肯善罢甘休，不日大军将至，我们或许可以撤退，可这些无辜民众都难逃一死，我忧心啊！”


    
季胜也知道遒县城池破败，难以抵御燕军攻城，他在路上便反复考虑了此事，且心中有了想法，他取出一幅地图，摊在石头上，笑道：“张县令不妨听听我的想法。”


    
张巡大喜，原来季胜已经有了想法，他连忙凑上前。


    
季胜指了指地图上的南方不远处道：“这里是唐兴县，旁边就是水乡泽国，方圆数百里，我曾经派人去探查过，那里芦苇茂密，极易藏身，我们不如将所有人都迁移到唐兴县去，假如燕军来犯，大家就躲进泽国，张县令看如何？”


    
张巡沉思一下，道：“我担心安禄山大军来犯，现在又是冬天，水面结冰，若几万人来犯，大伙儿还是逃不过。”


    
“张县令放心，唐兴县在莫州，李怀仙不敢派大军离开幽州，他吃罪不起，最多派五六千人来剿杀，我想我们只要充分利用地利，应该能对付。”


    
张巡毅然下定了决心，“好吧！我们现在就准备撤离。”


    
这时，季胜忽然想起一事，便道：“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李怀仙的军队是找不到我们的下落，这几天我还有一个任务要去完成，张县令可先率人撤离，最迟十天后，我会赶来唐兴县和张县令汇合。”


    
张巡点点头，“那可要我派人助你？”


    
季胜微微一笑道：“兵在精不在多，只须我的二十一名手下便足矣！”


    
一个时辰后，遒县的一万余民众开始向南撤离，季胜则带着他的二十一名手下向北方飞驰而去，去完成另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


    
（注明：唐兴县旁的水乡泽国就是今天的白洋淀，唐朝时面积广阔，比今天大得多！）

第601章 血战相州（五）


    
相州的战役已经平静了三天，这天清晨，程千里和往常一样上城巡查，他尤其关注河北情报堂做成的两百枚纸天雷，他也亲眼目睹过这种传说中大杀器的试验，但它远远没有程千里想象中的那样威力惊人，他曾想象过，一雷之威，方圆十丈皆为齑粉，可事实上，它的威力只波及一丈，将一座小木屋的屋顶和半截墙壁炸飞，还有屋中的几口猪被活活惊死，仅此而已，这让程千里心中暗暗失望，但他不得不夸赞天雷威力惊人。


    
齐雨花也感到十分沮丧，她曾经在碎叶亲眼见过震天雷的爆炸，那简直可以称为惊天地、动鬼神，一雷爆炸，方圆二十丈皆为齑粉，百里外可闻爆炸之声，和震天雷相比，他们做的纸天雷就是孩童的玩具，但她也有苦说不出，毕竟那是火器局专门的工匠制作，人家浸淫其中多少年，他们这些门外汉第一次就能做出吗？


    
而且硫磺严重不足，使他们只能做出两百只天雷，想用数量来弥补威力不足的打算也落空。


    
尽管如此，程千里还是很重视这两百只纸天雷，至少它们的爆炸声很响亮，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能威慑住安禄山的进攻。


    
纸天雷放置在城头的几间小屋里，那原本是放置箭矢的物资，现在箭矢全部腾空，放在外面，屋里存放这两百枚纸天雷，另外还有几间屋是存放火油。


    
程千里在小屋门口观察了片刻，他主要是看房间是否干燥，有没有受潮，有没有出现漏药的情况，还好，保管得非常小心，地上铺了生石灰，周围守卫的士兵非常尽职，没有任何问题，程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守卫的校尉道：“无论是天雷还是火油都非常怕火，务必注意，若有人接近小屋，先警告，警告无效，格杀勿论！”


    
“是！”


    
程千里拍拍校尉的肩膀，转身继续视察去了，刚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程将军请留步！”


    
程千里一回头，只见守南城的主将周元朗正骑马快速奔来，他停住了脚步，片刻，周元朗奔至近前，翻身下马道：“大将军，我有敌情禀报。”


    
“什么事？”


    
程千里见他表情惊慌，心中便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周元朗上前道：“将军，我们发现南城的敌军忽然变少了。”


    
程千里一愣，他立刻道：“走！看看去。”


    
一行人翻身上马，沿着城头向南城奔去，片刻，便来到了南城处，程千里下马，快步走到城墙边，扶着城垛向下望去，从营帐数量上来看，并没有减少，依然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见边，旌旗铺天盖地。


    
“程将军，我们天天观察敌军的情报，从表面上看，敌军数量似乎没有减少，但实际上很多都是空帐篷，我们都看得很清楚，很多帐篷一天都没有人进出，而且还有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程将军请看那边！”周元朗指着西南角的一片帐篷道。


    
程千里搭手帘望去，只见西南角有几顶特别大的帐篷，似乎是燕军存放草料之处。


    
“将军，每天上午和傍晚，都会有牛车运来一百多辆干草车，但昨天傍晚和今天上午，都只运来二十几车，减少了八成，这不就说明他们的兵力减少了吗？而且昨晚巡逻士兵确实感觉到军营内有动静。”


    
程千里沉吟不语，证据不是很充分，不过安禄山若真的撤军，他们会去哪里？难道是去黄河边防御北上的安西军吗？很有可能，现在河面应该已经封冻了。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了巨大的皮鼓之声，“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鼓声打破了三天来的沉寂，西城、北城、东城，同时敲响了钟声，‘当！当！当！当！’


    
钟声刺耳，这是战争报警的钟声，城中的士兵开始一队队向城头奔跑，从三座城楼赶来的报信兵，将一个个急报报给了程千里。


    
“将军，城北敌军有动静，开始集结！”


    
“城东也是，云梯、巢车出现了。”


    
“程将军，城西也是，敌军即将攻城。”


    
“立刻传我的命令，所有军队全部上城，准备作战！”


    
汗水顺着程千里额头流下，三个城头同时被攻城，安禄山开始全面进攻了。


    
……


    
沉寂了三天，安禄山大军再次掀起了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安禄山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投入了十五万大军，向相州城发动了潮水般的攻势。


    
鼓声如雷，士兵如奔潮，云梯、巢车、攻城槌依次出现，一块块巨石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向密集的士兵，尘土飞扬，血雾弥漫，一片片士兵骨断筋折，或被砸成肉饼……


    
但巨石阻挡不住铺天盖地的士兵，安禄山的许诺仿佛还回荡在士兵的耳边，‘率先冲进城者，赏钱十万贯，官封大将军！杀一名唐军士兵者，赏钱二十贯，杀军官者，赏钱百贯乃至千贯。’


    
重赏之下，燕军如疯如狂，他们不畏生死，奋力向相州城攻击……


    
安禄山坐在五里外的高台上，眯着眼观战，但他的心思已经分走一半去河东了，昨天晚上，他派大将李归仁率六万大军，走滏口陉进入河东潞州，经过近半个月的诱敌，郭子仪已经调集了十几万大军应战史思明，河东道兵力空虚，只剩下数万新招募的民团兵，不堪一击，虽然李庆安在代云州一带还有部分军队，但人数不多，安禄山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关键是要拿下太原，只要拿下太原，郭子仪军就首尾南顾了，想到这，安禄山得意地嘿嘿笑了起来。


    
谁会想得到他攻打相州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轰隆！’的爆炸声，将安禄山从河东战略中惊醒，他连忙探身问道：“刚才是什么爆炸？”


    
这个声音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紧接着，又传来了几声爆炸，有亲兵大声叫喊起来，“大帅，是天雷爆炸声！”


    
“啊！”


    
安禄山惊呼一声，蓦地站了起来，紧盯着远方，三角小眼瞪得溜溜圆。


    
守城唐军终于开始使用纸天雷了，其实就是后世的大炮仗，高三尺，直径为一尺，但李光弼显然留了一手，没有把最大威力的火药配方给相州，而是给了他们最早最原始的火药配方及纸天雷的制作方法。


    
而且受到城内硫磺不足的限制，每只纸天雷的装药量并不充足，结果就是声势虽大，威力却不足。


    
第一批二十只纸天雷用投石机抛出，由于无法控制引线速度，使得至少八只纸天雷在半空中爆炸了，声如闷雷，在安禄山士兵们的头顶上轰然炸响，尽管威力不足，但这毕竟是火药武器在中原战场上的第一次使用，惊吓的程度更大，不少战马惊得希溜溜乱叫，前蹄高高扬起，很多士兵都被吓破了胆，他们联想到了幽州城外的大爆炸，纷纷趴在地上，用手抱住脑袋，战场上顿时混乱成一团。


    
一只只天雷从城头抛下，不断爆炸，打乱了安禄山大军的进攻节奏，甚至东城的四万攻城大军还出现了因害怕而一度败退的迹象。


    
安禄山一直在盯着纸天雷的爆炸，眼睛一眨不眨，这是他了解唐军天雷威力的天赐良机，这种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渐渐的，安禄山已经看出来了，一百多颗天雷，至少有一半都是在半空中爆炸，当然，这和投射者经验不足有关，当初他的纸天雷也是一样，但是，对天雷已经很有经验的安禄山看出了和别人不一样的门道，这些纸天雷除了惊吓外，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或许它们最重要的作用就在于惊吓。


    
应该是这样，听说李庆安在安西使用天雷数次大败大食军和吐蕃人，大食军主要以骑兵为主，他们的战马都是没有阉割，害怕惊吓，天雷对付骑兵确实能有很好的效果，至于吐蕃人，更好解释，吐蕃人把一切异相都视为神灵，这种天雷，他们不认为是雷神显灵才怪。


    
安禄山望着战场上很多契丹人、奚人面对天雷拼命磕头，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种震天动地的天雷对异胡人确实是非常有效果。


    
“大帅！”


    
一队骑兵队飞奔而至，他们翻身下马，将两颗未爆炸的纸天雷献上，“大帅，这是没有爆炸的天雷，引线已经被拔掉，不会有事。”


    
“拿上来我看！”


    
两名亲兵接过纸天雷，将它们放在安禄山面前，安禄山蹲下来仔细研究，和他在幽州做的纸天雷基本上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剖开它！”


    
几名亲兵上前，用锋利的匕首剖开纸天雷，安禄山抓起一把火药闻了闻，又捻了一下，颗粒非常粗糙。


    
他又沉声问道：“天雷炸死了多少弟兄？波及范围有多大？”


    
“回禀大帅，一枚天雷的波及范围大约在一丈左右，一共有七十余枚纸天雷在军队中爆炸，一共炸死炸伤六百余人，而且很多弟兄都是被自己人踩踏受伤。”


    
安禄山不由冷笑起来，这就是李庆安的天雷吗？吹嘘得神乎其神，也不过如此，他摇了摇，把手中火药扔掉了，这种纸天雷令他倍感失望，就算李庆安没有把最好的天雷给程千里，但一叶可知秋，就凭这两枚纸天雷，李庆安手中的天雷也好不到哪里去。


    
困扰了安禄山多年的天雷之欲，此时就像一个徐娘已老的妇人，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了，他只觉索然无味……


    
其实这也怪不得安禄山，就像对一个从来不知核子武器的人说原子弹很厉害一样，在这个人想象中或许就比迫击炮弹的威力大那么一点点，这一种无知者的无畏。


    
安禄山立刻下令道：“立刻整顿军马，再度进攻，敢逃跑后退者，杀无赦！”


    
“咚！咚！咚！”的进攻战鼓再一次敲响了，唐军的二百枚天雷已经耗尽，一度纷乱的燕军渐渐恢复了平静，他们开始重整队伍，再一次向相州城发起了猛攻，这一次，他们投入了大量的巢车，攻势如潮，黑压压的燕军再一次汹涌压上。


    
……


    
城头上，程千里暗暗叹息，其实刚才天雷爆炸后，安禄山军队乱作一团，已经出现了一个极好的战机，如果这时候他们能出城冲击，安禄山军必然大败，可惜城门已经被巨石堵死，对方难以攻进，他们也同样难以杀出，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白白错过了。


    
而他们只有两百枚天雷，已经耗尽，程千里仰天长叹一声，他紧咬嘴唇，大声喊道：“敌军又进攻了，准备投石机，准备霹雳车！”


    
“杀啊！”


    
安禄山兵潮汹涌，东城和西城的战役渐渐停止，攻势转到了北城之上。


    
北城是进攻和防御的重点，安禄山在北城投入了八万大军，而唐军也在北城投入近二万守军，长达十几里的城头站满了士兵，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砸下，一架架云梯被掀翻，死伤无数。


    
安禄山显然吸取了前一次的经验，云梯减少为十架，而巢车却增加到了五十部，轰隆隆由健牛拉拽，向城头缓缓进发……


    
但唐军也有了教训，在李光弼来信中的指点下，相州唐军在三天内制造了一百八十部大型霹雳车，原理和床弩一样，只不过发射的不是箭矢，而是石块，每架霹雳车可将三十斤重的石块射出去五百步远，在两百步内，摧毁力极大。


    
这种霹雳车对人员的杀伤力远不如投石机抛出的巨石，但它却是大型攻城武器的克星。


    
两百步内直线射出，目标精准，石块呼啸射出，疾飞如流星，划出一道低平抛物线，‘轰！’的一声，几块石头从几个方向同时击中了一部巢车，顿时支架断裂，先后三辆巢车散架了，轰然坍塌，车内一百余名士兵死伤惨重，哭喊声，惨叫声一片。


    
唐军的霹雳车发挥了极大的威力，一百五十步内，攻打北城的五十架巢车全部被摧毁，短短一个半时辰，安禄山的军队便死伤了八千人以上。


    
“当！当！当！”


    
安禄山见形势不利，下令暂时收兵，攻城士兵又如潮水般退下，相州城外暂时恢复了平静。


    
……


    
‘砰！’的一声，安禄山狠狠将黄金头盔砸在地上，指着安守忠破口大骂道：“这就是你说的巢车，还没有靠近城墙就全部被摧毁，连卵子都被打烂了，你昨晚怎么拍胸脯给我保证的？”


    
安守忠单膝跪在地上，羞惭万分道：“属下着实没有料到他们会使用霹雳车，为什么上次不用，而这次用了，属下真是不懂。”


    
“你这个混蛋，你当别人是白痴吗？上次就差点被巢车攻下，他们不会吸取教训吗？”


    
“卑职知错，请大帅再给卑职一次机会，我将用地道攻城，如果还失败，请大帅一并处罚！”


    
“好！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第602章 血战相州（六）


    
“程将军，东城墙根有动静！”一名士兵向程千里紧急报告。


    
程千里正陶醉在击溃巢车的胜利喜悦中，忽然听到这句话，他吃了一惊，便向东城下奔去。


    
东城墙根下已经围了一圈人，这里有二十口大缸整齐地埋在地上，这是地听，用来监听地下的动静，十几名士兵正趴在缸上仔细聆听动静。


    
“将军来了！”


    
众人纷纷闪开，程千里大步上前，问道：“有什么动静吗？”


    
“禀报将军，刚才我们听见地下有挖土敲击声，这会儿又没了。”


    
“让我来！”


    
程千里趴了下来，耳朵贴在大缸上闭目聆听，忽然，他听见了‘咚！咚！’敲击声，他眼睛一亮，旁边的军士也喊了起来，“又来了！他们又开始了。”


    
一名有经验的士兵迅速做出判断，从敲击声来看，对方离他们最多只有三十步了，三十步，也就是对方已经在护城河下了。


    
程千里明白了，安禄山一定要用地道攻城，不过他对防御这种地道攻城却没有什么好的经验，一时沉思不语，东城主将刘庆云上前献计道：“将军，地道攻城的话，军队一般都先集中在最前面，然后一涌而出，才会有突袭的杀伤力，所以对付地道攻城最好的办法是断其后路，然后用毒烟熏。”


    
“好！”


    
程千里点点头，“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做好了，我有重赏！”


    
“将军放心，我一定办好。”


    
……


    
此时战场上已经安静下来，安禄山大军撤到了三里之外，这就给唐军创造了机会，刘庆云亲自率领一百余人坐笼车下了城墙，他们并不参与收集箭矢，而是越过护城河猫腰，向战场上奔跑，战场上到处是倒塌的巢车，粘满血肉的巨石，支离破碎的云梯，还有满地尸首。


    
他们大约跑出百步后便停止下来，开始用一种特制的金属听筒趴在地上寻找地道。


    
“找到了！”


    
一名士兵低声喊道，其余士兵纷纷聚拢，他们用听筒细听，果然听见了地下有轻微的奔跑脚步声，他们顺着这条脚步声慢慢向前爬，一直爬出五百步外，脚步声终于消失了，也就是说，地下所有参与突袭的士兵都奔跑到城下去了，他们的后路无人。


    
“动手！”


    
刘庆云一声令下，百余名士兵一齐动手，用盗墓的铁铲向下挖掘，片刻，便挖出了两个深坑，‘轰！’的一声，泥土塌陷，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穴，距离地面约一丈，洞穴高宽都是五尺，深不见底，可以猫腰向前奔跑。


    
五名士兵跳了下去，片刻，只听几声闷哼，士兵们拖上来一名燕军士兵，他年纪很小，吓得浑身发抖，“饶命！饶命！”


    
刘庆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恶狠狠道：“你说老实话，我就不杀你。”


    
“我说！我说！”


    
“地道里有多少人？”


    
“有三千人左右，都在前面去了，我是肚子痛，落伍了。”


    
“好！”


    
刘庆云一拳将他打晕过去，回头令道：“动手吧！”


    
百名士兵一齐动手，将洞口填埋结实，又推来几块大石头，压在填埋的地道上，这时，一名士兵挥动红色纱巾，向城内报信，城内也已找到了地道所在，只是没有掘开，听到了命令，守候在这里的士兵一起动手，挖开了地道一角，地道里已经挤满了士兵，突见天日，数十名士兵便要突出，却被唐军一阵乱箭全部射死。


    
大火点燃了，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夹竹桃、野葛、常春藤等有毒的树枝藤蔓抛进火中，浓烟滚滚，灌入地道中，地道中不停传来咳嗽声和对死亡恐惧的惨叫声，不断有人想冒烟冲出，便立刻被唐军射死，唐军索性在尸体上泼上火油，连尸体一起燃烧。


    
可怜地下的三千燕军无路可逃，一刻钟后，全部被熏死在地底深处……


    
得到消息安禄山怒不可遏，指着安守忠喝令道：“将他推出去斩了！”


    
安守忠吓得大喊：“大帅，卑职有罪，但罪不至死啊！”


    
“大帅，这是情报有误，大帅，卑职无辜！”


    
“停！”


    
安禄山一摆手，冷冷道：“什么情报有误，你说！”


    
安守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跪下道：“大帅，卑职看情报上说，唐军并没有掩埋地听，所以卑职才想到用地道杀入，可今天的情形，唐军明显有地听，为什么情报上不说？大帅，这是情报有误啊！”


    
一句话提醒了安禄山，他想起来了，情报中好像是说唐军没有安埋地听，这是怎么回事？


    
“去！把高先生请来。”


    
“大帅在找我吗？”


    
帐门口传来了高尚的声音，只见他快步走进，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帅！”


    
“高先生，你的情报有误啊！你说唐军未埋地听，可今天我就损失了三千人。”


    
安禄山的口气中略带一丝责备，高尚歉然道：“大帅，情报是四天之前，当时没埋，现在埋了也有可能。”


    
其实高尚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妙，这次地道攻城失败，城中探子发出的情报明显有误，就算是四天前没有，但唐军安装地听，他们也应该及时告之，可是没有，这就让高尚心生怀疑，再联想到上次耽误之事，他心中更觉不妙了，难道他们已经出事了吗？


    
他刚刚收到城中一份情报，说程千里减少民众的粮食配给，昨晚发生了平民抢粮事件，这个消息高尚已经不敢相信了，他不想告诉安禄山。


    
不过虽然他不太相信城中的情报，但在安禄山面前，他却不能承认自己收到了假情报，他又解释道：“他们也不知道大帅要用地攻，情报不及时也是情理之中，此番失误，我必责之，请大帅息怒。”


    
安禄山对高尚十分敬重，听他这样解释，倒也不好责怪他了，只得一摆手令道：“把他放了！”


    
安守忠逃脱一死，连忙上前谢道：“谢大帅不杀之恩！”


    
安禄山虽饶他，但心中却恨，便没有理睬他，叹了一口气，对高尚道：“先生，城池坚固，一时难以攻下，我心急如焚啊！”


    
高尚却微微一笑道：“大帅第一次试探攻城时，却险些成功，那是为何？”


    
安禄山略一思索，便道：“那是我使用巢车的缘故，对方没有应对之策，但这次他们用了霹雳车，使我巢车无效了。”


    
“对！问题就在这里，我发现程千里守城经验并不足，缺乏急应之策，大帅最初使用了巢车攻城，他就一时难以适应，所以我们才险些成功，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我们攻下相州城的关键，大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禄山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安守忠接口道：“军师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使用新式攻城器，一次成功。”


    
“我知道，需要你多嘴什么！”


    
安禄山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安守忠噤若寒蝉，垂手低头，不敢说话了，安禄山这才对高尚道：“那依先生之计，我们该如何应对？”


    
高尚阴阴一笑道：“我还是那句话，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附耳对安禄山低语几句，安禄山点了点头，一咬牙道：“好！就照先生的计策行事，无论如何，一定要赶在黄河结冻前拿下相州。”


    
……


    
下午时分，守南城的士兵发现围困南城的燕军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座空营，这让程千里惊疑不定，不知道安禄山抽兵去哪里了？


    
但不等他细想，北城攻势又起，这一次安禄山投入了十万大军大举攻城，专攻北城西段，攻势如潮，猛烈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尸横籍枕，战斗惨烈，城头士兵被安禄山的三万弩军压制住，失去了弓弩优势，一百余架云梯搭在城头，燕军如蚁攀城，不断有云梯被掀翻，但不断有燕军攻上城，突破缺口，很快又被支援的唐军淹没。


    
这场攻城战安禄山放佛铁了心一样，始终不肯撤军，一直打到深夜，依旧挑灯夜战，城上城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染城头，双方死伤惨重，燕军的死伤已经超过三万人，而唐军的死伤也过了万人，两边都杀红了眼。


    
程千里声音都喊哑了，这是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惨烈之战，他心里明白，能不能守住相州城，就在今晚了，他已经孤注一掷了，投入了三万军血战北城，西城和东城只留五千人，而南城守军索性全部调到北城。


    
城上城下火光冲天，一辆辆云梯被烧成了火串，浑身着火的燕军惨叫着坠下城头，但又云梯冲至，亡命的士兵再次冲击城头，双方杀得精疲力竭，不少燕军有了退意，但安禄山派出了三千刀斧手督战，后退者一概斩首。


    
木台上，安禄山手按剑柄，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冲天火光，此时，他骨子里的胡人野性也他血液中燃烧了，他下了严令，这次若再拿不下相州城，中郎将以上皆斩！


    
“传我的命令，再投入三万军攻北城，命蔡希德部进攻东西两城！”


    
此时已是一更时分，东城西城来报，两边都发现了敌军有攻城迹象，程千里嘶哑着声音大吼，“告诉他们，若守不住城，全城皆亡。”


    
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北、东、西三城都发动了进攻，安禄山投入了史无前例的二十万人攻城，此时唐军还有三万余人，也全部投入了血战，连三万民夫也加入了战斗，这天晚上，相州城到了生死存亡之时。


    
两更时分，一直寂静无声的南大营忽然出现了异动，南城头上只有千余名守军，他们被轰隆隆的巨大声响惊动了，纷纷惊恐地向黑暗中望去，只见漆黑的夜色中，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正缓缓向城墙靠近，仿佛一头史前怪兽，它身高四丈、体长十丈，当它离城墙还有百步时，所有士兵同时叫喊起来：“破城槌！”


    
不错，这是一架庞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破城槌，槌身是千年巨木，体长八丈，直径一丈，前端包有精铁，呈锥形，而承挂这根破城槌的木架更是巨大无比，所用木头比人的大腿还粗，数十根百丈长的铁链子吊坠着槌体，下面的底盘上装有十八只一人高的巨型木轮。


    
安禄山营中的攻城槌也有十几架。但体型都很小，几乎派不上用场，而这座庞然大物是安禄山历时一年打造而成，是他最初准备用来进攻长安的秘密武器，今天上午才刚刚运抵相州。


    
整个攻城槌重数万斤，由四百头健牛和三千士兵操控，这就是高尚的出其不意，此时南城头空虚，正是攻城的千载难逢之机。


    
南城头的示警烽火点燃了，熊熊烽火照亮了夜空，程千里有些惊呆了，他疲惫地坐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之感涌入心中。


    
尽管已经无兵可派，但程千里还是从其他三城守军中各抽出一千人急赴南城应战，这就是高尚之策，全军压上攻城，逼迫程千里将相州城所有军队都吸引到其他三城，南城兵力稀少，他们再使用威力强大的攻城槌进攻南城。


    
相州城周长六十余里，三城的援军赶来最快也需要一刻钟，燕军就这样打一个时间差，等他们赶来时，已经晚了。


    
攻城槌最怕两样的东西，一是火油，其次是铁钩，为对付火油焚烧，整架攻城槌上都冻了厚厚一层冰，另专门有五百士兵准备沙子灭火，而且高尚赌程千里手中的火油并不多，他必将把所有的火油都用在北城的防御上，这就是程千里的经验不足所致。


    
至于铁钩，若城上守军用百丈铁钩勾住攻城槌铁链向两边拉拽，攻城槌就会失去平衡而翻倒，高尚对此更不放在心上，连霹雳炮都没有准备，怎么还会有百丈铁钩。


    
攻城槌像山一般缓缓推进，距离城门只有五十步了，四百头拉拽的健牛已经被牵走，三千燕军在两边推动着它前进。


    
城头上的千余守军箭如雨下，射在攻城槌上丁丁当当作响，两边的燕军早有准备，数百人高举巨盾，掩护其他士兵推动攻城槌。


    
攻城槌的目标并不是城门，中原城门的结构和西方不同，它是双城门，有一条二十丈长的城洞，真正的防御在内城门，城门后用巨石封死，巨大的攻城槌无法进入城动，因此这座攻城槌目标是城墙，它的锥形撞头也决定了它破城的威力巨大。


    
三千援军依然在城上奔跑援驰，最近的东城援军距离南城也还有数里，但巨大的攻城槌已经到了城下，停止了，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止了，城上的士兵都停止了没有效果的射击，他们没有火油焚烧，用石块砸也无济于事，士兵们呆呆地望着攻城槌体慢慢向后拉起。


    
两千燕军在盾牌的掩护下拽动铁链，一声声呐喊，八丈长的粗大槌体越拉越高，忽然一声大喊，铁链哗啦啦地松开了。


    
黑黝黝的槌体刮起了怪异的风声，疾荡冲下，以一种撼天动地的气势，猛烈地撞上了城墙……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响声传遍全城，很多人都感觉到脚底在颤抖，数万斤的力量在瞬间传递到城墙之上，南城墙剧烈地晃动，上面千余守军立足不稳，纷纷跌倒。


    
坚固的城墙外壳碎裂了，万斤槌体加上几丈高的势能，猛冲之下，形成了十几万斤的冲击力，全部集中在五六块墙砖之上，它们难以承受这撼天之力，被打进了城肚中，出现了一个五尺见宽的黑洞。


    
又是一声呐喊，万斤槌体又吱嘎嘎被拉高了，两千士兵猛地松开，惊天动地的撞击再一次砸在城墙之上，‘轰隆’一声，城砖坍塌了，里面的泥沙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攻城槌的底盘，露出了长宽数丈的大洞。


    
燕军所选择的这一段是城墙是宽度最窄之处，城宽只有两丈，当攻城槌再一次高高被拉起时，城上士兵的心中都涌出了一种死之将至的悲壮，守将周元朗拔刀大喊道：“兄弟们，下城决一死战！”


    
……


    
“轰！”


    
又一次猛烈的撞击，但这一次撞击不再沉闷，而是一种穿透千钧的破城之响，城内数百块碎石四溅，俨如巨龙之头的槌头已经穿透到城内，墙砖垮塌，瞬间出现了一个四五丈宽的大洞。


    
一千守候在这里唐军眼中都露出了悲壮之色，但没有一个人逃跑，他们端起钢弩，拔出横刀，准备以血肉之躯筑建相州城的最后一道墙体。


    
南城外的大营内忽然喊杀声震天，躲在帐中的两万燕军精锐汹涌杀出，三千骑兵飞驰在前面，两万大军如狂涛奔涌，从南城塌陷的大洞涌入了相州城。


    
周元朗大喊一声，“兄弟们，杀贼啊！”


    
一千守军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奋勇上前，与安禄山大军血战到底……


    
南城失守，胜利的天平已经向燕军倾斜了，这时程千里下达了最后一道军令，“全军从南城突围！”


    
突围的命令传遍全城，最后的二万余唐军撤离城头，向敌军兵力最薄弱的南门杀去，攻城的燕军瞬间冲上了城头，一名军官狂叫：“大帅有令，活捉程千里，赏钱万贯！”


    
“活捉程千里！”


    
叫喊声响彻城头，唐军都撤走了，但程千里却巍然不动。


    
“将军，快走！”


    
几名亲兵拼命推攘程千里，程千里却甩开了他们，他大步走上城垛，血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城外大营，在猎猎的火光中，他仿佛看见安禄山在得意地狂笑。


    
他忽然厉声大喊：“安禄山，我程千里生为大唐臣，死为大唐鬼，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他猛地拔剑，横脖一抹……


    
这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河北南部的第一场大雪来临了。


    
……


    
惨烈的相州大战硝烟散去，安禄山三十万大军终于攻破了城池，守城的五万唐军除一万三千人突围成功外，其余士兵几乎全军战死，主将程千里在城破时自杀，与相州城共存亡。


    
安禄山军队也死伤惨重，前后阵亡五万余人，伤者不计其数，但相州大战的胜利并没有给安禄山带来战略上的优势，随着黄河的第一场大雪落下，黄河开始冰冻结实，三天后，齐州的李晟部率三万大军越过黄河，进驻德州，李光弼也率十万大军从河阴渡过黄河，进入卫州一线。


    
……

第603章 撤兵河东


    
李庆安是在三天后得知了相州失守的消息，此时他已经不在洛阳，而是在返回长安的途中，长安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右相裴遵庆遇刺身亡，凶手畏罪自杀，幕后主使者不明。


    
裴遵庆的意外身亡使朝廷陷入混乱，也打乱了李庆安政局部署，他不得不赶回长安处理朝政。


    
入夜，李庆安一行停宿在陕州西亭驿馆，这次赶回长安，他没有带杨玉环，而是把她留在了洛阳。


    
灯光柔和，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李庆安坐在桌前奋笔疾书，时而停笔凝思，时而微微叹息，如果说程千里在安西时和他是死对头，而此刻，他们之间所有的不和都随着程千里之死而烟消云散了，李庆安心中只剩下对烈士的尊敬。


    
他要上书朝廷，给这个死守相州的大唐忠臣以足够的身后荣耀，拜太尉，赐幽州大都督，还有战死的唐军，他也要给予他们和安西同样的抚恤。


    
李庆安也同样充满了遗憾，尽管他早已看出安禄山的战略企图，一再向郭子仪和程千里发出警告，甚至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向他们下令，但他们始终没有采纳，以沉默来对应自己。


    
当然，李庆安知道郭子仪是为了转移更多的河北民众，从道义上说，他这样做无可非议，但从军事上，这无疑是极不明智的做法，白白损失了五万精锐不说，还使朔方军陷入了战略被动，眼下，郭子仪的十五万大军都被拖在河北，河东空虚，只有几万刚刚转为正规军的民团士兵，兵力羸弱，现在安禄山的一支军队已经从滏口陉进入河东，直击太原，一旦太原失守，郭子仪后路被断，他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李庆安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推开了窗，窗外纷纷扬扬下着大雪，大地苍茫，天地间已是雪白一片，他眼中十分复杂，内心深处，他也隐隐希望郭子仪军遭遇惨败，借安禄山之手除去他在朝中的唯一军事对手，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唐军惨遭屠戮，成为政治牺牲品。


    
正是这种患得患失的复杂心理使他忍不住几次提醒郭子仪回避风险，他又担心太原失守，已急令云州都督雷万春和代州太守辛云京率两万军急赴太原，抢在李归仁军之前占据太原。


    
李庆安叹了口气，但愿郭子仪在接到相州失守的消息后能够及时退回河东，否则后果难料。


    
这时，他忽然听见房间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由诧异地回头，只见外面有亲兵急报：“大将军，恒州紧急情报。”


    
“进来说！”


    
李庆安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恒州又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亲兵进来，单膝跪下道：“河北急件，郭子仪在真定大败史思明，斩敌四万余人，史思明军已败退到定州唐昌县，郭子仪大军衔尾追击，已经过了无极县。”


    
“啊！”李庆安吃了一惊，他快步走到桌上，刷地展开了地图，唐昌县距离真定三百里左右，而无极县距离真定至少也有两百五十里，李庆安不由暗暗叫苦，这必然是史思明已知李归仁兵入河东的消息，佯败诱敌，引郭子仪大军深入，一旦他另派军队绕赵州进入真定，拦断郭子仪的后路，算郭子仪军守住土门关也没用，断了他的后路，安禄山大军再北上，郭子仪极可能就全军覆没了。


    
想到这，李庆安下令道：“紧急传令李光弼，大军进入河北，务必拖住安禄山大军。”


    
他又令道：“立即飞鸽传书郭子仪，命他即刻撤回河东！”


    
……


    
恒州的战役一波三折，充满了诡异和巧合，李庆安有一点没有猜对，郭子仪大败史思明并不是史思明佯败，而是郭子仪雪夜出兵，打了史思明一个措手不及。史思明军大败，被杀者，自相践踏者，死伤四万余人，一路丢盔卸甲，帐篷粮食更是全部丢弃，史思明一直败退到定州才收拾残军。


    
而郭子仪的大军追到定州无极县后便不再追赶，他的士兵们太疲惫，必须要充分休息，才能继续进攻史思明的增拨部队。


    
是夜，郭子仪大军入驻无极县城，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战斗，士兵们都已疲惫不堪，倒地便入睡了，四周一片寂静，数百名哨兵在城头上来回巡逻，郭子仪却难以入睡，背着手来到了城头之上，望着沉沉的夜色，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相州拖住了安禄山的三十万主力大军，这就给他在北部的作战带来机会，这次史思明部大败，李怀仙部必分兵来增援，他名义上拥兵十万守幽州，郭子仪知道，实际上只有六万军，而且他还要守幽州，增援的军队必然不会太多，正好给他一个个吃掉，最后直击安禄山老巢，断其粮草，动摇他的根本，安禄山将不得不从相州撤军。


    
这是郭子仪的策略，他知道蔡希德的十万军拿下相州，安禄山必然出重军南下，这样一个相州便可牵制住安禄山的大部分军队，而他的主力则出井陉入河北，在河北打他个天翻地覆。


    
应该说，郭子仪的策略也并没有问题，现在关键是时间，谁能抢到时间，谁就掌握了战争的主动。


    
一阵急速的马蹄声将郭子仪从沉思中惊醒，他探头向城下望去，只见两名骑兵一前一后，向城门这边疾奔而来，这是送信的骑兵。


    
“出了什么事？”


    
郭子仪大声问道，夜色中，他见这两名骑兵表情皆惶惶然，心中生出一种不妙之感。


    
前面的骑兵先禀报道：“老将军，相州消息，安禄山大军已攻破相州，五万守军阵亡大半，程将军自杀身亡。”


    
“程千里……”


    
郭子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凝住心神又问道：“还有什么？”


    
“还有河东消息，李归仁部在太谷县击败了太原留守王承业的三万军，六万贼军正向太原进军！”


    
如果说相州失守让郭子仪感到的是一种痛苦，那叛军李归仁部已杀至太原，让他感到的就是一种震惊了。


    
郭子仪也曾经想过相州失守的可能，如果相州失守，他将立刻退回河东，但他没有想到安禄山真的分兵进攻河东了，李庆安的警告不幸成真。


    
郭子仪有一种功亏一篑的痛苦，只要再给他两天时间，他就能扭转战局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报信兵从远处飞奔而至，老远大喊：“老将军，大事不妙！”


    
“又发生了什么事？”


    
“安庆绪部突然杀回，现已杀到赵州栾城县，被颜太守率两千民团南下挡住，情况危急，老将军速退！”


    
一连三个不利的消息使郭子仪脸色大变，尤其是已经南下的安庆绪部突然杀回，已经到了距离土门关不足百里的栾城县，他再不撤退，后路就要被断了，一旦后路被断，安禄山大军北上，他将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郭子仪被迫无奈，只得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立刻撤退。”


    
……


    
郭子仪大军被迫撤退，而与此同时，败退到唐昌县的史思明也得到了有力增援，李怀仙命部将李抱忠守幽州城，他亲率四万幽州铁骑赶到了定州，史思明立刻整顿兵马，配合李怀仙精锐反扑郭子仪军，在无极县东，燕军一战击败了郭子仪的两万后军，大将李国良被史思明一箭射伤左眼，负伤西逃。


    
李怀仙率四万幽州铁骑一路疾追，在九门县追上了右军大将卫伯玉部，两军激战，卫伯玉部不敌幽州铁骑，唐军大败。


    
与此同时，栾城县也传来了不利的消息，颜杲卿率两千民团在抵抗了安庆绪两万大军一天后，县城被攻破，蒋孝通、马浚死战而亡，颜杲卿及其儿子颜季明、长史袁履谦等十几人被俘不屈，被安庆绪残忍虐杀，安庆绪率军长驱直入，后路危急。


    
此时相州失守、河东兵败、后路被安庆绪所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唐军，唐军士气低下，身体疲惫，加上李怀仙四万幽州铁骑的追击，局势对郭子仪极为不利，他的军队眼看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


    
幽州城外的北兵营，这里有两百余座巨大的仓库，是安禄山囤积粮草的重地，安禄山最精锐的四万幽州铁骑也驻扎在这里，同时也由四万幽州铁骑来防守粮草仓库。


    
粮仓占地广阔，被巨大的营栅所包围，分为东西两部分，东面粮仓，西面的草库，平时由四万铁骑昼夜巡逻，守卫异常森严，这次安禄山没有带幽州铁骑南下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担心粮草有失。


    
但郭子仪在恒州大败史思明部，却使幽州的防御出现了短暂了混乱，正如郭子仪的情报，李怀仙的幽州驻军确实只有六万人，不足十万，原因是两支约四万人的契丹军和奚军押送大量河北战果回饶乐和松漠了，事实上，幽州的驻军只剩下五万，还有一万军队被李怀仙派去剿灭遒县的义军未归。


    
但史思明的兵败使李怀仙不得不出兵相助，否则，史思明全军覆没，他的幽州也未必保得住，李怀仙一方面派人去催去遒县的军队立即返回，另一方面他命心腹部将李抱忠率一万军守幽州，他自己则带四万幽州铁骑急赴定州支援史思明。


    
偌大的幽州只剩下一万军守卫，李怀仙只想着数日便归，幽州附近没有唐军，况且还有去遒县的军队正在返回途中，一万军队应该能应付上几天。


    
一万军队，五千人守幽州城，两千人分布各个军事重地，兵力捉襟见肘，而占地十几里，原本由四万幽州铁骑来镇守的粮草仓库便剩下三千人镇守，三千人，已经是所能提供兵力的极限了。


    
三千人又分为两部分，其中两千人守粮仓，另外一千人守草料库，他们分为两班，昼夜巡逻。


    
但不管他们怎样尽心，但还是无法堵住巨大的防守漏洞，草料库一共有八十四座仓库，囤积干草近六百万担，是安禄山的四十万匹战马的生命之源。


    
就在李怀仙在九门县大败卫伯玉的当天夜里，已经在幽州潜伏了近十天的季胜等二十二名唐军斥候出动了，说起来也有点不可思议，季胜等人现在的身份是驻守卢思台戍堡的守军，卢思台戍堡原有三十名戍军，被季胜等人所杀后，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安禄山老巢中的光荣燕军。


    
李庆安交给季胜的重大任务就是烧毁安禄山的草料库，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天赐良机，四万铁骑离开了幽州，他们的机会来了。


    
根本无须任何化妆，他们身着燕军盔甲，有燕军的合法腰牌，他们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幽州城，一路上经过几道哨所的盘查，皆通行无阻，“奉李将军之命，增援粮草库防备！”


    
理由光面堂皇，又是合法的卢思台戍堡守军，哨所也无法打电话去城内确认，一路畅通无阻。


    
两更时分，季胜一行来到了幽州城北的草料库，此时，占地近十里的草料仓库群只有五百余士兵守卫，营栅内的四百余座哨塔，至少有两百座没有人，这样的防守已经是形同虚设了。


    
黑影一闪，前去查探的小谢像一只燕子般飞奔而归，季胜等人躲在距离草料库约百步外的一片树林中，季胜连忙迎了上去，“怎么样？”


    
小谢一撇嘴道：“季头，你想得太多了，那十几座哨塔上根本无人，直接进去就是了。”


    
季胜大喜，对小谢道：“你留下看守马匹！”


    
小谢一愣，“我留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的命令！你敢不遵令吗？”


    
“我知道了，哼！”


    
小谢无奈，只得向朝她做鬼脸的大哥们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守在树林中。


    
季胜一摆手，二十名弟兄如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像猿猴一样翻过了无人看守的栅栏，众人又聚在一起。


    
“每人负责一座仓库，如果有可能，尽量多烧，一刻钟后在此地汇合，记住了，我们二十一人进来，就得二十一人离去！”


    
众人又散去了，猫腰顺着仓库疾奔，他们都是极为老道的斥候，是第一斥候营中挑选出的二十名最精锐者，每一个人都能独挡一面，片刻，他们便潜入了一座座装满草料的仓库之中。


    
季胜进入的是第五十四号仓库，这是仓库群最大的一座，有草料二十万担，每座仓库都有两名士兵看守，这个时候，他们把大门一关，便钻进暖烘烘的草料堆中睡觉。


    
但季胜的运气却不好，他刚潜进草料库，却听见两个士兵在说话。


    
“五郎，你身上还有多少钱，能不能借我一点。”


    
“狗屁，上次你借我的两贯钱还没还呢！我没钱给你。”


    
“别他娘的小气了，我这两天手气正旺，一定能翻本，明天我带你去找我的相好，补偿你一下，先借我一贯钱，啊！”


    
“明天看了女人再说吧！你那种口味，我不敢恭维。”


    
……


    
季胜犹豫了一下，这座仓库很大，就仿佛一座宫殿，他到另一头去也无妨，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干掉这两个守卫……


    
‘哗啦！’草垛中传出了异响。


    
“喂！是什么声音？”


    
“谁知道呢，老鼠吧！”


    
“老鼠应该在粮仓那边，去看看，说不定是一个光身子美人，嘿嘿！”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光身子美女蛇还差不多，我去瞧瞧！”


    
不敢点火照明，一名守卫摸黑过来，约走了十几步，什么都没有，他骂骂咧咧，找个角落撒尿，就在他转身一刹那，季胜闪电般扑上，捂住了他的嘴，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守卫软软倒下，另一名守卫问道：“什么事情？”


    
“没事！”


    
季胜继续哗哗撒尿，那人骂道：“你小子不能远一点去撒尿吗？想熏死老子！”


    
季胜摸黑走回了草堆，见一人背对着他，已经在开始打呼噜了。


    
季胜躺下，捂住他的嘴，一刀捅入他的后心……


    
‘咔！’一团火苗在他手中出现了，他毫不犹豫地点燃了草堆，草堆开始迅速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等草堆烧开了约方圆十丈时，他一翻身，从气窗跳了下去，又向另一座仓库奔去，这下，他连仓库都不进了，点燃一团油布，从气窗扔进了草料堆中，紧接着又是下一座仓库，季胜一口气点燃了四座仓库。


    
此时，仓库群上已是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浓烟中火光冲天，几乎所有的仓库都被点着了，叫骂声、刺耳的钟声、奔跑的马蹄声，到处是奔跑的士兵……


    
一刻钟后，一群黑影从四面八方又聚在一起，季胜目点一遍，连他二十一人，一个不少。


    
“走！”


    
众人钻出栅栏，向树林奔去……


    
“季头，好大的火啊！”


    
小谢迎了上来，笑道：“这下子，整个河北道都能看见。”


    
“路上再说，我们走！”


    
众人翻身上马，“季头！”小谢叫住他，兴奋地道：“我们要不要把粮食仓库也一起烧了？”


    
季胜勒住马，注视她的眼睛道：“你要记住了，我们斥候军的第一原则就是执行命令，大将军的指令很清楚，烧草料库，就算粮食仓库那边一个人没有，我们也不能去烧，这是铁的规矩。”


    
小谢默默点了点头，她有点懂了。


    
“走！去唐兴县。”


    
二十二名骑兵纵马飞奔，季胜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只见火势冲天，火焰足有三四十丈，不亚于上次的爆炸，百里外皆能看见，他笑了笑，猛抽一鞭战马，战马加速，向南方飞奔而去。


    
……


    
幽州草料库的大火击碎了李怀仙全歼郭子仪部的梦想，万分惶恐之下，他连夜率兵奔回幽州，史思明也不敢追击郭子仪军，停军不发。


    
郭子仪军也由此逃脱大难，他迅速整顿军马，向土门关杀去，此时安庆绪军刚刚拿下石邑县，听闻李怀仙撤军，史思明停兵不前，他不敢孤军拦截郭子仪，也撤军南归。


    
次日下午，郭子仪部的六万余人撤回了土门关，这时，李庆安的命令到了，郭子仪自知河北再难有建树，便留两千人守土门关，大军撤回河东。


    
不久，李归仁也接到安禄山命他撤回河北的消息，他一路纵兵烧杀抢掠，从潞州退回了河北。


    
十一月初，一场暴风雪袭击了河北大地，冰天雪地，兵马难行，战争便在这场暴风雪中暂时平息了，但草料不足的恐慌开始在安禄山大军中蔓延，八万余匹老弱战马在饥寒中死去，安禄山万分无奈，只得亲赴草原，向突厥、契丹等部求援草料。

第604章 裴相之死（上）


    
长安和洛阳一样，也下起了大雪，大雪下了三天，已经渐渐地停止，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长安城就像披了一件大白斗篷，伸向远远的灰蒙蒙的暮色烟霭中，柳树变成了臃肿银条，不少树枝被大雪压断，悲惨地躺在雪地里，一些低洼之地也被大雪填平补齐，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平地。


    
这里是灞桥军营，李庆安军队在半个时辰前抵达了军营，此时天已经黑了，疲惫的士兵们大都早早睡去，但中军帅帐中依然灯火通明，数百士兵在大帐外站岗，戒备得十分严密。


    
大帐内，千牛卫大将军南霁云和内卫情报堂统领胡沛云刚刚从长安赶来，严庄也一同来了，他们三人正向李庆安汇报发生在长安的刺杀大案。


    
“刺杀案发生在春明大街，当时已是半夜，据我们调查，那几天裴相国天天都要批阅奏折到很晚，凶手显然掌握了他这个规律，从现场的勘察来看，当时凶手躲在一棵大树上，事先在路上做了手脚，当裴相国的马车路过大树时，右边车轮一下子陷进了坑里，他的随从下来抬车，裴相国也打开车窗探头察看，凶手便利用这个机会，用毒弩箭一箭射杀了裴相国。”


    
南霁云是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对当时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叹了口气又道：“当时现场一片混乱，裴遵庆的随从大多没有受过什么训练，都是他的家丁，那两名凶人……”


    
“等等！”李庆安打断了他，“你是说有两名凶手？”


    
“后来我才知道有两名凶人，他们蒙着面，分头逃跑，都十分凶悍，一连杀了五六人，裴相国的随从根本拦不住，正好当时我的一队巡逻兵路过，听到呼喊声，便堵住了其中一人，那人见走投无路，自杀了。”


    
“那另一名凶手呢？”


    
“另一名凶手随身带有攀墙索，他爬上高墙跳进了平康坊内，不知所踪，后来我出动五千士兵封锁平康坊，挨家挨户搜查，都没有能找到凶手，卑职无能，向大将军请罪！”


    
李庆安摇摇头道：“时间是半夜，对方又蒙着面，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能找得到，说不定就是平康坊的一名歌姬，这不是你失职，我不怪你。”


    
“多谢大将军！”


    
李庆安又转头问胡沛云道：“内卫那边有什么进展？”


    
胡沛云连忙起身道：“回禀大将军，我们依然在调查之中。”


    
“有收获吗？”


    
“线索找到不少，但属下认为都不甚理想。”


    
“说说看，都找到了什么线索？”


    
胡沛云取出一本随身小册子，翻了两页道：“我们主要是从那名自杀的凶人入手，他的身份我们已经查到，名叫祁平，是原陇右军的一名斥候，长安人，自小父母双亡，半年前从荆州逃回长安，便在他叔父开的一家镖局里任职，我们遍发图像，正是他叔父认出了他，我又仔细调查了镖局背景，基本上可以排除嫌疑。”


    
“为什么？”


    
“回大将军，这祁平只是挂名在镖局下，事实上他从没有替镖局做过一件事，都是独来独往，行踪隐秘，谁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们又翻查了他的物品，他在前一天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埋在床榻下，在他房间里找不到任何线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用的毒弩我们却查到线索，在弩机上有编号，没有被完全磨掉，我们请军器监的人辨认，查出了这具弩机的编号，也查到了军器监记录，这具弩机是四年前由军器监配送给了范阳军。”


    
“安禄山？”


    
“是！确实是被安禄山的军队领走，不过这种弩很小，射程只有六十步，不同于一般军弩，一般是斥候使用。”


    
李庆安背着手走了几步，回头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刺杀裴相国是安禄山所为？”


    
胡沛云却摇了摇头，“属下认为不是，如果真是安禄山所为，弩机上的编号就应该是剑南军，属下认为这是明显的栽赃。”


    
李庆安微微一笑，又道：“假如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呢？安禄山就故意让别人推测这是栽赃，也有这种可能，是吧！”


    
胡沛云还是摇了摇头，“回禀大将军，安禄山在长安乃至关中的探子已经全部被清除干净，这一点属下有自信，刺杀裴相国这种大事，需要策划、预谋、观察、买凶等等步骤，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办到，不可能是安禄山所为，另外，属下也检查过凶人的身体，发现他晚饭喝的酒是上品三勒浆，长安能卖这种酒的没几家，属下正就这个线索进行调查，基本上已经查到了，现在正在进行详细调查中，若有进展，属下会立即向大将军汇报。”


    
李庆安还算比较满意胡沛云的调查，该排除时果断排除，该细致时深入调查，不愧是情报堂堂主，他笑了笑，便岔开话题问道：“相州失陷后，齐雨花他们情况如何？”


    
这也是李庆安极为关心之事，相州失陷，安禄山军队必然会冲进城内大开杀戮，河北情报堂消息断绝，令他十分担心。


    
胡沛云连忙道：“这也是属下要向大将军汇报之事，齐雨花他们随军队突围成功，现在在博州，他们没有了信鸽，所以无法传递消息，还是相州支堂主张德宝逃到河阴，才刚刚发来消息。”


    
李庆安一颗心放了下来，便对南霁云和胡沛云道：“你们先回去吧！以后要加强对从三品以上官员的保护，至少要严格训练他们的家丁随从，我不想再听到重臣被刺杀的消息。”


    
“是！卑职遵命。”


    
南霁云和胡沛云二人离开了，大帐里只剩李庆安和严庄二人，严庄一直没有说话，李庆安这时笑着问他道：“先生的看法呢？裴遵庆是何人所杀？”


    
严庄轻捋鼠须，不慌不忙道：“我以为，裴遵庆不是被外人所杀，一定是朝中大臣所为。”


    
“你是说党派之争？”


    
严庄点点头笑道：“应该是这样，现在朝廷势力已分裂为三党，一派是裴党，裴遵庆、卢奂、王缙；另一派是韦党，韦滔、崔平、张筠；还有一派是新党，就是新成立的枢密处，以裴旻为首，新党还好，只是政见上与政事堂时有冲突，裴旻和裴遵庆大吵了几次，听说叔侄都翻脸了，关系非常僵，不过裴旻一贯痛恨这种政治刺杀的手段，我怀疑是韦党所为。”


    
这时，李庆安忽然想起了当年他在扬州驿馆险遭刺杀一事，就是韦滔所为，尽管是被他女婿棣王逼迫，但毕竟此人有过先例了。


    
他笑了笑便道：“裴遵庆为人强势，为维护家族势力不择手段，又想效仿李林甫大权独揽，得罪的人很多，再加上他是右相，杀他可致朝局混乱，无论对安禄山还是李亨都有利，所以他无论被谁所杀，都有可能，我们不要过早下结论，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尽快选出新右相国。”


    
严庄默默点头，停一下他又问道：“大将军，河北战事如何？”


    
“我在过潼关时得到消息，郭子仪撤回了河东，安禄山虽然攻克相州，但他的草料被我斥候焚毁，这个冬天他难过了，河北战事应该会平静一段时间，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我要在长安做一些事情。”


    
两人又说了一些军中后勤之事，严庄便告辞了，李庆安一个人在大帐中沉思了片刻，便命亲兵道：“去把张知节给我找来。”


    
……


    
张知节是张筠的之子，现在安西军中从军，是一名文职军官，眼下他就在灞桥附近的另一座军营内，不多时，他便随着亲兵匆匆进了大帐。


    
“文书郎张知节参见大将军！”


    
张知节是军中文职官，不用像军人那样半跪行军礼，只是躬身行礼便可，李庆安摆摆手道：“坐吧！”


    
张知节虽是张筠之子，但家教严格，从不依仗父亲权势欺人，为人低调，严格约束自己，人品很不错，从军半年，他的同僚至今不知道他是张筠之子。


    
张知节懂得军中规矩，他没有坐，而是垂手而立，等李庆安说话，李庆安点点头，孺子可教，便笑道：“军中感觉如何？安西军军规严厉，能适应吗？”


    
“回禀大将军，卑职做好本份之事，军规虽严，但别人能遵守，卑职也能遵守。”


    
李庆安点点头，他随手翻开桌上张知节的考评，不由微微一怔，才从军半年，便已得到三个上评了，再拿一个上评，明年四月便能得到上上考评，连续三年上上考评就能升一级，不错啊！


    
“嗯！”


    
李庆安合上考评，笑了笑道：“我的虎贲军中正好缺一名文书篆笔，就调你过来吧！”


    
张知节大喜，虎贲军的文书篆笔主要负责草拟李庆安军令，就像中书省的中书舍人，职位虽不高，却是机要之职，极容易得到高升，李庆安这是变相重用自己了，他急忙躬身施礼道：“卑职谢大将军提拔！”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另外还有件事，你进城一趟，替我给你父亲带句口信。”


    
……


    
裴遵庆突然被刺杀，使长安朝局陷入了混乱之中，尽管真凶扑朔迷离，但不少朝臣都把矛头指向了韦党和新党，群情激愤。


    
政治刺杀一向都是朝廷大忌，这涉及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因此它渐渐成了一种官场潜规则，不管怎么样的官场斗争，都不得使用政治刺杀的手段，一旦被揭发，必然会引发官员共讨，以至于声名狼藉，丧失政治前途。


    
上一次李砚被刺杀便引发了掀然大波，不管是李砚盟友还是政敌，都一直谴责这种恶劣行径，使李亨遭到了极大的压力，好在最后被幸存者揭发出真相，是安禄山所为，才使李亨逃过一劫，但安禄山的名声却彻底败坏了。


    
这一次裴遵庆被刺杀也一样惹起众怒，尽管裴遵庆平时为人苛刻，仗着自己是裴婉儿的祖父，极力揽权，得罪的人很多，大部分朝臣都反感他，但他这次遇刺，却引起百官声讨，不是为了他，而是为讨伐这种破坏官场规则的行为。


    
所有嫌疑者都成为了百官声讨的对象，韦党、新党、李亨、安禄山，甚至崔家，都被百官非议，包括各个政治势力内部，也多有不满，为此，韦党内部也开了紧急协调会，众人都一致否认自己杀了裴遵庆，甚至韦滔、张筠、王缙三人都互有了猜疑。


    
张筠是韦党三巨头之一，这次他同样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因为他曾公开骂过裴遵庆：‘庆父不死，鲁难不已’，人人都知道他说的庆父就是指裴遵庆，而不是李庆安。


    
这几天张筠的心情极为不好，也无心去钓鱼了，整天将自己关在房中看书，朝中之事他也不闻不问，任凭枢密处处置，男人没有不爱权力的，张筠入宦几十年，已经资深老官僚了，尽管他也几经沉浮，但对权力的欲望，他始终热情不减。


    
此时张筠也渐渐感觉到，政事堂已被枢密处架空，虽然枢密处的执行机构，但定款有一条：凡政事堂不决者，枢密处可自处之。


    
也就是说，枢密处可以不通过政事堂决议，自己处置朝务，这不等于就是分权吗？


    
很明显，李庆安在另起炉灶了，这让张筠十分沮丧，他宁可左相国不当，降级入枢密处，那意味着将来的前途，但李庆安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这就使张筠有一种前途黯淡的感觉。


    
张筠在书房中看书，他有点心烦意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男人在事业上心烦之时，总是会想到找一个女人，张筠正想起身去找自己的宠妾，门口忽然传来了管家的禀报：“老爷，二郎回来了，有急事要见老爷。”


    
二郎就是次子张知节，在安西军中做文书郎，张筠一怔，他看了看沙漏，已经快到亥时了，他这么晚来做什么？


    
……

第605章 裴相之死（下）


    
片刻，张知节走进了书房，向父亲深深施一礼，“孩儿参见父亲大人。”


    
张筠的长子张训是正妻所生，长年在外地做官，很少回来，和张筠的关系较淡，而次子知节的母亲是张筠曾经的红颜知己，诗歌才学极高，是长安名妓，但从来只谈诗不卖身，后来与张筠相爱，但因为她的出身，使张筠父亲宰相张说坚决不准她进张家门，她一直没有能够嫁给张筠，在给张筠生下儿子后不久，便撒手人寰，这是张筠二十几年来最大的心痛。


    
爱屋及乌，他也最喜欢她的儿子，尽管知节从小饱读诗书，才学极高，而且以他相国的能力，荫儿子为官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但张筠却始终舍不得将他放出去，一直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替自己处理一些应酬杂务之事，这一次若不是他须向李庆安表示效忠，扭转墙头草的形象，他也绝不会让自己儿子从军。


    
张筠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儿子了，见他似乎变得比上次更加黑瘦了，不由一阵心疼，便问道：“我儿在军中很辛苦吗？”


    
“回父亲大人的话，安西军军纪严明，五更一刻必须列队点卯，事务繁多，虽然很辛苦，但孩儿心中却感到很充实，况且孩儿听说裴知礼也同为文书郎，两年皆为上上考，他能吃得这份苦，为什么孩儿就不如他？”


    
张筠点了点头，儿子知上进，这是好事，现在朝中重臣子弟，很多都是纨绔之辈，儿子明显和他们不同，这让张筠感到十分欣慰，虽然他送儿子进安西军从军是不得已，可现在他却感到自己似乎做对了，在安西军锻炼确实能出人才。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鸿胪寺少卿裴瑜，虽然年纪不大，却进退有方，才能卓著，而且谈吐不凡，已经成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他也不得不承认，李庆安提拔裴瑜，不仅仅是他娶了李庆安的义妹，不仅仅他是裴家长孙，确实这个年轻很有才干，比很多老家伙能干得多。


    
这就是因为他去安西锻炼几年，回来后就像脱胎换骨一样，眼看自己儿子也有了几分裴瑜的影子，这就让张筠心中有了莫大的欣喜，自己后继有人啊！


    
他捋须笑道：“很好，你让为父感到十分欣慰，你从小就谦虚律己，再去安西军内磨砺几年，为父相信你将来前途无量。”


    
顿一下，他又笑问道：“今晚怎么想到回府了，是你休息吗？”


    
“回禀父亲，是大将军让我回来。”


    
“李庆安！”


    
张筠大吃一惊，“他、他回京了？”


    
张筠心中顿时乱作一团，李庆安回京他们竟然丝毫不知，很显然他是为裴遵庆之死而回，他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混乱，问道：“他让你回来做什么？”


    
“大将军让我带一句口信给父亲。”


    
“什么？”


    
“大将军说，请父亲振作起来，主持朝局，尽快平息裴相国遇刺一案的影响，让朝廷走入正轨。”


    
张筠精神一振，连忙道：“这是他的原话吗？”


    
“是！这是大将军的原话。”


    
张筠气死沉沉的心就像吹入了一阵春风，顿时活络起来，他听出了李庆安的言外之意，竟然是有让他做右相的意思，右相啊！他盼望了多少年，难道真要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了吗？等等，别想得太美了，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还有什么事吗？”张筠尽量将自己激动的心情平息下来。


    
“父亲，大将军准备调我去虎贲卫做文书篆笔。”


    
“哦！”张筠更加惊讶了，今天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似乎都对他有利，难道是李庆安想启用他了吗？


    
虽然惊讶，但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欣喜，儿子得到重用不亚于他得到右相之位，虎贲卫文书篆笔意味着儿子将走入李庆安的权力内圈，一般而言，文书篆笔都会在李庆安左右，听闻许多机密要事，这只有心腹才有资格，为什么李庆安会提拔自己儿子？他难道不怕一些安西军机密被自己知道吗？


    
张筠心中疑惑，他又看了儿子一眼，只见儿子的目光清澈正直，紧咬着嘴唇，这一瞬间，张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心中涌起一种失落，作为父亲，他还不如李庆安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也不得不佩服李庆安的用人之道，他的儿子就算知道了安西军内幕，也绝不会泄露给自己，这也是李庆安对儿子的一种考验。


    
想到这，张筠苦笑了一声道：“我明白了，你安心去虎贲卫，为父不会让你为难，不会害了你的前途。”


    
张筠之所以被称为官场上的不倒翁，并不是他善于经营，也不是他左右逢源，更多是他有一种常人没有的政治智慧，在很多大事上能把握住分寸，比如李隆基曾经想邀他去南唐，但张筠在最后关头却选择了放弃李隆基，他看出李隆基已是末日黄昏，就算正统，但他却没有李庆安那种强大的实力，没有了李庆安那种生机勃勃。


    
所以尽管他倒来倒去，但最后他还是牢牢跟住了李庆安，比起杨国忠、王珙、陈希烈、杨慎衿等等同时代的人，只有他一直相位不倒。


    
同样，儿子虽然进入李庆安内圈，能知道更多内幕情报，但张筠却知道自己不能过问，得到内幕情报虽然可以使他得一时之利，却会毁了儿子的前途，毁了他们家族的未来，比起所谓的机密情报，儿子的前途、家族的前途要重要得多。


    
张知节也最担心父亲会吩咐自己做什么，他感到了李庆安对自己的一直信任，他不想背叛这种信任，如果父亲强迫他做什么、说什么，他会感到十分痛苦，现在父亲终于能理解他了，答应不让他为难，这就让张知节又惊又喜，深深施礼道：“多谢父亲理解孩儿。”


    
张筠点点头笑道：“去吧！现在就回军营去，既然不是放假，你就不能误了明日的点卯，快回去吧！现在还能赶得上关闭城门。”


    
“那孩儿走了。”


    
张知节忽然跪下，给父亲磕了一个头，转身便快速离去，张筠怔怔地听着儿子的脚步声走远，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张知节走了没多久，张筠正准备整理一下最近的朝廷发生的政事，既然李庆安让他来主持朝务，他就得做出个样子来，他估计李庆安这样说了，那这两天他暂时不会进城，会一直呆在城外，等政局稳定。


    
这时，管家又来禀报：“老爷，韦尚书来了，有急事求见。”


    
韦滔来做什么？张筠沉吟了片刻，便立刻起身道：“准备马车，我要出去。”


    
这就是一个政治人物需要的果断了，他和韦滔为了共同对付裴遵庆而走到一起，接成了韦党，随着裴遵庆之死，他们之间出现了互相猜忌的迹象，并不是因为怀疑是对方杀死裴遵庆，而是他们之间结盟的基础不存在了，这就是政治，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


    
现在李庆安既然已经委托他来主持朝务，那他就必须和韦党划清界线了，张筠不想和韦滔再有过多的纠缠，连请他进书房详谈的心思都没有了。


    
……


    
韦滔在府门前等了片刻，这时张府的侧门大开，只见张筠身着正服走了出来，“呵呵！让韦尚书久等了。”


    
韦滔刚要开口，却忽然看见了张筠身后的马车，侍卫都已骑马准备好了，他不由一愣道：“张兄要出去吗？”


    
“我正要去朝房拿几本公文，明天就要批给枢密处，没想到韦尚书就来了，真不巧啊！”


    
韦滔眉头一皱，张筠这些天对政务不闻不问，几时又想拿什么公文了，明显是推脱之辞，他是不想请见自己。


    
韦滔心中暗叹一口气，他以为张筠还是因猜忌之事对他不满，他来找张筠也是为了澄清此事，这个节骨眼上，他需要得到张筠的支持，裴遵庆既死，那就应该由他韦滔来接任右相，从朝廷的力量格局上看，现在是韦党占优。


    
就算张筠不想见他，他也要和张筠好好谈一谈。


    
“那我就陪张兄走一趟吧！我有几句话要对张兄说。”


    
张筠确实也想朝房整理一些资料回来，他见韦滔不肯放过自己，只得点点头道：“那好，韦尚书请上马车。”


    
两人坐上了马车，马车启动加速，向大明宫飞驰而去，一百名带刀侍卫骑马护卫在左右，韦滔的马车在后面紧紧跟着。


    
马车里他们相对而坐，张筠的书童给他们上了热茶，张筠端起热茶慢慢喝了一口笑道：“韦尚书有些心神不宁，这是为何？”


    
韦滔听他称自己为韦尚书，而不是从前的韦兄，这点称呼上的细微变化，似乎让韦滔感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诚恳地说道：“我要向你道歉，上次开会，我言语不当，有些鲁莽了。”


    
“一点小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当时我不是也怀疑是韦尚书下的手吗？事情发生突然，大家都没有准备，一时乱了分寸，这是情理之中，韦尚书不用向我道歉。”


    
张筠一口一个韦尚书，使韦滔听得格外刺耳，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不知张兄想到没有，究竟是谁下的手？”


    
张筠摇了摇头道：“谁都有可能，谁都不可能，新党、韦党、安禄山、李亨，可没有证据，我想件事最好就不了了之，给他一个身后之名，也算是给裴家交代了。”


    
韦滔沉默了，只听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不了了之，只怕裴家不肯同意，他也不会接受……”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近不可闻，张筠瞥了他一眼，笑问道：“怎么，韦尚书知道真相了？”


    
“没有！”


    
韦滔慌忙摇头，“我不知，我怎么可能知道，只是一些胡乱猜测，正如张兄所说，谁都有可能，谁都不可能，没有证据，我不敢妄言。”


    
“嗯！”


    
张筠坐直身子，此时他已经不想再彼此试探了，便微微提高了嗓门道：“话虽这样说，但我想这应该和南唐有关吧！韦尚书，明天我打算提议召开政事堂和枢密处的联席会议，将这件事定论，裴相国之死，和南唐干系最大，总之，此事必须要尽快完结，不能再让它影响朝廷政务的运转了，韦尚书以为呢？”


    
刚才还说不了了之，现在又要定调南唐所为，张筠的话明显自相矛盾，让韦滔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对于他们这些重量级人物来说，这些飘忽之语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要听这些飘忽之语下面隐藏的东西，韦滔一下子愣住了，张筠要召集会议，他是什么意思，他想主持政务吗？


    
本来韦滔今天找张筠，是想让张筠支持他来主导政务，使他韦滔成为事实上的百官之首，最后李庆安不能接受事实，让他为右相，可现在，他从张筠的语气中听出，似乎张筠也在想这个主导之位，韦滔心中顿时生出了警惕，或许这个张筠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危险啊！韦滔立刻将后面本来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深深看了张筠一眼，不能再对此人多说什么了。


    
马车在一条小街上快速奔驰，月光在云彩中时隐时现，光线透过车窗，也时他们面容时明时暗，两人都在想着心事，韦滔想着要去联络王缙，重新整顿韦党，把异心者剔除；而张筠则在考虑明天的会议，他该从何入手，才能顺利实现他对裴遵庆之事的主导。


    
两人一直沉默，到朱雀大街时，韦滔淡淡道：“张相国，我该回府了，今晚打扰张相国，真是抱歉。”


    
“无妨！无妨！韦尚书请吧！”


    
韦滔听他语气冷淡之极，他心中也恼怒起来，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哼！他想主导，自己偏不让他主导，他定调南唐，自己偏不承认，让他张筠做梦去吧！


    
“告辞了！”


    
韦滔下了马车，怒气冲冲地向自己马车走去，张筠望着他马车背影走远，不由得意地笑了，自己若没有对头，李庆安怎么会放心让他做右相呢？这不，对头不就来了吗？


    
“马车调头，去裴旻府！”


    
……

第606章 韦张之争


    
次日一早，位于中书省的政事堂内，便不断有官员前来，这是左相张筠和中书侍郎裴旻发出了联名帖子，请政事堂的所有成员、枢密处的所有成员，以及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来政事堂协商大事。


    
张筠是一个一个请，官员们也是一个一个来，政事堂的会议大厅里已经有七八名官员到了。


    
今天张筠是势在必得，昨晚他找了裴旻，得到了他的支持，随即又找到了崔平，双方心领神会。


    
时间非常紧张，使张筠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如果再晚一天，他就能从容争取更多的人支持他了，但张筠也知道，他争取，韦滔也在争取，早一天晚一天其实并没有区别，关键是要找到核心人物。


    
一大早，张筠在大街上堵住了工部尚书张镐，张筠进行了试探，提出了结盟的可能，但张镐却一口回绝了。


    
“大唐群臣当精诚团结，共赴国难，此时各有心思，争谋权势，非朝廷之福也！望相国三思。”


    
虽然张镐拒绝了张筠的结盟之情，但他却同意尽快结束裴遵庆遇刺之争，支持张筠召开会议，平息朝纲的混乱局面，其实这就是张筠所想要的，和张镐结盟，他没有那个奢望，他们根本不存在结盟的基础，他要的就是张镐支持他来主导今天的政事堂会议。


    
张镐已经就位了，正在和身旁的刑部侍郎崔宁低声交谈着什么。


    
张筠的目光目光又落在门口，他眼睛忽然一亮，只见户部侍郎兼度支使刘晏从侧门走进了大厅，刘晏是枢密处成员，号称财神，掌控着大唐国库的财政收支，他是安西派系，是李庆安的心腹之一，谁都不会怀疑，刘晏将迟早拜相，虽然刘晏权力极大，后台也硬，但他为人却很低调，从不会逾越本职，也不会得罪人，在朝廷中人缘很好。


    
刘晏刚进门，张筠便迎了上来，“刘侍郎来了，百忙之中把侍郎请来，张筠惭愧，先向侍郎告罪！”


    
昨晚从裴旻府出来后，张筠又去了刘晏府，但时间太晚，刘晏身体不适，已经睡了，他没有能见到。


    
刘晏是张筠一定要拉拢的人，或者说，他一定要得到刘晏的支持，刘晏是安西系骨干，是李庆安最看重的心腹之一，如果他能支持自己，这就会给人一种暗示，李庆安支持他张筠。


    
张筠不能赤裸裸告诉众人，李庆安让我儿子给我送来密信，这种话他不能说，他根本就不能提是李庆安让他主导政务，但他又必须要别人知道李庆安支持他，所以刘晏对他的支持，就是对众人的一种旁敲侧击。


    
刘晏有点感冒，头昏昏沉沉，他本不想来，但昨晚张筠昨晚来拜访他，他没有会见人家，现在张筠又给他下了帖子，再不来就有点不给别人面子了，他只得拖着病体而来。


    
他指了指额头，苦笑一声回礼道：“昨晚身体感恙，头很痛，昨晚早早睡了，让相国白跑一趟，真是失礼。”


    
“哎！是我失礼，刘侍郎生病中，还被我拉来，怎么样，身体能否撑得住？不行就回去，我府上有个良医，我让他给侍郎瞧瞧。”


    
“多谢张相国，还行，能撑得住，开完会再回去吧！不知今天要商议何事？”


    
张筠向两边看看，见有人，便将刘晏拉到旁边的休息室，低声道：“赵王殿下已经回来了，刘侍郎知道吗？”


    
刘晏愣住了，他不知道，“赵王殿下是几时回来的？”


    
“昨天晚上刚到，现在驻军灞桥，让犬子给我带来口信。”


    
“哦？”刘晏有些疑虑，李庆安怎么会找到张筠，便问道：“殿下可是为裴相之事归来？”


    
“正是！”


    
张筠叹了口气道：“赵王殿下很担心朝廷局势不稳，影响到前线的战役，请我无论如何要尽快平息局势，所以今天我召集大家开会，就是为了此事。”


    
“原来如此！”


    
刘晏点点头，他明白张筠找他是什么意思了，他就是想获得自己的支持，不过既然李庆安找了他，于情于理他都该支持。


    
刘晏沉吟一下，便问道：“不知张相国怎样处置裴相之事。”


    
张筠微微一笑道：“赵王殿下的意思是维持朝政稳定，也就是说，这凶手不能是朝廷内部，刘侍郎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相国是指南还是北？”


    
“南！”


    
“我明白了，我一定支持张相国。”


    
刘晏拱拱手，便转身去了。


    
……


    
张筠笑呵呵从休息室出来，他扫了一圈会议堂，已经来了六成官员，但还有几个重臣未到，韦滔、王缙、卢奂三人都没有到。


    
“张相国！”


    
一名官员跑来问道：“张相国，要先开始吗？”


    
“再等一等！”


    
张筠目光一瞥，他看到了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颜真卿，他便慢慢走上前，沉痛道：“颜使君，颜太守之事我已知晓，请节哀！”


    
颜真卿是今天上午才知道族兄颜杲卿遇害的消息，他倍感悲痛，他们兄弟二人同在河北为官，情谊深厚，而且颜杲卿为人宽厚，善待民众，深得名望，他被贼军残害，对颜氏宗族也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张筠的关心使颜真卿不由有些感动，他连忙起身道：“多谢相国关心，卑职没有事。”


    
颜真卿官任吏部侍郎，也是一个位高权重之臣，他是枢密处五臣之一，被李庆安极为看重，按照张筠拉拢一批，对立一批的策略，颜真卿无疑是他要拉拢之人。


    
张筠沉吟一下便道：“赵王殿下提议追封程千里将军，但我以为，颜太守忠义为国、坚贞不屈，还有袁覆谦长史、贾深县令、蒋孝通司马等等，这些河北义士皆为保卫大唐，护佑河北黎民而亡，我已经在草拟追嘉之令，只要政事堂通过，就将颁发全国，让天下人知道颜太守的义举，让壮士安息。”


    
颜真卿默默点了点头，“多谢张相国有心。”


    
张筠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前台走去，韦滔和王缙已经进来了，卢奂也在后面，看得出他们三人刚刚碰过头。


    
张筠冷笑了一声，看来韦滔真要和他争夺主导之权了。


    
……


    
和张筠积极拉拢重臣一样，韦滔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也在争取朝臣的支持，他的观念和张筠相反，他坚持要对裴遵庆遇刺案调查到底，一定要查出真相，要严惩凶手，给裴遵庆一个交代，同时也要防止下次政治恐怖事件发生。


    
他的观点非常鲜明，如果这次不了了之，那么政治刺杀必然会有下次，迟早会泛滥起来。


    
韦滔不仅观念和张筠相反，他走的路线也和张筠完全不同，张筠走的是高层路线，几乎争取到了所有枢密处的支持，而韦滔走的路线则是中下层路线，争取中低级官员的支持。


    
应该说韦滔的观点还是很有市场，尤其是中下层官员，都希望能查清刺杀案真相，他们更多是从一种维护正义的角度考虑，他们不会考虑大局稳定，这不是他们所考虑的范围。


    
所以韦滔的支持大多来自五品以下的中下层官员，他从昨晚忙碌到现在，刚刚完成了一份两百名中下层朝臣的支持签名书。


    
厚厚一叠，就摆在他的面前，而且韦滔还得到一个意外收获，一早，政事堂成员、裴党骨干、门下侍郎卢奂主动找到了他，支持他查清刺杀案的主张。


    
卢奂和裴遵庆是世交，是少数几个尊重裴遵庆的大臣之一，裴遵庆被刺杀后，卢奂三次上书政事堂，呼吁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成立联合调查司，彻底查清刺杀案真相，但他所希望的联合调查司没有能成立，也无法成立，所有的证据和证人都被李庆安的内卫拿走，他们就无从调查。


    
尽管如此，卢奂依然不肯放弃，恰逢此时韦滔打出彻查真相的旗帜，和他不谋而合，他又反感张筠的不了了之，他和韦滔便自然走到了一起。


    
卢奂的投靠让韦滔既意外又惊喜，政事堂只剩六人，加上王缙，他这边就有三人了，和张筠一半对一半，再加上他有中低层官员的支持，韦滔心中充满了自信，昂首挺胸地走进了会场。


    
就这样，一次以裴遵庆刺杀案为噱头的主导权争夺战，在一种仓促和不安的气氛中悄悄拉开了序幕。


    
“当！”右上角的钟声敲响了，声音清脆，使全场安静下来，主持会议的是中书侍郎裴旻，中书令裴遵庆之死，便是裴旻暂时成了中书之首，暂时掌管中书省的日常事务。


    
这次政事堂的临时会议也将由他主持，他见全场安静下来，便起身道：“除太常卿张介然病休、卫尉寺卿王承业去河东不能参会外，所有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到齐了，今天是应左相国临时之请，举行这次非正式会议……”


    
他话没有说话便停住了，门口一名侍卫向他做手势，很快，一声高喝传来：“太后驾到！”


    
政事堂会议大厅中的所有官员都站起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政事堂会议，太后从来不会参加，她今天怎么来了？


    
连两个主角张筠和韦滔的脸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不安，太后的到来必然会对今天的会议带来变局，而太后的态度他们俩谁都不知道。


    
一群侍卫走进来，大唐帝国的皇太后沈珍珠在十几名宫娥宦官的簇拥下走进了政事堂会议大厅。


    
“臣等参见太后，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珍珠的气色容光焕发，就仿佛被一场春雨刚刚湿润过的土地，充满了生机勃勃，她微微摆手笑道：“众位爱卿平身，哀家只是来旁听，裴爱卿，你请继续。”


    
裴旻前天才觐见过沈太后，那时她脸色憔悴，病态恹恹，怎么今天就忽然变得神采飞扬，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妻子还说太后可怜，可见她现在的模样，没有一丝可怜的样子。


    
裴旻连忙躬身道：“请太后上前排就坐！”


    
“哀家就坐后面吧！”


    
几名宦官连忙将一只软椅靠墙放好了，沈珍珠坐了下来，她不喜欢坐在大臣们对面，被众目睽睽观察。


    
太后坐在后面有点不符合礼制，但裴旻也没办法，只得又敲了一声钟，“大家请坐吧！”


    
众人慢慢坐了下来，沈珍珠有些走神，她的脸忽然红了，不知在想什么事，贝齿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会议在继续，裴旻接着道：“众所周知，裴相国在五天前遇刺身亡，激起了满朝文武的声讨，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这桩案子依然没有头绪，无从查起，但它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正常的朝政运转，人心惶惶，彼此猜疑，未处理的卷宗堆积如山，更重要是，它影响到了前线将士对安禄山的作战，本该三天前就发出的粮草至今在仓库，本该前天运往军营犒劳将士的羊酒，也没有发送，所以基于现在的形势，左相国提议召开的这次临时会议，希望能尽快裴相国遇刺一案对朝廷的影响。”


    
裴旻说得愈多，韦滔就愈加不满了，裴旻只是一个会议主持人，他的本职只是召开会议，安排发言，其他关于会议的实质内容，和他毫无关系，但现在，他却说得太多一点，已经开始把在座的官员向张筠那边引导了，如果裴旻只是一个中书侍郎也就罢了，可他是前任右相，被罢免不到一年，在百官中依然享有威望，裴遵庆的贪权使百官们更加怀念他、尊重他，希望他能重返右相之位。


    
就是这么一个具有强大影响力的人，他的话无疑会大大加强张筠的分量，韦滔有些后悔，他昨晚应该去拜访一下裴旻，裴旻是很讲原则的人，一是一，二是二，以他的本心不会赞同张筠的稳定论，况且裴遵庆再怎么也是他叔父，如果自己昨晚能说服裴旻，那现在裴旻应该就在说不明真相、难以服众的话了。


    
懊悔已经没有用了，韦滔的心中便反向生出一种恼怒，一种自己得不到，而被别人夺走的恼怒。


    
他立刻拉长了声音道：“裴侍郎，话不是像你这样说。”


    
他把语气重重放在‘裴侍郎’三个字上，就是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该做什么？


    
韦滔站了起来，对众人道：“我并不是很赞同裴侍郎的说法，我以为朝廷混乱并不是因为裴相国被刺杀而引起，而是刺杀案发生后朝廷没有采取相应措施，比如成立调查司来查案，都没有，就这样不作为，才使百官人心惶惶，心思散乱，以至于严重影响了朝廷运转，所以我今天提议，立即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成立大三司联合调查司，彻底查清裴相国遇刺的真相，给裴相国家人一个交代，给百官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这样，朝纲必能安定下来。”


    
说完，他刷地展开了签名大纸，高声道：“这就是两百名官员的心声，这只是我一个上午征集得到，还有很多人我没有问，我相信大多数官员都有此心声，难道在座诸位愿意这次刺杀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吗？”


    
韦滔说完，下面一片窃窃私语声，卢奂也起身道：“韦尚书所言，是我的心声，我坚决支持查清此案，严惩凶手，杜绝这种刺杀再发生！”


    
韦滔先声夺人，会议风向一下子转了向，或许是韦滔刚才语气中带着一种指责，裴旻默然了，如果从他从前的本心，他也是坚决支持韦滔的观点，彻底查清此案，他不喜欢含含糊糊应付过去，但昨晚张筠找到他时，明确指出，结束争执，恢复朝政，这是李庆安的意思，他张筠不过是在执行李庆安的旨令。


    
经过一次摔倒后的痛苦，裴旻渐渐地开始在政治上成熟了，他骨子里的那种书生意气已经被消磨掉了很多，他开始变得更加务实，他看透了韦滔的虚伪和不现实。


    
韦滔观点看似很有说服力，但实际上一点也不现实，口口声声彻底查清案子，组成大三司会审，可怎么查，查得清吗？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在内卫手中，内卫自己也在查，他们若不配合，所谓大三司会审就形同虚设，永远不会有结案的一天，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案子不结，官员们就会永远生活在一种不安之中，这才是对朝政运转的巨大影响，他韦滔不会不知道，他不过是自己想做右相罢了。


    
裴旻愤然了，虚伪之极，还威胁自己，相比之下，张筠想稳定朝局之举，要比韦滔更加务实。


    
他刚要再说，坐在次排的刘晏却站起身，瓮声瓮气道：“既然这次会议是张相国提议召开的，让我们听听张相国的意见吧！”


    
会议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人人都看出来了，财神爷刘晏是在帮张筠说话，刘晏是李庆安从安西带来的心腹，那么刘晏的态度，是不是多少隐含一点李庆安的意思呢？


    
这关系到每个人的站位问题，关系到每个人的仕途。

第607章 真凶是谁


    
张筠慢慢站了起来，他已经等待多时了，他不急，他要等韦滔把所有的戏都唱完了，他再后发制人。


    
“各位，我既然请大家前来，就是利用今天这个机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代，关于数天前发生的裴相国的刺杀案，我想，应该是到把这件事总结一下的时候了。”


    
张筠的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张筠一向以慎重不轻言出名，他这样说，是不是他有什么眉目了？


    
韦滔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嘴唇咬得发白，刘晏的表态让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而张筠的自信使他心中的这种不安更深了，但他不相信，张筠能找到什么有力的证据，昨天晚上他还没有呢！


    
张筠走上了前台，为裴旻微微一笑，“裴侍郎，请容我占用此地片刻。”


    
裴旻连忙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到一旁，空出一片地方，“张相国，请！”


    
张筠走上前，面对众人，就像变魔术一样，他拍了拍掌，众人一起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官员捧着一只大包裹快步走进了大厅，沈珍珠注视着得意洋洋的张筠，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官员将包裹小心地放在桌上，慢慢解开了结，许多人都站了起来，引颈望去，大厅里传出一片轻微的惊呼声。


    
锦缎包裹已经摊开，只见上面放在几件物品，一把弩机，一轴圣旨，两本类似登记薄一样的册子。


    
那把弩机众人立刻联想到了现场射杀裴遵庆的弓弩，但那明明是被内卫带走了，怎么会在张筠的手中，难道是……


    
张筠拾起弩机不慌不忙对众人道：“这具弩机想必很多人都猜到了，没错，它就是现场那把作案弓弩，我从内卫借来。”


    
他又指着上面一行白色的痕迹道：“这是弩机的编号，军监四三三三五，制造人是孙浩，他现在就在大家身后。”


    
所有人又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头发半百的中年男子站起身，躬身施一礼，“小人正是军器监弩匠孙浩，这把弩是小人所制，六年前所制。”


    
“好了！大家请听我继续说。”


    
张筠笑着又把众人的注意力引了回来，继续道：“这把弩根据军器监的记载，是在天宝十年元月拨给安禄山的范阳军，大家请看记录。”


    
张筠举起一本册子，“这就是军器监当时的记录，有弩机号，有当时官员的签名，写得很清楚，拨付范阳，但是……”


    
说到‘但是’两个字，张筠的声调忽然变高了，在强调这种转折，显示着他后面将有重大情报。


    
“这批军器虽然拨付给了范阳军，但是他们并没有运走，还来不及运走，只是帐面上做了记录，军器依然存放在卫尉寺的仓库中。”


    
张筠这句话俨如峰回路转一般，使本来简单的案情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专注地望着张筠，连韦滔也被吸引住了，脸色数变，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忧虑。


    
张筠慢慢扫了众人一样，仿佛在让众人消化他这句话的深意，也仿佛在吊足众人的胃口，他笑了笑，又继续道：“我想在座的很多人都还记得，天宝十年二月发生了什么事，谁还记得？”


    
“是高仙芝奉召去南诏叛乱吧！”一直沉默的颜真卿接口道。


    
“颜侍郎说得一点也没错，天宝十年二月，先帝任命高仙芝为剑南节度使，抽调关中五万府兵，又招募了三万军队，一共八万人，开赴剑南补充兵力，这件事是由当时的兵部左侍郎李麟全权负责，我这里找到了当时的旨意副本。”


    
张筠打开旁边的卷轴，朗声读道：“兹募关中健儿三万，资以军衣兵器，于泾原操演，四月赴蜀……”


    
张筠放下了旨意，笑道：“大家听出端倪了吗？资以军衣兵器，也就是说要武装这支新募军队，那武装他们的军器从哪里来，问题就出在这里！”


    
张筠拿起另一本厚厚的册子，高声道：“这是卫尉寺仓库的登记薄，上面有详细的记录，原本拨付范阳的军器，全部转拨剑南军，范阳军兵器后补，这里面的编号中，就有这具弓弩。”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惊呆了所有的人，大家都明白了，这具弓弩不是来自范阳军，而是来自剑南军，换而言之，刺杀裴遵庆的人，不是安禄山，而是南唐李亨所为。


    
大厅里像炸了锅一样，喧闹声吵成一团，张筠将所有的证据都发放下去，“大家请过目，这就是铁证如山！”


    
‘当！’裴旻敲了一声小钟，“大家请安静！”


    
会议大厅里顿时又安静下来，裴旻缓缓道：“张相国抽丝剥茧般地给大家说清了事实，现在真相大白，杀裴相之人，正是南唐所为，朝廷将昭示天下，谴责这种卑劣的行径，大家还有发对意见吗？”


    
众人一起向韦滔望去，韦滔的嘴唇都快咬出血了，这里面漏洞太多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驳斥，谁能证明弩机就是射杀裴遵庆那把？谁能证明这不是别人陷害李亨？李亨会蠢到拿自己的弩箭作案吗？他怎么又知道当时那批军器原本是拨给安禄山？这些都是天大的漏洞，可是他能说吗？


    
那本军器监登基薄他看了，是真的，这是被内卫拿走的东西，怎么会在张筠手中，只能说明一件事，张筠今天的表演是李庆安的授意，他是在执行李庆安的命令。


    
这一刻，韦滔觉得自己就像傀儡小丑一样，在舞台上跳来跳去，可线却是牵在别人的手中，一种从未有过的耻辱将他心脏都快压爆了，他再也克制不住血脉贲张，一股热血涌上了大脑，脱口喊道：“我不服！”


    
大厅里安静得仿佛落下一根针都听得清楚，一个人都不说话，用一种同情，或者是怜悯的目光看着韦滔，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他还有什么可争的，卢奂叹了口气，拉了韦滔一下，低声道：“韦尚书，不用再说了。”


    
裴旻又问道：“韦尚书，你想说什么吗？”


    
韦滔摆了摆手，疲惫不堪地道：“没什么，张相国说得对！”


    
“那好，这个案子就此了结，中书省将拟旨，遍传天下！”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太后沈珍珠的声音，“哀家也有几句话要说！”


    
她站了起来，在宫娥的簇拥下，向前台走去，一直走到最前面，她看了一眼众人，朗声道：“各位大臣，哀家可以说吗？”


    
众人一起躬身行礼，“请太后下旨！”


    
沈珍珠点点头，道：“裴相国已逝，我们当追思怀念，但朝廷自有其纲度，朝政依然要继续，刚才张相国说得很对，我们与南唐对抗，又要剿灭安禄山造反，前军将士奋勇报国，而我们当精诚团结，使朝政运作快捷迅速，让军粮早去前线，让将士们不挨饿受冻，可现在的情形并不乐观，哀家度其根源，皆因右相空悬的缘故，今天借此机会，哀家提议左相张筠继任右相，以维持朝纲稳定，这只是哀家之言，右相事大，还须各位大臣商议决定。”


    
张筠做梦也想不到最后竟是由太后来宣布他为右相，他心念转得极快，忽然明白了李庆安的苦心安排，按照上位空虚的惯例，右相和政事堂由五品以上百官选举，这就是韦滔极力拉拢中下层官员的缘故。


    
但惯例不是法律，大唐的法律从来都是由皇帝来任免从三品以上官员，在皇帝年幼时，太后也可以代为指定相国，这符合法理，当然，前提是太后要有足够的权势。


    
但今天的情形，李庆安就是不想走百官选择这条路，所以才借太后之扣来指定他为右相，百官们可以不睬太后的指定，但刚才他张筠的那一段表现，试问谁还会反对？


    
大厅内一片沉默，最终裴旻先开口了，“我愿听从太后懿旨，支持张相国继任右相。”


    
刘晏也站了起来，道：“国一日无相不稳，我支持张相国为右相。”


    
“我也支持张相国为右相。”这是颜真卿表态了。


    
几乎是按着顺序，众臣一个个表态支持，轮到韦滔时，他忽然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拂袖而去。


    
……


    
灞桥军营，一队骑兵从远处飞驰而至，在百步外停下，大喊道：“我是内卫胡沛云，求见大将军！”


    
营门上红旗落下，胡沛云翻身下马，牵马向大营快步走去，胡沛云是隐龙会成员中进入安西军最深的一人，他已经官至从三品，内卫左将军，掌握着安西军的情报大权，是李庆安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在李庆安分派给诸将觐见的金牌中，他的金牌号排名第五，仅次于段秀实、李嗣业、封常清、李光弼四人之后，由此可见李庆安对他的信任。


    
但今天胡沛云心中却有一点苦涩，他真真实实感受到了李庆安的帝王心术。


    
此时正是中午时分，他快步来到帅帐前，却得知李庆安在后面的寝帐，寝帐是由大小两个帐相套，里面还有个内帐，一是为了保暖，但更重要是为了安全，按照他的身份，可以直接走入寝帐外帐。


    
他刚挑帘进了外帐，守在内帐门口的两名亲卫连忙‘嘘！’了一声，低声道：“大将军还未醒！”


    
胡沛云一愣，李庆安可从来没有睡到中午的情况，“出什么事了？”他惊讶地低声问道。


    
“大将军昨夜进城了，凌晨才回来。”


    
“哦！”胡沛云不敢多问，这时，内帐里传来了李庆安有些疲惫的声音，“谁在外面？”


    
“大将军，是我！”


    
“进来吧！”


    
胡沛云走进了内帐，里面只有李庆安一人，没有侍候他的女人，这是李庆安和其他诸侯不同的地方，其他诸侯寝帐内至少有两个女人，而李庆安从来不带女人进军营，这是他的原则。


    
内帐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幽香，没有金碧辉煌，也没有珠玉相砌，只是铺了一条厚厚的波斯地毯，这是大食皇帝送他的礼物，里面一点放着几个靠垫，靠垫上铺着一条火红色的狐狸皮，这火狐皮胡沛云倒知道来历，是段秀实两年前亲手所猎，献给了李庆安，没想到李庆安竟用作随身铺睡所用，可段秀实却遭了贬，从安西主管贬为关内道节度使。


    
李庆安虽贬段秀实，却依然用他所献之物，从这件小事便可以看出李庆安用人宽厚的一面，想到这，胡沛云心中的一点点不满，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进帐便躬身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斜躺在火狐皮之上，看得出他脸上依然带有倦色，似乎睡意未醒，他摆摆手道：“朝中事如何了？”


    
“回禀大将军，政事堂和枢密处都通过了太后的提议，正式册封张筠接任中书令右相，已经向朝廷下旨。”


    
“嗯！”李庆安不太关心此事，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显然更关心裴遵庆一案。


    
“那件案子有结果了吗？”


    
“回禀大将军，朝廷已认定是南唐所为，已发牒全国，谴责南唐暗杀裴遵庆的卑劣行径。”


    
“我不是说朝廷，我是说你，你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既然朝廷已经下结论，那卑职再调查下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卑职特恳请大将军，准卑职停止调查。”


    
李庆安没有说话，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胡沛云也不解释什么，他相信李庆安应懂他的意思。


    
事实上胡沛云已经无意中查出了真相，昨天晚上，他按照李庆安的命令给张筠整理东西时，无意中发现了那把弓弩竟然曾经是他的战利品，是两个月前他清剿安禄山在长安的探子时所缴获，当时的清单里就有这把弩，他苦苦查找了四五天，原来这把弩竟是来源于他这里。


    
可更令他震惊的是，这把弩和当时的一些战利品一起，悉数交给了李庆安，也就是说，凶手的弓弩是来源于李庆安的手中，这是什么意思，这让胡沛云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今天一早，另一条线索的真相也浮出了水面，那个凶手喝的酒也查出来了，这是胡沛云最得意的地方，他的手下无所无能，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也能找出答案，但这一次的答案却令他难以接受，那个凶手喝的是窖藏三十年以上的三勒浆。


    
而胡沛云知道这种酒长安只有一个地方有，西市的热海居酒肆，酒肆的东主就是常进，那里也就是隐龙会在长安的据点。


    
如果没有发现那具弓弩秘密，胡沛云或许还不敢相信这件案子和隐龙会有关，隐龙会杀裴遵庆做什么？或许三十年的三勒浆只是一个巧合，但现在胡沛云明白了，裴遵庆就是被隐龙会所杀。


    
帐篷里很静，静得让胡沛云感到一种无形的杀机在笼罩着他，不知过了多久，这种杀机渐渐地消失了，帐篷里响起了李庆安略带疲倦的声音，“可以停止调查，把它彻底封存了吧！”


    
“是！”


    
胡沛云明白这个‘彻底封存’的含义，他行一礼，慢慢地退出大帐，走到大帐门口时，忽然听见李庆安道：“我记得你也是隐龙会的成员吧！”


    
胡沛云浑身一震，他慢慢回头，李庆安那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一丝笑俨如一道突破乌云的阳光，顿时使胡沛云心中一阵温暖，一种莫名的感动使他鼻子一酸，点点头，快步走出去了。


    
李庆安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很疲倦，还想再睡一会儿，可是他知道不能再睡了，李庆安微微叹了一口气，有的事情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裴遵庆做得有点过火了，不遵守游戏规则了，为了家族利益，不顾天下人侧目，强行要将裴家子弟安插为庆州、原州、陇州、延州的长史或者司马，这些他李庆安都可以忍了，但他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竟然买通南唐礼部郎中赵运，也就是独孤浩然的门生，诬陷独孤浩然私通南唐，其野心竟然膨胀到了这种地步，这就让李庆安忍无可忍了。


    
但不管怎样，他下午必须要去一趟裴遵庆的府上，陪着婉儿一起去。


    
……


    
半个时辰后，李庆安回到了自己的府上，一家人都涌出大门来迎接他，就像欢迎胜利归来的勇士，李庆安望着自己的妻女，他心中洋溢着一种无比的幸福。


    
“爹爹！”


    
长女李思朵张开手臂跑了上来，还差五天就是她两岁的生日，李庆安一把将她抱起，重重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下，点了一下她的鼻头笑道：“想要爹爹给你什么生日礼物？”


    
“爹爹，我要蜜糖！”


    
听女儿巴巴儿就要蜜糖做生日礼物，李庆安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他的儿子也跑上来抱住他的腿，“爹爹，我也要礼物！”


    
李庆安儿子在一岁时正式起名为李檀，被封为伊吾郡王，他只比李思朵小两个月，却古怪精灵，各种花花点子都能从他的小脑袋里想出来。


    
李庆安也将他抱起来，笑问道：“那你要什么礼物？”


    
小家伙一指李庆安的万里追云马道：“我要爹爹的大马！”


    
“嘿嘿！你这臭小子想得倒挺美，要爹爹的战马，那好！爹爹会给你一匹小马，让你天天骑。”


    
“好啊！”小家伙欢喜得直拍掌。


    
“爹爹，我不要蜜糖了，我也要马。”


    
李庆安爱煞了自己的宝贝女儿，狠狠用胡子扎了她的小脸蛋一下，笑道：“爹爹也给你一匹马。”


    
“我要大马，比弟弟的马大。”


    
这时，如诗笑着把女儿抱了过去，“爹爹累了，让爹爹休息一下。”


    
明月也挺着大肚子走上前对儿子道：“别闹了，快点下来。”


    
李檀受姨娘们的宠爱，却十分怕母亲，他乖乖地从李庆安身上下来，被如画牵到一边去了。


    
明月已经快生了，走路十分艰难，她上前笑道：“你回来也不事先说一声，舞衣正好带孩子去慈恩寺还愿去了。”


    
舞衣的养女就是张越遗下的孤女，被封为金满县主，也是李庆安的女儿了，李庆安便问道：“他们母女相处好吗？”


    
“孩子刚来时闹了几天，吵着要婶娘，后来慢慢地适应了，前天忽然搂着舞衣的脖子叫了声‘娘！’舞衣眼泪都出来了，那孩子很懂事，让人心疼。”


    
“嗯！你的身子如何？”


    
“快了吧！我生过孩子，我知道，问题不大，孩子的胎位很正，对了，我正准备写信告诉你，婉儿也怀孕了，半个月前御医诊断出她是喜脉。”


    
李庆安点点头，其实他已经知道了，正是因为婉儿怀孕，裴遵庆才会那样疯狂，明月见丈夫脸上没有狂喜，惊愕道：“你知道了？”


    
“那个张御医说出去了，你知道我的情报网一向很强大。”


    
明月默默点了点头，道：“她祖父之事对她打击很大，你去安慰她一下吧！”


    
李庆安这才发现裴婉儿不在，不由问道：“婉儿呢？”


    
“她在自己房间里，我已命人去告诉她了，你回来了！”


    
……


    
裴婉儿的住处叫东园，是一处幽静而精雅的庭院，这也是明月考虑到她的家族背景而特地给她安排，比舞衣的琴思苑还要更大一点，院子种满了各种兰花，兰花是裴婉儿的最爱，一丛翠竹将她所住的小楼团团围住，格外地清幽雅致，裴婉儿有四个丫鬟，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进了赵王府，按照惯例，四个丫鬟都恢复了自由身，但这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她们从小和裴婉儿一起长大，早已视她为主人。


    
“姑娘，老爷来了！”


    
李庆安刚走进院子，四个丫鬟之一的白兰便喊了起来，她依然习惯称婉儿为姑娘。


    
裴婉儿从屋里跑出，眼睛红红的，见李庆安过来，她奔上前一头扎进了李庆安的怀中，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第608章 裴家吊孝


    
裴宽在世时，他就像一颗扣子，将长安的裴氏宗族紧紧联系在一起，大家平时里基本上都会呆在裴宽的府中，直到晚上才各自回府，而裴宽去世后，这颗联系家族的纽扣没有了，长安裴氏家族渐渐变得松散，往来减少，裴遵庆也搬回了自己位于崇仁坊的老宅，开始忙碌政务权力，这时一些家族内部的矛盾开始凸显，妯娌之间吵架，兄弟之间争利，房宅划分不平，土地分配不公等等，一般人家常见的矛盾，在裴家都出现了，但这些都是小矛盾，更严重是出现了裴遵庆和裴旻翻脸这样的恶劣局面，这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尤其裴遵庆遇刺身亡，裴氏家族内部出现了归咎于裴旻的声音，而支持裴旻的族人又严厉斥责这种声音，以至于派系对垒，裴家内部出现了分裂的迹象。


    
此时，离裴遵庆被刺身亡已经过去六天了，朝廷终于给出了说法，以朝廷政事堂的旨意发布了告天下书，直指裴遵庆是南唐所害，严厉指责南唐刺杀裴遵庆的卑劣行径。


    
随着朝廷的定论，下午来裴府吊唁的大臣开始络绎不绝了，裴遵庆的府第位于崇仁坊，此时府门前已经搭起了灵棚，裴遵庆的家人披麻戴孝，含泪跪迎前来吊孝的大臣，裴遵庆的妻子曲氏和几个儿子都跪在灵棚内，大臣们一一入内，上香祭祀，安抚家人，随即离去。


    
这时一队数百人的骑兵护卫着李庆安的马车出现在崇仁坊内，马车里，李庆安正在安慰裴婉儿，随着李庆安回家，裴婉儿的无助、悲伤和痛苦之情，都慢慢地平静下来，此时对于她，李庆安就是她全部依靠，祖父的死虽然令她伤痛，但李庆安的安慰却能抚平她内心的伤痛，使她能够全身心地爱护腹内的胎儿。


    
“婉儿，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要做的，是让死者得以安息，让生者得以安慰，我已至信政事堂，希望能追封裴相国以太师之爵，实封百户，让他的妻子能得以安享晚年，你就不要悲伤了，好好注意身体，你的悲伤会让孩子哭泣，他会感受到你的心情，知道吗？”


    
裴婉儿将头依靠在李庆安的肩上，这一刻她心中感受到了莫大的依靠，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李庆安握着她的手又道：“还有，等会儿见到了父母长辈，你要安慰她们，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你不能和她们抱头痛哭，那样只会增加她们的伤感，而不是抚平伤口，记住了吗？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不是裴家的孙女。”


    
“我记住了，我会做好！”


    
……


    
马车缓缓停在了裴府旁，这时正是下朝时间，前来吊唁的裴遵庆的官员络绎不绝，光在灵棚外等候的官员便有一百余人，李庆安的突然出现顿时引发了一阵轰动，谁都不知道李庆安竟然回来了，不少官员纷纷上前去见礼，“卑职参见赵王殿下！”


    
李庆安走下马车，向众人一一回礼，这时，裴遵庆的两个儿子裴扬和裴向快步走上来，双双跪下泣道：“我父亲惨遭李亨毒手，求殿下为我父亲报仇！”


    
李庆安连忙扶起他们兄弟，痛心道：“这不是裴家的遭难，而是整个朝廷的耻辱，不仅是裴相国，还有先帝，这一笔笔血债我都记住了，总有一天，我会向他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李庆安的一番话有情有理，更有一种王者的霸气，这就算他借此机会向众人表态了他在这件事上的态度，顿时激起在场官员的一片叫好声，更有一些有心人记住了这番话，准备拿出去宣扬，裴氏兄弟更是激动不已，连声感谢，请李庆安到贵客休息棚内就坐。


    
这时裴婉儿也从车里出来了，裴遵庆的夫人曲氏，还有她的母亲、几个婶娘、姨娘将她接进灵棚，虽然婉儿答应了李庆安不哭，可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说起伤心事，泪水一感染，婉儿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反而是几个女人劝她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她更要保住腹中的胎儿，裴向的妻子罗氏听说她怀孕，慌忙道：“婉儿怀了孕怎么能进灵棚，快快出去！”


    
众人方才醒悟，连忙将她请出去，进府中休息。


    
一群女人如众星捧月般将裴婉儿拥进了府中，此时裴婉儿的地位就是《红楼梦》中省亲的元妃一样，成为了裴遵庆一家的期望，裴遵庆死了，他的妻子、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全部都失去了靠山，众人在痛哭裴遵庆的同时，更担心自己的前途命运，裴遵庆一死，裴家又变成了裴旻当道，裴旻会不记旧恨宽待他们这一房吗？裴扬、裴向担心自己的仕途，女人们担心柴米油盐，孙子们担心有没有入仕机会了，以至于他们哭裴遵庆少，哭自己倒多几分，好在裴婉儿嫁给了李庆安，这就给裴遵庆一房带来了最大的希望，就仿佛是他们的一根救命稻草。


    
众人硬把裴婉儿按坐在首席，裴婉儿见裴雨、裴娟儿等姐妹都远远陪坐在下面，自己身边都是祖母、母亲、婶娘等长辈，她难为情道：“婉儿只是孙辈，怎么能坐首位，折杀婉儿了。”


    
裴向的妻子罗氏极会说话，不等裴婉儿的母亲开口，她便接口笑道：“你出嫁前没人会让你坐这里，可现在你是李家人，代表夫家的地位，你现在虽只是良娣，等你的夫君登了基，你就是贵妃了。”


    
“二娘，别乱说话！”


    
祖母曲夫人及时打断了罗夫人快语，罗夫人醒悟，现在怎么能说李庆安登基，就算大家心知肚明，也不能说，她连忙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自责骂道：“几十岁的人了，说话还没轻没重，该打！”


    
“二婶娘，别这样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不会出去乱说的。”


    
一旁，裴婉儿的母亲笑道：“其实大家都关心你腹中的孩儿，可没有请产婆看过，是男是女？”


    
“这个……才三个月，哪里能看得出来？”


    
“那不一定，你走两步，我来看看！”


    
说话的是祖母曲氏，曲氏是裴遵庆后妻，年纪要比裴遵庆小二十几岁，也才四十多岁，比裴婉儿的母亲刘氏只大两岁，因为没有生育过，模样还显得年轻，怎么也不像祖母的样子，她说她能看胎儿性别，众人都笑了起来，她连孩子都没生过，能看什么性别。


    
刚开始曲氏还有一点点丈夫去世的悲伤，可渐渐谈到孩子，丈夫去世便在她心中越来越淡了，本来，裴遵庆已经死了六七天了，该哭的也哭了，再说裴遵庆也是七十多岁的人，和她只是礼节上的夫妻罢了，两人分房睡都有七八年了，曲氏的悲伤欲绝大多是装装样子，现在大家谈得兴起，她也就忘了身上还戴孝，便笑道：“你们可别小瞧我，我父亲原来是御医，给我讲过一些常识，这点我懂的，女酸男辣嘛！婉儿，你走两步给我看看。”


    
众人见她明明是不懂装懂，哪有怀孕三个月就能靠走路看出男女的，不过大家也不想扫她兴，便一起起哄道：“说的是，婉儿，走两步看看。”


    
这会儿，她们都忘了裴婉儿的身份，只当她是裴家的孙女了，裴婉儿无奈，走得难为情地在长辈们面前走了几步，见众人都盯着她身子，她的脸不由羞得通红，这是在看什么呢？


    
“是公子！我说得没错，一定是个男公子，哎呀！婉儿命中富贵啊！”


    
……


    
这时，有丫鬟来报，又有几名大臣的夫人来吊唁了，曲夫人等人连忙要出去接待，裴婉儿却给母亲使了个眼色，刘夫人便说要陪女儿，留了下来。


    
刘夫人是前兵部郎中刘敬的女儿，生性胆小谨慎，加上其娘家官爵不显，她在裴家地位不高，不过她贤惠知礼，家里人倒也喜欢她，嫁给裴扬二十几年，生了二子一女，两个儿子一个在宫中当侍卫，一个在太学读书，女儿便是裴婉儿，刘夫人在女儿身上寄托了无限了的期望。


    
母女二人找了一间安静的偏房，刘夫人见女儿脸色有些不对，便问道：“是身子不舒服吗？要不先躺下来休息。”


    
裴婉儿摇摇头，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道：“娘，要是我生的是女儿怎么办？”


    
刘夫人愣了一下，不由笑道：“生男生女是老天给的，有什么怎么办，娘关心的是你要顺产，你体质较弱，生孩子会有一点艰难，娘担心的是这个。”


    
“可是……我觉得裴家上上下下都在盯着我，要我生男孩儿，我的压力很大啊！娘，我在王府的日子不太顺心，我宁可生一个女儿。”


    
刘夫人大吃了一惊，女儿嫁出去几个月了，还从来没有说过得不好，所谓的不顺心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也就是她过得并不好。


    
“是……姑爷对你不好吗？”


    
“不是，他对我很好，对我疼爱有加，我很满意自己的夫君，只是……”


    
刘夫人是过来人，她一转念便明白了，“你是说王妃对你不好？”


    
婉儿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怪不了她，本来她对我很好，处处都安排得很细心，连四个丫鬟也准我自己安排，她是个很宽容的大姐，就是怪祖父鬼迷心窍，从御医那里得知我怀孕后，竟然弹劾独孤浩然，也就是明月的父亲，弹劾他私通南唐，这不是明摆着要罢黜明月的王妃之位吗？想让我取代明月成为赵王妃，直接威胁到了人家的地位，从那时起，王妃对我就有了提防，我感觉得到，比如大家都在说说笑笑，我一去，大家都不吭声了，连如诗如画都反感我，尤其王妃不准我接触檀儿，有一次，我给了檀儿一块糕饼，檀儿告诉母亲了，结果王妃便将带他来我院里玩丫鬟辞退了，哎！祖父做这种事情，也不替我想一想，说实话，我真的很恨他。”


    
刘夫人半天说不出话来，这种事情也在她身上发生过，就因为她娘家地位不高，裴扬的好几个妻妾都想取她而代之，十几年来她几次遭到陷害，若不是她生了两个儿子，恐怕她的地位真的不保了。


    
刘夫人理解这种内宅斗争的残酷，眼看女儿也要卷进去，她心中不由揪了起来，便道：“我只问你，你有这个心吗？”


    
婉儿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从没有这个心，我只想相夫教子，平平静静过日子，绝不想去夺明月的位子，那是祖父的一厢情愿，再说，安西军都认定了这个王妃和小王爷，我可能争得过她吗？”


    
“既然你自己没这个心，那咱们就不争，咱们就只管过日子，时间久了，赵王妃自然会明白你的心。”


    
“可是我担心裴家，他们一定要逼我，那可怎么办？”


    
“这个我想你也别太担心，其实主要就是你祖父太强势，是他强烈主张你取代赵王妃，如今他去了，虽然你父亲叔父也有点这种想法，但毕竟他们在家族的地位比不过你祖父，现在是你旻二叔在主导家族，他为这件事还和你祖父吵过，我想他不会逼你，等过两天我去一趟他府上，找旻二婶说说说此事，尽量给你减轻压力，而且你旻二叔是赵王妃的舅父，他更能协调你和赵王妃的关系。”


    
母亲的疏导使裴婉儿这些天焦虑的心情终于和缓下来，她点点头，“娘的话让我心里好受多了。”


    
“是啊！其实关键还是要和自己丈夫的关系理顺，让他喜欢你，让他明白你的心，这样不管其他人再怎样对你，你都能平平安安过下去，这是娘二十几年来的心得，你要记住了。”


    
“娘，我记住了。”


    
……


    
李庆安现身在裴府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全城，人人都在夸赞李庆安重情重义，刚回长安，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裴遵庆吊唁，还尽晚辈之礼披麻戴孝，尽这一点就足以让礼孝为先的唐人交口称赞了。


    
恐怕满长安的官员中，只有一个人对李庆安的举动感到后怕，这个人便是内卫左将军胡沛云，此时胡沛云正坐在马车里，想象着李庆安披麻戴孝哭灵的情形，估计那种诚意会让所有人心酸，可如果他们知道裴遵庆就是被李庆安所杀，不知裴家人、朝堂中人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胡沛云不由长叹一声，‘取天下者，非常人能度之。’


    
马车飞驰到了西市，驶进了岭西巷，开始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使君，到了！”车夫跳下马车，打开了车门。


    
胡沛云探头看了看，见果然到了热海居，旗幡换成了新色，也大了两倍，金边白底大旗，用草书写了‘热海居’三个黑色大字，胡沛云不由苦笑一下摇摇头，自从李庆安掌权后，隐龙会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谨慎又小心了，也似乎变得招摇起来，看这面至少比从前招摇了。


    
胡沛云刚下马车，一名伙计便迎了上来，躬身笑道：“客官，真是抱歉，今天弊店在修理内部，不对外营业，请客官明天再来吧！”


    
胡云沛也是隐龙会成员，他从前主管汉唐会在洛阳的分堂，常来热海居，他见眼前这个伙计似乎是新来的，竟不认识自己，他看了看三楼最边上的窗户，见窗外平台上放着一盆菊花，那是隐龙会在召开会议的信号。


    
胡云沛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气，隐龙会开会竟然不通知自己，他一指菊花道：“百花入冬皆肃杀，唯有菊花迎客来。”


    
这是隐龙会的隐语，意思是他也来参加隐龙会议，伙计显然不知，茫然地看着胡沛云，不知说这两句话时什么意思，这时，大堂里有人大笑着走了出来，“是哪阵香风把胡老兄吹来了？”


    
出来之人，正是热海居的东主常进，他是隐龙会会丞，也就相当于董事会秘书一样，会长是李庆安，但他不会隐龙之事，隐龙会的日常事务都是由常进来打理。


    
胡沛云重重哼了一声道：“好像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常进明白胡沛云的怨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你也知道这是会主的意思，在职之人不参加日常事务，只参加年祭，像你、张越、罗启明都是在职之人。”


    
“可有些事情你们应该告诉我！”胡沛云想起了裴遵庆之事，还是有些忿忿道。


    
“进去再说吧！”


    
常进带着他走上二楼，在一间房间内坐下，他笑着问道：“说吧！什么事情我不该瞒你？”


    
“裴遵庆之事！”


    
常进脸色一变，他走到门口，向两边看了看，把门反锁上了，这才坐下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是做什么的，你忘了吗？”


    
常进半晌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全部是我一人策划执行，别说你，其他任何一人都不知道，此时非常隐秘，事关主人名声，请你无论如何要保密。”


    
“我知道，大将军已经提醒我了。”


    
胡沛云听说别人都不知，心里略略平衡一点，他又问道：“当时还有一个凶手呢？被你藏起来了吗？”


    
“此人是汉唐会成员，已经送回安西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中原。”


    
胡沛云其实还有些细节想问，但他知道常进不会告诉自己，便不再提此事，转换了一个话题道：“嗯！今天你们在开什么会？”


    
“这个……上午已经开会结束了，主要是大家商量成立柜坊一事。”


    
……

第609章 隐龙入地


    
“怎么会想到开柜坊？”胡沛云有些奇怪道。


    
常进见他表情惊讶，便笑了笑道：“这没什么奇怪，自从唐直道完成后，从中原到安西的时间缩减了四成，和西方的贸易越来越发达，虽然官府有一个柜坊，但那毕竟是官办，而且只有一家，对很多中小商人并不方便，这样便可利用我们的地域优势开办跨国银行，进行储钱、放钱，货币兑换，异地取钱等等，总归要把生意做大。”


    
“跨国银行？”


    
胡沛云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名称，虽然字面意思他能理解，但具体内容他却不大懂，他正要开口询问，就在这时，一名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附耳给常进说了两句。


    
常进立刻站起身道：“主公来了，我们去迎接！”


    
……


    
热海居外，数百骑兵将岭西巷堵得严严实实，李庆安站在热海居大门前，旁边毕恭毕敬站着十几名伙计和胡姬，李庆安是他们这里的常客，他们都认识。


    
在李庆安手中牵着一个约两岁多的小女孩，这是他的养女李思越，也就是张越的女儿，原来叫张思，她认李庆安为父，认舞衣作母，便改姓为李，李庆安为纪念她父亲，又在她名字中加一个‘越’字，全名就叫李思越，被封为金满县主，小姑娘牵着李庆安的手，不时抬头向父亲望去，她从小在乳娘身边长大，没有父亲照顾，现在她有了一个疼爱她的父亲，使她心中对李庆安充满了依恋。


    
李庆安身后站着次妻姜舞衣，舞衣上午带女儿去慈恩寺还愿，后来又去了李林甫的旧宅，看她从前的住处，李林甫的儿女虽然得李庆安求情没有被发配岭南，但全部被李隆基贬黜为庶民，赶出长安，李隆基又将李林甫的尸首从大墓中挖出，下旨数他十宗罪后，进行鞭尸，又剥掉了他的锦衣玉袍，用草席一裹，埋在乱坟岗中。


    
李林甫的子女们大多散居大唐各地，老宅已经荒芜，没有人居住了，舞衣在她从前住了近十年小院里呆了一阵子，便离开了平康坊，很巧，正好遇到了从崇仁坊裴遵庆府出来的丈夫。


    
李庆安便将她们母女载上马车，一起来到了热海居，裴婉儿留在娘家给祖父守头七，没有跟来，李庆安知道舞衣是第一次来，便笑着对她介绍道：“这里是常进开的店，我以前常来。”


    
“哦！原来是常叔开的店。”


    
舞衣认识常进，嫣然一笑道：“他女儿常玉还是我学生呢！不知在不在长安，倒要问问。”


    
这时，常进和胡沛云奔了出来，一齐给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参见大将军！”


    
“原来胡将军也在，我以为你会中午来。”


    
胡沛云脸一红，道：“卑职先回衙门处理了一些紧急要务，刚刚才到。”


    
“也好！等会儿和我一起看一件事物。”


    
李庆安又对常进笑道：“你妻女可在？”


    
“在！她们都在。”


    
常进看见了舞衣，连忙上前施一礼，又命人去把妻女找来，片刻常进的妻子冯氏和小女儿常玉匆匆走出来。


    
常进有三子一女，小女儿常玉只有十三岁，在碎叶跟舞衣学琴，冯氏也常去李庆安府宅，彼此都很熟，她们在长安相遇，异常欢喜，冯氏抱起李思越笑道：“夫人，随我去后宅吧！正好要吃晚饭了。”


    
舞衣向李庆安望去，李庆安点点头，笑道：“去吧！顺便考一考学生的琴艺，看她忘了没有？”


    
舞心中欢喜，便道：“那等会儿走的时候叫我，我先去了。”


    
几个女人说说笑笑，向后宅而去。


    
李庆安见她们走远，这才跟着常进和胡沛云进了房间，他坐下来笑道：“回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


    
常进给李庆安倒了杯热茶笑道：“这里本来就是主公的家。”


    
“嗯！说得对。”


    
李庆安喝了口茶，便问道：“银行之事确定了吗？”


    
他又对胡沛云解释道：“银行这个名字是我所决定，本来他们想叫钱行，但大食和拜占庭都不用钱，用金币和银币，我们安西也用银元，所以还是叫银行比较妥当。”


    
“卑职明白了，确实叫银行比较好，又大气又顺口。”


    
常进禀报道：“已经确定了，我们准备先开六家银行，一家在阿拉伯人的新都巴格达，一家在撒马尔罕，一家在碎叶，一家在君士坦丁堡，一家在长安，另一家在广州。”


    
“怎么会想到在广州开一家，莫非是为海上贸易？”


    
李庆安反应极快，一下子便想到了海上贸易，他接到情报，位于旁遮普最南面的图兰港已经在年初修好了，由粟特商人们投资修建，便于他们进行海上贸易，波斯和阿拉伯的贸易船开始靠港，和信德进行海上贸易，两个月前，一支由三百多艘大海船组成的船队，运送两百万石信德粮食驶向了大唐广州。


    
这就是李庆安要修图兰港的主要原因，一是建立和天竺信德的海上贸易线，其次就是要把信德丰富的粮食运到大唐，走陆路没有大运量的运输工具，而且路途不便，路上消耗太大，运到长安已经没多少了，走海路则可以大量运输。


    
常进笑道：“正是，现在海上贸易相当繁华，不亚于陆上贸易，听说广州那边的阿拉伯人已有十万人之众，所以我们决定在广州也开一家银行。”


    
李庆安点点头，“你们考虑得很周到，朝廷早已在广州设立了市舶监，收取商税，仅去年一年就有近百万贯税金收入，由此可见海上贸易的繁华，在那里开银行，非常明智。”


    
常进取出一本文书，递给了李庆安，“主公，这是十八家族签名的正式文书，大家一致同意解散隐龙会。”


    
“啊！解散隐龙会。”


    
旁边的胡沛云大吃一惊，眼睛瞪圆了，充满了无比的震惊，解散隐龙会，他简直晕倒了。


    
胡沛云是晚一辈的隐龙会成员，在加入安西军、成为军情头目后，便渐渐地脱离了隐龙会的事务，隐龙会的年会，他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参加了，对隐龙会的情况并不了解，他只知隐龙会历经数代人百年沧桑，怎么能说解散就解散，此时，一向沉稳的他方寸大乱，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解散隐龙会？”


    
其实隐龙会已经连续开了三天的会议，做出了很多重大决定，隐龙会的二十五名成员，代表着十八户当年护送建成太子妃逃到碎叶的家将，除了李庆安和出任公职的四人外，一共有二十人参加了这三天决定隐龙会命运的会议。


    
李庆安见胡沛云失态了，知道他心中着急，便对常进笑道：“你就告诉他吧！让他尽快回复正常。”


    
常进作为会丞，他其实也有义务向胡沛云等人讲清楚会议的一些决定，既然李庆安开口了，他便道：“其实这也是我们探讨了很久的一件事，如果主公登基，那我隐龙会就实现了百年梦想，完成了先祖们的遗愿，那我们以后该做什么？隐龙会还有继续存在的必要吗？三个月前，我的祖父在隐太子灵前求了一签，签名是‘飞龙在天，隐龙入地’，这是隐太子在天之灵的意思，我们便决定解散隐龙会，但主公的意思是隐龙会解而不散……”


    
胡沛云默默点头，他已经有点听懂了，问道：“我大哥应该也签字了吧！”


    
“是的，你大哥胡沛泉已经代表胡家在解散文书上签了字。”


    
常进将胡沛泉的签名给胡沛云看了一下，又道：“所谓解而不散的意思，就是隐龙会将改变宗旨，不再过问政治，而变成了一家商业财团，将隐龙会的资产分为十八份，由我们十八户世家各执一份，以后遇到商业上的重大决策时，由十八世家共同投票表决，你大哥胡沛泉应该晚上会找你详谈。”


    
胡沛云点点头，隐龙会改变宗旨，他终于理解了，他们十八家族百年来的宗旨一直是隐龙登位，现在这个宗旨眼看要实现了，那么隐龙会要么解散，要么改头换面继续存在下去，从感情上，十八家族一百多年来荣辱与共，谁都舍不得解散，大家组成大商团，也是一种出路，这也是李庆安对隐龙会的一种报答。


    
“那我们隐龙会以后的主业是什么？”


    
“一个贸易，主要是跨国贸易，包括陆路和海路，齐槐远已经去广州筹备同济会海商社和同济会广州银行，估计半年后，我们同济会的第一支海商船队就要出海了。”


    
“同济会？”


    
“是的，隐龙会以后改名为同济会，大家一致决定了这个名字，意思就是十八个家族同舟共济，以后主公和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会长由各家族投票推选。”


    
胡沛云默默点头，他又问道：“那还有一个主业就是银行吧！”


    
李庆安在旁边笑道：“没错，一个贸易，一个银行，我希望同济会将来能成为天下第一商财团，我说的天下不仅仅指大唐，包括阿拉伯和拜占庭，甚至更遥远的西方。”


    
其实这也是李庆安深思熟虑的决定，隐龙会对他的登基起到了巨大的助力，但作为一个掌控天下之下，他不希望隐龙会作为一种政治力量存在下去，必须要解散，考虑到隐龙会神秘而强大的财力，李庆安便想到了后世的罗斯柴尔财团、洛克菲勒财团，或许隐龙会能转变为这种实力强大的财团，从经济向西方渗透，转而，又将西方的契约精神影响东方，从而渐渐改变中国传统的宗族思想。


    
这是李庆安深思熟虑的决定，他也不知能否成功，但总要去试一试，他放下手中的文书，又对常进笑道：“下面我要去看一看同济会的财力了。”

第610章 隐龙财富


    
隐龙会的财富积累始于贞观年间，十八家将护卫建成太子妃逃到碎叶，同时也带去了大量的财富，尽管这些忠心耿耿的家将发誓要重夺皇位，可对他们而言，没有军队，没有实力，没有支持，远在异乡万里之外，要想夺回李世民已经根深蒂固的皇位，无异于痴人说梦，但这群家将没有放弃梦想，他们用另一种方式去积累他们认为可以推翻李世民的力量，这种力量他们认为就是财富。


    
有财富便可以组织军队，可以收买大臣，可以培植势力，从贞观三年开始，这群家将便开始了漫长的财富积累，他们组建了核心的隐龙会，又组建了外围的汉唐会，用汉唐会的名义在中原经商、置办产业，他进行利润极高的丝绸之路贸易，曾一度垄断了丝绸之路上茶叶、葡萄酒以及香料的贸易。


    
一百多年过去了，尽管每个家族都赚钱了巨额财富，但他们依然严格执行先祖的誓言，每年将他们九成的利润交给隐龙会，一年又一年，十年又百年，尽管他们在不断地发展成员，但隐龙会的财富还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积累，到了现在，隐龙会的财富便成了一个谜，它藏在哪里？究竟积累了多少财富？


    
有人猜测隐龙会的财富藏在碎叶，可都摩支占领碎叶，隐龙会撤到安西，他们并没有携带大量的财富，很多人由此猜到，隐龙会的财富并不在碎叶。


    
有人猜测，隐龙会按每年十万贯的财富积累，他们现在至少积累了一千万贯的财富，这已经超过了大唐一年的财政收入，富可敌国，但每一个隐龙会成员都朴素自律，他们个人的生活，甚至还比不上碎叶的富户。


    
隐龙会究竟有多少财富？它藏在哪里？这些隐藏了百年的秘密，只有隐龙会的少数核心才知道。


    
隐龙会解散，面临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处置他们积累了百年的财富，三个月前，李庆安对常进、罗品方等人慷慨地表示，隐龙会的财富来自于十八家族百年的积累，他不取分文，全部赠送给十八家族，作为他们建立新财团的资本，也是给十八家族百年忠诚的奖励。


    
但李庆安这个建议却遭到了隐龙会全体成员的一致否决，他们的理由很简单，隐龙会的财富是为了实现隐龙大业，而不是十八家将的家族积累，如果他们全部接受，他们将无颜去面对先祖。


    
他们做出决议，至少将一半留给李庆安，李庆安最终接受了他们的心意，今天，李庆安第一天返回长安，除了祭祀裴遵庆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来查看隐龙会的百年财富。


    
常进带着李庆安和胡沛云来到了后院，他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这也是令李庆安疑惑了很多年的怪异之处，热海居占地相当大，从外表看它的门很小，但实际上它占地数十亩，相当于一座高官的巨宅，而它的酒肆部分占地却只有五亩大小，其余都是密密麻麻的房间。


    
当年李回春告诉他，后面都是仓库，可是他发现只有很少一部分房间装有货物，其余都空关着，这些房间到底做什么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李庆安已经猜到了，隐龙会的财富就藏在热海居。


    
胡沛云也有同样的疑惑，尽管他是隐龙会成员，但他也不知道热海居的作用是什么？他几次想问，但见常进十分专注开门，他也就不问了，三人走进一座院子，这处院子很破旧，五六间房间堆满了破烂桌椅，上面布满了灰尘，仿佛多少年没有人进来过。


    
常进带着他们走进了最边上的一间屋子，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靠墙处有一排铁架，铁架上也什么都没有。


    
常进神秘一笑，他在墙角蹲下，取出一把铜钥匙，伸手探进了一个像鼠洞一样的墙洞中，用钥匙在墙洞中摆弄了半天，隐隐听见一声轻响，“好了！”


    
常进站起身，向左边用劲推铁架子，只见墙边的铁架吱吱嘎嘎向旁边移动了，吓了胡沛云一跳，这时他才发现，眼前这堵墙厚度惊人，别的墙厚度最多厚一尺，而这堵墙厚厚足有五尺，在铁架后，是一处方形的凹陷，而地上有一个铁环，常进走上前拉起了铁环，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李庆安微微笑了，和他猜测的一样，这里是一个地道入口，铁架子就是一道铁门，原来地面上数百间屋子，都是为了掩护这个地道入口，热海居真正奥秘在地下。


    
“热海居这块地皮是我们隐龙会在李世民病逝那年买下，一百多年来，一直就是隐龙会在中原的据点，只是在二十年前，从安全上考虑，才把隐龙会据点改为西市里的回春茶庄，但隐龙会一百多年来积累的财富都隐藏在这里，由我们常、李、罗三家世代看护这座宝藏。”


    
常进点燃一盏油灯，便笑道：“昨晚大家都已经来参观过了，我以为主公要几个月后才来，所以费了好大的劲才恢复原状，早知道我就不那么辛苦了，主公请随我来，沛云，你也来补参观一下。”


    
胡沛云心中有些激动，隐龙会一百多年来就是以经商做掩护，在各地拥有产业三百多处，基本上都有高额利润，还经营厚利惊人的西域贸易，经历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这一百多年来不知积累了多少财富，富可敌国是肯定的，但到底有多少？他也猜测了多年，现在答案终于要揭开了。


    
常进拿着油灯走在前面，李庆安命亲兵们守在外面，跟着常进向里走，地道不长，两边很窄，头顶也不高，须猫腰扶着石壁前行，走了十几级台阶便结束了，地下室光线昏黑，阴森森的，但空气还新鲜，没有呼吸不畅的感觉，似乎某处藏有通风口。


    
但李庆安有些愣住了，这只是一个比普通人家稍大的地下室，堆放着三四十口木箱子，这就是隐龙会的藏宝库？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常进见他们眼中有疑惑之色，便笑了笑道：“昨天晚上，所有人都和主公一样惊讶，这里一共有三十六口大木箱子，共有存钱十万贯和地契，作为热海居酒肆，这点存钱是正常的，假如有一天被抄家时发现了洞口，抄家人把这十万贯钱搬走，这个地下室就空了，但是，这只是隐龙会宝藏的一个通道。”


    
李庆安精神一振，原来如此！他笑道：“你别说，让我找找看，真正的入口在哪里？他四处寻找，包括地上，都没有找到任何特别之处，胡沛云也找了半天，没有一点收获。”


    
常进摇摇头笑道：“主公，靠眼睛是找不到的，得靠手来找。”


    
常进从一只箱子里取出一把铁镐，他快步走到西北角地墙边，用铁镐沿着墙缝慢慢向外撬，整个四周都是用方石修砌，显得非常结实。


    
“沛云，来帮我一下。”


    
胡沛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方石搬下，常进对李庆安笑道：“最后一次封墙是五年前，由我们常氏三兄弟负责搬运，李回春和罗品方年纪都大了，他们在旁边做监督记录，只有我们五人知道这个秘密。”


    
墙砌得很结实，李庆安也来帮忙，三人忙碌了一刻才将三十几块青石墙砖取下，放到一旁，青石后面是正常的泥土墙，没有任何异状，唯一的可疑就是泥土是新敷上去的，这是昨晚刚刚新敷上。


    
胡沛云看了一眼常进，只见他在手心上吐了口唾沫，抡起铁镐狠狠向泥墙挖去，一口气挖了数十下，泥土足有一尺厚，就在胡沛云怀疑他是不是找错地方时，只听‘当！’的一声脆响，这是铁镐敲击到金属的声音，胡沛云精神一振，他看见了一块黑黝黝的铁门，这时，常进用小铲子顺着铁门向下铲黄泥，半天才清理出一扇铁门，他累得气喘吁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笑道：“早知道主公今天来，我们昨晚就不弄了。”


    
李庆安笑道：“今天最后一次，我今晚就派兵驻扎热海居，以后不用再砌墙了。”


    
“多谢主公！”


    
这时，胡沛云将铁门清理干净了，只见铁门高约六尺，宽四尺，在昏暗的灯光下，黑黝黝的泛着淡淡青光，是一块完整的生铁，上面抹上一层特殊的油，没有一点锈斑。


    
常进从腰后取出一把大钥匙，插进锁孔中拧动，‘咔吧！’一声响。


    
“沛云，再来帮我一下。”


    
两人一起用肩顶，铁门无声无息，终于缓缓地推开了，眼前漆黑一片，李庆安摸了摸铁门，这扇铁门就足有一尺厚，他暗暗赞叹，这简直比后世的银行金库大门还要厚实。


    
“小心脚下，跟着我！”


    
常进拿着油灯摸索着向下走，李庆安扶着墙边向下走，入手冰冷，也是石壁，脚下是台阶，常进点亮了一盏墙上的油灯，一团光晕扩散，眼前是一条石道，宽五尺，高一丈，斜斜向前延伸出约二十几步，最高处有两丈，四周都是光溜溜的石壁，光这道石道就点燃了五盏灯。


    
“这座地下宝库由三百名从花剌子模请来的石匠修了足足十年，很遗憾，修好后将他们全部毒杀了，给了他们家人厚币补偿。”


    
常进叹了口气，又道：“隐龙会规定，每隔十年由李回春他们家族和罗品方他们家族联合盘点一次，由李、罗、常三家签字以证明库存无误，本来常家只有最上面一道铁门钥匙，罗家掌第二扇铁门钥匙，李家掌第三道铁门钥匙，每次入货，必须要三家同时在场，最后由我们常家总管这处宝藏，这就是热海居的由来。”


    
常进走到第三道门前，又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过道最尽头的一扇铁门，一股含着铜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盏盏油灯被点燃了，尽管李庆安想象过地下石库的壮观，但眼前的情景还是有些将他惊呆了，只见这座藏身于地下两丈处石库俨如一座地下宫殿，弧形穹顶，全部用巨石拼成，没有横梁，也没有石柱，但它却显得坚固异常，仿佛浑然天成一般，李庆安见过花剌子模石匠的建筑水平，他不由暗暗赞叹，这样的地宫居然还有通风，十分干燥，一点都不潮湿，和别的地宫的阴暗潮湿完全不同。


    
地宫里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只见地宫呈长方形，长约六十步，宽四十步，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走道，走道两边是一间间半敞开的石屋，其实就是用石墙简单相隔，两边各十五间，一共三十间石屋。


    
大部分石屋里都整齐地堆放着一只只大箱子，密密麻麻，蔚为壮观，有铁皮箱，也有木箱，很多木箱子历经百年，居然没有朽坏。


    
常宽在一旁介绍道：“箱子虽多，其实并不值钱，里面都是上品铜钱，一箱六百贯，一共是三千只箱子，共一百八十万贯钱，真正值钱的是最后面四个仓。”


    
李庆安走到一只大箱子前看了看，见大箱子上有一块铜牌，上面写着‘贞观十五年，罗英献钱五百贯。’


    
四周十几口箱子，都是他所献，只是年代不同，有的是贞观八年，有的是贞观十三年，还有一口箱子上写着，‘永徽四年，罗逊献钱五百贯。’


    
“罗英就是罗品方的祖父，罗逊是他父亲，也就是主公的……”


    
后面的话常进没有说出口，其实他想说，就是主公的曾曾外祖父。


    
李庆安默默点了点头，跟随常进继续看下去，每一格都是装满铜钱的密密麻麻大箱子，大唐一年的铸钱量是三十万贯，这里就堆放了大唐六年的铸钱量，也算不少了。


    
“我们也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铜钱沉重，太占地方，从高宗咸亨年间开始，我们便改变了藏富方式，钱用来发展产业，藏富于不动产中，我们在大唐各地拥有三百多处产业，价值上千万，这里之只存放一些金银和名贵财宝。”


    
常宽走到最后四格仓，他指着其中一仓道：“主公请看这里！”


    
李庆安见里面放着许多小铁箱，和前面的大箱子完全不同，他随手拎了一箱，十分沉重，便笑道：“这是金银？”


    
“对！这里有六十万两黄金，主要来自于大食和拜占庭，按一两黄金值十贯钱来算，这里的黄金价值六百万贯，还有这边……”


    
常宽又指着两格放满了大箱子的仓库道：“这里面有两百万两银子，都是银锭，主要来自大食。”


    
这时，他们走到最后一格，这里面却是三排货架，货架上都摆放着一件件独立的物品。


    
“这边就是一些古董和财宝了，价值无法估计。”


    
李庆安走到一只宫灯前，见上面镶满了各种宝石和明珠，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异彩万千。


    
常进上前笑道：“据说这是挂在隋炀帝寝宫里的七彩千宝灯，用一千零八十块名贵的宝石镶成，但最罕见是下面有七颗夜明珠，每一颗夜明珠的颜色都不同，主公请看。”


    
常进将灯高高举起，李庆安向底部望去，果然看见七颗鸽卵大的夜明珠，七种颜色，光芒奇幻。


    
他惊讶问道：“这盏灯是从哪里得来？”


    
常进笑道：“主公可能不会相信，这盏灯是从一名突厥人手中得来，李回春在三十年前用五百头羊换来。”


    
“才五百头羊！”


    
李庆安笑了起来，“一头羊价值一贯钱，那就是五百贯钱，可上面一块宝石都至少价值百贯，这个突厥人若知道了，岂不悔青了肠子？”


    
“那不一定，突厥人或许认为这盏灯不能吃、不能用，只是好看，在他们眼中，或许连五百贯都不值，他们还认为自己赚了。”


    
“说得有道理！还有什么？”


    
“这是游仙枕，用极品于阗玉雕成，据说用它当枕头，可以梦游三山五岳；这是夜光杯，用三百颗小金刚石镶成；这只铁盒里是张旭的十几份真迹，是天宝九年他去世时，从他儿子手中购得……”


    
三排货架中的宝物至少有上百件，常进对它们如数家珍，一一介绍，胡沛云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但李庆安却没有时间继续听下去了，今天晚上张筠要来正式和他会面。


    
不过这些财富对他确实有用，李庆安心中迅速盘算，如果不考虑这些无价珍宝，就从金银铜钱来看，那就是一千万贯，若再考虑隐龙会的三百于处产业，那隐龙会的财富至少在两千万贯以上，他只拿一半，那这笔钱也足够他用来疏通漕运了。

第611章 谁为左相


    
夜幕降临，一辆马车快速驶进了兴道坊，百余名侍卫警惕地护卫着左右，马车里，坐着刚刚升为右相的张筠，张筠舒服地倚躺在车壁上，眯着眼睛打量着街头的情形，往日一些熟视无睹的小细节，此时在他眼睛里也变得生动起来。


    
一群群孩子追逐打闹，天黑了也不肯回家，两名妇人坐在各自家门询问对方的晚饭，语气中带着攀比和炫耀，一个酒鬼躲在家门附近，拼命地用冰雪洗脸……


    
张筠笑了笑，关上了车帘，他心中确实是意得志满，十几年的诉求终于在今天变为了现实，政事堂已经一致通过决议，同意太后的提案，正式任命他为中书令右相。


    
中书令右相，百官之首，在皇帝虚位之时，右相的权力就变得更加举足轻重，可惜执政事笔在各相中轮转，否则就是当年李林甫的权势也比不过现在的他。


    
尽管没有能拿回执政事笔，但张筠还是心满意足了，他要的就是这个名份，大唐右相的名份。


    
马车在轻轻晃动，张筠闭上眼睛，他要再斟酌一下等会儿和李庆安的交谈，这算是他上任前的正式述职。


    
其实张筠也明白，李庆安之所以选中他为右相，并不是看中他有多大的能力，他真正想任命的右相是裴旻，是枢密处的那些人，那些才是真正的治国能臣，只不过现在需要他来过渡一下，在他登基后，他这个右相也就做到了尽头。


    
这也就是重用他儿子的缘故，让他将来能够心甘情愿地退下去罢了，这些张筠都明白，他也不在意，他要的是名份，只要能坐上右相这个位置，就算只坐一年，他也满足了。


    
马车渐渐减速，在李庆安的赵王府大门前停了下来，张筠从马车里钻出，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台阶上走去。


    
一般而言，重臣之间访问都很有讲究，首先是约定时间，估摸着时间快到了，被访问一方就会把儿子派出去等候，或者兄弟，然后主人再出来迎接，总之是不能让客人站在大门前干等，这不仅是一种无礼，更是一种极不尊重对方的表现。


    
当然，如果不请自来，那是另一回事，那种情况下，访问者会坐在马车里等候，不会站在大门口，像叫花子一样，眼巴巴地等主人出来，面子上也过不去。


    
不过在赵王府却有点例外，李庆安的儿子才一岁多，不能替父亲迎客，也没有兄弟帮衬，李庆安也不会提前出来在寒风中等候，就算早到了，访问者也不敢坐在马车里等候，毕竟李庆安已经是权势滔天的上位者了，就像被皇帝召见，皇帝在吃饭，相国也只能在毒日头下干巴巴地晒着一样。


    
张筠走上台阶，对门房笑道：“请去禀报你家王爷，就说张筠来访。”


    
“原来是相国，请稍后，我这就去！”


    
门房飞奔而去，张筠站在府门前，背着手耐心等候，片刻，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侧门开了，只见李庆安笑呵呵地迎了出去，“让张相国久等，失礼了！”


    
张筠心中蓦地一松，李庆安竟然亲自迎出来，而不是让亲兵带自己进去，在他记忆中，李庆安亲自出门迎客的情形几乎没有，都是让亲兵领进去，张筠的脸上顿时倍感荣光。


    
“哪里！是我来早了，打扰殿下休息。”


    
“张相国客气，在我记忆中，这好像是张相国第一次来我府上吧！”


    
“早就想来，就怕殿下怕我饭量大，不让我进门。”


    
张筠的幽默让两人一阵大笑，气氛立刻变得轻松起来，“请！请！请！我家米缸里还有点存米，请得起相国。”


    
两人笑着走进了府中，李庆安将张筠请到了他的外书房，这也是一种极大的荣耀，男人请朋友进书房，就像女人让别人看她的衣橱一样，没有特别的关系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张筠见李庆安没有请自己去会客室，而是去他的书房，着实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感受到了李庆安对他的重视。


    
两人在书房坐了下来，李庆安的爱妾如诗给他们上了香茶，这也是种极高的待遇，张筠从来没有听说过李庆安让自己的爱妾给客人上茶，一般都是丫鬟，或者是亲兵。


    
李庆安重重细节上的安排让张筠感到了今天的会见将不同寻常，李庆安找自己必然有大事商谈，但张筠没有直接进入话题，而是先聊了聊家常。


    
“听说殿下又收了个养女，真是可喜可贺！”


    
李庆安叹了口气道：“哎！说起来不怕相国笑话，我最喜欢孩子，可偏偏子嗣单薄，至今只有一儿一女，膝下寂寞，好在王妃要生了，但愿她能再给我添一麟儿。”


    
“其实我倒觉得是殿下妻妾偏少的缘故，殿下至今妻妾只有五人，有点不合礼制，朝中大臣对此也颇有微词啊！”


    
“是吗？”李庆安笑道：“那不知张相国家中……”


    
男人提到自己女人多，总是有点得意，不管是脚夫还是相国，张筠捋须呵呵笑道：“我只有一妻，但侍妾有二十四人，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啊！”


    
其实礼制中对男人可以娶多少老婆都是有明文规定，按照身份地位，地位越高，可以娶老婆的数量就越多，而且必须要娶足，你当领导的只吃青菜豆腐，下属又怎么好意思整天大鱼大肉，所以张筠说朝臣对李庆安娶妻少颇有微词，指的就是这个。


    
可是不管怎么娶，都有个上限，超过这个限制越礼了，古代的周礼就好比是现在的婚姻法，规定虽有上限，但男人的欲望却没有上限，所以变通的办法就出来了，可以娶妻的数量那是指有名份的，那名份以外的，男人就可以无限制的拥有了，就像李隆基的后宫嫔妃也有名额限制，可他却能拥有四万后宫一样，再比如小三小四小五小六……


    
古今的雄性激素都一样，所以本质也不会变。


    
两人说笑一阵，话题便渐渐转到了今晚的正事上，李庆安喝了口茶，淡淡笑道：“今天请相国过来，是有一件事想和相国商量。”


    
张筠精神一振，他知道开始进入正题了，便笑道：“殿下但说无妨！”


    
“嗯！”李庆安沉吟一下，便道：“裴相国遇刺后，政事堂便少了一人，不符合单数的规定，而张相国是从左相迁右相，这样，左相国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不知张相国以为，谁迁左相较好？”


    
“这个……”


    
张筠有些犹豫，似乎这个问题他没有考虑。其实这个问题他早想过了，左相，也就是门下侍中，从权力结构上说，左相是对右相权力的一种制约，中书之令，门下以为不妥可以驳回，正因为这样，李林甫当右相后，他让自己的应声虫陈希烈做左相，杨国忠当右相后，他让性格软弱的韦见素做左相，也就是这个道理。


    
虽然现在是皇位空虚，很多大事都是政事堂共商，但张筠还是很重视这个左相之位，他最担心韦滔出任左相，尽管大事没问题，但他担心小事上不畅，如果韦滔利用门下省的批驳之权，处处给他穿小鞋，他的这个右相就当得没趣了。


    
现在李庆安提出了这个问题，张筠知道李庆安一定也想好了，他就想先了解李庆安的想法，然后再提出自己的建议，这样才更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个左相之位我考虑尚不成熟，不知殿下可有合适人选？”


    
李庆安呵呵笑道：“没关系，我只是听听张相国的想法，不成熟也无妨！”


    
张筠见李庆安一定要自己先说，只得含蓄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崔尚书虽然年轻有为，但毕竟资历浅了一点，做左相不妥，张镐一向正直无私，声誉卓著，我以为做左相更加适合。”


    
他只听崔平和张镐，绝口不提韦、卢、王三人，意思就是告诉李庆安，这左相之位，不能让韦党来做，否则大家以后拧起来，这朝务就进行不下去了。


    
政事堂闹僵，正好有枢密处来接手朝务，这是李庆安以前想法，不过枢密处毕竟只是一种临时过渡办法，它不可能真的取代政事堂，朝廷有两套决策机构，就像唐朝历史上的朝廷南衙、宦官北衙一样，迟早会朝政大乱，最后损害的还是大唐民众。


    
既然裴遵庆已经去了，那枢密处便渐渐可以和政事堂合二为一了。


    
李庆安便笑了笑道：“可能张相国没听懂我的意思，我其实是有两个疑问，一个是现在政事堂是双数，需要变成单数，也符合常理，其次才是谁为左相？”


    
停一下，李庆安看了一眼张筠的表情，见他若有所思，便缓缓又道：“虽然张镐为人正直，能力也强，但他为人嫉恶如仇，不懂变通，他若为左相，可能一些政令一年都下不去，我觉得他更适合主管刑部，他为刑部尚书较为妥当，而左相国之位必须要有足够的地方经验，既要善于变通，又要坚持原则，这个左相人选，我推荐崔宁。”


    
原来李庆安看中的是崔宁，张筠想了想，这个人还不错，很有能力，也善于变通，他便点点头笑道：“殿下的意思是说，把崔宁补入政事堂，将人数增加至七人，对吧！”


    
不料李庆安却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政事堂减为五人。”


    
……

第612章 微服私访（上）


    
张筠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把崔宁提上来，然后政事堂名额还要改为五人，李庆安的意思就是要裁下去两人，那么，裁谁？


    
张筠心中一阵混乱，李庆安的突然提议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和想法，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让李庆安跟着他的思路走，只能是他跟着李庆安的思路走。


    
张筠不由苦笑一声道：“请殿下明示。”


    
这就是李庆安比较欣赏张筠的地方，为人十分圆滑聪明，不会强争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如流水一般，裴遵庆就不同，如果他现在在自己面前，他一定会提出裁人的名单，一定要按照他的意愿去裁人。


    
当然，如果是张镐或者颜真卿在他面前争执，他倒要好好听一听了，因为张镐和颜真卿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在公和私的原则上，李庆安一向分得清清楚楚。


    
李庆安点点头，便笑道：“裁掉哪两个人，我还没有想好，张相国不妨替我考虑一下，这件事毕竟是政事堂的内部事务，我不好过多插手。”


    
张筠懂得圆转回让，李庆安倒要把这件事抛给他了。


    
“好吧！我们再谈谈另外一件事，就是关于重建四匦，我认为这是收集民意的好办法，本来年初时想施行，但被裴相国一直拖下来了，现在已是年底，我看就不要再拖了……”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明天就着手办理。”


    
……


    
马车里的光线忽明忽暗，一会儿映出张筠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庞，一会儿又将他的脸推入黑暗之中。


    
从赵王府出来，张筠一直就在考虑李庆安关于政事堂裁员的计划，他心里当然明白，李庆安不是让他来决定裁谁，只是让他去执行而已，在这种重大决策上，他只有执行权，而无决策权，李庆安已经有了人选，只不过没有明说罢了。


    
那应该裁谁呢？李庆安就像打哑谜一样，不说，让他去猜，考量他的政治智慧，这是让他做的第一道题，以他张筠几十年的官宦生涯，他能做对这道题，答案是能，如果他连这点都想不到，那他的右相国就别当了。


    
这是，张筠的眼中闪出一丝明悟，他已经想到第一个人是谁了，崔平。


    
一定是他，崔平不过是当初李庆安用来取代崔涣的临时人物，因为他在崔家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现在既然崔宁出来了，那个崔平就应该下去，一个政事堂不可能有两个同一家族的人。


    
此外崔平能力平庸，而且还有贪腐之嫌，李庆安用他只能是权宜之计，御史台当年还弹劾过他，试问这样的人，李庆安怎么可能让他做中兴之相，此人资历浅，又有把柄在身，找个借口便可以劝退下去，不难。


    
关键是第二个人会是谁呢？


    
张筠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刚才他想到了‘中兴之相’，这个词就像一道闪电，霎时间将他眼前照明了一下，让他依稀抓住了一点线索。


    
这个线索就是，李庆安迟早要用枢密处的五人替代政事堂，包括他张筠，而政事堂缩减为五人，这就是他的第一步，把崔宁提拔上来。


    
有了这个明悟，张筠立刻在他脑海中把其他几人进行逐个排除。


    
崔平已经踢除，可以不算，其他四人就是张镐、韦滔、王缙、卢奂，这四人中张镐是李庆安所欣赏的干将，不可能是他，那其他三人：韦、王、卢，必是这三人之一。


    
其实这三人不管是谁，张筠都很乐意看见他们被踢出政事堂，王缙虽然是韦党，但此人为人低调，做事也认真，官誉也很好，又是王维之弟，估计李庆安暂时不会动他。


    
那最后就是韦滔和卢奂二人之一了，一个韦、一个卢都是当朝大世家，无论谁下去，都会是一场朝廷地震。


    
张筠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已经明白李庆安指的第二个人是谁了，应该是韦滔，李庆安知道他和韦滔的关系很僵，所以才让他去做恶人，让朝堂中人人都以为是他张筠公报私仇，而不会去怀疑这是李庆安的安排。


    
张筠无奈地叹息一声，谁说李庆安只会打仗，他玩起政治手腕来，比谁都高明。


    
可想把韦滔干下去，并不容易，张筠闭上了眼睛，开始运用他几十年的政治斗争经验，思考一个良策。


    
……


    
李庆安当晚是在舞衣的房间过了夜，和她详细地探讨了多种夫妻生子之法。


    
次日一早，他天不亮便起床了，梳洗一番，又去吃早饭，他当然不是去上朝，这只是他的生活习惯，天不亮要点卯。


    
天还没有亮，吃早饭的餐堂里没有几个人，大妇明月身子沉重，无法起床伺候丈夫；次妻婉儿给祖父守头七，在裴家未归；次妻舞衣昨晚受了宠，又加上人有点娇气，便不肯这么早起来；如画昨晚受了点风寒，托姐姐如诗向李庆安请了假；而借住在他们家的高雾又去汉中接母亲去了。


    
每个人都有理由，所以在餐堂陪李庆安吃早饭的只有如诗一人。


    
李庆安吃早饭很简单，一碗稀饭，一盘肉包子或者一张胡饼，唐朝的胡饼不是今天新疆那种厚实无味的白面饼，而是有点像今天的印度飞饼，一层一层地烙熟，每一层的中间都有各种口味的肉酱调料，最后将切好的酱牛肉一卷，美味无比，这也是安西军的主餐。


    
如诗给他盛了粥，又一边给他卷胡饼，一边笑道：“大郎，今天起这么早，是要去朝廷吗？”


    
“没有，朝廷之事有相国们操心就够了，我一般不去过问，落个清闲。”


    
“可我看你好像要出去。”


    
“嗯！我想出去逛逛，要过年了，去看看集市，顺便给朵朵买生日礼物。”


    
如诗把卷好的胡饼递给了李庆安，笑道：“可别把孩子宠坏了，她还小呢！给她买点糖就行了。”


    
“那可不行！”


    
李庆安咬了一口胡饼，口中含糊不清地笑道：“将来她长大了，知道我用糖给她做生日礼物，她可饶不了我。”


    
如诗见丈夫疼爱自己的女儿，她心中欢喜，便娇嗔道：“你呀！就是太宠孩子了，那就随便给她买点小玩意，不要太贵重了。”


    
“我知道，你要不要陪我去逛逛。”


    
“我倒是想去，但今天接生婆要进府了，我得安排。”


    
“让如画安排不就不行了？”


    
“生孩子的事情，她不懂。”


    
李庆安也知道，妻子快临产了，离不开如诗，便笑道：“那好吧！大家都不陪我，我就一个人去逛。”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餐堂外传来一个笑声，“姐夫，去哪里逛？我陪你。”


    
只见明珠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姐夫想微服私访，肯定缺个女保镖，那我来做保镖好了！”


    
明珠是和高雾住在一起，高雾不在，就她一人独住，她刚刚起床，简单梳洗好了，便来吃早饭，正好听见李庆安在说出去游逛之事。


    
她坐下来挽起袖子又道：“我最近跟雾娘学了几招厉害武艺，三五个男人也休想近身，姐夫跟我出去，亲兵就不用带了。”


    
李庆安见她有趣，便点点头笑道：“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赶得上吗？”


    
明珠听李庆安愿意带她，心中大喜过望，她慌慌张张起身道：“姐夫稍等我一下，我去梳个头。”


    
“明珠，你不吃早饭了吗？”如诗笑问道。


    
“不吃了，我最近没胃口！”


    
……


    
女人出一趟门，从古至今都是一件麻烦之事，化妆、梳头、换衣，无意中发现自己脸上长个小豆豆了，又得对着镜子折腾半天。


    
尽管明珠的收拾已经非常简单快捷了，李庆安还是等了她半个时辰，折合今天的一个小时，属于合理范围内。


    
马车里，明珠一边小心地描眉，一边给李庆安解释：“其实我已经够快了，要是姐姐出门，天不亮就得起床，那个描眉，那个涂粉，那个盘头，那个戴首饰、穿衣裙，至少要两个时辰，你不是没有领教过。”


    
女人总是喜欢拿比自己更磨蹭的人比较，明珠就不会和高雾比较，高雾素面朝天，脸一洗，头发一扎，不到一刻钟就可以出门了。


    
李庆安见她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悲悲戚戚，整天说自己是青苹果，现在又渐渐恢复了从前的伶俐可爱，笑靥如花，他心中喜欢，便笑道：“要不！你再化个狐狸妆、血晕妆之类，多等等你我也愿意。”


    
“去！去！去！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明珠白了他一眼道：“人家今天多大了，还以为我会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化妆得跟鬼一样。”


    
“其实我倒觉得蛮可爱……”


    
明珠索性把眉笔放下，忿忿道：“蛮可爱是蛮可爱，可是要看是谁化妆，十三四岁的小娘化妆可爱，可我这么老了，若化个血晕妆出去，大家肯定会喊：快来看啊！谁家的疯妇上街了，有人认出来，哦！这不是赵王爷的小姨子吗？姐夫，我可是不愿给你给你丢这个面子啊！”


    
李庆安笑着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你继续描眉吧！我不跟你说了。”


    
“嗯！”


    
明珠又细心描眉，忽然她眉头一皱道：“马车太颠簸了，我没法画眉，姐夫，你能帮我一下吗？”


    
“好啊！”


    
李庆安欣然应允，接过她的眉笔笑道：“小心我给你化个狐狸妆。”


    
明珠凑上前，将一张俏丽的玉面扬起，她嘴唇轻轻一撅道：“你若真要画，我也没有办法。”


    
“和你开玩笑呢！嗯，别动，我先给你眉尾润润色。”


    
李庆安跪坐在她面前，提笔小心翼翼地给她画眉，望着她白玉般的脸庞，红润的嘴唇，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处子幽香，李庆安的心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第613章 微服私访（下）


    
马车在紧靠西市的西岭巷内停下，李庆安进了热海居，不久，一名中年胡人男子携带两名年轻胡姬从热海居另一面的后门出来了，中年胡人自然是李庆安装扮，热海居内有几个胡姬是很高明的化妆师，她们给李庆安贴了胡子，粗了眉毛，眼睛里带一种碧色，连肤色都变了，无人再认识他是李庆安。


    
明珠也化妆成了胡姬，变化颇大，头发变成栗色，眼睫毛变长，鼻子也微微垫高，她不停取出小铜镜打量自己容颜，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偷偷地笑，她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


    
另一名胡姬也是汉人改扮，她名叫李蓉，隶属于安西军内卫情报堂，武艺极高，是赵王府内二十七名女保镖的队正，今天她扮作李庆安的情妇，做他的贴身保镖。


    
不仅如此，十八名亲卫保镖还在不远处跟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形。


    
热海居的房屋结构极为特殊，西岭巷是死巷，穿过热海居从前门到后门只要一百余步，但如果从巷子里出来，再绕去热海居后门，那至少要走半个时辰了，正是这种特殊房屋结构，可以保证热海居遭遇危机时，里面的人员能迅速撤离，今天也能保证李庆安不被跟踪发现。


    
李庆安带着两个美女胡姬在西市里慢慢悠悠地走，西市内胡商很多，至少占了三成，李庆安这个胡商根本就不足为奇了，倒是他身边的两个姬妾还偶然吸引人的注意力。


    
“黛丽丝，我们先去米行看看！”


    
李庆安说的是突厥语，李蓉化名黛丽丝，给明珠做翻译，“明珠，老爷说先去米行看看。”


    
明珠笑靥如花，她亲昵地挽着李庆安的胳膊，脸上露出甜蜜，但心中却恨得牙痒，明明那么多胡商都说汉语，他一个假胡人还偏偏说胡话，明珠悄悄地在李庆安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低声道：“我的大哥，你就不能说汉语吗？”


    
李庆安回头眨眨眼笑道：“小娘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说得还是突厥语，明珠气结，见李庆安笑容的暧昧，她也不好意思问李蓉，只得扭过头去不理会他……


    
西市主要是以民生货物为主，茶米油盐，布匹、普通丝绸、牛羊猪禽、笔墨纸砚等等货物，有数百种之多，以批发为主，进入量都极大，有店铺数千家，少数店铺是私人买下的产业，大部分还是租赁，光每年东西两市的房租就是朝廷一块不菲的收入。


    
物以类聚，某种货物的店铺都会集中在一处，叫做行，如米行、绢行、布行、油行、茶行、生铁行等等，而且部分大宗商品还细分，光米行就有五熟行、白米行、大米行、粳米行等四个行业，位于西市的中间部位。


    
自古以来，粮食就是各个朝廷所关注的焦点，它的价格涨幅甚至关系到一个朝代的兴衰，大唐最繁盛的开元中期，米价只有斗米十文，因此，杜甫在《忆昔》一诗中写道：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但自从天宝年后，关中水利渐渐荒芜，灾害频发，土地兼并，米价也开始一步步走高，河东饥民涌入关中那一年，米价最高时甚至涨到了斗米三千钱，后来又反复高低涨落，一直没有平稳过。


    
西市的米店有一百余家，都是日出千石以上的大店，基本上垄断了长安的粮米供应，各个坊市的米店都要来这里批发，当然，常平仓那边还有十几家官店，但平时一般都不买卖，只有遇灾年须平抑粮价时，官店才会开门以低价卖粮。


    
米店一般是前面交钱买米，后门提货，后面还有一条小河，很多人家都是用船来运米，进货也主要是用船，所以从大门口不怎么看得出米店的规模，都是清一色的小门深院。


    
李庆安一连走过几家，最后他找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米店，匾牌上写着‘湖杭老店’，牌匾有些陈旧了，至少有五十年以上的历史。


    
“我们去看看这家吧！”


    
这一次，李庆安却是用汉语说了，突厥语只是一时掩人耳目罢了，当亲卫告诉他，没有发现人跟踪，没有异常情况时，他也不想卷着舌头说突厥语了。


    
明珠大喜，她终于听得懂了，连忙笑道：“好啊！我们瞧瞧去。”


    
李蓉走在前面，他们刚进大门，一名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可等他看清是来的是胡人，热情便立刻减了七八分，懒精无神问道：“你们要买多少米？”


    
“我想先看一看！”


    
伙计听他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立刻又热情起来，“我带你们看。”


    
李庆安见他像变色龙似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不由笑骂道：“你这个伙计，若没有睡醒，就换一人来！”


    
伙计苦笑一声道：“客官所有不知，朝廷严禁贩米出境，一旦被查获，米店也要连带遭殃，所以我们一般都不敢做胡商生意。”


    
“等等！”


    
李庆安打断了他的话，“西域不也是唐境吗？我从石国来，包括石国和河中九国，现在都是唐境，我卖米过去，也不犯法啊！”


    
李庆安觉得很奇怪，他只知道不准卖米给安禄山，严禁贩米出境这个规定他竟然不知，伙计向门外看看，指了指北面，压低声音道：“其实朝廷也没有这个规定，是米行的行规，主要是害怕卖米给回纥，三个月前罗记米店卖了千石粮食给一名胡商，结果在居延海被查获了，那名胡商被杀头，罗记米店被罚一万贯钱，几十年辛苦卖米攒下的财产一夜赔光，米店也关门了，大家都怕了，所以定下行规不准卖米给胡商。”


    
李庆安这才恍然大悟，这件事他看过崔乾佑的报告，是有一名粟特商人想秘密运米给回纥，被巡哨边军抓住了，没想到朝廷居然罚钱一万贯，这应该是兼任太府寺卿的刘晏所为。


    
李庆安点了点头，笑道：“那现在怎么又热情了？”


    
伙计也笑道：“我们见人多了，客商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一定是在中原呆久的，估计买米也是在中原做生意，所以行规下又有变通，唐人胡商除外。”


    
所谓唐人胡商，就有点像今天的‘美籍华人’，只不过反过来，叫‘华籍美人’，长安至少有数十万长期呆在唐朝的胡人，他们有的因为故国战乱，有的是羡慕唐朝繁荣，都不愿回去，长期滞留唐朝，也取得了唐朝户籍，大多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好吧！我是要买米去河南，你先给我介绍一下米价。”


    
“好嘞！客商请跟我来。”


    
伙计带着他们走进了中间的大堂，李庆安从外面看这家‘湖杭老店’冷冷清清，可进了正堂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大堂里竟有百人之多，大部分都是来买米的商人，其他都是店里的伙计，人声喧杂，颇为热闹。


    
大堂是方形，长宽各十丈，靠墙壁摆满了竹篾高筐，里面都是各种米样，李庆安大概看了看，米价大概都在斗米四百文左右，这让他暗吃了一惊。


    
年初时他看了一份户部的报告，当时的米价是斗米八十文，怎么才十个月，米价便上涨了四倍，难道是因为移民，因为战争吗？


    
李庆安心中有些紧张起来，要知道斗米四百文，他李庆安肯定要被老百姓骂祖宗八代了，而裴遵庆给他的报告中，全部是长安民众对他歌风颂德，如果真是歌风颂德，那是斗米四十文才可能。


    
“这么米价这么贵？”李庆安眉头一皱，问伙计道：“今年陇右不是粮食大丰收吗？”


    
伙计苦笑一声道：“陇右多大地方，若陇右丰收就能解决长安粮食，那还要漕运做什么？”


    
话听似有理，但李庆安知道并不完全对，从前陇右的粮食主要是供陇右军和河西军，所以基本上不调长安，但现在不同，吐蕃被唐军占领后，陇右河西基本上无兵了，居延海的两万唐军也主要是关内道供粮，所以今年陇右道粮食基本上都调关中了，而且今天关中虽然比去年略有减产，但兼并土地的大田庄已被一扫而光，剩下一些合法小田庄也正常交租赋，官仓粮草储备充足，应付战争绰绰有余，也不会影响粮价，如果涨到四百文，那朝廷也应该放粮平仓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庆安心中充满了疑惑，这时，旁边一名买米的商人道：“不是粮价高了，而是钱贱了。”


    
李庆安一怔，他似乎隐隐有点明白了，他连忙拱手道：“这位大哥，怎么个钱贱粮贵？”


    
那商人见他蛮懂礼客气，便点点头笑道：“不光是粮贵，其实什么东西都贵，绢原来是五百文一匹，现在涨到三贯了，肉原来是八十文一斤，现在也涨到两百文了。”


    
“就是！”旁边另一名商人插口道：“原来喝一次酒，一贯钱便可以喝到正宗的高昌葡萄酒，还有四五盘好菜，现在同样的东西，至少要三贯钱，你瞧！”


    
商人将他随身的布袋甩得哗啦响，道：“这些都是银元，两百块银元，价值两百贯钱，原来可是值两百四十贯钱，现在多了，就便宜了，以前两百贯钱重一千二百斤，要雇辆牛车来运钱，现在可好，随身携带，方便是方便了，可铜钱却不值钱了。”


    
“除了安西银元，还有拜占庭金币呢！我也有很多。”

第614章 通货膨胀


    
李庆安明白了，通货膨胀，唐朝式的通货膨胀，以前银元不多，感觉不出来，可自从他在吐火罗全歼吐蕃军后，数十万吐蕃战俘在银矿当劳工，使安西原来只有五座银矿扩大到了十三座银矿，所铸银元倍增，源源不断地流进中原，与此同时，吴王李璘占据江南，使江南的物资运不到长安，而大量商品又通过贸易运去西方，虽然换来真金白银，但钱多了，实物却少了，怎么会不通货膨胀？


    
这个问题其实他以前也想到过，但没有亲身体验，感受不到，现在他开始切身体会到问题的严重了。


    
李庆安想了想，便拉着店伙计走到旁边一间屋，伙计挣脱他的手，揉着别捏得生疼的手腕怨道：“客商，你有时间赶紧去买米吧！我们掌柜说，过几天要开始准备年货了，米价至少还要再涨两百文，聪明商人都在抢买呢！”


    
李庆安取出一只钱袋，从里面摸出一叠银元，至少有七八块，托在手心笑道：“我问你几句话，你若说实话，这钱就归你了。”


    
伙计动心了，现在物价飞涨，他的日子也难过，这七八块银元足可以让他过一段好日子，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道：“客商尽管问，我一定说实话。”


    
“好！我先问你，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八贯！”


    
伙计眼睛眨都不眨，便脱口而出，“去年挣六贯，因为样样涨价，掌柜见我做事卖力，便又加了两贯。”


    
“够用吗？”


    
“我一个人是够了，但我还要家养，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又没有土地，一家七口人都指望我这八贯钱过日子，八贯钱可以买两石米，到过年时两石米都买不到了，不过我们一家人每月只要五斗米就够了，剩下的买布做衣服，柴米油盐，一个月吃顿肉，日子紧巴巴的。”


    
李庆安暗暗计算了一下，一个九品官，一个月的月俸、食料、杂用等等收入加起来，也才八贯钱，他们同样要养家糊口，还要同僚之间礼尚往来，钱根本就不够用，好在今年初，他一下子补了拖欠了几年的禄米，官员们还能支持一下，恐怕到明年，大部分低品官员可就捉肘见襟了，假如安禄山也学他当年一样，给这些官员另外发钱，估计一半人都会说安禄山好话了，这些还只是官，还有大量的吏员，没有禄米，月俸都在五六贯钱左右，他们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李庆安开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又问道：“听说你们李庆安不是挺能干吗？怎么会弄得这样窘迫？”


    
“能干？”


    
那伙计冷笑一声，“是的，他是太能干了，能干得民怨沸腾，长安没有人不骂他。”


    
“喂！你别乱说话！”旁边的李蓉狠狠瞪他一眼道。


    
“黛丽丝！”


    
李庆安拖长声音，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李蓉不敢吭声了，李庆安又笑着安慰伙计道：“我这女人是从安西刚来，安西人都感激李庆安，所以她不喜欢别人说李庆安坏话，你别在意，继续说。”


    
说着，他将四块银元放进了伙计的手中，银元入手，伙计心安了，又继续道：“其实我也没有故意说他坏话，我只是说实话，你知道长安人都叫李庆安什么吗？”


    
“什么？”


    
“李千斗！”


    
“什么……李千斗？”李庆安不太明白。


    
“就是说他若登基做了皇帝，那就是斗米千钱，所以叫李千斗，还有童谣，说，李十斗、李百斗，一路跟斗向上走，明年换了李千斗，家家户户不喝酒。”


    
李庆安默默无语，他心中有些难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唐的老百姓竟是这样恨自己，治理天下，不是那么简单啊！


    
这时，明珠上前道：“我觉得这不公平，若没有李大将军，安禄山早就杀进京了，河北民众不知要死多少，还有吐蕃，我们大唐的百年心腹大患也被李大将军解决了，大家怎么一点好都不念呢！”


    
明珠生活在上流社会，从来不接触底层民众，她听伙计这样说，心中不由替李庆安叫不平。


    
伙计也苦笑一声道：“姑娘，李大将军其实也有好处，大家都知道，可是物价涨得这么凶，大家的工钱却只涨一点点，有钱人当然不在乎，去歌颂他，可是我们这些平头小民现在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去年还生活富裕，今年就变成了赤贫，去年生活贫穷，今年就得要饭了，你晚上去街上看看，做夜市摆摊的人越来越多，不就是家家户户都日子难过吗？我们这些小民只要能吃得起饭，其他都不重要，可有人说幽州那边的粮价才每斗八十文，你让大家怎么想？”


    
……


    
离开了‘湖杭老店’，李庆安又去旁边的其他米店以及肉行转了一圈，情况完全属实，正如伙计和商人们所说，粮食涨价，肉价也涨了，原来是八十文，现在是两百文，这还是因为安西运来了大量的牛羊肉，否则肉价早就涨上天了，而且这些都还是批发价，到了坊市，到了餐桌上，又不知是什么价钱了，难怪老百姓都骂他李千斗。


    
这时李庆安再也无心继续逛下去了，便对明珠道：“你帮我去买朵朵的生日礼物吧！我就不去了。”


    
他又对李蓉道：“你陪明珠吧！我要立刻入朝。”


    
明珠能理解李庆安的心情，便点点头道：“姐夫，你回去吧！我给朵朵买东西，我知道她喜欢什么，我再给你多问一些生活必须品的价格，做份清单给你。”


    
李庆安见她善解人意，心中喜欢，便拍拍她的手笑道：“好！多谢你了。”


    
李庆安和他们告别，便翻身了一匹马，在十八名心腹的护卫下，疾速向热海居奔去。


    
……


    
一个时辰后，政事堂应李庆安的要求召开了紧急会议，包括政事堂的六名相国和枢密处的五名重臣，以及各部侍郎、郎中，各寺监的卿令、少卿令，御史中丞等等，近百人聚集在中书省大会议参加会议。


    
昨天这里才刚刚选出新右相，今天又再次召开了扩大会议，除了张筠等极少数相国得到了李庆安事先通告外，其余人都一头雾水，会议大厅里议论纷纷，众人纷纷猜测，是不是李庆安要发动对安禄山的全面战争了，很有可能，虽然郭子仪失利，但李光弼大军却进入了河北，而且听说安禄山草料库被烧，骑兵损失巨大，正好是剿灭安禄山好机会。


    
这时，李庆安和张筠、崔宁二人从侧门快步走进了会议大厅，李庆安没有穿军服，而穿了一品蟒服，头戴纱帽，和大臣们的打扮都是一样，裴旻拾起桌上小铁槌，轻轻敲了一下钟，‘当！’的一声脆响，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会议大厅呈扇形结构，大臣们按照品阶高低渐渐向后坐，最前面是六名政事堂相国，李庆安站在最前面，有点像后世的演讲台，这是临时安排，他今天有重大事情向大家宣布。


    
会议大厅中十分安静，李庆安走上了前台，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今天上午，我去一趟西市，这是我近一年来第一次去西市，起因很简单，因为我想给女儿买一件过生日的礼物，我想亲自去买，结果我去了西市的米行，知道了一些让我无法相信的事实。”


    
李庆安将一袋米高高举起，“这是一斗米，一家五口人可以吃八天左右，有谁能告诉我，这一斗米现在是多少钱？”


    
众大臣面面相觑，他们都有禄米，一般都不去市场买米，这时，颜真卿起身拱手道：“两个月我问过家仆，约三百文钱，现在不知。”


    
“颜侍郎说得大致不错，两个月前确实是三百文。”


    
说到这，李庆安的声音忽然变高，大声道：“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四百文，一斗米四百文，再过几天将进入采办年货时期，那时一斗米将卖六百文，年初才八十文，可现在米价已经高上天了，不知各位大臣有没有谁吃不起饭？”


    
大厅里鸦雀无声，安静极了，这时大家都明白了，李庆安开会不是要打安禄山，而是要过问物价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物价涨得厉害，但相应的，大家手上钱也多了，钱多了，物价当然涨，这很正常，十天前，政事堂还专门开会讨论过给官员和吏员加薪，还没有讨论出结果，裴遵庆就遇刺身亡了。


    
这时，颜真卿站起身道：“殿下！物价上涨，主要是从四月份开始，那时朝廷给所有官员的几年欠禄都一次性补足了，结果引发了物价大暴涨，但我们认为这只是诱因，真正的原因是安西银元大量涌入，再加上吴王割据江淮，使江南漕运停滞，输入长安的货物大量减少，钱多物少，物价当然要大涨……”


    
颜真卿侃侃而谈，说得十分尖锐，句句说到根子上，很多人都为他捏一把汗，大家都知道安西白银大量输入是主因，而江南漕运停顿也和李庆安迟迟不处置吴王有关联，说起来李庆安负有责任，但这话谁都不敢说，而颜真卿却敢直言。


    
颜真卿说到最后道：“我和张尚书已经在十天前便联合上奏折，要赶在年货采购前开常平仓平抑粮价，但不幸裴相国遇刺，这件事耽误下来，政事堂至今没有讨论。”


    
李庆安叹了口气道：“到今天我才知道，大唐民众都叫我李千斗，今天召开紧急会议，我只有三件事要宣布，第一，立刻开常平仓平抑粮价，太府寺必须在三天内将粮价降到百文，放粮数量不准设上限，至于打击屯粮奸商，由内卫负责；第二，我建议政事堂任命刑部侍郎崔宁为江淮漕运使兼江南东道观察使，全权负责河道漕运；第三，我将亲自率十万大军进攻江南李璘，赶在明天开春前结束江淮战役。”


    
……

第615章 家事国事


    
并不是每个人都赞成李庆安亲自领兵出征江南，李庆安的谋士严庄就是反对者之一，当天晚上，严庄找到了李庆安。


    
“你也是想劝我留在京城吧！”


    
书房里，李庆安停下笔，面带微笑地望着严庄，李庆安的镇定倒让严庄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大将军，你不认为你离开京城去江南并不明智吗？我承认，现在是冬天，安禄山又遭受重创，龟缩河北不出，趁这个空挡攻取江南确实是个机会，但大将军不必亲自前往，可以任命荔非守瑜南下，以李璘军的羸弱，完全可以一战荡平，为什么大将军要亲自去，而不留在京城创造登基的机会？当然，我只是白身幕僚，不像朝臣重臣那样有劝你的分量，但毕竟我跟你这么多年，我希望大将军还是能听我一言。”


    
严庄显得有些激动，一口气将心中的不满也一起倒了出来，李庆安从严庄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他心中的一丝不满。


    
严庄现在还是李庆安的幕僚，主管粮草军甲调配，负责后勤，但另一方面，严庄依然是白身，没有任何朝廷的官职，从前他是怕安禄山知道他没有死，所以他不敢露面，但现在安禄山已经造反，严庄也就没必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了。


    
严庄也是开元年间进士出身，但因相貌不佳被吏部考核时刷掉了，但这并不能泯灭他追求功名利禄的热情，他投靠安禄山，并凭借自己的才能获得了重要，可惜安禄山怕得罪杨家而出卖了他，几乎将他杀死，使严庄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他跟随李庆安也有八九年了，随着李庆安渐渐变得强势，他的从政之心也重新燃起，但李庆安却迟迟没有这个意思，他已经快五十岁，余生不多，他渴望步入官场之心也变得格外热切起来。


    
今天他固然是来劝李庆安不要离开长安，同时他也想趁这个机会，向李庆安表达自己从政的意愿。


    
李庆安心中明白，严庄才干是很不错，能力也有，这些年替他经办粮草，大把银钱从手中过，他也从未贪过一分一毫，这样的人放他去地方为太守，也不会鱼肉乡民，但严庄有一点不好，为人比较心高气傲，瞧不起同僚，和安西的官员一向相处不好，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有点仗势欺人，如果把他放在朝中为官，他不知要替自己得罪多少人，可如果把他放去地方，又觉得有点委屈他。


    
所以李庆安也一直拿不定主意，既然他今天已经有了想法，那不妨问问他本人有什么打算？


    
虽然这样想，但李庆安也不急着入题，还是先谈去江南之事，他笑了笑便道：“先生之劝，我心里有数，如果是攻打荆襄，我可以派荔非元礼率军南下，但江南不同，那里是我大唐的经济命脉，非同寻常，我必须亲自前去，一是为了保护江南不受兵灾所害，其次也想利用这次机会笼络住江南的官员，得到他们的支持，至于长安我倒并不担心，有张筠为相，此人锐意进取的本事没有，内斗的本事却是一流，我已经给他出了题，一时半会儿他也做不完，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长安。”


    
“那防御呢？大将军不在长安，军事上得考虑周全啊！”


    
李庆安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担心南唐李亨会用围魏救赵之策来救李璘，所以汉中地最为重要，崔光远经验不足，我准备让他改任汉中刺史，由原羽林军大将军安抱玉接任汉中节度使，他已改名为李抱玉，由他镇守汉中，可保汉中无恙，另外，为防止李亨冒险进陇右，我已命大将马燧率两万军守武州、宕州一线，当然，最须提防的是安禄山，为防止他发动闪电进攻，我已派李嗣业率军八万进军河东，和郭子仪南北呼应，可使安禄山难以突破河东防御，最后我率三万安西精锐进军徐州，与荔非守瑜四万军汇合，七万大军，足以扫平江南。”


    
李庆安的周密安排都是在幕后进行，朝中根本就无人知道，甚至连严庄也不知道，他听得目瞪口呆，直到这时，严庄才知道李庆安进军江南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早有策划，长安的物价飞涨，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但他心中也有一点失落，从前这些重大的军事部署和军事计划，李庆安都会事先告诉他，和他商量，可现在，李庆安已经不和他商议了，所以他才会跑来劝说李庆安不要亲征。


    
“既然大将军已安排周密，属下就没有可说了，属下这就回去安排粮草，协助大将军旗开得胜！”


    
严庄叹了一口气，正要告辞离去，李庆安却笑了笑，问道：“先生的腿现在怎么样了，好像已步行自如了？”


    
“多谢大将军关心，属下这些年一直在注意康复，现在走路已经正常了，从外面是看不出异常，但就是不能多走，路程稍长就吃不消，太累。”


    
李庆安点点有，又笑道：“严先生跟了我多少年了？”


    
严庄心中一跳，连忙道：“属下从天宝七年正式跟随大将军，至今已有八年。”


    
“这八年来，先生对我忠心耿耿，为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付出了极大的心血，这些我都记得，好几次我都想让先生去地方为官，但觉得身边还是离不开先生，心中一直矛盾……”


    
“属下也舍不得离开大将军。”


    
“话虽这么说，可先生也是用抱负之人，我应该给先生一个机会，我想让先生去太原，出任太原少尹，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太原尹是郭子仪兼任，他并不过问政务，严庄出任太原少尹，实际上就是全权主管太原的政务了，严庄感受到了李庆安的良苦用心，既不想让朝廷非议他用人为亲，可又不想委屈自己，严庄心中感动，他跪下泣道：“大将军的良苦用心，属下铭记于心！”


    
李庆安扶起他，笑道：“我大概三天后就出征，先生最后给我准备一次粮草，就去太原赴任吧！政事堂那边，我自然会安排好。”


    
“谢大将军！”


    
严庄告辞离去了，李庆安坐在松软的藤椅上，开始思考此去江南的一些细节，其实李庆安本来打算是直接从洛阳前往江南，但裴遵庆遇刺。


    
使他不得不赶回来处理朝中的乱局，现在朝中局势已稳，安禄山又因草料被烧而被迫困守河北，这就是他去江南最好的时机了，尽量在春天之前赶回，那是军队都已休整结束，新兵训练也告一段落，郭子仪的军队也应恢复元气，正是他逐鹿中原的开始。


    
李庆安沉思不语，这时，书房的门开了，他的爱妾如诗端了一杯参茶进来，将茶杯轻轻搁在他面前，“大郎，喝杯参茶，不要熬夜，早点睡吧！”


    
李庆安兵取江南，唯一歉疚的就是自己家人，他几乎没有时间和她们好好呆过较长时间，这次他最后只能和她们呆五天，可她们却毫不埋怨，一如既往地支持自己。


    
李庆安握住如诗的手，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如诗想挣扎站起身，却被李庆安拉住，动弹不得，只得道：“大郎，今天产婆来看过大姐了。”


    
“怎么样！她的情况？”李庆安急忙问道。


    
“产婆说大姐大问题没有，就是胎儿身体较大，让大姐尽量少活动，多卧床平躺休息，防止出现胎位不正，尤其要禁止房事。”


    
李庆安还准备今晚安慰一下妻子，这样一说，他的念头便打消了，便笑了一下。在如诗耳边低声道：“那今晚我和你房事。”


    
如诗虽然已经嫁给李庆安多年，可说起这件事，她还像小姑娘一样害羞，她羞涩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李庆安笑着问道。


    
“我……想给你再生一个孩子。”


    
“我也想，今晚咱们努力！”


    
“嗯！”


    
如诗满脸通红地点点头，又问道：“大郎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吧！走的那天正好是朵朵的生日，咱们就提前一天给她过生日。”


    
“大郎，她还小，明年吧！明年三岁再给她过生日。”


    
李庆安知道如诗并不是不想给女儿过生日，她是担心李庆安赶不上儿子的生日，而给朵朵过生日，怕明月会不高兴，李庆安心中暗叹一口气，这就是他最喜欢如诗的原因，总是体谅他人，宁可自己委屈一点，也要维持家庭的和睦，而且自己最宠爱她，她却从不骄慢，依旧低调做人。


    
他想了想便笑道：“这样吧！估计檀儿的生日我真赶不回来，他和朵朵就一起过。”


    
“还有思越。”如诗提醒他，“她的生日也是十二月，不如一起过了。”


    
“好吧！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件事你和明月商量一下，就让如画和明珠跑腿，她们也愿意的。”


    
如诗站起身笑道：“好的，我这就去和大姐商量，大郎你先忙，等会儿我给你烧水洗脚。”


    
李庆安笑了起来，“你是想催我早点上床吧！”


    
“想歪了！”


    
如诗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给他送了个秋波，便快步离开了书房，李庆安慢慢靠躺在藤椅上，想着自己的妻子们，虽然按照礼制，他还可以娶更多女人，可那样一来，他就变成了生孩子的播种机，变成一匹种马，据说很多皇帝都是身不由己，每晚和谁睡觉都是内侍安排好的，苦不堪言，如果他也那样，除了猎奇心得到一时满足外，便再也不能感受到如诗这样发自内心的温柔体贴了，他不想失去太多。


    
他忽然又想起了杨玉环，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洛阳，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这次路过洛阳，一定要看看她。

第616章 家事国事（下）


    
如诗一路轻快地向内府走去，她的心情非常好，她感到自己很幸运，嫁了一个好丈夫，并不是因为李庆安权倾天下，而是李庆安对她和妹妹的爱护，他不像别的权贵，视女人如货物，刚开始有新鲜感，等腻了就打入冷房，或者送人，这样的事情她听得太多了，但李庆安不是这样，自己和妹妹跟他快十年了，他却疼爱如旧，没有半点嫌弃，这让如诗心中既感动又十分幸福，今晚她一定要好好伺候丈夫，尽心地伺候。


    
明月的房间在内宅的正中，也是一处独立的院子，虽然占地很大，但布置得很俭朴，没有奇花异草，没有池塘假山，也没有亭台楼阁，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重院子，而且日常用度也和平常人家一样，她的首饰脂粉都是从西市买，而不是从卖奢侈品的东市购买。


    
所有来拜访她的大臣夫人都十分羞惭，有人敬佩，但也有人讥讽她学王莽荆妻，其实如诗最了解明月，她知道明月并不是天生勤俭，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出生高贵，她是刻意严格律己，早在安西时，她就是十分简朴，善待家人，李请安的衣袍都是亲手缝制，每年冬天还带领安西妇女家眷给将士缝制鞋袜，深得安西军将士的爱戴。


    
如果说明月是刻意如此，其实也没错，她就是要让自己将来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成为李庆安的贤内助。


    
但如诗也明白，明月虽然善待下人、善待军属、善待民众，但她的性格却有十分强硬的一面，她的最大底线就是不容别人威胁到她正室的地位，如诗还记得那年为了玉奴之事，明月和舞衣闹翻了，根本原因就是玉奴的婚事应该由谁来决定，后来舞衣主动认了错，明月也就顺了她的意思，把玉奴撮合给了雷万春。


    
这就是明月的原则，只要不触犯她的底线，她一切都宽容，一切都好说话，可一旦触犯她的底线，她就坚决不让步，这次裴婉儿就是例子，在裴婉儿的事情上，如诗却坚决站在明月一边，她也认为是裴家做得过分了，刚嫁个女儿过来，就要夺人家正妻的位置，这叫什么事。


    
如诗一边想，一边走进了明月的院子，两名丫鬟连忙施礼：“四夫人来了！”


    
“你们主母在吗？”


    
“在的，在厢房和蓉姑娘说话。”


    
如诗点点头，便向厢房走去，只要明月不在寝房，一般如诗来都不需要禀报，厢房是里外两间，里间亮着灯，明月由于身子沉重，容易疲倦，一般很早就睡了，但这几天李庆安回来，她也强撑着身子，让自己晚点睡。


    
如诗进了外间，刚要推门进去，却听见明月的问话：“你肯定王爷把那个女人藏在洛阳了？”


    
如诗一惊，手缩了回来，只听女护卫李蓉道：“我也是听王爷的亲兵说的，王爷上次去了洛阳，把那个女人带去了，就藏在洛阳。”


    
如诗心念一转，难道是说杨贵妃，这时，又听房间里明月低低叹了口气，“他怎么能这样！”


    
李蓉又道：“夫人，要不趁这次王爷出征江南的机会，我去一趟洛阳，把那个女人杀了，一了百了。”


    
如诗大吃一惊，心中暗喊：“不要！”


    
只听明月又叹了口气，“这件事让我想想，你先去吧！”


    
“是！”


    
李蓉转身出来，如诗连忙躲到屏风后，过了一会儿，等李蓉走远了，她才走出来，平静一下内心。敲了敲门，“大姐，是我！”


    
“是如诗，进来吧！”


    
如诗推门进去，只见明月坐在圈椅上发呆，见她进来，也有点神思恍惚，如诗上前坐下道：“大姐，我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


    
“哎！”明月叹息一声道：“如诗，你说说看，他回家才几天，又要急匆匆出征，真有那么急吗？我怀疑他是放不下洛阳的那个女人，才这么急要走。”


    
“大姐，我觉得那个女人也可怜，一个人孤零零的，杨家人也几乎死光了，既然大郎真的喜欢她，你就让她进屋吧！”


    
明月摇摇头，“你真是傻了，说这种傻话，换任何一个女人我都可以让她进屋，可这个女人是谁，杨贵妃啊！我若真让她进屋，大郎不被天下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才怪，哎！我为了他的名声，整天冥思苦想，可他就管不住自己，男人啊！”


    
沉默了一下，如诗终于鼓足勇气问道：“大姐不会真的让李蓉……”


    
“这倒不至于，真杀了她，一旦被大郎知道了，你也知道那个人的臭脾气，他非休了我不可，我才不会那么傻，再说，我腹中有孩儿，随便杀人，会给孩子们平添罪孽，我只是劝说大郎，现在不要做得太明目张胆了，以为在洛阳就可以带那女人招摇过市，等以后他若真的登了基，或许就有办法了。”


    
如诗倒是很可怜杨玉环，听明月不杀杨玉环，她便放心下来，不过明月的最后一句话她又生了好奇心，便问道：“为什么登了基就有办法了？”


    
“这是皇宫里的脏事，你就别问了。”


    
如诗就像小孩子似的，摇摇明月的胳膊，笑着央求道：“大姐，你就告诉我吧！我好奇呢！”


    
明月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得笑道：“好吧！我告诉你，但你可别告诉别人。”


    
“放心吧！我嘴牢着呢！”


    
明月想了想便道：“其实我也是在一本野史笔记中看到的，书上说，隋炀帝的萧皇后被太宗皇帝从突厥接回来后，便养在宫中，太宗经常去问安，书上说那萧后虽年过半百，但依然娇媚异常、美貌绝伦，太宗早在为隋臣时便心仪于她，所谓在宫中养老，不过是掩人耳目……”


    
如诗一下子掩住口，眼睛里充满了暧昧的笑意，“大姐，这不会真的吧！”


    
“难说，虽然是野史，但我相信它是真的，就像大郎，那杨玉环比他还大好几岁，又是做过贵妃，他不是一样迷得不行吗？”


    
“大姐，你不是说，把杨玉环也……”


    
明月点了点头，无奈道：“那怎么办呢？只有这样子了，将来把杨太后养老在宫中，他要去探望，就随他去吧！外人也不好说什么，我是要面子之人，养在外面，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两人说了几句，如诗忽然想起了正事，连忙笑道：“你看我这个记性，把正事都忘了。”


    
“什么事？”


    
“大郎说他三天后出征，想在出征之前把孩子们生日一起过了，他让我和大姐商量一下，具体该怎么过？”


    
“嗯！这家伙还记起自己的儿女，还算有点良心，好吧！这件事我们明天一起商量，我实在有点累了，想睡了，大郎就拜托给你了。”


    
如诗连忙把明月的丫鬟叫进来服侍，她惦记着给李庆安烧水，便匆匆去了。


    
……


    
李庆安既然决定三天后出征，他便开始忙碌起来，天不亮便起身去了城外军营，天亮后没有多久，明月召集家人在客堂里开会，商量三个孩子一起过生日之事。


    
过生日是李庆安的说法，刚开始大家觉得怪异，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跟着一起说过生日，而且生日都不能随意改变，不过大家也知道这是权宜之计，也不计较了。


    
“大家听我说，我一早查了日子，明后天就是吉日，咱们就把日子定在后天，正好也是朵朵的生日，还有两天时间，大家就多多辛苦一下，按照去年的法子给孩子们过生日。”


    
明月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舞衣是第一次给女儿过生日，她也格外尽心，便笑道：“我说既然是三个孩子一起做，那咱们索性也多准备糕饼，给坊里的每家每户都送一份，就像从前在碎叶一样，大姐看这样行不行？”


    
明月想了想道：“可是可以，我就担心消息传出去，会有很多来送礼的大臣，这样就没意思了。”


    
“那就挂个牌子在门口，谢绝送礼！”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时，一名丫鬟进来禀报道：“夫人，裴老夫人来了，在门口呢！”


    
裴老夫人就是明月的母亲裴夫人，明月愣了一下，母亲来做什么？她连忙吩咐丫鬟接母亲到后宅，明珠也要去，明月却拦住她，笑道：“有你的很多活干，你就留在这里。”


    
她又对众人道：“就按照去年的法子办，如诗去把单子找出来，大家分头去忙吧！今年尽量热闹一点。”


    
明月吩咐完，便搀扶着丫鬟去后宅了……


    
后宅里，裴夫人正喝着茶想心事，她今天有两件事来找女儿，两件都是棘手之事。


    
“娘，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明月出现在门口，裴夫人连忙起身上去扶住女儿笑道：“我来看看你啊！眼看你要生了，我准备搬过来照顾你。”


    
“娘肯过来，那最好不过了，哎！这次怀孕比上次累，我感觉又是个男孩。”


    
裴夫人扶女儿慢慢坐下，笑道：“是男孩最好了，大郎就是子嗣单薄，你给他生两个儿子，是他李家的功臣，就没有人能威胁你的地位了。”


    
明月艰难坐下，这时裴夫人神色严肃道：“昨天你舅舅来找我了，是为婉儿之事。”


    
明月笑了笑道：“婉儿有什么事啊！还惊动了舅舅。”


    
“你舅舅给我解释，上次弹劾你父亲是裴遵庆的意思，婉儿根本就不知情，她也没那个心，你错怪她了，你舅舅请求你善待婉儿。”


    
明月脸沉了下来，半晌才冷冷道：“说起来就像我虐待她一样，母亲请替我转告舅舅，我对所有姐妹都一视同仁，我家里的事情我自然会处理好，既然她已经嫁到李家，那就请她娘家不要太过于干涉李家家事，这样反而会误会更深。”


    
裴夫人叹了口气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舅舅也是……哎！这件事我不管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听娘的话。”


    
“什么事？”


    
“关于你妹妹的，她的年纪实在是拖不起了……”

第617章 狼群战术


    
几个月前，李庆安在向李亨施压释放高仙芝时已经对李璘进攻了一次，当时是占领了扬州，时至今日，扬州城依然被李庆安的北唐军占领，而李璘的十万军队已经退缩到了长江以南，现在江淮地区几乎都在北唐军的控制之下，如果说长安的粮食物资供应不足是由于李璘占领江南的缘故，这个解释实际上就有点牵强了，毕竟包括大唐第一商业城市扬州在内的广大江淮富裕地区，已经在北唐军的控制之下，所以所谓的进军江南，平抑物价，不过是一个借口，李庆安真正的目的是要利用河北之战的冬休时节夺取江南富庶之地。


    
这一点李庆安也心知肚明，物资供应不上的根本原因在漕运不畅，这是在天宝后期便渐渐出现的问题，当时是考虑改走长安到汉江，最后从陆路进入关中，但由于南北唐分离，使这个计划难以实施，但即使实施了，原来的漕运也不会放弃，将继续发挥它的作用，所以李庆安又提议任命崔宁为江淮转运使，以疏通漕运河道，这才是增加物资供应、平抑长安物价的关键。


    
此时的扬州城内保持着平静，并没有因为北唐军占领扬州、李璘溃退而出现混乱，这也归功于扬州的地方官员，长史韩进平、司马李铣、江都县令裴晋，正是这三人的不懈努力，才使扬州这座商业大都没有发生兵乱的情况，当然，这也和唐军铁骑一日三百里的迅速推进有关，李璘的军队几乎来不及抢砸，便仓惶撤退了。


    
目前，驻守扬州江都城的北唐军有五千人，都是骑兵，另外考虑到扬州江河较多，而他的驻军基本上都是西域军，不适应江河水战，因此，北唐军又在本地招募了一千水性较好的水勇，分别驻扎在漕河沿岸。


    
驻扎扬州的北唐军由骁将李抱真统帅，李抱真也就是原来的安抱真，由于安禄山造反，安氏家族羞于与其同姓，一致要求更名，得到了政事堂的批准，太后沈珍珠正式赐安家为李，安抱玉更名为李抱玉，安抱真也就随之更名为李抱真。


    
李抱真是刚刚接手扬州城防务，正当他有些暗自抱怨无缘参加河北大战时，一条紧急情报以鸽信的形式飞传而来，江都城外的军营内，一队骑兵飞奔而出，风驰电掣般向江都城疾奔而去。


    
“闪开！”


    
为首骑兵大声吼叫，沿路的民众吓得跌跌撞撞向路两边奔逃，骑兵队飞驰而过，带起一片尘土，两边路人惊讶地窃窃私语，北唐官兵一向军纪森严，从不扰民，更不会纵马横冲直撞，今天这般凶横，发生了什么事？


    
骑兵队中的大将正是李抱真，他紧咬嘴唇，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目光中有一种难以隐藏的兴奋，他刚刚接到了两道情报，准确说是命令，李庆安直接对他下达了命令，第一道命令是清剿长江北岸，全面控制江阳港，这是一份红色的命令，代表着最高级别的重要性，而第二道命令就让李抱真欣喜若狂了，命他做好准备，准备迎接大军南下，也就是说，大军将进攻江南了，而且还是李庆安亲自率军南下，李抱真兴奋异常，不准纵马疾奔的禁令也被他丢在脑海了。


    
骑兵队进入江都城后速度明显放慢了，街上的行人太多，就是让也让不开，无奈，李抱真只得耐住性子缓缓而行，一队来自西域的骆驼商队从他面前经过，前面不远便是扬州州衙了。


    
李抱真一行来到了州衙，正好迎面看见司马李铣和长史韩进平从州衙中出来。


    
“李司马！”


    
李抱真大喊一声，翻身下马奔了上去，“李司马请留步，我有急事找司马商议。”


    
“原来是李将军，这么匆忙，难道有喜事吗？”


    
李铣年约四十岁，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粗糙，长相非常普通，甚至有点土气，据说他曾微服私访去扬州的菜市，一路上有很多人向他询问菜价，他说自己是扬州父母官，却引来一片嘲笑，李铣主管扬州治安刑法，颇有勇力，手下有八百团练兵，负责扬州各城门防御。


    
他旁边的长史韩进平便是当年李庆安在戍堡的患难兄弟，那个被发配到安西的官员，经过多年的仕途升迁，他也一步步从县令做到了长史，而且是扬州长史，官誉非常不错。


    
正是这二人顶住了李璘南撤前命令他们烧毁扬州市集的命令，从而保住了扬州的繁荣，他们见李抱真的表情又是焦急，又透着喜色，不由都笑了起来：“李将军有好事，要告诉我们一声，可别一个人独享啊！”


    
“是有紧急情况和二位商量，季太守可在？”


    
“太守正在衙内，李将军请！”


    
“请！”


    
三人一起向衙内走去……


    
州衙后堂，季广琛和韩进平、李铣看完了李庆安的急令，三人面面相觑，河北战事尚未结束，就要打江南么？


    
季广琛是半月前从怀州调来扬州为刺史，虽然他曾是李亨所看重，但他已经看清楚了局面，李亨大势已去，不会有什么作为了，迟早就被北唐所灭，季广琛反而成了李庆安最忠心的支持者，他上书李庆安，建议应尽快拿下江南，疏通漕运，保证长安的物资供应，这样才有雄厚的财力与安禄山决战。


    
李庆安对他的建议极为欣赏，遂调他为扬州刺史，积极筹备粮草，以备大军南下所用。


    
季广琛却没有想到，李庆安竟然这么快便杀来了，他沉思了片刻，便问道：“李将军，赵王殿下的命令并不是很明确，你能否解释一下，赵王殿下是要进攻李璘吗？”


    
“是的！”


    
李抱真很明确地答复了他们三人，“我给你们看的是编译过的军令，可以是有点意思含糊，但他原件中的命令非常清晰，命我准备好迎接大军南下，而是他亲自率军南下。”


    
“赵王要亲自来吗？”


    
韩进平有些欣喜地问道，自从天宝六年一别后，他已经快十年没有看见李庆安了，除了知道他已经快成天下之主外，他的音容笑貌不知和从前有多大的变化。


    
“真是有点想见见他啊！”韩进平低低叹息一声。


    
李抱真却不知韩进平和李庆安的关系，不由一怔道：“韩使君见过我家大将军？”


    
旁边李铣接口笑道：“韩长使和赵王殿下是老交情了。”


    
“也谈不上什么老交情。”


    
韩进平轻捋一下长须笑道：“那年我三十一岁，因犯了刑律被发配到安西粟楼烽戍堡从军，在第三年时，他也进了戍堡，当了伙长，我便是他手下小兵，和他呆了一年多，小勃律战役后，我因立军功被赦免，又重新回到中原，和他一别，已经快十年了。”


    
李抱真肃然起敬，原来这位长史也是安西的老前辈了，他抱拳施礼道：“原来韩将军也是粟楼烽戍堡出身，还参加了小勃律战役，失敬了！”


    
“呵呵！这没什么。”


    
韩进平笑着摆摆手，又问道：“不知道赵王要我们准备什么？”


    
一句话提醒了李抱真，他险些忘了正事，便连忙道：“大将军命令我们控制江阳港，扫清江北的一切李璘军残余，同时招募水勇，征集船只。”


    
季广琛点点头道：“江都这边有数万码头工人，水性好的不少，可以在里面招募水勇，船只可以借用漕船，五六千艘没有问题，这些我们地方衙门可以解决，只是扫清李璘军残余和控制江阳港，就要拜托李将军来做了。”


    
“没有问题，我也是这个意思，事不宜迟，今天下午我们便开始分工进行，另外我急需三十条大船，请季太守立刻准备，在江阳港等候。”


    
“好的！我马上给将军准备。”


    
……


    
下午，刚吃过午饭，李抱真和司马李铣率领四千军向南方疾奔而去，奔出十几里便兵分两路，李铣率领八百团练兵打着北唐军旗号杀向江阳县，而李抱真则率三千骑兵向海陵县杀去。


    
江阳县也隶属于扬州，在江都以南三十里，位于长江北岸，而县城离长江的港口又有二十里距离，由于北唐军兵力不足，因此在江阳县只有百人左右的驻军，但江阳港却有李璘的四百水军，十几艘战船，并沿运河修筑了一座城堡。


    
李璘之所以占据江阳港不肯撤军，就是希望李庆安的军队和上次一样，临时占领扬州几个月，这样当李庆安大军撤兵时，他的军队有江阳港为跳板，便可以迅速杀回来。


    
但江阳港的南唐水军日子并不好过，李庆安的军队暂时没有理睬他们，他们便一天天煎熬，过一日算一日。


    
这天下午，江阳港守军忽然得到情报，北唐军骑兵已经向港口杀来，足有一千余人，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没有半点抵抗的意识，纷纷驾船渡江，逃到对岸润州去了。


    
李铣率八百团练兵兵不血刃便占领了江阳港，但李抱真占领江阳港只是为了夺取航船通道，一支由三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很快通过了江阳港，驶入长江，向东驶去。


    
李抱真真正要扫清的是海陵县，确切说是海陵县的江心岛：胡逗州。


    
海陵县也就是今天的江苏泰州，唐朝时隶属于扬州，管辖面积极大，向东到海边，向南到长江沿岸，都是海陵县的管辖范围，但基本上都是盐田和滩涂，没有什么城镇村庄，一条官道也是用于运盐，直达江边。


    
在海陵县的江边也有一座码头，便是著名的盐码头，每年数万石盐便从这里上船，沿着长江运往内陆各地，同时向东入海，将盐通过海运运往北方。


    
唐朝时的长江口和现在大不相同，从江阴一带便形成了巨大的喇叭口，像现在的启东县、海门县都是大海，还没有形成陆地，今天的南通在当时只是一座江心岛，和现在的崇明岛一般大小，叫做胡逗岛，属于海陵县管辖，胡逗岛以东便是茫茫的大海了。


    
盐码头和胡逗岛目前都在李璘的控制之下，大部分驻扎在盐码头，驻扎有五千军队，李璘军不放弃盐码头主要是为了控制盐，盐利是李璘的主要军费来源之一，在李璘难以控制商税的情况下，盐利则快捷便利，每年可以给李璘带来近百万贯的收入。


    
因此盐码头对李璘便有着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李璘的大军已经撤至江南，而唯独在盐码头他依然驻有五千重军，由大将元景曜率领。


    
元景曜今年三十五岁，原是扬州大都督府下的一名都尉，世家习武，使一杆一丈五的大铁枪，枪法精奇，在江南一带他所向披靡，除了李璘十八岁的儿子李易外，他没有遇到过敌手。


    
也是这个原因，元景曜一向十分自负，他对李璘闻安西军到来便逃过长江十分瞧不起，元景曜常对手下士兵道：“安西军虽然勇烈，但那是在西域，或者中原、河北还能发挥点威力，但到了江南，他们未必是我们的对手，曹操八十万军见否，一样被江南水军杀得火烧而逃，汝等切不可长他人志气，堕自己的威风。”


    
元景曜虽然骄傲，但他的另一面，在战术上十分谨慎，他的军队，除了一千人驻扎在岸上外，其余四千人都扎了水寨，以船为营帐，驻扎在江中，这样一来，如果北唐大军来袭，他进可攻，退可守，甚至还可以随时撤入大江。


    
这天下午，元景曜接到斥候禀报，西北方向发现一支千人的骑兵，正向码头这边疾驰而来。


    
他立刻意识到，这必然是李抱真派军队来围剿自己。


    
“他们确实只来了一千骑兵吗？”元景曜问斥候道。


    
“回禀将军，没有错，确实只来了一千骑兵。”


    
元景曜有些动心了，如果对方来了三四千骑兵，或许他还不敢迎战，但对方只来了一千骑兵，他确实有点动心了。


    
一名手下军官劝道：“将军，安西军骑兵极强，据说一骑可敌五步兵，对方军队虽不多，但强在精锐，我们的长处在于水战，舍长而取短，兵败之道也！将军，还是防御水寨是上策。”


    
元景曜背着手在船舱内踱步，他在考虑如果自己歼灭了这一千骑兵的结果，吴王将士畏惧李庆安久矣，去年安西才一千铁骑杀到高邮，吴王竟望风而逃，手下五万大军兵溃如山倒，令元景曜深感耻辱。


    
不容质疑，如果他能击败眼前的一千骑兵，将极大鼓舞吴王大军的士气，他本人也将成为吴王的座上贵宾，和李成式等大将并驾齐驱。


    
元景曜放佛看到了自己的辉煌前景，这时他手下再劝他谨慎从事，元景曜顿时感到不耐烦，怒斥道：“兵者，勇也！不战而怯，何以为兵，你被安西杀怕，以为我手下士兵也和你一样怯战吗？”


    
另一名军官也劝道：“元将军，属下也以为还是慎重点好，骑兵速度极快，一千骑兵很可能只是他们的先头部队，大队人马或许在后面，请将军三思！”


    
“对方不过一千骑兵，我以强弩战之，若战不下，再退回水寨不迟！”


    
元景曜立功心切，他不听手下的苦劝，下令道：“传令第一到第八营上岸整军，第九和第十营留守水寨，随时接应。”


    
元景曜一声令下，四千军队纷纷上岸了，只留下一千军队守水寨，准备随时接应他们上船。


    
李抱真在离盐码头还有百里时，便将他的三千骑兵一分为二，命手下郎将郑旭率骑兵两千绕到东面，伺机接应，而他自己只带一千骑兵，直扑盐码头。


    
他们速度并不快，一路之上焚烧盐库，李璘修建的八十座盐库，被他们烧掉了二十几座，时值西风，顿时浓烟滚滚，盐码头以西烟尘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海盐燃烧所释放的大量有毒气体将整个盐码头都笼罩了，就像化学武器一样，令元景曜的军队呼吸不畅。


    
元景曜无奈，只得将军队向北边稍移，摆下了千弩大阵，元景曜手提大铁枪，一马当先，目光中带着一种激动，准备迎战安西骑兵。


    
安西军骑兵已经渐渐靠近了元景曜的大军，但李抱真并不着急进攻，他命令骑兵停步在五百步外，保持一种冲击状态，和敌军对峙。


    
这是骑兵常常采用的一种狼群战术，以时间换空间，骑兵知道对方的弓弩厉害，所以并不着急进攻，而是等待对方士气消退，等到对方熬不住后撤时再猛地发动进攻，这就像狼群一样，或者等候几天几夜，等猎物熬不住逃跑时，才发动追击，甚至用一种无形的压力，让猎物自己崩溃。


    
这其实就是一种意志力的较量，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元景曜显然没有对付骑兵的经验，他过早地摆下弓弩阵，以为安西骑兵开至阵前便会猛地冲杀而来，但他却没想到，安西军并不进攻，而是与他对峙耗时，他落入了安西军的战术陷阱。


    
此时已经是十二月，天黑得很早，一个时辰后，夜幕便渐渐降临了，寒风四起，寒气逼人，四千弩兵冻得手指僵麻，浑身直打哆嗦，很多士兵的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


    
但他们却不敢撤退，在他们身后，另外两千骑兵已经无声无息地包抄上来，截断了他们的退路，三千骑兵对四千步兵，战斗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就在这时，李铣率领的三十艘大船也赶到了盐码头外，封锁住了水寨的退路。


    
元景曜望着黑暗中，那始终保持着凌烈杀气的安西骑兵，他的军队却开始慢慢地士气崩溃了，很多士兵都已经举不起沉重的弩箭，纷纷跪坐在地上，绝望的情绪在军中迅速蔓延，也感染进了元景曜的内心，他心中也同样充满了绝望……


    
元景曜面临着他一生中最残酷的选择，是投降求生，还是以一死来谢吴王的恩德，他心中痛苦万分，难以抉择。

第618章 吴王虎子


    
盐码头的对峙最后以元景曜投降而结束了，他不得不投降，他可以因为吴王待他的恩重而难以抉择，但他的士兵、他手下的低级军官们却没有任何顾虑，在不投降就死的情况下，他们纷纷选择了保全自己的性命，随着最北面的一队士兵放下武器，举手叫嚷着投降，数千士兵终于崩溃了。


    
他们纷纷放下武器，按照北唐军的指示向北边空地上集中，十而百、百而千，元景曜连声喝止，没有任何效果，当他拔刀杀了两人后，反而激起了更大规模的投降浪潮，羊群效应被迅速放大了，一人放下武器，带动身边三四人放下武器，四千人投降了三千六百余人，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元景曜环顾左右，只剩下不到四百人，大势已去，只得长叹一声，下令道：“放下武器，投降！”


    
最后四百士兵放下了武器，但北唐军依然一动不动，保持着最高的战备状态，稍有动静便将随时杀出。


    
连略有不服气的元景曜也不得不暗叹安西军坚如磐石般意志了，竟然冷静到了这个程度，连士兵全部投降了，他们都视而不见，这一战，他败得心服口服，除非他放弃盐码头逃跑，否则不管他在地上还是在水上，他都必败无疑。


    
元景曜脱去战袍，赤着上身，命人将自己捆绑了，跪在军前，大喊道：“罪将元景曜，愿意归降！”


    
远远地，李抱真听见了喊声，他的唇角这才冷冷地迸出了两个字：“受降！”


    
前后北唐骑兵缓缓向元景曜的降军靠拢了，四千余人跪在地上，一队队骑兵冷冰冰的马蹄从他们身边踏过，将这四千余人和地上武器分隔开，随即四千降卒按百人一队进行列队，有几名投降士兵被发现仍然藏有短刃，立刻被北唐骑兵毫不留情刺死……


    
寒风凛冽，夜色深沉，一队队投降士兵被带走了，消失在夜幕之中，元景曜跪在地上，上身已被冻成了青紫色，瑟瑟发抖，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抱真缓缓催马来到他身边，凝视着他，半晌，才缓缓问道：“你若投降，你留在丹阳的家人如何？”


    
“吴王不敢杀人寒将心。”


    
“若是吴王之子要杀你家眷呢？”


    
元景曜心中一阵悲鸣，他忘记了吴王之子李易，吴王心慈手软，不会对叛逃将领的家眷下狠手，但吴王之子襄城王李易却心狠手毒，杀人不眨眼，自己投降，恐怕家人难保了。


    
他一咬牙道：“家人若不保，卑下将再娶再生。”


    
“哼！”李抱真冷笑一声，道：“我不会接受你的投降，我会宣布你为战俘，事后将你释放，至于你家人能不能保住，你向上天祈祷吧！”


    
不等元景曜说话，李抱真一挥手道：“带走！”


    
几名士兵将元景曜押了下去，这时，旁边一名军官低声道：“李将军，听说这元景曜善于水战，正是我军需要的人才，为何不用他？”


    
李抱真摇摇头道：“此人妻子是东吴重将李成式的妻妹，李璘必然不会杀她，他妻子在李璘手中，李璘对他又一直恩重，从此番他投降便可以看出，他是最后迫不得已才投降，一旦用他领水军，他一定会重新投靠回去，使我们损失惨重，坏了大将军的南征大计，所以决不能用他。”


    
“那为何不杀了他？”


    
“暂时不能杀他，杀他会寒了其他南唐将领的投降之心。”


    
“李将军高见！”


    
众将纷纷竖大拇指赞扬，李抱真笑了笑，用剑一指远处的水寨问道：“水寨可有动静？”


    
正好一名士兵跑来禀报道：“禀报将军，水寨官兵愿意投降，请将军收录！”


    
“命他们放下武器上岸，可以接受投降。”


    
很快，在一片猎猎的火光中，一队队士兵举着手，下船投降了，这时，一艘小船靠岸，扬州司马李铣上了岸，走上前对李抱真施礼笑道：“恭喜李将军兵不血刃，夺取盐码头。”


    
李抱真回礼笑道：“不知胡逗岛那边驻兵情况怎么？”


    
“我刚才已经问过，胡逗岛原本有两千驻兵，但现在已全部撤走，只剩下几百户渔民，岛上并无一人驻兵。”


    
“很好，我想请李司马上岛再仔细探查一番，事关重大，请李司马莫要推辞。”


    
“李将军有令，我安敢不从，我这就连夜上岛，盐港后事也可交由我处理，李将军请返回江都。”


    
“那一切就拜托李司马了！”


    
李抱真率军押解战俘返回江都，李铣命五百人看守盐港，自己率三百人过江向胡逗岛而去。


    
……


    
三天后，由于与港盐失去了联系，江南的军队立刻意识到，盐港的元景曜军出事了，江南的气氛渐渐地变得紧张起来，吴王李璘下达命令，命令浙东、浙西的军队向长江沿岸集结，两千艘战船，十二万大军部署在江宁以西的江面上，近百名细作扮成往来商贾，混入江北，刺探江北情报。


    
李璘的新吴王府位于苏州，但他的临时行营此时却在润州丹徒县，在长江岸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帐群，在营帐中间有一顶镶有金丝的巨大羊毛帐篷，这里便是李璘的王帐了。


    
和历史上一样，李璘的割据并没有得到地方官府的支持，他曾有意试探在江南登基的可能，造出天降瑞兆、圣人将出的舆论，但却遭到了杭州太守韩滉、苏州太守李希言、常州太守韦黄裳、润州太守阎敬之等数十名地方重臣的一致反对，李璘迫不得已，只得以臣弟的身份向南唐李亨臣服，被李亨加封为淮南道、江南东道观察使，扬州大都督、东路军大元帅。


    
尽管李璘得不到地方官府支持，但他还是利用当初李隆基给他的盐铁权，垄断了江淮一带的盐田，利用贩盐获取滚滚暴利，又利用盐利招兵买马、打造战船，尽取扬州军库兵甲，短短一年半时间，便招募到一支十余万人的大军，随即李璘杀死了反对他最厉害的润州太守阎敬之，夺取朝廷储存在润州的两百万石漕粮，江左尽骇，至少无人再敢公开抵触他。


    
此时在大帐中，李璘忧心忡忡地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心中忧虑到了极点，并不仅仅是因为盐港失守、江阳失守，而且他接到了消息，扬州城在大量招募士兵，调集船只，李庆安要做什么？李璘有一种预感，极可能是李庆安要对他下手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该怎么办？


    
大帐内站着李璘的一些心腹谋士，他的私人幕僚李白坐在帐下，李白负责给李璘草拟命令，凡李璘下达的命令，都是由李白负责记录，并加以润色发出，李白已效力一年，颇得李璘的尊敬，而且他对李璘的不少建言，李璘的也能听进七分，至少态度非常恭敬，常对人说，太白之语，乃金玉良言也！


    
这就让李白很有一种成就感，他求仕十几年，总想能发挥自己胸中抱负，但李隆基只把他当着一个名人供奉，而不给他半分施展才华的机会，最终还赐金归乡，将他赶出京城，使他遭到了极大的挫折。


    
前年，李白写信给好友王昌龄，想在安西谋一职，王昌龄毫无消息，不知道是没收到他的信，还是李庆安不给他机会，让李白心灰意冷，重游江南，并在江南隐居，直至被李璘三顾茅庐而请出。


    
正因为体验到了这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才使李白对李璘忠心耿耿，尽心辅佐。


    
大帐内除了李白外，还有三名李璘的心腹谋士，薛镠、李台卿和蔡垧，这三人鼓动李璘登基，并替他制造天相，劝说地方官府支持，是李璘的得力助手，其中薛镠管钱粮，蔡垧管盐铁，而李台卿负责给他出谋划策，此时，三人见李璘忧心忡忡，便交换一下眼色，李台卿上前劝道：“殿下不必担忧，就算李庆安有南攻之心，但我们却有长江天险，又有雄兵十万，战船千艘，李庆安是北人，不悉水战，只要我们据守长江天险，战船游弋江中，李庆安也难有胜券。”


    
旁边的薛镠也劝道：“河北战事未平，李庆安只能是趁冬季攻打江南，只要我们坚持到开春，河北战乱又起，李庆安只得退兵，殿下不必担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于李庆安，他仓促攻打江南，必败无疑。”


    
虽然三人轮番劝说李璘，但李璘始终忧心难释，他长叹一声道：“夏天时我便有心倾全力攻打荆襄，皇兄也愿出兵相助，当时就是没有下定决心，若当时能狠下心去打，现在我便已和皇兄连为一片，可以西撤回蜀中，何必在这里担心受怕呢？”


    
“父王说话好没志气！”


    
大帐口忽然传来一个雄壮的声音，只见一名年轻英武的大将快步走进了大帐，此人便是李璘的儿子，襄城王李易，李易今年只有十九岁，长得身材魁梧雄壮，身高足有八尺，使一杆一百五十斤重的鎏金凤尾刀，一把六石穿云弓，百发百中，号称江南第一猛将。


    
他身着金盔银甲，目光傲慢，对父亲后悔不拿下荆襄不屑一顾，他上前躬身施礼道：“父王若心惧北唐，不妨随从我江边看我演练一番，便可视北军为土鸡瓦狗，父王请随我去。”


    
如果说，李璘还有什么依凭和北军一战的话，那就是他这个儿子了，李璘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一种盲目的信任，甚至有点惧意，他最初起兵时，去润州要粮，却遭到润州太守阎敬之严厉拒绝，他恼羞成怒，派兵攻打，阎敬之率一千团练兵死守瓜洲，正是李璘的这个虎子，率三百人冲破防御，一把大刀杀透数百人的围阵，将阎敬之斩于旗下，威震江南诸军。


    
李璘对儿子极为信任，加上他本人是一只跛腿，指挥军队不便，他便将军权逐渐转移给了儿子李易，在军事上几乎是对他言听计从。


    
既然儿子要坚决抵御北军，李璘也惊惧之心渐去，便点点头笑道：“虎儿既然已有准备，我当移驾前去一观！”


    
……


    
李璘登上了他由三百人扛抬的王辇，在三千近卫军的护卫下，带着一班文臣武将，浩浩荡荡向江边而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长江边，只见波光浩淼，江面上风力强劲，几乎将李璘的金边大旗吹翻。


    
只见大江之上战船如云，数百艘大船分两队一字排开，正在操演江中对抗，一方是大将李成式，另一方便是襄城王李易，只见鼓声如雷，双方船只渐渐靠拢，喊杀声震天，一艘旧楼船被装扮成李庆安的帅船，桅杆上方一面大旗猎猎飞扬，上书‘安西李’三个大字。


    
只见十几艘快船迅速从四周将帅船包围，帅船见势不妙，调头要逃，最先一艘快船船头上，李易口中咬着一把横刀，手执硬弓，只见他抽出一支铲头箭，张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去，箭去如流星，正中桅杆大绳，大绳被铲断了，船帆轰然落下，引来一片鼓声大作，连李璘也忍不住面露笑容，鼓起掌来，不错！虎子勇力，不愧为万人敌。


    
李易傲然挺身，他再抽一支箭，一箭又射断了李庆安的帅旗，黑色大旗被风卷入空中，霎时间不见了踪影。


    
他毅然下令道：“射石！”


    
每艘战船上都装有一部小型射石机，只见听一片‘砰砰！’巨响，顷刻之间，李庆安的帅船被打得千创百孔，江水汹涌而入，大船挣扎了几下，便沉入江中，船上的十几名敌军也被水军俘虏。


    
这时，江中爆发出一片呐喊声：“李庆安已命丧江底，北军何不早降？”


    
只见北军战船仓皇而逃，南军大获全胜……


    
片刻，李易得意洋洋上了岸，向李璘躬身施礼，笑道：“父王，看了如何？”


    
“不错，你们的快船确实很犀利。只怕李庆安的北军也没有这么弱吧！”


    
“父王有所不知，在岸上，我承认他的军队确实厉害，可到了水中，他的安西精锐都变成了旱虫，他所依仗的扬州水军，都不过是新募之军，缺乏训练，安能和我们的水军对抗，他们必败无疑！”


    
这时，李白在一旁担忧道：“如果李庆安的军队走海路，抄我们后路怎么办？”


    
一句话提醒了李璘，他连忙道：“是啊！我们不可大意。”


    
李易却一阵仰天大笑，“父王真是糊涂了，江北哪里有海船？那些漕船入海，还不是去喂龙王吗？”

第619章 勇烈不足


    
和河北安禄山一样，南唐也在长安拥有大量的情报人员，而且比安禄山更加有利的是，很多中低级官员都自觉不自觉地扮演了传递情报的角色，或许在他们看来，南唐和北唐不过是分了家的兄弟罢了，而且南唐那边有很多故吏亲朋，谁都难免会透露一点点消息出去。


    
李庆安在政事堂扩大会议上公开宣布了进军江南的决定，这个消息瞬间便传遍了朝廷内外，很自然，数只振动着翅膀的鸽子，将这个重大情报送去了南唐。


    
在李庆安做出进军江南决定后的第三天，一份标有绝密重大字样的情报便摆上了李亨的御案，这对刚刚稳定了军权的李亨而言，无疑是一个重大的考验。


    
随着李亨被迫将高仙芝释放回北唐后，南唐的军权便渐渐地稳定下来，大部分军队都由太子李系接管，而高仙芝的几名心腹也被分化了，贾崇瓘投降了李亨，带走了两万精兵，而席元庆和赵崇玼两人不肯和李亨妥协，赵崇玼接到其弟，安西军中郎赵崇节的招降信，两人最终率一万军从归州借道房州进入了汉中，投靠了北唐军。


    
虽然贾崇瓘投降了李亨，却不得重用，李亨将贾崇瓘调到南诏为太守，远离蜀中重镇，夺走他的两万精兵，这样李亨便完全将十八万剑南军的军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果加上江南那边的十二万军队，李亨实际上已经拥有了三十万大军，基本上具备了和北唐及安禄山抗衡的资本。


    
就在李亨志得意满，准备将精力放在内政财税上时，李庆安即将进攻江南情报便传到了他的面前。


    
整整一天，李亨将自己关在御书房中，谁也不见，直到黄昏时分，他才命人去将太子和相国崔圆请来。


    
李亨明显有些疲惫了，眼袋浮肿，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他坐在御案后，缓缓地，用他那种白开水似的语气说道：“朕考虑了一天……对李庆安进攻江南，朕做出了决定。”


    
太子李系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是的，李庆安的主力去了河东和河南，长安兵力本来就已经不多了，他还再带数万军前往江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父皇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他愿为主将，率军直捣长安，恢复他们的正统之位。


    
李系的急不可耐和李亨的慢慢吞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亨话音刚落，李系便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愿为父皇解忧，率军进攻汉中，从而夺取长安。”


    
李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依然用那种略带嘶哑的，白开水一般的语气道：“朕说了要进攻长安吗？”


    
李系愣住了，难道不是吗？他小心翼翼道：“父皇，儿臣以为，进攻长安是最好的围魏救赵之计，只有这样，才可能迫使李庆安不敢兵下江南，父皇，不要犹豫了。”


    
李亨没有理睬他，却转头问崔圆道：“相国，你的想法呢？”


    
崔圆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事关重大，不可轻易做出决定，我们需要了解更多更详细的情报，比如李庆安出兵多少，留守长安多少军队等等，才能做出一个理解正确的决定。”


    
崔圆的话有理有据，也光面堂皇，让人无懈可击，李系却暗骂一声老油条，说了就像没说一样，他又道：“父皇，且不管李庆安出兵多少，但有一点是事实，他要亲率大军下江南，这样就等于是两线同时开战，儿臣以为，就算我们不打长安，但也要趁此机会拿下汉中，兵指长安，这是敲山震虎，李庆安也同样不敢再下江南，可救江南十万军，父皇，不能再犹豫了，决定吧！”


    
“是的，朕已经决定了。”


    
李亨叹了口气，但他又用一种坚定而不可抗拒地语气对二人道：“朕决定兵出夷陵，拿下荆州，给江南军打开一条西撤通道，这一次，朕要御驾亲征。”


    
李系浑身一震，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崔圆却暗暗一叹，他想到了一句话：‘困兽犹斗，但勇烈不足。’


    
三天后，李亨命太子监国，崔圆、王珙等一班大臣辅佐，他自己则亲率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夷陵，夷陵守将张归正整顿战船、修建行宫，等候南唐皇帝李亨的到来，二十天后，李亨率大军抵达了夷陵。


    
……


    
扬州，李庆安的率三万安西军精锐经历了近一个月的行军，在徐州和荔非守瑜的五万军汇合后，一共八万人沿漕河集结南下，七天后，八万大军抵达了江都城北十里外。


    
时隔八年，李庆安又一次来到了扬州，那一年他是作为中郎将来扬州练兵，带走了五百精兵，经过多年征战后，这五百精兵只剩下不足两成，尤其石堡城一战，扬州的五百精兵死伤超过三百人，而剩下的七十四人，现在都成了安西军的栋梁，南霁云是千牛卫大将军，拓枝城都督赵志云、吐火罗副都督罗盛、北庭都兵马使丁展昭等等，这些个个能独挡一方的大将，都是当年他从扬州带出来的士兵。


    
李庆安骑在马上望着远方江淮平原上萧瑟的情形，大地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就仿佛一场大风刮过，天地间呈现出一派混沌沌的景象，河水在过了淮河后便没有结冰了，一队队满载着干草的平底船在几近干涸的河面上缓缓而行，而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片巨大的仓库群，那里便是扬州的中转大仓库。


    
李庆安不由又想起了八年前他初次抵达扬州时的情形了，那时，他还很年轻，充满了朝气，充满了理想，现在他已经三十四岁了，开始进入一个男人最黄金的年岁。


    
“守瑜，还记得当年我们俩奉命来扬州练兵的事吗？”李庆安的嘴角露出一丝追忆的笑容。


    
荔非守瑜点点头笑道：“怎么不记得呢！为了这次练兵，咱们最后一场马球大赛也没有能参加上，好在安西军最后赢了范阳军，否则你这个安西第一得分手岂不要遗憾终生？”


    
李庆安呵呵笑道：“遗憾终生倒不至于，不过可以让安禄山不抱憾终生，他还可以说，当年我可是把李庆安击败了，可谁知道是马球呢？可惜，他连这点机会都没有。”


    
周围亲兵听李庆安说得有趣，都不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数里外的前军停了下来，一名军官骑马飞奔前来禀报，“禀报大将军，前军已到军营！”


    
军营是李璘军的北大营，距离江都城约五里，都是砖木结构，一排排的营房一眼望不见边，大得难以想象操练场足以容纳万余骑兵纵马奔驰，占地足有近千亩，靠河边还有一座巨大的码头，码头旁是数十座仓库，这座北大营至少可以驻扎至少十万大军。


    
李庆安点点头便下令道：“大军可进营驻扎，按照安西军的规则防御。”


    
安西军一般是在野地扎营，四周有巨大的营栅，每个五十步必然有一座哨塔，另外在大营前后左右三百步外还有四座哨塔，防御十分严密。


    
而这座北大营虽然有围墙，却没有哨塔，用的是运河水，而不是开凿井水，很显然，李璘军队的防御意识还比较薄弱，或者认为这里靠近江都城，便不需那么严密了，但对于安西军，无论在哪里驻营，都是一样的防御严密，一丝不苟。


    
士兵迅速进入营房安顿了，三千余名工事兵在大营墙边开始搭建哨塔，将已经废弃的营外壕沟疏通，把运河水引了进来，大门安上了营栅，一个时辰后，江都的北大营便焕然一新，严整有度，再无从前的慵懒混乱之状。


    
这时，刚刚从江阳县赶来的李抱真飞驰来到大营前，百步外他下马高声喊道：“淮南都兵马使李抱真，求见大将军！”


    
片刻，营门开启，当值巡哨官出来道：“李将军，大将军有请！”


    
李抱真交了兵器马匹，跟随着巡哨官一路向帅帐而去，尽管军营内都有现成营房，但议事房间太过于狭小，李庆安的巨大沙盘放不进去，他便下令依然搭建帅帐和四顶行军帐篷，专门放置沙盘。


    
帅帐四周足有千余名虎贲军卫兵提枪执盾环护左右，戒备森严，巡哨官领着李抱真来到营帐前，高声禀报道：“大将军，李抱真将军已到！”


    
“令他进来！”


    
李抱真整理一下军服，大步走进了营帐，营帐内放置着两架巨大的沙盘，李庆安一手拿着木棒，正和荔非守瑜、赵崇节、田乾真、贺娄余润等一班大将说着什么？


    
李抱真上前一步，半跪施军礼道：“属下李抱真，参见大将军！”


    
“你来得正好！”


    
李庆安笑着让他起身，道：“过来吧！我们正有事向你请教。”


    
“属下不敢，请大将军尽管吩咐。”


    
李庆安用木棍一指盐港问道：“我们最关心的是盐港码头，可以停得下五千石的海船吗？”


    
李抱真夺取盐港只是奉李庆安的命令出兵，为什么要夺下盐港他却不知道，他听到五千石的海船，不由吃了一惊，扬州最大的战船才五百石，还是俘获元景曜军的十条旧船，超过五百石的船都被李璘驶到对岸去了，哪里有五千石的大船？


    
心中虽吃惊，但他还是立刻回答道：“回禀大将军，听降卒说，从前李璘都是用三千石的海船运盐北上，海港水极深，码头上可以同时停好几艘三千石以上的大船，能不能停五千石船，属下着实不知。”


    
李庆安点点头道：“这个问题很重要，虽然看似可以，但还要确认清楚，你立刻派人去明确这件事，五千石的满载大船，是否能停得下。”


    
“是！属下这就去派人。”


    
李抱真转身要走，李庆安又叫住了他，笑道：“不用你本人去，我派名亲兵替你传令就是了，我还有事情问你。”


    
李抱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属下太性急了。”


    
“我再来问你。”


    
李庆安用木棍指了指胡逗岛一带的水域道：“我命令你不仅要占领盐港，还要控制住胡逗岛北部一带的水域，不准对岸哨船进入，你做得如何了？”


    
“禀报大将军，目前胡逗岛由扬州司马李铣率两千水军驻扎，每天二十条战船巡逻胡逗岛北部水域，绝对没有对岸哨船进入。”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不错！你能夺取盐港，并收了五千降卒，我记下你的首功，若你能再立一功，便是五功在案了，可以升为将军，李将军，我先恭喜你了。”


    
李抱真眼中露出期盼之色，他抱拳道：“恳求大将军再给我立功的机会。”


    
旁边几名大将见他心急，都一起笑了起来，贺娄余润喋喋怪笑道：“李将军，攻取江南小菜一碟，就那么点功劳，若全部都被你拿走了，我们吃什么，总得给我们留一口吧！”


    
李抱真有些不好意思，对众人道：“在下立功心切，忘记了大家，真是抱歉了。”


    
荔非守瑜笑道：“立功的机会大家都有，否则大将军也不会带大家来了，对了，李将军，扬州新兵招募如何了？”


    
荔非守瑜是负责训练新兵，他对招兵之事也就格外关注，李抱真连忙道：“请荔非将军放心，地方官员非常得力，这一个月，已经招募了五万新兵，我一直在替荔非将军训练他们，目前，五万军都驻扎在江阳县。”


    
“这就好，我要立刻去江阳县。”


    
荔非守瑜对李庆安躬身施礼道：“卑职心急如焚，请大将军准我前去江阳县。”


    
李庆安点点头，注视着他道：“你可以去，但我要提醒你，这五万军是将来朝廷控制江南的支柱力量，一定要按照安西军的练兵手段严格训练，离开江南前我会去验兵，你不要让我失望了。”


    
“卑职明白了，决不让将军失望。”


    
荔非守瑜行一礼，便离开了帅帐，这时，李庆安摆摆手，十几名亲兵将另一架沙盘搬过来，将两座沙盘连为一体，这是一座荆襄地区的沙盘，李庆安行军到洛阳时，得到了李亨出兵夷陵的消息，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李亨在出兵解救李璘了，为他打开西撤的通道，由此也可以看出李亨的软弱，不敢出兵汉中，反而去进攻荆州。


    
李庆安沉思了半晌，回头对田乾真笑道：“田将军，你若让你去拦截李璘，你有什么想法？”


    
田乾真知道李庆安要给自己任务了，他上前道：“卑职以为李璘若兵败，必然走长江水道，发挥他们水军优势，在大江之上我们确实不如他们，拦他的军队不易，关键是要让他们弃船上岸，所以卑职建议在江宁一带用铁链锁江，逼他们弃船……”


    
“不妥！”


    
李庆安摇头道：“铁链锁江做起来费力，但破它却很容易，用火烧半天便断了，正如你所言，真是在水面上较量，我们会吃亏，我也不会让我的安西精锐这样白白牺牲，还是要想办法在陆地上干掉他们，李璘不足为道，但他的十万军队，若放他们西去，着实有点可惜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崇节道：“大将军，我倒有一计，可以歼灭敌军大部。”

第620章 衣不如新


    
不多时，巡哨来报，扬州太守季广琛和长史韩进平以及江都县令裴晋在营外求见，李庆安喜出望外，亲自出大营迎接，既是为了褒奖扬州官员保住了扬州的商业繁荣，另一方面，韩进平是他的故交，多年未见，从私交来说，他也要给韩进平一个面子。


    
李庆安迎出了大营，老远便见三名官员走来，左边一人，正是当年他在戍堡的手下韩进平，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年，但韩进平的外貌却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又黑又瘦，唯一的变化就是他黝黑的头发中添了几丝银白，显示出他忙于政务的操劳。


    
三人见李庆安竟是亲自出迎，大大出于他们的意料，连忙上前施礼道：“卑职参见赵王殿下！”


    
李庆安呵呵一笑，给众人回礼，“三位使君辛苦了。”


    
他又对季广琛道：“季太守这么快就能接下扬州，出乎我的意料，做得很不错，仅募兵一项，今年吏部考至少上中可保住了，再努力一下，上上考不成问题。”


    
“多谢殿下鼓励！”


    
李庆安又走到县令裴晋面前，裴晋也是裴家子弟，三十岁出头，任江都县令已经三年，说起来他还是裴婉儿的族兄，和李庆安多少有点关系，这次李璘仓惶撤军，他最大的功绩是保住了江都粮仓，本来李璘是准备将漕河西岸仓库中的百万石粮食运到长江对岸，但裴晋却及时疏散劳工和漕船，使李璘无可用的劳力，也无可运粮的漕船，再加上安西军骑兵前锋已至高邮县，李璘迫不得已，只得放弃了运粮，在这一点上，裴晋居功甚伟。


    
他见李庆安走到自己面前，连忙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李庆安微微一笑，反而向他行一礼道：“裴县令保住粮仓，也就保住了千万饥民的性命，吏部已记录裴县功绩在案，请受李庆安一礼。”


    
裴晋吓得慌忙摆手，“不敢！不敢！卑职安敢受殿下之礼。”


    
李庆安一一见礼，最后才轮到了韩进平，两人八年未见了，当年他们在戍堡当兵，又一起打小勃律战役，算得上是患难之交，韩进平有些激动，还不等李庆安开口，他便一躬到地，“卑职韩进平，参加赵王殿下！”


    
他心中感慨万分，谁能想到，当年在野外捡到，险些被当奴隶卖掉的年轻人居然成了大唐第一权臣，大唐事实上的储君，真是人世无常，如梦如幻。


    
“韩使君不必多礼，这次保住扬州，韩使君一样立下不世之功，朝廷不会忘记，望韩使君再接再厉，做好漕运事宜，那时也将是使君高升之日。”


    
有点出乎意料，李庆安并没有什么特别热情的拥抱，也没有牵他的手述别来之情，而是和对裴晋一样，对他能及时闭市三天，让商人们藏匿财物，躲过了乱军抢砸表示感谢，态度也很平淡，甚至还不如对裴晋那般客气，就像对一个普通官员一般，这让韩进平心中微微有点失落，李庆安已经身居高位，难道已经不屑和自己这个地方小官叙旧情了吗？


    
李庆安和三人寒暄完毕，笑道：“请吧！请进军营，我们好好谈一谈扬州的政务。”


    
“殿下军务繁忙，我们就打扰了！”


    
三人谈笑风生地跟李庆安走进了军营。


    
……


    
韩进平的家在江都城西北，是一处占地三亩的中宅，他父亲已去世，和老母、妻子、小妾还有三对儿女住在一起，家里还有一个老仆和两个丫鬟。


    
韩进平为官清廉，没有什么余钱买宅，只有老家有几间破烂屋子，还有十几亩薄田，也舍不得卖，交给他的弟弟耕种，他现在住的宅子是官宅，按道理他是长史，主管一州政务，他所住的宅子也应是上好官宅，占地至少要在十亩以上，但由于韩进平不懂官场人情世故，得罪了前任扬州太守，太守便告诉他，官宅一时没有大的，让他暂住几个月，等有了大宅再换，韩进平也不以为意，将家人搬来，住进了现在宅子，这一住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韩进平不懂官场人情世故，还表现在他的升迁上，他从安西回来后，不仅被赦免了流放之罪，还被李隆基御封为丹徒县令，丹徒县是润州州治所在，属于上县，官职已经到了从六品上阶，而他现在的扬州长史是从五品上阶，整整八年时间，他才升了一级四阶。


    
这并不是他为官不正、缺少官德所致，恰恰相反，他民望极高，每年春耕他积极筹备耕牛种子，还亲自下田耕种，民有冤屈，他秉公执法，绝不偏袒权贵，被丹徒民众誉为韩青天，正是这样一个清誉卓著的好官，却在官场吃不香，踢打不开，原因有很多。


    
首先是他出身低微，父亲是佃农，没有任何身世背景，在极看重门阀背景的唐朝，他首先就是先天不足，一般升迁都轮不到他。


    
另一方面他被当时润州太守、李林甫的女婿张博济所压制，每年给他考评都是中中，李林甫把持吏部，吏部官员也不敢得罪张博济，明知对韩进平不公，也只能按照张博济的考评为准，这就使得他遭受了多年的不公。


    
李林甫倒台后，杨国忠上位，杨国忠虽然不像李林甫那样只看门阀，对很多出身低微的中小官员他也提拔，但杨国忠由于对李庆安不满，所以对安西系的官员大加贬黜，韩进平也被算进了安西系，使他再一次和升迁失之交臂，一直到安西军渐渐强势，杨国忠失势，韩进平才终于得到升迁，先升润州司马，不久便被调为扬州长史，但还是被太守穿了小鞋，这次却是因为韩进平上任之初，去拜访太守家时，只拎了一坛丹徒陈醋作为礼物，惹恼了顶头上司。


    
从军营回来后没多久，天色便渐渐到黄昏了，韩进平也回了家，他有一儿两女，儿子韩越今年十七岁，在州学读书，准备后年进京参加科举，两个女儿都还小，一个七岁，一个六岁，分别是妻妾所生，都是他从安西回来后所得。


    
一家老小就靠韩进平的一点点俸禄过日子，好在当年韩进平得赏三百两银子，还清了欠债，而且地方有官廨田的租金补贴，比朝廷俸禄略高，也能按时发放，因此韩进平家里虽然清贫，但日子也勉强能过得去。


    
韩进回到家，他的妻子郑氏便笑着迎了上来，“老爷回来了！”


    
郑氏是韩进平读书时的师尊之女，书香门第，温柔美貌，十分贤惠，当年她被县令欺辱，韩进平一怒之下杀了县令，被发配安西从军，郑氏便一个人将家撑了起来，照顾一家老小，韩父去世，她卖田葬了公公，耕田织布，养活哭瞎了一只眼的婆婆和年幼的儿子，直到韩进平立功被特赦，她又觉韩进平子嗣单薄，便将跟随自己多年、已视之为妹的陪嫁丫鬟嫁给韩进平做妾，可谓贤妻良母。


    
她一边给丈夫脱去外裳，又见他有些闷闷不乐，便笑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庆安今天来了，我下午在城外军营见到了他。”


    
“就是那个赵王吗？”


    
“嗯！”韩进平脱了外衣，郁闷地点点头。


    
“老爷不是说他和你是故交吗？既然是故交，见了面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这样闷闷不乐？”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说是这样说，可今天见他，竟冷冷淡淡，没有一点故友重见的感觉，或许是他权倾朝野，已经觉得我配不上他了。”


    
郑氏想了想问道：“老爷是一个人去见他吗？”


    
“没有，我和季太守、裴县令一起去见他。”


    
郑氏笑道：“那就对了，不是他不想认你，而是季太守、裴县令他们都在，若对你亲热，那就会冷落他们，老爷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其实韩进平自己也感觉是这个原因，只是他身在局中，一时看不清、看不透，经妻子这一提醒，他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一颗疙瘩也解开了。


    
“贤妻说得对，是我小心眼了。”


    
这时，大门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韩进平家没有门房，都是他妻子去开门，“谁啊！”郑氏迎了上去。


    
“请问这里是韩长史的家吗？”


    
“是的！”


    
郑氏一边答应，一边打开了门，只见她愣了一下，半晌，忽然回头喊道：“老爷，你快过来！”


    
韩进平正要去书房，见妻子叫他，他不由眉头一皱，走了过来，“是谁啊！”


    
“老爷，估计是找你的。”


    
韩进平走到门口，顿时愣住了，只见外面黑压压站着数百名全身盔甲的士兵，簇拥着一辆马车，他有些结结巴巴道：“我就是韩进平，你们要做什么？”


    
“韩兄不用害怕，是小弟来看你了。”


    
只见马车门开了，李庆安笑着从车里走了出来，慢慢走上前，对目瞪口呆的韩进平道：“怎么，韩兄不认识我了？”


    
“啊！”


    
韩进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施礼道：“殿下怎么亲自来了，不敢当啊！”


    
郑氏也明白过来了，连忙施礼道：“原来是赵王殿下，民妇刚才无礼，得罪了。”


    
韩进平慌忙给李庆安介绍道：“这位就是拙荆郑氏，以前曾给殿下说过的。”


    
李庆安笑着抱拳道：“原来是大嫂，在安西时，听韩兄不止一次提起过，今天一见，果然是贤惠之妻。”


    
“殿下过奖了，我还要感谢殿下在安西照顾进平，他能被特赦，也是殿下的帮助，我们一家都对殿下感激不尽。”


    
说到这，郑氏又对韩进平道：“老爷，快让殿下进屋吧！站在外面怎么行。”


    
一句话提醒了韩进平，他慌不迭道：“殿下快请进！是我失礼了。”


    
李庆安点点头，他见韩进平房宅不大，便对手下亲卫道：“都在外面等着，可以分批去吃饭，但不准惹事生非！”


    
吩咐完，他在两名贴身侍卫的保护下走进了韩府，这时，郑氏在后面悄悄和丈夫商量道：“家里饭菜不多，我去买点现成的酒菜来。”


    
“好点，你快一点去，买些上好的酒菜。”


    
两口子在后门商量待客，李庆安都听见了，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韩府，只是屋檐破旧，窗纸也发黄了，地上铺的砖块也高低不平，他知道这是官宅，一般而言，新官进宅都要重新修葺一遍，但韩进平的这座府宅很明显是多年没有修葺过了，估计主人也没有钱自己修，就这么凑合着住，可以说这是李庆安所见过的最寒酸一座官宅，居然还是天下第一富州，扬州长史的家，李庆安不由心中感慨，早听说韩进平为官清廉，没想到家里竟清贫到这个程度，多来一个客人，就要出去买酒买菜了。


    
他也不说什么，笑呵呵地跟着韩进平走进了他的书房。


    
“殿下请稍坐，我去再搬只木榻来。”


    
李庆安突然到来使韩进平手忙脚乱，家中的窘况毕露，茶也没有了，又不能招待白开水，而且好一点的茶杯只有一只，使韩进平狼狈不堪，赶紧让小妾去隔壁家借点茶叶，再借一副茶具。


    
李庆安都一一看在眼中，不由暗暗摇头，好歹也是五品官了，而且江南一带的官廨补贴都较高，算起来，他一个月也有十五六贯钱，应该不至于清贫到这个程度吧！


    
当李庆安打量这间书房时，他才忽然明白了韩进平清贫的缘故了，书房里的陈设也十分简陋，一桌一榻，然后便是满墙的书，用木架钉在四面墙上，各种书籍堆满了四面墙壁，隔壁还有一间屋，李庆安探头看了看，也全部是书籍，加起来足足有数千本之多，唐朝书籍较贵，收集这些书，估计就耗去了韩进平不少钱，难怪呢！


    
李庆安又看了看他的书桌，只见桌上在写一本奏折：《扬州漕运疏通数法》


    
这让李庆安很感兴趣了，疏通漕运，是他这次下江南的重中之重，韩进平若有好办法，倒是可以让崔宁好好和他商量。


    
“当心点！”


    
门外传来了韩进平的声音，门开了，只见韩进平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抬着一只沉重的木榻进来了，李庆安的两名贴身侍卫连忙上去帮忙。


    
李庆安见那少年长得和韩进平颇为相像，便微微笑道：“韩兄，这就是你的儿子吧！”


    
“正是犬子。”


    
韩进平放下木榻，推了一把儿子道：“还不快去见礼！”


    
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竟给李庆安跪下磕了一个头，“侄儿韩越叩见李叔叔！”


    
韩进平的老脸皮霎时胀得通红，他平时给儿子吹牛，说李庆安是他当年在安西的结义兄弟，刚才忘记给儿子叮嘱了，儿子竟然称李庆安为叔，让他羞得无地自容。


    
李庆安连忙把少年扶起，笑呵呵道：“当年我第一次见你时，是你爹爹藏在身边的一幅画，那时你只有八岁，现在应该十七岁了吧！”


    
“侄儿上个月已经十七岁了。”


    
“嗯！现在在读书吗？”


    
“在州学读书，明年正式结束学业，侄儿想外出游学一年，后年进京赶考。”


    
“不错，很有志气。”


    
李庆安摸了摸身上，竟无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他沉吟一下，从腰间取下一块银牌，递给他笑道：“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凭这块银牌，各地官府都会礼待于你，收下吧！”


    
旁边韩进平知道那块银牌的价值，吓得他连忙上前摆手道：“殿下，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能给他，他不知轻重，会惹出事端来。”


    
韩越也死活不肯要，李庆安无奈，只得收回银牌对韩进平笑道：“这样吧！孩子出门游学，可能花费较大，他的路上旅费都由我来承担，这个你要答应了，再不答应，我转身就走。”


    
韩进平见李庆安心诚，他心中感动，只得点点头道：“好吧！既然殿下有心，我答应了。”


    
“这还差不多，来，我们坐下吧！”


    
他又拍拍韩越的肩膀笑道：“你也坐下，听我们长辈聊聊安西之事。”


    
三人坐了下来，这时，韩进平的妻子郑氏也买了酒菜回来了，摆了一桌子，又放上两瓶刚刚温好的酒。


    
李庆安端起酒壶给他们父子各倒一杯酒，韩进平连忙用手盖住儿子的酒杯，笑道：“他还小，不能喝酒。”


    
“韩兄，这就是你不对了，他已经十七岁，当年在安西军，十六七岁的士兵还少吗？你不能总把他当孩子，应该让他接触一下成人的东西，酒本身不是什么坏东西，少喝点无妨。”


    
李庆安坚持，韩进平也没有办法，只得再三叮嘱儿子道：“最多只能喝三杯。”


    
李庆安给自己也满了杯酒，他端起酒杯笑道：“来！为我们多年的老战友团圆，我们干了这杯酒。”


    
李庆安十分随意，使韩进平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当年在安西时的情形，他也渐渐放开了，举杯笑道：“一别八年，再聚首时将军已成熟，我也老了，来！喝了这杯。”


    
他们两人一一饮而尽，韩越是第一次喝酒，他咂了两口，也憋着气将酒喝了，李庆安又要倒酒，韩进平却抢过酒瓶给他满了，又给自己和儿子倒了一杯，他见儿子满脸通红，便用筷子敲了他头一下笑骂道：“谁叫你一口喝了，慢慢喝，再多吃点菜。”


    
李庆安喝了几杯酒，便对韩进平道：“老韩，有些话本来我不想说，但我既然和你坐在这里喝酒，就不得不说了，你看看你这家，都穷成什么样了，你清廉，我举双手赞成，但你好歹是五品官，我临行时特地在少府寺查过，杭、苏、常、润、扬，这五州的太守月俸是十贯，加上官廨钱八贯和纸笔补贴两贯，一个月的俸料就是二十贯，禄米就不提了，长史略减，你的月俸应该是十六贯，你至少应该还是上百亩的永业田，老兄，不少了，可你还是过得这么穷，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想帮你一把，可又怕伤你自尊，不帮你嘛！又觉得对不起你，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韩进平苦笑一声道：“将军说得没错，其实家里的钱按理也够用了，可我有个烂毛病，喜欢收集书，这些年搜集了上万册书，我至少一半的俸料都用来买书了，娘子也不埋怨我……”


    
刚说到这，他儿子韩越插口道：“爹爹，娘怎么不埋怨你，只是不当你的面埋怨罢了，有时候娘都恨不得把你这些书一把火烧了。”


    
韩进平愣住了，半晌，他摸摸鼻子道：“是吗？你娘从来不说，我以为他不埋怨呢！”


    
李庆安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韩进平摇头道：“老韩啊！老韩，今天若不是我来，你这一辈子都被瞒在鼓里了，好了，我就满足你这个烂毛病，明年三月，你进京述职，我把老皇帝李隆基的藏书都搬出来，随便你挑选，看中一千本，我送你一千本，看中一万册，我送你一万，如何？”


    
“那怎么可能，那是可皇室的书。”


    
“狗屁皇室书，堆在大明宫里都快霉烂了，我是不要他的书，宁可自己重印重刻，你究竟要不要？不要我就一把火全烧了。”


    
“要！要！可千万别烧。”


    
韩进平大喜，李隆基的书一定是孤本、绝本，一定都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些书，他怎么能不要，他只恨不得现在就进京去拿书。


    
“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庆安又道：“从今以后，你不准再买书，好好地用俸禄养家，我已经决定了，从明年元日开始，所有职官的俸禄向上加五成，也就是说，你的月俸将提高到二十四贯，年底还有禄米，够你养家糊口了，去买点好茶，去多买几个茶杯，给自己娘子买几件首饰，别再那么窘迫了。”


    
“我知道了，我能从安西活着回来，已是不易，会好好善待家人。”


    
李庆安心中畅快，他一口气又连喝了四杯，端起酒杯，他不由想起了当年戍堡的兄弟，最早救他的孙马头升为校尉，在怛罗斯之战中阵亡，贺严明在石堡城之战中战死，他当年为火长时的九名手下，现在只剩下三人健在，其余弟兄全部阵亡。


    
他心中有些伤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息道：“如果戍堡弟兄们不是跟着我，我想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会死，我心中无比愧疚。”


    
韩进平给他倒了一杯酒，劝道：“我倒以为大部分兄弟都和你无关，当年高副帅来戍堡时把你带走了，而只有我和贺严明跟着你，其余弟兄基本上都和你无关了，他们后来陆续阵亡，也是因为安西战争不断，作为军人，能死在战场之上，我觉得这是他们的幸运。”


    
李庆安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摇摇头道：“话虽这么说，但想起来心中总是有点难过。”


    
李庆安很久没有喝酒了，今天一连喝了十几杯酒，加上心中有愁绪，酒意一下子涌上了头，端起酒杯将酒缓缓洒在地上，道：“这杯酒，就算是我给九泉下的弟兄们敬一杯，愿你们在九泉下安息。”


    
韩进平感觉李庆安有些喝多了，见他又要给自己倒酒，便按住了他的酒杯，道：“将军，你不要再喝了。”


    
“不！你别管我，我今天心里高兴，而且和故人喝酒，不知以后我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来，我们再喝，你们两个，再去买几壶酒来，今晚我要和老韩不醉不休！”

第621章 国有小人


    
荆襄的李瑁也同样拥有十万大军，其中李瑁自领三万军镇守襄阳，其余七万军分驻荆襄各处要地，荆州、江夏、巴陵等战略要地，都有重军驻扎，随着他向东扩张，逐渐占领了庐、舒、寿各州后，他的兵力开始捉襟见肘，明显难以应付越来越大的地盘。


    
为此，李瑁开始了扩军，命心腹大将张维瑾为募军使，在庐、舒、寿三州招募士兵，但哥舒翰并不赞成扩军，他认为兵在精而不再多，兵虽多而无良将，等于一帮乌合之众，李瑁不准，坚持募兵。


    
哥舒翰又提出了五百军官名单，都是跟随他的多年的陇右老军，经验丰富，他们可提拔为将，统帅新军。


    
哥舒翰的一番好意却遭到李瑁的猜忌，五百陇右军官他一个不用，而是从心腹张维瑾、赵奉章等人的军中提拔了数百名军官，任命为将军、中郎将、郎将，这些军官大多鱼龙混杂，很多都是荆襄富家子弟，靠贿赂得官，军职高低以钱数多寡来决定，一时间鱼龙混杂，荆襄军中冒出了大量的中高级军官。


    
这令哥舒翰极为不满，他一怒之下，放弃了荆州防御，率领自己的一万军重新回到岳州驻扎，李瑁无奈，只得派中官前往岳州，安抚哥舒翰，给他解释，之所以用张维瑾等人手下为将，主要是考虑要拉拢荆襄乡党，没有其他意思，李瑁恳请哥舒翰以大军为重。


    
但哥舒翰并不肯就此罢休，他又上书指出张维瑾、赵奉章二人卖官发财，败坏军纪，请李瑁杀此二人以谢三军将士，否则他绝不回荆州。


    
李瑁无奈，又亲笔写信劝哥舒翰，卖官发财只是捕风捉影之说，并无真凭实据，他保证一定严查此事，一旦查实，他绝不姑息。


    
接着，李瑁又封了他的一百余名手下为中郎将，哥舒翰这才怒气稍平，重新返回了荆州。


    
事情虽然平息，但哥舒翰的挟军自重却使李瑁对他深为忌惮，再加上张维瑾和赵奉章两人的挑唆，李瑁心中渐渐对哥舒翰生出了杀机。


    
……


    
张维瑾就是襄阳本地人，原是荆州大都督府下的一名军府都尉，李瑁初到襄阳时人地生疏，他便召集了襄阳附近的几个军府残兵，得了近两千军队，拥立李瑁为王，他见李瑁是单身前来，又将自己的两个堂妹送给李瑁为侍妾，由此得到了李瑁的信任，封他为骠骑大将军，荆北大元帅，从此成为里李瑁的心腹爱将。


    
张维瑾的家族势力也渐渐水涨船高，他的姐夫，原襄州谷城县县令刘清被升为襄州太守，他的两个弟弟和小舅子以及三个堂兄弟，也进入军中，皆封为将军，他的另一个族弟，也升为了襄阳县县尉，张维瑾家族便渐渐成为了襄阳第一豪强。


    
张维瑾今年约四十岁，身材魁梧，一脸大胡子，天生大嗓门，给人一种豪爽的感觉，但他却生了一对小眼睛，在他豪爽大笑之时，小眼睛里却充满了奸诈和精明。


    
张维瑾一直在寿州招兵，他听到了剑南大军出兵夷陵的消息，又接到堂弟张忠的密信，他便急忙赶回了襄阳。


    
张维瑾的府第位于荆王府不远，是一桩占地近百亩的巨宅，规模仅次于荆王府，所以襄阳城内便有民谣说，‘荆王府、张王宅，荆州哥舒靠边站……’这首民谣便点出了荆襄势力中，哥舒翰的势力已不如张维瑾。


    
这天下午，襄阳县县尉张忠带了一名中年男子来到了张维瑾的府门前，张忠是张维瑾的堂弟，三十余岁，原本是襄阳街头的混混，三年前走了关系进县衙当了小公差，跑跑腿、站站岗之类，张维瑾权势大涨后，他便从一个小公差摇身一变，成为了襄阳县的县尉。


    
张忠胸无大志，当官也不过是捞更多的钱，县尉可是肥差，主管襄阳城的刑事治安，领一班衙役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看到美貌女子就想办法搞到手，看见谁不顺眼，便说是奸细，抓进衙门拷打，等家人拿钱来赎人，至于商铺酒肆，更是勒索无忌，今天买马钱，明天联保费，月底了还有一笔治安费，短短半年时间，他便敛财过两万贯，可谓心黑手毒，无数人跑去县衙州衙告状，但县令拍张家的马屁还来不及，太守是张维瑾姐夫，更是装聋作哑。


    
没有律法约束，没有道德底线，张忠自然便更加疯狂地敛财，而且他唯一的理想，就是敛财后能舒舒服服享受这些财富，所以，不管是南唐还是北唐，对他来说，都有可能是他未来投靠的大爷。


    
几天前，张忠家里来了一名神秘的客人，他便是南唐户部侍郎杨慎矜，杨慎矜原来是大唐帝国的礼部尚书，政事堂相国，这在张忠的眼里，那可是高到天上的人，当然杨慎矜不是来找他，而是找他引荐给张维瑾，张忠立刻写信告诉了张维瑾，今天听说大哥回来了，便立刻带杨慎矜来见他。


    
张忠带着杨慎矜来到了张维瑾府门前，对他点头哈腰道：“杨侍郎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你禀报。”


    
杨慎矜点点头笑道：“我在这里，去吧！”


    
他负手站在张府前，目光冷冷地打量着不远处的荆王府，修建得比南唐皇宫还是气势恢宏，还要金碧辉煌，这个李瑁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片刻，张忠便跑了出来，笑道：“杨侍郎请随我来，我大哥请您进去。”


    
他带着杨慎矜快步向府内走去。


    
张维瑾本来下午要去见李瑁，汇报新兵招募事宜，听族弟说杨慎矜来了，这立刻使他有点紧张起来，他知道南唐已经屯重兵在夷陵，杨慎矜这时候来，无疑和眼下的局势有关，他不敢大意，命张忠带杨慎矜去他的内室相见。


    
片刻，张忠领着杨慎矜走进了内室，三年前，杨慎矜出使荆襄时，曾经和张维瑾见过一面，一进门，杨慎矜便笑着拱手道：“张大将军，经年未见，一向可好？”


    
张维瑾也回礼笑道：“原来是杨侍郎，失礼了，请坐下！”


    
杨慎矜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来，张维瑾给张忠施了个眼色，张忠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杨侍郎怎么会想到这个时候来找我？”


    
杨慎矜微微一笑道：“我此次前来，既是给张大将军送一场富贵，也是为了救张大将军一命。”


    
“救我一命？”张维瑾愣住了，他连忙问道：“此话怎讲？”


    
“张大将军还记得写给季广琛那封信吗？”


    
杨慎矜这句话就仿佛一下子揭开了张维瑾最隐秘之处的外壳，使他的秘密一下子暴露了出来。


    
张维瑾和季广琛关系很好，半年多前，北唐军进攻河南，季广琛想借荆襄军联合抵御北唐军，曾给张维瑾写过一封信，承诺只要张维瑾助他一臂之力，他会替张维瑾引荐给南唐皇帝李亨。


    
当时，张维瑾一时头脑发昏，竟然回了一封信给季广琛，信上说，只要李亨肯封他为郡王，他不光出兵帮助季广琛，而且还会用李瑁的人头作为给李亨寿礼。


    
但他们的联合还是失败了，不久，便传来了季广琛全军被歼灭的消息，他的那封信也不知下落，送信人也生死不知，这件事张维瑾一直很懊悔，随着时间流逝，那封信一直没有被人提起过，他便以为这件事就没有了，却没有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然被揭穿了。


    
张维瑾的面皮蓦地胀成紫红色，手按住了剑柄，盯着杨慎矜一字一句道：“杨侍郎，你这是何意？”


    
张维瑾不知道，他的送信人还没有到郑州，季广琛部就被歼灭了，送信人偷偷看了这封信，认为奇货可居，便掉头去了成都，将这封信献给了李亨。


    
杨慎矜不慌不忙，取出一封信，递给张维瑾道：“这封信只是抄写件，如果张将军要杀我灭口，那原件便会立刻送到李瑁的案头，张大将军是要自取灭亡，还是想要大富大贵，孰重孰轻，张大将军自己决定吧！”


    
张维瑾紧握剑柄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也慢慢恢复了理智，意识到眼前之人杀不得，他接过信，放在桌案上看了半晌，心中不由叹了口气，天意如此啊！


    
他便沉声问道：“南唐圣上想送我什么富贵？”


    
杨慎矜胸有成竹，既然张维瑾在心中已经有杀李瑁投靠南唐之心，那只要许以重金，就不怕他不就范。


    
他又取出一张礼单，递给张维瑾道：“张大将军先看看吧！”


    
张维瑾瞥了一眼，只见上面是黄金万两，珠宝翠玉一箱，巴蜀美女五十人，他心中暗暗点头，钱财美女他是满意了，但他更想要的东西上面却没写，他又把礼单推了回去，摇摇头道：“杨侍郎，我不要这些东西。”


    
杨慎矜心知肚明，又把礼单推回去，淡淡一笑道：“这只是陛下给大将军的一点赏赐，不是正式封爵。”


    
“哦！那正式封爵是……”


    
杨慎矜从袖中抽出一纸密旨，朗声道：“圣旨在此，张维瑾接旨！”


    
张维瑾吓得跪下，“臣张维瑾恭迎圣旨！”


    
……

第622章 哥舒之死


    
这是张维瑾的一种潜意识，他心中已经视李亨为皇帝了，因此李亨圣旨一到，他便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杨慎矜朗声道：“闻襄州忠义之臣张维瑾欲归正统，朕深为欣慰，为表彰其忠义，特封为襄阳郡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再加封礼部尚书，实封襄阳千户，钦此！”


    
李亨为收买这个张维瑾可谓下了血本了，当年安禄山被封郡王时，都还没有尚书和开府仪同三司之职，现在全部给了张维瑾，实在是因为形势太紧急，若再不拿下荆州，江南之军就将全军覆没了。


    
张维瑾心中大喜，重重磕了三个头道：“臣张维瑾领旨！”


    
杨慎矜连忙把他扶起，又把密旨给了他，呵呵笑道：“郡王殿下，这下咱们可就同殿为臣了，我要先恭喜你了。”


    
杨慎矜的一句郡王殿下，叫得张维瑾心花怒放，他捋着大胡子笑道：“杨侍郎太客气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圣上对我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


    
“嗯！圣上是有任务交给你。”


    
“说吧！圣上若想要李瑁的脑袋，我这就给你取来。”


    
杨慎矜摇摇头笑道：“李瑁的人头不急。”


    
“不要李瑁的脑袋，那圣上想要什么？”


    
杨慎矜凑身上前，压低声音道：“圣上想先要哥舒翰的脑袋。”


    
……


    
杨慎矜被带下去休息了，张维瑾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虽然他已经接受了李亨的册封，已经贵为郡王，但他并不傻，他知道李亨只是在利用自己，封他为郡王，李亨未必心甘情愿，现在他们是有求于自己，才这么低声下气，可如果一旦利用完了，又会怎样对他？李亨可是连自己儿子和孙子都不肯放过的人，会放过他吗？


    
而且南唐迟早会被北唐所灭，这一点，张维瑾心里更加有数，他怀疑自己投降南唐，是否明智？


    
这时，他的堂弟张忠走了进来，他见兄长忧心忡忡的样子，便问道：“大哥是不是担心李亨变卦？”


    
张维瑾点点头，“我不仅仅是担心李亨反悔，还担心南唐迟早被北唐所灭。”


    
“那大哥为什么不投靠北唐呢？”


    
“投靠北唐，我能得什么？李庆安根本不把荆襄放在眼中，他手下人才济济，我最多当个将军，说不定还只得一个中郎将，如果从文，最多也是襄州太守，只有投降李亨，我才有封郡王的希望，我心里有数。”


    
张忠是个街头混混出身，这种人做大事是没本事的，但他们却十分狡诈，更加务实，更会算计和保护自己的利益，他想了想道：“大哥，我觉得你也不用担心，只有你手中有军队，李亨不敢轻易动你，将来北唐灭了南唐，咱们张家再投降李庆安，一样可享富贵，大哥说对不对？”


    
张忠的想法虽然简单，却说到了点子上，一下子提醒了张维瑾，他眯起小眼睛狡黠地笑了起来，就是这个道理。


    
他又看了看桌上的几封信，这是杨慎矜给他的，是当初李庆安给哥舒翰药酒时的两人之间的几封往来信件，这些信件留在了哥舒翰的成都家中，被李亨抄哥舒翰家时得到。


    
信中的内容很普通，只是叙叙旧情之类，李庆安关心一下哥舒翰的病情，但这些信件的本身就是很大的问题。


    
李亨既然要张维瑾干掉哥舒翰，自然要把这些证据交给张维瑾，张维瑾想起哥舒翰逼李瑁杀自己，他不由暗暗一咬牙，也好！无毒不丈夫，既然哥舒翰三番五次要害自己，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好吧！你替我好好招待杨慎矜，告诉他，我现在就去见李瑁。”


    
张维瑾简单收拾一下，便匆匆出门了。


    
……


    
李瑁这些天也是颇为烦恼，他比李亨晚三天知道李庆安出兵进攻江南的消息，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紧张，李庆安在夺取江南后，会不会调过头攻打荆襄？


    
不过他的担忧很快就解除了，长安有官员写信告诉他，李庆安攻打江南只是因为长安物价暴涨，江南物资难以北运长安的缘故，河北安禄山未灭，李庆安不可能多线作战。


    
可李瑁的担忧刚刚解除，又传来了李亨御驾亲征，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夷陵的消息，这让李瑁刚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随即下令哥舒翰进军枝江，准备迎战李亨大军，不料哥舒翰却上表说，枝江城小，难以防御南唐大军，还是应据守荆州才是上策，竟拒不遵令，驻守荆州不动。


    
很快有荆州密报过来，说哥舒翰是因为他不肯杀张维瑾和赵奉章，心中怀恨，所以才按兵不动，这让李瑁十分恼火，但他又无可奈何，这时李瑁也意识到自己太依赖哥舒翰了，哥舒翰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李瑁没有心情听歌看舞，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中研究地图，他心中十分忧虑，上一次李亨大军东进，是得到了李庆安的助兵，李亨才被迫撤回巴蜀，而这一次，李庆安自己都在打江南，无论如何是不会再帮助他了，李瑁没有一点信心。


    
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禀报：“殿下，张将军来了，紧急求见殿下。”


    
张维瑾来得正好，他也正想和他商议应对李亨之策，便道：“让他进来！”


    
片刻，张维瑾走进书房，跪下行礼道：“臣张维瑾叩见殿下。”


    
“张将军请起吧！”


    
李瑁的王妃在长安，他在襄阳有两个宠爱的偏妃，都是张维瑾的妹妹，因此张维瑾可以算得上是他的大舅子，也是他最为信任的心腹，张家虽然在襄阳有些横行霸道，但李瑁并不当回事，只要张维瑾能替他排忧解难，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


    
李瑁叹了口气道：“张将军，局势对我不利，我忧心忡忡啊！”


    
张维瑾却微微笑道：“殿下，我怎么觉得局势是对我们有利呢？”


    
李瑁精神一振，连忙道：“此话怎么说？”


    
“关键是殿下太看重李亨的实力了，事实上，高仙芝一倒，剑南军便不足为虑，席元庆和赵崇玼投降了李庆安，贾崇瓘被贬到南诏，剑南军的三员猛将都不存在了，还何惧之有？”


    
张维瑾的话非常中听，确实是这么回事，李瑁心中的紧张情绪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他点点头笑道：“而且兵力上我们有十五万大军，李亨只有十二万军队，哥舒翰说得也有道理，荆襄军善水战，剑南军善山地战，应该在荆州一带与对方作战，这是扬长避短之策。”


    
张维瑾摇了摇头，“殿下错了，若殿下听信了哥舒翰之言，必将死无葬身之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瑁有些不高兴地问道，张维瑾说得太难听了，什么叫死无葬身，这让李瑁心中很不爽。


    
“殿下，他不肯去枝江，就说李亨会打荆州，这是他一厢情愿，李亨的剑南军不善水战，为什么要去打荆州，难道他们不能直接打襄阳吗？那时哥舒翰会来救殿下吗？不会，绝不会，他会趁机率领水军东去，去投奔他的新主子。”


    
“什么率军东去？什么投靠新主子？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


    
“殿下，我为何从寿州匆匆赶回来，就是臣得到了绝密情报，哥舒翰已和李庆安有了勾结，他要出卖殿下，将荆州水军送给李庆安。”


    
李瑁大吃一惊，“你这话可有什么依据？”


    
“有！臣有证据。”


    
张维瑾将哥舒翰和李庆安之间的信件递给了李瑁，又道：“这是哥舒翰的亲兵偷出来的信件，他身受重伤，赶到寿州将这些信交给臣，还告诉我……”


    
说到这里，张维瑾故意停住了话头，等李瑁把信看完，李瑁看完信便已经脸色铁青了，铁证如山，哥舒翰和李庆安早有勾结。


    
“他告诉你什么？”李瑁恶狠狠问道。


    
“他告诉臣，这次李庆安攻打江南，最大的弱项就是没有战船水军，所以李庆安写信给哥舒翰，让他带八万水军和战船东去助战，可惜那封信军士没有偷到，便被发现了，还被砍伤，他连夜逃出荆州，来找到微臣，说完这些事情后，他便重伤身死了。”


    
张维瑾对李瑁的性格了如指掌，李瑁本身就对哥舒翰十分猜忌，现在只要能圆这些信的来源，李瑁是不会追问报信士兵是谁这些细节，就像李瑁心中已经蓄满了对哥舒翰不满的火油，这些信就是点燃这盆火油的火星。


    
果然，李瑁勃然大怒，将信狠狠摔地上，指着荆州方向大骂道：“哥舒翰！你忘恩负义，罪该万死。”


    
张维瑾趁机又加了一把火，“殿下，哥舒翰忘恩负义不是一天了，他先是背叛先帝，投降李亨，后来又背叛李亨，重投先帝，先帝驾崩后，李亨登位，哥舒翰害怕李亨找他算旧帐，这才投靠殿下，可是他心中并没有把殿下当做是自己主公，我们下面人都能感觉到，他是两湖郡王，并非是荆王手下的大将……”


    
“够了！”


    
李瑁恼火地打断了张维瑾的话，他气得背手在房内来回踱步，他也慢慢想通一些事情了，上一次他说李庆安会给他面子，他写了一封信给李庆安，李庆安果然出兵了，还不知道他的信是怎么写的。


    
哥舒翰若不答应李庆安什么，李庆安肯出兵吗？


    
不用说他也猜得到，哥舒翰一定是答应，李庆安若攻江南，他出水军相助，哼！真不知这荆襄军到底是谁在做主，是自己，还是他哥舒翰？


    
想到这，李瑁杀机横生，他阴森森道：“内贼不除，外敌何御？我想容他，可他却不容我，很好，张将军可有什么办法，替我宰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有！微臣有一计，可杀哥舒翰。”


    
……


    
五天后，哥舒翰率一千亲卫骑兵队抵达了距离襄州约百里的率道县，哥舒翰此行是接到李瑁的命令，令各地驻军大将立即赶回襄阳，商量应对剑南军之策。


    
哥舒翰并没有怀疑，现在大敌当前，就算李瑁对他不满，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杀他，他很自负，现在除了自己外，李瑁还有什么人可以依靠，况且他还有一千精锐的骑兵队，这些都是跟他征战多年的陇右老兵，有他们在，李瑁敢拿自己怎么样？


    
哥舒翰此去襄阳也要找李瑁把帐算清楚了，李瑁答应他彻查军中卖官之事，后来却毫无音信，李瑁或许想不了了之，但他哥舒翰不肯，如果不把这件事查清楚，他何以向手下交代。


    
正好剑南军大军来袭，李瑁有求于自己了，这便是最好的机会，要他出兵也可以，但必须要给他一个说法。


    
哥舒翰心中满怀悲愤，他顺着汉江一路疾奔，这天下午进入了率道县境内，前方五里外，一条河流拦住了去路。


    
这里是汉江的一个重要渡口，叫疏口渡，汉江的一条支流疏河在此汇入汉江，哥舒翰并不需要渡过汉江，但他需要在这里渡过疏河，当然，他也可以绕道去三十里外的义清县渡河，但义清县是个小渡口，没有大型渡船，他的一千骑兵要渡河完毕，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他等不了，哥舒翰当即决定，就在疏口渡河。


    
疏口渡口十分宽阔，就在疏河入江的口上，向东可以渡过汉江，向北则是渡过疏河，三四条大船停在渡口码头上，一条大船已经载满了渡客，正晃晃悠悠地向汉江对岸驶去。


    
“大帅！”


    
他的亲兵校尉奔回来禀报道：“我已经和船家谈好了，有两条大船可用，每条船每次可连人带马渡六十人过河去，大概天黑前，便能全部过河。”


    
哥舒翰看了看天色，大约还有一个半时辰才天黑，还好，他便点点头令道：“那就用这两条船，命大伙按照顺序渡河！”


    
哥舒翰的军队是渡河而不是渡江，只须一刻钟便可走一个来回，亲兵们纷纷下马，牵着马上了渡船，两条渡船都是三百石的大渡船，一前一后四个艄公撑船前行，如果是渡江则需要起帆，靠风力送船过对岸。


    
很快，两条船便摇摇晃晃上水了，不多时，第一条船返回来了，第一批六十名骑兵已经平安过河了。


    
这时，哥舒翰上船了，他身边跟着五十名亲兵，渡船吱吱嘎嘎离岸了，一切都很正常，哥舒翰站在船头眺望汉江，他心中沉甸甸的，充满了对他前途未来的焦虑，他已经五十余岁了，可他的前途依然是一片迷茫，李隆基早期重用他，可后来他昏庸不堪，哥舒翰觉得他就像一个疯子。


    
李亨虽比李隆基清醒，但李亨心肠阴毒，他是绝对不会容忍自己，哥舒翰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剑南军。


    
哥舒翰原以为李瑁礼贤下士、心地宽厚，会是一个明主，他也真心诚意地愿奉李瑁为主，但没想到李瑁一样的昏庸，一样的不堪扶持，竟然听信奸佞，放纵军中卖官，这让哥舒翰忍无可忍，也让他无比失望。


    
望着茫茫的江面，哥舒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想起了李庆安，李庆安是他的后辈，现在却能执掌天下，说到底，还是因为他走的是拥兵自立之路，这才是他们这些大军阀唯一可行之路啊！


    
为李家卖命，就算忠心耿耿，最后还是会被李家像狗一样的杀掉，安思顺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还有高仙芝，那么忠心的人，要不是李庆安出手相助，他早就身败名裂而死了。


    
直到今天，直到为李家卖命了近二十年，哥舒翰才终于悟出了这个道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为皇家卖命最终是难逃一死，只有拥兵自立为王，才有可能得到善终。


    
其实安禄山也是同样看透了这一点，只是他占据了河北重地，对朝廷威胁太大，又野心勃勃，想取李家而代之，才会被朝廷不容。


    
哥舒翰已经想清楚了，如果这一次，李瑁还是不听他的劝告，执迷不悟，那他就把军队拉到广州去，自立为岭南五府经略使，山高路远，朝廷未必想征伐他，只要他承认朝廷，不干涉地方政务，六分自治，四分顺从，相信朝廷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他了，就像李庆安在安西一样。


    
想到这里，哥舒翰只觉胸中豁然开朗，眼前的迷雾散开了，一条清晰的康庄大道呈现在他面前，他心中激动不已，思归如箭，他甚至已经不想去襄阳了，罢了，不管什么李瑁了，现在就回去。


    
哥舒翰回头刚要下令，却听见他的手下一片喝骂：“船家，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哥舒翰吃了一惊，他这才发现，渡船并不是去河对岸，而是驶进了汉江，他勃然大怒，拔剑指着一名艄公骂道：“立刻回去，不然我宰了你。”


    
四名艄公叫天屈地，“军爷，你们不要过江吗？所以我们才往江对岸去。”


    
“放屁！”


    
哥舒翰已经发现不对了，几艘快船正向他这边极速驶来，船帆鼓满，如离弦之箭，他甚至已经隐隐看见船头有人手执弓弩。


    
哥舒翰心中慌了，他是个旱鸭子，在陆地上他可以力敌万人，可在水中，他可能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哥舒翰拔剑向艄公砍去。


    
四名艄公一声大喊，同时翻身跳入了江中，渡船顿时在江中团团打起转来，他的亲兵都是骑兵，不懂水性，在船上乱做一团。


    
就在这时，渡船开始进水了，从四个口子同时向内汹涌灌水，片刻，渡船便沉没一大半，他的五十名亲卫已经大半落水，在江面上消失了。


    
哥舒翰执剑站在船头束手无策，眼看渡船将沉，他不由仰天大喊：“苍天啊！要灭我哥舒翰吗？”


    
“哥舒老贼，苍天不灭你，我来杀你！”


    
只见一艘快船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船头之人，正是他的死对头，大将张维瑾。


    
张维瑾手执弓箭，早已瞄准了哥舒翰，不等他反应，一箭射出，箭势强劲，可怜哥舒翰前后左右都是水，无处躲闪，这一箭正中右胸，射穿了哥舒翰的铠甲，他大叫一声，和甲坠入了汉江，只见江面上血光翻红，一名艄公已将哥舒翰的人头高高举起。


    
“张将军，我已杀了哥舒翰！”


    
张维瑾一阵仰天大笑，“哥舒翰老贼，你也有今天吗？”

第623章 信德奇兵


    
哥舒翰既死，四周伏兵漫杀而来，未过河的亲兵悲愤万分，拼死厮杀，但寡不敌众，渐渐越杀越少，剩下数百人见势不妙，一声呐喊，冲出重围奔荆州而去。


    
哥舒翰身死的消息在数日后传到了荆州，哥舒翰之子哥舒曜大恸晕死，被众将急救方醒，哥舒曜随即下令全军缟素举哀，又割破手指写下‘复仇’二个血字，整顿军马，得三万精兵，浩浩荡荡向襄阳杀去。


    
但就在这时，李亨十万大军已杀到了襄州，李瑁急令大将赵奉章率军五万前去迎敌，四望山一战，剑南节度副使史翙击溃了赵奉章之军，十万大军剑指襄阳城，两天后，大军越过了疏河，兵临襄阳城下，而哥舒曜的三万军也杀到了长林县，驻兵不前。


    
此时李瑁在城中还有七万大军，就在李瑁准备与李亨决一死战时，西城传来消息，他最信任的大将张维瑾开城投降，七万大军跟随张维瑾投降了剑南军，十万剑南军杀进了襄阳城，直到这时，李瑁才知道他杀哥舒翰是自毁长城，在无尽的绝望和悔恨中，李瑁火烧荆王府，自焚而亡。


    
哥舒曜听闻李瑁自杀，他自知不敌剑南军，便率军返回荆州，尽起荆州八百艘战船，离开荆州向江南而去。


    
……


    
江南的战事目前陷入了胶着状态，北唐军虽然士气高涨，进攻凌厉，但苦于没有大型战船，漕船虽多，却难以和南唐水军匹敌，八万大军只得望江兴叹，这时，李庆安下令在白沙港大量造船，征集了上万船工，限两个月内造出三百艘大船。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长江对岸的南唐军大营，李璘听说北军刚开始造船，不由放声大笑，这时他也得到情报，皇兄李亨亲率十万大军东征荆襄，种种利好消息传来，终于令李璘放下心，他一方面命巡哨在江岸巡逻，严防北军用漕船渡江，另一方面，他翘首企盼，等待荆襄的好消息传来。


    
……


    
盐港夜晚，寒风四起，北风呼啸，强劲的风力将港口上的大旗吹得‘啪啪！’作响，港口四周已经被上万士兵戒备森严，二十里内，任何一个外人也难以混入港口，经过一次又一次不断的增兵，盐港的驻兵已经超过了三万人，十分隐蔽，从这里到百里外都是白茫茫的盐田，没有人家，也没有树木，在军队的封锁下，南岸的探子基本上无法过来，更不可能发现这里已经驻扎了三万大军。


    
这时，一阵激烈的马蹄声震碎了寂静的夜晚，只见上千骑兵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风驰电掣，为首之将正是北军主帅李庆安。


    
盐港是李庆安占领的第一个战略要地，他并不是为了夺取江淮的盐利，而是看中了盐港特殊的地理位置，这里位于长江的出海口，直接面对大海，又有胡逗岛阻隔，南唐军难以探查到这里的情况。


    
可以说，盐港是关系到李庆安江南战役全胜的关键之处，打赢江南战役，没有什么悬念，关键是拦截住多少江南之军，李庆安也知道，在水面作战，他们的北唐军没有优势，甚至还有落败的可能，所以他必须要最大程度地在陆地上歼灭江南军。


    
一千骑兵奔至港口，大将李抱真率军上前施礼道：“末将参见大将军。”


    
“它们来了吗？”


    
“快了，东面斥候已经看见了它们，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好！我们去码头等待。”


    
李庆安催马向码头而去，码头上二十几艘船移去了胡逗岛，码头上空空荡荡，几艘引导小船已经就位了，黑色的浪花拍打着码头上的青石长条，发出哗哗的回荡声，夜色格外深沉，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霭，但并不影响航行。


    
李庆安凝视着茫茫的江面，乌云黑沉沉的压着江面，连星光也没有，这是个非常隐蔽的夜晚，也是北军等待了多时的军队。


    
“大将军，我很期待啊！”


    
李抱真慢慢走上来，他望着江面兴奋地长叹一声，叹息中不是惆怅，而是一种期待和激动，赵崇节也走了上来，这一次他是副将。


    
李庆安淡淡一笑，对他们道：“这次你们二人的任务将直接关系到我的江南战略的成败，我对你们只有五个字的要求：谋定而后动。”


    
两人一起躬身道：“是！卑职遵命。”


    
这时，李庆安忽然回头向江面上望去，他似乎感到了什么，过了片刻，他笑了起来，“你们可以准备了，它们已经来了。”


    
李庆安话音刚落，只听眺望塔上发出刺耳的钟声，‘当！当！当……’


    
这是有船进港的信号。


    
赵崇节调转马头，便向军营奔去，李庆安又向前走了几步，这时，他隐隐看见了，江面的半空中出现了一串亮点，渐渐的亮点靠近，只见黑影曈曈，在雾霭中显得异常诡异，待黑影靠近，这才露出了它的真面目，这竟然是一艘巨大的五千石海船，高七丈、体长二十余丈，可以驶进深海乘风破浪。


    
但绝不仅仅是这一艘，后面还有亮点，在黑暗中无穷无尽，不知有多少艘大海船正向这里驶来。


    
李庆安当然知道，一共有三百艘大海船，满载着两百万石粮食，海船是从遥远的信德驶来，原本是在广州港卸货，但由于江南战事发生，李庆安又命令三百海船继续北上，最终目的地便是眼前的这座盐港。


    
两百万石粮食和大量的天竺物品就将卸货在盐港，但李庆安要的不是这些货物，而是这三百艘可以远航深海的大船。


    
身躯庞大的海船在引导船的慢慢引领下，停在了码头上，码头长约两里，可同时停泊八艘大船，火把点燃了，火光昏暗，码头上依然显得十分昏黑。


    
数百名水兵动作熟练地忙碌着，他们将手臂般粗的缆绳绕紧在铁桩上，将大船固定下来，甲板开启，长长的弦板搭上船舷，十几条卸载粮食的专用滑板也扣上了船舷。


    
这时，一队押船的安西军士兵从甲板上快步下来了，为首军官忽然看见了李庆安，士兵们顿时异常激动，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的主帅，纷纷上前单膝跪下行军礼，为首军官道：“卑职信德军第五卫郎将田建明率部众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也心中高兴，能在江南海边遇到信德的驻军，他简直有一种跨越时空的感觉，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笑道：“田将军请起，各位弟兄一路万里跋涉，辛苦了，大家起来吧！”


    
士兵们站起身，田建明禀报道：“回禀大将军，卑职率一千儿郎护卫船队前来，一路顺利，原本船上还有数百名波斯和粟特商人，他们在广州下了船，现在船上除了船员外，就只有我们一千安西军，一共有两百万石粮食和一些天竺的药材，全部保存完好无损。”


    
李庆安点点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从信德向大唐运送粮食，这条航线一旦固定，将来还会有更大规模的粮食运输，五百艘、甚至上千艘大船，希望田将军能给我带出更多能远航的水军，不要让我失望。”


    
田建明大喜，大将军的意思就是将重用于他，他连忙躬身道：“卑职愿竭尽全力。”


    
李庆安笑了笑，又大声对士兵们道：“各位兄弟不远万里，艰苦跋涉，这一次，每个弟兄都将记功一级，很快有更重要的使命等着大家，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士兵们躬身齐声道：“愿为大将军效力！”


    
……


    
船队靠岸，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三万多士兵奔上一艘艘大船，将一袋袋粮食滑卸下了大船，数万士兵一直忙碌到四更时分，两百万石粮食终于卸载完毕，这时，三万士兵和战马开始列队上船了，李抱真给李庆安抱拳施礼道：“大将军，末将出征了。”


    
“李将军，祝你旗开得胜，早传捷报！”


    
黑暗中，李庆安挺立在码头上，在夜风中对出征的将士抱拳施礼，一艘艘大船陆续调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驶入了大海，向遥远的南方进发。


    
……


    
时间又渐渐过去了几天，两岸军队依然保持着胶着状态，或许是意识北唐军无船渡江，且在水军方面不如自己的缘故，一直士气低迷的南唐军竟渐渐地士气高昂起来，每天都在水面上进行实战演练，一队队大船耀武扬威，在大江中来回游弋，鼓声如雷，呐喊声震天，就像对北岸进行示威一般，而反观北岸，却静悄悄的，只有一些漕船沿着岸边低调行驶，运送着粮食和物资。


    
这天下午，一只小船从北岸驶来，船上是一名年轻文士和两名跟随他的士兵，船还没有到岸，几艘南岸战船便立刻迎了上去。


    
战船将小船四面围住，上千把弩箭对准了船上的年轻文士，南唐大将高仙琦站在船头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船上年轻文士抱拳施礼道：“在下是安西节度使李大将军帐下文书官张知节，奉大将军之命特来给吴王殿下送信。”


    
张知节从容自若，在弩箭的包围之下毫不畏惧，又朗声道：“我们一共只有三人，我还是个读书人，就把吴王的十万大军吓得如临大敌吗？”


    
高仙琦盯了他半晌，一摆手道：“带他去见殿下！”


    
战船闪开了一条路，小船缓缓靠岸，张知节在百余人的押解下，在丹徒县的吴王行营而去。


    
吴王李璘刚刚接到了襄阳的飞鸽传信，李亨的十万大军已经攻破了襄阳城，李瑁自焚身亡，荆襄已经被南唐大军占领，这就意味着江南军的西撤通道终于打开了，这个消息令李璘激动万分，很快消息传开，大营内一片欢呼，不少人相拥而泣，所有的士兵和将官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李庆安作战，西撤通道的打开，就等于给了他们一个生的机会。


    
但也有不屑一顾的，李璘的儿子襄城王李易就是典型的代表，他现在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昔日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不也一样被几万江东水军杀得大败而归吗？更何况对方也才八万人，那几万新募之军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对方的兵力还不如自己，他又何惧之有？


    
听见满营的欢呼声，李易撇了撇嘴，对副帅李成式道：“我看父王也太胆小了，畏李庆安如虎，上次安西军只来一千骑兵，便将十万大军吓得仓惶南逃，江都城也不要了，传为天下笑柄，可惜我当时不在江都，否则我绝不会蒙此奇耻大辱。”


    
李成式也叹口气道：“不是大家惧怕安西军，而是安西军的强悍令人胆颤心惊，他们几乎从未吃过败仗，他们打败了大食人。”


    
“大食人算什么？一群胡蛮而已。”


    
李易挥舞着手臂，极不服气道：“听说他们连铠甲都没有，弓弩也不如我们，打败他们，就值得炫耀吗？”


    
“好吧！好吧！就算大食人是胡蛮，那吐蕃人呢？让我们头疼的近百年的吐蕃人，他们也被安西军所灭，这总能说明问题吧！”


    
李易失望地摇了摇头，“李副帅，我看你也是被李庆安吓尿了裤子，和你讨论战局是我的耻辱。”


    
说完，他转身便向帐外走去，“小王爷！小王爷！”李成式在后面连声叫喊，李易根本不理睬，李成式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


    
李易心情郁闷地走出大帐，正好迎面看见士兵们押解着张知节向这边走来，他大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带这个酸儒进军营做什么？”


    
高仙琦躬身道：“回禀小王爷，这是李庆安派来的信使，给王爷送信。”


    
“哦？李庆安的信使。”


    
李易围着张知节走了两圈，上下打量他一下，忽然一伸手道：“信呢？给我！”


    
张知节头微微一仰，冷冷道：“我家大将军有令，信须当面呈交给吴王。”


    
话音刚落，李易反手便是一耳光，正抽在张知节脸上，张知节措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捂住脸，目光仇恨地瞪着李易，一言不发，高仙琦吓了一大跳，连忙拦住李易，“小王爷，他是李庆安的使者，不可无礼。”


    
“滚开！”


    
李易一把推开高仙琦，恶狠狠道：“我最后再说一遍，把信给我！”


    
张知节挺直了身子，傲然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吧！”


    
“你他娘的！”


    
李易‘嗖！’地拔出了剑，将剑刃压在张知节脖子上，在他耳边冷笑道：“你信不信，我杀你就像宰只鸡一样。”


    
“是吗？那你动手吧！”张知节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传来吴王李璘的大喊：“孽障，还不快住手！”


    
李易见父亲满脸焦急地跑来，他‘哼！’了一声，把剑收了，又眯着眼对张知节道：“我不杀你，借你的脑袋去给李庆安说一声，别人视他如虎，可在我眼里，他就和土鸡瓦狗一样。”


    
“很好！我会原话奉告，也祝你的脑袋多长几天。”


    
这时李璘赶来了，他得到高仙琦的禀报，他儿子襄城王李易竟然威胁李庆安使者，这令他又气又恼，急忙赶来阻止。


    
李易推开张知节便扬长而去了，李璘连忙上前安抚道：“请贵使息怒，我这儿子一向目中无人，让贵使受委屈了，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张知节摸了摸脸，他脸上还火辣辣的痛，这个仇恨他记住了，他淡淡道：“我是奉大将军之命出使南营，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那好，贵使请！”


    
张知节点点头，跟着李璘走进了金丝大帐，大帐内，李璘正好一班谋士商量荆襄之事，见张知节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李白却一眼认出了张知节，他去过张筠府第几次，当时才十几岁的张知节向他请教写诗，虽然过去了近十年，他还是认出来了。


    
“你不是张相国的公子吗？”


    
张知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白，李白可是他最崇拜的偶像，他愣住了，“李……太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白心中有些惭愧，当初张筠对他有点冷遇时，他曾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可今天他也成了吴王的幕僚，他只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


    
旁边的李璘更是惊讶，原来这个使者是张筠的儿子，张筠的儿子竟做了李庆安的使者。


    
“原来是张相国公子，本王失礼了。”


    
张知节已经从突见李白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又回到刚才的从容，他取出李庆安的亲笔信道：“吴王殿下，现在我是李大将军的使者，我这是我家大将军给殿下的亲笔信。”


    
一名侍卫接过信，呈给了李璘，李璘坐下来拆开了信，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李庆安信中的语气很客气，大家都是唐军，他不想多犯杀戮，劝李璘自己撤离江南，以免江南军全军覆没。

第624章 岭南之军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张知节平安无事地走了，李璘却多了几分心事，他明白李庆安信中的意思，就是给他下最后通牒，命他撤出江南，按理，这就是他一直所想的事情，只是从前被荆襄所隔，他无法顺利西撤，一直令他无比沮丧。


    
可不知为什么，现在荆襄已经被剑南军拿下了，他随时可以西撤，但李璘信中却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不那么甘心撤离江南了，或许是因为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对江南便又多了一分留恋，反正可以随时西撤，为什么他不试一试留下来呢？


    
正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让李璘心中充满了矛盾和苦恼，他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帐中人有的劝他撤离，有的劝他留下。


    
副帅李成式和幕僚李白劝他撤离，‘如今之计，应保留实力为上，以安西军的实力，又有李庆安亲征江南，绝非我们所能敌，不如将大军西撤到荆襄，取代从前李瑁的势力，对我们非但没有损失，而且能保存实力。’


    
而另外三个谋士却异口同声劝李璘留下，‘北军不悉水战，又现造战船，没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是无法渡江，就算造出战船，又岂能和江南水军相比，哥舒翰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么勇猛的大将在水中却被艄公所杀，再说西撤后未必能呆在荆襄，说不定是去守南诏，况且河北安禄山未平，一旦安禄山反攻，李庆安只能撤军北上，最后必然划江而治，现在就放弃江南，未为过早，而且，如果李庆安能南渡进攻，他又何必遣使来威胁，这就说明他也束手无策了。’


    
两派人争论不休，使李璘心中厌烦之极，“够了！都给我出去。”


    
他将所有都赶出了大帐，一屁股坐在软榻上，目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江南地图，他怎么舍得放弃物宝天华的江南呢？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帐帘一掀，他的儿子李易快步走了进来，江南大军中恐怕只有他这个儿子不用禀报便可直接进帐了，李璘对儿子十分宠信，对他千依百顺，而且把部分军权也交给了他，不过今天他却有点恼火儿子对江北来使无礼。


    
“那么急匆匆的，什么事？”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李易却摸透了父亲的心，他跪下道：“孩儿刚才太冲动，请父王责罚。”


    
他不说自己无礼，而说自己冲动，冲动是因为年轻，有朝气，这些都可以原谅，尤其是父亲对儿子，哪有父亲骂儿子冲动的。


    
李易这一跪，李璘心中的一丝不满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点点头道：“你冲动我不怪你，不过下次你要记住了，不要再鲁莽，今天要不是为父喊住你，你就让为父和张相国结下血海深仇了，你知道吗？那使者是张相国之子。”


    
“孩儿已经知道了，所以孩儿很后悔，向父王请罪。”


    
“算了，吸取教训就是了。”


    
李璘见门口还有一个人，似乎要进来，便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按照李易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为这种事低头，莫说是张筠的儿子，就算是太子，他也一样不放在眼里，但如果他低头了，那只能说明他有求于父亲。


    
“父王，孩儿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广平率三万军北上了。”


    
“什么！”


    
李璘吃了一惊，何广平一直是效忠于北唐，他这时候北上，当然不是来帮自己，而是协助李庆安围剿自己，他急忙问道：“岭南军到哪里了？”


    
李易回头一招手，门口的报信兵便走了进来，跪下道：“回禀王爷，岭南军已经到了洪州豫章，正向东开来。”


    
岭南军没有走海路，这倒有点奇怪，不过李璘已经顾不上这个奇怪之处了，他心急火燎地走到地图前，将地图摊开，豫章也就是今天的南昌，岭南军北上，向东再行军半个月，便可抵达杭州、湖州，那可是江南的富庶之地，而且兵力极为空虚，如果真让他们占领杭州，那江南军可就腹背受敌了。


    
这个突来的情报让李璘有些茫然失措了，但李易的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个何广平来得太及时了，正好可以用来给他提升军队的斗志和士气，而且李易非常动心，岭南军当然不能和安西军相提并论，他还从来没有机会指挥过一场大战，送上门来的美味佳肴，他怎么能放过。


    
“父王不用担心，李庆安没有战船，一时渡不了大江，让孩儿率军去迎战岭南军，他们只有三万人，不足为虑，孩儿有把握一战击溃他们，这样，我们的军队将士气大振，父王，这是我们凝聚军心的良机啊！”


    
李璘也有点被儿子说动了，如果是安西军，他是万万不敢去迎战，可现在是岭南军，那又另当别论了，他也想儿子去领兵作战，锻炼一下帅才，唯一担心的就是儿子太年轻。


    
李璘想了想便道：“你去也可以，我让李成式做你副将，而且尽量多带军队，毕竟对方有三万人，你要两倍于他们，为父才能放心。”


    
李易大喜，尽管他是想独立出战，不要李成式这个副将，但他知道，父亲准备带兵出战已经是对他的最大让步了，而且父亲给他六万大军，这是他彻底掌握军权的决定性一步。


    
“谢父王，孩儿准备明天就出兵，将岭南军拦截在杭州、湖州以外。”


    
……


    
李庆安在江北近一个月的平静，极大的减轻了江南军的压力，也使李璘分兵作战成为了可能，为了拦截北上的岭南军，十二月下旬，襄城王李易为主将，李成式为副帅，率六万大军离开了润州，向南方的杭州开去。


    
扬州江都大营，就在李易领兵南下的第二天，一份详细的报告便摆在了李庆安的桌案上，从军队的总数量到各个军种的人数，战马的数量、粮草的运输，行军路线等等，各种数据都非常详细，这是一般斥候所办不到的，不容置疑，李庆安在江南军大营中已经安插了不少密探，甚至收买一些重要官员。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他所设计的轨道演变着，唯一有些出入的是，李庆安以为李璘会派七万大军南下，但他预料多了，李璘最终只派了六万军南下，多多少少有些遗憾。


    
事实上，李庆安从半年前便开始策划夺取江南了，他精心设计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套，包括夺取盐港；包括他宣布两个月内造三百艘大船；包括他派张知节出使江南，这一切都是他放的烟雾弹，他无所作为就是为了迷惑江南军，让他们产生一种错觉，安西军不悉水战，没有战船，无法渡江南下。


    
他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迷惑对方，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已经使李璘放松了警惕，派军队南下去迎战岭南军了。


    
当然，岭南军北上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而且是重要的一环，他目的就是为了让李璘把军队调离长江，离开得越远越好，他之前所释放的一切烟雾弹，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南下夺取江南，对李庆安而言是易如反掌，就算没有战船，他也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办到，李璘的防御只是从江宁到江阴一线，那他完全可以在江宁以西的当涂用漕船渡江，或者江阴以东的胡逗岛渡江，就可以避开李璘的防御线，从而使安西骑兵直接杀向润州。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李璘的十万大军就会登上千艘战船入江，从长江西进，安西军在大江中远不是江南水军的对手，不仅会损失惨重，而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璘大军远走。


    
这不是他的战略目的，他的战略目的不仅要夺取江南，而且要全歼李璘十万大军，这样一来，让李璘的军队离开长江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了。


    
李庆安轻轻把报告扔在桌上，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起身慢慢走到了帐门口，负手向南方望去，五天，最多五天时间，他就能得到李抱真的飞鸽传信。


    
“大将军，那个李易虽勇烈，但他的自负会要了他性命！”一旁，张知节低声道。


    
李庆安瞥了他一眼，他知道张知节在江南大营所遭受的侮辱，那一记耳光足以让张知节对李易记仇一辈子了。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李易其人我在半年前便开始研究他了，他是李璘唯一的儿子，从小在深宫中长大，惟所欲为，八岁那年因一件琐事亲手杀死了从小跟随他的小宦官，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十一岁时身材已如成人，十二岁那年，他强暴了李璘的一个姬妾，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同年，他杀死了李璘的一名侍卫，却得到李璘的褒奖，从此弃文从武，李璘为他遍请天下有名的武师，教授了他一身高强的武艺，他今年只有十八岁，但死在他手下的人已经数不胜数了，被他强暴的女人也不可计数……”


    
“此人就是恶魔！”张知节咬牙道。


    
“不！”


    
李庆安摇了摇头，不屑一顾道：“叫他恶魔他还不配，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小子罢了。”


    
说到这里，李庆安脸上露出了一种轻蔑的笑意，“他使一杆大铁枪，他自以为重一百四十斤，实际上只重一百三十八斤，我对他的了解可能比他本人还清楚，李璘的军队必将败亡在他手中。”


    
……

第625章 请君入瓮


    
冬天的江南比北方少了几分肃杀，更多了一点温润，河水没有结冰，依然在缓缓地流淌着，也不是茫茫的冰雪世界，一个月前下了一场雪，已经融尽，只有在背阴处还有一堆堆凝成了冰渣的污雪，河边的杨柳光秃秃地垂挂着，但枝条已经出现了青绿之色，拂柳的风也不是那么寒冷了，已经带着一丝清新的、春天的气息。


    
今天已是庆平元年的最后一天，明年就是新年了，尽管江南战火未平，但江南的民众还是按耐不住对新年的渴望，家家户户杀鸡宰羊，清扫房屋，悬挂桃符，用一种极大的热情来迎接新年的到来。


    
经过了四天的行军，李易率领的六万江南大军已经抵达了杭州最南面的紫溪县以东，而岭南军行军缓慢，现在还在洪州的新昌县，两军相距约三百余里，李易得到情报，岭南军之所以行军缓慢是因为士兵不适应这边寒冷的气候，很多人都病倒了。


    
这个消息令李易更加激动，他恨不得插上翅膀，一步飞到洪州，去痛击连行军都难以维持的岭南军，他仿佛看见了自己披满光环的形象，挥师出击，血流百里，他李易成为了威震大唐的名将，对名将光环的渴望已经让李易到了几近疯狂的程度，他下令士兵昼夜不停行军，他的六万大军只有战马五千匹，其余都是步兵，尽管如此，还是一天一夜行军一百八十里，连战马都累得几乎倒毙，何况士兵。


    
为此，李成式苦劝李易多次，在苦劝无效后，他们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午饭时，李成式带剑闯进了李易的营帐。


    
“小王爷！我最后警告你。”


    
李成式用剑指着李易，眼睛里喷射着怒火，他一字一句道：“你再敢这样亡命行军，不顾士兵死活，我将立刻带兵北上，你自己一个人去和岭南军作战吧！”


    
李易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依然在慢慢悠悠地吃他的午饭，他的午饭是十二个菜，一壶酒，因为今晚是除夕的缘故，所以中午就随便吃一点。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军队作战时不准喝酒，他也知道，但不想遵守，安西军不也规定士兵冬天时必须带酒吗？


    
“李将军，你是酒喝多了吗？敢用剑指着我。”李易冷冷道。


    
“我没有喝酒，更没有头昏，是你利令智昏，不管士兵死活，不管后勤粮草，小王爷，你年轻，不懂兵法，这没有关系，但你一定要听我的劝告，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兵家大忌，你太小看了李庆安，你在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


    
李易一阵仰天大笑，他笑声一收，冷冷道：“好一个不懂兵法，好一个兵家大忌，兵在哪里？兵在洪州新昌县，他们已经无力东进了，不进则退，如果我们再不抓住战机追上去，他们就会撤回岭南，你这叫贻误战机，你懂吗？你口口声声说，我不体恤士兵，但慈不掌兵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你懂的，只是你不高兴我做你的上司，所以你才找借口发难，现在你以剑指我，以下犯上，李将军，很抱歉，我非杀你不可！”


    
说到这里，李易狠狠将酒杯向地上一摔，厉喝道：“来人，将他绑了！”


    
两边数十名亲兵一拥而上，李成式也是有备而来，他将剑左右一挥，大喝一声道：“你们谁敢动我！”


    
李易的亲兵都停住了，这时帐外也涌入数十名李成式的亲兵，保护着李成式一步步向后退，很快便撤出帐外。


    
虽然李易搭起一间帐篷，但军队并没有扎营，士兵们都是在路边席地而坐，简单地吃干粮喝水，李易只给了他们半个时辰，尽管时间短暂，但很多士兵还是嘴里含着炒面沉沉睡去，连日的昼夜行军使士兵们都疲惫到了极点。


    
李成式冲出了营帐，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沮丧，他总觉得这次岭南军北上很是蹊跷，如果真是岭南军，完全可以坐海船北上，在杭州湾登陆，而不用这么长途跋涉，耗费体力和粮食，而且一路上路途艰难，后勤未必跟得上，他总怀疑这不是岭南军，而是李庆安的安西军假扮，但想想又不大可能，安西军没必要兜个大圈子到洪州去。


    
愤怒稍平，但他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了，这时一名亲兵劝道：“副帅，以你的威望，不如把军队全部带走，让这个小王八蛋一个人去洪州。”


    
李成式摇了摇头，“他可以不仁，我却不能不义，他好歹是吴王世子，算了，我已仁至义尽，自己离开就是了。”


    
他狠狠抽一鞭战马，向北方而去。


    
李成式在营帐中闹了一场，李易已经没有心思吃饭，他手中提着剑，恶狠狠地盯着远处，他的一队亲兵已经去抓捕李成式了。


    
片刻，一名亲兵奔回来向李易禀报，“禀报主帅，李成式带着一百多名心腹向北去了。”


    
“跑了！太便宜他了。”


    
李易恨得一剑砍进了拴马桩，不过他心念一转，这样也好，现在军队就完全由他控制了。


    
不过李成式的兵谏还是让他略略冷静了下来，今天就是大年三十，可以给士兵们休息一夜，明天再给他卖命，他当即下令道：“全军即刻出发，再行三十里，在紫溪县驻营。”


    
军令如山，六万大军再一次疲惫地出发了，浩浩荡荡，向三十里外的紫溪县进发。


    
……


    
就在李易六万大军准备在紫溪县过除夕之时，他们却不知道，李庆安的大网已经在悄悄地收拢了，就在前一天夜里，一支由三百艘五千石大海船组成的庞大船队驶入了杭州湾，在钱塘县靠岸了，船上满载着从盐港上船的三万安西军骑兵精锐，三万北唐骑兵无声无息地上岸，严密封锁了消息，连钱塘县的地方官都不知道一支大军在他们管辖区内出现。


    
率领这支骑兵大军的，正是大将李抱真和副将赵崇节，这就是赵崇节的计策，让岭南军北上，诱引江南军的主力南下迎战，他们再出奇兵，从杭州湾登陆，切断江南军的归途。


    
这就有点像后世朝鲜战争中美军在仁川登陆，切断朝鲜军的后路一样，是一个极为高明的策略。


    
三万骑兵每人只带三天的口粮和草料，一路轻装前行，下午时分，江南军到了紫溪县东，而北唐骑兵却占领了于潜县，在这里，北唐军截获了李易的后勤辎重，一支由千余辆平板大车组成了粮食及辎重队。


    
截住了后勤辎重队，也就意味着他们的策略已经成功的八成，剩下的就是如何全歼李易的六万大军了。


    
李抱真在和赵崇节商量着进军路线，从于潜县到紫溪县相距不过五十里，骑兵最多一个多时辰便可以杀到，但主帅李庆安给他们的五个字是‘谋定而后动’，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有充分的情报支持，这也是安西军的一贯风格，十支斥候队在他们上岸之后便撒放出去了，李抱真和赵崇节一致决定，先等斥候的情报，再商议具体的行动方案。


    
这时远方驻营处隐隐传来了轻微的骚动，李抱真便起身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一名士兵奔回禀报道：“苏渝将军抓住了一队百人敌军，主将似乎是个很大的官。”


    
李抱真诧异，立刻令道：“把抓住的敌将带上来。”


    
苏渝便是赵崇节在汉中之战中比箭收服的那名汉中军大将，他一直跟随着赵崇节，也跟随李庆安参与了这次江南收复战，现在是一名郎将，他擅长于斥候巡哨，便被李抱真任命为巡哨首领，率一千骑兵在外围巡哨，就在半个时辰前，苏渝的一名手下发现了一队百余人的江南军骑兵从南方奔来，苏渝便设了一个埋伏，伏击了这支骑兵，活捉骑兵首领，审问了才知道，抓住的这人竟然是江南军副帅李成式。


    
苏渝大喜，急忙将李成式解到了李抱真的面前，李成式双手被捆绑在身后，他挺身昂头，立而不跪，但他心中却冷如死灰，他看到了三万北唐骑兵，这才明白了李庆安之谋，岭南军北侵根本就是一个圈套，就是为了引李易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南下，再截断他的退路，将六万大军全歼，他不由暗暗叹息，江南军此番休矣！


    
李抱真看了他半晌，他知道这个李成式最早原是大唐水师都督，后来又被任命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是一名文官出身的领军大将，尤其擅长训练水军，江南水军就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此人也是李庆安重点关注的对象，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被活捉了。


    
李抱真一摆手命人把他身上的绳子解了，抱拳拱手笑道：“原来你就是李长史，久仰了。”


    
李成式默默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吭声，李抱真并不以为意，又笑道：“我们突然出现在此处，李长史没有想到吧！”


    
李成式摇了摇头，道：“我以为岭南军是你们假扮，没想到你们竟然在杭州湾登陆，确实让人意外，果然很高明，只是你们的大船从哪里来？”


    
李抱真向旁边的郎将田建明一招手，田建明上前施礼道：“李将军，何事？”


    
“没什么，我把你介绍给这位前大唐水师都督认识一下。”


    
李抱真指着田建明对李成式道：“这位田将军半年前还是信德驻军，四个月前，田将军从信德南部的安西军港出发，率领三百艘大海船运送两百万石粮食，一路航行万里，一个多月前抵达了广州，随即又率船队北上，最后抵达盐港，我们三万军队就是在盐港上船南下，在杭州湾登陆，就等你们的军队南下迎战岭南军，我们再出击，前因后果，李长史明白了吧！”


    
李成式动容，他曾是大唐水师都督，但大唐水师在唐初白水河之战击败了日本水师后，便再也没有大建树了，更不用说远航去波斯信德，他心中对田建明充满了尊重，竟抱拳给他行了一礼，徐徐道：“田将军是我所敬佩之人。”


    
李成式又回头对李抱真道：“不过你们三万人未必能拦截得住我们六万大军。”


    
旁边的赵崇节却微微一笑道：“看来李长史把我们大将军想得太简单了，为了这次江南之战，我们大将军在半年前便着手准备了，而且内卫情报堂早已详细收集了关于吴王和他世子的所有情报，他们的性格特点，他们的弱点，我这样给你说吧！李易在四更时有尿床的习惯，他四更前就会起来小便，然后再也睡不着，他的性格急躁自私，从不会考虑士兵的劳累，一定会在五更前开始下令行军，从他十六岁到现在，没有一次例外，所以明天清晨，他也会在五更前出发，我没有说错吧！”


    
李成式听得目瞪口呆，一点没错，李易就是这个特点，他这次才发现，但他却不知道这是因为李易有尿床的缘故，但对方却清清楚楚。


    
“你们……怎么会知道？”


    
“这就是我们内卫情报堂的本事。”


    
赵崇节又笑了笑道：“我不妨再给你透露一下，吴王的幕僚李台卿在年初时便已经归降了我们，所以你们这次派了多少军队，有多少粮草，有多少军马，行军路线，我们都清清楚楚，虽然我们只有三万军，可我们是三万骑兵，是安西最精锐的骑军之一，个个身经百战，请问李长史，能否拦截得住你们的六万军队？”


    
李成式无言以对了，连李璘最信任的幕僚李台卿都投降了李庆安，这场战役还有什么意义，他不由想到了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成式长叹一声道：“你们赢了。”


    
李抱真慢慢走上前，诚恳地说道：“我们赢是必然的，但赵王殿下不希望江南的子弟跟随李璘背井离乡去巴蜀，所以才想尽可能地将这些士兵留在家乡，使江南不遭到战争的破坏，这样大唐才能实现中兴、再现盛世，赵王心怀天下黎民，李长史也曾是一方父母之官，为什么李长史不能为朝廷效力，非要跟随李璘造反。”


    
李成式叹息一声，低头不语，赵崇节又劝他道：“你的亲兵也说你已和李易翻脸，试想，李璘在儿子和大将之间，他会选择谁？李璘宁愿信任儿子，也不信任你，你若回去，必死无疑，我们大将军也曾对我们说过，他说，我若能得李成式，当命他率大唐水师，纵横四海，为大唐开辟海疆领土，这是我家大将军的原话。”


    
李成式眼睛渐渐亮了，他呆呆地看着赵崇节，率大唐水师纵横四海，为大唐开辟海疆领土，这是他少年时的心愿，此刻他心潮起伏，激动万分，他忽然单膝跪下，给李抱真抱拳道：“李成式愿重返朝廷，为赵王殿下效力，为大唐水师的兴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抱真连忙扶起他，点点头道：“好！我这就派人送你去江北见赵王殿下。”


    
李成式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我想跟你们一同南下，我不想六万儿郎跟着李易那蠢货送死。”


    
……


    
傍晚时分，斥候的情报送来了，今天是除夕，李易的六万大军在紫溪县城外扎营休息，但军营内没有听见除夕的热闹，非常安静，估计士兵们全部都睡着了。


    
“那李易呢？”李抱真沉声问道。


    
“他率一千亲兵进城过除夕了，还命紫溪县的三十大户，每户献一个女人给他。”


    
“这个狗日的！”李成式低声骂道。


    
李抱真毫不犹豫道：“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我们现在就出发！”


    
主将李抱真一声令下，三万骑兵纷纷上马，加快了速度，三万骑兵风驰电掣，气势如虹，向五十里外的紫溪县疾驰而去。


    
天已经渐渐黑了，夜幕笼罩着紫溪县，紫溪县是一个小县，人口只有千户，县城很小，容不下六万大军入驻，李易自己也要度除夕，因此他不准军队进入城内，而是在城外驻营，本来他是想让士兵们好好吃一顿，明天再替他卖命行军，不料他的后勤没有跟上，粮肉都没有送到，派了几个人去催促也没有消息，而紫溪县也无法供应六万大军的吃喝，无奈之下，李易便命士兵喝清水吃干粮，早点睡觉。


    
军营内怨声载道，但也没有办法，大家都着实累坏了，随便吃一点干粮，士兵们便沉沉睡去。


    
几十名军官却没有睡，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极有威信的李成式走了，军官们便不想去洪州给李易卖命了。


    
“他娘的，老子们喝清水吃炒米，这就是除夕了，他小子却进城去睡女人吃宴席，老子不干了！”


    
一名郎将破口大骂，他叫骂引发了共鸣，几十名军官都跟着骂起来，一名军官道：“听说岭南军中有疫病流行，咱们去了，不被感染送死吗？”


    
另一人冷笑道：“得疫病死还不错了，老子估计半路上就要累死，老子的马已经快累死了，明天老子背着马行军。”


    
“喂！喂！大家不要骂了，商量一下吧！趁今晚那小子不在军营，咱们走吧！”


    
“能走到哪里去啊！”


    
“走到哪里都可以，回家或者过江投靠北唐军去，就是不要跟他累死，还背个造反的罪名。”


    
众人七嘴八舌，忽然，帐篷微微震动起来，油灯也掉在地上熄灭了，众人面面相觑，“是地震了吗？”


    
“不像，那有地面越来越抖的？”


    
这时，地面越来越抖得厉害，隐隐听见了闷雷般的声音，一名军官有经验，他忽然大喊一声，“不好，是骑兵！”


    
帐篷内像炸窝一般，几十名军官跌跌撞撞向外奔逃，奔出帐外，他们顿时惊呆了，只见黑暗中无数骑兵身影从军营四周飞驰而过，黑影曈曈，不知来了多少骑兵，很多士兵也被惊醒了，他们从营帐里逃出来，茫然不知所措。


    
三万骑兵气势奔腾，马蹄声如山崩地裂，片刻后，三万北唐骑兵便将大营团团围住，渐渐地，骑兵群安静下来，大营内一片寂静，这时，李成式策马走近营门，他低沉而略带一点嘶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各位弟兄们，我是李成式，我是来救你们，你们已经被安西军最精锐的三万骑兵包围了，你们只是步兵，在骑兵刀下，你们只能是被宰的羔羊，李易愚蠢而自私，不体恤士兵，今晚是除夕，是全家团圆的日子，你们却在这里喝清水吃干粮，而李易却进城去大吃大喝享受，这是何其不公？弟兄们，放下你们的兵器，你们可以回家，也可以投降朝廷，听清了吗？是朝廷的军队，现在你们都在造反，放下你们的武器，我李成式向你们保证，你们将活着迎接新年！”


    
李成式在军中威望极高，再加上三万安西骑兵令人胆寒，以及李易的不仁不义，许多士兵早已悄悄放下自己的兵器了，这时，刚才开会的军官们大喊起来，“听李成式将军的命令，我们放下武器，不给那个王八蛋卖命！”


    
有军官们带头，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放下武器了，此时所有人都知道，若想活命，只有投降一途，军官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带领自己的部下，一个营一个营地走出大营投降，李易的亲兵都跟他进城享乐去了，没有任何人阻拦或者闹事。


    
李抱真眯着眼，结果有点出乎他的预料，根本连一兵一卒未伤，六万江南大军便投降了，抓住了李成式，换来了六万军，这笔买卖合算啊！


    
半个时辰后，六万江南士兵全部走出了大营，密密麻麻地集中在大营的西北部，这时李抱真对赵崇节令道：“你可带领部属进营清理，有敢藏匿抵抗者，格杀勿论！”


    
“给我来！”


    
赵崇节一挥手，率领本部五千骑兵冲进了空荡荡的大营之内……


    
李易是在半个时辰后知道了安西大军到来的消息，紫溪县城外，密密麻麻的火把将县城团团围住，两万骑兵手执火把，形成了一片火的海洋，他们没有发动进攻，就只用一种强大的无声力量压迫着城内的李易。


    
李易的狂妄和无知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出现了，北城门大开，李易全身盔甲，战马狂奔，挥舞着大铁枪，率领一千亲兵大吼大叫向安西骑兵冲来，他是江南第一猛将，两膀有千斤之力，难道他还不能突围出去吗？


    
这时，安西军旗下的赵崇节缓缓抽出了一支箭，搭弓上弦，拉弓如满月，箭尖闪动着死亡的光芒，他是安西军第五箭，仅次于李庆安、南霁云、荔非守瑜和李晟，这一箭将是安西军送给李易的教训。


    
弦一响，箭如闪电，强劲快疾，黑暗中李易正张口大喊，‘噗！’地一声，强劲的羽箭射进了他的口中，箭尖从后脑透出，李易眼珠猛地凸出，扔掉了大铁枪，双手高举，缓缓地从奔驰的战马上栽倒下去。


    
……


    
（历史上李易是兵败后死在乱军之中！）

第626章 江南初平


    
战争的残酷不仅在于它对一个个鲜活生命的屠戮，而且还在于它的果断、迅猛，一发难以停止，一旦发动则不留余地，战胜者一定会将败者掠夺精光方才善罢甘休。


    
李庆安策划了近半年，等待了一个多月的江南战役，当它突然发动时，它便以一种毫不留情、毫不回头的姿态猛烈展开了。


    
除夕之夜，三万北唐骑兵在紫溪县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包围了六万军，并不伤一兵一卒将其全部俘虏，随即，北唐军兵分两路，李抱真和赵崇节各率一万骑兵，如两把犀利的尖刀，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扑润州江南大营。


    
李璘绚丽的江南梦俨如一个巨大的空心楼房，在北唐军外科手术般的打击中轰然坍塌了，仅仅两天时间，两支北唐骑兵劲旅席卷江南大地，各地江南驻军纷纷哗变，扯掉李璘的朱雀旗，树立了北唐军的黑底黄龙军旗。


    
江南的各州各县也驱赶李璘派驻在各州县的观察使，李璘在各地仓库被地方官府没收，他位于苏州的吴王府被激愤的民众一把大火烧毁，在苏州城北的五十万石军粮仓被数万民众一抢而空。


    
刚开始，求救的急报如雪片般飞向润州江南大营，但两天后，再也没有任何求救信，对于李璘而言，润州以南就俨如死一般的寂静，他的所有势力都分崩离析了。


    
两支唐军骑兵已经进入了润州地界，赵崇节部在江宁县东截住了准备上船逃跑的驻军，江南军仓促应战，一万铁骑仅三个冲击，便击溃了大将朱涛率领的两万江南军，杀敌三千，俘虏一万五千余人，大将朱涛被赵崇节一箭射杀。


    
清晨，两支唐军骑兵劲旅在润州丹徒县以南四十里处汇合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润州丹徒县的最后两万军队，吴王李璘就在军营之中。


    
病来如抽丝，病去如山倒。


    
金丝羊毛大帐内一片狼藉，各种文书堆积如山，土地的契约，地方的户籍，打包整理好的，散乱堆放着不知该放何处的，凌乱得脚都插不进去。


    
吴王李璘怔怔地坐在一只木箱上，就像一个还没有睡醒的人，目光茫然不知所从，但他的梦已经碎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天前还在江北找不到船渡江的北唐大军，竟一夜之间杀到了他的眼皮子下面，一个多月来引弓待发的李庆安，竟突然一箭射到了他的面门，六万南征大军下落不明，儿子生死不知，而他自己也到了生死边缘。


    
撤军是不容置疑了，他想和李庆安一搏的勇气也早已烟消云散，只是他还有点茫然，他还想再回味一下江南，可是他还有这个机会吗？


    
“殿下，快走吧！再不走敌军就杀来了。”


    
一直劝他留在江南和李庆安一搏的三个幕僚，此时比谁都态度坚决，赶快逃，再不逃就没有机会了。


    
李璘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看见李白的影子。


    
“李太白呢？”


    
“殿下忘了吗？他去常州催粮了。”


    
“哦！”


    
李璘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忘了，一夜之间，他就想老了十岁，他忽然有点伤感，李白是回不来了。


    
“殿下！快走吧！敌人骑兵已经杀到二十里外了。”


    
这一次是他得的侍卫在催促他了，“再不走真的就来不及了。”


    
江南大营离长江边还有十里，再不走，确实是来不及了，李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满营帐的木箱，摇摇头道：“东西都不要了，命所有人上船吧！”


    
时间紧迫得连出营的时间都没有了，一辆马车从营门口快速驶来，停在了大帐前，李璘最后看了一眼大营，一咬牙，低头钻进了马车。


    
马车起步，速度越来越快，向十里外长江边驰去。


    
在长江中央，二十几艘战船一字排开，这是北唐军从盐港缴获的战船，一共二十五艘，都是三五百石的中型战船，它们停泊在江心，远远地可以看见江南岸的动静，长江南岸，数百艘战船开始起锚了，大帆张起，千帆如云，桅杆如林，这里南岸江南军准备撤离的信号了。


    
在最大一艘战船的船头，李庆安手摁剑柄平静地望着数里外的敌军战舰群，虽然他离对方还很远，但他却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的仓促和胆怯，对方已经在逃跑了，今天是庆平二年的正月初四，他终于收复了江南，他仿佛看见了一望无垠的稻田，看见了一条条小河在这片肥美丰腴的土地上纵横交错，这里从中唐以后便是中国最富饶的地区。


    
尽管大唐在安史之乱中遭受重创，它的政治几近破产，但它还是风雨飘摇中残存了近两百年，就是因为江南给它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物资和粮食，如今，这片富饶的土地已经归属于他，但他的血液并没有激流澎湃，很奇怪，他的血液平稳而舒适，只感到一阵阵喜悦，就仿佛这一天很早就已经到来，他的脑海里只闪动着一句话：得江南者坐稳天下。


    
这时，对岸隐隐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这是令每一个安西士兵都无比熟悉的号角声，八年前，李庆安在无数的号角声中选中它，它低沉，回荡，就一个带着沙声的男低音，当它吹响时，有一种震撼心灵的共鸣。


    
很快，战船上也响起了同样低沉的号角声，在大江上回荡，和对岸的号角声呼应，只听对岸的号角声越来越近，一群安西骑兵在对岸一角威风凛凛地涌现了，紧接着，在长达数里的江岸上越来越多的骑兵出现了，他们呐喊着，向尚未来得及上船的江南军猛扑而去。


    
江岸上一片混乱，还有数千士兵没有来得及上船，北唐骑兵便杀到了，岸上已经乱作一团，有士兵抵抗，更多的人是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投降。


    
大船也不再排列队伍，开始调头向大江中驶去，就在李庆安战船的一里之外，近四百艘战船缓缓离开了码头，风帆鼓起，借着刚刚才出现的东风，沿着大江向西开去，这时一艘最大的战船和李庆安的座船相错而过，两艘战船只相距两百步。


    
李璘站在船头，他紧紧地盯着李庆安的座船，忽然，他看见了李庆安，眼中万分惊讶，他万万没有想到，夺取他根基的仇敌竟然就在他眼前，只相距两百步，他的眼中仿佛喷射出了怒火，恨不得一口将李庆安吞掉，他身旁侍卫官也看见了李庆安，顿时大叫道：“王爷，这是机会，用船把他撞沉了！”


    
“机会？”


    
李璘有些茫然，他什么时候有过机会？他似乎看见了李庆安冷冷的笑容，心中忽然害怕起来，连声喊道：“快！快离开这里。”


    
李庆安负手站在船头，他根本不惧李璘大船会向他撞来，他已经看透了李璘骨子里的怯弱。


    
他也不下令放箭，只淡淡地看着李璘的大船驶远，驶离了江南。


    
“大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吗？”


    
贺娄余润一脸不服气地望着远处已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的战船，难道真的就任这些战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吗？


    
李庆安轻轻摇了摇头，笑道：“你不用担心，在他们前方自有一支水军会将他们拦截住。”


    
说完，他摆了摆手令道：“可以前往对岸了。”


    
二十五艘战船拔起铁锚，向长江南岸缓缓驶去。


    
……


    
五天后，正月初九，在常州晋陵县，也就是今天的常州，来自江南地区的扬、楚、宣、润、常、苏、湖、杭、越、明等十州四十余个县的二百多名州县官员济济一堂，参加李庆安举办的江南迎新年会。


    
每一个人都对这次会议充满了期待，这关系到朝廷对江南的定位，关系江南今后数十年的发展方向。


    
所有人都相信，李庆安的心中已经为江南的发展画上了一幅未来之图。


    
会议在常州国子学的讲学堂内举行，讲学堂是一座大殿，是常州最宏伟的建筑，可以容纳三千名生徒在此听学，此时大殿内坐满了黑压压的人，不仅仅是二百余名官员来参与，还有近五百余名来自各州的豪门商贾以及士绅大户的代表也列席了这次迎新年会。


    
这并不是一场宴会，有点类似于后世的茶话会，每两人一桌，桌上摆着瓜果茶水，以及一些点心糖食，按照官品高低，太守们坐在第一排，如杭州太守韩滉、宣州太守第五琦、苏州太守李希言、常州太守韦黄裳、扬州太守季广琛等等，其后是长史司马，再后是县令县丞，再向后面便是有爵位或者勋官的地方绅士名流了。


    
李庆安还没有来，会场内气氛热烈，众人窃窃私语，喧杂声一片。


    
杭州太守韩滉和江淮转运使崔宁坐在一桌，崔宁虽然刚来扬州就任没多久，但他在长安见过几次韩滉，彼此还算比较熟悉。


    
韩滉年约四十余岁，进士出身，步入官途近二十年，从主簿一步步做到了太守，他已经做了七八年太守，历任几州，官誉卓著，按照正常的晋升，下一步他要么进京高升，要么为地方观察使，可以说，韩滉是江南地区的官员领袖，另外，他也是丹青高手，是历史上著名的画家，以画牛而出名。


    
韩滉是刻意和崔宁坐在一起，他想从崔宁这里了解一点李庆安对江南地区的打算。


    
他笑了笑先问道：“不知崔相国疏通漕河一事准备得如何了？”


    
崔宁虽然没有被正式任命为左相国，但他已经得到了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资格，左相空虚，人人都知道那就是为崔宁而设，现在崔宁临时受命为江淮、河南转运使，御史大夫，负责疏通漕河，建造置场仓库，他率领百余人的漕渠官员已经在河南至扬州一线考察了一个多月，积累了大量的数据和图稿，这次赶到常州是为了和李庆安商量具体开工事宜。


    
“先期考察已经结束了，现在主要是劳力和资金粮食问题，只要解决这两个问题，我便有把握用半年时间完成漕河的疏通。”


    
“那可有了解决的方案？”


    
“有了！”崔宁捋须笑道：“昨晚我赵王殿下商量了一夜，劳力由李璘军队的战俘来充当，共有八万余人，另外扬州招募的新军也会负责扬州到淮河一段的河道疏通，在春耕之前，再动员二十万民众参与兴修河道；至于资金，扬州尚有八十万贯盐税和四十五万贯的商税，可以全部投入河道整治中，另外大将军答应从海外运来的两百万石粮食中，拨付一半作为河道治理专用，人财物都齐全了，上元节后将正式开工。”


    
崔宁侃侃而谈，但韩滉此时并不是很关系河道疏通，他关心李庆安将如何打整江南，会不会把江南作为战败一方进行大肆掠夺。


    
他小心翼翼问道：“崔相国，我听说赵王殿下之所以率先进攻吴王，是因为长安物价暴涨，物资短缺所致，李璘已经西撤，不知赵王殿下的下一步打算是……”


    
崔宁见韩滉眼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担忧，知道他的担心，便微微一笑道：“韩使君是担心江淮的明日吗？”


    
两人都是比较直率之人，没有含蓄，没有试探，句句都说在点子上，韩滉点了点头，低声叹息道：“李璘穷兵黩武，在江南大肆征兵征粮，江南人口稀少，经不起他这种折腾，已经伤了不少元气，如果朝廷再像开元年间一样，从江南大量运走物资，我很担心江南民众负担不起。”


    
“韩使君有些多虑了，我在岐州为太守使，曾和赵王殿下深谈过，其中他也说到了江淮。”


    
“哦！”韩滉大为感兴趣，连忙问道：“他怎么说？”


    
“他只说了一句话，说对江南他将授之以渔，而不是取之以鱼。”


    
崔宁用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两个不同的‘渔’和‘鱼’字，韩滉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困惑，“崔相国能不能具体说一说？”


    
“我也不好具体说，不过我倒知道一点赵王殿下的思路。”


    
崔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笑道：“据我的经验，赵王殿下在江南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解决土地矛盾。”


    
“土地？”


    
“对！土地。”


    
崔宁肯定地点点头道：“土地问题是一切战乱和冲突的根源，敬宗皇帝在关中强制收田，虽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关中的土地兼并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给我们打下了很好的基础，随即赵王殿下在河南用赎买的办法收田，也获得成效，而江南地区土地兼并不严重，大部分自耕农都集中在这一带，所以赵王殿下应该是先定下土地的规矩，再考虑其他。”


    
“不知他会定下什么规矩？”


    
“一是赎买大户的超占土地，二是冻结土地买卖，三是以土地换商税减免，这第二条是颜真卿的建议，而第三条是裴旻的建议，我估计会在江南先做试点。”


    
“减免商税？”韩滉沉吟了片刻道：“难道赵王殿下是想在江南发展商业吗？”


    
崔宁笑了起来，“这是必然的，但也不完全，扬州商业之发达，已是全国第一，可推而广之，在润、苏、越各州大兴港口，发展海外贸易和内河贸易，提高商人地位，鼓励民众发展手工业，同时江南土地丰腴，可将大量北方人口南迁，提高农桑技艺，开垦稻田，提高粮食产量，这样经过五到十年发展，江南地区必将成为大唐的商业和农桑中心，我这次南下疏通漕运，也是为了加强江南和中原地区的往来联系，而绝不是为了掠夺江南地区的物资。”


    
韩滉长长的松了口气，低声笑道：“若真是这样，我敢保证，江南官员必将坚决支持赵王殿下。”


    
他话音刚落，只听门口一名侍卫高声喝喊道：“赵王殿下驾到！”


    
讲学堂中顿时安静下来，只见李庆安身着一品紫朝服，从大门外匆匆走进，几名侍卫护卫在他左右，他嘴角带笑，径直走到主席前，对众人拱手施礼道：“各位，我来晚一步，请大家见谅！”


    
大堂上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李庆安，见他年轻挺拔，英姿勃勃，完全没有传说中的凶神恶煞之相，大部分人第一印象便喜欢上了这位年轻的大唐第一权臣。


    
常州太守韦黄裳暗暗对苏州太守李希言一竖大拇指，低声道：“颇有太宗风采！”


    
苏州太守李希言捋须点点头笑道：“果如使君所言。”


    
李庆安摆摆手，又对众人道：“先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我也是刚刚收到，吴王李璘的败军在和州芜湖港附近遭遇到了东来的荆州水军，也就是哥舒翰之子统帅的三万大军，双方在江上发生激战，李璘的坐船被击沉，吴王李璘已死在乱军之中，其部属死伤过半，最后全部投降。”


    
大堂内先是一片沉寂，随即掌声如雷，李璘身死，也就意味着江南兵患彻底结束。


    
大堂的气氛变得轻松欢快起来，每个人的心中都像卸下一块大石，只要李璘死了，那李庆安就不会再迁怒于江南地方官府和民众了。


    
这时，李庆安又笑道道：“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和大家谈一谈江南地区的将来，今天只是非正式的坐谈，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不要拘束，我先开宗明义。”


    
大堂内又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目光热切地望着李庆安，只听李庆安笑道：“对江南的定位我只有十个字：授之以渔，而非取之以鱼……”


    
“哪位使君先说？”


    
“我来先说几句吧！”韩滉站起身笑道。


    
……


    
清晨薄雾笼罩在曲阿县的简渎小镇，这是一个富庶而宁静的江南小镇，人口不足百户，民风淳朴，人民安居乐业，简渎镇因紧靠简渎河而得名，自古便以出产京口绫衫段而出名，几乎家家户户都开织坊，所生产的京口绫衫段从来都是京城贡品。


    
薄雾中，李庆安身穿一袭普通青缎长袍，头戴纱帽，两个随从挑着书箱行李，完全是一个准备进京赶考的士子。


    
明天李庆安就要离开江南返回长安了，在返回长安之前，他需要了结一桩心事。


    
在小镇的石板街中间有一家罗记织坊，织坊有十张织机，请了十几名女工，在简渎镇算是一家中等的作坊。


    
作坊前面便是简渎河，有一个小小的专用码头，码头上拴着两艘乌蓬平底货船，一大早，罗记织坊正在出货，几名船工正将一匹匹用油纸包裹好的绫衫段搬运上小船。


    
这时货已经搬完了，收货的商人对罗记织坊的坊主拱手笑道：“罗夫人，这次多谢了，下一次我会在二月底左右前来取货，望夫人多多帮忙，我一定会出更好的价钱。”


    
坊主是一个中年妇人，她虽然头发已经有几根银丝，但依旧容颜清秀，看得出她年轻时的美貌，她微微笑道：“沈东主可要早一点来，最近有粟特商人来镇上收货，价格更好，不过我既然已经答应了沈东主，就一定不失约，不过有言在先，若二月二十五号沈东主若还没有来，我就视同沈东主放弃，货就给别人了。”


    
“一定！一定！我一定会在二十五号前赶来。”


    
商人又施一礼，小船缓缓地驶走了，这时一名少妇从店里匆匆出来，问道：“娘，你看见二郎了吗？”


    
“那不是吗？”


    
罗夫人一指不远处，只见一名年轻男子坐在河边的大石上，傻呆呆地望着冉冉升起的半边鲜红的朝阳，他忽然回头瓮声瓮气道：“娘，我饿了，想吃饼！”


    
“跟你媳妇回屋去吧！家里有饼呢！”


    
百步外，李庆安望着她们，他的眼角有些湿润，他看着少妇将傻乎乎的丈夫拉进了房间，不由喃喃低语道：“祝你们一生平安幸福！”


    
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石板街，向小镇外走去，五里外停着一辆百余人护卫的马车。


    
这时，罗夫人转过身，注视着李庆安越走越远的背影，她的眼睛也有点红了。

第627章 安禄之癖


    
庆平二年三月，迟到的春风终于吹到了河北道，黄河已经解冻，春雨酥润，流水潺潺，一片片森林披上了绿装，河北大地上变得生机勃勃。


    
停战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幽州的戒备也渐渐地松懈下来，往来幽州的客商也不再盘查，设立在官道上的十几个哨卡已形同虚设，虽然还有士兵驻守，但士兵只负责监视往来军队和镖局等武装组织，对于商人的进出已经视而不见了。


    
由于李庆安的斥候并没有烧毁粮食仓库，因此今年幽州的新年依然和往常一样热闹，随着春天的到来，幽州的民众也似乎忘记了战争的阴影，跟随着春天的脚步变得更加活跃起来。


    
幽州鸿运酒楼，这里也是幽州著名的酒楼之一，每天这里食客盈门，这里也有很多消息灵通人士在此用餐，时不时发表一些时事评论，透露一点独家秘闻，因此不少有心人也刻意来这里用餐，使酒楼的生意变得格外兴隆。


    
这天中午，鸿运酒楼还是和往常一样地热闹喧哗，尤其二楼更是食客爆满，不时传来阵阵大笑声，在二楼靠窗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年轻人，他便安西军斥候首领季胜，季胜是从唐兴县而来，一个冬天，安禄山发动了三次对躲藏在白洋淀的反叛民众的围剿，先后出动了三万大军，虽然没有最终灭掉张巡的义军，但也使跟随张巡的民众损失惨重，再加上严冬和粮食缺乏，很多百姓都熬不下去了，有的死去，有的选择了离开，现在张巡手下只剩四百余人，季胜也有一名弟兄不幸病故，这次他带三名弟兄扮作商人来幽州，主要是想买一批伤药。顺便打听了一下安禄山的情况。


    
他一边喝酒，一边竖着耳朵听酒店里的各种消息。


    
二楼的大堂上热闹异常，近百名酒客围在一起，眉飞色舞地听着一个男子暴安禄山的隐私，在幽州，谈论安禄山已经成了幽州人的一大喜好，他的花边，他的八卦，从各种各样的渠道流出，以各种方式在幽州民众中流传，或者是胡人的缘故，安禄山对民间怎么谈论他并不是很在意，事实上他也管不住，只要不是谈论他军队的秘密，他也随便别人怎么议论他了。


    
人群中间坐有一个得意洋洋的中年男子，看他的模样也不过是街头巷尾的闲人懒汉，但他所说的内容却不是一般人能知道，很让人怀疑他有亲戚是安禄山的亲信，他谈的内容是所有男人都感兴趣的话题。


    
“……燕王极好女色，每天晚上至少要十个女人陪寝，他最喜欢身材丰腴且白净的女人，每天晚上那个风流快活啊！那个英勇善战，哎呀呀！你们想都想不到。”


    
“有什么想不到的，他就躺在那里，让那些女人一个个轮流坐上去吗？”


    
“去！你懂个屁，燕王是什么人，征伐天下，一切都要在他的掌握中，他岂能容忍女人坐在他身上？”


    
“他那么胖，怎么弄？你在吹牛吧！”


    
“少见识了吧！”


    
爆料的中年男子一阵冷笑，“我怎么不知道，我侄儿就是他身边的最亲信，他亲口告诉我的，还会有假？”


    
中年男子的吊起了众人的胃口，众人纷纷鼓噪，“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弄的？”


    
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压低声音对众人道：“他让十个女人除去衣裙，赤着身子跪在矮榻上，然后他的两个心腹侍卫左右扶着他，另外还有一人在背后推他，这样一前一后，一进一出，一个一个来，那岂不是快活之极？”


    
中年男子的爆料引来了一阵哄然大笑，有人怪笑道：“老李啊！你的侄儿是扶他的那个？还是推他的那个？”


    
中年男子嘿嘿一笑，却不肯说，他又对众人道：“你们猜燕王为什么喜欢白净丰腴的女人？”


    
“那有什么难猜的，我也喜欢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这种事情很多人都反应极快，有人立刻想到了，“莫不是因为贵妃的缘故？”


    
众人恍然大悟，大堂里一片嘘声，安禄山喜欢杨贵妃，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是安禄山亲口说出，而且他说杨贵妃根本没有死，就藏在某处，这大家也相信，这种大美人怎么会轻易死呢？


    
“说对了！就是杨贵妃的原因，燕王对她一直梦萦魂牵，多次去找她，可就是找不到，没办法，他只好多找像贵妃的女人来解相思之苦，居说燕王有过悬赏，替他找到贵妃者，赏钱十万贯！”


    
悬赏十万贯，又引起一片惊叹声，这时，酒楼掌柜挤进来，笑骂道：“老李，你又在影响我生意了！”


    
那中年爆料人立刻举手笑道：“掌柜发话了，大家去吃饭吧！今天到此为止，下次再给大家讲更刺激的事儿。”


    
众人笑着纷纷回座位了，季胜倒是对这个姓李的中年男子很感兴趣，他用筷子指了指那个爆料的老李，笑着问同桌酒客道：“他说的都是玩笑话吧！”


    
同桌酒客摇了摇头道：“应该是真的，他侄儿就是安禄山心腹侍卫李猪儿，他是李猪儿唯一的亲人，从小将他养大，李猪儿视他为父，所以这些安禄山的隐秘他能知道。”


    
“原来如此，他这么张扬安禄山的隐私，不怕安禄山抓他吗？”


    
酒客诧异地看了季胜一眼，道：“朋友不是幽州人吧！”


    
“我是赵州人，来幽州做生意。”


    
“这就难怪了，你是不知道，这种男欢女爱之事安禄山从不在意，他自己都公开说他思杨贵妃而不得，不过你要记住了，别提军队，别提李庆安，这是他的两大忌讳，别的随便你说。”


    
季胜点了点头，他又向那个姓李的中年男子看去，只见他吃完饭，起身要走了，季胜忽然有一种职业敏感，他觉得有人在监视这个中年男子。


    
果然，中年男子刚下楼，他斜对面坐着的两个年轻男子也扔了一把铜钱在桌上，跟着下楼去了。


    
从这两个男子果断离去的一些动作姿态细节，季胜非常迅速地判断出，这是两个军人，而且是斥候一类的顶尖军人，季胜心念一转，他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对酒店伙计招了招手，便也跟着他们下楼了。


    
……


    
爆料的中年男子姓李，叫李醉，本是个游手好闲的街头混混，他的侄儿正是安禄山的心腹亲卫李猪儿，去年他通过侄儿的关系，谋得了一份看管军队仓库的差事，夜里出更睡觉，白天则游手好闲，吃吃酒喝喝茶，暴一点从侄儿那里听来的安禄山的隐私，自然有好事者替他买单，他也乐得逍遥。


    
中午吃完饭，按照每天的习惯，他应该去附近的一家小茶馆喝茶，在那里呆到下午，然后回家，茶馆不远，穿过一条小巷便到，李醉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慢悠悠地走进小巷，向茶馆而去。


    
但他刚走进小巷不到十步，后面迅速走上两人，重重拍了李醉肩膀一下，一回头，却见一只斗大的拳头向自己面门砸来，他来不及喊一声便被打晕在地，这时，一辆马车嘎地停在了小巷口。


    
季胜就在五十步外，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名男子将李醉打翻在地，待马车驶走，小巷里已空空荡荡，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季胜的马寄存在客栈内，他赶不上马车，只得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长叹一声，不过他也觉得奇怪，会是谁抓了此人，应该不是安禄山，安禄山的人应该会给他侄儿一个面子，那会是谁？


    
季胜原本以为幽州会被安禄山控制得跟铁桶一样，现在他忽然发现，平静的局面下一样的暗流激荡啊！


    
这时，季胜的一名手下从后面匆匆赶来，在耳边低语几句，季胜一阵惊喜，“搞到药了！”


    
手下点点头道：“搞到了不少，都是上好的金创药，只是对方要价很贵。”


    
“贵一点无妨，只要药是真的，另外要留意对方，对方是什么人？”


    
“对方是安禄山大营内的军医，只认钱不认人。”


    
“军医？”


    
季胜心中一动，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机会呢？他沉思片刻，便立刻道：“速带我去见这个军医，我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


    
幽州城外的一所大宅内，李醉在一阵痛苦呻吟中醒来了，他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床榻一旁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渐渐地，几个人影变得清晰了，李醉大吃一惊，负手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幽州第二号人物史思明。


    
不过史思明笑眯眯的表情使略略定下心来，他连忙要爬起身，史思明却按住了他，微微笑道：“你头上有伤，不要乱动！”


    
李醉这才感到头痛欲裂，他摸了摸头部，这才发现自己头上包有纱布，他愣住了，自己不过被打了一拳，怎么会……


    
史思明柔声对他道：“想抓你的人是李怀仙，正好被我的手下发现了，他们要杀人灭口，还是被我的人抢过来，很抱歉，你的头部还是被刺了一剑。”


    
李醉有点发懵，李怀仙，幽州的第三号人物，而史思明和他竟然为了自己翻脸，这是为什么？他几时变得这么珍贵了。


    
“史帅，我不大明白。”


    
“其实也很简单，李怀仙是为了李猪儿，你是李猪儿唯一的亲人，很明显，他想利用你要挟李猪儿，而达到他的目的。”


    
“可是……”


    
李醉有点问不出口，那史思明又为什么争夺他？


    
史思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点不想多解释了，笑道：“你安心在这里把伤养好，总之，我不会让李怀仙找到你，这关系到燕军的前途。”


    
说完，史思明一拍掌，立刻进来四个千娇百媚的女人，史思明吩咐她们道：“好好伺候李爷，若他有半点不高兴，我要你们的小命。”


    
“是！”


    
四个香喷喷的美女立刻拥坐在李醉身边，替他捶腿，替他揉胸，莺声燕语，让李醉如同在梦中一般，他这辈子几时有过这种享受，他忍不住摸了其中最漂亮的女人一把。


    
史思明见他好色的本性毕露，他心中不由冷冷一笑，又安慰他几句，转身便走了。


    
走到院子里，史思明吩咐几名侍卫道：“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让他醉生梦死，最后要让他死心塌地为我做事，记住了吗？”


    
“是！卑职明白了。”


    
史思明快步走出了小院，他的心腹幕僚耿仁智迎面走来禀报道：“史帅，仆骨阿朵思已经到了，在书房等候。”


    
史思明大喜，他等了快半个月了，他急不可耐地向东院走去。


    
仆骨阿朵思是漠北仆骨部大酋长仆骨烈的长子，仆骨怀恩死后，仆骨便一分为二，一部分人依然跟随回纥北上，而另外一部分人则推选仆骨烈为新酋长，南下依附安禄山，被安禄山安放在幽州北部的草原上。


    
仆骨烈之所以投奔安禄山，实际是因为史思明的缘故，史思明也是突厥人，和仆骨烈私人交情极深，正是他送信给仆骨烈，邀他南下依附。


    
如果说安禄山在契丹人和奚人中极有威望，被他们称为二圣，那史思明则是突厥人中威望极高，被突厥人私下叫做大唐皇帝。


    
这次史思明在恒州兵败，本来安禄山要严惩他，但史思明却从突厥人那里要来了八十万担干草，解了安禄山的燃眉之急，使安禄山不仅饶了史思明，还给他补足了兵力，史思明手下又有了八万精兵，其中还有一万幽州铁骑，令他欣喜不已。


    
史思明走进了书房，书房内一名年轻突厥男子起身施礼道：“参见史叔父。”


    
年轻突厥男子叫仆骨阿朵思，今年二十八岁，是仆骨部大酋长的继承者，他身材不高，但长得极为壮实，后背一对银锤，当然，这只是装饰用，实际他使一对铁锤，每只铁锤重达八十斤，号称仆骨部第一勇士。


    
史思明笑眯眯请他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笑道：“我送给你父亲的东西收到了吗？”


    
“多谢史叔父，三千斤茶叶已经收到了，我父亲感激不尽。”


    
“没什么！”


    
史思明摆摆手笑道：“都是自己兄弟，有什么好谢的，只可惜河北不产茶，北唐军又封锁了贸易，我费了好大尽才让几个新罗商人从江淮搞来。”


    
仆骨阿朵思今天来幽州是有别的原因，他沉吟一下道：“史叔父想问我们仆骨部借兵，我父亲想知道，史叔父最多想借多少，另外契丹和袭奚人都得到了厚利，我们非但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倒贴了八十万担干草，族人都有些不满，所以父亲希望史叔父能给个明确的态度。”


    
仆骨阿朵思说得是两件事，一是答应借兵，其次要有条件，兵不能白借，这也是安禄山给手下大将放权，允许他们私人募兵，募来士兵就直接作为他们的部属，史思明嫌招募来的新兵没有战斗力，他便想到了问仆骨部借兵。


    
仆骨部全民皆兵，瞬间可以集结起五万善于骑射的草原骑兵，他们也给了安禄山一个面子，派了五千骑兵编入安禄山的军中，去年攻打相州，仆骨骑兵也参与了围城，但他们没有参战，因此在分配相州城的战利品时，安禄山几乎没有给仆骨人任何好处，这就激起了仆骨部的强烈不满，虽然看在史思明的面上借了八十万担草料，但帐还是要和史思明一一算清的。


    
史思明当然也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想了想便道：“我要借三万骑兵，期限为三年，作为条件，我会一年内支付给仆骨部三万担茶叶和二十万匹绢。”


    
说到这，他从箭壶里取出三支箭，一折两段，发誓道：“我以我的名誉发誓，若我有违诺言，当如此箭。”


    
仆骨阿朵思相信他的承诺，他点点头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我这就回去带兵。”


    
仆骨阿朵思走了，史思明慢慢坐下，克制住心中的激动，仆骨部的借兵是他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这样他就拥有了十一万大军，足以让他做一点事情了。


    
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史帅，燕王殿下请你前去，有重要事情。”


    
史思明笑了笑，就算安禄山不找他，他自己也要去找安禄山，他换了一身软甲，便起程向燕王府而去。


    
……


    
安禄山虽然没有正式称帝，但他的排场的用度已经和帝王完全一样了，光他的后宫就有三百余名嫔妃，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宠爱的妃子，正如李醉在酒楼中所言，他每晚选十人陪寝，三十天轮一次，这个冬天，安禄山在极度荒淫中度过。


    
除了三百多名后宫外，安禄山念念不忘的就是杨贵妃了，几个月前，当年的虢国夫人杨花花找到了他，希望能在河北做生意，当然，作为条件，杨花花除了给他缴税外，还答应帮他找到杨贵妃，杨花花告诉他，杨贵妃并不在李庆安手上，而是隐居在河东某处，她可以通过杨氏家族的关系替安禄山找到杨贵妃。


    
安禄山对杨花花的花言巧语深信不疑，这也是他心中的一种期盼，他不仅免了杨花花的一切税赋，还给她军商的特权，他只求杨花花尽快替他找到杨贵妃。


    
昨天，杨花花传来了消息，杨贵妃就藏身在太原府，安禄山砰然心动了，此时已是春暖花开，正是出兵河东之时。


    
黄河已经解冻，李光弼大军担心补给不足而退回了河南，整个河北都在安禄山的控制之下，安禄山实现了他的第一步战略目标，占领河北全境，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占领河东。


    
恰逢此时传来了杨贵妃的消息，于公于私，安禄山都等不及了。

第628章 春季攻势


    
草料库被焚烧事件给安禄山带来的影响远远超过了火药场被炸，一个冬天，他的三十万匹战马饿死近半，契丹和奚也借口自己草料不足，只肯支援他们各自的军队，若不是史思明从仆骨部借来了八十万担草料，恐怕连安禄山的幽州铁骑也从此消亡。


    
又由于安禄山在起事之初不顺，连吃败仗，他的兵力也锐减了十万人，战马不足，兵员减少，再加上他占领了河北全境，安禄山便改变了策略，准许他的部将有募兵权，而不封顶，但所招募新兵的钱粮由他们自己解决。


    
目前拥有募兵权的大将一共有六人，史思明、李怀仙、田承嗣、蔡希德、李归仁，以及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这六员大将各统帅重兵，史思明率八万军驻扎在恒州、定州，李怀仙依旧驻兵幽州，田承嗣在魏州、博州、相州，蔡希德在沧州、德州，李归仁则驻扎在赵州、邢州，安庆绪的军队则驻扎在蓟州、檀州及平州一线。


    
得到安禄山的首肯，这六人在辖区内大肆招兵买马，所需钱粮则从民众身上盘剥，河北未逃走的民众还有十之三四，他们钱粮几乎都被安禄山军盘剥殆尽，尤其大户人家，被敲骨吸髓，早已变得一贫如洗。


    
残暴者如蔡希德之流，纵兵血洗南皮、饶安和弓高三县，抢夺民财、轮暴妇女，将三县男子全部抓入军中为卒，年迈如六十老者，年少十三四岁少年，一个都不放过，使蔡希德的军队从五万人一下子增加到八万人，成为燕军的第四大势力。


    
一个冬天，除了幽州还有几分生机外，其余河北州县哀民遍野，饥寒交迫，民无食，挖野菜、剥树皮度日，此时河北道就像一个骨瘦如柴的病人，除了空有一副骨架，血肉早已被吸干，已经无法再压榨出油水了。


    
燕军将士开始不满，为安禄山卖命的契丹、奚人也一样不满，尤其是奚人，安禄山可是答应了他们洛阳高贵之女，可现在他们连洛阳的影子都没看见，奚人大营开始骚动起来。


    
安禄山无奈，只得命各将献女数千人，送入奚人大营中安抚他们，但治标不治本，安禄山知道，关键是河北道已经养不活他的数十万大军了，此时漫漫长冬已过，出兵河东的时机成熟了。


    
燕王府，从各地赶来的大将聚集一堂，除了史思明在幽州养病，李怀仙本身就在幽州外，其余大将皆从外地赶来。


    
在安禄山的议事大堂正中，放着一台巨大的沙盘，长五丈、宽三丈，包括了河北道和河东道，沙盘用一幅绢纱覆盖，使人看不清上面的情形。


    
安禄山高高坐在正中，他头戴金盔，一身金甲闪闪发光，平时安禄山不穿盔甲，都是穿常服，而一旦他顶盔贯甲，就意味着他要发动军事行动了，他的六员大将分两列坐在下面，大堂内十分安静。


    
“休养了一个冬天，该是出兵的时候了。”


    
安禄山开门见山，直接向众人挑明了今天开会的主旨，众人从安禄山的装束便预料到了，没有人吭声，安禄山点点头，目光瞥向了史思明，见他面黄肌瘦，脸带病容，他是因为生病，特地来幽州养病，安禄山心中有些不喜，便问道：“史副帅，你的病情如何了？”


    
史思明有些吃力站起身，拱手道：“回禀燕王，卑职已无大恙了。”


    
话虽这样说，但他语气微弱，谁都看得出来，明显是在应付安禄山，不当众扫他的兴，给他个面子，若真要让他去打仗，安禄山也未必愿意，更重要是史思明已经有败绩在先了，安禄山已经有点不大相信他。


    
安禄山眉头一皱，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李怀仙，安禄山这一点微妙的变化立刻被史思明捕捉到了，他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所期盼的，让李怀仙去河东。


    
史思明从燕王府中也得到了一点点消息，安禄山可能会兵分三路进攻河东，但怎么派兵，路线是怎样，这些他都一无所知，他现在急需买通安禄山身边的亲信成为自己的眼线，而李猪儿就是最好的人选，他极得安禄山信任，甚至有资格在安禄山榻边站岗，安禄山喜欢肥熟妇人，李猪儿便到处给他寻人，是安禄山那个方面的大管家。


    
而且史思明也打听到了，这李猪儿十分贪财，但他又很小心，不轻易从外人那里接收钱财，怕丢了安禄山的信任，所以史思明才准备从李猪儿的叔父李醉那里下手，让李醉成为他的牵线之桥。


    
史思明已经看出安禄山不想派他了，他一声不吭，病歪歪地坐在一旁，这时安禄山站起身，在心腹李猪儿的搀扶下走到沙盘前，他一摆手，立刻上来两名侍卫，一边一个，将覆盖在沙盘上的绢纱徐徐掀开，露出了沙盘的真面目。


    
“你们都过来看看吧！”


    
安禄山拔去了原本插在井陉的史思明小旗，换成了李怀仙的小旗，李怀仙上次击败了郭子仪的军队，使安禄山对他充满信心，以至于连烧毁草料库这么大的罪都没有怪他，而杀了一名低级将领作为他的替罪羊。


    
众人围拢上来，安禄山取过长木杆，指着河东以北道：“现在河东有北唐的三路大军，北面是云州代州是雷万春部，有一万五千军队，这里兵力较少，不足为虑。”


    
他木杆又移到南方，重重地点了点晋州，道：“我真正担心的是这里，晋州部署了李嗣业的五万安西军，这五万人是李庆安的精锐之军，除了他们，还有三万从河西、陇右来的军队部署在绛州、潞州和泽州，而河南那边又有李光弼的二十几万大军，更重要是我们没有渡河船只，本来沧州有船场，却被某个蠢货一把火烧了，造船的工匠死的死、逃得逃。”


    
说到这里，安禄山目光凌厉地射向蔡希德，蔡希德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说话，安禄山重重哼了一声，又将木杆指向太原，对众人道：“太原虽有郭子仪的八万军，但却比安西军容易对付的得多，所以这次我决定攻打太原，力争在一个月内攻克太原。”


    
他的目光一一向众人扫过，最后下令道：“我们兵分两路，李归仁为南路率本部五万人出滏口陉，佯攻潞州，务必给我牵制住李嗣业的安西军，若他主力北上支援太原，你就出兵潞州泽州，给我烧杀劫掠，逼李嗣业南下。”


    
他又用木杆指了指井陉，对李怀仙、蔡希德和安庆绪道：“你们三人率本部十五万大军，走井陉进军太原，安庆绪为主将，李怀仙和蔡希德为左右副将，南方进攻是虚，而你们进攻是实，从入井陉之日算起，我希望一个月后，我亲赴太原视察。”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好！现在各归去整顿兵马，十天后大军汇兵幽州，正式起兵！”


    
……


    
幽州城内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一队队骑兵向城外驰去，田承嗣、蔡希德、安庆绪各率亲兵离开了幽州城，城内被一个冬天泡得有些懒散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许多人都意识到了，大战将起。


    
城南的一间平房内，季胜正和一名中年男子商量买药一事，中年男子叫魏汝群，是燕军中的一名汉人军医，身材瘦高，他原本是幽州一家药铺的首席医师，去年妙手回春堂事件后，所有幽州城的药铺都被牵连了，他所在的药铺被关，药材被强征，他本人也被强征进军营做了军医。


    
魏汝群年过四十被强征入伍，对安禄山没有什么忠义之心，再加上燕军内山头众多，军纪不严，人人都在想着劫掠发财，魏汝群也寻思着能发一笔财，给他儿子娶亲买房，也给自己攒下一笔养老钱。


    
只是他年老力衰，没有机会去参与劫掠，只能靠山吃山，私自倒卖安禄山的军用伤药，平时都是零零星星偷卖给病人，冒着被发现杀头的风险，几个月才攒了三四贯钱，这令他很不爽，而季胜是他的第一个大主顾，使他倍加讨好，生怕生意谈不成。


    
“我手中有八百丸行军散，两百副金创药，都是上好药材炮制，若按市价，这些至少值三百贯，如果季公子能一起买下，我可以便宜一点，两百五十贯，全部卖给季公子。”


    
季胜取出两锭黄金笑道：“这是二十两黄金，给先生，不用找了。”


    
魏汝群大喜，对方居然给黄金，而且是二十两黄金，现在金银可是河北最稀缺宝贵的东西，黑市上一两白银或者一块安西银元可换两贯钱，黄金价格更贵，一两黄金可换三十贯钱，尤其大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有钱窖，三十贯钱就重两百斤，根本拿不走，也藏不住，只有换成金银。


    
季胜给了他二十两黄金，在长安或许只值两百贯钱，但在河北却值六百贯钱，看样子这个人不是商人，商人怎么不懂这些？


    
但魏汝群已经顾不上了，这二十两黄金就能救他一家人性命，他立刻收了黄金，高声喊道：“鹿儿，把为父的药包拿来。”


    
……

第629章 惊闻硕鼠


    
“来了！”


    
门外走进一个少年，相貌颇像魏汝群，手中拎着一个大布包，这大布包里就是这几个月魏汝群从军中偷回来的药了，他接过布包，打开来笑道：“都在这里了，四只木盒，一盒两百粒行军散，其余都是金创药。”


    
或许是他觉得不好意思，又解释道：“其实这些药外面根本买不到了，所有药材药铺都被安禄山收为军有，运气好的话，你这药也能卖五百贯钱。”


    
“多谢先生了。”


    
季胜收起药，却不急着离开，他看了一眼站在魏汝群身后的少年，笑问道：“这是魏先生的儿子吧！”


    
魏汝群今年四十五岁，但他儿子才十五岁，是他后妻所生，他只有这个独子，爱若珍宝，或许是太过溺爱的缘故，他儿子长得瘦瘦弱弱，皮肤白皙，性格又内向文静，颇像一个女孩。


    
魏汝群没有防备，得意地笑了笑道：“下个月就十五了。”


    
“十五岁了。”


    
季胜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安禄山下过征兵令，凡十五岁以上少年都必须去民团备案，令郎下个月也要去备案吧！”


    
魏汝群脸色大变，季胜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这也是他最担心最害怕之事，虽然现在儿子还没有被征兵，可一旦战事吃紧，他儿子肯定逃不过征兵之灾，他在军中几个月，很清楚军中的黑暗，就算儿子不上战场，也逃不过军中胡兵的折磨，必死无疑。


    
儿子也感受到了父亲的焦虑，靠进父亲的怀中，魏汝群抱住爱子，不由长叹了一声，心中忧虑之极。


    
季胜便笑问道：“那先生为何不送他离开河北？”


    
“我怎么不想！”


    
魏汝群叹息一声，道：“可又谈何容易啊！现在各地州县都有安禄山的虎狼兵，我让娘子带他走，根本就走不出去，且不说各陉通道都有士兵把守，不准离开河北，就怕连陉口都走不到，半路就被那些虎狼兵谋财害命了，比强盗还坏百倍，只有躲在幽州稍微安全一点。”


    
季胜心中早有打算，他微微一笑道：“不如这样，我帮先生一个忙，把令郎和夫人送到长安去，你看如何？”


    
魏汝群眼中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他虽然和这个男子做了笔交易，但毕竟是素昧平生，他怎么能相信他，把妻儿交给他，再说，他又凭什么能离开河北？


    
季胜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便从怀中取出一幅地图，指着北方道：“燕军虽然堵住了通往河东之路，但北方之路他却没堵，我们可以从饶乐越过长城，绕道关外前往云州，到了云州，那就是北唐军的地盘来，实不瞒先生，我这就是从这条路进河北的。”


    
魏汝群有些怦然心动了，他也知道有这条路，安禄山控制并不是很严，只是北面是胡人的地盘，太危险了，不过这点险比起南下进河东要好得多了，他唯独就是不放心季胜，他凭什么帮自己？可别把自己的妻儿卖给胡人了。


    
季胜淡淡一笑，他取出一面金牌放在桌上，推到魏汝群面前，魏汝群瞥了一眼，只见金牌上刻着四个字：‘安西斥候！’


    
惊得他跳起来，满脸恐惧地望着季胜，“你是……”


    
季胜摆摆手笑道：“魏先生不用担心，你一个小小的军医，我害你做什么？”


    
魏汝群想想也有道理，自己一个小军医，对他们确实没有什么威胁，他一颗心稍稍放下，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又笑着低声问道：“烧草料库可是你们做的？”


    
季胜一笑，没否认也没承认，又道：“如何？这下相信我能帮你妻儿带到长安了吧！”


    
魏汝群已经相信了，难怪他们要买行军散和金创药，看来真是北唐军斥候，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说带妻儿到长安就算是带到云州，他妻儿自己就能去长安了，本来一点不抱希望的他，心中又开始活跃起来，儿子的大舅就在长安，可以让妻儿去投靠他，再加上他们有二十两黄金，也能在长安安身了。


    
但他也知道，季胜也不会无缘无故帮他，对方必然也有事找他帮忙，他便点点头道：“季公子请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力去做。”


    
季胜不慌不忙笑道：“我想魏先生既为军医，应该需要一个助手吧！你看我如何？”


    
“你？”魏汝群瞪大了眼睛。


    
季胜缓缓点头，“你让我进军营跟你做军医，我负责派人送你妻儿去长安，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这是个双向担保的买卖，这个姓季的斥候在自己身边，他的手下不敢害自己儿子，而自己儿子在他们手上，自己也不敢出卖他，现在魏汝群只要自己儿子能逃离河北，让他做什么都行。


    
“好吧！我们一言为定。”


    
有人介绍，季胜进燕军就极为容易了，当天晚上，季胜便领了号牌，补了军籍，成为燕军中的一员，季胜，名字是真的，没必要做假，赵州赞皇县人，分在安禄山的直属军中，第十军第八营，没有盔甲军服。因为他是军医，只得了一把刀，不是横刀，一把很普通的长刀。


    
……


    
河北风起云涌，长安的局势却十分平静，李庆安在十天前回到了长安，长安的局势平静是指朝廷，自从张筠为右相后，朝廷的政务运作便开始稳定下来，张筠或许不是一个有新思维、有创造力的改革派，但他在维护朝廷稳定上，却有着其他重臣难及的手段，他能协调好每一个派别的利益，能将各个官员之间的矛盾及时消弭于无形。


    
这也是李庆安看中他的原因，在外乱未平息之前，朝廷尤其需要稳定，就算是死气沉沉也比政局纷乱要好。


    
目前政事堂依然是六相，崔宁在河南江淮忙于疏通漕运，实际上朝中只有五相，崔平辞去相国之位，就任河东道观察使，已经去太原上任去了，张筠、张镐、韦滔、卢奂、王缙，五相主政，从派系结构上看，韦党明显占了上风，但随着崔平辞职，一向比较低调的王缙变了风向，他脱离了韦党，向张筠靠拢了，这就使得朝廷的派系力量对比又进入一种新的平衡状态，张党两人，韦党两人，张镐则是中间派，派系斗争也暂告一段落。


    
和朝堂的死气沉沉相比，李庆安的家中却热闹非常，他的妻子明月又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而裴婉儿却出人意料的早产，生了一个女儿，这让裴婉儿的父亲大失所望，但福祸相倚，虽然裴婉儿没有生儿子让裴家失望，但裴婉儿在李家的处境却一下子改善了。


    
明月对她态度大变，处处精心照顾她，裴婉儿早产，母女身子都十分虚弱，明月便花重金买各种名贵药材给她们滋补，使她俩的身体一天天地好了起来，裴婉儿也感激明月对她的精心照顾，态度恭谦有加，一场因裴遵庆弹劾独孤浩然而引发的家庭矛盾，终于在两个孩子出生后，慢慢地平息了。


    
李庆安回到家中时，迎接他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他已经有五个孩子了……


    
这天上午，李庆安和往常一样在西市察访，自从上次微服私访后，李庆安便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只要有时间，他就要去市坊了解民生。


    
李庆安信步来到了上次的‘湖杭老店’，他首先关心的还是米价，尽管他在回长安的半路便得到了朝廷关于米价的报告，但李庆安还是要亲自来察看一番。


    
这次视察，李庆安没有化妆成胡人，他身边跟着四五名亲兵保镖，走进了店铺，迎面上来一个伙计，还是上次那个伙计，但他已经认不出李庆安了。


    
“客人，欢迎光临鄙店！”


    
伙计的态度非常恭敬，这是因为李庆安身后跟着四五名大汉，一般豪门巨商才会有这种保镖。


    
李庆安笑了笑道：“我先看看米价。”


    
“客人请跟我来。”


    
伙计恭恭敬敬将李庆安带进了大堂，李庆安走到一只竹篾高筐前，木牌上写着米价：斗米两百三十文。


    
和朝廷的报告相差不大，不过朝廷的报告是半个月前写来，当时就是二百五十文，时隔半个月，到跌了二十文钱。


    
“半个月前米价是多少？”李庆安笑着问道。


    
“半个月前……”伙计想了想道：“大概是二百五十文。”


    
“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去年秋天还是四百文，怎么现在就跌掉一百七十文，接近一半了，何故？”


    
这时，掌柜走了过来，他比伙计有点眼力，看出李庆安的身份非同寻常，他连忙上前解释道：“去年米价四百文就到了顶，朝廷以三百文平仓，立刻将米价拉了下来，后来朝廷又传出消息，安西将停止铸造银元，一时间市面上的银元消失了大半，家家户户都储存银元，又传来朝廷军队攻下江南的消息，江南米将大量运至，许多屯米的商家纷纷抛售，受这两个消息的影响，米价再跌一百五十文，新年时米价只有一百五十文，跌去一半还多，一直到这段时间，米价才慢慢恢复到两百文出头，我东家去年估计新年米价会暴涨，便一口气进了两千石米，结果每斗亏一百文，哎！我东家可亏惨了。”


    
“但之前你们也赚得多啊！赚的时候怎么不说了？”


    
“这倒也是，先猛赚一笔，后来又大亏，将赚来钱又全部亏掉了，哎！我写信劝东家不要进这么多米，可他偏不信，路途又远，几千里用骆驼运来，那运费都不知多少，能不亏吗？”


    
李庆安心中打了个突，‘几千里用骆驼运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露声色问道：“不知你们东家是谁？”


    
“这个……哈哈！不好说，不好说！”掌柜打了个哈哈，不肯说。


    
“那好，我先告辞了！”


    
李庆安拱拱手，告辞而去了，他走出店门，却暗暗吩咐一名亲卫道：“把刚才那个伙计给我找来，注意别惊动了掌柜。”


    
亲卫转身去了，片刻，他将那名伙计带了过来，“客人，还有什么事吗？”


    
伙计在几个大汉的冷冷注视下，显得有点紧张，李庆安又取出一叠十块银元，托在手心上笑道：“想要吗？”


    
伙计咽了口唾沫，“想要！”


    
“想要的话就告诉我，你们东家是谁？”


    
伙计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个不能说，说了掌柜非杀了我不可。”


    
李庆安又取出十块银元，放在手心上，笑道：“说不说？”


    
伙计还是摇了摇头，但摇头的力度已经明显变缓了，李庆安这下不加了，反而拿走一块，又拿走一块，再拿走一块，眼看银元一块块减少，伙计抗不住了，“我说，我说就是了。”


    
李庆安停止了动作，笑道：“说吧！东主是谁。”


    
伙计向左右看看，指了指旁边一条弄堂，李庆安跟他走了进去，笑道：“有这么神秘吗？”


    
“这位老爷，我可不敢乱说，这件事若传出去，被李庆安知道了，很多人都会掉脑袋的。”


    
李庆安心中疑惑，他仍然笑道：“放心吧！我不认识李庆安，我不会乱说。”


    
“那就好！”


    
伙计压低声音道：“我们东主的具体名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安西高官，我们米店的粮食都是他从安西运来，谋取暴利，有一次掌柜喝醉酒了，说东主在做无本生意，我怀疑这些米粮根本就不要本钱，我还听说东主在东市还有一家珠宝店。”


    
怒火已经在李庆安胸中燃烧起来，他相信这伙计说的是实话，他克制住怒火，又问道：“那东主姓什么，你总该知道吧！”


    
伙计摇了摇头，“我确实不知。”


    
“好吧！”


    
李庆安对亲兵道：“赏他三百银元！”


    
“哗啦！”


    
白花花的银元倒进了袋中，伙计拿着沉甸甸的袋子，三百块银元，他简直惊呆了，李庆安冷冷道：“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去米店了，另外找个活路吧！”


    
离开了小巷，李庆安忽然停住脚步，对一名亲兵令道：“传令给胡沛云，立刻查封这家米店，无论如何要给我查出，米店背后的东主究竟是谁？”

第630章 硕鼠露面


    
李庆安最看重的就是安西，那是他的根基，他的一切向上生长的动力都来源于斯，安西就像是他的儿子，他在那片富饶的土地上奋斗，抛洒热血，他将最璀璨的青春都献给了那片土地，在他心目中，那就是一块白玉无瑕的美玉，他绝不容忍任何人去玷污它。


    
或许他能容忍崔平的贪腐，或许他能裴遵庆的嗜权，但他却不能容忍在安西的土地上出现贪腐，出现一权独大。


    
为了保持权力的平衡，他让军政独立，设立安西政事堂，就算在政事堂内，他也实行三权独立，王昌龄的行政权，裴旻的监察权，岑参的批驳权，日常军政事务他不过问，但所有的军政大事，需要他李庆安来最后批准。


    
尽管他人离开了安西，但安西的军权和最高行政权依然掌握在他手中，他现在还是安西节度使，还是安西大都护，遥远地控制着安西。


    
为了控制安西，他不惜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修建唐直道，又每隔百里设立一座驿站，配备最好的马匹，安西重要文书以北庭为起点，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向长安接力送信，半个月时间，文书便能送至他的案头，不仅如此，他又在北庭、龟兹和碎叶之间训练雄鹰送信，以保证情报的快速迅捷。


    
这一切努力没有白费，尽管他不在安西，但安西依然能保持着一种良好高效的运作方式。


    
只是李庆安万万没有想到，安西的某个阴暗处也出现了腐败，一个年轻的政权是决不能容忍这个腐败存在，若听之任之，这团腐败就会像癌细胞一样迅速扩散，最后毁了安西。


    
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在考虑，安西粮食的漏洞究竟出在哪里？他不仅要割掉这团腐肉，而且还要在制度上杜绝腐败再生。


    
安西的粮食来源于三块，一是军屯，二是民屯，三是信德和天竺的粮食，随着安西军的常驻军队减少到十万人，信德和天竺的粮食已不再供应安西，而是用海船直接运到广州或者扬州。


    
那么问题就应该出现在军屯和民屯上面，军屯的粮食是直接供应军队，李庆安不相信封常清会有贪腐，就算有，下面的军官也会告发他，安西军的军纪打造得跟铁桶一般。


    
最让他担心的是民屯，民屯实际上就是二十税一的田赋，这里面比较复杂，如果帐簿严密的话，也很难动手脚，这时，李庆安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前年开始，安西政事堂开始从市场收购农民的粮食储存，陈粮三年一换，换下的陈旧粮食一般运到河西和当地的牧民交换马匹，数量相当庞大，难道问题是出在这里？


    
“大将军，胡将军来了，在门外候见。”


    
门口响起亲兵的禀报声，李庆安精神一振，这一定是胡沛云查出什么了，他立刻命道：“让他进来！”


    
片刻，胡沛云匆匆走进，单膝跪下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起来吧！”


    
李庆安坐了下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等待胡沛云告诉他答案。


    
“大将军，卑职查封了湖杭米店，经审讯米店掌柜，掌柜已经交代，米店的东主是河西转运支使裴江天。”


    
“原来是他！”


    
李庆安的瞳孔慢慢收缩起来，裴江天只是一个小人物，关键是裴江天的父亲，安西监察御史裴冕。


    
“这家米店是否正常经营？”


    
这是李庆安关心的重点，如果米店是正常经营，有正常的进价成本，就算米是从安西运来，那裴冕最多也只是违规私营商铺，最多警告一通，开除他儿子的公职，可如果涉及到了贪污安西粮食，那就是大罪了。


    
胡沛云答道：“我们还没有找到具体的证据，但根据掌柜的交代，他们东主甚至准许他们可以五十文每斗的价格抛售。”


    
“五十文！”


    
李庆安不由冷笑一声，安西市场上的粮价还要八十文每斗，从安西运到长安，至少要再加二十文的成本，他居然五十文就可以卖，可以想象他们的进价有多‘低’。


    
胡沛云又道：“大将军，卑职还得到一个情报，这个裴江天现在就在长安，他前天还去了米店，但现在不知何处？”


    
这个消息倒出乎李庆安的意料，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当即下令道：“立刻动用一切力量抓捕这个裴江天，无论如何，不准他逃回安西。”


    
“卑职遵命！”


    
裴沛云转身下去了，李庆安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地痛，他隐隐有一种预感，既然那掌柜说把粮食运到长安是无本生意，那极可能裴江天用的是官方的骆驼队，如果是那样，那就必须得到安西政事堂的批文，那么裴冕很可能也涉案了。


    
如果裴冕涉案，那就是他李庆安主政安西以来最大的丑闻了，超过了仆骨怀恩的卖官案，安西排名第二位的行政高官涉及贪腐，这简直让他李庆安有点发狂了。


    
……


    
裴冕祖籍河东闻喜县，虽也算是裴家人，但只是旁枝偏系，和裴家关系不大，最早裴冕是河西行军司马，属于哥舒翰的下属，几年前程千里出任凉州都督，和裴冕等人交恶，裴冕、杜鸿渐等人便西去安西，投奔了李庆安。


    
当时李庆安正是求贤如渴之时，裴冕等人的到来无疑使李庆安极大振奋，他当即重用这些河西高官，杜鸿渐做了庭州长史，裴冕更是做到安西营田使的高位，后来又升为安西监察御史，进入安西政事堂，成为安西政务的第二号高官，仅次于长史王昌龄。


    
裴冕有两个儿子，长子裴江山，现任会州长史，次子裴江天，一直跟着裴冕，因他父亲的关系，现任河西转运支使，负责安西与河西之间物资运送，官职不大，只是个从八品小官，但这个职位却是公认的肥缺，将陈粮运到河西和牧民交换马匹，便是由他全权负责。


    
因此他是湖杭老店的东主，这就使他背上了将安西陈米运到长安来贩卖牟利的嫌疑。


    
根据湖杭老店掌柜的招供，裴江天在东市还拥有一家珠宝点，叫千湖珠宝店，出售各种安西及信德天竺的珠宝。


    
下午时分，正是东市人来人往，生意生意兴隆之时，东市大街上忽然出现了近千名内卫士兵，临时关闭了东市大门，一队队士兵奔向珠宝行所在的位置，大街上、店铺里，商人和顾客们无不心惊胆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百多名骑兵飞驰到千湖珠宝店前，将店铺团团围住，杀气腾腾，店里的伙计和顾客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夺店而逃，却被骑兵拦住，不准离开。


    
“我们只是抓捕一人，和其他人无关，请大家稍安勿躁！”


    
一名骑兵郎将大声高喊，这时店掌柜战战兢兢上前问道：“请问鄙店何人犯罪，我们愿协助官兵。”


    
郎将马鞭一指他问道：“你是掌柜吗？”


    
“是！小人正是。”


    
“你们东主呢？”


    
“东主……不在店里。”


    
“放屁！有人刚刚见他进店。”


    
两百余名士兵赶到了，郎将将马鞭一挥，“彻底搜查！”


    
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了店铺，这时，胡沛云也骑马来到了店铺前，问道：“情况如何？”


    
郎将在马上抱拳施礼道：“回禀将军，我们派出的探子已经确认一刻钟前疑犯进入了店铺，并没有出来，士兵已进店开始全面搜查。”


    
胡沛云点点头，他打量了一下这家店铺，规模在东市算是中等，店里还有二十几名顾客，说明生意不错，据说这家店铺所卖珠宝都比别家便宜，而且店铺的东主是安西高官，这就很让人怀疑珠宝是否在安西存在逃税的可能。


    
店铺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你们放开我！”


    
只见数十名士兵抓着一名男子从店铺里出来了，男子约二十五六岁模样，长相颇为清秀，胡沛云见过裴冕，一见这男子，他立刻便判断出，此人必然就是裴冕之子，长得酷似其父。


    
男子被推到胡沛云面前，他渐渐停止了挣扎，此人正是裴冕之子裴江天，他显然认识胡沛云，当年胡沛云曾是安西军纪监察署的中郎将，严厉强硬、冷酷无情，被称为冷面将军，现在他居然出现在店铺外，说明事情严重了。


    
裴江天心虚地低下了头，不管他有没有做什么违法之事，他此时都不应该出现在京城，他是在职官员，没有公务而私自进京，在安西这是要被开除公职的重罪。


    
现在裴江天就指望他父亲的面子使自己能逃过这一劫，他还不知道西市的湖杭老店已经被查封了。


    
胡沛云冷冷问道：“你来长安可是公干？”


    
裴江天慢慢扬起头，平静地回答道：“你可以去问我父亲。”


    
“你父亲？”


    
胡沛云冷笑一声道：“恐怕你父亲只恨没有你这个儿子。”


    
他一挥手令道：“把他带走！”


    
士兵将他捆绑起来，用黑布袋子套上头，推上了一辆马车，数百骑兵跟在马车左右绝尘而去。


    
随着千湖珠宝店被查封，东市的短暂戒严结束了，东市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所有人都议论纷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经渐渐黑了，李庆安来到了位于皇城的内卫衙门，内卫衙门是原来左监门卫所在地，占地广阔，可以驻兵两万人，目前一万内卫军都驻扎在这里，内卫情报堂在内卫衙门隔壁，是原来的左武卫衙门。


    
李庆安刚走进衙门，胡沛云便迎了上来，“禀报大将军，他已经全部招了。”


    
“嗯！”


    
李庆安应了一声，进了内卫情报堂如果还不招供，那就是胡沛云无能了，胡沛云领着他走进了最里面的牢狱，这里是情报堂关押犯人，并审讯的场所，走到一间石屋前，李庆安从门上的小窗向里面看了看，石屋内挂满了各种刑具，裴江天赤着上身，被反手捆绑在一根铁柱上，头耷拉着，看得出是受了刑。


    
李庆安冷笑一声，走进了旁边的房间，房间放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文书账簿，这些都是从湖杭老店和千湖珠宝店抄来的各种记录，几名文职人员正忙碌地整理着。


    
李庆安在旁边的一张圈椅坐下，一名侍卫给他上了一杯茶，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有什么收获吗？”


    
“有！”


    
胡沛云捧过一只木匣子，放在李庆安面前，“这是在裴江天随身行李中发现的，是三份批文，还有一本帐。”


    
李庆安放下杯子，拾起一份批文，批文是安西政事堂营田司发出：‘兹调上米三千石至敦煌仓库’。


    
“这是什么意思？”李庆安眉头一皱问道，他有点看不懂。


    
“大将军，这就是用上好新米和陈米调换，根据裴江天交代，名义上他卖给河西牧民每年五万石陈米，换取马匹，但实际上只会卖四万二千石，其余八千石就会被他截留，而且裴冕会调上好新米八千石至敦煌仓库，和他的陈米置换，最后八千石粮食只会记账入库五千石，其余都作为路上损耗，实际上路上损耗只有千石，这样一来，他手中就有一万石粮食，每年会运到京城来卖掉，一石按赚取两贯钱来算，仅粮食一项，他就要净赚两万贯钱。”


    
“仅粮食一项？还有什么？”李庆安已经快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还有珠宝！”


    
胡裴云又取出木匣内的帐本，翻开几页道：“大将军请看这里。”


    
李庆安看了看，上面是一张清单，写着：‘六月发货胡人珠宝一批，计四百三十八件，明细如下……’


    
只见下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珠宝，在最右下角居然有裴旻的签名。


    
“这又是怎么回事？”


    
“大将军还记得三私仓库吗？”


    
李庆安醒悟，五年前他在安西监察司下设立了一间三私仓库，里面专门存放各种罚没物资，包括阿拉伯商人走私珠宝货物，粟特人向回纥人私卖货物，以及逃税被查获的私货等等，有珠宝、金银玉器和各种棉布等各种物品，这座仓库由安西监察司编制张册进行登记。


    
“难道这些珠宝是来自三私库吗？”


    
胡沛云点了点头，“根据裴江天的交代，千湖珠宝店的货源全部都是来自三私仓库，两年来已经赚取了十五万贯的利益。”


    
“混蛋！”


    
李庆安恼怒得将帐本往桌上狠狠一拍，他愤怒之极，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裴冕竟然利用职权贪污公库物资，而且已经两年了，他居然丝毫不知。


    
“难道就没有人举报吗？”


    
胡沛云摇了摇头，“裴江天交代，他们在动手之前，已经将所有的经办人都换成了自己人，而一些职位低微之人慑于裴冕权势，也不敢举报。”


    
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疾走，证据确凿，裴冕无可抵赖了，他在考虑如何处置裴冕父子以及所有的从犯，严惩是必须的，关键是要保住官方面子，秘密处置裴冕父子，还是公开处置，杀一儆百。


    
李庆安停住了脚步，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必须杀一儆百。


    
……


    
夜已经很深了，李庆安依然坐在内书房中静静地思考着裴冕之事，他难以入睡，安西政事堂的第二号人物，历史上曾经担任右相国的裴冕，竟然会是一只大硕鼠，两年时间，贪污了两万石粮食，四千八百多件珠宝，货值二十万贯，利用涂改帐本和无人监察的漏洞，竟然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一个人揭发，若不是自己偶然微服私访发现，那裴冕父子要贪污到什么时候去？


    
李庆安心中冒起一阵寒意，这还是被发现的，那没有被发现的贪腐之事有码？肯定有，只是隐藏得更深。


    
李庆安不由对王昌龄感到十分失望，应该说王昌龄在这件事上有失察的责任，他相信王昌龄本人是清廉刚直的，不会有任何问题，但王昌龄的弱点也十分明显，他太过于刚直，几乎所有人都不喜欢他，以至于他的政令难以得到很好地执行。


    
从裴江天的口供便可以看出，整整两年多时间，三私仓库从来就没有清查过，以至于帐本年年被涂改而无人过问，这固然是裴冕的权势过大，但也可以看出王昌龄无力的一面，他在官场的资历太浅，压不过裴冕，营田司的人甚至为裴冕开出了调粮批令。


    
这也是王昌龄最致命的地方，他的官场资历太浅，镇不住下面的人，自己在安西时，或许下面官员惧怕自己的权威，不敢不服从王昌龄的政令，但自己一旦离开安西，王昌龄的威信立刻便没有了。


    
必须要撤换掉王昌龄了，不能因为情面上过不去，而最后毁了自己的基业，李庆安沉思了片刻，其实他早就想到了一个人，既有王昌龄的清廉正直，又有王昌龄所缺乏的官场资历，而且能力极强，这个人就是张镐，让他去安西主政，更容易建立一个强势的安西行政官府。


    
李庆安暗暗下定了决心。


    
这时，门轻轻推开了，李庆安的妻子独孤明月端了一杯参茶走进房内，她将茶杯放在桌上，轻轻按摩李庆安的头部。


    
“大郎，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安西出了贪腐大案，我睡不着啊！”


    
“大郎有点多虑了，哪里没有贪赃枉法之事？没办法禁绝的，我记得祖父说过，有的人就是被杀了头，他到阴曹地府也一样会去贪赃，别烦恼了，早点睡吧！”


    
“我也知道，只是我心不甘啊！安西就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病倒而不管。”


    
“其实我祖父说过，则天皇帝当政时建立了四匦，导致贪赃枉法之事很少发生，大郎何不效仿？”


    
明月的一句话提醒了李庆安，武则天所谓的四匦，其实就是四个大铁箱子，鼓励民间投书告状，武则天固然是用于铲除政敌，但确实起到了监督官员的作用，它的本质就是发动民众和底层官吏来监督贪腐官员，裴冕贪赃固然是他权势太大，下面人不敢举报，怕被报复，另一方面却是缺乏一种监督的机制。


    
如果他在安西设立四匦，鼓励民众投书揭发，再由长安的监察司来监管，这对安西官员无疑是一种巨大的震慑。


    
李庆安点了点头，换一个强势的主政者，再建立一种有效的监督机制，双管齐下，决不能再有第二个裴冕出现。


    
……


    
（历史上裴冕就是以贪污受贿而出名，无论金额大小，他都喜而接受，所以他在安西出现贪赃也是正常之事。）

第631章 商人牵线（上）


    
次日一早，李庆安在皇城尚书省找到了张镐，向他提出希望他去安西主政的请求，他原以为会费一番口舌，但没想到张镐欣然同意，表示他愿意去安西，李庆安大喜，又和他长谈了一个多时辰，两人才愉快地结束了谈话，随即李庆安又去中书省找到了张筠，商谈张镐调安西的具体细节。


    
一个上午，李庆安都在忙碌中度过，直到临近中午，他才从大明宫出来，刚走到丹凤门前，一名亲兵便上前禀报，“大将军，丹凤门外有人在等你，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时辰就是后世的两个小时，一个人竟然等了他两个多小时，这无论如何是一种久等了。


    
“他人在哪里？”


    
亲兵一指远处的一辆马车，低声对李庆安说了几句，李庆安愣了一下，便点点头道：“上去看看！”


    
李庆安的马车飞驰上去，在距离对面马车几十步时，渐渐停了下来，数百亲卫骑兵呈两翼分开，警惕地注视着对面的马车。


    
对面的马车门开了，只见下来一个妖娆的妇人，正是一直阴魂不散的杨花花，她风情万种地走上前，给李庆安的马车盈盈施一礼，“花花参见赵王殿下！”


    
李庆安也下了马车，见她化妆浓艳，笑容迷人，老远便闻到了她身上飘来的浓烈香味，完全没有了从前淡扫娥眉的素雅，也没有了上次被打后悲悲戚戚的模样。


    
李庆安听说她在河北和河东做生意，颇得安禄山的青睐，整个河北道只有她的商队能畅通无阻，着实大发战争财。


    
李庆安笑了笑便问道：“夫人怎么会在长安？”


    
“赵王殿下，我是专为你而来，给你送一份厚礼。”


    
李庆安听她叫自己赵王，而不再像从前称自己七郎，便知道她已解开了心结，便点点头笑道：“什么礼物？”


    
杨花花眼波一转，嫣然笑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已近中午，不如我请殿下吃顿午饭，咱们边吃边谈，我保证是殿下最感兴趣的礼物。”


    
“好吧！你随我来。”


    
李庆安上了马车，吩咐一声道：“去书香楼！”


    
书香楼是位于崇仁坊的一家酒肆，今年开始开业，是他的老丈人独孤浩然投资经营，酒肆很大，占地足有八亩，由两座五层高楼组成，可以跻身长安十大酒肆之列。


    
两座酒楼，一座叫状元楼，一座叫相国居，这主要是崇仁坊的文化气息很重，国子监就位于这里，每年进京参考的士子有十几万人之多，几乎都集中在平康坊和崇仁坊两地，另外崇仁坊各州的进奏院也有很多，很明显，书香酒肆主要是赚士子和外地官员的钱，当然，朝堂官员也愿意给独孤家面子，纷纷来这里就餐。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下个月长安将举行科举考试，这是科举停考了两年后首次举办的科举省试，因此格外引人瞩目，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十几万名士子挤满了长安城，崇仁坊的大街小巷到处可见年轻匆忙的身影。


    
有趣的是，南唐成都下个月也要举行省试科举，但赶去成都的士子只有两万余人，而长安的士子据说已经超过了十五万人，南北两唐的盛衰由此可见，天下人的心中自有杆秤，自从北唐军横扫江南，将安禄山的造反扼制在河北道后，长安便已是人心所向了。


    
李庆安的马车缓缓停在酒肆的后门，现在正是正午时间，官员们纷纷出来吃饭，很容易遇到前来喝酒度午的官员，虽然李庆安心中坦荡，但被人看见他和声名狼藉的前虢国夫人在一起，今天下午，朝廷内一定会大摆八卦阵，关于他的花边绯闻一定会传到天上去，这对他的名声多少会有点影响，所以李庆安十分低调，从后门进酒肆。


    
李庆安进了酒肆没多久，杨花花的马车停在了酒肆正门，酒肆掌柜早得到吩咐，立刻迎上去道：“夫人，请随我来！”


    
杨花花点点头，她低声吩咐随从几句，便跟随掌柜进楼了，尽管杨家已经败亡多年，但杨花花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书香楼的一阵骚动，很多在这里吃饭的官员都认识虢国夫人，甚至还有个别人曾是杨花花的入幕之宾，杨花花一路上楼，不少人都出来和她打招呼。


    
“夫人，风采依旧啊！”


    
“夫人，成婚没有？郎君是哪位？”


    
“原来夫人没有成刀下之鬼啊！”


    
……


    
赞叹者有、讥讽者有、揶揄者也有，杨花花却丝毫不恼，笑盈盈地和众人一一打招呼，“原来是张郎中，东市的花记柜坊就是我所开，欢迎去存钱。”


    
“李侍郎夸奖了，人家已经老了。”


    
“马使君，奴家还没有成婚，如果你不嫌弃，奴家愿嫁给你。”


    
……


    
杨花花神情自若，笑颜如花，一直走上五楼，这里便没有客人了，十分安静，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回头‘呸！’一声骂道：“老娘活得比你们谁都好！”


    
掌柜暗暗苦笑一声，带杨花花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前，门口已经站了八名身材魁梧的大汉，一个个目光炯炯，都是武艺极为高强之人。


    
“夫人请进吧！殿下在房内等你。”


    
停一下，掌柜又道：“等会下去时，夫人可以先告诉我，我可以领夫人从暗道走。”


    
“不用了，老娘堂堂正正走出去。”


    
说完，杨花花快步走进了房间，房间是套房，里外两间，是李庆安的专用餐房，十分隐秘，除了独孤浩然和大掌柜外，其余人都不知道，里间还有内室，外间门前站着十八名李庆安的心腹亲卫，比外面的八人还要雄壮，一名亲兵拉开了内室门，“夫人请！”


    
两名女子亲卫将杨花花带进侧房检查，李庆安的保安非常严格，这已经由不得李庆安本人的意愿了，这是政事堂的决定，从三品以下官员觐见都要严格搜身检查，更不用说从河北回来的杨花花了。


    
杨花花无奈，被两名女亲卫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身子，甚至连头发里面都要检查，所有随身物品都要拿出来，放在金盘里，由女亲卫暂时保管，离开时再还给她，最后连她的金钗都被拔了下来。


    
“夫人抱歉了，请吧！”


    
两名女亲卫将杨花花带进了餐厅，餐厅里有两名美貌如花的侍女伺候，四名贴身亲卫一字排开，背手站在窗前，窗帘被放下了，显得屋子里有些光线昏暗。


    
李庆安正背着手看墙上的一幅书法，书法是独孤浩然亲笔所书，上面写着‘淡泊仕途’四个字，独孤浩然自李庆安主政便一直出任东宫的官职，去年升为太子宾客，官品虽高，却是闲职，没有半点实权，被裴遵庆弹劾后，险些连闲职都丢了，裴遵庆死后，他也心灰意冷了，知道李庆安不会再重用自己，索性辞去太子宾客一职，得到一个荣誉的太子少师，便光荣退仕了，今年初，他从女儿独孤明月哪里借了一万贯钱，投资开了这家书香酒肆，既然仕途上不顺，他就把心思转到了赚钱享受之上。


    
“赵王殿下，和你吃一顿饭，真的很艰难啊！”


    
身后传来了杨花花无奈地苦笑声，李庆安转过身，见她妆束略有点散乱，没有刚才见她时的那种风采夺目了，便微微笑道：“幸亏夫人是女流，否则从河北来的商人不可能见到我。”


    
“是吗？那我还算是幸运了。”


    
“算是吧！夫人请随意坐。”


    
杨花花坐下，她取出一面镶满了珠宝的黄金面镜，又取出眉笔小心翼翼地给自己补了一下妆，她美眸一挑，笑吟吟地盯着李庆安道：“喜欢我化妆吗？”


    
李庆安淡淡笑道：“我喜不喜欢无所谓，关键夫人自己喜欢就行。”


    
“哎！老了，岁月不饶人，只能靠化妆来做个假面具。”


    
杨花花收起眉笔和镜子，长叹一声道：“女人若没有男人依靠，真的老得很快，我现在就挺后悔，早知道当年就嫁人多好，也不用现在风里来、雨里去地吃苦。”


    
李庆安给她倒了一杯酒笑道：“可我觉得夫人这样奔波忙碌，是心甘情愿，难道不是吗？”


    
杨花花端起酒杯，眼睛笑眯成了弯月，“你果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猜便中，真瞒不过你。”


    
她将酒一饮而尽，感慨道：“官场是男人的天下，我是玩不过你们，所以经商赚钱，什么丈夫啊！男人啊！都统统是放屁，只有钱才是最可靠的。”


    
杨花花放开了往事，李庆安倒对她有点兴趣了，便笑了笑道：“说说看，你在河北做什么生意？”


    
杨花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眉毛一挑笑道：“你别想套我，我知道卖粮食、卖生铁、卖一切军需物资，若被抓了要被你杀头的，所以这些我都不做，我卖盐、卖珠宝首饰，这下总可以了吧！”


    
李庆安摇摇头道：“我看这些都是你的掩护吧！”


    
杨花花眯眼笑了起来，她一竖大拇指道：“果然厉害啊！瞒不过你。”


    
她压低声音对李庆安道：“实不相瞒，我其实是贩运金银，利用金银和铜钱的差价大发其财，我用一块银元在河北道可以换两贯钱，再把这两贯钱运到太原，又换成了两块银元，走一次就赚一万贯，厉害吧！”

第632章 商人牵线（下）


    
李庆安摇了摇头：“两万贯钱，那至少要三百辆马车来运送，安禄山不干涉你吗？”


    
杨花花神秘一笑，她向女亲卫招了招手，“把盘子里的金牌给我！”


    
女亲卫从盘子里取出一块金牌，放在桌上，杨花花把金牌推给李庆安，“你自己看看吧！”


    
李庆安拾起金牌看了看，只见正面刻着‘安禄山’三个字，背后又是四个字：‘如孤亲临’，旁边的编号是贰号。


    
杨花花有些得意地笑道：“这是安禄山本人的金牌，一共只给了三个人，凭这块金牌，我在河北道畅通无阻。”


    
“是吗？为什么他会给你金牌？你上他床了？”李庆安似笑非笑问道。


    
“啐！”


    
杨花花啐了一口，脸一红道：“那个死猪，我会上他的床？你以为我就那么随便吗？”


    
李庆安笑了笑，对杨花花的解释不是很相信，既不运送粮草，也贩运生铁，安禄山凭什么相信她。


    
杨花花迟疑一下道：“我说了你可能会生气，不过我并没有恶意，我答应帮他找到四妹。”


    
“玉环？”李庆安愣住了。


    
“是的，当年的杨贵妃，安禄山一直念念不忘，甚至为她痴狂，我就告诉他，四妹不在你手上，而是孤身藏在某处，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他才对我信任有加，我还骗他，四妹在太原，听说他准备对河东发起进攻了。”


    
“不是准备发动，而是已经发动了，他的大军已经到了恒州，算了！不给你说这个。”


    
李庆安摆摆手道：“你不是说要送我一件礼物吗？什么礼物？”


    
“我带了一个人给你，估计你会感兴趣。”


    
杨花花起身越过桌子，在李庆安耳边低语几句，果然，李庆安眼睛一亮，急问道：“他人在哪里？”


    
“本来我想请你吃饭，所以让他先在酒肆里等着，结果变成你请我吃饭，他得又赶过来，估计他已经到了，到了他会找掌柜。”


    
李庆安立刻吩咐一名亲兵道：“去找掌柜，如果人到了，立刻带上来。”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有人禀报道：“大将军，掌柜带了一人上来，说是和杨夫人约好的。”


    
人已经来了，李庆安立刻令道：“请他进来！”


    
片刻，亲兵领进来了一名男子，四十余岁，留着一蓬大胡子，身着粗布短衣，打扮得非常低调，乍一看，像一个仆役，但他眼睛很清亮，给人一种炯炯有神的感觉，他的眼睛便显示出了他的不同寻常。


    
此人确实非同小可，他便是东北部的粟末靺鞨人首领大钦茂，被李隆基封为渤海郡王，后来立国为渤海国，是唐朝时赫赫有名的边疆强国。


    
按理，这样一个边疆藩国，藩主入京觐见应是一件很隆重正规之事，今天却像做贼一样偷偷来见李庆安，其实他是不得已，渤海国位于契丹和卢龙节度以东，和契丹、奚一样，属于安禄山的势力范围，安禄山造反后，逼渤海国出兵出粮，大钦茂无奈，只得送粮二十万石，出兵五千人，他的儿子也在幽州军营为人质。


    
但大钦茂并不愿跟随安禄山造反，他深知造反的后果可能就是灭国灭族，为此他宁可牺牲在幽州为人质的儿子，也亲自来长安向朝廷表明他的心迹。


    
但他又害怕被安禄山知道他进长安之事，恰好此时，杨花花的商队去渤海国做生意，他便利用杨花花商队在渤海国畅通无阻的优势，跟随杨花花来到了长安，又通过杨花花的关系，见到了李庆安。


    
大钦茂当即跪下，双手捧着开元二十六年李隆基给他的册封表，向李庆安见礼道：“边荒蛮国大钦茂参见赵王殿下，祝殿下千岁千千岁！”


    
李庆安连忙上前将他扶起，“郡王快快请起！”


    
李庆安是知道渤海国的，是个非常汉化的少数民族政权，完全学习唐朝政治文化，设立了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余县，人口鼎盛时达到五百余万，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强大的少数民族政权，与新罗是死敌，后来被渐渐强大的契丹王耶律阿保机所灭亡，消逝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


    
李庆安一直想和渤海王搭上关系，但一直就没有机会，没想到今天渤海王大钦茂居然亲自来长安了，李庆安连忙请他坐下，又命人给他上了一副碗筷。


    
“我还以为郡王会从海上过来，没想到还是穿过了河北道。”


    
李庆安笑着给他倒了杯酒，“先喝杯酒压压惊，正事以后再谈。”


    
大钦茂受宠若惊，连忙道：“殿下太客气了，来打扰殿下，实在是迫不得已。”


    
“谈不上打扰，其实我也是很想见一见郡王，郡王来得正好，来！我们先喝一杯。”


    
李庆安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这时杨花花娇笑道：“殿下！我送的礼物还可以吧！”


    
“嗯！今天表现不错，来！你也喝一杯。”


    
杨花花被李庆安夸奖，她十分兴奋，眼波盈盈地望着李庆安，当然，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李庆安看不上她，也不敢再打旧情复燃的主意，她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一旦安禄山完蛋，她也能全身而退，不被牵连，可以说她是一个双面间谍，既在安禄山那里吃得香，也能反过来出卖安禄山，而成为李庆安的坐上宾，说到底，她是个商人，考虑的只是商业利益。


    
大钦茂毕竟是一国郡王，他发现李庆安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冷酷强硬，相反十分和蔼风趣，很容易相处，他也渐渐放开了，有杨花花在旁边，他不谈正事，便给李庆安介绍渤海国的情况，两人相谈融洽，不时发出一阵阵地大笑声。


    
这一顿午饭吃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才渐渐到了尾声，李庆安命亲兵先送大钦茂去休息，明天再具体相谈正事。


    
李庆安也有了七分酒意，他今天兴致颇高，大钦茂的到来使他一直以来的一个思路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可以说，杨花花这次立了大功。


    
他看杨花花的眼光也变得友善起来，他喜欢杨花花这种聪明的女人，也佩服杨花花的魄力，别人都争相逃离河北，她却反其道杀了进去，用一个莫须有的贵妃钓住了安禄山，至于她到底有没有和安禄山上床，他并不关心，正如他从来不关心杨花花从前有多少入幕之宾一样，他对她没有兴趣。


    
只要杨花花不要往那方面牵扯，那他对杨花花也就有了一种善意，毕竟她是杨玉环唯一的亲人了。


    
“夫人，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今天不会无缘无故地送这个礼物给我吧！”


    
杨花花也多喝了几杯，酒气将脸庞蒸得像云霞，眼睛也媚得仿佛滴下水来，尽管如此，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她引荐大钦茂给李庆安一方面固然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另一方面也想得到河东北唐军的部分贸易权，见李庆安问到了这个问题，她娇声笑道：“小女子有个小小的要求，不知赵王殿下能否答应？”


    
“说来听听！”


    
“是这样，听说北唐军每个月都要将大量的银元从长安运到河东，能不能把这件差事交给我的花记柜坊办理，我帮你运去，我在太原有三家柜坊，到时河东军方若有需求，可以直接从我的太原柜坊提取，殿下，你看这样行不行？”


    
杨花花的提议让李庆安有了几分兴趣，这就是通存通兑的雏形了，异地存取款，王宝记柜坊也提出了类似的要求，让柜坊去操作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但李庆安不想给杨花花，他知道杨花花真正的目的是要得到银元去低价兑换铜钱，这种投机生意虽然他不禁止，但也不会推波助澜，拿士兵的军饷给杨花花去做投机。


    
他没有当场拒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道：“夫人为何不去做正当贸易呢？”


    
杨花花聪明绝顶，她见李庆安不提银元之事，知道他不肯给自己，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她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既然李庆安提到了贸易，她便顺杆向上爬了。


    
“哎！我怎么不想做贸易呢？贸易是我的主业，只是现在商机不多，很难赚钱啊！殿下能不能赏我一碗饭呢？”


    
提到贸易，李庆安沉思一下道：“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内幕消息，如果你把机会抓住了，你就会大发其财。”


    
杨花花大喜，急道：“殿下请说！”


    
“朝廷已经决定扩大海外贸易，准备扩建明州港，用来发展对新罗和日本的贸易，也有对大食和波斯的贸易，我建议你不要总在国内打转，把目光放远大一点，去做海外贸易，我相信凭借你的能力和魄力，你必将能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


    
李庆安的一席话使杨花花砰然心动，其实她也在考虑自己的出路了，但她一时看不清晰，李庆安的一番话如拨云见日一般，使她眼前豁然开朗，海外贸易，她仿佛看见了来自海洋的滚滚财富，此时，她感受到了李庆安的诚意，对她的一份关心，她心中异常感动，十年来她和李庆安的恩恩怨怨在她心中消失了，她站起身向李庆安深深行了一礼，无比诚挚地说道：“花花他日若有成，全是殿下所赐！”


    
李庆安也想不到，他今天的一次午饭彻底改变了杨花花的命运，多年以后，杨花花成为了大唐帝国对日本国贸易的第一大商人，她的花记商行几乎垄断了大唐和日本间的民间贸易往来。


    
她的儿子后来也步入仕途，官拜鸿胪寺少卿，主管对日本和新罗的外事联系。


    
这是后话不提，当李庆安回到府时，他接到了从河东传来的紧急消息，安禄山兵分两路，大举向河东发起了进攻。


    
……

第633章 燕军西寇


    
清晨的雾气如牛乳般弥漫在绵蔓河两岸，大片的麦田已呈深绿色，一株株壮苗已经分蘖成穗，这里是冬小麦区，和南方不同，在五月时冬小麦收后，这里将种植粟米，而不是水稻，此时正是田里大忙时节，尽管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但随处可以看见农民忙碌的身影。


    
这里是河东故关以西，属于太原府石艾县境内，远处依稀可以看见巍巍的太行山，这里也是井陉的河东入口，兵家必争之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骑兵从西面飞驰而来，风驰电掣，冲散了清晨的雾气，地里的几个乡农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老农，更是显得忧心忡忡。


    
“长庚叔，听说最近要打仗，会打到我们这里来吗？”一名年轻人担忧地问道。


    
另一名中年人笑道：“四郎，你是民团，要不要打仗，你还不知道吗？来问我们。”


    
“莫大叔不知，我虽是民团，但也只管按时参加操练，打不打仗，我怎么会知道？适才我见长庚叔忧心忡忡，想他年长见识多，所以忍不住问他。”


    
那叫长庚的老农叹了口气道：“我也只是凭感觉，从昨天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五拨骑兵了，都是报信的兵，若不是井陉里面出了事，他们怎么会这么慌忙，我估计安禄山已经向河东出兵了。”


    
老农一席话让所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叫喊：“这麦子还没好，若贼兵来了，麦子不就全毁了吗？”


    
也有人想得更多了一点，惊慌道：“贼兵都是胡蛮，杀人放火抢女人的，家里有年轻女人的，赶紧跑吧！别管麦子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有说要跑的，有说等官兵的，没有一个人拿定主意，这时，麦田边远远跑来一人，当当！地敲锣喊道：“大家先回村去，里正有急事商议，快点回去！”


    
“莫大叔，我们走不走啊！”


    
“哎！你反应这么迟钝怎么行呢？快点走吧！”


    
众人都慌了手脚，收拾了东西就向村里跑去。


    
这些乡农的家就在前面不远处，叫做蔓北村，是一座三百多户人的大村子，由五个大宗族组成，另外还有十几户不属于这五个大宗族的散户，村子里年轻人不多，一部分年轻人去太原谋生了，另一部分人则从了军，剩下的后生都参加了民团，共一百二十人左右，和附近村庄的年轻人一起，约五百多人组成了一个民团营。


    
此时在村口的几株老槐树下，密密麻麻挤满了男女老少，中间五个宗族的长者围成一圈，正神情严肃地听一名年轻官员说话。


    
年轻官员姓赵，是石艾县县衙的兵曹主事，身旁跟着蔓北村的里正，从麦田里陆陆续续赶回来乡农都挤进了人群中。


    
“各位乡亲，天不亮，我们县衙的人便全部下乡了，刚刚接到太原府严使君的紧急命令，所有人都要转移进太原城，如果不愿意去太原城的也可以，但必须往汾州、晋州转移，时间非常紧急，请大家今天就要出发。”


    
“赵主事，我想问一下。”


    
一名莫姓的宗族老者开口问道：“还有一个多月麦子就黄了，官兵有没有可能守住故关，不让贼兵进河东？”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故关那边已经有一万多官兵，既然这样说，我估计故关就是快守不住了。”


    
说到这，年轻的官员又提高的声音，“各位乡亲，贼兵的残暴大家也知道，所过之地十室九空，很多都是契丹人、奚人，凶狠残暴，就像野兽一样，为了保命，大家不要管麦子了，太原府那边也传来消息，朝廷已决定，今年太原府的租赋全免，另外大家转移进太原城，有帐篷住，有官府赈粥，等打败贼军后，我们再重建家园，事不宜迟，大家赶快动身吧！”


    
年轻的官员还要去另外几个村庄，他又动员了一阵子便骑马走了。


    
官员一走，村口顿时吵嚷成一团，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叫骂声。


    
“族长，我们到底走不走啊！”几个性急的人大声叫喊起来。


    
几个老者商量了一下，对各自的族人道：“大家先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们再商量一下。”


    
这句话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聚集在村口的千余哄地一下散开了，每个人都向自己家中慌慌张张跑去。


    
半个时辰后，五个宗族的族长正式作出了决定，立刻撤到太原，随即各种宗族内部也商量了一下具体撤离方案，主要是归集马车，统计妇孺和老人的人数，以及口粮的具体分配方案。


    
中午时分，蔓北村最小的宗族莫姓家族的一百余人开始撤离了，二十几辆马车由宗族统一调配，老人和孩子坐上了马车，妇人和男子步行，马车上满载着家家户户的值钱东西，以及被褥衣服等必须品，开始向三百里外的太原城进发了。


    
马车上了官道，这时官道上已是人潮滚滚，黑压压的人潮延绵数十里，一队队逃难的人群从县城，从四面八方的村庄汇聚而来，大多数人都沉默着，带着对未来的茫然和担忧向西浩浩荡荡而去。


    
……


    
争夺承天军戍城的战役已经进行了三天三夜，承天军戍城便是后来的娘子关，因唐初平阳公主的娘子军在这里驻防而得名。


    
承天军戍城号称万里长城的第九关，险山、河谷、长城，构筑了一道天险之城，它也是井陉进入河东的最后一道雄关，由一支三千人的承天军驻守，安禄山的近二十万大军进入井陉，已经兵临戍关城下，为争夺这座雄关，主将安庆绪已经投入了近八万大军，而郭子仪也陆续增兵故关，使守军人数达到了一万人。


    
战役已经进行了第四天，承天军戍城下已是伏尸累累、血流成河，燕军已经死伤近一万五千人，而守关的郭子仪部也死伤六成以上，原本坚固的雄关也变得千疮百孔，戍城已经岌岌可危了。


    
中午时分，一场惨烈的战役刚刚结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到处是惨不忍睹的尸体和被烧毁的城梯。


    
关隘内，守城的士兵都疲惫不堪地倚靠在墙边休息，城头上一片狼藉，到处是箭矢和石块，一滩滩血迹触目惊心，数百具阵亡将士的尸体和近千伤兵被抬了下去，经过四天三夜的战斗，一万人的守军只剩了不到三千人，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援军再不来，戍城失守是迟早之事。


    
唐军的主将是郭子仪手下大将路嗣恭，是朔方军中的一名将军，此时，一身盔甲的路嗣恭带着数十名士兵在城头上视察，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已经连续派了五支骑兵队赶去太原求援，但他刚刚接到郭子仪的命令，命令他放弃承天军戍城。


    
路嗣恭心中暗暗长叹，他能理解郭子仪的决定，并不是不想守住戍城，而燕军兵力太多，双方兵力悬殊，再想守住戍城已经不现实了。


    
他慢慢走到城头，凝视着远方，远方群山连绵，一条狭窄的通道从山中穿越而过，那里便是井陉了，最窄处只容一人一马而行，但从井陉出来，地势立刻变得开阔了，形成一个喇叭形的山谷敞口，就在这宽数里，长十几里的山谷里，密密麻麻分布近十万燕军，另外还有十万燕军在井陉峡谷中没有过来。


    
望着大旗如云，营寨密布的燕军大营，路嗣恭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郭子仪的军令他不敢违抗，而另一方面他也不愿成为放燕军入河东的唐将，如果燕军在河东道大肆烧杀劫掠，后世的史书上必然会重重书写一笔：贼军西寇承天军戍城，路嗣恭弃关西逃。


    
巨大的压力使他难以作出决定，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撤，那他的军队必然是全军覆没，他路嗣恭的结局就是取义成仁。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上前，“路将军，太原急令！”


    
路嗣恭接过命令，又是郭子仪的手令，手令上只有六个字：‘弃关，速撤太原。’


    
十几名军官围了上来，“将军，怎么办？”


    
路嗣恭看了众人一眼，沉声道：“老帅的命令是弃关回撤，你们的意见呢？”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看得出，他们并不想死守关隘，既然郭子仪有令，众人的心都动摇了。


    
一名郎将道：“损兵近七成，士气消亡，不宜再久战了。”


    
“你们都是这个意思吗？”


    
众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一人道：“军令如山，老帅的军令我们不敢不从。”


    
路嗣恭沉默了片刻，最后他长叹一声道：“好吧！一切由我来承担。”


    
他立刻沉声下令道：“传我的命令，伤兵先撤，天黑时弃关西撤！”


    
……


    
天色渐渐地黑了，承天军戍城前方的一座高台上，安庆绪、李怀仙、蔡希德三人正在眺望着数里外的关隘，他们刚刚接到情报，守关的唐军似乎出现了异动。


    
作为这次进攻河东的主将，安庆绪的压力异常大，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统帅过五万人以上的大军，而这一次，他的父亲安禄山却让他统帅二十万大军，并限令他在一个月内攻下太原。


    
从半个月前出兵到现在，一切很顺利，但眼前的戍城却让他遭遇到了西进河东的第一次重大挫折，已经损兵折将一万八千人了，可雄关依然矗立。


    
尽管李怀仙和蔡希德安抚他，进攻承天军戍城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死伤两万人是正常，但巨大的压力还是使安庆绪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昨晚更是一夜未眠。


    
李怀仙低声道：“小王爷，我估计唐军应该一样的损失惨重，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而且关隘的砖石已经松动，再进攻两次，戍城就应该坍塌了。”


    
安庆绪叹了口气道：“一座戍城就让我损兵一万八千人，耗费了四天时间，我更担心太原城，城池坚固，二十天的时间能攻下来吗？”


    
旁边的蔡希德接口道：“小王爷倒不用担心时间限制，燕王也应知道一个月很难，我觉得燕王的真正用意倒不是进攻太原城。”


    
安庆绪和李怀仙一起动容，连忙追问道：“此话怎讲？”


    
蔡希德缓缓道：“我是临行前听史思明所言，燕王的真正目的是让我们对付李嗣业安西军。”


    
安庆绪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恐惧之意，哄他们去打太原，最后却让他们进攻安西军，如果真是这样，他的父亲安禄山也未免太腹黑了。


    
“史思明怎么知道？”李怀仙有些怀疑地问道。


    
“我也问了他，他说他只是推测，要想夺下河东，安西军是不可能绕过，要么是安守忠去对付，要么就是我们，或者是我们和安守忠配合，郭子仪的军队不足为虑，只要击败安西军，河东就算拿下了。”


    
“这史思明很狡猾啊！”


    
李怀仙和史思明的关系十分恶劣，去年史思明在恒州大败，李怀仙倾兵而出，击败郭子仪军队，救了史思明，却因幽州兵力空虚，导致草料库被烧，按理，史思明应该心怀感激，在安禄山面前承担一半的责任，但史思明表面上求情，但暗中却告诉安禄山，这是因为李怀仙擅自派兵去剿灭义军，导致幽州兵力不足所致。


    
李怀仙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他便对史思明恨之入骨，两人一度形成了不共戴天之势，所以安禄山这次派兵，就不会让他们二人一同出兵。


    
李怀仙冷笑一声道：“我估计是他收买了王爷身边的心腹，他不就喜欢这样干吗？知道了王爷的真实用意，所以他装病，不肯去打安西军，企图保存自己实力，此人心术不正，我们要好好劝劝王爷，一定要提防住他。”


    
安庆绪陷入沉思之中，他也有点相信了史思明的推测，真可能是让他们去打安西军，不过如果是和安守忠配合夹攻安西军，这倒是一个两全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在高台下大声禀报道：“急报安将军，我们发现承天军戍城内已经空虚，没有守军了！”


    
三人大吃一惊，一起向戍城望去，只见城堡上火光一片，完全一种防御状态，竟然是唐军的空城计。


    
安庆绪兴奋异常，立刻下令道：“传令，大军进占承天军戍城！”


    
……

第634章 人熊屠城


    
燕军在攻下承天军戍城后，大军长驱直入，一路烧杀劫掠，石艾县、寿阳县皆被洗劫一空，数千名不愿意撤走的平民被屠杀，石艾县县令撤走不及，自刎而亡，两座县城都被付之一炬。


    
三天后，二十万燕军兵临太原城下。


    
此时，郭子仪的八万大军已经收聚至太原城内，另外还有五万民团军协助守城，郭子仪坚壁清野、吊桥高悬，准备和燕军打一场守城持久战。


    
按照安禄山的战略部署，安庆绪的二十万大军是进攻河东主力，而李归仁为南路率本部五万人出滏口陉，佯攻潞州，牵制李嗣业的安西军。


    
就在安庆绪率主力出兵的同时，南方的李归仁部五万大军也穿过了滏口陉，进入河东境内，和上次李归仁军北上涉县不同，这一次，李归仁大军直接西进，进攻潞城县。


    
李归仁是一名奚人首领，率部属归唐后改汉名为李归仁，他表面上顺从唐廷，但骨子里他凶狠残暴，无时不刻都在想着掠夺中原的财富和女人，李归仁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力大无穷，是安禄山手下的一员猛将，在军中外号称为‘人熊’。


    
在安禄山军中的大将都有着不同的绰号，除了李归仁被称为人熊外，还有史思明被称为‘猎鹰’，他头发发黄且稀疏，目光阴鹜，因此得名。


    
蔡希德因为他的凶残冷酷而被称为‘野狼’，田承嗣是因为狡猾多智，则被称为‘狡狐’。


    
李归仁手下有五万大军，主要是曳落河及六州胡人，也就是由契丹和奚人组成的军队，是燕军中最强悍、最残暴的军队之一，其中九千曳落河军也是幽州铁骑之一，是燕军精锐中的精锐，曳落河在奚人语中是壮士之意，安禄山极为重视这支曳落河军队，公开称他们为自己的假子。


    
所以李归仁虽然只有五万军，但他的实力在燕军各部中却是最精锐的一支军队。


    
安禄山允许手下大将自己招兵，惟独李归仁不愿招兵，他认为汉人软弱，招为自己部下后只会坠了自己的名头，削弱他的战斗力，所以他依然保持着五万军的编制。


    
李归仁另外一个特点就是以战养军，每到一地，他都要放纵自己的士兵大肆掠杀奸淫，用这种方式来鼓舞军队的士气，虽然非常残暴，但对他的军队确实非常有效。


    
这一次出兵前，李归仁便给所有士兵许诺，准许他们每人抢掠十名女人带回部落，这只是带回去的，至于当场奸淫杀死的女人则不计入其中。


    
李归仁手下有两员副将，一个是大将安守忠，另一个是突厥人阿史那从礼，两人都是万人敌，称得上是他的左膀右臂。


    
李归仁率大军浩浩荡荡西进，他的军队一半都是骑军，进军速度极快，他分兵三路，阿史那从礼率一万骑兵为前军，他本人则率两万骑兵和一万步兵为中军，安守忠率一万步兵为后军。


    
在离潞城县还有二十里时，一名报信兵飞奔前来禀报：“禀报将军，潞城县令率百名老者出城跪降，阿史那请示如何处置？”


    
李归仁目光阴鹜地注视着前方，他那如岩石般的嘴唇里冷冰冰地迸出两个字：‘屠城！’


    
在李归仁的头脑中，没有什么投降不杀的道理，只有吃饱和饥饿的区别，吃饱了便可以暂时放过，等饥时再食，而现在，他的士兵们都饿得眼冒绿光了。


    
潞城县县令做梦也想不到，他率一县长者的屈辱跪降并没有任何效果，他们赤着上身跪在城外的官道上，双手捧着印绶，而他身后的官员和长者则手捧装有泥土的陶罐，他只恳求燕军能看在他们真心投降的份上，饶过满城的子民。


    
但他迎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骑兵和杀气腾腾的战刀，燕军骑兵如山崩地裂般奔来，从他们身上呼啸而过，战刀劈飞了县令的人头，百余老者哀求着、悲喊着，但战马却将他们无情地踢翻践踏而死，万匹战马从他们身上冲过，他们的身体被马蹄踏为肉泥。


    
潞城县顿时沦为了地狱之城，城中的数万男女成了待宰羔羊，当李归仁的中军赶到时，潞城县已经成为了人间炼狱。


    
四万大军开始了疯狂的抢掠奸淫，到处是尖叫声、哭喊声，随处可见被砍掉了人头的躯体，美貌一点的妇人在带血战刀的威逼下，被迫赤身躺在胡床上，承受近百名胡兵的排队轮暴，但最终仍难逃一死。


    
整整五个时辰，契丹、奚人的残暴和淫欲将整座城池都吞没了。


    
……


    
李归仁没有进城，他的大营驻扎在城外，随着夜幕降临，一队队满载而归的士兵陆续归营了，马匹上载着大包小包的财物，妇女被捆绑在马上，大多衣裙破烂，很多女人还赤着身子，夜幕降临，篝火点燃，一群群士兵围着火旁，烤肉喝酒，喧哗无比，他们逼迫数百名抢来的妇人涂脂抹粉，为他们跳舞助兴，看得兴起时，直接将妇人拉进人群之中……


    
按照契丹人和奚人的规矩，最好的战利品要献给首领，李归仁的大帐内堆满了金银珠宝和二十几名年轻美貌的妇人。


    
李归仁挑了五名最美貌的女子，其余女子都赏给了他的亲兵，在侧帐内，三百余名雄壮的士兵赤着上身，淫笑着将二十余名女子团团围住，二十余名女子像待宰的羔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士兵们绑在长凳上轮流蹂躏。


    
“军爷，我已经伺候你们三十几人了，实在受不了，求求让我歇息一会儿吧！”


    
一名女人哭喊着哀求，换来的却是更加疯狂的蹂躏……


    
在营帐的角落里，藏着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孩，长得目清眉秀，像猫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没有士兵去过问他，谁都知道，这是留给他们亲兵都尉享用的，这个男孩的父亲便是潞城县的县令，他和母亲一起被掳来，而刚才哭喊哀求的女人，便是他父亲的爱妾，现在已经昏厥过去。


    
男孩虽然身材矮小，但已经十二岁了，此时他仿佛听见了母亲的哭喊声，似乎就在隔壁，他强烈克制着悲愤，将一名士兵落下的匕首悄悄藏到身下，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子，满帐的亲兵都在盯着二十几名赤身女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这时一名士兵走到他身前，背对着他，恰好遮住了他，就趁着这个机会，他身子一滚，便从帐下的缝隙滚了出去，滚进了隔壁帐中，身子撞在了一只木箱上。


    
他慢慢用匕首割断了绑缚他双手的绳子，这时，他听见了母亲的哭声，他悄悄抬头，顿时被惊呆了，他的母亲赤着身子被反手倒吊大帐中间。


    
另外还有三名女子一样地吊在空中，在营帐中央，站着一名像黑熊一样的男人，身高巨大，浑身是毛，头发披散着，赤着下身，上身穿一件铁甲，仿佛恶魔一般，凶恶无比，男孩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这时，男子已经凌虐完了一个女子，大步走向男孩的母亲，女人吓得浑身发抖，男子抓女人的两腿，狞笑着捏了两把臀肉，“这个女人肥熟细嫩，我最喜欢！”


    
他忽然从后面将两腿重重地向两边一分，只听见骨骼的断裂声，女人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男子见母亲惨遭凌虐，他嘴唇都咬破了，血顺嘴角流了下来，这时李归仁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娘的，汉人娘们就这么脆弱吗？”


    
他有点倒了胃口，一屁股坐在木箱上，重重地喘着粗气，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身后竟然藏着一个男孩，他粗壮的腿差一点碰到了男孩的脸。


    
男孩最初是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喊出声来，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条长满黑黝黝长毛的小腿，粗壮得像帐外拴马的木桩。


    
男孩见母亲身上流满了鲜血，他胸中涌起了滔天的愤怒，他要报仇，要为母亲报仇！


    
他侧躺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毛腿，他想起了医生给他治病时说过的话：‘人长得再高，但根却在脚上，两根经脉贯穿身体，经脉断则身体崩塌。’


    
他慢慢举起了匕首，忽然大喊一声，猛地向他跟腱处刺去，李归仁刚刚站起身，忽然觉得右脚后跟一阵钻心的剧痛，他痛得大叫一声，一回头，看见了一个瘦弱的男孩，他那张仇恨而惨白的脸，男孩又一声大叫，举起匕首向他下身刺来。


    
李归仁见自己右脚跟上流满了鲜血，火辣辣地疼痛，他已经软得站不住了，李归仁不禁勃然大怒，一把抓起男孩，将抓小鸡一样，将他脖子一拧，男孩当场惨死。


    
李归仁走了两步，他只觉浑身发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右腿已经没有了一点力气，他心中大骇，放声高喊起来：“快来人啊！”


    
……


    
李归仁在潞县被一个男孩所伤，右脚筋腱被割断，使他再也无法骑马打仗，成为了一个只能拄杖而行的废人。


    
李归仁怒极攻心，将安禄山不准他深入河东的命令抛到了脑后，他下令大军南下，向潞州州治上党县进发，所过之地，皆夷为平地。


    
而此时，李嗣业的安西军尚在晋州，上党县有一支六千人的北唐驻军，由当年投降了李庆安的安禄山部将田乾真率领。


    
李归仁发誓将田乾真亲手抓住，交给安禄山，就在他离上党县还有四十里时，突然传来消息，安西军大将卫伯玉率一万安西军攻克了滏口陉河东入口处的滏西城，截断了李归仁的退路，而另一名安西军将领席元庆率一万军，进军泽州，和泽州的八千守军汇合，堵住了另一条撤回河北的白陉。


    
这时，安西军四万主力在安西副帅李嗣业的统帅下，从晋州进入潞州，驻兵良马寨，形成了对李归仁军的包围状态。


    
……


    
（老高看了一些资料，关于安史之乱中叛军的残暴简直令人难以想象，老高这一章只着墨一点点，给大家一个感性认识，既然写了安史之乱，有些东西始终绕不开）

第635章 风云急变


    
长安赵王府，不停有士兵进进出出，将一份份从前线送来的快信送至，又将一条条命令送往王府旁边的信站。


    
在赵王府的军机室内，李庆安和韦青平等几名幕僚正在沙盘前研究战事，另外，兵部尚书颜真卿、兵部侍郎长孙全绪、千牛卫大将军南霁云等重臣，也都一一在沙盘前参赞军务。


    
李庆安刚刚接到了李嗣业送来的快信，他用木杆指着潞州地界道：“卫伯玉军目前截断了李归仁的后路，席元庆也堵住了白陉，如果李归仁军此时想突围出去，也有可能，他可以从乡县沿武乡水北上，但李嗣业的情报是，李归仁军并没有北上的意思，目前他们驻兵在这里……”


    
李庆安用木杆指着上党城以北，那里有一个用小木块做成的镇子，西边是一条用白油漆刷出的河流。


    
“这是浊漳水，河东岸距离上党城约五十里处是浊漳镇，李归臣的五万大军就驻扎在这座镇上，很明显，李归仁是要和李嗣业的安西军主力决一死战了。”


    
“双方兵力对比如何？”颜真卿沉声问道。


    
“目前李嗣业在河东地界约八万军队，但要考虑封堵燕军退路和各地的部分驻军，李嗣业最多也只能动用四万人，目前赵崇节和贺娄余润已率一万骑兵精锐前去支援，这样李嗣业可用之兵也是五万，这也是他的性格，他不会倚多取胜，但从兵种上来说，燕军是三万骑兵和两万步兵，而安西是四万骑兵和一万步兵，从骑兵数量上说，我们占有优势，而且我们还有天雷和火油，无论军种和实力，我们占有优势，而对方的优势在于骑兵，一万曳落河骑兵是安禄山最强悍精锐的骑兵，另外还有一万契丹骑兵，是由契丹耶律部的精锐，装备精良，据说战斗力超过了幽州铁骑，还有一支骑兵也是奚人的精锐，正是有这三万骑兵，李归仁才不想北撤，和安西军较量，如果他能击败安西军，那他将名震天下。”


    
长孙全绪点点头感慨道：“这是一场势均力敌之战！”


    
他看了一眼南霁云，见他眼中有些黯然，便笑道：“南将军以为呢？”


    
南霁云正为自己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精彩战役而感到遗憾，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道：“李嗣业将军坚持以五万军对阵对方五万军，这本身就是一种轻敌之举，我只担心安西军被盛名所累，生出骄兵之意，不把燕军放在眼中，这样这非常危险。”


    
“南将军说得没错，我也有这个担心。”


    
李庆安对众人道：“我已写信给李嗣业，命他不准轻敌，另外我又命王思礼率三万关中军出陕州，前往河东接应，这场战役事关重大，李嗣业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决不能输掉！”


    
这时，一名文书官拿着一份情报进来施礼道：“殿下，太原最新快报！”


    
众人一下子被吸引了，纷纷向李庆安望去，李庆安接到接过情报看了看，眉头皱成了一团，道：“难怪李归仁不肯北上，原来是安庆绪改变策略了，他刚到太原便又撤回了石艾县，李怀仙率八万大军南下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李怀仙的八万大军中，至少有三万是精锐的幽州铁骑，骑兵速度极快，一旦在上党战役打响前赶到潞州，那么李嗣业的形势就危险了。


    
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这才明白了安禄山真正的策略，原来安禄山攻打太原是虚，他真正的目的是对付李嗣业的安西军，如果郭子仪分兵去支援李嗣业，那太原的兵力必然空虚，正好被安庆绪的军队趁虚而击，太原又危险了。


    
这其实不是李嗣业轻敌，而是他李庆安轻敌了，小看了安禄山的部署，李庆安负手在房内慢慢踱步，他忽然走到沙盘前，仔细研究了一下地形，沉声道：“立刻传我的命令，命李嗣业放弃潞州，撤到晋州乌岭山以西，严守府城关，卫伯军和席元庆也同时撤回，命田乾真部放弃上党县，所有的军队全部撤到晋州集结。”


    
他沉吟了片刻，紧接着又下了第二道命令：“命雷万春和辛云京率部走飞狐道进入定州，断安庆绪的粮道。”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对众人道：“这次是我们小看了安禄山，安禄山进攻河东虚虚实实，若太原难攻，他们就转而对付安西军，若郭子义出兵，他们又会转而攻打太原，令我们处于被动，说到底还是我们在河东兵力不足的缘故，如果我们能再增兵十万，就能扭转被动局面，所以我决定再火速向河东增兵十万。”


    
颜真卿沉思了片刻，道：“关中有十五万大军，可以走蒲津渡支援河东，从前玄宗帝去北都时，都是从蒲津渡黄河，在那里一夜间便可建立浮桥，数万御林军渡河极快，我们不妨先命王思礼搭建浮桥，等大军赶去，正好渡河。”


    
李庆安道：“搭建浮桥是个好主意，但关中十五万军队最好不动，这次江南之战降卒极多，又在江南募兵六万，可令江南军北上协守河南，而令李光弼率七万军渡河支援河东，我再率三万精锐骑兵走蒲津渡口赶去河东，只要李嗣业能及时退回晋州，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颜真卿和长孙全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殿下怎能亲去河东？”


    
颜真卿连忙劝道：“殿下刚从江南回来没多久，又赶去河东，实在劳累，我想李嗣业也是名将，他应该能独挡一面，打赢河东战役，殿下只须远程调度便可。”


    
李庆安摇了摇苦笑道：“实不瞒颜尚书，家家户户都有本难念的经，安西军也不例外，安西军最大的问题就是山头太多，各个大将之间都互不服气，李嗣业指挥不动李光弼的军队，李光弼也调动不了李嗣业的军队，他们必然是各自为阵，我在长安调度毕竟太远，也难以协调，所以只有我去坐镇河东，才能协调各军，再说还有郭子仪，他也只可能给我面子，你们不要劝了，这次河东战役非同小可，直接关系到河东的得失，我必须亲赴河东。”


    
颜真卿还想再劝，南霁云却道：“颜尚书不要再劝了，我也觉得大将军亲赴河东是最好的方案，李嗣业为人骄傲，就怕他不肯接受李光弼支援，而独立和燕军作战，那样会使安西军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如果李嗣业在河东战败，毁了安西军声誉是小，更严重是会扭转整个战局，如果南唐再呼应，我们就会陷入非常被动的局面，这场战役非同小可，关系到整个大局，我反对李嗣业来做主将，就基于这个考虑。”


    
南霁云的分析非常透彻，颜真卿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多劝了，问道：“那不知大将军何时出发？”


    
李庆安当机立断道：“时间紧迫，我现在就出发，还望颜尚书协调王思礼，在蒲津渡速架设浮桥。”


    
颜真卿点点头，“我会立刻发鸽信给王思礼，祝殿下一路顺风，早传捷报！”


    
……


    
庆平二年四月初，安禄山突然改变战略，命安庆绪大军放弃围攻太原，退至河东井陉口，又命李怀仙率八万精锐大军南下支援李归仁部，这样一来，便使得李嗣业地安西军腹背受敌，战局急转，不等李庆安的命令到来，李嗣业也同时意识到了形势危急，他下令潞州各部撤回晋州，卫伯玉部一万人在回撤途中遭遇了李归仁大军的拦截，双方爆发激战，卫伯玉部因寡不敌众，损失近半，大败而回。


    
渐渐地，河东的战局越演越大，双方都意识到了这场战役的重要性，已经关系到整个河东的得失，安禄山命安庆绪再向潞州增兵五万，由蔡希德率军南下，使燕军在潞州的总兵力达到了十八万。


    
而北唐军方面，李光弼则率七万军从河阴县渡过了黄河，进入怀州地界，走太行陉进入河东泽州，与此同时，李庆安则亲率三万骑兵精锐，每人配双马，日以继夜地向河东方向进发。


    
一场关系到河东得失、关系到攸关全局的大战，正在河东的东南部开始慢慢酝酿了。


    
……


    
如果我们打开地图，就会发现，晋州东部是河东道的一条重要分界线，在晋州东部，介山、霍山、乌岭山一直到南方的王屋山，从北至南，延绵千里，将河东道一分为二，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军事分界线。


    
而在这条军事分界线上，乌岭山中部的府城关，也就是今天的安泽县，便是一个极重要的战略要地，府城关以东，便是通往潞州的良马寨。


    
此刻李嗣业的大军便是驻扎在府城关，目前，李嗣业在河东一共有八万大军，由于卫伯玉在撤回途中损兵五千，李嗣业手中实际上的军队是七万五千人，另外还有一万士兵零散地分布在晋州、绛州、蒲州等地。


    
这天上午，李嗣业接到士兵禀报，李庆安派来的先锋，由赵崇节和贺娄余润率领的一万骑兵抵达了晋州，他同时得到另一个消息，李庆安亲率三万骑兵精锐已经到了蒲津渡口。


    
……

第636章 意外事件


    
府城关是一座修建在山谷口上的关隘，这道关隘既不坚固，也不高大，它没有娘子关那样雄峻险要，城墙长约三里，更像一座城池，城墙高三丈，而且没有护城河和吊桥，因为它身居河东道内部，谁也没有把它作为御敌险要的意识，历经百年了，也没有进行重新修葺，使它显得十分破败，在两军交战中，它很容易被敌军攻下。


    
尽管如此，但府城关还是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它濒临沁水，滔滔的沁水紧靠关隘流过，使关隘前的空地十分狭窄，敌军摆不开战场，李嗣业为此建立了两道防线，一是在沁水岸边布兵六千人进行防御，如果安禄山的军队突破第一道防线，那六千人便可以退回关隘内建立第二道防御线。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一轮暗红色的夕阳即将落下地平线，余辉将天空和破败的城墙映成了紫红色，李嗣业负手站在城头之上，凝视着汾水对岸，对岸，可以隐隐李归仁的先锋军已经扎下了大营，就仿佛一种嘲讽和挑衅，安西军原本是要将李归仁军包围歼灭，但形势急转，安西军非但没有成功，还被迫退回到了汾水以西，这让李嗣业心中极为恼怒。


    
南霁云的分析并没有错，李嗣业天生傲骨，他从一开始起，根本就没有将安禄山的军队放在眼中，若不是李庆安的军令及时到来，他在集结军队后就要和李归仁进行决战了，一洗卫伯玉部惨败之耻。


    
但李嗣业也并非是无智鲁莽之人，当卫伯玉告诉他，他是一万对一万，被曳落河骑兵击败时，李嗣业开始意识到了燕军也并非他想象中的那样不堪一击，随着太原府的燕军不断南下，李嗣业也知道这将是一场大战，他终于压下了出兵与李归仁军决战的念头，严守府城关，等待援军到来。


    
这时，卫伯玉缓缓走到李嗣业身旁，低声问道：“副帅是否不甘？”


    
卫伯玉年约三十六七岁，在安西从军多年，最早是陌刀副尉，曾参加过怛罗斯之战，累功到了俱战提都督，多年来一直便跟随着李嗣业，和大将田珍一起成为李嗣业的左膀右臂，在田珍跟随李庆安东进后，他便成了李嗣业的心腹爱将，他是今年初才刚刚被提升为将军，李嗣业对他十分器重，这次出兵河东，李嗣业是主将，他便是副将。


    
卫伯玉见李嗣业心情沉重，他理解李嗣业的心中的失落，这是李嗣业盼望了很久的一场战役，但最终还是没有能独立指挥。


    
李嗣业摇了摇头，沉声道：“没有什么不甘，只是有些后怕。”


    
“后怕？将军，这本是你一战扬名天下的机会，将军却未能得到，我为你感到遗憾。”


    
“伯玉，你大错特错了！”


    
李嗣业转过头凝视着他道：“你以为是大将军不给我这个机会吗？是因为你没有看清这次战役的重大意义，这场战役安禄山已经将它视为夺取河东的关键一战，甚至连太原都放弃了，十八万大军，安禄山下了最大的血本，安西军就算再强悍，也难敌三倍之敌，如果安西军败了，不仅丢失河东，严重影响大将军的声誉，还会扭转整个战局，使北唐陷于被动，更严重甚至会影响到大将军的上位，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啊！”


    
卫伯玉羞愧地低下了头，“将军远见，卑职目光短浅了。”


    
李嗣业摇摇头苦笑道：“其实刚开始我也是目光短浅了，总以为李归仁是贪功冒进，所以想断他的后路，现在我才知道，安禄山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消灭我们安西军，大将军身在长安都能看出对方的企图，我身在其中反而一眼糊涂，还有李光弼的七万援军，他未必肯听我的指挥，各自为阵的后果就是被各个击破，所以这场战役也只有大将军来指挥，才能协调各军，才能使我们处于不败之地。”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守住府城关，等待大将军到来！”


    
说到这，李嗣业用马鞭一指前方沁水笑道：“走！我们去看看沁水的防御。”


    
……


    
蒲津渡口位于京畿道的同州和河东道的蒲州之间，是黄河中游著名的渡口，李隆基在开元年间几次巡视北都太原，都是从这座渡口过河，数万羽林军在一夜之间搭建成了一座浮桥，使李隆基能骑马过河。


    
李庆安从长安率三万骑兵昼夜奔驰，只两天两夜，三万大军便赶到了蒲津渡口，此时，王思礼已提前率两万潼关军搭建成了渡河浮桥，这是征集数千艘民船，用铁链相连，船和船之间搭建了木板。


    
三万骑兵赶到了蒲津渡口，几乎是马不停蹄，直接从浮桥过河了，这时，王思礼来到李庆安面前，躬身施礼道：“参见大将军！”


    
李庆安回礼笑道：“多谢王将军搭建浮桥，辛苦了。”


    
王思礼诚恳地说道：“能为大将军出征效力，是卑职的幸运，若不是卑职身负守潼关之责，卑职愿为大将军麾下一小兵，随大将军出征，立不世之功！”


    
李庆安沉吟一下，便道：“王将军能稳守潼关，便是保卫关中，或许安禄山很难有机会进攻关中，但南唐却有可能，希望王将军能守城不怠，多派斥候南下荆襄，了解南唐军的动向，掌握情报的主动，这也是守城之道。”


    
王思礼还从来没有想过，守潼关居然还要派斥候南下荆襄，李庆安的建议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使他的思路豁然开阔，守城不仅仅是死守，主动了解敌军动态，这是攻，但也是最高明的守城，他不禁心情激荡，深深施一礼道：“大将军的教诲，卑职铭记于心！”


    
“王将军请多保重，我先行一步了。”


    
李庆安在马上拱拱手，调转马头，猛抽一鞭战马，战马便向渡口疾驶而去。


    
一个时辰后，三万骑兵全部渡过了黄河，进入蒲州地界，他们在东岸休息了两个时辰，大军抖擞精神，继续向数百里外的晋州疾奔而去。


    
……


    
就在李庆安渡过黄河的同一时刻，李怀仙的八万大军也抵达潞州，与李归仁的主力汇合，但就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谁也意料不到之事。


    
正所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安禄山的燕军和李庆安的安西军一样，也是山头众多，史思明、李怀仙、李归仁、田承嗣、蔡希德等等，都是各守一方的大将，他们互不服气，李怀仙由于长期驻扎幽州，获得利益最多，四万幽州铁骑，他独得三万，但他立下的功劳却不大，因此其他大将一直对他心怀不满。


    
如果按派系划分，李怀仙和田承嗣是一派，属于本土汉将派，而史思明、李归仁、蔡希德又是另一派，属于外来胡将派，两个派别在安禄山的调和下，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利益冲突，但也泾渭分明，平时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次，安禄山命李怀仙部和蔡希德部联合攻打河东，就是考虑到二人派系不同，难以共事，更担心他们产生矛盾，所以才让长子安庆绪为主将，让两人为副将。


    
李怀仙的八万大军虽然抵达了潞州，他驻兵在屯留县南，与李归仁的大营相距约四十里，和李归仁军的残暴不同，李怀仙部大多是汉军，而且很多是从前范阳军，军纪稍微严整，虽然也有抢夺民财之事发生，但他的军队却没有屠城和大规模抢夺奸淫妇女的罪恶。


    
李怀仙也听说了李归仁部在潞州的一系列暴行，屠杀了十余万人，潞州民众几乎被他屠杀殆尽，为此李怀仙心中深为不满，他认为此举将毁掉安禄山夺取大唐江山的政治野心，同时，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也使他对李归仁更是恼怒万分。


    
李怀仙有一个同乡叫做周逊，在李归仁部为队正，因为是汉人，被胡人排挤，再加上他对李归仁军屠杀汉民深为不满，便逃离了李归仁部，找到了李怀仙，李怀仙自然将他收留，但这个周逊却告诉了李怀仙一个消息，李归仁在不久前击败了安西军卫伯玉部，夺得了两千多匹战马，这些战马都是品种优良的大宛马，甚至还有几十匹大食马。


    
这让李怀仙十分动心，他们的战马都是突厥马，马种偏矮小，虽然能长途跋涉，但作为骑兵最需要的冲击力和速度却不足，李怀仙也非常想得到十几匹优良的大宛战马作为种马，最好再能到一两匹大食骏马，为此，李怀仙派人拿着八千贯钱的厚礼去见李归仁，希望他能看在都是燕军的份上，满足自己这个小小的要求。


    
不料李怀仙的这个要求使李归仁深为忌惮，本来他们之间就是一种不同派系之间的互相竞争，李怀仙有犀利精锐的幽州铁骑，李归仁也有无敌于天下的曳落河骑兵，彼此都恨不得把对方的马匹全部毒死，李归仁怎么可能把优良的马种给他去改良，再说这些战马对李归仁也是如获至宝，他已经将大部分战马送回了奚部落和契丹部落，剩下的几百匹战马也给了自己的亲兵，就算安禄山下令让他给，他也没有了。


    
李归仁当即便拒绝了李怀仙的请求，不仅如此，还扣住了李怀仙送来的厚礼八千贯钱，让李怀仙把叛逃的队正周逊交给他处置，否则这八千贯钱便作为李怀仙收留叛逃者的赔偿。


    
李怀仙闻之大怒，立刻拔营北退，一直退到潞州北面的黎城县驻扎，和李归仁军誓不同路，就在这时，蔡希德的五万军也抵达了潞州，却与李归仁军合兵一处，这样一来，燕军内部便发生了一种安禄山事先没有料到的分裂，李怀仙部不服从李归仁的调遣，自成一派。


    
十八万军队分裂为李归仁和蔡希德十万大军，这是一派，而李怀仙的八万军又是另一派，两派各自为阵，分成南北两路向晋州进发。


    
……

第637章 各有对策


    
夜来风急，飘雨霏霏，经过五天的强行军，李庆安三万骑兵跋涉千里，终于赶到府城关。


    
猎猎火光映亮了府城关内外，大营前，近万士兵盔甲整齐，执矛挎刀，一手拿着火把，列成森严的阵势，俨如火海一般，火光照亮了士兵的脸庞，在军阵前，李嗣业率领数十名大将迎接李庆安的倒来。


    
“卑职李嗣业参见大将军！”


    
以李嗣业为首，数十名大将单膝跪下，向李庆安行军礼，在马上，李庆安向众大将抱拳回礼道：“各位将军辛苦了，请免礼！”


    
李庆安翻身下马，在数十名大将的簇拥下，走进了府城关大营，李庆安并没有进帐休息，而是冒雨来到了关隘上，向沁水对岸望去。


    
对岸便是李归仁军的大营，夜色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每隔百步，就有一处火光映照，这对方的眺望哨塔，李庆安默默数了一下，一共二十四座眺望塔，从眺望塔的包围便可以看出军营的大小，占地足有方圆二十几里，这至少有十万大军。


    
“大将军，夜色中看不出什么？”李嗣业在一旁低声道。


    
“不！”李庆安摇摇头沉声道：“可以看出很多信息。”


    
他一指眺望塔，道：“从这些眺望塔便可以看出李归仁治军之严，你看眺望塔的距离，我刚才估算了八座眺望塔，相距都是百步，几乎没有误差，再看眺望塔上的火把，每一座塔都是三支火把，雨中可能会熄灭，或者燃尽，但眺望塔上的火把数量却始终不变，说明眺望的敌军没有睡觉，而是警惕的值勤，从这些细节便可以看出，李归仁虽然放纵士兵施暴，但在驻营上却一丝不苟，是一个劲敌，不可等闲视之。”


    
李庆安的一席话，说得李嗣业心悦臣服，他点点头道：“大将军观察之细，属下不及。”


    
李庆安笑了笑又道：“当年我们在阿姆河边观察对岸的穆斯林军队时，我就曾经佩服你观察细致，怎么现在反而有点退步了？”


    
李嗣业默而不语，旁边卫伯玉道：“李将军早年身先士卒，每仗都冲在前面，受伤累累，年轻时还不觉得，可现在这些旧伤对身体影响很大，包括目力，李将军已经看不清对岸的情形了……”


    
不等卫伯玉说完，李嗣业便厉声斥道：“在大将军面前，不得无礼！”


    
吓得卫伯玉噤声不敢多言，李庆安却动容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从来不说？”


    
李嗣业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属下才四十余岁，这就这么退出沙场，着实有点不甘心！”


    
李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从小勃律战役时就并肩作战，十几年了，有什么不能说，我其实和你一样，在花剌子模战役中我被伤了肩部，至今我已拉不动七石弓了，这没什么，大丈夫并非一定要征战沙场，治理天下也是一种伟业，这场战役结束后，你还是回河中去担任河中总督，我再加封你兵部尚书，让你荣耀而归。”


    
李嗣业默默点点头，心中十分感动，这时李庆安又问卫伯玉道：“你回撤时被敌军伏击，究竟是什么情况？”


    
卫伯玉上前施礼道：“卑职不利，请大将军处罚！”


    
“我不是要处罚你，我现在只是问你当时的情形。”


    
卫伯玉叹了口气道：“是卑职大意了，卑职当时派出三支斥候队，但在还有两支斥候队没有回来的情况下，卑职便下令军队渡涅水，结果渡河一半，便遭到敌军骑兵的伏击，五千骑兵仓促应战，尽管拼死抵抗，但因对方十分强悍，我们抵挡不住而溃败，近两千弟兄阵亡，其余三千余人败逃到北面乡县才得以渡河逃回。”


    
李嗣业也补充道：“从抓到的几名战俘口中得知，这一万敌军骑兵便是燕军中最强悍的曳落河骑兵。”


    
李庆安点点头又问道：“最后逃回来的弟兄有多少？”


    
“回禀大将军，当河东岸共有五千两百名弟兄，最后逃回三千四百人，其中九百名伤兵，一千八百人阵亡。”


    
说到这，卫伯玉一阵咬牙切齿道：“李归仁部不收降卒，除了阵亡的弟兄外，还有六百余人是伤兵，被他们全部坑杀！”


    
李庆安的目光喷射出了怒火，良久，他才缓缓对众人道：“李归军不仅残杀我的伤兵，而且屠杀河东民众十余万人，我现在下令，这支军队同样不受降，一个不留，全部杀死！”


    
众大将一齐躬身道：“卑职遵令！”


    
李庆安转身向城下而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凝视远方敌军大营，他心中升起一个疑问。


    
“李将军，对方应是十八万大军才对，怎么我看这营地范围，才像十万人的样子，发生了什么蹊跷之事吗？”


    
李嗣业连忙禀报道：“我也正想向大将军说此事，很奇怪，先来的李怀仙部并没有与李归仁合兵一处，后到的蔡希德部倒是与李归仁军一起驻营了。”


    
“李怀仙部现在在哪里？”


    
“李怀仙部八万军现驻营东北四十里外，我派出的斥候发现双方并无往来。”


    
说到这，李嗣业压低声音道：“本来刚来时，两军只相距四十里，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李怀仙突然又退兵到了黎城县，后来两军再无往来，卑职怀疑李怀仙和李归仁之间有了矛盾，是各自为阵。”


    
“是吗？”


    
李庆安回头又问旁边的幕僚韦青平道：“李怀仙和李归仁的关系如何？”


    
韦青平想了想便道：“李怀仙和史思明势如水火，而李归仁和史思明极为亲密，三年前，李怀仙嫁女，在婚宴上李归仁借酒发疯，大骂新郎为汉狗，并追打新郎，致使其右臂折断，为此李怀仙和李归仁翻脸，得安禄山的调和，两人方罢手，去年十一月，李怀仙使人运送八万石粮食给魏博田承嗣，结果半路上粮食被李归仁所劫，至今没有说法，所以属下判断，李归仁和李怀仙不仅派系不同，私交也极为恶劣。”


    
众人见李庆安的情报竟掌握到如此详细，都不由一阵惊叹，李庆安对众人道：“我从前就对大伙儿反复说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情报是安西军第一要务，这个知彼，不仅仅是对方的兵力多寡，军械粮食是否充足，还包括主将的习惯、爱好以及敌将之间的人际关系，比如刚才李将军说怀疑李怀仙和李归仁产生了矛盾，如果没有依据，那这只能是怀疑，甚至有可能是对方故意给我们造成的错觉，让我们以为他们不和，只有我们深入了解对方过去的往事，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你们将来都有执掌一方的机会，希望你们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情报越透彻，做出的决策就越正确，情报决定胜负，细节决定成败。”


    
众人心悦诚服，一起躬身施礼，“大将军教诲，卑职等铭记于心！”


    
尤其卫伯玉，他虽是安西出身，但对李庆安并不是很了解，他今天才明白李庆安的过人之处，心中不由万分佩服。


    
“好了！”李庆安笑着对众人道：“我带来的军队也着实累坏了，大家今夜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再商议对策。”


    
李庆安的亲自到来，使安西军上上下下军心振奋，这天晚上，李光弼的七万大军也抵达了长平关一带，他得到李庆安的命令，不必前往府城关汇合，就驻兵在潞州边境，随时待命。


    
安禄山的军队也并没有沉默不懂，也在这天晚上，安庆绪亲自率一万军队，押运着二十万石粮食来到了潞州。


    
……


    
幽州，燕王府，安禄山也刚刚接到了河东送来的情报，由于身子太胖的缘故，安禄山的眼睛也越来越差，看书、看文字都很有些吃力了，由一名识字的侍卫专门念给他听。


    
“燕王殿下在上，臣李归仁紧急上报，自大帅命臣为河东南线主帅，臣诚惶诚恐，每日殚精竭虑，夜不能眠，所思所虑都是歼灭安西军，为殿下分忧，殿下恐臣不敌，又命北线军南下助援，殿下护臣之心令臣感激涕零，唯有一死来报殿下之知遇之恩，然有北军李怀仙，心怀宿怨，不听臣指挥，于臣各自为阵，臣与蔡将军深为忧虑，若我军不和被敌军所趁，势危矣！臣恳求殿下降责李怀仙，或令其北归，另派大将，臣李归仁叩首。”


    
安禄山阴沉着脸，又道：“再念李怀仙的信。”


    
侍卫打开另一封信念道：“臣李怀仙向大燕王殿下禀报，李归仁残暴淫虐，赤野千里，有潞州官民献臣投降，李归仁不受降民，尽屠其城，淫人妻女，所犯罪恶，罄竹难书；上党城民众骇极跪求，李归仁纵兵杀戮，一夜间尸横百里，山川尽赤，河水不流，道路不通，天下残暴者不出其右，臣以为燕王心志天下，当有规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然李归仁屠戮降民，不留余口，臣以为这是绝天下人之念，损害燕王之大业，臣又闻李归仁得安西良马，私送族人，不留燕军，不出三年，幽州铁骑不再雄于河北，危害极深，此人不以燕王大业为重，只顾私利，留之，是燕军大患，望殿下收其军权，放逐于野。”


    
一个是骂对方不服军令，一个是责对方不顾大局，安禄山只觉头一阵疼痛，很久以来，安禄山追求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的手下相轻，各有矛盾，甚至燕军的两大派别也是他一手促成，这样他就能在其中进行调和平衡，从而达到控制手下大将的目的。


    
但今天，效果虽然比从前更好，但安禄山却不希望它出现，他希望两人能精诚团结，共破安西军，只可惜他的手下不是面团，不能任由他捏来揉去，他一手埋下的矛盾种子，在今天终于结出了恶果。


    
“扶我起来！”


    
安禄山挣扎着要站起来，两名侍卫连忙左右扶住他，但这样还不行，安禄山实在太胖了，这样他是站不起来，身材瘦小的贴身侍者李猪儿钻到他肚子下面，拼命用头顶住安禄山的肚子，这样才能护住他的平衡，不至于像球一样滚出去。


    
“好孩子，再加把劲！”


    
安禄山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站了起来，他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他需要走一段时间后才能慢慢恢复正常。


    
李猪儿身材瘦小，他的每天的工作是负责照顾安禄山的下半身，包括安禄山站立时，他蹲在下面用背托住他的大肚子，另外安禄山进行房事时，他不能站在前面，便从后面推安禄山，而安禄山的肚子便改由女人的肥臀来担任托顶的任务。


    
若是从前，安禄山站起身后，要先在房间内走一圈，进行一下热身活动，安禄山的腿部这才慢慢恢复力量，自己可以支撑起肥硕的身子，但今天，安禄山没有心情走一圈，直接来到沙盘前。


    
“王爷，就是这里！”刚才读文书的侍卫指着潞州以西道。


    
安禄山点了点头，“这里是良马寨，我曾经去过，应该再前面一点。”


    
他用木杆一指沁水道：“这里是沁水，我记得府城关就在沁水边上，一段很破败的城墙，不过摆不开战场……”


    
安禄山自言自语说了几句，他忽然有些恼怒道：“为什么不能拦截唐军，不让他们过沁水？”


    
没有人敢说话，安禄山虽胖，但心却不宽，在他恼怒时多嘴，可是要被杀头的。


    
“猪儿！”


    
“奴才在！”李猪儿连忙凑上前道：“王爷什么吩咐。”


    
“我来问你，你说李怀仙听谁的话？”


    
李猪儿谄笑道：“李怀仙当然是听王爷的话。”


    
“除了我之外呢？”


    
李猪儿挠挠后脑勺，想了想道：“除了王爷，那就应该是世子了。”


    
“你是说庆绪？”


    
“是！奴才听说李怀仙和世子的关系颇好，世子说话，他应多少能听一点吧！”


    
安禄山一拍脑门，自己糊涂了，安庆绪不就在河东吗？让他去潞州为主将，不就可以了吗？


    
想到这，他连忙令道：“传我的命令，命安庆绪率一万军立刻南下，出任南线大元帅！”


    
安禄山终于找到了解决李怀仙和李归仁矛盾的办法，他心中颇为欣慰，这时他感觉到了一阵困意，便打了个哈欠对李猪儿道：“猪儿，我要午睡了，扶我进房吧！”


    
“是！”


    
李猪儿和几个侍卫一起，将安禄山扶进了寝房。


    
……

第638章 贵妃消息


    
安禄山的午睡几乎要两个时辰，雷打不动，睡着后便由他的亲兵侍卫在睡房周围守护，李猪儿是侍候他睡觉的心腹之一，当安禄山睡着后，他可以蹲在一旁小睡，或者去吃午饭，这段时间他比较自由，当然，他也可以出去，没人管他，但他必须在安禄山醒来时出现，否则他将遭到重罚。


    
李猪儿今天二十岁出头，是一名宦官，十年前，他还是一名少年时被带进安禄山的府中，安禄山看中他的聪明伶俐，亲自操刀将他阉割了，从此，李猪儿再也没有发育，他现在已经二十二岁，但身材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从背影看他，又瘦又小，俨如少年一般。


    
李猪儿从小父母双亡，是他的叔父李醉将他养大，尽管当年是他叔父李醉将他送进安禄山府上，但他李猪儿并不怨恨，他任然像对父亲一样善待自己这个唯一的亲人。


    
李猪儿从燕王府出来，叫了一辆马车便匆匆向城北而去，上午他叔父请人给他带了个口信，他旧疾发作了，让李猪儿有空来看看他，李猪儿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伺候了安禄山睡觉后，他便赶到了叔父李醉的住处。


    
李醉原来住在城东一所破旧的小房子里，但不久前他搬了家，住进了一栋占地八亩的大宅，又添了十几个丫鬟仆役，李醉的娘子三年前跟人跑了，而现在，他又娶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家里有用不完的钱，据说他在城外还有五顷良田。


    
尽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李醉的一些朋友也并不感到惊奇，毕竟他的侄子李猪儿是安禄山身边的心腹，自然是有钱。


    
但李猪儿心里却明白这一切和他无关，他虽是伺候安禄山的心腹，但在安禄山眼中，他和一条狗没有区别，别说赏赐他钱，他连吃饭都是安禄山剩下的残羹剩饭，只是从去年开始，安禄山每月才给他三贯例钱。


    
十年来像狗一般的生活，身体的残缺使他小便时有一种难以启口的痛楚，这一切使他对安禄山恨之入骨，但又惧怕他之极。


    
直到叔父李醉给他引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对他的尊重，才让他感觉到了人的尊严，这个人便是史思明。


    
李醉的新宅位于城北一条叫五善人巷的街巷中，是一栋比较隐蔽的宅子，除了这座宅子，史思明还送给了李醉两个美女和一万贯钱，城外的五顷良田也是史思明所送。


    
另外对于李猪儿，史思明也异常大方，送给了他一千两黄金，熔铸成一个大金佛，李猪儿将它埋在了叔父的旧房子里，那是他后半生的安身养命钱。


    
李猪儿刚刚一敲门，门便开了，露出叔父李醉养得白胖的脸。


    
“你怎么才来，快进吧！”


    
李醉有些埋怨道：“让别人等快两个时辰了。”


    
“今天胖子心情不好，他刚刚才睡下，叔父有什么事吗？”


    
“我没有什么事，是有人在等你，快跟我来吧！”


    
李猪儿跟着叔父走进了内室，房中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正在看书，李猪儿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


    
他连忙上前跪下见礼，史朝义慌忙把他扶起，“李哥儿，快别这样！”


    
史朝义和他父亲史思明长得完全不同，史思明头发枯黄，瘦脸鹰鼻，一脸奸诈，但史朝义却长了一张方脸大耳，颇有几分汉人模样，像他的母亲，而且性子也不同，史思明凶狠残暴、冷酷无情，而史朝义却为人宽厚，颇得史思明部下的敬重。


    
他请李猪儿坐下笑道：“我知道你要急着赶回去，我就长话短说了。”


    
李猪儿感激道：“多谢史将军体谅，今天那人心情不好，我担心他会早醒。”


    
“那我就直说了。”


    
史朝义看了李醉一眼，李醉便知趣地退了下去，顺手将门关上，史朝义便道：“是这样，我父亲得到一个消息，说贵妃藏身在太原府曲阳县……”


    
“真的吗？”


    
李猪儿又惊又喜道：“安禄山对前贵妃可是梦寐以求，他听杨花花说贵妃藏身在太原，他便发动了对太原的战役，若真找到贵妃，他肯定会欢喜得发狂了。”


    
史朝义却摆摆手笑道：“当然不是真的，其实我父亲都知道，杨贵妃肯定是在李庆安手中，但安禄山却不肯相信，这段时间我父亲一直在寻找，结果真在易州的乡村里找到了一个长得很像杨贵妃的女人，当然只是外貌相，她只是一个乡村愚妇，和贵妃是没得比，但我父亲一直在训练她，最近终于训练出一点模样了，我父亲便将她藏在太原府的曲阳县，这个消息你要找机会透露给安禄山。”


    
李猪儿迟疑一下道：“让我透露恐怕他不信，我从不出门，怎么会知道贵妃藏在曲阳县。”


    
“当然不是你直接透露，明天上午会有一个女道士来找安禄山提供贵妃在曲阳县的情报，最好你能出来一下，引他去见安禄山，这样，你就介入此事中了，你说说看，什么时辰她来比较好？”


    
李猪儿想了一下，道：“巳时正吧！如果没有意外我可以出来一下，就怕明天会有特殊事情我走不开，不过如果巳时不行，已时一刻也可以。”


    
史朝义又问道：“现在燕王府中，肯定就只有你一人见过贵妃吗？”


    
李猪儿点点头，“我曾伺候安禄山进宫参加宴会，在宴会上见过贵妃一次，其实另一个宦官罗秉忠也见过贵妃，只是他年初得重病死了。”


    
“这就对了，你可以向安禄山提出，你去一趟曲阳县辨认，如果是就接回贵妃。”


    
说到这，史朝义取出一卷画，在桌上打开来，笑道：“你看这幅画，明天女道士就会拿这幅画去见安禄山，另外还有一只贵妃用过的玉磬，是我父亲花重金请宦官从南唐宫中偷出来，这两样东西就是证据。”


    
李猪儿上前看了看画，只见杨贵妃穿着一身女道士袍服，合掌跪在蒲团上，容貌清丽脱俗，他顿时惊讶道：“这真是贵妃啊！”


    
“这当然是贵妃，是一名宫廷画工偷偷在华清宫画的，也被我父亲用重金买到手，这幅画就当是贵妃在曲阳太阴观的留像，你要记住了，要附和女道士的话，最后，你要主动提出去曲阳辨认，明白吗？”


    
李猪儿心中紧张得怦怦直跳，他点了点头，史朝义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我答应你，这件事结束后，我就送你去长安，让你在长安享受后半生的富贵。”


    
李猪儿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头，“史将军的恩德，我铭记于心。”


    
“请起！请起！你快回去吧！别让安胖子怀疑到你。”


    
“那我走了。”


    
李猪儿不敢停留，转身便匆匆走了，史朝义将东西收拾好了，便从后门离开了李醉家。


    
回燕王府之前，李猪儿又悄悄来到了李醉的老房子里，李醉既然有了新宅，这处老房子他就不用了，被李猪儿拿走。


    
房子很旧，只有三间，不过是砖瓦房，还算结实，最早是李猪儿父亲的房子，父母病逝后，被叔父占用了。


    
外面房间里空空荡荡，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堆满了杂物，李猪儿来到墙角处，用铁锹挖出一只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尊沉甸甸的铜佛，足有六十几斤，这就是用史思明给他的一千两黄金熔铸成的金佛，外面镀了一层铜。


    
李猪儿轻轻抚摸着这遵铜佛，他忍不住咧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一千两黄金啊！价值三万贯，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钱，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充满了希望。


    
……


    
时间很快便到了第二天上午，安禄山坐在书房中听侍卫读各地送来的情报，他的眼睛只有在清晨刚起床时还勉强能看清东西，但很快眼睛就会变得模糊起来，开始看不清文字，就算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他也是模模糊糊，凭感觉和声音来辨认对方，这是他的一大秘密，只有他的几名心腹侍卫知道，他不准任何说出去，就连谋士高尚也被瞒在鼓里，这也是安禄山喜欢在清晨召集大将开会的缘故。


    
听了几份情报，无非是各地要钱要粮，安禄山便没有什么兴趣了，他打了个哈欠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这时，站在一旁的李猪儿偷偷看了一眼时漏，已经马上到巳时正了，他心中紧张得快跳了出来，见安禄山问话，他连忙上前道：“王爷，吃点心的时辰到了，我去给王爷端点心去。”


    
这是安禄山的习惯，巳时左右一定要吃一顿点心，再喝杯热茶，安禄山嗯了一声，李猪儿便匆匆出去了，他刚出去没多久，正好看见一名丫鬟端着一盘点心来了，他接过点心盘子，又向大门外望去，只见一名侍卫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他便问道：“什么事？”


    
“李哥儿，门口来了个女道士，说有贵妃的消息。”


    
果然来了，李猪儿心中一阵狂跳，侍卫又道：“如果王爷没空，我就打发她走。”


    
这就是史朝义让李猪儿来接应一下的原因，由于安禄山悬赏十万贯找杨贵妃的消息，这两年来报告杨贵妃消息的人多如牛毛，刚开始还有兴趣，但每次都失望后，安禄山也有点烦了，侍卫们也不敢轻易去禀报，只有碰巧安禄山没睡觉，又心情好时，才敢禀报一下。


    
所以李猪儿若不出来，女道士可能连见安禄山的机会都没有，李猪儿便道：“不碍事，让她稍等一下，正好王爷在休息，我去禀报一声。”


    
李猪儿端着盘子走进了房中，安禄山正端着杯子喝茶，眼睛眯成一条缝，在看窗外的一树槐花。


    
他放下盘子，小声道：“王爷，外面来了个女道士，说有杨贵妃的消息。”


    
安禄山眉头一皱道：“怎么又来了，可靠吗？”


    
“奴才没有出去不知，但奴才想，杨贵妃不是也做过女道士吗？或许有点意思。”


    
“嗯！”


    
安禄山点点头道：“那你先去问问，如果确实有点希望，再领她进来！”


    
安禄山把寻找杨贵妃的希望都寄托在杨花花身上，对其他人不抱什么希望了，而且杨花花说，杨贵妃在太原城内，现在太原严防死守，他更没有什么想法了。


    
李猪儿出去了，片刻跑进来道：“王爷，有点希望啊！女道士是从太原府来的。”


    
安禄山精神一振，连声道：“快！快宣她进来。”


    
很快，几名侍卫带着一名女道士走了进来，只见这名女道士年约四十出头，满脸横肉，一看便是不善类。


    
她左手拿一柄拂尘，右手作揖向安禄山行礼道：“无量天尊！贫道参见燕王殿下。”


    
她带着一个包，被侍卫拿在手上，安禄山迫不及待道：“道姑，你知道贵妃娘娘下落？”


    
“贫道七天前还和她在一起，不过她已经不是贵妃了，道号太真。”


    
安禄山呆了一下，李猪儿接口道：“殿下，杨贵妃正式封贵妃前，不就是出家做了太真道姑吗？”


    
安禄山大喜，又道：“你快说，她在哪里？”


    
女道士不慌不忙道：“殿下，贫道是从太原府曲阳县的太阴观而来，我们太阴观是秦国夫人捐资所修，也就是贵妃娘娘的大姐，去年九月，一个女道士从长安而来，在我们观内修行，她出手阔绰，深得观主的重视，给她独院供奉三清，我偶然听说她道号太真，连她的模样都没有见过，直到两个月前，她有些感恙，观主命我进院陪她修行，我这才见她真面目，果然是国色天香，一个偶然机会，我听她侍女叫她贵妃娘娘，被她训斥，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鼎鼎大名的杨贵妃。”


    
安禄山听得心痒难耐，又连忙道：“你有什么证据吗？”


    
“无量天尊，贫道是为求赏而来，如何没有证据。”


    
她回头指了指侍卫手中的包裹，侍卫连忙将包裹放在桌上，解开来，只见包裹里有两样东西，一只紫玉磬，一幅画轴。


    
安禄山手一指玉磬，李猪儿连忙拾起递给了他，安禄山仔细打量这只玉磬，玉晶莹温润，隐隐呈紫色，没有丝毫杂质，绝对是极品美玉，安禄山转过玉磬看了看底部，只见上面有字迹，他看不清楚，便问李猪儿道：“上面写什么？”


    
李猪儿认识字不多，偏巧上面的字他都认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道：“天宝四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贺贵妃册封。”


    
“是它！”安禄山顿时激动起来，“我就说这玉磬这么眼熟，是天宝四年贵妃册封时，我送去的贺礼，就是这个紫玉磬。”


    
李猪儿连忙拍马屁道：“恭喜王爷，贵妃娘娘现在还保存着王爷送的东西，说明她对王爷还有恩情。”


    
安禄山高兴得呵呵直笑，他又道：“把画展开！”


    
李猪儿连忙又将画轴展开，安禄山看别的东西不清楚，但看杨贵妃的容貌，他的眼睛却突然好了起来，只见上面是一幅贵妃出家图，画图很简单，没有背景，杨贵妃身着道袍，披散头发，跪在蒲团山合掌作揖，容貌天姿国色，楚楚动人，人见人怜。


    
安禄山都看呆了，半晌才问中年道姑道：“这是谁画的？”


    
“是贫道所画，贫道擅长丹青，出家前是北都的画匠。”


    
“画得很好！很好！”


    
安禄山终于有点相信了，他心中激动万分，多年梦寐以求的杨贵妃终于出现了，他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想让儿子安庆绪去接来，但安庆绪又率兵南下了，这时，李猪儿道：“王爷，要不奴才跑一趟吧！奴才见过贵妃，顺便辨认一下，如果真是，奴才便将她接回幽州。”


    
“好！”


    
安禄山当即答应了，“你带一千骑兵前去曲阳县，让江画师也随你去，再给我画一幅像来，无论如何，你要把她带回河北，事成，我赏你五百贯钱。”


    
这可以说是安禄山给他身边奴才最厚的赏赐了，他又唯恐一千骑兵被郭子仪袭击，又下令道：“命尹子奇率大军再次围攻太原，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撤离！”


    
为了得到梦寐以求的女人，安禄山已经不顾一切了。


    
……


    
这些天，史思明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他已率大军返回了定州，他得到紧急情报，安西军大将雷万春和代州太守辛云京率一万五千人从飞狐道进入了定州，并截断了运去太原府的一批粮食。


    
这件事，史思明隐瞒住了安禄山，飞狐道就是他的防守范围，他防御空虚被安西军偷袭而入，这让安禄山知道了，他会吃不了兜着走。


    
史思明立刻出兵五万，前往定州去迎战入侵的安西军，但安西军却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赶到定州时，安西军又转战到易州去了，火烧了位于易县的一座粮仓，损失二十余万石粮食，令史思明狼狈异常。


    
这天下午，史思明终于得到了消息，由于突厥仆骨部出兵八万人南下助战，雷万春的军队已经撤回了河东，这令史思明一颗心放下了，他随即喜出望外，仆骨部不但履约出兵，而且还出兵八万人，这简直是让他如虎添翼，这样一来，他大事可成。


    
……

第639章 上党战役（一）


    
或许是意识到唐军援兵的到来，燕军开始连夜东撤了，夜色中，李庆安和数十名大将在府城关的城墙上，凝视着对岸的敌军调动，一盏盏哨塔上的灯依次灭了，对岸归寂于黑暗之中，这时，一羽信鸽从对岸飞来，这是对岸的斥候送来了消息。


    
“大将军，最新情报！”


    
一名校尉将一卷鸽信递给了李庆安，两名亲兵连忙举过火把，李庆安展开鸽信看了看，对众人道：“这是良马寨斥候传来的消息，李怀仙的军队已经先退过良马寨了。”


    
李嗣业眉头一皱道：“听说安庆绪已经到了对方军中，这应该是安庆绪替代了李归仁的主将，只有他能协调李怀仙同时撤军。”


    
“你担心他们又开始精诚合作吗？”李庆安笑着问道。


    
李嗣业点了点头，“卑职确实有一点担心，安禄山应该也意识到了李怀仙和李归仁的矛盾，所以才让安庆绪来为主将，有安庆绪居中调和，两李之间的矛盾很可能会消弭于无形。”


    
李庆安笑着摇了摇头，“安庆绪来了也没用，他们最多只是表面上的和解，撤军、行军或许没有问题，可一旦涉及到双方的切身利益，比如激战，他们矛盾就会显露无疑，这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矛盾，还涉及到了双方各自的利益，他们的利益不可调和，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或许吧！大将军考虑问题和我们不同，或许更能看透。”


    
李庆安笑了笑又道：“明天一早，我们去看一看李归仁的扎营，应该有更多的收获。”


    
……


    
天渐渐亮了，对岸的斥候又传来消息，燕军所有的士兵都撤过了良马寨，向上党方向而去，良马寨在沁水以东约八十里，那里地势险要，攻防兼备，燕军撤离良马寨也就意味着他们确实是退回潞州了，李庆安当即下令北唐军渡河。


    
两个时辰内，北唐军的工程营便在沁水上搭建了两座浮桥，大军开始迅速渡河，李庆安命大将荔非元礼为先锋，率骑兵一万，限他半天之内拿下良马寨，荔非元礼当即领令，率一万骑军，浩浩荡荡向良马寨疾奔而去。


    
李庆安则和李嗣业来到了李归仁的驻营处，李归仁似乎也意识到李庆安会来查看他的营盘，临走时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但正是这样，说明了李归仁心细如发的一面。


    
李嗣业见李庆安的几名亲兵在测量哨塔间的距离，不由走上前笑道：“这就是大将军的细节决定成败了。”


    
李庆安也走上前笑道：“虽然李归仁自认为把一切痕迹都抹掉了，灶拆除了，水井也填了，但就从这座哨塔身上，我还是能得到很多有用的情报。”


    
李嗣业好奇道：“卑职但闻其详。”


    
李庆安笑了笑，走上前问亲兵道：“测量几座了？”


    
“回禀大将军，我们已经测量了五座。”


    
“够了，把测量结果给我。”


    
一名亲兵校尉将一只测量板递给了李庆安，测量板方方正正，上面夹着十几页纸，纸上画有标准表格，这是李庆安亲手设计的测量表之一，专门针对敌军哨塔的测量，另外还有营盘、还有粮草库、还有羊马圈等等几十张表格，在专门的测量兵测量结束后，交给参谋营进行分析总结，最后得到各种准确的情报。


    
这种方法李庆安还没有在安西推广，是他进中原后才开始实施，所以李嗣业也是首次看见。


    
李庆安看了看数据，便对李嗣业笑道：“正如我的猜测，每两座哨塔的间距都是一百步整，没有任何偏差，哨塔虽然已经拆除不知道高度，但我们还是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李庆安走到一座哨塔前，哨塔表面的浮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了黑洞洞的四个桩孔，他指了指桩孔对李嗣业笑道：“这些桩孔也能透露出很多秘密，首先是四根桩的桩距，都是八尺整，非常精准，而且五座哨塔都是一样，其次是孔深，我的亲兵已经测量过了，每个孔深都是一丈二尺，五座哨塔的二十个桩孔都是一样，虽然有一两寸的差异，但可以不用考虑，这说明什么，李将军想到了吗？”


    
李嗣业沉思片刻道：“李归仁没有必要刻意去量孔深，能说明一件事，他所有的底桩长度都是一样，桩子上有刻度，所以才会这么精准。”


    
李嗣业也被自己的推断吓住了，他惊叹道：“这个李归仁连这个都有规定的尺度吗？这也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李庆安摇了摇头道：“正是从这些细节上，我便可以推断出李归仁的作战风格，此人打仗循规守据，一切都会按照部署好的计划来做，甚至有点死板，不善于出奇兵，优点是说明他的军队训练有素，两军对垒时，将是一支劲敌，而大营南面应该是蔡希德部的驻地，明显就凌乱得多，各个方面都不讲究规矩，非常随意，甚至在撤走时连一些情报都没有烧干净，和李归仁的军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说明蔡希德军的军容散乱，是三支军队中最弱的一旅，我们要观察它的驻兵分布情况，如果有可能，我们不妨先吃掉蔡希德部。”


    
李嗣业听得心悦臣服，在他看来，李归仁已经将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不会有任何收获，却没有想到李庆安却能从一座哨塔的细节处便推断出了这么多有用的情报，而且合情合理，说服力很强，他不由叹道：“只要跟大将军在一起，每次都有收获，卑职受教了。”


    
这时，远方奔来了一队斥候骑兵，一直奔到李庆安面前，他们纷纷下马，为首校尉向李庆安半跪施一礼道：“禀报大将军，有最新情报！”


    
“讲！”


    
“我们发现东南二百里外的长子县有一支燕军驻扎，约有五千余人。”


    
李庆安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了，长子县位于长平关和上党之间，但又不在必经之路上，这必然是对方已经发现了李光弼的大军到达了长平关，所以才在长子县驻兵，如果李光弼的大军参与争夺上党，那这支长子县的驻军必然会对李光弼的后军辎重造成严重威胁。


    
李嗣业也意识到这支军队存在的危险，便抱拳请缨道：“大将军，让卑职去拔掉长子县燕军吧！”


    
“也好，先打一仗试试看，探一探敌军的虚实！”


    
……


    
长子县位于上党西南约四十里外，浊漳水北岸，这里地势西高东低，由丘陵地带逐渐向平原地带过度，长子县县城并不大，城内约两千余户平民，当李归仁军屠杀上党县民众时，长子县的数万人基本上都跑光了，而李归仁部将阿史那从礼率一万骑兵赶到长子县时，县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只剩下七十余名宁死也不愿离开故土的老人。


    
目前驻守长子县的燕军共五千三百人，基本上都是契丹人，由契丹贵族耶律重光统领，正如李庆安的推断，李归仁之所以驻军五千在长子县，就是针对李光弼的军队。


    
长子县和河东的其他县城一样，由于百年来平静无战事，县城年久失修，已经变得十分陈旧，县城墙根本无法防御大军的进攻，只起着一种摆设的作用。


    
由于长子县距离上党很近，因此李嗣业的攻击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偷袭，深夜，八千骑兵在丘陵峡谷中疾奔，渐渐地，地势开始低平起来，前方是一条明晃晃的大河，那便是浊漳水了，奔行了一天一夜，骑兵早过了发鸠山，距离长子县城只有二十里路程了，北唐骑兵便渐渐放慢了脚步。


    
他们驻足在一大片茂密的树林中，一边抓紧时间休息，一边等待着斥候的消息，李嗣业站在一棵大树下，目光专注地盯着东方。


    
虽然这只是一场小战，但它却是李嗣业参与平定安禄山叛乱的第一仗，对他的意义非同小可，李嗣业心中早已憋足了一口气，他要用一场真正的战斗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来了！”


    
他身边的副将卫伯玉看见了，在月光下几名骑兵正向这边疾奔而来，片刻，几名斥候奔至密林前，一名队正翻身下马向李嗣业禀报道：“禀报将军，约五千敌军一分为二，一半驻扎在北城外的大营中，另一半驻扎在城中，目前他们尚无动静，没有发现我们。”


    
“县城防御如何？”


    
“回禀将军，县城城墙高两丈，十分破旧，有护城河，但东城的护城河只宽一丈，而且东城门正在修葺，没有吊桥，可以直接撞开城门。”


    
“好！再去探查。”


    
李嗣业一声命令，数名骑兵调转马头继续向东而去。


    
这时李嗣业召集了一次短暂的会议，数十名校尉以上的军官全部都聚集在他的身边，李嗣业沉声对众人道：“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和燕军直接交战，我们以多战少，取胜是必然的，关键是怎么样的胜利，按照大将军的命令，李归仁的军队不接受投降，所以我要求全歼敌军，以人头报功，时间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无论是否全部歼灭了敌军，我们必须返回，违令恋战者，斩！”


    
众人一起躬身施礼道：“遵令！”


    
李嗣业一挥手令道：“好了，现在出发，不要停留，以雷霆之势，先击碎城外的营盘！”


    
八千骑兵开始一队队出发了，沿着浊漳水，向长子县浩浩荡荡疾奔而去。


    
……


    
长子县北城外的军营十分安静，现在是四更时分不到，正是士兵们睡眠最沉的时刻，整个大营内一片黑寂，只有军营大门前点着几盏大灯笼，在夜色中随风晃动，十几名哨兵来回巡逻，虽然长子县的位置稍偏，属于比较安全的地带，但驻军依然不敢大意，大营四周竖起了八座哨塔，包括县城上的巡逻哨兵，防御得十分严密。


    
夜里风很大，大风在夜空中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忽然，一名哨塔上的哨兵似乎听见了什么，大声叫喊起来，就在哨兵叫喊的同时，城头上的烽火台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直冲夜空。


    
“当！当！当！”


    
尖利的钟声同时在四座西面的哨塔上敲响了，哨兵几乎是同时发现了敌情，这时脚下大地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远方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整个大营都惊动了，两千五百名契丹士兵纷纷叫喊着冲出营帐，很多人光着上身，手中拎着长矛。


    
八千骑兵迅猛如奔雷，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向敌军大营席卷而来，数百名契丹弓弩手刚奔到营栅前，唐军便已冲到了百步之外，铺天盖地的箭矢向营栅内掩射而来，数百名契丹弓弩手措不及防，纷纷被射中倒地，剩下的百余人见势不妙，调头便逃。


    
唐军骑兵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外，迅速向营栅两边散开，数百根绳索向栅栏套去，套住了栅栏，骑兵们一齐奋力拉拽，在呐喊声中，营栅轰然倒下，南北两边各出现了一道数十丈宽的口子。


    
八千骑兵如汹涌澎湃的大潮，跃过壕沟冲进了契丹军的大营中，李嗣业高举战刀，嘶声大吼道：“杀！一个不留。”


    
北唐军怒吼着，战刀劈砍，长矛刺杀，人头滚滚落下，血流成河，骑兵群踏平了营帐，张弓放箭，奔跑中的契丹人惨叫着被射中后心倒地，随即被追上的唐军骑兵砍掉人头掠走。


    
大营内的羊马圈率先被唐军占领，使契丹人无马可骑，只能靠两条腿奔跑逃命，而唐军士兵勇猛无比，向四面八方追杀赤脚狂奔的契丹士兵。


    
这一刻唐军骑兵们没有半点留情，他们每一个人都成了死神的化身，许多契丹士兵跪地举手投降，战马却从他们头上跃过，寒光劈下，将跪地求饶的契丹人砍去了人头……


    
城头上，契丹主将耶律重光急得双脚直跳，黑夜中，他看不清有多少唐军掩杀而来，不敢开城门去支援，只得全部点燃了四座城头上的烽火，火光冲天，向四十余里外的上党求援，从上党县到这里是一路平川，最多一个时辰，援军便能赶到。


    
就在这时，有士兵奔来禀报，“将军，唐军开始进攻东城了！”


    
耶律重光顿时一颗心坠入了冰窟，这才不到两刻钟，唐军便开始进攻城池了，这说明城外军营内的弟兄已全部被歼灭，算起来，唐军的兵力至少在万人以上。


    
耶律重光非常清楚东城的防御漏洞，护城河年久失修，变得十分狭窄，只有一丈宽，战马一跃便可跳过，吊桥也腐朽烂掉了，唐军搭上木板便可以直接用巨木撞城。


    
耶律重光急得大吼起来：“命所有士兵赶赴东城防御，用箭射！搬巨石堵门，无论如何，不准唐军攻入城内！”


    
城内的近三千士兵从四面八方赶至东门，只见东门外的唐军黑压压一望无际，护城河上的临时桥板已经铺好了，数百名唐军抱着一根巨大的撞木正向城门缓缓而来，除了数百名抱木的唐军士兵外，另有数百名手执巨盾的唐军士兵护卫在两边，几百张巨盾将撞木完全遮住了，就像一条体型庞大的百足蜈蚣，一点点地向城门挪动。


    
“射击！”


    
城头上箭如雨下，石块和滚木如雹子般砸下来，箭矢没有什么影响，但巨石和滚木却难以抵挡，最前面的十几名唐军士兵被砸中，惨叫着倒地，‘百足蜈蚣虫’又开始缓缓后退了。


    
就这样，当城头停止砸石头滚木时，攻城唐军前进，而防御的石木太密集时，攻城唐军又被迫后退，形成了拉锯战，而此时，一千余名契丹士兵已经搬来了数百块千斤巨石，就东城门严严实实堵住了。


    
就在耶律重光刚刚松了一口气时，整座县城的上空回荡着惊天动地般的撞击声，“轰隆！”


    
破旧的城墙在摇晃，北城墙上的城楼因年久失修，竟然轰然倒塌了，所有的士兵都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向四周寻找，不知这巨大的撞击声是从哪里传来？


    
耶律重光更是面如土色，尽管他也不知道撞击声从哪里传来，但他明白了一件事，唐军攻打东门是假，他们是以进攻东门为掩护。


    
“将军！”


    
一名士兵狂奔而来，他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指着身后喊道：“唐军……唐军！”


    
耶律重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骂道：“快说！唐军在哪里？”


    
“在……在北门！”


    
耶律重光呆住了，这时，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声，脚下在剧烈晃动，耶律重光没有站稳，竟然重重跌倒在地，这一声闷响中分明有城门破碎的声音，是内城被攻破了。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完了，他将全军覆没。


    
北城门已大门洞开，唐军如决堤的洪水，向城中汹涌奔入，只听见卫伯玉愤怒的喊声，“不留一人，全部杀死！以人头记功。”


    
……


    
一个时辰后，耶律重光的人头被卫伯玉亲手砍下，一个时辰已经到了，长子县的燕军已全部被歼灭，唐军死伤不到三百人，大军调转马头，带着五千多契丹人头，向西方风驰电掣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天色已微明的晨曦尽头，而上党赶来的一万援军，离长子县城还有十里。

第640章 上党战役（二）


    
夜空中熊熊燃烧的求救烽火惊动了上党大营，李归仁派大将阿史那从礼率军赶来援救长子县，当阿史那从礼率一万骑兵赶到长子县时，北唐军已经远去，战斗已经停止，阿史那从礼看到的是一幅屠宰场般的血腥场面，县城内外布满了五千余具契丹士兵的尸体，人头都已经被割走，脖腔里流出的血染红了大地，由于已经县城没有居民，大白天，整座县城变成了鬼城一般的死寂，没有一个活人，甚至受伤的人也没有。


    
一群群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嘎嘎叫声，尽管阿史那从礼看死人已看得麻木，但眼前的血腥场面还让他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


    
“有没有活口？”阿史那从礼厉声问道。


    
一名校尉躬身道：“回禀将军，没有一个活口，全部被杀死，在册五千三百四十人，我们清点到了五千三百三十具尸体，只相差十人。”


    
“他娘的，不留战俘！”


    
阿史那从礼咬牙切齿道，他却忘了，他们自己也一样不留战俘，这是唐军对他们的报复。


    
阿史那从礼约四十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显得他相貌十分凶恶，他是结骨部突厥人，七年前率领数千族人投奔了安禄山，安禄山立刻为他向朝廷庆功，说他杀死了准备南侵的游牧人，李隆基不辨真伪，立刻封他为归仁将军，赏紫金鱼袋。


    
由于他武艺高强，作战勇猛，一直便深得安禄山欣赏，只是他资历不足，没有能独立成为大将，这次李归仁为南线主帅，安禄山便任命他的李归仁的副将。


    
阿史那从礼为人心狠手辣，和其他北胡人一样，视汉人民众为猪羊，这次安禄山叛乱，他抢掠了大量的财富，光女人便抢掠了上百人。


    
这次唐军所偷袭的长子县五千契丹人并不是他的部属，而是隶属于安守忠的后军，由于安守忠返回赵州押运粮食，李归仁便命他赶来援助，却没想到，见到的竟是这样一幅惨状。


    
这时，一队骑兵奔来，一名军官在马上拱手道：“将军，我们找到了幸存士兵。”


    
阿史那从礼精神一振，他连忙问道：“在哪里，快带来见我。”


    
片刻，十名契丹士兵被领了上来，为首是一名队正，他们来到阿史那从礼面前，跪下放声大哭，队正抹泪道：“我们的兄弟被杀得太惨了，求将军为我们做主啊！”


    
阿史那从礼被他们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马鞭一指骂道道：“他娘的，有什么好哭，给我起来说话！”


    
十名士兵都不敢再哭，阿史那从礼沉着脸问他们道：“你们是怎么幸存的？”


    
为首队正施礼道：“禀报将军，我们是外围的巡逻队，在南面一带巡逻，在回城的途中看到了唐军的袭击，我们躲在树林中，才得以幸免。”


    
“那我再问你们，唐军有多少人？”


    
“大约一万人左右，都是骑兵，非常凶狠，我亲眼看见数百名兄弟从大营逃出，准备逃进我们这边的树林，却被唐军骑兵追上，一刀劈掉人头，有弟兄跪地投降，也被唐军无情杀死，他们根本不收降俘。”


    
说到这里，这名队正仿佛又看到了昨晚的情形，他惊惧得浑身发抖，阿史那从礼心中愤恨之极，他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下令道：“就地掩埋尸体，返回上党！”


    
……


    
李嗣业的胜利给唐军士气带来极大的振奋，全歼敌军五千余人，而自己只死伤三百余人，这个辉煌的胜利无疑给了唐军极大的自信，李庆安当即下令以人头记功，每个人头赏钱三十贯，记功一级，而参战没有得到人头的士兵也得赏钱五贯，一时间，李嗣业部下满营欢腾，令其他士兵无比羡慕。


    
大帐里，数百名安西军中郎将以上的高级将领济济一堂，李嗣业给李庆安和其他将军们讲述这场夜战的情形，和昨晚不同是，李嗣业发现李光弼竟然也在场，这令他有些愕然，因为李光弼从长平关过来，必然是要经过长子县，他们竟然没有在路上相逢，心中虽然诧异，但李嗣业还是继续给众人描述昨晚的战役情形。


    
“我们在离对方军营两百步时便被对方发现了，如果按照我们安西军的训练，敌军在百步外，士兵必须要出帐列队了，弓弩军已经部署完毕，但我遇到的情形却完全不是这样，契丹士兵没有和甲睡眠，很多人都光着上身，这些都不算什么，更重要是我发现燕军没有夜战的经验，或者说从来没有过夜战的训练，大营内的敌军或许是没有准备，但城内的契丹军却是全身盔甲，街市上一战便溃不成军，明显不适应夜晚作战，我觉得这是燕军的一大弱项，我们不妨可以充分利用燕军的这个弱项。”


    
这时，李庆安见李光弼似乎有话要说，便笑道：“光弼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请说！”


    
李光弼只比李嗣业的军队早到两个时辰，来向李庆安汇报军情，他确实是从长子县过来，但没有经过县城，而是率领一千亲卫从县城南面三十里外绕过，没有发现李嗣业偷袭长子县。


    
不过李嗣业的一些说明他并不是很认可，见李庆安准他说话，他便起身向李嗣业拱拱手笑道：“首先我要恭贺嗣业将军首开奇功，斩敌五千人，极大地提升了唐军士气，此战虽小，但意义却重大，不过有一点，我不太认同嗣业将军的结论。”


    
李嗣业和李光弼属于同一级别，李嗣业是河中都督，而李光弼是吐火罗都督，皆是安西的重要势力，李庆安离开安西东去后，他们曾暗中竞争过安西节度使，虽然最后是封常清胜出，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外人所认为的亲密团结，表面上关系都很好，但暗中却互有竞争。


    
李嗣业抱拳回了一礼，沉声道：“请光弼将军指教！”


    
“指教不敢，我只是觉得嗣业有点一叶障目了，诚然，驻守长子县的燕军不善于夜战，但并不代表所有燕军都不善于夜战，要知道，驻守长子县的燕军都是契丹人，是支援安禄山的胡军，而并非安禄山的范阳军，我以为嗣业就此下结论说燕军不善于夜战，未免有点言之过早。”


    
李嗣业的脸渐渐沉了下来，明显表露出了一种不高兴，他听出了李光弼话中有话，说他一叶障目不过是个借口，他的言外之意是在讥讽自己，放佛在说，不就是杀了五千契丹人，还不是正规军，用得着这样招摇吗？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当着他这么多部属挖苦他，分明是不给他面子。


    
李嗣业拱了拱手冷冷道：“光弼将军又如何知道不是呢？难道光弼将军和燕军进行过大规模的夜战？我看也没有吧！一个冬天，就只见光弼将军在结冰的黄河上来来去去，最后还是退回河南道，我们还指望陇右军拿下魏博，将田承嗣军杀回幽州呢！”


    
李光弼确实是有点看不惯李嗣业的大吹大擂，不过偷袭几千契丹人得手，便大言不惭说燕军不善夜战，仿佛他成了进攻安禄山的主将，这让李光弼极为看不惯，而且李嗣业虽然是河中都督，但河中的大食战役都是李庆安打下来的，李嗣业根本没有打过一仗，白白捡了李庆安的便宜，便自以为是大食人的克星，在朝中吹嘘自己是安西第二号人物，这让李光弼极为反感。


    
他见李嗣业当众讥讽自己数渡黄河，却不说这是重大的战略部署，他不由心中大怒，刚要反唇驳斥，却见李庆安目光冷厉望着自己，李光弼只得硬生生将一口气憋回心中，一言不发，向李嗣业拱拱手便坐下了。


    
大帐内一片寂静，谁都听出来两员大将之间发生了某种矛盾，虽然他们的主将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但这里毕竟是李嗣业的地方，大帐内一大半都是李嗣业的部属，李光弼的挑刺无疑是当众挑衅了，但李庆安坐在上面，谁也不敢吭声，包括参加这次偷袭的副将卫伯玉，他心中更是愤怒，本想起身怒斥李光弼，却被席元庆拉住了，对他低声道：“注意自己身份！”


    
卫伯玉看了一眼李庆安，他也不敢吭声了，两员主将之间的矛盾当然会有李庆安来调和，谁现在跳出来，谁就是替罪羊。


    
半晌，李庆安冷冷道：“我昨天还在说，李归仁和李怀仙的矛盾我们可以利用，没想到今天我的军队里也出现了两个李归仁和李怀仙，我不知道这是安禄山的幸运还是我李庆安带兵无方，还是要置酒给你们两人赔罪，你们需要吗？来人，给我摆酒！”


    
李嗣业和李光弼同时单膝跪下，李嗣业向李庆安请罪道：“卑职狂妄无知，有负大将军重望，愿受惩罚，以平息大将军的震怒。”


    
李光弼也道：“卑职不顾大局，心存私念，也愿受大将军惩罚，请大将军息怒。”


    
李庆安摆摆手，对众人道：“夜已深，大家都回去吧！”


    
众人纷纷站起身，向李庆安施一礼，便离开大帐了，李庆安又对李嗣业和李光弼二人道：“你们也回去，我想独自安静一下。”


    
两人无奈，只得施一礼，出去了，尽管如此，两人依然没有当着李庆安的面和解，也不说话，便各自走了。


    
李庆安望着他俩走远，不由摇了摇头，都做到这种级别的高官了，两人都还像愣头青一样，一点不会做表面文章，这令他感到一丝失望。


    
尤其是李光弼，虽然他说得很对，契丹人不会夜战不等于范阳军不会夜战，是这个道理，但他完全可以私下给自己说，却偏要当着李嗣业这么多部属的面让他下不了台，李庆安不相信他连最起码的为人处世之道都不懂，这只能说明李光弼对李嗣业的成见很深了。


    
李庆安背着手慢慢走出了营帐，外面月光皎洁，清冷的月色洒在他脸上，映出了他眼中那深邃得令人难以捉摸的目光。


    
坦率地说，他手下这些大将之间的矛盾，他比谁都清楚，他还清清楚楚记得他作为处罚将段秀实调回关内道时，李嗣业眼中那难以掩饰的高兴，段秀实和封常清的关系也一样不睦，封常清接替段秀实后，首先便是清洗了段秀实提拔的一些爱将。


    
其实李庆安比谁都清楚，造成这些大将之间矛盾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李庆安本人，至今安西节度使的位子还空虚未定，他在离开安西时曾经放话，他会在安西的大将中挑选一人，接任他的安西节度使之位。


    
安西的主要将领，碎叶的段秀实、信德的封常清、吐火罗的李光弼、河中的李嗣业、北庭的崔乾佑、河西的荔非守瑜，这六员大将都有可能接替他的位置，但他正是他拖而不决，才使得这六人之间渐渐出现出了一种竞争势态，再加上一些他们个人之间的矛盾，这样，这六人之间便产生了一种互相竞争、互不信任的裂痕。


    
应该说，这是李庆安的刻意所为，在没有找到一种防止藩镇割据的良方之前，他不能让一人独大，也不能让这六人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尤其在遥远的安西，由于空间的限制，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毕竟还比较薄弱。


    
按照他的计划，将来他会让李嗣业守河中、让李光弼守吐火罗，让封常清驻守碎叶，让荔非守瑜驻守信德，李庆安所想到的办法，就是两年一轮换，并派御史监军，但这还不够，还要让各个大将之间产生矛盾，这样他们才会互相监督，互不买帐，就像当初哥舒翰向李隆基密告安思顺招募私兵一样。


    
作为一个领导，最害怕的就是手下团结和睦，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大将军，在为两人之事心烦吧！”幕僚韦青平走到他身旁笑道。


    
李庆安笑了笑道：“也没什么，他们俩的关系一向不好，发生一点小矛盾，我不会介意。”


    
韦青平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明白大将军为何一定要赶来河东，亲自指挥战役了，也只有大将军才能镇住他们，协调他们之间的配合，否则，后果很严重啊！”


    
“是啊！尽管我相信他们不会漠视对方不管，但配合上肯定会出问题，假如李光弼被围，李嗣业只要晚到一个时辰，都可能出现难以挽回的败局，所以我必须赶来亲自指挥。”


    
李庆安说到这，又对韦青平笑道：“这做主帅也是一门学问，别看他们现在互不服气，看似矛盾很尖锐，但我只要应对得当，他们之间的矛盾反而会成为一种动力，让他们互相竞争，今天李嗣业不是干掉了长子县的五千人吗？明天我会同样给李光弼一个机会，让他去断李归仁的粮草。”

第641章 上党战役（三）


    
上党县，阿史那从礼已经从长子县归来，正在向安庆绪、李归仁、李怀仙等十几名高官汇报援救的结果，安庆绪是今天刚刚抵达上党县，当安禄山的命令已经早两天传到了河东，一切要服从安庆绪的指挥，也就是说主帅已经不是李归仁，而是安庆绪了。


    
安禄山也知道儿子在作战经验和权谋上略有不足，便让军师高尚也跟着安庆绪，高尚就坐在安庆绪身后，他在燕军中的地位很高，坐在安庆绪身后无疑是为了助长安庆绪的权威。


    
李怀仙也来了，这是给安庆绪一个面子，只要他不受李归仁的统帅，他便可以接受，李怀仙坐在最边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安庆绪已经警告过他，如果他想活着离开军营，就乖乖地闭嘴。


    
李归仁则拄拐杖坐在另一边，他同样是脸色难看，倒不是因为李怀仙在，而是安庆绪取代了他南线主帅的位子，摆明了是安禄山不信任他，他心中不满，却又不敢说什么，安庆绪毕竟是世子，而且高尚带来了安禄山的杀将剑，谁敢不服，他可以先斩后奏。


    
阿史那从礼详详细细讲诉了他的所见所闻，又让幸存的队正给大家再讲诉一遍，大帐内一片安静，报复，谁都明白这是报复，不留战俘，全部杀死，这就是对李归仁杀安西军伤兵的报复。


    
李怀仙极为不满地瞥了李归仁一眼，降卒不杀，这是战场上的一贯规矩，却被李归仁破坏了，现在轮到他们自己了，看李归仁怎么说。


    
李怀仙愤恨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李归仁杀了太多的人，而且杀后不管，为了防止瘟疫出现，现在他也不得不派出三千人去参与埋尸体，而且这三千人也不能返回军队，李归仁做下人神共愤之事，却让他来参与擦屁股，好在瘟疫没有爆发，否则十几万人全部都要死光光，李怀仙恨之入骨，若是在自己的军营里，他早就把李归仁抓起来砍掉了。


    
这时，安庆绪终于说话了，“李庆安的策略很清楚，就是要各个击破，现在我们不能再分散驻扎了。”


    
他看了一眼李怀仙和李归仁，又缓缓道：“我们只能分为两大驻地，一个是李归仁将军的南大营，驻军上党，一个李怀仙将军的北大营，驻军屯留，其余小城一概不驻兵。”


    
李归仁恨恨道：“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打一仗，这样偷袭算什么英雄？”


    
李怀仙刚开开口讥讽，高尚早有准备，一伸手按住了他，不准他说话，李怀仙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冷冷地看着李归仁，心中充满蔑视。


    
高尚接口笑道：“李庆安一向都是以施阴谋诡计而出名，你让他不出奇兵，那他就不是李庆安了，我研究过他的作战特点，他喜欢先试探，再打边，最后再进攻主力，这一次他的套路也是一样，偷袭长子县可以算是试探，那么他的下一步必然是打边了，现在关键是我们的边在哪里？大家想到了吗？”


    
高尚的分析激起了所有人的兴趣，众人纷纷沉思，李怀仙先道：“莫非是围攻太原的四万尹子奇军？”


    
高尚摇摇头笑道：“尹子奇军和南线关系不大，就算干掉尹子奇军，郭子仪也要守太原，他为人谨慎，不会轻易南下，所以我们不用太担心他。”


    
安庆绪也笑道：“郭子仪的忍耐令人惊叹，尹子奇只有四万人，而他却有八万军，尹子奇驻兵太原城二十里外挑衅，郭子仪就是按兵不动，真是让人费解。”


    
“少帅，其实很好理解。”


    
高尚笑道：“郭子仪只有这八万人马了，他是无论如何要保住，与其说他在保卫太原，不如说他在保自己的最后一点实力，朝廷是要靠实力来说话的，没有了实力，他什么都不是，可笑这郭子仪，还以为自己能保住李世民的子孙？”


    
高尚的话激起了李怀仙的共鸣，他也笑道：“这个郭子仪确实不识时务，李庆安已有五十万大军，他的八万军能做什么？他还能反叛朝廷吗？我看李庆安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李怀仙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归仁冷冷地打断了，“高先生，绕来绕去，你所说李庆安的打边究竟在哪里？我还在洗耳恭听呢！”


    
“噢！我把正题忘了。”


    
高尚歉意的笑了笑，便对众人道：“我说李庆安的打边，不是指太原，应该是河北洺州，断我们的粮路。”


    
众人才恍然大悟，李归仁眉头一皱道：“可是他怎么能绕到我们的后面去？”


    
“他不能，但李光弼能！”李怀仙冷冷地回敬他了一句。


    
……


    
从长平关去河北赵州，还是得走白陉，直接从白鹿山进入卫州共城县，也就是今天河南辉县，然后再进入相州，直上洺州，洺州也就是今天河北邯郸所在地，以一条大河洺水而得名。


    
李归仁控制的地盘是洺州、邢州和赵州，他的主要粮仓就位于洺州的临洺县，有重兵防御，戒备森严，而这次南征所需要的粮食，便是先由幽州运到临洺粮仓，再南下通过滏口陉运到潞州。


    
如果要断燕军粮道，最佳的地段就是邯郸到滏阳县的这一段，官道长约五十里，一路森林茂密，有很多极佳的藏身地点。


    
田承嗣的军队主要集中在魏州和博州，在相州也有少量驻兵，只有数千人，主要集中在相州城和邺县等主要城市内，南面的卫州几乎无兵驻守，在李光弼进入河东后，为了占据白陉这条极为重要的战略通道，他便出兵出兵五千人，占据了卫州共城县，也就是占据了白陉的河北道入口。


    
这天晚上，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在河北大地上疾速奔驰，为首大将正是李光弼，他奉李庆安之命前来截断燕军粮道，粮道当然是截不断，但可以乘机摧毁几支运粮队，也能动摇燕军军心，不亚于李嗣业偷袭长子县的大功。


    
李光弼所选两千士兵都极为精锐，皆是从军五年以上的安西老兵，绝大部分都是跟随他攻打过吐火罗和陇右吐蕃人，皆是身经百战，而且所骑战马都是上好的大宛马，马匹高大雄骏，善于长途奔袭。


    
两千骑兵在黑咕隆咚的黑夜中飞奔，马蹄包裹了安西棉布，在森林和草地间奔驰，没有了震耳的马蹄声，俨如一群在月光下奔驰的幽灵。


    
骑兵队远离相州和邺县，一路北上，可谓千里无鸡鸣，虽然时间已经到了生机勃勃的初夏，但他们所过之处，皆看不见一人，到处是破败无人的村庄和空无一人的县城，俨如鬼域一般，安史之乱过后，河北大地上已是一片衰败和残破的景象。


    
李光弼的心中沉甸甸的，这时他才体会到李庆安几次大规模移民的良苦用心，以及不准安禄山军队进入河东的战略底线，安禄山的军队就像蝗虫一样，所过之处，都被他们一扫而光。


    
骑兵队昼伏夜行地奔行了两天两夜，这天夜里，骑兵队来到了滏水南岸一个叫昭义镇的小地方，这里是太行山脉和平原的结合部，是一片延绵数十里的丘陵山区，而河对面的滏口镇，便是滏口陉的入口。


    
这一带山势低缓，森林茂密，由于人口主要集中在滏阳县的东部地区，因此这一带人口极少，环境没有遭到破坏，拥有一片莽莽百里的大森林。


    
这一切，在李光弼的小型沙盘上都清晰无误地体现出来，他有一台特殊的沙盘，是李庆安去年冬天送给他的礼物，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这台沙盘是由一百块一尺见方的小沙盘拼接而成，如果需要，他可以只拿走其中的一部分，比如现在，他只带了四块沙盘，便包括了他所有的行军路线。


    
月光下，士兵们都在森林中休息，李光弼找了一块空地，一个人盘腿坐在草地上，在月光的映照下注视着眼前的沙盘，按照李庆安提供给他的情报，最近安禄山陆续从幽州运送了五十万石粮食到洺县，那么这段时间，经滏口陉到河东的运粮队数量将大大增加。


    
他派出的斥候已经去探查情况了，李光弼思考的是燕军的动向，在长子县被偷袭后，燕军肯定会加强防御，想再偷袭成功，不会是那么容易了，李归仁或许不善于用奇兵，但安庆绪呢？尤其随安庆绪一起南下的谋士高尚，他会不会想到自己要偷袭粮道呢？


    
尽管李光弼心里明白再偷袭的困难，但他还是要走这一步，他不想输给李嗣业，尤其李嗣业说他在黄河上来来去去，深深地刺激了他，李嗣业地讥讽也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确实没有人能理解他渡过黄河后，为什么又要退回去，明明相州没有什么军队驻防，他为什么不去占领，不光外人不理解，他自己的手下人也不理解，李晟还特地从齐州赶来质问他。


    
他无言以对，这一切他都是在忠实地执行李庆安的命令，李庆安不准他占据相州，不准他攻打魏博，命他在黄河解冻前退回河南，并给了他一个理由，军粮补给困难。


    
真是这样吗？正如李晟的质问，完全可以在相州大量存粮，不需要河南运粮过来，而且他们还拥有黄河上唯一的运输船队，可以在一天一夜之间将数万大军运过黄河，如此种种，他们为何要撤回河东，把河北拱手让给安禄山。


    
李光弼无法回答将士们的疑问，更无法给天下人解释，因此他便得了一个‘黄河艄公’的外号，至始至终，他只给李晟一个人解释过，就算是解释，也只有一句无头无尾的话，‘安禄山若不得河北全境，他就不会分兵驻守，也就无法形成河北军阀割据。’


    
这是李庆安的原话，李光弼都没有能完全理解，但现在他懂了，河北的军阀割据的雏形已经形成，史思明部、李怀仙部、李归仁部、蔡希德部、田承嗣部、安庆绪部，这些军头一个个桀骜不驯，互不买帐，全靠安禄山的威信来维持，如果一旦安禄山出事，燕军必将分裂。


    
李光弼还在沉思，这时一阵脚步声奔来，有亲兵上前禀报道：“将军，斥候有消息来了。”


    
“带上来！”


    
一名斥候被带了过来，他单膝跪下禀报道：“禀报将军，我们探到了情报。”


    
“说！什么情报？”


    
“在滏阳县北约五十里外，一支运粮草队正向南面而来，约由五百辆马车组成，运的全部都是草料，共有一千骑兵护卫。”


    
李光弼沉思了片刻，这只是一支中型粮草队，而且没有粮食，价值不高，但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截获多少粮草，只要有胜利，更重要是，他在这里时间越长，就越容易暴露。


    
“李将军……”


    
斥候犹豫了一下道：“我们有一名弟兄失踪了。”


    
“是被俘了吗？”


    
“不知！”斥候摇摇头，“或许是被俘，或许是迷路了。”


    
旁边的副将十分担忧，低声道：“将军，如果被俘了，我们行踪就暴露了，不如先撤回去！”


    
“不！”


    
李光弼毅然下令道：“让弟兄们上马，准备出发！”


    
令下如山倒，两千骑兵翻身上马，趟过滏水，向北面疾驰而去，片刻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


    
在官道西侧的一片森林里，安守忠抬头看了一眼月色，月亮在云彩中穿行，时亮时暗。


    
“安将军，我担心敌军不会来？”旁边一名军官低声道。


    
安守忠摇摇头笑道：“他们应该会来，只要没有发现我们，我们不是抓到一名唐军斥候吗？李光弼可就在军中，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啊！”


    
他话音刚落，一名燕军斥候奔来道：“安将军，已经发现唐军了，约两千骑兵，已经到到了二十里外。”


    
“好！”


    
安守忠得意地下令道：“准备收网了！”


    
……

第642章 上党战役（四）


    
李光弼率两千骑兵在莽莽的森林边缘疾奔，与官道平行奔驰，但官道却在五里之外，李光弼信心百倍，殊不知他刚刚越过的一道山岗，便是安守忠布下的陷阱之口。


    
这时，一队斥候奔来，他们脸上有些惶恐，低声在李光弼耳边说了几句，李光弼脸色一变，却摆了摆手，示意士兵继续前进，他旁边的副将一脸愕然，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么？


    
夜晚已经到了一更时分，在离滏阳县以北二十里的官道上停着一队马车，约五百余辆，马车上满载着草料，曾有一段时间，河北的草料比粮食很珍贵。


    
车夫和士兵们都躲在马车里睡觉，他们将休息两个时辰，然后继续向南赶路，这队马车的任务就是运输粮草，来来去去，不知走了多少趟，人也变得疲了，连必须的岗哨也不知躲到哪里睡觉去了。


    
马车在官道上停得横七竖八，马匹也吃了草料喝了水，站在马车前睡觉，四周一片宁静，充满了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就在这时，一支火箭‘嗖！’地射来，正中一辆马车上的草堆，火苗迅速噼噼啪啪燃起来了，借着风势，火越烧越旺，片刻便冲天而起，躲在草堆中睡觉的马夫惨叫着从马车上跌下，大火已经烧着了他的头发。


    
火箭漫天射来，顷刻之间，三百多辆马车都被点着了，官道上一片混乱，护卫的士兵们翻身上马，拼命拉拽缰绳，企图稳住已经受惊的战马。


    
“杀！”


    
李光弼一声大吼，两千骑兵如猛虎般从森林中冲出，直扑车队，和护卫燕军激战在一起，兵器相撞的叮当声，骑兵被砍中惨叫着落马，燕军明显不是唐军的对手，片刻间马车护卫兵死伤过半，剩下的护卫骑兵四散奔逃，所有的马车已完全被大火吞没了，无数辆燃着大火的马车在官道和田野中拼命奔逃，很快便翻到在地，挽马也被燃烧着的草料铺头盖身掩埋。


    
这时，李光弼的目光冷冷地四周森林望去，他已经听到了从前后左右传来的喊杀声和闷雷般的马蹄声，只见密密麻麻的燕军从四面八方出现了，绝大部分都是步兵，凭李光弼的经验判断，应该不低于三万人。


    
李光弼判断得很准，三万五千人，李归仁、蔡希德、李怀仙各出一万人，还有五千安守忠率领的护粮军。


    
这次围猎唐军的行动由他负责牵头，注意是牵头，而不是统帅，首先李怀仙的军队他就统帅不了，李怀仙可以应安庆绪之命出兵，但指挥权绝不会外交。


    
三支军队就像一只巨大的猎网，在迅速向猎物收拢，但在离李光弼军队约四百步时，三万多燕军停住了脚步。


    
就仿佛猎物是一头凶猛的狮子，猎人们没人敢上前去抓捕猎物，一般情况下，都是等雄狮自己饥渴倒毙，更何况这是三个各怀心思的猎人，谁都不想冒险去抓猎物，可谁都想要最好的战利品，李光弼的人头。


    
在重军围困之中，李光弼的两千军迅速结成了圈阵，内外两个大圆环，外圈马匹相距一步，而内圈战马则同样相距一步，与外圈交错排列，这样双方可以一进一出，形成了两段射。


    
每个骑兵的手上都拿着一种最新式的骑弩。


    
这是一种刚刚研制出的专供骑兵使用的弓弩，颇似后来的神臂弩，弓身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射程远达三百步，有效杀伤射程为一百八十步。


    
它的主要不同在于上弦方式，一般弩箭都是力道向后拉开，用脚蹬或者臂力，但这种弩箭却有一根撬棍似的铜棒，从下端反向向前拉开撬棍，利用杠杆的原理，可以很轻松地上弦。


    
对于步兵，这种反向上弦方式不太实用，但对骑兵却不同，弩箭有把木柄，骑兵可以一手执盾，另外单手握柄上弦，在骑兵的马镫边上有一个铁环似的东西，这个铁环就是上弦的关键，配合这种骑弩而专门添加，只要把撬棒插入铁环内，单手向上用力一提，只听‘咔嚓’一声，上弦便完成了。


    
箭矢也是用匣弩，一匣二十支箭，只要端弩呈水平，用食指拨开箭盖挡板，一支弩箭便会准确地落入箭槽中，即使略有偏差，也可以手工调整，箭只有七寸，但更锋利，速度更快，透甲力更好，这种骑弩方便、快捷、威力强大，一万把骑弩刚刚装备到军中，便深受骑兵们的喜爱，由于箭匣极像犀牛角，因此骑兵们又称它为‘犀牛望月弩’。


    
再加上它有手柄的独特之处，很多聪明的士兵便利用盾牌上面的凹槽和这种弩配合使用，可以单手射击，这种射击方式迅速风靡军营，也引起了军匠们的注意，开始研究盾牌和弩箭的配合了。


    
两千骑兵围成了内外两个大圆圈，两千把骑弩冷冷地瞄准了三百步外的敌军，双方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但这种对峙的局面只维持了片刻，西南面的李归仁军队率先发动了攻击，紧接着东面的蔡希德部也跟着发动了攻击，安守忠的五千护粮军也杀上来了，但北面的一万李怀仙军却没有动，他们摇旗呐喊，擂鼓助威，但没一个人杀出。


    
李怀仙的手下猛将李日越得到了主帅的指示：出兵不出力，以图保存实力。


    
两万五千燕军从三个方向迅猛杀来，气势如排山倒海，令人骇然，但李光弼却一动不动，他带有秘密武器，并不慌张，李光弼见北方的军队虽然喊杀连天，却并没有实际进攻，他心中若有所悟，便迅速调整阵型，由圈阵变成了半月阵，发射面更大了。


    
尽管唐军只有两千人，但他们却凝重如泰山，一个个目光冷厉，手端骑弩，瞄准了扑面而来的燕军，他们没有丝毫惧怕和退意，两千集团所散发出的强大杀气，却丝毫不亚于二万五千燕军。


    
燕军在迅速地向唐军奔进，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八十步，骑兵率先进入杀伤距离了，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在唐军队伍中陡然响起，跟随着梆子声，一千支弩箭如暴雨一般射出，扑向密集的燕军骑兵，只见一片人仰马翻，数百名燕军骑兵被射中，翻腾倒地，乱作一团，紧接着内圈骑兵催马上前，又是一千支弩箭劲射而出，密如疾雨，又是三四百名骑兵中箭栽倒。


    
另外一千骑兵已经上好弩箭，再次发射，唐军士兵已经渐渐默契，他们不再一前一后，而是并排发箭，每个人都和旁边的战友形成了时间差，一轮箭射出，又一轮箭又立即发射。


    
入环、提弩、落槽、射击，几乎是一气呵成，动作异常熟练，以至于箭阵没有任何停顿，如行云流水般舒畅，铺天盖地的箭矢一轮一轮射向敌军军阵，短短的百步距离，已经射出了六轮一万两千支箭，骑兵死伤者已经接近五千人，李归仁的八千骑兵率先崩溃，撤出了围攻。


    
安守忠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见唐军骑兵的弩箭竟然如此犀利，令他骇然叹服，而且李怀仙的军队并没有参与围攻，这样两边就会出现兵力漏洞，唐军可以从这两个漏洞中从容逃出。


    
他立刻大喊道：“收兵！”


    
收兵锣声当！当！当！地敲响了，感觉不利的燕军如潮水般退下，又退到了三百步之外，当唐军的射击并没有停止，而是密集地射向地面，上千名受伤在地上挣扎的燕军士兵，以及躺在地上流血抽搐的战马，片刻之后，战场上一片寂静，所有的伤兵伤马全部被射杀了。


    
而唐军士兵也受伤了三十几人，被对方射来的流矢所伤，但没有一人阵亡，战场上安静下来，双方进入了新一轮的对峙。


    
安守忠纵马飞奔至北面，怒斥大将李日越道：“三军将士皆用命，为何你部不出？”


    
李日越冷冷应道：“时机不到，出兵伤亡太大，得不偿失。”


    
安守忠气愤填膺，破口大骂道：“你……混蛋！若不是你们不出兵，我们伤亡也不会这么大，你们怀有私心！”


    
“安将军！”


    
李日越依然口气冷淡道：“出不出兵由我们自己决定，你不是安少王爷，无权指挥我们，因此请你不要越权。”


    
“你！”


    
安守忠气得浑身发抖，他抽出一支箭，一折两段，转身催马就走，李日越瞥了一眼地上断箭，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唐军内，李光弼却激情万分，他大声鼓励着自己的士兵们，“好样的，不愧是安西军，泰山崩于眼而不惊，让燕军狗贼看一看，什么是天下第一军，什么叫以一挡十，弟兄们，今天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从吐火罗战场杀出来的军人，是不可战胜的！”


    
……


    
官道上，两千唐军在和三万燕军对峙，而临洺县的燕军粮仓内却喊杀声震天，临洺原本有八千燕军的重兵驻防，但安守忠带走五千人去伏击李光弼，另有一千骑兵去伪装押运粮草，粮仓内只剩下了两千军，兵力十分薄弱。


    
而此时，一支由李光弼部将雍希颢率领的三千唐军冲破了两千护粮燕军的拼死抵抗，杀进了粮仓重地，一袋袋火油喷射在粮仓上，一支支火把点燃了火油，火焰腾空而起，一座座粮仓被熊熊的大火吞没了，火光冲天，照亮了黑暗的夜空，百里外都可以看见赤亮的火焰和滚滚浓烟。


    
三十里外的官道上，唐军和燕军依然在对峙，一名唐军忽然指着北方大喊：“将军，雍将军成功了！”


    
燕军也发现了异变，顿时一阵骚动，众军哗然，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安守忠重重地一拍脑门，眼中痛苦万分，他中了李光弼的调虎离山之计。


    
李光弼见时机成熟，便大喊一声，“震天雷射出！”


    
立刻有十几名唐军工匠从马上卸下一架小型射石机，小型射石机分为四个部件，片刻便安装完成，数十名唐军将小型射石机抬到了数十步外。


    
这种射石机像一架大型床弩，长达一丈，用绞盘上力，可将三十斤重的物体射到三百步外。


    
燕军两万人都愣愣地望着他们忙碌，谁也不知道唐军在做什么，要投石作战吗？可是只有一部射石机，有什么意义？


    
一名唐军士兵点燃了黑南瓜一般的震天雷，导火索迅速燃烧，当燃烧到三百步的刻度时，射石机发射了，一只黑黝黝的轰天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空中嗤！嗤！地冒着白烟，向燕军最密集的步兵群头顶射去，这是蔡希德的部属，一万多名燕军一起仰头观望，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球体向他们头顶上砸来。


    
这时两千唐军一起调头向北疾奔，一口气冲出了一百五十步之外，逃出了震天雷的杀伤半径，许多人都堵住了耳朵，连战马的耳朵也堵住了。


    
安守忠突然意识到了不妙，他大喊一声，“不好！”


    
话音刚落，震天雷便在燕军人群中猛烈地爆炸了，只见一道红色的赤焰迸发，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红光闪过，浓烟滚滚，灰白色的浓烟腾空而起，迅速形成了一朵蘑菇云。


    
在火药、气浪和铁壳碎叶的三重打击下，燕军死伤惨重，爆炸中心到处是残肢断臂，被炸烂的头颅，被炸断的身体，还有被气浪震死的士兵，受伤的士兵躺满一地，到处是痛苦的呻吟声，燕军人群太过于密集，使这颗震天雷地杀伤效果发挥到了极致，一千余名燕军被炸死炸伤。


    
但震天雷带来冲击更多是惊惧，在场的两万多燕军都被吓傻了，他们从没有见过这么大威力的武器，这简直就是雷神发怒。


    
大部分士兵都是胡人，他们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这是天谴，对他们残暴的天谴。


    
唐军尽管有准备，但还是被震天雷的巨大爆炸声惊得一阵混乱，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李光弼一挥战刀，嘶声大喊：“弟兄们！英雄的时刻来临了，让贼军在我们马蹄下颤抖吧！”


    
唐军齐声怒吼，两千把横刀划出滔天的杀气，两千骑兵迅烈如奔雷，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向失魂落魄的燕军横扫而去。


    
燕军已经军心大乱，他们无心抵抗，瞬间崩溃了，他们四散奔逃，哭喊连天，人头在唐军马蹄下翻滚，哀求声变成了死亡的惨叫。


    
安守忠见燕军无力抵挡，尤其他负责的粮仓已被唐军烧毁，他自知李归仁不会饶过自己，便率两千心腹士兵向东南逃去，投靠田承嗣去了，李日越也被震天雷惊呆了，他更是无心作战，一心保存实力，率领一万本部迅速撤离了战场。


    
最惨的是李归仁和蔡希德的军队，尤其李归仁军，是唐军进攻屠杀的重点，这一战，杀得燕军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三万五千燕军先后被斩杀了一万八千余人，而唐军只有两千骑兵，最后两千唐军骑兵死伤不足两百人，创造了安史之乱中以少胜多最辉煌的一战。


    
这一战使李光弼名震天下，被誉为‘军神’，他的光环迅速超过了李嗣业，成为了仅次于李庆安的安西军第二号人物。


    
……

第643章 上党战役（五）


    
安禄山这两天睡觉颇不踏实，不仅是睡觉，简直是到了茶饭不思的程度，他接到了李猪儿从河东送来的快报，在曲阳县太阴观出家的女道姑确实就是杨贵妃。


    
安禄山简直是喜从天降，当天晚上他便失眠了，连他自己的记不清楚了，究竟是哪一年，当他第一眼看到贵妃时，他就魂牵梦萦，为了讨好贵妃，他不惜搜索天下奇珍异宝送去，每一件奇珍上，他都会刻上‘安禄山敬献’字样，这么多年来，思而不得，那种苦思的滋味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令他相思欲狂了，为此，几乎他所有的女人都是以杨贵妃为标准，无论是体态，相貌，甚至一个眼神有点相似的，他都统统收入自己的后宫，但这些还是难解他对贵妃的渴求，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造反也是和想得到杨贵妃有关。


    
此刻，杨贵妃就在他眼前了，即将送到他的身边，安禄山只觉得天底下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得到这个女人，他一切都可以放弃。


    
这两天，安禄山已经在着手处置他的后宫了，一百多个女人，有的送人，有的给一笔钱遣返回娘家，他不想再留下一人，总之，他要让贵妃看一看，他安禄山只要她一个女人。


    
一大早，安禄山便起来了，他的女人在昨天全部送走了，昨天晚上他破天荒的早早睡了，休息了一晚，他忽然发现自己身体有点灵便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重和疲惫，眼睛也似乎看清楚了眼前的东西，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不要人扶就能独立站在镜子前了。


    
这令他又惊又喜，难道自己真是那些狗屁医师说的纵欲过度吗？这个发现令他足足惊喜了一刻钟，一直到两腿累得站不住为止。


    
“快扶我起来，我要更衣！”


    
安禄山忽然想到了贵妃将至，身体的变化他也顾不上了，为了讨好贵妃，他为自己做了一大堆新衣服，第一次相见，他必须要给贵妃留下一个好印象。


    
两名侍卫将安禄山扶在大铜镜前，一名侍卫替安禄山脱去了外裳，回头看了看桌上的三件长袍，低声问道：“王爷，要先试穿哪一件？”


    
安禄山想了想道：“穿黄袍，贵妃最喜欢黄色。”


    
袍子非常宽大，柔滑的缎子披在安禄山身上，巧妙地掩饰住了他的肥胖，使他看起显得魁梧、壮实，这个效果令安禄山十分满意。


    
“这个杜十针娘手艺很好，把她好好养在王府，专门替我和贵妃做衣服。”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安禄山又照了一会儿镜子，他正想试另外一件白袍，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疾奔的脚步声。


    
“王爷！大喜了！”


    
来报信的侍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手中拿着一轴画卷和一封信，安禄山也顾不上斥责他的失态，满怀期待地问道：“什么事？”


    
“王爷，李猪儿已经到恒州了，这是许画匠送来的贵妃画像，还有李猪儿的一封信。”


    
“快拿给我！”


    
安禄山像拿无价珍宝似的接过了画像和信，他坐回桌前，小心翼翼地将画轴慢慢展开，肥厚的腮肉紧张得哆嗦发抖，连呼吸也屏住了，唯恐喘气大了，会亵渎画中的美人。


    
许画匠原是洛阳皇宫中的画匠，水平自然是极高，但他也没有见过杨贵妃，所以他画出来的贵妃美人就是现在的模样。


    
安禄山今天视力略好，勉强能看清画中的杨贵妃，只见美人穿一身道袍，不施粉黛，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安禄山已经五六年没有看见杨贵妃了，杨贵妃的具体模样在他记忆中已有点模糊了，但看见画中的美人，安禄山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宫廷宴会上曾经见过的贵妃，就是她！安禄山的手激动得哆嗦起来。


    
本来他还是有一点点怀疑，但看到这幅画，他最后的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他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贵妃已经到河北了吗？还有三天，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女人了。


    
“王爷，还有封信。”侍卫在旁边小心地提醒着他。


    
安禄山这才想起还有封李猪儿的信，李猪儿识字不多，信是他口述，别人抄写，都是李猪儿平时的口语化。


    
安禄山拾起信拆开，匆匆看了起来，原本激动得快要沸腾的心情顿时凉了大半，贵妃在恒州竟然不肯走了，叫嚷着要回长安，否则就自杀。


    
他又急忙向下看，不禁怒发冲冠，拍桌子大骂道：“把那贱人碎尸万段！”


    
原来有一个侍女给贵妃开玩笑，说是要把她送给契丹大酋长，贵妃相信了，竟哭喊着上吊自杀，幸亏被救下来，但她却不肯再走了，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刀，谁敢劝她走，她就刺心自杀。


    
在信的最后，李猪儿说：‘贵妃铁了心，她说除非见到燕王殿下，她才相信是去幽州，否则一定是送她去胡人那里，她要自杀，燕王殿下，贵妃屡遭挫折，非常可怜，贵妃对殿下颇有怀旧之心，奴才建议殿下亲自来接，以显示殿下的诚心，贵妃一定会感激涕零，尽心服侍殿下！’


    
看到‘尽心服侍殿下’六个字，安禄山只觉心口都要融化了，他再也忍耐不住，连声叫喊道：“速速准备马车，我要去恒州！”


    
“殿下，河东在大战，你现在离开幽州不太合适……”


    
一名侍卫刚想劝安禄山，便被安禄山转身一记耳光打翻在地，“混蛋！你想让我死吗？来人，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几名武士冲上来，将侍卫向外拖走，侍卫哭喊求饶道：“殿下，看在我忠心耿耿服侍你的份上，饶了我吧！”


    
安禄山余怒未消，大骂道：“打死！打死！”


    
侍卫被拖下去了，旁边的其他侍卫连忙跑去准备马车，王爷要去恒州，谁也不敢再说一个‘不’字。


    
半个时辰后，安禄山在三千侍卫的护卫下匆匆出发了，离开幽州，向恒州方向而去。


    
……


    
真定县别馆，整整半个时辰不堪入耳的浪叫声终于结束了，所谓的‘贵妃’没有了动静，所有捂住耳朵的人都松了口气，把手放了下来，几个侍女红着脸重重地‘呸！’了一声，暗骂一句，“不要脸的肥婆娘！”


    
片刻，史思明整理一下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满足和得意的笑容，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女人长得像杨贵妃，他对杨贵妃没有安禄山那种痴迷，他玩这个女人不过是因为安禄山对这个女人无比向往。


    
只要安禄山向往的东西，他史思明都先要占有，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史思明要的是征服的感觉，他征服这个女人，他就觉得自己征服了安禄山。


    
史思明重重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便大步走了，这时，李猪儿悄悄走到门口，探头向屋里看了看，只见榻上躺着一堆白花花的肉，女人的胸膛上下起伏，累得几乎虚脱过去了。


    
李猪儿给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快替她收拾一下，把妆补了。”


    
说完，他转身也走了，他其实也很厌恶这个女人，虚伪、矫情、以为自己是真贵妃了，一天到晚把他喝来骂去，若不是安禄山要这个女人，他真想一刀把她捅了，若贵妃真是这样子，他李猪儿宁可去上吊了。


    
刚走了没几步，一名侍卫跑了过来，“小哥，副帅要见你，快随我来。”


    
“好的！”


    
李猪儿便转身跟着他去了，史思明站在院门口，正等着李猪儿，李猪儿上前跪下道：“奴才参见副帅！”


    
“小哥不要客气，快起来！快起来！”


    
史思明满脸笑容，将拎只小鸡似的将李猪儿拉了起来，李猪儿心中忽地打了一个突，几天前史思明可不是这样，那时他是双手将他搀起，还拍拍他的膝盖，替他拍掉尘土，让他感动不已，而现在，拎着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使他感觉到肩膀被捏得生疼，史思明这种细微的态度变化让李猪儿忽然害怕起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史思明，发现他笑容虽然依旧，但眼中的却隐藏着一丝残忍的光芒，李猪儿立刻低下头，腿微微战栗了，他已经意识到，史思明在得手后，一定会杀自己灭口。


    
“小哥，上午安禄山的侍卫来，除了送信外，还说了什么？”


    
上午，安禄山派侍卫来送了一封信，信已经在史思明手中，但史思明总觉得安禄山应该还有口信。


    
安禄山确实是带了口信，一些隐秘的话他不会写在纸上，他让李猪儿好好伺候贵妃，真定附近有温泉，让李猪儿带贵妃先去温泉里泡一泡。


    
但李猪儿脑海中灵光一闪，便小声道：“王爷想要一幅贵妃没穿衣服的画，让许画匠好好画了给他，晚上会有人来取。”


    
“这老色鬼！”


    
史思明眯着眼笑骂道，他相信这话是真的，这种话确实不能写在纸上，只能私下里说，便笑道：“好吧！你让许画匠赶紧画上一幅，画得美一点，让那老色鬼欲火中烧，不要命地赶来。”


    
史思明走了，李猪儿暗暗擦一把冷汗，转身跑去找许画匠了，现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

第644章 上党战役（六）


    
安禄山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定州望都县，为了迎接杨贵妃，安禄山布置了声势浩大的排场，他甚至动用了龙辇，这是他几年前便做好，藏在仓库里，现在它公开出现了，五百名侍卫抬着巨大的龙辇，前面有八百大汉手执旗幡列队而行，大旗招展，显得气势磅礴。


    
安禄山坐在马车里，眯眼望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他对自己的布置满意极了，贵妃是何等身份，除了自己，还有谁给她这样大的声势和显贵，他相信贵妃一定会喜笑颜开。


    
这时，一匹马飞奔而至，马上是一名安禄山的侍卫，他每天都要派一个人去打听贵妃的情况，贵妃吃饭了吗？洗澡了吗？休息得好吗？这些细节他都要问清楚。


    
“王爷，有一幅画！”


    
侍卫双手奉上一幅画轴，安禄山笑呵呵接过，他先闭目一会儿，这样才能看得清楚，他睁开眼，满怀期待地慢慢展开了画卷，却一下子愣住了，画上竟然是一幅贵妃的赤身画，斜躺在矮榻上，眉目含春，身无寸缕，一股怒火顿时从安禄山心中燃起。


    
大胆的李猪儿和许画匠，竟然敢让贵妃画这种下流画，他们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李猪儿是宦官或许还好一点，但许画匠……


    
安禄山不由怒发冲冠，一把画撕成两半，这是他要金屋藏娇的女人，是他的逆鳞，谁敢触犯！他立刻黑了心，一定要把李猪儿和许画匠杀死。


    
但很快，安禄山便回过味了，不对啊！杨贵妃怎么会画这种画，就算在大明宫中也不可能，她是什么人，曾是大唐第一尊贵的女人，这种画一旦传出去，她的颜面何在？而且她现在还是女道士，更不可能啊！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她寻死觅活不肯走吗？可她躺在榻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含春荡妇的模样。


    
安禄山心中开始生疑了，他本来就是一个疑心病极重的人，这些天被贵妃之事蒙住了理智，便什么都不考虑了，但这幅画就像一盆冷水一样浇在安禄山头上，他顿时打了个激灵，有点清醒了。


    
李猪儿服侍自己十年，自己的性子他还不了解吗？除非他想找死，才让贵妃画这种画，更重要是打死安禄山也不相信，堂堂的杨贵妃会赤身光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匠绘画？


    
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想到这里立刻下令：“返回望都县！”


    
他又对一名亲兵吩咐道：“发一份鸽信去恒州，把李猪儿给我找来。”


    
……


    
安禄山大队忽然停步定州望都县的消息，在两个时辰后便通过斥候传到了史思明的耳中，这个消息着实令他感到意外，没有理由啊！安禄山这般兴致匆匆而来，怎么会突然停在望都县？而且是过了望都县再返回去。


    
这让史思明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安禄山看破自己的布置了吗？无数个念头在史思明心中回转，为了这一次行动，他准备了足足三个月，四万大军已经布署在恒州之南，四万军布署在恒州之北，还有仆骨的数万骑兵布署在恒州和定州之间，可以说他已经在恒州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安禄山进入恒州，他就要关门杀猪了。


    
这个机会史思明等待了很久，李怀仙、李归仁、蔡希德、安庆绪、高尚等大将谋士都在河东和李庆安对峙，幽州只有安禄山一人坐镇，只要他干掉安禄山，他便可以掌控幽州大军。


    
到时大将们兵败河东，只会来求他收留，没有谁再敢反对他史思明，魏博的田承嗣虽在，但他路程太远，兵力不足，不足为虑。


    
史思明知道，现在就是他千载难逢之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就很难实现自己的野心了，而且他用假贵妃糊弄安禄山，一但安禄山知情，他也饶不过自己。


    
史思明走到地图旁，研究着安禄山所处的位置，望都县位于定州和易州的交界，离幽州并不远，如果安禄山发现了他的企图，只要一天半便可以返回幽州，现在的关键是他不知道安禄山为什么要停在望都县，是发现了他的企图，还是仅仅只是暂时停留一下，很快便会继续前进。


    
想来想去，安禄山应该没有发现他的企图，否则他早就掉头跑了，‘史思明，要沉住气！’史思明暗暗地告诫自己。


    
这时，一名亲兵禀报道：“副帅，李哥儿来了，他有急事求见！”


    
来得正好，史思明也正想找他，“快命他进来！”


    
很快，李猪儿在亲兵的带领下走进了房内，此时李猪儿心中异常紧张，他能不能活命就在这一刻了，看着史思明那鹰一般阴鹜的目光，李猪儿只觉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奴才李猪儿叩见副帅！”


    
“嗯，你起来吧！”


    
史思明的语气缓和一下，突然出了意外，李猪儿的作用又稍微凸显了那么一点儿，本来安禄山一进恒州，他就要杀掉李猪儿，安禄山是大猪，李猪儿是小猪，大猪小猪一起杀，不留后患，至于那个肥婆娘，他会用她给安禄山做陪葬，安禄山巴巴跑来，不就是为了她吗？看在十几年的交情份上，这点心愿他还是准备让安禄山实现。


    
史思明柔缓的口气让李猪儿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他站起身，垂手道：“副帅，我刚刚收到安禄山的鸽信。”


    
“哦？”


    
史思明精神一振，连忙道：“鸽信呢？快给我看！”


    
李猪儿将鸽信递给史思明，史思明急不可耐地打开，匆匆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命李猪儿立即赶去望都县。


    
“副帅！”


    
李猪儿偷偷看了史思明一眼，怯生生道：“我不想去望都县，王爷会杀了我。”


    
“不！你必须去。”


    
史思明毫不迟疑道：“你必须要去把安禄山引来恒州，你告诉他，贵妃娘娘害怕契丹人要命，已经病了，病中还喊他救命，一定要让安贼急不可耐地赶来。”


    
史思明此时也意识到，李猪儿这个人非常重要，可以说就是他这一次成败的关键了，史思明笑眯眯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对他道：“我知道你心中害怕，你不担心，你对我没有什么威胁，我史思明不会连这点心胸都没有，否则我怎么取天下，你放心，我虽不会用你，但也会给你一笔安身养命钱，让你去江南渡过后半生。”


    
李猪儿在安禄山身边十年，安禄山表面的恳诚和背后的恶毒，已经让李猪儿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些当权者的口蜜腹剑，他不会再相信史思明此时的任何甜言蜜语了，相反，他更加肯定史思明一定会杀他。


    
李猪儿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一刻来了，他跪在地上，满脸挂满了泪水道：“副帅大恩，奴才铭记于心，奴才会竭尽全力为副帅效命！”


    
“好！好！”


    
史思明连连点头，他双手扶起李猪儿，又给他轻轻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沉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要记住，我史思明不要你跪！”


    
李猪儿感动得哭出声来，“奴才这条命交给副帅了。”


    
史思明微微一笑，回头命道：“来人，取五百两黄金来！”


    
“这……不行！”


    
“你收下，这是给你路费盘缠，或者替我打点安禄山身边的侍卫，事后，我会加倍赏你。”


    
亲兵取来了十只大金锭，给他装进一只袋子里，颇为沉重，史思明见李猪儿身体瘦小，恐怕拿不动这几十斤黄金，便笑道：“我再送你一匹马吧！”


    
“大恩不言谢，副帅之恩，奴才铭记于心。”


    
李猪儿不再跪了，他深深施一礼，便转身离去了，史思明望着他瘦小的背影，不由冷冷笑了一声。


    
“副帅，要不要派人盯住他？”一名亲兵道。


    
史思明摇了摇头，“他身边有安禄山的人，派人去反而会暴露，此人我已经看透了，当了一辈子狗，赏他根骨头，拍拍他的头，他就感激涕零了，既然上了我的船，就休想下去了，放心吧！他不会有问题。”


    
……


    
从真定县到望都县大约有两百里路程，骑马奔驰，一天一夜便可赶到，李猪儿得了史思明送的一匹宝马，速度极快，三名侍卫跟随着李猪儿，一路向望都县奔去。


    
夜晚，三人来到了定州无极县，李猪儿显得疲惫不堪了，他对三名侍卫道：“我总觉得后人有人在跟踪我们，你们感觉到了吗？”


    
一名侍卫摇摇头，“没有，我们留意一天了，没有人跟踪。”


    
李猪儿一颗心放下，他又笑道：“侍卫大哥，我们找地方休息一下吧！明天一早再走。”


    
三名侍卫虽是安禄山的军士，但他们却不知道事情是否紧急，一切都听李猪儿安排，李猪儿要休息，他们便拱手道：“小哥说的是，我们去县里歇息！”


    
“我请三位大哥喝酒，其实没什么事，咱们可以一醉方休。”


    
三名侍卫大喜，簇拥着李猪儿进了无极县城，他们找了一家客栈，把马匹行李放下，又到附近找了一家酒肆，李猪儿进门便扔了一锭银子，对掌柜道：“把所有的好酒都搬来，让我的三位大哥一醉方休。”


    
“来了！来了！”


    
掌柜连忙去命伙计搬酒，片刻便搬来了五六坛好酒，三名侍卫都是突厥胡人，胡人的最大特点之一就是嗜酒如命，平时没有喝酒的机会，见李猪儿如此出手阔绰，他们心中大喜，坐下来便喝酒了，李猪儿陪他们喝了一杯酒，又吃了一碗饭，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对三人道：“我吃好了，先回去睡觉了，你们慢慢喝。”


    
三人只要他付了钱，别的都无所谓，都笑道：“去睡！去睡！”


    
李猪儿从房内出来，又买了五十个馒头做干粮，一路小跑回到客栈，牵出了他的马，他爬上战马，拍了拍袋子里史思明送他的五百两黄金盘缠，又拍了拍史思明送他的宝马良驹，得意一笑，他双脚一夹，马匹疾速向南方奔去，他身上有安禄山给他的通关银牌，河北州县，他哪里都可以去得，渐渐地，一人一马消失在南方的尽头。


    
……


    
（李猪儿这个人是上史册的，旧唐书中，就是他领严庄进寝房合杀了安禄山，当时安庆绪在外面放哨，本书中他是个小人物，贪财、狡黠，最后却把安禄山和史思明着实玩了一把，成功地逃脱了，希望这个小人物能刻画得鲜明。）

第645章 上党战役（七）


    
李猪儿的突然逃走，无疑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使史思明的阴谋暴露了出来，但阴差阳错，史思明却抢先得到了消息，三名李猪儿的随从发现事情不妙，他们害怕被安禄山怒杀，而且转身投奔了史思明。


    
风云突变，史思明孤注一掷，下令仆骨部突厥骑兵从北边绕过望都县，截断安禄山的归路，他本人则亲率八万大军扑向望都县，能不能杀死安禄山，就在此一举了。


    
夜色中，八万大军从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向望都县猛扑而去，在安喜县两军汇合，随即又兵分两路，一南一北，像两把大钳一般击向安禄山的驻地。


    
安禄山此时还在望都县内等待李猪儿的消息，李猪儿从真定县出发时，便有鸽信传来了，按照路程，李猪儿就应该是今天晚上到，可现在已经是亥时了，却没有一点消息。


    
安禄山有点坐立不安了，这时，窗外闪过一道蓝色的亮光，这是在闪电了，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闷雷声，空气很压抑，眼看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安禄山的心情十分烦躁，他视力突然变得模糊起来，连周围有多少侍卫都看不清楚了，眼前白茫茫一片，烦躁加身体不适，使他心情愈加恶劣。


    
“快派人去催！”安禄山怒吼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飞奔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急声大喊道：“王爷，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王爷！巡哨传来鸽信，三十里外，有数万大军正向望都县杀来，形势危急！”


    
突来的消息将安禄山惊得目瞪口呆，头脑里一片空白，难道……难道是李庆安杀来了吗？


    
但他的呆愣只是片刻，便立刻反应过来，不对！不是李庆安，是史思明！一定是他。


    
自从听说突厥人称呼史思明为圣上后，安禄山便极为不喜了，一山不容二虎，史思明岂能和他并驾齐驱，只是现在是用人之时，他便暂时忍下了，但史思明居然造反了。


    
安禄山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史思明来杀自己了，“快！扶我上马车，速回幽州！”


    
当务之急，他只有逃命了，他心急如焚，连吼带骂，十几名心腹侍卫几乎是将他抬上了马车，马车仓皇夺城门而出，城外电闪雷鸣，风沙大作，但刚出城门，安禄山便大喊：“调头向南！向南！”


    
安禄山忽然意识到，史思明很可能已经截断了他的归路，他急得声音都哑了，在雷鸣中大骂，马车调头，几千名亲卫军惶惶然，簇拥着他的马车向南奔驰而去。


    
走到半路时，安禄山忽然又想起了他的龙辇，最上面的王座可是耗费了一千斤黄金，镶嵌有无数名贵珠宝，价值巨万，白白便宜了史思明那浑蛋，安禄山心中大恨，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将史思明碎尸万段。


    
马车刚刚奔出二十几里，大雨便倾盆而下，雷鸣电闪，风雨大作，这时安禄山似乎听见了后面的喊杀声，他拉开车帘向后望去，只见疾风密雨中什么都看不见，他眼睛已经丧失视力了。


    
“王爷，北方有火光燃烧，那是望都县已经被点燃了。”


    
“我好像听见有喊杀声追来！”安禄山大喊道。


    
“没有，一定是王爷听错了。”


    
安禄山再细听，喊杀声确实又不见了，此时他心中惊恐万分，扑通跪在马车上，合掌恳求菩萨保佑。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保佑弟子逃脱此难，弟子一定为您重塑金身，绝不食言，菩萨保佑弟子吧！”


    
突然马车剧烈一震，他肥硕的身子向右侧横撞而去。


    
……


    
史思明杀进了望都县，才知道安禄山已经逃跑了，他暴跳如雷，命士兵放火烧杀，他自己亲率两万铁骑，轻装疾行，向南追击安禄山。


    
史思明也心急如焚，这是他杀死安禄山唯一机会，若让安禄山逃跑了，他将悔恨终身。


    
时间已经到了一更时分，雨越下愈大，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雨雾，大雨冲毁了安禄山大半逃命轨迹，斥候也没有消息，只能借助地上仅剩了一点点马蹄印向南追击。


    
“副帅，快看马车！”


    
一名骑兵发现了丢弃在路边的马车，史思明一眼便认出来了，正是安禄山的马车，他放慢了马速，抹去脸上的雨水，催马上前，只见马车是侧倒在地上，一匹马骨折了，正痛苦地在地上挣扎，马车的一只车轮也掉了，滚落在一丈之外。


    
“副帅，车厢里有血迹！”


    
史思明点点头，看样子，安胖子伤得不轻，他立即下令道：“向博野县方向追击！”


    
他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战马，两万骑兵加速向博野县方向追去。


    
望都县位于定州、易州和莫州的三州交界处，安禄山向南逃命，必然是进入了莫州境内，但最近的一个县，却是在莫州南面瀛州的博野县，距离望都县约八十余里，史思明在翻倒的车厢内发现了血迹，他便推断安禄山一定受伤了，很可能会去博野县找医生治伤。


    
经过一夜的追击，黎明时分，史思明的两万轻骑兵终于抵达了博野县，此时暴雨已经停了，天空中依然飘着细细的雨丝，史思明望了一眼北城门口那凌乱的马蹄印，不由得意地笑了笑，他没有判断错。


    
一名骑兵飞奔而至，禀报道：“副帅，其余城门外没有出城的痕迹。”


    
“好！给我堵住四门！”


    
史思明一挥手，两万骑兵向四门奔去，迅速堵住了所有的城门。


    
忽然，一名士兵大叫一声，他被一箭射倒，众人这才发现，城头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士兵，足有数千人之多，正是安禄山的亲卫，他们一起放箭，千箭齐发，城下士兵措不及防，顿时一片混乱，死伤百余人。


    
骑兵们纷纷后撤，史思明勃然大怒，“速回望都调兵，我要踏平博野县！”


    
……


    
三个时辰后，四万史思明的大军云集博野县，他们带来了云梯、撞木等大量攻城武器，不等扎营，史思明便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博野县并不大，城墙也只有两丈高，对于骑兵来说，或许是束手无策，但对于拥有攻城武器的步兵，这座小小的县城便不堪一击了，四万大军大举压上，仅仅一个时辰后，东城墙便轰然倒塌了，六万史思明大军汹涌杀进城去……


    
“副帅，没有找到安禄山！”


    
“副帅，县衙也没有！”


    
……


    
一个个不利的消息从四面八万传来，史思明眼睛都急红了，他嘶声大吼：“给我满城搜查，就是把县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这时，数名士兵押着一名安禄山的心腹上来，“副帅，此人可能知道安禄山下落。”


    
史思明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吼道：“你快说，安贼在哪里？”


    
这名心腹受了重伤，一只手被砍掉了，他气息微弱道：“我说……只求副帅饶我一命！”


    
“你快说，他藏在哪里？”


    
“王爷……不在县城，马车坏了后，他便骑马带着几名亲兵离开大队，向东逃走了。”


    
马车毁坏处，还在北面五十里之外，史思明呆立片刻，他忽然大叫一声，拔出长剑，一剑砍掉这个士兵的脑袋，他几乎要疯了，歇斯底里地对天空大吼大叫，“安贼，那咱们就恶战一场吧！看看天下是你的还是我的？”


    
他剑一挥，瞪着血红的眼睛令道：“满城良贱，一个不留，给我统统杀死！”


    
……


    
一场未遂的政变，一场不成功的刺杀，使燕军出现了最严重的分裂，史思明公开不再承认自己为燕军部属，他自封为大周圣王，将他的军队改军号为周，占据了恒州、定州、赵州、深州、冀州等河北西部五州，拥兵二十万大军与安禄山抗衡。


    
而安禄山却意外地保持着沉默，尽量将史思明造反一事淡化，他心中充满了担忧，唯恐河北的巨变影响到河东战场，此时，他已经无心向河东扩张了，他连发十道加急命令，命河东战场燕军撤回河北，他又发鸽信，命令太原的尹子奇立刻率军南下，和安庆绪部汇合。


    
……


    
此时河东战场的形式已经出现了逆转，自从李光弼以两千骑兵精锐击败三万燕军后，使燕军的士气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尤其唐军使用威力巨大的天雷，更让燕军人人惊惧，震天雷爆炸时可怕情形随着败兵归营而迅速蔓延开了，军营上下都在窃窃私语天雷的可怕，一时间人心惶惶，所有的士兵都深深忧虑，什么时候天雷会在自己头顶上爆炸。


    
李光弼的奇袭之战不仅严重打击了燕军的士气，而且还使燕军高层出现了严重的分裂。


    
李怀仙部在关键时刻撤军成了李怀仙和李归仁翻脸的直接导火线，李归仁怒斥李怀仙部属的自保行为使得围歼李光弼孤军失败，而李怀仙部的逃跑更是最后全军崩溃的根源，总之，所有的责任都应由李怀仙来承担，他强烈要求革除李怀仙的军职，夺其军权。


    
对于李归仁的指责，李怀仙的态度是毫不理睬，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已经在考虑自己的退路了。


    
……


    
安庆绪虽然是主帅，但他的直属军队只有一万余人，并没有和李归仁军驻扎在一起，而是驻扎在距离上党大营约十五里外的裴村，他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李归仁和李怀仙越来越深的矛盾使他左右为难，不好偏袒任何一方。


    
虽然自古就有虎父无犬子的说法，但这句话在安庆绪身上并不是很有说服力，安禄山算得上是厉害人物，可称之为枭雄，而他的儿子安庆绪相比就软弱得多，或许他面临的这些大将都是他的叔父级别，使他很难在他们面前拥有威信，如果他想象安禄山一样对这些军队指挥自若，那他就必须拥有超过安禄山的能力。


    
只可惜安庆绪是一个平庸的武将，没有称霸天下的帝王之才，甚至连统帅千军万马的主帅之才都不太合格。


    
好在他身边有个高尚，可以时刻为他出谋划策，使他不至于进退失据，裴村的军营内，高尚正在和安庆绪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安庆绪背着手在大帐内忧心忡忡地走着，士气低迷、粮仓被烧，更要命是河北出现了分裂，史思明拥兵自立了，河东战场局势越来越严峻。


    
他停住脚步，长叹一声道：“高先生，我该如何是好？”


    
高尚沉默良久，最后无奈地摇摇头道：“取胜是不可能了，现在我们若能保存实力而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但我很担心，我们连退兵都会十分艰难，很明显，李庆安就像一头猛虎，在旁边虎视眈眈，等待我们撤军时全面进攻。”


    
“先生以为我们还能对峙多久？”


    
高尚苦笑一声，伸出三只指头，“最多三天！”


    
安庆绪吃了一惊，“可是我们军中的粮食至少还能坚持半个月，怎么只有三天？”


    
“少帅，问题不是出在我们这里，也不是李庆安那里，而是河北，现在史思明在整顿军马，一时难以出兵，可一旦他整军完毕，他第一件事就是南下邢州，夺取滏阳县，断我们的后路，使我们无路可退，只能投降他史思明，要么投降李庆安，我或许投降史思明没有问题，但少帅你呢？你怎么办？”


    
“可父王已经命田承嗣来接应我们，难道他会抗命吗？”


    
高尚摇了摇头，叹息道：“少帅忘记田承嗣的外号叫什么了吗？他不会来接应我们，就算来接应，也是做个样子，除非……”


    
安庆绪黯然，田承嗣被称为‘狡狐’，这只老狐狸会来接应他们吗？听到最后，他愣了一下，“除非什么？先生请说。”


    
“除非我们投降田承嗣，他就一定会来接应我们。”


    
安庆绪捂着头来回走着，“先生，我现在心很乱，情况太复杂了，我究竟该怎么办？”


    
“少帅，你只要明白一点，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白哪一点，先生请直说。”


    
高尚冷冷一笑道：“你只管把握好自己，不要再把自己当做主帅，李怀仙和李归仁，你根本就指挥不了。”


    
安庆绪呆立了片刻，他慢慢明白过来了，“先生，那我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接收尹子奇的四万军，然后立刻撤军回幽州，对吗？”


    
“对！你只要把这件事做好，那就是你我的幸运了。”


    
……


    
此时李庆安率十万大军已经东进到良马寨，距离燕军主力不过一百余里，夜晚，唐军大营内十分安静，巡哨兵在营门附近来回巡逻，二十四座哨塔巍然矗立，哨兵目光警惕地望着四方情况。


    
这时，几名骑兵疾奔而来，在离大营还有数百步时，便被哨塔士兵发现了，由于来人不多，哨塔没有敲响警钟，而是通知了守门士兵，立刻有一队唐军骑兵上前拦截。


    
“站在，是什么人？”


    
来者一共有三名骑兵，为首骑兵上前施礼道：“我们是李怀仙将军所派，送一封重要信件给赵王殿下！”


    
哨兵校尉用长矛指着他喝道：“下马，举手，兵器放下！”


    
三名骑兵立刻下马，将腰中横刀、弓箭和靴里的匕首都统统放在地上，举手背对着唐军。


    
唐军校尉给手下施了个眼色，立刻上去几名士兵搜查他们身上，把所有的东西都取了出来。


    
“校尉，没有什么异常了。”


    
唐军校尉点点头，对他三人道：“你们跟我来吧！东西和马匹暂时你们保管，离开时会还给你们。”


    
三名李怀仙的手下便跟着唐军校尉进了唐军大营，走到营门口时，三人的眼睛却被黑布蒙住了，这是一般军中来使的规矩，除非是刻意要让使者欣赏军容，否则必须要蒙眼出入，以防军中机密泄露。


    
唐军的帅帐内灯火通明，一台沙盘摆在大帐的中央，围着沙盘，李庆安正和李嗣业、荔非元礼等十几名高级将领商量下一步的出兵之策。


    
李庆安已经从河北情报堂那里得到了河北安禄山与史思明内讧的消息，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李庆安感到惊讶，史思明的野心他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史思明会抓住河东大战的机会发难，而且让李庆安有点失望的是，安禄山没有被杀死，用金蝉脱壳之计逃回了幽州。


    
既然河北局势发生了变化，那必然会影响到河东的战局，他们的计划就必须有所改变了。


    
“各位，战局已经对燕军非常不利了，如果我没有猜错，安禄山必然会急招河东燕军返回幽州，所以十几万燕军随时会逃回河北，但他们至今按兵不动，我推断应该是安庆绪在等围困太原的燕军南下。”


    
李庆安用木杆一指潞州最北部的一处关隘，接着道：“根据最新情报，尹子奇的四万军现在应该到了石会关，也就是这里，进入了潞州地界，最多三天，这支军队就能抵达上党县，只要得到这支军队，安庆绪肯定会立刻撤军，从滏口陉返回河北，那么李怀仙和李归仁的两支军队互相敌视，孤掌难鸣，也必然跟随撤回河北，所以我们不能再观望，必须要赶在对方撤走之前主动进攻，歼灭敌军，大家可有什么意见？”


    
众人都赞同李庆安的分析，确实是如此。


    
“我来补充一点！”


    
李嗣业也拾起一根木杆指着涉县道：“我怀疑尹子奇的军队可能根本就不会去上党县，直接走涉县，在滏口陉与安庆绪汇合。”


    
李庆安点点头，“嗣业说得很多，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果是那样，时间就再缩短一天，我们就只有两天时间，时间很紧迫。”


    
一旁的席元庆忽然道：“大将军，为什么不让李光弼的军队北上滏阳县，截断敌军的归途呢？”


    
李庆安笑了笑道：“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一是卫州的唐军并不多，只有五千人，若北上肯定会被史思明攻击，这样就会让史思明最后收编燕军的残部，白白便宜了史思明，即使有残部，我也希望是安禄山所得，这样，他和史思明才能力量平衡，由他们自相残杀去，所以，我不想堵住他们的后路。”


    
席元庆默默点点头，他有点明白了，就在这时，门外有士兵禀报：“禀报大将军，李怀仙派人来给大将军送一封信，现来使就在帐外。”


    
李庆安一怔，随即他意味深长地笑了，李怀仙的人来得可谓正是时候。

第646章 上党战役（八）


    
李怀仙的大营位于屯留县，他手下有七万大军，这七万大军基本上都是原本的范阳军，以幽州附近州县的汉人为主。


    
尽管李怀仙本人也只有一半汉人血统，但他汉化得比较彻底，已经让人很难看出他曾是契丹人的胡人奴隶了，他自诩为汉人，隐瞒了年轻时经历，除了安禄山和极少数心腹之外，范阳军上上下下都以为他是汉人。


    
李怀仙今年约四十余岁，长得又瘦又高，他从军近二十年，在军中混得老奸巨猾，李怀仙并非善男信女，他之所以反对李归仁屠城抢掠，很大原因是他的将士都是汉人，汉军对于胡人的屠杀奸淫有着强敌的抵触和愤怒，为了平息军中愤怒，他不得不一再做出姿态，强烈谴责李归仁暴行。


    
李怀仙也是一个野心家，在历史上的河北三镇中，他是占据的幽州，成为了一个事实上的地方割据势力，其实历史上所谓的平息安史之乱，实际上不过是朝廷和造反者妥协的结果，造反者不再称帝，谋求取唐帝国而代之，朝廷也默许了军镇的割据，一共形成了三个割据势力，魏博镇的田承嗣，成德镇的李宝臣，幽州镇的李怀仙，这就是唐朝后期的藩镇割据。


    
面对此时的严重局面，李怀仙也在考虑自己的退路了，他想到方案只有两个，一个是投降李庆安，谋求一个大将军的地位，最后得一富贵善终；另外一个方案就是效仿史思明自成一派割据势力，占据几个州县，享受一下占山为王的权力乐趣。


    
大帐里，李怀仙独站在沙盘前，望着眼前的河北沙盘久久沉思不语，虽然李怀仙已经派人给李庆安送去了归降意向书，但他并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到底是归降，还是自立，他依然处于一种矛盾纠结之中。


    
这时，帐门口一名亲兵禀报道：“将军，韩先生和飞勇将军求见。”


    
李怀仙慢慢从沉思中醒来，点点头道：“让他们进来！”


    
韩先生全名叫韩笠，是李怀仙的幕僚，飞勇将军就是李日越，是李怀仙的心腹爱将，这两人一文一武，都是李怀仙最信任的人，片刻两人走了进来，两人并不是在帐门口才遇见，而是已经商量过了，他们是来劝说李怀仙降唐。


    
“参见将军！”


    
李怀仙摆摆手笑道：“坐下说话吧！”


    
三人走到桌前坐下，李怀仙看了一眼韩笠，便微微笑道：“韩先生又是来劝我吧！”


    
韩笠今年三十余岁，陈留人，自小家贫，他刻苦攻读，天宝十年和天宝十一年两度进京赶考，都名落孙山，他无颜回乡便流落到河北，靠给人写信为生，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替李怀仙写了几封信，便深得李怀仙的赏识，让他做了自己的幕僚，这些年来，他给李怀仙出了不少主意，渐渐地便成为了李怀仙最信任的幕僚。


    
韩笠笑了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李怀仙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将军以为现在还有多少时间？”


    
意思就是说，还有多少时间给他考虑，给他做选择，这个问题李怀仙一直比较糊涂，他也知道时间很紧张了，但紧张到什么程度，他也说不清楚，李怀仙沉吟一下便道：“这一点我确实没看清楚，请韩先生直言。”


    
“将军，实际上你只有一天的时间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明天尹子奇的军队就将接近涉县，一旦他们抵达涉县，安庆绪肯定会率先离开，将军是走，还是留？走，将军的根基在哪里？留，将军的功劳又在哪里？将军，紧迫啊！”


    
李怀仙半晌道：“如果是走，我想占据沧州和德州，那里还是有一点人口，破坏不是很大，再动员士兵军屯，应该可以成为我的根基。”


    
“然后呢？”韩笠紧追不舍道：“然后的河北大战，将军准备站在哪一派，安禄山还是史思明？”


    
“我谁都不站，自立一派，随他们打去。”


    
韩笠连声冷笑起来，“将军，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且不说你可不可能置身事外，也不说有没有粮食养活那么多军队，就说一点，将军以为自己的割据能维持多久？半年，还是一年？”


    
李怀仙没有吭声，韩笠又道：“假如是李隆基的时代，朝廷军力羸弱，或许割据一方，朝廷无可奈何，只有默认，现在现在是李庆安主政，以他强大的军事实力，他会允许将军割据吗？将军如果割据后再被剿灭，会是什么结果，和安禄山、史思明一样，轻则流放，重则灭族，将军须慎重考虑啊！”


    
韩笠的劝说使李怀仙的割据之心有点动摇了，这时，旁边的李日越也劝道：“上次河北伏击，我军之所以能全军而退，没有被唐军追杀，是因为唐军的剿灭对象并不是我们，而是李归仁，李归仁军残暴杀戮，丧尽天良，我听说李庆安已经下达了不接受李归仁军投降的命令，我们军纪良好，没有屠杀等恶行，这就是将军最大的本钱，将军为何不利用这个本钱给自己捞取一个前途，而非要和朝廷为敌呢？”


    
两人的轮番劝说，已经使李怀先心中投降的分量已经占到七成了，就在这时，帐外有脚步声奔来，一名亲兵道：“将军，去唐军大营送信的弟兄回来了。”


    
“啊！”


    
李怀仙精神一振，连声道：“快带他们进来！”


    
他又对韩笠和李日越道：“先不妨看看他们带回了什么消息？”


    
片刻，三名送信的亲兵被领了进来，一起半跪施礼，“将军，我们回来了！”


    
“不必多礼了，见到李庆安了吗？”


    
为首的亲兵校尉道：“回禀将军，我们见到了李庆安，他给将军写了一封信。”


    
“信呢？信在哪里？”李怀仙急忙问道。


    
校尉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李怀仙，李怀仙急不可耐地拆开了信，是李庆安的亲笔信，一开头便道：“致范阳节度蓟州都督李怀仙将军……”


    
李怀仙心中不由叹了口气，他又慢慢将信看完了，又把信递给了韩笠，“先生看看吧！”


    
韩笠迅速看完了信，不由笑道：“将军，这是机会啊！李庆安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这比带兵直接去投降还更好，这个机会将军一定要抓住。”


    
李日越也看完了信，笑道：“从信头就看出来了，李庆安并没有把将军当做叛将，依然称呼将军为蓟州都督，将军投降他，其实应该是投靠了，朝廷不同派系之间的军队改投，这就是将军没有纵兵杀戮的原因。”


    
两人见李怀仙还在犹豫，不由都急了，一齐道：“将军，快决定吧！再不决定，就没有机会了！”


    
这一刻，李怀仙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一咬牙，“好！我就照他信中的要求来做。”


    
……


    
和李怀仙决定投降唐军、安庆绪准备撤回河北不同，李归仁的却是一个坚决主战派，他是一个奚人，他的想法要比李怀仙和安庆绪简单得多，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一个强劲的对手好好地打一仗，就算死在战场上，他也不在意，从这个角度上说，他是一个纯粹的职业军人。


    
在李归仁看来，最强劲的敌人自然就是李庆安，如果他战胜李庆安，那他李归仁就是天下第一的军人，尽管他已经连吃两个大亏，死伤惨重，但非但没有挫折到他，反而更加坚定了他要和李庆安一战的决心，一连两次作战都是偷袭，如果在正面战场上呢？鹿死谁手，还为未可知！


    
尤其是李光弼以两千骑兵大败三万燕军，这个脸让李归仁实在是丢不起，也激发他的心中的野心，不把这个面子找回来，他誓不为人。


    
李归仁死战的决定得到了大将蔡希德的坚决支持，但蔡希德的想法又和李归仁略有不同。


    
尽管蔡希德也是奚人，但他却和突厥人史思明的关系极好，在河北各军的派系中，史思明、蔡希德、李归仁为一派，李怀仙和田秉嗣为另一派，但史思明和蔡希德的关系又远远超过了一般派系，而是一种同盟关系了，甚至比同盟关系还要紧密一点。


    
蔡希德刚刚得到了史思明的密信，让他再将燕军在河东战场上拖两三天，最多三天，史思明就能腾出兵力南下，那时河东战场上的军队只能投降他史思明，如果蔡希德能做到这一点，史思明就将封他为副帅，两人同享富贵。


    
正是有了这样的心思，蔡希德大力支持李归仁，但光凭他们的军队还不行，他们二人只有八万人，还必须加上李怀仙的七万军，方能和唐军抗衡，但李怀仙可能配合他们吗？


    
两人都有点犯了难，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安庆绪，看他能不能劝说李怀仙一同作战，可问题是，安庆绪又是什么态度呢？


    
就在商量对策之时，有人来禀报，李怀仙的幕僚韩笠求见。


    
李归仁愣住了，韩笠是谁他当然知道，李怀仙的心腹幕僚，他来做什么？


    
……

第647章 上党战役（九）


    
如果是十天前，李归仁非但不会见韩笠，还会将他宰了，再把人头给李怀仙送去，他一直认为，正是李怀仙的不配合，才使他遭到了二千人破三万军的奇耻大辱。


    
但现在……


    
李归仁的态度变了，他立刻命令亲兵去将韩笠请进来，他破天荒地用了一个‘请’字。


    
片刻韩笠被领了进来，他显得很自信，作为一个谋士，最基本的一个才能就是要能审时度势，如果他连李归仁现在是什么态度都把握不住，那他这个谋士也做得太失败了。


    
“参见归仁将军！”


    
韩笠恭敬地行了一礼，李归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韩先生不必客气，请坐吧！”


    
韩笠又向蔡希德施了一礼，这才坐下了，李归仁命人倒了一杯茶，他有点难以启口，但形势的紧迫不容他再犹豫下去，既然韩笠是李怀仙的心腹谋士，那他就能代表李怀仙的态度。


    
“眼前的形势，我想韩先生和李都督应该比我更清楚，我想请问韩先生，李都督是什么态度，是想撤军，还是要和唐军决一死战！”


    
李归仁将‘决一死战’四个字咬得特别重，他眼中满含希望地向韩笠望去，他一点都不蠢，如果李怀仙要撤军的话，他会无声无息走掉，跑得比谁都快，不会派韩笠来找自己。


    
韩笠微微一笑道：“归仁将军以为我们已必败无疑了吗？”


    
“这可不一定，战场上瞬息万变，战争结果谁也很难预料，虽说李庆安好像占了一点优势，可如果他不是靠偷袭的话，我们未必会输给他，更重要是骄兵必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唐军的士气已经高涨过头了，这就是我们机会。”


    
“这么说，归仁将军是准备和唐军一战喽！”韩笠一笑道。


    
“当然！”


    
李归仁斩钉截铁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咳！咳！”旁边蔡希德干咳嗽了两声，他觉得李归仁太过早地表现自己态度了，这个韩笠明显是在试探，李归仁怎么看不出来呢？


    
他刚要说话，李归仁却一摆手止住了他，他不要蔡希德插口，他自己能解决。


    
“韩先生，我是军人，不喜欢弯来绕去，我请问韩先生，李都督是战还是退？”


    
“战！”


    
韩笠肯定地说出了李归仁所期待这个字，李归仁大喜，他万万没想到李怀仙会是这个态度，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韩笠又继续道：“虽然难言战果，但有些丑话要说在前面，我家将军是有三个小小的条件。”


    
“条件？”旁边蔡希德眉头皱了起来，一同作战，还有什么条件可言，而且还是三个条件，李归仁却摆摆手，让他不要说话，其实这才是正常的，没有条件，李怀仙肯帮他作战吗？他急不可耐地问道：“不知李都督有什么条件？”


    
“我家将军的第一个条件很简单，他希望得到两匹大宛战马。”


    
“来人，牵十匹最好的大宛马来！”


    
这个时候，就算李怀仙要一百匹战马，李归仁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多谢！多谢！”


    
韩笠拱手笑道：“那我们再说说第二个条件吧！”


    
“韩先生请讲。”


    
“我家将军说，他会全力配合归仁将军打好这一仗，如果获胜，他希望归仁将军不要再施杀戮，我们需要汉人种粮食，需要兵源……”


    
不等他说完，李归仁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只要掳走女人，男人可以不杀，不杀人的条件，他可以答应。


    
“请说第三个条件。”


    
“第三个条件就是如果获胜，我家将军希望归仁将军协助他攻打太原，然后太原城归我家将军所有，可以吗？”


    
这个条件倒有点出乎李归仁的预料，他沉思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了。”


    
韩笠立刻笑了起来，道：“我们知道归仁将军是一诺千金的人，既然将军答应，那我们就唯将军马首是瞻，什么时候出兵，在哪里汇合，都有将军决定，我们已经准备好，我们随时待命！”


    
“好！”


    
李归仁重重点了点头，他命人把自己抬到沙盘前，用木杆一指中间的一座小村庄道：“这里是罗宋村，这一带地势平坦，极适合骑兵作战，而且村后正好有一座孤零零的山丘，站在山丘，可以眺望数十里之外，是一个非常的驻兵点，我们就以这座山丘的汇合点，明天我们同时出兵，后天下午，我们在这里汇合，怎么样，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极。”


    
韩笠又问道：“那安庆绪那边怎么办？我将军的意思，是希望他也能参战，作为后军。”


    
李归仁想了想到：“安庆绪那边我去说，我会尽量要求他参战。”


    
韩笠又说了一些细节，便拱手告辞了。


    
李归仁目睹韩笠走远了，他这才回头对蔡希德笑道：“你怎么看？李怀仙居然要与我合作了。”


    
“他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蔡希德冷笑一声道。


    
“哦？此话怎讲？”


    
“很简单，他的三个条件，前面两个都是烟雾，迷惑你，他的真正目的是第三个条件，他想要太原，再说大一点，他想要河东，此人野心很大啊！”


    
蔡希德微微叹了一口气又道：“史思明的自立将所有人的野心都挑起来了，李怀仙明显不想再回河北了，他想在河东发展，可若想在河东立足，首先就是要击败李庆安，所以他才与你合作，这就是他打的如意算盘。”


    
“这个无所谓了，我虽然答应他，也只答应太原，河东别的地方我并没有答应，现在关键是要击败李庆安，有李怀仙的全心配合，我忽然有信心了。”


    
说到这，李归仁便命人给自己准备马车，他要去安庆的军营，要说服他与自己一起作战。


    
李归仁走了，蔡希德呆呆地望着帐外，这一仗他并不是真想打，可史思明的命令是让他拖住河东各军两天，这让他着实有点为难了。


    
……


    
李归仁也没有想到，安庆绪竟然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做他们的后军，支援和总督粮草，而且安庆绪也答应，将尹子奇的四万军也召来，一起投入到这场战役之中。


    
这让李归仁十分兴奋，尽管他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但最基本的一点大家都是一致的，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击败李庆安是所有人的前提，所以每个人都会全心全意地打一仗，他李归仁求的也就是这一点。


    
河东燕军在李归仁的调停下，渐渐地走到了一起，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抛弃前嫌，全心备战唐军。


    
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了，三支军队都在连夜准备着，李归仁军队中的士兵们接到了最严厉的命令，收拾好自己的财物，每个人只准带十斤重的个人物品，超过者一律上缴，很多士兵都带有女人，这些女人由士兵自行处理，一律杀掉就地掩埋，天亮时，任何人的身边不准再有女人，违令者立斩无赦。


    
李怀仙的军中也开始收拾物品了，李怀仙下令将剩下五万石粮食和五千石盐，全部分给士兵，骑兵则另外分配草料，各种辎重物资一律焚毁，每个士兵除了粮食之外，只能携带六斤个人物品，其实就是一贯钱的重量。


    
有些士兵带了十几贯钱的，也最多只能留一贯钱，其余全部上缴，李怀仙的士兵也意识到大战要来临了，尽管胆战心惊，但军令不可违，士兵们还是忙碌地收拾物品，检查武器，军营的气氛十分紧张。


    
和李归仁和李怀仙军营的风雨欲来不同，安庆绪的军营里却十分平静，士兵在无声无息地收拾自己的物品，没有任何限制，事实上，安庆绪来得较晚，他的士兵手中并没有多少民财积存，粮食也不多，他的军队反倒是最先准备就绪。


    
天已经蒙蒙亮了，安庆绪背着手走到大帐门口，注视着东天渐渐泛起的红光，按照三方的约定，他的军队将在中午时出发，是三支军队中最后一支出发，李归仁军中的十五万石军粮和各种辎重物资，将交给他来看守。


    
“小王爷，准备好了吗？”高尚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我心中还有点说不出的担心，总觉得堵得慌。”安庆绪叹了口气道。


    
“那小王爷又有新的想法了吗？”


    
安庆绪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新的想法，只是有一点疑惑，非常大的疑惑。”


    
高尚微微笑道：“说出来听听，小王爷心里有什么疑惑？”


    
“我真的明白，李怀仙怎么会和李归仁走到一起去？李归仁我明白，他就是一个疯子，但李归仁，他那么精明冷静的一个人，难道他真的相信自己能击败李庆安的军队？”


    
“小王爷能看出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小王爷并不愚蠢。”


    
安庆绪霍地转身，注视着高尚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高尚苦笑了一声道：“其实李怀仙的心思很简单，什么自立河东为王，什么置死地而后生，这些理由都很美妙，也容易迷惑人，但我们剥去皮囊，看他的根本，他所有的理由都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击败李庆安，但李庆安能击败吗？拥有震天雷，拥有实力强悍的军队，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拥有一个能傲视天下的主帅，而我们这些士兵人心惶惶，老巢分裂，大将心怀异志，粮草后援被焚，民心失尽的燕军，能是李庆安的对手吗？”


    
“不是！”安庆绪毫不犹豫道。


    
“小王爷知道不是，我也知道不是，那李怀仙就不知道吗？如果他明明知道战胜不了李庆安，他却又提那些胜利后的条件，那他居心何在呢？”


    
安庆绪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傻，他听懂了高尚的意思，“先生的意思是说，李怀仙有可能将投降李庆安吗？”


    
高尚毫不犹豫道：“不是有可能，也不是将。而是他已经投降了李庆安，这是他唯一的出路，最现实，也是他最完美的出路。”


    
安庆绪仿佛被雷击中一般，他呆呆地望着天空，良久他才喃喃道：“那我该怎么办？”


    
“小王爷，你又忘记我给你说的话了，你不要再把自己当作主帅，你只有一万军队，你管不了他们了，你自己若能全身而退，那就是你的胜利，记住这一点！”


    
“我明白了，李归仁和蔡希德其实是史思明的人。”


    
……


    
天终于亮了，三支军队共十六万燕军，开始先后起拔了，浩浩荡荡向西而去，除了这处于同一条战线上的十六万军队之外，还有尹子奇的四万军，他也接到了安庆绪的命令，开始掉头向西进军了。


    
到目前为止，燕军一切都配合得十分默契，一场大战终于来临了。

第648章 上党战役（十）


    
网渐渐地收紧了。


    
就在燕军紧锣密鼓进行准备的同时，唐军军营内也在进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备，亥时一刻，李庆安终于得到了李怀仙送来的正式投降书，以及李归仁的布兵计划。


    
沙盘前，李庆安和李嗣业等一班高级将领正在进行最后的作战部署。


    
“这里就是罗宋村！”


    
李庆安用木杆一指沙盘上那个在一片平野上孤零零凸出的小包，笑道：“这座小山确实是很突出，周围也很适合摆战场，李归仁将汇合处安排在这里，可见此人打仗还是有点能力。我们不能等闲视之。”


    
“这个罗宋村的距离如何？”李嗣业沉声问一名作战参军道。


    
“回禀将军，罗宋村正好位于良马寨和上党县的中心，距离良马寨约六十里，距离上党县六十五里。”


    
“嗯！”


    
李嗣业点点头，对李庆安道：“大将军，时间很紧迫啊！”


    
“一点没错，时间非常紧迫，也就是说明天中午前，我们必须部署完毕。”


    
这时，一直沉默的荔非元礼道：“不如等他们先布置好了，我们再后发制人。”


    
不等李庆安开口，李嗣业却替他说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这样，但现在燕军内部不稳，什么事都会发生，我们不能过于被动了。”


    
“可是我们一旦有动作，岂不是打草惊蛇？加速他们内部的分化。”荔非元礼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不用再争了。”


    
李庆安一摆手制止住了两人的争论，“这些问题我都想到了，老荔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我们动作太大，确实容易打草惊蛇，但如果我们真的按兵不动，一旦对方汇合后，内部起了纷争，我们再动手就有点晚了，所以我们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李庆安用木杆指向北方一条河道：“这条河是绛水，它正好横在北上的道路上，而过绛水最有利的地方是这座小镇。”


    
木杆又指向河边的一座小镇，“这座小镇叫霍壁镇，镇旁边就是一座木桥，如果燕军北撤，从这里通过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我们首先要派一支军队堵住燕军北撤的通道。”


    
李庆安的目光落在了十几员大将身上，“你们谁愿意接这个任务？”


    
众人都没有吭声，谁都明白，燕军北撤的可能性不大，去那里驻守，等于是做壁上观了，失去了这次大战立功的机会。


    
“怎么，都不想去吗？要我来任命？”李庆安脸上依然笑容亲切，但目光却有点严厉起来。


    
“卫伯玉将军，你去吧！”李嗣业开口打破了僵局。


    
卫伯玉无奈，只得上前一步，单膝跪下道：“卑职卫伯玉，愿领兵前往。”


    
“好！”


    
李庆安点了点头，“我给你两万军队，你分别驻守在两个地方，一个霍壁镇，另一个是绛阴镇，两镇相距四十里，我不管有没有燕军北上，只要你在这两镇坚守到最后，我就记你一功。”


    
卫伯玉大喜，“卑职遵令！”


    
“你现在就出发，率第九卫和第十卫，明天天亮前赶到绛水，给我完成防御。”


    
“是！”


    
卫伯玉起身刚要走，李庆安却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卫伯玉停住脚步，躬身听令。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道：“有可能李怀仙的军队会到你那里去投降，如果他们真去了，你立刻撤军到北岸，把桥全部拆毁，渡河船只也烧掉……”


    
“不！”李庆安又纠正道：“不要等他们去了再拆，你到了绛水后，便立刻将两个镇的民众撤到北岸，将桥拆毁，船只全部沉没，等李怀仙的人来了，他可以传我的命令，让他们驻扎在南岸，等候战役结束，此事事关重大，你决不能让他们渡河，若他们违令渡河，你就视同开战！”


    
“卑职明白了！”


    
卫伯玉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李嗣业眉头一皱道：“李怀仙不至于如此吧！”


    
“人心叵测，还是防备一点好。”


    
李庆安又走到沙盘前，仔细研究了一下长平关到上党的距离，他便下令道：“立即传鸽信给李光弼，命他按原计划行动，但去上党的军队晚两个时辰出发。”


    
这个命令让在场所有的将领都大吃一惊，李光弼的原计划是分兵两路，一路出兵长子县，堵死燕军南下的逃路，另一路是出兵上党县以北，堵住燕军东逃，其中出兵上党县的军队极为重要，直接关系到能否堵死燕军最重要的退路滏口陉，如果这一路晚两个时辰，那很可能就会给燕军逃脱的机会。


    
李嗣业也有点沉不住气了，问道：“大将军，为何要晚两个时辰？”


    
李庆安见众人的目光都充满了疑虑，他也知道有些事情该告诉他们了，便微微笑道：“我可以告诉大家一句老实，如果我真想扑灭安禄山造反，那我在去年冬天，相州战役后，李光弼的军队就可以夺取河北道南部，我再令嗣业军和郭子仪军走井陉，雷万春军走飞狐道，那时安禄山草料断绝，战马大量饿死，基本上可以在春天之前彻底击败安禄山，但我并没有那样做，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大帐内一片沉默，很多人都想到了政治，难道这是他们主公的政治目的？


    
李庆安却摇摇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并非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有个情报可能你们不知道，史思明从突厥仆骨部借到了三万骑兵，而安禄山也从契丹借到五万契丹兵和大量牛羊，大家从这两个消息想到了什么？”


    
李庆安的解释是带有诱导性，在帐中之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大将，都这种军队调动都非常敏感，李嗣业率先明白了。


    
“大将军的意思是说，让安禄山和史思明内战，继而把突厥人和契丹人都先后卷进来，是这样吗？”


    
大帐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声，李庆安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继续道：“我最初的想法是想让河北道形成藩镇割据局面，让他们自相残杀，但我没有想到史思明和安禄山竟然利用各自的影响力，分别向突厥和契丹借兵，这样，我就有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借助此事，挑动回纥人和契丹人之间发生战争，然后坐望他们自相残杀，等杀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一举剿灭，彻底除掉这两个大毒瘤。”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都默默点头，这就像赌徒一样，无论突厥还是契丹，先期都已经投入大量的军队，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甘心放弃，肯定会源源不断加兵，直到最后兵力全部耗尽。


    
只是，李庆安的这种大手笔是他们想不到的，这时，荔非元礼忽然问道：“那河北民众怎么办？”


    
这也是一个敏感的问题，李庆安接口道：“经过几次大移民和战火的血洗，留在河北的民众已不足两成，主要集中在幽州和魏博一带，幽州是安禄山的根本，魏博是田承嗣的地盘，我想这两个地方还算稳定，其次这次战役结束后，我会控制住太行八陉，鼓励河北民众逃离，魏博那边，我会调江南水军入黄河，接应河北民众南渡，经过这些努力，至少还能逃离一半出来，剩下不肯走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他话题一转，又对众人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之所以命李光弼延迟两个时辰出兵上党，其实我就是想让安庆绪的军队逃回河北，充实安禄山的力量，这样，他和史思明才能旗鼓相当。”


    
……


    
安庆绪的军队按计划应是上午巳时正出发，也就是上午十点，而李归仁和李怀仙的军队已经在天不亮便出发了。


    
安庆绪带着谋士高尚和数百亲卫先来到了李归仁大营，这里已经一片空空荡荡，原本驻扎了八万大军的军营内只剩下几百名士兵看守，大帐已经撤走了，驻地的空地上一片狼藉，俨如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一望无边。


    
各种带不走的物品随意堆在地上，家具、柜子、衣服、鞋子、铜钱、瓦罐水缸，这些契丹人、奚人就像蝗虫般贪婪，所过之地杀光抢光，把各种财物都抢到自己手中，最后带不走全部扔掉。


    
最悲惨的是女人，大量的女人被他们掳进军营，昼夜奸淫，现在没有用了，成了累赘，宁可杀掉也不放走，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他们杀了多少汉女，一切的罪恶都掩埋在黄土之中，地上到处都是杀人的血迹。


    
安庆绪也不是善类，但眼前的情形，连他也不禁为之色变了，高尚驰马来到他身后，望着眼前的这令人震惊的景象，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看来，李庆安是铁了心要杀光李归仁部了。”


    
“先生，我们几时走？”


    
高尚看了看天色，“再等一等唐军的消息，我想中午时就会有消息传来。”


    
安庆绪点点头，便拨转马头去了粮库，粮库位于后营处，这时唯一还保留着大帐的一片营地，被营栅栏防护，里面有五十多顶大帐篷，每一顶帐篷里面都堆满了粮食，一共十二万石，另外，李归仁随军带走了三万石，基本上可以维持燕军两个月的军粮，还有几座堆积如小山的草料。


    
安庆庆绪只有一万军，要想把这些粮食办到前线去，显然是不现实的，李归仁也是希望用这些粮食来留住他。


    
安庆绪望着这些粮食，心中着实动心了，最好能将这些粮食带走，他知道将来河北最缺的就是粮食，河北的农民基本上都跑光杀光，将来谁给他们种地，虽然现在幽州还有点存粮，但迟早也会耗光，那时粮食危机就来了，除非是向契丹人、向粟末靺鞨人要粮，还有新罗人……


    
安庆绪觉得有必要组织一支远征军，将新罗征服，这样他们的物资粮草就有了保证，这个建议他一定要向父王提出。


    
可就在他沉思之时，一名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老远便大喊：“小王爷！”


    
安庆绪和高尚同时勒住了马，只见一骑风风火火赶到，他在马上拱手禀报道：“禀报小王爷，禀报军师，李光弼已经出兵，一支军队约三万人占领了长子县，另一支军队四万人刚刚出发，正向上党县开来。”


    
安庆绪和高尚同时吃了一惊，他俩对望一眼，这就是他们在等的消息了。


    
高尚立刻道：“快！我们马上撤军，现在就走。”


    
“这……十五万石军粮呢？”


    
高尚大急，“小王爷，现在什么时候了，还管军粮，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人调转马头便向自己军营狂奔而去，一个时辰后，安庆绪率领一万军队离开了上党县，向滏口陉方向而去，在潞城县，他们和先期抵达的四万尹子奇部汇合，五万大军离开了河东道，从滏口陉返回了河北道。


    
……


    
罗宋村在潞州只是一个非常小的村庄，小得在地图上几乎难以找到，只有二三十户人家，但它背靠地一座山丘罗宋峰却非常有特色，罗宋峰外形活像一个女人的奶子，所以当地人又叫它奶子峰，高二三十丈，孤零零地突兀在方圆数十里的平原上。


    
罗宋村的人早已经跑光了，村庄便成了燕军的指挥部，李归仁、蔡希德的八万大军，李怀仙的七万大军，一共十五万大军，仿佛一个大圆一般包围在罗宋峰的四周。


    
当李归仁得到安庆绪擅自撤军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这个消息令他又惊又怒，但又不敢声张，下令在军营内封锁住这个消息，同时，他又派人去请蔡希德来紧急商议军情。


    
大帐里，李归仁盘腿坐在矮榻上，面前横放一把战刀和一杯酒，他绰号叫‘人熊’，但此时他已经无法站起来了，但野兽的凶残他仍然保留着，他眼中射出了一种阴鹜的目光，阴冷得让人感到阵阵胆寒。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蔡希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李将军，这场战役再打下去真没有意思了。”


    
蔡希德从帐外快步走进，他见李归仁怪异地坐在帐中，不由一愣，“李将军，你这是何故？”


    
李归仁冷冷道：“史思明的消息到了吗？”


    
蔡希德心中一跳，他怎么知道了？蔡希德装傻笑道：“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明白，和史思明又有什么关系了？”


    
“你听不懂吗？”


    
李归仁冷哼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眯起眼道：“你真当我是傻子吗？什么都不知道？李怀仙有私心，难道你没有私心吗？”


    
蔡希德心中害怕起来，他厉声喝道：“李归仁，你是什么意思，他的腿已经向外退了。”


    
“你走不了！”


    
李归仁将酒杯往地上猛地一摔，只听‘砰！’一声脆响，数十名刀斧手从夹帐冲出，不由分说，按住蔡希德便砍，可怜蔡希德无处躲藏，当场便被砍死在大帐里，人头也被剁下。


    
李归仁一阵得意地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太天真了。”


    
他摇了摇头，又立刻下令道：“就说是我和蔡希德将军的联合命令，传令所有郎将以上军官速来大帐开会。”


    
……


    
血腥的杀戮没有在敌军的阵营内进行，却在燕军的大帐里发生了，十四名不愿听令的军官被当场斩杀，人头一溜挂在帐边。


    
“我们有十五万大军，而唐军只有八万人和我们对阵，如果连这场战役你们都没有信心，那你们全部滚回家去抱孩子吧！”


    
李归仁坐在桌上，语气十分激动，“我向你们保证，只要击败李庆安，河东地界上数百万汉民都会是你们的肥羊，随便你们宰杀，所有的金山银山，所有如花似玉的女人，你们想要多少就拿多少，我李归仁是一言九鼎的人，我会让每一个跟我战斗的人都富得流油，让你们玩女人玩到手软，这是我的承诺，你们记住了！”


    
李归仁懂得他的手下需要什么，喜欢什么，他用最直白的语言来打动这些军官们，渐渐地，军官们也被他的激情感染了，他也开始相信了李归仁的煽动，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出现了他们一生中最梦寐以求的一幕，汉人的金银财物任他们拿走，汉人绫罗绸缎任他们搬走，汉人如花似玉的女人任他们蹂躏，一大群汉人奴隶跪在他们脚下，他们想吃山珍海味，他们要住皇帝的宫殿，这一切全部都会成为现实。


    
他们的眼睛开始充血，开始吼叫起来，野兽的欲望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开始无限膨胀。


    
李归仁得意地笑，谁说临战杀将不祥，汉人或许有忌讳，但胡人没有，胡人只有利益，给他们足够的利益和诱惑，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会卖给你，下面的大将是这样，他李归仁又何尝不是如此。


    
……


    
李归仁临战杀死了蔡希德，夺取了他的五万大军，消息被严密封锁了，李怀仙的驻地一无所知。


    
尽管李怀仙的七万大军按约定时间抵达罗宋峰，和李归仁军汇合，但两支军队的军营并没有连在一起，李怀仙部的军营驻扎在北面，与李归仁军相距约两里，而且双方基本上没有往来，都是靠传信士兵进行沟通。


    
虽然李归仁几次邀请李怀仙来他的大营相见，但李怀仙却始终不肯过来，他对李归仁怀有极大的戒心。


    
此时，安庆绪撤军的消息李怀仙也知道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安庆绪肯跟李归仁来作战，那才是见鬼了。


    
既然安庆绪跑了，李怀仙也在等待自己的机会，他的机会有两种，第一是大战前离开，第二是大战中倒戈。


    
李怀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选第一种，在大战中倒戈风险太大，若稍微配合不默契，就会损失惨重，所以事先需要和唐军进行密切的交流，但李庆安至今没有派人来和他协调，说明李庆安也不赞同倒戈的方式。


    
李怀仙背着手在大帐中来回踱步，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扎营前的状态，随时可以离开，不仅是他，士兵们也同样保持着高度战备状态，理由是防止唐军来偷袭。


    
现在李怀仙在等待最后的离开时机，夜渐渐地深了，已经到了一更时分，李怀仙来到了大营的一座哨塔上，凝视着远处，在南方的两里外，是李归仁军的大营，黑影曈曈，十分寂静，但李怀仙知道，李归仁军同样戒备森严，尤其是罗宋峰上的眺望塔，可以看得更远。


    
而在西方十里外，是唐军的大营，唐军也来了，隐隐能看到一点灯火，还不时能看到黑影从大营附近掠过，那是唐军哨兵的身影。


    
李怀仙又看了看天空，天空阴云密布，闷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忽然，一颗雨点落在了他的脸上，李怀仙一愣，他立刻伸出手，几颗雨点打在他手掌上，不是雨丝，是大颗的雨点。


    
“将军，下雨了！”


    
一名亲兵低声提醒道，李怀仙的心中开始激动起来，真是老天助他，他所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传我的命令，全军准备出发！”


    
他快步走向哨塔，向自己大营快步走去，雨终于下起来了，豆粒大的雨点瓢泼而下，密集的雨点噼噼啪啪打在地上，激起一朵朵雨花，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泥土的腥味。


    
在远处，雨声已经变成了很大一片声音，好像一把大刷子在干地上擦着一样……


    
雨越下越大，白花花的雨帘仿佛天然的帘幕，两里外李归仁大营和突兀的罗宋峰一样，已经完全被茫茫雨雾吞没了。


    
李怀仙的北大营开了，一队队士兵冒着大雨从军营里迅速奔出，疾快地向北方而去，形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人流，数十步外都看不见他们了，借助大雨的掩护，李怀仙的军营渐渐变成了一座空营。

第649章 上党战役（十一）


    
夜晚，在一片茫茫大雨中，李庆安也站在一座哨塔上，透过雨雾，凝视着远处李怀仙大营的情形，尽管雨雾遮断了他的视线，但他却仿佛能看见李怀仙大营的动静，一队队士兵离营北去，这场大雨就是上天对李怀仙的眷顾，他若不加以利用，那他就不是李怀仙了。


    
这时，雨雾中有马蹄声传来，亲卫们立刻提高了警惕，张弓搭箭，注视着大雨中的情形。


    
“是谁！”有一名士兵高喊道。


    
雨雾中出现了一名唐军骑兵，雨水已经将他浑身淋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我是第一斥候营校尉李泰，有紧急情报要报告大将军。”


    
“大将军就在这里，李校尉有事请说！”


    
斥候校尉呆了一下，立刻下马单膝跪下道：“卑职发现李怀仙的军队已经向北而去了，大营内空空荡荡，已是一座空营。”


    
李庆安点点头，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测，“李校尉辛苦了，请继续跟踪李怀仙军队，随时报告！”


    
“遵命！”


    
李泰起身，翻身上了马，催动战马向东北方向奔去。


    
斥候刚走不久，又有数名巡哨带着一名送信的燕军军官上前。


    
“大将军，这名燕军军官奉李归仁之命来给大将军下战书。”


    
“战书在哪里？”


    
一名士兵奔上前，将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呈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撕开信，一名亲兵点燃了火把，正要举上前，旁边的亲兵校尉却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一摆，上来几名亲兵用巨盾将李庆安的前方严密护住。


    
这是‘庞涓死于此树下’的经验，雨夜中，火把便是最好的目标，果然，士兵的盾牌刚刚举起，十几支弩箭从雨雾射来，‘啪！啪！’地钉在巨盾上，箭尖闪着荧光，明显是淬了剧毒，亲兵们大惊，一拥而上，挡在李庆安面前。


    
巡哨的士兵们勃然大怒，数百人冲出营门，执盾向大雨中冲去，寻找刺客，那名送信军官显然不知情，他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身旁的几名唐军拔刀就向他砍去。


    
“住手！”


    
李庆安喝住了他们，他赞许地向校尉点点头，将信交给了他，“你来念！”


    
校尉不敢大意，戴了一副皮手套，打开了信，上面只有八个字，“尔若不死，明日决战！”


    
李庆安连声冷笑，对那送信军官道：“你去告诉李归仁，我只有两个字：准战！”


    
大雨依然在无休无止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李庆安望着黑漆漆的罗宋峰山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一丝冷笑，安庆绪逃了，李怀仙走了，他李归仁的独脚戏还能唱多久？


    
……


    
初夏的雨总是突然而至，倏然而去，一个时辰后，大雨停了，空气中再没有一颗雨点，云开月现，大地又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夜空中的风变得清新而湿润，若不是满地泥泞，实在难以想象，刚刚才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一直到一更时分，一名送信的士兵去了李怀仙的大营，李归仁这才知道，准备和他并肩作战的李怀仙已经在大雨中蒸发了。


    
李怀仙的逃离并没有让他沮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野性，唐军也只有八万，他的军队也是八万，势均力敌，那就让战刀和铁骑来对撞，看到底谁才是天下第一军。


    
李归仁立刻主导了军中舆论，李怀仙部是奉他的命令去迎战南下的唐军增援，绝非擅自脱阵逃离，军中大部分人也不相信李怀仙会在这个时候逃走，要走的话，早就该走了，稍微有点不稳的军心在李归仁的反复强调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整整一夜，李归仁都没有入睡，他端坐在大帐中，灯光全熄，头发披散，赤裸着上身，他将一把横刀半拉开，凝视着冷森森的刀锋，这是他的习惯，在大战前寻找刀锋的杀机，刀就是他，他就是刀，让两者融为一体。


    
但今夜他的心中有些遗憾，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次完美无缺的刺杀，最后失败了，其实他是在赌，天降大雨，李庆安一定会来营门附近眺望自己的大营，他押中了，但天不绝李庆安。


    
……


    
天渐渐地亮了，燕军大营的鼓声‘咚！咚！’地敲响了，巨大而沉闷的鼙鼓声在天地间回荡，这鼓声如果是在契丹人老巢，这就是他们的一种祭神仪式，但在战场之上，这却是进攻的信号，是战争的鼓声。


    
燕军大营的吊桥缓缓放下了，营门大开，一队队骑兵和步兵交错而出，无穷无尽，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八万大军才全部出尽，这也是奚人和契丹人的作战风格，做事不留余地，倾巢压上，要么一战击溃对方，要么一百涂地。


    
燕军大营距离唐军营地有十里之遥，但燕军只出营三里便停住了步伐，李归仁的八万大军共分四个方阵，每个方阵约两万人，其中两个骑兵方阵，一个步兵方阵，还有一个步骑混合方阵。


    
两个骑兵方阵由大将阿史那从礼和蔡希德的副将张忠志统帅，步兵方阵由大将安太清统帅。


    
而步骑混合方阵作为后军，由李归仁亲自率领，但他右脚有疾，仅能勉强坐在马上，无法率领大军冲锋陷阵，因此具体指挥这两万混合军，便由大将牛庭介负责。


    
这支军队中几乎聚集了安禄山手下所有的猛将，李归仁、张忠志、阿史那从礼、安太清、牛庭介，这些大将尽管大多是胡将，但军阵兵法并不弱，第一阵要出战的，便是胡将张忠志，张忠志后来改名为李宝臣，历史上是河北三镇中成德镇的主帅，但现在他是蔡希德的副将，蔡希德被杀后，他投靠了李归仁。


    
张忠志约三十七八岁，从十五岁从军，至今已经超过二十年，他也是奚人，被范阳军大将张锁收为义子，故改名为张忠志，得他义父的教授，他兵法纯熟，尤其擅长步兵排阵。


    
第一战李归仁之所以让他上，李归仁就是想以阵法胜唐军。


    
八万燕军已经布下阵势，无边无沿，杀气冲天，每个士兵都憋足了劲，就等一战击败唐军，然后他们将劫掠河东，李归仁给他们承诺，打完这一仗，他们就可以大肆劫掠回家，享受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他们摩拳擦掌，就等唐军出战了。


    
李归仁坐立在马上，他冷冷地望着七里外的唐军大营，尽管他脸色冷峻，但依然掩饰不住他眼中的担忧。


    
虽然李庆安答应他今天作战，但昨晚是伴随着他的刺杀，李庆安还会守承诺吗？


    
李归仁也知道汉人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策略，难道李庆安也才使用这种策略吗？


    
胡人作战，全靠一股士气，若士气受挫，兵器不如汉军犀利，盔甲不如汉军皮实，训练不如汉军精湛，此战难取胜局。


    
李归仁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大举进攻，他担心唐军弓弩强劲，自己会死伤惨重，可如果撤军回营，这对他的士气又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说不定昨晚蔡希德被杀事件就会发酵。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太阳渐渐变得炙热起来，热度混合着空气中的湿气，感觉又闷又热，异常难受。


    
时间已经一个半时辰过去了，不少士兵都显露出了烦躁之态，让他们站在烈日下暴晒，这算什么呢？开始是窃窃私语，紧接着开始有人破口大骂了，不时拌杂着军官们的怒斥声，显然这是军心开始浮动的先兆。


    
不仅李归仁暗暗着急，其他高级军官也有点沉不住气了，大将阿史那从礼策马上前道：“将军，不如先攻打一阵敌营，无论输赢，皆可提振士气，总比在这里干耗要好！”


    
旁边的牛介庭也劝道：“将军，让士兵们活动活动也好，少派一点兵，制造点声势，虚攻虚打，这样损失也不大，关键是让大家有个盼头。”


    
李归仁最终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打一仗。”


    
他目光投向身旁的牛介庭，缓缓道：“牛将军，就由你来带队吧！从混合军中抽步卒五千，进攻唐营！”


    
“遵令！”


    
牛介庭调头而去，片刻，燕军大营中鼓声大作，轰隆隆的鼓声震天动地，五千燕军步卒分成五队，从三个方向向唐军大营猛扑而去……


    
唐军大营中一夜之间搭建起了一座四丈高的活动指挥塔，外形就俨如一座超级巢车，矗立在连绵的唐军营中，俨如一尊庞然巨怪，和燕军大营背后的罗宋峰堪有一比，也能看到数十里外的平原。


    
指挥塔安装有巨大的木轮，需三千人推动方能缓缓而行，其中顶部的平台上可以容纳百人，但现在只有二十余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站着一名旗手，用旗语来指挥军队的行动。


    
此刻李庆安就坐在指挥塔上，今天天公作美，天气晴朗，白云蓝天，视野格外开阔，使他能清晰地看到燕军的情况，他甚至是俯视燕军的排兵布阵，连后军的李归仁，他都能隐约看见了。


    
在李庆安身后坐着幕僚韦青平，他掌握着很多情报细节，李庆安但凡有情报上的疑问，都会直接问他。


    
除了韦青平这个文职官，就没有什么将领了，这个时候，大将们都争着带兵要出战了，谁也不愿意陪同在这里观战，浪费立功机会，连李嗣业也亲领陌刀军去了，本来他是主帅，被李庆安越俎代庖后，他便激发了做大将时的本性，战必亲上，身先士众。


    
当然，还是有一名将领陪在李庆安身旁，他便是后军大将席元庆，席元庆也是李庆安的老朋友了，当年李庆安初升校尉时，他便已经是郎将，一心想立功升官，在小勃律战役中他立了大功，被升为中郎将，率军三千留驻小勃律，后来高仙芝调为剑南节度使，便将他也带去了。


    
席元庆和赵崇玼一起在剑南军成为高仙芝的左膀右臂，一度被封为南唐的金吾卫大将军，但在高仙芝案爆发后，他和赵崇玼被隔绝在夷陵，进退维谷，最终因为高仙芝回了北唐，使他们二人下定决心，率军赴汉中，投降了北唐军，李亨大怒，将他们的父母妻女抓捕，至今还监禁在成都天王庙中。


    
席元庆也是眼力极好，他指着阿史那从礼的两万骑兵道：“李归仁最精锐的曳落河骑兵就应该在那片方阵中，方阵有两万骑兵，那另外一支骑兵也应是幽州铁骑。”


    
“嗯！”


    
李庆安微微点头，他也看出来了，李归仁的军队参差不齐，以正中的两万骑兵最为军容整齐，站了一个半时辰，竟然纹丝不动，更没有交头接耳的情况，另外后军的一万骑兵也不错，队伍整齐，军甲划一，这也应是幽州铁骑。


    
相比之下，左右两翼就明显差了一截，无论队列和衣甲都很混乱，看得出这两翼的军队都在牢骚，这应该是蔡希德的军队，听说蔡希德的军队都是外军，也就是从契丹和奚借来的军队，是游牧之军，比较散漫。


    
而李归仁的军队虽然也是以契丹人和奚人为主，但他们却是安禄山的招募军，受过严格的训练，两支军队不可同日而语。


    
很显然，李归仁军的两翼将是他最薄弱的环节，尽管发现了这一点，但李庆安还是没有掉以轻心，军容不整，未必代表就是乌合之众，当年安禄山的范阳军屡次被契丹人击败，也可以看出契丹人作战能力并不低，队列不整只是他们的作战习惯而已。


    
这时，李庆安忽然发现燕军中竟然没有蔡希德的大旗，这倒是很让他感到惊讶，按理蔡希德的军职和李归仁是一样，也是河北六大军阀之一，而且他有自己独立的军队，就算他听李归仁的指挥，但他的军旗也应该出现在自己大军之中，现在却没有，全部都是铺天盖地的李归仁军旗，包括蔡希德的军队中也是李归仁的战旗。


    
“这是怎么回事？”


    
李庆安暗暗忖道：“难道是李归仁和蔡希德发生了内讧，蔡希德被干掉了吗？”


    
就在他沉思之时，燕军大营忽然鼓声大作，一支五千人的燕军步兵呐喊着向唐军大营冲来。


    
“命赵崇节的弓弩军准备作战！”

第650章 上党战役（十二）


    
五千燕军如潮水般杀来，气势壮观，燕军大军中鼓声如雷，一下子将气息奄奄的燕军精神振奋起来，他们跟着嘶声竭力地呐呐，忘记了头顶上火辣辣的太阳，也忘记了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


    
燕军主阵距离唐军大营约七里左右，但五千燕军冲过五里后，速度便渐渐地慢了下来，两唐军大营还有两里，他们已经很清晰地看见大营内的防御，营栅内站满了黑压压的唐军弓弩手，至少在万人以上。


    
前排是弩手，半跪在地上，端起着一支支军弩，冷冷地瞄准着他们，后排是弓手，他们张弓搭箭，引而不发。


    
如此密集的弓手和弩手，着实令进攻的燕军一阵阵胆寒，进攻主将牛介庭也知道不能再向前了，他们只是来虚攻虚打，可不是真的进攻，若是真的进攻，他这五千人一个活不成。


    
“慢慢前进！”牛介庭一挥战刀喊道。


    
五千步兵是跳荡军，也就是刀盾兵，他们举起巨盾，列队一步步地前行，按照燕军的经验，唐军最强劲的弩箭，射程在三百步，但杀伤距离在一百五十步左右，所以牛介庭既要唐军射箭，但又不能伤到士兵，所以他不能真让士兵进入到一百五十步内，而是在一百八十步左右呐喊辱骂，逼唐军出战。


    
五千刀盾步兵分列成五支千人队，拉长了战线，在震天的战鼓声中一步步前进，小心翼翼，刚刚进入两百步内，唐军的第一轮弩箭便射出了，箭如密雨，在空中布成一道箭网，向燕军步兵铺天盖地射去。


    
燕军步兵一声呐喊，同时举起盾牌，阵前响起一片‘噼噼啪啪！’的盾牌击打声，箭雨几乎都射中了盾牌，但都是强弩之末，力道不大，很多箭矢甚至连盾牌都钉不住，反弹落地。


    
第一轮箭雨，燕军没有一人死伤，紧接着第二轮箭矢又呼啸而至……


    
李庆安坐在高台上，望着数百步外燕军的虚张声势，嘴角不由浮现出一阵淡淡的笑意，李归仁虽然狡诈，但他手下的大将却不聪明，容易陷入一种思维定势之中，难道唐军不接战，就一定是闭门不出吗？


    
“传我的命令，命第三卫骑兵从左右侧门杀出，全歼这五千步兵！”


    
高台上旗手用旗语下达李庆安的命令……


    
李归仁在七里之外，一直便注视着高台的情形，事实上，那么一个横空突起巨大怪兽般的高台，谁也会注意它，正如李庆安可以隐隐看见他，他同样也能看见高台上的一点情形。


    
高台上坐着一个男子，虽然李归仁的眼力没有李庆安好，看不清那那男子的模样和装束，但他还是能大致猜出一点端倪。


    
男子坐的是椅子，这是西域胡人的习惯，若是朝廷来的尚书相国之类，应该是坐榻，其次他的后面站着七八名侍卫，高台上这个男子除了李庆安，不会是别人。


    
李归仁并不关心他的步兵怎么样进攻唐营，他只关心李庆安的举动，在唐军射出两轮箭后，他忽然见高台上的旗帜开始挥动了，尽管他看不懂唐军旗语，但他能猜到唐军肯定有变化了，他一转念，忽然明白过来，顿时大喊：“传令收兵，快！”


    
军中轰隆隆的进攻鼓声忽然变成了鸣金收兵的锣声，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从唐营两边奔腾出来两支骑兵，各有五千人，他们挥舞着战刀，如风驰电掣，如海潮奔涌，闷雷般的马蹄声惊得所有人大惊失色。


    
五千燕军步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不等牛介庭下令，他们调头便逃，五千燕军一溃涂地，但逃回不到一里，他们便无路可退了，每个燕军都吓得胆寒心裂，乱作一团。


    
唐军一万骑兵皆是大宛骏马，马速极快，两支骑兵一左一右，如两支铁钳，迅速超越了燕军，两支铁钳合拢，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领军大军贺娄余润下达了屠杀的命令：“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一万骑兵发出一片怒吼，战马狂奔，骑兵挥动长矛和横刀，杀进了燕军步兵群中，骑兵的优势不仅在于它的机动性，同时也在于它单兵作战的强势，霎时间燕军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横刀劈飞头颅，长矛刺穿胸膛，步兵被战马踢翻，铁蹄之下，步兵们骨断筋折，哀号遍野。


    
牛介庭眼睛都急红了，他大吼大喊：“结成方阵，冲出去！”


    
但他的声音太渺小，被唐军的喊杀声、马蹄闷雷声和士兵哀嚎惨叫淹没了……


    
燕军被杀得节节败退，退到唐营边时，唐营内忽然万箭齐发，将乱作一团的千余燕军步兵射翻在地，惨叫声响彻唐营阵前。


    
前有骑兵压迫杀戮，后有弓弩手的无情射击，被包围的燕军已经走头无路了，牛介庭已经绝望，他见西北角地唐军骑兵人数不多，便一咬牙大喊：“跟我来！”


    
他身边的千余步兵跟着他向西北角杀去，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就在此一举了……


    
突来的变化只在兔起鹘落间，还没有等燕军主阵反应过来，五千燕军步兵便已被包围杀戮了，主阵中刚才还在呼喊喧嚣的燕军士兵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茫然地望着唐军肆意杀戮自己的军队。


    
巨大的压力使李归仁难以平静下去，他立刻下令道：“曳落河部前去接应！”


    
为了挽回士气，他不惜派出了自己最精锐的骑兵，令如山倒，一万曳落河骑兵发动了，他们虽只有一万骑兵，但气势却如数万骑兵般奔腾强劲，连高台上的李庆安也不由点了点头，难怪卫伯玉的军队会被这支骑兵击败，确实很犀利，被称为安禄山的第一精锐，果然是有点道理。


    
李庆安立刻下令道：“收兵回营！”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敲响了，安西军军令如山，唐军骑兵没有半点恋战，迅速从两边撤离战场，他们救起受伤的弟兄，带上阵亡弟兄的尸体，如退潮般撤离了，霎时间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的残肢断臂和痛苦呻吟的燕兵。


    
五千燕军步兵，最后站立未倒地的，只剩下五百余人，每一个人都受了伤，包括主将牛介庭，他身中三枪，伏在马上，已经气息奄奄了。


    
曳落河骑兵呼啸而至，救回了最后的残兵，但他们也不敢靠近唐军军营，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撤回去了，在离唐军军营一百五十步内，躺着一百多名受伤未死的燕军士兵，他们痛苦地呻吟着，见骑兵不管他们，他们开始挣扎着要爬回自己的阵地。


    
这时，弓弩手主将赵崇节一挥手，数百支又粗又长的大箭射出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将地上的伤兵全部钉死，唐军大营前变得一片寂静，一阵风吹来，带来了刺鼻的血腥之气。


    
高台上的李庆安望着燕军一万曳落河骑兵返回，他忽然下达了命令，“命荔非元礼、贺娄余润和赵崇玼各率一万骑兵，赵崇节率一万弩骑兵，李嗣业率八千陌刀军，出战！”


    
……


    
燕军大阵内，曳落河骑兵返回了，他们最后只带回了数百残军，这个结局让燕军上上下下都寒了心。


    
李归仁也感到万分沮丧，说是去虚攻虚打，结果最后却几近全军覆没，看似他们主动进攻，可实际上，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唐军手上。


    
“卑职……牛介庭……向将军请罪！”


    
牛介庭被几名士兵扶上来，他浑身是血，推开扶他的士兵，跪倒在地上。


    
李归仁呆望了他半晌，忽然他长叹一声，对左右令道：“传我的命令，撤……”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听见唐军大营内的鼓声轰隆隆的敲响了，鼓声震天动地，数支黑压压的唐军大队从军营两边出现了，足足有近五万人。


    
唐军大营的突然变化令燕军将士们面面相觑，等了快一个上午没有出战，现在该回去吃午饭了，唐军却出来了。


    
李归仁的脸色霎时变成惨白，李庆安竟然在这个时候出兵了，他的将士体乏饥饿，刚因步兵大败而士气低落，李庆安却把这个机会抓住了，此人实在是太狠毒了。


    
他抬头向高台望去，只见坐着李庆安已经站了起来，他也在望着这边，李归仁仿佛看见了他脸上得意的笑容，李归仁的拳头不由捏紧了。


    
“将军，不如撤回去，我们也按兵不出。”一名将领在身后低声劝道。


    
“撤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李归仁一咬牙道：“既然来了，那就决一死战吧！”


    
……


    
虽然李归仁损失五千步兵，但还是有七万五千人，而且还有三支战斗力很强的骑兵，另外蔡希德的军队虽然军阵不整，但他们的战斗力实际也不弱，当然，如果唐军使用震天雷，可以很轻易地击败燕军。


    
但在战前会议上，李嗣业却坚决反对使用震天雷，他的理由很简单，如果靠震天雷来击败这支燕军，他们胜之不武，李嗣业的反对得到了在场大将的一致支持，安西军的天下第一军不是靠震天雷得来的，靠的是他们一场场硬战打出来的，如果靠震天雷打赢这一战，那他们如何向天下人证明，安西骑兵要强悍于幽州铁骑。


    
尽管李庆安明白李嗣业其实是带有一点私心，因为李光弼是靠震天雷才实现了二千人歼灭三万人的奇迹，如果这一战也使用震天雷，那他李嗣业岂不是永远也无法超越李光弼。


    
李嗣业的心思被李庆安看透，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用震天雷，也没有说不用，只有一句话，看情况而定，他李庆安要的是绝对胜利，而不是逞一时虚荣，如果没必要用，他就会满足大家的虚荣，可如果形势不利，他便会毫不犹豫使出自己的杀手锏，为此，李庆安特地从安西调来了十辆霹雳车和一百五十枚震天雷。


    
大战的序幕已经徐徐拉开了，双方的战场是两座大营之间约五里长的一片平原上，极为适合骑兵作战。


    
中原的战斗方式和西域略有不同，很多时候不是全军压上一场混战，打得你死我活，谁的兵力多，谁的实力强，谁就获胜，不完全是这样，中原的两军作战比较讲究章法，就像双方出题一样，你出一题我来破，我出一题你来攻，所以就有连胜或连败数阵的说法。


    
但也不是三国时以武将单挑为胜，似乎打仗就成了两个武将之间的单挑，一方武将败了，士兵也跟着大败而逃，那样打战也未免有些儿戏了，此时中原军队之间作战，更多讲究的是布阵，讲究军种之间的配合。


    
历史上，李归仁就在渭河边上用八千曳落河骑兵摆下了一字长蛇阵，唐军攻打蛇身，结果被首尾夹击，唐军大败。


    
随即郭子仪用硬弩破了李归仁的长蛇阵，贼军大败，李归仁最后泅水过河逃命。


    
一般而言，双方都不会全军压上，如果一战失败，失败方会败退十几里，整兵再打第二战，如果连败数阵，士气丧尽，那就是全军溃败的时刻到来。


    
这是中原军队打战的规矩，李归仁是个中规中矩之人，他也准备用这种战法和唐军较量。


    
但李归仁却没有意识到，他面临的这支军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唐军，而是安西边军，这支军队所有的将领，包括主帅李庆安在内，都是长年和突骑施人、阿拉伯人、吐蕃人作战，他们作战的意识和思路，和中原军队完全不同。


    
他们根本就没有要和燕军连打数阵的想法，而是想着一战将燕军彻底歼灭。


    
李归仁派出大将张忠志打第一阵，张忠志手下两万人都是奚人，一万骑兵，一万步兵，他在德州时曾经对支奚人军队进行了简单的阵形演练，张忠志用这两万步骑兵排出了一条一字长蛇阵，从北向南长约七里，横亘在唐军面前。


    
李庆安在高台上见了，不由有些惊讶，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第一次见到敌方使用这种一字长蛇阵，这是在演义小说中才看到的。


    
身后的席元庆走上前笑了笑道：“这一字长蛇阵其实和打蛇是一个道理，要打七寸，七寸一般就是敌军的指挥中心，不过这支长蛇阵的七寸却不在军阵中，大将军请看！”


    
席元庆一指远处的罗宋峰，李庆安这才注意到，罗宋峰上居然也搭了座旗台，上面有旗语指挥，从他这个位置看去，似乎有点遥远，但从战场上看去，却不远，可以看得很清楚。


    
席元庆轻轻摇头道：“正因为七寸不在军阵中，所以这条长蛇阵不太好破。”


    
李庆安却冷笑一声道：“李归仁想要我讲规矩，一阵对一阵，我为什么要跟着他，谁说这支长蛇阵不好破，看我如何破它。”


    
他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命令，赵崇玼攻打蛇头！”


    
旗语挥起，唐阵中一支骑兵奔腾而出，这是赵崇玼的第四卫一万骑兵，席元庆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赵崇玼与他久在剑南，情同手足，他并不看好李庆安打蛇头，如果是那样，蛇尾就会扫来，前后夹击，赵崇玼形势堪忧，他脸上忧虑不自觉地表露出来，李庆安瞥了他一眼，不由冷笑了一声，看来这个席元庆久在中原，中毒也颇深了，谁说一定要一对一打。


    
赵崇玼的一万骑兵如旋风般席卷而来，又像一只迅猛且力道强劲的铁拳，对准蛇头一拳狠狠砸去，一万铁骑瞬间便杀进了敌军的长蛇阵中，果然，蛇尾敌军迅速卷扫而来，就像巨蛇一样，一旦被它碰上，就会一圈圈将唐军缠绕起来。


    
席元庆‘啊！’地一声，紧张地注视着战场上的情形，李庆安哼了一声，又下令道：“赵崇节部出击，贺娄余润部助战！”


    
席元庆忽然明白过来，李庆安的策略其实就是三打一，就像一人被蛇缠住，另外两人用刀砍，用石头砸一样，虽然有点不符合规矩，但却是也是个破长蛇阵的办法。


    
李庆安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用木棍杀人也是杀，用剑杀人也是杀，只要把对方杀了，又何必在意用什么手段？”


    
席元庆脸一红，他躬身施礼道：“卑职受教了！”


    
“你受教就好，你可率三千军绕到罗宋峰后面，一把火烧了敌营，有问题吗？”


    
这下不是理念问题，是他遵不遵守军令的问题，难道他还可以和主帅讨价还价吗？


    
这一点席元庆很清楚，他立刻躬身施礼道：“卑职遵令！”


    
他快步走到楼梯口，从高台上下去了。


    
……


    
长蛇阵已经发生了异变，蛇尾缠卷而来，却遭遇了赵崇节的弩骑兵和贺娄余润骑兵的拦截，赵崇节的弩骑兵使用的正是‘犀牛望月弩’，速度快，力道强劲，透甲效果更好，百步外，一万弩骑兵左右伏击，弩箭俨如铺天盖地的雨点迎面呼啸射来，蛇尾的燕军措不及防，士兵惨叫着中箭，战马长嘶，轰然摔倒，数千名蛇尾燕军被射翻摔到一大片，死伤惨重。


    
战场上的泥泞已被太阳晒干，只见尘土漫天，黄尘滚滚，贺娄余润的一万军势如奔雷，从中间杀入了蛇身，将长蛇阵冲得七零八落。


    
李归仁气得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想到唐军竟如此不守规矩，那摆阵还有何用？眼看长蛇阵已经被唐军杀乱，败相纷呈，他心急如焚，立刻令道：“阿史那从礼部前去援助！”


    
军令下达，一万曳落河骑兵和一万幽州骑兵在大将阿史那从礼的率领下，扑向唐军的弩骑兵，荔非元礼的骑兵也出击了，率领的一万唐军骑兵拦截住了一万幽州骑兵，两方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但一万曳落河骑兵却没有理会荔非元礼的骑兵，他们从斜刺里冲过，直向弩骑兵扑去，他们有燕军最快的战马，有燕军最坚固的盔甲，有最犀利的横刀，大将阿史那从礼充满了自信，他可以迅速击溃唐军弩骑兵。


    
但这支燕军最强的骑兵却没有想到，李嗣业率领地八千陌刀军早已等候他们多时，李庆安派李嗣业的陌刀军出战，就是为了对付这支燕军最犀利的骑兵，据说是号称天下第一骑兵。


    
曾几时，安西陌刀、幽州铁骑，已经成为了大唐军中的神话，也有很多人想到过，假如这两支军队狠狠拼斗一场，会是怎样的结果，但是没有人会真的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北，相距万里，又同属于一个帝国，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但今天，它却是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高台上，李庆安的目光也闪过一丝兴奋，这也是他久盼的战役，他目光紧紧地盯着陌刀军和曳落河骑兵的较量，这两支军队的战果，直接关系到今天这场战役的最终结局。


    
一万曳落河骑兵如一支锐利无比的长矛，战马奔腾，疾如闪电，它可以刺穿一切、撕裂一切、扫荡一切，他们骄狂已久，在他们看来，天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以和他们抗衡。


    
他们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向八千陌刀军猛冲而去，他们的马蹄将踏出一条血路。


    
八千陌刀也是安西的最精锐，每个人都身高在八尺以上，身材雄伟，身披重甲，手执三丈长的陌刀，他们迅速排成一个大方阵，前后左右，皆由陌刀军正面迎对，就俨如一尊三头六臂的天神。


    
他们以一种稳如泰山般的凝重，一步一步向凶猛杀来的曳落河骑兵迎战而去，如果说曳落河骑兵是天下最锐利的矛，那他们就是天下最坚实的盾。


    
陌刀在他们手中闪着寒光，每个陌刀士兵的眼中都射出了无比坚毅的目光，如海浪如何汹涌咆哮，他们就是礁石，巍然不动，还要将海浪撕成碎片。


    
李嗣业就在陌刀军中的第一列，他位于正中，一丈的身高使他如天神般屹立，他就是陌刀军的中流砥柱，只要有他在，陌刀军的神勇就将天下无敌。


    
越来越近，骑兵奔如疾风，锐利的前锋已经渐渐形成了锥形，只听见俨如大地撕裂般的一声闷响，狂涛巨浪和泰山礁石轰然相撞了，一股充满了血腥的杀机冲天而起，陌刀军被撞开了一个五丈宽两丈深的大口子，险些被撕裂，数十名重甲士兵被撞得粉身碎骨，重甲破碎，扭曲成了麻花，与此同时，一百多骑兵和战马也巨大的惯性撞成了肉酱，甚至有几匹战马和士兵被撞得腾空而起，在空中翻滚，摔出十几丈外。


    
陌刀军墙被撞开的缺口迅速被填补了，李嗣业大吼一声，陌刀强劲挥出，将一名冲来的奚人骑兵大汉连人带马劈为两段，血液狂喷，长刀随即反挑，又将一名骑兵从腰到肩劈成两段，刀刃一摆，横扫而去，三名骑兵躲闪不及，被削掉了天灵盖，脑浆流满一地。


    
李嗣业一刀三式，便有五名骑兵惨死在他刀下，他周围的数十名士兵士气大振，吼声连连，刀光挥舞，肢体横飞，霎时间，便有两百余骑兵惨死在他们刀下。


    
陌刀原本就是汉军为了对付突厥骑兵而发明，在唐初便已出现，只因造价太高而渐渐在内地消失，由于安西长期和胡人骑兵作战，因此陌刀军一直保留着，再加上安西本土人种中有贵霜人和雅利安人的血统，身材都普遍高大，为选取陌刀士兵提供了丰富的兵源，这才使得安西陌刀军渐渐地闻名天下。


    
安史之乱中，眼看安禄山大军将横扫关中，正是由于从安西赶来的李嗣业率领陌刀军神勇无比，将安禄山叛军杀得血流成河，叛军望风而逃，一战便扭转了关中战局。


    
而今天，这八千陌刀军再一次在上党战役中大放异彩，两个多时辰过去了，陌刀方阵前已是尸山血海，曳落河骑兵已伤亡过半，另外一支围杀陌刀军的契丹骑兵也死伤数千人，而陌刀军至今只损失了四百余战士，幽州铁骑再犀利，也难敌安西陌刀的神威。


    
惨烈的杀戮依然在继续，曳落河骑兵绝不甘心失败，他们不断地寻找陌刀军的薄弱部位进行猛烈冲击，但换来的却是更多的死亡和失败。


    
……


    
此时整个战场上已是一片混战，双方的军旗命令都已失效，长蛇阵早已经被杀乱消失了，唐军三万骑兵和八千陌刀军正面作战，抗击七万燕军，而赵崇节的一万弩骑兵已经化整为零，他们以百人为一队，在外围对燕军进行猎杀，他们并不正面和燕军作战，当燕军追杀他们时，他们立刻撤离，当燕军放开他们时，他们又再次返回。


    
赵崇节纵马如飞，他箭无虚发，箭箭夺人性命，他手下的数百唐军弩骑兵跟随着他从外围射杀敌军，这时，他们绕到了陌刀军的西南角，忽然，他们见一群曳落河骑兵落荒逃来，约三百余人，唐军弩骑兵顿时兴奋异常，箭如急雨，将这群曳落河骑兵无情地射杀。


    
曳落河骑兵中藏着一名大将，正是曳落河骑兵主将阿史那从礼，他眼看燕军即将败亡，便准备逃回去找李归仁商量撤军一事，不料正好遇到了唐军赵崇节和他的弩骑兵。


    
眼看亲兵们都死在箭下，阿史那从礼勃然大怒，提刀向唐军弩骑兵劈杀而去。


    
“头！这好像是曳落河骑兵的主将。”


    
副将苏渝忽然认出了阿史那从礼，他兴奋地大喊起来，“要不要捉活的？”


    
赵崇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被杖一百军棍吗？”


    
苏渝吓得不敢吭声了，李庆安昨晚有过严令，‘抓生俘者，杖一百军棍！’


    
这就是不接受这支燕军投降。


    
赵崇节见阿史那从礼困兽犹斗，不由一声厉喝道：“乱箭射死他！”


    
数百唐军乱箭齐发，阿史那从礼一声声惨叫，从马上跌落下来，他浑身被射成刺猬一般。


    
……


    
战斗已经从中午打到了黄昏时分，胜利的天平已经渐渐向唐军倾斜了，李归仁心如火烧，他已经看出来，就算唐军不用震天雷，他们实力还是远在自己之上，尤其那支令人恐怖的陌刀军，在他们面前，任何军队都不堪一击，燕军最精锐的曳落河骑兵也被它杀得几近全军覆没了。


    
尽管燕军败局已定，但李归仁却丝毫没有退兵的意思，他只有一个信念，血战到底，哪怕只剩一兵一卒，哪怕他自己也死在战场，事实上，他很清楚，他已经无路可退了，唐军从四面八方已将他包围，粮食已尽，晚上的军粮都已经没有了，与其窝囊地被唐军围歼，不如在战场血战一死。


    
“将军，快撤军吗？再不撤军我们就崩溃了。”


    
一名大将带着哭腔劝道：“现在撤军是我们唯一的希……”


    
话没有说完，他的人头便已经被李归仁一刀劈飞了。


    
“擂鼓！”


    
李归仁厉声喝道：“鼓舞三军士气，杀一名唐军者，赏黄金一百两！”


    
沉寂已久的进攻鼓声再次轰隆隆敲响，却难以振奋燕军的士气，谁都知道，他们败局已定了，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唐军，而是安西军，从一场场战役中杀出的安西军。


    
就在这时，山顶上的旗号变了，可谁也没有注意到，但李庆安却看到了，他们知道这是山顶上发现了席元庆从后面杀来的三千骑兵，李庆安也不由佩服席元庆沉得住气，竟然等了两个时辰后才发动攻势，而且选中了最好的时机，这不是巧合，这是席元庆对战局的判断，难怪高仙芝说他可为剑南节度使，确实是有大将之才。


    
“传我的命令！”


    
李庆安也下令了，“留第一卫三千陌刀军守营，其余士兵准备全部全军杀出！”


    
他手中还有三万人，这三万军将给予燕军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


    
“走火了！”燕军中有人指着营帐大喊起来，李归仁最初还以为是夕阳照在大营上，待看清时，他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大营内燃起了一片火海，很快浓烟滚滚，火势冲天。


    
“不好了，唐军从东面杀来了！”


    
燕军士兵大喊起来，军心开始混乱，燕军开始崩溃了，崩溃最先从最北面的张忠志部开始，张忠志的三千军率先脱离的战场，向东北方向奔去，多米诺骨牌效应开始出现了，安太清也率五千骑兵向南奔逃，就在这时，唐军营的三万生力军杀出了，霎时间，燕军兵败如山倒，数万士兵互相践踏，仓皇四散逃命。


    
“咚！咚！咚！咚！”


    
唐军的战鼓声震天动地，这是追击的鼓声，这是将敌军斩尽杀绝的命令，唐军将士怒吼着，大军在后面掩杀，杀得燕军血流成河，伏尸累累，燕军士兵跪下苦苦哀求，企图以投降而得以活命，但李庆安在战前已经下达了不受降这支兽军的军令，燕军投降换来的是无情的杀戮，这支兽军在残杀汉人百姓，在凌辱汉人妇女时，死亡的命令便已经注定了。


    
“抓俘者杖一百，以人头论功！”这是李庆安昨晚向全军下达的命令。


    
……


    
“将军，快逃吧！”


    
数十名亲兵死命地拉着李归仁战马的缰绳，李归仁却死活不肯逃走，他不停地对奔逃而来的燕军大喊：“不要逃，我们还有机会！”


    
可惜没有一个人理会他，败溃之军将他的亲兵冲散了，李归仁拉拽着受惊的战马，企图让战马稳定下来，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什么，一回头，只见眼前一点星光闪过，不等他反应，他只觉眉间一阵剧痛，眼前开始变黑了，在他失去光明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个头戴金盔的唐军大将，在数十步外冷冷地看着他，手中拿着一把黑色的大弓。


    
“李庆安！”这是他摸到脑门上铁箭的最后一个念头。


    
……


    
无情地杀戮进行了两天两夜，潞州境内，八万燕军上天无门，下地无路，被俘的机会也没有，这场罗宋岭战役堪称中唐以来最残酷和最惨烈的一战，八万两千燕军被斩杀了八万一千余人，无一俘虏，燕军主将李归仁被李庆安一箭射死，大将阿史那从礼死在弩骑兵乱箭之下，大将牛介庭死在乱军之中。


    
但也有幸运者，张忠志带着二十几名亲兵泅水渡过绛水，逃往河东北部，另一名燕将安太清也率数百名亲兵向南逃跑，躲进了深山中，后来，他的士兵大多病饿而死，安太清在半年后孤身装扮成农民，侥幸从白陉逃回了河北，重归安禄山帐下。


    
上党战役的惨败断绝了安禄山及史思明走出河北的希望，一直到他们最后灭亡，他俩的军队再也没有能入河东一步。


    
五天后，唐军掩埋了所有的尸体，李庆安任命沁州长史韩志明为潞州太守，命他招募流民重建家园，他又命大将席元庆为潞泽都督，率军两万镇守潞州和泽州，他则亲率五万大军向太原进发。

第651章 帅帐藏娇


    
两天后，李庆安的大军抵达了太原府的太谷县，夜色已晚，他便命令大军驻营休息，此时已是四月初，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的季节，和风微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花木香甜的气息。


    
大帐里灯火通明，李庆安正坐在桌前看书，神情颇为悠闲，天气渐渐有些热了，在大战已经结束之后，他便不怎么穿那沉重且不透气的盔甲了，换上了一身轻软的军服。


    
此去太原，李庆安倒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他并不想夺郭子仪军权，一是时机不成熟，其次也是没有必要，眼下，他手中的军队已经到了六十万之众，他是不太在意郭子仪手中那区区的七万人。


    
此去太原，他是要和郭子仪商议如何部署河东防御的事宜，如何扼守太行八陉，将安禄山和史思明的军队封死在河北境内，让他们自相去残杀。


    
就在李庆安一边看书，一边想着太原之事时，一名亲兵走到门口禀报道：“大将军，夫人派人送东西来了。”


    
“让他进来！”


    
亲兵犹豫了一下，便转身出去了，片刻，几名亲兵领进一名年轻的小将，只见他头戴银盔，身着银甲，身材高挑，两腿尤其细长，模样儿英武，但英姿飒爽中又带着俊俏，一双美眸里却有几分幽怨，他手中拎着一个大包袱。


    
“雾娘！”


    
李庆安失声叫了起来，眼前这个送东西的小将竟然是高雾。


    
他连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你……你怎么来了？”


    
高雾白了他一眼，将大包裹望桌上一放，“奉夫人之命，给你送些东西来。”


    
“哦！多谢了，先坐下休息。”


    
高雾却没理会他，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个大篮子，她从篮子里取出一件件的物品，几身薄一点的睡衣，三双鞋，袜子，一个很松软的枕头，上好的茶叶，还有不少吃的东西，这些都是他的几个妻妾准备的，最让他喜欢的，还有几幅孩子们画的画。


    
李庆安拾起一幅画，这是他儿子李檀画的，画上是个将军，身着盔甲，高大魁梧，英姿勃勃，只是眼睛画得大了一点，像铜铃一般，画上有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我的父亲’。


    
“这臭小子，画得一点不像嘛！”


    
李庆安笑了笑，却不见高雾回答，一抬头，却不见高雾了，他慌忙转身，却见高雾在收拾他的脏衣服，把它们塞进篮子里。


    
“你……在做什么？”


    
“给你洗衣服去，门口有口水井，我刚才来时看见了。”


    
高雾冷冰冰道，她显然有点情绪。


    
“把它放心吧！亲兵会洗的。”


    
高雾没理他，又去给他拆枕套，李庆安也有点不高兴了，拉长了声音令道：“听见没有，你把它放下！”


    
高雾停了一下，迅速把枕套剥下来，塞进篮子里，她却把篮子放在一边，赌气似的背对着他坐下，李庆安不由有些好笑，这个雾娘似乎在哪里受了委屈，还是自己对她关心不够？


    
李庆安走到她身后坐下笑道：“什么时候从吐蕃回来的？”


    
这时，李庆安已经反映过来了，前段时间，他给家中每一个人都写了一封信，就是没有给高雾写，原以为她还没有回来，估计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见高雾还是没有吭声，便又笑道：“你父亲怎么样了，能适应吐蕃高原吗？不行的话，我就把调回来。”


    
高雾是孝女，她再是对李庆安不高兴，但提到自己父亲，她却不能再施小性子了。


    
“嗯！他还好吧！我也希望他回来，可是他不肯，看得出他是真想留在那里。”


    
“那我调他回来。”


    
“不要！”


    
高雾转身急道：“我父亲那个脾气你不是不知道，难得他喜欢做一件事，就随他吧！”


    
“那你呢？”


    
李庆安笑吟吟地望着她道：“你喜欢给我洗衣服吗？”


    
洗衣服自古就含有一种比较暧昧的意思，掖庭宫内设有洗衣局，名字好听，其实就是提供那种服务，就像有身份人把上厕所说成更衣一样，有钱人看见某个卖身的美貌女子，也会说，那就留下替我洗衣吧！


    
李庆安说了这句调笑话，心中立刻有点后悔，高雾心中还有不满呢！她会甩手而去的。


    
不料他却判断错了，高雾本来就是一个心机不深的女子，见到李庆安，她心里是很高兴的，只是因为李庆安给家人写信，惟独漏了她，所以她见到李庆安时，自然就会耍点小脾气，但李庆安关系她父亲，她心中的一点小脾气也烟消云散了。


    
她脸一红，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她这次来给李庆安送东西，就是明月特地安排的，她当然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


    
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孩子忽然羞涩地低下头，这种感觉却是不同一般，李庆安心中忽然有种悸动，他轻轻抬起高雾的下颌，望着她那鲜红而唇线分明的嘴唇，他慢慢凑上去，高雾想闪开，可是她却浑身乏力，一点勇气都没有了。


    
就在两唇刚刚相触时，只听外面传来了荔非元礼的声音，“大将军有事找我，我特来相见。”


    
李庆安立刻坐回原位，道：“进来！”


    
高雾满脸通红，她站起身要找个地方藏身，但这是短暂驻营，李庆安没有扎侧帐，大帐里空空荡荡，什么躲的地方的都没有，她只好背过身去。


    
荔非元礼从外面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荔非将军免礼！”


    
荔非元礼站起身，他忽然看见背对着他的高雾，不由呆了一下，从后面看高雾，谁都能一眼认出，这是个女人，李庆安营帐中藏有女人，荔非元礼还是第一次看见。


    
李庆安笑了笑，“她是雾娘，从长安来给我带点东西。”


    
高雾听李庆安戳穿了她，她心中大恨，只得回过身，满脸通红地给荔非元礼打声招呼，“荔非大哥，好久不见了。”


    
“原来是雾娘！”


    
荔非元礼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老的安西军将士，没有人不知道高雾的，当年高雾在安西军中还有个‘高脚鸡’的绰号，因为她双腿特别细长。


    
他挠挠后脑勺，傻笑了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庆安指着满桌子的东西笑道：“雾娘从长安来，给我送点东西。”


    
李庆安这句话，就等于承认了他和高雾的关系，荔非元礼恍然大悟，他见高雾满脸通红，心中更是明白了什么。


    
“这个……大将军，卑职明天再来。”


    
他转身要跑，李庆安却叫住了他，“给我站住！”


    
荔非元礼不敢动了，他慢慢转过身来，李庆安缓缓道：“信德总督和吐火罗总督，你选哪一个？”


    
荔非元礼脸上尴尬的表情也消失了，这是关系他一生的决策了，他沉思了片刻道：“我选信德总督！”


    
“为什么不选吐火罗？”


    
荔非元礼挠挠头皮，又咧嘴笑道：“听说信德那边的女人更会服侍男人。”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性！”


    
李庆安也笑骂道：“那好吧！便宜你了，贺娄余润为吐火罗总督。”


    
荔非元礼大喜，“卑职多谢大将军！”


    
“去吧！准备一下，明天就可以出发了，不过我建议你去扬州盐港，那边有几十艘海船也准备去信德了，你可以搭船去。”


    
荔非元礼深深行一礼，又对高雾笑了笑，慢慢退下去了，他走到帐门时，李庆安忽然笑道：“给我嘴巴紧一点，否则我就调你去吐火罗。”


    
“卑职心里有数，恭喜雾娘，恭喜大将军了。”


    
荔非元礼抱头鼠窜，飞一般地跑了。


    
大帐里又只有李庆安和高雾两人，高雾脸一红，随即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你可没有任何关系。”


    
李庆安眉毛一挑，笑道：“我也没有什么意思，是这个粗人乱想，嗯！我给你准备一顶营帐，好好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去。”


    
高雾也没有动，李庆安又笑道：“怎么，不想走？”


    
“你这人……哎！”


    
高雾叹息一声，幽幽道：“你以为我愿意来吗？实话告诉你吧！夫人名义上是让我给你送东西，实际上是让我监视你，看你会不会领一群女人回去，所以呢！我只好勉为其难住在你营中了……”


    
说到这，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李庆安，嘴唇却轻轻咬了一下。


    
“在我的意料之中！”


    
李庆安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道：“她这一招，很多人都替她用过了，如诗如画，你是新手，所你让你来，不过……”


    
李庆安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说了，果然，高雾沉不住气，问道：“不过什么？你倒说说清楚啊！”


    
“不过作战时期，我的军营里从不带女人，你让我很难办啊！”


    
高雾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你忘了吗？我也唐军中郎将，在兵部有备案的。”


    
李庆安呆了一下，闹了半天，原来她是想呆在自己军营的，他的心立刻轻快起来，高雾怎么会不喜欢自己呢？她心里其实是千肯万肯，只是小妮子脸皮薄，自尊心又强，不肯轻易就范，嗯！来日方长，倒不好勉强她了。


    
“你不说，我倒真忘了，你是中郎将。”


    
李庆安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听说你曾经有过一支女兵队，我也准备成立一支女护兵，这是安西军的传统，不过安西军的中郎将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都是用累累战功换来的，就委屈一下，你就做个女兵校尉吧！”


    
高雾心中大喜，她从不在意自己能做到什么军职，她只有一个念头，和李庆安在一起，就算让她做个女兵，她也心甘情愿，她心中的喜悦难以掩饰，便站起身拎起竹篮笑吟吟道：“我去洗衣了。”


    
“不是说过让亲兵洗嘛！”


    
高雾抿嘴一笑，给他送了一个秋波，便挎着篮子快步出去了。


    
李庆安望着她那对又细又长的腿，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他喜欢上这个直爽而可爱的雾娘了。


    
当天晚上，在李庆安大帐旁又多了一顶小帐，一起纳进了李庆安亲兵的守卫范围内。


    
……


    
“大将军！大将军！”


    
后半夜，李庆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叫醒了，他本能地一下子坐起身，“发生了什么事？”


    
“河北季胜将军派人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亲兵带进来两个人，都是黑衣人，一脸的风尘仆仆，为首的男子他认识，第一斥候营副尉祁晏，后面一人他却不认识，身材娇小，明显是个女人。


    
两人进来，单膝跪下，副尉祁晏沉声道：“卑职祁晏参见大将军。”


    
“祁将军辛苦了。”


    
李庆安温和地安抚他，季胜所带的斥候小队在河北屡立奇功，先是炸毁安禄山的火药场，随即又烧掉了草料库，可以说是立下了不世之功，李庆安已经准备厚厚的封赏他们。


    
他看了一眼后面的女子，又笑问道：“这位是？”


    
“她是季将军的义妹，一路跟随我们，颇立功劳。李钦凑就是她所杀。”


    
祁晏连忙回头给她使了个眼色，谢弄剑连忙上前跪下：“民女谢弄剑叩见赵王殿下！”


    
她和斥候们不同，斥候们是正式安西军，而她只是一名普通民女，李庆安立刻点点头道：“我正式批准你为安西军第一斥候营斥候军，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安西军一员。”


    
谢弄剑激动万分，她跟祁晏一起来太原，就是为了这件事，她虽然跟季胜他们出生入死，但她的身份一直是民女，让她耿耿于怀，时间一长，便成了她最大的心病。


    
她激动地连连磕头，李庆安淡淡道：“起来吧！站一旁去。”


    
声音虽然轻柔，却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谢弄剑呆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低声说声‘是！’便站到一旁去了，她已经成为安西军一员，最高统帅的命令，她怎敢不听？


    
谢弄剑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前在她心目中，李庆安是权倾天下的赵王，在民众眼中就是神一样高高在上的人物，可刚才她初进帐时，又觉得李庆安很普通，很亲切，笑容就像邻家大哥一般柔和，可这一会儿，她又忽然感觉到李庆安威严无比，使她感到自己有一种无法仰视的渺小，正是这种极大又极小的感觉，使她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时她忽然感觉有人在拉她手，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她心中一怒，正要摔开她手，忽然见军官嫣然一笑，谢弄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对方也是个女子，她心中的怒气顿时消失了，高雾拉了她一下，她便跟着出去了。


    
高雾久在军中，知道一点军中规矩，上级军官谈军务时，下级军官最好不要站在一旁。


    
李庆安没有在意谢弄剑的离开，他还有很重要的事给副尉祁晏交代。


    
“季将军呢？为何这次他没有来？”


    
“回禀大将军，季将军现在在幽州军营内，他已是燕军的一名军医官。”


    
“军医官？”


    
李庆安愣了一下，季胜混进燕军做什么？


    
“他有什么目的吗？”


    
“季将军说奉大将军之命刺杀安禄山，他说他很快就有机会去给安禄山看病了。”


    
李庆安这时隐隐有点印象了，自己当初在给季胜交代烧草料库任务时是说了一句，‘如果他能把安禄山也杀了，那就是三大功劳’，原来季胜是冲自己这句话去了燕军当军医，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为了杀安禄山，竟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


    
但现在对李庆安来说，安禄山确实还不能杀，还需要他和史思明自相残杀一段时间，想到这，李庆安便笑道：“回去，你告诉季将军，史思明已自立，我还需要安禄山和他斗一段时间，所以安禄山有必要留着，但我有另外两个任务交给你们。”


    
祁晏立刻躬身道：“请大将军吩咐！”


    
李庆安想了一想，便缓缓道：“你们可以和河北情报堂的齐堂主联系上，她接到我一个任务，我估计凭她现在的实力，很难完成，你们可以去帮他们一把。”


    
“卑职明白了，我回去后会立即转告季将军，尽快和齐堂主联系上。”


    
“嗯！这是第一个任务，然后是第二个任务。”


    
说到这里，李庆安却不慌说下去了，岔开话题问道：“张巡的情况怎么样？”


    
“张县令还在白洋淀中，去年他的民团被安禄山军队围剿，一度只剩下两百余人，但这两个月，有不少人来投，又渐渐恢复到了五百人，不过我估计很难再撑下去了。”


    
“为什么？”


    
李庆安有些好奇地问道：“是粮草不足，还是缺医少药？”


    
“都不是！”


    
祁晏摇了摇头，“在白洋淀不缺食物，有季胜为军医，也不缺医药，关键是民团内部出了问题。”


    
祁晏叹了口气又道：“问题就出在今年新来的三百多人上，张县令怀疑里面有燕军的探子，可是他一时又查不出是谁，他们有好几次都差点被燕军包围，多对张县令对地形熟悉，才几次逃过大难，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所以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嗯！”李庆安点点头，“既然躲不过去，就离开河北道，但我希望张巡能尽可能多地给我带走河北民众，而由你们来协助他。”


    
说到这，李庆安走到沙盘前，用木杆一指沧州外海道：“你们和张县令要尽可能多地组织河北民众，届时，我派出的船队会靠沧州海港，你们从那里上船。”


    
……

第652章 渤海王子


    
季胜成为燕军的军医已经快一个半月了，他是个全能手，不仅烹调出色，医术也懂一点皮毛，士兵的生病大多是跌打扭伤或者伤风感冒，这些小毛病对他来说不成问题，一个半月来他竟做得心应手，甚至还小有名气，一些高级将领也找他看病了。


    
做军医最大的好处，就是出入军营自由，这是军医以及火头兵一类独有的特权。


    
这天上午，季胜以外出买药为名，离开了军营，他先到城东的一家客栈和副手祁晏碰了头。


    
祁晏是刚刚从河东返回，他这一次他不仅带来了两个重要任务，还带来了一百名猎鹰营的斥候，目前斥候们被谢弄剑带去了白洋淀，和张巡的民团汇合，祁晏便赶来见季胜。


    
房间里，两人一边喝酒，一边慢慢说话。


    
季胜喝了一杯酒，沉吟片刻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刺杀安禄山吗？”


    
“是！大将军说，若刺杀了安禄山，会让史思明迅速统一河北，对大局不利。”


    
季胜点点头，其实他在燕军军营，也听说了不少事情，安庆绪并不服众，若安禄山被刺杀，燕军势必会出现分裂，确实会白白便宜了史思明。


    
他笑道：“幸亏你来得及时，我已被安排后日去给安禄山看病，本想在那时刺杀他，既然大将军说了，那我就改变计划，真给那个安禄山瞧病去。”


    
“不光要改变计划，咱们又有了新的任务。”


    
“什么新任务？”季胜停住了酒杯。


    
“是两件事，一件事是协助河北情报堂救出在幽州做人质的渤海王子，另一件是协助张巡撤离河北民众，越多越好，这一次是从海路撤离。”


    
“渤海王子？”


    
季胜拿着酒杯沉思了片刻，他好像听说过，就在军营之内。


    
“咱们先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做，先从渤海王子入手。”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便起身前往城南的一家杂货店。


    
杂货店叫福记杂货店，是河北情报堂的总部所在，由于河北发生巨变，各州各县的民众几乎都逃亡殆尽，原本下辖的是十个支堂，现在也只剩下了两个，一个是幽州情报堂，一个是魏州情报堂，而且彼此很难联系，都实际上各自独立了。


    
目前幽州情报堂的堂主依然是独臂女齐雨花，她就藏身在福记杂货店内，自从相州被燕军攻破后，河北情报堂的大部分成员都随败兵逃出了相州，一部分人去了河南道，齐雨花则率领二十余人又返回了幽州城，在幽州城又重新建立了情报机构。


    
目前幽州城内的管控已经极为严格，鸽子和鹰等各种可以用作通讯的飞禽都不准在民间出现，齐雨花无奈，只得命手下去幽州北部，管控稍弱的檀州密云县养鹰，用鹰来作为通讯手段，平均十天放一次鹰。


    
齐雨花十天前接到了长安情报总堂的命令，命令他们尽快救出在幽州为人质的渤海郡王质子。


    
经过十天的努力，齐雨花终于查到了渤海郡王质子大英俊的下落，他被软禁在幽州军营内，看守得十分森严。


    
如果是在幽州城的其他地方，或许他们还能想想办法，但人质被软禁在军营中，就让让他们有些一筹莫展了。


    
福记杂货铺是一座两层楼的铺子，一个掌柜，三个伙计，都是齐雨花手下的情报人员，齐雨花住在二楼，自称是掌柜的女儿。


    
由于河北物资缺乏，杂货铺卖的大多是居家用品，生意还算不错，不时有顾客前来买东西。


    
齐雨花正在屋里思考着解救人质的办法，忽然听见掌柜在下面喊她，“雨花，有两个人找你！”


    
齐雨花探头向窗外望去，只见外面站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个长着娃娃脸，另一个容貌英俊，从二人的气质上，便可看出他们不是一般的平民，齐雨花的目光又集中在那个长着娃娃脸的男子身上，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此人，她忽然见那男子做了一个手势，这是情报堂人员见面时的暗号，既然掌柜叫她，那肯定已经验过这两人的身份了。


    
她立刻喊道：“王大叔，请他们上来吧！”


    
片刻，季胜和祁晏上楼进了屋子，其实他们曾经在长安情报总堂见过一面，季胜当时是被借来训练新的情报人员。


    
“齐堂主，还记得我吗？”


    
季胜向她拱手行了一礼，笑道：“去年三月，齐堂主回长安述职时，我们情报堂演武厅见过一面。”


    
“你是……季将军！”


    
齐雨花忽然想起来了，当时她在演武厅确实见过几个斥候将领，因为当时人多，她一时没有记住，但现在她想起来了。


    
“原来是季将军，快请坐！”


    
齐雨花大喜，能在燕军老巢遇到自己人，也是很高兴之事，齐雨花虽然是个冷冰冰的人，但她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这个季将军可是猎鹰营首领，那是安西军中最精锐的一支队伍，他的出现一定会对自己的任务大有助益。


    
齐雨花一反往日的冰冷，开始热情招呼他们了，还亲自给他们倒了两杯凉茶。


    
季胜两人坐下，他对齐雨花介绍自己的同伴道：“这位是猎鹰营副尉祁晏将军，刚刚从河东回来。”


    
祁晏向她笑着点点头，“久闻齐堂主威名了。”


    
齐雨花知道这两人一个是校尉，一个是副尉，但实际上的军职都是中郎将以上了，地位不低，她也坐下来苦笑道：“我哪有什么威名，相州城破，情报堂损失惨重，我都无脸回长安了。”


    
“相州城破和齐堂主何干？河北这么艰难，齐堂主还留在幽州，勇气令人敬佩。”


    
季胜称赞了两句，话题一转，“我们也接到了大将军的命令，命我们协助河北情报堂救回渤海王子，今天特为此事来商量。”


    
齐雨花喜出望外，有猎鹰营相助，事情都有希望了，她连忙道：“那个人质我们已经查到了下落，就在燕军军营内，如果能他从军营里弄出来，我就有把握把他送走，最困难的地方就在军营，我的一名手下已经混进军营，但想救出人质，实在是难上加难。”


    
“或许我有办法？”季胜微微笑道。


    
“你？”齐雨花有点不相信地望着他。


    
一旁的祁晏笑道：“齐堂主可能还不知道，季将军现在是幽州大营内的燕军军医。”


    
“是吗？我们同在幽州，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齐雨花精神振奋起来，“那好，我们好好商议一下细节，怎么救人，怎么把人送出去。”


    
……


    
要想人质救出来，首先就得和他见上一面，季胜回到军营便去找魏汝群，想把自己的想法和魏汝群商量了一下，魏汝群也就是介绍他进军营的那个军医，他已经接到了妻儿的家信，他们都在长安，借住在舅舅家中，他妻子用那三十两黄金在京城附近买了五十亩上田，交给别人租种，生活也有了来源。


    
魏汝群对季胜感激不尽，他也归心似箭了，一心想去长安与妻儿团聚，但想离开河北，却不是那么容易。


    
季胜也了解他的心思，回到军营便将他找来商议。


    
军医帐位于大营的西南角，由一大两小三个独立的营帐组成，大帐是看病诊治之处，小帐是放置各种药品器具以及军医睡觉的地方。


    
季胜回来是中午时分，大帐内没有病人，只有魏汝群一人愁眉苦脸地坐在小桌前发呆，桌上放着他妻儿写来的家信。


    
季胜走进大帐便笑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你或许能有机会离开河北了。”


    
魏汝群眼睛都瞪圆了，连忙爬起身，凑拢上来作揖陪笑道：“能不能给我具体说说，怎么才能离开河北？求求将军了！”


    
“别叫我将军！”


    
季胜瞪了他一眼，“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


    
魏汝群吓得连忙解释：“是我忘了，季军医别怪。”


    
“跟我来吧！”


    
季胜来到他们所住的小帐里，对他道：“你现在确实有个机会，我们要救走一个人，你便可以和这个人一起离开河北。”


    
“渤海王子！”


    
“是他！”


    
魏汝群跳了起来，“你不早说，我上午还见到他呢！”


    
季胜一把揪住他衣襟，恶狠狠地低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他生病了，我今天去给他看了病，本来想让你去，你又不在。”


    
季胜慢慢放开了他的衣襟，暗忖道：‘这倒是真的巧了，莫非是天意。’


    
他又问道：“渤海王子生了什么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他吃坏肚子了，开了两副药给他，估计明天就没事了。”


    
季胜沉思了一会儿，他的脑海里渐渐出现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便问魏汝群道：“我来问你，有没有什么药，让他吃了以后，病情加重，而且看起来问题很严重的样子。”


    
“药只能把病治好，那能加重病情呢？”


    
“少废话，我只问你有没有？”


    
“有倒是有，只是……”


    
季胜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什么只是，你要听我的安排。”


    
季胜按住他的肩膀，盯住他的眼睛道：“我告诉你，这是你离开河北道的唯一机会，而且你的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都在此人身上，你难道还明白吗？”


    
魏汝群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明白季胜的意思了，他陪同这个渤海王子回国，那个国王肯定会给他很多赏赐，然后再找机会回长安，他真的就成富翁了。


    
他嘴唇哆嗦着道：“好！我愿意听你的，你说什么我照办。”


    
“很好，现在我们再去一趟他那里，给他看看病。”


    
……


    
渤海郡王大钦茂的质子叫大英俊，是他的第三子，从十五岁起他就在幽州为人质，但那时他是唐朝的人质，由于安禄山的造反，大英俊从唐朝的人质变成了安禄山的人质，安禄山便利用这个人质不断施压，逼迫粟末靺鞨人出兵出粮，虽然粟末靺鞨人没有出兵，但还是被迫无奈，支援了安禄山不少粮食。


    
安禄山怕人救走这个人质，便将他软禁在军营内，全天有人进行严密监视，但这段时间河北局势动乱，安禄山也一时无暇顾及这个粟末靺鞨王子人质。


    
由于大英俊被看管得异常严密，身体也不错，季胜至今也没有机会和大英俊见面，不过冥冥中自有天意，他今天刚接到任务，机会就来了。


    
季胜和魏汝群两人拎着药箱，再次去了大英俊被关押的营帐，大英俊的营帐和季胜的军医帐都在一座大营内，不过相距很远，一个在西南，一个在西北，正好是个对角线。


    
他们所处的这座大营是安禄山的五座直属军营之一，约有两万驻军，由安禄山十二太保中的三太保安永真统领。


    
军医在军营中的地位不高，但人缘很好，几乎每个士兵见到他们都要打招呼，还有点塞点铜钱，别小看这点铜钱，将来或许能救他们一命，魏汝群也不客气，一一笑纳。


    
当然，军营中的军医也不止他们二人，但他们的名气却是最大，这得益于魏汝群精湛的医术，其他军医大多是胡医。


    
“魏军医，王子好像好一点了。”


    
刚走到大英俊的营帐前，一命看管他的军官便迎上来笑道。


    
魏汝群不屑地一撇嘴道：“好什么？是我临时给他压制住了，他的问题不小，若不管他，说不定小命都会丢掉。”


    
军官吓了一跳，若出事他逃不了责任，他连忙道：“那两位军医快去看看他吧！”


    
他又给季胜打了一个招呼，他也认识季胜。


    
两人走进营帐，一股酸腐的味道迎面扑来，这个王子确实很惨，整天被关在这个营帐，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不能出门一步，而且一举一动还被人时刻盯住，这样的日子已经快两年了。


    
大英俊今年约二十三四岁，和他名字相反，他长得一点也不英俊，甚至有点丑陋，身材瘦小，鼻子特别大，就像一个茄子一般，所以他容易被辨认出来，他要想逃出军营，除非是把脸遮起来，但这又几乎不可能。


    
此时他就躺在床榻上，由于生病，使他脸瘦成一条，把他的鼻子衬托得更大了。


    
“魏军医……你来了，多谢了！”


    
他说话有气无力，指指自己肚子，“好像比上午好一点了。”


    
“我感觉你这病恐怕不是吃坏肚子那么简单，我把季军医也叫来了，一起诊治一下。”


    
季胜也蹲了下来，给他把了下脉，脉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这是他长期被软禁的缘故，卫生条件太差了。


    
他点点头，对魏汝群道：“我怀疑是瘟疫早期症状。”


    
“我也是担心，听说小王爷从河东带回的军队中有瘟疫发生了，我们要当心。”


    
站在他们身后的监视军官吓了一大跳，若真是瘟疫，他们都全部得死光光，而且他也听说了，安庆绪带回来的军队中是有瘟疫发生了，可怎么会传染到这里来，这个王子也从来不出帐啊！


    
季胜给魏汝群使了个眼色，魏汝群会意，便起身对军官道：“我有几句话要说，去外面说吧！”


    
医生的话一般都不会有人拒绝，那军官便跟魏汝群出去了，营帐中就只剩下季胜和人质大英俊两人。


    
季胜迅速从药盒中取出一枚镌刻有图案的戒指，拿到大英俊面前给他看了看，大英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动出异彩，他认出了这只戒指，那是父王的戒指，是渤海郡王的象征，他刚要说话，季胜嘘了一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是来救你，你一定配合！”


    
大英俊点点头，他眼中激动起来了，这时魏汝群和军官走了进来，“季军医对瘟疫比我有经验，现在他也只是怀疑，关键是看今天晚上，看病人会不会发烧，如果发烧的话，很可能就是了，你一定要立刻通知我，并且任何人不得靠近，现在我再给他吃一副药，看能不能控制住病情。”


    
军官心悸地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若是瘟疫的话，谁靠近谁就死，他又叹了口气问道：“怎么会得呢？我真的不明白？”


    
“这种病源很难说清楚，不过我估计是他太脏的缘故，你们应该给他用两顶帐篷，让他进出分开，或许能避开，现在也晚了，你要记住告诉弟兄们，我教你的办法，让大家都用上。”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营帐，魏汝群问道：“他怎么样了？”


    
季胜摇摇头，表示情报不妙。


    
“好吧！我先给他煎药，你们立刻把他的东西拿出去全部烧掉，包括他吃饭的琬，也要挖坑深埋起来。”


    
让别人相信大英俊得瘟疫的最好办法是先制造恐慌，只要恐慌一起来，监视他的士兵们也自然而然地帮他们说话了，上面或者有侥幸的想法，他们可不想有。


    
一时间，外面空地上烧起了一堆火，士兵们一只手用夹层有碳粉的布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拿着竹竿把大英俊使用的被褥、衣服、枕头等等一切物品，都挑进火中烧掉了。


    
……


    
夜晚，季胜和魏汝群刚刚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入睡了，忽然有士兵惶恐地跑来报告，大英俊上吐下泻，浑身发烧，情况严重了。

第653章 营救人质


    
监视大英俊的燕军士兵已经人人自危了，下午军医的猜测已经被证实，大英俊上吐下泻，浑身滚烫，不用军医诊断，很多士兵都听说过，这就是瘟疫的症兆，所有士兵都站在帐篷外，用夹层有碳粉的布捂住口鼻，两名晚上照顾大英俊的士兵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营帐边，连他们都成了人人害怕的对象。


    
“军医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只见两个军医，魏汝群和季胜拎着药箱匆匆走进来。


    
校尉迎上去道：“魏军医，情况不妙，你担心的症状他都出现了。”


    
“嗯！我再看一看。”


    
魏汝群取出一条夹层有碳粉的毛巾，捂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季胜也捂了块毛巾，他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问校尉道：“这件事禀报安将军了吗？”


    
校尉摇摇头，他不知情况严重程度，还不敢禀报。


    
“建议你赶紧去禀报，若真是瘟疫，传播很快的，迟了，你吃罪不起。”


    
校尉脸色惨白，转身便跑去禀报了。


    
季胜和魏汝群走进营帐，又回头对士兵们道：“谁都不准进来！”


    
其实不用他们吩咐，现在谁还敢进去，在士兵们严重，营帐里就像住着一个吃人的魔鬼。


    
两人走进营帐，营帐里黑漆漆的，只隐隐看见一个人躺在床榻上，听见他痛苦的呻吟，魏汝群的药果然厉害，季胜碰了魏汝群一下，指了指门口，魏汝群会意，便蹲在门口取药，其实监视外面的情况。


    
季胜在大英俊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额头，入手滚烫，他微微笑道：“还记得我吗？”


    
大英俊听出了季胜的声音，他虚弱地说道：“军医，我可能是真的得重病了。”


    
“你没事的，要想出去，你就得这样，最好马上要死掉的样子。”


    
大英俊眼睛亮了一下，他听懂了季胜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病得很重。”


    
季胜拍拍他手背，又对魏汝群道：“我听说安禄山去契丹了，这几天就要回来了，我们时间很紧，不要等明天，最好今天晚上就把他转出军营。”


    
“我知道，我下午都安排好了。”


    
魏汝群下午出去了一趟，做了一些安排，和祁晏也接上了头，此时他已归心似箭，哪里还想拖到明天，便笑道：“而且我已经给看守他的士兵们都服了药，效果很快就会出现。”


    
季胜又给大英俊收拾了一下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一群人走近帐篷，只听一个大嗓门嚷道：“军医呢？”


    
“军医都在帐篷内。”


    
“让他们出来见我！”


    
来人正是军营的最高指挥官安永真，安永真也是一员武艺高强的猛将，他是安禄山的十二太保之一，排名第三。


    
安禄山为了笼络人才，便在燕军中挑选了十二名武艺高强的年轻军官，认作是自己的义子，被称为十二太保，按武艺高强来排名，这个安永真是个契丹人，被安禄山认作义子后便改名叫安永真，是第三太保，由于大太保李钦凑已经死了，他现在其实排名第二。


    
这十二太保都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安禄山不可能找一个智勇双全的人做自己的义子，这会威胁到他儿子的地位，如史思明之流，头脑简单的人，没有私心杂念，忠诚度也高得多。


    
安永真也不例外，武艺高强，但头脑却简单，他听说大英俊可能得了瘟疫，立刻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先将报信的校尉狠狠重打一百军棍，这才风风火火赶来人质营帐。


    
这时季胜和魏汝群从营帐里钻了出来，一齐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安将军！”


    
安永真虽然粗鲁，但对军医他还是比较客气，季胜还替他治疗过脚上的鸡眼，印象比较好。


    
他不理魏汝群，只问季胜道：“他是真的得了瘟疫吗？”


    
季胜点点头道：“看样子很像，这种病传染人很快，一般两三天后接触过他的所有人都会病倒，然后陆续死掉，无药可医。”


    
安永真吓得后退一步，瞪大眼睛问道：“那怎么办？”


    
季胜信口胡编道：“我父亲就治过瘟疫，他告诉我，得了瘟疫要马上隔离，不准在人多的地方，更不准在城内，若死了，尸体要马上烧掉，病人用过的一切东西都要烧掉，这是必须的，否则一旦扩散，那就是几万人、几十万人的死亡，一个县的人都会死得干干净净。”


    
除了父亲是胡编，但别的都是真的，这个时代的人对瘟疫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都多少听说一点，安永真点点头，确实是这样，他的老家曾经发生过瘟疫，结果一个部落人在一个冬天内全部死光。


    
安永真回头恶狠狠地盯着看管人质的三十几名士兵，阴森森地道：“你们中谁接触过他？”


    
士兵们都吓得同时指向两名瘫倒在地上的士兵，“就是他们！”


    
安永真一摆手令道：“给宰了，尸体就地烧掉！”


    
可怜两名士兵来不及哀求就遭到了飞来横祸，被安永真的亲兵用长矛捅死，谁也不敢碰他们的尸体，用长矛叉着他们尸体，直接架到外面烧尸体去了。


    
安永真瞥了一眼两个军医，这两个军医他也不想留了。


    
季胜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上前施礼道：“安将军，我刚才和魏军医商量过，现在我们不能肯定就是瘟疫，但军营他肯定不能呆了，要立即离开，我们想把他带到军营外去治疗，若能治疗好，那是最好不过，若治不好，我们就把他直接烧了。”


    
如果是一般士兵，安永真是不会考虑什么治疗，直接杀死烧掉，但偏偏这是粟末靺鞨人的人质，这让安永真有点难办，他也无权做主。


    
他挠挠头皮，便令道：“你们都在这里，谁也不准离开，我去禀报王爷！”


    
他翻身上马，也不管军营内不准奔马的规矩，直接向幽州城内而去。


    
……


    
一个时辰后，安永真又回来了，表情十分沮丧，安禄山去契丹还没有回来，王府中人说还要等上几天，可是……


    
他又问季胜道：“我把他在军营中隔离起来可以吗？”


    
季胜摇摇头，“军营人气太密集了，这瘟疫其实是一种毒，能在空气中传播，很多人其实并没有接触过病人，但同样得病死掉，就是这个道理。”


    
“那把他转到哪里去？”安永真颤着声音问道。


    
季胜的目光向魏汝群望去，下午是他出去安排的，魏汝群接口道：“北去十里有一座山神庙，周围荒芜人烟，不如转去那里治疗。”


    
季胜大喜，暗赞魏汝群会选地方，那座山神庙他知道的，紧靠一片森林，正好给大英俊逃脱。


    
安永真眉头一皱，他想法不多，没有想到逃脱可能，只是直觉有些不妥，其实就算他聪明一点，他也想不到季胜的目的。


    
这个人质在幽州已经呆了很多年，在他军营也已一年多了，根本就没有他会逃走的念头，况且季胜和魏汝群是他的军医，都是自己人，他做梦也想不到季胜就是炸毁火药场，烧毁草料库的罪魁祸首，若他知道季胜是安西军斥候营的头目，恐怕他睡觉都会被噩梦吓醒。


    
他只知道服从军令，安禄山命令他严加看管人质，不准人质离开军营，所以他的直觉是感到不妥。


    
就在这时，有两名看守人质的士兵‘哎呦！’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去了，满头大汗，这其实就是魏汝群给他们吃的预防药起作用了。


    
军医就有这种职业便利，他明明给病人吃的是毒药，让病人毒发身亡，他也可以说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现在或许能化验出来，但古代……医生既可以当天使，也可以当恶魔。


    
季胜立刻指着士兵喊了起来，“快看，他俩被传染了！”


    
周围士兵一片哗然，吓得纷纷后退，这时两名士兵又忍不住呕吐起来，安永真脸色大变，这下子他再也顾不上了，连声喊道：“快！把这两人干掉！”


    
十几名亲兵冲上来，用长矛捅死了两人，架了出去。


    
这种血腥的场面使魏汝群吓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两人根本没病，他脸色惨白，缩在一旁不敢说话了。


    
季胜急得大喊，“安将军，你想让燕军数十万大军全部死绝吗？”


    
这句话如一记重锤，重重地砸在安永真的胸膛上，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过是个小国人质，还是保军队要紧。


    
他一指季胜和魏汝群道：“你们两个，立刻把病人带走。”


    
他又对监视人质的三十几士兵令道：“你们都一起跟去，快走！”


    
士兵们都被吓破胆了，很多人都感觉自己肚子开始痛起来，再不走就要被当场杀死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找来一辆马车，帮助两个军医把大英俊抬上马车，强忍着腹中疼痛，跟着马车从最近的北门出去了。


    
安永真一直望着他们走远，手一招，叫来一名郎将，吩咐他道：“你带一千弟兄远远监视他们，千万别靠近了，等过几天假如他们都死绝了，给我一把火连人带庙全部烧掉，记住，弟兄们要千万当心，别靠近了。”


    
“末将遵命！”


    
郎将跑去点兵了，安永真看了看营帐，又对亲兵们令道：“把这里所有的东西全部烧了，一样都不准留，还那个校尉，也杀了一起烧掉，再挖个深坑，把所有烧掉的东西全部深埋，记住了吗？”


    
亲兵们答应，一起动手焚烧，安永真摸了摸额头，他觉得自己也有点在发热，心中不由一阵害怕，他也要吃药了。


    
……


    
山神庙位军营北十里，离安禄山的火药试验场不远，当初安禄山为了保密火药试验场，将附近的村庄全部迁走，后来火药场废置，这一带也成了无人居住之地。


    
此时是四月中旬的北方夜晚，是最清新最美好的时刻，天空像是刷洗过一般，没有一丝云雾，篮晶晶，又高又远，一轮圆圆的月亮从东边的森林里爬出来，如一盏大灯笼，将整个平原照得亮堂堂，道路也变得清晰。


    
尽管夜色幽美，但一行燕军却没有心思，他们被一种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各种症状在他身上发作，发烧、腹痛，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恐惧。


    
季胜骑在马上，心中在回想这次任务地诡异，这仿佛就是上天安排好的一样，若他不是军医，安永真怎么可能把人质交给他带出大营呢？


    
这就等于是拱手把功劳送给了他，上午他才知道这个任务，晚上就完成了，只能说冥冥中一切自有天意。


    
他回头向远处望去，大约三里外，他隐隐看见一支队伍，那是监视他们的骑兵了，季胜不由冷笑一声，自己可是瘟疫之队，他们敢跟上来吗？


    
“喂！”


    
季胜提高嗓子喊了一声，三十几名燕军士兵都扭头向他望来，不知这位季军医又有何高见。


    
“你们看见没有。”


    
季胜反手一指远处，“那边有一支军队在跟着我们，看见了吗？”


    
众士兵纷纷停住脚步，探头向远处望去，皎洁的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晰，一队黑黝黝的人马，鬼鬼祟祟地跟着他们，燕军士兵们都呆住了，这是来做什么？


    
“不用想了，这是来给我们收尸的。”


    
季胜说完，他又补充道：“他们恐怕连尸体都不敢碰。”


    
士兵们一个个绝望地低下头，魏汝群心中不忍，从车窗里探头出来道：“大家也别害怕，只要听我的，咱们未必会死。”


    
魏汝群的话让士兵们又有了生了希望，他们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问道：“魏军医，真有办法能治好吗？”


    
“魏军医，我家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你一定要救我啊！”


    
……


    
魏汝群安慰他们道：“大家被担心，这个王子可能是重病，但只要不和他一起吃饭喝水，我想应该问题不大，你们看看我和季军医，也碰过他了，不也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众人受到了鼓舞，皆精神振奋起来，这一刻，他们也觉得死神离他们远了。


    
季胜骑在马上淡淡地笑了，瘟疫就是好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山神庙，山神庙早已经空了，方圆十几里都无人家，连要饭的叫花子都不想呆在这里。


    
山神庙还不算破旧，门窗都在，干燥整洁，基本上不用打扫，庙宇很小，除了正殿外，还有一左一右两个偏殿，两个军医和渤海王子住一个偏殿，其余三十几人挤在另一个偏殿里，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监视这个王子。


    
魏汝群照顾王子，季胜却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百步外一大片森林，便大声对魏汝群道：“魏军医，我去采点草药！”


    
魏汝群会意，也高声道：“当心点，别走远了！”


    
“知道了！”


    
季胜走出山神庙，来到了森林内，森林内十分寂静，银白的月光透过树梢撒下，满地下是重重树影，只听见‘呼呼’地一阵阵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直响，‘咔嚓！’一声，季胜扳倒了一根树枝，将那些夜枭宿鸟都扑愣愣地惊飞起来。


    
只听见咕咕的一阵夜枭叫声，一个人影从树上飞落下来，灵巧地飘落在季胜面前，紧接着四周刷刷地几声，又有几个人影在他前后左右落下。


    
“怎么，想趁夜深人静干掉我吗？”季胜笑着望了几人一眼。


    
“不敢，卑职等待多时了。”


    
为首之人正是他的副手祁晏，他上前施一礼，“卑职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准备了三具尸体，随时可以替换。”


    
“不用那么多，一具尸体就够了。”


    
季胜又看了看众人，“一共有多少人？”


    
“回禀将军，一共七人，都准备好了，马车就在森林内，明天就直接前往渤海国，路上接应之人齐堂主也安排好了。”


    
“好吧！明天天亮，我就把人交给你们。”


    
……


    
次日，天蒙蒙亮，魏汝群便将众人叫醒了，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渤海王子已经死了。


    
“我和季军医去森林中找块空地把人烧了，大家不要跟来！”


    
众士兵站在偏殿门口，远远地看着躺在担架上的渤海王子，脸色灰白，两眼紧闭，一只惨白的手耷拉在担架外面，随着担架晃动着。


    
士兵们望着担架走进了森林，却没有人敢跟上去，不多时，只见一股黑烟从森林中飘起，这是他们在焚烧尸体了。


    
森林里，魏汝群上了马车，分别在即，他眼睛有点红了，对季胜拱拱手，声音哽咽道：“季将军大恩，我铭记在心，如果有可能，我一定会回报！”


    
季胜笑着责怪他道：“又叫我季将军了！”


    
魏汝群苦笑一声，“对！我总是忘记，季军医，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还有再见之时。”


    
“很快，我也会回长安，到时你来军营，找斥候营季胜，就能找到我了，魏军医，希望以后我们继续合作。”


    
“一定！我一定来找季军医。”


    
这时，渤海王子大英俊也起身拱手对季胜道：“大恩不言谢，今日救命之恩，我大英俊铭记在心！”


    
“王子言重了，我只是奉命而为，大家一路保重！”


    
“季军医保重！”


    
马车启动了，河北情报堂的人护卫着马车迅速向北而去，渐渐地消失在远方。


    
祁晏又问道：“季将军，那我在这里等你。”


    
“不！你在西边二十里外等我，我还要处理一些后事。”


    
季胜取出一只布袋子，用一根木碳在上面写着，‘渤海王子’四个字，便大步向烧尸体处走去。


    
祁晏翻身上马，催马向西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只见季胜一个人从森林里走出来，手中拎着一袋骨殖，口袋上写着‘渤海王子’四个字。


    
他走进山神庙，对众人道：“你们过来吧！我有话对你们说。”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挤挤挨挨走上前，季胜把装有骨殖的口袋放在桌上，对众人道：“昨晚魏军医给你们服了药，感觉如何？”


    
一名士兵战战兢兢道：“感觉还不错，肚子不疼了，身子也不发烧了。”


    
“嗯！”


    
季胜点点头又道：“那是我的祖传秘方，如果是轻微症状，可以治愈，可如果像他这样严重的……”


    
他指了指骨殖袋子，“他的病就没有办法了，只能是死路一条。”


    
这时，又有一名士兵问道：“魏军医呢？”


    
季胜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我把你们叫来的原因，我实话告你们吧！魏军医已经逃命去了。”


    
“逃命！”


    
三十几名燕军就像炸了窝一样，乱成一团，“这是这么回事？”


    
“大家安静！大家安静！”


    
季胜摆手，好容易才使众人安静下来，“你们听我说！”


    
众人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都呆呆地望着季胜，季胜这才对众人道：“我来问你们，假如昨晚被传染瘟疫的不是渤海王子，大家说会是什么后果？”


    
“安将军一定会杀了我们，全部杀死烧掉！”


    
一名聪明的士兵先想到了，众人皆脸色大变，季胜点点头道：“这位弟兄说得不错，大家都看到了，两个弟兄腹痛，立刻被杀掉烧死，如果没有这个渤海王子，我们昨晚上谁也活不成，全部都得死，而且你们看！”


    
季胜一指远处隐隐可看见的几十座帐篷，对众人道：“你们都应该看到了，那就是安将军派来给我们收尸的军队，假如渤海王子被救活，或许我们还能活一命，可是他已经病死了，那安将军还可能留我们一命吗？”


    
“那我们怎么办？”


    
众人都惊恐地叫了起来，“我们听季军医的！”


    
“办法很简单，和魏军医一样，大家各自去逃命吧！”


    
季胜提高声音道：“我也要走了，要想活命的，就赶紧逃走，从后门走，别人远处的骑兵看见了。”


    
三十几名燕军士兵都乱套了，他们脱掉盔甲，扔掉兵器，争先恐后从后门奔出了山神庙，向森林里奔去，片刻便跑得一个不剩。


    
山神庙里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季胜笑了笑，他将所有的盔甲武器都扔进马车里，长鞭一甩，“驾！”


    
马车起步，向西面奔驰而去，黄尘滚滚，马车很快便消失在远方……

第654章 高陵异兆


    
李庆安在太原只呆了一天，便立刻赶回长安了，让他急匆匆赶回长安的可能只有一种，长安发生了大事。


    
长安确实发生了大事，准确地说，这件事并不是发生在长安，而是发生再京兆府的属县高陵县，有渔民在中白渠中捕捉到一只特大龟，看个头这只龟至少有千年以上，让人感到异常惊讶的是龟背上竟然刻有文字。


    
渔民不识字，把龟送到了县衙，县衙主簿认出了这几个文字，是一种古体篆字，只有六个字‘唐再兴，庆平安’。


    
高陵县的县令有极高的政治觉悟，他感觉到这几个字的寓意深刻，便立刻把大龟送去了朝廷，这些篆字让政事堂的高官们都大吃一惊，立刻下令封锁消息。


    
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迅速在长安流传开了，民间都在猜测这些文字的寓意，首先龟是一种吉祥动物，他的出现一般都是瑞兆。


    
而那六个字，意思比较浅显，很多人都猜出来了，唐也就是李氏的意思，也就是说李唐王朝的再兴盛，在于庆平安，庆平安有两层意义，一是现在的年号是庆平二年，表示一种时期，而另一层意义，就是把三个字中的‘平’字去掉，剩下‘庆安’二个字，这是李庆安的意思。


    
也就是说，李氏王朝的重新兴盛，在于李庆安，很多人都倾向于后一种解释，而且还有人推断出，那个‘平’字也有意义，也就是扫平安禄山，扫平南唐。


    
更让人诡异的是，从朝廷内部传出消息，龟上的文字，至少在百年左右，百年左右，那就是唐朝建立之时，很多人一下子联想到了巨龟的发现点，高陵县，这里离唐高祖李渊的献陵很近，这就容易让人产生更深的遐想了。


    
这个消息无疑使平静的长安一下子激起了万丈波澜，瑞兆，李庆安的瑞兆出现了。


    
此时李庆安在长安的声望很高，他平定江南，使江南粮食送入长安，江南的第一批粮食送到，长安米价立刻暴跌，斗米百文，这是天宝八年以来的最低米价了，而河东又传来了唐军在潞州大败贼军的消息，全歼贼军精锐十余万人，而此时出现了李庆安的瑞兆，不由使人都联想到了一件事，李庆安要登基了。


    
李庆安登基是很多人都认为理所当然之事，经过几次大的动荡，长安的皇室宗族都渐渐衰败下去了，大多数有地位的宗室都去了南唐，留在长安的都是一些没有关系后台的宗室远族，很多人甚至连爵位都没有。


    
而现在的皇帝极为幼小，很多人根本就不承认，就放佛他不存在，一个幼小的皇帝，就算二十年后长大，也是无德无能，怎么可能把大唐带回中兴大治。而能重振大唐之子，非李庆安莫属。


    
他是建成太子之后，而且是四代嫡传，有正宗的皇室血统，而且他手握重兵，可以牢牢控制住朝廷政权，可以使大唐长久地处于一种平安之中，只要天下靖安，大唐的国力就会慢慢恢复，这也是天下人所渴盼的。


    
但真让李庆安登基，很多人又觉得一时接受不了，这就仿佛一个天天和你晨练跑步的邻居，忽然变成你的领导一样。


    
但这些都是一种妄猜，登不登基，那要看李庆安本人的意愿，长安民间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这只刻有神秘文字的巨龟上，它的来源，这真的是天意，还是有人刻意而为？


    
巨龟的消息越传越广，刚开始还是在少数有身份的人中流传，但后来几乎整个长安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件事终于惊动了情报总堂。


    
这并不是说情报总堂现在才知道这件事，事实上高陵县将巨龟送到长安时，情报总堂便得到了消息，一般而言，如果是李庆安自己想做这种事情的话，都是由情报堂来操作。


    
但情报堂对这件事却毫不知情，刚开始胡沛云还以为是李庆安安排了其他人所为，他便没有过问这件事，而是例行地向李庆安送去了这个消息，但很快，李庆安的回信就到了。


    
房间内，胡沛云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在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纸，这是李庆安发来的鸽信，已经翻译过了，内容不多，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龟背现字这件事他也毫不知情，指示情报堂进行秘密调查。


    
这就奇怪了，连大将军自己的都不知道，那这是谁做的？难道真是上天显灵？胡沛云怎么也不相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秦将军来了！”


    
秦将军就是秦海阳，是内卫首领，胡沛云立刻吩咐道：“请他进来！”


    
秦海阳来得正好，可以一起参详此事。


    
门开了，秦海阳从外面走了进来，“我听说大将军有消息传来？”


    
秦海阳的消息很灵通，李庆安的鸽信到来还不到一盏茶时间，他便赶来了。


    
胡沛云不想瞒他，指了指桌上的信，“你自己看看吧！”


    
秦海阳拾起信坐了下来，他迅速浏览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真他娘的怪事了，这到底是谁干的？”


    
“我也不知道，我最初还以为是你所为，所以就没有过问。”


    
秦海阳摇摇头，“这种事一般都是你们情报堂所为，轮不到我们内卫。”


    
“可现在的关键是，连大将军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那肯定和我们安西军无关了。”


    
秦海阳低头沉思片刻，缓缓道：“难道是这是政事堂安排的吗？”


    
“政事堂？”


    
胡沛云眉头皱了皱，“有这个可能，那帮老官僚想要找个头了，所以想用这件事推大将军上位。”


    
“还有另一种可能你想到没有。”


    
秦海阳笑了笑道：“或许是有人对政事堂的权力过大不满，所以希望大将军上位，以削弱政事堂的权力，或者政事堂内部有分歧，比如某人对张相国权力过大不满。”


    
胡沛云一下子有了精神，笑道：“照你这样推断，可能性很多，比如有人觉得国不可一日无君，或者有人不满意这个小皇帝等等，甚至还有另一种可能，这是南唐干的，或者安禄山干的，分散大将军的注意力。”


    
这时，秦海阳忽然问道：“这封信是大将军在哪里发出的？”


    
胡沛云取过信鸽筒看了看，便道：“奇怪，这封鸽信是从蒲州发出的……”


    
他忽然也发现了不对，他的信是发去太原，大将军怎么会从蒲州给他回信？他一转念，忽然明白了，大将军根本就没有接到他的信，而是另有人把消息传给了他，那会是谁传地消息？


    
秦海阳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政事堂给大将军送去了信，这件事至少被政事堂隐瞒了四五天，消息才传出来，而且是故意放出来。”


    
“他奶奶的，这样说起来，我们情报堂就是废物了，什么都不知道，还叫什么情报堂！”


    
胡沛云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便起身道：“大将军命我务必查出此事的幕后主使，眼看大将军最迟三天后就到了，我至少得查出一点线索来，若有可能会请秦兄帮忙。”


    
秦海阳也站起身笑道：“这个没问题，我一定尽力帮助。”


    
……


    
半个时辰后，胡沛云带着两名手下来到了大明宫门下省，那只巨龟眼前就养在门下省的大院水池中。


    
此时已经散朝了，门下省大门已经关闭，也是运气，胡沛云三人刚走到门下省的侧门前，便见两名官员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一个是左拾遗王郎，另一人是左补阙裴敬明，两人是今晚当值官，正约好一路去吃晚饭，恰好遇见了胡沛云。


    
裴敬明认识胡沛云，连忙拱手笑道：“原来是胡将军，来门下省有事吗？”


    
胡沛云欠身笑了笑，“我想看一看那只巨龟，不知是否方便。”


    
王郎和裴敬明对望一眼，虽然侍郎对那巨龟没有交代，但就这么贸然让胡沛云进去看，他们也总觉得有些不妥，但一口回绝也不妥，两人有些为难，王郎便道：“那巨龟养在池子里，恐怕也看不清楚什么？”


    
“不妨，我远远看看便可。”


    
胡沛云执意要看，两人也没有办法，只得将胡沛云和他的随从领进大院，来到一座水池前，这是门下省的观赏鱼池，颇为宽大，远远地便看见一只巨龟在水池慢悠悠游着。


    
“胡将军请看，那就是巨龟！”


    
胡沛云呵呵笑道：“如此之远，我哪里能看到？”


    
他给一名手下使个眼色，手下飞身便跃了下去，王郎和裴敬明大吃一惊，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眼巴巴地看着随从将巨龟从池中捞了上来。


    
胡沛云一摆手，另一名随从抖出一个袋子，将巨龟装进袋子，两名官员大惊失色，裴敬明慌忙道：“胡将军，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巨龟暂借两天，改日一定奉还。”


    
他仰头哈哈一笑，转身便走，两名随从抬着巨龟，跟着他扬长而去，只留下两个目瞪口呆的官员。


    
回到情报堂，胡沛云立刻命人去找来两名刻碑高手，他已经看出来，龟壳上的字不是天生龟纹，而是人为所刻。


    
片刻，两名刻碑匠人被带进来，都是两名老者，他们一起跪下施礼，“小民参见胡将军！”


    
“两位匠人请起！”


    
胡沛云将两名匠人扶起，又带他们来到放置巨龟的水缸前，指了指龟壳笑道：“两位都是刻碑高手，见多识广，能否替我看一看这龟壳，能否看出一点名堂来？”


    
“不敢当，胡将军过奖了。”


    
两名碑匠谦虚两句，便走到了巨龟前，两人仔细观察了片刻，一名老者道：“这是字体笔锋刚劲，但又内含圆柔，如此刚柔相济，显然不是普通人所以刻，若我没猜错，这也是一名碑匠所刻。”


    
胡沛云大喜，连忙问道：“那老匠人能看出这是谁的笔迹吗？”


    
这名碑匠摇摇头，表示自己看不出来。


    
胡沛云见另一个瘦高个碑匠沉吟不语，便问他道：“丁匠人有收获吗？”


    
“嗯！”


    
瘦高个碑匠轻轻点头，“这个笔迹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胡沛云精神大振，“再想想，是在哪里见过？”


    
瘦高个碑匠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可能是以前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得回去翻一翻碑帖，胡将军能否让我上面的字拓走？”


    
“可以！”


    
胡沛云立刻命随从，“把龟取出来，准备纸墨拓字！”


    
很快，老匠人小心翼翼从龟壳上拓下了字片，拱手道：“将军，我这就去查，请将军容我几天。”


    
“好！我给你两天时间，若能找到，我有重赏。”


    
……


    
虽然从碑匠这里得到了一线希望，但胡沛云不敢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碑匠身上，次日一早，他带了二十余人骑马向高陵县奔去，他想试一试能否从巨龟的来源找到一点线索。


    
高陵县并不远，在长安以北百里外，不到半日功夫，一行人便赶到了高陵县，也不耽误，直接找到了县衙。


    
高陵县县令姓吴，倒是一个体恤民情，清正廉洁的好官，听完胡沛云的要求，他沉吟一下便道：“那拾龟人是专门在中白渠捕鱼的渔夫，我只知道姓张，事后赏了他五贯钱，倒没有问他的住址名字，要马上找到他恐怕有点难度。”


    
胡沛云却笑道：“中白渠也不是什么大湖，想来捕鱼的人不会太多，咱们一路打听过去，我想半天应该就能找到。”


    
吴县令暗暗忖道：‘哪里是那么容易之事，万一张渔夫今天没有出来，又没有找到人问，那岂不是错过了？’


    
心中是这样想，但吴县令又不好推迟，只得起身道：“那好吧！我就陪胡将军走一趟。”


    
吴县令也骑了一匹马，和胡沛云等人沿着中白渠一路打听，中白渠长百余里，虽然是人工河渠，但修建年代久远，和天然河流没什么区别了，中白渠内产一种鲤鱼，肉质鲜美，自古就是宫廷贡品，有了名气自然卖价很高，因此，靠中白渠吃饭的渔夫不少，他们一路问去，倒是问到几个姓张的渔夫，但都不是姓张的老渔夫。


    
走了一个时辰，这时一名衙役指着河面大声喊道：“快看，那边有个白发渔夫，颇像那个老渔夫！”


    
胡沛云精神大振，连忙和众手下一起拢口大喊：“老渔夫，请过来说句话！”


    
白发老渔夫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叫喊，长篙一撑，渔船便驶了过来，呵呵笑道：“几位军爷找我有事吗？”


    
胡沛云小声问吴县令道：“是他吗？”


    
吴县令摇摇头，“好像不是！”


    
胡沛云心中失望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问道：“请问老丈贵姓？”


    
“回禀军爷，我姓许。”


    
果然不是那个张姓渔夫，胡沛云叹了口气，又随口问道：“老丈见过背上刻字的巨龟吗？”


    
“哦！原来是为此事。”


    
“老丈知道？”胡沛云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


    
白发老渔夫摇摇头道：“我昨天一个从京里来的侄儿告诉我，说献陵附近发现了一只背上刻有字的千年老龟，我不知道是献陵哪里发现的，但肯定不是在中白渠。”


    
胡沛云和吴县令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为何不是中白渠？”


    
“很简单啊！我在中白渠捕鱼快五十年了，根本就很少看见过乌龟，更不用说千年老龟，如果中白渠真有千年老龟，他那他的龟子龟孙应该很多，可是没有，很难看到一只乌龟。”


    
胡沛云暗暗点头，有道理，虽然有道理，但他还是不甘心放弃，谢过了老渔夫，又继续沿着中白渠向西寻找，问了不少渔夫，渔夫们都表示从未听说过背上刻字的巨龟，一直找到黄昏时分，眼看要出县了，还是一无所获，胡沛云暗暗思忖，‘按理，这张姓渔夫捞出这种东西，又得了赏钱，一定会大肆吹嘘，但一路问下来，要么就根本没有听说过此事，知道一点的，都是从长安传来消息，这着实有些怪异，难道这个所谓的‘张渔夫’根本就是个假渔夫，或者就没有谁来献巨龟？’


    
胡沛云不由向吴县令瞟去，会不会是这个官员一手策划出来的，编一个所谓渔夫送龟的把戏，然后他拿到朝廷去报告。


    
可转念一想，这个吴县令名望很高，天宝元年的进士，到现在还是个县令，如果他真懂这一套，他早就该高升为侍郎了。


    
胡沛云百思不得其解，眼看天色已到傍晚，他只得返回县衙，准备住一晚明天找一找线索。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他们刚刚回到县衙，忽然有衙役来禀报，在献陵附近，有人发现了三丈高的白玉石碑，上面刻有‘安西出圣人，大唐兴万年’的字样。


    
胡沛云和吴县令面面相觑，这又是一个瑞兆出来了，胡沛云立刻下令道：“走！看看去。”


    
几名衙役领着他和吴县令，以及二十几名从人，风驰电掣般向献陵方向奔驰而去。


    
献陵是唐高祖李渊的陵墓，位于高陵县和云阳县之间，也就是今天三原县境内，上一次被抓住的神龟也在献陵附近，两件瑞兆相距不到五里。


    
这一次，他们有当地里正带路，很快便找到了那块白玉高碑，白玉碑是在一座树林里发现，离献陵的不到二十步，被两个樵夫无意中发现。


    
胡沛云等人赶到树林时，天已经黑了，众人点起火把走进树林，守献陵的几名墓官已经先到一步了，他们正围着白玉碑窃窃私语。


    
听说内卫情报堂总管来了，几名官员都连忙上前见礼，“下官等四人都是献陵陵官，参见胡将军！”


    
“嗯！不用客气。”


    
胡沛云说着客气话，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这块巨大的白玉碑上，碑体确实巨大，高三丈，宽六尺，本来是半截插入土中，但已经被村民们放平了，在猎猎火光中，只见碑体上有一行字，‘安西出圣人，大唐兴万年’，和巨龟壳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果然是同一伙人所为！”


    
胡沛云心中却忽然警惕起来，一连出了两起歌颂李庆安的瑞兆，看似好事，但其实不然，如果只有一起，或许做这件事的是好意，但如果这种瑞兆接连不断地出来，那就不是好事了，物极必反，这就让人很明显地感到是李庆安自己在作假，是他登皇位心切了，这就反而会让天下人反感。


    
那就是一种变相的抹黑了，做这件事的人很可能心怀恶意。


    
几名陵官不知深浅，却一个劲地拍马屁道：“我看这个白玉石碑很可能是从陵墓中自己出来的，这是天意啊！就叫‘苍天有意，鬼神灵验’。”


    
“一派胡言！”


    
胡沛云狠狠一瞪眼，几名陵官便吓得不敢吭声了。


    
胡沛云上前摸了摸白玉碑，上面没有的石粉，很干净，说明这块碑已经做成了很久了。


    
他又问陵官道：“这些天有马车或者船靠近献陵吗？”


    
几名陵官都要要头，这时带路的里正却道：“我听说前几天确实是有艘大船停在前面的小河中，停了一夜，鬼鬼祟祟的。”


    
胡沛云连忙追问，“前几天具体是哪一天？”


    
里正挠挠头想了想道：“好像是七天前，对！肯定是七天前，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那天晚上，我叔父去世了。”


    
“那有没有看清船上是什么人？”


    
“那船停了一天一夜，次日凌晨左右走了，白天没有人出现，估计他们是晚上动手。”


    
胡沛云点点头，他必须得赶回长安部署了，这件事有点愈演愈烈的迹象了。


    
他立刻吩咐吴县令道：“吴县令，这座白玉碑就暂时放在你们县衙，千万不要上报，更要封锁消息，此事恐怕有阴谋在里面。”


    
吴县令点点头，他也有点感觉到不对了，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


    
胡沛云连夜赶回长安，他路上他得了两个消息，那个丁匠人找到了笔迹的主人，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但同时还有另一个令人心情紧张的消息传来，在蓝田县和新丰县也各出现了瑞兆，蓝田县是发现出土一方刻字宝玉，而新丰县却是出土一匹刻字石马，所刻的字都是一样，‘唐再兴，庆平安’。


    
格外的诡异！

第655章 顺藤摸瓜


    
胡沛云一行抵达长安时，城门已经关闭了，但胡沛云凭借他的特殊身份，依然进了长安城，直接返回位于皇城的情报堂总部。


    
刚进大门，一名当值的内勤军官便上前禀报：“胡将军，下午王妃派人来找过将军。”


    
胡沛云一怔，连忙道：“王妃有何事？”


    
“来人没说，只是请将军明天抽个空去一趟王府。”


    
胡沛云心里有数，他暗暗叹息一声，便道：“我知道了！”


    
军官刚要离开，胡沛云又道：“你立刻找人去把那个姓丁的老碑匠找来。”


    
停一下，他又令道：“再顺便去一趟内卫，如果秦将军在内卫，请他给请来。”


    
虽然现在已是一更时分，但事件重大，把王妃都惊动了，胡沛云没有半点困意，他要连夜调查此案。


    
大堂内，胡沛云端着一壶凉茶，一边慢慢喝茶，一边打量着水缸里的巨龟，脑海里却在思忖着这些天发生的诡异之事。


    
巨龟似乎睡着了，趴在水缸里一动不动，龟壳上的古篆字在灯光下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胡沛云首先想到的是幕后主谋者的用意，从新丰县和蓝田县同时发现瑞兆来看，已经很明显了，幕后人就是要造一种势，一种大将军急于登位的势。


    
古人说登位须谦让再三，不得已而登之，这已经成为了人们的一种习惯想法，谦虚、低调，顺势而为，这对大将军尤其重要，如果大将军急不可耐地要登基，那现在的小皇帝怎么办？无论是杀还是废，都会给人一种篡位的感觉，所以这个幕后者在这个时候大量制造瑞兆，很明显是一种陷害的手段，其用心之险恶，布置之周密，皆可看出这是一个极大的阴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名士兵禀报道：“启禀将军，丁碑匠已经带来了。”


    
胡沛云精神一振，立刻道：“请他进来！”


    
很快，几名士兵将昨天那个瘦高个老碑匠领了进来，他今天翻了整整一天的资料，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


    
老碑匠刚要跪下，士兵却把他扶住了，胡沛云上前拱手笑道：“丁老匠人辛苦了，快快请坐下！”


    
老碑匠哪里敢坐，他取出一叠写满了字的文稿，递给胡沛云道：“将军请看这个。”


    
胡沛云接过文稿，快步走到灯下，仔细地查看。


    
文稿共有十几页，是一部佛经，字体不大，也全部是古篆字，他一眼便看到了一个‘唐’字，确实和龟背上的‘唐’字很像。


    
他连忙命士兵道：“把巨龟搬到灯下来。”


    
两名士兵连忙将巨龟搬到灯下，对着灯光，他仔细地辨认，六个字都从佛经内找到了，果然是一模一样，尤其是庆平安的‘庆’字，最上面一点很有特色，呈一个半圆型，真是完全一致。


    
胡沛云连忙翻了翻后面，没有书写者留名，他便问老碑匠道：“这是何人所写？”


    
“回禀将军，这是三年前一个姓赵的文士找我刻碑，说是为他母亲祝七十大寿所用，当时他付了定金，说好半年后来取，可到现在他都没来来。”


    
胡沛云心中一紧，如果情报只有这点的话，便就是毫无意义，一个姓赵的文士，天下之大，哪里找去？


    
“具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知道吗？”


    
老碑匠摇摇头，“他只说半年后来找我拿货，其余都没有说。”


    
就在胡沛云感到一阵失望时，老碑匠又忽然道：“我想起来了，他好像还说过，如果他不能来拿，他会让一个姓戚的官员来拿，也是一样。”


    
老碑匠用手指蘸点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戚’字，“我只记得好像是什么寺监的官员，具体哪个部，时间太久，我有点忘了。”


    
这也是个线索，有这个线索，也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毕竟姓戚的人不多。


    
胡沛云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他命人赏了老碑匠两百银元，让他有新消息时随时禀报，老碑匠千恩万谢而去。


    
就在老碑匠刚走，胡沛云立刻走进了情报堂文书库，情报堂的文书库其实就是各种情报的留档处，文书库极为庞大，按照不同的类别分七个大库，如中央、地方、财政、军部、民户、官员、刑律等等，有各种级别的情报几百万件，一共有二十一名文书郎和一名库丞进行日常管理。


    
胡沛云要找的是官员情报，他走进了人事库的房间，一个库房由两个房间组成，一个是外间办公房，一个是内间文书库，办公房不大，放有四张桌子，靠墙摆了两架书架，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卡片，这些就是查找资料用的索引卡片了。


    
人事库一共有三名文书郎，之所以要三人，主要是要保证昼夜必须有人当班，所以三人每人每天当值四个时辰。


    
比如现在是夜里一更，人事库就有一人没有回家，直接睡在外间办公房内，若有情况，可以随时叫醒。


    
士兵把当班的文书郎叫醒了，他见是胡沛云亲自来查自己，吓得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将军！”


    
胡沛云摆摆手，“我要查官员的资料。”


    
“有！有！将军请随我来。”


    
文书郎点亮一盏油灯，带着胡沛云进库房去了，文书郎先将墙壁上的三十六盏灯都点燃了，顿时书库内变得明亮如昼，只见库房十分宽阔，就俨如一座小型宫殿一般，整齐地排列着近两百座一丈高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卷宗，是按每名官员的名字来分卷，一个官员一份卷宗，整座书库内弥漫着一种墨汁的香味。


    
胡沛云不由一阵惊叹，他去过吏部的文书库，也只有这个的一半大，当然，吏部百年来积累了不知多少文书档案，但就摆在架子上的卷宗规模来看，吏部比不过情报堂。


    
情报堂的文书资料是直接继承了汉唐会的资料，一样地跨越百年，堆积如山，架子上摆的仅仅是在职务的官员，这也是安西军极为看重情报的结果，每个卷宗上编有号码，一品、二品、从一品等等，是按官职大小来排列。


    
其实这是继承了吏部和汉唐会的分类法，如果是按姓氏来索引，那就好找得多，这也是其中的一个不足之处，情报堂也准备着手建立新的姓氏索引。


    
文书郎给胡沛云介绍道：“文书库共分为五个部分，西北角是安西人事，西南角是南唐人事，东北角是河北人事，东南角原本是江南人事，但现在已经改为地方各州人事，中间一大块是京畿和都畿人事，不知将军要找哪里？”


    
“我要找一个朝廷姓戚的官员。”


    
文书郎点点头，他带着胡沛云及几名手下走到中间，正中间是一个用书架围成的圆圈，圆圈内是一根大屋柱，还摆着一张宽大的矮桌子，可以坐在桌旁查阅资料。


    
文书郎走到屋柱旁，点燃了大柱子上的一盏油灯，他指着挂在柱子上的一块大木板笑道：“将军请看！”


    
胡沛云虽然是情报堂头目，但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他走到大木板前仔细看了看，原来这竟是一块朝廷官员名册图，只见大木板上用墨线画满了朝廷的各个部门，每个部门的官名都有，在每个官名的下面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约有两个指甲盖大小，上面写着职官的名字。


    
胡沛云不由一竖大拇指夸赞道：“这个很不错，地方上也有吗？”


    
文书郎点点头答道：“都有，几乎是每个道一块，但只有职官，散官和王爵是另外有名册。”


    
胡沛云用手指着小木牌一个个寻找，想找一个姓戚的官员，可是他找了几遍，什么姓都有，就是没有找到姓戚的，他的眉头不由皱成一团，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个碑匠年迈昏庸，记错了吗？


    
他又找姓赵的官员，倒是找到了十几个，可这没有什么意义，老碑匠只说是中年文士，并没有说是官员。


    
胡沛云心中有些失望，这时，他的一名随从提醒道：“将军，那碑匠说的是三年前事情，三年时间，会有很多变故。”


    
胡沛云蓦然醒悟，是的，三年时间确实有很多变故，比如去了南唐、下放地方、年老退仕等等，都有可能。


    
他连忙问文书郎，“这里有三年前的官员名牌图表吗？”


    
文书郎文书郎想了想便问道：“将军肯定是朝廷职官吗？”


    
胡沛云心中有点打鼓，那老碑匠自己也说记不清楚了，但他还是点点头，“应该是！”


    
文书郎找来一架梯子，从一座书架的顶部取下了厚厚两本名册，他笑道：“打个比方说，如果姓戚的官员去了南唐，我们就会把他的名牌直接挂到南唐那边去，但这只是牌子的变动，看不到过程，比如他原来是什么职位，现在是什么职位，所以我们也会登记一下，这两本名册一本是登记最近三年来的官员职位变动情况，另一本是散官和爵位名册，将军不妨从这里来查。”


    
胡沛云正要接过名册，这时，一名士兵进来禀报道：“将军，秦将军来了，在大堂等候。”


    
胡沛云连忙对文书郎笑道：“就拜托你来找一找，找到了，立刻向我禀报！”


    
说完，他转身便出去了。


    
大堂，内卫将军秦海阳正端着茶杯低头不语，只见胡沛云如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到，“老秦，我还以为你回家睡觉了，没想到你真的在朝房。”


    
“连你胡将军都不回府，我就更不敢了。”


    
秦海阳开了个玩笑，便放下茶杯，站起身道：“你知道蓝田和新丰那边也出现了异兆吗？”


    
秦海阳见胡沛云脸上没有一点惊讶之色，不由一愣，“你已经知道了？”


    
“嗯！”


    
胡沛云摆摆手，“坐下说吧！”


    
秦海阳坐了下来，他见胡沛云满脸忧色，便问：“还有别的情况吗？”


    
胡沛云点点头，微微叹息一声，“高陵昨天又出现一块白玉石碑，老秦，情况有些不妙啊！”


    
“我也是觉得不妙，今天下午新丰县和蓝田县的报告传来，很多官员都在议论了，说大将军想登基想疯了，哪里有这么多瑞兆？”


    
“是的，你说得不错，自古瑞兆出现，都是出现一些吉祥事物，比如这只千年乌龟，若壳上没有字，倒是好事，再比如白玉碑，若出现无字碑也是好事，但像这种明目张胆刻字的，内容又浅显，就有点不正常了，我听父亲说过，秦末时陈胜吴广起义，出了一个‘大楚兴，陈胜王’的鱼腹锦书，那也因为跟随他的劳工大多是愚昧粗人，所以才要直接浅显一点好，可是这一次这种连续出现，三岁孩童都知道是我们在弄假，这会极大损害大将军名声，我认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事件，目的就是给大将军抹黑。”


    
胡沛云心中压力很大，他现在最害怕再出异端，可实际情况是极可能明天还要再出现，现在已经出来四件了，如果要彻底抹黑大将军，那至少还要再出五六件，那样事态就难以控制了，如果事件真恶化到那一步，那就是他情报堂的严重失职。


    
胡沛云心里清楚，其实他们已经失职了，这件事必然很早就策划了，而且参与人数众多，就等大将军在河东大胜的机会推出来，而他们情报堂却毫不知情，他胡沛云难辞其咎。


    
现在他急需得到内卫的协助，控制住事态，但他又怕秦海阳不肯尽力，便沉吟了一下道：“秦将军，这件事已经把王妃惊动了。”


    
秦海阳一怔，他有些紧张地问道：“王妃说什么了吗？”


    
胡沛云摇摇头，“王妃是下午派人来的，我正好不在，便让我明天去解释一下，事情真的严重了。”


    
秦海阳也知道，赵王妃从不过问军政之事，但这次破例派人来过问，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令王妃也无法坐视的程度，胡沛云这么晚请自己来，肯定是有所求了。


    
他便点了点头，“不知现在胡将军有什么计划？”


    
“我想分两步同时进行！”


    
“胡将军请尽管说，我但闻其详。”


    
胡沛云组织了一下思路，他缓缓道：“首先我已经得到一点线索，和朝中一个姓戚的官员有关，我查到这个人，再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者，其次是要阻止再有异兆发生，这后一件事我人手不足，我希望秦将军能给予协助。”


    
秦海阳的脸上却露出了难色。

第656章 放线钓鱼


    
没有吭声，内卫的调动非常严格，必须有政事堂的书面请求，然后由大将府长史草拟调兵令，报李庆安同意后，内卫才能出兵，如果是在长安城内，胡沛云倒可以去找千牛卫帮忙，但胡沛云的意思很明显是在京兆府各县去执行任务，这就有点麻烦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特殊，由于现在是非常时期，李庆安大多时候不在长安，所以又给了他一个变通，如果出现紧急情况，他可以先出兵，然后再补办手续，至于什么样的事情是紧急情况，那就要由他自己判断了。


    
胡沛云见秦海阳没有吭声，也知道他的为难，胡沛云心中也焦急起来，又道：“秦将军，对方肯定是早就策划好了，异兆必然是集中出现，只是发现的时间早晚，我怀疑明天一早，又会有人发现什么，情况紧急，我希望内卫能连夜出兵，奔赴各县控制住局势。”


    
说到这里，他起身深深行一礼，“拜托秦将军了！”


    
“好吧！”


    
秦海阳终于松口了，“那我就连夜派兵，奔赴京兆各县，另外明天一早，我想和胡将军一起去见王妃。”


    
胡沛云大喜，连忙道：“没有问题，明天天一亮我就来找秦将军一同去见王妃，现在请将军立刻派兵。”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秦海阳拱拱手，起身便走了，胡沛云心中略略有了一点底，他坐了下来，又仔细看了看文稿，自言自语道：“这个姓戚的官员到底是谁呢？”


    
就在这时，文书郎捧着几本卷宗走了进来，“将军，我找到了！”


    
……


    
半个时辰后，五千名内卫士兵分成五十队，连夜奔赴京兆府各县……


    
天刚刚亮，赵王妃独孤明月便起床了，作为王府的主妇，李庆安不在长安之时，她便要承担起整个王府的大小事务，她每天都很忙碌。不仅是府内琐事繁多，而且还有很多对外应酬，几乎每天都有官员的内眷来上门拜访，朝廷和地方官员的内眷都有，这一阵子河东大战激烈，她还要号召长安妇女给前线将士缝制鞋袜单衣，安抚阵亡将士的妻儿父母，另外，她自己还有两个儿子要她操心照顾，所以她每天都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天，明月却添了几分心事，长安传得沸沸扬扬的瑞兆事件使她心中忧虑起来，最初，当刻字千年龟出现时，明月还以为是丈夫命人暗中所为，她便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每天派人去酒肆茶楼听一听民意。


    
民意的结果是喜忧参半，五分反对，五分支持，还有大量的人没有表态，她心中只略略觉得丈夫这件事有点操之过急了，有点急功近利，但昨天下午，忽然又出现了新丰、蓝田的两桩瑞兆，地方官员大张旗鼓地送来，民意急转，很多支持的人都不再吭声，叫骂、反感的声音开始出现了。


    
明月也开始有点不安了，瑞兆本是天意，偶然出现一下，代表上天的意志，但连续出现三个瑞兆，明显就是故意人为了，这样做会适当其反，明月本来从不过问丈夫的事情，但这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了，她想提醒一下胡沛云。


    
明月刚刚从儿子的房间出来，便有丫鬟来禀报：“情报堂的胡将军和内卫秦将军来了，在客堂等候！”


    
“请他们稍候，我马上就来。”


    
明月回房换了一身衣服，便向客堂而去。


    
客堂内，胡沛云和秦海阳正耐心地等候王妃召见，对他们而言，赵王妃召见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皇太后的召见。


    
两人心中都有点不安，胡沛云是因为情报堂失察而导致现在问题频发，恶劣影响加大，是一种失职的不安，而秦海阳是因为昨晚在没有得到李庆安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五千军派到京兆各县控制局势，他是一种越权的不安。


    
客堂外环佩声响起，香气迎面扑来，赵王妃独孤明月在十几名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客堂。


    
两人连忙站起身，一齐躬身施礼，“卑职胡沛云、秦海阳参见赵王妃！”


    
“两位将军请免礼。”


    
明月一摆手，柔声道：“请坐吧！”


    
“多谢王妃！”


    
口中虽然称谢，但两人却没有坐下，客堂的位子不像李庆安的书房有主从之分，他们一旦坐下，就是和王妃平起平坐了，虽然明月在这里接见官员家眷时大家都是随意而坐，五六品官员的妻子也能和明月像姐妹一样并肩而坐，没有什么等级之分。


    
家眷可以，但属下不行。


    
明月也明白这种关系，她也不勉强，笑了笑便坐下了，两人垂手而立，等候王妃的问话。


    
“两位将军都是忙碌之人，我请两位将军过来也是不得已，请两位将军先谅解。”


    
明月的语气始终很轻柔，虽然她只请了胡沛云一人，但秦海阳不请自来，她就当自己请了两人，没有流露出半点对秦海阳的疑虑。


    
“我想两位将军应该知道我请你们过来的原因吧！”


    
王妃的轻柔语气让胡沛云感到一阵羞愧，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这件事，防患于未然，那就不用让王妃这样担忧了，尽管王妃没有表现出担忧之意，但王妃召见他们本身就是一种担忧。


    
“卑职明白，是瑞兆频出之事，让王妃担忧了。”


    
明月笑了笑，尽量用一种委婉的语气劝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们这样做是执行大将军的命令，你们大将军这个人大多时候是很冷静，但他头脑有时也会发热，一发热就会往往不顾后果，固执己见，我也不怕你们笑话，他有时候会为一些家庭琐事向我大发雷霆，然后我就会让步，事后他冷静下来又会怪我为什么不坚持自己主张，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大将军心胸其实很宽阔，不会记恨，很多时候他更会感激你们的劝谏，两位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胡沛云和秦海阳对望一样，原来王妃以为是大将军下令而为，王妃的委婉和自责让他们心中感动不已，胡沛云连忙道：“王妃的好意卑职感激不尽，但这一次确实不是大将军的意思。”


    
明月一怔，“我不太明白胡将军的意思？”


    
秦海阳接口道：“这件事其实和我们一点关系没有，大将军没有下令，我们也没有擅自而为，这是一次阴谋，是有人在刻意抹黑大将军。”


    
“还有这种事？难怪呢！”


    
明月这才恍然大悟，她急忙问道：“那……那这件事幕后的主谋查出来了吗？”


    
胡沛云道：“卑职已经查出一点线索，正在继续深挖，相信这两天会有所收获。”


    
“辛苦两位将军了，不过我建议在查幕后主使的同时，也要防止再有新的瑞兆出来，现在外面已经有恶言恶语出现了，虽然有刻意中伤的可能，但瑞兆频出，影响确实不好。”


    
王妃的建议也正是秦海阳所期盼的，他连忙道：“卑职也明白不能再有类似事件发生，所以昨晚连夜派兵去京兆各县布防，昨天胡将军在高陵县就成功阻止了一起白玉碑瑞兆的出现，否则就是四件瑞兆了，我们都一致认为，如不阻止，还会有第五件、第六件乃至第十件瑞兆发生。”


    
胡沛云也道：“至于谣言，卑职已经派出精干人员前去市井调查，若有人刻意传播谣言，卑职当立即抓捕。”


    
明月点点头，“两位将军都是大将军最信任的心腹爱将，都是栋梁大才，我也不多说什么，只希望一点，不要乱抓无辜，那样会更损害大将军名誉。”


    
“卑职明白，一定不会伤及无辜！”


    
胡沛云虽然对王妃是这样承诺，但他心中却知道李庆安是绝不会这样手软，有时候不拿出一点霹雳手段，是解决不了问题。


    
明月见他们已经有了对策，便也放心下来，笑道：“那我就不耽误两位将军的公事了，等大将军回来，我一定会如实告诉大将军，两位将军所做的努力。”


    
……


    
西市归去来兮酒肆，这里生意兴隆，每天客来客往络绎不绝，酒肆、茶馆等地大多是酒客们议论中心，很多小道消息都是在这种场合得到迅速传播。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中午，来酒肆吃饭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二楼已经坐满了客人，人声鼎沸，热闹异常，一名中年男子多喝了几杯酒，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起身大声道：“这天底下无耻之人很多，却没有比那个人更无耻了。”


    
有人凑趣问道：“这位爷，你说的是谁啊？”


    
“还有谁，安西来的那个人呗！他想当皇帝想疯了，不惜人为制造瑞兆，制造天意，他以为自己是谁，能一手遮天吗？以为我们这些小民都是白痴吗？他想当皇帝，轮不到他呢！”


    
中年男子的话有人不喜欢听了，一名老者插口道：“人家怎么不能当皇帝，人家也是宗室，再说做得也不错，文治武功，大家都有目共睹。”


    
“屁话！”


    
中年男子醉熏熏地指着老者骂道：“你这老贼尽说屁话，我大唐皇帝的正宗在成都，你记住了，皇帝在成都，不在长安，他算什么东西，哼！也配当皇帝？也不知道是哪个胡人私生的……”


    
他话音没说话，旁边立刻站起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男子，一拳将这个中年男子打翻在地，‘砰砰嘭嘭！’几张桌子被撞翻，碗碟摔落一地，酒肆里一片惊叫，酒客们纷纷离开位子后退，乱作一团，中年男子被打掉了两颗牙，他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大骂，两个汉子上前，给了他几记耳光，脸都打肿了，一人揪住他头发，一人抓住他脚腕，将他直接拎下了酒楼。


    
在楼梯口正好遇见闻声跑上来的掌柜，掌柜刚要拦住二人，其中一人取出一块铜牌在他面前一晃，掌柜的脸刷地白了，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吓得两腿发抖，眼睁睁地看着那中年男子被拎出酒肆大门，扔进了一辆马车里，马车随即走了。


    
掌柜走上楼，战战兢兢对众人拱手哀求道：“各位爷，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再胡说八道，好好吃饭喝酒，刚才那两位可是内卫情报堂的人啊！”


    
那老者却端起酒杯慢悠悠道：“说话归说话，但在公开场合骂上位者是胡人私养，这不是明着找死吗？我看啊！这人十有八九是南唐派来的探子。”


    
在东市的景阳茶楼，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一名商人公开大骂李庆安为求上位不择手段，人为制造瑞兆，他立刻被情报堂的人抓捕了……


    
为了平息恶劣影响，情报堂、内卫、千牛卫都出动了大量兵力，一个上午，便有三百余人因传播李庆安故意制造瑞兆而被抓捕，震慑极大，很快这件事便没有人再提起了……


    
……


    
一辆马车驶进了长安太平坊，沿着林荫坊路行了一里，一转弯，拐进了一条小路，这是条死路，前方被一座大宅子堵住了，马车在这座大宅子前停了下来，从马车里下来一名身着白色锦袍的老者，老者年约六十余岁，长得又高又胖，脸上一双眯缝眼，就仿佛永远睡不醒一样，他走到府门前，看了看墙上的牌子，牌子上写着‘李宅’两个字，这是工部侍郎李开复的府宅。


    
“砰砰！”老者用力敲了几下门。


    
“谁呀？”门内有人问道。


    
“是我，戚老爷！”


    
门开了，一名门房开门陪笑道：“原来是戚老爷，快快请进。”


    
“你们家老爷在吗？”


    
“在！在书房呢！”


    
“嗯！去告诉他一声我来了，要见见他。”


    
“戚老爷稍后，我这就去。”


    
大门吱嘎一声关上了，这时，离大门约十几步外的小路口上出现了一名骑马的男子，他看了看停在李开复府宅前的那辆马车，便若无其事地从巷口消失，找到一个僻静处，在一个小本子上迅速记下了什么，便翻身下马，靠在一棵大树上耐心地等候马车的出来。


    
这个姓戚的老者叫戚珣，曾任大理寺少卿，是王珙的心腹，两年前投奔了南唐，因为王珙的缘故，一度做到了南唐的大理寺卿，两个月前刚刚抵达长安。


    
……

第657章 意料之外


    
傍晚时分，李庆安终于抵达了长安，他没有在城外停留，命三千亲卫骑兵在城外驻扎，他本人则改乘一辆马车，在三百骑兵的护卫下直接向皇城而去。


    
天气渐渐地热了，很多长安民众为了躲避白天的炎热，都选择黄昏时分出来逛街乘凉，朱雀大街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马车走得不快，三百亲卫小心翼翼护卫在左右，目光不时警惕地向四周查看。


    
虽然不知道这就是赵王李庆安的马车，但三百骑兵的护卫还是使长安民众纷纷让道。


    
马车在缓缓前行，李庆安却坐在马车内考虑最近所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和郭子仪达成协议，太行八陉中，由郭子仪部负责堵住控制井陉，其余七陉皆由他的军队控制，将安禄山和史思明军堵在河北，让他们自相去残杀，可以说河北大局基本上已经稳定了，唯一的尾巴就是张巡要带领一批民众安全逃离河北，这个任务交给他的斥候头目季胜去完成。


    
李庆安的目光又渐渐转回了朝廷，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长安出了瑞兆之事，这着实令李庆安没有想到，瑞兆本是一件好事，李庆安也曾经考虑过要进行类似的操作，但他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在条件成熟时，他自然会暗示下属去做。


    
但长安却发生了龟壳刻字之事，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张筠等人的安排，直到他接到政事堂的信，他才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一种潜意识告诉他，这极可能是一连串阴谋的一角。


    
从古自今任何权力的变更都不会那么容易，尤其涉及到皇权，更多时候是以血腥争夺而收场，李世民登基发生玄武门之变，高宗死后发生武则天篡位，李隆基争位杀死了太平公主集团，李亨登基时又发生了马嵬坡事变，如今轮到他李庆安登位，事情就会那么容易吗？


    
这个时候突然发生的瑞兆事件，会不会是一种反击他的开始呢？李庆安经过新丰县时，他已经得知新丰、蓝田县都出现了瑞兆，他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了。


    
马车进了朱雀门，直接在内卫的大门前停了下来，秦海阳前去武功县处理紧急事件了，内卫和情报堂是共用同一个大门，大门前，胡沛云和秦海阳的副将赵延嗣等数十名将官迎了出来。


    
李庆安了马车，数十人一起单膝跪下行军礼：“卑职参见大将军！”


    
“各位将军免礼！”


    
李庆安见秦海阳不在，便笑问道：“秦将军呢？他怎么不见？”


    
副将赵延嗣上前禀报道：“回禀大将军，武功县发现了鱼腹锦书的瑞兆，发现者和鲤鱼都被内卫控制住，秦将军紧急去处理了。”


    
“是吗？又发现了一桩。”


    
李庆安淡淡一笑，“当真是天意难却啊！”


    
胡沛云也上前道：“大将军，卑职有重要事情禀报。”


    
“进去再慢慢说。”


    
李庆安跟随着众人走进了情报堂，他先走到千年神龟面前，注视着这只体态硕大的乌龟，乌龟在水缸内缓慢的划水，背上的文字在灯光下闪烁着一层神秘的光芒。


    
其实如果没有别的瑞兆出现，这只千年乌龟倒是个不错地宣传工具，这种千年龟极为罕见，一般它出现都会令人信服，有点可惜了，但也说明幕后策划者花费了极大的心血。


    
“大将军，写这些字的人已经查出来了，着实令人吓一大跳。”


    
李庆安点点头，一指内堂道：“进内堂说！”


    
一行人走进内堂坐下，其余人都各自去忙碌了，只留下几名核心人物向他汇报。


    
李庆安喝了一口凉茶，先问道：“到目前为止，一共出现了几桩瑞兆？”


    
胡沛云答道：“到现在为止一共是六件瑞兆，被公开的有三件，被我们及时压住的，也有三件。”


    
“哦？除了刚才说的鱼腹锦书外，还有什么？”


    
“除了武功县的鱼腹锦书，还有高陵的白玉石碑，再有就是今天上午出现的渭河宝珠出水。”


    
李庆安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个宝珠出水法？”


    
“回禀大将军，是今天清晨一个船工在渭河上发现的，是一艘无人小船，船上放一只玉碗，碗上刻有和龟背同样的字样，碗中放一颗鸡卵大的珠子，听说是颗大珍珠。”


    
“一艘船？”李庆安笑了笑，“我还以为珠子是浮在水面上呢！”


    
他又问胡沛云道：“现在你可以说这个事件的内幕了。”


    
胡沛云迟疑了一下，“大将军能否先随我去看几个人。”


    
“可以！”


    
李庆安站了起来，跟随着胡沛云向情报堂后院走去，那里有一排房间，便是情报堂的临时牢房，牢房门口站满了士兵，见李庆安到来，一齐单膝跪下，行了一军礼。


    
走到最边上一座牢房，牢房里绑着一个中年男子，披头散发，赤着上身，四肢都套晋了铁环中，呈一个大字型，这正是上午在归去来兮酒肆抓获的那名中年男子了。


    
胡沛云指着他道：“此人姓卫，是南唐察事厅的一名低级探子，扮作一名商人，若不是从他头发里发现一卷纸，我们险些将他放了。”


    
察事厅的是南唐李亨组建的情报机构，由李辅国直接控制，据说有千余名探子，既负责监视百官，同时也会派到长安探查消息，他们装扮成各种行业，颇为隐秘，据长安情报堂得到的情报，察事厅在长安已有两百余人，形成了一只严密的情报网，而且都是单线联系，抓到其中一个，也无法破网。


    
李庆安眉头一皱，问道：“纸上说了什么？”


    
胡沛云从旁边的铜盘中取过一张纸条，递给了李庆安，“纸条上是一条命令，一共八家酒肆的名字，我们审问过了，他就负责在这八家酒肆中用瑞兆之事抹黑大将军。”


    
“我说……我什么都招，饶我一命。”


    
中年男子慢慢苏醒了，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李庆安把纸条放回原处，又问：“他还交代了什么？”


    
胡沛云带李庆安来看这个人，就是为了交代这件事，他点点头道：“这个人只是一个小喽啰，但巧的是，他的上线正好有事情回成都了，他就由他的上上线暂时管辖，这样一来，我们就从他的口中得到了他上上线的情报，在中午时抓住了这个人。”


    
胡沛云一指隔壁房间，“大将军，请随我来。”


    
李庆安走到隔壁房间，门口的守卫纷纷闪开，只见房间里捆着一男子，四十岁出头，白白胖胖，额下无须，喉头平滑，看样子像一个宦官，他耷拉着，似乎也受了重刑。


    
胡沛云指着他得意地笑道：“此人叫杨中意，是一名宦官，也是李辅国手下的得力助手，是察事厅内负责长安事务的头目，掩护身份是东市巴蜀绸缎店的掌柜，平时戴着假胡须。”


    
“你的意思就是说，这个人就是李亨在长安的情报头子，对吗？”


    
“回禀大将军，两个月前他或许是，但现在他的权力已经被剥夺了，他所有的手下都被借走，他的手下现在只剩下五人，只负责宣传一块。”


    
胡沛云不等李庆安再问，他又继续汇报道：“根据这个杨中意的交代，两个月前，李亨策划了一连串针对大将军的行动，还起了一个代号，叫‘反庆’，这次瑞兆事件只是他们策划的行动之一，以后还会有刺杀、离间、策反等等，由相国王珙全权负责此事。”


    
李庆安忽然听出一点端倪，不由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不是用李辅国负责，而是交给王珙来做此事？”


    
“大将军确实问到了一处关键，从这个杨中意的口中，我们才知道了一点点南唐宫廷内幕。”


    
“什么内幕？”


    
胡沛云向左右看看，道：“大将军，此事事关机密，请回内堂容属下慢慢禀报。”


    
李庆安点点头，跟随胡沛云回到了内堂，在内堂坐下，李庆安便道：“说吧！什么内幕？”


    
“大将军，那杨中意说李亨和太子李系已经产生了矛盾，而且矛盾不小，是李亨率军攻打襄阳时，李系坐镇成都监国，但他越权进行了一些重要的人事变动，这引起了李亨的严重不满，李亨就有了废太子之意。”


    
听到这，李庆安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才是他的风格，不容别人染指他的一点权力，我还以为他真要定下一个太子呢！看来他还是要再立太子，估计新太子应该是彭王李仅。”


    
“大将军的推测一点没错，那杨中意说，李亨很看重彭王，不仅在公开场合夸赞彭王有龙凤之姿，已经准备任命他为尚书令，主管南唐财税。”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他又问道：“难道是王珙支持李仅，而李辅国支持李系，所以李亨就让王珙来主管这件事，是这样吗？”


    
胡沛云笑道：“正是这样，李亨正是想借这件事从李辅国手中夺走一部分察事厅的权力，所以杨中意虽然是长安情报网的头子，但他手下全部被借走了，实际上是被夺走权力，他本人被架空，李亨想换太子之事非常隐秘，只有几个当事者心里明白，连崔圆这样的重臣都不知晓，这个杨中意是李辅国心腹，所以他才得到了这个秘密，我们也是机缘巧合，正好把他抓住了。”


    
李庆安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这情报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如果这个情报属实的话，那南唐内部就可能发生裂变，是不是攻打南唐的机会就成熟了呢？


    
想到这，他又对胡沛云道：“胡将军，这件事我今晚考虑一下，明天再和你详谈，现在你给我说一说瑞兆之事，我想知道后面的具体内幕。”


    
……

第658章 反庆集团


    
胡沛云从柜子里取出一册卷宗，放在李庆安面前，“大将军，请看这个！”


    
李庆安接过卷宗看了看，袋子上写着‘大理寺少卿戚珣’，他眉头微微一皱，问道：“大理寺有这个人吗？”


    
“大将军，此人只担任了两个月的大理寺少卿，还是在两年前，由于时间很短，因此很多人都对其不熟，此人现在是南唐的大理寺卿。”


    
李庆安打开卷宗，抖出了一堆资料，大部分都是吏部的历年考评，他对这个不感兴趣，他从里面找出一本用红线装订的小册子，这在安西军中叫红线册，也就是情报部门对一些重要人物的调查记录，包括他的背景、派系以及一些见不得人的把柄，都会在这里面记录，这才是对情报部门最有价值的东西。


    
李庆安打开这本红线册，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写得很清楚，王珙的次子娶了其女儿，此人是王珙的心腹，又联想到刚刚所说，王珙是这次针对自己一系列行动的负责人，李庆安若有所悟。


    
他将册子一合，问道：“取代杨中意的，就是此人吗？”


    
“大将军说的一点不错，李亨所部署的‘反庆’行动，就是由全权负责执行，这次连续出现地瑞兆，便是他一手策划，他现在就在长安，正在积极联络许多重要官员。”


    
胡沛云又取过一张大纸，在李庆安面前展开来，上面画的是一幅图，正中间是戚珣的名字，他的名字四周一个圆圈，围着无数个小方块，大部分方块内都空着，但有三个方块内写着名字，李庆安仔细看了看，一个是工部侍郎李开复，一个是都水监使者张秉国，一个是大理寺丞邵易，这是什么意思？


    
胡沛云解释道：“根据我们推断，戚珣这两个月至少和不下于二十名的朝廷官员有过联系，今天下午，他拜访了三名官员，在每个官员府中都呆了半个时辰以上，卑职有点怀疑……”


    
“怀疑什么？”李庆安的目光注视着胡沛云的眼睛问道。


    
“卑职只是有点怀疑，还不敢定论。”


    
“无妨，说说看，你怀疑什么？”


    
“卑职怀疑这一连串的瑞兆事件，并不完全是南唐人所为，我觉得有朝廷官员参与了其中。”


    
“你的怀疑有依据吗？”李庆安又问他道。


    
“有一点点！”


    
胡沛云指着图纸上张秉国的名字道：“我是从这个人名字上得到了启示，他是都水监左使，而昨天高陵县白玉石碑埋藏前夕，有人发现一艘船停泊在距离石碑不远处的中白渠内，停泊了一夜，我留了一名手下专门调查这艘船，今天中午手下回来向我禀报，那艘船是都水监的河渠测量船，我又去调查都水监的测量记录，他们近一个月内并没有派船去中白渠测量什么，所以我就怀疑这艘船是张秉国私自调拨，用于运送白玉石碑，因为是官船，便可以不受任何检查，非常便利，我甚至怀疑千年龟也是这艘船所放，如果我的推断成立，那张秉国就参与了这次制作瑞兆的行动。”


    
李庆安也感觉胡沛云说得有道理，这次连续六起瑞兆事件非常周密，也非常隐蔽，仅靠南唐自己人恐怕是难以办到，极可能是得到朝廷官员的帮助，如果张秉国也涉案的话，那就绝不是他一人，别的官员也一定涉案，这就等于是出现了一个反对他李庆安的官僚集团。


    
现在李庆安最关心的是，这个戚珣所联系的官员中最高到了哪个级别，是到工部侍郎李开复为止，还是有更高级别的官员。


    
这时，胡沛云又道：“大将军，现在杨中意被抓，我担心这个戚珣会得到消息潜逃，我想把他抓捕，不知大将军是否同意。”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最好把线再放长一点，不要急着抓捕，你不妨去和杨中意谈一谈，让他替我们做事，另外，那个张秉国倒有必要抓起来问一问，问他是否真的涉案，如果他真涉案，那涉案者就绝不止他一个官员。”


    
“卑职明白了，只是这个张秉国该怎么抓？才会不惊动戚珣。”


    
李庆安淡淡一笑，“不妨，我自有办法。”


    
……


    
从情报堂出来，李庆安便直接回了家，一家人自然是喜出望外，乐意融融，在家中吃了晚饭，李庆安又陪同儿女们玩了一会儿，这才回到了自己的书房，进书房坐下没多久，妻子明月便端了一杯参茶进来。


    
她把茶放在桌上，笑问道：“雾娘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李庆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她在太原招募了一千女兵，正忙着操练女兵，一时没有空回来。”


    
“那我现在该称呼她什么？”


    
明月的眼中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笑意，“叫她妹妹吗？”


    
李庆安却摇了摇头，“不！你应该称呼她为高将军。”


    
“你们……没有……”


    
“没有……什么？”李庆安笑道。


    
“没什么！”


    
明月岔开了话题，她笑道：“今天上午我召见了胡沛云，结果秦海阳也一起来了，这件事……你不会生我气吧？”


    
“为什么召见，是为瑞兆之事吗？”李庆安微微笑道。


    
“是的，这件事影响比较严重，对你的名誉损害很大，不到迫不得已，我不会干涉你的事。”


    
“嗯！这件事我已经听胡沛云说过了，应该说你这件事做得对，但有一点，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成为常态。”


    
李庆安和妻子的谈话也运用了军人的风格，他非常明确地告诉了妻子，这一次她做得对，但不希望妻子因为这一次对，而经常去做，说白了，就是提醒妻子不要过多干预军政之事。


    
明月默默地点了点头，她能理解丈夫的态度，这不是在责怪自己，而是一种保护，在唐一朝，过多干预政事的后宫大多没有好下场，武则天、韦氏、太平公主等等，中唐以后，朝廷已经很难再容忍妇人干政，何况，明月自己想做的是长孙皇后第二，而不是武则天第二。


    
李庆安见妻子理解了，他握住她的手笑道：“给我说说孩子们的趣事吧！上次檀儿送我一幅画，我很喜欢，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我的眼睛画那么大，像铜铃似的，有点又凶又恶。”


    
明月抿嘴一笑道：“那是因为有一次他看到了钟馗的画像，他就说我爹爹的眼睛和画中人长得一样，所以上次画你的像，他特地把钟馗的画像翻出来，对照着画。”


    
“这个臭小子！”


    
李庆安哈哈大笑起来，他摸摸自己的下巴道：“我像钟馗么？”


    
明月也笑了，“夫君当然不像钟馗，钟馗是捉恶鬼，夫君是捉恶人，安禄山、史思明之流，夫君在潞州大败贼军，长安满城欢庆，几千名父老乡亲自发来到我们府门前跪拜，你知道吗？那一刻，我们真的很激动，我都忍不住哭了。”


    
说到这里，明月的眼睛里有些湿润了，李庆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在前敌奋勇杀敌，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你和孩子们，我既是为了天下苍生，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儿，我身居高位，更是要谨慎小心，一步走错，不仅是我性命不保，你们也会陷入万复不劫，你知道，我的压力很大。”


    
明月拾起丈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柔声道：“我知道夫君的压力，我也会尽我的所能，为你减轻身后的负担，教育好孩子们，我也会做到母仪天下，让你以为荣。”


    
李庆安心中感动，他想起一件事，对妻子道：“过些天，很多安西将领的妻儿都会来长安居住，府宅之类朝廷会安排好，但我希望你能替我去安抚她们，问问她们有什么实际困难，让她们安心在长安定居下来。”


    
明月点点头，“在安西时，我和她们的关系都很好，你放心吧！我会去照顾好她们。”


    
明月见时间已经不早，便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早些把事情处理好，早点休息。”


    
“那好吧！夜里我们再慢慢聊。”


    
明月听出了丈夫的弦外之音，她羞涩地点点头，转身便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庆安的思绪也渐渐回到了白天之事，虽然瑞兆的发生给他名誉带来了一定的损害，但这件事也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收获，由于胡沛云等人的能干，使一个反对他的官员集团渐渐地浮出了水面，这恰恰是他眼前最想做之事，清除异己，为以后的登基扫平道路，而且罪名很充分，勾结南唐。


    
李庆安慢慢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背着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现在安禄山之乱已经成不了气候，他该考虑自己登位之事了，他要为自己的登位扫清一切障碍，包括长安的障碍和南唐的障碍，这次瑞兆事件就是他最好的机会，他为什么不抓住这次机会呢？机不可失，他必须立刻行动了。


    
想到这，他回身令道：“来人！”


    
门外走进一名亲兵，躬身道：“请大将军下令！”


    
“去一趟相国府，把张相国给我请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第659章 攻心为上


    
次日一早，右相国张筠便将都水左使张秉国请去了中书省。


    
都水监是大唐朝廷诸寺监百司中最小的一个职能部门，原本属于将作监，开元二十五年从将作监中分立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机构，掌管山泽、津梁、渠堰陂池之政，都水监的最高官员叫都水使者，分左右二使，只有正五品上阶，也所有部寺首脑中官员品秩最低。


    
但这几个月都水监颇受重视，崔宁去江淮河南疏通漕运，包括都水右使朱珉在内，几乎一半以上的都水监官员都跟随崔宁去江淮了，朝廷中的都水监官员只剩下寥寥五六人，由左使张秉国负责本监日常事务。


    
张秉国今年约四十岁左右，是天宝二年的进士出身，身材很高，长得又黑又瘦，由于在都水监做官是个苦差事，常常要外出奔跑，几乎没有又白又胖的官员。


    
一大早右相国便找自己，张秉国不敢怠慢，一路从皇城急急火火地赶到了中书省，在门口禀明来意，一名从事将他领到了张筠的朝房前。


    
“右相国，都水监张秉国求见。”


    
“请他进来！”


    
张秉国走进了朝房，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右相国！”


    
张筠放下手中笔，笑呵呵道：“一大早将张左使请来，真是抱歉了。”


    
张秉国在朝廷中属于韦党一派，由于他是都水监首脑，因此深得韦滔重视，算得上是韦党骨干，一早张筠把他找来，使他心中颇有点不安，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张筠笑容亲切，态度随和，他心中又稍稍安定，连忙答道：“右相有事，卑职安敢不来，请右相吩咐。”


    
“嗯！是这样。”


    
张筠拿起一本奏折，问他：“我前天接到崔相国从江淮送来的奏折，上面说今年江淮入夏以来连降暴雨，水患严重，我便很担心关中的情况，我翻了一些资料，基本上从天宝五年后，关中各河渠都没有修葺了，也不知近况如何？”


    
不等张筠说完，张秉国便连忙道：“关中河渠确实很多地方都陈旧不堪了，若遇大汛必然出现溃堤，属下心里明白，也曾经给裴相国几次上书，但裴相国总说朝廷经费紧张，缓一缓再议此事，右相，此事确实拖不起了。”


    
张秉国说的是实话，作为他的本职事务，他对关中河渠情况了如指掌，他心中也很担忧，一旦出现溃堤淹没农田之事，他的官帽可就保不住了，俗话说，三年必汛，关中已经两年没有出现水患了，今年从春天起便雨水偏多，他非常担忧，一旦今年出现水患，年久失修的河渠必然溃堤，淹没农田，为此他从年初便向时任右相国的裴遵庆提出此事，但每次都被裴遵庆以朝廷经费紧张拖延了，今天难得张筠主动提出此事，这个机会他怎么能不抓住。


    
张筠沉思了一下，便道：“朝廷经费紧张是事实，安禄山造反，河北大量移民，耗费了巨额钱财，府库中着实空虚，不过移民安置已经结束，最近安西又解来一批税银，境况又好了很多，所以我考虑拨出五十万贯钱修缮关中河渠……”


    
张秉国大喜，连忙深施一礼，“多谢右相关注！”


    
张筠一摆手，止住了他，“你听我把话说完。”


    
张秉国连忙闭嘴了，张筠这才笑道：“要想让刘晏那个守财奴掏钱出来，可不是那么容易，所以我打算今天带他前去实地考察，还有京兆尹黎干也一同前往，就想问问你，那个河堤的情况最为严重？”


    
河渠破损最严重是升原渠岐州一段，其次是中白渠，张秉国本来想说升原渠，可听京兆尹黎干也要一同去，他便不好说岐州了，只得改口道：“回禀相国，中白渠一带比较严重。”


    
张筠点点头，“好吧！我们就去中白渠，张左使可回去多准备一些资料，我们午后便出发。”


    
张秉国犹豫了一下，“卑职……也要去吗？”


    
“你还有别的事吗？”


    
张筠奇怪地看着他，言外之意就是说，右相国视察河渠，你都水左使能不陪同吗？


    
张秉国心中凛然，“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张秉国转身走了，张筠捋须望着他的背影，冷冷地笑了笑。


    
……


    
下午，右相国张筠带着户部侍郎刘晏、都水左使张秉国等一群考察官员和护卫近百人，在京兆尹黎干的陪同下来到了高陵县，高陵县吴县令早已得到消息，带领县丞县尉老远便赶来迎接。


    
“卑职高陵县县令吴峮参见相国！”


    
张筠在马车内笑道：“我们来视察河渠，今晚可能回不去了，还烦请吴县令安排一下食宿，简单一点无妨。”


    
“卑职明白了，卑职会安排好，现在相国和各位使君先去县衙休息一会儿吗？”


    
张筠看了看刘晏，笑道：“刘侍郎的意思呢？”


    
刘晏心里明白，带自己来视察，无非就是要钱罢了，但刘晏是个很认真的人，既然来视察，他就不会走形式，他看了看天色，便道：“现在时辰还早，我们不妨抓紧时间查看河堤，如果可能，我想连夜赶回长安，明天一早江南的税赋报告就要送到了，我需要进行核对。”


    
“呵呵！刘侍郎不愧是朝廷第一大忙人啊！我也想连夜赶回，但身体不允许，只好呆一夜了。”


    
张筠笑了笑，又问京兆尹黎干道：“黎使君的意思呢？”


    
黎干躬身道：“卑职也建议立刻开始视察，不过卑职可以留下陪同相国。”


    
张筠又看了一眼张秉国，“张左使呢？”


    
张秉国一路而来，心中隐隐有些忐忑，一般而言，河堤维修是由各县提出申请，再报州里，长安各县是报京兆府，州里或者京兆尹审批后上呈给工部，由工部中的水部司把各州各县的申请进行汇总核准，再转给都水监拟定具体方案和费用，最后是报到相国那里批准，如果费用超过一定额度，还要上报皇帝，然后再由都水监官员会同县里组织民夫施工。


    
这中间，工部属于审批机构，作用很大，按理，相国来视察，就算工部尚书不来，工部侍郎也一定要陪同，但这里却看不见工部侍郎李开复的影子，只来了一个水部郎中，陪同级别不对等，说得难听一点，这就叫蔑视相权了，是官场中的大忌。


    
张秉国不明白，为什么李开复今天不来陪同，但他又不好多问，他心中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见张筠问他，他便躬身道：“卑职随相国！”


    
张筠点点头，捋须笑道：“好吧！先不忙去县衙，现在就开始视察河堤。”


    
众人调转车马，便向中白渠而去，吴县令对这里的情况很熟，便给众人详细介绍河堤现状。


    
“中白渠自从天宝元年修缮过一次外，至今已有十六年没有修葺了，现在和普通河流没有什么区别……”


    
在吴县令的介绍下，众人见河流两岸野草密布，柳树成荫，一座修建于开元初年的桥梁已经十分破旧，完全看不到人工修筑的堤岸。


    
吴县令带众人又走了数量，来到一段河渠前，他指着一段已经有溃堤迹象的河渠道：“各位请看这里，这一段河段最为破旧，河堤崩塌，一个月前的大雨中出现了溃堤，淹没了数十亩良田，我带领民众用草袋装土暂时堵住了缺口，现在我最担心下暴雨，若雨量过大，不仅会溃堤，而且河水会全线溢出，淹没沿河的数千顷良田。”


    
众人都停驻不前，这一段河堤地势较高，已经超过河堤外的大片良田，望着即将进入收割季节，一望无际的黄澄澄的麦浪，众人心中都不由有些沉重，一旦下暴雨，这一段河堤毕竟会溃堤，淹没这一大片丰腴的土地。


    
张筠叹息一声道：“确实是该好好修葺了，这件事不要再拖了，回去后我会召开政事堂会议，把这件事定下来，尽快开工。”


    
他又对刘晏道：“希望户部那边的钱粮能及时拨付，不要耽误了工程。”


    
刘晏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快拨付！”


    
黎干见天色已经不早，便笑道：“这里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再不回去，天可就黑了。”


    
张筠微微一笑，“那好吧！今天就看到这里，大家先回县衙吧！”


    
众人调转马头，跟随着吴县令，向高陵县城而去，抵达县城时天已经黑了，众人在县衙内简单地吃了晚饭，刘晏明天有事，便连夜赶回长安了，其余人要在高陵县住一晚。


    
住宿已经安排好了，由于驿站条件简陋，张筠便住到高陵县的一个族人家中，其余官员都住进了驿站，晚上，张筠又特地把张秉国叫去了，要具体了解一下河堤修缮事宜。


    
张秉国在一名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张筠的族人军中，宅子位于城东，而驿站在城西，两地相距颇为遥远，马车行了一刻钟才来到了一座大宅前，大宅前颇有些冷清，没有看门的人，宅子也有些陈旧了，而且也没有牌匾，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似乎无人居住。


    
吱嘎一声，侍卫推开大门，领张秉国进宅，轰隆一声，宅门又轰然关上了，进了宅子，这种无人居住的感觉更加强烈，到处是黑漆漆一片，所有的房间内都没有灯，也仿佛没有人住，寂静得令人有点害怕。


    
张秉国再也忍不住了，问道：“张相国是住这里吗？”


    
“张相国是住在后宅，这里是客房，平时没有人居住，刚才我们是从侧门进来，请随我来吧！”


    
侍卫回答得冷冷淡淡，带着张秉国走进一座院子，他一指前面亮灯的一间屋子，“那里就是相国的临时书房，张左使请吧！”


    
张秉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四名彪形大汉抱手在胸前，堵住了大门，他感觉下午一路过来，似乎没有看见过这四名大汉。


    
张秉国心中更加疑虑了，他走到门前禀报：“卑职张秉国求见相国！”


    
“进来吧！”


    
声音很低沉，不像是张筠的声音，他慢慢推开门，他忽然发现，这扇门竟然是铁门，他大吃一惊，刚要后退，侍卫却一把便将他推进了屋子，‘轰！’一声，铁门重重地关上了。


    
房间内亮得刺眼，张秉国用手遮住光，待眼睛适应了灯光，这才发现这间屋子竟是一间石屋，光秃秃的青石没有半点修饰，屋里空空荡荡，靠墙站着十几名彪形大汉，个个赤着上身，满脸横肉，正中竖着一根铁柱，两边是铁链，旁边摆着一张空桌椅，椅子上没有人，他心中惶恐，这是什么地方，他不由后退了一步。


    
这时从里间走出一人，笑道：“欢迎张左使来高陵情报堂。”


    
“情报堂？”


    
张秉国心中一阵颤抖，他认出眼前这个人了，情报堂总管胡沛云。


    
“你们……要做什么！”


    
张秉国想厉声喝喊，但他声音却在发抖，有一点色厉胆薄，他已经猜到极可能是瑞兆案的事发了，但作为朝廷都水监的主政官员，他有高官的自尊。


    
胡沛云坐了下来，他打开一本桌上的卷宗，淡淡道：“我理解张左使的心情，但很多事情如果不说清楚，恐怕我们难以放张左使回去，我也很难向上交代。”


    
胡沛云的上司就是李庆安，难道李庆安发现什么了吗？张秉国心中更加惶恐，声音颤抖着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要我说……什么？”


    
“好吧！我来问几个问题，请张左使如实回答。”


    
“等等！”


    
张秉国伸出手，仿佛要拦住胡沛云上前，他急道：“我是堂堂的朝廷命官，是都水监左使，除非有御史台弹劾，有政事堂决议，否则你们无权审问我！”


    
“谁说我在审问你，我只是问你几个问题，回不回答在于你。”


    
胡沛云冷笑了一声，从卷宗里取出红线册，翻了几页问道：“昨天晚上亥时一刻，戚珣去了你府上，在你府上呆了半个时辰，事后你把他送了出来，在门口你还说，请戚总管放心，所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妥，我就想问了，第一，你和戚珣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叫他戚总管；第二，他交代你办什么事？”


    
胡沛云语气不重，但他的话却如铁锤一般重重地击打在张秉国的胸口，张秉国只觉头脑中‘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吗？


    
他的腿开始发软了，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胡沛云也不急，就这么冷冷淡淡地看着他，胡沛云不得不佩服主公的手段，昨天他说在京城抓捕审问不方便，结果今天张筠便以视察河渠的名义，将张秉国带到了高陵县，神不知鬼不觉，等明天回去时，没有任何人能想得到张秉国已经被审问过了。


    
其实依照胡沛云的想法，不必管这个张秉国，直接抓捕戚珣，将南唐的探子一网打尽，所有勾结南唐的官员都可以从戚珣的口中得到，没必要再绕张秉国这个弯子，但李庆安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张秉国是个上好的饵料，胡沛云蓦然醒悟，他不得不佩服李庆安的手段高明。


    
看着张秉国眼中的绝望，胡沛云又淡淡一笑道：“怎么，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吗？张左使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忘记了。”


    
张秉国渐渐恢复了思路，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大颗汗珠，他和戚珣之间没有什么书面往来，他相信情报堂没有证据，便硬着头皮道：“戚珣原来是朝廷大理寺少卿，和我是同科进士，私交很好，虽然他投靠了南唐，但那是他的私事，与我无关，这次他来长安处理旧宅田产，顺便来看看我，故交重逢，这又有何不可？”


    
“哼！他真是来处理旧宅田产？”


    
“是的，他是这样告诉我的，至于他来长安有没有别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叫他总管，那一直我对他的旧称，我答应帮他找旧宅买主，当然要帮他办妥，这哪里又有问题了？”


    
胡沛云忍不住鼓起掌来，“好个伶牙俐齿，把所有的事情都推掉了，好吧！这件事我们先放一放。”


    
说完，他又取出一张官方信笺，给张秉国看了看，道：“这是五天前你调都水监船只来中白渠的指令，上面有你的签名，船只在中白渠呆了一夜，第二天献陵旁就出现了白玉碑，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一下？”


    
张秉国心中更加心惊胆战了，这张旨令他上午还看见，怎么现在就到了胡沛云手中，尽管他心中害怕，但事已至此，他无路可退了，便一咬牙道：“派船自然是调查河渠水利，今天我们不是来了吗？就是因为调查发现中白渠有溃堤危险，所以……”


    
“放屁！”


    
胡沛云重重一拍桌子，指着他怒道：“你当我是白痴吗？你们都水监七官五十四役，你派谁去查看河渠了，你告诉我，我马上找他来对质，你不要告诉我，你亲自去视察了，那天下午你还去同僚家喝喜酒，你以为我没查到吗？那个管船的船役已经交代了，你把船给了一个叫罗四的男子，船上还有白玉石碎片，和白玉碑一模一样，这你又怎么解释？”


    
如果张秉国再强硬下去，他还可以说船是私借给戚珣了，至于戚珣拿去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这样，他的罪名最多是私用官船，罚俸半年。


    
但张秉国毕竟是个书生，没有那么强的心理素质，再加上心中有鬼，他终于抵挡不住了，精神彻底崩溃，他扑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我交代，我一时糊涂，受了戚珣的贿赂，把船私借给他了，我有罪！”


    
“戚珣拿船去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我知道！”


    
胡沛云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嗯！你还算亡羊补牢，还算老实，其实戚珣交代了，不仅是白玉石碑，而且千年乌龟事件，你也把船借给了他，你也参加了策划，对不对？”


    
张秉国点点头，“是，我建议把乌龟放到高陵县。”


    
“很好！你愿意立功赎罪吗？”


    
“我……愿意！”


    
胡沛云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张秉国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他吓得浑身冒冷汗，“这……这个，我不敢，我不能做！”


    
“张左使！”


    
胡沛云的脸沉了下来，拉长了声音道：“勾结南唐，最低的罪名也是革除官职，全家流放岭南，你儿子才十岁，你娘子身体也不好，老母已经七十三岁了，你真的忍心让他们去岭南受那种罪吗？俗话说，七十三，鬼门关，你认为你母亲一路颠沛流离，去岭南那种瘴气横溢之地，她能熬得过这道贵门关吗？好好想想吧！”


    
张秉国是个孝子，为官也不错，只因家境贫寒，一时受不了戚珣的人情和贿赂诱惑，收了他两千两银子，准备将来给母亲操办后事，便做下了糊涂事，现在他的软肋被抓住了，使他一时间动摇起来，低头不语。


    
胡沛云见他已经被说动了六分，便又继续攻心道：“张左使，你别忘了，前两年朝廷欠俸几年，你们家连永业田都卖了，家里穷得顿顿吃粥咽菜，那么冷的天，你娘子还去帮人洗衣服维持生计，结果落下病根，那时是谁每个月接济你三十块银元，才使你们家熬过了那个冬天，是安西，是赵王殿下，可你非但不知恩图报，今天还故意抹黑赵王殿下，损害他的名誉，张左使，人可是要讲良心的，如果你母亲知道你恩将仇报，她会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别……说了！”


    
张秉国趴在地上，早已痛哭流涕，“我知罪了！我愿意赎罪，我愿意……”


    
“很好！很好！”


    
胡沛云将他扶起来，拍拍他肩膀笑道：“其实赵王殿下不想在长安抓你，就是想给你个机会，他说张左使为官清廉，又精通水利，是一个难得的好官，如果你知错肯改，将来让你去江南做江淮都水使，做得好，再升你为扬州太守，张左使，赵王殿下知人善用，可比跟随那个韦尚书有前途多了，你说是不是！”


    
张秉国擦去脸上的泪水，重重点头道：“请转告赵王殿下，他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为他效命！”

第660章 虾钓大鱼（上）


    
次日一早，李庆安来到了大明宫，他是来觐见太后，两名宦官将他领到了麟德殿前，笑道：“殿下请稍稍等候，老奴前去禀报太后。”


    
李庆安点点头，负手凝望着大明宫气势巍峨的宫殿，他不知来过大明宫多少趟了，可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从来就没有好好欣赏过这座宏伟壮观的宫殿，就算是巴格达的绿宫，就算是君士坦丁堡的黄金宫殿，它们也难以和这座大唐帝国最气势恢宏的宫殿比肩。


    
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白玉栏杆，他还从来没有注意到，栏杆上竟然刻着一尊尊的白玉小狮子，嘴里含着石球，栩栩如生。


    
“赵王殿下，太后召见！”身后，一名宦官小声地提醒着他。


    
李庆安笑了笑，转身跟着宦官走进了麒麟殿，偏殿内，太后沈珍珠坐在冷冰冰的高座上，苍白的脸庞和削瘦的双肩都显得她异常寂寞，只有当李庆安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的一刹那，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彩，随即又被长长的眼睫毛遮住了。


    
李庆安走上前，单膝跪下行一礼道：“臣李庆安参见太后，祝太后千岁千千岁！”


    
“赵王平身，赐座！”


    
“谢太后！”


    
沈珍珠的声音十分轻柔，眼睛里也渐渐变得清澈起来，终于鼓足勇气向李庆安望去，李庆安脸上关怀的笑容使她心中感到一丝温暖，紧张的心情也平静下来了。


    
她微微一笑，“赵王是几时回京的？”


    
“回禀太后，臣是前天傍晚回京，昨天在家休息了一日。”


    
沈珍珠点点头，“赵王长年在外征战，陪家人的时间太少，既然回京，那就尽量陪陪妻儿，而且你长途跋涉回来，身体一定十分疲惫，其实今天你也应该在家休息，不该这么快进宫。”


    
“觐见太后是臣的本分，本来昨天臣就该来觐见，只是昨天臣有点感恙，不便进宫，希望太后见谅！”


    
“那……爱卿的身体好点了没有？”沈珍珠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用一种平缓的语气问道。


    
“多谢太后关心，臣身体已经好多了，但臣见太后气色不是太好，希望太后能善加保养，昨天臣妻也给臣说了，太后身体最近不是太好，如果太后有什么需求，可以随时给臣提出。”


    
沈珍珠暗暗叹息一声，低声道：“多谢爱卿了，只是哀家暂时没有什么需求，如果爱卿不反对，哀家想请王妃常进宫坐坐，陪哀家说说话。”


    
“臣没有意见！”


    
偏殿内一时沉默了，气氛略略显得有些尴尬，沈珍珠心中的万般滋味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强有力的男子，‘强有力’这三个字是她自己的感觉，那种感觉她一辈子也难以忘记，原本和他之间只是一个交易，一个为她死去和儿子和丈夫之间的交易，但后来……


    
沈珍珠心中放佛被一种无形的火焰所煎熬，如果有可能，她宁可砸碎身下的王座，砸碎她头上的金冠，但没有可能，她是大唐帝国的太后，这个身份像沉重的枷锁让她一辈子也无法改变、无法摘掉。


    
更重要是，她自己也不想背叛这个身份，这是他们二人在某个时候达成了一种默契。


    
在沉默得已经无法再沉默的时候，李庆安终于开口了，“臣今天来，一是问候一下太后，另外，臣想向太后说一下南唐之事。”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李庆安那种强有力的感觉更让沈珍珠刻骨铭心的话，那就只有南唐了，她的仇人，杀死了他丈夫和儿子的仇人，依然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称孤道寡，依然纸醉金迷的生活，仇恨沉淀在她心中，已经凝固成了一块铁。


    
沈珍珠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有了一种红润之色，她连忙问道：“赵王是准备南征了吗？”


    
李庆安缓缓点头，“臣已经查清，南唐勾结朝官陷害微臣，手段恶劣，令人孰不可忍，臣已决定南征，今天来见太后，也是想请太后下旨，命臣南征。”


    
“哀家可以下旨！”


    
沈珍珠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知赵王需要哀家何时下旨？”


    
“再等两天，等真相大白之时，会有一系列的旨意，需要太后颁布。”


    
“难道除了南唐，还有其他旨意吗？”沈珍珠忽然听懂李庆安的言外之意。


    
李庆安点点头，“涉及到臣的安危，涉及到大唐的长治久安，希望太后能体谅臣的难处。”


    
沈珍珠久久地注视着李庆安，李庆安也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沈珍珠明白李庆安要她做什么，那是她不想做的，但她又不得不做，她的目光终于软了下来，低低叹口气道：“那你答应哀家，不要触犯哀家的底线。”


    
“臣向太后保证，不会伤害到妇孺老人，臣也不会妄加杀戮旧臣，臣只是想做一些官员的职务调整。”


    
“你不要欺骗哀家。”


    
“臣以名誉保证，绝不欺骗太后。”


    
沈珍珠的脸色渐渐缓和了，“好吧！哀家答应你。”


    
“多谢太后，微臣告退。”


    
李庆安慢慢退下，沈珍珠似乎想叫住他，可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了。


    
李庆安走了几步，却停止了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睛充满了笑意，他仿佛明白沈珍珠的心思。


    
“赵王……还有事吗？”沈珍珠颤抖着声音问道。


    
“臣还有一事想请示太后，臣以后会更多关注朝政，会在大明宫设朝房，会经常留宿大明宫内，那样，宫中的守卫将大大增加，不知太后是否准许？”


    
“哀家……没有意见！”


    
“那臣告退了。”


    
李庆安退出了偏殿，沈珍珠望着他的背影，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又充满了一种深深的矛盾和无奈。


    
……


    
裴遵庆之死所带来的后遗症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消除，原本的政事堂七相因裴遵庆之死变成了六相，很快崔平出任河东道观察使，又变成了五相，崔宁补左相后又去了江淮疏通漕运，再加上张镐出任陇右道观察使兼安西节度府长史，成为安西的最高行政长官，这样一来，政事堂实际上只剩下了四相，张筠、韦滔、卢奂以及王缙。


    
这四相中，韦滔和卢奂是韦党同盟，王缙是中间派，张筠自成一党，所以在政事堂中，韦党明显占据了优势，尚书省六部中，韦党控制住了工、礼、兵三部，张筠控制了吏部和户部，王缙掌握着刑部。


    
尽管李庆安曾经暗示过张筠可以铲除韦滔，但在皇帝缺位的形势下，没有确凿的证据，张筠根本就动不了韦滔，就算李庆安登位，在登位之初，李庆安也不能轻易换相，历朝历代的最高统治者，只有当他坐稳了皇位后，他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陆陆续续更换相国。


    
所以李庆安若想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建权力构架，那他就必须在上位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现在就是他开始权力重组的时候了。


    
张筠是一颗非常稳定的棋子，他还想留任一两年，王缙能力不错，有改革的锐劲，他也想留任，除这两人之外，崔宁、颜真卿、裴旻、刘晏、郭子仪等五人也是他想安排进政事堂的能臣。


    
那么韦滔和卢奂便是两个多余的人了，这两人不仅是两个相国，他们还是两个巨大的筐子，所有反对他李庆安的大臣，所有成为他登位障碍的人，都可以把他们一起装进这两个大筐中，一并处理掉。


    
张筠还在为找不到借口铲除韦滔而发愁，但他李庆安却找到了，突然出现的瑞兆案不就是最好的借口吗？


    
南唐派来的戚珣，就是最好的网，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至于诱饵，李庆安已经安排了一只美味小虾，他相信，韦滔和卢奂这两条大鱼一定会争相吞掉这只小虾。


    
……


    
张秉国从高陵县回来后，没有任何反常之处，视察完中白渠，张筠便决定尽快着手关中河渠的加固和修葺，这样一来，都水监的工作压力就明显地加大了，再加上一半的官员都被借调去江淮疏通漕运，剩下的官员们只能日以继夜地工作，编制河渠修缮方案，估算修葺费用，张秉国本人也是忙得脚不着地，晚上也没有能回家，直接住在朝房内。


    
虽然张秉国十分忙碌，但在次日吃午饭时，还是被韦滔叫去了。


    
张秉国是韦党人，而且因为他主管都水监，便成了韦滔重点拉拢的对象，渐渐成为了韦党的骨干，韦滔找他来也是很正常，前天张秉国陪同张筠去了高陵县，没有事先向他汇报，韦滔心中略略有些不舒服。


    
韦滔的朝房在皇城礼部内，房间宽敞而明亮，韦滔正低头写着什么，韦滔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但他依然精力充沛，思路敏锐，尤其对于权力的欲望，非但没有半点减弱，反而随他年纪的增长而更加强烈。


    
和张筠想铲除他一样，他也无时无刻在想着如何除掉张筠，一山不容二虎，他和张筠是权力场上的死对头，一个韦党，一个张党，几乎整个北唐的朝廷格局，就是围绕着他们二人转。


    
其实张筠的弱点很多，比如他兄弟张垍现在就是南唐政事堂成员，就凭这个，他就可以制造出张筠私通南唐的证据，从而将他扳倒，只可惜张筠得到了李庆安的支持，想扳倒他很难。


    
韦滔其实也是因此李庆安当时要扳倒崔涣而进入了政事堂，但随着他翅膀渐渐丰满后，他便不想再受李庆安的控制，尤其李庆安支持张筠，这令他十分不满，只见李庆安的力量太强大，让他有所忌惮而不敢公开反对，但不敢公开反对并不代表他不反对，他在暗中进行了一系列的操作，一些坚决反对李庆安的宗室或者大臣也渐渐地投到他的旗下，壮大了韦党的实力。


    
韦滔心里很清楚，他的家族如果想长久的繁盛下去，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抱李庆安大腿，其次就是壮大自身实力，想得到李庆安青睐并不容易，韦家屡遭打击，已经没有崔、裴两大世家的雄厚实力，他本人也才能平庸，比不上颜真卿、刘晏等人。


    
有这些人在，李庆安不可能再重视他了，第一条路显然走不通，他只有考虑走第二条路，壮大自身实力，让韦党成为朝廷举足轻重的力量，这样就算李庆安即位，他也不敢轻易地动自己，等他想动自己时，韦家子弟已经遍布大唐官场，生根难去了。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韦滔对李庆安既不合作，也不反对，甚至为了安抚韦党中反对李庆安的人，比如工部侍郎李开复、兵部侍郎苗晋卿等等，他明知这些人在暗中和南唐勾结，进行反对李庆安的活动，他也睁只眼闭只眼，最近发生了瑞兆事件，他就非常清楚中间的内幕。


    
就在韦滔奋笔疾书时，他的文书郎进来禀报：“韦尚书，张左使来了，在门外候见！”


    
“让他进来！”


    
韦滔放下了笔，李庆安一回长安，张筠便开始活跃了，让他心生警惕，尤其前天张筠去高陵县视察水利，叫了都水左使张秉国陪同，却没叫工部侍郎李开复，这很不符合常理，更是让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最近朝廷非常重视水运水利，都水监开始受重视起来，张筠甚至提出把都水监升级为从三品，张筠该不是想拉拢张秉国吧！


    
片刻，张秉国快步走进了朝房，躬身施礼，“卑职参见韦尚书！”


    
韦滔呵呵笑道：“把张左使从百忙之中找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说着，韦滔给文书郎使了个眼色，文书郎会意，关门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时，韦滔的脸色便开始有点阴沉下来，淡淡问道：“去高陵县，为什么事先不给我说一声。”


    
张秉国心中一跳，他知道韦滔在开始算账了，便连忙道：“去高陵县非常突然，卑职要准备很多资料，本来是想午饭时给尚书说一声，但张相国又突然提前了，连午饭都没吃我们就出发了。”


    
“嗯！”


    
韦滔点点头，张秉国所说情况属实，他勉强可以接受，但还有一件事他也要问清楚。


    
“听说晚上张筠单独召见了你，你们都说了什么？”


    
这件事是韦滔最担心的，如果是谈治理中白渠，那吴县令应该也一起去，但吴县令并没有去，只有他们二人，那张筠和他谈了什么？


    
张秉国连忙道：“主要是谈关中河渠的治理，以及钱粮耗费，张相国正在看我的报告，但有些地方不解，所以把卑职叫去了。”


    
“除了河渠治理，别的没有了？”


    
张秉国犹豫一下道：“除了谈河渠治理，他还问了卑职的家庭情况，他好像很清楚卑职的家庭状况。”


    
果然是想拉拢张秉国，韦滔很了解张筠的手段，他想拉拢一个人，首先就会事先调查对方的家庭情况，如果对张秉国不感兴趣，他才不会管张家的死活。


    
韦滔注视着张秉国的眼睛，缓缓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卑职说，韦尚书对卑职很关心，多谢他的好意，然后卑职就告辞了。”


    
“你真是这么说的吗？”


    
“是！”张秉国毫不迟疑地答道。


    
韦滔望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他又沉思片刻道：“今天晚上，是我小孙子满周岁，我准备请一些关系较好的同僚来参加，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来一下。”


    
韦滔请客多是朝廷皆知的秘密，实际上就是韦党骨干的聚会，他利用各种借口请客，便是将韦党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如果张秉国晚上肯来，那就说明他没有背叛自己，如果他找借口不来，那就是他已经被张筠拉拢了。


    
韦滔目光炯炯，张秉国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都瞒不过他，他见张秉国脸上露出了一点犹豫，便立刻不高兴道：“怎么，不给我这个面子吗？”


    
“不！不是”张秉国连忙摆手。


    
“那是什么？”


    
张秉国犹豫一下便道：“不瞒韦尚书，我的堂兄张秉乾昨日抵京处理家务，明天一早就要回常州，今晚我们约好一起吃饭。”


    
张秉乾是常州长史，资历和能力都很不错，韦滔早就想拉拢，听张秉国一说，他便立刻笑道：“不妨，把张长史一起请来，我等会儿让家人补一个正式请柬。”


    
张秉国暗暗叹息，只得道：“谢大人美意，请柬就不用了，我堂兄家中有事，不好接请柬，我晚上带他来就是了。”


    
“好吧！晚上我就恭候你们到来。”


    
……


    
天色渐渐到了黄昏时分，京兆少尹苏震批阅完最后几份文书，便准备下朝回府了，他刚起身要走，京兆尹黎干却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苏少尹，今天晚上我们可能有重要事情，叫大家都不要回家。”


    
苏震一愣，黎干下午是被张相国叫去了，难道张相国交给了他什么事情吗？


    
苏震和黎干的关系非常好，黎干一般有事情都不会瞒他，苏震见黎干有些忧心忡忡，便小心翼翼问道：“使君，发生了什么事？”


    
黎干摇摇头，苦笑道：“今天晚上，我们要去抓捕南唐的伪大理寺卿戚珣，也就是这次瑞兆事件的主谋。”


    
苏震有些糊涂了，“使君，我真的不太明白，这应该是内卫或者情报堂的事情，怎么让我们去抓人？”


    
“你不懂，今晚抓人，内卫和情报堂绝对不会出面，只能我们来做，谁让我们是朝廷的衙门呢？”


    
苏震更加糊涂了，他还想再问，黎干却摆摆手，“你不要再问了，时间已经不多了，你立刻去联系长安县和万年县，令他们所有的衙役全部出动，一切听我们的指挥，一个时辰后，在府夏门外集中，快去吧！”


    
苏震一头雾水走了，黎干背着手望着窗外渐渐聚拢的阴云，他不由长叹一声：“哎！今夜开始，朝廷将掀起惊涛骇浪了。”

第661章 虾钓大鱼（下）


    
长安府夏门位于长安东南，距离曲江池不远，进了府夏门便是通济坊、安德坊和曲池坊，夜幕已经降临，包括京兆府、万年县、长安县在内的近数百名衙役聚集在府夏门外，还有一百多名从高陵、新丰等县调来的外县衙役，一共有五百余人，由京兆尹黎干亲自带队。


    
苏震身着官服骑在马上，手中握着长剑，他大概已经知道了一点点今晚的行动，他心中异常震惊，但他却不敢有半句多言。


    
这时，万年县令赵羽来到他身边，指了指远处一百多名外县衙役，低声道：“很奇怪，那些人不像衙役啊！一个个身材那么魁梧，我一个都不认识，按理，高陵县和新丰县的衙役我应该都见过才对。”


    
“你不要多问了，多问对你没好处，知道吗？”


    
赵羽见苏震脸上严肃得可怕，他吓了一跳，不敢再多问了。


    
京兆尹黎干也身着三品朝服，骑马缓缓上前，在他身边是御史中丞崔器，崔器年已过六十，是一名资格极深的老御史官员，他也骑马跟在黎干身旁，另外还有一名刑部的高官，刑部侍郎尚衡，他也骑在马上，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黎干高声对众衙役道：“刚刚得到消息，发现了南唐伪官，本应由情报堂和内卫出面，但秦将军和胡将军正好都不在长安，只能由我们出面抓捕了，今晚一切听我的指挥，不管涉及到什么人，该抓捕的一律抓捕，听到没有！”


    
“听到！”众衙役齐声答道。


    
这时，一名衙役从城内骑马飞奔而来，将一封信递给黎干，黎干打开看了看，便道：“目标已经露面，出发！目标曲池坊。”


    
夜色中，五百多带刀衙役开始浩浩荡荡向曲池坊而去。


    
……


    
曲池坊韦府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今晚是韦滔小孙子满周岁，韦滔特地举办了这次宴会，举办宴会是韦府的习惯，隔三岔五都会举行，除了韦府族人外，还有一些朝廷大臣也会参加，今天算是比较重要的宴会，朝官来了一百多人赴宴，都是韦党中人，连同他们的家人，今晚韦府足有千人聚集一堂。


    
此时客人大部分都到齐了，韦滔也在小客堂内陪一些重臣聊天，府门外只有他的儿子韦俊还在迎客。


    
夜色中，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韦府门前，马车里下来了两人，一人正是都水左使张秉国，另一人是一个中年男子，容貌清瘦，显得十分精明能干，此人便是南唐大理寺卿戚珣，他是王珙的心腹，最早是原州司马，调入朝廷出任大理寺少卿才两个月，便跟随王珙投奔南唐去了。


    
因此绝大部分朝臣都不熟悉他，胡沛云也才想不起朝廷还有姓戚的官员，他今晚是被张秉国叫来，说韦滔要见他，这使戚珣暗暗高兴，如果能将韦滔策反，这对他无疑是大功一件。


    
两人走上前，韦俊连忙迎了上来，“张左使百忙之中能来，欢迎啊！”


    
张秉国拱拱手，歉然道：“抱歉，事情太多，来晚了。”


    
“不妨！不妨！宴会还没有开始。”


    
韦俊看了一眼戚珣，他还以为也是都水监官员，可发现并不认识，而且此人没有穿官服，便笑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韦尚书知道他要来，他与韦尚书有重要事情商谈。”


    
韦俊没有听父亲说起，不过张秉国可是韦党骨干，他便连忙请二人进府。


    
张秉国瞥了一眼宾客登记册，他没有签名，便直接带着戚珣进了韦府，他见大堂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便对戚珣笑道：“我带你去东花园看看夜景吧！韦府的夜花园很有名。”


    
戚珣知道他是担心别人认出自己，便欣然笑道：“一切听左使安排。”


    
两人转个弯，从一条小道向韦府的东花园而去。


    
……


    
小客堂内热闹异常，韦滔、韦涣兄弟正和十几名韦党重臣聊天，包括兵部尚书卢奂、工部侍郎李开复、兵部侍郎苗晋卿、卫尉寺卿罗钧奕等等重臣，这些都是韦党的中坚骨干。


    
此时众人却不谈公务，只是聊聊风月，谁娶了小妾，谁添了孙子，引来众人一阵阵笑声。


    
这时，韦俊匆匆走进来，在韦滔耳边低语几句，韦滔脸色一变，起身道：“你们先聊，我去去就来。”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匆匆出去了，卢奂见韦滔神情不对，便一把拉住韦俊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韦俊见瞒不住了，只得如实道：“外面来了好多衙役，好像是来抓什么人？”


    
众人吃了一惊，对望了一眼，谁敢来韦尚书府抓人？他们一齐向大门外走去。


    
大门外，数百衙役点着火把，拥堵在韦府门前，猎猎的火光将韦府照如白昼，黎干骑马立在最前面，目光严肃，在他身后还有五六名官员，台阶上，三十几名韦府家丁执刀拿剑，神情紧张地和衙役对峙。


    
“这是怎么回事？”


    
韦滔怒气冲出地大步走出来，他见来的竟然是京兆尹，先是一愣，随即极为不悦地对黎干道：“难道我举办一次家宴也触发了王法吗？还要京兆尹来亲自执法！”


    
黎干拱拱手道：“有人告发韦尚书私藏南唐伪官，我奉命前来搜查！”


    
“奉命？”


    
韦滔冷哼一声，“你奉谁的命令？张筠，他可没这个权力！”


    
这时，黎干身后的御史中丞崔器出面了，他也拱拱手道：“韦相国，我们奉太后旨意前来搜查，请韦相国配合。”


    
崔器的旁边，还有刑部侍郎尚衡，他没有说话，只是向韦滔施了一礼。


    
崔器和尚衡的出现令韦滔大吃了一惊，御史中丞和刑部侍郎都出面了，还有太后的旨意，这、这就是大三司会审的前兆啊！


    
韦滔忽然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了，他沉声道：“是谁说我私藏南唐伪官，你们有何证据？”


    
黎干冷冷道：“韦尚书，我希望你能合作，这个南唐伪官不是一般人，他是身负使命破坏我大唐朝纲，赵王殿下的瑞兆案就是他所为，如果让此人逃了，韦尚书可吃罪不起啊！”


    
“你们是说戚珣？”


    
韦滔猛地反应过来，他后退了一步，厉声道：“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私藏他在府中！”


    
“看来韦尚书是知道这个人。”


    
崔器冷笑一声，刷地打开了沈珍珠的旨意，朗声读道：“太后懿旨，礼部尚书韦滔，有私藏南唐伪官之嫌，特命京兆府搜查其府，御史台和刑部为监督，钦此！”


    
汗水已经从韦滔的额头上流下，连太后的旨意都下了，他不敢再阻拦，只得对家丁道：“闪开道路，让他们搜！”


    
黎干一摆手，“搜！”


    
数百名衙役涌入了韦府，向四面八方散开，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中年男子，容颜清瘦，留一撮鼠须，没有穿官服，凡这样的男子，一律带来辨认。


    
韦滔心中疑惑不定，尽管他知道李开复、罗钧奕等人都和这个戚珣有关系，但自己并没有请他，他怎么可能在自己府上，可是黎干等人明显是有备而来，连御史台、刑部和太后都惊动了，难道是自己的兄弟子侄瞒着自己将他藏在府中，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招招手将儿子叫上前，低声道：“你给我说老实话，是不是你们兄弟把这个人藏在府上了？”


    
韦俊吓得连连摆手，“不可能，我们怎么敢把这样危险的人藏在府中，那会害死父亲的。”


    
“这就奇怪了！”


    
韦滔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客人，今天客人中没有这么个人啊！”


    
韦俊忽然想起来了，他连忙道：“父亲，我想起一事。”


    
“什么事？”


    
“就在不久之前，都水监左使张秉国带来一个奇怪的客人，我没见过，他说是给父亲说过，还说有重要事情和父亲商谈。”


    
“张秉国来了吗？我怎么没见。”


    
韦滔有些愣住了，张秉国是给他说过，带堂兄张秉乾前来，自己还说他怎么迟迟不来，原来竟已经来了。


    
“抓到了！”


    
东面小路上涌来一大群衙役，个个身材魁梧，体格强壮，他们像拎小鸡似的拎来一名中年男子，为首是京兆少尹苏震。


    
借着微光，韦俊一眼便认出来了，他急对父亲道：“就是他！张秉国带来的人。”


    
韦滔也认出来了，真的是戚珣，他呆住了，张秉国把此人带来做什么？难道是让他拉拢自己吗？他脑海中乱成一团，突发的情况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戚珣被捆绑的结结实实，嘴也被堵住了，苏震上前给黎干施礼道：“属下在东院客房内抓住了此人，他承认自己就是戚珣。”


    
黎干看一眼戚珣，回头问崔器道：“崔中丞，你应认识此人吧！”


    
崔器是老臣了，他看了看便点头，“此人正是戚珣，曾任大理寺少卿，后来投奔南唐，担任伪大理寺卿。”


    
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刑部侍郎尚衡也道：“我认识他，正是戚珣。”


    
“很好！”


    
黎干一挥手，“将他带走，好生看管了。”


    
几十名大汉将戚珣带走了，黎干又令道：“可以结束搜查，让弟兄们都回来吧！”


    
“当！当！当！”收兵的锣声敲响了，衙役们开始从四面八方回来。


    
这时，韦滔走上前急道：“黎使君，这是误会，此人是都水监左使张秉国带来，与我无关。”


    
旁边的卢奂、李开复等人也上前道：“黎使君，这件事确实和韦尚书无关，我们可以证明！”


    
黎干叹了口气道：“韦尚书，这件事和张秉国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们确确实实是从你府中搜出此人，因为你是相国，所以我不敢大意，特地去请示了太后，太后说仅仅是我们出面不足以让人信服，所以太后又让御史台和刑部出面作为监督证明，现在崔中丞和尚侍郎都亲眼所见，你不会说我是在冤枉你吧！”


    
“这……”


    
韦滔哑口无言了，他忽然回身大吼，“快去！把那个张秉国找来。”


    
韦俊带着数十名家丁飞奔而去，韦滔又对黎干等人道：“请黎使君、崔中丞、尚侍郎稍等片刻，我让张秉国出来对质。”


    
“好！我们等着。”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韦滔急得满头大汗，如果没有张秉国对质，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勾结南唐伪官，而且还是危害朝廷的伪官，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他不仅丢官那么简单，而且甚至会被杀头。


    
终于，韦俊等人回来了，韦滔急得一把抓住他问道：“找到了吗？”


    
韦俊摇摇头，“很奇怪，怎么也找不到他。”


    
“这……这怎么可能！”


    
黎干拿到了今天的宾客签到册，对韦滔道：“韦尚书，我看你不用找了。”


    
他一扬手中的签到册，冷冷道：“我已经看了几遍，没有张秉国的签名，韦尚书，很抱歉，我们要给太后复命，不能再等了。”


    
韦滔急得揪住儿子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这是怎么回事？”


    
韦俊吓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孩儿只……注意他旁边的人，没有……留意他有没有签名。”


    
韦滔只觉天昏地转，这下子，他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时，崔器又走了上前，“韦尚书，我还有一份太后旨意，太后说，如果韦尚书清白，就不用拿出来，但眼下的情形，我不得不拿出来。”


    
他‘刷！’地展开了另一份旨意，朗声读道：“南唐伪官密探戚珣陷害朝廷重臣，危害大唐朝纲，罪大恶极，此案将严查到底，无论案涉何人、何官，皆不可徇私枉法，礼部尚书韦滔牵涉此案，罪有嫌疑，不宜再掌朝权，现暂停其一切职务，其人交由御史台监管，查清事实再做处理，钦此！”


    
读完太后懿旨，崔器淡淡道：“请韦使君暂到御史台小住几日，果真清白，自然平安无事，希望韦使君不要让我为难，请吧！”


    
韦滔眼睁睁地看着黎干将他的宾客册收起来了，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只觉一口闷气憋在胸中，让他喘不过起来，‘噗！’的一口鲜血喷出，他眼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父亲！”


    
“韦尚书！”


    
韦府内乱作一团。

第662章 重洗朝权


    
天还没有亮，一辆马车便风驰电掣般地在大街上奔驰，如果是往常，就算天不亮，大街上依旧会人来人往，毕竟已经到了初夏，早晨的清凉还是会引来许多人的早出。


    
但今天却非同寻常，大街上空空荡荡，竟然没有一个行人，乃至于这辆马车可以肆意奔突，马车周围的百余名随从也可以放开马蹄，俨如草原上的奔驰。


    
马车里，张筠眉头紧锁，望着空旷的大街和不时奔过的一队队千牛卫和内卫士兵，他没有料到局势会发展得如此之快，从昨晚戌时左右韦滔被抓不久，长安便开始进入戒严了，京兆尹黎干向李庆安请求协助，李庆安随即出动两万千牛卫士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抓捕，仅仅一个时辰，三百二十五名南唐探子全部被抓捕。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随着戚珣口供的不断增加，形势开始变得严峻起来，一场清洗勾结南唐官员的行动开始了，一更时分，李庆安调五万军队入城，包围了一百多名韦党骨干的府宅，依据就是昨晚韦府宴会的签到册。


    
此时，张筠心情既是欢喜，可又有点担忧欢喜是他的死对头韦滔终于倒了，不仅是韦滔，而且看形势，似乎韦党的党羽几乎全部落网，但他还有一种担心，他担心李庆安的步伐太大，引发朝廷的动荡。


    
就像是一个江湖卖艺人，舞舞刀剑，博几声喝彩就行了，可卖艺人似乎亢奋过头，舞起了长枪长棍，这可是会伤及到旁边的围观者。


    
张筠不赞成五万军队入城，他认为这有扩大事态的风险，而扩大事态，会不会把他张筠的利益也卷进去？


    
今天，他无论如何要劝阻李庆安，阴谋可以搞，清洗也可以做，但就是不能扩大，毕竟朝廷要继续运转，毕竟大家的官都要当下去。


    
马车到了兴道坊，这里是戒备最为森严之地，李庆安的一万直属亲卫，有一半都是驻扎在这里。


    
坊门关闭着，昔日的差役变成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紧绷绷的，没有一丝笑意，看着张筠的马车到来，士兵们如临大敌，连弓箭都上弦了，看得张筠直叹气，弄得这样紧张做什么，没有经验啊！


    
马车在五十步外停下，他的一名侍卫拿着张筠的金牌上前，这金牌是政事堂颁发，持有者可以顺利叫开坊门。


    
“是张相国……有急事要去见赵王殿下！”


    
这个时候，政事堂的金牌也没有意义了，只有相国这个头衔还有一点作用，当值校尉立刻跑去旁边的屋子里核查，那里有一份清单，哪些人可以特别通行。


    
片刻，当值校尉回来道：“相国马车可以进去，但随行人员请留在外面。”


    
张筠的侍卫刚要上去辩理，张筠却摆摆手，“不要争了，你们就留在外面等候。”


    
马车继续前行，片刻便停到了赵王府前，一名亲兵校尉已经等候在门口了，见马车停下，校尉迎了上去。


    
“张相国，大将军已经在等候了。”


    
“嗯！殿下用过早饭了吗？”张筠随口问道。


    
“大将军几乎一夜未睡，已经用过早饭。”


    
张筠点点头，跟着亲兵进王府去了，一直走到李庆安的外书房，校尉禀报道：“大将军，张相国来了。”


    
“请进吧！”里面传来了李庆安略有点沙哑的声音。


    
张筠稍微整理一下衣冠，便推门走进了书房，书房内，李庆安正坐在桌案后翻看着刚刚送来的各地信息，他一夜未眠，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奕奕，没有半点疲态。


    
“殿下！”


    
张筠进来施了一礼，关切地问道：“听说殿下一夜未眠？”


    
李庆安笑了笑，“相国不是也一样吗？”


    
他一摆手，“请坐下吧！”


    
李庆安仿佛知道张筠为何而来，不等张筠开口，他便先移开了话题，“我想告诉相国一件事，我已决定五天后增兵汉中。”


    
张筠吃了一惊，“殿下的意思是要正式进攻南唐了，对吗？”


    
李庆安点点头，他取过一封信，递给了张筠，“这是我从太原出发时收到的一封信，是南唐驻云南大将贾崇瓘写来，他愿意归降于我，他部下现有一万五千军队，可以完全听我调遣。”


    
李庆安又取出另一封信，笑道：“这是昨天相国给我的信，云南王阁罗凤归顺信，他表示承认长安是大唐的唯一朝廷，这两封信一前一后，相国想到了什么？”


    
张筠看完贾崇瓘的信便道：“这是他们二者之间有默契了。”


    
李庆安点点头，“一点没错，从贾崇瓘派来送信的人口中得知，贾崇瓘和阁罗凤有过多次密商，由此可见，两人的投降是同一回事，这样的话，进攻南唐的时机便成熟了。”


    
李庆安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道：“我一直最担心的是，李亨兵败后退到安南，继续在安南维持南唐政权，尽管对中原影响不大了，但它的存在始终会给很多人一种借口，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彻底剿灭南唐，现在贾崇瓘和阁罗凤的投降，就意味着堵死了李亨撤往安南之路，这样一来，我后顾之忧已去，该是对南唐动手的时候了。”


    
张筠心里明白，所谓南诏投降不过李庆安所找的借口罢了，根本原因是河北局势已经得到了控制，李庆安的精力开始转向南方了，从他对韦滔下手，重洗朝局；从他准备攻打南唐，都是体现出了他这个思路，看来，他上位的步伐开始加快了。


    
张筠沉思片刻，便问道：“殿下准备亲自率军南下吗？”


    
李庆安却摇了摇头，“我准备出兵两路，一路是李光弼走汉中，直接进攻南唐，另一路由李晟领兵取荆襄，至于我嘛！”


    
李庆安笑了笑，“我准备再下一次江南，视察漕运和江南税赋。”


    
“殿下不坐镇长安？”


    
李庆安笑道：“我暂时还不想干涉朝政，有你们在，我相信朝廷能够平稳运转。”


    
两人的话题便不知不觉又绕了回来，张筠抓住机会道：“殿下既然准备进攻南唐，我认为首先应该保证朝廷稳定，殿下也说了，希望朝廷能平稳运转，昨晚抓捕韦滔，并没有问题，但殿下后来又命五万军入城，我以为不利于稳定，反而会使朝廷人心惶惶，殿下应谨慎处理此事才对啊！”


    
李庆安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半晌，他徐徐问道：“这是相国的意思吗？”


    
“不！不仅仅是我的意思。”


    
张筠取出一份建议书，放在桌上，“这也是其他几名重臣的意思，颜真卿、刘晏、裴旻、王缙，他们都和我一样的想法，这份建议书上有他们的签名，请殿下慎重考虑。”


    
李庆安打开建议书看了看，果然是他们的签名，都反对他派兵入城，反对戒严，这倒让李庆安感到很意外。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名亲兵禀报道：“大将军，太后旨意到了。”


    
李庆安一愣，他连忙吩咐道：“速给我更衣，我去接旨。”


    
李庆安换了一身朝服，匆匆向王府前院走去，张筠也跟在后面，前院内，一名宦官在全副武装的亲兵们的注视下显得有点心惊胆战，这个旨意他不知该怎么下，让李庆安摆香案接旨，他不敢，可李庆安就这么随随便便接过去，他又无法回去交代，使他为难之极。


    
很快，李庆安从内府走了出来，他见李庆安穿着正式的一品朝服出来，便高喊一声，“太后旨意！”


    
李庆安上前跪下：“臣李庆安听旨！”


    
“诏赵王殿下，虽有伪唐宵小乱朝，但无碍大局，当以稳定民心朝纲为重，盼速解戒严，给民众以生机，给朝政以秩序，钦此！”


    
李庆安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太后也在给他施加压力了，“臣遵旨！”


    
他站起身，宦官连忙把太后的旨意给他，又陪笑道：“殿下，太后还有一句口信，希望大将军不要忘记给她的承诺。”


    
“我知道了，请转告太后，我是军人，言出必行。”


    
送走宦官，李庆安又回到了书房，他换了衣服，从里面慢慢走出来道：“既然大家都反对驻兵戒严，我可以取消。”


    
李庆安取出一面金牌，递给亲兵道：“去传我的口令给秦将军和南将军，立刻撤销戒严，五万大军归营。”


    
“遵命！”亲兵拿着金牌迅速去了。


    
张筠大喜，他原以为会费很大的劲才能说服李庆安，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他知道这次之所以能光面堂皇地收拾韦滔，关键是太后起了作用，这必然是李庆安答应了什么条件，估计李庆安还有求于太后的地方，所以他才会让步，否则，以李庆安的强势，在这种时候，他怎么会轻易让步。


    
虽然心里明白，张筠还是当着领了李庆安的人情，“多谢大将军能接受大家的意见。”


    
“我也不是那么固执己见的人，该让步时我会让步。”


    
李庆安淡淡地笑了笑，他又略一沉吟，问道：“既然解除戒严，那按相国有什么方案教我？”


    
张筠的心中早有腹案，连忙道：“我和大家商议过，意见基本一致，可以采用集中居住，分开软禁的办法，这样就不用惊动长安民众，也不用戒严，这样也方便集中办案。”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道“好吧！这件案子我就不参与了，就由政事堂全权负责此案，我建议组成大三司会审，所有涉案官员一个个过堂，我可以提供一切援助，如果需要军士，相国可以直接和内卫联系，我自然会给秦海阳指令。”


    
李庆安终于同意了张筠的方案，不仅是同意，他还决定放权，如果张筠没有拿出这份建议书，放权是绝对不可能，他绝对不会把这个巨大的政治利益让给张筠一人。


    
既其他重臣都在这份建议书上的签了字，那就意味着他们也要参与进来，权力斗争其实就是利益的重新分配。


    
每个重臣都有自己的山头，每个老大都有自己的小弟，这次扳倒韦滔和卢奂两个政事堂成员，无疑将会对韦党进行全面清洗，这个道理谁都明白，这个机会谁也不会放过。


    
李庆安作为最高掌权者，他就必须有最高掌权者的觉悟，他当然不会去张筠、裴旻这些人去争夺山头地盘，天下都是他的，他也没必要自降身份去张筠争夺，他是大唐这艘巨船的舵手，他只要把握好方向，其余的利益分配由他们自己去商量分配，他不必插手。


    
李庆安的让步使张筠彻底松了一口气，李庆安的放手，意味着可以按照文官的办法来解决这次危机，文官的办法远比武将的办法复杂，武将的办法很简单，一刀宰掉，一了百了，但文官不会这样做，文官不会把事情做绝，他们也要给自己的留条后路。


    
但张筠也懂得放权不是让权，让权是一样不留，全抛出去，而放权是有给有留，这个给和留之间的度，就让由他张筠自己去把握了。


    
有些事情他必须要事先确认清楚，首先是韦滔和卢奂的处置，李庆安要收拾的其实就是两个人，这两个人乃至他们家族的命运，必须由李庆安来决定。


    
“殿下，老臣想问，假如韦滔和卢奂真有罪，该如何处置他们？”


    
李庆安暗暗点头，姜不愧是老的辣，这个张筠果然是官场老手，分寸捏拿得很准。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走到大唐地图前，凝视着岭南一带，最后他徐徐道：“韦滔和卢奂虽然有勾结南唐的嫌疑，但毕竟是重臣，免除流放，改为贬黜吧！如果罪名确凿，韦滔可为贬为恩州长史，卢奂贬为廉州太守。”


    
恩州是今天广东阳江一带，而廉州则是今天广西北海一带，在唐朝都是偏远荒蛮之地。


    
“那他们的家人呢，是否一起贬黜？”张筠又问道。


    
李庆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相国糊涂了，贬黜不是流放，和家属无关，他们愿留长安，还是愿去岭南，悉听尊便。”


    
李庆安对韦、卢两人下的结论，等于就是这件案子定了调，连韦、卢二人都是贬黜，那别的官员也不会流放了，还有不牵连家属，这可是个好兆头。


    
这又让张筠松了口气，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大事他也要确定下来，那就是政事堂的重新权力分配，现在政事堂就只有他和王缙，颜真卿虽是兵部尚书，却没有相权，没有进政事堂，政事堂只有两人，这样肯定不行，刚才李庆安也说得很清楚，这桩案子将由政事堂来主导，言外之意就是说，要先组成新的政事堂，然后再审戚珣案。


    
一般而言，在皇帝缺位时，政事堂的人选由朝廷五品以上职官公推投票决定，但估计李庆安不会用这种办法，而是用太后直接任命的办法，这样才是真正实现他的意志。


    
虽然张筠知道李庆安会去和太后商量，但作为右相国，他还是想多少了解一下李庆安的想法。


    
“殿下，关于政事堂的安排，能不能和老臣先谈一谈？”


    
或许是张筠在这桩案子配合得非常默契的缘故，李庆安也不想隐瞒他，在张筠面前，他也没必要过于谦虚。


    
“我的想法是依然沿用七相制，目前有三相，张右相、崔左相和刑部王尚书，按照一般惯例右相兼吏部尚书，左相兼兵部尚书，礼部尚书我考虑由兵部尚书颜真卿改任，户部尚书由刘晏担任，裴旻任吏部侍郎入相，另外还有一个工部尚书，我打算由郭子仪来担任。”


    
郭子仪入相是李庆安在太原时，和郭子仪达成的协议，郭子仪自己也很清楚，在李庆安已经拥有五十万大军，自己的七万军队已经没有任何抗衡的意义了，一旦李庆安上位，他郭子仪要么造反自立，要么把军权交出来，他本人就回家养老去。


    
与其那时被迫交军权，还不如现在把后路谈好，所以在两人的一番讨价还价下，郭子仪同意把军权移交给李嗣业，而李庆安则答应让他入相，由武将转为文官，他手下大将，李若幽、李国良、路嗣恭、李忠臣等人，也都和安西军将领一样，论军功行赏提拔。


    
这在唐朝很正常，比如天宝元年的左相牛仙客，他原本是河西节度使，再比如安禄山，李隆基也曾经想让他入朝为相，至于郭子仪本人，历史上他功高至伟，被封为中书令。


    
他能力有、声望有，李庆安让他入相，是军方众望所归，也是郭子仪平生所盼，他常对部下说，大丈夫当拜将入相，才不枉一生，这个安排，也算是皆大欢喜。


    
张筠听李庆安将郭子仪也任命为相国，不由暗暗赞他手段高明，这样一来，朝廷军权尽在李庆安的掌握之中了。


    
这时，李庆安又道：“崔左相的漕河疏通已经到了后期，崔左相可以回朝主掌门下省了，我推荐关中漕运使独孤长凤为江淮、河南的转运使兼河南道观察使，接替崔宁继续完成漕运大业。”


    
李庆安的这个建议让张筠暗暗心惊，独孤长凤出任转运使兼河南道观察使，这就意味着李庆安开始重用独孤家族了。


    
……


    
庆平二年六月，震惊朝野的戚珣案开始有了初步的结果，礼部尚书韦滔明知戚珣破坏朝政而纵容包庇，证据确凿，罪名成立，由太后下旨，罢黜其相国之位，贬为恩州长史，工部尚书卢奂为从罪，也同样罢黜相国，贬为廉州太守，其余与戚珣有勾结，或者受韦、卢二人牵连的四十四名朝官，如李开复、苗晋卿、罗钧奕之流，或贬或免，无一幸免。


    
以此同时，太后沈珍珠下旨重建政治堂，任命张筠、崔宁、裴旻、颜真卿、王缙、刘晏、郭子仪等七人为相，同时解散枢密处。


    
经过这次朝廷权力的重新洗牌，大唐朝政焕然一新，而这时，李庆安的目光终于投向了南唐，赫赫的磨刀声开始响起来了。

第663章 灞上军营


    
五天后，李光弼率领五万大军抵达了长安，军队没有进长安，而是驻兵在灞上，等待李庆安视察军队后，便挥师南下，从子午谷开往汉中。


    
此时汉中已有十万大军，再加上李光弼带来的五万精锐之军，一共是十五万大军，而南唐拥有的军队是三十万，几乎是北唐军的两倍，但李庆安一点不担心，以少胜多向来是李光弼的强项，况且带来的五万精锐之军都是身经百战的安西老兵，就凭这五万精锐，李庆安也相信他们能横扫剑南。


    
大军驻扎灞上，李庆安一早便赶到了军营，灞上自古是驻兵之地，西汉周亚夫便在此驻营，汉文帝前来犒军，周亚夫着实让他领略了何为真将军。


    
李光弼并没有驻营在现成的军营内，这是他的习惯，他一直认为中原温软的水土会磨去西域军的彪悍，因此无论在那里驻营，他都会让士兵保持沙漠驻兵的本色。


    
立栅栏、住营帐、睡地毯，战争期间衣甲不脱，刀枪不离手边一尺，每帐皆有士兵轮值，这种严格的驻营方式一直保持至今，正是这样严格的军纪，才能使他最终在相州以三千骑兵大破三万燕军，威震天下。


    
李光弼的军营驻扎在一片空旷的高地上，李庆安率领三千亲卫风驰电掣而来，老远便看见整齐的营栅和高高的哨塔。


    
这时，哨塔上射出一支火箭，在空中炸响，这是在向他们询问身份，尽管李光弼军营已经事先得到了斥候的禀报，这是他们大将军来了，但军营的规矩如此，不能因为是自己人而放弃。


    
李庆安的亲卫骑兵中立刻有人一箭射出，火箭呼啸飞天，在空中炸响，这是对军营的回应，只有安西军才有这样的火箭。


    
营门大开，李光弼率领数十名大将迎了出来，他们一字排列，个个顶盔贯甲，目光中带着期待和激动。


    
前面站着两名大将，中间身材瘦高、皮肤黝黑的大将正是主将李光弼，他头戴银盔，银盔一簇火红的盔缨随风飘洒，显得他威风凛凛，在他身后半步，是副将田乾真，他也头戴银盔，却是白色盔缨，众人肃穆以待，等待李庆安的到来。


    
片刻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越来越近，仿佛天崩地裂一般，倏然又消失，只剩下百余匹战马的奔蹄声，一百骑兵已经簇拥着李庆安来到了大营前，马蹄踢踏几声，李庆安勒住了战马。


    
李光弼立刻率领众将单膝跪下，给李庆安单膝跪下，“末将李光弼率陇右诸将参见上将军！”


    
“参见上将军！”


    
李庆安在军中的称呼已经改为上将军，这是由于几天前政事堂正式下旨嘉奖三军将士，其中李光弼、李嗣业和封常清三人被升为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李光弼封太子少师，李嗣业封太子少傅，封常清封为太子少保。


    
而荔非元礼、贺娄余润、李晟、荔非守瑜、段秀实、崔乾佑、雷万春等人也被封为冠军大将军，这样安西军中的大将军已经不止李庆安一人。


    
但在称呼上，安西军内大将军却只有一个，李庆安也觉得不妥，他要求三军改称他为上将军，因为他已经是天策上将，众人听从他的建议，一律改称他为上将军，并以飞鸽传书各地军营。


    
李庆安翻身下马，将李光弼搀扶起来，笑道：“我以为光弼将军前日该到，怎么晚了两日？”


    
李光弼惭愧道：“卑职过洛阳，一匹战马病死，卑职担心是马瘟，便停下来检查两天马匹，所以来迟，请上将军恕罪。”


    
李庆安点点头，“若战场上，当顾战不顾马，在行军调动中，当顾马而后顾战，光弼将军处理妥当，无罪可罚！”


    
李光弼心中感激，连忙抱拳道：“多谢上将军，请上将军军营巡视。”


    
“好！进营再详谈。”


    
李庆安见众人都很紧张，便笑着摆摆手：“大家请随意一点，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是军纪官，不会查你们老底。”


    
李庆安的随和风趣让众人一下子轻松下来，皆有说有笑向军营走去，李庆安放慢一步，对田乾真笑眯眯道：“恭喜你得了贵子。”


    
田乾真妻子上月在长安生了一个儿子，但她妻子体弱，险些产虚而亡，幸得赵王妃独孤明月命人急送来一支千年人参吊住了一口气，才慢慢地转危为安，田乾真已经得到家信，他心中的感激之情，难以用言语表示。


    
他立刻要跪下谢恩，却被李庆安一把扶住，淡淡道：“我身为安西众将主帅，率众将在前敌血战，无暇顾及后方，弟妹有难，王妃若视而不见，她就是个不合格的王妃，这是她份内之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田乾真默默点头，他沉声道：“多谢上将军肺腑之言，卑职只有效死命来报！”


    
李庆安拍拍他肩膀，“走吧！一起去商谈军情。”


    
……


    
众将走进大帐，都自觉地分列帐边，安西军的规矩是中郎将以上军官可以旁听，但只有将军以上的军官才有发言权。


    
大帐中间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这是汉中和巴蜀的沙盘图，早就在两年前便已经做出来了，一直到今天才真正派上用场。


    
这次南征先锋由大将席元庆担任，他在蜀中多年，对巴蜀地形及作战方式都非常了解，他拾起木杆指着南郑道：“汉中之地已经被我们占领，这样南征的艰险至少减少一半，进攻巴蜀，难的不是作战，而是行军，李太白曾诗曰：蜀道难，难以上青天！”


    
李庆安笑着打断了他，“我看不至于难到这个程度吧！”


    
李光弼明白李庆安的意思，此时是需要鼓舞士气时，不能先让将士有畏难情绪，他便对席元庆道：“李太白的诗大多夸张，你不要用诗，就按实际情况说。”


    
“是！”


    
席元庆又继续道：“从汉中入蜀有三条路，一条是金牛道，这是入蜀主道，道路稍微平坦，可以行马，但有剑门关这样的天险阻难。


    
第二是米仓道，要穿越米仓山，道路非常艰险，一般人不大走。


    
第三是荔枝道，穿越巴山抵达通州宣汉县，这条路在天宝年间大修过，给杨贵妃送荔枝就是走这条路，要保荔枝新鲜，就必须驰马，所以这条路走骑兵最为合适，只是离成都较远。”


    
李庆安看了一眼李光弼，他知道李光弼肯定早有研究，甚至作战方案都定好了，便微微一笑道：“光弼将军说说吧！你的作战方案。”


    
李光弼也不推迟，从席元庆手中接过木杆，道：“事实上，我已经和很多巴蜀士兵都谈过了，剑南军已经不是高仙芝时的剑南军了，军心涣散，士气低迷，训练严重不足，远远不是我们的对手，正如席将军刚才所用，关键是蜀道，只要我们过了蜀道，南唐覆灭便指日可待了，我这次南征打算正奇相辅，主力走金牛道，攻打剑门关，然后再出奇兵走荔枝道，绕道攻击成都，这样一来，剑南军首尾难顾，战斗力将迅速崩溃，这是我的粗略计划，我率主力走金牛道，田乾真率一万骑兵走荔枝道，不知上将军以为如何？”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道：“大方向正确，可以正奇相辅，但有些细节处你们要落实，尤其我们安西军的制胜法宝，充分而全面的情报，你千万不能忘记。”


    
李光弼拱拱手，“卑职记住了！”


    
……


    
众将都散去了，大帐内只剩下几个核心将领，李庆安这才说出了他的想法：上兵伐谋。


    
“刚才我说情报的重要，或许你们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当然，你们不明白也是正常，我的意思是要充分利用南唐的内乱，上兵伐谋，以最小的伤亡拿下南唐。”


    
李庆安的话使李光弼若有所悟，他连忙道：“上将军的意思是说，南唐已经出现了内乱？”


    
李庆安缓缓点头，“我已经得到确切情报，李亨和太子李系之间出现了裂痕，李亨想立他的另一个儿子彭王李仅为太子，废除现在的太子，但太子系在南唐人脉很深，尤其得到军方支持，所以父子争权，必有一伤，这次南唐征服之战，你们只是正面战场，事实上还有第二战场。”


    
李庆安又回头看了看田乾真，微微笑道：“田将军，你明白我所指吗？”


    
“上将军的第二战场是指情报堂的吧！”


    
“没错！”


    
李庆安又对众人道：“情报堂的前身是汉唐会，想必你们都听说过，早在百年前，汉唐会便在巴蜀经营势力，已根深蒂固，而我们的情报堂在李隆基入蜀时便已向南唐官场渗透，正如南唐可以拉拢我们的官员一样，我们同样也拉拢了一批官员，还有一些人潜伏之深，是你们想象不到，所以当我决定进攻南唐时，我已经命情报堂的人开始行动了，所以这次南唐之战，实际上是两条战线，一是你们的正面进攻，其次就是情报堂在南唐内部的第二战场。”


    
说到这，李庆安取出一份文书，交给了李光弼，“这是南唐的主要情报人员名单，是属于最高机密，这次我既然任命你为主将，那成都情报堂的人便会直接和你联系，这样更便于你们之间的配合。”


    
李光弼接过名单，默默点了点头，“卑职明白了！”


    
李庆安拍拍他的肩膀，指着帐外站岗的士兵道：“这些士兵都是跟随我们的老兵，安西百战，又转战中原，我们这些为将者当尽力保存他们的性命，让他们能荣耀还乡，与家人团聚，所以这一战，我对你的要求，并不是你能击败南唐，而是你在多大程度上，以最小的伤亡占领成都……”


    
当天下午，李光弼拔营出发了，率领五万大军绕过长安，向子午道而去。

第664章 豹皮风波


    
从灞上归来已是中午时分，三千骑兵停驻在城外，李庆安也换乘一辆马车，轻车简从，向城内驶去，今天正逢庙会，春明门外就是一个大集市，地摊占了官道大半，人流熙熙攘攘，挤满了赶集的行人，李庆安的亲兵们也没有刻意去驱赶，他们的主公正是需要博取名声之时，反正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不必扰了集市。


    
众人放慢了马速，护卫着马车，在狭窄的道路缓缓前行，这里离城门已经不太远了，李庆安坐在马车内，透过车窗饶有兴致地望着外面热闹的集市，庙会集市是民众自发组织，在某种程度上它就是经济的一种晴雨表，只有当普通民众家有剩余物品出现时，这种近似后世跳蚤市场的庙会集市才会出现，而且家中剩余物资越多，集市也就越兴旺。


    
而像河北那些饱受战乱蹂躏的州县，是无论如何不会再有集市出现了，而眼前的集市一直延绵十几里，人潮如海，各种农副产品，各种山珍异味，各种原始的手工艺产品，各有农具，卖米的、卖肉的、蔬菜果品、包子馒头，手工粗布，连西市的很多店铺都摆出了摊子，几乎是应有尽有，不仅是将长安城外十里八村的人全部吸引来，而长安城内的民众被纷纷吸引出来，买一点新鲜野味，淘一淘平时难以见到的稀罕货，扶老携幼，举家出行，就仿佛过节一般。


    
“停下！”


    
李庆安喊了一声，马车停了下来，亲兵校尉上前道：“请上将军吩咐！”


    
李庆安指了指数十步外的一个摊子，吩咐校尉：“把那摊子的东西拿给我看看。”


    
十几名亲兵立刻奔了过去，摊子不大，而且不靠路边，在后面几排，人头簇拥中很难发现它，这一家卖皮毛的摊子，或许摊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搭起一个简单地木架，将上好的皮毛挂在架子上，李庆安坐在马车上，居高临下，一眼便看见了架子有一件令他眼熟的东西。


    
或许是他摊子皮毛比较珍贵的缘故，已经有几个商人发现了这个藏宝，正围着他讨价还价。


    
“闪开！闪开！”十几名身材魁梧的士兵冲上来，吓得几名商人连忙走开了。


    
片刻，士兵带着摊主和他的货物走到马车前，摊子年约三十岁，长得敦敦实实，满脸憨厚，他被士兵拎过来，吓得浑身发抖，但怀中却死死抱着几件最值钱的皮毛。


    
李庆安眼睛锐利，刚才一眼便看见他木架上搭着一块黑色的豹皮，让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是他看错了，不是豹皮？


    
现在这块黑色的皮毛就在摊主怀中，被他死死抱住不放，李庆安仔细看了看，虽然不太清楚，但凭感觉，这就是一块豹皮。


    
他也没开车窗，隔着车帘问道：“你怀中的黑色皮毛是黑豹皮吗？”


    
摊主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来，士兵推了他一把，“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是……是黑豹皮。”


    
“拿给我看看。”


    
摊主吓得向后退一步，死死抱着毛皮不放，士兵却一把将毛皮从他怀中抢了过来，那摊主要抢，却被士兵死死摁住。


    
李庆安接过黑豹皮，平摊在小桌上，他一眼便看到了豹皮上的伤疤，那是当年高雾用箭射穿的，后来修补过来，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痕迹。


    
这种有箭孔的黑豹皮天底下只有一张，那是他李庆安十年前在凌山中猎到的，几经辗转，最后是落入李林甫手中，但在李林甫被抄家后，这块豹皮就进了皇宫，后来据说被李隆基赏给了宗室。


    
现在怎么会落到一个农民的手中，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这张豹皮在东市的大店里出现，倒也可以理解，但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挂在木架上吆喝叫卖，而且还是在庙会的集市上，这就让人费解了，再看他怀中其他几张毛皮也颇为珍贵。


    
“你这张黑豹皮要卖多少钱，我买了。”


    
“我要……一百银元。”


    
一百银元就要把这无比珍贵的黑豹皮卖掉，当年高雾可是要出一百五十两银子，他都没有卖，这个混蛋竟然只卖一百银元。


    
李庆安立刻意识到，这块黑豹皮极可能来路不正，他正想盘问此人，但见不少行人已经围上来，路上有些拥堵了，便令道：“带上这个人，到城楼上去问话。”


    
马车起动了，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摊主向城门而去，片刻，马车入了城，李庆安直接上了城楼，在一块城砖上坐下。


    
几名士兵将那摊主带了上来，摊主已经知道了一点点李庆安的身份，吓得他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王爷……饶命啊！”


    
这个男子看外表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但李庆安却从他眼睛里看出了几分狡黠，李庆安指了指豹皮，问他：“我不杀你，你给我老实交代，这块豹皮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男子战战兢兢道：“这豹皮是……我祖传之物！”


    
李庆安脸一沉，“给我打二十棍！”


    
几名亲兵拿翻男子，抡棍便道啊，木棍如雨点般落下，打得男子哭爹叫娘，很快，二十棍打完了，男子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李庆安冷冷道：“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若你再不说老实话，我就将你以偷盗罪，当场处斩！”


    
男子吓得面如土色，他只得交代了，“这些东西是我兄弟之物，他把东西藏在我这里，人却跑得不知踪迹，我家里正想盖房，就寻思着把这些皮毛卖掉，换点钱回来。”


    
“你兄弟是做什么的？”


    
“我兄弟……我兄弟……”


    
男子嚅嗫着，不肯说出来，亲兵用棍子一戳他的棒伤，“说！”


    
男子一咧嘴，痛得几乎晕过去。


    
李庆安摆摆手，命亲兵暂时不要动他，他对这男子道：“你说出来，就算你兄弟犯罪，我也不追究你，给你钱去治伤，但前提是你要说实话，否则一旦我查出真相，我就让抓你去给兄弟顶罪。”


    
男子再不敢隐瞒了，开始老实交代，“小人叫洪大宝，是东城外灞桥人氏，父亲是岐王佃农，岐王死后，我们一家就成了嗣岐王的佃农，小人有个兄弟叫洪三郎，原本是嗣岐王府上的家丁，嗣岐王一家逃到成都去后，就留我兄弟和其他几个家丁看守长安老宅，去年我兄弟从嗣岐王府中偷了一些东西出来，其中就包括这几件毛皮，他害怕官府抓，便逃走了，临行前把这几件毛皮给我，让我替他养儿子，说一年之内他不回来，这些毛皮就归我了，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这些毛皮对我也没什么用，我就想把它卖掉换点钱，刚摆下摊子，就被王爷看到，恳求王爷饶我一命。”


    
说完，他砰砰磕头，李庆安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从嗣岐王府中偷出来，这个说法还比较靠谱。


    
“这些毛皮既然都是赃物，那就不是你的东西，按大唐律，你私藏赃物是要论罪入狱，但既然我答应不追究你，那就饶你一次，但赃物要没收。”


    
李庆安吩咐亲兵道：“给他二十块银元疗伤，送他走吧！”


    
几名士兵把男子架走了，李庆安轻轻抚摸着这块柔软的黑豹皮，心中不由泛起了一种怀旧的情绪，就放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戍堡岁月。


    
旁边亲兵校尉见李庆安似乎对这块黑豹皮情有独钟，便笑道：“上将军若喜欢，就不妨留下来。”


    
李庆安摇了摇头，对周围的亲兵笑道：“这块黑豹皮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当年我在凌山打猎赚钱，就差点死在这只黑豹的利齿之下。”


    
他见亲兵们都一脸愕然，便起身道：“豹皮我留下了，现在回府。”


    
他又对亲兵校尉吩咐道：“去一趟皇城，把宗正寺卿给我找来。”


    
……


    
宗正寺卿李奕就是去年李庆安在洛阳太庙见到的那个‘宗族丐祖’，他混得落魄潦倒，但因为李庆安一次偶然逛太庙，使他彻底翻身，不仅被封为嗣江王，还荣升宗正寺卿，成了堂堂的朝廷要员。


    
李奕为此对李庆安感激不尽，但他更害怕李庆安只是心血来潮提升他，使他刚刚得到的高官显爵成为过往云烟，为了保住自己的高爵厚禄，他整天削尖脑袋琢磨李庆安的心思。


    
其实李庆安的心思很清楚，谁都知道，关键是李庆安怎么会看中自己，想了很久，最后李奕总结出三条结论：第一、他是现存李氏宗室中辈分最老的一个，连李隆基都要叫他皇叔，这个崇高的辈分使他在宗室中有足够的话语权；第二、他不是李世民的子孙，他祖父江王李元祥是李世民的幼弟，而李庆安是李建成的后人，这一点非常重要；第三、是他在太庙中做了一件足以震动整个宗室的事件，他当着李庆安的面，用李建成的灵牌替代了李世民。


    
正是这三个原因是他能咸鱼翻身，一跃成为宗正寺卿，但李奕的头脑比谁都清醒，李庆安用他可不是让他做泥菩萨，是要他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只是李奕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前些天发生瑞兆事件时，他险些也头脑发热，在太庙中制造出一起瑞兆了，好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就开始抓人了，让他暗暗庆幸不已。


    
这也让李奕悟出一个道理，不要擅自做什么，李庆安需要他做事时，自然会找他，比如现在。


    
李奕得到李庆安的召见，如一阵风似的赶来了。

第665章 宗室命门


    
“卑职参见赵王殿下！”


    
李奕恭恭敬敬地向李庆安躬身行一礼，脸上挂满了谄笑，如果不是辈分悬殊，他就恨不得跪下去了。


    
“嗣江王不必客气，请坐吧！”


    
李庆安的语气很客气，但他心中着实反感这个所谓的宗室长辈，不仅他反感，很多官员都委婉地告诉过他，这个从三品的宗正寺卿不是很合格，后来李庆安了解到了关于这个李奕的一些点点滴滴事情，令他头痛不。


    
宗正寺本来就是个清水衙门，再加上宗室大量南逃，宗正寺一下子变成了朝廷最清闲的一个部门，假如这个这个嗣江王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也就罢了，大家也不会说他。


    
关键是他要给自己找事，去年年底他借口太庙大门腐朽需要修缮，申请进行更换修缮，当然修缮之事不用宗正寺插手，待修完后工匠们才发现拆下的大门不见了踪影，一些存放在太庙内的废铜料也踪迹全无，查了很久，最后才从皇城守卫那里得知，那些东西被李奕运走了，运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这件事让朝廷上下都目瞪口呆，从三品的高官啊！怎么变成了捡破烂的。


    
今年二月，这个李奕又想到一个赚钱的方法，他在长安放出消息，说一些宗室后人可能流落民间，宗正寺需要重新登记复查，说白了，他就是在卖宗室的名额。


    
比如某个卖茶叶的李东主卖茶叶发了财，但此人又自卑商人地位太低，便可以给这个宗正寺卿一千贯钱，然后此人就堂而皇之成为某个宗室王爷的私生子，流落民间，在宗正寺里有记录可查。


    
这件事好在被人及时告发，御史台警告了李奕，他才被迫收手，但这件事情已经在朝廷百官中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让朝臣们对他反感之极。


    
这些事情李庆安也有所耳闻了，但他也只得忍着，现在他还需要这个最高辈分的宗室替他做一些事。


    
他见李奕不肯坐下，便又笑道：“不用这么紧张，你是宗室前辈，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站着说话，请坐吧！”


    
“我只是嗣王，殿下是亲王，我怎么敢随意坐下呢！”


    
李奕一边说，屁股挨着软墩边缘坐下，干笑一声道：“不知殿下有什么事可以让我效劳的。”


    
“长安宗室的情况统计过了吗？”李庆安若无其事地问道。


    
“宗正寺内都有记录，不知道殿下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我想了解的东西很多，长安和洛阳现有的宗室情况，还剩多少人，他们的财产情况如何？还有南逃的宗室，他们在长安的财产情况如何？宗室们在长安到底有多少房宅？这些我都想知道，我写了份清单给你，你替我准备吧！明天一早给我。”


    
说着，李庆安把事先准备好的一份清单递给了李奕，李奕小心地收好了，起身笑道：“殿下，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去吧！”


    
李奕刚要出门，李庆安却又叫住了他，“嗣江王，等一等！”


    
李奕连忙停住脚步，躬身笑道：“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李庆安似乎想着什么，半晌没有回答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问道：“一般而言，宗室王爷们最怕什么？我是说除了丢小命以外。”


    
李奕嘴一咧，这个问题他体会最深，也最有资格回答，“殿下，很多人都说宗室最怕丢掉自己的王爷头衔，还有人说宗室最怕人起来造反，其实这些都没有说到点子上，宗室最怕的就是一个字‘穷’，大凡宗室都是四体不勤，手无缚鸡之能的人，而且还一个个都是花天酒地习惯了的人，让他们变成穷光蛋看看，保证一个个都上街讨饭去。”


    
李奕虽然不学无术，贪财如命，但他这个人却十分狡诈，他琢磨了很长时间李庆安的心思，已经摸出一点门道来，李庆安不是李世民的后代，这些宗室王爷估计大部分人都不会支持他登位，不仅不支持，还会破坏阻挠，所以李庆安要想登位的话，首先就得把这批宗室收拾服帖。


    
所以当李庆安问到他宗室怕什么，他便立刻猜到，李庆安要对这些宗室下手了，李奕心中也恨这些后辈宗室，当初他东家讨、西家求时，受尽了白眼和羞辱，如果能把这些宗室好好收拾一番，也算出了他的一口恶气。


    
他很了解这些宗室子弟，这帮家伙最害怕贫穷，一旦穷下来，无钱养活家小，他们的女人就得送人，儿子就得去讨饭，那时什么宗室规矩，什么先祖血缘，统统他娘的不重要了，一个个都会跪下来向李庆安磕头求饶。


    
恶人自有恶人磨，小鬼自有小鬼斗，李奕的作用就在这里，他知道怎么对付那帮自命不凡的宗室子弟最有效果。


    
想到这里，他心一黑，又补充建议道：“殿下，那些南唐的宗室都相信殿下不敢动他们的财物，殿下索性全部没收，连房产带钱物，还有他们在全国各地的田产，各地官府其实都有记录，索性全部收为官有，让那帮家伙变成穷光蛋，那时他们就会跪下来向殿下求饶了。”


    
“嗯！说得很不错。”


    
李庆安很满意他的建议，便点点头，“你去吧！速速给我准备文书。”


    
“殿下放心，都是现成的，我晚上就能送来。”


    
说完，他退出了房间。


    
等他一走，李庆安便站起身，对亲兵令道：“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嗣岐王府，让内卫秦海阳和情报堂胡沛云也一起过来。”


    
……


    
李庆安要去的嗣岐王府并不是从前的岐王府，岐王府是位于永福坊的七王宅，那是李隆基登基后，为监视自己兄弟而命兄弟们住在一起，后来又把自己的儿子住进去，变成了十王宅，再把孙子们搬进去，修建百孙院，总之就是四个字：‘便于监视。’


    
天宝后期，随着李隆基兄弟的渐渐去世，他们的后代便开始自己买地建宅，已经不再局限于永福坊，几乎整个长安都有分布。


    
李庆安要去的嗣岐王府位于平康坊，与从前的李林甫旧宅毗邻而居，马车从李林甫的府门前缓缓驶过，李林甫死后不久便被抄了家，他的儿女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一人留在长安，府邸便被朝廷收走，至今空关着，府门前已是一片荒芜，台阶上长出了半人高的蒿草，大门油漆剥落，露出大片斑驳的灰白色，大门上方那引以为傲的相国府牌子已经被摘掉，两盏破烂的死气灯笼还挂在屋檐上，只是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本色。


    
李庆安不由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李林甫时的情形，他们穿着破烂的军服，站在不远处的一面墙下，当时好像下着雨，可雨中依然有来来往往的马车，以李林甫宅为终点或者起点，可谓门庭若市，可现在，眼前的衰败让他怅然若失，‘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就是这种感觉。


    
马车很快驶过了李林甫旧宅，在嗣岐王的府宅前停了下来，内卫的行动十分迅速，一千士兵已经将嗣岐王府团团围住了，大门前，秦海阳和胡沛云二人刚刚抵达，他们见李庆安下了马车，一起上前施礼，“参见上将军！”


    
李庆安摆摆手，“不用多礼了，跟我进去看看。”


    
一群人走进了嗣岐王府内，嗣岐王叫李珍，早在李豫拿宗室开刀，没收他的田产后，便举家逃亡成都，眼下他是南唐的宗正寺卿，在成都有田有宅，日子还算过得逍遥。


    
但因为他逃走时比较仓促，大量的家财都来不及带走，他便将这些家财封死，等他将来回来时再享用，为防止贼人进来偷盗，他又命十几名信得过的家丁留守老宅，但正是这些所谓信得过的家丁做了内贼，刚开始还老实，但一年前一名家丁无意中发现了一口钱窖，在铜钱的诱惑下，家丁们开始偷盗府中财物，不仅钱窖内的两万贯钱被偷盗一空，内宅不少名贵物品也被偷走了，李庆安今天发现的豹皮就是这样被偷走。


    
好在这些家丁胆子较小，又拖儿带女，因此不敢做得过分，除了钱窖被偷光外，其余损失并不是很大，大部分房屋都保持着封存状态。


    
李庆安入主长安后，也曾经没收过一些宗室的房产财物，但主要集中在永福坊和崇仁坊，对于其他坊的大量宗室房宅还没有来得及清查。


    
他已经准备后天出发去江淮，今天无意中的一次发现，使他想起了这件大事，这确实是一件大事，必须在南唐覆灭前全部完成。


    
李庆安刚走进府宅，一名郎将便奔上来禀报：“上将军，弟兄们在后花园鱼池内发现了一条密道，似乎有地下暗室，都被大青石封死，请问上将军，要不要发掘？”


    
李庆安一怔，这倒没有想到，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嗣岐王的房宅情况，却没料到竟会有意外收获，他立刻下令：“立刻发掘！”


    
李庆安也快步向后花园走去，他倒想看一看，昔日被称为富可敌国的岐王，他的儿子到底在地下室内藏了什么？


    
后花园占地广阔，足有十几亩大，亭台楼阁、假山池鱼，还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布置得十分奢华。


    
在花园正中间是一片占地约五亩的人工湖，与府外的河水想通，平时府中的看宅家丁做梦也想不到湖中还有名堂，但内卫的士兵们却经验十分丰富，他们进府时便截断了河水的流入，这样一来，河水只出不进，水位迅速下降，露出了假山下的一个地下室入口，用大青石封死了，就算那些家丁发现，也很难打开。


    
地下室入口地势稍高，当湖水流走一半时，入口周围便没有水了，一百多名士兵已经跳下水，正在用撬棒和绳子打开封门的青石。


    
只片刻时间，只听轰隆一声，青石坍塌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第666章 营救家眷


    
地下室的发掘结果令谁都不敢相信，黄金白银不多，值钱的珍宝也不多，大部分都是铜钱，所挖出来的铜钱堆积成一座小山，超过屋顶，很多都已经霉烂了，李庆安迅速估计一下，连同挖出的一些黄金白银，至少在二十万贯左右。


    
另外还有两大箱地契，绝大部分是江淮一带的良田，很多地契都已经发黄了，估计是岐王留下的财产。


    
此时正是下朝时间，政事堂的几名相国都闻讯赶来了嗣岐王府，他们每个人都被这堆如小山般的铜钱唬住了。


    
“我记得前几年已经在他庄园里挖出来了三十万贯钱啊！怎么还有这么多？”张筠万分惊讶道。


    
李庆安摇摇头道：“张相国，你还是小看这位王爷的财富了，我士兵说，地窖里面有很多大箱子的痕迹，估计装的是古玩财宝，已经被带走了，这些铜钱是不方便携带才留在这里。”


    
他又走上前，拍了拍装地契箱子，“这些地契也是，他心里明白，这些地契都会变成一张废纸，所以他也留在这里了。”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裴旻肃然问道：“殿下，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田产财物？”


    
“我把大家请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我建议把逃往南唐的宗室都列出清单来，将他们的田产财物全部没收，所得钱物一是用来兴修水利，其次用来办学，减轻朝廷的负担。”


    
李庆安心里也清楚，没收宗室财物未必会得到政事堂的支持，张筠肯定是没有问题的，王缙犹犹豫豫也会答应，但其他人都是比较正直，不会一心奉承自己，所以他必须进行让步，把这些钱财用于民生中去，这样，他获得支持的可能性较大。


    
尤其是颜真卿，如果仅仅是没收财物，他未必同意，但用于水利和办学，他同意的可能性就大多了，他的目光向颜真卿望去。


    
果然，一心办学的颜真卿首先表态支持了，“我支持赵王殿下的想法，这些宗室的财物也是取之于民，现在应该还之于民，用于水利和办学，我非常赞成。”


    
随即张筠和王缙都表示了支持，政事堂七相中，崔宁和郭子仪都在来京的路上，所以现在只有五人，其中三人已经赞同了，那么李庆安的建议也就算通过了。


    
裴旻很了解李庆安想做什么，虽然他不太赞成，但他也知道反对没有意义了，便道：“我提一个建议吧！这些挖出的钱财和其他财物可以变卖，土地收归官府我支持，但我建议他们的永业田和私宅暂时不要变卖，由官府暂管，以后视情况而定。”


    
裴旻考虑得比较周到，他知道李庆安是为了逼迫宗室，既然是逼迫，那要留有一点余地，真的不给他们一点后路，反而问题更严重。


    
裴旻提出这个建议得到了其他的四人一致支持，李庆安也承认裴旻考虑比自己周到，他便欣然道：“那咱们就这样定了，这件事就由颜相国全权负责，从各部调派人手由政事堂协商解决，把关中所有的宗室都梳理一遍，我另外会派五千内卫士兵协助颜相国，听颜相国调遣，这件事我希望颜相国在半个月之内完成，没有问题吧！”


    
颜真卿想了想，半个月的时间有点紧张，但如果人手充足，再抓紧时间，应该还是能完成，他便点点头，“没有问题！”


    
“好！”


    
李庆安要的就是颜真卿的这句话，“明天一早，我会把宗正寺和情报堂的所有资料都转交给颜相国，如果颜相国还需要什么材料，可直接向情报堂调取。”


    
李庆安是从来不会把这些军权交给政事堂的相国，但为了这一次行动能圆满完成，他不惜破这个先例。


    
李庆安的马车离开了嗣岐王府，情报堂总管胡沛云赶上了马车，刚才李庆安的亲兵找到他，上将军有事情问他。


    
“上将军，卑职在！”


    
李庆安吩咐一声，马车减速了，他坐在窗前缓缓对胡沛云道：“成都那边情况怎么样？”


    
“回禀上将军，剑南情报堂已经投入了全部的人力，监视南唐官员和宗室的一举一动，不仅如此，属下还从襄阳调了六十名精干成员，扮作逃难的商人进入了蜀中，加强剑南情报堂的力量，根据最新消息，他们已经安顿下来。”


    
“嗯！”李庆安点点头，对胡沛云的禀报表示满意，他又道：“我还是那句话，安全是第一的，要吸取河北情报堂的教训。”


    
“卑职明白！卑职已经发信给卓堂主，对他强调了安全的重要。”


    
“我知道了，要随时向我报告，尤其是李亨和太子的内斗，我们要加一把火，让他们的斗争燃烧得更猛烈一点，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是！卑职记住了。”


    
李庆安想了想，还有一件事情让他放不下，又嘱咐道：“还有席元庆和赵崇玼家眷，要加快营救，这次席元庆是先锋，不能再耽误了。”


    
“卑职已经接到消息，营救准备得很顺利，就在这两天，可以动手救人了。”


    
李庆安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嗣岐王府，胡沛云匆匆赶回了情报堂，现在他需要全力关注成都的进展。


    
……


    
天王庙是成都不太起眼的寺院，处于北城外，本来就香火不旺，这两年寺庙附近的军营开始大量驻军后，就更没有人敢来天王庙烧香了，使这座破旧的寺院更加冷冷清清，年轻的僧人都跑光了，只有几个年迈的老僧靠种点蔬菜来维持生计。


    
但几个月前，天王庙内忽然又热闹起来，席元庆和赵崇玼二人率军北逃后，他们在成都的家人难以逃脱，全部被抓捕，作为人质关押在天王庙中，之所以关押在天王庙中，是因为相距不到五十步就有一座军营，驻军万人，如果有谁敢来营救，就会立刻引来军队的包围。


    
席、赵二人的家眷共有一百余人，分别关押在寺庙的东西两院，由于席元庆和赵崇玼在剑南军中还有些威望，所以负责关押的官员也不敢过于虐待，只是将他们两家软禁在院子中，并重新加高加固了的围墙，并派人看守在院门口，每天会送些米粮蔬菜进去，两座院子中都有水井，让他们自己做饭生活。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近四个月，日复一日的枯燥无聊，看守也渐渐麻痹下来，以前看守每天要清点四次人数，早、中、晚、夜，由于得到了两家人的一点贿赂，以及两家人不断抗议，便取消了晚上和半夜的清点人数，每天只清点两次，清点时夜也是走走过场，喊一声名字，有答应就行，看守一共有十六人，每六人看守一个院子，分三班轮流监视，另外还有六人是负责四周巡逻，紧急事态发生时联系军营。


    
天王庙四周并不空旷，西面紧靠万人军营，南面是几十亩菜地，再向前便是一座村子，村中有百余户人家，再向前一里，便是城池了，站在寺庙大门口，可以清晰地看见成都宏伟的城墙。


    
寺庙北面是一座东西走向狭长形的山丘，山丘十分低缓，覆盖了茂密的森林，山丘延续十几里，寺院这里正好是山丘末端，树木格外茂盛，森林距离寺院只有二十几步，看守重点也是巡逻这一段。


    
寺庙的西面则是一条小河，当地人成为白水，河水最后流入岷江，由于河水经过了人口稠密的地区，因此河中舟来楫往，是当地一条重要的运输水道。


    
这天晚上，天空阴沉，月色和星光被厚厚的乌云覆盖，夜色格外地漆黑，天王庙和往常一样，两家的家眷都早早地入睡了，四名看守坐在院门外，无聊地打着哈欠，院门紧锁，拳头大铜锁挂在铁栅栏上，只有看守的头目才有钥匙。


    
“他娘的，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名看守低声骂道，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后院，隐隐还可以听见喧闹和叫骂声，那是其他人正聚在一起赌博，喧哗声令他心痒难耐。


    
“二娃子，你先看着，我去上个茅房。”


    
看守爬起身便要向后院去，另一个叫二娃子的看守却一把抓住他，“先讲好了，只准玩两把，来换我！”


    
看守嘿嘿一笑，挣脱他的手，向后院跑去，他这一跑，对面看守西院的一名看守也拍拍屁股，爬起身便跟着去后院了，看守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睡会儿吧！”


    
一人打了个哈欠，躺在墙角，昏昏沉沉睡去了，另一人也眯着眼开始打盹，这时屋里传来‘哗啦！’一声，他一下子惊醒了，他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站在铁门前看了半晌，似乎有小孩在哭，拉开嗓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小孩把尿盆踢翻了，收拾一下就好了。”一名妇人答道。


    
“他娘的，屁事多！”


    
看守打了个哈欠，又钻进墙角的被褥里，沉沉睡去了。


    
就在这时，寺院后面的山林出现了十几条黑影，不远处的小河中不知何时，停泊了一溜小船，足有二十几艘，黑影就是从船上奔进树林。


    
这些人就是奉命来营救席、赵家眷的剑南情报堂成员了，其实早在两个月前，他们便开始行动了，由于家眷中有不少老人孩子，如果翻墙走，很容易惊动看守和军营，如果发现他们逃跑，事情就严重了，现在两家家眷几乎被李亨遗忘了，一旦让李亨想起他们，再加上有逃跑嫌疑，那很可能就会全部处死。


    
所以情报堂考虑了很多方案，最后决定采用最稳妥的办法，挖地道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救走。


    
他们找来十几名盗墓高手，赏与重金，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挖掘出一条长约五十丈的地下通道，从紧靠小河的森林边缘，一直通往东西两座院子的房间里，考虑到老人艰难，所以隧道还算比较宽，高五尺，宽三尺，人可以低着头在隧道中行走。


    
只过了片刻，便有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东院厨房的角落里爬了出来，这里便是地道出口，平时被一捆树枝掩盖住。


    
“咕咕！”


    
几声夜枭叫过后，从隔壁的正房内溜来一人，他是席元庆的三弟席元平，他们已经得到联络，就在这几天，只要夜晚无月便可逃走，今天白天天空就阴沉了一天，席家人便知道，逃跑就在今夜了。


    
席元平跑进厨房，黑衣人立刻低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席元平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两人立刻将一口水缸搬开，水缸后面的墙上露出个大洞，这是席家挖的，逃跑时可以直接钻过来，不用经过院子被看守发现。


    
搬开水缸，首先从墙洞中钻出一个男子，这是席元庆的大弟席元锦。


    
“快跳进地道，下面有人接应！”


    
席家家眷一个一个从墙洞钻出，跳进了地道，最后搀扶出来一个老妇人，这是席元庆的祖母，已经八十余岁，她坚持要最后一个走，两个孙子一左一右将她搀扶出来。


    
“赵家人好吗？”老妇人颤巍巍地问道。


    
“老祖母放心吧！我们挖了两条地道，那边也在接人了。”


    
“那就好。”


    
“祖母，我先下去背你。”


    
席元平先跳进地道，另外两人将老人小心翼翼地放下去，这时，所有人都走掉了，黑衣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将门反锁了，又将洞口堵好，将树枝盖住了地道口，他随即向猴子一样溜走了。


    
……


    
地道宽敞，两家人撤退得非常顺利，他们几乎不停留，从地道口出来后，便直接跑到河边上船，两名黑衣人负责清点人数。


    
一百一十七人，最后逃出来的是瘦小黑衣人。


    
“人都全了吗？”


    
“都出来了，一个不剩。”


    
“那好，我们走！”


    
几名黑衣迅速奔出森林，上了船，二十几艘小船缓缓起航，向不远处的岷江驶去。

第667章 全城搜查


    
和长安一样，成都也有南市和北市之分，其中南市相当于长安的西市，是大宗民生货物的集散地，粮食、茶叶、布匹、牲畜等等，各种大宗货物足有上百类之多，都在这里大量运进卖出，这里也成为成都商人的云集之地。


    
南市的东北角是马行，也就是卖各种牲畜的地方，虽然叫做马行，却主要卖牛为主，巴蜀盆地内土地丰腴，水源充足，粮食产量很高，再加上巴蜀农民相对北方而言比较富裕，因此畜力也用得比较普遍，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头耕牛。


    
马行的生意也格外地红火，不时有大群外乡农民结伴前来买牛。


    
马行中卖马的店铺只有一家，叫做千里马店，这倒不是因为巴蜀山地多，跑马不便，巴蜀盆地也是沃野千里，地势平坦，没有卖马的店铺关键是这两年南唐大肆扩军，强征民间马匹，导致民间马匹数量锐减，很多店铺都没有了马源，便改成了卖牛或者卖羊。


    
千里马店之所以能存活下来，是和它的背景后台分不开，有传闻说这家马店的东主就是相国崔圆的儿子，虽然只是传说，但崔圆每次来视察南市，第一家便是来这家马店，而且有人认出马店的前任掌柜就是崔府的二管家，这一连串的巧合也就是暗示着马店和崔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正是这样，官府从来不会查这家店。


    
但谁也想不到，这家马店还有另一个身份，剑南情报堂总部所在，不仅是这家马店，隔壁的两家牛店也同样是情报堂的产业，上至掌柜，下至伙计，都是情报堂成员。


    
当然，想不到它会是北唐情报机构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几家店铺都已有百余年历史，这其实就是汉唐会的产业了，汉唐会分布大唐各地，主要以经商做生意为主，成都是大唐的第三大商业都市，这里自然也是汉唐会关注的重地，百余年来，汉唐会在巴蜀各地建立了十五处产业，包括商铺、酒肆、赌馆、青楼、客栈、货船、码头等等，家家生意兴隆，成为汉唐会重要的资金来源，在成都就有千里马店、回春茶庄、锦绣酒楼和西域赌馆等四座赫赫有名的大店铺。


    
现在隐龙会已经解散了，汉唐会摇身一变，成为了安西情报堂，现在又改为北唐情报堂，成都汉唐会也就变成了剑南情报堂，一共有三百五十四名成员。


    
当然，除了情报堂成员外，北唐还有一些特殊的人物，他们以特殊的身份，或进入南唐官场，或进入权贵府中为幕僚，可以说是无孔不入，只是他们潜伏得比较深，只在关键时候才发挥作用，再有一些人是亲北唐派，但又不受北唐控制，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一下北唐，比如左相崔圆、御史中丞张启宁等。


    
这些身份特殊的人通过情报堂联系长安，但不属于情报堂成员。


    
剑南情报堂堂主叫施景忠，成都本地人，原是陇右军的一名中郎将，跟随哥舒翰入蜀，哥舒翰被封到两湖后，他不愿离开故土，便脱离了陇右军，但很快又带领一部分军队回陇右，投靠李光弼，颇得李光弼赏识。


    
他参加了最后与吐蕃军争夺大非川的战役，战后，李光弼本来有直接进攻成都的打算，便派他带领一队斥候潜入成都，最后虽然取消了计划，但施景忠却被留在成都，担任了情报堂的头目。


    
施景忠年约四十岁，身材魁梧，相貌威武，一看便知道是一个极为爽快仗义之人，他是千里马店的大掌柜，但一般不过问具体买卖事务。


    
施景忠虽然外表粗犷，但他的另一面却是心细如发，这次营救席、赵两家的行动就是他一手策划，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为了这个计划，他准备了近两个月，这才能厚积薄发，一击成功。


    
此时，施景忠正坐在后院房中听手下汇报营救的详细情况，汇报之人就是那名身材瘦小的男子，此人是整个行动的负责人，名叫周平，是一名安西军老斥候，军职为校尉，经验十分丰富，他也是成都情报堂的五名支堂主之一。


    
“昨晚的营救非常顺利，至始至终都没有惊动看守，两家人上了船，直接进了岷江，按照计划，他们应该抵达了金堂县，那边有我们的客栈，可以藏匿一段时间。”


    
施景忠点点头，“这件事虽然做得很利落，但也无形中告诉南唐，成都有我们这些探子在，他们肯定会大肆搜捕，去告诉弟兄们，暂停一切行动，等过了这几天风头再说。”


    
他话音刚落，只听外面传来了激烈的马蹄声，只听南市的署丞在外面大喊：“各家各户听着，军队马上要来搜查逃犯，大家把钱财收好，服从搜查！”


    
施景忠立刻站起身，“果然开始了，你立刻通知弟兄们藏匿武器，要快，这次搜查一定非同小可。”


    
“我们已经把一切可疑的东西收藏起来了。”


    
“不行！叫所有人再检查，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能有，快去！”


    
斥候周平不敢耽误，立刻转身去执行命令去了，施景忠也从榻下取出一把横刀和一副弓弩，匆匆走去后院了。


    
……


    
大规模搜查已经在成都全城展开了，席、赵两家的人质逃脱使李亨勃然大怒，他不仅下令处死了十八名看守，还将全权负责此事的大理寺少卿李开远革职问罪，但这样他的怒气还是没有平息，他又下令进行全城搜查，即使抓不到逃脱的犯人，他也要抓到几个潜伏在成都城的北唐探子。


    
这一次搜查十分严格，每一户人家都不能放过，这一次李亨下了狠心，不惜调动八万军队进城搜查。


    
一队队士兵在大街上奔跑，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一队士兵踢开了一家客栈的门，士兵们冲了进来，一阵鸡飞狗跳，不时传来士兵的大骂声和客栈掌柜的求饶声……


    
又一队士兵冲进了一家大酒肆，酒肆中一片混乱，只听见桌子被掀翻，碗碟摔落的粉碎声，不少食客夺门而逃，逃得慢一点的，被士兵打倒在地，血流满面……


    
甚至北市旁的一家柜坊出现了被士兵哄抢的严重事件……


    
就在市署刚刚通知后片刻，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开进了南市，南市是各地商人云集之地，属于重点搜查区域，随着军队进城，大门开始轰隆隆地关上了，所有人都不准进出，三千军队以队为单位，五十人一队，共分成六十队，开始对南市内的数百家店铺进行彻底搜查。


    
马行共有二十一家店铺，或许是马行不如珠宝行那样油水大，又气味难闻，奉命来搜查马行的军队有四队，但实际上只来了两队士兵，从一头一尾开始，开始一家一家地进行搜查。


    
这些士兵在搜查前也进行了简单地培训，主要是告诉他们需要搜查的一些重点地方，比如地窖、杂物房、楼梯间、顶层的阁楼、后院独立的小屋等等。


    
但士兵中间又流传着一种必搜地版本，账务房，若里面有金边楠木大箱，一定要打开，里面十有八九装钱；掌柜房，要注意柜子夹层，床榻下面，还有一些紧锁的小箱子，就算没钱也会有重要文书，拿到这些文书，店铺里的人自然会拿钱来赎；地窖，这里面是放置货物之地，尤其是珠宝店、瓷器店之类，他们的压箱好货往往就放在地窖内；再一个就是女眷房，好处不用说了，可是趁机对女眷搜身，揩油调戏之类，还能拿走一些金银首饰。


    
因此进行满城搜查，其实也是士兵们发一笔小财的机会，每家每户或多或少都会给钱，給钱了，搜查得宽松一点，没钱，就严格搜查，锄头菜刀也会说成是管制兵器。


    
“这家马店的掌柜是谁？”


    
马店内刚刚检查完，外面便传来了凶神恶煞的声音，一名校尉带着五十名士兵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大门口。


    
马店位于马行的中间，按照顺序，它应该是最后才被搜查到，但这个校尉比较精明，一眼便看见这家与众不同的店铺，别人家都是卖牛、卖驴，惟独这家是卖马。


    
与众不同就说明有油水可捞，这个校尉便带领手下直奔马店而来，施景忠见搜查队上门了，便给二掌柜使了个眼色，二掌柜连忙迎了出去。


    
“军爷，小人是这家店铺掌柜，小人姓韩。”


    
校尉眼一瞥，看见门口拴了几匹做招牌的好马，便揉揉酒糟鼻子道：“他娘的好臭，竟然是一家马店，有没有私卖战马？”


    
韩掌柜连忙陪笑，“军爷说笑了，小店只卖畜力，哪里敢卖战马！”


    
“那可不一定，你这个店很有嫌疑，要好好搜查！”


    
校尉一挥手，五十名士兵冲进了马店，开始翻箱倒柜搜查起来，校尉阴沉着脸，给他倒的茶也不喝，这次搜查不比从前，无论如何也要装装样子，要拿钱也是最后，校尉心里有数了，先搜一遍看有没有什么油水，实在没有什么油水，再用他的马来做文章，校尉心里有数，是不是战马由他说了算。


    
他直接走到后院，后院是两个大马厩，马厩中间是一扇小门，他用刀一指门问道：“门后面是什么？”


    
陪同一旁的韩掌柜连忙道：“马店后面是一条小河，这扇门是通向小河的。”


    
门是虚掩着的，校尉走上前一脚踢开了门，只见外面都是荒草，中间一条小路，直通三丈外的小河，有一座很小的码头，码头上栓了一条船。


    
校尉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走上前打量这条小船，马店后面拴一条小船，确实有点让人奇怪，船颇为破旧，总感觉走不了多久就会沉掉。


    
一旁的韩掌柜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们的武器就藏在这艘下面的小河中，若真要搜查这条船，会很容易找到。


    
“你们马店要小船做什么？”


    
果然，对方也感觉到了一点奇怪，韩掌柜连忙笑道：“军爷，这时用来运草料的，你看，船上面还有草料呢！”


    
校尉探头上前，果然看见船板缝隙中散落一些草料，好像是这么回事，开马店怎么能没有草料，用大车运草料远远比不过用船运草料便利。


    
他伸脚过去踢了一下船，船身荡了一下，还算结实，可以用来运草料，他却没有注意到旁边韩掌柜脸都吓白了，更没有注意到一条绳子已经从船尾露了出来，如果把这条绳子拉起来，就会发现很多东西，足以震动南唐朝廷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名手下在后院叫他了，“校尉，请过来一下！”


    
校尉丢下船，转身走回了后院，韩掌柜暗暗松了口气，悄悄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瞥一眼系在船尾下的绳子，暗骂一声晦气，平时根本看不出来，怎么偏偏今天暴露出来了，好在老天眷顾，没有被对方发现。


    
其实不是老天眷顾，而是二楼的施景忠见形势比较危急，临时采取了紧急应对措施，才奏效了。


    
校尉走回后院，问道：“什么事？”


    
手下悄悄把一个袋子给他，校尉接过，只觉手一沉，袋子险些落地，“这是什么？”


    
手下在他耳边低声道：“两百银元。”


    
校尉一惊，他打开看了看，果然是白花花的一堆银元，他奶奶的，这家店肯定不干好事。


    
他手下一指不远处的施景忠，“他是店里的大掌柜，是他给的。”


    
只见施景忠笑着向他拱拱手，旁边韩掌柜走上前，笑道：“那是我们大掌柜，是崔相国的外甥。”


    
“原来如此，既然是崔相国的店铺，何不早说，误会了，误会了！”


    
校尉干笑两声，立刻一摆手，“叫弟兄们收场了！”


    
手下立刻跑出去叫人，校尉目光扫了一眼马厩，暗暗忖道：“若这些马中没有战马，老子的名字就倒过来写，奸商啊！”


    
……


    
这次成都的全城搜查是李隆基南迁以来最为严格的一次，无论良贱，无论贵庶，一律都要搜查，连住在城内的官员也不例外。


    
但凡事没有绝对，也有可以免于搜查的官员，除了李亨的儿子外，其余免于搜查的官员不到十人，主要都是政事堂的相国，如右相王珙、左相崔圆等等，其中宗正寺卿李珍也是这少中又少的免搜高官之一。


    
嗣岐王李珍可以算得上是李亨的心腹，虽然他在成都的府宅没有被士兵搜查，但他刚刚接到飞鸽传来的消息，他在长安的府宅已经被朝廷没收了，他在江淮的万顷良田也难逃被没收的下场。


    
李珍不由又惊又怒，也就是说，他现在除了成都的家财外，再没有任何财产了。


    
李珍背着手在书房来回踱步，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晴空霹雳，他虽然投靠南唐，但他和所有的官员宗室们一样，并不看好南唐的前景，南唐被李庆安所灭是迟早之事，所以他便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假如南唐不行，他再回长安去做他的富贵闲王，然而长安传来的消息使他的美梦破灭了。


    
就在他焦虑不安之时，他的管家跑来禀报：“阎先生来了！”


    
阎先生就是阎凯，现在是彭王李仅的幕僚，他原是庆王的幕僚，庆王死在安西后，他从安西逃回来，来成都投靠庆王之子、吏部侍郎李俅，被李俅推荐给了彭王李仅，渐渐地获得了信任，成为了李仅的军师幕僚。


    
李珍听说是他来了，不由心中一惊，连忙道：“快请阎先生进来！”

第668章 兄弟阋墙


    
李珍万万没想到阎凯会在这个时候来，他心中有一种感觉，难道是东宫之争又出了什么变化吗？


    
李珍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彭王李仅杀入了太子之争，他儿子李仪和李仅的关系极好，也正是这个缘故，当李亨征求他的意见，是否可以立李仅为太子时，他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


    
“系急功近利，野望过高，不利于东宫之稳定……”


    
这是他当初给李亨的建议，正是这句话重重地敲在李亨心中，其实这就是李亨想换太子的根本原因，就如同当年李隆基几次废太子一样，太子的迅速崛起，已经威胁到了李亨皇位的稳定。


    
对这一点，李珍是心知肚明，趁李亨东征襄阳时，李系仗着张皇后和李辅国的支持，擅自插手重大人事任免，使李亨对他的严重不满，也直接导致了今天的东宫危机。


    
但也使李珍看到了一种机会，如果李仅能顺利登基，那他李珍也将从此获得巨大的利益。


    
脚步声已经传到了门口，外面传来他长子李仪的声音，“阎先生，父亲在房内等你，请进吧！”


    
儿子的知礼让李珍感到一丝欣慰，他该向李亨提出，让儿子入朝为官了。


    
门开了，阎凯从外面走了进来，进门便拱手笑道：“不请自来，打扰王爷休息了。”


    
阎凯是半年前出任彭王李仅的幕僚，在此之前，他一直自称是陪同到庆王最后的一刻，庆王之子李俅也挺身为他作证，但实际上，他早在几年前便离开了庆王，连他自己不知道庆王死在哪里？


    
几年前，他穷困潦倒，投靠李庆安，却遭到了严庄的打压，被迫做了一个小小的文书郎，后来在李庆安的安排下，他去了布哈拉，在布哈拉的大学内负责整理河中各国以及大食的人文地理资料，一直做了一年，他才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已经是安西情报堂的一员，只不过不针对中原，而是负责河中和大食。


    
一年前，他得到指令，去石国都城拓枝城照顾弥留中的庆王李琮，最后得到了李琮的亲笔推荐信和王印，庆王死后，他便动身来成都了，凭借他的才智一步步走进了南唐的核心层。


    
阎凯是李仅最信任的幕僚，是李仅的军师，按理，他应该很早就知道南唐的东宫之争，但事实上，南唐的东宫之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一种极为隐蔽之下进行，李亨是一个阴暗之人，他一直在慢慢的着手削弱太子，不露声色地夺走军权。


    
一直到最近，李辅国和王珙的情报机构之争浮出水面，众人渐渐意识到李亨有换太子的意图，李仅也被父皇叫去，详谈了很久，阎凯这才从李仅口中知道了南唐的东宫之变。


    
一但局势清晰，形势就变化得非常快，今天上午的大搜捕也是一种局势大变的喻示，很多人都绷紧了弦，阎凯就是在这种局势下被李仅派来和李珍商量对策。


    
没有什么过多的寒暄，两人都心知肚明，李珍请阎凯坐下，便直接进入了主题，“阎先生，彭王那边又有什么变化吗？”


    
阎凯点点头，“刚刚得到消息，户部尚书令狐飞强烈反对换太子，在他的带动下，一批官员都联名要求保持东宫稳定，再加上李辅国和张皇后的支持太子，现在太子的呼声已经占据了上风，彭王很是苦恼，命我来和王爷商量一下对策。”


    
李珍低头不语，眼前的局势他非常清楚，太子系和彭王各有优势，太子系主要是得到内宫支持，包括李辅国和张皇后，而彭王却是得到朝廷支持，以右相王珙和左相崔圆为代表，都极力支持文儒明智的彭王，而反对以武立身的李系，可以说双方各有优势，而且彭王的优势占大，最后就在皇帝李亨的决定。


    
但没想到令狐飞的突然杀出使局势骤然转变，使太子不仅有了内宫撑腰，而且还有了朝官支持，这样，彭王的声势就急剧下降了。


    
李珍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对策，便问：“那彭王殿下的意思呢？”


    
“彭王殿下的意思是希望能得到宗室的支持”


    
阎凯的话言简意赅，李珍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宗室又是另一股势力，足以抵消令狐飞的反对，而自己是宗正寺卿，也在宗室拥有比较高的声望，所以李仅才让阎凯来找自己，想让自己高调出面，以宗室的名义公开支持李仅，这一招高明啊！


    
李珍不由看了一眼阎凯，这个办法十有八九是这个阎凯想到，李仅还嫩了一点，但李珍更关心他的利益，如果他高调出面，那他将承担极大的风险，一旦李系最后赢了，那第一个就是收拾他李珍。


    
这个风险的报酬，他一定要先明确了，李珍轻轻捋须笑道：“其实宗室也不是很团结，各怀心思，说白了，都是重利之人，若要宗室支持，彭王首先要表态，将来怎么样回报宗室，我才好去一一联络。”


    
阎凯不由暗骂一声无耻，这不就是明摆着讨价还价吗？但这一点他也事先想到了，他已和彭王说过，人无利不起早，要想得到支持，就必须拿出让别人心动的东西。


    
“王爷，彭王也意识到宗室的重要，他请王爷放心，一但他登基，王爷将出任户部尚书，其次将放给宗室铸钱和榷盐权，再其次是提高宗室的永业田上限，这是彭王殿下的承诺。”


    
“嗯！”


    
李珍对这个承诺还比较满意，“好吧！等会儿我就出门去联系宗室，至少可以保证明天上午，将有三十名重要宗室的联名保荐彭王入主东宫。”


    
阎凯大喜，二十个宗室就很有分量了，他连忙起身谢道：“那宗室方面就拜托王爷了。”


    
……


    
成都城内的大搜查仍然在继续，已经有不少消息传出，数以千计的人因藏匿军用武器而被抓捕，三百余名街头混混因趁机劫掠而被斩首示众，整个成都城笼罩在一片恐慌和不安之中。


    
街头的混乱阎凯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依然沉思在眼前的局势之中，有时候他自己都有点糊涂，他到底是在执行任务，还是真的是彭王的幕僚，他竟然是在全心全意地辅佐彭王，希望他能登基，他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乃至于偶尔会忘记自己的任务。


    
阎凯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的心情很复杂，辅佐亲王登基，成就帝王之师，这一直是他的梦想，当年他辅佐庆王也是出于这种梦想，但庆王失败，他也从人生的巅峰跌落，甚至沦落到靠施舍活命的地步，而今天他再一次成为了彭王的幕僚，再一次要辅佐这个年轻人冲击帝位，一切都像极了当年的情景，他又一次感觉到自己仿佛开始了新的旅程。


    
但这一切都是梦想，他知道不可能了，他就像一只纸鸢，绳子的那一头握在李庆安手中，他若有异心，他就将粉身碎骨，他这一辈子注定他不可能再成为帝师了。


    
‘南唐灭，尔可为简州太守！’这是李庆安给他的承诺，也是他的归宿。


    
阎凯脸色不由露出一丝苦笑，就算李仅登基又能怎样呢？


    
说到底，南唐的命运是掌握在李庆安手中，自己已经失败过一次，难道再失败第二次吗？


    
马车驶进了宫城区，这里戒备更加森严，一队骑兵迎面而来，为首军官只是看了看他的马车，并没有拦截，阎凯的马车上插了一面彭王李仅的紫麒麟旗帜，可以在宫城区畅通无阻。


    
但他后面的一辆马车却被拦住了，“请停车接受检查！”


    
“混蛋！这是令狐尚书的马车，尚书就在车上，你们没看见吗？”


    
阎凯一惊，连忙回头望去，只见果然是令狐飞的马车，他正探头和骑兵校尉说着什么，校尉一挥手，令狐飞的马车转弯，驶上了白玉大道，那是通往南明宫的主道，看来令狐飞是要进宫了，阎凯心中有些疑惑，令狐飞的马车是几时跟自己后面的，他怎么没看到？


    
这时他的随从低声道：“先生，令狐尚书的马车是从东宫出来，跟了我们三里路。”


    
阎凯恍然，原来是从东宫出来的，转眼又去皇宫，看来这个令狐飞是在加紧活动了。


    
马车继续前行，大约走了五里，来到一座气势雄伟的宫殿前，这里便是彭王府了，占地五十亩，规模仅次于南明宫和东宫，也喻示着彭王在南唐所处的地位。


    
阎凯的妻儿父母都在老家岳州，没有接到巴蜀来，他单身一人在蜀，所以他便寄住在彭王府内，有一个独立的院子，还有两个美婢伺候他。


    
马车缓缓停在王府侧门，阎凯下了马车便直接向王府内走去，他要向彭王李仅汇报与李珍交涉的结果。


    
李仅的书房在后院，离大门颇远，要经过四座大院，阎凯沿着回廊快速行走，从这里可以直接走到书房门口。


    
王府的下人不多，李亨的军费开支过大，导致财政十分紧张，李亨只得节衣缩食，削减宫廷开支，包括南明宫、东宫和所有亲王和公主府，彭王府原来有两百名宫女宦官，现在只剩下五十人，这样，整个王府就显得空空荡荡，当然侍卫不少，两百名侍卫，一个都没有削减。


    
“阎先生！”


    
阎凯走到一扇圆门前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四下寻找，只见在圆门后，一名侍卫在低声叫他，“先生，这边！”


    
阎凯一眼认出了此人，千牛直长刘维，是王府的一名侍卫小头目，身材魁梧，勇力过人，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安西情报堂的成员，在他彭王府中主要是替阎凯联系情报堂。


    
阎凯见左右没人，连忙走了上去，刘维迅速将一张小纸条塞给他，便转身走开了。


    
阎凯快步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打开了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激化嫡争’，阎凯大吃一惊，他认出了纸条上的字迹，竟然是李庆安的亲笔。

第669章 东宫争嫡


    
大凡亲王都想做皇帝，从古至今莫不如此，主要是条件许可，尤其老皇帝再给一点暗示和鼓励，那亲王想做皇帝的野心也就更加炙热了。


    
彭王李仅就是这么一个被皇帝宝座刺激得几近疯狂的亲王，李仅是李亨的第三子，长子李豫前几年已经去世了，次子李系便自然成了东宫太子，而李仅被封为彭王，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长亲王。


    
李仅今年只有二十三岁，还十分年轻，和太子李系重武轻文相比，李仅却是身体文弱，他从小饱读经书，学识十分渊博，很得李亨的喜爱，认为此子极像自己。


    
生在帝王之家，胸怀天下大志，李仅从小便崇拜他的大哥，他少年时便立下宏志，如果长兄能登基，他愿为马前卒，帮助长兄打造一个中兴大唐，但残酷的权力斗争使他这个愿望无法完成了。


    
而南唐的太子却变成了他最不喜欢的二哥，李仅有点心灰意冷，他的志向便改成了进太学做教授，培养天下桃李。


    
可惜人生如棋，父皇和他的一次深谈，他又毅然将培养天下桃李的志向抛之脑后，立志肩负天下兴衰，成为一代英主。


    
李仅这几天已经连续会见了右相王珙和左相崔圆，两人对他的坚定支持使李仅充满了自信，虽然李辅国和张皇后都不支持他，但父皇支持他，这就让他东宫之路更进了一步。


    
关心则乱，令狐飞的突然杀出令他乱了阵脚，他心中充满了紧张，就仿佛他的优势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就仿佛他已经被抛弃了，他觉得自己必败无疑，好在谋士阎凯又给他想到一条出路，谋求宗室的支持，这让他那颗绝望的心又生出了一线希望。


    
李仅内心比较脆弱，稍有挫折，他便觉得自己难以承受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他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他对阎凯是望眼欲穿。


    
“王爷，阎先生回来了。”


    
门口忽然传来侍卫的禀报，李仅急忙上前去开门，正好看见阎凯对面走廊过来。


    
“阎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李仅声音充满了激动，那种期盼的喜悦流于颜表，这让旁边的侍卫也忍俊不住想笑了，圣上说彭王性子像他，可哪里像？


    
阎凯慌忙上前施礼：“殿下，卑职回来晚了，让殿下担心了。”


    
两人进了书房，李仅关上门便迫不及待问道：“先生，到底怎么样了，你快告诉我，我都要担心死了。”


    
阎凯微微一笑，“殿下放心，一切都在卑职的预料之中。”


    
李仅大喜，结结巴巴道：“嗣岐王……答应了？”


    
“殿下开了那么高的条件，他能不答应吗？”


    
“条件？”


    
李仅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那些苛刻的条件，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那些条件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阎凯的意思。


    
“先生，那些条件未免太苛刻了，如果我接受了，将来朝廷就没有财政可言了。”


    
阎凯暗暗一叹，果然还是太嫩了，这般书生意气，他真的能争霸天下吗？


    
“殿下，条件归条件，将来归将来，殿下什么都可以答应他们，等将来登基后再说给不给，殿下明白我意思吗？”


    
“可是……”


    
李仅脸色中带有一丝不满，他很不赞成阎凯的这种态度，“阎先生，人言而无信，何以立身？”


    
“这个……殿下这件事先别管它了，我想宗室也会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也不会这么过分，现在是殿下下一步该怎么办？殿下有考虑了吗？”


    
“我有考虑了，如果宗室支持，我会立刻去见父皇，让他知道，我的支持并不比皇兄差，我希望父皇能更一步支持我。”


    
阎凯低头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一件什么事，最后他抬起头缓缓道：“争夺东宫，殿下知道自己最大的弱项在哪里吗？”


    
“我知道，我没有军功，难以获得军方的支持。”


    
“不！”


    
阎凯摇了摇头，“这不是殿下的短项，恰恰相反，这是殿下的长项，正是因为殿下没有军队背景，圣上才会考虑让殿下入主东宫，太子就是自恃军功，越权插手朝务，才使圣上起了废太子之心。”


    
李仅虽然是书生，但这个道理他也懂，在其位，谋其职，既为东宫，就应该本份地学习如何治理天下，怎么能擅自任免吏部侍郎，他点点头问道：“那依先生之意，我的弱项是什么？”


    
“我以为殿下的短项在于殿下手段太弱，以至于处处被动，使圣上无法全力支持你，也使很多朝官摸不清殿下的真实意图，不敢轻言支持，我想殿下如果能强势一点，这就如打战，这必能提升己方士气，振奋军心，同时也能打击对方，继而把主动权抓在手中，殿下以为呢？”


    
阎凯见李仅低头不语，不由心中有些打鼓，李庆安命令他要激化嫡争，他也只能从李仅这里入手，说服李仅，他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卑职的意思是，不妨手段狠辣一点，殿下既然想争皇位，那就拿出一点帝王的魄力来，让圣上看一看，你强势的一面。”


    
‘帝王的魄力！’李仅慢慢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亮光，阎凯这句话，无疑是一剂鸡血，使他的情绪开始有点亢奋起来，“先生，那我该怎么办？”


    
阎凯并不急于说出心中的办法，而是慢慢引诱李仅，“殿下不要着急，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摸一摸圣上的态度，然后再走下一步，不过有一件事需要殿下尽快去办。”


    
“什么事？”


    
“殿下，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令狐飞去见圣上了，他是从东宫出来，必然是和太子商量了什么对策，殿下有必要让圣上知道，令狐飞是刚刚从东宫出来，这样，不管他有再好的说辞，圣上也未必会听。”


    
“先生是让我现在去揭穿他吗？”


    
“殿下不要急！”


    
等令狐飞走了再去，他的口才很好，他会替自己狡辩，“殿下说不过他，等他走了，再告诉圣上，不要多说，圣上自会去调查。”


    
……


    
南明宫勤政殿外，令狐飞已经等了很久了，宦官早已经进去替他禀报了，但圣上却迟迟没有召见他，这让他心中有些打鼓，难道圣上已经知道自己是从东宫来吗？


    
不可能，没有这么快，即使就算知道了，圣上也会立刻召见他，毕竟他是户部尚书，掌控着南唐的财政，以他的地位，李亨不可能迟迟不见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才使圣上无暇顾及自己。


    
当年令狐飞可是李亨的军师幕僚，是李亨最信任之人，一般重大事情都要和他商量，但从今年开始，李亨明显对他有点冷淡了，这让令狐飞着实摸不着头脑，一直到半个月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令狐飞才从李辅国那里得到一点内幕。


    
原来是王珙在背后向李亨告发他，说李亨御驾东征时，他和太子往来过密，然后便发生了太子越权任免吏部侍郎一事，也就是说，李亨怀疑是他在怂恿太子越权，这让令狐飞极为愤怒，也正是这样，令狐飞才毅然决定支持太子，决不让王珙得逞。


    
这时，一名宦官匆匆从偏殿内走出，向他施一礼道：“令狐尚书，圣上召你觐见！”


    
“好！公公请前面带路。”


    
令狐飞跟着宦官向大殿走去，走到一个较黑处时，令狐飞悄悄将一片金叶子塞给了宦官，宦官一怔，随即喜上眉梢，立刻将金叶子收了，“令狐尚书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宦官深黯此理，他见左右无人，立刻低声道：“刚才圣上在召见王相国，再谈军务之事，好像是北唐军队有异常调动。”


    
令狐飞心中一惊，北唐军队有异常调动，他当然知道，他也是为此事而来，没想到被王珙抢先了，而且圣上竟然没有叫他一起商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把他排挤出决策圈吗？


    
令狐飞心中疑虑，他连忙拱手谢道：“哦！多谢公公相告。”


    
老宦官又低声道：“昨晚鱼公公也写奏折来了，他坚决支持太子。”


    
令狐飞心中大喜，鱼朝恩是襄阳观军容使，手握襄阳二十万大军，如果他肯支持太子，形势显然对太子更有利了。


    
“多谢公公，日后必有重谢！”


    
令狐飞随着宦官走进了御书房，正好，迎面见王珙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对望一眼，王珙立刻挤出了灿烂的笑容，拱手道：“呵呵！让令狐尚书久等了。”


    
“相国有点自作多情了吧！是圣上让我等候，和相国有什么关系？”令狐飞回答道。


    
王珙的脸也阴沉下来，“看来令狐尚书的心情不好啊！那好吧！不耽误你了。”


    
他和令狐飞擦肩而过，肩膀却重重地撞了令狐飞一下，随即冷笑两声，扬长而去。


    
令狐飞捂着肩膀，狠狠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机，将来太子登位，当先杀此人。


    
一名小宦官跑了出来，见到令狐飞，立刻道：“令狐尚书，圣上召见！”


    
“嗯！”


    
他答应一声，走进了李亨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李亨正负手站在地图前，目光里充满了担忧，他刚刚得到王珙上呈的情报，一支五万人的北唐军队兵分两路，一路四万军进驻汝州，一路一万人进驻豫州，据说主将是大将李晟，李晟虽然只是二线大将，但此人极受李庆安重视，一般都是发动大战时出现，此人忽然出现在汝州，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另一个消息，李光弼也率五万军进入了关中，难道他是要发兵汉中？刚才王珙的意思是说，李庆安很可能要发动对南唐的战役了，如果是这样，自己该如何应对？


    
“臣令狐飞参见陛下！”


    
李亨转过身，见令狐飞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后了，便点点头道：“爱卿免礼！”


    
“谢陛下！”


    
李亨长长叹了口气，“令狐爱卿，朕刚刚接到消息，李晟已经率领五万大军进驻了豫州和汝州，朕很忧心啊！”


    
令狐飞一怔，他只知道李光弼率军入关中，却不知道李晟出兵汝州一事，他急问道：“陛下，同时出兵汝州和豫州的情报可靠吗？”


    
“应该可靠！王相国很有把握，四万军在汝州，一万军进驻豫州。”


    
令狐飞研究过地图，对襄阳一带的情况非常熟悉，他一听便明白了北唐军的战略企图。


    
“陛下，北唐军明显是要攻打南阳了。”


    
“何以见得？”


    
李亨虽然对令狐飞有了成见，但他对令狐飞的谋略却是很相信，听他这样一说，李亨立刻有点紧张起来。


    
“陛下请看地图！”


    
令狐飞指着地图道：“汝州位于南阳正北方，而豫州在南阳东南方，李晟主力驻扎汝州，明显是要正面攻打南阳，而豫州的一万军则是穿插到南阳之后，极可能是攻打新野，断南阳的后路，南阳若失，襄阳的大门就开了。”


    
李亨仔细看了看地图，确实如此，尽管豫州和南阳之间还隔一个唐州，但唐州几乎没有驻军，再加上安西军的骑兵速度，几乎完全可以奇袭新野，只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


    
“爱卿所言虽然有理，但按照李晟的性格，不动则已，一动必是突袭，他很早摆出这架势，不就告诉我们他的战略了吗？朕不太明白。”


    
“陛下，李庆安从来不会只争一城一域，他若要攻打南唐，必然是两线同时作战，他之所以在襄阳摆出架势，其实就是想吸引我们关注襄阳，但是他的真正进攻，一定是从汉中开始，所以李光弼才会领军入关中，陛下，臣和李庆安打交道多年，深知其谋略。”


    
李亨也在想李光弼军队进关中后会做什么，但他在关中的探子尽没，根本就无从知晓，令狐飞的话使他如梦方醒，他急忙追问道：“那依尚书之意，我们该如何应对。”


    
“陛下，臣有两个建议。”


    
“嗯！你说。”


    
渐渐地，李亨已经忘记了对令狐飞的不满，现在他只关心如果能抵御住北唐军队的进攻，其他都不重要了。


    
令狐飞心中暗喜，他已经一步步把李亨的思路控制住了，他缓缓道：“第一个建议，我们放弃襄阳，撤军回蜀中，利用巴蜀的地形，集中兵力和北唐军对抗。”


    
其实这个建议是令狐飞刚刚才意识到，既然鱼朝恩支持太子，若鱼朝恩的大军能回来，必然会大大加强太子的势力。


    
李亨没有想到这一点，他点点头，“这个建议朕会考虑，爱卿再说第二个建议。”


    
“臣的第二个建议是：大敌当前，切不可先生内乱，臣劝谏陛下保全太子，一心对外。”

第670章 静室密商


    
傍晚时分，持续一天的大搜查终于结束了，搜查虽然结束，但抓捕北唐探子才刚刚开始，军队一共抓捕了五千四百余人，这里面绝大部分都是以私藏军械的名义被抓捕，大量抓捕疑犯引起了成都民众的强烈愤怒，左相崔圆立刻上书李亨，他指出民间之所以藏有大量军械，是因为当年哥舒翰军士兵的大量逃跑，将军械带入了民间，这和北唐无关，希望李亨立刻下旨释放这些无辜的民众，维持成都的稳定。


    
但剑南节度使郭英却信誓旦旦保证，北唐探子一定就在这五千四百人中，决不能轻易放走，一定要一个个辨认，宁可错抓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人。


    
一直到夜里，李亨才终于下旨，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意见，可以解除成都的戒严，但五千余民众中极可能藏匿有北唐探子，希望军方尽快甄别放人，恢复平静。


    
彭王府，李仅的情绪极度低落，今天下午，他急匆匆赶进宫，想要揭穿令狐飞的阴谋，但他却遭遇了冷遇，父皇借口身体疲惫，竟然不见他，但很快宫中传来消息，圣上并非身体疲惫，而是令狐飞的话触动了圣上，令狐飞走后，圣上一直在沉思之中。


    
很明显，令狐飞今天的一席话已经说动了父皇，尽管父皇没有明确表态，但不肯见他，就是一种暗示，一种不妙的信号。


    
“先生，现在我该怎么办？父皇一定是放弃我了。”李仅声音带着一种哭腔，透露出他内心深深的惶恐，他是个悲观懦弱者，稍挫即言败，他仿佛看见了李辅国目光中的阴毒，仿佛看见二哥下令将他绑缚刑场，那高高的斩头刀举起，令他不寒而栗。


    
他现在已没有任何雄心壮志，他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他想放弃了。


    
“殿下，卑职只问你一句话，你是要争还是放弃？”阎凯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李仅。


    
“我……我也不知道。”


    
李仅慢慢低下了头，嘴唇嗫嚅道：“我觉得太学或许更适合我。”


    
阎凯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没用的废物，还没有过手呢！就放弃了吗？阎凯对他失望透顶，他还曾经过背叛李庆安，全心辅佐李仅的念头，可现在看来，此人骨子里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李仅想放弃，但他阎凯却不能放弃，否则，他何以向李庆安交代，就在他想再劝李仅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王相国紧急求见！”


    
李仅有点害怕王珙，他求救似的向阎凯望去，他想找个借口不见王珙，但阎凯却摇摇头道：“殿下，王相国来，一定有大事，殿下不能不见。”


    
“那先生……陪我一同会见？”


    
阎凯暗暗叹息，一次皇帝不见就至于把他颓废成这样吗？这个彭王也未免太软弱了。


    
“好吧！我坐在殿下后面就是了。”


    
有阎凯陪同，李仅终于有了一点信心，他立刻令道：“请王相国到我静室会面。”


    
静室也就是密室，四面无窗，墙壁都是厚实的青石，四周几个房间都空置，不准任何人进入，一般的权贵人家都有这样的密室，以保证隐秘话题的安全。


    
书房离密室不远，两人先过去等候，片刻，一名侍卫引着王珙匆匆走来，从王珙的步伐频率来看，也能看出他心中的焦虑，他得到了更详细的消息，在令狐飞和李亨谈过没多久，李辅国再一次劝李亨不要轻言废立东宫，外敌当前，当以稳定为上，正是这两人的先后劝说，李亨才终于动摇了。


    
王珙心里很清楚，李仅之所以有机会，根本原因是李亨本人想换太子，也正是李亨暗示他和崔圆，让他们支持李仅。


    
可现在，李亨动摇了，想退缩了，他是皇帝老子，李系当然不敢拿他怎么样，可是自己呢！自己大张旗鼓支持李仅，李亨驾崩后，李系会饶过他吗？


    
李亨动摇，却将他王珙推向了万复不劫，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挽回这个局面，解铃还需系铃人，要破这个局，关键还是在李仅这里。


    
王珙走进了李仅的书房，一眼看见站在李仅身后的阎凯，他不由一怔，此人怎么也在？


    
王珙很早就认识阎凯了，早在阎凯还是庆王幕僚时，那时他就很不喜欢这个自以为是的幕僚，后来庆王死在安西，阎凯却跑了回来，这让王珙有些生疑，他觉得这个阎凯并不是一个很忠心的人，当然庆王失势被软禁时，此人怎么还能一直忠心耿耿追随庆王到死，难道他不会去投靠李庆安？或者李庆安不会利用他？


    
以他对李庆安的了解，他怀疑庆王被骗去安西，很可能就和这个阎幕僚有关，生疑归生疑，但王珙也没有证据，再加上李俅替阎凯证明，他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但是，他确实不喜欢这个幕僚。


    
“臣王珙参见彭王殿下！”


    
“王相国不必客气，请坐吧！”


    
王珙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阎凯，李仅明白他的意思，便道：“阎先生是我的心腹，我与他无话不谈，相国不必担心什么，有话请直说。”


    
“好吧！臣紧急来找殿下，就是想告诉殿下，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


    
“相国也感觉到了？”李仅声音有些颤抖了，他刚刚平息下来的心态又一次紧张起来。


    
王珙点点头，“根本原因是北唐的军事调用，帮了太子大忙，圣上以为北唐军要进攻蜀中了，便想求稳定，暂时不考虑废太子一事。”


    
李仅呆了一下，他也害怕北唐军会打来，“相国，北唐军真的会攻打我们吗？”


    
“不可能！”


    
王珙回答得很坚决，虽然人人都惧怕李庆安打进来，但王珙却认为李庆安未必会真的灭掉南唐，至少在安禄山叛乱剿灭前，他不会动手，他留下南唐是为他登基的准备，一定会在最后才考虑进攻南唐，蜀中暂时安全，这次李庆安进攻，最多是拿下襄阳。


    
而且南唐也有近四十万大军，未必不能和李庆安抗衡，在加上蜀中四面闭塞，要想轻易拿下蜀中，也未必那么容易。


    
“请殿下放心，安禄山未灭亡，他就绝不会进攻我们，最多取荆襄，但想攻打蜀中，不是那么容易。”


    
“我也赞同相国的意见。”


    
一直沉默的阎凯也开口了，“攻打我们南唐需要很多条件，主要是需调集大量军队，现在李庆安四处作战，他的军队分得很散，一旦他调集重军，必然会影响到河北局势，在安禄山和史思明未剿灭之前，他不会调动河南和河东的军队，这样，他何以与剑南四十万大军抗衡？”


    
阎凯的话给李仅吃了定心丸，他也略略松了口气，又低声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父皇对我态度冷淡了，我心中很担心啊！”


    
阎凯又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话，“王相国，殿下想放弃了！”


    
“不行！”


    
王珙腾地站了起来，他大怒道：“殿下放弃了，那我们怎么办？这么多支持你的大臣该怎么办？李系若登基，他会饶过我们吗？还有殿下，他绝对不会放过，这就是皇位斗争，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否则所有人都会死无丧身之道。”


    
李仅吓得直打哆嗦，“可是……可是我们实力不如太子，父皇……又变卦了，我能怎么办？”


    
“殿下糊涂啊！”


    
王珙又慢慢坐下来，苦口婆心劝道：“殿下哪里实力弱了，殿下文有左右相支持，武有剑南节度使支持，难道这些力量还不够吗？臣听说连宗室都支持殿下，太子又有什么实力，无非是内宫，然后呢？朝臣中只有一个户部尚书令狐飞，他还有什么？再说了，圣上并非是放弃废太子，只是现在局势紧张，他暂停罢了，我了解圣上，他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殿下应该有信心才对。”


    
阎凯又接口道：“相国，我觉得殿下最大的弱项就是太弱了，手段不够狠辣，所以圣上才会犹豫，殿下必须改变这一点，他才有机会。”


    
阎凯的话说到了王珙的心坎上了，他立刻对阎凯有了几分好感，他向阎凯点点头，又语重心长道：“殿下，臣今晚来，就是要殿下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王珙盯着李仅，一字一句道：“先下手为强，干掉太子！”


    
……


    
“殿下，卑职不赞成刺杀太子！”


    
王珙一走，阎凯立刻表达了他的反对意见，刺杀太子只会平息争斗，而不是李庆安所希望的激化嫡争。


    
阎凯的反对也说到了李仅的心事，刺杀太子，他哪里有这个魄力和胆量，阎凯的反对使他如释重负，他连忙道：“我确实也认为刺杀太子不妥，太子防御严密，哪能轻易刺杀，一旦失败，父皇是不会饶过我。”


    
“殿下，卑职只是说刺杀太子不妥，但不是说我们不刺杀。”


    
李仅愕然，“先生这是何意？”


    
“卑职的意思是说，要刺杀，但不是太子，而是另一个人。”

第671章 猎杀狐首


    
阎凯一再劝说，最终使软弱的李仅同意了他的方案，李仅叹了口气，“好吧！我同意先生的方案，只是府上侍卫能担起刺杀的重任吗？”


    
“我们不动手，府上侍卫一个都不能参加，这样就算是有怀疑，也抓不到殿下的证据，卑职想买通杀手去做此事，这件事让卑职去策划实施，不用殿下费心。”


    
只要能和自己撇清就是李仅的底线，既然阎凯要找刺客杀手去做，李仅是求之不得，他从腰间取下半块玉佩，递给阎凯道：“我在王宝记柜坊有一万贯的存钱，凭这半块玉取钱，先生去操办吧！不用再和我商议。”


    
“多谢殿下支持，就在这一两天内，必然会有好消息传来。”


    
……


    
很快，一辆马车离开了彭王府后门，在黑夜中向成都的北市疾奔而去，此时成都已经解除了戒严，和长安一样，从去年开始成都也是夜不闭坊了，夜晚，各个街坊的大门都洞开着，但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搜查的余威尚在，家家户户都紧闭家门，灯火暗灭，使整个城池都几乎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阎凯非常谨慎，他在半途找到一家马车行租了一辆马车，确定没有人跟踪，才来到了北市。


    
和其他地方不同，北市略略有些人气，这次搜查北市损失惨重，人被抓得不多，主要是钱财上的损失，尤其是珠宝玉器行，先后被三次搜查，几乎每家每户的损失都在千贯以上，其中有一家孙记珠宝店，其藏在阁楼的一批珠宝被搜查士兵发现，店主和伙计全部被赶进一间屋里，等他们出来时，这批价值八千贯的珠宝已经不翼而飞，损失极其惨重。


    
浩劫过后，家家户户都在盘点损失，以及准备第二天开业，相对而言，马市的损失最小，他们的货物不便携带，都是以破财免灾为主，每家的损失都在百贯左右，有一家猪店掌柜因搜藏一把横刀被发现，最后出了五百贯钱才免除了被抓走之灾。


    
千里马店因为有崔圆这块招牌，在遭遇了第一次搜查后便再没有被打扰，此时，马市里所有的店铺都在忙碌着清点货物，只有千里马店大门紧闭，灯火全熄，仿佛店里没有人。


    
在马店的后院却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屋里只有施景忠和阎凯两人，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施景忠从长安得到的一个命令就是，全力配合阎凯，他也很清楚，阎凯是李庆安安插在南唐最关键的一颗棋子，尤其在两皇子争嫡时，这颗棋子的重要作用就凸显出来。


    
阎凯把半块玉放在桌上，推给了施景忠，“凭它可以在王宝记柜坊取一万贯钱，你们可取走三千贯，用完后把玉佩还我。”


    
阎凯这是要给李仅交代，施景忠知道，但他对钱不感兴趣，他沉声问道：“需要我们杀谁？”


    
“令狐飞！”


    
阎凯说出了这个名字，“两天之内，他必须要死，他一死，南唐内部争嫡斗争必将加剧，这也是大将军的命令。”


    
他见施景忠有些沉默，他也知道，这是情报堂第一次猎杀南唐高官，风险很大，便道：“如果一时有困难，那就三天之内。”


    
“不！没有困难。”


    
施景忠毫不迟疑道：“最迟明天晚上，我一定会让先生的计划达成。”


    
阎凯凝视着施景忠，见他目光十分肯定，明天晚上就能干掉令狐飞，他不知自己是该相信此人，还是该嘲笑他过于自信，阎凯暗暗叹口气，他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阎凯离开北市便直接返回了彭王府，他刚走，施景忠命人从河里捞出了武器，几十把弓弩和横刀都是装在密闭的陶罐中，用油纸严密包裹，没有进水，施景忠轻轻抚摸着一把大号的弩弓，这把弩弓跟随了他近二十年，木柄已经磨得光滑铮亮，握着这把，他仿佛感到这具弩和他的人已经融为一体。


    
明天是休朝日，是最好的机会，他要亲自出马。


    
……


    
令狐飞的府宅离东城门不远，位于浣纱坊内，是一座占地约三十亩的大宅，原本叫做桂宅，因府中种有十株三百年的桂树而出名，是成都城有名的美宅，由于李亨初到成都时对令狐飞极为信任，便将这座美宅赏给了他，曾经引来无数人的羡慕。


    
令狐飞官拜户部尚书，掌握着南唐的财政大权，位高权重，来吹捧巴结的大臣也络绎不绝，尤其是休朝日，几乎从早到晚，上门拜访送礼的官员就没有停止过，尤其是地方官，更为看重令狐飞的财政大权。


    
令狐飞本人也不是什么廉洁自律的官员，相反，他贪心极重，年轻时他曾经穷困潦倒，正因为经历过刻骨铭心的贫穷，所以他才对钱财格外看重，来送礼的官员他一概热情接待，短短一年多时间，仅从官员送礼这一项他便积累了数万贯钱财。


    
恰好今天也是休日，这些天南唐发生了很多变故，传言李庆安的大军即将攻打南唐，这使所有的官员都绷紧了神经，都千方百计想打听内幕消息，昨晚正好发生了令狐飞进宫劝谏事件，而且圣上似乎听进了令狐飞的劝谏，这就使得令狐飞一下子成为了百官关注的焦点，谁都想从令狐飞那里得到圣上的态度，圣上到底会有什么对策，这关系每个人的切身利益，若能得到内幕消息，便可以提前应对了。


    
从天一亮开始，令狐飞的府门前便停满了马车，很多官员都是拎着礼物前来拜访，谁都知道，空手而来，令狐飞是不会接见自己的。


    
令狐飞今天似乎很清闲，他知道话在精而不在多，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告诉了圣上，今天应该是圣上自己斟酌考虑的时候了，他心知肚明，最迟明天，圣上一定会找他好好再谈一谈，他很自傲，他过去是李亨的军师，将来也会是，李亨离不开他。


    
正因为有这种自信，令狐飞才敢肆无忌惮地接受贿赂，从上午开始他便来者不拒，每个来见他的官员他都会谈一谈，替这些求知者指点一下迷津，他就像某个宗教的大祭司，接受信徒们的崇拜。


    
在浣纱坊距离令狐飞府约两里的一家酒肆二楼，施景忠就坐在窗前，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晰的看见令狐飞的府门，他在这里坐了已经一个上午，但他依然没有半点焦急，他们在等待机会。


    
情报堂的任务有很多，探查军情、民情，刺探南唐重要情报等等，其中一个任务就是监视南唐高官的动向，包括摸清他们的财产情况，寻找他们的把柄之类，令狐飞是南唐的户部尚书，财政首辅，自然是在情报堂的重点关注名单之中。


    
情报堂一直便在关注令狐飞的所作所为，施景忠之所以敢答应阎凯在次日除掉此人，便是他知道，今天将有一个机会出现。


    
明天将是南唐盐商的最后确定日，南唐的食盐主要来自于荣州的近千口官方盐井，南唐采用的是榷盐法，也就是今天的食盐专卖制，官府垄断了所有的盐井，直接以每斗一百一十文卖给几家大盐商，然后再由他们进行经营分销，因此暴利首先被官府拿走，其次是几大盐商，因为，为了得到这个盐商名额，各路大商人都使尽一切手段。


    
而其中最有效的一个手段便是贿赂令狐飞，令狐飞兼任南唐盐铁使，有直接决定权，明天就是盐商最后确定日，今天应该有一个从蜀州赶来的大盐商上门拜访令狐飞。


    
昨晚施景忠整理了一夜的情报，他已经发现了规律，凡事送礼在两千贯以上者，令狐飞的态度都十分热情，一般都会亲自把客人送出府门，而这个从蜀州来的大商人若想拿到盐商名额，他送礼不会少于一万贯。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已经快到傍晚了，或许是令狐飞不再接待访客的缘故，他府门前的马车已经渐渐稀少了，只有一两名官员死活不肯离去，手中拎着礼物，在等待最后机会。


    
酒肆里施景忠依然在耐心等候，他慢慢地喝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令狐飞的府门，在酒肆的楼下停着他的马车，也已等候了多时，这时，一名手下快步走进房间，附耳低声道：“城门那边传来消息，蜀州的大商人已经进城了。”


    
施景忠精神一振，他又问道：“房子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接应的弟兄已经等候在坊墙外。”


    
施景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窗外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只见十几名骑马侍卫护卫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进坊门了，这就是那名蜀州来的大商人了。


    
施景忠站起身向楼下快步走去，机会即将到来，他钻进了楼下马车，吩咐道：“马车上去，停在百步外。”


    
马车缓缓起动，向令狐宅而去，在府门百步外的一道墙边停了下来，施景忠从马车的底座取出了他的硬弩，拉弦上弩，空射了一箭，‘砰！’一声空响，力道十分强劲。


    
施景忠又从箭盒里取出一支毒箭，箭头蓝汪汪地闪烁磷光，这种毒箭十分霸道，堪称见血封喉，当即致命。


    
施景忠是弩手出身，当年无论是在王忠嗣手下还是哥舒翰手下，都是陇右军极有名的弩手，箭法精绝，他升为中郎将后，也是统帅陇右军的弓弩营，今天要亲自出手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毒箭放入了箭槽，目光再次投向府门，等待着最后的机会。


    
令狐飞果然出来了，他热情地迎出府门，将来自蜀中的大商人迎进府中去，等候在外面的两名官员不知趣，想凑上去巴结，却被令狐飞毫不留情地轰走了，也不长长眼睛，财神来了还敢来凑热闹？


    
尽管令狐飞迎出府门也是一种机会，但施景忠等待的不是这个机会，有始就有终，以令狐飞对金钱的热爱，以这个蜀中大商人出手的阔绰，他一定会把这个大商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府来。


    
令狐飞的府门轰然关上了，大门前变得冷冷清清，只有大商人的马车和十几名侍卫。


    
天已经黑了，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令狐飞府宅的正门开启了，是正门开启，今天一天，开的都是旁边的小门，施景忠的双眸眯成了一线，他的手渐渐握紧了弓弩……


    
令狐飞心情非常畅快，这个蜀中大商人的出手阔绰简直令他喜出望外，一万五千贯啊！他只想对方最多给出一万贯，那他就心满意足了，但没想到对方竟然给出了一万五千贯，他心都要欢喜得爆炸了。


    
为了这一万五千贯，他甚至开正门把这个大商人送出府门。


    
“令狐尚书，那我的事情就拜托尚书了。”


    
“呵呵！莫使君请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会不折不扣办到，莫使君就等着发财吧！”


    
令狐飞将商人送下台阶，大商人的马车上来了，商人钻进马车，开车窗笑道：“令狐尚书请回吧！那我先走。”


    
令狐飞拱手笑道：“莫使君请一路保重。”


    
这时，对面一辆马车不紧不快地驶了过来，令狐飞瞥了一眼，马车非常普通，和大街上随处见到的马车没什么两样，他也没有放在心上，转身向府中走去，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有人大喊：“令狐尚书，圣旨到！”


    
令狐飞一惊，急忙回头，可就在他回头的一刹那，‘咔！’地一声弩机响起，一支毒箭闪电般向他面门射来，他的目光一呆，只看见夜色中一点蓝光闪过。


    
‘噗！’


    
强劲的弩箭射进了令狐飞的眉心，只剩下半截弩箭在外面，他的目光呆滞了，随即开始涣散，脸色变黑，直挺挺仰天摔倒在地，府门前的几名家人吓得目瞪口呆，半天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施景忠的马车加速了，它没有向府门外奔去，而是绕了个弯，向浣纱坊深处奔去，这时只听见令狐飞府宅那边传来大喊大叫，“来人啊！尚书被刺了，快来人啊！”


    
在靠近坊墙边的一处房子大门开了，马车直接驶进了院中，施景忠从马车上跳下，大步走向后院，后院就是坊墙，已经在墙边安好了一架梯子，施景忠爬上梯子，翻过了坊墙，在坊墙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施景忠钻进了马车，马车迅速起步，向不远处的东城门驶去。


    
这时，浣纱坊内已经闹翻了天，但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来，城门依然开启，经过昨天的一天搜查，城门的守卫已经松懈了很多，行人来去自由，基本上不加盘查。


    
马车毫无意外地驶出了东城，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雾之中……


    
户部尚书令狐飞被刺杀震惊朝野，成都城刚刚松懈的局势再度紧张起来，尤其是太子李系和彭王李仅的皇储之争，也因为令狐飞之死而撕破了脸皮。

第672章 夷陵急变（上）


    
令狐飞被刺使太子李系一派极为震怒，太子李系上书父皇，要求全城再次戒严，全力抓捕凶手，但李亨没有采纳他的建议，相反，他对这件事非常平淡，只是追封令狐飞为简国公，下旨给予厚葬。


    
此事似乎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很快，李辅国从宫中传出消息，圣上已经暗中召见了彭王，彭王已承认刺杀令狐飞是他所为。


    
‘上颇为嘉许’


    
这是李辅国对李亨态度的评价，这让太子李系惊恐不已，令狐飞之死令他失去了最关键的朝臣支持，他只有李辅国和母后的支持，彭王却有朝廷、有宗室、有剑南节度使的支持，现在连父皇都称赞彭王有魄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皇换太子的决心已定。


    
太子李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好在父皇已经同意将鱼朝恩军队撤回蜀中，他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他还有鱼朝恩二十万大军支持。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在鱼朝恩退军必经的咽喉要道—夷陵重地发生了急变。


    
……


    
夜色中，一支军队在莽莽群山之间疾行，这时一个夏日的夜晚，天空布满暗紫色的云彩，但没有下雨，地面潮湿，却并不泥泞，军队无声无息地行进着，偶然可以听见马蹄的哒哒声。


    
这是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从汉中出发，经过金州、房州，目前他们已经进入了峡州地界，再走一百余里，他们将抵达这次行军的目的地—夷陵。


    
这自然是一支北唐军队，率领这支军队的是大将赵崇玼，此时李嗣业的五万军队已经抵达汉中，李晟的军队也在汝州和豫州部署完毕，北唐军已经完成了进攻南唐的准备，蓄势待发，无论东线还是西线，所有的北唐军都在等待着一个契机，这个契机便是赵崇玼的这支军队，攻占夷陵，截断襄阳南唐军的归路。


    
夷陵也就是今天湖北宜昌，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故名为夷陵，三国时期的夷陵之战便是在这里发生。


    
这里是三峡门户，也是荆襄进入巴蜀最重要的战略要地，扼断夷陵，荆襄的二十万南唐军便将无法撤回巴蜀，夷陵同时也是南唐的后勤重地，南唐在这里囤积了百万石粮食和箭矢帐篷等大量的军用物资，目前南唐也同样有两万军队在这里驻防。


    
能否拿下夷陵，已经成为整个南唐战役的关键，而这个任务就压在了曾经的夷陵主将赵崇玼身上。


    
赵崇玼是安西神箭将军赵崇节的兄长，他也是安西老将，当年他和李庆安一起参加了小勃律战役，他当时出任疏勒兵马使，和席元庆一起，成为高仙芝的左右心腹大将。


    
后来李庆安主政安西，高仙芝调剑南节度使，他便跟随高仙芝来到了巴山蜀水，对高仙芝一直忠心耿耿，高仙芝被李亨下狱，随即被北唐施压放人时，赵崇玼便是夷陵主将，席元庆则是秭归主将，两人走投无路，得兄弟赵崇节之劝，他们二人便率军入汉中，投降了北唐。


    
赵崇玼今年约四十岁，长得又高又黑，骨节宽大，颇有军人气质，但他却是一个比较沉默的人，喜怒不形于色，令人很难摸清他的想法。


    
让赵崇玼攻取夷陵，是李庆安的建议，李光弼本来是想让席元庆来肩负此重任，相对一直沉默寡言的赵崇玼，李光弼更了解席元庆。


    
但李庆安却写信告诉李光弼，席元庆可以占领夷陵，但保不住夷陵的粮食物资，而赵崇玼却能完胜，尽管李光弼还是有一点将信将疑，但他不敢违抗李庆安的命令，便让赵崇玼写下军令状，命他率两万旧部攻取夷陵。


    
‘拿下夷陵及军资，可记首功，公可升为将军，拿不下夷陵，提头来见！’


    
此时赵崇玼刚刚得到消息，他的家人已经被成都情报堂救走，现在十分安全，这让赵崇玼长长松了口气，没有了家眷做人质的束缚，他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赵崇玼看了看天色，此时已是一更时分了，离夷陵还有一百里左右，向导告诉他，前面一段路不太好走，按照目前的速度，走到四更时，离夷陵大约还有五十里，那一带山高林密，极易隐蔽。


    
“传令军队加快行军速度，四更时驻营休息。”


    
两万军队轻装简行，没有粮食辎重，每个士兵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他们大都是步兵，但也有两千匹山地马，主要驮负伤病士兵和一些必要的武器，军队没有走大路，而是走隐蔽的山间小路，这种蜿蜒崎岖的山路，除了少量的山地马可以通过，像辎重马车等大型物资都无法通行，从汉中出发，他们已经连续强行军了两天，都已经有点疲惫了。


    
这支军队是赵崇玼的旧部，大部分都是蜀中当地人，在剑南军中属于精锐之师，他们不善于骑马，却善于山地战，能适应在崇山峻岭中的高强度行军。


    
尽管还要走到后半夜，但士兵依然振奋精神，加快了速度，向前走又进入崎岖的山路，山路艰难，军队翻过了两座山头约五十里，终于抵达一处峡谷地带，从这里到夷陵，基本上都是峡谷，可以沿着一条叫黄柏水的河流直达夷陵城后背。


    
军队已经停止了行军，士兵们都纷纷跑到河边取水吃干粮，很多士兵都铺开了睡袋，没有帐篷，士兵就直接在睡袋中休息，经历了两天两夜的行军，士兵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了，他们钻进睡袋便沉沉睡去，只留一千士兵在四周放哨巡逻。


    
山谷中潮湿闷热，蚊虫极多，士兵们都疲惫之极，再加上有睡袋密封，顾蚊虫再疯狂也奈何不了他们，只可怜两千匹山地马无处遮身，最后成为了蚊虫们群集攻击的对像，咬得它们嘶叫奋蹄，痛苦万分，不得已，赵崇玼只好命人将它们牵回山上照顾，上面有一片光秃秃的岩石地，蚊虫极少。


    
四更已过，天边已经泛起了青色，赵崇玼没有丝毫倦色，他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块前，借着微明的晨光研究地图。


    
赵崇玼的地图和别人不同，他地图是夷陵地区的城防布局，他对那里了如指掌，尤其存放粮草的下牢镇粮仓，那更是他亲自指挥建造，说起来让他有些感慨，当初粮仓选址时，他想把粮草放在夷陵城内，但城池狭小，没有空地，他便想把一部分城内居民迁移到下牢镇，但夷陵民风强悍，城内居民不肯迁移，和他发生了对峙，为此监军鱼朝恩还向李亨弹劾他，使他罚俸半年，无奈之下，他只好把粮草改建在下牢镇，那里有一座空置的土城。


    
那时他还向高仙芝忿忿不平，那有让粮仓远离主城二十里的道理，这样不仅分散兵力，而且还容易被敌军偷袭粮仓，高仙芝只回了他一句，无人偷袭。


    
没想到山不转水转，今天居然是他赵崇玼来偷袭粮仓，这种不可思议的结局令他感到世事如棋。


    
尽管赵崇玼沉默寡言，但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接到这个任务时，心中便有了大致的轮廓，现在他的计划已经非常清晰明确了，要想完整地拿下夷陵，最好是采用偷袭加智取的策略，要充分利用下牢镇和夷陵城的距离。


    
夷陵主将叫做鱼宝宝，名字挺有趣，是鱼朝恩的养子，赵崇玼知道此人，人非常平庸，根本没有什么带兵打仗的经验，完全就是依仗鱼朝恩的权势获得高位，对付他不难，但赵崇玼给李光弼立下的军令状是全胜，何谓全胜，就是夺取夷陵、保全物资，还要尽可能地获取战俘，把敌军变成己军，这样他的军队数量才会大增，才能真正扼断二十万大军的归路。


    
况且赵崇玼在剑南军中多年，他不想过于杀戮剑南军。


    
这时，远处传来了低微的马蹄声，赵崇玼立刻站了起来，从马蹄声判断，这应该是他派出的斥候回来了。


    
片刻，几名军士将一名斥候带了过来，斥候单膝跪下行一军礼，“斥候王平，参见将军！”


    
“你们其他人呢？”赵崇玼有些担心，他派出了十名斥候前往夷陵，怎么只有一人回来了？


    
“回禀将军，我们在夷陵北遇到了从襄阳撤回的情报堂成员，队正带着七名弟兄跟随他们进城了，李芳正去了下牢镇，我先回来禀报。”


    
赵崇玼大喜，连忙问道：“是怎么遇到情报堂的，有多少人撤回，你仔细讲来！”


    
“回禀将军，从荆襄那边逃难来的人很多，很多是襄阳驻军的家眷，传闻襄阳将有大战，所以他们家眷先撤回蜀中，具有足有万人之多，情报堂大约来了六十多人，混在逃难队伍中，他们说是奉命前往成都，是他们先认出了我们，队正请求他们协助，众人便一起进城了。”


    
赵崇玼又仔细看了看地图，问道：“前方的烽火戍堡还在吗？”


    
前方山谷的出口处，有一座烽火戍堡，就是赵崇玼所修，当时是为了防止北唐军从这里出来，赵崇玼知道，那座烽火戍堡不大，最多只能驻扎二十人，这也是他比较担心之事。


    
斥候摇摇头道：“烽火戍堡还在，但已经没有驻兵了，里面长满了荒草。”


    
“他娘的！”


    
赵崇玼暗骂一声，这个鱼宝宝连最起码的防御都不考虑了。


    
现在一切都比较顺利，关键就是看下牢镇的驻军了。


    
下牢镇有五千驻军，守军将领叫李云舒，长安人，当年杨国忠进攻南诏大败，李隆基不得已便将高仙芝从安西调到剑南，又将数万关中府兵调往剑南，这个李云舒就是当时一个府兵都尉，随军进了剑南，在平定南诏叛乱颇有功绩，被高仙芝提拔为将军，和赵崇玼私交非常好，一直驻扎在南诏。


    
赵崇玼和席元庆投奔北唐后，李亨把贾崇瓘军调往南诏，而把他的军队换到夷陵驻扎，让他为夷陵主将，但没有多久，鱼朝恩便夺了他的军权，让义子鱼宝宝做了主将，将李云舒降为副将，很快又被贬为下牢镇守将。


    
所以这次夺取夷陵的关键就是在这个李云舒的身上，而席元庆在攻打南诏时和这个李云舒有过节，两人为争功险些发生了内讧，私怨很深，这个重要的情报李庆安掌握了，而李光弼不知。


    
‘席元庆可取夷陵，但不能全胜！’这是李庆安下的结论，原因就在于此。


    
……


    
在赵崇玼派出了的十名斥候中，有一个斥候叫做李芳正，这个人只是潼关军队中的一名小兵，李庆安特地将这名小兵从潼关调到汉中，情报堂查出，这个叫李芳正的小兵就是李云舒的侄子，准确地说，他是李云舒的亲生儿子，从小过继给了大伯，便由他来担任这个联络员兼说客。


    
李芳正今天二十六岁，长安人，长得高高胖胖，一表人才，原本是个小商人，去年响应抗击安禄山的号召而从军，被分派到潼关做一个小兵，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被李庆安接见，鼓励他为国立功，并赏了他父母五百银元，同时许诺他，若能成功说服生父，他将被提拔为校尉。


    
名利双收的他俨如做梦一般，但更让他兴奋，在情报堂强化了两天的情感训练后，他踏上了收获名利的征程。


    
天刚刚亮，李芳正抵达了下牢镇，下牢镇在夷陵城以西约二十处，是一座只有百余户人家的小镇，紧靠长江的西陵峡出口，长江北岸，镇中人靠江为生，以摆渡和打渔为主业，在离小镇北面约一里处，有一片地势平坦之处，修建有一座土城，原本用来驻军，但现在土城中却成了粮草储存重地，有存粮百万石，为了保护这些粮食，夷陵主将鱼宝宝命副将李云舒率五千军驻守。


    
实际上就是看他不顺利，把他调离夷陵城。


    
李云舒的军营在土城旁，天刚亮，一名穿着灰布粗衣的年轻货郎便挑担来到了军营门口。


    
“站住！”


    
守营士兵一声大喝，“这里是军营重地，赶快走开！”


    
货郎却不慌不忙道：“请禀报李云舒将军，就说他的侄子来了。”

第673章 夷陵急变（下）


    
李云舒做梦也没有想到李芳正会来，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命亲兵将他领到自己内帐。


    
“这么兵荒马乱的，你来做什么？”


    
一见面，李云舒便劈头斥责，他对这个名为侄子，实为亲生儿子的鲁莽行为既感到心痛，又十分恼火。


    
李芳正跪下，“父亲，请听孩儿一言。”


    
李芳正虽然已被过继，但依然称呼李云舒为父亲，“父亲，孩儿并非鲁莽，孩儿是有大事而来。”


    
“等一等！”


    
李云舒走到外帐门前，向外看了看，又吩咐亲兵道：“我有家事，任何人不见！”


    
他拉下帐帘，这才走回内帐，压低声道：“什么事情？”


    
“父亲，孩儿现在是北唐军校尉。”


    
“你……从军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孩儿是去年从军的，在汉中驻防，现在已经是校尉了。”


    
李云舒知道安西军升迁之难，全靠军功本事，军队普遍军职偏低，像赵崇玼等人，在南唐已经升为大将军了，可回了北唐，还只是一个中郎将，儿子从军才一年多，就想升为校尉，做梦吧！除非是……


    
想到这，他也不急了，坐了下来，注视着儿子道：“你给我说老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芳正临来之前受过情报堂的训练，他知道说得太急，会引起父亲的反感，得一步步来。


    
“父亲，我确实已经从军了，本来驻防在潼关，不久前，我们军队被调到汉中，我也跟来了，现在汉中有二十万大军云集，李光弼被任命为征南元帅。”


    
“二十万大军！”


    
李云舒吃了一惊，他知道汉中一般驻军是五万，突然增加到二十万大军，这不用说，李庆安是要真的攻打南唐了。


    
最近小道消息传得很多，基本都是北唐要攻打襄阳，现在看来，竟然是全面进攻北唐，形势不妙啊！他心中开始打鼓了。


    
“三郎，那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父亲还不知道吧！赵崇玼将军已经率数万大军抵达了黄柏河谷，离父亲已经很近了。”


    
“什么！”


    
李云舒惊得跳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赵崇玼已经来了。”


    
“正是！孩儿就是随军而来。”


    
李云舒有些心慌意乱，他翻出地图，指着黄柏河谷问道：“你快告诉我，赵崇玼的军队在哪里？”


    
李芳正却摇了摇头，“孩儿便是北唐军的斥候，父亲认为我会说吗？”


    
“你……”


    
李云舒无力地坐下，他呆呆地望着这个最小的儿子，半晌，他才低声问道：“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来劝我投降？”


    
“我只想问父亲一句话，父亲现在是唐军，还是叛军？”


    
李云舒浑身一震，他明白儿子的意思，长安是唐军，成都也是唐军，没有什么投降之说，只是看你支持哪个朝廷，从感情上说，李云舒是长安人，他当然支持长安，只是李亨也待他不薄。


    
李云舒一直认为，他被夺权贬黜和李亨无关，是鱼朝恩的擅自所为，这是他的一种潜意识，也是一种自我麻痹，堂堂的夷陵主将被贬，李亨安能不知道？那个狂妄的鱼宝宝也曾指着他鼻子大骂：“你知道你为什么倒霉吗？因为你是高仙芝提拔的人。”


    
或许这才是根本原因，李云舒也心知肚明，只是他不愿面对，不愿承认。


    
李云舒已经明白儿子来的目的了，就是要他投降，他也知道南唐兵力虽多，其实不堪一击，而且有鱼朝恩这样的宦官掌兵权，唯一的名将高仙芝也因皇帝猜忌而被逼走了，他们怎么可能和名将如云的北唐军抗衡。


    
如今北唐已经准备大举进攻南唐，南唐大势已去，他还有什么可留念呢？


    
投降不是不可以，但向谁投降呢？赵崇玼和他关系不错，但要他向赵崇玼投降，未免有点……


    
除非是他走投无路了。


    
李云舒的心情可以理解，这就和后世跳槽一样，虽然新公司看起来不错，可顶头上司是他旧日同僚，这在面子上未免有点过不去。


    
这时李芳正拿出了一封信，郑重地递给了父亲，李云舒接过信瞥了一眼，他顿时腾地一下站来了，只见信封上写着：天策上将、安西节度使李庆安至夷陵将军李云舒。


    
他的手有点抖了起来，这是李庆安给他的亲笔信啊！他手哆嗦着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边，生怕漏掉一个字。


    
李庆安给他的封赏和待遇使他长长松了口气，在信的最后，李庆安承诺将他在蜀州的家人转移离开，这样，他还有什么可以担心呢？


    
他扬扬信纸，有些得意地问儿子道：“这封信，赵崇玼看过吗？”


    
“信是赵王直接给孩儿，赵将军知道孩儿身上有这封信，但没有给他看过。”


    
“嗯！他没看过最好。”


    
李云舒一颗心放下，心情立刻变得轻快起来，笑道：“赵崇玼要我怎么助他，他有没有说？”


    
李芳正见父亲终于答应了，他顿时喜出望外，连忙道：“有！赵将军是口述，我牢牢记住了，赵将军说，无论如何，要把鱼宝宝引出城来。”


    
“引出城来！”李云舒微微眉头一皱，这要怎么引呢？得抓住鱼宝宝的弱点才行。


    
……


    
夷陵是一个县，也是峡州的州治所在，但夷陵县城并不大，县城内只有数万人口，加上周围乡村人口，整个夷陵县人口不足十万。


    
但夷陵的驻兵却不少，有两万大军，鱼朝恩令自己的义子鱼宝宝为夷陵主将，统帅夷陵军队。


    
两万大军，除了五千军队驻防下牢镇外，其余一万五千人全部驻守在夷陵县城内。


    
本来县城一直很平静，但这些天突然变得混乱起来，数以万计的难民涌入夷陵，扶老携幼，将夷陵县弄得混乱不堪，而且这些难民大多是军方家属，鱼宝宝也不敢过于凶狠驱赶，他的义父也写来手令，给他们粮食，让他们尽快回蜀。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不容易，这些难民到达了夷陵，就仿佛入了蜀，支持他们逃难的信念消失了，一下子放松下来，很多人都生病了，近一半人更是畏惧蜀道路途艰难，不愿再西行，只得想留在夷陵，赶也不是，留也不是，弄得鱼宝宝狼狈不堪。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些移民四处宣讲北唐军如何厉害，而且来得全是安西军主力，南唐军必将全军覆没，劝他手下的士兵赶紧逃命，使军队上下人心惶惶，士气严重低迷。


    
下午，一个让鱼宝宝忍无可忍的消息传来，防守北城门一个营，共五百士兵，在校尉的带领下集体逃亡了，他才意识到，让这些难民进城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砰！”地一声巨响，桌子上的茶杯被他拍得跳了起来，他怒不可遏地下令道：“传令三军，若再敢有人煽动军心，立斩不赦！”


    
鱼宝宝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刻翻身上马，带刀去城内四处巡查，若遇到有人动摇军心，他要亲自杀人。


    
夷陵本来就小，一下子涌来近二万难民，使得县城内又脏又臭，混乱不堪，几乎所有的空房子都住满了，还有很多人无处居住，便在大街上随意搭建棚子，侵占街道，使得原本空旷的主干街道变得又窄又挤，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鱼宝宝虽然不是宦官，但他也是从小养尊处优，脏乱的环境令他难以忍受，捂着口鼻，从棚户中穿过，一直走到空旷地，待空气清新一点，他才恨恨对副将焦德贵道：“真是受不了，老爷子怎么会让这些刁民逃回来，让我这边怎么办？”


    
焦德贵是鱼朝恩安排来协助鱼宝宝的副将，虽然也没有什么本事，可毕竟是当兵出身，多少能带一点军队，但他没有想到鱼宝宝虽然年轻，权力欲望却很大，把所有军权都把持着，让他焦德贵成了摆设。


    
焦德贵苦笑一声，“少帅，这还算不错了，来了三万多人，最后只留下一万多，我觉得下牢镇那边才是吃力，这么多难民跑去要粮食，李云舒怎么应对得了。”


    
“他应付不了就滚蛋！”


    
提到李云舒，鱼宝宝一脸不屑，“说实话，让他看守粮食，我还不放心呢！”


    
“他毕竟是圣上任命的夷陵主将，把他排挤走也不太好，最好请老爷子请圣上下旨将他调走。”


    
“你说得有道理！”鱼宝宝撇撇嘴道：“明天我就给老爷子写信，让他给圣上说说，省得我整天不放心那个人。”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士兵狂奔而来，“鱼将军！鱼将军！”


    
“你跑这么快投胎吗？”


    
鱼宝宝大骂他一句，“有什么事情？”


    
士兵跑上前气喘吁吁道：“下牢镇方向有浓烟升起，不知什么缘故！”


    
“啊！”


    
鱼宝宝大吃一惊，他催马便向西城楼奔去，焦德贵也跟了去。


    
两人在西城下翻身下马，一口气跑上城头，城头上已经拥挤了很多士兵，所有人都在眺望西方，鱼宝宝冲到城垛口，打手帘向西方望去，果然见下牢镇方向有滚滚浓烟冲起，他们可是相距五十里，五十里都能看见浓烟，可以想像发生了什么样的大火。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鱼宝宝急得破口大骂，“李云舒那个蠢猪还没有信送来吗？”


    
西城墙上一片沉默，士兵们大多是李云舒的旧部，鱼宝宝这样当众辱骂李将军，着实令他们心中不满。


    
焦德贵发现了士兵的不满，他连忙打圆场道：“下牢镇是粮草重地，如果有什么意外，李将军恐怕吃罪不起，鱼少帅在替他担忧啊！”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天空喊道：“快看，信鸽来了！”


    
果然见两只信鸽从西面飞来，这是李云舒送来消息了，鱼宝宝急道：“快！快把鸽信给我。”


    
信鸽入城了，片刻，一名士兵奔上来，将鸽信给了鱼宝宝，鱼宝宝急不可耐地打开信看了看，忽然又大骂起来，“这个混蛋，这点小事都平息不了吗？”


    
“少帅，出了什么事了？”焦德贵上前问道。


    
“有难民抢粮，结果引发一部分士兵哗变，士兵也参与抢粮，李云舒已经控制不住局势，向我求救呢！”


    
“少帅，下牢镇可是粮草重地，不能有半点闪失啊！”


    
“我知道，那个笨蛋我也拿他没办法了，要不你带五千弟兄去援助一下吧！”


    
“少帅，我们不知难民人数和多少士兵哗变，如果人数太多，恐怕五千人镇压不住啊！”


    
“他娘的，总不能让我去吧！”


    
这时，焦德贵眼珠一转，他忽然把鱼宝宝拉到一边，笑着低声道：“少帅，我们不是一直在发愁没有机会吗？这不就是干掉李云舒的天赐良机？”


    
鱼宝宝领悟，他拳掌一击，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好！我亲自去镇压，顺便把他收拾了！”鱼宝宝的脸变成狰狞起来。


    
半个时辰后，鱼宝宝率领一万军队离开了夷陵城，向下牢镇开去，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按照路程和时间计算，他们将在明天天亮时赶到下牢镇。


    
……


    
黄柏河谷口位于夷陵县城和下牢镇的正中间，黄柏水从峡谷中冲出，和另一条支流汇合，又在一片较为平坦的丘陵中蜿蜒十几里，最后流入长江。


    
所以，从夷陵到下牢镇，必须要渡过黄柏水，渡黄柏水无须摆渡，有一座木桥可以直接通过。


    
木桥位于低缓的丘陵之中，这一带森林茂密，人口稀少，一条狭窄的官道从茂密的森林中穿过，由于人烟稀少，常有野兽出发，故往来客商必须结伴而行。


    
一更时分，鱼宝宝率领一万军终于抵达了木桥，开始过桥，一队队地士兵迅速经过桥梁向对岸走去。


    
鱼宝宝位于队伍中央，他有些提心吊胆向四周望去，天气还不错，漫天星斗，没有月亮，夜色清明，但四周是黑黝黝的高大树木，茂密得一望无际，夜里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野兽嗷叫，黑洞洞的森林中不知隐藏着什么，令他一阵胆颤心惊。


    
“传令士兵加快速度！”


    
鱼宝宝一纵马，跃上了木桥，向对岸奔去。


    
桥上挤得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士兵，鱼宝宝已经过去了，后面还有四千多士兵，拥挤在狭窄的官道上，两边森林距离他们只有数十步。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梆子响起，东岸森林内突然万箭齐发，密集地射向毫无防备的南唐军队。


    
官道上顿时惨叫声四起，一片大乱，霎时间便有上千人被射翻，与此同时，西岸南唐军也被伏击了，箭如密雨，大片大片的士兵被射倒。


    
所有的士兵都惊呆了，甚至忘记逃跑，已经好几年了，他们压根就没有战争意识，压根就没有想到北唐军会打到这里来，以至于战争突然发生时，他们都不知所措，当他们反应过来时，却是吓得魂飞魄散，在狭窄的官道上你推我攘，混乱成一团。


    
鱼宝宝也反应过来了，他中埋伏了，他急得大吼大叫：“快退回去！退回去！”


    
他却忘记了，他们背后是一座桥梁，桥梁上挤满了进退两难的军队，他们根本就无从退回去。


    
“杀啊！”


    
埋伏在森林中的北唐军杀出来了，一共六千精锐，由陌刀将林海雄率领，他们已经埋伏了整整两个时辰，早已憋足了一口气。


    
林海雄大吼：“弟兄们，杀敌立功的时候到了！”


    
这一刻他们气势如虹，如出林猛虎，将南唐军杀得血流成河，尸体堆积满了小道，南唐军早已吓得胆寒心裂，无心抵抗，他们丢盔卸甲，四散逃命，跑得慢的便跪在地上求饶，磕头如捣蒜。


    
鱼宝宝在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催马猛奔，向西逃窜，但他刚刚跑出几十步，却迎面被林海雄拦住了去路。


    
林海雄在进攻南郑城的战役中，率三百陌刀军攻上城头，立下了大功，被升为郎将，他身高足有一丈，在夜色中俨如一座黑塔，在鱼宝宝的奔马面前巍然不动，他一手叉腰，一手执陌刀，俨如天神降临，惊得鱼宝宝一勒战马，向从旁边窜过。


    
林海雄仰天大笑，他狂吼一声，“小贼，拿命来！”


    
这一声如天降炸雷，吓得鱼宝宝心都要裂了，他一哆嗦，险些从马上跌下，林海雄一步上前，手起刀落，只听一声惨叫，鱼宝宝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


    
主将已死，南唐军便全线溃败了，林海雄再次大吼：“南唐军听着，投降者免死！”


    
“投降者免死！”


    
北唐军纷纷大喊，战争再无悬念，南唐军纷纷跪地投降，许多已跑进森林躲藏的南唐士兵也畏惧森林，纷纷从森林中出来投降。


    
仅仅半个时辰，战斗便结束了，一万南唐军死伤三千余人，其余全部投降，逃跑者不到百人，而北唐也只有两百余人死伤。


    
林海雄命手下将领收拾战场，他率两千人向夷陵城奔去，想赶在夷陵城的战役结束前再立一功。


    
……


    
就在鱼宝宝被伏击的同一时刻，夷陵城下来了一支军队，让夷陵守军吃了一惊，来人竟然是李云舒，他似乎受了伤，颇为狼狈，手下士兵也不足千人。


    
焦德贵得到消息，他心中暗暗吃惊，连忙跑上城头，火光下，他认出是李云舒。


    
“李将军，怎么回事？”


    
李云舒愤恨道：“鱼军使让难民西逃，不仅哄抢粮食，还煽动士兵造反，结果士兵大半哗变，我镇压不足，只得逃出来，焦将军，我下午发信求援，你们为何不来增援？”


    
焦德贵愣住了，他惊讶道：“鱼少帅已经率军去增援你了，你们难道没有遇到吗？”


    
“没有啊！”


    
李云舒也十分惊诧，“少帅什么时候出发的？”


    
“大概傍晚，接到你的求援信就走了，可能是路上你们走岔了。”


    
黄柏桥到夷陵城倒是有几条路，很可能是他们走岔了，焦德贵没有半点怀疑，他见李云舒手下大多受伤了，而且人数不足千人，便道：“李将军先进城吧！给弟兄们包扎一下。”


    
“多谢焦将军了，我稍微包扎一下伤口，再赶回下牢镇，我担心粮食安全。”


    
焦德贵哼了一下，心道：“你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全吧！”


    
他吩咐左右，“开城！”


    
城门缓缓打开了，吊桥放下，李云舒率领军队鱼贯而入，焦德贵迎了上来，他见李云舒浑身是血，后背还插了几支箭，不由吓了一大跳，“李将军，你受伤不轻啊！”


    
李云舒冷笑一声，一挥手，“拿下了！”


    
他身后士兵一拥而上，将焦德贵摁倒在地，焦德贵大惊，直着脖子喊道：“李云舒，你这是何意？”


    
他身后的几十名亲兵想冲上来营救，却被李云舒的士兵团团包围起来，而其他士兵都十分惊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敢上前。


    
李云舒高声大喊：“各位弟兄，鱼朝恩勾结太子发动宫廷政变，太子已失败被诛，我疯圣上密旨，捉拿鱼宝宝，和大家无关，焦德贵参与谋反，当灭九族！”


    
焦德贵大骂，“你胡说！”


    
李云舒使了个眼色，一名士兵手起刀落，将焦德贵人头剁下，可怜焦德贵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便糊里糊涂死了，他的亲兵见主将已死，纷纷跪地投降。


    
李云舒举起焦德贵人头，再次大喊：“全军听我命令，立刻回营，不肯回营者，以参与造反论处！”


    
这些军队本来就是李云舒的旧部，他们十分信任李云舒，见将军回归，他们个个欣喜万分，再加上涉及诛九族的谋反，将士们没有一个人敢留下，纷纷奔回军营，片刻，城门内外再无一名士兵。


    
李云舒见效果很好，便得意地笑了笑，吩咐身后儿子道：“可以了！”


    
李芳正张弓搭箭，“嗖！”地一声，一支火药箭飞上夜空，在空中‘啪！’地炸响了，火光四溅，在夜空中格外璀璨，李云舒仰头观望，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火药箭，心中暗暗惊叹，久闻安西军天雷厉害，一支箭都能如此威力吗？


    
很快，埋伏在数里外的赵崇玼率领一万二千大军来到了夷陵城，大军列队进城了，赵崇玼翻身下马，对迎上来的李云舒拱手笑道：“恭喜将军立下奇功！”


    
两人私交很好，李云舒也拱手回礼笑道：“若没有赵兄的大军到来，哪有我功劳？”


    
两人对望一眼，都一起大笑起来，赵崇玼还有另一件是担心，他又问道：“不知秭归那边守军如何？”


    
李云舒微微一笑，“赵兄放心，秭归城只有一千守军，守将罗群是我的心腹爱将，跟随我多年，明天一早，我亲自率军前去替将军拿下秭归，如何？”


    
赵崇玼抱拳赞道：“平定南唐，首功在将军！”

第674章 风雨南唐


    
当偷袭夷陵得手的消息传到汝州，早已蓄势待发的李晟立刻发动了襄阳战役，襄阳战役的第一战便是南阳，正如令狐飞的预测，豫州北唐军以掩耳不及惊雷霆之势插到南阳身后，截断了南阳守军的后路，随即李晟亲率四万大军进攻南阳，并在向城一战击溃南阳守军鲁灵部一万余人，南阳守军田神功见南唐大势已去，便率部四万人向北唐军投降。


    
重镇南阳失守意味着襄阳大门已被打开，仅仅一天，五千北唐军铁蹄便杀到了新野，新野县三千驻军投降。


    
襄阳城一片混乱，此时襄阳城还有十万大军，由荆襄节度使李奂统帅，但实权却掌握在观军容使鱼朝恩手中。


    
李奂和鱼朝恩素有矛盾，而在这紧要关头，两人的军事分歧使他们的矛盾白热化了，李奂主张聚兵襄阳坚守，并坚壁清野，而鱼朝恩却主张放弃襄阳，退守荆州。


    
李奂指责鱼朝恩任人唯亲，导致夷陵失守，大军无法退回蜀中，鱼朝恩却大骂李奂重用田神功，致使南阳陷落。


    
就在两人矛盾不断升级之时，北唐军却传来意外消息，由于南阳粮草库失火，导致李晟大军一时无法南下。


    
李奂大喜，立刻亲率三万军队偷袭新野，企图歼灭北唐先锋，重振士气，不料南阳粮草库失火竟是一个陷阱，李晟大军早已绕到距新野百里外的唐州湖阳县，当李奂军抵达新野时，新野早已是一座空城。


    
而等待多时的李晟大军迅速插到其身后，截断了李奂军粮路，将李奂的三万军困在新野。


    
李奂三万大军粮草断绝，连发十封求救信，但鱼朝恩毫不理睬，万般无奈之下，李奂率军突围，但士气已衰，在突围时遭遇惨败，李奂大军崩溃，李奂本人也死在乱军之中。


    
没有李奂掣肘，鱼朝恩决定放弃襄阳，退守荆州，他趁北唐军围困新野，无暇难顾之机，将襄阳府库洗劫一空，率七万大军退守荆州。


    
战争一旦发动，其形势瞬息万变，两天后，鱼朝恩率大军撤到乐乡县，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从江夏杀来的哥舒曜已率三万水军攻破了荆州，荆州都督张维瑾被哥舒曜亲手所杀，张维瑾全家被灭族，荆州五万守军投降。


    
而此时，襄阳已被李晟所占，另一支从江南赶来的北唐大将李抱真率三万军队出现在郢州，北有李晟占领襄阳、南有哥舒曜攻破荆州、西有赵崇玼截断夷陵归途，东有李抱真进驻郢州，向东北有大洪山拦路，向西北有荆山阻断，鱼朝恩四面楚歌，军心惶惶，不断有成百上千逃兵出现。


    
夜晚，一支数百人的军队护卫数辆满载物资的马车连夜出营，奉鱼朝恩之命前往汉水寻船，但这支队伍一去便不再回来，直到次日清晨，北唐将领们才错愕的发现，鱼朝恩竟然失踪了。


    
大营内乱作一团，数百名将领紧急开会协商退路，最后以压倒多数的决议，一致同意投降北唐，七月初二，近七万南唐军在行军司马高适的带领下，正式向北唐军主将李晟投降。


    
二十万南唐大军在荆襄全军覆没，观军容使鱼朝恩的下场却也令人不耻，他私逃出大营后乘船南下，他满船的钱财遭遇到了荆湖群盗窥视，在沔阳县汉江段遇袭，鱼朝恩所乘大船被水鬼锉穿而沉入江中，鱼朝恩丧生鱼腹，这倒印证了他的姓氏。


    
荆襄覆灭了消息很快便传到成都，李亨惊怒之下竟晕了过去，他忧虑成疾，卧躺在病榻之上……


    
夜里，李亨躺在病榻上，容颜蜡黄，精神疲惫，显得满脸病态，荆襄丢失，二十万大军覆灭，鱼朝恩弃军而逃，每一个消息都如一把刀插进他的内心，再加上他体质本身就弱，使他终于支持不住倒下了。


    
或许生病时人的意志格外薄弱，李亨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后事了，在他身边站着大学士窦华，他一脸严肃，正认认真真地听李亨的口谕。


    
“朕已经考虑多时……太子性格暴戾，残忍好杀……若他即位……恐怕非蜀中百姓之福，朕……决定还是以彭王继位最为适合，朕的御书房……”


    
李亨的口谕断断续续，声音很小，他和窦华都全神贯注，却没有发现在帘帐后站着张皇后，张皇叔一动不动，竖起耳朵贴在厚厚的帘幕上，将李亨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她眼中充满了震惊，但又不敢动，怕被李亨发现。


    
“朕就是这些话了……明日你和王相国、崔相国商议吧！”


    
“臣不打扰陛下休息，告退了。”


    
李亨闭上了眼，不再说话，窦华退下去了，又过了片刻，张皇后感觉李亨没有了动静，便慢慢从后门溜了出去……


    
张皇后步履匆匆，从李亨寝宫快步走了出来，她忧心忡忡，穿过了麟德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娘娘，夜已经深了，娘娘就寝吧！”


    
张皇后坐在铜镜前，呆呆地望着铜镜内自己苍白了脸庞，圣上病倒，她觉得自己也老了十岁，如果儿子被废，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她叹了口气，“李公公还没来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这么晚了，李公公不一定能来。”


    
宫女话音刚落，只听门外有人禀报：“娘娘，李公公来了，在外候见。”


    
“请来他进来吧！”


    
片刻，李辅国匆匆走了进来，跪下行礼，“老奴李辅国叩见皇后娘娘，祝娘娘千岁……”


    
不等他说完，张皇后便打断了他，“李公公，事到如今，我们就不要费时在礼节上了，请起吧！”


    
“是！”


    
李辅国站了起来，他刚从宫外回来，便听说圣上秘密召见了大学士窦华，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在惊疑时，张皇后便紧急召见他，他立刻猜到一定和窦华有关。


    
“李公公，事情不妙啊！圣上召见窦华，已经决定废太子了。”


    
李辅国也吓了一跳，“娘娘，你这话当真？”


    
张皇后叹息一声，点了点头，“他圣旨都立了，好像藏在御书房哪里，我没听清，估计明日窦华会取走。”


    
李辅国心中有点乱了，上午圣上还告诉他不会废太子，而下午又让他去青城山选找陵穴，他因为不放心成都而偷偷溜回来，原来……原来圣上让他去看陵寝，真正用意是要把他支走啊！


    
想通这一点，李辅国额头上的汗水便渗出来了。


    
“李公公，我们该怎么办？”张皇后心急如焚，“再不想办法，皇儿就要被废了。”


    
“别急，娘娘别急！事情还不到最坏的时候。”


    
李辅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头脑中迅速思索对策，“娘娘，这样，我先去找到圣旨，再去和太子商议。”


    
张皇后毕竟不同于一般女人，当她冷静下来时，她也立刻有了对策，“我会想办法嘱咐御医，不准任何人再来探望。”


    
“娘娘的办法不错，有必要把他隔离起来，我也会吩咐奴才们配合娘娘，不能再让在事情变得更加严重。”


    
李辅国和张皇后都同时意识到了他们所面临的共同危机，尽管历史上他们在最后关头成为死对头，但由于李豫的消失，他们因共同利益又渐渐走到一起，此时他们都意识到，太子的生死命运其实是掌握在李亨的手中，只要把李亨控制住，那其他人都不成问题。


    
有些事情无须点明，李辅国和张皇后都心知肚明，关键是要把御医控制住。


    
……


    
和李隆基独占四万后宫不同，李亨对于女人没有那么大的占有欲，他只对权力感兴趣，也是这个原因，南明宫的宦官和宫女都不多，入夜以后，各个宫殿都变得冷冷清清。


    
李亨的御书房位于勤政殿偏殿，四周有侍卫巡逻护卫，有专门的几名宦官进行清扫整理，听命于李辅国，入夜以后，御书房的大门也关闭了，偏殿内一片黑暗。


    
夜色中，几名宦官快步走来，直接向偏殿而去，巡逻的侍卫长认出为首之人正是内侍监李辅国，不由陪笑道：“李公公，这么晚还来啊！”


    
“嗯！圣上命咱们家来取一些奏折。”


    
李辅国快步走进了偏殿，灯一盏盏亮了，漆黑的大殿内变得灯火通明，很快，御书房的灯也亮了起来，李辅国压根就没有摸黑来偷圣旨的意思，在内宫，除了圣上和皇后，他就是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有半点怀疑他。


    
宦官们都等在门外，御书房中只有李辅国一人，李辅国服侍了李亨几十年，比李亨本人还要了解他，很多东西，李亨自己都忘记放在哪里了，但李辅国却还清清楚楚记得。


    
李亨说他写了一份圣旨放在御书房内，那应该在哪里？首先肯定不会藏起来，藏起来窦华也找不到，圣旨必然放在窦华知道的地方。


    
李辅国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快步来到圣旨盒前，这里一个尺长、两尺高的金盒，是放翰林学士们所拟旨意的地方，里面放的都是翰林学士的圣旨草案，李亨批准后，旨意就将正式发出。


    
李辅国在金盒内翻了一下，从最下面找到一份圣旨，已经盖好了玺印，这就算正式生效了。


    
他大致看了看，正是他要找的圣旨，重立太子，等一等！李辅国又仔细看了一遍，他顿时惊出了一声冷汗，这不是废太子的圣旨，而是李亨退位，让彭王李仅直接登基的旨意。


    
原来李亨是想退位当太上皇了，李辅国忽然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如果仅仅是废太子，那或许他们还有其他办法，能拖延一点喘息的时间，可如果是李亨退位，直接让李仅登基，那李仅登基后的第一件是就是宰了他李辅国，也就是说，他李辅国的小命就在这两三天了。


    
难怪李亨要他出去探陵穴呢！等他回来，正好登基完成，可以直接拿他开刀了，用心恶毒啊！


    
李辅国慢慢将圣旨揣进怀中，杀机在他心中迸发，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杀一个人，这一刻，李辅国下定了决心，他的脸狰狞得可怕。


    
……


    
夜色深沉，黑沉沉的雾霭中弥漫着杀机，东宫门前一辆马车停下，几名小宦官跑上前，将李辅国从马车里扶了下来。


    
“阿爷，太子已经在等候了。”


    
“嗯！”


    
李辅国重重哼了一声，背着手快步向宫中走去，刚走进宫内，太子李系便迎了上来，“尚父这么晚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辅国获得尚父的称号是李亨的决定，他曾经无比信赖过李辅国，可现在他们的关系也随着东宫危机而恶化了。


    
“我来自然有大事，去你的密室吧！”


    
李系心情忐忑的将李辅国领进了他的密室，他身材很高大，崇尚武力，浑身充满了暴戾之气，或许这也是以文官为主的朝官们不愿支持他的主要原因之一，他们更愿意支持饱读经书，性格文弱的彭王李仅。


    
而这也是李辅国支持李系的重要原因，宦官的利益大多时候是和朝臣对立的，李辅国若想在将来掌大权，他就需要一个头脑简单，对朝廷政务充满厌恶的皇帝，李系就是最好的选择。


    
走进密室，两人坐了下来，李系望着李辅国，心中充满了不安，李辅国的满脸阴沉让他感到害怕。


    
在昨天以前，李辅国每次见到他都是笑眯眯的，语气中充满了和颜悦色，但今天，李辅国的阴冷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心中的一阵阵收紧，一种不妙的兆头涌进了他的内心。


    
“你先看看这个吧！”


    
李辅国没有绕弯，直接开门见山，将怀中圣旨直接递给了李系，李系有些茫然地打开圣旨，他的刷地变得苍白，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圣旨从他手中滑落下地。


    
李辅国冷冷地看着他，等他反应过来，半晌，李系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猛地抓住李辅国胳膊，向他跪了下来，带着哭腔喊道：“尚父，尚父，救救我啊！”


    
“你担心什么，北唐军说不定马上就到了，让他登基不更好吗？”李辅国淡淡道。


    
“可是！不等北唐军来，我就已经没命了。”


    
李辅国缓缓点头，很好，能看到这一点，此人还可救！


    
李辅国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李系，“我们的命运是一样的，这一点你明白吗？”


    
李系点点头，“我明白！”


    
“那好，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命！”


    
李辅国用一种缓缓地，毫不回头地，不容反驳的语气道：“事实上，我们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第675章 宫廷政变


    
自高仙芝离开蜀中后，羽林军大将军郭英义接替高仙芝出任剑南节度使，掌握了蜀中军权，郭英义原是陇右采访使兼秦州都督，为官期间穷奢极欲，他最好马球和女人，为将二者完美结合，他便训练几支女伎马球队，每日耗钱数十贯到百官，引发民怨官恨，李庆安东进后，罢免了他的官职。


    
这让郭英义对李庆安极为愤恨，便跟随李隆基入蜀，颇得李隆基信任，出任羽林军大将军，很快他又投靠了新主人李亨，在李亨的宫廷政变中立下汗马功劳。


    
和高仙芝不同，郭英义极会当官，谙熟官场规则，他尤其善于见风使舵，绝不会把自己绑死在一棵大树上，这次成都大搜捕，他放纵士兵明抢暗夺，使军队上下都发了大财。


    
不仅如此，他还抓捕了五千多家有军械的平民，借口审查北唐探子，实际是勒索钱财，每人以二十贯到百贯不等的价格放人，仅这一项，他的军队便敛财达二十余万贯，惹起民怨沸腾，朝官也对他极为愤慨，甚至百官联名弹劾他，但郭英义本人却并不在意，他自己自己掌握着南唐最重要的军队，就不怕那些文官御史翻上天去。


    
郭英义的家并不在城内，而在北郊的一座庄园里，当然，他在成都也有府邸，但他却嫌府邸太小，无法打马球，便举家迁到郊外，建造了一座占地一百五十亩的庄园，仅一座马球场便有百亩之大，每天傍晚，他都要举行一场女子马球赛，马球场上红缨舞动，娇声呵斥，看得郭英义呵呵大笑。


    
不过这两天郭英义没有心思看女子马球赛了，太子之争、荆襄失守、北唐南压，种种不利的局面使他心情格外沉重，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好日子不多了，但他仍然抱有一丝侥幸，事情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坏，北唐占领荆襄只是为了漕运需要，在安禄山未剿灭之前，他们或许只是对南唐施压，而不是真的进攻南唐。


    
夜已经很深了，郭英义仍然没有睡觉，李亨的病倒使他有一种预感，或许这些天会发生什么事，睡觉会使他失去很多机会。


    
已经快一更了，他打了一个哈欠，确实有些困了，他放下书，起身准备回房睡觉，他刚站起来，便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是他亲兵校尉的脚步声。


    
“大帅！有人要紧急求见大帅。”


    
“是谁？”


    
“好像是……是李辅国。”


    
“什么！”郭英义愣住了，李辅国来了。


    
郭英义是支持彭王李仅，倒不是说他对彭王李仅有什么特殊好感，而且他发现李亨想换太子，既然是皇帝想换太子，他自然是跟着皇帝走，其实说老实话，他压根就不喜欢彭王，那个亲王太文弱，太木讷，又喜欢听那些文臣的话，如果他登基，其实对自己没有好处。


    
但郭英义首先考虑的皇帝的态度，只要皇帝支持，哪怕是头猪，他也会举双手支持，但李辅国可是太子的人啊！他来找自己，难道是想让自己转而支持太子？


    
想想很有这个可能，襄阳完了，太子失去了鱼朝恩的军队支持，他的形势岌岌可危，来找自己，或许是他们孤注一掷了。


    
郭英义首先想到的是条件，他又问道：“李辅国带了什么来？”


    
“李辅国带来几口大箱子。”


    
郭英义若有所悟，便笑道：“请他到大堂稍候，把箱子也一起抬进来。”


    
片刻，李辅国走进了大堂，郭英义的二十几名亲兵将五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抬上了大堂，一字摆开。


    
李辅国今天是低姿态来求郭英义，虽然他能控制住李亨，但朝臣们要拥立李仅，他却毫无办法，这里面最重要是军队支持，五千羽林军已经表态支持李系了，但还有驻扎在城外的十万军队，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


    
历史上宦官之所以屡屡战胜文官，不仅仅是他们掌握宫内大权，而且他们做事风格也和文官不同，文官做事要面子、要风骨，要一等二看三通过，而宦官大多是实用主义者，他们更加直接，而且更加讲究效率，善于抓住机会。


    
比如今天晚上，李亨已经向大学士窦华表态废太子，让他去拿奏折，但窦华却认为天色已晚，不急这一时，明天再去拿也不迟，不慌不忙，而李辅国却相反，他不仅抢先把圣旨拿到手，而且和皇后太子定好了大计，不仅如此，他还连夜出城，来找郭英义寻求支持，他的方法也非常简单实用，不讲大义，用利益来交换。


    
很快，郭英义走进了大堂，他瞥一眼五口箱子，便呵呵笑道：“这么晚了，李公公还不休息吗？”


    
李辅国笑道：“来探望一下大帅，顺便表表心意。”


    
“哦！我怎么敢受李公公的心意呢？”


    
李辅国很了解郭英义这个人，贪财好色，他是李隆基一手提拔，却又背叛的李隆基，说明此人心中只有利益，而无忠义，这是一个可以拉拢的人。


    
李辅国也不说话，随手将四只大箱子打开，顿时满堂璀璨，珠光宝气，炫耀得让人睁不开眼，满满两大箱珍宝，还有两大箱黄金。


    
李辅国谦卑地笑道：“这是太子殿下给郭帅的心意。”


    
郭英义眼睛都笑眯了，他凭直觉，这些珍宝黄金，至少价值数十万贯，简直就是天降横财，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不停地搓手，“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太子殿下仰慕郭帅久矣，只是没有机会表示心意，这只是太子一小部分心意。”


    
李辅国言外之意，还有更重要的利益，郭英义也不再虚伪了，他立刻命令亲兵将四只大箱抬进内室给夫人，李辅国则被请到了他的书房。


    
两人进书房坐下，既然已经说开了，郭英义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不知太子还有什么心意给我？”


    
李辅国一笑，开出了天价清单，“宫女五十名，都是上上佳丽。另外封骠骑大将军，晋昌郡王，实封五百户，再加封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晋昌是沙州属县，也是郭英义的家乡，财富、郡王、大将军、相国，李系大手笔啊！郭英义倒吸了口冷气，连皇帝的女人都给他了，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


    
郭英义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地要他支持。


    
“李公公，出什么事吗？”


    
李辅国点了点头，阴阴道：“圣上的病势突然加重，御医说，可能挺不过今晚了。”


    
“什么！”郭英义眼睛猛地瞪圆了，挺不过今晚，“这、这怎么会呢？”


    
“从小落的病根子，我知道，最怕大刺激，襄阳失守，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把他刺激得太狠了，结果旧病复发。”


    
李辅国指了指头，“听御医说，这里面流了很多血，五官都渗出血了，哎！我们都没有想到，来得太突然了。”


    
郭英义忽然明白了，五官流血，这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明白了，这一刻他忽然下定了决心，既然李亨已经不在了，那他还有什么忌讳，人生在世，利益是第一重要。


    
“那太子希望我怎么做？”


    
李辅国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他急不可待道：“太子希望军队立刻入城，实行全城戒严。”


    
……


    
半夜时，李亨忽然醒了，或许是口干，或许是脚步声将他惊醒，或许是一种莫名的不安，他慢慢睁开眼，只见他床榻旁站着几个黑影，灯全灭了，他看不清楚模样。


    
“你们是……谁？”


    
“父皇，是儿臣！”是太子李系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为什么不点灯？”


    
李亨的身体很弱，说话断断续续，李系忽然在他面前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儿臣来，是想请父皇退位，父皇既然不能理政，那让儿臣来挽救南唐的危机。”


    
“你说什么？”


    
李亨心中一阵暴怒，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李系摁住了，使他动弹不得。


    
“来人！快来人！”


    
李亨情急之下，大喊起来，可半天也没有任何人进来。


    
李系冷冷一笑，“父皇，你不用喊了，不会有人进来。”


    
“逆子！你……你要做什么？”


    
李亨忽然看见了儿子眼中的杀机，他一阵害怕，连忙道：“那好吧！我传旨把皇位让给你，我……做太上皇。”


    
李系摇了摇头，“不需要父皇传旨，我是太子，只要父皇驾崩，我就自然登位了。”


    
说完，李系站起身，给旁边几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几个黑衣人走上前，摁住李亨的头和手脚，又将他嘴强行撬开了，一个黑衣人取出很小一只葫芦瓶，拔开了瓶塞子，向他嘴里灌去。


    
李亨吓得魂飞魄散，他拼命挣扎，但却没有用，毒酒灌进他的肚子，李系至始至终都冷冷地看着他，这一刻父子亲情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之间只是争夺皇位的对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父皇不要怪我，是你先要废我！”


    
这是李亨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肚子里的剧痛已经让他难以忍受，他想打滚，身子却被死死摁住，使他一点一点体会死亡的到来。


    
忽然，李亨眼前出现长子李豫被毒死的情形，他趴在窗前，上前伸手，仿佛在大喊父皇饶命，还有他的孙子，他的父亲。


    
所有死去的人都在他眼前复活了，还有无数人要杀他，都被长子拦住了，他大喊：“不准杀我父皇！”


    
一颗悔恨泪珠从李亨眼角滚落。


    
……


    
就在李亨被毒死的同一时刻，十万剑南军再次冲进城池，开始进行戒严，坊门关闭，城门不开，任何人都一律不准出门。


    
彭王府也被数千士兵包围了，四更时分，李系下达了赐死彭王的命令。数千士兵冲进彭王，逢人便杀，李仅和阎凯见势不妙，惊惶逃到后院佛经楼，却被追来的士兵乱刀砍死，可怜阎凯来不及说出自己的身份，也一并被杀。


    
五更时分，右相王珙上书李系，正式表示支持他登位，左相崔圆也同样表达了支持他登基。


    
天刚亮，身着龙袍的太子李系在三千铁甲士的护卫下，走入勤政殿登基，接受百官朝贺，正式登基为帝，改过年号为宣仁。


    
南唐的第三任皇帝开始了。

第676章 人之弱点


    
南唐宫廷政变几天后，李庆安已身在浚仪县，浚仪县是汴州的州治所在，也就是今天的开封，沿汴河再向南走数十里，便抵达陈留县。


    
视察漕运和江南是他早就安排好的计划，开元之所以能盛世，在于年轻的李隆基励精图治，名相辈出，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另一个关键点便是江南得以开发，漕运疏通，使江南物资大量运抵关中，官仓富足，税赋轻减，各地物价低廉，人民生活普遍富足，开元盛世方得以出现。


    
但随着李隆基放纵权贵对土地的兼并，终于使得天下财富越来越集中在权贵手中，富者越富，贫者越贫，说到底还是一个切蛋糕的问题，古今亦同。


    
但随着安禄山叛乱和朝廷内部的巨变，天下财富又面临重新洗牌，作为掌天下大权者，李庆安首先要考虑恢复秩序，恢复被兵乱破坏殆尽的河北民生，这就需要朝廷掌握大量的资源，其中最关键的是粮食。


    
他准备用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息，使大唐的人口恢复到天宝初年的水平，而经济恢复到开元十年，那时大唐的繁盛将再度出现。


    
在他所有的计划中，漕运和江南都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漕运并不仅仅是官运，漕运其实是一种交通，唐朝没有汽车火车，也无法出现，但却能大力发展水运，水运的量大便捷同样能沟通南北东西，发挥商品物资交流的巨大作用。


    
在天下渐渐平定之后，他的关注重心也将转到经济上来。


    
浚仪是漕运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汴河和白沟河在这里交汇，早在开元年间，这里的汴河沿岸便修建了巨大的仓库群和物资堆放地，由于漕河堵塞，天宝后期这里便渐渐冷清下来，物资越来越少，巨大的仓库群也成了无数流民和野狗野猫的栖息之地，原本因漕运而繁华的浚仪县经济也开始衰败下来。


    
但随着朝廷对漕运的再度重视，左相国崔宁亲自赴江淮、河南疏通漕运，作为整个河南道的河运中心枢纽，作为河南道观察使驻地和河南漕运府驻地，浚仪县的重要地位再一次彰显。


    
李庆安这一次东巡主要以乘船为主，二十几艘官船在汴河内行驶，两岸依旧有骑兵队护卫，天下着蒙蒙细雨，两岸是两排防风树，树木葱郁，在树木的缝隙里不断可以看见大片农田和村庄，冬小麦已经收割，水稻种下去了，水田中一片绿油油的景象。


    
不时有在田里劳作的农民抬头向这边望来，他们头戴竹笠，在田间忙碌着，汴河两岸仿佛就是一幅平静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李庆安负手站在船头，远远地欣赏这幅美丽的画卷，河南道没有遭遇安史之乱地摧残，这一直让他感到十分欣慰，河北虽然涂炭，但毕竟地域不大，而且大部分民众都已顺利转移，安史之乱的祸患已经降到了最小，河东、河南这两大中原腹地没有被破坏，这就为他的大唐中兴计划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时，有亲兵大喊：“上将军，前方已到浚仪码头了。”


    
南方两里外的浚仪码头已经清晰可见，一片巨大的仓库群从树梢上方显现出来，他们在船上便可感受到码头上敲锣打鼓的欢迎气氛，估计地方官全来了。


    
李庆安忽然想起一事，便对韦青平笑道：“过几天路过陈留时，我倒想上岸去看一看，去看一个故人，估计他伤势也快好了。”


    
韦青平没有回答，李庆安回头看了一眼，见幕僚韦青平正坐在地图前，双手抱着一个茶杯，一脸忧心忡忡，没有听见他说话，从上午开始他就这样了，李庆安不由笑了笑问道：“韦先生还在想成都之事吗？”


    
韦青平叹息道：“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李系赢了，此人崇尚武力，性格暴戾，想让他投降，估计很难，他必然会全力抵抗，我担心蜀中浩劫啊！”


    
“嗯！”


    
李庆安也点了点头，“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彭王李仅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但最后还是输了，只能说是上天不眷顾他，也只能说他在大事决断上比不上李系一党，李仅失败，那必然难逃一死，只可惜阎凯没有能脱身，也跟着玉石俱焚了，这也算是我的损失，好好厚待他家人，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吧！”


    
韦青平还是有一点不甘心，他又问道：“殿下，难道蜀中就没有避免浩劫的可能吗？河北道已经毁了，如果巴蜀再毁，生民涂炭，大唐的复兴就不会那么容易了，殿下，我最担心的是这个。”


    
李庆安沉吟一下，“先生的担忧其实也曾是我的担忧，我之所以迟迟不发动对南唐的进攻，就是希望他们内部生变，我们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方式拿下南唐，如果李亨愿意投降，我甚至可以让他做一个逍遥王爷，当然，我也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才想利用南唐的太子之争，尽可能地削弱南唐实力，只是我没有想到李仅会那么软弱，但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每个人都有弱点，我们只要抓到关键人物的弱点，或许也能避免蜀中的兵灾浩劫。”


    
韦青平似乎听懂了什么，他一阵惊喜：“大将军已经安排了吗？”


    
李庆安点点头笑道：“我已经安排情报堂去做了，我相信情报堂不会让我失望。”


    
李庆安眺望着眼前富饶的土地，望着平原上众多的河流，望着在田里耕耘的朴实农民，望着一处处冒着炊烟的村舍，望着远处已经清晰可见的浚仪县城，他心生感慨，江山如此多娇，怎能再让它毁于兵灾。


    
……


    
成都，李系登基已经五天了，成都城依然笼罩紧张和压抑的气氛之中，戒严没有完全解除，但民众可以在下午的两个时辰内上街购物，也只有这个时候，城内才稍稍有点活力。


    
整个城内人最多的还是南市，由于对未来充满了不安和恐惧，成都民众家家户户都开始储存粮食和各种生活必需品，而这些物资只有南市才有大量供应，每天下午，南市内大量民众蜂拥而至，把各家卖生活必须品的店铺都挤得水泄不通。


    
马行内也不例外，各家店铺前挤满了前来买牛买羊的民众，尽管杀牛在唐朝是重罪，但在兵荒马乱之时，大家也顾不上了，名义是买牛去耕田，实际上大家心照不宣，牛价较贵，往往是几户人家合买一头。


    
千里马店前也挤满了买马的大户人家，但买马却不是为了宰杀，主要是逃跑时需要马车。


    
但马匹牛羊的数量有限，绝大部分人都是空手而归，大街上到处是三五成群，心中充满了怨恨的民众。


    
“你们知道吗？昨晚我家隔壁的杨慎矜府被抄了，罪名是勾结北唐，杨慎矜被抓进大牢，他夫人听说悬梁自尽了，两个儿子跑掉一个，另一个……哎！新皇帝太狠了，无非就是名义上的彭王傅，他都不放过。”


    
一伙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交换各种消息，这几天南唐的很多官员都遭遇了灭顶之灾，凡是联名支持彭王的一百三十八名官员都遭到了清算，轻则免职，重则抄家，还有很多李系李辅国的宿敌旧怨，也一并遭到清洗。


    
所有人都扣上了勾结北唐的帽子，连政变后拥戴他上位的左相崔圆也未能幸免，免去一切官职，贬为庶民，礼部尚书张垍升为右相中书令，王珙改任左相门下侍中，若不是王珙秘密送了李辅国五万贯钱，他也在劫难逃。


    
“杨慎矜算什么！”


    
另一个老者不屑道：“宗室才叫惨呢！成都七十八户宗室听说被抄家六十几户，好多人都被抓紧大牢，估计是秘密处死，那个嗣岐王的脑袋被砍了，惨啊！皇帝手段毒辣，他怕背负弑父之名，对宗室下手了。”


    
“嘘！有人来了。”


    
众人不敢再说话了，只见千里马行旁的巷子里出来一辆马车，向南市大门奔去。


    
马车出了南市，便一路疾行，向位于南明宫不远的晋昌郡王府驶去。


    
晋昌郡王府也就是原来的嗣岐王府，现在已经被郭英义占据，成为他的新王府，这些天成都戒严，郭英义也驻留在城内，享受着拥立新皇登基所带来的巨大利益。


    
不过今天郭英义却有点紧张，他刚刚接到两个情报，剑州守军传来的消息，北唐十万大军已经南下，占领了益昌县，兵发剑门关，北唐大军主帅正是李光弼。


    
另一个情报是北唐大将李晟率五万军从夷陵挺进蜀中，北唐军进军迅速，大军到了奉节，而前锋已经抵达云安县，即将进入万州。


    
这两个情报让郭英义俨如末日来临，他原来还抱有一丝侥幸，北唐军暂时不会进攻蜀中，但他的侥幸破灭了，北唐军真的是全面进攻南唐，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将自己关书房内，考虑自己出路，他的性命，他的金珠宝贝，他如花美眷们该怎么办？


    
郭英义心惊胆颤，他不敢把这个情报告诉新皇帝李系，在考虑好自己退路之前，他谁都不会说。


    
“大帅！”门口有亲兵小声禀报。


    
“烦死我了，我说过不准打扰我！”


    
“大帅，你还是看看吧！很重要。”


    
郭英义有些疑惑，他的亲兵不是不知道他的习惯，还这样坚持的话，或许真有什么重要事情。


    
他走上前打开门，见亲兵手中拿着一只盒子。


    
“这是什么？”


    
郭英义接过盒子，盒子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放有金属，他打开盒子，顿时惊得眼睛溜圆，他立刻合上盒子，紧张地问道：“来人在哪里？”


    
“就在府门外等候。”


    
“快带他来我书房，等等！”


    
郭英义又叫住了亲兵，叮嘱他道：“带他从侧门进来，不要让人看见了。”


    
亲兵去了，郭英义回到座位，又忍不住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是一面金牌，刻着‘赵王’二字，背后是‘天策上将、安西节度使’，这是李庆安的身份金牌，郭英义当然知道李庆安不会在成都，但金牌出现，相当于他本人出现了。


    
片刻，亲兵带来了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戴着斗笠，遮住了脸，男子将斗笠摘下，微微笑道：“郭都督，多年未见了。”


    
“是你！”


    
郭英义愣了一下，他忽然认出了此人，当年他当秦州都督时多次打过交道，哥舒翰手下大将施景忠。


    
“你……怎么在成都？你不是回陇右了吗？”


    
施景忠指了指桌上的金牌，笑道：“看到那面金牌，郭都督难道还不明白吗？”


    
郭英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成都的北唐探子总头目。”


    
“不错，正是我！”


    
郭英义一下子又反应过来，他指着施景忠惊讶道：“我知道了，令狐飞那一箭一定是你射杀的。”


    
他研究过射死令狐飞之弩箭，他得出结论，此人至少在弓弩中浸淫了十年以上，才会在运动的马车中一箭射中眉心。


    
现在看到施景忠，他立刻意识到了，一定就是此人。


    
“没错，射杀令狐飞的人也是我！”


    
施景忠非常爽快地承认了，他笑道：“难道郭帅就想和我纠缠这些小事吗？”


    
郭英义连忙请他进房坐下，又吩咐亲兵，不准任何人来打扰，如果新皇帝来，就说他病了。


    
施景忠显得胸有成竹，他非常佩服上将军的眼光，盯准了这个郭英义，从他掌握的情报来看，郭英义是个贪财好色、忘恩负义之人，这个人背叛李隆基、背叛李亨，他心中只有利益而无忠义，但这样的人也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怕死，他贪恋富贵财富，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怕死，从此人请自己进府的过程，他便知道，上将军的判断完全正确，要想以最小的代价解决南唐，免除蜀中浩劫，关键就在此人。


    
施景忠今天下午也接到了情报，李光弼和李晟已经同时对南唐发起进攻了，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他相信郭英义也知道了。


    
郭英义又拿起金牌看了半晌，当初他就是因为受李庆安的贬斥而来到蜀中，现在北唐大军已经杀来，他还有机会吗？


    
他就算能利用地利拦住李光弼，但他也拦不住李晟的大军，南唐军战斗力之弱，对付手无寸铁的小民或许还行，但要和北唐精锐之军对抗，他根本就没有半点信心。


    
他叹了口气问道：“赵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在说赵王殿下的口谕之前，我先告诉郭帅一件事。”


    
“何事？”


    
“贾崇瓘和南诏已经投降了北唐，郭帅就不要想去安南了。”


    
郭英义脸色大变，他考虑了整整一个上午，唯一的退路就是退到安南去，在那里自立，但贾崇瓘和南诏投降北唐，把这最后一条退路也堵死了。


    
再无退路可走，郭英义像个泄气的皮球，彻底失去了信心。


    
“你说吧！赵王殿下的口谕是什么？”


    
“赵王殿下给郭帅三条路，让郭帅自己选择。”


    
郭英义恢复了一点精神，连忙点头，“施将军请说！”


    
“第一条路，也是上策，郭帅立刻率军投降北唐，严肃军纪，并捉拿伪帝，控制住成都，使南唐之战兵不血刃结束，事后，殿下可封你为益州大都督，不动你家财。”


    
益州大都督虽然品级高，但真正权力在剑南节度使手上，大都督只是虚职，属于养老官，也就是说李庆安给他名和利，但不给他实权。


    
郭英义暗叹一声，“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也是中策，如果郭帅不能立刻投降，还是要和北唐军一战，但郭帅只要严肃军纪，不准侵犯平民，这样的话，殿下会饶你一命，放你回故乡养老，你的财产也给你保全。”


    
说到这，施景忠微微笑道：“郭帅还想听下策吗？”


    
“不！不要再说了。”


    
郭英义慌忙摇头，他知道下策是什么，就是他的小命不保，钱财没收，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接受，没有了小命，他拿钱财做什么，没有了钱财，他也不想活了。


    
郭英义沉思了半晌，他只能从第一和第二条路选择其中一条，尽管李庆安的条件还算优厚，但事关重大，他必须要谨慎考虑。


    
“我想知道，何以证明这是赵王殿下的原话。”说到底，他还是有点不相信施景忠。


    
施景忠指着桌上的金牌，“以这面金牌可以证明。”


    
“金牌只是证明赵王有话给我，但不能证明就是你说的这些，不是我不相信施将军，万一你记错一点点，事关我身家性命，我不得不谨慎。”


    
施景忠也有准备，他取出了李庆安亲手写的鸽信，递给他笑道：“这是赵王殿下的亲笔信，可以给你。”


    
郭英义慢慢展开鸽信，字很小，他也不知是不是李庆安的亲笔信，只见上面写着：‘持我金牌去见郭英义，可提以下三策，一……’


    
果然是真的，郭英义长长吸一口气道：“让我想一想，想一想！”


    
“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但必须立刻解除戒严。”


    
“没有问题，我这就下令解除！”


    
……

第678章 南唐覆灭（上）


    
在南唐抵御北唐军大举进攻的各种条件中，地形上的优势渐渐成了南唐唯一的依凭，为了抵御北唐军的进攻，南唐不惜投入八万大军，布防在巴蜀北部的各个险关要隘之中，其中仅在剑州的阴平、剑门、普安三县就屯集了五万重兵，剑州北部的剑门蜀道成了防守的重中之重。


    
相传战国时期，秦惠王欲吞蜀，苦于无路进蜀，谎称赠五金牛、五美女给蜀王，蜀王信以为真，派身边五丁力士，劈山开道，入秦迎美女，运金牛，才开通了这条蜀道，称为“金牛道”，又称剑门蜀道。


    
在三十里长的剑门蜀道中，剑门关更是蜀道天险，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它位于大剑山的崇山峻岭之中，扼断了从汉中南下巴蜀的必经之路。


    
三国时期，魏国大将钟会伐蜀，蜀将姜维率军三万驻扎剑门县，扼守剑门关，将钟会十万大军抵挡于剑门关之外。


    
历史轮回，时至今日，北唐大将李光弼率军十万走金牛道，向蜀中大举进攻，但大军却被抵挡在剑门关外，南唐大将陈玄礼率五万大军屯于剑北三县，他本人则亲率三万精兵驻扎在剑门县中，依靠剑门蜀道的天险和北唐军对峙。


    
两支大军已经在剑门关内外对峙了七天，两军断断续续交战了十几次，规模都很小，各有死伤。


    
似乎北唐军也找不到什么有效的进攻办法，双方就这么无限期的僵持下去……


    
剑门关虽然在僵持，但在距离剑门县西南约百里之外的阆中县却发生了异变。


    
为了对抗北唐军，李隆基和李亨父子实行了穷兵黩武的政略，巴蜀一地竟然征募了四十万大军，民之所出、国之税赋，十之七八都投入了军队，这四十万大军分驻两地，荆襄二十万，蜀中二十万，在荆襄全军覆没后，南唐的军队只剩下了二十万人，再去除南诏的两万贾崇瓘军，实际上只有十八万，其中十万军驻防成都，另外的八万军中仅剑北三县就调集了五万军，剩下的三万军则驻防在各处的险关要隘内，基本上各个腹地州县内都无兵驻防。


    
阆中县是阆州州治所在，位于嘉陵江和东游水的两江汇合之处，气候温和，土地肥沃，曾是巴国国都，在沃野千里的巴蜀盆地中，阆中县是极为重要的大县，经济地位非常高，历来是巴蜀赋税大县。


    
尽管经济地位高，但军事地位却一般，没有军队驻防，城内只有一百余名民团兵看守城门。


    
夜晚，黑沉沉的夜晚笼罩着阆中县城，已是三更时分，万籁寂静，城门早已经关闭，东城的二十几名民团士兵都在酣睡之中，一名老兵头从睡梦中惊醒，嘟嘟囔囔地起夜去了，他在墙根脚撒了泡尿，夜风一吹使他清醒了几分，他正要回房，但一个奇怪的现象却把他吸引住了，他忽然看见一条长长的黑龙从远处蜿蜒而来，速度极快，地面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越来越近，渐渐地，他看清楚了。


    
“龟儿子，好像是骑兵哟！”


    
老兵头吓得跳了起来，飞奔到钟楼里，‘当！当！’地敲响了城钟，沉闷而刺耳的钟声将整个县城都惊醒了，民团士兵纷纷跑到城头，城外的情形将他们每个人都吓得脸色惨白。


    
城外的骑兵队已经点起了火把，一片片的火光向远方蔓延，足足有两万人之众，而且全部是骑兵。


    
这支两万人的骑兵正是从荔枝道而来的北唐骑兵，由大将田乾真率领，他们最早是驻扎吐火罗的安西军，跟随李光弼征战陇右后，形成了新的陇右军，这次李光弼率五万陇右精锐进军汉中，他们也在其中。


    
按照李光弼的最早的作战计划，李光弼率主力佯攻剑门关，副将田乾真则率一万骑兵奇袭成都。


    
但随着夷陵拿下和荆襄战役的提前完成，李光弼便改变了作战计划，由大将李晟率五万军走夷陵进入蜀中，进攻成都，而田乾真则率两万骑兵走荔枝道，利用骑兵的高速机动，插到剑州背后，从后面进攻剑门。


    
田乾真一路疾速行军，迅速穿越驻兵不多的荔枝道，用奇袭的战术一连拔掉荔枝道内的三座哨所。


    
在宣汉县，南唐也有一万重军驻守，田乾真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利用骑兵的快速机动，绕道东乡、永穆两县进入巴州，经过两天行军，抵达了阆中县。


    
阆州太守姓曾，是天宝三年进士，原是阆中县县令，升任太守已经两年，他几天他有些感恙，睡得昏昏沉沉，睡在一旁的夫人却忽然被城头上传来的钟声惊醒了。


    
“老爷！老爷！”


    
太守夫人推醒了丈夫，曾太守在迷迷糊糊中问道：“什么事啊！”


    
“好像东城那边出什么事了，我听见钟声响了，你去看看吧！”


    
“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我头痛得很，明天再说吧！”


    
曾太守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觉，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


    
“使君！使君！”有衙役在惊慌地叫喊。


    
“出了什么事？”曾太守极不高兴地问道。


    
“使君，东城外来了几万人的骑兵，要我们开门。”


    
“哎！折腾死人了，怎么又来军队。”


    
军队过境意味着劳民伤财，意味着恶性案件四起，让他头大如斗，曾太守没有反应过来，他坐起身，披了一件衣服，打开门问道：“是哪里来的军队？”


    
“使君，是骑兵啊！”


    
曾太守一下子惊醒了，南唐哪里有什么骑兵？他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这是北唐军杀来了，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想钻床榻，却被他夫人拉住了。


    
“老爷，你别傻了，去看看吧！”


    
他夫人是庆州人，知道安西军军纪严明，倒并不可怕，要是南唐军来了才可怕。


    
在夫人的劝说下，曾太守略略心安，穿了官服便赶去东城头。


    
东城外，田乾真已经率军等候多时了，他们都自带干粮，一般不进城，尽量不扰民，但渡过嘉陵江需要得到官府的配合，田乾真需要和官员们商量。


    
这时，城头上来了大批官员和衙役，州衙和县衙的官员都来了，城外俨如海洋一般的火光无边无际，将所有的官员都吓得胆战心惊。


    
“下官……是阆州太守曾延嗣，请问……城下是哪位将军？”


    
“在下是兰州都督、云麾将军田乾真，奉朝廷和赵王之命剿灭南唐伪帝，途径阆州，请速开城门，我有事要和你们商量。”


    
“请问……军队进城否？”


    
“军队不进城，也不要你们提供粮食，但要你们提供渡船，我们要征用所有渡船。”


    
官员们迅速商量起来，提供渡船是没有问题，关键是害怕军队进城，最后曾太守拿了主意，他们根本就守不住城，还不如开了城，另外对方虽然说不要粮食，但他们还是要尽可能地准备干粮熟肉犒军，总之一句话，不要得罪了对方。


    
他们分头行动，县衙去准备干粮熟肉，州衙去调集渡船，城门缓缓开了，曾太守率领近百名城中长者迎了出来，他们跪在田乾真的战马前，曾太守高高将太守大印举起，“阆州愿意投降北唐，向朝廷和赵王效忠！”


    
田乾真感觉到了官民们的害怕，他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了曾太守，“太守不要这样，大家都是唐臣，我们不是安禄山贼兵。”


    
他又对百余名长者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安西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我们不会进城，更不会勒索民众，我们是赶去剑州，俗话说，败军如蝗，一旦南唐兵败，败兵必然会烧杀抢掠，涂炭生灵，我们就是要堵住败兵南逃之路，让剑州以南皆不受兵灾之苦，这是赵王殿下的军令，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请父老乡亲们放心！”


    
长者们激动起来，不知是谁大喊一声，“赵王万岁！”


    
百余老者纷纷跟着振臂高呼，城上的衙役和民众都被感染了，城上城下都一起高呼起来，“赵王万岁，北唐军万岁……”


    
曾太守异常感动，他对田乾真诚恳道：“南唐朝廷穷兵黩武，税赋沉重，各州各县皆深受其害，我愿发文蜀中州县，号召蜀中州县重归北唐，抵制南唐伪帝。”


    
田乾真大喜，向他躬身施礼，“使君若如此，当记大功！”


    
……


    
天渐渐亮了，阆中官员从附近调集了近千艘大大小小的船只，阆中本来就是嘉陵江中游最重要的渡口，这一带水流平缓，波光如镜，非常适宜渡江。


    
晨光中，两万骑兵开始渡江了，这时，田乾真的话已经通过百余老者的口传遍了全城，不用县衙刻意准备，数万名城中父老自发出城，蜂拥到码头，箪食壶浆，犒劳北唐骑兵，场面热烈异常，田乾真率领数百军官跪谢父老乡民，并留下一百余伤兵在城中养伤。


    
一直到下午时分，两万骑兵终于渡过了嘉陵江，大军振奋精神，向百里外的剑北三县疾奔而去。


    
……

第679章 南唐覆灭（下）


    
剑门关修筑在宽约两丈的山间栈道之中，所能容纳的士兵并不多，只能容纳千余人进行防御，同样，进攻一方也最多只能投入两千余人，两军在狭窄的山道中进行一次又一次小规模的进攻和防御。


    
一场进攻剑门关的战斗刚刚结束，北唐军队已经撤下去了，狭窄的栈道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阵亡士兵的尸体，尸体身上插满了箭矢，鲜血染红的栈道和路旁的石壁，几架小型投石器已经散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


    
剑门关的城楼和关墙上也是伤痕累累，大多是被石块砸中，一根木柱断裂了，城楼塌陷下来一半，南唐士兵也有数百人伤亡，尸体和伤兵都抬下去了，千余名士兵都疲惫不堪的靠在城上，这是自隋朝以来，剑门关遭遇的首次战役，很多士兵都是第一次作战，每个士兵心中都沉甸甸的，死亡的恐惧笼罩在每个士兵的心中。


    
城楼上一角，一名士兵正在清点北唐军阵亡人数，他已经数了半天，旁边几名士兵都不耐烦了。


    
“王三郎，你他娘的到底数清楚没有！”


    
“别吵！”


    
士兵摆摆手，他全神贯注清点，已经快出结果了。


    
“……一百五十四、一百五十五！”


    
士兵终于点清了，他兴奋地对众人喊道：“数清楚了，一共一百五十五具尸体。”


    
“真他娘的差劲！”


    
几名士兵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守城的比攻城的死得多，这还叫什么天险？”


    
“或许应该把掉进深涧的敌军算上才对吧！”


    
“算上个屁，人家根本就没乱过，你不是没看见，一共只有两个人掉下去，还是中箭后掉下去的，加上才一百五十七人，我们死了多少，好像三百多少？”


    
士兵有些记不清了，扯着嗓子问道：“张校尉，我们死了多少人？”


    
“三百二十五人，伤四百余人。”


    
“听见没有，两倍于人家，要是没有这天险，我们早就死光光了，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呢！”


    
“这没有办法，人家都是身经百战，我们这里有谁打过仗？人家死一个人，家人抚恤两百贯，还有五十亩田，我们战死了有什么？”


    
城头上的士兵们都沉默了，这时有人大喊：“都督来了！”


    
士兵们纷纷站起身，只见大群士兵从栈道上涌来，前面是一员大将，正是剑州主将陈玄礼，陈玄礼一直是宫中的禁军大将，跟随李隆基几十年，今年已经六十余岁，去年高力士在渝州病逝，陈玄礼跑去奔丧，结果惹恼了李辅国，被贬为剑州都督。


    
这次太子之争，他因深恨李辅国而支持彭王李仅，在百官的联名信中，他排第四，结果彭王被杀，太子登位，陈玄礼的心中沉甸甸的，他刚刚得到消息，在成都大清洗中，他的很多故旧亲朋都已经被抄家入狱，他知道若不是北唐军进攻南唐，他也难逃清洗。


    
陈玄礼一般是驻扎在剑门县，但从昨天开始，他把指挥军衙搬到了剑门关镇，离剑门关只有十几里，他在那里驻兵两万人，可以随时支援剑门关的争夺战。


    
一场战斗刚刚结束，陈玄礼便赶来关隘视察，他已经听禀报了，竟然死伤七百余人，而对方只有一百余人阵亡，这着实令他有些吃惊。


    
“参见都督！”


    
剑门关的守将是一名将军，叫做洪郓，原本也是羽林军将军，跟随陈玄礼多年，是他的心腹爱将。


    
陈玄礼点点头，“北唐军情况如何？”


    
“已经退下去了，但隐隐可以听见鼓声，估计今天还会有一次进攻。”


    
“唐军用天雷了吗？”


    
“没有，一直没有用，很奇怪，我觉得唐军并不是真的要攻关，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陈玄礼没有说话，他走上城头，见栈道上横七竖八堆满了北唐军士兵尸体，不由眉头一皱，“把那些尸体都收了，立刻烧掉，这么热的天，容易坏掉引发瘟疫。”


    
“是！”


    
洪郓答应一声，立刻吩咐士兵去收尸，陈玄礼又叫住了他，“给他们每人一个陶罐子装骨殖，听说他们每人都有军牌，就放在罐子里。”


    
“可是……”


    
洪郓觉得陈玄礼有点太厚待敌军了，他们自己的士兵都没有这个待遇，都是直接掩埋。


    
“没有什么可是，这是我的命令，快去吧！”


    
洪郓不敢违令，连忙跑去安排了，陈玄礼望着远方的崇山峻岭，他心中充满了忧虑，他上山之前刚刚得到了消息，李晟的五万精锐大军已经进入果州，离成都所在的益州只相隔一个梓州，最多四五天，李晟大军便抵达成都了，南唐覆灭在即，他在这里死守剑阁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他又不想背负临战投降的名声，唯一指望就是成都先亡，他再投降北唐，这样，他也不辱名声了。


    
“都督，好像不妙啊！”洪郓又跑回来，在他身旁低声道。


    
陈玄礼一愣，“发生了什么事？”


    
“属下刚才去查看粮食，发现已经存粮不多了，我又问金司马，他说剑门县已经两天没有粮食运来，卑职有点担心，剑门县不会出事吧！”


    
陈玄礼这两天心思都在成都，没有关心粮食之事，听这一说，他也有点愣住了，剑门关镇驻扎两万军队，粮食消耗巨大，剑门县每天都必须运粮来，晚一天都不行，现在显然居然两天没有运粮食，行军司马怎么不向自己禀报，他极为不悦道：“让金司马来见我！”


    
片刻，行军司马匆匆跑来，“参见都督！”


    
“我来问你，连续两天没有粮食运来，你为何不向我禀报？”


    
“回禀都督，我是想汇报，但都督昨天才来，任何人都不见，我去军营两次都被拦住了，今天上午我再找都督禀报，但都督一早就出来了，卑职也很心急。”


    
这两天陈玄礼心烦成都之事，确实无心过问军务，不能完全责怪行军司马，无奈，他又问道：“那好，我不责怪你，我只问你，军粮为何不来？再有，我们还有多少军粮？”


    
“军粮不来，我也很奇怪，我已经派人查看了，我们现在军粮还能够支持两天，我希望今天能有军粮送来。”


    
陈玄礼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剑门县一定出什么事了，难道是郭英义接管了自己的军队吗？


    
就在这时，远处有士兵狂奔而来，惊恐大喊：“都督，出事了！”


    
剑门关上所有士兵都站了起来，望着这名惊恐万分的士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慌什么！”


    
陈玄礼唯恐乱了军心，一声怒斥。


    
士兵连滚带爬上了关，带着哭腔道：“都督，两万北唐骑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夜袭剑门县大营，傅将军抵挡不住，已经率军投降了，粮道前天便被截断了。”


    
这个消息如一声晴天霹雳，将陈玄礼惊呆了，关隘上一片议论纷纷，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军，一直绝望的情绪在士兵中蔓延。


    
“都督，难道成都已被攻占了吗？”洪郓紧张地问。


    
陈玄礼心中混乱，摇了摇头，“成都没有被攻占，唐军骑兵应该从荔枝道过来，我早说过那边防御有问题，但朝廷不听。”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们死守剑阁，最后自己却被困在山上了。”


    
陈玄礼长叹一声，“敌军兵临城下，东宫还要争权夺位，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啊！”


    
就在这时，栈道已北传来了‘咚！咚！咚！’的闷鼓之声，这是北唐军再一次要进攻了，剑门关守军们面面相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抵抗的必要。


    
只听一阵马蹄声传来，一名北唐驰马上山，在剑门关百步外停下，他张弓搭箭，‘嗖！’地一箭射上城头，箭上插着一封信。


    
一名士兵拾起信交给陈玄礼，陈玄礼接过信，他一下子愣住了，只见信封上写着：‘天策上将、安西节度使、赵王李庆安致陈玄礼大将军。’


    
这是李庆安的亲笔信啊！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信。


    
‘长安一别，陈老将军别来无恙乎？一隔经年，渭河鲤鱼初肥，平康坊美酒香醇，朱雀大街老柳已发新芽，不知公几时再回长安……’


    
寥寥数语，陈玄礼眼角便有些湿润了，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弦被悄然拨动，他叹息一声，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软弱过。


    
“都督，弟兄们……”


    
陈玄礼回头向四周望去，只见千余名守军每个人都呆呆地望着他，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期盼和恳求。


    
“你们……真的不想打了吗？”陈玄礼嘶哑着声音问道。


    
士兵们都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知是谁带头，将弓箭放下了，一件件的武器放在地上，士兵们都跪了下来，这是一种无声的哀求。


    
“好吧！”


    
陈玄礼一声长叹，“听我的命令，全军放下武器，随我下山投降！”


    
随着陈玄礼的投降，剑门关，这扇蜀中的北大门终于打开了，李光弼率十万大军越过剑门关，向成都进发，与此同时，东路李晟的五万大军也进入梓州，进逼成都。


    
……


    
成都城内已是一片混乱，百官的清洗还没有结束，便传来了十七万唐军进入巴蜀的消息，尽管李系下令封锁消息，但北唐情报人员却异常活跃，将一个个消息都传遍了千家万户，南唐政权在此时已经人心尽失，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在佛前祈祷，祈求北唐军早日进城。


    
南唐的官员们也掀起了辞官潮，辞官很简单，写一封辞官信，身体不佳云云，再将官服叠好放在办公桌上，将官印悬挂在朝房的横梁上，这就表示已经不是南唐的朝官了，谁都看出南唐大势已去，没有谁再愿意呆在这艘即将沉没的大破船之上了。


    
连新皇帝李系也绝望了，他将自己关在深宫内，每日喝酒淫乐，放荡形骸，用他的话说，即使不得帝王之权，也需得帝王之乐，李辅国还算是尽心，他整日写信许官，寄希望于蜀中的每一个太守或者县令，令他们组织民众抵抗北唐军进军成都。


    
成都最后的十万大军也在消息传来的次日全部撤入城内，随即，成都城内开始了昼夜戒严，坊门紧闭，军纪也严格起来，三千军纪巡查兵在大街小巷巡逻，抓住私入民宅抢掠的士兵就地斩首。


    
南明宫延英殿，十几名小宦官正忙碌地装箱打包，悬挂在延英殿的十八颗大夜明珠已经全部摘下，装进了箱子里。


    
‘砰！’一声巨响，侧门被踢开了，只见皇帝李系拎着一把剑醉醺醺地冲进了殿中，他刚刚得到一名宦官的密报，李辅国正在搜刮宫中财物，准备逃跑。


    
他怒火万丈，借着酒劲来寻找李辅国，要一剑杀死这阉贼，十几名小宦官都吓呆了，他们立刻反应过来，四散奔逃，其中一人像中了定身术一样，吓得两腿发软，一动不动。


    
李系一把揪翻了这名小宦官，将他踩在脚下，恶狠狠道：“我的夜明珠呢！”


    
小宦官指了指箱子，李系大怒，一剑将小宦官杀死了，他一脚踢开箱子，十几颗夜明珠滚落一地。


    
“圣上，你在干什么呢？”


    
门口传来了李辅国尖细的声音，他带着几十名宦官走进大殿，将李系围了起来。


    
“你这个阉贼！”


    
李系指着他大骂，“你想趁乱偷我皇家宝贝吗？”


    
李辅国将一颗颗夜明珠拾起，其中一颗已经沾了鲜血，令他心痛不已，夜明珠遇血，就不亮了。


    
“圣上，你太任性了，我时时刻刻在帮你，你却不领情。”


    
“帮我？”


    
李系仰天大笑，狂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傀儡，我还是皇帝吗？到底谁是皇帝？”


    
他忽然笑声一收，指着李辅国大骂：“你这个阉贼，是你想当皇帝，你借我的名义发出去几百道旨意，哪一道告诉过我？”


    
李辅国冷冷亨一声，指着他道：“他喝多了，把他带下去，关在静室内醒酒！”


    
几十名宦官一拥而上，将李系扑倒在地，李系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但没有用，宦官们将他捆绑起来，堵上嘴，塞进麻袋，又装进了一口大箱子里抬走了。


    
这时，李辅国的养子李先骆走上前问道：“父亲，我们今晚就走吗？”


    
李辅国点点头，“北唐军明天就杀到了，我们今晚就走。”


    
“可是……听说安南那边土匪很多，我们没有军队，谁来保护我们。”


    
“你这个傻瓜，谁说我要去安南了，我们是借道黔中道去钦州出海，我在海边有一个庄园，两年前我就造了一艘大船，我们从那里出海，去异国当大富翁去。”


    
十几名宦官回来了，禀报道：“把他关起来了！”


    
“好！去准备马车，我们连夜从后宫出发！”


    
南明宫的后宫御花园可直接通往城外，当夜，李辅国带着一百多名心腹和四十几辆满载皇宫财富的马车驶离了成都，沿着官道向简州方向逃窜，他准备在简州阳安县上船，乘船前往长江。


    
李辅国以为北唐军从北方和东面而来，成都以南应该安全，他却不知道，田乾真的两万骑兵已经绕到了成都以南。


    
夜色中，四十五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驶，一百多名宦官和侍卫都身着黑衣，骑马护卫在马车两旁，所有马车都装满了财物，这些都是李隆基和李亨从长安带到成都的财富，除了大件物品和银锭无法搬运，其余的黄金珠宝美玉等等全部被他收刮一空。


    
这些财富他全部要据为己有，李辅国也换了一身黑衣，骑在一匹骏马上，他心情格外畅快，此时他们已经成功的离开了成都，这里距离成都城已有五十里。


    
就在李辅国得意忘形之际，他的养子李先骆却发现了不妙。


    
“父亲，你看！”


    
只见黑暗中两支骑兵队一左一右向官道合拢而来，这是巡逻在官道上的两支斥候骑兵，共三百士兵，他们发现这支可疑的马车队，开始拦截了。


    
“站住！再不停下我们放箭了！”


    
“父亲，怎么办？”


    
李先骆急得满头大汗，李辅国脸上变得狰狞起来，他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大家冲过去！”


    
马车加快了速度，企图趁两支骑兵队未合拢前冲过去，骑兵队放箭了，数百支箭向马车队射来，顿时一片惨叫，数十名宦官中箭栽下马，李先骆被一箭射中咽喉，当场惨死，冲在最前面的挽马也中箭了，两匹挽马嘶叫摔倒，马车横翻，后面的几辆马车也跟着倾翻，马车队终于停了下来。


    
骑兵们围拢上来，厉声喝道：“全部下马跪下，反抗者格杀无论！”


    
宦官和侍卫们吓得魂不附体，纷纷下马跪地，李辅国却不肯下马，他忽然加速，冲出了骑兵包围，向南奔逃。


    
为首骑兵校尉冷哼一声，举起骑弩瞄准了他，‘咔！’一支弩箭呼啸射出，正中李辅国的后心，李辅国尖细地惨叫一声，从马摔下，右脚却挂在马镫中，马匹受惊，拖拽他向前继续奔逃，直到骑兵追上，李辅国早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


    
……


    
次日一早，令南唐有人欢喜有人忧的一刻终于来临了，李光弼的十万大军和李晟的五万大军在成都城下会师，大军随即扎下了大营，勒令郭英义立刻投降。


    
郭英义最终选择了中策，下令士兵开城投降，他亲自率军前往南明宫抓人，南明宫的宦官和宫女都已经跑光了，张皇后知道大势已去，悬梁自尽，而皇帝李系被宦官捆绑装在箱子里，在夜里已经窒息而亡，而李辅国不知所踪，郭英义急红了眼，他索性将城内的宗室全部抓捕，作为他换取活命的资本。


    
“咚！咚！咚！”


    
北唐军沉闷的鼓声敲响了，头戴金盔，身着铁甲的北唐军征南元帅李光弼战刀一挥，下达了进城的命令。


    
“大军进城！”


    
北唐大军浩浩荡荡开进了成都城，庆平二年七月十五日，随着北唐大军进城，割据蜀中的南唐政权正式覆灭了，这一天是大唐的中元节，是祭祀祖先的日子。

第680章 陈留故人


    
在浚仪县短暂停留后，李庆安的座船继续南下，次日便抵达了另一个重镇陈留县，和浚仪县一样，陈留县也是漕河上的重要的中转站，不同的是，浚仪县是官方的物资储存地，而陈留县更偏重于民间，商业更加发达。


    
李庆安的座船上此时又多了一人，独孤长凤，李庆安的大舅子，独孤明月的长兄，他出任江淮、河南转运使兼河南道观察使，比李庆安早十天出京，在此之前，他是京畿道转运使，更早一点，曾做过京兆少尹，可以说他的官职提拔非常神速，短短两年时间，便从五品官升到了从三品高官，在某种程度上，他是独孤家崛起的需要，李庆安需要一股外戚的力量。


    
“长凤，陈留县你要多费一点心！”


    
船即将靠岸，李庆安指着陈留县略显得有些破旧的码头道：“不能因为陈留县是民间物资集散地就轻视它，恰恰相反，我发展的漕运的最重要原因还是在于商业发展，如果只管官运，不顾民运，最终只会国富民穷，这不是我想要的，藏富于民才是大唐中兴的长远之计。”


    
独孤长凤点了点头，“请殿下放心，崔相国的计划中，陈留的码头仓库是放在最后，也是要修缮的，卑职也准备从陈留码头先入手，尽快让民间商业先发展起来，我前天已经和张太守谈过，他会募集民夫，尽快开工。”


    
“嗯！崔相国清梳漕运偏重于官方的码头和仓库，偏重于整编官方船队，这也是长安的急迫形势使然，但我希望你接手以后，要转向鼓励民间商贸，这也是你的政绩所在。”


    
这也是李庆安的思路不同所在，从漕运开凿的那一天起，就主要是用于官运，历朝的统治者都不会考虑让与民用，所谓民不与官争利，尽管利之所驱，商人们也偷偷摸摸地借道漕河，但始终没有得到官府的支持，所以李庆安要做的事情，就是给民间商贸松绑，让他们放手发展。


    
只有唐朝本身的商业大发展起来，他从安西运来的大量白银才更有用武之地。


    
独孤长凤躬身道：“卑职明白，这也是卑职将来要做的重点。”


    
这时，船缓缓靠岸了，陈留县县令许昭远带领县丞、县尉、主簿等官员已经在码头上等候多时了。


    
李庆安上了岸，许昭远等官员便迎了上来，“卑职参见赵王殿下，参见独孤观察使。”


    
李庆安也拱拱手笑道：“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敢！不敢！殿下来陈留县视察，是陈留县的荣耀，殿下一路辛苦，请进城歇息。”


    
“不了，我在陈留县只能呆半天，要去见一个故人，请问许县令，宗家在哪里？”


    
宗家就是陈留大族宗楚客，曾是武则天的宰相，在陈留县几乎无人不知，许县令连忙道：“就在这里不远，我带殿下去！”


    
李庆安却摇摇头，指了指独孤长凤道：“观察使要考虑修缮陈留码头，许县令还是忙公务吧！宗家只是我的私事，就不烦劳许县令了。”


    
既然赵王不肯，许县令也不敢多事，独孤长凤是河南道观察使，更是他的上司，县官不如现管，许县令内心更愿意和独孤长凤接触，他命一名衙役给李庆安带路，众人送了一程，便回县里去了。


    
李庆安则带了十几名心腹亲卫，翻身上马，沿着田埂向数里外的宗家庄而去，其余亲卫并不放心，都远远地跟着他。


    
稻田里的秧苗都已经长大，绿油油的一望无际，令人心旷神怡，水稻正是抽穗的时节，稻田里到处是除草的农民，午后烈日炎炎，农民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他们不时抬头惊讶地望着这个有十几名随从陪伴的贵人。


    
李庆安走到一个老农前蹲下，笑问道：“老人家，这块稻田是你的吗？”


    
老农见他似乎身份尊贵，不敢怠慢，便站起身，指着周围的一大片田道：“这一片有三十亩，我自己有二十亩，另外十亩是租种宗家的田，今年麦子收成不太好，但愿稻子能补回来。”


    
“那现在官府的税赋是多少？”李庆安又问道。


    
“我们这里是上田，田赋每亩两升两合，还有每亩三百文的青苗钱，再就是要交一匹绢，其他没有什么了。”


    
“那宗家的税赋呢？是你们承担吗？”


    
“不！不！”老农连忙摆手，“宗家可是好人，从宗老太爷开始就善待佃户，每亩以实际收成为准，收租三成，田赋和青苗钱都是他们自己负担，假如遇到灾年，还可以问宗家借粮，没有利息。”


    
李庆安笑着点点头，又问道：“那宗家在哪里？我是他们的故人，来拜访他们。”


    
老农指着不远处的村庄道：“进村后最大的房宅就是，很好认，有一座道士塔，不过旁边的一座宅子也是，原来是其他人家，去年被宗家长女和她姓李的丈夫买下，也算是宗家。”


    
“多谢老丈了。”


    
李庆安拱拱手，谢了老农，便快步向村里走去，这时老农又大声道：“这位官人，日头很毒，把斗笠戴上！”


    
“多谢了！”


    
李庆安戴上了斗笠，很快便来到了村子里，村子里种满了梨树和杏树，青油油的小梨和淡黄色的早杏已经缀满了枝头，几条细犬闻声奔来，围着他们吠叫，进村没多久，果然看见了一座大宅，一座白色的道士塔矗立在院中，大门上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宗府’，这里应该就是宗楚客的老宅了。


    
但李庆安找的却不是这户人家，他又向前走了十几步，斜对面果然又有一座宅子，比宗府要小一半，但树木更加茂密，院墙不高，只齐人的胸口，李庆安忽然在院墙前站住了，院子里是一片菜地，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拿着一根长勺给蔬菜浇水，他也戴着斗笠，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身材高大，他动作很慢，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李庆安笑道：“这么毒的日头浇水，要把菜烧死的。”


    
中年男子慢慢抬头，看了一眼李庆安，不由愣住了，“是你！”


    
“是我，太白兄，别来无恙乎？”


    
这个中年男子正是李白，李璘兵败时他中了箭伤，从乱军中逃脱，投奔他的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不久便被妻子宗氏接回陈留宗家养伤，一直隐居至今。


    
李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庆安，他不由有些尴尬和慌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一个年轻妇人从屋里快步走出，埋怨他道：“夫郎，这么热的日头不在屋里休息，出来种什么菜。”


    
这个少妇就是李白的妻子宗氏了，她是宗家长女，仰慕李白才学，在李白最失意潦倒时嫁给他，正是得到她的精心照料，李白的箭伤才得以渐渐好转。


    
她走到菜地边一眼看见了李庆安，她不由一怔，这是何人？


    
李庆安拱拱手笑道：“原来是嫂夫人，在下是太白兄朋友，从长安来，路过陈留，特来看看他。”


    
“原来是青莲的朋友，快进家里来。”


    
“那就打扰了！”李庆安笑着走进府宅，他的亲卫则留在府外等候。


    
宗氏有点埋怨丈夫不会待客，“夫郎，客人老远来，应请进家才对，这么热的天让别人晒在日头下，多无礼啊！”


    
李白苦笑了一下，这可不是一般的客人。


    
李白的新家占地虽然大，但大部分都是果园菜地，房舍只有十几间，李庆安在客堂坐下，客堂很宽敞，铺上了厚木做地板，前后通风，门外都是郁郁葱葱的果林，后院还有一个池塘，布置有假山凉亭，可以看见池内红鲤鱼游动的身影，环境幽雅，令人心旷神怡。


    
“太白兄居住在世外桃源，令人羡慕啊！”


    
李白已经从最初的尴尬和慌乱中恢复了常态，他淡淡一笑道：“其实我是个静不住的人，若不是身上有箭伤，我早就出门了。”


    
这时，宗氏端了一只木盘过来，盘中是两杯冰镇酸梅汤，她将酸梅汤放在丈夫和李庆安面前，笑道：“青莲的朋友中我只认识杜甫和岑参，还有王昌龄，不知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或许我已久仰大名。”


    
宗氏是大家闺秀，而且非常能干，宗家的事务她有很大的发言权，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李白是入赘宗家，但宗氏又很贤惠，她见兄长和族人都瞧不起丈夫，便毅然独立，用丈夫的名义买了这处房宅和宗家分开了，在家里李白几乎什么事都不闻不问，是个甩手掌柜，全靠宗氏来当家，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丈夫的伤势早日康复，再想办法给丈夫找点事做，把他拴在家中，不要再到处去游逛了。


    
李庆安连忙欠身道：“大嫂过誉了，在下不是诗人，是从政的俗人。”


    
李白在一旁笑道：“夫人，其实你也是久仰他大名，前天你不是还说到他吗？”


    
“你是……”宗氏略略有些猜到了，只是她不敢相信。


    
“在下李庆安，是太白兄的旧友。”


    
“哎呀！”


    
宗氏吓了一大跳，她慌忙起身行礼，“原来是赵王殿下，民女刚才怠慢了。”


    
宗氏是前相国的孙女，从小受家族影响，官家思想很重，李白也知道，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夫人，李将军是我的旧友，你太客气，我们就无法叙旧了。”


    
如果来的是一个太守或者朝官之类，宗氏倒也无所谓，可李庆安是何人，天下谁不知道，未来的天子，即将成为大唐皇帝陛下，这是一般人吗？丈夫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殿下请稍坐，我去准备酒菜。”


    
李庆安连忙笑着止住她，“大嫂不用忙了，我还要赶路，坐一会儿就走，如果大嫂方便，能否给我的亲兵们也准备一杯酸梅汤，他们就在门外。”


    
“好的，我让家人请他们进来，到别屋休息。”


    
宗氏匆匆去安排了，这时，李白又叹了口气道：“我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受她祖父的影响太重，一心想去给我谋陈留县的户曹主事，我给她说了多次，我不是做政务的料，她就是不听。”


    
“那太白兄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李白摇摇头，“经历了永王之事，我也算明白了，我不适合官场，我进官场，别人累，我也累，再说我今年也五十余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想趁余生还走得动，去完成我的几个心愿。”


    
“太白兄说说看，你还有什么心愿，说不定我能帮你。”


    
“将军还真能帮我。”


    
李白笑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去西域，回我的故乡碎叶看看，我自小离开碎叶，也不知老宅还在不在？”


    
“太白兄的老宅还在，空关着，院子里的沙果树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我前几年还尝过果实，味道很甜。”


    
“真的吗？那棵果树还在？”


    
李白有些激动了，他离开碎叶时还小，碎叶的很多事物他都忘记了，惟独那棵沙果树他记忆犹新，那是他亲手种下的，离开碎叶时他还求父亲把树也一起带走。


    
“青莲伤势未愈，恐怕去碎叶不行。”


    
宗氏又回来了，她就是担心丈夫提出去西域，一去西域，那就是他们夫妻永别了，这怎么行，而且宗氏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想趁这个机会求李庆安给丈夫安排一个官职，俗话说，知夫莫若妻，她知道丈夫虽然在永王那里遭遇重挫，但骨子里还是想出去做事，以实现胸中的抱负，她想尽力帮助丈夫，只是宗家的影响力早已经消失了，最多也只能给丈夫谋一个户曹主事的职位。


    
但今天李庆安来了，那就不一般了，她从来不知道，李庆安居然也是丈夫的故人，她这时才反应过来，丈夫给她说过，天宝七年时他在扬州给一个李将军当了几天幕僚，原来那个李将军就是李庆安。


    
“殿下，我已给青莲谋了一个陈留县户曹主事之位，许县令已经答应，让青莲过几天就去上任。”


    
李白有些不高兴了，“夫人。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去吗？你怎么还提这件事？”


    
李庆安也笑了起来，“大嫂真是为难太白兄了，以太白兄的才学让他做户曹主事，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李庆安其实也知道，李白历史上参与永王之乱，后被朝廷流放夜郎，中途遇赦返回江淮，曾经一度穷困潦倒，但就是这种境况，他也不忘忧国忧民，向李光弼上书平淮之策，作为一个读书人，实现胸中抱负一直是他们的毕生梦想，从李白做永王的幕僚便可看出，其实他也是太久没有机遇了，以至于书生意气，没有看清后果便上了贼船，一直到他死，都是永王之乱种下的根。


    
当年李白做了翰林供奉，因得罪张垍而被贬，他李庆安要实现大唐中兴，他胸中疆域万里，难道连一个李白都容不下吗？


    
想到这，李庆安对李白诚恳道：“太白兄，我这次来看望你，一是想叙叙旧，其次也是想说一说你的将来。”


    
李白心中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低下了头，宗氏心中也燃起了希望，她听出李庆安话中有话，似乎要给丈夫一个安置。


    
李庆安笑了笑又道：“太白兄处理政务的能力我确实很了解，我也不会为难太白兄，但我大唐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要处理政务，我想继续聘用太白兄为翰林大学士，同时兼任太学博士，不用管理政务之事，而是替大唐培养并选拔英才，不知太白兄是否愿意出山？”


    
李白心中激动，他眼角已经湿润了，他从开元十三年出蜀，想一舒胸中抱负，可颠沛流离几十年，依然一无所获，甚至还差点被抓入狱，上个月他的挚友杜甫升为兖州太守，赴任途中来看望他，邀请他去兖州，但他婉拒了，他心中着实酸楚，王昌龄出任工部侍郎，岑参出任凤翔府尹，王维任尚书右丞，他所有的挚友都实现了胸中抱负，而他有什么，已经五十余岁，两鬓染霜，还做一个陈留县的户曹主事，连九品芝麻官都不是，这让他情何以堪。


    
就在他对人生几近绝望之时，命运开始垂青他了，李庆安竟然让他做翰林大学士，还出任太学博士，这让李白如何不激动。


    
“青莲，你倒是说话啊！”宗氏有些急了，她怕丈夫又犯倔脾气，拒绝这个机会。


    
“将军，我们真是有缘分。”


    
李白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当初我在扬州给你做幕僚，我嫌你是武将，而且官太小，觉得委屈了我自己，便甩手不干，没想到时隔十年，我又要成为你的幕僚了。”


    
“那太白兄这次有没有再嫌官小？”李庆安打趣地笑道。


    
李白轻捋长须，微微一笑道：“如果让我做相国，我也不嫌官大。”


    
李庆安哈哈大笑起来，宗氏心中激动，连忙起身道：“我去给你们准备酒菜，你们稍坐。”


    
李庆安心情也十分畅快，笑道：“好！从来都是太白兄蹭我的酒，今天我也要蹭一蹭太白兄的酒了。”


    
……

第681章 路遇明珠


    
大明宫浴堂殿，这里是太后沈珍珠的寝宫，在宫殿的最里面，有一间隐蔽的小房间，这是沈珍珠从来不准任何人进去的地方，是她的最隐秘之地，除了她和贴身侍女纹娘外，其余所有人都不准入内。


    
此刻小房间内灯火昏暗，小桌案上放着两块灵牌，灵牌旁边有香烛供品，沈珍珠身着一袭道袍，跪在小桌案前，手执两支香默默祷告。


    
“我儿及夫郎在上，恶人自有恶报，害你们之人已经伏诛，你们上天之灵安息吧！”


    
她将两支香插进了香炉中，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流下，她叹了一口气，又对丈夫灵牌道：“大郎，我虽有对不起你，但我心中的苦楚望你能理解，我……”


    
她声音变得异常低微，“我也是情不得已。”


    
“太后！”


    
她身旁的侍女纹娘低声劝道：“夫既死，择郎再嫁这是常理，大唐上下，民女终身守寡有几个？连公主都尚可再婚，太后何必再自责？”


    
“民女可再嫁，公主也可再嫁，惟独太后不能再嫁，既已入宫，岂再有出宫之日？”


    
“可是，太后当日也是为了复仇而达成条件。”


    
“条件？”


    
沈珍珠苦笑一声，“我若不愿意，何有条件可言？”


    
她叹息一声，站起身道：“走吧！我心愿已了，不想再提此事了，将来的事，就顺其自然吧！”


    
她走出房门，侍女吹灭了灯，轻轻将门关上，房间又变得一片漆黑，只有两支香在忽明忽暗地闪动。


    
……


    
泗州徐城县，县城位于洪泽湖以西，从汴河而来的漕船直接驶入洪泽湖，而不经过徐城县，因此，徐城县在漕河沿岸各县中无论人口和经济都是最为落后。


    
这天上午，一辆破烂的马车在徐成县以南的官道上快速奔行，一名女子从车窗探出头，焦急地四处张望，她不停催促车夫，“大叔，你能不能再快一点？”


    
车夫苦笑一声道：“姑娘，我这马太老了，不能长途奔驰，已经不行了。”


    
“可是再不快一点，船队就过去了。”


    
“姑娘放心吧！洪泽湖内水流平缓，漕船是绝对赶不上马车，他们肯定还在后面。”


    
这个女子便是从京城而来的明珠了，她是借口去探望大哥长凤，便一个人出门了，她的大哥独孤长凤在陈留县和李庆安分手，而她没有去陈留县，却沿着汴河一路跟随李庆安的船来了泗州，云想衣裳花想容，她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


    
她一路跟着李庆安的船队，不料早晨在客栈睡过头了，使她心急如焚，唯恐李庆安的船队已经过去了。


    
车夫是个六十余岁的老头，从郑州便替她赶走，他见明珠长得美貌如花，像是个大家闺秀，一路前来不嫌弃他的马车，对她很有好感，他笑笑道：“姑娘，我一路都想问问，你是从大地方来的吧！”


    
“嗯！我是从京城来的。”


    
“难怪呢！我赶马车几十年，还没见过像姑娘这么标致的女子，姑娘一个人上路，可要当心啊！”


    
“还好啦！我一路上感觉民风淳厚，还没有遇到什么坏人。”


    
“那是姑娘一直坐在我马车里，没有抛头露面，外面乱着呢！随处都有盗贼，眼前这个泗州就不是个好地方，我们要千万当心。”


    
明珠有些奇怪，便笑问道：“大叔，我觉得泗州还不错啊！像大叔这样厚道的人很多。”


    
“泗州乡亲是好的，我说的是当官的，一个比一个贪，一个比一个坏，前面就是临淮县境了，那里当官的最多，坏人当然也是最多，姑娘最好不要露面，就躲在马车里，我送你到淮河上船，你就安全了。”


    
“大叔放心吧！我不怕的。”


    
明珠摸了摸腰间的一块金牌，这是李庆安的诏令天下兵马的金牌，她却不知道，她从李庆安的书房里偷出来作为防身之用，谁敢欺负她，她就拿这块金牌去找当地官府，好在一路上顺利，都没有用上。


    
这时，明珠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市镇，便笑问道：“大叔，前面那是什么镇？”


    
“那是女山镇，属于临淮县了。”


    
“那镇上有什么好玩的，或者有什么特产？”


    
“我去过几次，好玩倒没有，特产嘛！女山虾饼很有名，其实我觉得也一般，姑娘不用在那里停留，咱们直接过去，早一点到临淮县。”


    
“好的！”


    
车夫甩起马鞭，加快了速度，很快便进了女山镇，这是一个有三百多户人家的大镇，镇子很破烂，镇上家家户户都靠捕鱼捕虾为生，整个镇子弥漫着一股鱼虾的腥味。


    
马车刚到小镇街上便发现了异常，小镇大街上跪满了民众，足有四五百人，围住一辆马车哀求，马车四周有十几名衙役，估计车里坐着一个当官的。


    
几名老者拿着一张状纸跪在车前大喊：“县令大老爷，鱼税不能再加了，再加，我们就没有活路了。”


    
“这件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要请示太守，你们把路让开，不要聚众闹事了。”


    
明珠听得很清楚，她心中十分奇怪，问车夫道：“大叔，什么叫鱼税？”


    
“鱼税就是捕鱼要交的税，一年两次，原本是十税一，听说要加到十税三，大家都受不了。”


    
“打渔还要缴税？不是交田税和户税就可以了吗？”


    
“田税是田税，户税是户税，那些都是要交的，但鱼税是另外，按大鱼十文，小鱼五文来算，以前捕一条大鱼，交一文钱，现在捕一条大鱼要交三文钱了，实际上一条大鱼最多也只卖到六文钱，真是作孽啊！”


    
“天底下还有这种事情！”


    
明珠有些忿忿不平了，她又问道：“那大叔赶马车要交马车税吗？”


    
“不交马车税，但有过路费，进城的时候就要交，我这辆马车二十文，不管有没有客人。”


    
“这帮狗官，我要去告他们。”


    
这时，县令已经走了，乡民们无可奈何，各自回家了，一群群人从明珠马车前经过，明珠叫住了那个拿状纸的老者。


    
“老丈，把你的状纸给我，我替你们去告状。”


    
众人都快绝望了，听明珠这样说，纷纷围上来，“姑娘，你认识我们太守吗？”


    
旁边的车夫笑道：“你们真没见识，这位姑娘是从京城来的，一个小小的太守算什么？”


    
明珠也高声道：“你们放心吧！我会告诉我大哥或者姐夫，他们都是高官，可以砍掉这帮贪官的脑袋，你们把状纸给我。”


    
众人七嘴八舌，虽然这姑娘看起来很年轻，但她气度不凡，明显不是普通人，口音也是京城人，与其他们束手无策，不如试一试！


    
老者便将盖满了红手印的请愿书递给她，“姑娘，就拜托你了。”


    
明珠接过状纸叠好，小心翼翼收好了，“放心吧！很快就会有消息。”


    
马车启动了，众人望着她走远了，心中都充满了担忧，也不知道这个姑娘是否真的可靠。


    
……


    
李庆安的船队离开陈留郡，又走了七八日，便到了泗州临淮县，从这里渡淮河后，便进入江淮地界了，这时，南唐覆灭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李庆安的手中，尽管在他意料之中，但这个消息带来的巨大喜悦还是使他激动万分，他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遍了护卫他南下的三千虎贲卫，顿时汴河内外一片欢腾，士兵们都忍不住将头盔高高抛向天空。


    
“万岁！上将军万岁！”


    
欢呼声传遍四野，李庆安当即下令，三军开进临淮县，包下县中全部酒肆，三军欢庆胜利。


    
消息不胫而走，临淮县也沸腾了，南唐覆灭意味着大唐的统一，意味着不会再有战争，百姓们奔上大街，敲打着锣鼓铁锅，载歌载舞，欢庆战争结束，欢迎李庆安的军队入城。


    
临淮城内，数万民众夹道欢迎唐军入城，就仿佛他们是一支凯旋的军队，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南唐战役的最高决策者就在队伍之中，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需要一种仪式来抒发心中的喜悦和激动，军队入城无疑就是最好的仪式。


    
“万岁！唐军万岁！”欢呼声响彻全城。


    
人群扶老携幼，妇人抱着孩子，少女们身着艳丽的长裙，一群群孩童跟着骑兵奔跑，许多骑兵将孩童们抱上战马，引来一片掌声。


    
李庆安坐在马车内，望着一张张热烈而激动的脸庞，他也有一种由衷的感动，他知道，这是民众对和平的期盼，这是他们对大唐中兴的期盼。


    
这时队伍停住了，泗州太守和临淮县令迎了上来，李庆安江淮视察十分隐秘，朝廷没有下牒文，一路上的官府都得到李庆安的指令，不准泄露他南下的消息，因此泗州的太守和县令都不知道这支军队从何而来，为何会来泗州？


    
太守周秉义心中有些有些忐忑，他已经发现这支军队与众不同了，这支军队人数虽然不多，但军容非同一般，清一色的骑兵，战马不是中原品种，高大雄壮、四蹄修长、体格矫健，所有的士兵都身材魁梧、盔甲明亮，长刀、圆盾、弓弩、横槊，都是大唐最先进的武器，一个个威风凛凛，虽然只有三千人，但这种气势就仿佛数万人一般。


    
而且队伍中竟然还有一辆二十四匹马拉拽的马车，这种高规格让周秉义的心中十分紧张，他上前躬身施礼，“在下泗州太守周秉义，不知贵军将军是何人？来泗州何事？”


    
一名亲兵翻身下马，对他低语几句，周秉义吓得脸色刷地惨白，他慌忙要跪下，亲兵却一把拉住他，“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上将军不想暴露行踪。”


    
“是！是！”


    
周秉义连忙答应，给县令和其他官员说了几句，所有人跟着他战战兢兢来到马车前，周秉义躬身施礼，“卑职泗州太守周秉义参见殿下！”


    
“卑职临淮县令王家驹参见殿下！”


    
马车里没有回应，李庆安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刚才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女子身影，好像是明珠，但他不敢相信，这里可是泗州，明珠怎么会来这里？


    
女子已经离开人群，向一座酒肆去了，李庆安一直目视她进了酒肆，他这才回过神，呵呵笑道：“打扰各位使君了。”


    
“不敢！请殿下去州衙休息。”


    
李庆安婉拒了，“我只是路过泗州，没有视察泗州的计划，你们就各自忙公务吧！我们在酒肆吃完午饭就走。”


    
李庆安马上要离开，周秉义和其他官员们都暗暗松了口气，但他依然诚恳道：“殿下难得来泗州，就让卑职们略置水酒，以尽绵薄心意。”


    
“呵呵！我有三千军队，你们可请不起，算了，心意领了，我们自己会解决，你们去忙吧！”


    
周秉义和县令对望一眼，心中暗喜，他便不再坚持了，“那卑职告退！”


    
“去吧！为官一方，要好好善待民众。”


    
“卑职记住了！”


    
民众渐渐散去，军队也包下了临淮县的三十几家酒肆，李庆安下令，可以饮酒，但不许喝醉，饭菜随意点，他拿出一百两黄金，包下了三千军士的酒菜，士兵们纷纷各自找酒肆去，基本上以队为单位，平均每队一家酒肆。


    
李庆安本人则率一百亲卫去了刚才那家酒肆，这时，他的亲兵校尉韩进低声道：“上将军，我发现这个太守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


    
李庆安在马车内，没有看见官员们的表情，校尉道：“我看出这个韩太守是强忍表情，而且他身后的长史听说大将军马上走，脸上竟露出喜色。”


    
“或许是我们来把他们吓坏了，不知该怎么招待我们三千军队，你想多了。”


    
“可是，上将军没发现，这群官员一出来，民众的热情就明显减弱了吗？很多人都呸一声走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李庆安停住了脚步，对他道：“韩进，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觉得泗州有贪官恶官，且不说有没有，就算是有，贪官和恶官也应该由监察御史来查处，如果什么事都由我来做，御史台就不用存在了，你明白了吗？”


    
“是！卑职明白了。”


    
李庆安见他情绪有些低落，便微微笑道：“当然，你愿意替我当一回民情采访使，我也不放对！”


    
韩进大喜，“多谢将军！那卑职这就去了。”


    
“你不吃饭了吗？”


    
“卑职不饿！”


    
韩进飞奔去了，李庆安见他性急，不由笑着摇摇头，这个韩进跟随他多年了，他是楚州人，父亲就死在一名贪官的棍下，所以他对贪官污吏从来都是深恶痛绝，难得他这么热心，李庆安不再管他，转身便走进酒肆了。


    
酒肆二楼，明珠正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李庆安刚才没有看错，确实是她，刚才明珠看到了李庆安的马车，却不知道该怎么上去找他，若李庆安问起她，她该有什么借口呢？


    
姐姐让她来照顾他吗？她自己都还需要人照顾，姐姐怎么也不会这样说，哪有让小姨子去照顾姐夫的，明珠心里十分为难，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真是你！”


    
李庆安出现在她面前，明珠吓得浑身一哆嗦，就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低头站了起来，“姐夫！”像蚊哼一样喊了一声。


    
“坐下吧！”


    
李庆安在她对面坐下，招呼小二给他上一壶酒，几盘菜，他摇了摇明珠的酒壶，居然喝掉一半了，这才多久时间。


    
“明珠，你几时喝酒这么厉害了？”李庆安打趣她笑道。


    
明珠见李庆安没有怪自己的意思，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来，她心中的紧张稍稍平息，便嫣然一笑道：“前两年去安西住了半年不是，在安西学会喝酒了。”


    
“你这个小丫头，偷偷摸摸跟着我做什么？”


    
“你……”


    
明珠脸一红，李庆安还是问他了，“我……谁跟着你啊！我去扬州路过这里，我一个人好好在这里吃饭，是你自己来找我的，不是吗？”


    
“好！好！好！”


    
李庆安见她伶牙俐齿，便笑道：“就算是我来找你，那你去扬州做什么？”


    
“我去扬州玩玩，不行吗？嗯！”


    
明珠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借口，她得意洋洋道：“你忘了，那年我不是来过扬州吗？我在大云寺请鉴真法师给我说佛，他说我可在佛前许一个愿，等心愿了后，须再回佛前还愿，所以我这次去扬州，是还愿去了。”


    
“还什么愿，是找到如意郎君了吗？”李庆安嘿嘿笑道。


    
“你、你坏死了！”


    
明珠大羞，她忽然发现自己失口了，连忙捂住嘴，见没有被人听见，她才狠狠在李庆安的胳膊上掐了一下，压低声音凶巴巴说：“我去还什么愿，不关你的事！”


    
“那好，我就不管了，你姐姐问起来，我就说不关我的事。”


    
“本来就是嘛！你是上将军，又是亲王，应该管天下大事，我这种小女子的事情，你就不要过问了……呀！”


    
明珠忽然惊叫一声，她慌忙回身去包裹里翻东西，有些手忙脚乱，李庆安吓了一跳，摇摇头笑道：“一惊一诈的，什么事？”


    
“我差点忘了。”


    
明珠在包裹里翻找状纸，‘当啷！’一声，她的金牌落在地上，李庆安愣住了，他慢慢拾起金牌，惊讶地看了一眼明珠，“这面金牌，你……是从我书房里拿的吧！”


    
明珠吐吐舌头，“不好意思了，事先没有征求你同意，我是怕路上被坏人欺负，所以拿这面金牌防身。”


    
“我的姑奶奶啊！”


    
李庆安有点哭笑不得，“你为什么别的东西都不拿，偏偏要拿这块金牌，这是调兵金牌啊！凭这块金牌，你随便可以调集一万人的军队。”


    
明珠吓了一大跳，她慌忙解释道：“姐夫，我不知道，我见上面只写一个‘上将军令’，我便以为是普通金牌，如果知道是调兵……我绝对不敢拿，而且你放心吧！我一路上都有没用。”


    
李庆安将金牌收了起来，摇摇头苦笑道：“对于军队才有用，对于官府，它确实是一面普通金牌，算了，以后不要偷偷跑出来了，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偷跑出来，我不说你了，说你多了你又要哭。”


    
明珠见李庆安没有生她的气，她一颗心放下，便笑嘻嘻道：“我才不哭呢，见到你，我很开心啊！”


    
这时她找到了状纸，递给李庆安，“你看，这是女山镇三百多户渔民的情愿书，泗州的官府太过份了，竟然敢私自收税！”


    
李庆安接过情愿书看了看，上面是女山镇民众恳求州衙不要上涨鱼税，请愿书下方密密麻麻盖满了红手印，李庆安的脸阴沉了下来，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鱼税。


    
这次他东巡有几个原因，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整顿吏治，清肃江淮官场，崔宁回京后和他深谈过，由于朝廷长期不稳，政权变更频繁，江淮一带这些年都处于一种监督失控状态，官场上贪渎横行，擅自出台地方税种，名义是用来招募民团，实际上大多数被中饱私囊。


    
这个泗州的鱼税只是其中一种，还有茶税、新茶费、丝税、蚕种税等等，挖空心思、巧立名目，绝大部分都是借口招募民团。


    
江南经济对于大唐至关重要，若不及时肃整官场，让它形成一种制度，一种潜规则，将来就会变成一个挖不掉的毒瘤。


    
凡事不能等，得早下手。


    
明珠一直在注视李庆安，她凑上身低声道：“姐夫，要不现在派兵去把他们全抓起来，一审肯定个个是贪官。”


    
“这件事不着急，他们跑不了。”


    
李庆安将情愿书收起来，递给了亲兵，又端起酒杯笑道：“说说你吧！你怎么去扬州？”


    
“我当然自己去，难道还跟你去？”


    
明珠笑吟吟一指楼梯口，“看！我的车夫来了。”


    
李庆安回头，只见一个干瘦的老头走了上来，他十分担忧地看了一眼明珠，仿佛问她什么时候走。


    
“这个大叔人很好，从郑州一直带我这里，多亏他保护。”


    
李庆安探头看了一眼窗下，下面停了一辆破旧的马车，他笑了笑，吩咐亲兵道：“赏他两百银元，让他回去吧！”


    
不料老头却不肯要钱，他摆摆手，走上前焦急道：“姑娘，你父亲就在下面等你呢，你下去看看吧！”


    
李庆安和明珠都一愣，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李庆安不禁莞尔，这个好心的老头以为自己把明珠劫持了。


    
明珠也咯咯笑弯了腰，她指着李庆安道：“大叔，这是我姐夫，不是坏人。”


    
“哦！”


    
老头脸一红，拱拱手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了，姑娘一路保重！”


    
老头听明珠说过她姐夫是京城高官，他心中有些害怕，转身要走，明珠叫住了他，“大叔，我还没付你车钱呢！”


    
她要拿钱袋，李庆安却拦住了她，吩咐亲兵，“赏这个老丈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就是一千银元，老头都惊得呆住了，他忽然要给李庆安跪下，李庆安却一把扶住他，笑道：“老丈不用客气，你一路护送我的家人，我应当重谢你。”


    
明珠见李庆安给足了自己面子，不让她一个人走，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甜意，看来这家伙心中还是有自己的。


    
“我先说了啊！是你要我跟你一起走，可不是我自愿的。”


    
……

第682章 暴风前夜


    
一个多时辰后，李庆安军队用完午饭准备出发了，这一次明珠告别了破旧的小马车，坐进了李庆安那辆由二十四匹马拉拽，俨如两间小屋子一样的超豪华马车。


    
“请进吧！”李庆安笑着拉开了马车。


    
明珠的脸有点红，旁边这么多亲兵看着她呢！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要是从前她会大大咧咧、毫不客气地进驻，但今天她的心境有点变了，心中竟有点害羞起来，就仿佛她要上的是一架花轿，羞涩、期盼、担心各种复杂的感觉在她心中交织，最后她还是鼓足了勇气，拉起裙摆飞快地钻进了李庆安的马车。


    
马车内非常宽敞，宽一丈，长却是三丈，四壁是软木，铺有厚厚的地毯，车厢被分隔为前后两间，前一间是李庆安办公之处，后面一间是寝室，马车内光线明亮，感觉非常舒适。


    
“我要里面一间，你在外面！”


    
明珠一上车便开始分家了，李庆安却笑道：“马车只乘坐三里，出了城就上船了，船上更宽敞舒适。”


    
“哦！”


    
明珠一路奔行，感觉十分疲惫，找到了李庆安，她有了安全感，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本想小睡一觉，可马上要上船，她只好忍住困意，靠窗坐了下来。


    
她一回头，见李庆安在帮她倒茶，她连忙起身，“大哥，我来！”


    
不知不觉她已经改了对李庆安的称呼，跟如诗如画一样，叫李庆安为大哥，她内心深处其实最不喜欢叫李庆安为姐夫，那意味着她永远是姐姐的附庸，意味着她永远做一个妻妹。


    
她要起身倒茶，正好马车启动了，车身一晃，她又摔坐下去，“哎哟！”


    
“要小心了！”


    
李庆安将一杯凉茶端放在她面前，笑道：“喝口茶休息一下，上船再睡觉。”


    
明珠捧起茶杯，甜丝丝地抿嘴一笑，“大哥，以后倒茶之类事由我来做，我还可以帮你整理文书，我写的字不比姐姐差。”


    
“好呀！出门在外，我正愁没人服侍呢。”


    
李庆安在小桌子的另一边舒舒服服半躺下来，伸了个懒腰，斜眼对她笑道：“明珠，先替我捶捶腿！”


    
“去你的，我又不是你丫鬟。”


    
明珠一赌气也躺了下来，可一躺下她又觉得不对，一骨碌她又坐了起来，气乎乎地将李庆安的腿搬过来，“是你让我捶的，捶得不舒服，你别怪我。”


    
“行！我不会怪你，轻一点就行了，别以为是在敲鼓。”


    
明珠轻轻地替他捶起腿来，此时她心中也泛起一丝温柔，她想起了当初她落水时，李庆安给她嘴对嘴度气，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偷偷看了一眼李庆安，却见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她心中猛地一跳，不由大羞，慌忙推开李庆安的腿，背过身去，“我不捶了，你……你在偷看人家！”


    
“没有啊！我在想事情呢！来，再给大哥捶一捶，你敲得很舒服。”


    
明珠听他不自称姐夫了，而是像对如诗如画一样，自称大哥，她心中涌起一丝甜意，不再说话，而是温柔的、细心的替他捶腿……


    
马车有节奏地晃动，明珠靠在车壁上，捶腿的动作越来越慢，她的眼皮在上下打架了，李庆安却没有惊动她，他心中此时对明珠充满了爱怜，她已经二十一岁了，依然不肯出嫁，这份痴心，他怎么能不理解，现在更是千里迢迢来找他……唉！等静下心，他就该好好地和明月谈一谈了。


    
明珠已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李庆安没有惊动她，悄悄地将腿收回，起身正要帮她躺下，车身忽然一晃，明珠一下子惊醒，她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不由赧然一笑，坐起身问道：“大哥，到哪里了？”


    
李庆安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已经到码头，要下车了。”


    
马车停下，亲兵在外面道：“上将军，已经到码头了。”


    
李庆安下了马车，他将手伸给明珠，“下来吧！到船上再休息。”


    
明珠一手拉着裙摆，一手扶着李庆安的胳膊走下了马车，江风拂面，波光浩淼的淮河顿时出现在她面前，令她心旷神怡，远处，长长的船队已经停泊在岸边，在码头另一面，十几艘巨大的渡船正运载李庆安的骑兵队过河。


    
李庆安指着最前面的一艘三层舫船笑道：“那就是我们的座船，你先上船，我安排一下军队就过来。”


    
明珠点点头，跟着两名亲兵向大船走去，一直望着她上了船，李庆安这才回头问刚刚赶来韩进，“调查的情况怎么样？”


    
“上将军，可以用骇人听闻四个字形容！”


    
韩进愤恨道：“朝廷规定上田田赋是每亩两升两合，但这里却是每亩四升四合，多出来一倍，户税也由每年一贯改为每年两贯三百文，多出来的税费叫平叛军费，说是运给朝廷作为平定安禄山和南唐的军费，还有鱼税、路桥费、漕运疏理费、盐税、茶税，这些早就有了，从州到县，甚至到每一个衙役都烂透了，所以民众听说南唐覆灭，才会这么欢欣鼓舞，因为他们以为战时税费可以不用交了。”


    
李庆安点了点头，崔宁给他说的也差不多，但没有韩进调查这么详细。


    
李庆安看了看码头，泗州居然没有一个官员来送行，足以见他们心虚的程度，他冷笑一声，“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们先去扬州，再看看其他州县，然后一并算总帐！”


    
半个时辰后，李庆安的船队离开了淮河码头，继续沿着漕河向扬州方向而去。


    
泗州的官员们并没有冷淡李庆安的离去，相反，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派人乔装渔夫去码头上查看情况，当李庆安船队离开临淮县的消息传来，泗州官员无不额手相庆，他们是幸运的，李庆安的低调使泗州民众几乎都不知道是他到来，以至于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跪地喊冤，让他们侥幸逃过一劫。


    
就在李庆安的船队刚走，县令王家驹便匆匆赶到了州衙，他也是一脸兴奋。


    
“使君！”他跑进太守房时被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一跤。


    
“王县令！”


    
太守周秉义有些不满王家驹的失态，“这般急急匆匆做什么？”


    
“使君，李庆安走了！”王家驹按耐不住满脸的兴奋。


    
“我知道，但你至于这样得意忘形吗？”


    
王家驹见太守表情沉重，不由吃了一惊，“使君，出什么事了。”


    
周秉义摸了摸自己的滚圆的肚子，叹了口气道：“他虽然没有发现什么，但我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太守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停止收税？”


    
周秉义点点头，“李庆安在半年内连下两次江南，足以见他对江南的重视，第一次是因为吴王割据结束，他需要安抚江南，所以他没有任何动作，而现在他已经控制了江南，南唐又覆灭了，他再没有后顾之忧，现在又下江南，即使只是视察，也说明他对江南的重视，王县令，既然南唐覆灭，我们便可利用这个机会收手了，这些年我们也赚够了，别最后栽再这上面，明白吗？”


    
“可是……”


    
王家驹还想说什么，却被周秉义打断了，他冷冷看一眼王家驹，“没有什么可是，我已经有言在先了，如果你不肯放，最后倒霉的是你，王县令，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你做的，我只是失察，你不要不知好歹！”


    
周秉义的语气异常冰冷，仿佛将王家驹推进了无底冰窟，他也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在重复周秉义的话，‘王县令，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你做的，我只是失察！’


    
明明最初的想法是他周秉义决定，现在却要全部推到自己头上，王家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住在县衙的后宅，从州衙回来，他没有去县衙，而是失魂落魄地直接回了家。


    
王家驹今年四十余岁，他不是科班出身，而是而是从县衙的主事得到提升，而一步步做到临淮县县令，大唐的官员出身一般有三类，一是科班，通过科举入仕，这一类根正苗红，往往都能做到高官，其次便是门荫，门荫是一种制度，便于产生官二代，但制度很严密，什么职位、多少名额都有严格的标准，大军眼睛都盯着呢！没人敢作假。


    
再其次就是以吏入官，也就是九品以下的官的获得提拔，进入官场，主要集中在县衙，这入官方式是三种当官中最艰难的一种，不仅需要后台，而且更需要资本，王家驹本来是一个富家子弟，一个亲戚在京城杨国忠府上做事。


    
为了出头为官，王家便通过这个亲戚的关系，搞到了一个主簿的头衔，然后再一步步在官场中打拼，为此，他们家几乎已经耗尽家财，他才一步步地做到县令，既然手中有了权，他肯定是要把失去的家财全部捞回来。


    
短短几年时间，王家驹便通过巧立各种名目的税费捞了上万贯钱财，但也仅仅只是把他耗去成本收回，还谈不上赚钱。


    
现在周秉义要他停手，而且不仅是停手，听口气还要让他来承担全部责任，王家驹只觉心力憔悴，回到家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内。


    
“老爷，你怎么了？”


    
王家驹的妻子发现了丈夫脸色惨白，还以为是公务繁忙累的，连忙给他倒了杯参茶，放在桌上。


    
“老爷，要么你去睡睡吧！”


    
“夫人，恐怕我的小命要保不住了。”王家驹慢慢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自己被押赴刑场砍头了。


    
“老爷，你这是说什么话？”


    
县令夫人慌了手脚，以为丈夫在说胡话，“我去请医师！”


    
“夫人！”


    
王家驹叫住了她，“你不要去找医生，我没事。”


    
县令夫人姓张，是王家驹的表妹，也是大户人家女子，在遇到事情时夜能冷静下来。


    
“老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样失魂落魄。”


    
“是这几年那些税费的事，李庆安今天来了，虽然他已经走了，但很可能会有御史来查案。”说到御史来查案，王家驹便浑身一阵抽搐。


    
“可是……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泗州上上下下都有份，你不是说周秉义贪得比你还多吗？”


    
“可现在的问题是，周秉义说这一切都是我主谋，他只是失察，所有的责任都在我身上，和他无关。”


    
说到这里，王家驹有些愤怒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的正月初三，就是这个周秉义把自己叫到他家里去，威逼利诱，迫使自己就范，按照他提的方案的实施，现在他倒不承认了。


    
“老爷，你要想想办法啊！要不，去找找人，找找你的后台。”


    
“后台！”王家驹冷笑了一声，“我的后台是杨国忠，现在我到哪里找他去。”


    
停了一下，他又道：“再说，这一次是李庆安亲自下江南，就算我有后台，可谁敢在这个时候帮我，不是找死吗？”


    
女人在关键时候，往往比男人更狠得下心，张夫人忽然站起身，毅然道：“老爷，要不你就先下手为强，先告发周秉义！”


    
“可是我手中没有证据。”


    
“老爷，我记得你不是藏有周秉义亲笔签发的加税太守令吗？这个就是最好的证据。”


    
王家驹眼中蓦地一亮，他也想起来了，慌忙站起身，“先让我找找，我是放在哪里了？”


    
王家驹翻箱倒柜找了起来，他终于在一个箱子角落找到了已经有点发黄的加税太守令，他小心地将政令摊在桌上，这是原件，上面周秉义的签名依然十分清晰，还有他的印章。


    
“这下子，我看他怎么推卸责任！”王家驹一阵咬牙切齿。


    
……


    
从临淮县到扬州的水路并不是直线，而是要先顺着淮河向东走三百余里，抵达楚州的山阳县，也就是今天淮安一带，再从那里转入漕河，一路南行。


    
一路上，明珠兴致高昂，就俨如一只出笼的燕子，笑声始终回荡在座船之上，连李庆安的亲兵也被她的欢快感染，众人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黄昏时，有士兵会跳下河中游泳捕鱼，李庆安也不禁止，放任士兵们休假似的旅途。


    
这天下午，李庆安的船队抵达了高邮县，李庆安坐在船舱内研究着地图，这两天他在甲板上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从各地送来的情报也越来越多，气氛似乎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连明珠也察觉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她不再放声欢笑，走路的脚步也轻了许多，更多时候，她在自己的船舱里看书。


    
明珠的船舱位于座船的三层，宽敞明亮，明珠将它整理得一尘不染，爱美的天性让她还特地在船舱壁上挂上了几幅画。


    
船已经过了高邮县城，但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行驶，但速度却慢慢地放缓了，明珠此时正舒服地半躺在船舱内看书，但她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耳朵竖起，她可以清晰地听见隔壁船舱李庆安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李庆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好几次明珠都想过去替李庆安整理文书，但李庆安却婉拒了她，说想一个人静静地思考事情，这让明珠感到一丝失望，但在失望之余，她又感到一点得意，说明李庆安在意她，所以她在船舱里李庆安无法静下心，她是这样安慰自己，事情总是喜欢向好一面想。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她从一种白日梦状态中惊醒，她在安西住过一段时间，对马匹也有了一点认识，她听出来这不是几十匹马的蹄声，而是上千匹马群的蹄声。


    
在江南地区出现这么密集的马群是极为罕见了，明珠立刻站了起来，透过船舱窗户向岸上望去，她看见了，千余名骑兵从东南方向疾驶而来，而他们的座船正缓缓靠岸。


    
明珠有些愣住了，她呆了一下，转身便向隔壁跑去。


    
李庆安也站在窗前凝视着远处的骑兵队到来，骑兵的到来是在他的计划之中，李庆安立刻简单收拾了几份文书，这时，门开了，明珠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哥，船怎么要靠岸了？”


    
她见李庆安在收拾文书，不由愣住了，半响才疑惑问道：“大哥，你这要去哪里？”


    
“明珠，我忘记告诉你了，我要离开一阵子，然后再去扬州。”


    
“你走了，那……那我怎么办？”


    
李庆安上前笑着轻轻拍了拍她俏丽的脸庞，“你继续乘船去扬州，我的一部分亲兵也会跟着去，当地官员会把你捧成公主一样，你就在扬州等我。”


    
“我不，我也要跟你，我也会骑马！”


    
“你不能去，我去的地方是不准任何非军人入内的，这是一级军纪，连我都不能违反，再说你不是要去大云寺还愿吗？那也顺便替我求个签。”


    
明珠也并非刁蛮少女了，虽然她极不情愿，但也知道自己肯定不能跟去了，李庆安可是说一不二的，她心里还有点不甘，总想着为自己捞回点什么，不能这样白白放过了李庆安。


    
她想了想，忽然抿嘴一笑，“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不和你去。”


    
李庆安也很喜欢她的小性子，喜欢她的可爱，便笑道：“说吧！让我上天摘星星，还是下海捞月？”


    
“都不是啦！人家想等你回来一起去大云寺还愿。”


    
本来去大云寺还愿只是她编出来的一个借口，可现在倒真的要去了，她满脸期盼地望着李庆安，希望他能痛快答应自己的要求。


    
李庆安欣然答应了，“好的！我回来一定陪你去。”

第683章 战役部署


    
数千骑兵簇拥着李庆安一路向东南方向疾驰，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马不停蹄，在黑咕隆咚的夜色中疾奔，数千骑兵终于抵达距离盐港约二十里的关卡处，此时，这里是已经不是盐港了，盐港已经搬到江阳县。


    
盐港已经改建成了军港，是大唐的第一座军事港口，不仅仅是港口，包括胡逗岛在内的港口周围方圆二十里内都成为了军事基地，在一圈设立了二十座哨卡，不准任何非军事人员进入，包括地方官也不准许，实行甲级戒备，这也是李庆安不让明珠跟他同去的缘故，规矩是他定下的，他首先就不能违反。


    
李庆安选择盐港作为军事基地也是看中了盐港所处在一片荒芜之地，四周数十里都是盐碱地，没有树林和村庄，荒无人烟。


    
进入哨卡，他们便进入了军事区域，依然是一望无际的盐碱地，但不时可以看见巡逻的骑兵，他们非常警惕，看见大队骑兵出现，立刻将一支火箭射上天空，然后上前盘问。


    
在甄别了身份后，骑兵队继续前行，又走了十几里，黑黝黝的巨大仓库群开始出现了，这里原本是盐库，但现在已经改成了军事物资库和粮食草料仓库。


    
一队骑兵迎上了上来，为首是大将李抱真，赵崇节和哥舒曜也在后面，他们参与荆襄之战后便迅速返回了扬州，为下一步的战役做准备。


    
“末将参见上将军！”


    
“三位将军免礼。”


    
李庆安点点头道：“船只准备如何了？”


    
李抱真连忙道：“回禀上将军，两千三百艘海船已经征集完毕，停在港口和胡逗岛，昨天检修已结束了，随时可以出征，我们已经按照上将军的命令将胡逗岛北部水域全部封锁，不准任何船只过境。”


    
“不是说两千七百艘大船吗？怎么只有两千三百艘了？”


    
早在吴王被剿灭后，李庆安便下令各地征集大船，凡千石以上可以出海的船只都要临时征集，甚至来大唐做生意的胡人海船也一并征集，虽然各处船只都不是很多，但聚集起来却很可观，李庆安接到情报，一共征集到了两千七百艘可以出海的大船，但现在却变成了两千三百艘，让他有些奇怪。


    
“回禀大将军，有四百艘大船前往沧州执行接运难民的任务了，尚未归来。”


    
李庆安这才想起，张巡组织了六万多民众准备从海路撤离河北，他是下令派了四百艘大船前去接运，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让他有些担心起来。


    
他并不担心安禄山，安禄山军队被史思明击败，燕军的战略重心开始向东北方向撤离，史思明已经占领了幽州，位于莫州的数万难民便岌岌可危了，向西和向南的路已经被史思明和田秉嗣截断，他们只有向东出海一条路。


    
李庆安最担心的是田承嗣，为了拖住田承嗣，他已命令河南道的近十五万大军向济州方向集结，和田承嗣的魏博军隔河相望。


    
就不知道张巡能不能利用这短暂的一线机会，将民众从沧州及时撤出，李庆安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确实无法面面俱到了，这数万难民只能听天由命。


    
“那李成式将军呢？”李庆安发现他没有跟来，便又问道。


    
李成式原是吴王李璘手下副帅，因和吴王世子关系恶劣而投降了北唐军，他是大唐军队中极为罕见水军大将，因此深得李庆安器重，封他为扬州水军都督，负责指挥扬州的四百艘战船，他将率水军为下一步的军事行动进行护航，李庆安也格外关注他。


    
旁边赵崇节笑道：“李成式将军去了胡逗岛，我们已经通知他，估计应该到海港了，不仅是他，荔非元礼将军也在。”


    
李庆安勒住战马，哑然失笑道：“这个混蛋怎么也在这里？还没有走吗？”


    
荔非元礼被李庆安封为信德总督，潞州战役结束后，他就应该去赴任了，李庆安便没有管他，原以为他早走了，没想到他还在这里，尽管赴任时间不急，但他总拖延在这里，也不像话啊！


    
李庆安又问道：“是他一个人在这里，还是他的两千军队都在？”


    
“回禀上将军，他和两千部众都在，他说他要乘船前往信德，但信德的粮船因半路遇了风浪，昨天才刚抵达江阳港卸粮，所以他要过一两天才能出发。”


    
李庆安猜想也是这个缘故，以荔非元礼的心急，他一般不会拖延，必然是没有船只，使他只能干等在军港，李庆安便笑道：“让他一并来见我！”


    
众人继续向码头方向奔驰，片刻，骑兵大队便抵达了码头，在码头西面是一片占地广阔的军营，这里驻扎着将执行他渤海战役的十万精锐大军，这十万大军在潞州战役结束后，便从河东及关中秘密调来，包括十万大军所需的粮草军资也是从海路秘密运送，十分隐蔽，目前这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军事禁区内，连当地官府都不知晓，由大将李抱真、赵崇节和哥舒曜三人统帅。


    
李庆安没有去军营，而是来到了码头上的水军营寨内，登上了一艘大船，在甲板上，李成式和荔非元礼已经等待多时了。


    
李庆安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甲板，李成式心情激动，他立刻上前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卑职李成式参见上将军。”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上次李庆安在扬州时并没有见到他，李庆安连忙将他扶起来笑道：“久仰李都督水上威名，等北方战事平息后，我大唐将逐渐拓疆海外，那时就是李都督大展才华之时。”


    
李成式也感慨道：“卑职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好！”李庆安笑了笑道：“等会儿我们要具体商议渤海计划，李都督也要参加，渤海战役中也有李都督的任务。”


    
“卑职期待！”


    
李庆安的目光又转向了荔非元礼，笑着打趣他道：“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在信德娶第二房小妾了。”


    
李庆安的幽默使船上响起一片笑声，荔非元礼摸摸后脑勺，十分尴尬地笑道：“从未坐船出海，想尝个新鲜，却没想到一直等到现在，早知道我就骑马去了。”


    
李庆安轻轻给了他肩头一拳，“你这家伙敢说没乘船出过海？当年在青海坐船去龙驹岛时，我还记得你晕船晕得哭天喊地，这会儿又想乘船出海了，你不怕吗？”


    
荔非元礼愣住了，他茫然地挠了挠头，看样子他真的把乘船出青海之事忘了，他的娘子施三娘就是那时认识的。


    
李庆安不再理会他，直接走进了大船的正舱，这里已被改作了临时作战议事厅，船舱很宽敞，灯光明亮，在船舱中间放着一张巨大的木台，被一块黑布覆盖，李抱真快步上前，将黑幔布慢慢掀开，是一幅巨大的沙盘，包括整个河北道和安东都护府以及新罗半岛。


    
众人都围了上来，李庆安取过木杆对众人道：“这里除了荔非元礼外，其余都是和这场战役有关。”


    
旁边荔非元礼的眼睛都瞪圆了，我的乖乖，原来还有一场大战役啊！他竟然一点不知道，要不是海船来晚一点，他真要把这个机会错过了。


    
一时情急，他脱口道：“上将军，这场战役卑职也想参加！”


    
李庆安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不敢说话了，现在的李庆安又不是安西大将军时的李庆安了，他更加深沉，每一件事都深谋远虑，手中操作中千万人的生死，他的一句话都可以让天下大乱，李庆安不满的目光让荔非元礼有点不寒而栗，现在对李庆安可不能像过去那样嬉皮笑脸地开玩笑了。


    
其实荔非元礼也看出来了，从这数千艘大船的云集，从十万大军的无声无息到来，从这片占地数十里的军事区域，从仓库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军用物资，便可以知道李庆安已经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准备。


    
军队的调动，将领的配置，他都是深谋远虑，早就安排好了，连李嗣业都没有能来参加，怎么可能随意答应自己参战。


    
荔非元礼不敢再多嘴了，这场战役，自己铁定没有机会，他心中却暗暗骂道：“他娘的，不给老子机会，老子自己也来开一场战役。”


    
这个念头一起，他竟变得非常渴望像李庆安一样布置一场战役，他渴望自己能插翅飞去信德。


    
荔非元礼在那里胡思乱想，李庆安却继续道：“这场战役我想大家都已经看过我的指令了，名称不变，还是叫做渤海战役。”


    
渤海战役，是李庆安早已有的计划，早在杨花花带领渤海郡王大武艺前来拜访他时，李庆安便萌生了这个想法，登陆渤海国，灭亡安禄山的两大后台契丹和奚。


    
但那时条件还没有成熟，随着潞州战役的胜利，安禄山和史思明已经完全被堵河北境内，而河北道内的民众大部分已经逃亡殆尽，剩下的一点点人口根本就无力负担安禄山和史思明的数十万大军，还有田秉嗣的六万军队。


    
从李庆安现在得到的情报来看，安禄山和史思明的军队之所以一直坚持到现在没有崩溃，关键是他们有外援，史思明得到回纥的外援，而安禄山得到了奚和契丹的外援。


    
半个月前，安禄山和史思明在易县爆发了一场三十万人参加的战役，史思明出兵十六万，安禄山出兵十四万，双方都是倾兵而出，经过三天三夜的大战，安禄山因骑兵战马的草料耗尽而惨败，这场战役，安禄山连底裤都输掉了，幽州被史思明占领，安禄山率不到七万残军退守平州和营州，和契丹连成一片。


    
发动渤海战役的时机成熟了。


    
李庆安用木杆指着幽州道：“先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安禄山被史思明击败，他的老巢幽州已经丢了，幽州现在是史思明的新家。”


    
这个消息令船舱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么嚣张的燕军，竟然连老巢都保不住了，荔非元礼接口问道：“请问上将军，燕军灭亡了吗？”


    
“没有，他大约还有七万军队左右。”


    
李庆安将木杆再指向营州道：“安禄山已经退守营州，和契丹及奚人连为一片，现在安禄山初败，他需要时间整顿败兵，如果安禄山的军队整顿完毕，他必然会和契丹以及奚人连为一体，联合向渤海国进攻，以获得他们所急需的人口及粮食，一旦渤海被灭亡，那新罗也在劫难逃，如果渤海国和新罗被灭亡，安禄山就会获得源源不断的兵源及粮食，再加上契丹的战马，他将重获生机，假如他再将史思明击败，那安禄山的叛乱就有条件向中原扩展，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


    
众人都沉默了，片刻，李抱真问道：“大将军，那为什么之前契丹没有进攻渤海国，而现在他才要攻打呢？”


    
“李抱真将军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之前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上次渤海王大武艺来长安拜访我，我才明白其中的缘故。”


    
李庆安用木杆指着契丹，“其实契丹并不是不想吞掉渤海，而是他没有这个实力，他和渤海多年来一直有交战，互有胜负，甚至契丹的实力还要略弱于渤海，契丹曾经想和奚联合进攻渤海，但他们之间并不互信，所以他们之间难以实现联合，而同样，渤海也想灭掉契丹，但渤海又和新罗是世仇，他担心和契丹发生大战时，新罗会趁机进攻渤海，使他腹背受敌，就这样，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而现在，当安禄山的退守营州后，就打破这个平衡，他就像一颗扣子，把契丹和奚人联合起来，再加上安禄山本身的实力，渤海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了，灭国在即，所以这时候我们必须要出兵救助渤海，同时灭掉契丹和奚人。”


    
李抱真听得恍然大悟，他一抱拳，“卑职明白了！”


    
这时，李庆安的目光又扫了一圈众人，缓缓道：“其实安禄山和史思明已经成了两个棋子，下棋者一方是契丹，一方是回纥，这两个北方强敌都想进占河北，然后以河北为跳板掠夺中原，否则，契丹和回纥出人出粮，倾其所有支持安禄山和史思明恶斗，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他们一定有所图谋，图谋就是河北道，现在史思明占据了上风，也就意味着回纥人占据了河北道，种种乱象，我们不能袖手旁观，这就是我考虑发动这场渤海战役的根本原因，以渤海为切入口，开始着手解决北方的问题。”


    
在李庆安炯炯目光的注视下，众人一起躬身，“请大将军下令！”


    
弄得荔非元礼连忙闪开，心中暗暗抱怨，“他奶奶的，就没老子的份！”


    
李庆安凌厉的目光向他射来，吓得荔非元礼一哆嗦，连忙转过身去，这时，李庆安对众人肃然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用再等沧州的运民船回来，从今晚开始，就可以做战备了，我已有令，李抱真将军为主将，赵崇节将军和哥舒曜将军为左右副将，李成式为水师护卫，按照我事先制定的方案，三天后，十万大军乘船北上！”


    
四员大将一起躬身接令，“卑职遵令！”


    
……


    
几员大将都赶回军营准备去了，李庆安依然站在沙盘前久久沉思，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只考虑安禄山，而忽略了史思明……


    
“传我的命令！”李庆安缓缓下令。


    
一名传令亲兵躬身听令。


    
“命李嗣业立刻集结大军进驻太原，命李光弼率军返回进驻相州，此令为十万火急令，不得有一刻耽误！”


    
命令发出去了，李庆安略略放下了心，他目光一瞥，看见了门口犹犹豫豫的荔非元礼，他便笑道：“什么事情？在那里鬼鬼祟祟。”


    
荔非元礼慢慢走进来，躬身行礼道：“卑职明天就率部众去江阳县上船，不知上将军对卑职有什么吩咐。”


    
“想通了，不去渤海国了？”


    
“想通了，李嗣业都没份，我更没戏了。”


    
“你这叫什么想通？”


    
李庆安又好气又好笑，一指椅子，“先坐下吧！”


    
荔非元礼擦着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很紧张，李庆安微微一笑问他：“三娘和孩子们都好吗？”


    
“他们娘仨很好，住在长安呢！”荔非元礼翁声翁气道。


    
“嗯！你去信德，按规定家属不能带去，你就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们，你将在信德呆三年，然后你会调回长安为右武卫大将军，三年后再去安西为节度使，这是你将来九年的安排，有意见吗？”


    
“卑职没有意见，只是我在信德，不知该怎么做？”


    
荔非元礼沉默一下，又道：“上将军应该还记得，我在河中曾纵容祆教徒，打击穆斯林教徒，结果被上将军严厉处罚，那件事对我影响很大，我很担心在信德会犯同样错误。”


    
李庆安笑了，“其实你当时在河中并没有做错。”


    
荔非元礼愕然，他不明白李庆安的意思，“上将军，卑职不太懂……”


    
“方向没错，手段也没错，只是时间点你没选对，当时我们刚得河中，是需要稳固占领地之时，那个时候大食虎视眈眈，我们需要河中平静，需要两派教徒和解，不能再有任何事端，所以你纵容祆教徒，时间选错了，但如果你现在再做，或许我不但不会处罚你，还会嘉奖你，明白了？”


    
荔非元礼似懂非懂，半响才道：“卑职大概明白了。”


    
“不明白也没关系，我会命韦青平也跟你同去信德，他出任信德长史，有什么不明白，你可以和他多多商量。”


    
“是！卑职遵令。”


    
停了一下，荔非元礼又问道：“上将军，卑职想进攻天竺，首先打通一条通往吐蕃高原的道路，不知上将军是否同意？”


    
李庆安沉思一下道：“我原则上是同意，但不要急，慢慢来，咱们一步一步吞食天竺。”


    
得到了李庆安的肯定答复，荔非元礼大为兴奋，他最担心的一件事落了地，他站起身，躬身行一礼，“那卑职先告辞了。”


    
李庆安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对他道：“老荔，我们可是一起从粟楼烽戍堡打出来的，你是我最信任的心腹，当初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我希望你在外面把胆子放大一点，拿出魄力来，不要怕出什么事，出了事我替你兜着，总之一句话，要让天下知道，我大唐不仅是仁义之军，同时也是强霸之军，犯我大唐者，以血洗之！”


    
荔非元礼重重地点了点头，“卑职记住了！”

第684章 胡商造反


    
由于军方大规模征集千石以上民船，使得大量的胡商滞留扬州，不少在广州做生意的胡商也赶来了扬州，等待领回自己的船只，大食人、粟特人、波斯人以及南洋诸国的商人，两个月以上的聚集，已经使留在扬州的胡商超过了万人。


    
这些胡商主要是聚集在扬州北市一带，每天他们无所事事，各个酒肆内都挤满了喝酒和打听消息的胡人。


    
在北市外一家叫西域骆驼的酒肆里，近百名胡商聚集在这里，酒肆中人声鼎沸，卖酒的胡姬像蝴蝶一样在客人中来回穿梭，兜售刚刚运到的葡萄美酒。


    
胡商们则三五成群聚在桌前，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各个渠道得到的消息，家乡和赚钱永远是他们话题的重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焦急和不满在胡商们心中积压，他们谈话的嗓门开始变大了，平时做生意时遭遇到各种不公平随着酒精的熏蒸被释放出来。


    
“巴桑老弟，你那点货物怎么会交三百贯的税？我在广州也只交了一百贯税钱，而且我的货要比你值钱得多！”


    
“不可能吧！”


    
一名大胡子男子惊愕地叫了起来，“你怎么可能只交一百贯，你的货是珠宝啊！”


    
这是两个在巴格达做生意的粟特商人，家乡都在撒马尔罕，两人是邻居，一个叫巴桑，一个叫拉耶尔，最近巴格达市场上的丝绸价格大涨，两人便想着从大唐购货，万里行程当然不会空手而来，一个便买了大量的埃及棉布，另一人则带了不少珠宝，带珠宝的拉耶尔去了广州，而贩棉布的巴桑则来了扬州，棉布在扬州的价格更高一点，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各自回国，将会在巴格达碰头。


    
但意外却发生了，他们的座船都被唐朝军方临时征用，使他们滞留在了大唐，拉耶尔打听到他们的船是被征用到扬州一带，他便从广州赶来，今天刚刚赶来，便在扬州遇到了老乡巴桑。


    
两名胡商的谈话渐渐吸引了其他胡商的注意，众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拉耶尔，“你交一百贯钱税，是多少货值？”


    
“我带了两千贯钱的货，在市舶司填报税款时，我就老老实实填了两千贯钱。”


    
“他们没给你重新估值吗？”一名商人有些嫉妒地问道。


    
拉耶尔摇摇头，“我有大食的税单，给他们看了，看得懂看不懂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们不问了，我就按两千贯钱缴税。”


    
“你确定只交了一百贯钱税？”又一人疑惑地问道。


    
“没错，二十税一，我当然只用交一百贯的税。”


    
“真主啊！这是怎么回事？扬州为什么要十税一！”


    
有人大喊起来，这一下，酒肆中仿佛炸了窝一样，又有人大喊：“明明朝廷有规矩，按大食的税单填货值，扬州为什么要重新估值，而估得很高，我根本没赚那么多钱！”


    
“是啊！按照他们的估值，实际上就是七税一了，税赋太高了。”


    
“不是税赋高，是他们在乱收税，找他们说理去！”


    
“找他们去！”


    
商人们视利润如命，过高的税赋侵食了他们利润，他们最初只能无可奈何接受，暗骂大唐朝廷心黑，居然悄悄提了税，可当他们忽然发现，同样是大唐朝廷，广州依然是二十税一时，一种被欺骗的愤怒顿时油然而生。


    
酒肆中乱作一团，一百余名胡商跑出酒肆，怒气冲冲向市舶司衙门奔去。


    
中唐的关税收入分为陆海两种，陆地一般是由边军代收，往往就直接充入军费，这样就会照成驻军不同而重复收税的漏洞，所以李庆安在安西主政后，便在安西几个大城市内设立了税务司，由安西政事堂来收税，禁止军队代收。


    
而海上贸易关税则是由市船使收取，分别在扬州、明州和广州设立了市舶司，吴王李璘占领江南后，海外贸易税便成了他的一块重要的财政来源，为了便于管理，他取消了明州的市舶司，而合并到了扬州。


    
扬州市舶司衙门离北市不远，是一座占地颇大的建筑，门口有一片很大的广场，一般而言，这里只是管理衙门，具体收税在各个港口都有税吏，但最后税钱都要汇缴到这里来。


    
一百多名胡商冲到衙门前，立刻被守门的几名衙役拦住了，“这里是衙门重地，尔等不得闹事！”


    
一名汉语流利的胡商大喊：“叫你们官员出来，我们有话要问。”


    
正好扬州市舶司判官虞世安从衙门内走了出来，他见外面有一群胡人在叫嚷，连出来问道：“出什么事？”


    
衙役连忙道：“虞判官，这群胡商在闹事。”


    
“闹事？”


    
虞世安的脸立刻沉了下来，“闹什么事？”


    
胡商们见这名官员颇有大官样，便喊了起来，“朝廷的贸易税到底是多少？十税一还是二十税一？”


    
虞世安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他当然知道是多少？二十税一，朝廷早已发来牒文，但市舶使杨迅武却不肯更改，依然要按照李璘定的十税一进行收税，并对胡商们谎称朝廷暂时不改税。


    
虞世安一直很担心事情会败露，多收的税钱杨迅武没有登帐入库，而是在别处存放，虞世安很清楚杨迅武的意思，因为帐上税款和实际库中税钱存着在巨大差异。


    
杨迅武便想在朝廷正式清查前把差异补回来，如果朝廷长时间没有发现，能多收一天算一天，这是利用朝廷新旧交替的混乱时期，钻一个时间差的空子。


    
没想到今天这群胡商先闹起来了，虞世安不想管这件事，他便硬着头皮道：“这件事我不知道，我要去问一问。”


    
说完，他转身便快步进衙门了，走过中院正好看见了市舶使杨迅武，他便上前道：“杨使君，外面有一群胡商在闹事，说我们多收他们的税，使君去看看吧！”


    
市舶使杨迅武长得又高又胖，约六十岁，从天宝八年开始他便出任扬州市舶使，一直到今天。


    
长达数年的朝廷内乱使江南地区长期处于一种失控状态，没有了对地方官的权力监督，地方官主要靠他们治国修身平天下的抱负和礼义廉耻的圣人之训来自我约束，有的官员能约束住自己，但也有不少官员被贪欲吞没。


    
这个杨迅武便是后者，他长期盘踞市舶使的位置，大量税钱从他手中经过，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吞了多少钱，但有一点却是铁的事实，五年来，他从来没有向朝廷缴纳过一文钱赋税，他借口漕运不便，便将税钱存放在地下库房内，但只有三百万贯，和帐上的五百万贯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而且还不能涂改帐目，帐每年都报给户部了。


    
上梁不正，下梁也歪，他是大贪，下面的税吏是小贪，市舶使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杨迅武这两天也很紧张，他本来考虑如果实在不行，他就逃往南唐，不料，刚刚传来了消息，南唐覆灭了，使他最后一条路也断绝了。


    
现在漕河已经疏通，漕运即将恢复，但库房内的三百万贯钱至少要运一年，只要收税持续，他便可以用新帐补旧帐，再逐步修改以后的账簿，可问题是他今年已经六十岁，在市舶使位子上已经做了七八年，朝廷还会让他再做下去吗？


    
这两天他正心烦意乱，不料胡商也来给他添乱，他正要出去，忽然心中一动，这不就是天大的好机会吗？他一挥手令道：“不要理他们，把大门关上！”


    
“使君，这样不太好吧！”


    
虞世安劝他道：“咱们就给他们说一说，现在是按老税法征税，还没有更改过来，以后再更改。”


    
杨迅武的脸顿时冷了下来，“这个你能说得清楚吗？这些胡人管你什么新税法老税法，他们是要你把税钱退还回去，你能退吗？虞判官，你别傻了，对付这些胡人的最好办法就是不理不睬，你越解释，事情都越复杂，把自己都逼死了，要说你去说，反正我不管！”


    
说完，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进屋里去了，虞世安无可奈何，他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杨迅武不管，他更管不了。


    
……


    
市舶司衙门已经大门紧闭，刚才还站在门口的衙役已经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但此时的衙门广场上已经不再是一百多人，而是聚集了一千多名胡商，还有更多的胡商从四面八方赶来，各种消息在广场上的人群中交汇。


    
已经能确定了，朝廷早在几个月前便向扬州发来文牒，命令市舶司恢复二十税一，并按照大食税单上的货值进行收税，但扬州市舶司没有执行，他们依然按照十税一的标准进行收税，而且人为估值，刻意将货值估高，这使胡商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胡商们愤怒了，他们不停在广场上高喊：“还我税钱！”手中挥舞着税单，但市舶司的大门依然紧闭，没有任何人出来答复。


    
时间从中午到了下午，又从下午渐渐到了夜幕降临，还是没有任何官员来答复胡商们的诉求，这时广场上聚集的胡商已经超过了万人，手中的火把连成一片海洋，四周还聚集了不计其数的看热闹人，叫声、骂声响彻夜空，有人拔出刀在空中挥舞，怒火开始沸腾，事态已经向失控的边缘的靠近。


    
但这时，市舶司还是没有任何官员出来应答，或许是有人想出来，但都被汹涌叫喊的人群所吓倒，这时，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官吏战战兢兢出来了，广场上霎时间安静下来了，一万多双愤怒的眼睛一齐盯住了这个瘦小的官员。


    
“大家……回去吧！”


    
官员结结巴巴道：“杨使君早就走了，所有高官都走了！”


    
一霎时寂静，俨如暴风雨到来前的安静，可随即来的铺天盖地叫骂声和怒吼声将他淹没了，“扯谎！把人喊出来，出来！”


    
小官吏被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吓得两腿发软，他转身便逃，他的逃跑终于使蓄积已久的火山爆发了，铺天盖地的胡商冲上台阶，撞开大门，如炙热的岩浆涌入进了市舶司衙门，打、砸，所有房间都砸开了，帐本和文书被扔出到院中，几千贯还没有来得及入库的税钱被哄抢一空……


    
但胡商们要的不是这几千贯，他们想要回他们的税金，那是几万贯甚至几十万贯，地下钱库终于被他们发现，但遗憾的是，钱库是用巨大的青石所砌，钱库大门内已经被重达万斤的巨石隔断，根本打不开。


    
数百人用铁棍撬、用石头砸，巨石纹丝不动，这时，有人点燃了主政堂，阁楼燃烧起来，在夜风的劲吹下，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烈焰滔天，火势迅速波及到了整个市舶司，胡商们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来，很多人都意识到闯下了大祸，四散奔逃，一些参与纵火的胡商更是吓得心惊胆战，连夜逃出扬州。


    
市舶司的大火将整个扬州城都惊动了，江都县衙、扬州州衙，以及驻扎在扬州的三万军队都出动前来救火，好在市舶司背后就是一条小河，有水源供应，大火烧了两个时辰后终于被扑灭了，这时，整个市舶司衙门已经被烧毁了大半，断壁残垣，被烧焦的屋梁仍然在袅袅冒着青烟。


    
直到大火扑灭后，市舶司的官员才渐渐来到现场，市舶使杨迅武更是受不了刺激，晕厥过去了，被救醒后他老泪纵横，仰天大哭，“账簿被毁，钱库被抢，我怎么向朝廷交代啊！”


    
众人对他充满了同情，很快，江都县令向他报告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账簿虽然被毁，但钱库无恙，库房石门没有被打开。


    
杨迅武翻了翻白眼，他更受不了这个打击，再次晕厥过去，现场一片混乱，刚才是救火，现在是救他。


    
可就在这时，很多下属都意外发现，所有市舶司的官员都来了，惟独判官虞世安不见踪影。


    
……


    
市舶司判官虞世安是在黄昏时分离开了扬州城，他不得不走，黄昏时分，他从后门离开了市舶司。


    
他脱去官服，换了一身普通衣服来到广场，那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七千多胡商，人人情绪激动，狂吼乱叫，整个局势处于一种失控的边缘，他已经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他也明白了杨迅武为什么要放纵胡商闹事，他是要借胡商的手毁掉帐本，毁掉钱库，也就毁掉了他贪渎的证据。


    
他延迟税律，引起胡商闹事，最多是被革职，但查清了他贪污税款，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这就是杨迅武的狡猾。


    
但责任感使虞世安又从后门返回了市舶司，这时，杨迅武已经离去了，他便和最后的十几名官员放下了万斤巨石，封闭了钱库。


    
这种钱库最严格的一种防盗措施，再想打开钱库，只有将整个衙门拆掉，掘地一丈，从顶上将石库掀开，只有战争时期才会使用这种防盗措施。


    
封闭了钱库，虞世安随即离开了扬州城，沿着运河向北而去，他已经听到消息，李庆安正向扬州而来。


    
很巧，虞世安在半路上遇到了李庆安的亲兵，得知虞世安有紧急情况找李庆安，亲兵将他带去军事控制区方向，亲兵们知道李庆安已经出来了，应该就正在来扬州的路上。


    
当市舶司得大火燃烧得最旺盛时，李庆安正在离扬州约四十里外扎下了营帐，他准备明天返回扬州，但扬州城上空的滚滚浓烟和依稀可见的火焰，使他心中充满了疑虑，扬州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已经派人前去探听情况了，等待着亲兵们的答复。


    
李庆安背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这次来扬州一共有两个目的，一是发兵救援渤海国，其实便是肃清江淮官场，救援渤海国的事情已经暂时了结，但江淮官场的清理他才刚刚开始着手。


    
现在李庆安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泗州贪腐虽然是明摆在那里，但泗州毕竟是小州，又比较偏北，影响力太小，远远不如用扬州、润州、苏州、常州这些大州来下手有效果。


    
可是这些大州又不是立刻有典型案例出现，说实话，李庆安并不想在江淮官场上掀起滔天巨浪，这并不明智，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上台时就大开杀戒，就算是杀人最狠的朱元璋，也是在数年之后，当他位子坐稳了才动手。


    
很多时候这并不是官员的错，关键制度，当朝廷混乱，失去监督时，若是他李庆安是太守，他也会忍不住伸手，他不要求官员们都是圣人，但他要求官员们遵循制度，遵守规则，这次他来江淮是想建立监督制度，而不是追究官员们的罪责。


    
“上将军，有人证到来！”帐门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


    
李庆安一怔，‘人证？’这是什么意思。


    
“带进来！”


    
几名亲兵将市舶司判官虞世安领了进来，虞世安进来便跪下道：“罪臣虞世安向赵王殿下请罪！”


    
“你有何罪？”


    
“臣受贿赂累计一万一千贯，这是臣的清单！”


    
说着，虞世安将一份清单取出递给了李庆安，李庆安看了他一眼，接过清单，一共是五笔，时间、地点、数额、行贿人等等，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李庆安却愣住了，所有的行贿人都是同一人，扬州市舶使杨迅武，是上级行贿下级。


    
李庆安感觉十分蹊跷，但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问道：“我来问你，扬州出了什么事，为何火光冲天？”


    
“回禀殿下，扬州胡商因市舶司多收税款而闹事，火烧了市舶司。”

第685章 明珠求愿


    
次日天不亮，李庆安率三千亲卫骑兵进入了扬州城，没有惊动地方官，直接在市舶司广场上扎下了大帐，很明显，李庆安是以市舶司的大火作为肃清江淮官场的切入口了。


    
李庆安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正在被焚毁的市舶司衙门视察，市舶司的大火已经完全熄灭了，烧成木炭的主梁也不再冒烟，主政大楼坍塌了，四周残存的墙壁都被浓烟熏得漆黑，瓦砾堆中混着一张张被烧掉了大半的帐页和空白税单，甚至还有数十具被烧焦成一团的躯体，被席子卷起，一共被烧死了七十四人，除了一名衙役外，其余都是来不及逃出的胡商，在大火烧起时，衙门内的数千胡商仓惶逃出，很多人被推到踩伤，最后被大火吞没，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一千多名军士正在清理钱库，钱库的万斤巨石已经被军队用撞铁砸碎，库藏中的三百二十万贯钱被搬了出来，放在广场西北角，所有的钱都装在巨大的铁皮箱子中，堆积如山，有铜钱，有大食银币和罗马金币，也有安西银元，每只大箱子上都标明的钱数，二十几名州衙和县衙的吏员正在清点记录钱数，清点已经到了尾声。


    
市舶司的九十五名官员和税吏全部被临时拘押了，暂时关在县衙内，等待查清问题，虞世庆交代出了一个巨大的硕鼠群，市舶司的上上下下，无一清白。


    
“上将军，人带来了！”


    
李庆安回头，只见十几名胡商被士兵们带了上来，个个垂头丧气，这是扬州驻军连夜搜查，从被抓的近千名胡商中甄别出来的打砸纵火着，他们中有人抢了空白税单，有人抢了市舶司的散钱，有人被同伴告发纵火烧楼，一共十八人。


    
另外还有两人巴桑和拉耶尔，这两人没有能挤进市舶司衙门，反而脱了罪，但他两人是这次事件的最初导火索，所以也被一并抓来问话。


    
一共二十名胡商被押了上来，全部跪在李庆安面前，他们中有大食人，有波斯人，有粟特人，甚至还有一个拜占庭商人。


    
二十名胡商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浑身瑟瑟发抖，在被烧毁的市舶司衙门前，他们仿佛已经知道自己罪不可赦，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了。


    
李庆安瞥了他们一眼，这次胡商事件虽然最初的错不在他们，但是他们却聚众滋事，甚至烧毁了官衙，这在大唐律法中就是死罪，当然法不责众，一万多胡商参与，他不可能全部拎来砍头，但必须杀一儆百，否则大唐律法就形同虚设。


    
李庆安便对身旁的扬州太守季广琛道：“这次胡商事件就由扬州主审，问出他们口供后，按大唐律法严格处置！”


    
季广琛答应一声，命衙役将人犯带下去了，李庆安又对长史韩进平和县令裴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留下，他有话要说，两人会意，便跟着李庆安向大帐走去。


    
来到了大帐，李庆安请韩进平和裴晋坐了下来，又让亲兵上了茶，这才先对韩进平笑道：“韩长史看来最近很忙！”


    
“是的。”韩进平恭恭敬敬道：“最近卑职确实很忙，要收拾李璘留下的烂摊子，还要配合转运使进行仓库建设，确实非常忙。”


    
“呵呵！韩长史辛苦了。”


    
李庆安的目光又转向了江都县令裴晋，问他：“昨晚胡人聚集闹事，裴县令为何不及时劝阻？”


    
李庆安的问题让韩进平和裴晋都有点不安，事实上，当发现了胡商有聚集情况后，季广琛、韩进平和裴晋三人便立刻紧急商量对策，三人几乎达成了一致意见，不过问这件事，并召集衙役，防止胡商冲击民房。


    
李庆安既然问起，裴晋便有些惭愧道：“本来卑职也想劝阻，但卑职很快发现，这些胡人情绪已经处于失控状态，卑职担心一旦县衙和他们发生冲突，他们的怒火就会转到江都县无辜民众的身上，酿成大规模惨祸，所以卑职就想，宁可让他们有一个泄愤的目标，也不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当然，卑职也有一点私心，卑职也担心县衙遭到冲击。”


    
韩进平也在旁边接口道：“殿下，这其实是我们州县官员一致意见，如果要追究责任，我和季太守的责任最大，我们甚至连军队都没有通知。”


    
李庆安点了点头，他相信裴晋说的是真话，虽然不合理但合情，这件事他也不想再追究州县两级的责任了，以免事态扩大，那样，季广琛、韩进平都逃不脱干系，他现在找他们二人来也不是为了此事。


    
“这件事就不提了！”


    
李庆安转开了话题，“我把你们二人请来，是有其他事情和你们商量。”


    
韩进平和裴晋见李庆安不再追究他们失职，都暗暗松了口气，两人便连忙道：“请殿下吩咐！”


    
李庆安笑道：“是这样，我想给你们二位使君调动调动职位。”


    
韩进平和裴晋对视一眼，这件事来得很突然，让他们有点措手不及，两人皆不知该怎么表态，一时都愣住了。


    
李庆安先对裴晋道：“上次夺取盐港，裴县令亲自率船在外围布防，防止漏网之鱼，又攻占了胡逗岛，为唐军扫清江南立下了功劳，有功就必须有赏，这是我的一贯原则，上次表彰功绩没有裴县令的份，倒不是我忘记，而是我一直在考虑，该怎么赏裴县令，一直拖到现在，让裴县令委屈了。”


    
吴王李璘灭亡后，政事堂封赏了有功人员，确实是漏掉了裴晋，他心中是有点耿耿于怀，现在李庆安忽然提起这件事，既让他感动，也让他有些羞惭，他连忙欠身道：“卑职是江都县令，那是卑职应尽之责，不敢受赏。”


    
李庆安微微一笑，“赏是没有，但提升有。”


    
他从旁边的桌上取过一封信，递给裴晋道：“这是临淮县县令王家驹写来的告发信，告发了泗州太守巧立名目增税，中饱私囊的事实，还有泗州太守的增税太守令，证据确凿，另外，我已在泗州民间收集了大量的证据，泗州太守其罪当斩，没收其全部家产，我已令一支军队前往泗州执行命令，泗州有罪官员一概罢免，没收其罪财，现在泗州处于军管状态，所以我想让裴县令临时出任泗州太守，尽快恢复泗州秩序，很快，政事堂就会有正式任命来，怎么样，裴县令能胜任吗？”


    
裴晋心中激动，他也正式升为太守了，他连忙起身施礼，“卑职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呵呵！没这么严重，我只希望裴县令多听听民意，多做惠及民生之事。”


    
“殿下教诲，卑职记住了！”


    
李庆安点点有，又转向了韩进平，对他道：“昨晚市舶司判官虞世安向我坦白他有受贿之罪，同时向我告发了市舶司的惊天大案，胡商纵火烧去了市舶使杨迅武的黑幕，让他的贪渎丑事暴露了，这可能涉及到二百万贯税钱的流失，我来之前已经查过了记录，市舶司八年来没有向朝廷解送过一文税钱，那扬州税钱库中应该有存钱七百万贯，扣掉李璘用作军费的两百万贯，那库中应该还有五百万贯，但判官虞世安告诉我，库中有只有三百万贯，差异的两百万贯都被杨迅武和市舶司的官员贪污了，这个案子必须一查到底，我已经通告朝廷立即进行大三司会审，不久三司的人就会到来，市舶使杨迅武已经免职，我决定撤销扬州市舶司，重建明州市舶司，想让韩长史出任明州市舶使兼明州太守，明州市舶司的旧官可以复用，时间紧迫，韩长史最好今天下午就去赴任。”


    
“卑职遵令，下午就走。”


    
犹豫一下，韩进平又问道：“那卑职和谁交接？”


    
“这个我已经考虑过了，就让市舶司判官虞世安来接替你的长史之职。”


    
韩进平和裴晋同时愕然，刚才还说了虞世安有受贿之罪，不追他的罪责也就罢了，他怎么能再升任扬州长史？


    
“殿下，这似乎不妥吧！”


    
李庆安笑了笑，“你们的担心，我当然知道，这一次是特事特办，我要借虞世安来告诫江淮官员，朝廷大三司的主官即将到来，只有在此之前向我坦白交代，退还贪污钱款，我一概不会追究，当然，像杨迅武这种巨贪，我是坚决不饶！”


    
……


    
市舶司纵火案在一个时辰后便被季广琛雷厉风行地审完，十八名胡商都参与了纵火，按大唐法律。皆判腰斩，人头悬于北市十日，以示对胡商闹事的警诫，同时，李庆安发布了上将军令，市舶使杨迅武违反朝廷旨意，擅自调高贸易税赋，已经将其革职问罪，同时撤销扬州市舶司，恢复明州市舶司，扬州长史韩进平出任市舶使。


    
这就算在震慑胡商之后，再给他们一个交代了，至于杨迅武的贪污罪行，李庆安打算等三司官员抵达扬州后再进行处理，现在暂时冻结住。


    
李庆安的大将军令颁布后，扬州城的胡商便彻底安静了下来，耐心地等待他们的船只的归来。


    
处理了市舶司之事，李庆安也暂时无事，偷得了两日闲暇，第二天一早，李庆安便带明珠一起去了大云寺。


    
大云寺并不在扬州瘦西湖以北，蜀冈以南五里，这座著名寺院在明朝时便已彻底湮灭，但在唐朝，大云寺却是天下名刹之一，历史上著名的鉴真和尚便是在这里修行。


    
此时扬州城内外有大小寺院四十余座，大云寺便是最大的一座，终年香火旺盛，接受广大信徒的供奉。


    
李庆安是在清晨寺门尚未开放时来到了大云寺，老远便看见了高耸的佛塔和金碧辉煌的大殿穹顶。


    
“大哥，不知鉴真法师还在不在了？我还想再求他指点迷津。”


    
明珠心情很好，她没有想到李庆安真的愿意陪她来大云寺还愿，尽管还愿她只是临时想出的借口，但来寺院本身就让她欢喜异常了，一路上她放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欢快的笑声不断在马车中回荡。


    
李庆安倒还记得一点鉴真的历史，应该就在几年前去了日本，他便笑道：“鉴真大师你恐怕见不到了，他在几年前便东渡去日本传佛法了，不过我不明白，你有什么需要指点迷津，不如告诉我，我来替你指点一二。”


    
明珠听鉴真已经去了日本，眼中不由露出遗憾之色，但她听到李庆安的指点迷津，脸一红，“我只是一点小事，不用大哥指点迷津，再说大哥若指点迷津，岂不是更指到歪路上去？”


    
李庆安听她说得可爱，不由呵呵大笑。


    
很快，马车便停在大云寺前，大云寺已经得到消息，方丈道云禅师早已等候在寺门之外，赵王将携带家人来大云寺上香。


    
马车在五百亲卫骑兵的维护下缓缓在寺门前停了下来，李庆安下了马车，将明珠扶了出来，明珠今天特地穿了一身淡黄的长裙，双臂环绕丝带，佩了金环香袋，头上斜插一支童子拜观音的玉钗，再加上她青春娇美，雪肤玉肌，更显得她楚楚动人。


    
道云禅师没细问来的是李庆安的什么家人，看明珠的年纪，他本能地以为是李庆安妻妾，也不好细看，便迎上前合掌施礼，“老衲欢迎殿下、欢迎夫人来鄙寺上香。”


    
明珠的脸蓦地红了，她偷偷向李庆安望去，只见李庆安毫不在意，合掌向方丈回礼，“多谢贵寺招待，给方丈添麻烦了！”


    
明珠听李庆安没有指正方丈的错误，她心中怦怦直跳，却又感到一丝甘甜的滋味，他竟然承认了么，自己是他夫人？


    
“殿下客气来，请进寺！”


    
“方丈请！”


    
一群僧人领着李庆安和明珠走进了寺院，身后依然跟着数十名侍卫，道云禅师一边走，一边给李庆安介绍：“自从鉴真大师授戒于本寺后，扬州大云寺便成为南山宗正溯，和相州日光寺法砺大师的相部宗以及西太原寺怀素大师的东塔宗，一时鼎足而三，所以殿下来扬州许愿上香，入大云寺是正确的决定。”


    
“我也是久闻大云寺盛名，天宝七年，我驻兵扬州，曾想一晤鉴真大师，但时间匆忙，没有见到，今天再来，得知大师已经东去，甚为遗憾。”


    
“天宝七年？”


    
道云禅师想了想，叹道：“那时大师已经双目失明，我们都以为他会留下，但没想到数年后，他仍旧出海东去了，意志坚毅，令人钦佩。”


    
李庆安来时，寺院门外已经等了很多信徒，为了李庆安，寺门特意不开，已经惹起了不少怨气，李庆安自己也有事，他不想久呆，便回头准备招呼明珠，却发现明珠不见了，他不由一怔。


    
道云禅师合掌笑道：“夫人刚才先去了观音别院。”


    
他一指不远处一座小院，“就在那里！”


    
李庆安不知明珠一个人去观音院做什么？他连忙合掌笑道：“大师请稍等，我去看看就来。”


    
“殿下请便！”


    
李庆安连忙向观音院走去，门口站了两名亲卫，他们指了指院内，意思是明珠在里面。


    
李庆安走进小院，小院内种满了杏树，枝头已经青杏累累，一条石板小路直通观音殿，他似乎听见有声音，便慢慢走到门前，从门缝中看见明珠合掌跪在大士观音前。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弟子明珠向你求一段姻缘，弟子自小喜欢一人，情结心中已经八年，他娶明珠之姊为妻，人虽在身旁，心却如相隔万里，时间推移，他愈加崇高，弟子愈加卑微，他如日月之辉，弟子如萤米之光，恳求菩萨垂怜，成全弟子姻缘，为表弟子心意，弟子愿戒荤食素一年，以心向善，若弟子与他果真无缘，心愿难成，弟子愿皈依佛门，永伴菩萨灯前……”


    
李庆安默默听着，他心中异常感动，八年了，她竟等了自己八年，真是难为她了。


    
李庆安又不由想起了八年前初见她时的情景：


    
“李庆安，你猜对了，本姑娘就在屏风后面。”屏风一动，跳出来了一个化妆奇异的年轻小娘……


    
“我的化妆好看吗？这可是刚刚兴起的‘血晕妆’。”


    
“我没见过，所以吓了一跳。”


    
“你真是个兵二爷，什么世面都没见过。”


    
……


    
“哦！原来独孤大将军是你祖父，那你叫什么名字？今年是九岁还是十岁？”


    
“你胡说！我今年十……”


    
小娘忽然咬住嘴唇，笑道：“好狡猾的家伙，居然想套我的年龄。”


    
她忽然挺起胸，把襦衫向后收一收，凸出一对发育得十分饱满的胸脯，傲然笑道：“看见了吗？这会是九岁的小娘吗？”


    
……


    
就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可时间竟然已经过去八年，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她早该嫁人了。


    
李庆安无尽感慨，同时他也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他要给明珠一个名份，不能让她真的孤寂一生伴在古佛旁。


    
想到这，他悄悄地退出了观音院……


    
……

第686章 两国来使


    
从大云寺归来，李庆安便接到了亲兵的禀报，渤海国和新罗国的使臣到了，正在等待他接见。


    
这个消息让李庆安有些意外，他立刻吩咐道：“请两位使者在大都督府等候，我马上就到。”


    
大都督府是指扬州大都督府，位于扬州蜀冈，名义上是扬州地区最高军事统帅，一般由亲王遥领，原来的扬州大都督是庆王李琮，李琮死后，由永王李璘接任，年初李璘被扫平，现在扬州大都督就由李庆安接任，但也只是名义上军事统帅。


    
扬州实际上的军队指挥官是江都团练使，由李抱真出任，扬州大都督基本上只是一种象征，尽管如此，扬州大都督府依然存在，是这次李庆安东巡的行宫。


    
当李庆安带着明珠乘马车回到大都督府时，两位使臣已经等待多时了。


    
“明珠，你先去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我们一起用午餐。”


    
李庆安见明珠的精神不太好，一路上都沉默不语，他知道她的心事，又想起了她在菩萨面前的许愿，心中不由对她爱怜异常，便疼爱地将她搂进怀中，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在她耳边柔声道：“好好去休息，大哥不会辜负你。”


    
明珠浑身一震，眼睛蓦地亮了，她慢慢抬起头，望着李庆安柔情无限的目光，她的眼睛渐渐有些湿润了，她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难道真是菩萨显灵了吗？


    
“大哥！”


    
“傻丫头，可千万别哭，亲兵们都听着呢！”李庆安低声对她笑道，“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明珠伏在李庆安胸前，她死命咬着嘴唇，点点头，“大哥，我不哭！”


    
声音却已经哽咽了，李庆安替她擦去眼角泪水，叹道：“傻丫头啊！这么多年了，大哥还不明白你的心吗？我今天不是没有否认那个老和尚的称呼吗？”


    
想起道云禅师居然称自己为夫人，明珠只觉脸上一阵滚烫，娇羞无限地转过身去，心中却仿佛抹了蜜糖，“大哥，你快去见客人，正事要紧。”


    
“好的，我去了，你自己先回房休息。”


    
李庆安先下了马车，待李庆安一走，明珠一下子无力地躺在地毯上，她紧紧抱住靠垫，脸埋进软垫之中，拼命咬着嘴唇，她想大哭，可是又想放声大笑，她眼中泪水盈盈，可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荡漾着可爱小酒窝，俨如一朵刚刚盛开的芬芳百合。


    
……


    
李庆安快步向大厅走去，暂时不想明珠之事，心中却在考虑渤海国为何派使臣来？他已经决定兵发渤海国，并且大军已经出发了，这时候，渤海国和新罗国的使臣突然到来，令他感到很困惑，难道是渤海郡王大钦茂又反悔，不再欢迎他了吗？


    
李庆安之所以出兵渤海国，是根据上次在长安时他和渤海郡王大钦茂达成的协议，大唐同意在危机时出兵支援渤海国，但兵力和出兵时间由唐朝来决定，并且渤海国将全部负担唐军的粮草物资，如果有必要，唐朝还可以在渤海国租借港口驻军，这些，大钦茂都完全同意，双方还签署了正式备忘书。


    
李庆安心念一转，他便立刻意识到，并不是不欢迎唐军，而应该是渤海国的形势异常危急了，还有新罗，它与渤海国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也应是同样遭遇到了危机。


    
大都督府主厅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汉人，此人便是护送王子大英俊逃回渤海国的魏汝群，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为几贯钱出售草药的军医了，他现在是渤海国的户部侍郎，渤海国是以汉语为官方语言，魏汝群出任高官丝毫不受影响，他现在最大的期望就是能把妻儿接到渤海国去享福。


    
魏汝群只是副使，主使是渤海国国王之弟大成庆，他同时也是渤海国的右相中书令，渤海国完全仿照唐朝实行三省六部制，它既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同时也是附庸于唐王朝的羁縻州，渤海国在唐朝被称为忽论州，国王同时也是忽论州都督，在国王登基后，必须要得到唐朝的册封才能正式称王，否则只能称为权知国务，而且每年必须向唐朝进贡，和西域诸国实际上是一样。


    
去年，渤海国王大钦茂秘密赴长安，和李庆安达成了出兵协议，但在这个协议却遭到了渤海国上下的强烈反对，关键是其中一条，渤海国将允许唐朝无限期租借港口并准许唐军在港口驻军，这无疑是侵犯了渤海国的独立，将使渤海国受制于唐朝，包括国王大钦茂也有些懊悔了。


    
右相大成庆反对最为激烈，这就使得这份协议迟迟在渤海国内得不到正式通过，不能称为渤海国的国家协议。


    
但形势的危急却改变了这份协议的命运，渤海国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安禄山、契丹、奚将三家联合，进攻渤海国，这使渤海国上下一片惊惶失措，向宗主国唐朝求援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与其国家灭亡，还不如让唐军驻兵，原本最反对唐军驻兵的右相大成庆，却变成了这份协议的极力支持者，在他的推动下，渤海国上下达成了共识，正式通过了这份协议。


    
主厅内还有一个人便是新罗国的特使金良相，他也是新罗贵族，官拜上大等，也就是相国，新罗国和渤海国一直是世仇，两家征战多年，尤其是上一辈，渤海国王大武艺和新罗景德王之间仇恨极深，几乎没有和解的可能。


    
但大武艺死后，其子大钦茂继位，渤海和新罗的关系便开始出现了缓和的迹象，虽然没有友好往来，但至少没有战争了，而就在今年年初，新罗景德王也去世了，他的八岁的儿子惠恭王登位，由太后摄政，正是在新罗太后不遗余力地推动下，渤海和新罗出现了和解，双方开始贸易往来，允许民间自由过境。


    
而这次安禄山、契丹和奚将的三家联合，也同样使新罗遭受到了极大威胁，他们三家灭掉渤海国后，下一步必然就是新罗了，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命运使渤海和新罗走到一起，他们决定联合两国军队抵御安禄山和契丹的入侵，但实力还是不够，两国便同时派特使前往大唐求援。


    
他们是乘船在扬州上岸，非常巧，李庆安就在扬州，简直就是上天对他们的眷顾。


    
三人坐在大堂内忐忑不安地等待李庆安的到来，他们并不知道，李庆安已经派大军乘船北上了，这是唐军的绝对机密，就连扬州官府都不知道。


    
“赵王殿下驾到！”


    
随着守卫士兵的一声高喝，三人都同时站了起来，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都不认识李庆安，但从来人的气势，和他头戴的金盔，他们便知道，这就是唐王朝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赵王李庆安了。


    
三人同时跪下行礼，“渤海国特使大成庆、副使魏汝群参见赵王殿下！”


    
“新罗国特使金良相参见赵王殿下！”


    
李庆安笑呵呵将他们扶起，“三位特使一路辛苦，快快请起！”


    
李庆安已经看了使者名册，来使居然都是渤海和新罗的高官，他的目光迅速瞥一眼魏汝群，他在季胜的情报中看到过这个名字，此人护送大英俊回渤海，没想到居然成了渤海过的户部侍郎，此人倒是一个老天送给大唐的关键人物。


    
“三位特使请坐！”


    
李庆安请他们坐下，亲兵们又给众人上了茶，李庆安端起茶杯，微微一笑问大成庆：“渤海郡王现在可好？”


    
“回禀殿下，郡王很好，我临行时，郡王特地给殿下准备了礼物，王妃和世子也给赵王妃及小王爷准备了礼物。”


    
礼物亲兵已经收下了，大成庆将一份礼单放在桌上，李庆安看了看，都是金玉宝贝一类，他笑道：“多谢你们郡王和王妃世子，礼物我收下！”


    
李庆安又对新罗国特使金良相淡淡道：“听说新王登基，为何不遣使来大唐？”


    
新罗和渤海一样，也是大唐的属国，新罗国同时也是大唐的鸡林州都督府，新罗王出任鸡林州都督，向唐朝进贡，接受唐王朝册封，旧王去世，新王登基，新罗没有及时向唐王朝遣使，这让唐廷和李庆安都有些不满。


    
金良相慌忙解释道：“新王年幼，由太后摄政，国中有贵族不服气，在南方叛乱，我们刚刚平息了叛乱，所以太后便派我来出使大唐，一是向大唐求救，同时也是正式向大唐请求册封新王。”


    
李庆安点点头，国内叛乱，这个理由他勉强可以接受，他又转头问大成庆，“安禄山的境况如何了？”


    
说到了正事，大成庆的表情有些紧张起来，他挺直身子，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出一幅地图，摊开在桌上，“殿下，目前安禄山的军队集结在营州柳城，从我们了解的情况，安禄山尚有七万残军，但他又在营州和安东都护府进行招兵买马，据说他要招足十万军队，契丹出兵七万，奚出兵三万，一共二十万大军，最迟秋天，他们就将对渤海发动全面进攻，我们渤海国只有八万军队，加上新罗七万，也一共只有十五万军队，而且论武器装备，我们比不过安禄山的燕军，论骑兵凶猛，我们也远不如契丹和奚，这场战役，我们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我们失败，就将是渤海灭国，所以渤海上下恳求大唐出兵，支援我们。”


    
旁边新罗使者金良相也恳求道：“新罗自百年前便依附于大唐，是大唐的属国，百年来恭敬宗主，进贡不断，望大唐能在新罗生死存亡之际，援手相助，新罗必将感铭肺腑，永为臣服！”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便对大成庆道：“在去年，渤海王大钦茂曾秘密来长安，我和他签署了一份互助备忘录，当时渤海王也签字了，但他说需要本国朝廷通过后，才形成正式国之契约，我不知道这份备忘录他考虑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成为国书？”


    
大成庆要说话，李庆安又摆摆手打断了他，“假如这份备忘录通过，你们就没必要恳求，你们便可以根据条约直接要求大唐出兵，怎么样，这份国书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


    
大成庆连忙取出一卷黄绸卷轴，这一份是给唐朝的国书，双手恭恭敬敬奉给李庆安，“请殿下收下！”


    
李庆安接过卷轴展开，仔细看了一遍，果然是当初他和大钦茂签订的备忘录，现在已经成为了正式旨意，盖有国王的印玺和中书门下大印，也就是以国书形式确定下来了。


    
李庆安更关心的是第三条，大唐可以无限期租借渤海国港口，准许唐朝筑城，并同时驻军，当时他和大钦茂的口头约定是不高于三万，所需粮草由渤海国供给，国书上果然有这一条，而且渤海国把军队人数明确下来了，不高于三万。


    
但李庆安却没有找到渤海国愿意将哪个港口租借给大唐，国书上没说，李庆安便笑道：“我记得当时和渤海王谈过租借地一事，我们商谈了两个方案，一个是渤海国的南京府沃州港，他准许唐军筑城，这是一个简单方案：另一个方案是土地调换方案，同样是在沃州港筑城，但在剿灭契丹军队后，唐朝可以把契丹土地交给渤海国，作为交换，渤海国另外将北部的理州、华州和安州划给大唐，作为唐朝在渤海国的一块飞地，这两个方案不知渤海国准备选择哪一个？”


    
沃州就是今天的朝鲜咸兴港，现在是渤海国的南京府，李庆安希望得到这个港口，为唐军的中转补给，但他真正想要的是渤海国的华州和理州，也就是今天俄罗斯的符拉迪沃斯托克，中国从前的海参崴。


    
他知道渤海国一直垂涎契丹的土地，可以用作渤海国的牧场，所以他便以契丹的土地为诱饵，来换取这个北方最重要的港口。


    
虽然此时渤海国也和日本进行大量贸易，但他们对海洋的意识却并不高，更重要是他们没有明白李庆安的真正目的，渤海国几乎是一致同意第二个方案，以土地换土地。


    
“殿下，渤海国选择第二个方案，因为契丹未灭，所以没有写在国书，待契丹灭亡后，我们再做一份补充。”


    
“好！”李庆安欣然道：“既然正式国书已有，那我们就按约定，我即刻出兵，支援渤海国！”


    
……


    
两名使者下去了，李庆安回到临时书房，他背着手站在渤海国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


    
事实上唐王朝灭亡高句丽后，便立刻着手剿灭契丹和粟末靺鞨，但因后勤和地形等条件限制，一直未能成功，天门岭之战，唐军被粟末靺鞨击败，从此渤海国得以建立，唐王朝见已经无法剿灭渤海国后，只得采取安抚的手段，接纳渤海国为属国，但如果有条件，唐王朝是绝对不会放弃灭亡勃海国的计划，唐高宗、武则天都先后失败了，唐玄宗李隆基时代，吐蕃成为大唐最大的威胁，唐庭只好放弃对东北用兵，先后建立安东都护府和卢龙节度府对东北进行控制。


    
现在，该轮到他李庆安来考虑对东北的战略了，在后来的历史上，契丹、女真和满族都是出自东北，其根源就是唐高宗在灭亡高句丽后，没有能够成功剿灭契丹和粟末靺鞨，以至于安史之乱后，契丹逐渐坐大。后来耶律阿保机灭亡了渤海国，建立辽国，一跃成为了东北强国，永远成为中原的心腹大患。


    
这一点，李庆安非常清楚，他不会让历史重演，也不会将问题遗留给自己的子孙，他准备用五到十年的时间灭亡渤海国和新罗，彻底统一东北，所以先在渤海国内部建立海港军事基地，在理州和华州迁移汉民，保障兵源，就是他东北战略中的重中之重了。


    
海参崴和咸兴两大港口，可使南北呼应，再加上营州的军队，他有信心，五年内可以让渤海国成为大唐的渤海道。


    
这时，一名侍卫走到门口禀报：“上将军，他来了！”


    
“带他进来！”


    
很快，几名亲卫带着魏汝群走了进来，魏汝群虽被封为渤海国的户部侍郎，但时间不长，他内心依然是大唐的子民。


    
他跪了下来，“臣叩见赵王殿下！”


    
“魏军医请起！”李庆安微微笑道。


    
‘魏军医’三个字使魏汝群浑身一震，他这才意识到，李庆安其实对他了如指掌，他又想起了留在幽州的季胜，安禄山军大败，幽州也被史思明占领了，不知他生死如何？他心中充满了对季胜的内疚，羞惭道：“是季将军给了我机会，也不知他生死如何了？”


    
“季将军早已经离开了幽州，他现在在莫州，你不用担心，他会保护好自己。”


    
魏汝群一颗心放下，他又问道：“不知臣有什么可以向殿下效劳！”


    
李庆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魏先生，我看过季将军的情报，好像你想加入安西军为军医，是吗？”


    
魏汝群心又悬了起来，他似乎已经隐隐明白李庆安的意思了，李庆安却没有再说下去，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仿佛在想着什么，过了片刻，李庆安停住脚步问他：“你为何能当上渤海国的户部侍郎？”


    
“回禀殿下，这是大英俊的极力要求，他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其实这都是季将军的功劳。”


    
李庆安摆摆手，又问道：“那大英俊此人如何？”


    
“他身子很弱，路上差点死掉，全仗我保住了他，或许是当人质久了。此人性格非常懦弱，完全没有他父兄的英雄气概。”


    
李庆安点点头，这种性格正是他所需要的，“那这个大英俊继承王位的可能有多大？”


    
“几乎没有！”


    
魏汝群叹了口气，“大英俊也想继承王位，但事实上他没有势力，他父亲大钦茂才四十岁出头，身体很好，他的两个兄长，世子大宏临和二哥大贞斡都是很强悍的人物，而且相国大成庆支持士子，掌军权的左武卫大将军大勖进却和老二关系很好，没有人支持大英俊，他就是想继承王位也没有可能。”


    
“假如这些人统统死掉呢！”


    
李庆安注视着魏汝群，“国王、世子、此子、相国、大将军之类，全部都死掉呢？大英俊继承王位可行吗？”


    
魏汝群吓得心惊胆颤，但又不敢不回答，“假如……假如他们都死掉，那只能是大英俊继承王位。”


    
“很好！”


    
李庆安笑了起来，“魏先生应该明白我意思了吧！”


    
“臣……明白了！”他觉得自己一阵阵两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


    
“明白就好，你立刻返回渤海国，去好好辅佐大英俊，我会安排大成庆去长安，过几年再回去，魏先生，我希望你能做到渤海国相国。”


    
魏汝群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微臣尽量努力……”


    
“不是尽量，而是你一定能做到，我会让你做到！”


    
说到这里，李庆安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他徐徐道：“好好替大唐效力，我会保你后半生的富贵，会让你妻子和儿子在长安过得很好，假如你有了异心，那你可明白后果是什么？”


    
魏汝群低下头，半晌才道：“殿下的意思，我永远不能再见妻儿了吗？”


    
“不是永远，最迟五年，你替我做五年事情，我封你为渤海县公，如果你想做官，我封你为鸿胪寺卿，让你全家团聚，永享天伦之乐。”


    
李庆安见魏汝群还是有些犹豫，知道他不肯信自己，李庆安心中微微有些动怒了，自己是赵王，天策上将，他竟然敢不信自己的话？


    
但现在魏汝群是他东北战略的关键角色，若没有他，李庆安就准备直接强攻了，但那样对渤海国几十年积累的繁盛伤害太大，李庆安希望能完完整整将渤海国接收过来，而魏汝群就是这么一个关键的角色。


    
李庆安也只好先放下身份安抚好这个渤海国的汉人高官了，他取出一支令箭，一折两断，“我李庆安若有欺骗，如同此箭！”


    
魏汝群跪倒在地，悲声泣道：“以殿下之九五尊，竟为卑臣折箭，卑臣肝脑涂地，死不足惜，卑臣愿为大唐效命，为殿下效命，把渤海国版图并入大唐。”

第687章 河北风云（上）


    
夜色深沉，厚厚的乌云遮蔽了天空，没有月色和星光，十几步外便看不清楚物体，黑暗中，黄河也难以看清了，入秋后，这条波澜浩荡的大河已不再像夏天那样奔流，而像暴风雨后，渐渐趋于平静的昏暗大海，但水面依然有微波荡漾。


    
这是一年内渡河的最好时节，夜色掩护中，一艘百石渔船在起伏的波浪中向北快速行驶，船上除了三名船夫外，就只有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男子，身旁摆放着一副货担，看模样是一个商人，但他坚毅的目光和始终挺得笔直的腰板，就说明他并不是什么商人，而一个小商人，哪有雇船渡河的可能。


    
他确实不是商人，他是唐军的一名斥候，名叫周元，渡河去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


    
他是从济州的卢县渡河，前往对岸博州，这一带河面虽宽，但水势平缓，非常方便渡河，船只在河边上行驶了大半个时辰，渐渐地，他已经看到了对岸的黑黝黝的、像围墙一样起伏的影子，那是对岸的树林，能看见树林，说明他离岸边已经很近了。


    
“糟了！”


    
一直沉默的船夫忽然叫了起来，夜色中传来了划桨的声音，他们已经一左一右被两艘巡逻小船包围了。


    
“把桨扔到水里去，跪在船上，否则我们放箭了！”


    
两艘巡逻船已经到了十步外，船上各有十几名士兵，都端着弩箭，冷冰冰地对准了他们。


    
“听他们的！”


    
周元沉声道：“不用担心，我就是来找他们的。”


    
几支船桨都被扔进水中，船夫们跪了下来，将手高高举起，周元也跪了下来，船身剧烈一晃，几名魏博士兵跳上了船，他们一言不发，开始在船上搜查。


    
火把点亮了，一支火把凑近周元，将他脸照亮了，一把锋利的刀压在他脖子上，对方冷冷道：“你是对岸探子？”


    
周元举起手平静道：“我只是信使，给你们田将军送一封信。”


    
‘砰！’的一声，有人用刀柄狠狠砸在他后脑上，周元一下子被砸晕过去。


    
“他娘的，明明是探子，还敢骗老子，老子杀了你！”


    
为首的魏博军校尉却眉头一皱，制止住同伴的行凶，“不要鲁莽，先搜他身。”


    
两人迅速搜查周元的身子，一人高喊道：“找到了！”


    
他从周元的怀中搜到一封信，递给了校尉，“头，你看是不是这个？”


    
魏博军校认识几个字，他接过信对着火光，看了一眼，顿时吓得站了起来，“快，快把他弄醒！”


    
片刻，周元被对方士兵连掐带拍脸地弄醒了，校尉将信还给他，一抱拳道：“真是抱歉了，我们是例行公事。”


    
周元接过信，待头痛稍稍平缓一点，便道：“时间紧迫，请带我去见你们田将军，另外，这艘船与我无关，请你放了他们。”


    
校尉一摆手，“放了这艘船。”


    
周元跟他们上了巡逻船，两条巡逻船很快便走远了，消失在沉沉的黑雾之中，小船脱离了危险，也开始返航了。


    
……


    
河北道从安禄山造反到史思明拥兵自立，再到安史易州大战，时间已经持续了一年多，此时的河北已经满目苍夷、千里赤野，原来数百万人口繁华地区，人口已经锐减到一成，剩下的人口聚居在幽州、魏州和营州等少数地区。


    
到了今天，军阀混战的恶果已经显现出来，无论对于安禄山、史思明还是田承嗣，最重要的资源不再是粮草、生铁，而是人，没有人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无法支撑他们的军队。


    
田承嗣手中有六万军队，他控制的魏、博、贝三州还有二十余万人口，这二十余万人口显然是无法养活六万大军，无奈之下，田承嗣只得下令军队参与屯田，不仅如此，他还千方百计从各个州县收刮人口，并实行严格的口粮配置。


    
但形势的发展显然对田秉嗣越来越不利，安禄山被史思明击败，幽州易主，安禄山逃往营州，河北短暂的平衡局面被打破了，田承嗣将直接面对史思明的冲击。


    
这几天，田承嗣总是睡不着觉，尽管在河北诸将中，田承嗣被称为狡狐，狐狸虽然狡猾，但它也有穷途末路的一天现在，田承嗣此时就被逼到了墙角。


    
夜幕已经降临，房间里灯光忽明忽暗，将田承嗣那瘦长的身影也拉得时长时短，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在他身后放着一座沙盘，那是河北道的全部地形图，田承嗣在为自己的出路而忧心忡忡。


    
田承嗣年约五十岁，长得又瘦又高，后背略有些佝偻，削瘦的长脸，像狐狸一般的眼睛，显得他狡猾多谋，他是范阳军中老资格的汉将，也是安禄山的心腹之一，安禄山在占领河北全境后，命他率本部五万人驻守河北南部重要的魏、博、贝三州。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到魏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居民家中粮食和铁器全部没收，并按天来发放配给粮食，这样，他们就难以逃跑，同样，将所有青壮男子集中起来种田，以他们的表现，给他们家人发放口粮。


    
男人卖力干活，他们的妻女就能多一点口粮，男人偷懒或是抱怨不听话，就克扣他们家人的口粮，这一招非常毒辣，使近十万青壮男子像牛马一样给他种田干活，保证了他军队的军粮供给。


    
在河北诸将中，田承嗣被称为狡狐，在河北历次动荡中，他狐狸般的性格开始显现出来，蔡希德灭了，李归仁完了，史思明反了，惟独他田承嗣一直保存实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还悄悄地吸纳了不少残兵败将，使他的兵力达到了六万人。


    
这几天他接到了两个重大的情报，一个是安禄山被击败，残部逃往营州，另一个是南唐覆灭，李庆安已经完成了除河北道之外的大唐统一。


    
李庆安下一步必然是河北了，河北收复只是早晚问题，其实田承嗣早就看出了李庆安的策略，李庆安不是没有实力收复河北，他之所以迟迟不收复河北，就是要把安禄山留下来，悬在大唐士民的头上，使他做一切事情都有安禄山造反这个借口，等他羽翼成熟了，他再来收拾河北。


    
现在南唐已经覆灭了，也就喻示着李庆安的羽翼已经成熟，对河北动手已是必然。


    
而河北的局势已经明朗化，安禄山和史思明变成了傀儡，一直潜伏在他们身后的势力终于走上前台，史思明的后台是回纥人，而安禄山的后台是契丹人，他们二人之所以能在汉人几乎被杀尽的情况下，依然维持强大的军队，粮食从哪里来，实际上就是契丹和回纥的供给。


    
从他们军队种族结构来看，汉人几乎没有了，史思明军队是以突厥及回纥人为主，而安禄山的军队就是契丹人和奚人，他们军队中的少数汉兵也沦为军奴，汉人军队都集中在李怀仙和他田承嗣的手中。


    
如果从民族的角度来看，他田承嗣无疑是和李庆安站在一线的，投降朝廷是他的必然归宿，这一点，田承嗣心知肚明。


    
但田承嗣并不想这样轻易投降李庆安，他要的是利益最大化，要看李庆安给他什么，李怀仙投降后得到了北平县公、右武卫大将军一职，那他田承嗣呢？他能得到什么？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有士兵在外面禀报：“大帅！巡逻哨兵抓到一名报信兵，是唐军派来送信。”


    
田承嗣一转身，他略略沉思片刻，便令道：“带他进来！”


    
片刻，唐军斥候周元被带进了屋子，周元躬身行了一礼，“唐军斥候营校尉周元参见田将军！”


    
田承嗣见此人还算懂礼，便微微点头，“你有什么信要给我？”


    
信已经在亲兵手中了，一名亲兵将信呈了上来，田承嗣接过信，眼睛顿时闪过一丝震惊，这竟然是李庆安给他的亲笔信。


    
‘赵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李庆安致魏博田秉嗣将军’，田承嗣克制住内心的紧张，拆开了信。


    
‘魏博田将军阁下，河北之乱时至今日，已是胡马对中原的虎窥，回纥突厥借史思明南侵中原，契丹奚人借安禄山欲虎吞河北，饮马中原，将军何去何从？将军手下皆为汉家子弟，安愿为胡酋所驱，杀戮父母、淫辱姐妹？叹河北繁华，今日已是焦土，赤地千里，白骨露野，生灵涂炭，李庆安身为天下元帅，不容华夏江山沦陷胡虏铁蹄，欲引官军北上，驱逐鞑虏，重振大唐威仪，但不忍汉家相残，特劝将军回归大唐，封荫妻子，列大将军，切莫执迷不悟，否则将军非但性命难保，且打入奸佞另册，遗臭万年，望将军三思，李庆安敬上！又，今河北重事，保民为上。’


    
李庆安的来信，田承嗣足足看了三遍，揣摩里面每一个字的意思，他关心的是，李庆安将怎么封他，信中讲得很清楚了，封荫妻子，列大将军，荫妻子是爵位，大将军是职位，也就是说和李怀仙相仿。


    
田承嗣看了一眼送信的斥候，又问道：“周校尉还有什么口信要给我吗？”


    
“口信就是八个字，‘善待吾民，位过怀仙’，我不懂什么意思，请田将军自己理解。”


    
田承嗣点点头，吩咐左右，“带他下去，好好招待。”


    
周元被带下去了，田承嗣慢慢走到沙盘前，反复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他善待民众，他将来的位子就能超越李怀仙，但魏、博、贝三州近三十万汉民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并没有像蔡希德、李归仁那样虐杀他们，虽然民众日子苦一点，但绝对能活下去。


    
田承嗣又拿起信，看最后一句话，‘又，今河北重事，保民为上。’这句话从表面上看是李庆安忘记了，添加在最后，但田承嗣知道，以李庆安的身份，他宁可重写，也不会忘记什么而添在最后，这明显是他故意添在最后，是一种暗示，暗示他做什么？和周元带的口信是同一个意思。


    
李庆安在暗示自己什么呢？


    
田承嗣目光紧紧盯住沙盘，这是他的头脑中如电光石火一般，猛地想起一件事，他重重一拍自己脑门，他明白了，五州逃民。


    
他前几天接到情报，大约有六万莫、瀛、深、冀、沧等五州的难民在易州遒县县令张巡的带领下向沧州方向逃亡，本来田承嗣很想打这六万难民的主意，但他担心会和史思明的军队发生冲突，所以他便忍下了。


    
原来李庆安是要他救这四州逃亡的难民，所以条件就是怀仙之上，田承嗣有些怦然心动了，李怀仙是被封为县公，如果自己在他之上，那就是国公了，即使不得国公，也会再加一个开府仪同三司或者少师尚书之类的头衔。


    
田承嗣知道，就算他投降，过几年后，李庆安一样会将他们慢慢贬下去，但替李庆安保住护民的名声，这又是另一个功劳了，他后半生的富贵可能就在这一举。


    
想到这，他心中也急了起来，他很担心史思明已经出兵，将这些汉民掳去献给回纥人了。


    
“来人！”


    
他一声喝令，立刻站出一名传令兵，“请大帅下令！”


    
“传我的命令，第一军和第二军立刻准备出发，我要亲自北上！”


    
……


    
安禄山和史思明的战争给了张巡等人一个空子，他们从白洋淀中出来，开始大规模组织民众逃难，这次逃难耗时两个月，无数的民众从胆怯到跟随，从绝望到希望，从孩童到老人，从一个人到六万人，浩浩荡荡的逃难队伍终于形成了，来自莫州、瀛州、深州、冀州和沧州的六万民众，他们终于意识到留在河北只有思路一条，求生的本能使他们最终战胜了对故土的眷恋，他们开始出发了，向沧州的大海边，他们相信朝廷会派船来接他们，他们出发了。


    
八月中旬，这支浩浩荡荡的逃难大军队伍终于抵达了清池县以东的白石镇，这里属于清池县，也是靠大海最近的一个小镇，再向前走，便数百里荒无人烟的滩涂地带了。


    
按照约定，逃难大军沿着浮水东进，接他们的数百艘大船将等候在浮水的入海处，这也是所有人的希望，但他们却不知道，一支两万人史思明军队已经杀到了八十里外。


    
……

第688章 河北风云（下）


    
入夜，朔风骤起，寒冷刺骨，老人和孩子都躲进镇上的空屋子，难民们生起了一堆堆的火，他们裹着被褥，围着火堆取暖，远远望去，只见苍凉的大地上火光星星点点，一眼望不见边际。


    
在几堆篝火前，季胜和他的一百多名手下都坐在火堆前默默地想着心事，从莫州转到沧州，虽然难民的行军非常艰难，但还算顺利，没有任何军队来袭扰，季胜也知道，这和安史之间的大战有关，他们都无暇顾及这边，但安史之间的战争此时已经结束了，史思明还是没有动作，这未免有些不合情理。


    
六万多难民逃难，这个目标很大，史思明不可能不知道，季胜有一种直觉，史思明不可能无动于衷，尽管他已经派出斥候去探查敌情，但强烈的直觉还是让他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向张巡所在的火堆走去。


    
张巡正和十几个家族的长者商量着明天的路程，从这里到海边还有近两百里，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七天，口粮就有点成问题了，他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在路上耗的时间太长，老弱病患拖累了整个队伍，每天的行军速度太慢，只有三十余里，这样绝对不行。


    
“假如我们每天的路程能提高到五十里，我们就能坚持到海边。”


    
张巡望着众人，恳求道：“大家想想办法，能不能让队伍走快一点。”


    
“张县令，如果我们到了海边，而船没有到怎么办？”一名老者担忧地问道。


    
“船应该到了，按照约定，昨天船就应该到了，只是我们走得太慢。”


    
“可是怎么也快不起来啊！大家走了这么久，都已经筋疲力尽了，能保持现在的速度已经不错了，总不能让年轻人把老弱妇孺丢下自己走吧！那样他们也不干。”


    
“那怎么办？大家再想想法子。”张巡又一次动员众人。


    
“使君，或许我有个办法！”季胜笑着走了过来。


    
张巡精神一振，连忙道：“季将军快说，什么办法？”


    
季胜在张巡身边坐下，对众人笑道：“这样吧！我让两个弟兄先去海边报信，我估计船中应该带有粮食，我们就让大船沿着浮水驶来，这样我们就在浮水中直接上船，不用再去海边了。”


    
“这个办法好啊！”


    
张巡重重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但他眉头又一皱，担忧道：“海船能进浮水吗？”


    
“应该可以，前面的浮水很宽，足有一里，六七丈深，我想应该可以，即使不行，他们一定也有小船，让小船运点粮食过来也可以，使君认为呢？”


    
张巡点点头，“这两个办法都不错，咱们就这样办！还烦请季将军立刻派人前往海边。”


    
“事实上，我下午已经派了，我找使君是有另一件事商量。”


    
季胜看了一眼众老者，便笑道：“大人到我这边来说吧！”


    
张巡会意，便对众人道：“大家回去，明天还是继续出发，这下不用急了，沿着浮水慢慢走，等待粮食过来。”


    
众人都放下心，纷纷起身告辞了，待众人走了，季胜这才压低声音道：“使君，我其实担心的是史思明的军队。”


    
张巡一惊，“史思明的军队来了吗？”


    
季胜摇摇头，“虽然暂时还没有消息，但我有直觉，史思明应该发现我们了，我怀疑他们就在向这边赶来的途中。”


    
他刚说到这，只听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在夜色听得清清楚楚，季胜脸色一变，他腾地站起身，“来了，有消息来了。”


    
马蹄声奔近，只听一名斥候大声询问，“季将军在哪里？”


    
“就在那边！”


    
战马奔上前，一名斥候从马上跳下，单膝跪在季胜面前，“禀报将军，我们发现了史思明的军队，约两万骑兵，前锋已经过了长芦县。”


    
季胜和张巡同时脸色大变，长芦县离这里只有七十里，而且对方是骑兵，今天半夜就能赶上他们了。


    
汗水从张巡的额头上渗出，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他们的行军太慢，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他的心揪紧了，史思明当年在恒州屠杀难民的情形依然让他们记忆犹新。


    
“季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季胜紧咬一下嘴唇，沉声道：“没有办法了，我带弟兄去拦截，现在我们唯一的依靠就是这条浮水，使君让难民们立刻动身出发，我们只能看天意了。”


    
张巡也只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点点头，躬身施一礼，“一切就仰仗将军了！”


    
季胜大步走到篝火旁，喝令手下斥候上马，带上所有的武器，黑色中，一百多名斥候骑兵迅速整队，催动战马向西疾奔而去。


    
难民队伍也开始准备出发了，难民们默默收拾东西，孩子的哭声回荡在四野，求生的欲望使他们强打精神，连夜向东前行，速度明显加快了。


    
……


    
一百多唐军斥候沿着浮水一路疾奔，季胜并不担心这边，浮水很宽，水也很深，而且没有船只，史思明的骑兵无法从这里渡河，唯一的渡河地就是清池县，那边向西有几座桥梁，他们只要及时赶去将桥梁拆掉，史思明的骑兵即使到了，也过不了河，他们还得继续向西，去南皮那边渡河。这样他至少就能争取到两三天时间，或许接应的大船就能到来。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这支斥候骑兵队都是来自安西第一猎鹰营，都是斥候中的斥候，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受李庆安的派遣，赴河北执行任务，就是保护最后一批难民逃离河北，这是几个月前定下了计划。


    
斥候们也知道从史思明眼皮下逃走，并不是那么容易，很可能要遭遇一场恶战，为此他们做了充分的准备，每人都带上了唐军最新的骑弩，为了便于携带，他们都只带小箭，每人准备了四匣两百支，还有两把横刀、长槊、圆盾、军毯，他们甚至还带了二十枚小型震天雷和大量火油。


    
如果史思明派来的军队只有几千人，那他们这一百名斥候也能对付，但史思明派来的却是两万人，而且都是骑兵，他们几乎没有一点机会，只能用伏击或者偷袭的办法，尽可能地拖延史思明军队的时间。


    
斥候队一路奔驰，一个时辰后，斥候队抵达了清池县，清池县已经成为一座空城，只有数百名不愿离开故土的老者，斥候队没有进城，更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存在，直接赶到了城北的大木桥，这是渡浮水最大的一座木桥，浮水在这里变窄，只有十几丈宽，但水流湍急，依然无法淌水过河。


    
黑黝黝的大木桥横跨在浮水之上，它俨如一个庞然大物，在风雨之中已经矗立了百年，它是用巨大的原木搭建，百年的风雨侵蚀，它显得有些破败了。


    
季胜久久凝视着这座大木桥，他并不是在追思大木桥的历史，此时他没有这种兴趣，他是在考虑如何最大程度的拖延敌人的时间，他知道，从这里向西一直有两百里，都是无法直接渡河，必须依靠桥梁和渡船，渡船肯定是没有，一次次的屠杀和扫荡早已使渡船和渔民都消亡殆尽，他们只能依靠桥梁，而从这里向西，一百五十里内，有四座桥梁，两座小桥、两座大桥，而最大桥就是这座大木桥，敌人的骑兵肯定会选择从这里渡河，如果过早让敌军发现这座桥已经被拆毁，他们一定会向西改道。


    
季胜手一招，叫来两名士兵，对他们道：“你们两人带五只震天雷向西，给我炸毁其他三座桥梁，一直到南皮那座桥梁，也要炸毁掉。”


    
“可是……震天雷会不会惊动敌军？”一名士兵担心地问道。


    
季胜看了看天空，天空出奇地阴沉，没有一丝星光和月亮，他摇摇头，“不会，他只会以为是闷雷，你们放心去吧！”


    
两名士兵答应一声，带上五只震天雷，向西疾速奔去，季胜迅速算了一下，他手下连他自己一共有一百二十二人，除掉十名去各处执行任务的，还有一百一十二人，压力相当大，他还得留下两个人隐藏在桥下，两个桥墩，一边一个。


    
季胜一声令下，“撤！”


    
士兵们立刻向清池县城旁的一片树林奔去，这片树林距离大木桥只有两里，官道就从树林旁经过，就是最好的伏击隐蔽处。


    
……


    
时间渐渐过去了，大约三更时分，河对岸传来了马蹄声，一队两千人的史思明骑兵先锋疾速奔来，他们直接跃上了大桥，很快奔过大桥，向清池县疾驰而来。


    
两千骑兵形成的气势也是惊天动地，尘土飞扬，黑沉沉的天空竟染成了黄色，他们离树林越来越近，很明显，这支骑兵并没有意识河北境内竟然还有唐军的存在，他们心急如焚，皆想着尽快追上难民，挑选最好的肥羊，对他们来说，最好的肥羊就是年轻女人。


    
来的是一支回纥人骑兵，身着皮甲，手握战刀，一个个骑术高超，这次追来的两万骑兵都是仆骨部回纥人，对他们而言，追赶汉人难民并不是什么苦差事，而是发财和掠夺人口的机会，这种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


    
回纥骑兵们沿着官道疾奔，官道离树林只有百步，树林内一百多名斥候，已经将箭上弩了，平端的弩箭对准了飞驰而来的敌人，虽然只有一百多人，但对付两千人的回纥骑兵，他们依然毫不畏惧。


    
困难是有，冒险也有，但唐军斥候极为需要回纥骑兵的马，这些马会给难民撤退以极大的帮助。


    
就在回纥骑兵奔过约三成时，季胜下达了射击的命令，“射！”


    
‘嗖！’一百余支箭脱弦而出，强劲地射向奔驰中敌军，只听见一片惨叫，七八十名敌军被射中，从马上翻滚下地。


    
突来的袭击使回纥骑兵大吃一惊，他们纷纷勒住战马，就在这时，第二轮箭雨射至，这一次，回纥骑兵就像静止不动的靶子，瞬间就有近百人从马上消息，他们的皮甲根本抵挡不住唐军强劲的弩箭。


    
猎鹰营的厉害就在这里，他们能通过第一轮的射击迅速调整自己的射击范围，不像第一次，很多人都是同时射一个人。


    
回纥骑兵开始狂叫起来，他们已经发现发现树林中的唐军并不多，他们有两千人，足以将对方绞杀干净，铺天盖地的骑兵从官道上冲下，向树林奔去，黑暗中，谁都没有注意到地上的异常，到处是泥浆一样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这时，唐军骑兵已经撤退了，向树林的另一头撤去，只留下两名士兵，他们用是弓箭，只见两团火光突地亮起，随即两团火光呈抛物线射出，射进了回纥骑兵中，直插在地上，只见‘轰！’地一声，烈焰燃起，迅速形成了一条二十丈长，两长宽的火焰带，熊熊火焰燃烧。


    
尽管火焰冲天，但回纥只在片刻惊慌后便稳住了阵型，两丈并不宽，他们的战马可以一跃而过，可就在这时，火焰带中忽然爆发出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泥土和火焰腾空而起，这是八颗震天雷同时爆炸了，爆炸所带来的冲击波和碎铁片，瞬间便将数百骑兵炸得人仰马翻。


    
但爆炸带来更为强烈的是恐惧，两千回纥骑兵乱作一团，士兵们胆寒心裂，战马受惊，没头没脑地四下乱冲乱撞。


    
唐军斥候突然从东面杀来，他们围绕着敌军弩箭飞射，将一个个的敌军射落下马，只射了四五轮，他们便挥舞长槊杀进了依旧混乱不堪的敌群之中。


    
经过六七轮的射击和爆炸，回纥骑兵已经损失过半，一群如猛虎般的唐军斥候骑兵杀入了敌群中，他们训练有素，以一个整体杀入回纥军中，仿佛一只铁拳，击碎一切胆敢拦路的敌军。


    
唐军士兵刀砍槊挑，铁蹄滚滚，他们勇猛无比，将回纥人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尽管回纥骑兵的千夫长几次要集结军队，但刚刚集结就被唐军骑兵击溃，回纥骑兵已经出现了即将崩溃的迹象，他们士气低迷，剧烈爆炸的恐惧使他们的勇气早已荡然无存。


    
季胜在军队中指挥着战斗，他在寻找回纥骑兵的千夫长，很快，他找到了，千夫长在军旗下大喊大叫，企图稳住阵脚，季胜在急速的奔跑中，迅速举弩瞄准，‘咔！’一声弩机响，一支强劲的弩箭闪电般射出，一箭射中回纥千夫长的胸口，千夫长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大木桥传来了两声闷雷般的巨响，两边桥基同时被炸断，巨大木桥摇摇晃晃，中间的桥桩最终支撑不住巨大的身躯，木桥断裂成两截，轰然滚落进浮水中。


    
千夫长的惨死和大桥毁灭，俨如压倒骆骆的最后两个沉重的石块，回纥军崩溃了，他们开始调头向西逃跑，这时的唐军立刻转变了队形，就像分裂一般，由一只百人组成的铁拳，迅速分裂成五人一队，向逃跑的敌军追去，他们不再用刀砍槊挑，而是用弩箭射击向西奔逃的敌军。


    
数百名回纥骑兵在一百多名唐军士兵的追击下，吓得魂飞魄散，约逃越少，最后只剩下百余名骑兵逃出了唐军的追击，唐军不再追赶，而是收集战马，杀死受伤敌俘。


    
一个时辰后，东天渐渐翻起了鱼肚白，收集战马的唐军都纷纷回来了。


    
副将祁晏策马上前，向季胜拱手施礼道：“季将军，弟兄们阵亡了七人，伤二十一人。”


    
季胜点点头，“阵亡的弟兄先就地安葬！”


    
停了一下，他又问道：“搜集了多少战马？”


    
“回禀将军，收集了一千二百匹战马，其余都是受伤或者死亡，不能用了，但回纥人所带的马料只能支持三天。”


    
一千二百匹战马可以大大帮助难民，至于草料倒不用担心，东面数十里外有大片草地。


    
季胜沉思一下，又道：“叫弟兄们动作麻利一点，尽量多割一点马肉带走！另外，你带大家回去，我和三十名弟兄留下。”


    
“将军，你不走吗？”


    
季胜摇摇头，“我不太放心，刚才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回纥人在草原上是怎么渡河？我觉得我可能疏忽了什么，你立刻带弟兄们先走。”


    
很快，骑兵们割下了不少马肉，驱赶着一千多匹战马向东而去，大木桥的断桥便只留下季胜和三十名唐军斥候。


    
尽管他们歼灭了两千回纥骑兵，但季胜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派去炸桥的两名士兵应该已经到了第一座小桥处，那边离这里只有三十里远，可久久也没有听见爆炸声，两名手下出什么问题了吗？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季胜和他的手下们纷纷后退，他们同时向河对岸望去，他们是经验丰富的斥候，都知道，这种震动是大规模骑兵来临时才有。


    
果然，在微明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出现了，伴随着尘土飞扬，季胜脸色有些变了，这是一万八千人骑兵主力军来了，他看了看大木桥的残迹，心中变得异常担忧。


    
史思明的骑兵队越来越近，开始放慢速度，大地也不再颤抖，但骑兵队铺展开来，一眼望不见边际，这种气势让小小浮水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季胜忽然看见一顶黄罗顶盖，后面金边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史’字，原来是史思明亲自率军前来了。


    
但季胜不久又看见了另一件让他绝望的事情，对方在发现木桥被拆掉后，近千人立刻开始砍伐树木，很快他们砍倒了数十棵大树，将两层树木扎起，形成了一个厚实的筏子，季胜忽然明白过来了，对方在制作浮桥，用筏子连接起来，再铺上木板，就是一座浮桥。


    
季胜狠狠一拍自己的脑门，他怎么没想到呢？


    
汗水从他额头滚落，他的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从昨天到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对方根本没有必要绕道，直接可以搭浮桥过河，季胜有些绝望了，六万难民很快将全部成为回纥人的羔羊。


    
回纥人的速度非常快，他们已经扎好了十架筏子，开始用铁链将它们连接，史思明在大旗下有些得意地笑了，这些唐军骑兵想得太天真了，拆了桥就能阻拦他的去路，这样的小河，他们一个时辰便可以搭起一座浮桥。


    
可就在这时，一名回纥军官指着西方大喊：“大帅，你看！”


    
史思明搭手帘向西方望去，他的脸色顿时大变……


    
季胜也发现了异变，西方也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无边无际，军队迅速向这边靠近，季胜俨如从冰窟又掉进了火坑，他猜到了，这只能是田承嗣的军队。


    
他嘴角浮出了一丝苦笑，原来不仅史思明不会放过他们，连田承嗣也不想放过他们，他们确实想得简单了，六万难民怎么可能轻易逃脱呢？


    
只见一队骑兵飞驰而至，在飞驰而来的骑兵队正竟然有他派出了的两名斥候，季胜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骑兵队飞驰到了他们面前，一名头戴金盔的老将从队伍中出来，他捋须微微一笑，“你就是季将军吧！”


    
“你是……”


    
“老夫田承嗣！”


    
田承嗣的突然出现，惊得季胜的手下纷纷举起弩箭，“不要动手！”


    
季胜拦住了他们，他一拱手道：“田帅来此，有何见教？”


    
田承嗣呵呵笑了起来，“季将军不用担心，我是奉赵王之命，前来接应你们。”


    
……


    
田承嗣大军的到来扭转了岌岌可危的形势，史思明最终不敢过河，在僵持了半天后，大军撤回了幽州，而季胜最终拒绝了田承嗣请他们去魏州的邀请，田承嗣也不勉强，派兵护送难民东去，两天后，四百艘接应难民的大船驶入浮水，成功接应了六万难民，大船返回了扬州。


    
但季胜和他的弟兄们却没有上船，他们渡过浮水，继续向东北方向而去，投身到另一场声势浩大的战役中去。

第689章 各有心思


    
易州兵败后，安禄山无奈之下只得被迫放弃了幽州，率七万残军退到卢龙节度所在，目前他所控制的河北州县只剩下平州和营州，而蓟州则成为他和史思明的缓冲地带，双方都没有驻军。


    
幽州之失对于安禄山来说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怒极攻心，他的眼睛终于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从此生活在黑暗之中。


    
安禄山的新大营在营州柳城县，也就是今天的辽宁朝阳，这里一直便是营州大营所在，安禄山的最后七万大军全部驻扎在这里。


    
不过让安禄山略略感到欣慰的是，平州和营州的人口颇多，也有些钱粮，还有他从幽州带出来的钱粮，再加上契丹和奚的支援，他不仅能保障七万军的军粮，还有些剩余，使他又有了重振旗鼓的信心。


    
房间里，安禄山闭着眼，肥胖的身子躺在宽大的竹椅上，幕僚张通儒给他念着幽州探子送来的最新幽州情报。


    
“史思明入幽州，将赋税增加五成，又征人头税、房梁税，酒税、茶税，幽州商铺凋零，十家只开一家，民间粮食收刮一空，按人头税分发口粮，每日仅能果腹，民中多有饿毙者……”


    
“不要念了！”


    
安禄山摆了摆手，他叹息了一声，“都说此人是豺狼之心，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早知道今天，当初就该一刀将他宰了。”


    
“少帅回来了！”门口传来了士兵的禀报声。


    
只听脚步声响，安庆绪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显得兴致勃勃，心情非常不错。


    
“父亲，这次练兵效果非常好！”


    
安庆绪是受安禄山的委派，在平、营两州进行募兵和练兵，由于安禄山从幽州撤离时带走了大量钱粮，有这些钱粮为保证，安庆绪的募兵非常顺利，短短两个月时间便募兵三万人，再加上安禄山为平卢节度时实行屯堡防御，民间丁壮多有练武，安庆绪的练兵非常顺利。


    
安庆绪十分兴奋道：“我练兵才一个月，可效果就像已练兵一年，简直让人想不到。”


    
“这是因为他们几年来一直在民团训练的缘故。”


    
安禄山并不吃惊，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当初就给安庆绪说过，练兵最多只需两个月。


    
“这支军队可以正式投入战斗了吗？”这才是安禄山最关心的。


    
安庆绪想了想，便摇头道：“虽然练兵效果不错，但最好再练兵一个月。”


    
“你就不用再练了，通儒，把上午那封信给他看看。”


    
张通儒一直被高尚排挤，再加上他本人运气也背，几次执行重要任务都失败了，甚至在长安还被唐军抓捕过，但李庆安却把他放了，并替他隐瞒了被抓捕的这一段经历。


    
张通儒倒没有投降李庆安，而是他向李庆安求饶，如果把他放回去，他一定替李庆安宰了高尚，正是这个原因李庆安便将他放了。


    
张通儒对高尚的仇恨，可以用‘刻骨铭心’四个字来形容，这次他回到幽州后，利用高尚在潞州之败，拼命向安禄山进谗言，终于使安禄山对高尚有些不满了，这次易州大败，也是由于高尚筹措草料不力，最终使骑兵战斗力大降，张通儒趁机煽风点火，终于使安禄山决定弃用高尚，把高尚打发给安情绪，而张通儒则成为了他的心腹幕僚。


    
张通儒连忙取出一封信，面带谄笑地递给安庆绪，“少帅，请过目！”


    
安庆绪毫不掩饰对张通儒的厌恶，他重重哼了一声，一把夺过信，信是契丹大酋长李怀节写来，这个李怀节便是天宝五年娶独孤明月的姐姐独孤明静的契丹首领，天宝五年，独孤明静被封为静乐公主，和亲给了李怀节，但仅仅半年就被李怀节所杀。


    
张通儒也知道安庆绪恨他，他眼中闪过一道细微的杀机，又满脸堆笑退了下去。


    
安庆绪看完了信，他眉头皱成一团，信中李怀节要求安禄山军队向契丹军汇集，其实就是要安禄山服从于他的调动，在对契丹的关系上，安庆绪和父亲有不同的意见。


    
“父亲，当初不是说好，燕、契丹、奚三家各自为阵，同时进攻渤海吗？怎么又变了，要我们向他李怀节汇集，父亲，这里面有问题啊！”


    
安禄山眼睛看不见儿子的表情，但他却能听出儿子的不满，他有些不高兴，拉长声音问安庆绪：“有什么问题？”


    
“父亲难道没看出来吗？李怀节明显是想吃掉我们，所谓三军汇集，无非是要把我们的军队交给他指挥，父亲，我们决不能这样老实。”


    
“你这个蠢货，我们的军队基本上是契丹人和奚人，军粮也被他控制了，你不听他的话怎么办？他一夜之间就可以让我们的军队瓦解，到今天这个地步了，你还真以为我还能独立为王吗？”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太严厉了，安禄山又缓和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对契丹不满，其实为父也不满，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丈夫能屈就能伸，我们只要兵甲粮草齐备了，就不再理会契丹人，咱们在渤海国狠狠捞一票，就去新罗发展，迟早有一天，咱们会灭了契丹，打回河北，这次和契丹人联合，还是你为主将，率七万军北上，把练兵之事就交给老三吧！”


    
这里的老三便是安禄山的三儿子安庆和，安庆绪不敢和父亲再争，便点点头，“那孩儿去收拾兵马！”


    
“去吧！这次你为主将，安太清为副将，三天后你们出发。”


    
安庆绪退下去了，潜伏在一旁的张通儒立刻上前道：“王爷，刚才少帅离开房间时，我见他面带严重不满，我很担心少帅……”


    
“嗯！到了今天我也没办法了，我只能信任儿子，他们总比外人要好一点吧！”


    
安禄山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担心契丹人会吞并我的军队，所以我才让老二出征，他至少不会被李怀节收买，他领七万军，再让老三领新兵，这样，我也稍微放心了，你下去吧！我有点困了。”


    
张通儒还想再劝，可安禄山却已经鼾声大作，睡着了，张通儒无奈，只得暗骂一声死猪，退了下去。


    
……


    
安庆绪忧心忡忡地回到位于城外的营房，这里是新兵营，新募的三万大军便在这里训练，安庆绪刚进了自己的大帐，高尚就从营外走了进来。


    
“少帅，情况如何？”


    
安庆绪叹了口气，“被先生说中了，契丹果然是要我们率兵北上汇合，契丹狼子野心，想吞掉我们啊！”


    
自从潞州战役后，高尚深得安庆绪的信任，再加上安禄山已经不再信任他，他索性便离开了安禄山，全心辅佐安庆绪，和安禄山相比，安庆绪要单纯厚道，也没有安禄山那种心狠手辣，更重要是安庆绪对他言听计从，这让高尚很有成就感。


    
让安庆绪主动申请去练新兵就是高尚的主意，高尚已经看出了契丹对安禄山的控制，不仅契丹人担任主要将领，连粮草物资都重要环节，都被契丹人控制住了，在这种情况下，掌握一支自己的军队才是生存之道。


    
高尚沉吟一下，又问道：“那王爷是什么态度？”


    
“父王说我们得罪不起契丹人，既然对方要求去汇兵，那我们也只能去，父王要我带兵前往，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少帅，我还是那句话，要捏紧自己的兵权，虽然王爷把七万大军交给你，但你想过没有，这支军队你根本控制不住，七个带兵将军，五个契丹人，两个奚人，连王爷本人都无法控制住军队，少帅去又有什么用，不如听我一言，咱们把新兵带到平州去，平州库房颇有钱粮，正好给咱们用作军需。”


    
安庆绪点了点头，他正要答应，却有人禀报，安太清来了。


    
安太清也是潞州败将之一，他兵败后藏于山中，最后在局势平稳后，才带领最后几个亲兵逃出河东，回到了幽州，而这时，幽州已经史思明占领，他年轻美貌的妻子听说也被史思明霸占。


    
安太清心中悲愤不已，天天恳求安禄山杀回幽州，夺回他的妻子，但安禄山只是安慰他，却没有了杀回幽州的念头，命他和安庆绪去训练新兵，这让安太清万分失望，今天他听说安禄山要任命他为副将，跟随安庆绪北征，他顿时觉得不妙，连忙来找安庆绪。


    
安太清快步走进大帐，躬身施礼道：“少帅，情况不妙！”


    
安庆绪看了他一眼，“情况怎么不妙了？”


    
“卑职刚刚听说，大帅已经下令三少帅来接管新兵营，张忠志为新兵营副将，这明显是要夺少帅的军权，卑职恳请少帅立刻下令，让新兵营军队离开营州，前往平州去训练。”


    
安庆绪回头目视高尚，高尚点点头，意思是说安太清可以信任，安庆绪呵呵笑道：“安将军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也正要撤军南下，既然安将军也没有意见，那我们事不宜迟，立刻撤军南下。”


    
安太清大喜，躬身道：“遵令！”


    
半个时辰后，安庆绪率领三万新兵营士兵不辞而别，离开了营州，前往平州，临行前他给安禄山留了一封，表示他想继续练新兵，不愿北上。


    
安禄山气得暴跳如雷，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改令安庆和和张忠志率七万大军北上。


    
……


    
唐朝的契丹在大唐叫做松漠都督府，面积包括今天赤峰以东到科尔沁一带，占据着最肥美的草原，契丹大酋长同时也是松漠都督，有人口数十万，全民皆兵，带甲士十余万，从武则天时代起便屡屡和大唐交战，时好时和，开元末年，唐军大败契丹，俘获无数契丹子女，将他们迁到范阳幽州一带，和汉人混居，现在安禄山军中的很多契丹人，就是这些东迁者及他们的后人。


    
契丹在开元后期遭遇惨败后便投降了大唐，首领李怀节被封为崇顺王，并以独孤氏之女充作公主嫁与其为妻，但不久契丹和奚人再反，杀大唐公主祭旗，和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进行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契丹已经元气尽复，李怀节见唐室羸弱，内部分裂，便起了征服大唐江山的念头，他不断通过增兵支援和粮食援助的方式，渐渐控制住了安禄山。


    
此时燕军内汉兵几近消亡，基本上是一支以契丹、奚、突厥人为主的胡人军队，其中以契丹人为最盛，中郎将以上军官，七成是契丹人，安禄山实际上已经成为契丹人的傀儡。


    
李怀节虽然有心南下掠夺大唐，但他本身由于过度支援安禄山，也实力大损，再加上他怕大军南下，渤海人趁机夺了他的老巢，因此考虑再三，李怀节决定联合奚人和安禄山，三家共取渤海，然后再考虑南下中原。


    
八月底，正是秋高马肥的季节，饶乐河畔的帐篷一顶接着一顶，密密麻麻延绵足有十余里，七万契丹勇士和三十万他们的父母妻儿，全部聚集在这里，这里聚集了近七成的契丹人，还有百万头牛羊牲畜。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了饶乐河畔，战马奔腾，如闷雷滚过草原，数以万计的骑士从四面八方汇集。


    
在骑士们汇集的中间是一顶羊毛织成的大帐，金色顶棚，又用金丝银线穿织其中，颇有富贵王者的气势，这便是李怀节的王帐，这里也是契丹的临时牙帐所在。


    
契丹是游牧民族，全民皆兵，李怀节本有甲兵十余万，但支持安禄山先后耗去一半，只剩下了七万军队，凭这七万军队去攻打渤海国，无疑是有点吃力，何况渤海和新罗已经组建了联军，据说有十五万大军，李怀节知道他也只有联合安禄山和奚人，凭借契丹骑兵的冲击力和安禄山燕军的装备，他们绝对有把握击败渤海新罗联军。


    
况且李怀节还另有打算，既然安禄山的主力已经是以契丹人为主，他为何不乘机收归自己所有呢？七万装备精良的军队，无疑是他眼中的一块肥肉。


    
李怀节今天约五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相貌凶恶，当年被他杀死的独孤明静一直是他最引以为傲之事，杀死大唐公主便意味着他和大唐彻底决裂，当年杀死独孤明静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大唐李氏公主，而只是外戚女人，所以他认为李隆基在欺辱于他。


    
但他去年听说了一个消息，李庆安的王妃就是他杀死的大唐公主的妹妹，这让他大吃一惊，也正是这个缘故，他忽然意识到李庆安不会饶他，反叛大唐的决心，便在他心中强烈地迸发了。


    
听到号角声，李怀节快步走出大帐，他看见远处一支骑兵正缓缓而来，远方的平原上，蜿蜒的骑兵像一条长蛇，延绵有七八里，为首有一杆狼头大旗，这是奚人的队伍到了，和回纥人一样，契丹和奚人都崇尚狼，以狼头为军旗。


    
“看看去！”


    
李怀节翻身上马，带着万余名骑士，向远方的奚人骑兵迎了上去。


    
这是一支由三万骑兵组成的奚人队伍，为首者正是奚人大酋长怀信王李延宠，天宝五年，他和李怀节一样，迎娶了大唐宜芳公主，很快他也发现嫁给他的并不是真正的大唐公主，而是外戚杨氏家的女儿，冒充公主嫁给他，一怒之下，他也杀了宜芳公，和李怀节同时反叛。


    
奚人占据的地盘被称为饶乐都督府，面积要超过契丹人，但人口却比不上契丹人，这使他们一直便是契丹人的附庸，这也是奚人之大痛，当初和安禄山达成的出兵协议就是他们要洛阳的全部女人，尽管他们也掳掠来一些女人，但数量远远低于他们的要求，而奚人却付出了数万人的死伤，尤其潞州一战，奚人被杀死者便有三万人之众，这便使得李延宠对安禄山深为不满。


    
这次对渤海国的进攻，李延宠已经和李怀节已经达成了默契，双方三七分帐，至于安禄山的一份，两人谁都没有提，谁都明白，安禄山本身就是李怀节的猎物。


    
李怀节迎了上来，翻身下马大笑道：“我以为大酋长会晚几天才到，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真是信人也！”


    
李延宠也笑了，“想着瓜分粟末人的土地和财富，我几天都没有睡好，能不急啊？”


    
两个首领哈哈大笑地拥抱在一起，他们亲热地手挽着手向大帐走去，进了大帐，两人坐了下来，李延宠问道：“不知安禄山的消息有没有？他的军队应该也到了吧！”


    
“快到了，我昨天得到消息，他们的军队已经进了契丹，明天就应该到了。”


    
“哦？是谁统帅，安庆绪吗？”


    
“不！不是他，是安禄山的三子安庆和，副将是张忠志。”


    
“呵呵！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真是送上门来的肥羊。”


    
李延宠对安庆和不屑一顾，他又笑问道：“那大王准备何时对付他们，是一来就准备动手吗？”


    
李怀节眯着眼笑了，“老弟应该知道我是个慢性子，总喜欢把最好的美味放在最后，现在他们一定对我有所警惕，等他们警惕放松一点，我就拿安庆和开刀宰羊！”


    
李怀节用手掌做出一个刀砍的姿势，仰天大笑起来。


    
庆平二年九月初一，安庆和率领七万燕军抵达了饶乐河畔，和契丹和奚人汇合，随即，三军举行了会盟仪式，推举李怀节为三军联合主帅，李延宠和安庆和分别为左右副帅，在杀羊祭旗后，十七万三方联军向渤海国猛扑而去，两天后，三方联军杀进了渤海国的扶余府，一场渤海战役就此拉开了序幕。


    
以此同时，满载十万唐军的浩荡船队正沿着新罗西海岸北上，准备在安东都护府的平壤城进行登陆。


    
……


    
（说明：静乐公主实际上是驸马都尉独孤明和和信成公主的女儿，是李隆基的外孙女，本书没有按照史实写，特此说明）

第690章 渤海登陆


    
沫江江畔，喊杀声震天，血流成河，一望无际地原野上尸体遍布，半截长枪插在地上，残破的弓矢和破碎的尸体交缠，战旗在风中飘零，一场惨烈的战役已经渐渐到了尾声。


    
契丹、奚、燕三方十七万联军势如破竹，他们在血洗扶余府后又调头向南，杀入长岭府，并在瑕州一战击溃了渤海国两万人守军，大军随即渡过沫江，兵指渤海国富庶的中京显德府。


    
契丹联军的目标是攻陷上京龙泉府，那是渤海国的都城所在，拿下了龙泉府，也就等于拿下了整个渤海国。


    
龙泉府位于显德府的东北部，西有天门岭，东有长白山，在一条狭长的盆地之内，要想拿下龙泉府，首先就必须攻克显德府，显德府也就成了上京龙泉府的最后一道屏障。


    
此时新罗已经派出七万大军入境渤海国，与渤海国组建了联军，其中十万联军部署在沫江一线，而契丹联军兵分两路，在强行渡过沫江后，双方在沫江江畔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渤海新罗联军遭遇了契丹联军的左右夹击，双方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渤海新罗联军终于抵挡不住，败相已现。


    
这时，契丹大酋长李怀节挥动战刀，下达了最后的进攻命令：“全歼敌军，一个不留！”


    
俨如狼群般的契丹联军向渤海军发起了全面冲击，在强大的骑兵和燕军强弓硬弩的猛烈攻击下，渤海联军死伤惨重，最终不支而崩溃了，渤海新罗联军漫山遍野逃亡，契丹和奚人的狼性在此刻淋漓尽致地暴露出来，他们杀人如麻，无论战俘还是伤兵，一律割掉人头挂在腰间，个个面目狰狞，俨如从地狱爬出的魔鬼。


    
这一战渤海十万联军被斩杀七万余人，尸骸堆积，血染大地，最后只有两万多后军逃进了显州城，渤海联军主将左武卫大将军大勖进也不幸阵亡，契丹联军随即包围了显州城，开始日以继夜的攻城，与此同时，李怀节又派契丹大将阿骨率三万契丹军南下新罗，企图趁新罗军队北上，国内空虚之际，一举灭亡新罗国。


    
……


    
上京龙泉府，显州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都城，都城内外一片混乱，龙泉府各州县的民众拖家带口，惊慌失措地逃进了都城内，而城内的达官贵人却乘坐马车仓惶北逃，都城已经完全失去了秩序，城内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拎着大包小包准备逃难的民众。


    
龙泉府内只剩下两万驻军，而整个渤海国也只剩下不足五万军队，国家岌岌可危。


    
王宫内，渤海王大钦茂一个人坐在房间内，呆呆地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副渤海地图，此刻，他眼中的地图已经变得鲜血淋漓，他仿佛看到了整个国家的灭亡，看到了他的子民们在遭受残酷的屠杀和奸淫。


    
沫江兵败，他便很清楚地明白渤海国的命运了，没有什么侥幸，在冬天来临前，他的国家将要灭亡，他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全部被契丹人杀光，要么投降，世世代代接受契丹人奴役，没有第三条路。


    
而他大钦茂，他的人头将成为李怀节的便器，李怀节喜欢用敌人首领的人头来做便器，喜欢将贵族女子送给最卑贱的奴隶为妻，以一种最羞耻的方式结束她们的人生。


    
大钦茂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把黄金剑上，如果渤海将亡，他会毫不犹豫将这把剑刺入自己的心脏，宁可玉碎，绝不瓦全。


    
“陛下，王子们到了！”门口的侍卫高声禀报。


    
“让他们进来！”


    
大钦茂叹息一声，他虽然决心殉国，但他还想让自己的儿子们能活下去。


    
片刻，大钦茂的三个儿子走了进来，世子大宏临、次子大贞斡和三子大英俊，三个儿子一起跪了下来，“父王！”


    
大钦茂望着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都像他，体格强壮，身材魁梧，惟独三子英俊身体瘦弱，想到他为质子在异乡受尽苦楚，大钦茂心中便异常歉疚，他曾经想过要好好补偿他，可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渤海国将亡，也无法再补偿他了。


    
“我找你们来，是要向你们宣布一些事情。”


    
大钦茂的声音很嘶哑，眼中带着无尽的痛心，“眼前的形势你们应该也明白，中京城破指日可待，中京城破，契丹军将至龙泉，上京也难以保全，现在，该是我们最后一搏的时候了，我先问你们，谁愿意留在上京守城？”


    
三个王子面面相觑，长子大宏临道：“父王何出此言？形势虽然危机，但上京并非完全无救，相国已赴大唐求救，我想既然唐廷既然和父王达成了协议，那他们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出兵，请父王三思。”


    
次子大贞斡也劝道：“父王，现在已是九月，最多再过一个月，就将下第一场雪，契丹人在冬季无法发动攻势，只能撤退，这将是我们的机会，父王，我们再坚持一个月，不行吗？”


    
“我知道，你们说的我全都知道，关键是时间上来不及啊！”


    
他长叹一声，对长子道：“我也知道大唐朝廷会出兵相救，但宰相走了才一个多月，还要去长安，得到批准，再调兵，凑集船只，再开船到渤海，那时已是严冬，唐军无法支援，等到他们来上京，恐怕已是明年春天了，那时我们的尸骨早已寒，来了又有何用？为我们报仇吗？”


    
大钦茂心情异常沉重，渤海和大唐的距离使他们之间的往来实在太遥远，使唐军的援助没有了意义，他也没有想到联军败得这么快，如果能再拖上一个多月，等冬季来临，契丹就会撤军，那时他们就有转机了，但契丹军也知道这一点，他们猛烈进攻，就是想在冬季来临前结束战役。


    
局势对他们非常不利，他们已经到了频临灭亡的边缘。


    
“我也想能拖到冬天，但契丹人也知道冬天对他们不利，从眼前的局势来看，我们最多只能拖半个月，所以我要你们分散出去，我再问一遍，你们三人，谁愿意留在上京，与城池共存亡？”


    
长子大宏临举起了手，他是世子，留驻都城是他不可推卸的职责，大钦茂点了点头，“很好！长子留都城，理当如此。”


    
他又对次子大贞斡道：“你可带领部分王室贵族前往安边府，在那里等待消息，如果上京失陷，你们立刻上船逃往大唐。”


    
他再对三子大英俊道：“你也一样，率部分官员贵族先去南京，渤海国若不保，你们登船逃往大唐，你们兄弟二人务必请求唐朝发兵，助我们复国。”


    
“可是父亲，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走，而是要分头乘船？”世子大宏临不太明白父亲这样安排的用意。


    
“茫茫大海，变化莫测，我们都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事，分开走，就多一份希望。”


    
说完，大钦茂站起身，命令两个儿子道：“你们现在就走，去收拾东西，马上就出发！”


    
大贞斡和大英俊知道已不可挽回，向父亲磕了三个头，含泪离开了……


    
夜幕中，两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上京城，分别向东北和东南方向疾奔而去，城头上，大钦茂和长子大宏临望着贵族车队离开了都城，他一颗心略略放下了，便对长子道：“今晚我也要连夜出发，率五千军去袭击契丹人的粮草后援，上京城就交给你了。”


    
“父王，不如让我去。”


    
“不！你没有作战经验，我和契丹交战多年，我知道他们的习性，我去，你好好防守都城，假如我出了什么事，你就继任渤海王。”


    
“父亲，你不能出事！”


    
“放心吧！我会凯旋归来。”


    
大钦茂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强挤笑容对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便大步离去了，一个时辰后，五千骑兵在渤海王大钦茂的率领下，风驰电掣般出了城门，向南方疾奔而去。


    
……


    
平壤城，十万唐军已经悉数登陆了，其中有六万骑兵和四万步兵，平壤城外，已经扎下了一眼望不见边际的连营，唐军一路乘船而来，很多中原士兵都不适应海上的颠簸，精神困顿，身体疲惫不堪，他们急需休整，唐军主将李抱真当即决定，大军就地驻扎，休息两天，再出兵向北。


    
大帐中，李抱真、赵崇节和哥舒曜三人围在沙盘前，商量着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李抱真用木杆指着沫江道：“刚刚得到消息，契丹联军正在沫江和渤海新罗联军激战，现在不知战况如何？”


    
“契丹人是否已过江？”赵崇节眉头一皱，有些担忧的问道。


    
“听说已经过江了。”


    
赵崇节摇摇头苦笑道：“若是过了江，渤海军就必败无疑了，渤海军拥有隔江拦截的地形优势，尚不能拦住契丹人，还让他们过了江，不用想也能知道这场战役的结果。”


    
李抱真和哥舒曜都十分赞同赵崇节的分析，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被敌突江而过，士气必衰。


    
李抱真又仔细看了一下沙盘，对两人道：“你们看见没有，契丹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集中兵力拿下龙泉府，攻占了渤海国都城，渤海国离全部灭亡也就不远了，所以我们必须要尽快北上，提振渤海国军的士气，让他们再坚持几天。”


    
赵崇节不赞成立刻出兵，他道：“可是很多士兵都身疲惫，必须让他们休息，以恢复体力。”


    
“我也知道，所以我才想找你们商量。”


    
李抱真看了看他们两人，“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挑选身体条件较好的一万军队为先锋军，先向北进发，让渤海国知道我们的到来，你们以为如何？”


    
赵崇节又接口道：“那这样契丹人也会知道我们到来，我们就无法再行偷袭之计。”


    
李抱真笑道：“一两次偷袭或许能多杀伤一些敌人，但那只能是战术上获利，而让渤海国人知道我们到来，那却是具有战略意义，所以我们宁可不要偷袭，也要尽快实现战略上的成功。”


    
哥舒曜对李抱真的想法深为赞同，他点点头道：“我手下有一万骑兵，便是当年跟随我父亲南下的陇右军，他们久在荆襄，已熟悉水性，这次出海都没有晕船，现在他们的状态很好，我可以率领他们为先锋，如果有可能，我想先截断契丹人的粮道。”


    
“好！”李抱真当即答应，“那就麻烦哥舒将军率一万骑兵为先锋，早传捷报。”


    
“请将军听我的好消息。”哥舒曜一拱手便大步向帐外走去。


    
当天晚上，哥舒曜便率领一万精锐骑兵北上了。


    
……


    
从平壤城到中京显德府并不远，中间隔一个鸭渌府，两天后的清晨，哥舒曜率领一万骑兵抵达了鸭渌府的府城所在，神州城。


    
唐军的突然到来让正惊慌失措的鸭渌府民众欣喜若狂，整个城池都沸腾了，鸭渌府尹率领三百长者跪迎唐军到来，数以万计的居民敲锣打鼓迎接唐军入城，他们用面饼、用水果，用鸡蛋、用鸡鸭、用野味，用他们的一切食物来犒劳唐军的到来。


    
激动的泪水在每一个人的眼中闪烁，几百年来，还从来没有哪一支军队能得到唐军这样的待遇，他们被视为拯救勃海国的最后希望。


    
但就在这时，哥舒曜得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一支三万人的契丹军正向鸭渌府开来，他们已经到了鸭渌江的对岸，距离江边不足十里，而神州城北五里外就有一个渡口，这里是这一带唯一的渡口，很显然，这里也将成为契丹军渡江之地。


    
神州城立刻安静下来了，所有民众全部入城，城门紧闭，家家关门闭户，欢天喜地的大街上变得空无一人，整个城池仿佛变成了死城一般……


    
鸭渌江边静悄悄的，两岸都被茂密的森林覆盖，这一段江水平缓，两岸相距只有一里，是渡河的最佳地段，江上没有桥梁，只有靠船渡江，整个鸭渌江只有两个渡河，一个是上游的安丰县，一个便是这里，叫做神鹿渡口，渡口有数十艘渡船，大部分都集中在南岸。


    
但很快，契丹军三千前锋军到来，他们先渡河到南岸，将所有的渡船全部弄到了北岸，但这些渡船还远远不够，三千军队便开始砍伐树木，制作木筏，鸭渌江两岸基本上都是参天大树，以松树为主，树干笔直，非常适合于扎木筏，很快，一张张巨大的木筏出现了，每只木筏可以运载数十匹战马。


    
中午时分，三万契丹军终于出现了，这支军队便是由大将阿骨率领的三万契丹南征军，奉李怀节之命南征新罗，企图趁新罗兵力空虚之际，一举征服新罗。


    
在南岸的森林中，一万唐军骑兵已经埋伏多时了，今天将是他们北征的第一战，士兵们都摩拳擦掌，等待着主将下达作战的命令。


    
森林边缘就紧靠岸边，南岸有一条狭长形的约三百步的砾石地带，后面便是莽莽无边的原始森林，在森林以西，神州城依稀可见。


    
哥舒曜就站在紧靠岸边的森林边缘一棵大树之后，凝视着对岸的情形，哥舒曜今年三十岁出头，长得身材魁梧，一脸大胡子，相貌极像其父哥舒翰，他十五岁便在陇右从军，经历了和吐蕃军的数十次战役，从一名火长一步步升为了中郎将。


    
在其父哥舒翰被荆王李瑁暗害后，哥舒曜便毅然率军投降了李庆安，深得李庆安的器重，被任命为江宁团练使，这次十万大军北征契丹，他担任副将，成为唐军三名指挥将领之一。


    
哥舒曜虽然得到李庆安的重用，但心中却一直很遗憾，他至今寸功未立，正是急于立功的心情，使他主动请缨为先锋，没想到在鸭渌江边遭遇到了三万契丹军。


    
只见对岸三万契丹士兵挤在岸边，人马混杂，辎重大车将路也堵塞了，使岸边变得异常拥挤，士兵大声喧哗着、叫喊着，你推我攘，场面一片混乱，有人向主将阿骨汇报了什么，阿骨举刀一挥，意思是说立刻渡河。


    
‘哗！’巨大的木筏被推进了江中，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水沫，木筏足有三百多只，开始有士兵小心翼翼地牵马上木筏了，木筏极大，一次可以容纳二十匹战马和辎重，有马夫专门照看马匹，两边各有五六名士兵奋力划水。


    
木筏只是补充，主要用于运送战马，江面上又出现了一百多艘巨大的羊皮筏子，这才是契丹士兵运兵渡河的主要工具，一艘羊皮筏子可以运送五六十名士兵，五六趟就能将士兵全部运送完毕。


    
河水非常平缓，渡江很容易，一只只小黑点在江中漂浮，越来越近，很快木筏、羊皮筏子和渡船陆续抵达了南岸，第一批士兵和战马上岸了，随即，筏子和渡船向对岸驶去，去迎接第二批士兵。


    
哥舒曜耐心地等待机会，很明显，对方运送士兵速度快，而运送战马的速度慢，两个时辰后，已经有近两万士兵过河了，而只有五千匹战马过河，契丹士兵都纷纷躺在河滩上晒太阳休息，他们一路急行军，也累得筋疲力尽了。


    
机会来了，哥舒曜低低下达了命令，“准备作战！”


    
命令被一个人一个人地传了下去，很快便传遍了全军，唐军士兵们纷纷翻身上马，横刀出鞘、摘弓搭箭，每个人都躬着腰，准备冲锋，黑压压的唐军密布在森林内，他们即将对契丹人发动雷霆一击。


    
“杀！”哥舒曜终于下达了冲锋了命令。


    
“杀啊！”


    
一万唐军顿时如山洪决堤，从森林中冲来，形成了一片黑色的洪流，如惊涛骇浪般向河滩上的两万契丹军席卷而去。


    
契丹军做梦也想不到唐军会突然出现，他们的情报是鸭渌府根本就没有驻军，更不会有从天而降的唐军。


    
唐军骑兵强大的气势将契丹人吓傻了，他们就像面临海啸席卷来而的众生，本能地想着逃命，可两只脚却像灌铅一样，不知该往哪里逃，直到唐军海啸霎时间冲出了百步后，他们才反应过来，‘是唐军！是唐军！’他们吓得大声叫喊，魂飞魄散，河滩上一片混乱，两万士兵互相践踏着沿着河岸奔逃。


    
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想着用弓箭射击唐军，他们的武器和皮甲都卸掉了，很多人甚至是光着上身，唐军那种暴风骤雨般的气势足以将他们一切抵抗意志摧毁。


    
铺天盖地的箭矢在空中组成了一片黑压压箭网，契丹士兵们纷纷惨叫着中箭到地，‘轰！’地一声巨响，俨如狂涛扑进人群，霎时间空中血雾弥漫，唐军骑兵挥刀劈砍，战马肆意践踏着满地的躯体，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死亡的哀嚎声、哭泣的求饶声、战刀斩断颈骨的咔嚓声，血腥刺鼻，让人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契丹人在走投无路时也组织起了反抗，但瞬间便被唐军骑兵强大的冲击力摧毁了，三次抵御，三次失败，契丹人终于放弃了抵抗，变成了一群群任由唐军屠杀了羔羊。


    
在一片长约五里，宽两百步的河滩上，出现了一座人间的屠宰场，死尸堆积，鲜血染红了鸭渌江，数以千计的契丹士兵跳河求生，但他们不是被唐军射死，便是淹死在大江之中，无一幸免。


    
而岸上的士兵则被唐军斩杀，残酷而无情，整个河滩到处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这是一场狼群对羊群的搏杀，尽管契丹人崇拜狼，但此时他们却变成了待宰的羔羊，而唐军骑兵却成了铁血之狼。


    
一个时辰后，一万九千余契丹军全部被屠杀殆尽，唐军没有留战俘，所有契丹士兵全部杀死，抛尸鸭渌江中。


    
河对岸，大将阿骨从愤怒到惊骇到绝望，到最后他吓得腿都软了，不仅是他，北岸的一万契丹士兵都吓得胆寒心裂，唐军骑兵残酷的杀戮和强大的冲击力让每一个契丹士兵都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在阿骨一声撤军令下后，他们争先恐后地向北逃窜了，就仿佛唐军骑兵随时会从他们身后掩杀而来，大部分辎重都丢弃了，数百木筏和羊皮筏子都静静停在江面。


    
两天后，唐军九万大军也抵达了鸭渌府，他们得到渤海国人的帮助，顺利渡过了鸭渌江，十万唐军继续向北进发。


    
而这时，渤海国已经到了灭亡的边缘，国王大钦茂率五千人偷袭对方粮道时被包围，全军覆没，大钦茂自尽而亡，而中京也被契丹联军攻克，全城屠杀，两万士兵不足千人逃回上京，其余全部阵亡，而这时，李怀节也得到了唐军出现和两万南征军覆灭的消息，惊怒之之下，他兵分两路，名李延宠率三万奚人和四万燕军拦截唐军，而他本人则率八万军队进攻上京龙泉府，企图在唐军到来前攻克上京，然后利用冬天的酷寒，彻底摧毁这支远征的南方之军。

第691章 围困契丹


    
九月初十，唐军以哥舒曜一万军佯作主力，虚兵五万驻兵涑沫江南岸，在兴州一带与契丹军对峙，但唐军主力九万大军却北上东京龙原府，在龙京龙原府，唐军主力遇到了三王子大英俊和二百余渤海国贵族。


    
大英俊本来是要南下南京，但在中途险些遭遇南下的契丹军，他们惊慌失措，不敢再继续南下，转而向东进入了东京龙原府，准备从这里上船南逃大唐，但唐军主力的到来无疑给他们吃了定心丸，让他们得到了生的希望。


    
唐军驻地，三王子大英俊在一百多唐军骑兵的护送下，来到了李抱真的临时帅帐，大英俊有些心情忐忑，他不知道唐军主帅为什么要找他，进入唐军驻地，唐军并没有扎营，而是处于一种行军途中的休息状态，随时准备出发，只有一顶简单的帐篷，几十名士兵护卫在帐篷周围。


    
帅帐内，李抱真正和赵崇节站在沙盘前商量着什么，一名向导正给他们指点显德府的道路。


    
“将军，三王子来了！”一名士兵进帐禀报。


    
赵崇节知道什么事情，便笑了笑道：“那我先去查看士兵们的情况。”


    
他带着向导走出了营帐，帐中便只剩下李抱真一人，片刻大英俊被带了进来，李抱真摆摆手，所有的士兵都退了下去。


    
李抱真在临行前和李庆安谈过，李庆安考虑扶持在大唐做人质多年的大英俊为渤海王，三到五年内，一步步将渤海变成大唐的领土，这个任务就交给李抱真。


    
李抱真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王子，见他身体单薄，脸色苍白，十分瘦弱，身体弱是一方面，更重要是他目光躲闪，低着头，显得非常局促，更显示出他胆小软弱的一面，李抱真点点头，这个王子非常符合李庆安的要求。


    
“请坐！”


    
李抱真微微一笑，尽量以一种轻柔的语气打消大英俊的紧张。


    
“谢谢……将军！”


    
大英俊心情紧张地在一个木箱子上坐了下来，他想表达对唐军的谢意，结结巴巴道：“我们都没有……想到唐军……到来，恳求唐军能……拯救渤海国于水火。”


    
“这个是自然，唐军十万大军到来，就是履行我家上将军和渤海王签署的协议，这份协议王子看过吗？”


    
“看过，已经成为渤海国正式的国书，丞相和魏先生已经带去大唐了。”


    
大英俊渐渐平静下来，也不再那么紧张了，他又道：“我们将全力支持唐军在渤海国驻军。”


    
李抱真笑了笑，“我家上将军了解到了王子在大唐的经历，王子在大唐生活了十五年吧！”


    
“准确说是十七年，我二岁到四岁就曾在洛阳度过。”


    
“十七年！王子今年二十五岁，几乎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大唐度过，当然，也有痛苦的回忆，但那和大唐无关，而是反贼安禄山所为，请王子理解这一点。”


    
大英俊连忙欠身道：“我能理解，事实上，我在长安和洛阳渡过十四年，非常快乐，只有在范阳的最后几年才遭遇到了软禁，我知道那时安禄山已经决意造反了。”


    
“嗯！”李抱真点了点头，时间不容易他再转弯抹角，他便坦率地笑道：“我今天请王子来是有一件事和王子商量，关于渤海国未来的安排。”


    
大英俊心中一跳，慌忙道：“请李将军直言。”


    
“那好，我就直说了，这是我们上将军的意思，他希望三王子为渤海国王位继承人。”


    
大英俊愣住了，半晌他才低声问道：“赵王殿下为什么会看中我？”


    
“很简单，三王子在大唐多年，更加熟悉大唐的文化，能更加容易和大唐交流，所以由三王子继承王位，最符合大唐的利益。”


    
“可是，我父王和大哥他们……”


    
“这个你不用担心！”


    
李抱真摆摆手，“我只问你的态度，你愿意继承王位吗？”


    
大英俊怦然心动了，他怎么会不愿意，他做梦都想成为渤海国王，只是他是三王子，在父兄强势的阴影下，他没有半点希望，他是那么自卑而绝望，今天大唐愿意扶持他登位，内心的心动渐渐被狂喜替代。


    
“那需要我……答应什么吗？”他还不算愚蠢，他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美餐。


    
“其实也不要你答应什么，只要渤海国军队跟随唐军的行动，我们一起灭掉新罗。”


    
大英俊没有明白李抱真的意思，渤海国刚刚和新罗组成联军，怎么转眼就要灭掉它，这似乎有点不近情理。


    
李抱真见他一时没有理解，便也不勉强他，便笑道：“好吧！灭掉新罗以后再说，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你就会成为大唐唯一承认的渤海国国王。”


    
李抱真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了他，“这是大唐和渤海国的防御合作约定书，上面有我家上将军的签名，也就是说，渤海国未来的防御由唐军的承担，渤海国不用再考虑军费支出，集中精力恢复被契丹破坏的民生，三王子看一看，没有异议，便可以正式签字。”


    
李抱真说得很含蓄，其实就是解除渤海国的武装，由唐军事实上占领渤海国，他笑了笑道：“三王子可以看最后一条，唐军承诺两年内，将新罗并为渤海国领土。”


    
大英俊脸色阴晴不定，他有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心中一阵叹息，祸根就在于父亲同意唐军在渤海国境内驻兵，所以唐军才会得寸进尺，自己该怎么办呢？


    
李抱真看出他心中的矛盾和犹豫，又道：“龙泉府在遭受契丹军的猛烈进攻，一旦城破，契丹人将屠杀全城军民，三王子不想救自己的子民，还在这里犹豫浪费时间么？”


    
一句话敲醒了大英俊，是啊！渤海国灭亡就在眼前，他还有资格和唐军讨价还价吗？


    
“好吧！我签字。”


    
大英俊提起笔，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在文书后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很好！”李抱真赞赏道：“既然三王子以大局为重，那唐军便将全力支持三王子，全力支持渤海国。”


    
他收起文书，便下令道：“送三王子回去。”


    
大英俊离开了营帐，李抱真背着手走到帐门前，望着他远去，他觉得自己任重道远，但又充满了挑战，心中的激动让忍不住想仰天长啸，大丈夫当立不世之功，开疆辟土，名垂青史。


    
天空格外的阴沉，彤云密布，寒风呼啸，天地间一片灰雾茫茫，这预示着渤海国的严冬即将来临……


    
唐军继续前进，三天后，唐军从卢州的明月沟穿过了太白山，夜出奇兵，一举占领显德府，将契丹军来不及撤走的五十万头牛羊和大量草料全部缴获……


    
大军随即插到了李延宠军队的后面，向部署在涑沫江北岸的李延宠七万军队发起了全面进攻。


    
唐军主力的突然从背后杀来让李延宠措不及防，他一方面派人向李怀节求援，一方面组织军队抵抗，但随着哥舒曜一万军队渡过涑沫江，便形成了对李延宠的夹攻局面，当天晚上，唐军向李延宠部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李延宠部的三万奚军和四万燕军难敌唐军的夜袭，仅仅支持了两个时辰，便全军崩溃了，一败涂地，燕军大将张忠志被赵崇节一箭射杀，燕军首先全军覆没。


    
李延宠率领最后的一万奚人拼死突出重围，最后只带领三千残军冲出重围，仓惶北逃投奔李怀节，涑沫江一战，契丹联军尸填沟壑，血流成河，唐军抛尸江中，涑沫江也为之断流，唐军共斩杀契丹和燕军六万五千余人，缴获了战马近十万匹，随即唐军进驻中京显德府。


    
清晨，乌云低垂，刺骨的北风呼啸而来，将显德府城头上的大旗拍猎猎作响，这是庆平二年的九月中旬，一股强烈的冷空气席卷而来，使渤海国一夜之间到了冬天。


    
李抱真一早便站在城头上眺望远方，他刚刚接到上京送来的消息，契丹军攻城失利，已经撤到了忽汗海一带，有撤军的迹象了。


    
李抱真知道，契丹并不是攻城失败，而是他们的后勤辎重被缴获了，他们已经无以为继，只能撤军。


    
这时，一片雪花从天空悠悠飘下，落在李抱真的鼻子上，他一怔，不由抬起头，只见漫天雪花从天空飘下，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了。


    
“将军！”一名士兵奔跑上来，“有人来送信了，是上将军的信！”


    
李抱真精神一振，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他现在在渤海国的腹地啊！上将军竟然也有信送来，他连忙道：“来人在哪里？”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在几名士兵的带领下走了过来，他单膝跪下给李抱真行一军礼，“卑职是第一猎鹰营队正吴峮，奉季胜将军之命给李将军送信。”


    
说完，他将一封鹰信交给了李抱真，李抱真也知道季胜率领一支斥候队活跃在河北境内，他又问送信兵道：“季将军现在在哪里？”


    
“回禀将军，季将军目前率弟兄们藏身营州，可随时配合大军作战。”


    
李抱真点了点头，便接过了信，这是李庆安让季胜转给他的信，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只见李庆安在信中写道：‘封李抱真为龙武大将军兼安东都护、渤海都督，封爵辽国公，赵崇节封金吾卫大将、哥舒曜封东宫六率府大将军，赵崇节另加封北平县公，出任幽州都督，哥舒曜为营州都督、新城侯，帐下诸将皆官升一级，官兵以渤海国库金银犒赏；以下为军令：一、冬天来临前剿灭契丹老巢，契丹和奚男子一律杀绝，不留后患，妇孺待河北战事结束，可送至河东安置，李怀节人头务必送至京城；二、冬天将至，大军可在渤海休整一冬，明年春天进攻安禄山……’


    
李抱真心中十分感慨，李庆安行事非同凡人，战果尚未报去，封赏便至，可见李庆安对他们的信任，对大军北征的坚定信心。


    
他立刻令道：“让赵将军速来见我！”


    
片刻，赵崇节跑来过来，笑道：“将军找我何事？”


    
李抱真将信递给他，“这是上将军的信，你看看吧！”


    
赵崇节一怔，他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眼中顿时激动万分，他立刻道：“末将愿领兵进剿松漠、饶乐。”


    
李抱真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现在初降雪，时间紧迫，你可率一万骑兵火速西去，进剿契丹和奚的老巢。”


    
“遵令！”


    
赵崇节立刻去领兵了，这时，李抱真将李庆安的封赏遍告驻军，顿时三军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


    
显德府也就是今天的吉林敦化，九月中旬相当于后世的十月底和十一月初了，北方开始降温，冷空气入侵，今年的第一场雪要比前几年提前，一夜北风来，山川尽裹素。


    
上京城依山而建，要比中京城建得坚固高大，再加上全城军民拼死防守，使契丹军在短时间内难以攻下，而涑沫江战役的失利和粮草断绝，更让契丹军士气遭到重挫，进攻上京的烈度也大大降低了。


    
唐军突至，使战局发生了逆转，李怀节也意识到他们的危机将至，现在只能在最短的时间撤回松漠，他们才能得以幸存，既然唐朝大军已到，他们攻克渤海的梦想便破灭了。


    
此时李怀节的手中还有六万余大军，其中契丹军四万余和燕军两万，这也是他最后的一支力量了，他无论如何，要保住这支军队。


    
契丹大军撤出上京，进入忽汗海中的湖州城整顿军马，忽汗海也就是今天的镜泊湖，湖州城是一座雄堡，建造在忽汗海中部的西岸山顶，周长约四里，这里主要是驻军和一些渔民，但契丹人的到来使这些驻军和渔民早已撤进了上京城，整个湖州城就是一座空城。


    
尽管契丹军粮草断绝，形势十分危机，但李怀节依然要驻留湖州城一两天，名义上是整顿军马，实际上他要趁机吞并燕军。


    
如果能把燕军吞没，那他的损失并不大，而只是奚军和燕军全军覆没了。


    
燕军的主将是安禄山的三子安庆和，副将是张忠志，但张忠志已经在涑沫江一战中阵亡，安庆和便失去了一个依靠者，安庆和今年只有二十五六岁，是安禄山的小儿子，最得安禄山疼爱，再加上他从小体质偏弱，因此没有学武，而走上了从文之路，这也是安禄山的想法，他的二儿子安庆绪已经武能安邦，他就需要一个文能定国的小儿子，因此给他起名为‘庆和’也是有让他从文的意思，从小便请河北大儒教他学问。


    
安庆和经纶满腹，却无带兵之才，这次他为主将北征，其实安禄山也只想让他为监军，实际上的军队调动指挥都在张忠志手中，但张忠志的阵亡却一下子将安庆和推到了束手无策的境地，基本上他对李怀节的命令是言听计从。


    
安庆和此时正在房间内不安地来回踱步，撤军是好事，但他怎么样才能把军队平安带回营州，令他忧心忡忡。


    
“少帅，好像下雪了！”一名亲兵在门口道。


    
安庆和一惊，连忙走出房门，只见天空飘飘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今年下雪好像偏早啊！”


    
安庆和十分惊讶，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如果大雪封路，他们还能走得出去吗？


    
这时一名骑士奔来，马蹄急促，在安庆和门前停住了战马，“少将军，大帅请你去商议紧急军情！”


    
“有什么事吗？”


    
“天降大雪，大帅说计划有变，请少将军赶快过去。”


    
安庆和不敢迟疑，他连忙带着几名亲兵骑马向李怀节的大营而去，李怀节的大营位于湖州城中间，周围被百十顶小帐包围，由于城池不大，军队都驻扎在城外，只有李怀节、李延宠和安庆和住在城内。


    
安庆和骑马奔至大营前，翻身下了马，正好遇到前来开会的李延宠，“少将军，天气反常啊！怎么提前下雪了？”李延宠呵呵笑道。


    
“是啊！真是奇怪，提前下雪了。”


    
安庆和迎合两句，心中却冷笑，“你们杀人如麻，能不天怨人怒吗？这就叫天谴！”


    
心中暗骂，但脸上却带着笑容，两人一起走进了大帐，一进大帐，两人都愣住了，李怀节并不在帐中，这时，忽然听见一声摔碎瓷碗的声音，‘当啷！’，安庆和没有反应过来，但李延宠却脸色大变，“不好！”他大吼一声，拔剑向帐外冲去。


    
但已经晚了，数百契丹大汉手执利斧冲了进来，他们乱斧齐下，将李延宠和安庆和砍为肉泥，与此同时，他们两人的随从也一并被杀。


    
李怀节立刻召集高级军官开会，在这次会议上他得到了燕军军官和奚人军官的效忠，正式将两万燕军和四千余奚军吞并，编为契丹部落军，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接到了消息，近十万唐军已经将他们的出路团团包围了。


    
黄昏时分，雪越下越大，风呜呜地吼了起来，暴风雪袭来了，一霎时，周围的一切完全消失于混沌和微黄的云雾中，云雾中穿来穿去飞舞着白色的雪片，昏暗的天空和雪海打成一片，天地渐渐融为一体……


    
契丹军在暴雪中开始突围了，漫天飞舞的雪片中夹杂着的密密麻麻的箭矢，契丹军的一次次突围都死伤惨重，一夜之间，契丹军六次突围，死伤一万余人，依然闯不过唐军的箭矢封锁。


    
契丹军被迫无奈，只得暂时退回湖州城，等待下一次突围的机会。


    
……

第692章 渤海计划


    
北方突来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东北地区，一直到三天后，暴风雪才渐渐平息了，太阳出来，天地间已是白雪皑皑的世界，大小河流也封冻了。


    
契丹松漠州境内的饶乐河其实就是辽河的上游，契丹的牙帐已经搬到了饶乐河畔，男人们已经进入渤海国打仗去了，牙帐周围只剩下二十余万老弱妇孺。


    
契丹实行部落联盟制度，由八部组成，被契丹三大氏族中的遥辇氏统治，李怀节便是联盟大酋长，他的契丹名叫迪辇俎里，自称为阻午可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契丹人名义上的首领，而契丹大权实际上被契丹人的长老会头领涅里所控制，直到几年前涅里去世，李怀节才大权独揽。


    
这时是契丹的全盛时期，有人口六十余万人，带甲士兵近二十万，但契丹因连年对唐战争而元气大伤，尤其在天宝十一年，契丹被安禄山大败，契丹和奚人过半的子女都被安禄山所掳，使契丹人口锐减、实力大损，八部只剩下五部，若不是安禄山被史思明击败，那最后是契丹人被安禄山吞并，而不是契丹人吞并了安禄山军。


    
正是因为契丹实力遭遇了巨大的损失，李怀节才决定联合奚、燕进攻渤海，企图从渤海国获得人口和资源。


    
攻占渤海一直便是契丹人的战略大计，一直到百年后的耶律阿保机才最终灭亡了渤海国，实现了祖先的夙愿。


    
但历史却因一个李庆安的出现而出现了颠覆性的改变，唐军利用海运方式将十万大军送到了渤海国，也成为契丹人的噩梦，当契丹的军队深陷渤海国时，一支由一万骑兵组成的唐军却开始横扫契丹和奚人各部，这是契丹在六年前遭遇安禄山大败后的又一次浩劫，但这一次却是灭顶之灾。


    
当然饶乐河畔的契丹人并不是所有契丹人，契丹人还有零零散散十几万人分布在各地，这里只是牙帐所在，这二十几万人是契丹最主要的几个部落，青壮男子都去渤海打仗了，只留下老弱妇孺和很多汉人奴隶。


    
汉人奴隶主要以妇女为主，她们都是安禄山叛乱中被契丹人从河北各州县掳掠来的汉族女人，契丹人和奚人一样，他们对汉族女人有着强烈的欲望，这并不仅仅是一种生理上的需求，而是一种人口繁衍的急迫需求，这种人口繁衍需求一直延续数百年，当回纥衰败，而契丹占领土地日益扩大，但他们人口繁衍却跟不上时，这种需求就更加强烈，渐渐形成了一种兽性文化，也被后来的女真人继承，才会有两宋时期汉族女子的悲惨遭遇。


    
饶乐河畔的契丹营帐中便有五六万被掳掠的汉族女子，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她们是奴隶，并不被计算人口，白天承担着最繁重的劳动，夜里惨遭主人蹂躏，过着非人的生活。


    
大雪初停，契丹老人和妇孺纷纷走出营帐，感受着第一场冬雪的快乐，一群群契丹孩童在雪地中打滚、摔跤、大雪仗，笑声传遍了雪原，而汉人女奴们则去牛羊帐篷中清扫羊粪牛屎，并要喂草挤奶，在雪原中看不见她们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条长长的黑线出现在了远方的丘陵之上，这是赵崇节率领的一万唐军杀到了，很快有契丹人发现了他们，他们开始惊慌失措，向大营奔逃，赵崇节冷冷地望着前方延绵十几里的契丹营帐，他毅然下达了命令，“只留妇孺，男子一概杀死！”


    
铺天盖地的唐军骑兵呼啸着冲下了山岗，俨如雪崩一般，向契丹人大营席卷而去，唐军士兵挥舞着战刀，他们眼中充满了杀戮和欲望和掠夺的兴奋，数百名奔跑缓慢的契丹老人被唐军追上杀死，瞬间，铺天盖地的唐军骑兵群便冲进了契丹营帐之中……


    
两个多时辰后，杀戮才渐渐停止了，战争的残酷便在一刻显示出来了，当契丹士兵在渤海国大肆屠杀平民和奸淫妇女时，他们的家人也同样难逃厄运，当唐军恢复军纪时，已有数以万计的留守男子被杀，很多已经能上马奔驰的契丹少年也难逃一死，只留下十几万妇女和儿童。


    
而沦为女奴的汉族女子也被解放了，她们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爆发，但契丹男人被杀，她们无以发泄心中的痛苦时，她们的怒火便转到一样欺凌她们的契丹老人和儿童身上。


    
当被欺凌的女人一旦被准许复仇时，她们所爆发出的仇恨和残酷让人难以置信，很多契丹老人和儿童被她们合力杀死，她们占据了主人的家产，剥去女主人的衣服，用一切可以想到的方式羞辱她们，把她们献给唐军士兵，让她们也饱偿被凌辱的滋味，契丹营帐内一片哭声。


    
最后赵崇节下令唐军恢复军纪，不再凌虐契丹人，开始掩埋尸体，士兵们在掩埋尸体集中归营，各自休整，五百宪兵队开始集中清点契丹妇孺人数，清点牛羊财物，一直到黄昏时分，清点才终于结束。


    
李怀节的金丝大帐中，赵崇节正在听取行军司马的汇报。


    
“禀报将军，我们俘获契丹妇孺一共十七万三千人，其中女人十三万两千，孩童四万一千人，牛羊大约有八十万头，马匹有近二十万匹，另外被掳掠来的河北各州县妇女共计二万五千人，她们大部分都很安静，但一部分人情绪颇不稳定，很多女人吵吵嚷嚷要回家，请问将军，我们该如何处置？”


    
赵崇节沉思了片刻，便道：“把吵嚷得最凶的女人集中起来，我要给她们训话。”


    
一个时辰后，一千多名女人被集中在大帐前面，她们都已经穿上了羔羊皮大衣，穿着暖和的皮靴，头上戴着厚厚的羊皮尖帽。


    
虽然在营帐中她们闹得很凶，但此时却都安静下来，心中十分忐忑，不知道她们又将遭遇什么命运。


    
此时天已经黑了，千余名士兵举着火把，将她们团团围住，火光映红了雪地，赵崇节登上了临时搭建的木台，他看出了女人们眼中的害怕，知道她们已是草木皆兵。


    
他心中叹息一声，便高声道：“你们不用害怕，我们是安西军，奉上将军，奉赵王殿下的命令来解救你们。”


    
停了停，他又问道：“你们知道殿下是谁吗？”


    
有点女人点头表示知道，但大部份女人都是一脸茫然，她们在家中都是家庭主妇，不大过问国事，只知道是一个王爷，但具体是谁，却不知道，赵崇节见很多人不理解，他索性大声宣布道：“赵王殿下就是大唐皇帝陛下，我奉大唐皇帝陛下的命令来解救你们！”


    
士兵们爆发出一片欢呼声，“万岁！上将军万岁！大唐皇帝陛下万岁！”


    
很多女人都失声痛哭起来，她们所遭遇的耻辱在一刻使她们情难自禁，哭声感染了每一个人，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哭了起来，很多人都跪下哭着高喊，“将军，我们要回家，求求你，让我们回家吧！”


    
赵崇节的眼睛也有点红了，他摆摆手，又高声道：“你们请听我说完，等我说完，你们再做决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你们或许还不知道你们家乡现在的情形，那我告诉你们，现在河北道已是一片废墟，大部分民众都撤离了，各个州县都是空城，安禄山还在和史思明混战，你们现在回去，只能再次沦为他们的俘虏，那时你们的命运更加悲惨，而且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大雪已经封路，你们根本就回不去，只能被冻死在半路，所以你们听我的安排，就在这里度过冬天，等明年春天，唐军平息了安禄山和史思明的造反后，再送你们回去，那时朝廷会给你们安置，会让你们家人团聚。”


    
女人们都不再哭了，她们呆呆地听着赵崇节对她们的安排。


    
“我们会把一部分契丹人的财产分给你们，分给你们牛羊和帐篷，会有军队保护你们，你们就安心等待南归的一天，但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服从军队的管理，不准在寻仇滋事，若再有不听命令者，就剥夺她的财产，你们听见没有？”


    
赵崇节最后的声音很严厉，他见女人们都不敢吭声，但眼中明显都有了惧意，知道这一番有效果了，便摆摆手道：“现在你们先回帐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自然会有士兵来给你们登记和分配财物，但不准再吵闹了。”


    
一千余女人都自己回去了，很多人是骑马回去，最远的人要走十几里，赵崇节沉思片刻，便吩咐手下郎将张众道：“你可率两千弟兄留驻这里，要注意约束士兵军纪，善待这些被掳来的可怜女子，若有情况，我自然会派人来和你联系。”


    
“将军是要去饶乐吗？”


    
赵崇节点了点头，“奚人那边也有十几万人，同样要将他们征服，这边我就交给你了，记住了，约束军纪，不准过于再放纵士兵，要不，我无法向上将军交代。”


    
“请将军放心，我一定会约束好弟兄们！”


    
赵崇节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回帐去了，次日一早，赵崇节又率领八千骑兵向南方的奚人驻地奔驰而去。


    
……


    
十月的长安也下了第一场小雪，相比渤海国的暴风雪，长安的小雪下得很温柔，细碎的雪花在天空飞舞，不时被寒风吹成长长的雪链，落在屋顶，便积起薄薄一层，它们落在地上，很快便融化了，变成一汪汪黑色的雪泥水，马车疾速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长安这些天很平静，已经快到年底，米价又进一步降低到了六十文每斗，随着漕运的全面恢复，江南各地官仓粮食和税钱都陆续押解进京，使长安官库充实，有力地平抑了市场上的粮价。


    
如果货币在市场上流通过多，那就必须加大物资的供应，这样才能有效平抑物价。


    
三百骑兵护卫着李庆安的马车驶入了春明大街，向大明宫方向疾驶而去，李庆安回到长安已经快半个月了，在江南，他利用市舶使杨迅武一案肃整了淮南及江南官场，七名刺史被警告，十七名县令被降职，县丞、县尉等一批官员遭到清洗，其中九人被抄家入狱，但除了杨迅武被腰斩并抄家外，其余官员都没有遭到死罪，李庆安始终把握住了一个度，他的目的是震慑江南官场，而不想在江南官场掀起血雨腥风，那样并不利于政局的稳定。


    
李庆安去大明宫，是要和政事堂开会商议契丹和奚之事，他刚刚接到了李抱真辗转送来的情报，李抱真在渤海的战役打得相当漂亮，两场战役便歼灭了契丹联军近十万人，现在李怀节的五万军队被围困在湖州城，他们粮食断绝，靠杀马为度日。


    
赵崇节率一万骑兵横扫松漠和饶乐，基本上已经扫平的契丹和奚的老巢，他需要向政事堂提出契丹人的安置问题。


    
马车驶进了大明宫，在中书省大门前停了下来，一名亲兵开了门，李庆安下了马车，快步向中书省走去，一直进入政事堂议事厅，七名相国已经等候在这里了，张镐、崔宁、王缙、颜真卿、裴旻、刘晏、郭子仪七个人全部聚齐。


    
见李庆安进来，七人都站了起来，拱手施礼道：“殿下来了！”


    
“真抱歉，来晚了一步。”


    
李庆安歉然拱拱手笑道：“路上车轮有点坏了，又换了一辆马车，故而来迟，让大家久等了。”


    
李庆安的目光落在了郭子仪的身上，他这是第三次和政事堂全体成员开会，但每次郭子仪都保持沉默，但没有他李庆安在场时，郭子仪发言却很踊跃，抨击时弊、直抒胸志，李庆安知道，这是郭子仪还有一点心结，他对郭子仪笑了笑，便坐了下来。


    
众人也纷纷落座。一名官员将议事厅的大门轻轻带上，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各位相国，上一次我向政事堂提交了渤海道的计划图，得到了政事堂的最终批准，我深感欣慰……”


    
目前政事堂是大唐的最高权力机关，李庆安作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他名义上的一切重大行动必须要得到政事堂的批准，这才具有合法化的地位，他所提出将渤海置于大唐直辖范围，改为渤海道，这个方案他也提交给了政事堂。


    
作为大唐的最高权力机构，不仅要维护大唐的切身利益，但同时也兼顾道义上必须站得住脚，渤海国不像河中地区和吐火罗地区，是从大食的手中夺回，可以直接进行直辖。


    
但渤海国情况不同，它本身就是大唐的属国，历经几代皇帝册封，已经承认它的自立，而且渤海国也连年进贡，并没有作出有违属国本分之事，因此李庆安提出直接吞掉渤海国的初方案，在道义上站不住脚，这个方案在政事内部也经历了激烈的争论，除了张镐和刘晏支持李庆安外，其余相国几乎一致反对，这违反了大唐帝国的基本道义底线。


    
朝廷的本意并非不想让东北地区回归，恰恰相反，这是大唐立国以来一直便想做的事情，隋、唐两个朝代先后出兵这一地区，就是这种思路的延续，最后因为吐蕃崛起，大唐无暇东顾，才被迫接受了目前这种属国方式。


    
政事堂要的是一种合符道德的、可以向天下人交代的、光面堂皇的回归，而不是趁人之危的武力占领。


    
不得已，李庆安又进行了方案修改，将直接吞并改为渐进式的归属，实施驻兵、移民、保留王室但解散朝廷，州县官员由朝廷派遣的三步方案，待条件成熟后，再将渤海国改为渤海道，时间定为五年，这是一个温和性折中的方案，这个方案得到了政事堂的基本上接受，最终政事堂将期限从五年改为十年后，方案得以通过。


    
这样一来，渤海道计划就不再是李庆安的个人思路，而是整个大唐王朝的国家战略，由朝廷来部署实施。


    
李庆安的野心很大，他所指的渤海道范围不仅仅是渤海国一地，还包括了新罗、契丹、室韦，也就是今天的库页岛以北一直到西伯利亚及阿拉斯加，在唐朝，这些地方基本上都是无人区，一旦渤海道正式设立，这将成为大唐继安西道及河中道以后的第三大行政区。


    
今天李庆安要汇报的，就是渤海战役的最新进展和契丹人的安置。


    
“……李抱真将军在渤海国大败契丹联军，契丹和奚所在地区也已经清肃完毕，现在一共有二十四万契丹妇孺需要内迁，另外还解救了近四万被掳去了河北各州妇孺，我建议要吸取从前胡人内附的教训，不再给他们土地单独聚居，而是将他们打散后安置到河东及河北各州县，由官府建立户籍，不知各位相国以为如何？”


    
有了安禄山造反的教训，大唐上下基本上都达成了共识，胡人不再给他们土地聚居，而是要实行内迁而汉胡混居的方案，逐渐将胡人同化，因此李庆安提出这个方案属于合情合理，大家都不反对。


    
但郭子仪却听出了一点端倪，他徐徐问道：“我听赵王殿下的意思，只有契丹和奚的妇孺，他们男子何在？”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郭尚书应该知道，契丹人是全民皆兵，男子都在渤海国打仗，所以他们的老巢就只有妇孺，当然，如果有战俘的话，那就有男子了。”


    
政事堂的其他相国对此都不太了解，李庆安说得似乎有道理，全民皆兵嘛！男子自然都去打仗了，但郭子仪心中却很清楚，再是全民皆兵，部落里一定还会有男子，不可能全部去打仗，他也猜到了，一定是李庆安下令在契丹和奚的老巢进行了大屠杀，所以只剩下妇孺。


    
这时，两人的目光相对，李庆安的微笑中带有一种强势的威压，确切说其实就是一种警告，警告郭子仪不要节外生枝，郭子仪的头慢慢低下了，他不再说话。


    
“各位相国，假如这个方案能通过，明天春天，军队就会将契丹民直接用大船运回到大唐，待河北战乱结束后，再慢慢进行安置，请各位相国表决吧！”


    
政事堂是七人制，一般情况下是多数占优便算通过，但一些重大事项，比如建渤海道、发动对方战争等等军国大政则必须要全体政事堂相国同意，这种事项便叫做一级政案。


    
所以一项提案首先必须由五名中书舍人来判定级别，叫做‘定案’，三级及其以下低级别的政案则不须要政事堂审批，直接由执政事笔的当值相国批准。


    
但就算低级别政案由一人决定，也要由门下省进行审核，如果门下省三次审核不通过，那就升格为二级，交由政事堂来表决。


    
由于执政事笔每旬轮换一次，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政事堂的七个相国权力其实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有掌握执政事笔的十天。


    
这是李庆安设计的权力制约机制，将来就算他当了皇帝，他也只能过问一级和二级的政务，他可以提案，也可以否决，当他的意见和政事堂发生冲突而无法调和时，那他只有一条路，他有权解散政事堂，重新由五品以上朝廷职官公选新政事堂，当然是由皇帝来进行差额提名。


    
这其实就是三省六部制的精髓所在，那就是用相权来制约君权，但又保证君权不被架空。


    
李隆基利用翰林学士发内诏的手段架空了政事堂的权力，而唐代宗李豫则采用将全体官员提升一级的手段来扩大皇帝的人事任免范围。


    
而李庆安则将这种制度明确下来，并首度施行了百官公推的制度，这些方案无疑可以避免将来因为皇帝昏庸而导致王朝衰败的恶果。


    
当然，将来太子的选择，李庆安也考虑采用皇帝差额提名，而由政事堂来表决的方案，等等，这里就不多说了。


    
李庆安的契丹民安置方案已经拿出去了，由中书舍人进行审定，很快方案便定下来了，属于乙级政案，也就是说，只要多数人同意便可通过。


    
或许是相国没有留意‘妇孺’两个字的含义，或许是相国们心知肚明而故意装傻，这条政案顺利获得了表决通过，六比一，只有郭子仪一人反对，他保留了自己的原则，但给了李庆安面子，没有把李庆安屠杀契丹男子的事情抖出来。


    
李庆安见表决通过，他一口气松了，便起身道：“另外还有一个方案，就是关于回纥可能会入侵河北，这件事我想再和大家商议一下，及早进行备战。”

第693章 荔非选美


    
“他奶奶的，到底哪里是陆地？老子要晕死了！”


    
一场海上风暴刚刚结束，海面上便传来了荔非元礼痛苦的吼声，他们从扬州军港出发，三百艘大船满载两千士兵和大量瓷器，一路飘洋过海，一个半月后到达了麻六甲海峡附近，却遭遇到了海上暴风雨袭击。


    
尽管船队熬过了暴风雨，但船上的士兵们却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荔非元礼更是痛苦不堪，他刚刚适应了一点海上航行，正意气风发，没想却遭遇了这场风暴。


    
海面上朝阳冉冉升起，两名船员架着他，正绝望地望茫茫的大海眺望，“你们不是说这里有陆地吗？陆地在哪里？”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上岸，上岸好好休息几天，恢复过来，他这辈子还从未受过这种罪。


    
“陆地！”


    
桅杆上的眺望员忽然指着远方大喊起来，“你们快看，有陆地了！”


    
荔非元礼的眼睛瞪得如鸡蛋大，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拼命寻找他梦中的陆地，终于，他也看见了，只见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条黑线，他‘哈！’地一声大叫，双脚跳起，船正好一个起伏，他一下子没有站稳，四脚朝天摔在甲板上，尽管如此，他还是激动得大喊大叫，破锣般的声音在海上回荡，“我的亲奶奶哟！终于有陆地了。”


    
船仓内的士兵和一些商人听说有陆地了，纷纷跑出来，欢呼声响彻了甲板。


    
一群商人围住了荔非元礼，其中一人给他介绍道：“这里是麻六甲海峡的入口，一个狭长的海峡，北面狼牙修国，而南面是室利佛逝国，是这一带最强大的国度，恳请荔非将军能不能去佛利城停一天，我们去换点货物。”


    
这群商人共有一百多人，都是大食、波斯和粟特人，船队在广州补给时，他们听说船要去信德，纷纷贿赂荔非元礼，恳求搭船，荔非元礼一下子便收了几千贯钱的好处，他也欣然同意了。


    
这些商人大多带的是丝绸、瓷器等货物，一般他们都会在南洋岛国上用高价卖掉，再采购香料等货物回波斯大食出售，牟取暴利，这样走一趟，他们其实做两次生意，室利佛逝是南洋大国，这个机会他们一般不会放过。


    
听说有国度，荔非元礼一咧嘴笑道：“那有美女没有？”


    
“有！有！这里的女人很有味道，很不错的，那个屁股、那个奶子，保证将军喜欢。”


    
“好！”荔非元礼一挥手，“那我们就上岸，选几个美人路上解闷。”


    
尽管安军军纪严明，但到了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荔非元礼的好色本性便暴露出来了。


    
乘船这么久，弟兄们都闷坏了，当然也要休息休息、取乐取乐，可取乐没有女人可不行，荔非元礼体恤下属，已之所欲，也施于人，他收了几千贯贿赂，正好给士兵们享受一下岛国女人的滋味。


    
荔非元礼立刻下令，两千弟兄，每人发三贯钱，可以上岸去找女人、买东西，悉听尊便，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一些军官虽然觉得不妥，但又不敢惹恼了荔非元礼，只得放士兵们上岸，老持稳重者则留在船上。


    
室利佛逝就是今天的苏门答腊岛，是南洋第一大国，很多商人都去大唐进行贸易，这一带也生活着不少大唐人，都是从岭南一带而来。


    
唐军船队看到的陆地，就是邦加岛，这里离室利佛逝国的都城佛利港不远了，室利佛逝国占据了整个苏门答腊岛，东西千里，南北四千里远，都城佛利港就在今天印尼巨港城附近，也是当时南洋最大的港口，从大唐来这里谋生的人，首先便是在佛利港落脚。


    
唐军船队没有来过佛利港，但这些胡商却是轻车熟路，在他们指引下，唐军船队绕过了邦加岛，抵达了佛利港，这时已经到了下午时分。


    
佛利港尽管是南洋第一大城，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港口也不大，根本停不下唐军的三百艘大船，好在是个天然海湾，大船纷纷在海湾中下锚，士兵们乘坐小船向港口驶去，只有荔非元礼乘坐的主船靠了岸。


    
佛利港是一个繁华的海港城市，地处东西海上交通要冲，转口贸易兴盛，大唐、天竺和阿拉伯往来商船汇集于此，人口有十几万，佛教昌盛。


    
唐军船队的到来惊动了整个都城的百姓，数以千计的小商贩奔出城，抬着各种土特产和热带水果向唐军兜售，很多城内的妓女也跑出来抢客，码头上喧哗喊叫，热闹无比。


    
荔非元礼也已上了岸，他站在码头上咧嘴直乐，佛利港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热闹繁华，女人也比较丰满，只是皮肤黝黑，这一点让他有些美中不足。


    
“将军，有人找你！”


    
一名士兵带着几个人走了上来，都衣着华丽，而且穿着大唐的乌皮靴，这就是上等人的标志，当地人大多身材矮小，皮肤黝黑，不过其中有一个白衣人，模样倒像个汉人。


    
他们走上前向荔非元礼合掌施礼，白衣人道：“欢迎唐军来到佛逝国！”


    
说的是很标准的汉语，荔非元礼很惊讶，“你是大唐人？”


    
白衣男子笑着点点头，“小民原是泉州人，叫林游，三年前携全家迁来此处。”


    
他又指着身后一名身材壮实，满脸严肃的男子，介绍道：“这是丹多王子，后面几位都是本城酋长，特来向将军见礼。”


    
“哦！真是客气了。”


    
荔非元礼压根就不想做什么大国外交，他只是来找女人，让弟兄们尽兴一把，然后就离开，哪有心思和当地朝廷打交道，他一阵头痛，便回头想找一个替死鬼，却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只得暗骂一声，硬着头皮道：“我们是去信德，途中遇到风暴，被吹到这里来了，休息一天，明天就走。”


    
白衣男子林游给王子翻译了，王子满脸紧张顿时舒缓了，想想也是，两千军队上岸，哪个国家都会紧张，他脸上露出了笑脸，合掌道：“大唐和我们是友好国家，我们愿意提供一切帮助。”


    
荔非元礼听了翻译，忽然眼珠一转，厚颜笑道：“不知王子能不能提供几个美貌女子，以解旅途疲劳，呵呵！”


    
林游愣住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竟然当面索要女人，简直给大唐丢脸啊！


    
这话他可不敢翻译，只得对王子道：“唐军士兵们想领略一下佛逝国的风情，看看歌舞表演什么的，这位将军有点想家，希望王子能提供几个厨艺高超的厨娘，他想尝一尝美味佳肴。”


    
王子哈哈大笑，拍怕胸脯道：“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什么？”荔非元礼兴致昂然问道。


    
“王子说没问题，保证让将军满意。”


    
两人都一起大笑起来，互相拥抱一下，王子便转身离去了，荔非元礼也兴致勃勃地进了城。


    
因为是都城，城墙是用烧砖筑成，很矮，只有一丈五高，整个城池也就相当于唐朝的一个中等县城，大部分人都住在城外的低矮木屋里，城内住了几万人，也差不多都是斜顶的木制房屋，房屋离地都有一尺，看样子这里也是常下暴雨，街道倒也宽敞，几条大街两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民宅，也有砖筑的建筑，那就是佛寺和王宫。


    
大街两旁店铺密布，大唐、天竺、阿拉伯等各地的货物都有出售，顾客大都是本国其他城市的人，以及来自马来半岛狼牙修国人，也有不少阿拉伯人和唐朝商人，货币以唐币为主。


    
但最近唐朝大规模征集海船，也影响到了这边的生意，各家店铺都显得有些清淡，唐军士兵的到来无疑受到了商人们的极大欢迎。


    
唐军士兵们除了得到荔非元礼的三贯赏钱外，本身也带了钱，再加上这里物价低廉，唐军们更加出手阔绰，深得商人们喜爱，几乎每个唐军出现，便是他们争夺的对象，用各种招数引诱唐军士兵们前来惠顾。


    
酒楼妓院属于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城内十几家酒屋已是挤满了唐军士兵，喧哗声吵闹声不绝，城内的七八家妓院更是生意火爆，基本上都被唐军士兵包下，荔非元礼当然不会和弟兄们去抢食，他只是逛一圈，看看城市风情，然后回船等王子送来的美女。


    
城内的景色枯燥，寺庙众多，但他也不信佛教，觉得没劲，见天色不早，便回船喝酒吃饭去了。


    
回到船上，立刻有亲兵来报，王子派人送来三个女人，在前舱等候，荔非元礼大喜，快去向前舱而去，报信亲兵却跟着他小声道：“将军，好像送来的人很不怎么样！”


    
“哎！你不懂，要有味道，有味道的女人才是最好的，王子的眼光不会差的。”


    
他一把推开亲兵，兴致高涨地冲进前舱，一进舱他却愣住了，是三个女人没错，但又肥又黑又矮，相貌丑陋，更要命是年纪都是四五十岁，哪里是他想象中的美娇娘。


    
“将军，她们是有味道，浑身一股味道。”亲兵在身后抱怨道。


    
荔非元礼的满腔欲望被一盆冷水扑灭了，他顿时恼羞成怒，眼中射出怒火，一回头大骂：“他娘的，敢戏弄老子，老子灭了你这个狗屎国家！”


    
其实这三个女子都是王宫里有名的厨娘，王子是一番美意，翻译也想促进两国正常的文化交流，而拒绝了荔非元礼的不良思想，不料他们遇到的却是大唐军中不良思想的代表人物。


    
都是翻译惹的祸！


    
荔非元礼怒气冲出走上甲板，这时天已经有点夜色朦胧了，忽然，码头上传来一阵吵闹，只见大群唐军士兵抬着几只担架回来，人人脸上充满了怒色。


    
“发生了什么事？”荔非元礼厉声喝问道。


    
一人上来禀报，“将军，几名弟兄在城中被人砍伤了，刀也被抢走。”


    
荔非元礼更加勃然大怒了，“什么！敢欺负我唐军，他娘的，命令所有弟兄都回来，准备抄家伙屠城！”


    
这时，一名副将上前劝道：“将军，事情问问清楚再说，说不定是我们错。”


    
其实荔非元礼也不是鲁莽之人，他能独挡一面，历史上他也做到了北庭节度使的高位，而且他是一个锐利进取之人，不喜欢守成，李庆安放他为信德都督，就是希望他能继续向天竺扩张，可谓用人得当，但荔非元礼也有两个弱点，一个是好色，对他来说，女人第一，事业第二，其次是护短，就算是自己手下犯错，他也会把责任推到对方头上去。


    
虽然眼前好像是士兵被砍激起了他的怒火，其实不然，实际上是三个厨娘让他恼羞成怒了。


    
手下将领的劝告他根本听不见，他正好找不到理由教训这个国家，偏偏士兵被砍了，他立刻下令士兵回船。


    
这时，情况已经明了，他三名士兵喝醉酒，调戏一个贵族的爱妾，结果惹恼了官员，暗令手下袭击三名唐军士兵，将他们砍伤，佩刀也夺走了。


    
很快，进城的士兵都回来了，荔非元礼下令全军穿戴盔甲，长矛弓箭齐备，在码头上列队待令。


    
手下将领见事情要闹大，连忙把韦青平请来了，韦青平被李庆安任命为信德政务长史，是信德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他也是因为晕船而病倒了，听说荔非元礼要出兵灭国，吓得他赶紧撑着病体前来相劝。


    
“荔非将军，这并没有什么大事情，何必要坏了两国的友好交情呢？”


    
韦青平苦劝他，“将军，将他们解释一下，赔偿一点医药费就行了。”


    
荔非元礼虽然桀骜不驯，但他唯一怕李庆安，他怕韦青平把这件事传给李庆安，他只得忍住气道：“好吧！我给先生一个面子，也他们一个机会。”


    
荔非元礼拍桌子吼道：“去给老子传信，让他们国王滚出来赔礼道歉，把凶手统统交出来，再赔一万贯钱和二十个美女，老子这次就算了，否则，老子灭了他的国家。”


    
韦青平听他说得粗鲁，而且还要女人，不由眉头一皱道：“将军，是不是要注意一下措辞！”


    
这已经是荔非元礼的最大让步了，韦青平竟然还要让他注意措辞，他也忍无可忍，虎着脸道：“我是个粗人，只会说直话，就这样，一个字不准改，给他们送去。”


    
韦青平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再说话了。


    
亲兵写完信，上岸找了一个当地商人，让他进城去送信。


    
此时，唐军战备就绪了，一千八百人的步兵，还有两百骑兵，荔非元礼的手下都是精锐骑兵，他们都舍不得和爱马分别，但最多只能带两百十几匹马，众人便抽签决定，带了两百多匹战马，不料今天竟然组成一支两百人的骑兵。


    
尽管大多数是步兵，但唐军都带有骑兵弩，长槊和战刀，列队整齐，实力强大。


    
荔非元礼也顶盔贯甲上岸了，他骑在战马上，手握横刀，身后跟着五名郎将，也同样骑在战马上。


    
唐军的突然变脸也让佛逝国措手不及，国王苏必利急令关闭城门，紧急召集臣下商量对策，但他们却遇到了一个难题，惹祸的贵族是国王的叔叔苏丹利，总不能把王叔交出去吧！


    
这时，大臣们分成了两个阵营，王子丹多主张宁事息人，出城赔礼道歉，给一千五百两黄金补偿，再把砍人的几个打手交出去，至于荔非元礼提出的二十个美女条件，王子丹多也没放在心上，不可能什么都答应。


    
但王叔苏丹利却坚决主张教训无礼的唐军，是他们调戏自己爱妾在先，砍伤也是活该，而且唐军只有两千人，他城中有一万军队，为什么要屈服唐军。


    
国王苏必利不是惧怕眼前的唐军，而是怕唐朝来兴师问罪，他想了半天，最终决定采纳王子丹多的意见，向唐军认错求和。


    
他是国王，当然不会去赔礼道歉，便让王子代表他去和唐军交涉。


    
城门开了，一队几百人的队伍出城了，佛逝国盛产黄金，几名随从抬着一千五百两黄金的箱子，还有各种海味和椰子酒，前来犒劳唐军，王子丹多走在前面，旁边跟着翻译林游。


    
林游有点心惊胆颤，他心知肚明，恐怕唐军主将动怒和他的翻译有关，唐军主将是要美女，他却翻译成了厨娘，当然，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的责任。


    
王子丹多走上前，合掌对荔非元礼施礼道：“我代表佛逝国国王前来赔礼道歉，请唐军接受我们最虔诚的道歉。”


    
等林游翻译完，他一挥手，几名随从将装黄金的箱子抬上，打开箱子，顿时一片黄澄澄，王子丹多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荔非元礼，这可是一千五百两黄金，远远不止他要的一万贯钱。


    
荔非元礼却脸色冷漠，黄金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身后有两千士兵，他若为千两黄金折腰，以后他在军中还能有威望吗？


    
王子丹多见对方不为黄金所动，他不由有些尴尬，又向后使了个眼色，随从将大量的海鲜和椰子酒抬上来，最后押上来三个打手。


    
丹多躬身道：“这就是三名凶手，现在交给唐军处置，另外的海货和酒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犒劳唐军，请收下！”


    
荔非元礼的目光盯在三名凶手身上，他已经问过受伤的弟兄了，他们被二十几人袭击，是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下令伤人，似乎是个贵族，右眼下有一块黑色的胎记，听当地人说，这个人是国王的叔叔，而眼前这三人，都又瘦又小，身着同样款式的短装黑衣，一看就知道是打手，拿他们来定罪？


    
荔非元礼一阵冷笑，用刀一指三人，“你们也太小瞧唐军，就凭这三个鬼，他们能伤的弟兄？我告诉你，你们的道歉我不接受，我不要打手，我也可以不要女人，把元凶那个王叔给我交出来，我就善罢甘休，否则，我踏平你们这个狗屎国！”

第694章 南洋筑城


    
荔非元礼的声音又凶又恶，吓得林游两腿发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了，这支军队并不是什么优雅礼仪之师，而是一支虎狼之师，他战战兢兢地将荔非元礼的威胁告诉了丹多王子，丹多王子呆立了半天才道：“请将军稍候，我回去商议，再给将军答复！”


    
他一挥手，垂头丧气地带着随从回去了。


    
望着王子走远，荔非元礼轻轻摆了摆手，几名士兵奔到南面七十步外，将一根木桩钉入沙滩，又将一幅阿拉伯皮甲和一面盾牌固定在木桩上，这是一名士兵在城内商铺买的防具，也是佛逝国军队的标准装备，这个国家没有打造铠甲的技术，精明的阿拉伯商人便向他们推销了这种皮甲，这是白衣大食留下的装备，大食仓库中有大量积压，是用牛皮制成，用带子系在背后，是阿拉伯人最老式的单层皮甲。


    
而与安西军作战的大食都已经换装了更加先进的三层皮甲，盾牌上也包了铁皮，这是被唐军强大的弩箭逼出来的技术进步，他们淘汰下来的装备便被商人们买走，卖给了更加落后地区的军队。


    
佛逝国便是从阿拉伯商人手中买了三万套这种老式皮甲和木盾牌。


    
这种老式皮甲和盾牌唐军都非常熟悉，在怛罗斯一战中，大食军就是装备这种皮甲和木盾，唐军进行过深入研究，他们知道最先进的阿拉伯皮甲对唐军弩箭的防御是七十步，七十步以内，皮甲将失去防御效果，如果加上他们用的铁皮木盾，那就四十步防御，也就是说唐军最强大的骑弩在四十步以内，可以连续洞穿阿拉伯人最先进的三层皮甲和盾牌。


    
而他们今天面对的是老式皮甲的木遁，那这个连续洞穿的距离就应该是六十步。


    
荔非元礼就要在士兵们的眼前演示一番，皮甲和盾牌已经挂好，两名手执神臂骑弩的弩兵退到了六十步外，单膝跪下，抬起弩箭瞄准了六十步外的目标，盾牌和皮甲是叠放，也就是要一箭洞穿它们。


    
‘咔！咔！’随着两声弩机的声响，只见两支力量强劲的弩箭从唐军们眼前呼啸而过，先后射中目标，只听两声闷响，两支箭都先后洞穿了木盾和皮甲，箭矢继续飞出二十几步才停下。


    
无需说明了，所有的士兵都看见了，其实杀伤力不止六十步，应该在七十步外，唐军的弩箭便有杀伤效果了。


    
荔非元礼手一挥，他对士兵们高声道：“大家都看见了，我荔非元礼绝不打无把握之仗，今天这一战，我们将以安西军史上最小的伤亡来赢得胜利。”


    
“荔非将军！”


    
远远传来了韦青平的喊声，只见两名手下扶着他向这边跑来了，荔非元礼一阵头痛，他别的不担心，就是这个文官实在太婆婆妈妈了。


    
韦青平跑了过来，他见唐军士兵全副武装，看样子是准备作战了，他心中大急，急忙走到荔非元礼面前问道：“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讨回公道，给受伤的弟兄一个交代！”荔非元礼冷冷道。


    
韦青平叹了口气，“将军这又是何必呢？堂堂的天朝上邦，和一个南洋岛国一般计较，这是不是有点失身份。”


    
“身份？”


    
荔非元礼冷笑一声，“我可不是那种死要面子之人，我不管对方是弹丸小国，还是泱泱大国，既然杀伤我的人，那我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对不起韦先生，你那种上邦论对我没有效果。”


    
“你……”韦青平指着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铁青着脸道：“你若敢屠杀平民，滥杀无辜，我就向上将军弹劾你。”


    
“韦先生，你想多了，我说过要屠杀平民吗？我只不过要教训教训这帮小丑，让他们知道一下什么叫天朝之威！”


    
话音刚落，佛利城内传来咚咚咚的鼓声，鼓声越来越急，这是战鼓的声音，室利佛逝国的军队要和唐军一战了，这个鼓声让唐军的精神为一振，荔非元礼更是兴奋得呵呵大笑，正愁他们不来呢！他们就送上门来了。


    
韦青平也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真要自不量力，和唐军作战吗？


    
荔非元礼笑了，“韦先生请先回去，战场上刀箭可无眼，来人！把韦先生送回船！”


    
两名亲兵将韦青平送回了大船，韦青平忧心忡忡，他们是要去信德，怎么和南洋的岛国开战了？


    
荔非元礼回头大喝一声：“各位弟兄听见没有，这是荒岛蛮子在向我大唐帝国挑战了，那就让他们领教我大唐帝国的天威吧！兄弟们，拿起你们的刀箭，扬我安西军威！”


    
简短而有力的话让士兵们热血沸腾，那种在异国他乡为大唐帝国而战的荣誉感在他们心中沛然而生，那种身为大唐帝国战士的骄傲使他们情不自禁地挥手大喊起来，“为大唐荣誉而战！”


    
“为安西军威而战！”


    
荔非元礼举起号角，奋力吹响，‘呜——’低沉的号角声在随着海风在岛上飘荡，二十名号角手也一起吹响了号角，号角声响彻海岛。


    
荔非元礼手一摆，两百骑兵队迅速躲进了海滩旁边的椰林内。


    
这时，佛利城的大门敞开了，一队队身着阿拉伯皮甲的佛逝国士兵出城了，他们手执长矛和盾牌，黑黑点点，密密麻麻，足有万人之多，佛逝国一共有两万军队，其中驻防都城有一万人，正是由皇叔苏丹利率领，唐军的强硬使苏丹利为首的主战派占据了上风，他们急不可耐出战了。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但是一轮满月普照大海和陆地，将天地间照如白昼，在佛教传入之前，佛逝国一样信奉原始巫教，他国王自称龙精，喜欢在月夜吸收月亮的精华，这种对月亮的信仰使他们认为月亮会给予他们力量，尽管佛教已经传入，但他们骨子里对月亮的迷信依旧，同时他们的军队尽量避开白天的炎热而选择晚上练兵，这就使他们有夜战的传统，他们认为在夜晚作战更能发挥他们的优势。


    
事实上，佛逝国军的优势只有一个，那就是人多，五倍于唐军，论盔甲，他们没有唐军的明光铠，只有阿拉伯人卖给他们的皮甲，论装备，他们只有普通的长矛，以及木制盾牌，简陋的原始弓箭也弃而不用，他们没有唐军强大的复合弓，更没有弩箭，没有横刀，没有唐军的骑兵，论战力，他们在占领邦加岛以及向北扩张时和狼修国人打过仗，而他们今天的对手，荔非元礼手下这两千军却是不折不扣的安西军，身经百战，浴血而生，他们身高普遍比佛逝国军高一个头。


    
佛逝国军只有人多，以及多年来在南洋诸国一强独大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在他们遇到更强大的唐朝时，便会生出一种自卑、嫉妒和仇恨糅合在一起的复杂岛民心态，这种心态一直延续千年，直到他们的子孙。


    
他们这种复杂的心态在王叔苏丹利的身上体现更加淋漓尽致，当唐军对他的爱妾稍有冒犯，他就立刻下令砍杀唐军士兵，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便决心好好教训唐军，全歼这支不请自来的唐朝军队。


    
城外宽阔的海滩成了战场，一万佛逝国军队已经排列整齐，他们天天训练，在海滩上排列得颇为整齐，黑压压的一万人排成了一个长条形的方阵，长矛仿佛森林般密集，月光下，也颇显得杀气腾腾。


    
这让城上观战的国王也微微松了口气，或许他们能战胜这支唐军，他不由叹了口气，但愿这场战役不要成为佛逝国不幸的开始。


    
“父王，我觉得不妙！”王子丹多神情十分紧张，他在注视唐军，他发现唐军的阵型有些奇怪，竟然是一个弯月形，唐军本来人数就少得多，排成弯月形后，更显得他们兵力只有一小团，仿佛可以一举包围歼灭，但也就是这样，他才觉得唐军的诡异和神秘，让他有点提心调胆。


    
“哪里不妙了？”


    
国王苏必利有些不满儿子的大惊小怪，“我觉得我们的优势很明显，我们的军队明显比唐军多得多，你没看见吗？只要我们形成对唐军的包围，以我们的密集的长矛军阵，即可全歼唐军，现在你该想一想我们该如何向大唐说明这个事件。”


    
丹多叹了口气，“还是打完仗再说吧！”


    
父王和王叔的顽固自大让这位年轻王子感到了绝望，他们迎战的不是唐军的地方军，而是唐军久经沙场的强悍之军，他第一次见到荔非元礼就有这种感觉了。


    
宽阔的海滩上，一千八百唐军列成了偃月阵，这是唐军发挥强弩优势的一种弩弓阵型，中间人数密集处为三段射，两翼为两段射，两边为普通射，荔非元礼有着丰富作战经验，他发现对方果然是穿着阿拉伯皮甲，便立刻决定这一战按照原计划用强弩来摧毁对方。


    
不仅是用强弩，荔枝元礼还埋下了两百骑兵为伏兵，他发现南边茂密的椰子林简直就是天然的埋伏地。


    
战场就是一条宽一里，长十几里的海滩，两支军队相距四百步，月光下，他们列好了阵型，唐军一动不动，他们再等待对方士气消退，等待对方熬不住后主动发起进攻，这和李抱真在盐港采用的狼群战术其实同出一撤，这就是一种意志力的较量，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但佛逝国军队显然没有和唐军进行意志力较量的打算，他们也没有弓弩兵等待唐军冲锋上前，他们战术就是以高昂的士气和绝对优势的人数，一举冲垮对方阵型，继而包围对方，将对方迅速歼灭。


    
这也是南洋岛国的一贯作战方式，他们的耐力远不如北方高寒地区士兵那样悠长，体力不支，但他们的爆发力不错，所以他们不习惯长时间的鏖战，都是主张用最短的时间结束战争，靠冲击力来摧垮对方。


    
今天也不例外。


    
‘咚咚——咚咚！’战鼓声再次敲响了，这是一种木鼓，鼓声急密，让人紧张，令人冲动，伴随着一片喊杀声，一万士兵向唐军阵营奔跑而来，速度非常快，爆发力确实非常强，城头上，国王苏必利也不禁为本国士兵爆发出来的强大力量而折服。


    
他们称霸南洋海岛，靠的就是他们强大的军事力量，他们的士兵每天都在训练，他们冲击时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对手的胆寒，他非常满意，今天似乎更胜平时。


    
他轻轻叹息一声，“贪心不足，这就是唐军失败的原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诚意呢？”


    
丹利王子眼中依然十分紧张，他听翻译林游说过，唐军的弓箭很厉害，但厉害到什么程度呢？没有人知道，很显然，唐军要用弓箭了，他们的皮甲和盾牌挡得住吗？


    
四百步距离，也就是一里多，一万佛逝国军像海潮般奔涌而来，长矛密集如林，他们就像受到了月球引力的潮汐，在月光下奔流滚滚，格外壮观，苏丹利在队伍中间，他骑在马上，一万军队，就只有他一人骑马，他举着到刀大喊大叫，“杀上去！”


    
他满头白发在月光飘舞，情绪异常激动，“杀一个唐军，赏黄金十两！”


    
在重赏的激励之下，一万军队更加疯狂，瞬间便冲到了百步外，月光下，已经能看清楚他们黑黝黝的面孔和脸上那种狰狞的笑容。


    
唐军阵型依然如泰山般凝重，一千八百把弩箭对准了狂潮般冲来的敌军，七十步了，这已经进入了杀伤范围，但没有军令，谁也不敢发射，六十步，唐军依然一动不动，唐军士兵锐利的目光盯住敌军的咽喉和胸膛，五十步了，他们已经可以清晰地听见奔跑声和叫喊声，但荔非元礼的军令还是没有下。


    
荔非元礼押上了一记赌注，他发现这些士兵手执盾牌时根本就没有挡住自己的身体，也没有下意识掩护同伴，说明他们没有应战过强弓硬弩的经历。


    
很快，盾牌对他们就渐渐变成了一种累赘，岛国之间军队打仗，弓箭用得并不多，他们的训练和实战都是双手执矛，而现在他们只能单手执矛，严重影响了他们双手执矛的冲击效果，也不符合他们的作战习惯。


    
在六十步时，已经有很多士兵抛掉盾牌，改为双手执矛向唐军冲击。


    
这让荔非元礼感到不可思议，难道他们以为身上的皮甲能挡住唐军的强大的弩箭吗？


    
事实上，越来越多的士兵扔掉了盾牌，改为双手执矛，四十步了，已经有近一半士兵扔掉盾牌了，三十步，有八成的士兵丢掉了盾牌，时机已经到了，荔非元礼猛地一挥手。


    
“射！”


    
‘咔！’一片清脆的弩机声响起，第一轮一千支箭呼啸而去，距离是那么近，力道是那样强劲，一眨眼，只听二十五六步外一片惨叫，数百人栽倒在地，紧接着第二轮八百支箭射出，又是大片的士兵中箭倒下，两军距离退到了三十五步外，这时第一轮士兵又装上了弩箭，不用命令举弩便射，装箭、扳弦、举弩、射击，一气呵成，箭如飞蝗，急如密雨……


    
在奔跑十步的时间内，唐军已经两轮三千五百余支箭射出，敌军中箭栽倒者有近两千人，奔跑的海潮俨如被倾翻的大山掩埋了，他们和唐军的距离已经拉远到了五十步，速度减慢，佛逝国军的冲击力开始明显减弱了。


    
前面的士兵惊恐万分，纷纷停住脚步，而后面的士兵不知情况，依然懵懂冲锋，这样前后撞击，阵脚开始乱了。


    
但唐军依然在毫不留情的射击，弩机声一片响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箭矢在空中疾飞，已经遮蔽了月华，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在海滩上，到处是中箭未死者绝望的呻吟。


    
‘当！当！’急促的撤军令敲响了，但佛逝国军压得太靠前，想撤军却不容易，箭矢依然在大量射杀敌军，唐军奔跑追击，在后面撵着屁股射杀，阿拉伯皮甲是用带子系在身后，当他们转身逃跑时，后背便成了空挡。


    
唐军已经六轮近一万支箭射出了，佛逝国军队的死伤已经超过五千，这意味着几乎每一个人的身旁都有人中箭倒下。


    
唐军强大的弩箭已经将佛逝国军队的士气摧毁了，军队已经完全崩溃，每一个士兵都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丢下长矛，惊恐万分地大喊大叫，没命往回奔逃，海滩上到处是密密麻麻奔跑的小黑点，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城墙上，王子丹多痛苦地抱头蹲下了，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结果，他们的士兵连阿拉伯商人都打不过，怎么能和唐军对抗？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国王苏必利被惊得目瞪口呆，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的国度即将灭亡了。


    
就在这时，椰林里突然冲出一队骑兵，挥舞中横刀，如一阵风暴席卷而来，他们截断了佛逝国军的退路，骑兵队冲进人群肆意劈杀，如猛虎杀入羊群，在月光下掀起一片腥风血雨，王叔苏丹利骑在马上，分外醒目，他成了唐军骑兵首先猎杀的对象，一百多支箭射来，苏丹利被射成刺猬一般，尸体从马上栽下。


    
唐军骑兵风驰电掣，纵马拦截逃兵，每一个试图冲出他们封锁线的逃兵都会被毫不犹豫杀死。


    
唐军骑兵用刚刚学会的土语大喊：“投降！投降！”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士兵们走投无路，他们胆寒心裂，纷纷跪倒在地，举手投降，跪倒投降，唐军便不再杀戮，这种示范效应迅速扩大了，跪下，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下，举手投降，最后全部跪地投降，一共被俘四千余人。


    
这一战，佛逝国一万军队被唐军强大的弩阵所歼灭，而安西军却创造了不死一人，不伤一人的辉煌战绩，但这场战役最终被荔非元礼恳求李庆安隐瞒住了，理由只有一个，以强凌弱，胜之不武。


    
唐军兵临城下，苏必利和王子丹多带领近百名官员跪在城门口，每个人都赤着上身，这时，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任唐军宰杀。


    
荔非元礼带着五六名军官催马到了苏必利面前，冷冷地打量着这个肥胖的国王，苏必利惊恐万分，他将国库的金钥匙高高举起，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喊道：“吾国上下，任唐军取拿，万望将军保留一国贱民之性命。”


    
荔非元礼回头和几名将领笑了笑，他可不是什么仁义之军，这种天下掉馅饼的美事他怎能不要？据说这里盛产黄金和宝石，那更是他求之不得，不过荔非元礼也知道，他所获财富的大部分还得献给朝廷。


    
“除了国库内的财富，我还要一样东西。”


    
苏必利在唐朝广州呆过几年，会一点汉语，他听懂了唐军主将的意思，连忙道：“只要吾国有，将军尽管取！”


    
“好！我要佛逝国替大唐在麻六甲海峡出入口各建一座补给军城，你们必须四季提供粮食，且军城百里之内皆为大唐领土。”


    
这个条件却不是荔非元礼自己想到的，而是被粟特商人们怂恿，荔非元礼曾任河中总督，和粟特人的关系极好。


    
这些粟特商人非常精明，从大唐到信德的航线太长，过了狮子国（斯里兰卡）后就没有了中转站，他们常常为没有补给而痛苦，而且麻六甲海峡内时有海盗出没，如果唐军能在麻六甲海峡驻兵，那将是他们天大的福音，所以当唐军战胜佛逝国后，他们立刻找了荔非元礼，怂恿他提出这个条件，并给他灌一通迷汤，什么为大唐开疆辟土，功在千秋云云。


    
其实荔非元礼只想要佛逝国的国库和那个王叔的小妾，据说她是佛逝国的第一美女，不过荔非元礼也饱受了一路海上颠簸之苦，当粟特商人们提出这个要求，又被他们灌了一通迷汤，他便欣然答应了，在麻六甲海峡建立两座补给军城，各留两百五十名士兵驻守。


    
商人们大喜过望，急不可耐地给他画好了草图，在哪个地方建立补给军城最有优势，这些商人们考虑问题最为现实，非常精明，他们选择的两个地方，也就是今天两个著名的港口，一个是海峡西面的棉兰港的位置，一个便是海峡东面新加坡港的位置。


    
荔非元礼采纳了商人们提出的建议，他将地图递给了苏必利，“所标识的两处地方便是我要建城之处。”


    
苏必利战战兢兢接过看了看，却有些愣住了，西面之地是他的领土，基本上不用，可以划给大唐建军城，但另一个地方却不是他的国土，而是狼修国的国土，他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为何不趁机借大唐之力削弱狼修国呢？


    
他立刻答应了，“我会立刻组织人力为大唐修城，绝不敢耽误！”


    
荔非元礼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他嘿嘿一笑，“另外，我个人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


    
五天后，唐军船队离开佛利港，继续向西航行，荔非元礼则留下了郎将周辟疆和五百士兵长驻南洋，室利佛逝国则组织万人在麻六甲海峡的东端为唐军建城，五个月后，唐军在麻六甲海峡的第一座军城庆安城修建完成，一年后，位于海峡西端的第二座军城南安城也建成。


    
后来，随着国内移民的不断增加，二十年后，庆安城正式升格为庆安县，为了和碎叶的庆安县区分，大唐人则称它为南庆安县，又过五年后，南安城也升格为县，并改名为元礼县。

第695章 禄山之死


    
河北道营州，刚进入十一月，渤海国及其附近的州县便又一次被暴风雪袭击，这已是今天提早入冬以来的第四次暴雪，营州也下了大雪，不论城市还是乡村都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天地间变成了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柳城县街头上行人稀少，严寒的天气让大部分人都不愿出门，而是躲在家中躺火炕，只有一些为了生计的人才被迫出门找活。


    
也有一些工作机会是因为下雪而出现，比如铲雪和卖炭，一个月多一点，便连下了四场大雪，这在以前年份都是十分罕见，积雪太厚，很多老旧房屋都不堪重压而垮塌，但屋顶上厚厚的积雪，仅凭一人是难以铲除，有子侄的可以找家人帮忙，如果是人丁稀少的人家，那也只能掏钱来请人铲雪了。


    
入冬以后，柳城县内就活跃着一支铲雪劳工，一个个都是身体很棒的小伙子，收费也很公道，还会义务替东家做一些事情，深得柳城民众的欢迎。


    
不用说，这支铲雪劳工就是季胜率领的斥候队了，他们已经在营州和平州呆了近一个月，他们的基地设在营州和平州接壤处的一座庄园内，是兵部员外郎金铸的祖宅，马匹都寄存在那里。


    
季胜这次一共带来六十名斥候，其中他他率领三十人在营州和平州活动，而副尉祁晏则率另外三十人去了幽州，监视史思明。


    
如果是从前，季胜绝不会让弟兄们集体在安禄山的核心城池内活动，但他现在已经发现，安禄山的情报网居然消失了，没有及时撤离幽州，结果被史思明一网打尽，情报主管高尚也被撤职，而张通儒接手后，新情报网至今还没有建立起来。


    
另外，安禄山似乎已经对李庆安不感兴趣了，他只防备史思明，城中巡逻士兵只盘查突厥人，而对汉人基本上是不闻不问，这就是安禄山衰败的明显征兆，他已经无力和李庆安对抗了。


    
正因为这样，季胜才带弟兄们公开在城内出现，其实季胜本人对安禄山的兴趣已经不大了，他来营州是奉命建立一个情报中转站，李抱真会将渤海国的战况转给他，他再转发给相州，最后转给长安。


    
这时，一个小黑点在柳城县上空盘旋，这是一只猎鹰，从冰天雪地的北方而来，冒着严寒来这里寻找它的目标，它是一个信使，只有在完成工作后，才能得到饱餐的奖赏。


    
猎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渐渐地降落在靠南城门的一座民宅内，这里便是季胜他们在城内的临时落脚处了，猎鹰落在一只木架上，锐利的目光四处张望，早有它的主人等候在这里，爱怜地抚摸它的颈毛，从它腿上取下信筒，又将它带进屋子，取来几大块鲜肉放在它身旁，它不能在外就食，否则肉将很快冻成冰块。


    
斥候取了信便匆匆向屋里走去，正屋中热气腾腾，十几名斥候正挤坐在两只炭火盆旁，低声谈笑聊天，季胜则盘腿坐在火炕声，腿上放一块木板，他在利用突厥文密码给李庆安写一封信，汇报安禄山的近况。


    
营州的整个兵力已经不足六千人，而新募的三万人被安庆绪带去了平州，基本上已不受安禄山的控制，事实上，他们父子已经分家了，安禄山的大部分钱粮都在平州，被安庆绪得到，另一个儿子安庆和则带走七万军北上，联合契丹攻打渤海国，军队已经被困在忽汗海，曾经拥有五十万大军的安禄山变成了一个穷困潦倒的破落户。


    
门开了，一阵寒风扑进屋中，斥候们纷纷笑骂：“卢老七，你不能进门快一点吗？好容易积的热气都被你放走了。”


    
“我给老大送信呢！可是正事，你们这几个家伙，只管享受，也不去干活？”


    
斥候笑着上前把信递给了季胜，“头，渤海送来的，最新情报！”


    
季胜接过信，打开看了看，他忽然呵呵笑道：“真被我猜中了，安禄山的儿子被杀了，燕军被契丹人吞并。”


    
“那安禄山真成了穷鬼了！”


    
斥候们都笑了起来，只剩下五千多军队，他还能成什么气候？


    
“头！渤海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一名斥候问道。


    
“嗯！那我就给大家说说吧！”


    
季胜放下笔，对众人笑道：“信中说，契丹人连续几十次突围，都唐军的强弓硬弩射退了，死伤惨重，现在只剩下不到四万人，被唐军围困在湖州城……”


    
季胜的话没有说完，便引起斥候一片惊呼，“几十次突围，他们急什么？”


    
“他们不能不急！”季胜笑道：“他们的粮食断绝了，全靠杀马度日，可马杀完了，他们怎么走出渤海国？契丹人变成了步卒，他们开春后拿什么和唐军打！”


    
“头，粮食断绝，那马料也应该没有了吧！他们的战马熬得住吗？”


    
“估计现在很惨，这支契丹军算是完了，他们若被歼灭，契丹也就完了。”


    
季胜的语气中透出一丝遗憾，他没有能赶上这场盛宴，这时他也写完了信，将信细细叠起，和渤海的情报放在一起，交给发信人，吩咐他道：“信立刻送往相州！”


    
发信人接过信便出门去了，季胜从火炕上跳下，对众人笑了笑，“走吧！出门打听消息去。”


    
斥候们纷纷起身，拿着铁铲出门去了。


    
……


    
安禄山的燕王府也同样被大雪所覆盖了，几百名士兵在三太保安永真的指挥下忙碌地扫雪清理道路，安禄山的十二太保现在只剩下三个，分别是三太保安永真、五太保安契和八太保安远国，其余九名太保都先后阵亡了，剩下的这三名太保掌管着安禄山的最后五千六百名卫军，其中三太保安永真最为重要，他掌管着保护安禄山的三千禁卫军。


    
“三将军，大帅让你进去！”一名士兵跑到门口对安永真喊道。


    
安永真转身进府去了，他快步走到安禄山起居的院子里，便听见了安禄山的大骂声，“给我滚！告诉那畜生，我还没有死，所有人我都给，就是轮不到他，让他死了那条心！”


    
只见高尚抱头鼠窜从屋子里跑了出去，差点和安永真撞了个满怀，安永真连忙扶住他，“先生，不要紧吧！”


    
高尚低声一叹，“奸佞当道，安能不败？”


    
他摇摇头便快步离开了，安永真没听懂高尚的意思，这时，他只听见张通儒在屋里劝道：“王爷，你应该杀了他，没有他，安庆绪就蹦不起来，一切都是他在后面怂恿。”


    
安禄山没有吭声，张通儒又道：“父子本是天性，我相信小王爷本来不会有非分之想，就是因为此人的怂恿，才破坏了王爷的父子之情，这样的人不杀，必有后患，王爷，下决心吧！”


    
安永真听得心中一惊，正好一名士兵走过来，他连忙拉住他，低声道：“快去告诉高先生赶紧逃离，否则有生命之忧！”


    
士兵转身便撒腿跑去，安永真和所有的安禄山亲兵的一样，都深恨张通儒，但安禄山偏偏对他言听计从，安禄山的周围人都反对派兵北上，安禄山却在张通儒的怂恿下，一意孤行，很多人都听说燕军已经全军覆没，但张通儒却告诉安禄山，燕军已经进军新罗，这让亲兵们又是愤怒又是无奈，谁也不敢告诉安禄山真相，一旦说了，必然被张通儒杀死。


    
现在很多人都有一种感觉，安禄山不仅是眼睛盲了，头脑也糊涂了，基本上成了张通儒的傀儡。


    
果然，只听安禄山在屋内喊道：“传我的命令，命令安永真立即追上高尚斩之，若放走高尚，让他提头来见我。”


    
亲兵跑出屋，正好遇见了安永真，“三将军，大帅命你立刻追上高尚，将他斩首，后面的话，三将军应该听到了吧！”


    
安永真苦笑一声，无奈摇摇头，只得转身奔去了。


    
片刻，三百铁骑如风驰电掣般向南城方向追去，高尚要逃走，只能走南门出城。


    
城门的大街上已经铲出了一条窄窄的道路，但城外却是冰天雪地，根本无路可走，只有小心翼翼在冰雪上行走，安永真一眼便看见了高尚的马车，马车就停在那里，几名随从正搀扶着高尚站在马车旁，看他的样子就像是在等安永真来。


    
三百骑兵催动马匹追了上去，片刻便将高尚团团围住，高尚微微一笑，对安永真道：“我若没猜错的话，是张通儒怂恿王爷让你来杀我吧！”


    
“先生大智，猜得一点不错，确实是张佞的怂恿。”


    
安永真叹了口气道：“我其实想杀的人是张通儒，而不是先生，但王爷下死令，我不杀先生，就让我提头去见，先生，我很抱歉，我实在无路可走！”


    
“那小王爷呢？小王爷不是路吗？”


    
高尚其实就是在等他，他知道张通儒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安禄山必然会命安永真来杀自己，他一指前方，“小王爷现在就在十里外驻扎了大军，三将军为什么不去投靠小王爷？”


    
“小王爷来了吗？”安永真有些吃惊，小王爷的军队已经到了十里外，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前面可是有老八安远国的近两千驻军啊！


    
高尚笑了笑，“安远国将军已经投靠了小王爷，还有安契将军，他也表示愿为小王爷效力，现在只剩下三将军的军队，三将军，你我都知道，进军渤海国的燕军已经全军覆没了，燕军的危亡就在眼前，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最后害死王爷？”


    
“先生说得严重了吧！何以叫害死王爷？”


    
“王爷已经被张通儒所左右，现在军队都在小王爷手中，他还要和小王爷对抗，三将军想一想，如果是从前他会是这样吗？”


    
安永真略一思索，确实是这样，如果是从前，王爷肯定会顺水推舟，将军权交给小王爷，不会和既成事实为难，但现在他却死活不可交权，那结果肯定是父子相残，这里面必然是有张通儒的影响，很明显，王爷不仅眼睛失明，心也失明了。


    
其实安禄山也并没有完全被张通儒蛊惑那么严重，很多时候他还是自己的决定，比如派兵北去和契丹联合，就和张通儒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安禄山自己拍板。


    
但安禄山的这些失误，亲兵们却不愿意承认是安禄山糊涂，而是把责任推给张通儒，认定安禄山是受张通儒的蛊惑，安永真也带有这样的偏见，所以高尚才会利用安永真憎恨张通儒，想挽救安禄山的心态，来说服他。


    
这个说服非常有效果，安永真被说动了。


    
高尚见他心有所动，便又劝他道：“如果将军能投靠小王爷，那王爷就没有什么依凭和小王爷对抗了，那样，他就会软下来，放弃俗务，好好静心养病，更重要是，他们父子就不会相残，三将军，王爷看不清眼前形势，我们来帮帮他，这不很好吗？”


    
“这个……”


    
安永真动心了，高尚说得很有道理，就像一个人发疯，拿着刀乱砍乱杀，这时，如果把他的刀夺下来，再把他关起来，发疯之人没有了武器和自由，他就会渐渐安静下来。


    
现在安禄山就是这个问题，他受张通儒蛊惑，已经失去理智了，如果他手中没有了军队，那眼前所有的危机都会消除，把军权转给小王爷，其实就是在帮大帅。


    
想到这，他点点头，“这件事让我再想一想，我会尽快答复先生。”


    
“好！我期待将军的佳音。”


    
安永真调转马头便向城内而去，他的一名手下低声问道：“将军怎么向王爷交代？”


    
“就说没追上，王爷并不会真的杀我。”


    
骑兵队渐渐远去，高尚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由有些得意地笑了，即使安禄山不肯，他照样能吃掉最后的五千精兵，他已经有了定计，就在今天晚上。


    
……


    
虽然冰天雪地，道路行走艰难，但在柳城县以南约十里外白狼河边却开来了一支万余人的军队，他们驻扎了下来，率领这支军队的，正是安庆绪，他也接到了一名手下从渤海传来的消息，安庆和被杀，最后的两万燕军被契丹吞并。


    
这个消息便意味着燕军一共只剩下了三万六千人，其中五千六百余人驻扎在柳城县，这是安禄山的直属卫军，也是燕军中最精锐的一支骑兵，而安庆绪手中只有三万新兵，他当然要把这最后五千余人的精锐拿到自己手中。


    
营帐中，安庆绪正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他在等高尚的消息，高尚已经入城见安禄山去了，他希望能高尚此行能有所斩获。


    
“高先生回来了！”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安庆绪精神一振，连忙迎了出来。


    
“先生，如何？父王答应了吗？”


    
“一半好消息，一半坏消息。”


    
高尚走进帐坐下，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热茶，痛快地喝了一口，驱逐身体内的寒气，他才对眼巴巴望着他的安庆绪笑道：“小王爷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先生先说坏消息。”


    
“嗯！王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小王爷的建议，坚决不肯把军权转给小王爷，说给谁都可以，就是不给小王爷，这是他的原话，后来还派人追杀我。”


    
安庆绪眼中露出一丝失望之色，父亲竟然这么固执，自己掌军权已是大势所趋，为了父子间不翻脸，他才派高尚去劝说父亲，没想到他还是不肯答应，居然给谁都不给自己，安庆绪的心被刺痛了，他不由捏紧拳头，暗暗咬牙道：“父亲，你不要逼我，逼急了我，父子关系我也不认！”


    
“小王爷不想听听好消息吗？”高尚微微一笑提醒。


    
安庆绪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连忙道：“先生请说，我险些忘了。”


    
“好消息就是安永真已经表态，愿意考虑投靠小王爷。”


    
刚才高尚给安永真说了一个谎，实际上另外两个太保并没有投靠安庆绪，他们都还没有接触，安远国驻军在南面，但他们过来时却绕过了安远国的军营，安永真没有想到这竟是假消息，上了高尚的当。


    
安庆绪大喜，安永真掌三千军，就是他父亲的禁卫军，如果他愿意投靠自己，那就大事可济，说实话，他父亲最后五千多精锐的战斗很强，他也没有把握用武力拿下。


    
“这是我的意外收获。”


    
高尚便将他路劝安永真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这件事不能拖，一旦他和安契对质，就会发现我在说谎，从而怀疑到殿下的诚意，我们今晚上就要行动，接收安永真的三千军，控制住王爷！”


    
安庆绪默默点了点头，他一样也是急不可耐了。


    
“我们天黑后就行动，我的人正好今晚在南门当值。”


    
……


    
十一月的天黑得很早，没有太阳，天空阴云密布，夜幕降临了，夜晚非常黑，几十步外便看不清情形，借着夜色的掩护，安庆绪的一万军在严寒中出发了，他们走得很慢，天寒地冻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行军速度。


    
一直到亥时，他们才走到了柳城县南门，黑暗中，有人去叫门了，今晚在南门当值的守将叫做程新，是一名郎将，是五太保安契手下的一名将领，此人已经被安庆绪重金收买，安庆绪率军来营州，就是想通过他的内应杀进城去夺权。


    
今晚正好轮到他率领二百人守南门，他白天已经得到了安庆绪的约定，程新站在城头，见城外黑压压的安庆绪军队果然来了，便立刻下令道：“开门！”


    
城门缓缓开了，安庆绪的大军开始进城，程新跑下城来单膝跪下行礼，“末将参见小王爷！”


    
安庆绪笑着点点头，又问道：“安契今晚来巡逻了吗？”


    
“没有，刚刚听说，五将军好像病倒了。”


    
安庆绪几乎要笑出声了，真是老天助他啊！两个太保，一个想投降，一个病倒了，那今晚还有什么悬念？


    
“好！传我命令，直接进军燕王府。”


    
黑暗中，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燕王府开去……


    
安庆绪大军夜间进城，惊动了住在城门旁季胜等人，他们纷纷透过院墙向外察看，季胜的眉头皱成一团，他认出了这是安庆绪的军队，他也知道安庆绪吞掉三万新军，和安禄山的矛盾很深，难道是他们父子和解了吗？可如果是和解，有必要晚上进城吗？还不敢点火把，鬼鬼祟祟。


    
季胜的直觉，这是安庆绪要趁夜夺权了。


    
“将军，要不要我们去浑水摸鱼。”


    
身旁的一名弟兄悄声建议，季胜想了想，情况还不明，能摸到什么鱼也不知道，不过这确实也是一个好机会，说不定能挑起双方的争斗，他的心中也热了起来，若有机会，他向来不会放过。


    
他手一招，将第一队的十名弟兄都叫到自己身边。


    
“咱们分头行事，罗四，你带七名弟兄去燕王府附近寻找机会放火，千万不要勉强，不要被发现，其余两人跟着我，咱们穿上燕军盔甲混进去。”


    
十名斥候的动作非常迅速，季胜带着两名弟兄穿上燕军盔甲很快便混进燕军队伍之中，这是燕军的新军，大部分都是汉人，黑暗中没有人会注意到身边多出了三人。


    
……


    
燕王府，一万军队将王府团团围住，王府内只有五百士兵当值，其余军队都驻扎在王府西面的一座军营内。


    
尽管安庆绪的军队已经包围了燕王府，但军营内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军队出来保护安禄山。


    
主将安永真已经决定投靠小王爷，他已经得到了安庆绪的亲笔信，他们只是兵谏王爷，绝对保证王爷的人身安全，得到这个保证，安永真便下令军队不准妄动，留在军营内。


    
燕王府门前火光猎猎，数百名近卫士兵堵在大门前，警惕地望着对面骑在马上的小王爷，尽管这是小王爷，但一万军队包围了王府，让他们十分担忧。


    
“王爷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士兵们纷纷闪开，只见几名侍卫抬着安禄山的坐榻从府内出来了，后面跟着张通儒，他神情十分紧张，他害怕安庆绪的军队杀进府去，便劝安禄山出来教训逆子，在他的怂恿和隐瞒下，安禄山大发脾气，亲自出来了。


    
“逆子在哪里？”


    
安禄山一出来便厉声大喊，他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张通儒告诉他，安庆绪只带了五百甲士入城。


    
但安禄山立刻感觉到了不对，不像是只有五百人，他心中也开始打鼓，便回头问张通儒，“外面到底有多少人？”


    
周围都是亲卫，张通儒不敢当面扯谎，便道：“我也不清楚，外面人好像很多，我不知道哪些是小王爷的人，哪些是三将军的人。”


    
“父亲！”


    
骑在马上的安庆绪开口了，他离安禄山很近，只有二十几步远，“我是来请父亲去平州养病，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所有燕军将士的心愿，安永真、安契、安远国他们三人都赞成了，请父亲收拾一下，随我动身吧！”


    
安禄山一愣，他随即勃然大怒，竟然敢投降了，“安永真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一名亲卫禀报道：“王爷，三将军还在军营，没有过来。”


    
“什么？”安禄山有些意识到不妙了，他连忙问道：“逆子带来了多少人。”


    
“回禀王爷，至少一万人，已经将王府团团围住了。”


    
安禄山大吃一惊，一万人，那岂不是大势已去，他心中的怒火顿时熄灭了，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该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心中有点害怕起来。


    
季胜就站在第二排，面前有一个空挡，他选的这个位置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安禄山，安禄山被侍卫用盾牌团团围住，惟独脖子以上露在外面。


    
季胜没有端弩瞄准，那样会被被周围人发现，但他还有另一种秘密武器，那就是微型手弩，被他的披风遮住。


    
这种手弩当年李庆安曾在长安明德门洞中使用过，射进了马的肛门，狠狠教训了嚣张的杨家，后来又几经改进，用精铁打造，成为一种颇具威力的秘密暗杀武器，三寸长的小箭矢可以射出五十步，有效杀伤距离三十步，不在于箭矢杀人，而是箭矢上涂有剧毒。


    
此时，他离安禄山的直线距离是二十五步左右，可以使用手弩，他已经准备好了，就在等待机会。


    
这时，他忽然发现东王府上空开始有火光出现，他的手下得手了，机会来了，他立刻给身旁两名掩护他的手下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立刻指着王府东面大喊，“大家快看啊！王府失火了。”


    
所有人都向东面望去，只见东王府上空火光冲天，就在所有人被转移注意力的一瞬间，季胜出手了，从队伍的黑暗处忽然射出一支弩箭，弩箭很短，箭矢快疾得让人看不清，只见一点绿光闪过，‘噗！’的一声，箭矢射进了安禄山肥硕的脖子。


    
安禄山大叫一声，拼命挣扎，肥硕的身体像一只大肉球般从坐榻上滚落，一直滚下台阶，趴倒在雪地上，他两只手拼命抓住雪团，痛苦万分，突然他双腿一蹬，手上抓紧的雪慢慢松开了。


    
王府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愣愣地望着身体渐渐僵硬的安禄山，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察看，眼前的情形，来得实在是太突然。


    
一代枭雄安禄山就此死去，死得不明不白，但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死在儿子安庆绪的手中。

第696章 谈婚论嫁


    
清晨，一辆式样古朴的马车驶出了务本坊，向西市方向缓缓驶去，马车周围有一百多名骑兵护卫着，显示着马车主人的身份不凡，很多路人见了这辆马车，都会停下来，向它行一个瞩目礼。


    
务本坊的很多人都知道，这辆马车是赵王妃的马车，此时马车的主人独孤明月就坐在车上，她倚靠在车窗旁，透过薄薄的绣花车帘注视着车外的情形，车外都是她非常熟悉的情形，虽然目光似乎很出身，但她的目光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是回独孤府，这几天她一直在反反复复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她妹妹明珠的终身大事，自从明珠跟了李庆安去了江南后，明月便知道，她不可能再反对妹妹的选择了。


    
妹妹愿意，她母亲也坚持，甚至昨天晚上，丈夫也正式提出了这件事，表示愿意纳娶明珠，几乎所有人都支持明珠，明月觉得自己再坚持下去，只能是伤了所有人，昨晚她几乎一夜未眠，反反复复在考虑这件事，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母亲再好好谈一谈，最后才能确定下这件事。


    
马车走了一刻钟，进入了延寿坊，在独孤府前停了下来，早有家人先来禀报，府门前，裴夫人已经带领十几个丫鬟在台阶上等候了。


    
马车缓缓在台阶前停下来，几名丫鬟迎上来，将明月从马车里扶下来，台阶上，裴夫人在注意女儿的一举一动，注意她穿着打扮，注意她的每一个细节，她发现女儿在扶车门把手时，只会用三个手指，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再加上她修长白皙的手，更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女儿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她肌肤晶白而富有弹性，完全没有生个两个孩子后的松弛和苍老感。


    
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已有一种雍然大气，她的衣着打扮，也是艳丽而不庸俗，高贵而不逼人，是一种含蓄的、不彰显的贵气，想着女儿将母仪天下，成为万民景仰的皇后，裴夫人的眼睛有点湿润了，她感到一种骄傲，一种由衷的喜悦。


    
裴夫人听丈夫说，最近朝廷内外已经有很多人提议小皇帝退位，小皇帝才三岁，担不起大唐复兴的重任，言外之意，就是在为李庆安登基做准备了。


    
而是长安市井也公认李庆安登基只是早晚之事，这让裴夫人无限感慨，八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庆安时，她还觉得不满意，有点嫌他官职太低，只是个小小的中郎将，可谁曾想到，他竟然是宗室，还会有一天登基为帝，如果八年前有谁告诉她，她怎么也不会相信，可现在，她也不得不感慨命运之神的奇妙了。


    
这是命运之神对独孤家的眷顾，谁能想到，当年独孤老爷子的一个心血来潮，让李庆安来相亲，竟然改变了独孤家的命运，这是命运的安排，比裴家的后知后觉占尽了优势。


    
“母亲！”


    
明月向母亲微微施礼，裴夫人连忙上前拉住她，又向后看了看笑道：“我的两个外孙怎么没带来？”


    
“檀儿前天有点受寒，身体不适，所以不让他出门。”


    
“要紧吗？”


    
裴夫人担心地问道：“有没有请御医？明月，可不能有半点大意啊！”


    
她显得有点紧张，两个孩子可是明月的立身之本，可不能大意，明月笑了笑，“母亲，没事的，就是玩雪略感风寒，昨天下午已经好多了，今天再调养一天就没事了。”


    
明月挽着母亲的手，两人一边谈笑，一边走进了府内，在内室她们坐了下来，一名丫鬟给她们上了茶。


    
裴夫人摆摆手，让身边所有的侍女都下去，她将门关上，这才回来低声问女儿道：“大郎之事，到底准备什么时候？”


    
“母亲指的是什么？”明月没有听明白。


    
“哎！还能有什么事。”


    
裴夫人向两边看看，再次压低声音道：“当然是登基之事！”


    
“哦！昨晚他和我说起这件事了。”


    
“那他怎么说？”裴夫人有点紧张起来，现在各种说法都有，也不知道那种说法是真，当然是李庆安的枕边话最为真实，她满怀期望地等待女儿的回答。


    
明月有点不想说，可是不说，母亲又会不高兴，她犹豫了好久，才道：“那母亲答应我，除了父亲之外，切不可再外传，而且父亲也不能出去说。”


    
明月其实不担心父亲，她父亲城府很深，在家族会上都不肯随便开口，这种事他绝不会出去说，她只是担心母亲，怕母亲不知道轻重，她又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母亲切不可外传。”


    
“唉！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连这种轻重都分不清吗？你就告诉我吧！省得我睡不着觉。”


    
明月这才徐徐道：“前天晚上大郎秘密进宫了，会见了太后……”


    
“你是说他晚上秘密进宫？”


    
裴夫人忍不住打断了女儿的话，她有点觉得不舒服，晚上秘密进宫见太后，这种说法似乎有点暧昧，沈太后也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不会有什么事吧！但她转念又一想，或许是事关重大，才晚上进宫，她见女儿似乎并不在意，便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的，女儿都不在意，自己担心什么，她连忙道：“你继续说，我不打断你了。”


    
其实明月也多多少少有一点怀疑，但这种事情她也不好说什么，更不好盘问丈夫，上次杨贵妃之事，丈夫对她极为不满，冷淡了她近一个月，直到她答应让杨贵妃入宫修道，这件事才算了结。


    
有了杨贵妃的教训，沈珍珠之事她就不想多问了，她相信丈夫不会做出傻事，明月又继续道：“大郎说，他已经和沈太后达成了妥协，由太后在明年适当的时候宣布小皇帝因身体羸弱而退位，至于明年什么时候，大郎说彻底平息史思明的叛乱，时机就成熟了。”


    
“那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平息史思明之乱呢？”裴夫人继续追问道，这才是关键。


    
“我也不知道，但听说已经在做战备了，或许春天吧！”


    
明月轻轻叹了口气，昨晚丈夫说他有可能会亲自出征，这让她心中又牵挂起来，才回来几个月，又要出征了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明月忽然想起她今天来的正事还没说，她笑了一下，“看我，把今天的正事都给忘了，是关于明珠之事。”


    
“明珠？”


    
裴夫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如果说还有什么事对她而言比李庆安当皇帝还重要，那就是小女儿明珠的婚事了，那是她的心头大患，这么多年一直折磨着她，她也想成全了小女儿，但这几年一直没有成功。


    
裴夫人不由警惕地看了一眼明月，这件事大女儿就是反对得最激烈，她不会又要设置障碍什么了吧！


    
明月感受到了母亲眼睛中的警惕，她不由苦笑了一下，“母亲，我当初反对的原因是我不想让独孤家太过于强势，木秀于林，风必催之，但事实上父亲已经不问政务，除了兄长以外，其他独孤子弟的才能不卓，最多也只能在一县任职，远远不能像裴家和崔家那样才俊辈出，所以独孤家很难强势起来，既然这样，那明珠嫁入李家也就没有什么妨碍了，最晚大郎已经正式向我提出，他决定要迎娶明珠。”


    
裴夫人目光闪烁不定，一直听到最后，她忽然问道：“大郎用的是迎娶这个词吗？”


    
这很重要，这关系到她小女儿将来在宫中的地位，明月明白母亲的想法，她便笑了起来，“其实用迎娶也好，纳娶也好，这些都没关系，大郎昨晚已经答应，明珠至少为九嫔之一。”


    
“九嫔啊！”


    
裴夫人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意，九嫔虽然不低，但李庆安并没有什么妻妾，她想着小女儿至少是四妃之一，贵、淑、德、贤，至少能居其一，却没想到，居然只是九嫔，这让她暗暗叹了口气，但她心里也明白，大女儿已贵为皇后，如果小女儿再占一妃，那独孤氏真要被天下不容了，一后一嫔，这才是最好的搭配，只是有点委屈小女儿了。


    
“好吧！那明珠什么时候过门？”明珠年纪已经很不小了，她不想再夜长梦多。


    
明月低头想了想，便道：“这就是女儿来和母亲商量的事情，大郎没有意见，但我想最好能等到大事定下后再说。”


    
裴夫人知道明月指的大事是什么意思，就是指李庆安登位，她眉头一皱，“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其实不是时间问题，而是明珠是入宫还是入府，我昨晚考虑了一夜，我觉得既然明珠要嫁给李家，那就不能像裴婉儿那样，不声不响送来，我的妹妹应该有册封仪式，应该很正式很隆重，母亲，这是为她以后能慢慢上位打下基础。”


    
明月叹息一声，“我是她的姐姐，我不希望我的妹妹就那么随随便便嫁人，我要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


    
裴夫人点了点头，她担心只是夜长梦多，但既然明月已经同意，那就没有问题了，当然是正式册封要比偷偷摸摸娶过去好，那样，也不委屈了小女儿。


    
“那好，这件事我们就这样决定下来。”


    
……


    
安禄山之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长安，令军队为之鼓舞，唐军士气高涨，安禄山之死，可以说是一个转折点，意味着叛军开始走向衰落，意味着战争即将结束。


    
但唐军的备战依然在积极的进行，从凤翔仓库调来的两百万担草料，在长安西郊司农寺的仓库中堆积如山，开始向太原发送，河东各地官仓的粮食也集中向太原调拨。


    
还有战马，十万匹大宛战马同样从河西送往太原，户部拨出一百万贯军费，另外，还有军器监下的数万工匠在日以继夜的打造武器，尤其是箭矢，按十万大军，每人两壶箭计算，那就需要六百万支箭。


    
这一次北征，箭矢将是唐军最倚重的武器，这一次是迎战北方游牧民族，也将是唐军在灭亡吐蕃后，出兵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


    
将有二十万精锐大军汇集太原府，以太原府为基地，向北进发，兵发回纥。


    
李庆安一早便来到了灞上大营，这里有八万驻军，主将是大将军李晟，蜀中大军已经全部撤出，李光弼已经率军返回河南，蜀中目前有驻军五万人，其中席元庆为率两万军为东川都督，赵崇玼率三万军为西川都督，另外崔光远率两万军为安南都护，除此之外的其余数十万南唐士兵都已解甲归田。


    
灞上大营内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训练，李庆安一边走，一边听着李晟的汇报。


    
“这次三个月的强化训练主要是以骑术和弓弩为主，来自安西军的弟兄们问题不大，主要是中原士兵，骑术明显偏弱，必须要用最残酷的训练，让他们在三个月内成为合格骑兵。”


    
“怎么个残酷法？”李庆安笑着问道。


    
“用长途奔袭训练，已经有两万士兵分成二十组先后向关内道去了，一个月后回来，这一个月之内，士兵不能离鞍，睡觉也要在马上睡，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和马合二为一，他们才能和从小生活在马背上的回纥人较量。”


    
李庆安点点头，具体的训练方法他从不过问，这时，他走到一处校场边，见三百名士兵排成三排，在练习三段射弩，一轮十支箭，士兵们此起彼伏，像波浪起伏，一片‘咔！咔！’的弩机声响，密集的弩箭如飞蝗，向百步外的稻草人射去。


    
“那两个士兵还行！”


    
李庆安指着最边上的两名士兵笑道：“他们的速度很快，照他们的速度，回纥骑兵在百步内，他们能发五箭，平均二十步一箭，不错，这个速度非常快，所有的士兵就要以他们为标准，达到他们的速度就可以了。”


    
这时两名士兵已经李晟叫了过来，两人单膝跪下行一礼，李庆安笑着问他们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两人立刻高声回答，一个叫李箭锋，南郑人，一个叫宋轮，就是凤翔人，都已从军三年。


    
李庆安又问他们射弩多久了，回答却让人惊讶，两人都只练了三个月，以前是弓兵。


    
这下连李晟都忍不住赞叹了，果然是有天赋，李庆安鼓励他们一番，两人回去了，这时对李晟笑道：“这次很多人都劝我留在长安，不要北征了，你的意见呢？”


    
“卑职也认为上将军应该留在长安，现在长安比回纥重要，和回纥人作战，由我们去就可以了，而上将军要考虑整个天下。”


    
“嗯！”李庆安叹了口气，“我再考虑一下吧！如果我不去，我就打算让嗣业为西路主将，你为副将；李光弼为东路军主将，田乾真副将，你们各率十万大军从河东和河北同时向漠北进军。”


    
“可是，李光弼不是要进攻史思明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李庆安摇了摇头笑道：“现在史思明和回纥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

第697章 兵入河北


    
冬去春来，庆平三年的春天终于到来，渤海国冰雪融化，溪流潺潺，细柳绿了，嫩枝吐芽，一群群小鸟在枝头上欢快地鸣叫，天蓝的如宝石一般，空气中充满了湿润而温暖的气息。


    
湖州围困之战，也随着唐军大趋直入而告以结束，被围困了整整一个冬天，粮草断绝，契丹军数十次突围均告惨败，数万军队靠杀马和凿冰捕鱼熬过严寒的冬天，尽管如此，还是有大量的士兵病饿而死，或被严寒夺去生命，大量的士兵沿着湖面冰盖逃亡。


    
二月底，冰雪融化，唐军杀入湖州城，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湖州城已俨如人间地狱，数万匹战马已被屠尽，没有草料，它们也无法熬过严冬，六万余契丹士兵，最后只剩下不足六千人，仅突围阵亡便死了四万余人，病死、冻死、饿死以及大量逃亡，最终催毁了契丹军，使这支十五万大军入侵渤海国的契丹联军最后全军覆没。


    
主帅李怀节在唐军最后的进攻中自刎身亡，李抱真下令斩下他的头颅，命人送去长安，其余五千八百残军，李抱真也不忍再杀，将他们交给渤海国为奴，至此，渤海国战役宣告结束。


    
而此时，渤海国大王子已让位于三王子大英俊，在唐军的大营内，李抱真代表大唐，与渤海国正式签署了安保协议，从协议生效之日起，渤海国放弃军队，只保留不高于三千人的一支御林军，渤海国的安全由唐军全权负责。


    
协议签署后，李抱真就任渤海都督，率军三万人常驻渤海国，而赵崇节和哥舒曜各率军三万，以掩耳不及惊迅雷之势直扑营州。


    
与此同时，唐军主帅李庆安也下达了河北大战的命令，李光弼已在相州集结了十万大军，兵发魏州，田承嗣正式投降，李光弼大军随即北上，兵指幽州，而河东的李嗣业也率七万大军走井陉，进入河北道恒州，向幽州进发。


    
河北局势瞬息万变，已经到了最后的临变时刻。


    
营州，安庆绪已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已经得到了契丹灭亡的消息，他知道唐军不会乘船回去，下一步必然是攻打营州，为此，安庆绪开始大量征兵，但他征兵却遭遇到了极大的阻碍。


    
他原本蛊惑人心的借口是抗击契丹军入侵，因此营、平两州的汉人报名踊跃，但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契丹被唐军灭亡的消息已在营州和平州传得沸沸扬扬，使安庆绪的招兵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军师来了！”


    
亲兵在外面禀报了一声，脚步随即声响起，安庆绪就像找到救兵一样，急忙拉开门，只见高尚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先生，请助我！”


    
高尚的心情看起来也不太好，他阴沉着脸走进屋子，摆了摆手，让士兵们都下去，安庆绪心情忐忑地望着高尚，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问道：“先生，出什么事了？”


    
高尚叹了一口气，“我刚刚得到消息，驻扎在新城县的一千军队已经易帜，宣布为大唐守军。”


    
“什么！”


    
安庆绪呆住了，他又急追问：“是投降还是……”


    
高尚摇摇头，“不是投降，唐军还没有到新城，是他们得到了契丹灭亡的消息，便自立归顺了唐朝。”


    
高尚又看了他一眼，“小王爷，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


    
安庆绪无力地坐下，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恐惧，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他的三万军队八成以上都是汉人，当初是为了抵御契丹人才踊跃参军，现在契丹已被灭亡，这些汉人还能为他卖命吗？


    
新城守军就是最好的解释，他们的反叛必将影响到更多的汉人士兵，会有更多人归顺唐朝。


    
“先生，我总觉得有人在刻意宣扬。”


    
安庆绪的声音很低微，带着一丝深深的不安，“契丹人的事我们一直在隐瞒，但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唐军有探子活跃在我们周围，包括王爷被刺，包括王爷的禁卫军向我们发难，安永真的杀戮，这些都是有人在刻意挑拨，李李庆安的探子，从未离开过我们身边。”


    
高尚凝视着这个年轻的主帅，他想让他明白形势的危机，渤海国的唐军即将南下，李光弼的军队也很快杀到这里，他们被前后夹击，走投无路，最多三天，只有三天的时间，唐军杀到营州，他们就将灭亡。


    
“小王爷，该做一个决断了。”


    
高尚尽量将语气放低，用一种柔和的口气告诉他，但他的话却不柔和，安庆绪愕然抬起头，“先生……你说什么？”


    
“小王爷，我们不能呆在营州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是我们除了营州，还能去哪里？”安庆绪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他不明白高尚这句话的意思，他哀求地目光向高尚望去，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主见，高尚叫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先生，你说，我听你的。”


    
“好！”高尚点了点头，“趁现在军队我们还指挥得动，我们放弃营州，向新罗进发，我得到的消息，唐军还没有对新罗动手，新罗境内只有一万多新罗军，这是我们的唯一的生存机会，打下新罗，占领新罗的港口，即使唐军打到新罗来，我们也能乘船逃走。”


    
“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安庆绪自言自语，让他放弃营州，从感情上说，他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他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来。


    
“小王爷！”


    
高尚厉声喝道：“你不能再糊涂了，事实上你已经没有时间了，能不能进新罗还是一个赌注，可是你不赌，你三天后死，可是你若赌了，你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你就去投降史思明，看他饶你吗？”


    
安庆绪浑身一抖，投降史思明，怎么可能？这一刻，他也终于清醒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站起身，缓缓道：“好！我们进军新罗。”


    
……


    
当天夜里，安庆绪的大军开始浩浩荡荡向新罗进发，和后世不同，唐朝和新罗的边界不是鸭渌江，而是在今天的大同江，安庆绪的军队首先要横跨辽东半岛，再渡过鸭渌江向南，才能进入最终新罗。


    
尽管安庆绪率大军在夜间出发，但还是逃不过唐军的斥候的眼睛，就在安庆绪大军刚刚离开营州，唐军斥候立刻向北奔去，向唐军汇报这个最重要的情报。


    
而此时哥舒曜的三万军已经进入营州北部，在得到消息后，他们立刻转道向东南，追击撤退的燕军主力，而赵崇节的军队正是从东面进入了营州，他们得到安庆绪东撤的消息后，立刻汝罗守捉一带布下天罗地网。


    
两天后，安庆绪的三万军抵达汝罗守捉，被赵崇节部拦截，双方打了一场激烈的遭遇战，燕军不敌唐军，被迫退回柳城，可就在这时，哥舒曜部却从后面堵住了燕军的退路，两支唐军前后夹击，将燕军堵在汝罗守捉以西一片狭窄的谷地内，这是高尚最担心的一个可能，被唐军前后夹击，而形势的发展偏偏就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夜幕降临，燕军的大营内一片寂静，经过两天的行军和一场激战，士兵们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倒下便呼呼大睡，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入睡，很多人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左军大将安太清便是其中之一。


    
安太清是安庆绪的副将，也是燕军最主要的带兵将领，他手下有一万一千军队，尽管安太清也筋疲力尽，但对局势的忧虑和对妻子的怀念，使他久久难以入睡，他坐在营帐中发呆，在他面前放着一幅美人图，那是他妻子的画像，她妻子叫做秋娘，长得美貌无双，姿容绝世，号称幽州第一美女，现在已经被史思明霸占，再也回不到他的身边了。


    
为了拉拢他，安禄山父子都先后答应，一定帮他夺回妻子，他也相信了，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们父子身上，可现在。他的希望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带兵多年，当然知道现在的危局，两支唐军将他们前后夹击，一战便可将他们击溃，燕军已经大势已去，最迟明天或者后天，便是他们全军覆没之日。


    
安太清心中充满了哀恸，他再没有救回妻子的希望了。


    
就在这时，脚步声在帐外响起，“是谁？”安太清回头厉声喝问道。


    
“安将军，是我，有重要事情和将军商量。”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他被亲兵拦住了，安太清迟疑一下，如果是平时，他绝不会见陌生人，但不知为什么，他今天却答应了，便道：“让他进来吧！”


    
帐帘一挑，走进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兵，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他长着一张娃娃脸，脸上带着一种自信的笑容，安太清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确认此人是自己从未见过，这时，他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士兵将给他带来不同寻常的消息，或许能拯救他逃离绝境。


    
“你是谁？”安太清注视着他道。


    
“在下姓季，单名一个胜。”


    
士兵非常自信，他直接在安太清的对面坐了下来，安太清脸一沉，正要呵斥他，季胜却微微笑道：“我的另一个身份是博陵县公、范阳节度副使、冠军大将军，我想这个身份应该是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吧！”


    
安太清吓得腾地站起来，连连后退几步，猛地拔出剑指着他，大喝一声，“来人！”


    
季胜轻轻摇了摇头，“看来安将军是不想再救回自己的妻子了。”


    
这句话俨如重锤一般重重地击打在安太清的胸膛上，他的剑虽然没有放下，但已经微微发颤了。


    
这时，五六名亲兵冲了进来，他们扑上去要抓季胜，安太清却摆了摆手，“你们出去，没有什么事。”


    
清兵们腿下了下去，安太清这才将剑收回，惊惧不定地望着季胜，季胜之所以敢来找安太清，就是抓住了他的软肋，他见安太清已经动心，便一摆手，“安将军先请坐下吧！”


    
等安太清慢慢坐下，季胜这才笑道：“我有安将军妻子的最新情况，安将军有兴趣听吗？”


    
安太清一呆，眼中涌入了难以抑制的悲伤，他怎么不想知道，做梦都想知道，但他此刻的心中乱成一团，这个消息也没有将他惊得跳起，他低低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我的手下是昨天上午见到她，首先她还活着，其次她过得很不好，面容悲戚，听说她被史思明赏给了前叛将仆骨怀恩的儿子仆固瑒，我已命令手下营救她，安太清将军，你明白我的诚意吗？”


    
安太清的心中又有了一线希望，尽管这希望也很渺茫，但这却是他们夫妻重逢的唯一希望了，他明白季胜的意思，便点点头，低低叹了口气。


    
季胜注视着他又道：“其实我不必来找你，现在唐军前后夹击，我也不瞒你，明天上午天亮前，唐军将发起总攻，你们士气低迷，一战便会被击溃，对唐军来说，你投不投降都没有价值，但我还是冒险来见你，你需要明白，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我知道！”


    
安太清抱住头道：“你们不是想要我，而是我手下的一万一千汉军，他们都是营州和平州的大唐子民，你们不忍屠戮，所以想保全他们，所以才找到我。”


    
“嗯！”季胜笑了，“你比我想象的清醒，好吧！我给你半个时辰时间考虑，你是投降，还是不投降。”


    
“不用半个时辰！”


    
安太清毅然单膝跪下，抱拳道：“我现在就答复季将军，我投降，我愿意率部投降唐军，而且我可以说动后军大将罗致玉与我共同出降。”


    
“好！那事不宜迟，请将军现在就行动，我希望你们连夜率部出营！”


    
……


    
庆平三年三月初，安庆绪率军离开营州，前往新罗，企图在新罗东山再起，但此时唐军六万大军已分两路进入营州，将安庆绪的三万军堵在汝罗守捉附近，当天夜里，左军大将安太清连通后军大将罗致玉，两人连夜率部投降了唐军。


    
左军和后军的投降引发了燕军极大混乱，大量汉军士兵不愿对抗朝廷，开始纷纷逃亡，安庆绪难以禁止，到四更时分，二万六千余人只剩下不到三千人，安庆绪见大势已去，便和高尚率两千亲卫向新罗方向突围。


    
赵崇节率军追赶，在鸭渌江畔追上了安庆绪，两军在江畔混战，高尚在乱军中被杀，而安庆绪则被赵崇节一箭射落马下，安庆绪余部皆战死。


    
至此，安史之乱的安禄山一系便正式灭亡。


    
但赵崇节军在歼灭了安庆绪残军后，并没有返回营州，而是率本部三万人渡过了鸭渌江，向新罗进发。


    
这是李庆安给他们的另一个任务，和渤海国一样，唐军也将新罗纳入了军事保护范围。

第698章 急求外援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已披上了绿装，辽阔的草原仿佛巨人般伸开双臂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蔚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仿佛纯净无暇的一个巨大玻璃穹顶，将整个天地间都笼罩住了。


    
清晨，一队骑兵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奔驰，他们已经看到了原处黑黝黝的乌德鞬山，也看到了碧波荡漾，如一条玉带般的嗢昆河，这里是草原腹地的嗢昆河畔。


    
嗢昆河、仙娥水、独乐河几大水系在这一带形成了巨大的水网，乌德鞬山挡住北方的寒流，使这一带的气候比别处略高，丰沛的水源、温暖的气候，使这一带也成为了整个漠北草原最肥美的地方，到处是大群牛羊、不时有一群群马匹从草原上奔驰而过。


    
骑兵们加快了速度，他们冲上一座低缓的草丘，只见一座城池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终于到了，位于嗢昆河畔的翰儿朵八里城，也是回纥的都城。


    
骑兵们兴奋地大喊一声，驰马向翰儿朵八里城冲去。


    
此时是大唐庆平三年的三月上旬，春风吹绿了大草原，但河北危机使史思明不得不向回纥求救了。


    
史思明决定向回纥求援是二月上旬，春天已至，史思明终于得到了确切消息，契丹和奚人的老巢已经在冬天时被唐军荡平，而一直驻扎在河南的十五万大军也趁黄河冰冻进驻相州，更重要是史思明知道了田承嗣已经投降唐朝。


    
各种不利的消息使史思明意识到，他们的危机即将到来，他也知道自己手上罪恶累累，别人可降唐，而他史思明却不可降唐，他已经无路可走。


    
为了挽救最后的危局，史思明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向回纥求援。


    
这队骑兵便是护卫着史思明之子史朝义去回纥求援，史朝义从幽州居庸关出了河北，每人配三马，一路奔驰二十天，终于抵达了回纥都城翰儿朵八里。


    
一行五十人缓缓来到了城池大门前，他们被守城士兵拦住了去路。


    
“我们是河北来的特使，要求见葛勒可汗！”


    
“在外面等着！”


    
一名百夫长恶声恶气地喊一嗓子，这才命人接过他们文牒，去找上面禀报了。


    
他们一行人一直在城外等了一个时辰，依然没有人理会他们，史朝义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但他的随从心腹军官骆悦却怒容满面，对史朝义道：“少帅，回纥人也未必太无礼了，那有让人在城外等一个时辰的道理。”


    
史朝义摆摆手，“无礼也得等！”


    
他又叹了口气，“我估计这是回纥人故意把我们晾在外面，打压我们，应该快了，再等等吧！”


    
这时，城内走出来了一群士兵，为首之人是一名回纥文官，他慢慢走上前拱手问道：“哪位是史公子？”


    
他说的是突厥语，丝毫不考虑史朝义的感受，好在史思明就是突厥人，史朝义也能听得懂，他连忙躬身道：“我就是！”


    
文官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我是回纥次相俱陆莫达干，你跟我进城吧！随从只能带一人。”


    
史朝义听说对方竟是次相，心中大喜，他也不在意多少人进城，便回头对手下道：“你们在外面等着，骆将军随我进城。”


    
他跟着俱陆莫达干一路进城，骑马来到王宫前面时，俱陆莫达干指了指一面狼头大旗，也不说什么，史朝义临走时听父亲说过一些回纥规矩，别的都无所谓，惟独见可汗时，必须先拜狼头可汗旗，否则就是极为无礼，可汗根本就不会见。


    
史朝义当即翻身下马，跪在狼头可汗旗下磕了三个头，俱陆莫达干见他心诚，脸色这才好转一点，用汉语对他呵呵笑道：“你随我进宫吧！我们可汗正等着你。”


    
回纥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又渐渐恢复了元气，很多回纥少年长成了战士，使回纥兵力增加，回纥军已有十万之众，再加上葛勒可汗这几年卧薪尝胆，厉兵秣马，养有牛羊数百万头，战马数十万匹，他们的元气已经完全恢复。


    
由于唐朝对回纥实施贸易封锁，尤其严禁铁器等战略物资运往漠北，一旦查出便是抄家斩头的重罪，长安已经当街杀过了三户图重利而冒险贩卖生铁给回纥的商人，震慑了大唐商人，再没有一人敢冒险了。


    
尽管从唐朝买不到生铁，但回纥从去年开始，还是从西方的可萨汗国买到了一些生铁，用于打造兵器，武装骑士。


    
此时回纥各部已有披甲士十万，兵强马壮，葛勒可汗便有了报仇雪恨之心，他们就像草原上的狼，一直在等待复仇的机会。


    
事实上葛勒可汗一直在注视河北的局势，他透过回纥仆骨部给了史思明大量的牛羊，渐渐地便控制住了史思明的军队，否则凭一个仆骨部是养不活史思明十几万大军。


    
现在河北局势开始明朗，回纥也要开始收获的季节了，就在此时，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来求援了。


    
葛勒可汗磨延啜半躺在高高的黄金椅上，两名妖艳的女人像蛇一样左右缠绕着他，将一杯杯通红的葡萄美酒喂入他的口中。


    
脸色苍白的磨延啜眯着眼正想着心事，对大唐动兵已经回纥上下的一致意见，前些年李庆安在安西时将他们杀得太惨，几乎每户人家都有亲人被杀的悲痛，不横扫大唐，难以医治他们心中的创伤。


    
理智告诉磨延啜，应该先攻打兵力空虚北庭，但他心中又放不下中原的富庶，一个是理智的战略，一个是他的贪心和欲望，就像身边这两个女人一样，一左一右，让他难以抉择，他该选择谁？是理智还是贪心，他下不了决心。


    
“可汗！”一名侍卫走进来低声禀报，“史朝义来了，在宫殿外面等候。”


    
“他拜了我的狼头可汗旗吗？”磨延啜缓缓问道。


    
“他拜了，非常恭敬。”


    
“好！让他进来见我。”


    
很快，几名侍卫将史朝义带进了宫殿，大将骆悦则不准进攻，被留在宫外。


    
史朝义走进了铺着地毯的大殿，在台阶前跪下，给葛勒可汗磕了一个头，卑微地说道：“你的臣子史朝义叩见天可汗！”


    
“臣子？”


    
磨延啜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是那么欢畅，是那么高高在上，史朝义心中痛苦之极，他父亲要他像狗一样地忠心，像尘土一样卑微，这样才能打动回纥可汗的怜悯之心，可是当他表现得像狗一样卑贱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流血。


    
磨延啜很满意他的态度，他认为史思明还算识时务，知道自己才是他的主人，是自己养活了他，他摆摆手，“天可汗是大唐皇帝的称呼，我现在未灭大唐，还当不起这个称呼，你起来吧！”


    
“是！”


    
史朝义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磨延啜瞥了他一眼，便问道：“你们现在还有多少军队，不包括仆骨部，只是你们自己的军队。”


    
“回禀大汗，我们有十二万人。”


    
“嗯！那军队里有多少汉人？”


    
“汉人很少，不到一万，主要是从前依附大唐的突厥人，还有一些契丹及高丽人。”


    
停一下，史朝义又补充道：“我们还控制着二十几万汉民。”


    
磨延啜此时对汉民不感兴趣，他心中在计算史思明的军队，仆骨部有五万人，而史思明有十二万人，去掉一些异类，那就是十万人，再加上自己的十万铁骑，那他手下就有二十五万大军，这样，二十五万以突厥回纥人为主的草原铁骑，足以横扫大唐。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但脸上却不露任何声色，懒洋洋问道：“那你父亲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可是要我提供粮草援助？”


    
“不！不是！”


    
史朝义急道：“我来不是要粮草，李光弼十五万大军已经进入河北，田承嗣七万军队转而效忠唐朝，李嗣业七万大军入井陉，还有李抱真的十万大军即将南下河北，我们四面楚歌，危在旦夕。”


    
史朝义心中焦急万丈，他放佛看到了唐军兵临幽州城下的情形，情急之下，他再次双膝跪倒，双手摊起，大声哀求道：“天可汗，我求求你，发兵帮助我们吧！我们知道，你一直在帮助我们。”


    
磨延啜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想看史思明是想投降他，还是投降唐朝，看来，史思明是想投降他，他已走投无路了。


    
“好吧！我可以出兵助你们，但你们能给我什么？土地还是财富子女？”


    
“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你要土地，我们把河北献给你，你要财富子女，我们可以把河北府库和二十几万子民都献给你。”


    
磨延啜还是摇了摇头，“你自己也说了，几十万唐军进入河北，河北土地还能由你们做主吗？不！我不要你们的土地，也不要你们财富子女，我不稀罕。”


    
“那你要什么？”史朝义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和史思明认识多年了，他也是突厥人，这样吧！你们可以自成一个部落，加入回纥，我可以把阴山一带的土地给你们，让你们休养生息，变得强大，以后再向唐军复仇，怎么样？”


    
史朝义知道，这其实就是变相地要他们投降回纥，以他的本意他绝不会答应，但他临行前，父亲告诉过他，只要能保住他们父子的性命，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包括投降回纥。


    
万般无奈，史朝义只得重重磕一个头，“我们愿意效忠可汗！”


    
“好！”磨延啜推开身边的两名女子，站起身大笑道：“那我就立刻出兵大唐！”


    
这一刻，磨延啜放弃了北庭战略，他的心最终还是被贪婪和欲望征服了。


    
……


    
恒州真定城，数万唐军正在猛烈攻打这座坚固的城池。


    
李嗣业率七万唐军从井陉进入河北，首先便遭遇到了回纥军大将仆固瑒的拦截，仆固瑒是仆骨怀恩的儿子，原来也是朔方大将，父亲仆骨怀恩被李庆安逼入回纥后，仆固瑒也放弃了朔方军职，逃回回纥，成为仆骨部的主要干将之一，他率两万回纥军驻防易州，遭遇到了李嗣业军的大举进攻。


    
唐军轻装过井陉，偷袭井陉县得手，又在鹿城县和回纥人大战，回纥军不敌，死伤惨重。


    
仆固瑒率军退回了真定县，并整顿一万三千精锐，凭借真定县的坚固城墙，与唐军抗衡。


    
“咚！咚！咚！”唐军进攻的鼓声震天，铺天盖地的唐军如蚁群一般投入到惨烈的攻城战中。


    
这已经是第四次进攻了，在前三次进攻中，唐军先后投入了四万大军攻城，但都失败了，死伤近六千余人，这是唐军近年来少有的死伤。


    
回纥人并不善于守城，但仆固瑒却是名将，在他的指挥和统帅下，回纥军的守城竟变成极有章法，士气高昂，士兵勇猛无比。


    
城头上箭如雨下，尽管回纥军弓箭射程并不远，远远不如唐军，但他们居高临下，箭矢也发挥了威力，但让唐军死伤惨重的是回纥军木头和石块，滚木礌石如冰雹般从城头上砸下，数百斤的巨木被回纥士兵从城头砸下，往往一架楼梯的十几名士兵都会被全部抹光，给唐军带来了重大伤亡。


    
数十架楼梯已经架上城头，密密麻麻的唐军举盾攀梯向上冲击，城下唐军则用弓箭掩护，箭矢密如飞蝗，将回纥军射得抬不起头，不时有城上士兵惨叫着跌下城头，回纥军的弓箭已经被唐军压下去了，但城头争夺战唐军依然出于下风。


    
每一架楼梯前都挤满了数十名回纥士兵，他们用巨盾和长矛将登城的唐军士兵死死地封锁在城池外，这时，一段长约一丈，直径为两尺的巨大原木被四名回纥士兵抬上来，找到一个空挡，回纥人将原木顺着楼梯砸了下去，只听见一片惨叫，二十几名楼梯上的士兵被砸翻滚落城下。


    
回纥士兵大喜，一起用长叉子将楼梯叉起，慢慢推出了城墙，高高的楼梯竖起，最终被掀翻了倒地，楼梯上的最后两名唐军士兵惨叫着跟着楼梯一起摔了出去。


    
不仅是这架楼梯，其余楼梯大多遭到了重创，或被巨石砸断，被回纥士兵用刀劈断，唐军的第四次进攻已经死伤两千余人。


    
两里外，观战的唐军主将李嗣业恨得眼睛都几乎喷出火来，也充满了极度的懊悔，这次攻城没有云梯、撞城车和巢车等重型攻城器，主要是井陉最狭窄处的石道只容一马通过，辎重根本无法运输。


    
但李嗣业轻敌之下也犯下了一个大错，他为了抢占井陉县，他命唐军轻装行军，放弃一切辎重，虽然出其不意夺取了井陉县，但他却将唐军最犀利的法宝震天雷和火油，一起放在辎重后勤处，没有随军携带。


    
他没有想到会遭遇回纥军的守城防御战，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把回纥军和攻城战联系起来，他忘记了回纥军的主将仆固瑒当年在朔方就是以防御而出名。


    
没有准备的攻城战让唐军吃了大亏。


    
这时，李嗣业的副将卫伯玉劝他道：“将军，不如停上几天再攻城，士兵已经去取震天雷了，最迟两三天便到。”


    
“不行！”


    
李嗣业断然拒绝，“再晚两天，李光弼便拿下了幽州城，这是大唐恢复河北的最后一战，我连一个小小的真定县都拿不下，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李嗣业！”


    
他回头下令道：“擂鼓，我要亲自披挂攻城！”


    
周围的军官们都大吃一惊，纷纷劝他，“将军，你是一军主帅，怎么能亲自攻城？”


    
“你们不得劝我！”


    
李嗣业怒斥众将：“我李嗣业自天宝元年从军，每战皆冲锋在前，从未落后，今天攻城不利，是我的责任，我岂能不身先士卒？”


    
众人还是苦苦相劝，“公从前只是中郎小将，身先士卒无可厚非，但公已官至骠骑大将军、虢国公，千金之躯岂能再冒箭矢，请三思啊！”


    
无论众人怎么相劝，李嗣业执意不听，披挂上重型铠甲，从亲兵手中抄过他的陌刀，点集五千士兵向城池冲去。


    
……


    
唐军轰隆隆的进攻鼓声再次敲响了，一万唐军士兵如大潮奔涌，扛着三十几架楼梯向城池奔去，这一次。主将李嗣业身先士卒，使唐军士气大振，铺天盖地的箭矢射向城头，回纥士兵的弓箭失去了效果，城墙上数千回纥士兵被死死压住了，没有人能起身探头。


    
“轰！”粗大的楼梯架上了城头，两千余唐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楼梯，开始奋勇攀城，回纥军也拼死抵抗，不断有巨石沿着楼梯砸下来了。


    
眼看唐军被巨石接连不断地砸中滚翻坠城，李嗣业大怒，他选择了死尸堆积最多的一处攻城点，第一个爬上木梯，木梯是用笔直的杉木做成，非常坚固，他穿着陌刀军重甲，一手拿着大铁盾，一手握着陌刀，一步步向城头登去。


    
一块巨石呼啸着砸下，‘咣！’的一声巨响，巨石砸中了铁盾，李嗣业浑身一颤，但没有被砸翻，巨石被他用盾卸落，他又登上了几步，这时城头箭如密雨，向他射来，只听见叮叮当当的一片声响，箭矢射在他重甲上，却无法穿透，李嗣业大喝一声，猛地冲上楼梯顶部，陌刀单手劈出，四名回纥士兵躲闪不及，被劈成了八段。


    
李嗣业索性丢掉盾牌，双手挥舞陌刀，只见血雾弥漫，碎肉横飞，霎时间，二十几名回纥士兵被他砍死。


    
但李嗣业登墙之处，是由一支最强悍的回纥军把守，回纥士兵眼看唐军大将要登墙，他们也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冲上去，数百人堵住了李嗣业登墙的垛口，一时间喊杀连天，李嗣业挥刀劈杀，城下箭如疾雨，城上城下死尸堆积如山，但回纥军也拼死抵挡，死尸累累堵住垛口，使李嗣业始终登不上城。


    
这时，回纥军主将仆固瑒也闻讯赶到了，他一眼便认出了天神般的大将，李庆安的头号心腹大将李嗣业，当年他父亲仆骨怀恩在安西也备受李嗣业的欺辱。


    
仆固瑒抽出了一支透甲毒箭，他知道陌刀军重铠几乎是刀枪不入，但眼睛处却无法遮掩，那就是它的弱点所在。


    
仆固瑒张弓搭箭，三十步外瞄准了李嗣业，弓拉成满月，弦一松，透甲毒箭闪电般向李嗣业左眼射去，此时李嗣业刚刚劈掉一名千夫长的人头，毒箭已到眼前，他措不及防，‘噗！’的一声，毒箭射中了他的左眼。


    
李嗣业惊天动地地大吼一声，翻身从城头摔落，仆固瑒兴奋得大喊：“李嗣业已被我射死！”


    
城头上顿时欢声如雷，唐军士兵见主将坠城，他们也无心再战，数十名亲兵拼死抢过了身受重伤的李嗣业，退回了本营。


    
卫伯玉下令停止攻城，临时指挥唐军大队后撤至鹿城县，当天晚上，李嗣业因箭毒发作，死在军营内，一代名将，就此而逝。


    
三军恸哭，满营缟素，李嗣业之子李佐国连夜奔赴长安，向朝廷报丧。


    
恒州进攻不利，但李光弼却率二十万主力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攻到了紧靠幽州的莫县，前锋大将李日越已进入了幽州，而李抱真也率六万大军从平州进入蓟州。


    
两天后，回纥大将仆骨阿朵思在渔阳被李抱真大败，率残军从檀州逃回了草原，回纥大将仆固瑒也知唐军的报复将十分猛烈，他自知守不住真定城，便率军弃城北逃，从易州退回草原。


    
回纥军皆退，史思明也知大势已去，他放纵士兵大掠幽州城，将幽州城洗劫一空。


    
三月二十日，史思明率十万突厥军从居庸关退出了河北，自此，河北全境光复。


    
但战役并没有结束，相反，史思明北退拉开了一场更大战役的序幕，十万回纥铁骑正从草原深处向南方奔驰而来，草原上，狼头可汗旗猎猎飞舞。


    
……


    
（历史上，李嗣业是乾元二年死在相州，也是中箭而亡，而仆固瑒也是大唐猛将，这里将他树立成了反面角色。）

第699章 西线备战


    
居延城外猎天骄，


    
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


    
秋日平原好射雕。


    
自古以来，居延海便是塞上草原的一颗璀璨明珠，这里水量充足，湖畔是美丽的草原，有着肥沃的土地和丰美的水草，早在汉代开始，这里便有了农垦历史。


    
居延海是穿越巴丹吉林沙漠和大戈壁通往漠北的重要通道，是兵家必争必守之地，早在汉朝，便有汉军在这里筑城，自隋后，这里属于突厥的占领地，在盛唐时期，大量胡商以居延海为中转，沿着张掖河南下河西，与大唐进行贸易。


    
数年前，安西节度使李庆安东击回纥，将回纥赶进漠北深处，居延海成为了唐军的实控之地，隶属于北庭，并在居延海设立西海守捉，有三千唐军驻守，在这里筑城屯田。


    
从前年开始，沙陀部和同罗部便陆续迁离北庭，同罗部首领阿布思恢复了本来身份，率部向西迁到碎叶以北、夷播海以西，紧靠可萨汗国的一块丰腴的草原上，阿布思已经意识到了李庆安对北胡不容，他吸取了葛逻禄人灭亡的教训，远远地离开了大唐，宁可和可萨汗国一争高下。


    
对同罗部西迁的决定，李庆安表示了支持的态度，唐廷册封阿布思为金山可汗，同时李庆安命令碎叶暗中对同罗部提供武器和粮食援助，扶持同罗部对抗可萨汗国。


    
而沙陀叶护朱邪尽忠却没有阿布思的觉悟，他们接受了唐军的邀请，率部东迁，离开了北庭，迁到居延海，在居延海一带放牧生息。


    
三月的居延海一样生机盎然，碧波万顷，草木回绿，天空蔚蓝，白云朵朵，一群群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随处可见沙陀人的帐篷的牧民。


    
这时，一支约五千余人组成的唐军骑兵队从西方疾奔而来，战马雄健、骑士威武，气势奔腾浩荡，为首大将银盔铁甲，脸型容长，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便是北庭行营总管、庭州都督崔乾佑。


    
崔乾佑是事实上的北庭节度使，统帅一万五千军驻守北庭，居延海也是在他的管辖范围，几年来，崔乾佑一直忠实执行李庆安汉化北庭的命令，将北庭两大胡人部落同罗部和沙陀部劝走，又逐渐将散居在北庭内部、以放牧为生牧民迁到沙陀旧地，并将他们原来的土地用来安置不断西迁来的汉人移民。


    
这次率军赶来居延海是他接到了李庆安的命令，准备发动对回纥人的战争了。


    
此时的居延海一带已是军队云集，热闹非常，除了唐军外，还有沙陀骑兵一万五千余人，以及从西方赶来支援的同罗骑兵近两万人，都已汇聚到了唐军驻地西海城一带，另外，黠戛斯也已派出一万五千骑兵向居延海赶来，目前还没有达到。


    
西海城是唐军和沙陀人在前年新筑的城池，大小俨如一座小县，城内住着近千军户，都是居延海驻军的家属，平时以农耕为生，由于居延海也是西方商人进入河西的中转站，不少头脑灵活的人家也开客栈、酒肆，西海城内也渐渐有了一些商业气息。


    
中午时分，崔乾佑的军队抵达了西海城，西海兵马使便是当年葛逻禄王子谋刺思翰，他已改汉名为颜思翰，葛逻禄被回纥灭亡后，颜思翰率本部族人向夷播海以西迁移，但遭到了可萨汗国的重创，颜思翰走投无路，便率最后的万余族人回到北庭，正式接受汉化，葛逻禄人也由此最后湮灭了。


    
颜思翰本人就有一半汉人血统，他又娶了北庭长史杨奉车的女儿为妻，被封为中郎将、西海兵马使，率军驻守居延海。


    
听说崔乾佑到来，颜思翰一直迎出了十里外，陪同崔乾佑进了西海城，五千北庭唐军则在城外驻扎。


    
“去请阿布思和朱邪尽忠过来，我要和他们商议军务。”


    
颜思翰答应一声，便去找人了，崔乾佑来到军府，他也顾不上休息，立刻打开了地图，开始研究进军路线了。


    
这次李庆安决定灭亡回纥，一共分为三条战线，崔乾佑便是第三条战线的主帅，稍微不同的是，他的军队是汉胡联军，包括汉、沙陀、同罗、黠戛斯，一共四方军马近六万人，以唐军为主。


    
李庆安和回纥打了多年的交道，他知道要灭掉回纥人，最有效还是要用以狼制狼的办法，用胡人来打胡人，他们下手更狠，搜索能力更强，几乎从不留后患，赶尽杀绝。


    
不久，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禀报：“都督，他们来了！”


    
“请他们进来！”


    
门开了，阿布思和朱邪尽忠走了进来，阿布思自天宝十年逃亡北庭后，一直便诈死，冒充弟弟存在，直到李庆安掌握大唐政权，他才恢复本来面目，被唐廷册封为金山可汗，这次大唐欲灭回纥，他便亲率两万同罗精锐骑兵赶来助战。


    
尽管回纥灭亡后，漠北的草原将空出来，但阿布思还是决定不回来，他是看懂了李庆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李庆安绝不容许大唐四周有强邻存在，灭吐蕃、逐大食、灭契丹，现在又轮到了回纥。


    
很明显，如果同罗部进入草原，那永远也不要强大，否则一样会被唐朝收拾，阿布思宁可和葛萨部争夺西方草原，那里的草原更加丰美，土地更加肥沃，更加适合他们生存。


    
和阿布思不同，沙陀叶护朱邪尽忠还比较年轻，他的父亲骨咄支已经去世，朱邪尽忠继承父业，成为沙陀六部的大酋长，骨咄支是比较老成稳重之人，他不肯离开金山，也没有什么野心，只想让沙陀部能安安稳稳在北庭繁衍生息。


    
但朱邪尽忠却雄心勃勃，他一心要成为草原之主，要让沙陀人成为草原雄鹰，沙陀骑兵纵横草原，雄鹰飞过之处，都有沙陀人的身影。


    
也正因为他野心太大，当崔乾佑邀请沙陀部出金山，东迁居延海，朱邪尽忠便欣然答应，率领十万族人离开了世代居住的金山，来到居延海牧草丰美之处，朱邪尽忠无时无刻不在盼望唐军出兵回纥，那一刻，就是他们沙陀人的机会到来。


    
正因为他心中急切，这次唐军北征，他表现得最为积极，全族之军，倾巢而出。


    
两人走进房间，一起躬身施礼，“参见崔都督！”


    
崔乾佑和两人是老朋友了，他呵呵笑道：“两位，好久不见了，快请坐！”


    
三人坐下，崔乾佑先问阿布思，“同罗部进展如何？和可萨汗国有没有开战？”


    
阿布思欠身道：“多谢崔都督的关心，去年秋天我们和葛萨人打了一仗，双方势均力敌，但葛萨人已同意将乌拉尔河流域让给我们，我们签订了停战协议，准备这次回纥战役后，我们就要正式西迁了。”


    
说到这里，阿布思叹了口气，又道：“或许是我长期在大唐生活的缘故，我已经说服族人，将慢慢放弃游牧生活，将定居农耕……”


    
他说到这里，朱邪尽忠的鼻子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他着实瞧不起阿布思，竟然要放弃游牧而农耕了，尽管朱邪尽忠哼的声音很小，但阿布思还是听见了，他不由暗暗冷笑，这个年轻人酋长愚蠢啊！竟然看不透李庆安的真正用意，李庆安要灭回纥，有必要叫他们来帮忙吗？


    
可叹骨咄支一生稳重，最后没有选择对继任者，沙陀人必将灭亡在这个朱邪尽忠的手上。


    
他装着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向崔乾佑汇报同罗部准备进攻葛萨人的计划，阿布思已经六十岁，老谋深算如同老狐狸一般了，他知道可萨汗国暗中支持回纥人，是对大唐河中及碎叶的一大威胁，所以大唐需要他这个战略同盟，从背后对可萨汗国施压，牵制住可萨汗国对碎叶的威胁，同时他说服族人放弃游牧，而转变为农耕民族，这样可以消除大唐对游牧民族的戒心，从而全力支持他们走向强大。


    
阿布思的目标是要建立同罗汗国，用五十年或者一百年的时间，取代可萨汗国，要实现他建国的雄心壮志，得到唐朝的支持是最为关键。


    
自从占领了乌拉尔流域后，阿布思的眼界变得更加宽阔了，他知道了天下之大，他知道西方有更加辽阔的土地，他们没有必要在东方和大唐争夺。


    
听完阿布思的汇报，崔乾佑点点头，对他笑道：“你这次亲自率军前来，是非常明智，我刚刚得到上将军的密令，很可能这一次对回纥战役是上将军的亲征，到时我安排你和上将军见面，我想上将军一定愿意和你详谈。”


    
阿布思大喜，如果能和李庆安亲自谈一谈，必将对同罗部的发展有着重大意义，他立刻起身施礼，“那就拜求都督为我们安排了。”


    
这时，旁边的朱邪尽忠也忍不住问道：“崔都督，那上将军愿意把翰儿朵八里给沙陀吗？”


    
崔乾佑听他自露心思，不由狡黠一笑，“朱邪将军，上将军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论功行赏，沙陀人想要翰儿朵八里，可以，但必须表现出你们的英勇，尽最大之力击败回纥军，只要你们立下大功，就算你们不开口，上将军也会把翰儿朵八里赏给沙陀人。”


    
朱邪尽忠喜出望外，他万分感激道：“沙陀勇士愿为上将军效死命！”


    
崔乾佑摆摆手，又笑道：“现在还不是表忠心之时，先听我说一说上将军的几条命令。”


    
两人都立刻坐直了身子，崔乾佑这才徐徐道：“这次你们是协助作战，朝廷不会给你们什么赏赐，对于同罗军，朝廷将支持你们对抗可萨汗国，这就是对你们补偿，有问题吗？”


    
阿布思立刻答道：“没有问题！”


    
崔乾佑又对朱邪尽忠道：“朝廷对沙陀人的赏赐是土地，其它就没有了，朱邪将军有问题吗？”


    
朱邪尽忠迟疑一下又问道：“那牛羊马匹之类……”


    
“这就是我要给你们说清楚的，回纥人的牛羊马匹和人口将全部归大唐所有，这次北征，唐朝民众家家户户出钱出粮，所以战利品将分给大唐民众，不会再考虑你们的赏赐。”


    
崔乾佑注视着朱邪尽忠，缓缓道：“如果沙陀人认为赏赐不公平，你们可以不参战。”


    
朱邪尽忠低头沉思一会儿，便道：“夺取战利品一直是沙陀人的传统，如果要我们放弃战利品，那我们就要最丰美的牧场，我希望上将军能考虑我们的要求。”


    
崔乾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杀机，但立刻又消失了，他淡淡道：“我刚才已经说了，朝廷肯定会给沙陀人土地牧场作为奖励，但沙陀人如果想要最好的牧场，甚至翰耳朵八里，那就需要你们自己用战功去争取。”


    
朱邪尽忠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们会竭尽所能去立功求赏。”


    
崔乾佑的目光又转向了阿布思，阿布思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们可没有和唐军讨价还价地余地，回纥的战利品无非是牛羊而已，就算给他，他们拿不回去，还不如干脆点，主动放弃，争取唐朝对他们的最大支持。


    
“我们同罗军是协助作战，以感谢唐军对我们的支持，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崔乾佑不由暗赞阿布思会说话，同样的结局，用不同的话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同罗就显得比沙陀有诚意得多。


    
“这一点明确了，那我再说第二点，这一次攻打回纥，是不让他们再有恢复的机会，所以有一个秘密原则，我只能在私下告诉你们，这次战役，除了女人外，凡身高过马镫的男子一概杀绝。”


    
崔乾佑的目光变得异常地阴冷凶狠，连阿布思也不由一颤。


    
……


    
会议结束后，崔乾佑在颜思翰的陪同下，视察西海城，西海城的修建历时整整一年，除了唐军和沙陀人外，唐军还花钱从关内道招募了数千党项人前来助力，城墙全部是用巨石修砌，城池坚固高大，城内可以容纳军民万人以上。


    
“颜将军，这次北征回纥，你的驻兵也要全部参战，到时城内最多只留百人驻守，你自己想一想，一旦回纥游哨来偷袭，你们能不能保护住军户？”


    
颜思翰沉思了片刻，他摇了摇头，“不能，我准备立刻让他们去张掖暂时居住，等回纥战役结束后再回来。”


    
崔乾佑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很聪明，从不会把自己置于死地。”


    
颜思翰知道崔乾佑是在指他投唐归化一事，他叹息一声，“天下之大，惟强者生存，我率三万族人西去，原以为能打开一个新天地，却不料本身实力太弱，可萨国怎么可能让你生存，要么被它征服，融为葛萨一部，要么归唐保族人之命，葛逻禄人注定要消亡，我怎能再逆天而行？”


    
崔乾佑点点头，“你说得没错，匈奴何其强大，至今已消亡无踪，鲜卑曾横行中原，至今已不见其人，柔然何其霸道，最终湮灭草原，突厥曾与大唐抗衡，疆域万里，可如今也四分五裂，逐一消亡，唯有汉民族延嗣数千年，虽屡遭创戮，但始终屹立于不败，这个原因你可曾想过？”


    
颜思翰沉思片刻，他苦笑一声道：“食肉者长肉不长脑，食谷者长脑不长肉。”


    
崔乾佑哈哈大笑，他拍拍颜思翰的肩膀，止住笑道：“话虽然粗糙，但也有几分道理，天下之大，强者为尊，我大唐过去就是太宽容异族，才导致安禄山和史思明之乱，河北生灵涂炭，以后不会了，你率族人归化大唐，是你明智的决定，阿布思率族人远遁西方，躲避唐之锋芒，这也是他明智的决定，唯有沙陀人野心勃勃，想做回纥第二，这是他们取祸之道。”


    
崔乾佑背着手走到城墙边，他凝视着远方黑黝黝的峡口山，又像对颜思翰说，又像自言自语，“我汉民族长期柔而不刚，宽仁有加，刚硬不足，乃至屡遭强虏欺凌，被小国所辱，咎由自取耳！天幸大唐出了上将军，灭亡强虏，征服小国，不留后患，不留余地，这才是强国之道，是我大唐中兴有望，上将军对我说，刚柔相济方是立身立国之本，斯言是也！”


    
……


    
三天后，黠戛斯叶护阿热利也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遥远的北方赶来，协助唐军作战。


    
黠戛斯也就是汉朝的坚昆部，生活在今天叶尼塞河的中游，属于白种人，是今天吉尔吉斯人的祖先，他们身材高大，大多是红发蓝眼，少数黑发者则自称是汉将李陵的后代，由于黠戛斯人长期受回纥人压迫和奴役，因此摆脱回纥人对他们的统治，便是这个民族最大的心愿。


    
李庆安在北庭时，他们便出兵助战，和沙陀人、同罗人更多依赖唐军不同，黠戛斯人比较独立，他们对唐朝更多是出于一种感激，没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只求能摆脱回纥人的压迫。


    
这次李庆安决定北征回纥，原本没有想过要他们助战，只是派人去通报，黠戛斯人便立刻出兵了。


    
至此，唐军八千骑兵，同罗两万精锐、沙陀一万五千骑兵、黠戛斯一万五千骑兵，一共五万八千人汇聚在居延海。


    
整兵两日，六万骑兵离开了居延海，穿过金山和乌德鞬山之间草原，沿着乌德鞬山山脉向西北方向绕去。


    
……

第700章 安心为相


    
河北全境光复的喜讯席卷了大唐全国，大唐上下，每州每县都在欢庆胜利，人们自发地上街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夜晚，家家户户点燃了只有上元夜才用的灯笼，灯火璀璨，使大唐山河出现黑夜如昼的壮观景象。


    
都城长安也沸腾了，百万民众用他们的方式欢庆胜利，爆竹声此起彼伏、数十万男女老少携手踏歌、大街上敲锣打鼓，狮舞翻腾，一队队乐姬舞女出现在街头，欢歌笑舞，整个长安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但这份喜悦中也藏着一丝哀伤，李嗣业阵亡的消息震惊了朝野，朝廷为此休朝三日，以示悼念，太后也随即下旨，册封李嗣业为武威郡王，准其子继承爵位。


    
大唐朝廷也同时宣布，正式修建忠烈陵，以纪念那些为大唐开疆辟土和平定安史叛乱中阵亡的将士。


    
大明宫因休朝而变得冷冷清清，但政事堂的会议依然在召开，已经开会了整整一个上午，会议结束后，一辆马车驶出了大明宫，向李庆安的赵王府疾驶而去。


    
李庆安的内书房内十分安静，屋角的一只青铜香炉中青烟袅袅，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光线也很暗淡，窗帘拉着，只有边上一角透出一丝微光，使房间里的情形依稀可见。


    
这时，书房门轻轻开了，李庆安的爱妾如诗端着一碗参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在书房宽大的软椅上，李庆安依然在沉睡未醒，他昨晚一夜未眠，只是在清晨才昏昏睡去，一份安西来的文书已经滑落在地上，一起滑落的，还有他身上盖的毛毯。


    
如诗连忙放下茶碗，蹲下将毛毯拾起，轻轻盖在他身上，但李庆安却一下子惊醒了，“噢！现在什么时候了？”


    
李庆安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如诗连忙按住他，柔声道：“天刚亮，再睡一会儿吧！”


    
其实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如诗见李庆安精神十分倦怠，心中不忍，便没有告诉他实话，她用手摸了一下李庆安的额头，入手滚烫，她吓了一跳，“大郎，你生病了吗？”


    
“好像有一点！”


    
李庆安也觉得自己不仅头疼，浑身肌肉也疼得厉害，这好像是感冒的症状，看来是睡觉受凉了。


    
“都怪我，不该让你睡书房！”


    
如诗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毯子给李庆安裹住，一边自怨自艾，“我这就去给你请医生！”


    
她急忙要出去，李庆安却叫住她，“不要去请医生，去熬一碗姜汤，要浓一点，我再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见如诗还有点犹豫，便又强调道：“我不要请医生，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


    
“我知道了，先让厨房给你熬碗姜茶！”


    
如诗快步走出去了，李庆安动了动身子，让自己尽量躺得舒服一点，他又拾起了奏折，这是安西政务长史张镐给他送来的月报，昨晚他只看到一半，可是光线很暗，他看不清楚。


    
他只得挣扎着起身，慢慢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了，一片白亮亮的光线射入，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他又推开窗，一股清新的春风扑面而来，使他的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他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带着甘甜花香新鲜空气，让自己的身心渐渐放松下来，刚刚还肌肉疼痛的症状竟一下子消失了。


    
“大郎！”明月匆匆地走了进来，满脸充满了担忧，“听如诗说，你生病了？”


    
如诗跟在她后面，正端着一碗姜汤慢慢走进，这本来是给她妹妹如画熬的姜汤，现在她先给李庆安端来了。


    
“可能是空气流通不畅，刚才开窗通风，一下子觉得好多了。”


    
刚说完，一股冷风吹来，他顿时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重重打了一个喷嚏，明月连忙上前把窗子关上，埋怨他道：“哪有感恙了还开窗吹风的，这样会风邪入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


    
妻和妾不同，妾要看老爷的脸色，老爷想做或者不想做一些事情，妾一般不敢违抗，但妻就不同了，她拥有着妾所不具备的一些强权，明月拉着李庆安在软椅上躺下，又将窗帘拉上，找出一床被褥，给他盖好了，吩咐如诗道：“你赶紧找人去把王御医请来，他这身子不容易生病，可一生病就不得了，我们不要耽误了！”


    
有了明月撑腰，如诗也不管李庆安在给她拼命使眼色，答应一声，转身便走了。


    
李庆安叹了口气道：“明月，我后天就要出征了，你这一闹，会耽误大事的！”


    
“谁说我耽误大事，是你不肯看病才会耽误大事！”


    
或许是想到丈夫马上要出征的缘故，明月心中充满了担忧，心中担忧，语气也就自然变得有些严厉了，“你现在好像还能动，可到了后天呢？万一你病得起不了床榻怎么办？你忘了吗？那年在碎叶，你从火寻国回来，箭伤发作，昏迷了两天连夜，把大家都吓坏了，不说我们差点被吓死，连安西几十名文官武将也吓得一夜守在你门外，这些你都忘了吗？”


    
李庆安无奈地苦笑一声，“那是受伤，不是生病，不一样的。”


    
“对我来说都一样！”


    
明月语气里有些激动起来，“我就是一句话，你是我丈夫，你的身体就得我来做主，你不要和我争辩！”


    
李庆安见妻子有些情绪失态，他知道是因为自己要出征了，这一去至少半年，她心里难过，几天都睡不好觉，自己今天生病，她心中的焦虑和担忧便一起爆发了，李庆安心里充满歉疚，他握住妻子的手，柔声道：“我答应你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出征，以后就一直陪着你和孩子。”


    
明月一怔，原来丈夫是知道自己的感受，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只觉鼻子一阵发酸，眼睛里有一点湿润了，李庆安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渗出的一点泪水，笑道：“怎么还哭了！”


    
“大郎，你能不能不要亲自出征？”


    
明月再也忍不住，伏在李庆安怀中低声抽泣起来，“你知道吗？我担心得几天都睡不好觉了，连偶然做一次梦，都梦见你被回纥人的毒箭射中……把我从梦中吓醒，可我不敢说，因为这不吉利，大郎，你是一家人的柱梁，也大唐的柱梁，你就不能不去吗？”


    
李嗣业的阵亡，让明月害怕到了极点，她这才知道，原来打仗，主将也会阵亡，她不止一次听将士们说过，李庆安为了鼓舞军心，有时候也会亲自披挂上阵，冲锋在前，她心中更加害怕了。


    
后天李庆安就要出征了，心中的恐惧和忧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是王妃，又不能在人前有半点表露，只有积压在心中，这一刻她再也忍不住了。


    
李庆安轻轻抚摸着妻子的头发，他能感受到妻子内心深处对他的爱，对他的关怀，成婚这么多年，虽然他们有时也闹闹别扭，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妻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明月就是他最好的贤内助。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明月连忙拭去泪水，站起身，只听门口有人禀报：“王爷，张相国求见！”


    
明月眉头一皱，她看了看李庆安，丈夫现在生病呢，可以见吗？李庆安笑道：“没事，我正好有事要找他，请他进来吧！”


    
明月叹了口气，她也知道李庆安虽然生病，但接见一下相国，还是没有问题的，她就怕接见以后，立刻有一大堆事情接踵而来。


    
无奈，她只得道：“请相国到外书房稍候。”


    
李庆安的内书房除了明月和如诗外，再不准任何人进来，当然，也有意外发生，比如明珠就曾经偷偷溜进他的内书房，拿走了一面金牌作为防身。


    
……


    
张筠被请到了外书房，他一边喝茶，一边想着心事，眼前的形势已经越来越明朗，李庆安登基只是迟早之事，可越是形势明朗，张筠的心中越是不安，他之所以能为右相，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势力强大的中庸者，他能让朝廷处于一种平静的局势中，所以李庆安才看中了他这一点，那以后呢？


    
李庆安很明显是要重用他的儿子张知节，作为给他的补偿，但他儿子还很年轻，要想成为大唐的中流砥柱至少还需要二十年的时间，难道这二十年他们张家就会处于一种权力的空白期吗？而且是最关键的二十年。


    
更重要的是，李庆安的承诺是否会有二十年的有效期。


    
所以这种担忧让张筠也是昼夜难安，眼看李庆安就要出征了，他再也忍不住，便借口商谈战备之事，来试探一下李庆安的口风。


    
这时，书房门开了，李庆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虽然身体感恙，但还是勉强能接见一两个大臣，如果人数太多，他肯定就支持不住了。


    
“微臣参见殿下！”


    
张筠起身向李庆安行了一礼，微臣这种自称以前只是少数大臣才用，但最近以来，越来越多的大臣都这样自称了，包括张筠，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共称。


    
“让张相国久等了！”


    
李庆安瓮声瓮气地答应一声，张筠惊讶道：“殿下生病了吗？”


    
“嗯！昨晚在书房睡着了，有点感恙。”


    
“那微臣来打扰殿下休息，真是罪过了。”


    
“无妨！”李庆安摆摆手笑道：“我忙惯了，真让我休息，才是受罪！”


    
张筠见李庆安精神尚好，便也坐了下来，李庆安笑了笑，先问道：“上午的政事堂会议，怎么样？”


    
上午政事堂的会议内容是问民间借粮食，尽管官仓内的粮食还能支持这次对回纥的战役，但今年河南大旱，已经有两百天没有下雨，夏粮歉收已成定局，饥荒将蔓延，另外还是河北恢复也需要大量粮食，这样，官仓内的二百万石最多只能拿出五十万粮食来支撑这次回纥战役。


    
可这次回纥战役，李庆安调动了近三十万大军，历时半年，再考虑运输损耗，那至少需要两百万石粮食，缺口很大，而江淮的税粮需要到秋天才能运来，所以李庆安提议向民间借粮，将来以回纥人的牛羊来偿还。


    
其实李庆安在这件事上留了一手，军队已经信德和天竺又运来了两百万石粮食，船队已经抵达了广州，最多一个月，船队将进入黄河，直接抵达洛阳，粮食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李庆安考虑要让更多的民众支持北伐，支持并参与到这次回纥战役中去，所以他便想到了借粮的办法，将民众的利益直接和这次战役捆绑起来，这样，他的北伐战争便是顺应民意，更具有了合法性。


    
张筠点了点头，“政事堂已经一致通过决议，明天就开始正式施行，由裴尚书全权负责此事，将从京畿、江南、关内和河东等五道进行借粮。”


    
“没有人反对吗？”


    
李庆安又笑问，这种扰民的办法，难道这些相国们会个个支持？


    
张筠笑着摇摇头，“关键是殿下同意了偿还，如果是无偿支援，微臣估计会通不过，但有偿还就不同了，而且偿还的物品很明确，就是用缴获的牛羊等战利品，这样，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


    
说到这，张筠有些感慨，“今天裴尚书说，汉武时朝廷也曾向民众借粮借马前去攻打匈奴，而且家家户户被迫铲粮种草，以养汉军战马，四亩地才能养一匹马，举国上下劳民伤财，国之财富十去七八，但打完匈奴，缴获大量牛羊战马，武帝却不肯偿还国民，全部作为他一人的战利品，结果照料不善，一个冬天，那些牛羊战利品便死亡大半，最后弄得民怨沸腾，从此再没有一人肯支持打匈奴，所以这次借粮，殿下一定要以汉之武帝为鉴。”


    
李庆安赞许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裴旻或颜真卿说这番话，他一点都不惊讶，但这番话居然是从一向以私利为重的老政客张筠口中说出，这就意义重大了，说明什么，说明朝廷风气正走向一个良性循环，名相主政，互相影响，使张筠骨子里良善的一部分慢慢显现，而丑恶的一部分却逐渐隐去了，这是可喜的迹象啊！


    
“张相国，我后天便要出发北征了，朝廷之事还望政事堂多多担当。”


    
“殿下请放心北去，政事堂各位相国都祝愿殿下早日凯旋归来！”


    
两人正事谈完了，这时张筠的话题便渐渐转到他今天前来的真正目的上，他试探着问道：“微臣想等殿下回来后便正式向政事堂提出辞去相国职位，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呢？”李庆安笑问道。


    
张筠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觉得李庆安语气中似乎有挽留他的意思，他心中异常紧张，但他克制住紧张，缓缓道：“微臣觉得自己年纪大了，锐气也不比从前，微臣觉得应该把位子让出来，给更有锐气的年轻大臣，协助殿下实现大唐中兴，就是这个原因。”


    
李庆安笑了，就仿佛听见张筠说出了很幼稚的话，他当然明白张筠的意思，当初他看中张筠为右相时，就给他说过，他只是一个过渡，不会一直用他，因为他太平庸、太稳重，没有自己中兴大唐所需要的锐气。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想不到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说过的话，自己当时的想法是没有错，他是这样决定的，张筠维稳可以，但锐劲不足。


    
但时间会改变一切，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全面地了解这个老政客。


    
李庆安背着手望着窗外的情形，妻子不给他呼吸新鲜的空气，他在这里可以自由畅吸。


    
良久，他慢慢转过身不疾不徐道：“一道美味的菜肴从不会只放一种调味料，无论是颜真卿还是崔宁，还有刘晏还是王缙，抑或是裴旻，他们都有类似品质，他们是一种调味料，可是我还需要盐或者糖，需要一个老成稳重，需要一个老资格、能在关键时刻镇得住局面的人，这个人我一直认为是你，但我还不能确定，直到刚才你说到了汉武帝之过，我才正式确定了，这个人就是你。”


    
李庆安笑了笑，“请安心做下去，你是个合格的相国。”


    
……


    
由于李嗣业的不幸阵亡，大唐天策上将、兵马大元帅李庆安最终决定亲征回纥，庆平三年三月二十日，李庆安在长安朱雀门下举行了隆重的北征仪式，在近百万万长安民众的夹道欢送中，李庆安身着金盔铁甲，横刀长槊，骑在高骏的阿拉伯白马之上，率领十万唐军骑兵，浩浩荡荡向走过了朱雀大街，走出长安城，向太原进发。


    
与此同时，东线的李光弼也在幽州聚集了十五万大军，等候李庆安的北征之命，太原的李晟也已在太原集结了五万精锐，随时待发。


    
在灵州，新任朔方节度使段秀实也在灵州和河套一线部署了十万朔方军，防御回纥军从关内道杀入。


    
为了打赢这场彻底根除北方之患的北伐战役，唐王朝几乎是举国动员，大唐各地民众踊跃地捐粮捐钱，仅仅半个月时间，各地捐钱已达一百七十万贯，捐粮两百二十万石，完全满足了唐军的后勤需求。


    
三月二十六日，李庆安率十万大军达到了太原，在太原府，他正式下达了北征的命令，李光弼率十五万骑兵出居庸关，向阴山进发，李庆安于四月初五抵达云州，他也率十五万骑兵从青塞堡出了长城，向阴山挺进。


    
这时，李庆安已经得到情报，回纥葛勒可汗也率十余万大军向阴山方向而来，正如李庆安的判断，回纥人的第一个目标并不是攻打大唐，而是要收纳史思明父子的十万残军以及仆骨部的五万大军。


    
那么他们将来进攻大唐的方向，只能是河东道或者河北道，河北道州县已毁，而富庶的河东道必然是回纥人在收纳史氏父子后的第二个目标。

第701章 胡马行踪


    
从河东道最北面的长城一直到阴山之间，都是属于大唐的单于都护府管辖地，在大唐建国之初，朝廷在阴山以南筑了三座受降城，并派兵驻守，对抗突厥，但随着东突厥灭亡，越来越多的突厥人南附大唐，大唐王朝便做出了一个重大决策，将这些内附突厥人安置在长城以北、阴山以南的广大草原上。


    
中唐以后，随着府兵制败坏，朝廷难以负担庞大的军费开支，唐军的实际控制地也渐渐南撤，单于都护府也就成了唐廷名义上的控制地，三座受降城不再有军队驻守，唐军防御又退回了黄河及长城一线。


    
而内附唐朝的突厥人名义上是尊唐朝皇帝为天可汗，但实际上他们自立自辖，不受唐朝控制，相反，他们对安禄山和史思明却是敬若神明，以至于他们后来成为了安史之乱的主力。


    
但由于史思明过早和安禄山分裂，使得这两派河北军阀的支持者泾渭分明，安禄山是得到契丹的支持，而史思明的支持者则主要是内附突厥人，他们称呼史思明为二圣，出粮出兵，支持史思明在河北称雄。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内附突厥人支持史思明，也是为谋取河北富庶的财富和人口，当大唐强盛时，他们就会披上羊皮，装成一只只温顺的绵羊，可当唐朝衰弱时，他们就会掀开羊皮，露出狰狞的狼牙……


    
四月初，李庆安亲率十五万唐军骑兵抵达了一望无尽的草原，李庆安已是身经百战，对回纥人也有过多次交锋，如果只是想打击回纥人，那很简单，派一支精锐骑兵深入草原腹地，总会有所斩获，可如果是想彻底灭亡回纥，那就得采用阵地战，步步为营。


    
但如果是那样，唐军的后勤补给线就会过长，容易被回纥骑兵袭击，所以李庆安决定采用吐蕃人的办法，建立补给点，大军走到哪里，补给点就建在哪里？


    
李庆安选择的第一个补给点叫做黑城，位于青山以南，也就是今天的呼和浩特，它原本是一个草原小镇，是唐军在阴山一带巡逻的一个补给站和哨所，但随着内附突厥人的涌入，这座小城也就失去了它的军事功能，成为一个商人们的聚集地。


    
来自唐朝的茶叶、盐、生铁、丝绸、布匹、粮食等等大量货物都在这里集散，尽管唐朝在几年前已经对回纥实行了严厉的贸易禁运，但河北境内的走私依然猖獗，朝廷的禁令管不到河北，除了生铁和粮食等河北本身也奇缺的战略物资外，茶叶、盐、丝绸、布匹等生活物资还是大量通过走私或者贸易方式流入了草原。


    
黑城的商贸依然活跃，黑城并不大，城墙周长只有三里，城墙高约一丈，草原筑城主要是用于防狼，因此城墙普遍都不高，城内有人口三百余户，其中固定商铺约四五十家，这里也可以称为草原上的商业中心，城内客栈、酒肆、赌馆、妓院一应俱全，每天都挤满了从草原各地赶来的牧民，他们卖掉羊皮药材，再买一些茶叶和盐等生活品回去，手中有余钱，自然还要逛逛酒肆青楼，大量的客源，使这里各家店铺的生意都十分兴隆。


    
但今天一早，整个黑城便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大部分的店铺都没有开门，每家每户都提心吊胆，已经有牧民将唐军北上的消息传到了这里，昨晚傍晚，唐军主力已经到了五十里外。


    
在黑城主街的中部有一家叫燕然居的酒肆，也是城内五家酒肆中最大的一家，是一名汉人所开，他的十几名伙计都是来自朔州。


    
这名汉人姓陶，是河东朔州人，他在黑城已经生活了三十年，他为人良善，常接济孤贫，再加上本人粗通医术，一般牧民有什么病痛，他都会乐意帮忙，几十年下来，周围数百里的牧民没有不认识他，没有不尊敬他，都叫他陶老爹，他的酒肆也生意最好，每天都坐满了各地来的牧民。甚至还有从千里外来的牧人。


    
一大早，燕然居酒肆便挤满了客人，足有数百人之多，将酒肆挤得满满当当，甚至一张四人的桌子旁都挤了十几人，男女老少都有，这些客人都是本城的商人和居民，他们不是来喝酒，而是来这里避难，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想法，唐军到来，只有汉人的地方才比较安全。


    
不光是燕然居，另外一家汉人开的客栈和几家汉人商铺也一样挤满了避难的突厥人。


    
整座小城内都十分安静，酒肆里则稍微有些热闹，充满了一片窃窃低语声，这时，外面大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响如雷，这至少是几百匹马才有的声响，客栈内霎时一片寂静，女人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恐惧之色，这是唐军入城了。


    
掌柜陶老爹神情有些复杂，显得心事重重，他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向外张望，他一眼便看见了一队数十人的唐军士兵，正向他的客栈走来。吓得他向后退了两步。


    
‘砰！砰！’的敲门声响起，只听外面有人在高喊：“开门！”


    
所有人的脸上都吓得惊恐不已，掌柜陶老爹上前拉开了门栓，门被轰地一声推开了，几十名唐军士兵大步走进了酒肆。


    
“原来都躲到这里来了！”


    
为首是一名唐军校尉，他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冷冷道：“你们怕什么！怕唐军吃了你们吗？哼！你们这几百人还不够唐军填牙缝的。”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高声道：“奉上将军口谕，黑城已被唐军征用，所有人全部搬出城外暂住！”


    
他宣布完命令，见众人没有反应，不由眼睛一瞪，“没听懂我的话吗？”


    
陶老爹连忙上前拱手道：“军爷，他们都是突厥人，听不懂汉话。”


    
校尉这才明白过来，对陶老爹道：“那你告诉他们！”


    
陶老爹又小心翼翼确认道：“军爷的意思是，不杀他们，只是搬出去？”


    
“没错！上将军不想杀他们，但我们要黑城，让他们立刻搬到城外，他们可以带走自己的东西，但必须半个时辰内搬完，从现在开始计算，超过时间者，以奸细论处！”


    
陶老爹慌忙将校尉的意思用突厥语向众人大声解释了一遍，酒肆内顿时乱作一团，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冲出酒肆，向自己的店铺和家里冲去，只有半个时辰，谁都想多搬一点东西。


    
几十名唐军连忙闪到一旁，让他们出去，只片刻时间，酒肆内的几百人便跑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这时，校尉回头问陶老爹：“你就是陶义？”


    
陶老爹点点头，陶义这个名字他已经近三十年未用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铜牌，递给了校尉，校尉仔细看了看，便对他道：“你跟我来吧！”


    
两人走出了酒肆，翻身上马，向城外而去。


    
……


    
黑城外的草原上，十五万唐军正在扎营，这将是一座连绵十里的连营，由于北征不便，一些用处不大的辎重唐军便没有携带了，比如攻城武器和营栅等物品，唐军采用哨塔的方式，在连营边上搭建了二十几座哨塔。


    
大营内一片忙碌，士兵们有的扎营，有的喂马，有的埋锅造反，声音沸腾，热闹异常，陶老爹已经下了马，跟着校尉向中军大帐走去。


    
陶老爹的官方籍贯是河东朔州人，但实际上他是一名碎叶汉人，三岁时，他的父亲被汉唐会派遣，全家迁到了河东太原，成为河东汉唐会的一员，随着边贸的兴起，他父亲又被派到朔州开贸易商行，从此全家便将户籍迁到了朔州。


    
二十岁那年，他改名换姓来到了黑城，在这里娶妻生子，扎下了根，一晃便过去三十年，尽管他已经远离唐朝，但他依然是汉唐会一员，每年定期向太原汉唐会汇报情况，并要将他所得的七成利润交给汉唐会。


    
直到几年前，河东汉唐会改为河东情报堂，他也改换了身份，领到了新的号牌，成为大唐情报堂的成员之一，负责收集阴山一带突厥人的情报。


    
两人走近了李庆安的中军大帐，被亲卫拦住了，校尉上前道：“这是黑城的情报堂成员，上将要召见他。”


    
几名亲兵上前，将陶义上上下下严密地搜查了一遍，这才放他进去了。


    
中军帅帐内，李庆安正和副将李晟以及大将雷万春、贺娄余润、马璘，行军司马辛云京等十几名主要将领在沙盘前商议着军情。


    
从长城出来后，他们在草原上一路行军数百里，竟然没有遇到任何突厥人部落，还有史思明的残军，他们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直到昨天，他们的巡哨才抓到了数十名来黑城卖东西的突厥牧民，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的部落已经北逃阴山，但他们只是一个小部落，并没有史思明军队跟随，史思明的军队逃去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李庆安拿起木杆指着阴山道：“现在有三个可能，一个是史思明已经过了阴山，向漠北腹地逃去，去和回纥军汇合，另一个可能是他们就躲在阴山某处，坐看我们和回纥军火拼，还一个可能是他们向东或者向西逃窜，甚至迂回到了我们身后，伺机杀回河北。”


    
说到这里，李庆安看了一眼众人的表情，见他们脸色凝重，便知道他们最担心什么，又笑道：“这几个可能性中，我最关注史思明是否会逃去北庭，这其实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李庆安的目光又投向了雷万春，问他道：“雷将军，你曾经从北庭奔驰到居延海，又从居延海到朔州，我来问你，这中间需要多少时间？”


    
雷万春起身道：“回禀上将军，从这里到北庭相距万里，如果马不停蹄奔驰，也需要一个月时间，一路是万里草原，现在季节也允许，从路程和气候来说，并不是不可能，但史思明最大的问题是粮食补给，他有十余万大军，想率十余万大军一路奔去北庭，几乎是不可能，且十余万突厥胡兵都拖家带小，除非他能说动所有的突厥部落跟随他一起西迁，所以卑职认为，他逃去北庭的可能性不大。”


    
李庆安摆摆手，让他坐下，他又对众人道：“尽管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有这个可能，所以我已经命段秀实派出五千骑兵在西面的草原上巡哨拦截，一旦有发现，便要立刻向我禀报，这一点我请大家放心，其实我个人认为，杀回河北的可能性也不大，原因也是粮食问题，杀回河北他是自寻死路，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越过阴山，去投靠回纥人，或者躲藏在阴山某处，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线索请大家不要忘记了，史思明的十几万军队是由十六个部落的突厥人组成，并不是史思明一个人说了算，他的重大决定都要得到十六个部落首领的同意。”


    
旁边的李晟笑了起来，“大将军的意思是说，史思明军队越过阴山，去投靠回纥人的可能性其实也不大，对吗？”


    
李庆安笑着点了点头，“正是这样，或许史思明想去，但他军队中的突厥人未必想去。”


    
这时，大帐外传来了禀报声，“上将军，黑城的陶义已经带到！”


    
“让他进来！”


    
李庆安对众人笑道：“咱们怎么猜都是外行，还听听情报堂的意见！”


    
片刻，帐帘一挑，几名亲兵领着陶义走了进来，陶义虽然是情报堂成员，但他在毕竟在草原生活了三十年，和一般平民没有什么区别了，他上前便双膝跪下，给李庆安磕了一个头，“陶义叩见赵王殿下！”


    
李庆安见他须发皆白，已六十余岁了，便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不必多礼，请起！”


    
扶他起来，李庆安又对众人笑着介绍道：“这位陶公也是碎叶人，在黑城已生活了三十年，是从前汉唐会的成员。”


    
汉唐会在安西军已不是什么秘密，众人听说他也是碎叶人，便觉得亲近了几分，都笑着向他拱拱手，陶义在大将云集的帐中显得很紧张拘束，李庆安也不多为难他了，便笑道：“我们正在讨论史思明大军的去向，陶公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一点线索？”


    
说完，他将木杆递给了陶义，陶义走到沙盘前，他还第一次看见这种活地图，呆愣了半天，才慢慢反应过来，“啊！原来这就是阴山，噢！这是青山，那这一定是黑城了。”


    
他找到了一座用木头做成的黑城，又仔细向四周观察，李庆安没有催促，他知道适应这种沙盘需要时间，不过既然陶义没有一口否认，就说明他有一点线索，李庆安的心中也有了几分希望。


    
陶义已经渐渐熟悉了沙盘，也渐渐平静下来，他便对众人道：“我的酒肆里有很多四周的突厥人，大约在三天前，有一帮来黑城买茶叶和盐的突厥人到我店里喝酒，我就听他们抱怨，说军队耗费太大，他们的羊羔都被军队抢走了，我当时问他是哪里的军队，他说是从南面来的，估计就是史思明的军队。”


    
陶义的线索让大帐内的军官们都一阵惊喜，李晟连忙问他：“那这几个突厥人是从哪里来？”


    
陶义笑道：“这帮人我也是第一次见，我也和他们聊了一会儿，他们是同罗部的突厥人，同罗部和阿布思部合并后，大部分被阿布思带去了西方，但还有一小部分分布在幽州以北，他们说有很多部落一起东逃，有几十万人之多，仆骨、同罗、思结都有，结果在九十九泉那边他们内部发生了矛盾，同罗和思结都不愿北去，最后是军队和仆骨部向阴山方向去了。”


    
李庆安和李晟对望一眼，陶义的这番话中至少有两个信息，一个是史思明的突厥军分裂了，另一个是相隔时间并不久，这或许是突厥人汇集的时间耗费太多所致。


    
李庆安又仔细看了看沙盘，陶义用木杆指着东面一片绿色道，“这里就是九十九泉，其实是由很多小湖泊组成，离我们这里只有二百里。”


    
李庆安点点头，同罗和思结可以交给李光弼的军队处理，他们的目的是要追上史思明的军队。


    
这时，陶义又忽然想起一事，便急道：“还有一个线索，或许有用。”


    
李庆安连忙道：“你说！”


    
“也是前天，我听一家商铺的店主说，有人在大量购买茶叶和盐，把他们店里都存货都买光了，好像好多店铺都有这种情况……”


    
“他们现在在哪里？”


    
不等他说完，李庆安便打断了他，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定是史思明派来的人，只有军队才有这么大的消耗。


    
“他们都搬出城了，应该在南门附近。”


    
“带我去看看！”


    
……


    
片刻后，李庆安和李晟带着数百骑兵赶到了南城外，这里是唐军指定的临时居住地，现在已经过了时限，几百户人家都出了城，家家户户都有自己帐篷，他们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和牛羊都搬来了，众人正在忙碌地扎帐篷，收拾东西，不远处，一队骑兵在监视着他们。


    
陶义去了帐篷内，很快，他领了三四名商人过来了，亲兵把他们带到了李庆安的面前，此时他们已经知道要问他们什么事。


    
陶义先对李庆安道：“这三人是城内做盐茶生意最大的三家，他们的存货都被买光了。”


    
三名商人都是突厥人，他们跪下磕头，“草民参见殿下！”


    
李庆安笑了笑，用突厥语对他们道：“唐军从不伤害平民，也不会抢掠商人，你们尽管放心，我现在想问你们，是什么人买光了你们的存货，他们去了哪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名突厥人听李庆安竟然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都大为惊讶，其中一名年迈的商人答道：“回禀殿下，事情就发生在前天晚上，有二十几名大汉，非常精明能干，我们事后也合计了，他们共买走了一万担茶叶和一千多石盐，我们把货送到了城外，发现他们其实有数百人，二百多辆马车。”


    
两百多辆马车，应该走得不快，还能追上，李庆安又追问道：“那他们有没有说去哪里？”


    
“他们不肯说，但我一个伙计听其中一人抱怨，说诺真水城那么远，三天时间怎么可能赶到。”


    
诺真水城位于阴山北麓，这就是最关键的线索了，李庆安当即回头对李晟道：“运茶盐的马车队是去了诺真水城，那里应该就是史思明军队的汇集地，时间紧迫，我们要立刻出发！”


    
一个时辰后，李庆安和李晟率领十万骑兵向北浩浩荡荡而去，行军司马辛云京则率五万人留守黑城。


    
……


    
雷万春率领三千骑兵为先锋，他们每人配双马，李庆安令他们一天一夜之内要追上运盐茶的马车队，三千骑兵在辽阔的草原上风驰电掣般疾奔，但草原实在是太辽阔，要想找到马车队的行踪，并不容易，雷万春又派出了十支斥候小队分头搜寻。


    
次日上午，一支小队终于发现了马车队的踪迹，雷万春立刻率军赶了过去，在一条小河旁，他们看到了一道清晰的车轮印，从车轮印来判断，应该载有重物，而且数量不少，还有很多马匹的粪便。


    
一名斥候上前禀报：“将军，马粪很新鲜，最多相隔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那马车队就在前方五十里外，雷万春立刻下令，“出发！一个时辰内追上车队。”


    
三千骑兵催马便追，中午时分，一名斥候来报，发现远方二十几里外有一行小黑点。


    
雷万春手一摆，停住了军队，他对身边的一名郎将道：“你率一千弟兄先绕到前面，堵住他们，不准一人漏网！”


    
郎将领令，率领一千骑兵向西北方向而去，雷万春并不着急，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估计军队已经绕过去了，这才下令，“全军追击，不准一人漏网！”


    
剩下两千骑兵俨如平地刮起的一股旋风，人人奋勇争先，向北方猛追而去，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追上了运盐茶的马车队。

第702章 史营内讧


    
‘没有人愿意和失败者同行。’


    
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史思明对这句话的体会尤为深刻，他失败退出河北，那些一直奉他为神明，称他为二圣的突厥人便立刻变脸了，每个部落都开出长长的索赔清单，要他退还他们的牛羊，要他抚恤阵亡的突厥士兵家人，要他支付战争的红利等等，总之一句话，要他兑现当初许下的各种美妙承诺。


    
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居闹市无人问，如此落魄得跟一条狗似的史思明，他被突厥人逼得狼狈不堪，他想北逃回纥，但没有人愿意跟他走，仆骨、同罗、思结三大部族十几个部落，每个部落都理由，每个部落都有难处，他们一直在幽州外的草原上吵嚷了半个月，最后听说唐朝大军北上了，他们才吓得跟随史思明向北逃窜，但走了几百里，矛盾越来越深，同罗和思结两部都坚决不肯投靠回纥，北逃队伍分裂了，一派同罗和思结，几十万族人，留在了九十九泉，他们依然想过从前的日子，依附唐朝，自由自在。


    
只有仆骨部催促着史思明北逃，史思明的军队也由十万大军锐减了一半，只剩下一半五万人，再加上仆骨部的四万军队，他们还有九万人。


    
队伍一路北行，最后在诺真水城停了下来，一方面是为了等候前往黑城采购茶叶和盐的队伍，另一方面仆骨部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大帐内，仆骨部大酋长仆骨烈和儿子仆骨阿朵思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仆骨部也绝不是无缘无故支持史思明，他们支持史思明是得到了回纥葛勒可汗的指示，他们实际上就是回纥代理人。


    
这次北逃中，仆骨部的态度最为坚定，一定要逃过阴山，进入草原腹地才能逃过唐军的追杀，才能获得安全，但思结和同罗都看透了仆骨的真实用意，他们都不肯北上。


    
现在史思明似乎也出现了犹豫，这就让仆骨烈有些担忧起来。如果史思明不肯北上了，那他怎么向葛勒可汗交代？


    
“你确实听清楚了吗？”仆骨烈又一次问道。


    
仆骨阿朵思点点头，“孩儿确实听清楚了，史思明手下的几个主要将领都不想北上，他们向西去，据说安西和北庭兵力不多，他们想占据那边发展。”


    
仆骨烈背着手在大帐内走了几步，他当然不能让史思明向西逃，但史思明的军队比他多，尤其仆固瑒能征善战，虽然也是仆骨族，却不听他们的话，整天史思明勾结在一起，他还不能用武力迫使史思明就范。


    
“父亲，我举得史思明应该会北上，他的儿子还在可汗手中，关键是他手下几员大将，尤其仆固瑒对我们不服，一直在鼓动其他将领，不如我们先动手，将仆固瑒杀了！”


    
仆骨烈摇了摇头，“不要着急，事情不会那么坏。”


    
“可是他们已经在商量行军路线了！”仆骨阿朵思急道。


    
“放心吧！他们也只是说说而已。”


    
仆骨烈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意，“大部分牛羊都在我们手上，他们西去，路上吃什么？没有粮草，他们只能是做梦。”


    
仆骨阿朵思暗暗叹息，还是父亲老谋深算，他不如啊！


    
“那我们几时出发？”


    
“等茶叶和盐来了就出发，我们茶叶已经很少了，尤其盐奇缺，没有盐，大家行军都没有力气了，你去继续监视史思明，有什么动静，及时向我汇报。”


    
仆骨阿朵思答应一声，出去了，仆骨烈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型，他现在最担心的倒不是史思明，而是回纥大军，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


    
就在仆骨烈父子在大帐内谈论形势之时，史思明也在和仆固瑒商议他们的对策，史思明现在手中还有五万军队，其中两万是仆固瑒的部族军队，还有三万是河北的突厥人，不属于任何部族，所以一直跟着他。尽管河北失败了，但史思明并不甘心，他一心想着东山再起。


    
投靠回纥是他的策略之一，只能说是之一，他还有很多选择，当然，不管是什么选择，有一个原则是根本的，他绝不会成为任何势力的附庸，也不会让自己被别的势力吃掉。


    
对回纥，他其实内心充满了戒心，史思明一点也不愚蠢，相反，他比狐狸还要狡猾，比狼还要凶残，他们当然知道回纥人愿意接收他的目的，葛勒可汗是想吃掉他，可是他何尝不想利用回纥人呢？让回纥攻打唐朝，他坐山观虎斗，最后他来摘桃子，谁失败他便吃掉谁。


    
史思明的骨子里是希望回纥失败，然后他取回纥而代之，成为草原霸主，为了让回纥相信他，他不惜将儿子留给回纥做人质。


    
“仆骨将军，你说回纥军队应该到哪里了？我觉得其实他们已经过了阴山，他们在我们的东面，你说呢？”


    
史思明的目光向仆固瑒望去吗，见他在沉思，便笑了笑，没有打断他。


    
仆固瑒是仆骨怀恩之子，今年已经三十余岁，他十五岁从军，已经经历了十几年的军旅生涯，练就了一身超群武艺和过人的胆识，在朔方军，他深受王忠嗣和郭子仪的器重，但因为他父亲仆骨怀恩被李庆安所逼，逃回回纥，成了回纥部酋长，他也只能离开唐军，返回回纥。


    
仆固瑒十几年立下功绩无数，但最令他自豪的是，他一箭射杀了唐朝第一猛将李嗣业，即使他身死，他也足以死而瞑目。


    
虽然他是仆骨部酋长仆骨怀恩的儿子，但自从父亲死后，仆骨部分裂了，两派仆骨部族人都不承认他为酋长，由于他不愿意投靠回纥，他便率领族人跟随仆骨烈南下，而此时他才发现，原来仆骨烈也是回纥人的走狗，甚至是死心塌地的走狗。


    
仆固瑒便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了，他其实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北庭，因为他父亲仆骨怀恩就是从北庭被逼走，直到死，他父亲都咽不下这口气，他现在是和史思明穿一条裤子，他宁可效忠史思明，也绝不会投靠回纥人，他父亲就是被葛勒可汗害死，他怎么可能再去投靠杀父仇人。


    
他沉思良久，便道：“大帅，我的意思我们应该去安西，我知道安西非常富庶，李庆安在那里经营了十年，无论人口、粮食还是铁器、金银，那边都是应有尽有，更重要是北庭只有一万五千驻军，这是天赐良机，大帅，我们不可错过啊！”


    
去安西北庭的提议不止仆固瑒一人，史思明手下的几员大将都提出了这个建议，史思明本人也动心了，所以去北庭也是他的备选方案之一，排在第二位，占领北庭，再向北向西发展，还可以东进河西，地域非常广阔。


    
但史思明还是想完成第一个策略，挑动唐军和回纥军血拼，他拿到好处再考虑北庭，而且李光弼已经从河北出兵了，他的策略即将成功。


    
“我明白你的想法，其实我也支持，但让我们等一等，等回纥和唐军残杀，等我们捞足了战利品，我们再去北庭，否则我们路上的粮食都不够，怎么去北庭，仆骨将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仆固瑒点了点头，史思明说得没错，他们没有粮食，何以奔波万里，根本去不了北庭，这时，他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将军，我倒有一个迅速发财的办法。”


    
史思明精神一振，这是他最想听到的话，“你快说，什么发财办法？”


    
仆固瑒眯起眼缓缓道：“回纥大军南下，翰耳朵八里必然空虚，我们为何不趁机袭取回纥人的老巢，那时人口牛羊，什么都有了，我们再想去哪里，还不行吗？”


    
史思明眼睛亮了，他一拍脑门，天啊！他怎么没有想到，这真是绝妙之计啊！


    
仆固瑒见史思明已经有意了，他立刻请缨道：“大帅，让我率本部军马前去翰儿朵八里！我会让大帅笑得晚上都睡不著。”


    
史思明略一沉吟，仆固瑒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和回纥有杀父之仇，绝不会手下留情，更重要是他只带本部军马前往，他的十万族人可都在自己手上呢！谅他也不敢有异心。


    
“好！我再给你一万骑兵，你带三万人前去偷袭回纥老巢，我在这里牵住回纥军，一旦得手，咱们就向北庭进发！”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半个时辰后，军营内传出了仆固瑒和史思明因军粮分配不公而闹翻的消息，史思明拔剑欲杀仆固瑒，两人撕破了脸，随即又传来消息，仆固瑒率领本部两万人向西逃跑了，慌乱中，连部族都顾不上了，史思明暴跳如雷，他随即命令大将朱希彩率军一万追击仆固瑒，并下了严令，不杀了仆固瑒，朱希彩就提头来见。


    
仆固瑒和史思明的内讧，使史思明的军营内人心惶惶，就在这时，有士兵向史思明禀报，采购茶叶和盐的队伍回来了。

第703章 牧马阴山


    
诺真水城位于阴山北麓，因紧靠诺真水而得名，和黑城一样，它最早也是唐军的一座哨堡，但此时它已经荒芜坍塌，没有任何作用了，在诺真水城不远便是一片宽约数十里的山地牧场，由于长年侵蚀，山势显得十分平缓，骑兵可以从这里飞驰渡过阴山。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阴山夜风呼啸，在山间回荡，发出凄厉的吼声，在距离诺真水城约十里外的山间缓丘上，一直庞大的唐军队伍已经出现了，十万唐军骑兵追上了史思明的队伍，李庆安位于队伍之首，他冷冷地望着十里外的大片营地。


    
诺真水将营地一分为二，西边是仆骨部的族人营地，清冷的月色下，隐隐可以看见大大小小的帐篷，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灯火稀疏散乱，而在诺真水以东，则明显地是军营了，营帐整齐，灯火有序，从军营规模来，至少有十万人。


    
“上将军，史思明的军营应该在最右面，中间是仆固瑒的军营，现在一片漆黑，他们应该离去了，左边是仆骨部的三万军，他们的军队已经不多，只有五万人，都没有营栅壕沟，卑职建议从史思明部下手。”


    
雷万春在简单地介绍敌军的分布情况，他们从抓获的突厥游哨中知道了对方的大致军情，现在是十万对五万，唐军有绝对优势，李庆安的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这一战，他要让阴山成为突厥人的坟场。


    
“可以，让马车队冲击史思明的军营！”


    
李庆安的命令下达了，一队由七十辆马车组成的盐茶运输队开始向敌军大营缓缓而去，马车上被油布覆盖，每辆马车旁跟着两名突厥骑兵，没有车夫，就靠这两名骑兵驱赶着马车。


    
这就是运盐茶的马车队，但马车和马车上的东西，以及马车旁边的突厥人都已经不是原来的盐茶队，马车队下了矮坡，开始加速，在它们身后数里外是唐军的七万大军，长长的一条黑线，至少有十里长，慢慢向前推进，俨如一只卷轴将一幅壮观无比的人海地毯缓缓拉开。


    
七万骑兵，彻地连天，这种壮观的气势，仿佛将阴山都能踏平，这是七万骑兵，还有三万骑兵已经在李晟的率领下，绕到了敌军的背后，唐军将前后夹击。


    
史思明军的大营内还是一片安静，大部分士兵都已经入睡了，军营的帐篷一座挨着一座，没有栅栏，也没有壕沟鹿角，一方面固然是史思明的北退十分狼狈，大部分辎重都没有带走，另一方面这里离大唐足有一千多里，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唐军会随尾杀来，而且还是李庆安的军队。


    
他们防备的却是内部彼此之间的威胁，史思明的一千多哨兵基本上都部署在左侧，防备仆骨军可能的偷袭，在正面，对面阴山这边，只有百余哨兵。


    
他们接到消息，运送盐茶的队伍已经回来了，这支盐茶队伍对于史思明和仆骨部来说都非常重要，否则他们也不会在这里专门等候。


    
他们的盐茶都几乎耗尽，没有茶，他们可以忍耐，但没有盐，他们就会没有体力，漫漫跋涉对他们就会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连史思明听到消息出来了，此时盐茶马车还在数里之外，他们只是听到游哨的报告，夜色中，他们已经听到了马蹄奔跑和马车的轱辘声，应该在一两里外了，尽管有一点月色，但巨大的阴山暗影使他们分辨视线不是很好，看不清远处的情形，又过了片刻，有士兵指着前方大喊，“来了！”


    
只见一里外数十个小黑点出现了，史思明却一愣，车队应该是呈纵列才对，怎么横成了长长一排，还那么稀疏，他当即手一指，“前去查探！”


    
一队骑兵飞奔迎上去，这时马车速度加快了，史思明也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就俨如地震一般，“不好！”他反应过来了，这是有骑兵要夜袭了，他大喊一声，“传令军队立刻备战！”


    
话音刚落，只听见远方传来了惨叫声，刚才去查看情况的士兵被袭击了，这时，数十辆马车‘轰’的燃烧起来，一个个赤亮的火点出现了，史思明的脸都吓白了，在他眼睛里不止是一个个火点，而是火点后面那一望无际的黑色浪潮，大地在震颤，俨如闷雷在草原上滚过。


    
他调转马头便向大营后面狂奔，这时，军营内也开始乱了，‘当！当！当！’的警钟声在大营内四处敲响，包括仆骨部的三万军，也被惊动了，草原的偷袭很难，关键就在有没有掩护，平坦的草原上一望无遗。


    
士兵们乱作一团，他们穿上了皮甲，拿着战刀，随身物品也顾不上了，纷纷向西面的马厩奔去，军营内你推我攘，混乱不堪。


    
七十辆马车已经到了数十步外，马车上火势冲天，战马疯狂向前奔跑，两边控制战马的士兵都已经离开了，七万唐军在数百步外停住了脚步，很多人都本能地捂住了耳朵，连他们战马的耳朵也用麻布塞住了，等待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到来。


    
一辆马车率先爆炸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烈焰腾空，黑烟笼罩，马车被炸得粉碎，碎木和车辆飞向天空，几名马都炸得肢体破碎，半匹马更是被炸得腾空而起，碎肉飞溅。


    
巨大的爆炸声数十里外可闻，所有的突厥士兵被惊呆了，怔怔地站在大营内，他们仿佛被定身一般，望着腾空而起的烈焰黑烟。


    
但这只是噩梦的刚刚开始，爆炸的惊迫下，其他马匹更加惊恐万分，它们不要命地带着熊熊大火冲进了军营之内，几百名士兵不敢阻拦，纷纷大叫着跑开，噩梦开始集中爆发了，一连串俨如毁天灭地般的爆炸声在史思明大营内炸响，只见烈火冲天，营帐翻飞，尸体被炸飞天空，残肢断臂，到处是被炸得惨不忍睹的尸体，黑烟弥漫在大营上空。


    
如果说刚才还是众多士兵被惊呆，而此时，数万士兵和战马都疯狂了，战马嘶叫着，在大营内疯狂奔跑，士兵们被惊得魂不附体，有的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人跪倒，在拼命向神灵磕头，对于从来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火药爆炸的突厥人，这无疑是雷神在他们头顶上降临了。


    
整个大营一片混乱，七十声一连串的爆炸，不仅将史思明和仆骨军炸得彻底军心崩溃，连唐军也微微有些乱了，是战马受惊，队伍有些失序，但很快，李庆安下达了冲锋的命令，他战刀一挥，厉声下令：“杀！”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一声接着一声，一片接着一片，整个草原都回荡着这进攻的号角声。


    
十万唐军骑兵同时发动了进攻，李晟军从北，李庆安军从南，南北夹击，十万骑兵如大潮奔腾，如一首波澜壮阔的史诗在草原上回唱：强健的马蹄踏平了帐篷，战刀挥过头颅，鲜血迸射，长矛刺穿胸膛，将还未断气的突厥士兵高高挑起，弩机声响，唐军骑兵冷冷收回弓弩，一名突厥士兵张开双臂，惨叫着栽倒在地，一支箭插穿了他的背心。


    
这是一场阴山绞肉机，一场十万凶悍唐军骑兵屠杀五万突厥人的修罗场，七十辆马车带来的毁灭爆炸，彻底催毁了突厥人的抵抗意志，无论是史思明的军队，还是仆骨部的军队，都沦陷在一片屠杀的惨叫声中，火烧连营，连天空都被烧红了。


    
战马在鲜血汇成的溪流中狂奔，溅起大片的血水，染红了战马的四肢，史思明已经丧胆，当第一声天雷爆炸响起时，他便知道大势已去，是唐军来了，他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大营，保住性命，这两万军队的死活，他已经不在意了，他还有三万军在外面，只离开了一个下午，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竟让他在绝境中觅到了一条生路。


    
史思明的反应异常迅速，在唐军前锋刚刚杀进军营的一霎那，他便已率二百亲卫冲到了大营的最北面，前面就是茫茫的草原，但他的如意算盘却打错了，三万唐军骑兵从后面杀来，斩断了他的后路，也斩断了他逃生的希望。


    
这一刻，求生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他支走了亲兵，因为那会被唐军注意，他脱去了金甲，因为那会让他鹤立鸡群，他扮成了一个小兵，一个仿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小兵，丢盔卸甲，狼狈不堪。


    
他确实成功了，唐军数千骑兵向他亲兵队追去，他们显然发现了那支亲兵的与众不同，也猜到了史思明就在其中。


    
但史思明却没有丢掉战马，没有战马，他就将无法远行，他混迹在一群仓皇西逃的小兵中，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唐军的漏洞，那就是西南角，似乎没有唐军杀入，史思明大声叫喊：“向那边！那边可以逃命！”


    
千余名士兵放佛没头的苍蝇，任何一个可以逃命的空隙，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被史思明鼓动着，向西南角的空隙中奔去，史思明是他们中间唯一骑马的人，是那么显眼，他也意识到自己太过于显著，但他又舍不得弃马，在犹犹豫豫走中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奔逃。


    
但只逃出数百步，他们便发现不对劲了，这边不是没有人，而是这边的军队没有参与冲杀大营，只见黑压压的数千军队列阵在数十步外。


    
这时，史思明忽然想起一事，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没有进攻的唐军军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里是唐军主帅所在地。


    
是李庆安吗？他脑海里本能地想到了这个名字，这个让他一生都胆寒的名字，这个让他一生最怕的人，他觉得自己快没有力气了，勇气丧尽，仿佛八年前在杨花花寿宴上比赛壶箭的那一刻，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前，在火光映照中他仿佛看见了一顶金盔在闪耀，他的心吓得要停止跳动了，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远处的金盔，脑海里一片茫然，忘记了逃跑，忽然，他猛地摘下弓箭，搭上一支箭，瞄准了远处的金盔。


    
放佛就是上苍的刻意安排，这个西南角正是唐军主帅李庆安所在之地，李庆安和史思明又一次相遇了，火光映照在史思明的身上，他那稀疏的黄头发格外引人瞩目，李庆安也摘下弓箭，他一眼便认出了史思明，六十步外，那种征服的欲望强烈冲击着他的头脑。他的弓箭也拉开了，一支铁箭，闪烁着金属的光泽，瞄准了六十步外那颗头发稀疏的头颅。


    
八年前，他们是比试壶箭，那又叫文射，他在最后一箭击垮了史思明的意志，而今天，他们同时又将弓箭对准了对方，仿佛又在进行一场比试，不同的是，这一次叫做武射，而且只有一箭。


    
李庆安的亲卫刚刚反应过来，拿着盾牌奔上前，李庆安的铁箭在这一瞬间射出了，此时，史思明的手抖得厉害，就像他当年最后一箭始终无法投出一样，他这一支箭也始终射不出去，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耳畔只有咚咚的鼓声在响。


    
就在他最后的一次犹豫时，他只看见一支黑影从他瞳孔内飘过，随即他的额头一阵剧痛，仿佛大脑裂开了，一支铁箭射穿了他的头颅，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史思明仿佛听见最后一声鼓停止了，他置身于一个金碧辉煌的殿堂，殿堂内在举行盛宴，到处是衣着华丽的宾客，李庆安就站在他对面，脸上挂着胜利微笑，俨如当年一样年轻。


    
他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败在李庆安手上，史思明仰天从马上栽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空，眼中已经没有生机。


    
庆安三年四月，史思明在诺真水城被李庆安一箭射杀。

第704章 踏平胡都


    
翰儿朵八里，回纥的都城，在葛勒可汗亲率十万大军出征后，这里只留下一万军队镇守，由回纥太子移地健统帅。


    
几年前，唐军就曾经联合葛逻禄、同罗、沙陀等部族，一举攻克了回纥人的老巢，令葛勒可汗痛彻于心，而今天，曾经发生过的悲剧又再一次上演了。


    
庭州都督崔乾佑率八千唐军，联合沙陀、同罗、黠戛斯，一共六万大军，绕过乌德鞬山，从北面杀至。


    
绿色的草原上已经被鲜血染红，翰儿朵八里以北十余里的草原上都布满了战死的尸体，冷风吹拂着残破的回纥大旗，残阳如血，清冷的晚霞洒满了这片充满着绝望的土地。


    
一场战役刚刚结束，太子移地健统帅的一万回纥军被六万唐胡联军包围，他们顽强抵挡，但最后被狼群一样的同罗骑兵冲垮，全军覆没。


    
崔乾佑和几名首领正在视察战场上的情况，副将颜思翰将一颗人头奉上，“都督，这是回纥太子的人头，被卑职一箭射杀！”


    
“好！记你次功。”


    
崔乾佑回头对阿布思笑道：“这次冲垮敌军，同罗军居功第一，可喜可贺啊！”


    
阿布思连忙谦虚道：“哪里！哪里！这都是崔都督指挥有方，我们不过是崔都督驱使的犬马罢了。”


    
阿布思久在大唐当官，也学会了汉人官场上的客套，两人都笑了起来，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朱邪尽忠轻微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尽管声音很小，但包含了一丝不满，他心中不满，本来他的军队离回纥最近，应该由他来冲击，但崔乾佑却把这个机会给了阿布思，使他心中十分郁闷。


    
崔乾佑瞥了他一眼，他心中冷笑了一声，这么简单的功劳，他怎么可能给沙陀人，他笑眯眯道：“朱邪将军不用担心，功劳还会有很多，而且大功劳会在后面，这点饭前小菜我就不给你了，我没猜错的话，葛勒可汗一定会派援军回来，那才真正的较量，我会把机会给你。”


    
朱邪尽忠的心中这才舒服了一点，他看了看远方的翰儿朵八里城，兴奋地对崔乾佑道：“那攻下城池就给我们吧！”


    
“不行！”


    
崔乾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上将军有令，翰儿朵八里必须由唐军拿下，所有的战俘都由唐军处置，你们不得插手。”


    
阿布思见朱邪尽忠一脸不高兴，知道他还是没有明白这场战役的目的，便对他道：“朱邪将军，当初出兵前说得很清楚，这次所有的战利品都归大唐，大唐会给沙陀人土地作为补偿，我可记得你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朱邪将军，草原人可是讲究一诺千金。”


    
朱邪尽忠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当然会信守承诺，不用你来吩咐！”


    
“好了！好了！”崔乾佑连忙笑着打圆场，“两位就不用争了，就麻烦两位先打扫战场吧！如何？”


    
打扫战场虽然掩埋尸体比较麻烦，但同时也能得到兵器、盔甲和马匹，他们都是愿意的，朱邪尽忠掉转马头便抢先而去。


    
“儿郎们听着，打扫战场，有用东西皆留！”


    
阿布思施一礼正要离开，崔乾佑却给他使了个眼色，阿布思拉住缰绳，缓了一步，待朱邪尽忠远去，崔乾佑这才对他低声道：“我刚刚接到上将军的命令，中原开矿缺少劳力，回纥的普通牧民就不用杀了，可留下他们，不过回纥贵族和大臣一个不留，待城破后，我会把这些贵族和大臣交给你来看管，等晚上……你明白吗？”


    
阿布思点点头，“我明白了，但也给要朱邪尽忠说一说。”


    
“我会告诉他，你去吧！城破后，回纥人的盔甲兵器我都赏给你。”


    
阿布思大喜，调转马头回本部去了，崔乾佑一声令下，“命唐军集结，兵发翰儿朵八里！”


    
……


    
半个时辰后，八千唐军骑兵兵临翰儿朵八里城下，此时城内只剩下一千守军，十万回纥民人心惶惶，就仿佛末日要到来，崔乾佑下令用回纥太子的人头招降，投降，可免除屠城，若顽抗不降，城破后将屠尽全城。


    
不多久，城门开了，一千多回纥士兵放下武器，脱去盔甲，举手出城投降，崔乾佑命令将他们押到唐军大营看管。


    
很快，回纥次相俱陆莫达干率领三百余名贵族大臣出城投降了，他们跪倒在地，卑微地磕头，“恳求唐军保全性命！”


    
崔乾佑呵呵一笑：“唐军一向善待诚心投降之人，各位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各位。”


    
三百多贵族大臣感激万分，人人称颂大唐心胸广阔，赞扬唐军乃仁义之军，崔乾佑暗暗冷笑一声，又回头命颜思翰道：“带大臣和贵族去军营休息，他们都是有身份之人，不可怠慢了。”


    
颜思翰答应一声，便对众人道：“大家请跟我走吧！我会善待诸位。”


    
回纥贵族们面面相觑，他们可不想离开城内，俱陆莫达干上前道：“将军，能否让我们留在城内，大家都不习惯住军营。”


    
崔乾佑的眼睛笑眯了起来，“怎么会呢！让你们去军营是为了保护你们人身安全，你们要知道，同罗人、沙陀人，还有黠戛斯人都来了，他们一旦进了城，可就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了，去唐军军营，至少他们不敢乱来。”


    
众人听说得有道理，尤其是同罗和黠戛斯人，恨回纥人入骨，留在城内确实不安全，可他们又担心自己家产的妻女，崔乾佑仿佛知道他们的心思，便又道：“你们的妻女唐军会保护好，家产最多给你们留一半，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能保住妻女就行，他们也知道，家产能保住一半，那已经很不错了，众人便不再坚持，跟着颜思翰去唐军大营了。


    
崔乾佑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了一道杀机，李庆安给他的命令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也就是说，除了这三百余人，他们的子女也必须一概杀绝。


    
他一声令下，“入城！”


    
八千唐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翰耳朵八里城，唐军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要先控制住这座都城，暂不进行人口迁移，除了平民之外，贵族大臣一概杀绝，这就是掘了回纥人的根。


    
唐军入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戒严，一队队骑兵在城内奔驰，他们用突厥语命令一群群涌上大街，准备逃难的民众回家，任何人不得出家，违令者处斩！


    
很快，大街上变得冷冷清清，再无一名回纥人，只有唐军巡逻的骑兵，唐军随即开始抄没回纥国库和回纥贵族的府邸，数十万件皮毛，不计其数的绫罗绸缎，金银和大唐的铜钱，积蓄了几十年的财富。


    
‘当啷！’一连串金属撞击的悦耳声，数十枚拜占庭的金币从崔乾佑指缝滚落，这是从一名贵族家主抄获的三箱金币，足足有十万枚，金币的光芒照亮了崔乾佑的眼睛，这种金币和安西银元是一比二的比值，那这些金币就价值二十万贯，崔乾佑眼睛眯了起来，钱不是很重要，他喜欢这种黄金沉甸甸的感觉。


    
崔乾佑回头对亲兵道：“这三箱金币我收下了！”


    
“将军，万一被人告发怎么办？”亲兵有些担心。


    
“没事，只要把握好这个度，上将军也不会责罚我，收下吧！”


    
“是！”几名亲兵将金币送去了军营，崔乾佑也沉思了片刻，李庆安给他的信中写得很清楚，严肃军纪，诸军不得私贪钱物，那他贪下这十万金币，会不会真的触怒李庆安呢？


    
他不由又想到了李庆安曾经给他说过的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他并不反对士兵抢掠，这是鼓舞士气的一种有效办法，关键是水不能变浑。’


    
李庆安的这句话，崔乾佑牢牢记住了，他也深刻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那就是把握一个度，可以利已，但绝不能贪得无厌，这么多跟随他打江山的弟兄，相信他也不会亏待。


    
正是把握住了这个度，崔乾佑决定收下这三箱金币，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有士兵大声道：“都督，紧急军情！”


    
崔乾佑一惊，连忙快步走出来，“什么事？”


    
来的是一名斥候，他急禀报道：“我们有弟兄在南面发现一支军队，大约三万人，距离我们只有五十里。”


    
“来得这么快？”


    
崔乾佑有些奇怪，他们是昨晚晚上才露面，葛勒可汗就知道他们了吗？难道他也有探子？有探子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崔乾佑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没有时间考虑这么多了，他立刻令道：“让朱邪尽忠来军营见我！”


    
他翻身上马，急催战马，向城外军营疾奔而去，崔乾佑带着百余骑兵一路奔回了大营，片刻，朱邪尽忠也赶到了，尽管他负责打扫战场，但他心中还是不爽，回纥军的装备并不好，都是皮甲，战刀和长矛也差劲，远远不能和唐军的武器装备相比，让他心中十分失望。


    
“崔都督，你找我吗？”


    
“嗯！”崔乾佑点点头，笑道：“对打扫战场满意吗？”


    
“不是太满意，回纥人的东西不好！”


    
崔乾佑收了笑容，望着他淡淡道：“那你要怎么样才满意呢？想要回纥人的库房吗？”


    
“不！不是！”朱邪尽忠摇头否认，“我既然答应过都督，我焉能再出尔反尔？”


    
“那你想要什么？”崔乾佑注视着他。


    
“我要翰儿朵八里，要这片土地！”朱邪尽忠毫不掩饰心中的欲望。


    
他见崔乾佑眉头一皱，又立刻道：“我知道需要用军功来换，我愿意，但我希望崔都督能给我机会。”


    
崔乾佑呵呵笑了，“我请你来就是要给你这个机会，我刚刚接到斥候禀报，大约有一万五千回纥军正向翰儿朵八里而来，我马上要率军去迎战，你愿不愿意为先锋？”


    
朱邪尽忠心中算了一下，一万五千回纥军，虽然和他的军队相当，但他的装备更加精良一点，应该没有问题，他当即答应了，“我这就前去迎战！”


    
“好！沙陀部为先锋，我立刻率军前来接应。”


    
崔乾佑望着朱邪尽忠兴冲冲走远，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沙陀人自诩为金山之狼，但他知道金山狼群不仅凶猛，而且极为狡猾，在狡猾这一点上，这个朱邪尽忠差得远呢！他就是一个蠢货，他来当沙陀人首领，只能说是沙陀人需要为他们的选择而付出代价。


    
他随即对亲兵道：“立即去将阿布思和阿热利给我找来！”


    
……


    
崔乾佑一直想不通回纥人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快，那是因为他走进了一个非回纥援军不来的误区，事实上，这支向翰耳朵八里赶来的军队并不是回纥军，而是仆固瑒的军队，他率两万部族军和一万史思明的军队，一路疾奔，终于赶到了翰儿朵八里。


    
仆固瑒慢慢勒住了战马缰绳，他刚刚得到前方探子的禀报，一支骑兵队伍已经出现他前方十里之外，约一万五千人，探子形容是大多身着白色披风，仆固瑒便猜到了，这是沙陀骑兵，李庆安的走狗之一，当年他父亲曾和这支骑兵打过很多次交道。


    
他们是从翰儿朵八里来，那么就是说翰儿朵八里出事了吗？而且沙陀人是居住在居延海，他们来到大漠腹地，只能说是当初的悲剧再一次出现了，唐军、同罗军和沙陀人又一次攻破的回纥人的老巢，肯定是这样，他来晚了一步。


    
“仆骨将军，我们怎么办？”旁边的大将朱希彩问道。


    
仆固瑒没有犹豫，他只说一个字，“打！”他们没有选择，本来就是破釜沉舟，没有回去的粮食，而且他们的探子没有发现还有别的军队，那就说明只有沙陀人一支军队来迎战。


    
仆固瑒听他父亲仆骨怀恩说过，沙陀人欺弱怕硬，如果发现对方军队比他们多，他们就会远遁，如果比他们少，他们就会像狼一般扑上，这样可利用计取，仆固瑒已经决定吃掉这支军队，他略一沉思，便对朱希彩道：“我们可分兵两路，我率一万军前去诱敌，你率两万军后撤，待我缠住对方，你再包抄而上。”


    
朱希彩点头赞道：“此计大妙！”


    
他便调转马头，一挥手，两万大军随他向后而去，渐渐地越去越远，仆固瑒按住马头等待，他眯着眼打量着前方，这时他已经看见了在草原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来了！他冷笑了一声，全歼沙陀人，他去居延海称王去。


    
“全军准备战斗！”


    
一万仆骨骑兵举起了长矛，列队整齐，准备迎战沙陀人。


    
草原上，朱邪尽忠率领一万五千沙陀骑兵已经拦截住了目标。


    
“酋长！”一名骑兵飞奔来禀报，“对方只有一万军队，没有一万五千人！”


    
朱邪尽忠眯着眼打量着对面的军队，他也感觉不像一万五千人的样子，明显比他们少，他不由轻蔑一笑，崔乾佑说这是回来救援的军队，他就觉得不可能，那有那么快，这最多是回来催粮的军队，正好给他们打打牙祭。


    
他回头高声大喊：“各位弟兄看见了吗？我们的战利品来了，让我们证明，沙陀人的战刀要比同罗人更加锋利，翰耳朵八里，将是沙陀人的土地！”


    
“翰耳朵八里！”


    
“翰耳朵八里！”


    
沙陀骑兵群情激昂，每个人都无比向往着脚下的这片富饶土地。


    
“杀！”


    
“杀啊！”


    
沙陀骑兵爆发了，草原上陡然响起了马蹄奔腾，向回纥骑兵掩杀而去，一万五千骑兵奔驰，铺天盖地，势如山崩海啸，朱邪尽忠憋足了劲要拿下脚下这块土地，这关系到他们沙陀人未来的兴盛，他挥舞战刀，嘶声狂吼：“杀上去，让回纥人在我们脚下匍匐吧！”


    
仆固瑒也下达了出击的命令，他也高声大喊：“仆骨部的弟兄们，我们要活下去！”


    
“活下去！”


    
一万仆骨骑兵高声怒吼，催马出击，无边无际的战马群在草原上疾驶，战旗飞扬，长矛如林。


    
两支骑兵俨如两片黑色的大潮从南北奔涌而来，越来越近，最后轰然相撞，开始你死我活的惨烈厮杀……


    
……


    
崔乾佑率领三方四万联兵就在三十里外，他一点底都不着急，斥候将一个个情报送来，使他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这是一支仆骨部的骑兵，他们也是来偷袭翰耳朵八里，只不过是来晚了一步。


    
对方很狡猾，三万骑兵，竟然用一万骑兵诱敌，这也好，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瞥了一眼阿布思，见他脸上毫无表情，便笑问道：“阿布思将军，你和你的部属是否以为我做得过份了？”


    
阿布思摇摇头，“我的部属只听我的想法，他们没有任何想法。”


    
“那你是什么想法？我很想知道。”


    
阿布思淡淡一笑，“不识时务，咎由自取！”


    
崔乾佑抚掌大笑，“同罗有你这样的首领，是他们的幸运，我也祝愿同罗能早日建国，为大唐镇守西方大门！”


    
“不！”阿布思摇了摇头，“同罗不会给大唐守门，我们只会远远离开唐朝的大门，做大唐的一座烽火台。”


    
崔乾佑笑容消失，他轻轻点头，用一种少有的诚恳语气道：“阿布思将军，你比我还清醒！”


    
这时，书名骑兵从远方疾奔而来，大声禀报道：“禀报都督，沙陀军被敌军左右夹攻，大败，死伤极其惨重，已达七成以上，朱邪将军也不幸阵亡！”


    
崔乾佑轻轻叹了口气，他立刻下令道：“全军出动，去救援沙陀军！”


    
……


    
庆平三年四月中，沙陀人遭遇到了北上的仆骨部军队，尤其轻敌，一万五千沙陀人被三万仆骨部骑兵夹攻，死伤惨重，待联合军赶来救援时，仆固瑒已经率胜利之军远去，草原上只留下了一片死尸和伤兵。

第705章 包围回纥


    
“队正，我们能找到吗？”


    
茫茫的大草原上，十名骑兵前后紧跟一起疾速飞奔，其中一人大声问道。


    
“总之……要尽力找！”风声很大，队正的声音时断时续，“他们……十万人，目标很大！”


    
这是一队唐军斥候，他们的任务是找到回纥军主力，回纥十万大军从翰耳朵八里南下，但现在他们却突然失踪了，像空气一样在草原上消失，几天都没有找到，李庆安便派出数十支斥候小队，像撒网一样，让他们在茫茫草原上搜寻。


    
这一支小队是负责搜寻阴山东段的南麓，方圆几百里都是他们的搜寻范围，已经搜寻了两天，现在他们已经靠近了阴山南麓一带。


    
“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他们已经连续奔跑了三个时辰，着实有些累了，慢慢放缓了马速，四处寻找一个可供休憩之处，远方便是莽莽群山，山峦起伏，山体陡峭，山脚下分布着大片森林。


    
“我们去树林休息，说不定还能射一只獐子当晚饭！”


    
齐队正一指北面的一片树林，众人立刻打起精神，向树林奔去，草原上的特点是看着似乎近，其实还有很远，这一片树林离他们足足还有十里，离树林还有两三里时，为首的队正忽然一摆手，“等一等！”


    
众人顿时勒住了马，“你们快看！”齐队正指着远处道：“那是什么？”


    
众人向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数里外有两个小黑点正向这边奔来，“好像也是骑兵！”


    
“进树林隐蔽！”


    
齐队正一催马，带领着手下向树林边缘隐去，他们迅速躲进了最近的一片树林，一直过了好一会儿，那两个小黑点才渐渐近了，他们也看清楚了，是两名回纥骑兵，估计是巡哨之类，他们迅速向这边奔来，看他们的速度，他们不会在这边停留。


    
“射马！”


    
齐队正当即下令，其余九名手下都端起了骑弩，瞄准了对方的两匹马，骑兵越来越近，已经到他们三十步外了，却没有发现这边有人，事实上是他们大意了，刚才唐军斥候冲进树林时曾惊起一片飞鸟，他们竟然没有注意到，或许他们认为，这边不可能有任何军队存在。


    
“射！”


    
队正一声低令，十支淬毒弩箭同时射出，全部射中了两匹战马，两匹战马先后扬蹄长嘶，重重摔倒在地上，将两名回纥骑兵也甩出一丈多远，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就跑，但唐军斥候已如一阵风似的冲上前，用长矛顶住了他们的喉咙，两名回纥士兵不敢再动，乖乖举起了手。


    
“把他们带进树林！”


    
几名士兵上前，将他们搜了身，又将他们两手反绑，将他们推进了树林，片刻，在唐军的拷问下，两名回纥士兵分别交代了，结果令唐军斥候大吃一惊，回纥主力竟然离他们不到二十里。


    
齐队正使了个眼色，几名士兵猛地将回纥骑兵一刀杀死，将他们和马匹的尸体都藏好，这才沿着树林向前方奔去。


    
很快，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山坳，外面是密集的森林，森林宽达数里，两名骑兵便是从这里出来。


    
他们进了树林，一直沿着山坳向里走，阴山宽达百里，中间还有不少山间草场，可以藏百万大军，如果不进阴山内寻找，根本就发现不了。


    
几名唐军约行了十几里，前方似乎有回纥人的岗哨了，他们不再前行，而是藏身在树林中，一直等到天黑，这才由队正带着另一个弟兄沿峭壁边缘继续向前探查，没有骑马，两人在峭壁的缝隙中不断躲闪，绕过了回纥人的几处岗哨，终于来到一座低岗前。


    
他们爬上一块巨石，向低岗的另一边眺望，顿时将他们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一片山间草地上，火光点点，密集得俨如天上的繁星，那是回纥人的篝火，在篝火的映照下，黑黝黝的帐篷一眼望不见边。


    
齐队正心中狂喜，他们找到了回纥主力，此时他按耐住内心的激动，拉了一下士兵，两人悄悄从原路返回，非常小心，生怕惊动了回纥哨兵，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他们退回树林，又退出了山坳，回到了原来伏击回纥哨兵的树林，搭起一座小帐篷，掩盖住了烛光，帐篷内，齐队正正仔细地绘图，将回纥主力所在阴山的位置标注得非常清楚。


    
等墨迹干了，他这才塞进一只小竹筒中，递给了手下，“发送回去吧！”


    
士兵接过竹筒，从马上取下鹰笼，里面有一只信鹰，他将竹筒绑上鹰腿，打开了笼子，一声轻叱：“去吧！”


    
雄鹰从笼子里冲天而起，直刺云霄，一声清亮的鸣叫，它振翅向西方飞去。


    
“队正，那我们怎么办？”


    
齐队正望着黑黝黝的山体，笑了笑，“我们自然是盯住回纥人！”


    
……


    
自从歼灭了史思明军队后，李庆安又率大军撤回了黑城，同时，唐军还俘获了近二十仆骨部的族人，李庆安命行军司马辛云京将这些突厥牧民押送去九十九泉，和李光弼俘获的同罗、思结两部族人汇合，一共四十余万突厥内附之民。


    
这些普通牧民他将押送去河东暂住，待整个回纥战役结束后，所有草原牧民都会改为矿籍唐民，分配去各大矿山定居，耕田织布，正式成为大唐的普通平民。


    
但李庆安最关注的还是回纥葛勒可汗的去向，现在已经是四月下旬，他们出兵草原已经快一个月了，回纥十万主力依然不见踪影，就是忽然集体失踪一样，让李庆安深深困惑，他们当然不会失踪，而藏了起来，那他们会藏到哪里去？


    
大帐内，李庆安站在沙盘前久久凝视着阴山，他相信回纥主力一定还在阴山附近，只是阴山长两千余里，宽愈百里，让他很难找到回纥主力的藏身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葛勒可汗已经不会再有进攻大唐的想法，或许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他只是借口进攻大唐来吞并史思明和内附突厥，从他这次出兵畏手畏脚便可以看出，他根本没有进攻大唐的自信。


    
回纥纵兵南下和大唐出兵北上仅仅只是一种巧合，不管回纥人要不要进攻大唐，李庆安都决定利用消灭史思明的机会，彻底铲除北方的威胁。


    
沉吟到这，李庆安忽然问身旁的李晟，“李抱真那边情况怎样了？室韦部有消息吗？”


    
李晟刚刚走进大帐，就是要向李庆安汇报渤海那边的情况，只是李庆安在沉思中，他才没有打扰，他立刻道：“李抱真刚刚送来消息，室韦已经投降，愿意接受汉化，进入渤海国为耕农。”


    
“我特别叮嘱的那个部落，室韦蒙兀部，他们是否已按照我的方案迁入中原？”


    
“有！蒙兀室韦部的一万余人全部被打散，迁入新罗、河南、河北，和汉人及新罗人混居，这项事情正在进行中。”


    
李晟有些不明白，蒙兀室韦部只是室韦部中的一个小部落，很少为人所知，为何李庆安这么重视？


    
正在疑惑时，外面忽然有脚步声跑来，有亲兵大声禀报：“禀报上将军，禀报李副将，我们有斥候发现了回纥军主力，有信送至！”


    
李庆安和李晟同时大喜，李庆安连忙令道：“快把信拿进来！”


    
片刻，一名亲兵将一管鹰信拿了进来，呈给李庆安，李庆安从信筒里取出一幅绢纸，竟然是一幅地图，他将地图展开，李晟也将烛台靠拢一点，烛光下，只见地图画得非常详细。


    
“我们在这！”


    
李庆安指着一个黑三角标志，他的手指又向东移动，最后停在阴山内的一个黑圈点上，这里就是发现回纥军的主力所在了。


    
“哼！居然在六百里外的阴山内，难怪我找不到他们。”


    
李庆安不由冷哼一声，“看来他们还不知道翰儿朵八里失陷的消息。”


    
“我有点不明白，葛勒可汗为什么要一直躲在阴山内？”李晟眉头紧锁着问道。


    
“那是因为你一直和吐蕃人打仗的缘故，所以不懂突厥人。”


    
李庆安笑了笑，给他解释道：“突厥分裂后，部族众多，基本上都是各成一派，回纥人虽强大，但它们也不过是其中一支，正因为部族众多，所以各部族之间尔虞我诈，互相利用，互相倾轧，就像史思明藏在阴山内，他就是想等我们将回纥击溃，他再收拾回纥，称霸草原，回纥其实也一样，他最初急着出兵，是想收服史思明和其他几部突厥，可发现我们已经出兵，他便便迟迟不来了，却又不肯回去，就躲在阴山内等待我们过去，然后他们再出来抢掠被俘的突厥子民，我估计这就是他的目的。”


    
“难道他不怕老巢再一次被偷袭吗？就像上次一样？”李晟还是有些看不透。


    
“很简单！因为他不知道我是本来就要出兵北伐回纥，他还以为我是临时调兵防御他南下，那样，同罗远在西方，北庭军队也不来及，只有居延海地一万多沙陀人，他不怕，如果他知道我早在冬天时便开始从北庭和同罗等地调兵，我估计他死也不敢离开翰耳朵八里一步。”


    
打了多年的交道，李庆安已经看透了葛勒可汗内心的自卑和黑暗，他就像一条既贪婪又怯弱的狗，缩在阴山内等待一口残羹剩饭出现，可现在，他自己也成了被猎杀的目标。


    
这时，李晟仔细看了看沙盘，对李庆安建议道：“上将军，我有一个建议，可以全歼回纥军。”


    
“你说！”李庆安对李晟的战术还是十分佩服。


    
李晟用木杆指着九十九里泉道：“上将军发现没有，其实回纥军躲藏的地方离李光弼将军的驻地很近，相距只有四百余里，或许正如上将军所言，他们还是想吃掉突厥被俘牧民，如果这时候李光弼将军向后撤军，将几十万突厥男女留在九十九泉，作为一个诱饵，我想即使回纥不会一下子冲上去吃掉诱饵，也会在一旁虎视眈眈，等待机会……”


    
“然后呢？”


    
李庆安对李晟的建议非常有兴趣，李晟说得非常对，回纥人就像草原狼一样多疑、贪婪，看见有猎物就不会轻易离去，也不会轻易下口。


    
“然后……”


    
李晟用木杆一指诺真水城，“然后我们再从这里迅速越过阴山，到回纥人的后方截断它们的退路，这时李光弼的大军再重新压上，我们三十万大军便可将回纥人困死在阴山中。”


    
“妙！此计大妙！”


    
李庆安击掌称赞，李晟不愧是名将，听完自己分析回纥人的心理，便能举一反三，果然厉害。


    
“就按照你的办法行事，你现在立刻去整军，我写信给李光弼！”


    
……


    
李庆安采纳了李晟的建议，唐军开始行动了，当天夜里，十五万唐军连夜出发，留下一座巨大的空营和五千军马，用以迷惑回纥人探子。


    
五天后，大军越过了阴山，调头向东而去，就在李庆安率大军向北进发之时，李光弼也接到了李庆安的命令，他命令将三十万突厥人老弱妇孺留在九十九泉，他自己则率领十五万大军押解着十余万突厥青壮向南撤军，用三十余万人的突厥妇孺作为诱饵，来引诱回纥人的捕食，只留下不到一万军驻守。


    
李晟这条计策的核心，就在于让回纥留在阴山内不离去，给唐军的包围争取时间，正如李庆安对突厥人的了解，回纥人也是突厥人一支，他们以狼为崇拜，狼的最大特点就是多疑而善于等待，它们一旦发现猎物就不会轻易放弃，而是会耐心等待机会，会仔细观察周围是否安全，等到了十足的把握后，再向猎物闪电般突袭。


    
这些狼的特性，在回纥人的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回纥大营内，葛勒可汗已经得知了唐军大军撤离九十九泉的消息，向南而去，现在那里还有数十万没有来得及撤离的突厥妇孺，另外只剩下不到一万的唐军。


    
从表面上来看，这是唐军在先撤离一部分突厥人，为什么不撤妇孺而撤青壮，极可能是唐军怕突厥人闹事而采取的分离法，用妇孺来作人质，要挟青壮听话南下，这是安西军的一贯做法，在安西时他们也是这样对付吐蕃人，分离妇孺，让吐蕃青壮男子为他们乖乖开矿。


    
难道这一次也是这样吗？


    
葛勒可汗心中充满了疑惑，他觉得唐军不该这么轻易把人留在草原上，或许有阴谋，但几十万妇孺无疑又强烈地诱惑着他，妇女和儿童对任何一个草原民族都是巨大的诱惑，意味着人口繁衍滋生，就这么疑惑和担忧，又充满了攫取这些人口的欲望，他这次率军南下的目的，就是为了吃掉史思明和内附大唐的突厥人，史思明他已经没有希望，但这些突厥人他就无论如何不甘心放弃了。


    
他就这么犹豫地观察着情况，将一支又一支的回纥探子派去了九十九泉及其周围，就像狼群也有探狼在刺探猎物一样，而黑城那边另一支唐军在覆灭史思明大军后，便一直在整军休息，并没有北去的迹象。


    
回纥大军在怀疑和巨大的诱惑中等待机会，他们却不知道，他们自己已经成了唐军的猎物。


    
又过了近十天，葛勒可汗再也忍不住，他率十万大军离开阴山，准备南下九十九泉攫取这数十万突厥妇孺、这个让他们无比眼红的猎物，一个令他既懊悔又震惊的消息传来，唐军的十几万大军又杀回来了，而且速度极快，正向他们这边杀来。


    
葛勒可汗又悔又恨，他在犹豫观望中失去了一个巨大的财富，如果他当初当机立断南下掠夺人口，那现在他已经在返回翰儿朵八里的途中了，他丧失了机会。


    
葛勒可汗知道没有机会了，当他返回驻地，准备越过阴山回翰儿朵八里时，一个更可怕的消息传来，吓得他心都要停止跳动了，另一支十几万人的唐军已经截断了北边的出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急要向南突围，而这时，李光弼的十五万大军已经追上了他，十几万大军堵在阴山南面。


    
一北一南，三十万唐军将十万突厥主力围堵在一条，长一百余里，宽二十里的阴山峡谷之中。

第706章 楚州异兆


    
夜幕初降，一辆马车驶出了大明宫，等在大明宫外几十名侍卫同时迎了上去，马车宽大华贵，车门顶上挂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灯光下，‘相国张’三个黑字显得格外耀眼。


    
这是右相国张筠的马车，他刚刚下朝，准备回自己的府邸了，忙碌了一天，张筠显得有些疲惫，正闭着眼靠着车壁假寐，马车转了一个弯，进入了朱雀大街，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吩咐道：“暂不回府，去裴侍郎的府邸。”


    
裴侍郎也就是吏部侍郎裴旻，同时官拜太子少师，他虽然是以侍郎的身份入相，但他在七相中的资格仅次于张筠，当年，他可是朝廷右相，朝纲危亡，他力担大局，赢得了朝廷广泛的赞誉，连张筠有时也会嫉妒他的威望。


    
但今天他去裴旻府，是有一件大事和裴旻商议，今天下午裴旻有些感恙，早早回府了，可就在他刚刚回府不久，楚州太守崔侁便进京献宝了，献定国宝玉玄黄天符等十三枚宝玉，这是楚州定慧庵一名老尼姑真如在井中打水时发现，一共十三枚宝玉，皆举世罕见之珍宝。


    
更让人惊奇的是第二枚宝玉玉鸡上刻着一行字，宝玉出，天下定，第三枚宝玉谷璧上也刻着一行字，宝玉现，圣人出。


    
字迹古朴，看得出都至少有百年历史，这件事立刻轰动了朝廷，这可不是前段时间的那种造假瑞兆，翰林大学士、国子学博士李白认出了这十三件宝玉，这应是隋初江南陈朝贵妃张丽华的私藏至宝，被唤作十三如意郎。


    
隋朝大将贺若弼和韩擒虎攻破陈朝后，张丽华和陈后主同时被俘，但这十三件至宝却不知所踪，事隔一百余年，竟然出现在楚州尼姑庵的井中，众大臣都推断，楚州离陈朝国都金陵不远，这定是宫女或者其他嫔妃趁城破时偷了此宝物，躲入定慧庵为尼，宝玉便留在了庵中，事隔百年后的今天，它终于面世了。


    
至于玉上的字迹，极可能是当时为了呼应隋文帝定天下而刻，但不知何故，这十三枚宝玉在当时没有面世，而现在居然面世了，让朝中百官人人惊讶，都认为这预示着什么。


    
其实预示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也是人人所期盼之事，大唐无圣主久矣，李庆安定国安邦，年轻有为，他若即位，当是大唐中兴之保证，这是顺乎潮流，也是大势所趋。


    
现在张筠所思所虑都是怎样帮助李庆安顺利登基，投桃以抱李，报答他对自己器重之恩，楚州的宝玉现身，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契机，这样他便可以发动朝野，为李庆安登基大造舆论了。


    
今天是张筠为执政事笔的最后一天，明天将轮到裴旻，今天他去裴旻府邸，既是为了交代一下手中未尽之事，也是想和他商量一下宝玉面世之事。


    
马车驶进了崇仁坊，在裴旻府门前停了下来，张筠下了马车，早有裴府家人去禀报了，裴旻迎了出来。


    
“张相国光临寒舍，不胜荣幸！”


    
“哎！裴少师在羞惭我呢！”张筠苦笑一声，又关切对他道：“裴少师身体不适，就不要出门了。”


    
“我回来小睡片刻，已经精神好了很多。”


    
裴旻热情地邀请张筠进了府宅，两人来到书房内坐下，侍女上了香茶，张筠笑道：“明天就是少师当值了，今天有些事特来交代交代。”


    
裴旻心中有些诧异，一般这种执政事笔交接都是在政事堂内完成，今天他怎么到自己家里来了，心中诧异，脸上却不露声色，裴旻微微一笑，“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裴少师尚不知楚州出宝一事吧！”张筠的目光注视着裴旻道。


    
裴旻身体不适，回府便睡了，刚刚才醒来，还不知道这件事，他不由惊讶问道：“楚州出宝，这是怎么回事？”


    
张筠便将楚州出宝的事情给他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这件事已经传遍朝野，很快就会满城风雨，下一旬正好是裴少师轮值政事笔，裴少师可得好好应对啊！”


    
裴旻这才知晓了出宝之事，这不就是李庆安的瑞兆吗？货真价实的瑞兆，裴旻也明白张筠的意思，要他好好利用此事做文章，把民意推上去，从裴旻的本意上说，他也希望李庆安能登基，他们都一致认为，李庆安若登基，堪比太宗。


    
中唐之乱，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军权失控，现在宗室已经被极大削弱，无论哪一个宗室登基，都无法控制军队，只有李庆安，只有他才能将军队牢牢控制在朝野中央，有军队卫国，再加上政治清明，大唐中兴指日可待。


    
但裴旻却有一个小小的私心，他希望能和李庆安再好好谈一谈，甚至可以说是谈判，由政事堂来和他谈判，希望他能明确君权相权的界线，能保持政事堂目前的权力架构，当政事堂和他达成协议后，政事堂将全力推他上位。


    
裴旻这个想法得到了颜真卿和郭子仪的支持，但昨晚他和崔宁谈到此事时，却被崔宁泼了一盆冷水，说他是书生意气，他怎么可能和李庆安去讨价还价，如果真是那样，那结局只有一个，解散政事堂。


    
昨晚裴旻想了一夜，尽管他也知道，他们现在的政事堂其实都是李庆安安排的，他们哪有资格和李庆安讨价还价，只是他实在是希望大唐不要再出现君权独裁的情况，那样只会导致大唐又一次的衰败。


    
开元年间的盛世，可到了天宝就急剧衰败了，原因是什么？原因有很多，府兵制败坏，土地兼并太烈，这些都是表象，而制度崩溃才是主因，就是李隆基在后期架空了相权，皇权凌驾于一切，独裁！


    
正是这个缘故，使得三省相权形同虚设，权力没有了监督，没有了制约，李林甫在李隆基的授意下，开始制造一个又一个骇人听闻的大案，权斗剧烈，朝政荒芜，种种本来并不很严重的弊端迅速地扩大了，越来越严重，整个大唐开始从根子烂掉，整个躯体都腐烂了，所以杜甫才痛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前车之鉴，今日之师，裴旻痛定思痛，他希望李庆安即位后，能够划清君权相权的界线，这样，他就是拼了命，也会支持李庆安登基。


    
此时，当张筠向他含蓄地表达了要利用楚州出宝一事，对李庆安的登基做好舆论铺垫，裴旻一时有些犹豫，他想等李庆安回来后，大家再坐在一起好好商议。


    
“张相国，我们还是等殿下回来再说吧！”


    
“为什么？”张筠有些愕然，“裴少帅，难道你不支持殿下登基吗？”


    
“我不是不支持，我是希望政事堂能再和他谈一谈，明确一下将来政事堂的权力。”


    
张筠明白了，他好像也听说裴旻和颜真卿私下谈过，最好政事堂能和李庆安进行一次谈判。


    
张筠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如果政事堂和他谈不拢呢？裴少师是不是就不准备支持他登基，而改换支持别人登基？如果是那样，裴少帅打算支持谁登基？”


    
“这……”裴旻有点被问得哑口无言。


    
张筠又道：“裴少师，请恕我直言，如果没有赵王殿下撑起这个大唐，大唐早已四分五裂，安禄山也早已杀入关中称帝，胡人饮马中原，汉人生灵涂炭，你我也早成为黄土中一具枯骨，或者卑躬于安禄山膝下，我们还有什么政事堂商讨军国大事吗？裴少帅，不知你想过没有，一国不能无君，这是天道，可大唐无君久矣，为什么又能运转顺畅呢？那是因为赵王殿下早已担负起了君王的之责，不是吗？他已经是事实上皇帝陛下，只不过没有圣上的名分罢了，我们今天要做的事，就是给他名正言顺。”


    
“可是大唐有皇帝在，有太后在，怎能说无君久矣？”


    
裴旻承认李庆安是大唐的国柱，但他对张筠的这句无君之话很不服，不能因为李庆安的作用，就否认大唐皇帝存在。


    
“那个两岁的小屁孩么？哼！听说还尿床。”


    
张筠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小皇帝的轻蔑，“裴少师，朝廷上下恐怕只有你当他是皇帝，朝廷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一台，上千名官员大臣，有谁真心去拥戴一个两岁的孩子做皇帝？他能挽救大唐危亡？他能带领百官实现中兴？裴少师，我劝你还是现实点吧！我们只要能尽力保住他一条小命，已经是尽到为人臣之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就直说吧！”裴旻发现自己和张筠没有共同语言，他已经不准备再和张筠讨论下去了。


    
张筠也有点不喜欢裴旻的书生意气，其实他也希望李庆安能继续保持政事堂现在的权力，在这一点上他和裴旻的初衷是一样，但他们的做事风格不同，裴旻比较书生意气，偏向于先签订君臣协议，用协议来约束李庆安将来的皇权，而张筠则比较现实，他认为他们和李庆安没有谈判的余地，只能在以后再慢慢规劝李庆安。


    
当然，李庆安现在就做得很好，他也未必会改掉现在的权力架构。


    
“裴少师，既然楚州已出宝玉，那就是天意，我希望我们政事堂能够利用这件瑞兆进行大力宣传，让天下士民都明白，赵王殿下登基乃是天意！”


    
停了一下，张筠看了看裴旻的脸色，这才又试探着说道：“如果裴少师心中还有疑虑，也不妨称病一旬。”


    
其实这才是张筠来拜访裴旻的真正用意，裴旻称病一旬，那就由他张筠再执政事笔一旬，这样，他就有了策划这次瑞兆事件乃至民意的主要功劳。


    
裴旻沉吟了半晌，他明白张筠的意思，尽管他始终希望和李庆安谈一谈，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让张筠再执政一旬，他也知道，李庆安登基是大势所趋，他阻拦不了，当然，他也不想阻拦。


    
……


    
随后两日，楚州出宝事件便传遍了长安全城，这一次有闻名天下的大诗人李白鉴定，是隋初之物，本来应该在隋初或者唐初出现的宝物，却时隔百年后出现了，虽然有些人认为这只是一种巧合，但绝大部分人认为这就是天意，一时间，长安的市坊军营都在谈论此事，各大酒肆茶楼，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着天意的出现。


    
‘宝玉出，天下定，宝玉现，圣人出。’


    
史思明和安禄山的造反已经平息，南北唐也已统一，割据荆州和江淮的荆王和吴王都已消失，天下安靖，强烈地预示着大唐新皇帝的出现，预示着大唐中兴的开端。


    
在长安东市的太白酒楼内，生意格外火爆，人来人往，客人川流不息，在二楼的大堂内也是热闹非常，百余酒客一边喝酒，一边听一名商人讲述自己的经历，众人听得都入神了。


    
商人是洛阳人，一年前带一千匹丝绸随商队去信德经商，最近刚刚回来，看他样子是发了大财。


    
“你们做梦也想不到啊！我居然在大海上看见了我们大唐王朝的龙旗，简直是不可思议……”


    
“海上怎么会有旗帜，是从海里冒出来的吗？”有人插口问道。


    
“海上这么大，到底在哪里？”又有人问道。


    
“不是！不是！是在麻六甲海峡内，我在船上看到了峡口北侧在筑城，城上就插着我们大唐的龙旗，还有唐军，你们不知道，那一刻，我眼泪都流出来了，真是激动万分啊！”


    
“麻六甲海峡在哪里？离我们这里很远吗？”


    
“很远，在安南都护府南面，离安南都护府还有千里之遥，那是个非常重要的海峡，我万万没有想到，大唐居然在那里也筑城了。”


    
“老天！我们大唐的国土现在到底有多大？”有人惊呼一声，“有万里吗？”


    
“何止万里！”


    
这名商人大声道：“我们大唐疆域何止万里，东起大海，西到阿姆河，南到麻六甲海峡，北到渤海国……”


    
这时，终于有一个知情人打断了他的话，“最北好像还不止渤海国吧！我听说渤海国北面的室韦人也投降了李抱真将军，据说再向北走就是极北冰原了，而且赵王殿下正率领三十万唐军和回纥人争夺草原，相信不久就会有胜利的消息传来。”


    
大堂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这一个庞大的帝国让所有人都为之炫目，其实心中有点虚荣外，很多人都不太明白，这么大的国土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大家听说了楚州出宝一事吗？”有人把话题转到了长安最热门的事件上。


    
“听说了，据说是陈朝宝物，叫什么如意十三郎，沉寂了一百多年。”


    
一老者长叹道：“这是天降瑞兴啊！宝玉现，圣人出，我们大唐又要出一个安邦定国的太宗皇帝了。”


    
“老丈，你说的是赵王殿下吧！”


    
老者点点头，“出一明君，兴盛几十年，出一昏君，国衰几十年，大家都跟着倒霉，我现在只希望赵王殿下能长命百岁，让我儿子孙子都能过上几十年的好日子。”


    
“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只希望赵王殿下能让每斗米价永远不要超过一百文，那我就坚决支持他登基为帝。”


    
“赵三，你在说梦话呢！你支持不支持有屁用。”


    
“你才懂个屁，天下公道自在民心，那些权贵高官天天粉饰国之盛世，天下太平，那才是自欺欺人，大唐强不强盛在于民心，在于我们这些小民，天下是杆秤，民心就是秤砣，只有我们小民支持，赵王殿下才能坐上江山、坐稳江山，也才能继续坐下去，你懂吗？”


    
众人正在争论不休，这时有伙计跑来，先堵住楼梯口，再大喊道：“大家快看外面，有士子游行了！”


    
众人顿时兴奋起来，纷纷向窗子边跑去，有想下楼去看，却被伙计堵住了，众人只得挤到窗子边去，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正向东市这边走来，打着大旗，拉着横幅，国子监下面的七座学府，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律、书、算等等各府学子都参加了游行，有超过十万名士子。


    
这就是张筠的策划了，他是大唐的文坛领袖，国子监祭酒韩择木是他所举荐，他可以发动大唐的文人来为李庆安造势。


    
十万名士子上街游行，国子监祭酒韩择木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数百名博士助教，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帜和标语：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


    
‘支持北伐，踏破突厥！’


    
‘支持赵王登基，大唐中兴！’


    
‘投笔从戎，报效国家！’


    
……


    
年轻人的热血和激情，年轻人对国家兴盛的渴望，年轻人对大唐中兴的向往，此时都写在一张张充满了热情和期盼的脸上。


    
他们是从内心深处支持李庆安成为大唐的皇帝，这是一个小兵的传奇，从一个戍堡小兵一步步成为挽救大唐危亡的柱梁，这是每一个寒门士子的梦想。


    
十万士子将用一天的时间游行全城，让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他们对李庆安的支持，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们互相传递着签名册，用墨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士子们的大游行引来了万人空巷，近百万长安的民众夹道欢迎，热烈鼓掌，为年轻的学子们喝彩，甚至越来越多的大唐士民也被士子们的热情感染，加入到游行队伍中来。


    
一直走到黄昏时分，二十万士子和长安军民终于走到了终点，长安朱雀门，七名士子代表将重达百斤的几十本签名册交给了在这里等候多时的大唐七名相国，表达了他们支持李庆安登基的心愿。


    
无独有偶，就在士子们举行大游行的当天下午，近千名朝廷职官，上至右相国，下至从九品小吏，一齐来到大明宫宫前，千名职官向太后请愿，恳请太后下旨重立新君。


    
当天晚上，沈太后从大明宫内发出了旨意：‘天降瑞兆，民意沸腾，千官所向，大势已趋，哀家当顺从民意官心，大唐当重立新君，现着令政事堂重选新君，百官公推，新君既定，幼皇当正式退位。’

第707章 箭灭回纥


    
阴山内，战鼓声如雷，铺天盖地的回纥军如狂涛般涌来，黑压压的骑兵俨如巨大的地毯，将整个峡口都铺盖了，战马奔腾，杀气冲天，这是一万五千回纥骑兵发动了冲击。


    
在北山坳口，一万唐军步弩和六千骑弩已经列阵就绪了，步兵排成三排，骑兵排成两排，一万六千把弩箭刷地端起，冰冷冷地弩箭对准了呼啸而来的回纥骑兵。


    
回纥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进入百步了，呼喊声响彻阴山谷地，已经能清晰看见他们的狰狞面容，骑兵高举战刀，一万五千骑兵形成的冲击气势异常壮观，仿佛整个阴山都在颤抖……


    
在唐军队伍中，指挥官贺娄余润脸色冷漠，在他眼中，这些回纥骑兵仿佛已经是行尸走肉，和死人无异，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准备射击—射！”


    
“咚！咚！咚！”密集的鼓声敲响了，唐军的第一轮六千支弩箭脱弦而出，密如飞蝗，黑压压地形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箭网，瞬间便呼啸着射至敌群，箭矢强劲，霎时间回纥骑兵人仰马翻，战马扑地，骑兵被摔出去，随即被卷入密集的马蹄，马踏如泥，使回纥军冲击气势为之一滞……


    
但第二轮又是六千支弩箭呼啸着射至……第三轮三千支弩箭射至……又是一轮六千支弩箭射至，唐军以三段射地方式轮射，周而复始，回纥骑兵仿佛就在密集的暴风箭雨中前行，透不过气来，死伤惨重，血雾弥漫，他们的冲击始终集中在百步到五十步之间，他们无法冲破五十步这条生死线。


    
战马和回纥士兵的死尸在五十步一线上已经堆积如山，形成一道两丈宽的死尸屏障，事实上，后面的回纥军也很难越过这道屏障。


    
三里外，数万回纥骑兵在观战自己军队的突围，唐军铺天盖地的箭矢令他们胆寒，葛勒可汗见前锋冲击军队死伤已经过半，心中万分沮丧，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他刚刚接到了消息，他的老巢翰耳朵八里已经被唐军、同罗及沙陀人端了，让葛勒又气又急，唐军或许还会手下留情，但同罗及沙陀人等，那些都是他的死敌，他可以想象他子民的悲惨遭遇，他都要急疯了。


    
“再加两万军，命令史朝义，今天无论如何给我冲开唐军的封锁，如果再失败，让他提头来见！”


    
葛勒可汗下了狠心，又是两万回纥骑兵漫山遍野冲上去，他想全军压上，可他又怕全军覆没，在患得患失中，他内心矛盾之极。


    
唐军除了一万六千弩军外，阵地一里外，还有五万唐军骑兵执弩以待，主将是李晟，李庆安已经将整个拦截指挥权放给了他。


    
李晟便将十五万大军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地监视拦截回纥军队的突围，不给他们一点机会。


    
这时，李晟也发现了回纥军增兵的动静，他一声令下，“再加一万五千骑弩！”


    
立刻有三支唐军骑兵催马迎战上去，这样一来，唐军弩兵便超过了三万人，这是一支无比强大的弩箭军队，也是安西历年来所投入弩军人数最多的一次，弓弩军和陌刀军从来都是大唐对付游牧民族最犀利的两支军队，尤其是万人弩兵阵，那更是草原骑兵的噩梦。


    
唐军的训练有素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三万弩军在军旗的指挥下，迅速转换阵型，融汇排列，在极短的时间内再一次形成新的三段射阵型，但这一次更加强大，每一轮都是一万支箭射出。


    
两万余回纥骑兵俨如山中吹起了一股狂风，千军万马向唐军阵营冲来，马蹄敲打着阴山，气势骇人，三万唐军骑兵却稳如泰山，三万把骑弩齐刷刷地端起，冷冷地瞄准了俨如惊涛骇浪般奔腾而来的回纥骑兵……


    
“射！”


    
鼓声大作，万箭齐发，强劲的箭矢像死神卷起的风暴，霎时间便席卷进了密集的回纥骑兵群中，惨叫、马嘶、匍匐摔倒，当一轮三万支弩箭射进回纥骑兵群，就俨如秋风秋雨横扫落叶，一阵疾风骤雨后，回纥骑兵群便已死伤近三成。


    
指挥这次突围的回纥副将之一是史朝义，葛勒对他已经恨之入骨，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头上，若不是他来求援，回纥怎么会面临被毁灭的危机，史朝义被迫亲自上阵，担任冲击指挥官，也就是敢死队队长。


    
第一轮惨败，他侥幸躲过一死，只是战马被射倒，他逃脱一条命，可第二轮二万军再次压上，他又再一次成了前锋。


    
史朝义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他只求一死，史朝义挥舞战刀大声叫喊：“冲上去！冲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唐军的第二轮三万支又一次发射了，俨如蝗群掠过草原，再次扑进了回纥人的骑兵队之中，这一次史朝义没有幸运之神垂青了，他同时被三支弩箭射中，惨叫一声，栽倒下马，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心脏，史朝义当场毙命。


    
高坡上的葛勒可汗亲眼目睹史朝义被射死，史朝义之死他毫不怜悯，但他的回纥精锐战士就像草芥一样被唐军的弩箭大片大片杀死，令他心都要滴出血来，再冲下去只能是全军覆没。


    
葛勒可汗已经无计可施了，他只得痛苦地放弃这一次突围，“全军撤回大营！”


    
这已经是他第七突围失败了，累计死伤已经超过五万人，就算把全部大军压上去也不行，唐军也有五万大军在一里外候命，人多，死得会更多。


    
他一声令下，剩下的一万六千余回纥骑兵便如潮水般退回来了，随即大军退回了大营内，阵地上只留下遍地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伤兵，鲜红染红了山间草原。


    
李晟见回纥骑兵已经撤退，便下令道：“除轻伤者可俘虏外，其余重伤一概杀死！”


    
……


    
唐军大营位于战场五里之外，紧靠阴山北麓低缓的矮坡下，尽管唐军大营依然没有使用营栅，但这一次他们在靠近大营的一里范围内，修建了三道七尺高的土墙，三道土墙分别长约五里，用来防御回纥骑兵的冲击。


    
唐军十五万人的大营密密麻麻。延绵数里，他们已将回纥主力堵在阴山内足足有一个月之久，连着打退了回纥骑兵的六次冲击突围，已经成功地将回纥堵死在阴山内。


    
李庆安并不急，他要彻底困死这支回纥主力军，他需要给崔乾佑时间，他得到崔乾佑的消息，唐胡联军像蓖子一样在草原梳理残余的回纥及突厥部落，并将他们全部赶到翰儿朵八里城，翰儿朵八里的草原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万人，即将大功告成了。


    
现在已经是六月初，天渐渐热了，也预示着返京的时间快到了。


    
军营的西北一角是特殊之地，这里是唐军的战地医院，由五百多顶帐篷组成，是唯一有营栅包围的一处军营，军营内有一千名女护兵，她们接受过严格的医疗救治培训，便开始担负起抢救唐军和回纥军伤兵的重任。


    
李庆安部的伤兵并不多，主要是歼灭史思明时有一千余伤兵，伤兵大多来自李光弼的部队，他们和留在九十九泉的突厥骑兵恶战一场，阵亡了两千余人，伤兵超过五千，现在伤兵全部送到了李庆安的大营内接受救治。


    
一千女护兵是由女中郎将高雾统帅，她率领一千女护兵来得稍晚一步，正好赶上对史思明的战役。


    
大帐一片忙碌，唐军伤兵大部分都伤情稳定了，都在大营内慢慢等待康复，而这些天接受抢救的都是回纥轻伤兵，他们被救治好后，将会成为唐朝的矿籍劳工。


    
最大的一座营帐内躺了近百人，他们都是刚刚被送来的伤兵，痛苦呻吟声响成一片，但没有人反抗，翻译已经告诉他们，这是在救他们的命，身为唐军的战俘，至少能保住一条命了，几乎所有的回纥士兵都在乖乖地接受救治。


    
几乎全部都是箭伤，取箭，剜去坏肉、止血、消毒、包扎，女护兵们动作熟练，她们也学会了一点简单的突厥语，告诉他们性命保住了，安心养伤之类，使这些回纥士兵一个个对她们感激涕零。


    
高雾穿身着一身银色细甲，在三个女护兵的陪同下在一个个大营内视察，她就是战地医院的最高将军，不管是谁，就算是李庆安受伤来这里治疗，都得乖乖地听她的话。


    
高雾在李庆安的潞州战役后，便去了太原，她在太原呆了大半年，招募了一千名女护兵，对她们进行训练，同时和她们一起学习刻苦医术，这次北伐，高雾率领一千女护兵跟来了。


    
这一段时间，高雾的内心非常平静，她考虑了几乎整整一年，尽管李庆安愿意娶她为妻，但高雾最终决定不入宫，她不愿意失去自由，她更喜欢草原上无拘无束纵马奔驰的自由，而不愿意被关在深宫内，失去自由，就这么苦闷地度过一生，或参与宫中的勾心斗角，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李庆安尽管是她一生唯一所爱的男人，但并不是她一生的全部，自由，才是她一生最大的追求，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十年的磨练和蹉跎，在被李庆安接受后的感悟和失落，使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


    
她不会再嫁任何人，她这一辈子都将成为一个女军人，为大唐带出一批又一批的女兵，她希望自己永远成为一只自由的飞鸟。


    
“高将军，上将军来了，在外面等你。”


    
一名女兵在门口禀报，几乎所有的女兵都知道高雾和赵王殿下的关系，赵王殿下找她们将军，谁都不奇怪。


    
“我知道了！”


    
高雾笑了笑，转身便向营外走去。


    
她已经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李庆安，她原以为会被李庆安暴怒斥骂，却没有想到他居然支持自己的决定，这让她既松了口气，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是李庆安不在意她吗？


    
但最终她还是明白了，李庆安并不是不在意她，而是理解她，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李庆安没有进战地医院的大门，而就在营栅门口等候，望着高雾向这边快步走来，她削瘦的身影使李庆安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的她，那个带着弓箭在安西大地上自由驰骋的安西小娘，想起她一箭射穿自己的黑豹皮，想起她在自己喝醉时的关心，还有那面镜子，远征小勃律时她送给自己礼物，也不知道自己放在哪里去了。


    
李庆安没有想到高雾最终会选择自由之身，但他能理解，一入唐宫深似海，她本来就属于无边无际的天空，属于一望无垠的草原，她是天空自由的飞鸟，是草原驰骋的骏马，她是自由的，大明宫的高墙深宫不属于她，刻板肃穆的深宫会将她扼杀，只是他还有一点担心。


    
“七郎！”


    
高雾轻快地走了过来，满脸笑容，和刚才她视察军营时的俨如稳重判若两人，若是她手下女护兵看见了，一定会惊讶万分，她们的女将军竟然也有如此青春活泼的时候。


    
李庆安苦笑一声，“大唐百万大军中，叫我七郎的，恐怕只有你一人了。”


    
“怎么，不给我叫吗？还是要我和别人一样叫你上将军？”


    
高雾似笑非笑地望着李庆安，现在她的心结已经完全解开，再不像过去那样为了一段情而痴迷不悟了，这就是一种顿悟，而李庆安的即将登基就是使她顿悟的关键，原来李庆安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安西小李将军了，他将是大唐的皇帝。


    
而她喜欢的不是大唐皇帝，而是神箭无双、开朗欢笑的李七郎。


    
“你喜欢叫就随便你！”


    
李庆安微微一笑，“陪我出去走走，我想去前线看看。”


    
“好啊！你等我一下。”


    
高雾快步走回大帐，片刻，高雾骑马奔驰，她身着细银铠甲，头戴银盔，腰中挎一把横刀，长腿高靴，显得英姿飒爽，李庆安也忍不住喝彩一声，“好一个英武的女将军！”


    
“走吧！”


    
李庆安催动战马，两人直接从北面出了大营，向拦截回纥军的战场奔去。


    
“七郎，这场战役什么时候能结束？”高雾渐渐放慢了马速。


    
“快了吧！我也不太想拖下去了。”


    
李庆安忽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高雾幽幽一叹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一个人在吐蕃高原上无依无靠，如果战役结束，我想去看看父亲。”


    
李庆安没有说话，他们并肩同行，高雾瞥了她一眼，低声问道：“你不想让我去吗？”


    
“怎么会不让你去看父亲呢？”


    
李庆安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声，“我现在明白了，人生焉能事事如意，我上次就告诉过你，你如果愿意嫁给我，我会爱护你一辈子，但一切都由你来选择，如果你愿意跟我，那你必须忍受寂寞的宫廷生活，而且没有回头路。”


    
“你……希望我进宫吗？”高雾又试探着问他。


    
“我希望！”


    
李庆安深深地凝视着她，“我会照顾你一生，我不想你在外面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流浪，虽然自由，但你毕竟是人，人都是希望有个归宿的。”


    
高雾只觉鼻子一阵发酸，她咬了咬嘴唇，又低声问：“假如有一天我在外面累了，我可以回家来吗？”


    
李庆安没有说话，他应该回答，大明宫将永远为你敞开，可是，他内心很矛盾，他希望高雾选择自由的生活，可他又不愿意高雾一个人在外面孤苦流浪，他无法回答高雾的问题，他微微一叹，“你应该知道答案。”


    
“可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高雾固执地说道。


    
李庆安点了点头，“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亲兵的高喊声，“上将军！”


    
随即一名亲兵飞驰而至，“请上将军速回军营，有人求见上将军。”


    
“是谁？”


    
亲兵对他低声说了两句，李庆安愣了一下，急对高雾道：“雾娘，我们回去吧！我有重要事情要处理。”


    
高雾心中有些伤感，她低声道：“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再走一走。”


    
李庆安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调马头，向大营疾奔而去。


    
高雾望着李庆安的背影渐渐走远了，她终于眼睛一红，两颗泪珠从她眼中滚落出去。


    
“七郎，你为什么一定要做皇帝？”


    
……


    
李庆安如一阵狂风般地回到了大营，他厉声问道：“人在哪里？”


    
只见亲兵带了几名突厥军官上前，为首大将正是仆固瑒，他跪了下来，“罪臣仆固瑒，叩见上将军！”


    
仆固瑒已经走投无路了，他们在全歼沙陀部后，便转道去东面的可敦城，在那里，他们俘获了数万头羊，得到了粮食补给，大军便准备回来带家眷前往居延海，不料半路上听到了史思明和仆骨烈全军覆没的消息，他们的家眷全部被唐军俘获了，仆固瑒的军中当即便大乱了，无数的士兵吵嚷着要投降大唐，寻找自己的妻女。


    
在军中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协商后，他们终于做出决定，全军投降大唐，其实这里面最冒风险的是仆固瑒，他曾经一箭将李嗣业射死，他若投降唐军，恐怕会立刻被唐军大卸八块了，他要赌，用自己的一命来赌。


    
李庆安没有扶起他，而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我杀了你，用你的人头祭祀李嗣业将军吗？”


    
仆固瑒昂声答道：“请问上将军，我是入营刺杀了李嗣业将军，还是用卑鄙手段暗害了他？两军作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难道还有报复一说吗？如果要报复，他杀人如麻，他又怎么接受别人报复，当然，你们可以杀我，我是为仆骨部战士而来，我不惧死，但求上将军饶过他们一命。”


    
李庆安点了点头，“投降可以，但要接受大唐同化，你们愿意吗？”


    
“愿意！”仆固瑒无可奈何，低声答应了，他们商量了很久，接受同化固然难受，但士兵们一心想找回自己的妻女，他们也不在意了。


    
李庆安注视他良久，缓缓道：“好吧！我给你一个选择，我可以饶你一命，封你朔州都督，把你们仆骨部安置到河南道为农，但同时你还有另一个选择，如果你愿意把人头给我，让我给安西军一个交代，作为报答，我可以让你的部落去河西为牧民，替我大唐牧马，这个两个选择，你可以选其一。”


    
仆固瑒浑身一震，他慢慢抬起走，注视着李庆安，“上将军说话可算话？”


    
李庆安傲然一笑，“我是安西节度使、是大唐天策上将，是赵王，将来还会是大唐的皇帝天可汗，你说，我会为一个小小的仆骨部食言吗？”


    
“好！”


    
仆固瑒站起身，回头对几名跟他同来的酋长道：“赵王殿下已经答应我们继续放牧生活，你们回去让大家前来投降吧！”


    
“王子不可！”几名酋长都大喊起来。


    
仆固瑒拔出长刀，仰天一声大笑，“死我一人，换取仆骨部全族安康，何其之值也！”


    
他反手一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缓缓倒地而死，几名族人跪在他面前抚尸痛哭，李庆安暗暗叹息一声，对左右令道：“可以王侯之礼将他厚葬！”


    
他又对几名仆骨酋长道：“你们去把人带来吧！我既已答应，就不会反悔，你们的家人我会还给你们，你们可去甘州和肃州放牧。”


    
几名仆骨酋长含泪给李庆安磕了几个头，谢恩而去了。


    
……


    
三天后，两万仆骨部骑兵和史思明的最后一万残军正式投降了唐军，李庆安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命人将他们带去朔州和家人团聚。


    
随即，李庆安下达了全面进攻回纥驻军的命令，在两天后的午时，阴山南北两路共三十万唐军发动了最后一战，此时回纥军只剩下五万人，士气低迷，军心严重动摇，在三十万唐军的猛烈夹击下，回纥被一战击溃，他们被杀得尸横遍野，溃不成军，五万回纥军被唐军斩杀近三万人，其余两万人被俘，回纥葛勒可汗在绝望中自杀。


    
至此，回纥的最后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


    
茫茫草原上，一支由六十万回纥各部牧民组成队伍，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南迁之路，妇孺坐在马车之上，男人骑马随行，马车上放着他们所有的家当，他们告别草原，向遥远的中原腹地而去，远处的翰耳朵八里浓烟滚滚，一把大火彻底将这座草原城池吞没了。


    
三十万唐军押解着六十万牧民，带着数百万头牛羊的战利品和不计其数的牛羊皮及其他草原物资，开始向大唐凯旋。


    
此时是庆平三年六月，三个月后，大唐朝廷下旨，从河南、关内、河东、关中迁移十万汉民军户赴阴山以南的草原定居开恳，每户给予三顷土地为永业田，并免税三十年。


    
次年，免税令再次扩大，朝廷下达了垦边令，以渤海道、漠南、安西、河中为四边，凡愿迁徙四边的汉民，皆给予足额土地和房屋、三代终身免税的优厚待遇，大唐垦边风潮再次兴起。

第708章 雨夜入宫


    
唐军北伐大胜的消息传入了长安，大唐举国欢腾，长安城更是敲锣打鼓欢庆，京兆府燃灯庆祝，高十丈的花灯亮如满月，灯轮璀璨，数十万民众携手踏歌，彻夜狂欢不眠，次日更是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游行，十万士子再次上街，高呼支持李庆安登基的口号和标语，引来三十万民众加入，数十万人声势浩大，要求的朝廷正式公推李庆安为帝。


    
李庆安率唐军北伐大胜，使他的个人声望达到了顶点，不仅是长安，洛阳、太原、扬州、成都、襄阳等等唐朝的各大城市都由数万或者数十万民众举行了自发的支持登基游行，大唐三百七十州，一千五百余县，有一大半州县官员在楚州瑞兆出现后，都纷纷上书朝廷，支持李庆安登基。


    
但在一片欢颂中也有不和谐声出现，那就是宗室反对，六月初八，宗正寺卿李奕牵头举行了太庙祈福仪式，也就是寻求大唐宗室对李庆安的支持，但由于李庆安对土地兼并依然保持强硬打击的态度，使朝廷下达了清田令，在十月前完成全国土地的清理，并对超过定额的宗室土地田产课以重税，这就使得几乎高达六成的宗室都反对李庆安登基，他们以李庆安非李唐正统为借口，拒绝参加太庙祈福。


    
尽管大部分李唐宗室都持反对意见，但在北伐大胜、举国官民支持的热潮下，李庆安入主大明宫再无悬念，就在唐军凯旋归来的消息传入长安的同一时刻，政事堂通过了一致决议，推举李庆安为大唐皇帝，随即朝廷百官公投通过，就在当天晚上，沈太后向全国下旨，宣布现任小皇帝因健康原因，不合适治理大唐而正式退位，并同时下旨册立天策上将、天下兵马大元帅、赵王李庆安为大唐新帝，随即太后下懿旨册封赵王妃独孤明月为正宫皇后，迁居大明宫。


    
册封皇后一般是由皇帝下旨，但作为太后，在特殊情况下，她也有承认的权力，由于这次情况特殊，李庆安并不在京，而宗室集体反对，为保证大明宫新主能及时入住，以免出现意外，所以沈太后便一反惯例，提前册立了皇后，下旨独孤皇后携家人连夜入住大明宫。


    
天空下起了小雨，入夜，雨渐渐地下大了，淅淅沥沥，敲打着树叶和屋檐，务本坊内的赵王府却是灯火通明，千牛卫大将军南霁云亲率五千千牛卫士兵和五千内卫军，全副武装，保护李庆安全家迁入大明宫。


    
从务本坊到大明宫的沿途都已全部戒严，另外的一万五千名千牛卫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沿路警戒。


    
赵王府内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已经被册立为正宫皇后的明月正指挥家人收拾物品搬家，大件的物品暂时不搬，只收拾细软和随身物品，他们已经忙碌了三天，收拾出了数百口箱子，搬家就是这样，看似物品不多，但收拾起来却让人意想不到的多，仅他们孩子的东西就占了一半。


    
由于晚上不能入睡，所以大家白天都睡了一觉，此时，赵王府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最后确认物品了，四百名李庆安留在王府的护卫亲兵正搬运箱子，他们将一口口箱子从侧门搬运上马车，来来往往，十分忙碌，在栖凤院内李庆安的次妃姜舞衣正搂着女儿，注视着几十名士兵搬运她的东西，两名宦官前后奔跑，替士兵引路。


    
“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她三岁的女儿李思越扬起小脸问母亲道。


    
舞衣一手牵着女儿，一手轻轻抚摸她的小脸蛋，柔声笑道：“我们是去新家，大明宫你听说过吗？”


    
思越摇了摇头，“娘，大明宫是哪里？”


    
“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宅子，有很多很多宫殿和房屋。”


    
“比我们王府还大吗？”


    
舞衣笑了，拍拍女儿的小脸，“当然比我们王府大，要大很多，还有一面很大的湖，叫太液池，你不是喜欢划船吗？娘可以陪你在湖里划船呀！你喜欢吗？”


    
“喜欢！”


    
思越欢喜得直拍掌，这时，她又想起一事，问：“娘，他们都叫你娘娘，为什么他们也要叫你娘？”


    
舞衣有些忍俊不住，她将女儿抱了起来，在她小脸上亲一口，笑道：“傻孩子，娘娘是一种称呼，和你叫的娘不是一回事，以后别人就要叫你公主了，知道吗？”


    
思越乖巧地点点头，舞衣不由想起丈夫在临行前夜给她的承诺，将封她为淑妃，为姜家恢复名誉，并将她父母的遗骨迁回长安，她眼中便不由一阵阵发酸，不知是喜还是忧，一入明宫深如海，也不知她将来的命运会是什么？


    
这时，一名小宦官快步跑来，对她道：“姜娘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下，在前大堂。”


    
三天前，太后沈珍珠派了二百多名宦官和宫女到赵王府伺候，这些宦官和宫女的适应能力都非常强，仅仅三天，他们就完全熟悉了自己的新主人，尤其在称呼上都很得体，丝毫不差，赵王妃被册立为皇后仅仅一个时辰，他们便全部改口了，比赵王府的丫鬟下人改口还要快。


    
舞衣点点头，抱着女儿向前院走去。


    
前院内大堂，独孤明月正在给丫鬟下人们做最后的安排，六十几名丫鬟家人济济一堂，今天也同时是他们人生的重大时刻。


    
“有个前提，我先给大家说清楚，大家都是自由之身，每个人都没有什么卖身契，都是我王府聘用，签有聘用契约，你们随时可以离开，但现在我们要进宫了，所以我正式宣布，我们的聘用契约到现在中止了，东家中止契约，按照约定，我会每人赔你们三个月的薪水，同时，作为几年的主仆的情分，我会另外给每人一百贯钱安家费，还会送你们每人一块田地，土地不多，每人只有二十亩，都是京郊的上田，和大家分手，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我们必须要分手了，将来大家生活上若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只要是合情合理，我会尽力帮助大家，多谢大家这些年对我家人的照顾，多谢了！”


    
说完，明月向他们施了一礼，这些仆妇们心中都异常感动，他们也跪下来，给明月磕了三个头，含泪道：“皇后娘娘以万金之躯向我们行礼，我们不敢当，我们祝愿娘娘一生平安，祝愿公主小王爷还有夫人们个个身体健康……”


    
明月点点头，她声音也有点哽咽，“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回去收拾自己东西吧！后续的安排我会让老潘给大家做好。”


    
旁边的大管家潘小年一挥手道：“大家跟我来吧！东西都准备好了，每人都有份。”


    
众人又向明月磕了一个头，便跟着潘小年去了，这时，舞衣牵着女儿走了上来，也有些感慨地道：“大姐，看你蛮伤感的。”


    
“是啊！分手总是让人伤感。”


    
明月叹息一声，便振作起精神，对舞衣笑道：“这次搬家并不是所有的家人都遣散，还有十二名丫鬟会随我们入宫，你房间的抱琴和弄箫也会随我们入宫，另外孩子们的乳娘也会进宫，我会更加厚待她们，你就放心吧！”


    
舞衣担心的就是这个，她的两个贴身丫鬟抱琴和弄箫都在安西便跟随她，两人都是孤儿，真要把她们遣散，她们能到哪里去，还有女儿的乳娘，女儿也离不开，听明月这样说，她便放心了。


    
“大姐找我来，就是这个事吗？”


    
明月挽着她的手笑道：“我是想让你和我乘一辆马车，说实话，我心里有点紧张，哎！本来是如诗和我坐一起，但如画有身孕，她得陪同，所以只好请你和我坐一起了。”


    
舞衣也笑了，“其实我心里也蛮紧张，这样大家坐在一起，是最好不过了，不如我们就乘坐那辆最大的马车，让婉儿也坐一起，大家热闹一点，我估计她也有点紧张。”


    
明月想了想，便笑道：“好吧！我让人去安排，索性让如诗如画也坐进来，反正她们只有三人，应该能挤得下，虽然有点不符合礼节，但咱们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舞衣心念一转，便微微笑道：“其实可以解释呀！就说是军队的要求，出于安全上考虑。”


    
“你呀！就是花花点子多，好的，这个借口不错。”


    
明月连忙吩咐一个宦官去安排马车，明月见时辰快到了，便让人去一一通知大家，到前堂集中，过了片刻，众人都赶来了，如诗扶住妹妹如画，如画已有六个月身孕，肚子起来了，走路颇为不便，乳娘抱着如诗的女儿思朵，很快，裴婉儿也来了，她也抱着自己的女儿，有趣的是，除了长女思越外，其他孩子都在熟睡中。


    
眼看要进宫了，每个人都颇为紧张，同时也带着一丝兴奋，从今晚开始，她们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生活。


    
这时，一名宦官跑进了大堂，对明月行一礼道：“娘娘，时辰已到，马车也已准备就绪。”


    
明月点点头，对众人道：“大家都上车吧！我们该走了。”


    
她有些留恋地最后看了一眼老宅，便带领大家走出了大堂，一直走到影壁前，马车已经准备好，三百名亲兵护卫队全副武装，骑马护卫在马车左右，明月带领众人都一起坐上家中最宽大的一辆马车，后面跟着另外两辆，是贴身丫鬟和乳娘所乘，正门缓缓开启了，马车启动，向大门外驶去。


    
大门外也是灯火通明，物品已经先进运进宫了，近万名千牛卫和内卫士兵列队保护，军队一路戒严，从务本坊一直到大明宫，沿途都是唐军士兵。


    
南霁云催马上前，抱拳施礼，“末将南霁云护卫王妃和各位夫人进宫！”


    
他一时习惯，还改不了口，明月微微一笑，“这么晚还麻烦大家不能休息，真是抱歉！”


    
“保护王妃，是我等的职责所在！”


    
南霁云立刻下令，“可以出发了！”


    
马车终于离开了赵王府，向大明宫驶去，每个人透过车窗望着渐渐远去了赵王府，她们的眼中都充满了一种难舍之情。


    
……


    
今夜赵王妃入宫几乎是长安军队的头等大事，所有驻长安的军队都彻夜不眠，尽管很多军队都并不相关，但作为军令，每支军队都保持着一级战备状态，从大明宫到明德门，几乎每一个重要的地方都有军队巡逻，就在大部分高级将领都去大明宫和务本坊尽忠时，内卫情报堂头领胡沛云却哪里也没有去，他坐镇情报堂总部，也同样一夜无眠。


    
他已经接到情报，今天晚上将有数百名宗室聚会，进行垂死挣扎，反对李庆安登基。


    
‘垂死挣扎！’


    
胡沛云想到的就是这个词，现在宗室反对还有什么意义？他也不得不佩服李庆安的深谋远虑，他知道宗室将是他登基的最大一个阻力，所以这些年他一直不断地削弱宗室的势力，尽管宗室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成为了开国以来最弱时刻，但他们在帝王选择上还是有话语权。


    
李庆安便在登基前夕发动了北伐战争，打一场没有悬念的战役以赢得全国的民意支持，现在北伐战争大胜，全国民意沸腾，李庆安的声望也达到了如日中天，这便使得宗室的反对变得微不足道了。


    
胡沛云这才明白李庆安不肯和宗室妥协的原因，一旦妥协将遗祸无穷，而他坚决不妥协，利用发动对外战争的方式调动民意，几百名势力衰败的宗室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大唐四千五百万民意对抗，李庆安巧妙运用对外战争，将帝王登基这种高层权力交接，变成了一个全民运动，这就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权力手段。


    
这让一直不明白李庆安为什么要打回纥战争的胡沛云恍然大悟，他以为李庆安真是为了铲除草原隐患，可现在看来，其实还是一种变相的权力斗争，只不过更为高明，更为隐蔽罢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有进来士兵报告：“宗正卿来了。”


    
“请他进来！”


    
胡沛云站了起来，他等待的一刻到来了，片刻，宗正卿李弈一路快步走进来，他神色有些慌张，进门便道：“胡将军，他们已经开始了。”


    
“不要慌，慢慢说，在哪里？有多少人？”


    
李弈咽了口唾沫道：“在盛王的府邸内，大约有三百余人，他们在秘密商量如何对付新帝。”


    
胡沛云点了点头，三百余人，只有一半，看来还是有很多人比较胆小怕事，不肯露面，这样也好，杀一儆百！


    
他立刻下令道：“发信给内卫，请求他们立刻出兵包围盛王府！”


    
独孤明月搬家，一万内卫军只去了五千人，而另外五千便是借给了情报堂紧急调用。


    
此时率领五千军队的大将正是刚刚回京不久的新任内卫大将军季胜，他也没有去务本坊，而是准备和情报堂配合行事，这个命令是李庆安在北征之前就给了他出兵金牌。


    
季胜也算是李庆安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在李庆安颁发的觐见金牌中，他的金牌是排名第八，甚至超过了胡沛云，足见李庆安对他的信任，此时他已准备就绪了，他全身盔甲，手握战刀，五千士兵也整装待发。


    
黑夜中，一名骑兵疾速奔来，将一封请求令递给季胜，季胜看了一眼，便立刻下令：“出兵，十六宫盛王府！”


    
……


    
盛王李琦是李隆基的第二十一子，也是李隆基仅剩的几个儿子之一了，他一直过得很低调，这几年大唐南北分裂，他也没有去成都，而是留在长安，几乎从不出门，便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清洗。


    
但他的低调并不代表他就怯弱，这一次当李庆安即将登基为大唐皇帝之时，他终于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他一直认为，李庆安可以为赵王、可以做天策上将，可以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惟独就是不能为帝，原因很简单，李庆安不是太宗之后，不是正统出身，是当年李建成的后代，李建成已经在玄武门之变中被诛，他的子孙怎么能再登大统？


    
这让李琦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其实也是所有宗室不能接受，虽然宗正卿李奕表示支持，那是因为他也不是太宗之后，他不能代表宗室。


    
三百二十余名宗室已经秘密串联了一个多月，今天太后正式下旨宣布李庆安继承唐室大统，这让宗室们几乎要疯了，他们不顾一切聚集在一起，紧急商量应对之策。


    
王府的大堂内群情激昂，三百多名宗室都在怒斥李庆安登基的荒谬，这些宗室的年龄大多数是三十到四十余岁，从小到大享尽了荣华富贵，但这几年他们屡遭打击，土地被剥夺，家财被没收，尤其很多跑到成都的宗室，当他们回来以后，发现他们公府、王府都已经被没收了，他不得不住在从前购置的别宅内，靠一点点积蓄坐吃山空，生活水平急剧恶化，家人的责难、儿孙的埋怨，使他们的愤怒在心中积蓄，李庆安即将登基的消息终于引爆了他们的愤怒。


    
“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


    
跳出来大声叫喊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宗室，他就是前太子李瑛的长子李俨，也就是李俅的长兄，李俅在城破后自杀身亡，在成都任光禄卿的李俨则溜回了长安，他原是新平郡王，宅子也同样被没收了，而他埋在地窖中的价值二十万贯的黄金白银也被抄走，令他悲愤万分。


    
大堂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望着他，李俨高声道：“各位，我想了很久，我怀疑李庆安根本就不是宗室，他是冒充的。”


    
他这个结论引起大堂内三百多名宗室一片哗然，盛王李琦也沉不住气了，他连忙打断李俨的话，“郡王，你有什么证据吗？”


    
“直接证据没有，但有很多可疑的地方，比如，李庆安在父母在哪里？他的兄弟姐妹呢？他怎么可能是独苗一根，怎么可能父母双亡，这简直太不合情理了。”


    
李俨眼中射出了凶狠的光芒，“我怀疑他把真正的建成后人一家全部灭口了，反正是在碎叶，他就是那边的天，不！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建成后人之说，是他捏造出来的”


    
李俨的怀疑在大堂内引起了一片共鸣，李庆安是建成后人已经使他们不能接受了，如果还是假冒宗室，那简直就是骇人听闻，整个大堂内一片沸腾，叫骂声、喊声，仿佛一锅煮开的滚水。


    
“安静！大家安静！”


    
盛王李琦极力使众人安静下来，待大堂内稍静，他慷慨道：“不管是真是假，无论如何，在李庆安身世未明之前，我们要一定要阻止他登基，决不能让他坏了大唐正统！”


    
“可是……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吗？”有人担忧道。


    
“有！”


    
盛王李琦索性站上桌子，居高临下对众人道：“我们当告示天下，揭穿李庆安伪宗室的面目，让天下人唾弃他，使他不敢登基，时间紧迫，我们明天就开始行……”


    
李琦话没有说完，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只见一支箭闪电般射进大堂，锐利的箭头直向他扑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支箭便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李琦捂住咽喉，眼球凸出，直挺挺地摔下桌子。


    
大堂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便是一阵大乱，所有人都吓得魂不附体，用袖子遮面便逃，东奔西逃，刚才还信誓旦旦怀疑李庆安身份的新平郡王李俨更是吓得钻进桌子下。


    
“轰！”一声巨响，四周的窗户全部被撞开，两千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了大堂，他们个个腰挎横刀，手端弓弩，瞄准了乱作一团的宗室。


    
“谁都不准动！谁敢动，就杀了谁！”


    
大队士兵的冲入和厉声叫喊，使在场的宗室都不敢动了，每个人趴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这时一阵脚步声，季胜带着百余名士兵大步走进来了，他目光严峻地扫了大堂一眼，厉声道：“有人举报这里在聚众造反，按唐律当斩！”


    
听说要杀头，众人吓得瘫掉了，李俨第一个大喊：“将军饶命啊！我们都是大唐宗室，在商议支持赵王殿下登基！”


    
所有人都暗暗鄙视李俨，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其他了，保小命要紧，众人纷纷跟着大喊：“是啊！我们都在商议支持赵王登基，绝没有造反！”


    
季胜冷笑一声，胡沛云说得很对，这些宗室个个是软骨头，稍有吓唬，便一个个惊得屁滚尿流。


    
他不理会，这些宗室必须要先关上几个月，让他们一一写下悔过书才行。


    
他一挥手，“把他们全部带走，关进内卫监狱严加拷问，一定有人想造反！”


    
士兵们一拥而上，不管这些宗室如果哭喊耍赖、不肯起来，抓住他们的脚和脖子，将他们硬抬出了盛王府，扔进早已准备好的几十辆铁皮马车内，轰然关上车门，马车迅速向皇城方向驶去。


    
此时正是二更时分，大街上都已戒严，一片寂静，只有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第709章 奉先夜话


    
奉先县是京畿道最东北的一个小县，这天黄昏，十万凯旋唐军抵达了奉先县，李庆安下令大军扎营，休息一夜再走，大营驻扎完毕，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大营内士兵们聚在一起吃饭，今天大军正式进了京畿道，气氛也格外热闹，此时已是处暑，最热的日子他们已经在行军途中度过了，夜幕降临后，空气中已有了一点凉意。


    
大家都聚在帐外吃饭，和平时的干粮干肉就清水不同，今天的晚饭是煮好的热腾腾白米饭，大碗的肉、大碗的鱼，还有很少吃到的蔬菜，甚至每人还有一瓶酒，这便使得士兵们的兴致格外高昂。


    
战争终于结束了，和平时代降临，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憧憬……


    
“我想回家看看孩子，已经两年没有看见我的娃崽了，还有我的婆娘，想他们啊！”


    
一名队正老兵由衷地叹道，他喝了一点酒，脸色通红，因兴奋而泛起一层光泽，眼中充满了对家乡和妻儿的思念。


    
“贾大，你两年没回家，你娘子会不会和别人那个了……”一名年轻的士兵鲁莽地开玩笑道。


    
他话音刚落，便被旁边的士兵狠狠敲了一记脑壳，骂他：“有你这样说话的吗？你这是扰乱军心。”


    
那个叫贾大的队正摆摆手笑道：“我娘子不会，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本份得很，家里还要种地，伺奉公婆，照顾孩子，她哪里可能和外面人胡来。”


    
“你忘记了还有军婚巡检司呢！”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士兵们一抬头，都吓得站了起来，只见他们主帅李庆安在两名亲兵的陪同下，就站在他们旁边。


    
“上将军！”


    
李庆安笑着摆摆手，“大家坐下吃饭，也给我一个位子。”


    
众人纷纷向两边让开，留出一个空位。


    
李庆安坐下，两名亲兵给他盛了一碗饭，李庆安笑着对他们道：“你们也坐下吃饭吧！不要站在后面。”


    
亲兵也坐了下来，和众人一起吃饭，李庆安见众人都不敢动，便用筷子指指菜饭笑道：“大家都是军中兄弟，不是外人，大家尽管吃饭。”


    
众人这才继续吃饭，一边吃饭，李庆安一边笑着问贾大道：“我记得好像在安西就见过你，你的脸型很有特色。”


    
贾大是个国字方脸，特别方，容易给人印象深刻，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上将军说得没错，在撒马尔罕神庙，卑职见过上将军一面。”


    
“撒马尔罕，哦！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你怎么只混了一个队正？最起码也应该是个校尉吧！”李庆安笑着问道。


    
贾大脸上发热，他虽然当兵时间很长，但立功却不多，要冲上去拼命时，他就会想起家中妻儿父母，脚下就慢了，安西军是以军功封赏，所以很多比他晚参军的士兵都提升为旅帅校尉了。


    
他连忙道：“回禀上将军，卑职这次抢到了葛勒可汗的人头，回京后应该升校尉了。”


    
李庆安笑了起来，“呵呵！原来葛勒可汗的人头是被你抢到的。”


    
作战前他下了命令，活捉葛勒可汗者官升三级，赏银五千两，取其人头者官升两级，赏银千两，所有军功都已记下，回京后将一并封赏。


    
“很好，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对了，你家在哪里？”


    
“小人原是蜀中简州人，现在家在碎叶，婆娘和儿子，以及父母都在碎叶，儿子已经七岁了，卑职已经从军五年，听说从军五年可以退伍，如果真是这样，卑职就想回家了，给父母养老送终。”


    
李庆安点点头，“你说得没错，现在兵部正在制定律法，以后还是会实行府兵制，从军五年便可退役，边军也是一样，以后迁移到边疆的汉民会越来越多，会逐渐取消军户而实行府兵制，现在虽然还没有正式颁布，不过按安西军旧例，满五年可以退伍，也可以继续从军，追加三十亩田，你不想吗？”


    
“哎！卑职没有兄弟，婆娘一个人在家太苦了，我想回家撑起来，而且这次得了赏银，我还打算在碎叶城开店做买卖，我会说突厥话，很方便。”


    
“不错，很好的想法。”


    
李庆安赞扬一声，又笑着问其他士兵，“你们呢？老家是哪里的，有什么打算？”


    
“回禀上将军，小人是长安人，从军两年，还想继续当兵。”


    
……


    
“回禀上将军，小人是关内道庆州人，当兵三年，家里有上田三十亩，积累军功，退役后能得上田二十亩，家里有五十亩地，小人也心满意足了。”


    
这时，越来越多的士兵围了上来，周围已经有几百人了，李庆安见一名士兵想说可有点犹豫，便笑着指指他，“你来说！”


    
士兵连忙道：“回禀将军，小人叫王子毅，扬州人，从军三年，原是庆王田庄的逃户，家里有老母妻子和孩子，还有一个弟弟，现在家安置在河东蒲州，因小人参军分到二十亩地，小人打算申请去安西从军，这样家里就能得到一百五十亩地，小人善于种茶，准备退役后再买一座山种茶。”


    
李庆安笑着点了点头，“这位兄弟想去安西，可以说这是很明智的决定，新兴的地方总是会充满机会，未来三十年，安西地区都会给予大唐兴盛最有力的支持，据我所知，今年以来已经有近两万士兵申请全家迁去安西，至于民间还有多少人想去，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上将军，大家就是有点担心安全，毕竟大食人、还有拜占庭人、还有可萨国都环居四方，安西容易受到外敌入侵。”一名士兵担忧地说道。


    
李庆安笑了，“这位弟兄的担心估计也是大多数人的担心，其实我觉得担心的应该是大食人、是可萨人才对。”


    
众人都一起哈哈大笑，李庆安摆摆手又笑道：“我们大唐之所以能称雄于安西，主要一个原因是我大唐有天下最犀利的弓箭，有最坚固的铠甲，还有最守纪律的士兵，以后我们大唐的武器还会发展，尤其天雷武器，我刚刚得到消息，安西火器局已经研制成了最小的震天雷，你们猜猜有多小？”


    
现在大唐最小的震天雷大概和南瓜大小，众人纷纷猜测，和甜瓜一样大，和柚子一样大，李庆安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告诉大家吧！和核桃一样大。”


    
众人一声惊呼，贾大睁大了眼睛，“上将军，那么小，能有杀伤力吗？”


    
李庆安给大家做了一个比试，他将米饭捏成核桃大一团，又随手拔一根草，插进饭团内，对众人笑道：“大家看见没有，外形应该就是这样，这是一颗最小的震天雷，其实也不能叫震天雷，只是新名字没有想好，关键是这根引线，我们的引线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完全能控制药粉均匀燃烧，这样我们再利用弹弩，一名士兵就可以将这枚震天雷发射出去，大家想想看，假如一万名士兵同时发射，这该是何其壮观，还有大马士革的镔铁技术和信德的乌兹钢冶炼技术，我们已经掌握了，我们还在吐火罗找到了最好的铁矿，将来我们的子孙会做出钢管，发明更新的火器，总之，我们的武器会越来越犀利，西方人永远也难以和我们抗衡。”


    
李庆安的话在士兵们中激起了一片掌声，李庆安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便起身笑道：“我回去了，不耽误大家吃饭，大家早点吃完饭休息。”


    
他离开士兵群，返回了自己的中军大帐，大帐内放置着一张四丈长、三丈宽的大唐万里江山沙盘，制作这张沙盘耗时一年，是用二十三块沙盘合并和重新制作而成，天下就只有这一张。


    
李庆安慢慢走到沙盘前，凝视着大唐万里江山久久不语，他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是大唐皇帝了，这个消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大唐的四面八方传播。


    
现在是庆平三年，从天宝五年他进入这个朝代，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一年，十一年的漫长岁月，他从一个小小的戍堡士兵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了权倾天下的大唐皇帝，这其间血雨纷飞、硝烟连天，数百场战役和百万人的死亡，他们的累累白骨铺成了自己的帝王之路。


    
‘小勃律之战、石堡城之战、怛罗斯之战、花剌子模之战、吐火罗之战、大非川之战、潞州大战、回纥之战’


    
一场场波澜壮阔的战役，一个个舍身为国的士兵、一段段的永铭史册的历史，这一切都将渐渐被岁月淹没。


    
李庆安轻轻叹了口气，他抚摸着无名指上的一枚红宝石戒指，这是石国国王郑重献给他，红宝石是那颗光明之神分割成八块后的其中一块。


    
他忽然想起了俱兰，那个曾经让他刻骨铭心的石国公主，那段只有十天的恋情，如烟花般短暂，她却引来了一段波澜壮阔的中亚争霸历史，最后她在熊熊烈火中献出了自己最圣洁的生命，她已经去世了五年了，河中大地已经渐渐恢复了生机，伊斯兰教与祆教已经能和平相处。


    
她的坟前也应该是芳草凄凄了，他亲手种下的那棵苹果树早已结出了累累果实，她长眠于那片富饶的土地，只是……自己何时才能再去一次她的坟前祭祀，这一生，他还能有机会吗？


    
他心中酸楚，对往事的追忆和留恋，对那片曾让他撒过鲜血和汗水的土地的一种思念，对所有逝去的人，一个个曾经活生生在他生命中出现过恋人、战友、子民甚至敌人的怀念，李庆安心中悲情难以自抑，这一刻他竟忍不住潸然泪下……


    
……


    
两天后，十万大军抵达了长安明德门，明德门外，三百余名重臣在政事堂七名相国张筠、崔宁、裴旻、颜真卿、王缙、刘晏、郭子仪的率领下，一起到城外迎接大唐皇帝李庆安的归来。


    
十万唐军已经在重新列队，浩浩荡荡，延绵十里，三千虎贲卫精兵列队于队伍的最前面，李庆安身着安西军明光黑甲，头戴金盔，手握百战横刀。


    
他催马缓缓来到百官面前，三百余名重臣跪下了，用一种最虔诚的姿态迎接大唐皇帝的归来。


    
“臣等参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庆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柔和的语气，对百官们微微笑道：“各位爱卿平身！”


    
说完这句话，连李庆安自己都觉得这不是他说的话，他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眼前的情形又是真真实实，不是做梦。


    
“谢皇帝陛下！”众大臣起身，李庆安的归来让所有人都喜悦万分，从今天开始，大唐将进入一个雄主明臣的时代。


    
李庆安对众人缓缓高声道：“蒙各位大臣厚爱，奉庆安为主，今天，在明德门前，我与大家约法三章，自我开始，大唐朝廷不用内宦为官、朝廷内外不以言获罪、不使用廷罚，罪与否，以唐律论处。”


    
众大臣顿时欢声四起，李庆安这三条一直是他们心中大患，宦官自古就是朝臣的对头，历朝历代，宦官祸国时时可闻，本朝自玄宗李隆基开始，便开了恶劣的先例，高力士、袁思艺、鱼朝恩、李辅国等等宦官先后掌握大权，李庆安下令严禁宦官为官，这怎能不让他们欢欣鼓舞。


    
还有不以言获罪、不当廷处罚，也是大臣们所期盼，这样一来，必然有言官诤诤，有大臣敢谏敢说，此约法三章，将是大唐中兴的基础。


    
大臣们齐声高喊：“陛下圣明！”


    
一阵马蹄声，几名宦官骑马奔至，他带来了大唐皇帝的信物，大臣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三名宦官捧着金盘走上前，金盘中铺着锦缎，第一只金盘内是一柄开国之剑，是唐高祖李渊的开国佩剑，为大唐历代皇帝所佩戴，被李亨带去了成都，唐军从南明宫内缴获。


    
宦官走上前，双膝跪下，将金盘高高举起，“这是太后命奴才们送来，请圣上收下。”


    
亲兵将金盘呈上，李庆安拾起剑，只见剑身古朴，剑鞘上刻着，‘受命于天，持剑开国’八个大字，他点点头，将剑配在身上，又向第二只金盘望去，金盘内是皇帝的朱笔和玉玺，但不是国玺，国玺是在符宝郎手中，皇帝无权加盖国玺，这只是私人印章，批阅奏折时所用。


    
第三只金盘是一身赤黄色龙袍冠冕，他笑了笑，命心腹将所有物品收下，这时张筠上前禀报：“请陛下入宫习礼准备，明日卯时三刻，将正式举行登基大典，接受百官朝贺。”


    
“好，传我命令，大军入城！”


    
李庆安一声令下，十万唐军举行了浩浩荡荡的入城仪式，此时长安已是满城空巷，近百万长安民众齐聚朱雀大街，热烈欢迎唐军凯旋入城，更是热烈欢迎他们新的大唐皇帝陛下，十五万关中驻军在朱雀大街两旁列队维持着秩序。


    
李庆安已经登上了鸱锍玉辂，这是皇帝御用马车，用美玉装饰车身，由八十一匹矫健的御马所拉拽，左青龙，右白虎，金凤翅，画虡文鸟兽，黄屋左纛，尽显皇家威严，五百名最精锐的虎贲亲卫骑兵执盾槊护卫左右，防卫异常严密，又有三千虎贲卫骑兵手执旌旗，护卫在最外一层。


    
当大唐新帝的鸱锍玉辂从明德门内出现时，整个长安城内顿时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大唐皇帝陛下万岁！”


    
“皇帝陛下万岁！”


    
随着唐军骑兵浩浩荡荡进城，热烈的气氛被推到了高潮，“大唐军人万岁！”


    
无数的大唐民众欢呼雀跃，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他们敲锣打鼓，挥舞着用锦缎做成的旗帜，“唐军万岁！”


    
这种无上的荣耀让每一个唐军士兵都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一种他们愿意用生命去维护的荣耀。


    
但最激情疯狂的还是百万民众对李庆安的欢呼，鸱锍玉辂每走到一处，立刻掀起了海潮般的欢呼声，“大唐皇帝陛下万岁！”


    
数百名身着白衣的老者，虔诚地跪在皇帝的御驾前，白发苍苍的头颅在地上叩首，他们对大唐新帝寄予着最大期盼，每个人都渴望着大唐盛世的重现。


    
尽管李庆安坐在防卫严密的御车内，看不清楚欢迎人群的热情，但他还是从偶然一闪而过的缝隙中看到了激动万分的人群，看到了那一张张泪流满脸的脸庞，听到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他心中也异常感动，他感到了身上担负着千斤的重担，大唐万里河山，五千万人的命运，一个帝国的强大兴盛，都将系于他的一身。


    
……


    
鸱锍玉辂马车在朱雀门前停下，他将从这里进入皇城，再从皇城进宫，在这里，羽林军大将军长孙全绪已经率领三千羽林军等候了，还有先赶回来的三百名官员也在这里等候，另外，还有五百余名拥护他登基的宗室，这里面也包括在内卫监狱内已经幡然悔悟的部分宗室，他们在宗正寺庆李奕的带领下，也在朱雀门前迎接。


    
除了五百精锐的虎贲卫亲兵将随他进宫外，其余十万大军都将暂驻皇城各大军营，待晚上夜静人稀后再驻扎到城外。


    
长孙全绪上前躬身施一礼，“请问皇帝陛下，何处入宫？”


    
李庆安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朕为建成太子之后，自然是从玄武门入宫。”


    
“皇帝陛下有旨，从玄武门入宫！”


    
一个百年的轮回，从玄武门结束，又从玄武门开始。

第710章 君临天下


    
四更时分，李庆安便被妻子明月叫醒了，刚入大明宫不久，大家都还不习惯，都住在浴堂殿内，浴堂殿不是一间大殿，而是一组建筑群的总称，由数百间亭台楼阁组成，占地极大。


    
李庆安坐了起来，他还有点发懵，脑海中的梦境还没有消失，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整个大明宫下面都被挖空，当他举行登基大典时，大明宫突然垮塌了，梦境居然很详细，有情节有人物，大明宫下的大坑就是他自己挖的……


    
“嗯！时辰到了吗？”


    
李庆安努力使自己回到现实，他今天要举行登基大殿，必须全力以赴。


    
“现在刚刚四更，还有一个时辰。”


    
明月已经穿好了衣服，她忙碌地伺候丈夫起身，旁边站着六名宫女，她们皆年纪不大，十五六岁样子，都是自幼进宫，她们站在一旁，有点手足无措，皇后娘娘亲自给皇帝起身更衣，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她们对李庆安有点惧怕，李庆安在宫中的形象是杀人如麻、屠城千里，这让她们心中都有一种深深的惧怕感。


    
明月见她们不得力，这个时候了站在那里发呆，不由眉头一皱，催促她们道：“你们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热水给圣上洗漱。”


    
宫女们吓了一大跳，六个宫女倒跑去了四个，剩下两个上前来替李庆安穿鞋，这只是简单地梳理洗漱一下，吃罢早饭后还要进行正式的梳理着装，很耗时间，虽然有一个时辰，但时间还是十分紧张。


    
这时，如诗匆匆走了进来，抱歉地笑了笑，“我来晚了！”


    
在家里一般都是如诗帮李庆安梳头收拾，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明月虽然也有时帮李庆安收拾一下，但远远不如如诗动作利索，她正着急，见如诗进来了，不由松了口气，有些埋怨她：“你怎么现在才来？”


    
如诗脸一红，连忙解释道：“这里的宫殿太大了，我还当是王府，结果走路都走了半天。”


    
她上前从明月手中接过梳子，“大姐，我来吧！”


    
明月将梳子给了她，又道：“我去看看早膳。”


    
她快步出去了，这时，李庆安给两个宫女使了个眼色，两个宫女都知趣地退下，房间只有他们两人，李庆安搂住自己的爱妾，笑着问她，“昨晚也没有机会和你单独说话，你在宫里感觉如何？”


    
如诗任李庆安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抚摸，她一边给李庆安梳头，一边有点撒娇地说道：“房间太空旷了，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你晚上又不来陪我。”


    
“那今天晚上我来陪你。”李庆安笑道。


    
“今晚可不行，今晚是轮到二姐，我知道她也有好多委屈要对你说呢！还是按规矩吧！后天晚上你来陪我，对了！现在可不能说陪了，得说请圣上幸临。”


    
说到这，如诗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真的一点也不习惯。”


    
李庆安也无奈，只得苦笑一声道：“除了开国皇帝，历来的皇帝都是在宫中长大，他们都习惯了，所以觉得很正常，咱们都是半路出家，也只能慢慢适应，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这时，如诗已经替他梳好头发了，几名宫女抬着热水金盆进来了，放在洗漱台上，洗漱台就像后世的梳妆台，有镜子盆架，李庆安在军营都是自己动手洗漱，胡子也懒得修理，可在家中他都不用动手，自然有妻妾帮他整理好。


    
刷好头，如诗又用热毛巾替他洗脸，细细修剪了胡子，忙了好一阵子，才梳洗完毕，李庆安便在宫女的引导下，起身向早膳房而去。


    
……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卯时，也就是快凌晨五点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色清明，在丹凤门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近万名官员，今天是新皇登基大典的日子，所有九品以上的在京官员都必须参加，不仅朝廷职官，在京地方官、散官和退仕的官员也必须参加，而军官中的郎将以上非当值者，也要一并参加大典，还有外国使者，在京人质等等，也将列席大典，这样算下来，将有一万余名官员参加今天的登基大典。


    
地点不在含元殿，而是在丹凤门广场上，礼部、太常寺、宗正寺、光禄寺等等相关部门早在十天前便开始准备了，丹凤门广场上画有明确的区域，正前方是朝廷职官和地方职官，以及三品以上军官，左后方是散官，右后方是四品以下军官，后排则是退仕官、外国使者及人质等等，连品阶山都摆好了，非常详细，一丝不苟。


    
在丹凤门一角，裴旻正在和颜真卿谈话，两人都穿着三品朝服，手中执象牙朝笏，两人昨天都去城外迎接了李庆安，也亲眼目睹了长安民众的狂热欢迎，尽管他们相信李庆安能将大唐带入中兴，但他们仍然为不能在李庆安登基前和他好好谈一谈而感到遗憾。


    
颜真卿见裴旻还是有点忧心忡忡，便劝他道：“裴少师不用想得太多了，我认为以圣上的自律，他应该不会突破现有的权力构架，不会逾越政事堂的权力。”


    
裴旻叹了口气，“或许我是想多了，但玄宗皇帝当年也是这样，前二十年励精图治，开创了开元盛世，可后二十年骄奢淫欲，把好好的盛世糟蹋成什么样了，我担心他会重蹈覆辙。”


    
“裴尚书不用担心这么多，咱们就多留点心，只要有苗头出现，咱们就要极力劝阻，我相信圣上的眼光要比玄宗长远得多，堪与太宗相比。”


    
两人正在说话，张筠笑眯眯走了过来，“两位相国在谈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裴旻和颜真卿皆笑了笑，没有说话，张筠心知肚明，他叹息一声道：“其实我担心的是圣上后宫太弱，玄宗帝四万后宫，咱们这位新帝可好，只有五名妻妾，让人目不忍睹，子嗣偏少可是帝王大忌啊！”


    
裴旻摆了摆手，“这个我倒觉得不用太担心，慢慢来，据我所知，独孤家次女也要进宫了，还有崔寓之女崔云卿也有可能。”


    
张筠吃了一惊，崔寓之女，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他忽然想起裴旻是皇后的舅舅，或许他有什么内幕消息，他便连忙问道：“这个消息当真吗？”


    
“我也是听我妹妹独孤夫人说起，说皇后已经在和崔家接触了，可能有这个意向，不过圣上或许还不知道，最后还得由他决定。”


    
张筠的心中有点乱了，娶崔家之女很明显是为了平衡世家的势力，裴婉儿已经入宫，独孤家又和裴家关系很深，裴家明显有坐大的迹象，所以为了平衡世家，崔家之女入宫也就顺理成章了，这样一来，裴、崔两家都成了外戚，那张家怎么办？


    
张筠想到了自己，他这几天都在殚精竭虑考虑如何在新朝站稳脚跟，他也知道，李庆安所开创的大唐，已经和原来的大唐割裂开来，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继承，更多是一种全新的开始，如果能在李庆安时代站稳脚跟，并扎下根，那张家在后面的几百年内都将是不亚于崔、裴两家的大族，为了这个目标，他将全面出击，不仅要培养人才，让张家人才辈出，还要考虑后宫，让张家之女入后宫为嫔妃，作为对张家的支持，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此事，李庆安只有五名后宫，这其实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由此想到了一个洛阳远房族弟之女张萱，这个族侄女他见过一次，长得雪肤花貌，美貌异常，而且知书达礼，颇有大家之气，她今年只有十六岁，但媒人已经踏破门槛，张筠已经派家人去洛阳了，他要把张萱转为自己三弟张埸的女儿，然后想办法送进宫去，这样他在后宫就有了倚靠。


    
他这两天正在想这件事，却忽然听说崔家可能会捷足先登，着实使他内心焦急起来。


    
就在这时，含元殿的钟声敲响了，‘咚！咚！’悠远的钟声在大明宫上空回荡，已经到了卯时一刻到了，再过两刻钟，登基大典就要开始了，丹凤广场上，大臣们纷纷向自己的位置走去。


    
含元殿的钟声也传到了后宫，此时李庆安正在最后穿着登基之袍，他头戴衮冕，冕边垂十二白玉旒，身着黄袍、纁裳，黄袍上绣有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等八章图案，腰间系有玉带，又有剑、珮、绶等金饰之物，十分庄重华丽。


    
明月在为他做最后的整理，她是李庆安妻子，最为了解自己的丈夫，所有宫女和宦官都觉得圣上神情自若，甚至还谈笑风声，惟独明月明白自己丈夫内心的紧张。


    
她借着给他整理玉带的机会，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夫郎在阅兵阵前，面对数十万大军依然威严四射，对面十万敌军冲击依然目光冷峻，面色不改，现在在一万多书生面前又何必有所顾虑！”


    
李庆安此时确实有一点点紧张，妻子的一番安慰让他心中顿时平静下来，他不觉也哑然失笑，自己千军万马都杀过来了，还在意此时吗？想通这一点，他不觉挺直了腰，平时的威严之态顿时在他身上出现了。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明月，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明月也浅浅笑了，很多话不用说，他们夫妻之间自然有一种默契。


    
这时，一名宦官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吉时已到，该动身了。”


    
李庆安站起身，深深看了妻子一眼，握了握她手，便大步出门去了，明月望着丈夫身影远去，她心中充满了一种期盼和祝福。


    
……


    
含元殿前的龙尾玉阶上已经准备就绪了，一丈高的皇座矗立在玉阶上，一百八十名宫廷侍卫手执各种仪仗器具站列在皇座两旁，在两边龙尾道上也站满了身着金盔金甲的羽林军，他们拿着木制镀金的斧、戚、戈、矛、钺等等各种武器，一个个如天神般地矗立在台阶上，威风凛凛。


    
在玉阶一边，放置着一尊高约八尺的紫金兽纹三羊鼎，前面有祭天香炉台，这是为登基祭天而用。


    
今天的司仪是礼部侍郎李揆，他手执太后旨意，肃穆而立，第一轮朝霞透过云层射出，紫色的光芒照射在丹凤玉阶之上，显得神圣而庄严。


    
‘咚——’又一声沉重的钟声敲响，卯时三刻到了，迎君大乐声奏起，整个丹凤门广场上一片寂静，一万两千名官员和八千羽林军肃穆以待。


    
队伍终于来了，只见两队千牛卫士兵挎仪刀在前引导开道，紧接着是金吾细仗，他们举着九龙罗伞盖、五彩云旗以及扇、节、麾、氅、旌、旛、幢等等仪仗之物，一队接着一队，令人眼花缭乱，足足有八百人之多，最后李庆安乘龙辇到了，前后又有数百名侍卫，李庆安走下龙辇，一名引导宦官缓缓引导着他前进，十六名宫娥手执长柄团扇跟在他身后。


    
礼部侍郎李揆一声高喝：“百官见礼！”


    
丹凤广场上一万二千名官员同时跪倒，三次叩首，李揆又一声高喝，“礼毕！”


    
万余官员站起身，李揆再次宣读道：“请圣人出，祭拜上天！”


    
两名宦官扶着李庆安走到祭祀台前，李庆安此时心中异常平静，他手执三支香慢慢跪下，广场上的所有人也跟着跪下了，李庆安默默祈祷上天，“天子受命于天，望上天护佑大唐繁荣昌盛！”


    
他将香插入香炉，恭恭敬敬向上天叩拜。


    
这时，礼部侍郎李揆取出太后旨意，展开朗声读了起来：“大唐自高祖开国已有百年，四海敬服、万民安康，开启中国盛世之端……”


    
他足足念了一刻钟，最后昂声道：“今有大唐宗室庆安，应天而起，挽救大唐于危亡，天意昭然，可登基大统，再创大唐万年基业，钦此！”


    
李揆收了太后旨意，高声道：“请圣上登基！”


    
李庆安一步一步登上了金背皇座，背北面南，俯视着巨大的丹凤广场，俯视着一万二千名臣下，望着他们每一张面带期盼的脸庞，这一刻。他心中充满了无比的自信。


    
“新皇登基，百官叩拜新君！”


    
一万二千名大臣再次轰然跪下，他们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万岁！”


    
“万岁！”


    
……


    
在万余官员的三呼万岁声中，李庆安也看见了长安全城，壮丽巍峨的城池在龙首原下徐徐铺开，他又仿佛看到了大唐的万里山河，此时，一轮朝阳冉冉升起，照射着大唐的万里河山，江山是如此多娇，李庆安极目远眺，这一刻，他君临天下。

后记


    
宝应二十年，大唐皇帝李庆安已登基二十年，此时大唐人口已经突破八千万，国家强盛，人民富足，四海安宁。


    
六月，张掖郡王、河中道观察使兼军府大都督段秀实不幸在撒马尔罕病逝，朝廷休朝哀悼三日，右相、吏部尚书裴瑜举荐户部侍郎张知节为河中道观察使。


    
由十三名相国组成的政事堂三读通过了任命，并报皇帝李庆安批准，李庆安批准了政事堂的任命，并加张知节为御史大夫，同时他颁布皇帝令任命晋王李棣接任河中军府大都督一职。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九月的安西已是朔风四起，黄沙漫天，这天下午，在安西道拔焕州的西域大道上远远来了一支军队，约有三千余人，盔甲鲜亮，旌旗招展，被疾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使君……你若抵不住……就进马车去吧！”


    
疾风中，李棣的声线被吹得断断续续，晋王李棣是李庆安的第五子，母亲是惠妃独孤明珠，他今年只有十八岁，长得酷似其父，身材高大，两臂修长，从五岁起便拜羽林大将军南霁云为师，学了一身超群武艺，再加上他箭法尤其高明，能开七石弓，几追其父李庆安，去年在三军比武大赛中箭术一举夺冠，被军队美誉为‘小李广’。


    
这次除了出任河中大都督外，他还有三件事要替父亲去做，一件已经做了，在龟兹劝说皇姑高雾回长安养病，高雾十年前升为龟兹都督、云麾将军，是大唐军职最高的女将军，三年前高仙芝因病不幸去世，高雾便按照父亲生前的心愿将他安葬在龟兹。


    
高雾在父亲去世后便辞去了军职，在龟兹为父守墓三年，她终身未嫁，辞去军职后被李庆安封为安西公主。


    
今天春天，她母亲也不幸在长安去世，高雾因悲伤过度而大病一场，至今病体未愈，几个月前她写信告诉李庆安，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不能适应安西的气候，李庆安担忧之极，便让儿子借这次赴任的机会，替他劝说高雾回京养病。


    
高雾因为母亲安葬在长安，便决定将其父亲的灵柩一并迁回长安，和母亲共葬，她要为父母终身守灵。


    
李棣另外还要去撒马尔罕祭扫俱兰公主之墓，这也是李庆安二十年的心愿，除此二者之外，还有第三件事，就在拔焕城。


    
张知节是张筠之子，张筠已经在五年前去世了，这次张知节以户部侍郎的身份被封为河中道观察使兼撒马尔罕政务主官，依照惯例，他将在河中道任职五年，然后回京入阁，将成为政事堂相国之一。


    
按照大唐新六典的规定，大唐皇帝一般不过问政务，只掌军权，但军国大事必须经皇帝批准后方能实施，另外在人事任命权上，以正三品为界，正三品以下官员由政事堂任命，张知节的观察使是从三品衔，所以是政事堂任命，而御史大夫又是正三品衔，就由李庆安加任。


    
张知节身子有些单薄，被安西的秋风吹得瑟瑟发抖，他也大声道：“好吧！我真不行了……先进马车躲一躲！”


    
他钻进了马车，这时，李棣打量了一下远处，他远远看见了一座城堡，便对军队大声令道：“前方是粟楼烽城，大家进城休息一日，明早出发！”


    
粟楼烽城就是从前的粟楼烽戍堡，戍堡还在，但已经成为军队教育设施，是安西新兵入伍必须参观之地，新粟楼烽城在戍堡北面约五里处，十年前修建而成，是一座有两千军队驻扎的上等军城。


    
三千军队的到来，使粟楼烽城立刻热闹起来，驻军郎将席骏前来给李棣见礼，“末将席骏，参见晋王殿下！”


    
席骏是信德总督席元庆之子，今年也只有二十五岁，他十五岁从军，现在已经是十年老军了，去年升为郎将，驻守粟楼烽城。


    
李棣向他回一礼笑道：“席将军，我想去参拜圣石，将军现在可方便带我去。”


    
“现在就去吗？”席骏笑着问道。


    
李棣缓缓点头，“对！现在就去。”


    
“可以，殿下请随我来。”


    
席骏点了三百骑兵带着李棣和他的亲卫向北一路飞驰而去，半个多时辰后，骑兵队约奔行了五十里，来到凌山山口，这里有一根石柱，上面曾经是烽火台，但十五年前烽火台已经拆除了，大石下有一个一人高的山洞，原来里面填满乱石，现在也清理出来了，李庆安封这根石柱为圣石，四周已用铁链包围，不准人轻易靠近，并专门修建一座戍堡，守卫这座圣石。


    
在圣石旁还有一座灵堂，供奉李庆安的父母，也就是昭敬皇太后，和昭远皇帝。


    
李棣翻身下马，他从马袋中取出祭祀香烛，快步走到了圣石前，这是李庆安托他做的第三件事，替他祭祀圣石，李庆安之所以封这里为圣石，因为李庆安宣布这里是他的出生之地，他就在这座圣石下的山洞内出生，事实上，他就是从这块圣石走进了大唐，所有的秘密就在那座山洞里，这个谜他至今未解。


    
李棣点燃香烛，将它们放在圣石前的供奉台上，他缓缓地跪下，郑重地替父亲磕了三个头，并为他的皇祖父和皇祖母在天之灵祈福，祝愿他们安息。


    <h4>（全书完）</h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