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歃血
作者：墨武
内容简介
 北宋年间，边塞风云突起，金戈铁马中，大宋江山风雨飘摇。 牡丹花开时节，他巧遇柔情女子，一段青涩的初恋，带来场夺人心魄的巨变。帝陵、谶语、宫影、权势、柔情 神秘飘渺的香巴拉冰山一角，贯穿在情爱交织的纠葛之中。 五龙显现之际，吐蕃、大夏乃至契丹、大理相继卷入，心智交锋。勾心斗角，计谋纷呈，只为寻五龙之秘，破解香巴拉之梦。 但迭玛终难寻觅，香巴拉是真是影？ 仙境或地狱？悲血亦豪情！ 八部天龙，藏北密宗，定鼎的五色羽箭，唯有横刀能与争锋！ 他肩负义兄厚意，怀平定天下之心，兼与帝王歃血之盟，更为了纯真挚爱，生死一诺，鏖兵疆场之际，亦是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五龙的求索纷争 

==========================================================
第一卷 霓裳曲第一章 拼命


    
暮春时节，莺懒燕忙，穿梭如织。暖风轻狂，荡起纤柔花柳，嬉游天地。


    
这时突然传来嘡嘡的几声锣响，惊起几只树荫中的鸟儿，破了春的慵懒。那癫狂的柳絮也似被惊醒幽梦，轻飘飘地落在溪水中，逐落花而去。


    
那溪水旁有几株大槐树，槐树下放着张木桌，桌前站着几人，京城禁军的打扮，左脸颊上均刺着“骁武”二字。那几人虽在打着锣，神情却有些漫不经心。几人前面插着两杆大旗，一面旗上刺着“招募”，另一面绣着“义勇”二字，原来这些人是在选拔禁军。


    
大旗旁摆放着两个木人，显然是选拔兵士时比较身材所用。桌后坐着一人，正伏案呼呼大睡，听到锣声，起身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他伏案而眠时倒看不出什么，但一伸腰，才发现此人肩宽背厚，虬髯满面，端是威武。那人看了眼桌案上的名册，皱了下眉头，说道：“怎么还是这几个人？兄弟们，加把力气，再招十来个，就可以回去了。”


    
有一瘦子应道：“指挥使，百姓好像都不愿意来，再招十来人，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呀。”


    
虬髯那人又打个哈欠道：“尽力而为吧。”


    
一秃头问道：“郭大人，为何不去厢军选拔，却要从这里的百姓中挑选呢？”


    
虬髯道：“老子本来要在这里的厢军中挑些人回去补充骁武军，好好培养，不让那些杂碎看轻了。可这里的知州吝啬得很，给我送来的厢军都是歪瓜劣枣，奸懒馋滑，还不如我自己挑选来得实在。”


    
先前那瘦子突然眼前一亮，说道：“来人了。”


    
虬髯忙抬头望去，见小溪那头过来一人，笑道：“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小子个头不错，是块料子，快把他带过来。”


    
那人正蹚过溪水，本来要从这些人旁边绕路而过，没想到才到了对岸，就见几个禁军如狼似虎般冲过来，吓了一跳道：“各位官大哥，在下可没有犯事儿。”那人身材高挑，颇为年轻俊朗，微笑的时候，如和煦春风。


    
几个禁军抓住了来人，笑道：“谁也没有说你是劫匪。小兄弟，当兵吗？”


    
那人听到“当兵”二字，吓了一跳，斜睨到不远处招募的旗帜，更是脸色突变。虬髯已站出来，重重一拍那人的肩头，喝道：“小子，我看你骨骼清奇，万中无一，就是个当兵材料。你我很是投缘，这样吧，本来别人来当兵，总要经过层层选拔，要入禁军，更是要从厢军中选拔，如今我关照你，你就不用考了，只要回家收拾下行李，我就带你入京。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你能从寻常百姓一举直入禁军，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咦……你眼睛怎么了？”


    
虬髯方才远远见到来人身材高瘦，比起参照的木人还高出几分，心中已有几分欢喜，可见那人虽长得不错，双眼却是对子，就像一幅壮丽的山水图上画了泡牛粪，未免美中不足。


    
来人咳嗽连连，心道这哪里是招兵，简直像是土匪拉人入伙的说辞，自己怎么这么不幸，就撞在这些人的手上？


    
“这位军爷，在下身子瘦弱，还有病在身，只怕要枉费你的好意了。”


    
“瘦怕什么？多吃点就胖了。病怕什么？吃点药就好了。来人呀，快快将他的名字登记在册。”虬髯倒是饥不择食。


    
秃子已问道：“姓名？”


    
那人随口道：“狄青。”


    
秃子点头道：“好名字。乡籍？不用问了，这里是汾州西和县，你肯定是这里人了。”他大笔一挥，在名册上写下了狄青的名字。狄青醒悟过来，慌忙一把抓住了秃子的笔，叫道：“官大哥，你搞错了，我不参军。”


    
虬髯面色一沉，威胁道：“名册都已写上你的名字，白纸黑字，还能划去不成？你可是瞧不起我郭某吗？”


    
狄青对眼泛白，忙道：“官爷，在下哪敢呢？只是在下上有八十岁的高堂需要奉养……怎能轻易离开家乡呢？”


    
虬髯上下打量着狄青，“你贵庚呀？”


    
狄青道：“不到二十。”


    
虬髯冷笑道：“你二十不到，你爹娘就八十了，他们六十多才生下你，真可谓老当益壮。”


    
狄青不想虬髯看似粗犷，竟然如此心细，忙解释道：“实不相瞒，家父确实是在六十多岁生的我，可生母却是小妾，生我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呢。”


    
虬髯道：“那也无妨，等你功成名就的时候，接父母到京城岂不更好？”说罢收了名册，就要放到怀中，“你虽眼睛不好，但说不准更有射箭的天赋……”


    
狄青哑口无言，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他其实不是对子眼，只是看到招兵二字，立即装作眼睛有毛病，只盼他们觉得自己身有残疾，莫要找自己，哪里想到弄巧成拙，竟成了入伍得天独厚的条件。


    
虬髯又道：“名字已记录，你快快回家收拾吧，晚上就到这里报道。若是不到，我就让西河县令抄你全家，连你的兄弟姐妹、表兄堂弟一块抓去参军。谅你不会敬酒不吃，非要吃那罚酒吧？”


    
狄青大急，伸手要去抓那名册。虬髯冷哼道：“好小子！”他话音未落，已抓住狄青的手腕。狄青大喝一声，翻腕挣开。虬髯本是勇冠三军之人，却没想到狄青腕劲极健，竟挣脱他的掌控，虬髯之人断喝一声，一拳打了过去。狄青躲避不及，眼看要被那钵大的拳头击中面门，不想他一个空翻，避开了这拳。虬髯之人见状大喜，拊掌笑道：“我就说你小子不差，能躲过本指挥这一拳的人，硬是要得！”


    
他话音未落，狄青四周已围了八人，个个长刀出鞘，森然而立。瘦子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对郭大人无礼！不想活了是不是？”


    
狄青骇了一跳，不敢再胡乱出手，眼珠一转，长施一礼道：“官爷，其实小人不想参军，也不全是高堂的缘故，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郭大人拎起桌上的酒坛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斜睨狄青道：“说来听听，天大的事情，本指挥为你做主。”


    
狄青暗自叫苦，哪曾想会碰到这个青天大老爷，非要逼他参军。可他真的不想参军，实际上不仅是他，一般百姓宁可流浪受苦，也都不愿加入军籍。


    
原来大宋军人一改隋唐府兵制惯例，采用招募的方法招兵，而招兵的对象多是流民和饥民。当兵虽说是衣食无忧，但也算不上什么荣华富贵，最重要的是脸上还要刺字。刺字这一恶习在五代盛行，被大宋承继下来，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士兵逃亡，而当时脸上刺字的人，除了兵士，就是罪犯和奴婢。一旦当兵后被刺字，这辈子都会被人瞧不起。


    
狄青当然不愿入伍，只是他着急要去做件事，这才从这里抄捷径赶过去，没想到竟被这个不知是锅大人还是碗大人的抓个正着。


    
方才一会儿的功夫，狄青已找了四个理由推搪从军：对子眼、体弱、多病、父母年迈，不想一个都不管用。狄青急得脑门子都是热汗，暗想就算说自己患了绝症，只怕这个大胡子也要自己刺了字再说，一咬牙，对子眼一眨，两行热泪已流淌下来，说道：“官爷，实不相瞒，在下不肯离开家乡，只因在西河还有个喜爱的女子。这女子叫做小青，本是县西铁匠铺张铁匠的女儿，在下和她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铁匠铺的张铁匠为人势利，喜好钱财，非要我出五两银子的聘礼才肯嫁女儿。官爷，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后生，赚银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小的狠狠心，起早贪黑养了两头羊，不等羊出栏，今日赶到集市中去卖了，赚了三两银子。你看……”伸手托出了三两银子，狄青道：“这就是小人卖羊得到的钱。”


    
郭大人奇道：“那和你参不参军有什么关系？”


    
狄青忙道：“我已攒了二两银子，加上这三两，就够娶妻了。可那张铁匠素来瞧不起游手好闲之辈，若知道我参军，还不如那游手好闲之辈，怎肯将女儿出嫁？官爷，请你看在我和小青多年感情的份上，莫要逼我参军，不要棒打鸳鸯了，好不好？”


    
狄青壮着胆子说出这些，本以为郭大人会告他辱骂禁军之名，没想到郭大人却叹口气道：“唉，这世上任何事情都可以强求，就是这个‘情’字强求不得。这次……郭某也帮不了你了。”


    
狄青大喜道：“郭大人，你只要不让小人参军，那就是帮小人最大的忙了。”


    
郭大人满脸憾色，又打量了狄青一眼，喃喃道：“真的很像。可这世上，相像的人不是很多吗？”


    
狄青不知道郭大人什么意思，可见郭大人已从怀中掏出块碎银子抛过来。狄青一把接住银子，只以为这是自己的卖身钱，急得汗水又要流下来，不想郭大人道：“郭某和你一见投缘，觉得你这身本事若加以习练，在军中……总比在这乡下好。不过你既然有苦衷，我也不好勉强，这点碎银子，当我祝贺你早娶娇妻了。”


    
狄青眨眨眼睛，头一次对这个郭大人有了些好感，深施一礼道：“郭大人的大恩大德，狄青永世不忘。在下还要去铁匠铺，就先走一步了。”他再施一礼，匆忙离去。郭大人并不阻拦，回转桌后坐下，捧着酒坛子狂灌一气，重重叹口气，又道：“怎么这么像呢？难道说……”话未毕，有一县尉匆忙赶来，说道：“赵县令知郭大人招兵辛苦，特在县衙摆了桌好酒好菜，请大人赏脸。”


    
郭大人抹去疑惑，哈哈一笑道：“也好，这就去吧。”


    
狄青快步急行，等感觉郭大人骑马也追不上的时候，这才稍缓了脚步，掂了下手上的碎银子，自语道：“这郭大人真不错，但娘亲说过，‘男儿莫当兵，当兵误一生’，看来只能辜负他的好意了。想我狄青何德何能，竟让这郭大人如此器重？莫非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不成？”想到这里，连忙摇头，暗想郭大人是个汉子，自己也不是绿豆……


    
正自寻思间，远处有人叫道：“狄青，你怎么才回来，出……出大事了！”远方奔来个后生，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狄青认得来人叫做牛壮，是他自幼玩耍的朋友。见牛壮满脸惶恐，衣衫破烂，眼角青肿，好像才和人打了一架，狄青心中一沉，“出了什么事？我大哥呢？”


    
牛壮急道：“就是你大哥出事了！”


    
狄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喝道：“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狄青对郭遵所言，其实是半真半假。小青和张铁匠的确是有其人，张铁匠也的确开出了五两银子的价码，不过想娶小青的是狄青的大哥狄云。狄青今日起早卖了羊，凑够了钱满心欢喜地赶回家，只想帮大哥迎娶小青过门，哪里想到会有意外？


    
牛壮道：“赵武德说要娶小青去做第七房小妾，丢给了张铁匠十两银子。你大哥和我正在跟张铁匠说媒，见状当然不许，我去拦，被他们揍了一顿，你大哥去拦，结果……”他脸上已有惨然之意。


    
狄青忙问道：“我大哥到底怎么了？”他知道赵武德是赵县令的独子，在西河称霸一方，大哥和他交恶，如何会好？


    
“你大哥他……腿被打断了。”牛壮落泪道。


    
狄青额头青筋暴起，握拳道：“是赵武德下的手？”


    
牛壮恨恨道：“虽不是他亲自下手，可也差不多了。你也知道，赵武德有一帮狗腿子帮手，在县里素来都是无恶不作。赵武德当时就叫嚣着说他爹是县令，打死人不会有事。”


    
狄青不再多说，大踏步向家中赶去，牛壮慌忙追赶，可早被狄青抛在了身后。狄青到了家中，见到大哥狄云脸色苍白，一条腿上血迹斑斑，卧在床榻上昏昏欲睡。有一大夫才为狄云矫正了腿骨，见狄青到来，摇摇头，低声道：“只怕好了，以后也要跛了。”


    
狄青浑身发颤，掏出些碎银给大夫，送走大夫之后，一拳擂在庭院外的桌案上。那桌子本极为结实，竟架不住他的大力，轰的一声散了。


    
狄青心中大恨。他父母早亡，大哥狄云本是老实的乡下汉子，一手将狄青拉扯大，可以说是既当爹又当娘，狄青对大哥极为敬重。赵武德打断了狄云的腿，那实在比打断他狄青的腿还要让他愤恨。


    
狄云听到庭院内的动静，醒了过来，虚弱道：“弟弟……你回来了？”


    
狄青快步进到屋中，“大哥，我回来晚了。你先睡会儿，我这就去找赵武德。”他转身要走，狄云急急唤道：“弟弟，你不能去！”


    
狄青止住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强笑道：“我是去和他们说理。”


    
狄云道：“弟弟，我知道你为我不平，可他们人多势众，你奈何不了他们。我已经这样了，你若有个闪失，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呢？”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狄云悲哀道：“弟弟，这件事，我们忍了吧。”


    
狄青良久才道：“好……”


    
狄云凄凉的心中多少有些安慰，他虽不幸，可毕竟不想弟弟也有事，“你陪着我说会儿话吧。”他只怕狄青去找赵武德，借故拖住狄青。


    
这时候牛壮也赶了过来，见到这里竟然风平浪静，大惑不解。牛壮太了解狄青，当然知道狄青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狄青道：“大哥，我去和牛壮说几句话，你先歇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带着牛壮出了庭院，对牛壮低语了几句，又掏出那三两银子给了牛壮，然后才回转到屋中。


    
狄云并没有看到狄青给牛壮银子，可见到弟弟听自己的话，嘴角终于浮出丝笑，“弟弟，你还记得，当初娘死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狄青道：“娘说我们兄弟要相依为命，让我听大哥你的话。”


    
狄云凄然笑道：“是呀，弟弟，你虽然脾气不算太好，可还是真听我的话。娘临去时对我说过，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让我好好看着你，为你找个媳妇儿，那娘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可是……大哥没用，大哥对不起你，到现在……反倒要你帮我娶媳妇儿……”


    
狄青垂下头道：“大哥，这世上我最亲的人就是你。我自幼顽皮，总喜欢惹是生非，每次闯出了祸事，都要你来担当。大哥你这辈子，为我这个不成材的弟弟，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骂，可你从来没有呵斥过我一句。我只是养了两头羊，怎么能报答你的恩情呢？”


    
狄云叹道：“傻兄弟，你和我还说什么恩情呢？大哥我知道你好武，前些年县里来了个程武师，功夫不错，可我却无钱请他教你武功，其实心中也很过意不去，你不会怪我吧？”


    
狄青抬起头来，“可我却偷了你的钱，给那程武师买酒喝，央求他教我些功夫。大哥，这些事情你也不会怪我吧？”


    
狄云听了，想要大笑，牵动了腿伤，嘴角一阵抽搐，道：“我早就知道了，可惜只怕那些钱也不够。唉……弟弟，大哥只怕你闯祸，为了拴住你的性子，这才让你养羊。这一年来，你性子已好多了，大哥很高兴。等大哥腿好了后，我们就再养几只羊卖，到时候卖了钱，给你说个媳妇儿，大哥就算死了，也能对得起爹娘了。”他说到这里，虽还在笑，可心中极其难过。小青被抢赵武德抢去，狄云知道已不能挽回，早就心若死灰，只想给弟弟讨个婆娘，他也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狄青道：“好。大哥，我谢谢你。”


    
两兄弟说着闲话，牛壮又赶了回来，在庭院外叫道：“狄青，你出来一下。”狄青走出了屋子，和牛壮说了几句话，这才去井边打了碗水来，回转屋子道：“大哥，你口渴了吧，喝点水。我和牛壮就在庭院，先把前几日砍来的柴劈好。”


    
狄云端过碗来，点头道：“好，可你一定不要出去，我就在屋中看着你！”


    
狄青点头，缓步走到庭院，向牛壮使个眼色。牛壮帮忙把柴房的枯枝烂木搬出来，狄青取了斧子，劈了几下，喃喃道：“斧头钝了，得磨一下了。”他在磨石上霍霍地磨了几下斧头，又试着劈柴，狄云见状，心中大慰。他已喝了碗中的水，过了片刻，突然觉得眼皮有些发重，本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就好，不想竟睡了过去。


    
狄青听到屋中鼾声，缓缓转过头来，将已磨得泛寒的斧头别在了腰间，突然对着牛壮跪了下来。牛壮吓了一跳，说道：“狄青，你这是干什么？”


    
狄青道：“牛壮，我们是不是兄弟？”


    
牛壮用力点头道：“当然是，自从你七岁帮我打架的时候，我们就是兄弟了。”


    
狄青道：“你是孤儿，我和大哥也没有了爹娘，这些年来，我和大哥虽与你不是兄弟，但也当你是兄弟了。你知道我的性子，这次我就算违背大哥的意思，也一定要去，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原来他虽应承了大哥不出门，却暗中吩咐牛壮买了迷药下在狄云喝水的碗里。


    
牛壮道：“狄青，你说吧，要我怎么下手，我拼出一条命，也要挣回这口气！”


    
狄青摇头道：“你不需要跟我去。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马上雇一辆大车，带我大哥到县城北二十里的放羊坡等我，黄昏的时候，我若还不能带青儿到放羊坡，你就带着我大哥向北，向太原府的方向远走逃难，莫要再回来了。天地之大，不一定要在西河才能活命。牛壮，我求你了……”


    
牛壮急道：“狄青，可你一个人去那里能行吗？赵武德就在县衙里面住着，养着很多狗腿子，有几个真的有本事，你打不过他们的。”他知道狄青虽也习武，但不过是和程武师学了一点本事，平日又去张铁匠那里打铁，这才臂力强劲。但若说真打，不见得能是那些人的对手。


    
狄青一字字道：“我看得出，若救不出小青，我大哥就和死了没有什么分别。可我大哥为了我，宁死也不愿意我出手。牛壮，我只有这一个大哥！”


    
牛壮鼻梁酸楚，知道事已至此，再没有其他的选择。他们根本没法儿告官，因为这里赵县令最大，赵县令当然要帮自己的儿子。牛壮也不再劝，说道：“那你小心，我等你。你放心，我会照顾你大哥。可是……你不要晚上再去吗？”


    
狄青摇摇头，“就是因为现在是白天，我去县衙，他们才可能更意想不到。”


    
狄青站起身来，对牛壮深施一礼，然后回头望了眼屋内的大哥，不再多说，大踏步出了庭院。


    
出了庭院后，狄青先用灶灰抹黑了脸，将衣服撕烂染黑，扮成个乞丐模样。他虽愤怒，却绝非鲁莽送命之辈，为了大哥他一定要救出小青，但也不想先送了性命。


    
到了县衙前，狄青不由吸了一口冷气。赵武德是赵县令的独子，而赵县令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为了办公，索性把家都搬到了县衙里面。这父子俩丧尽天良，住在县衙内，必定会叫护院守护。狄青算到了有护院，可没想到县衙前竟然还有禁军！


    
狄青想了半晌，绕道去了县衙的后院，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县衙后门的巷子处。这里人迹稀少，本是杂役出没的通道。狄青正考虑是翻墙还是硬闯进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叫花子，让让。”


    
狄青回头望去，见一辆牛车正在巷子口，车上满是干柴。狄青认识赶车的老汉老王，知道他一直在给县衙送柴，心念一动，垂下头来闪到一边。老王并没有认出狄青，见他让出路来，一甩鞭子，已赶车入了巷子。走了一段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眼，却发现叫花子早已不见，老王嘀咕道：“这叫花子腿脚倒快。”他只顾着赶车，没有留意到狄青趁车子路过之时，就地一滚，到了车下，猿臂暴长，已挂在了牛车之下。


    
老王到了巷子的尽头，敲开了后门。有人道：“老王，这柴干不干？”老王憨厚笑道：“车管家，不干不要钱。”车管家笑道：“你倒老实。好吧，本管家照顾你的生意，你明天多送点柴过来。”老王问，“要那么多干什么，点房子吗？”车管家呸道：“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最近有京城的大人物来到这里，又有不少禁军，柴火就用得多一些。这不，现在那些人就在前厅喝酒呢，领头的那个指挥使真能喝酒，我亲眼见到他喝了十来斤酒下去。”


    
狄青听到这里，脑海中闪过那个郭大人的样子。他正沉吟间，车管家又说，“老王，去领钱吧。”老王才应了一声，就听到脚步声繁沓，车管家突然道：“公子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狄青听到“公子爷”三字，心口一跳，屏住了呼吸，见一双缎子鞋出现在车前不远处，暗想难道是赵武德来了？他到这杂役出没的地方做什么？


    
果不其然，赵武德嘶哑的声音传过来，“他娘的，来了个破殿前指挥使，我那老子就非让我去陪。那家伙整一个酒囊饭袋，能吃又能喝，到现在才让我走，今天得来的那小娇娘老子还没空儿碰。车管家，怎么样，她在柴房老实吗？”


    
狄青得知小青的下落，心中一喜，从车底望过去，望见了那缎子鞋面后还有十多只脚，知道赵武德带着手下，不由大皱眉头。


    
车管家回道：“公子爷，她撞破了头，还不吃饭，饿她几天就会听话了。”


    
赵武德骂道：“给她脸不要，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惹恼了老子，玩了她后，丢到王大妈那里去。”王大妈是这县里青楼的妈妈，赵武德倒是王大妈那里的常客。


    
这时有人道：“公子爷，今日我们打了狄云，听说那窝囊废倒有个好打架的弟弟叫做狄青。我只怕狄青会来找麻烦，还是小心点好。”那人声音尖锐，狄青听了，知道他是赵武德高价请来的武师，叫做索明，习惯使一条链子枪，武功在县里出类拔萃。当初教狄青武功的程师父就是败在索明的手下，这才离开了西河。有这人在此，狄青不敢轻举妄动。


    
又有人道：“狄青算个屁，给个胆子，他也不敢大白天的来这里。索师父，你若是怕，不如回家抱娃儿去吧。”那人声音如同公鸭，引起了旁人的一阵哄笑。狄青脸色铁青，已听出那人叫做棍子。没有人知道那人的真名，可都知道那人一条棍子使得极好，就算索明对他也要忌惮三分。


    
索明听棍子讽刺，有些不满道：“小心些总是好的。”


    
车管家道：“其实大家都是为了公子爷好。索师父、棍子，莫要争了。”索明、棍子听车管家发话，都是冷哼一声，却不再争辩。


    
赵武德哈哈笑道：“那好，我就小心些，这几天你们都跟在我身边。车管家，带我去见那小娘子，我就当着你们的面玩她，这样也安全一些。”


    
众人淫笑不止。


    
狄青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他知凭自己的本事，只怕不是棍子和索明的对手，可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拿住赵武德，事情才有转机。想到这里，他一松手，不等落到地面，手腕一撑，狄青已从车下滚出来，双手一探，已握住了穿缎子鞋的双脚，喝道：“畜生受死！”他用力一拉，赵武德怪叫一声，已平平地倒了下去。


    
赵武德虽说要防着狄青，可哪里想到狄青竟然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场人众虽多，却也没有一人注意到不远处的牛车，更没有见到狄青是怎么冒出来的。赵武德惊叫倒地，狄青身形暴长，才待制住赵武德，不想只听呼的一声，一股凌厉的疾风已到了他的脑后。狄青顾不得再擒赵武德，缩头躲避，那股疾风倏然而来，却戛然而止，棍影一晃，竟戳向了狄青的右眼。


    
狄青从未见过这么迅疾的棍法，只能向一旁滚去。他才一滚开，就知道不好，对手老谋深算，只用了两棍就逼他离开了赵武德。狄青才要再冲上去，只见眼前金光一闪，不由再退一步，一枪刺空，将狄青惊出一身冷汗。狄青只顾得躲避长枪，没有注意到一棍偷偷袭来，正中他的小腿。狄青一个踉跄，抬头再望，只见赵武德已被两人扶起，另外两人冷笑着立在他面前，一个长着三角眼，正是索明，另外一人满脸的麻子，却是棍子。狄青一颗心沉了下去。


    
赵武德后脑剧痛，见已解除危险，怒道：“狄青，我操你祖宗，你敢杀我？打死他！谁杀了狄青，我赏一百两银子！”他悬赏才出，众人跃跃欲试，狄青却是回头望了一眼。索明见状冷笑道：“想走吗？”他话音未落，狄青蓦然转身，向外奔去。


    
索明以为狄青要逃，才待举步追去，没想到狄青霍然回身，已向他冲来。索明一凛，链子枪一振，刺向狄青的胸膛。与此同时，棍子亦是一棍抽向狄青的背后。刹那间，狄青腹背受敌，他若躲过了棍子，就闪不过链子枪，就算侥幸闪过了链子枪，也躲不过接下来的杀招。


    
狄青哪个都没有躲过。棍子重重地落在他的后背，链子枪也已刺中他的肩头！索明甚至听到长枪入肉的声音，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不想狄青被棍子击中，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正喷中索明的双眼。索明双目不能视物，吓了一跳，才要后退，狄青早已抽出斧头，一斧头砍中索明的胸膛！


    
短斧入胸，血如泉涌。索明惊天一声吼，竟被狄青一斧砍杀！


    
棍子听到惨叫，心中一寒，才要展棍再打。狄青一挥手，斧头脱手飞出，直取棍子的面门。棍子见过对手无数，可从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顾不得出招，闪身急躲。斧头电闪而过，刮在棍子的脸上，带出一丝血痕，咄的一声，砍入马厩旁边的柱子，嗡嗡响动。狄青掷出斧头后，一声大喝道：“挡我者死！”


    
他奋力一跃，已到了赵武德的面前。赵武德身边本来还有两个护院，可见到狄青浴血威猛，护院中最厉害的两个人物已是一死一伤，早就寒了胆，撇开赵武德，连滚带爬地避开。


    
赵武德早被吓得尿了裤子，双腿不听使唤，不等动弹，就被狄青抽出他腰间的长剑，架在脖子上。


    
狄青只觉得眼前发黑，摇摇欲坠，却还能喝道：“赵武德！我的脑袋要破费你一百两，不过你的狗头，老子可以无偿地为你砍下来！”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章 天王


    
狄青搏命擒住了赵武德，受伤却也着实不轻。他自知绝不是索明和棍子的对手，这才拼着命硬挨那一枪一棍，制住了赵武德。


    
众人再望狄青，都是带了三分敬畏。他们早听说狄青好打架，但当初只感觉此人不过是街头混混，哪里想到过就是这个混混，竟然杀了索明，击退了棍子，还当着他们的面擒住了赵武德！


    
赵武德早就吓得两腿战栗，听狄青威胁，颤声道：“狄青……狄爷……我的祖宗呀，你别杀我。”


    
狄青冷笑道：“不杀你？给我个理由！”


    
赵武德想了半天，才道：“我有钱，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你不是要小青吗？你们这些蠢材，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小青带过来！”他为了保命，突然聪明了起来，车管家慌忙前往柴房，狄青见状喝道：“给我准备两匹快马！”


    
赵武德连连点头答应，又骂道：“你们这帮奴才，快去给狄爷备马。”他虽然想把狄青千刀万剐，可这时候保命要紧，对狄青自是言听计从。


    
内院嘈杂一片，赵县令知道这里有事，匆匆赶到，见狄青挟持着宝贝儿子，喝道：“狄青！你要造反吗？还不快把人放了！”紧接着脚步声急促，十数个禁军也相继赶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郭大人。


    
郭大人见到院中的一切，一扬眉，显然是诧异在这里见到狄青。有禁军就要上前，郭大人一摆手，那些人霍然止步。狄青见状，心中叫苦，暗想这个郭大人的本领极高，再加上这些禁军，自己想要逃脱真的是千难万难。


    
这时，车管家已带着小青过来，“公子爷，小青带来了。”


    
小青容颜清秀，见到院中的情形，已明白了一切，哭泣道：“狄青，你怎么这么傻？”她一直当狄青是亲弟弟一样，见狄青如此，只恨自己连累了狄氏兄弟。


    
赵县令当然知道自己儿子的品行，一见小青发髻凌乱，衣衫不整，早明了事情原委，暗骂这个车管家和猪头一样，竟授人以柄。上前就给车管家一记耳光，骂道：“怎么回事？”说罢连连暗向车管家挤着眼睛。车管家捂住脸道：“大人……这个……那个……”


    
赵县令不再理会车管家，对狄青道：“狄青，这里是县衙，你莫要自误。快放了赵武德，我会秉公处理。你若是一错再错，只怕家人也难免受到牵连。”他将小青的事情撇开不说，劝导中带着威胁，暗想只要狄青一放人，就把他押到县牢，打断他的腿，挑了他的筋，然后说他暴毙身亡，一切也就过去了。


    
狄青冷笑道：“你若真的公正，我何必来此？你儿子强抢民女，打断我大哥的腿，你不如现在就告诉我，如何秉公处理呢？”


    
赵县令脸色一沉道：“狄青，这么说你打算顽抗到底了？”他见有两人已掩到狄青背后，突然一挥手道：“拿下！”


    
那两人才要上前，不想狄青早就留意到身后，飞出一脚，正中一人的胸口。那人大叫一声，飞出丈许。另外一人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动手。狄青手腕一动，长剑已在赵武德脖子上划出道血迹，喝道：“赵县令！既然你不要儿子的性命，那我们索性来个鱼死网破！”


    
赵武德见到流血，差点晕过去，大声呼喊，“爹爹救我！”


    
赵县令急喊，“狄青！切莫动手，有话好商量。”


    
郭大人一旁如看戏般，“赵县令，到底怎么回事，我倒是有兴趣听听。”


    
赵县令心中一凛，赔笑道：“郭大人，这不过是小事，不劳你大驾。请你先去前厅喝酒，下官处理了这里的事情就来。”


    
赵县令虽是个土霸王，可对这个郭大人却丝毫不敢得罪。


    
原来这个郭大人叫做郭遵，本是京城的殿前指挥使，位列三班，统领京中八大禁军中的骁武军。这次郭遵前来汾州，说是要挑选人手补充禁军。知州不敢怠慢，让州下各县全力配合，郭遵各县游走，这段日子跑到了西河。


    
赵县令当然也不敢得罪此人，刻意奉承，又是陪酒，又是打点禁军众人，只求平安无事就好。哪里想到不成器的儿子竟然闹出这么大的祸事，自己想要遮掩，也无从下手。赵县令暗中打定主意，这件事了结后，定然准备一份厚礼送与郭遵，只求破财免灾。


    
郭遵见赵县令推搪，淡淡道：“这不是小事，好像是大事。其实，我也可以帮点忙……”他不经意地望了狄青一眼，嘴角带着丝笑意。这时候有禁卫急匆匆赶来，低声在郭遵耳边说了几句话，郭遵脸色微变，皱了下眉头。


    
赵县令闻言喜道：“怎敢有劳郭大人？”觉得郭遵是站在自己这面，来了底气，喝道：“狄青！京中郭大人在此，你还不赶快束手就擒，若是再行顽抗，就算你逃出西河县，也要和你大哥一辈子做个逃犯！”


    
狄青心中微动，暗想赵县令说的也不错，自己虽准备亡命天涯，但大哥和小青呢，难道也要一辈子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他一时冲动，只想到这个解决的方法，但见到郭遵笑望自己，突然想到个念头，说道：“郭大人，我要从军！”他想自己亡命天涯不要紧，可不能连累了大哥，这个郭大人看似个好官，自己当求他庇护，才能洗刷大哥的冤情。可要求人帮助，首先的条件当然是加入禁军。


    
众人一怔，没想到狄青这时候竟然说出这句话来。赵县令冷笑道：“狄青，你可是疯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要入禁军？”


    
郭遵哈哈一笑：“大丈夫一言九鼎，狄青，你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狄青点头道：“在下绝无虚言。”


    
赵县令见郭遵竟然真有答应狄青的意思，不由大急道：“郭大人，这如何使得？狄青穷凶极恶，要挟犬子，本是恶人，绝不能放过！”


    
郭遵道：“不错，若是恶人，自然不能放过。”他话音才落，突然上前一步，大喝一声，出手向一人抓去。


    
众人又是一惊，原来郭遵对付的不是狄青，而是一旁的那个棍子。


    
棍子遽然大惊，没有想到郭遵竟然会向他出手，可此人毕竟有几分本事，长棍一颤，连击郭遵的手臂、胸口和肋下。这一招棍影重重，变化万方。


    
赵县令骇道：“棍子，你疯了吗？还不住手！”他话音未落，郭遵竟已夺下长棍，再喝一声，单手前送，棍尾戳中了棍子的胸口。喀嚓一声，棍子胸口的骨头已被戳断，一口鲜血喷出，倒飞而出。才落在地上，棍子竟翻身跃起，就想要翻墙而走。不想郭遵纵步上前，长棍扫出，正中棍子小腿。棍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郭遵收了长棍，森然喝道：“拿下！”


    
早有禁军上前，长刀出鞘，架在棍子的脖颈之上。赵县令吓得冷汗直冒，连声叫道：“郭大人，你……你拿错人了。”


    
郭遵仰天笑道：“绝对不会错，我听说还有一人混在这里。”目光一扫，从众护院的脸上扫过，众护院皆是面无人色，不知道郭遵到底是什么打算。


    
陡然间，一人从人群中窜起，倏然已到了墙下，再一翻身，竟然跃出了墙头。几个禁军见状，马上跟着追过去，跃出了墙头。郭遵不动，嘴角带着丝冷笑。众人惊呼，只因发现翻墙而走的那人竟是车管家，一时都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车管家一直以来都是个文弱书生，怎么会有这般身手？


    
赵县令已觉得不对，额头上汗水滚滚而下，吃吃道：“郭大人……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郭遵转向狄青道：“狄青，放开赵武德。”


    
狄青犹豫一下，终于弃剑在地。郭遵见状道：“绑起来。”有禁军上前，将一人五花大绑，众人几乎要晕倒在地，原来禁军绑的不是狄青，竟然是赵武德。赵县令急了，上前道：“郭大人，错了！错了！”


    
郭遵冷然道：“赵县令，你可知道棍子、索明和车管家都是何人？”


    
赵县令茫然道：“他们……他们是谁？”


    
郭遵冷哼一声，伸手一抓棍子胸口衣襟，一把将他衣襟抓裂，露出胸膛，只见那胸膛上刺着一个大大的“福”字。众人茫然不解其意，赵县令却失声叫道：“是弥勒教的人！”


    
郭遵冷笑道：“不错。这三人都是拜弥勒教，妄想造反的人。我这次到了汾州，借招募之名，其实就是要查弥勒教一事。赵文广，你私藏这种人在府中，还敢说我错了？”他直呼赵县令的名字，是已不把他当做县令来看。


    
赵县令大汗淋漓，慌忙跪倒道：“郭大人，下官真的不知情呀，求你……求你……秉公处理。”


    
风水轮流转，方才赵县令还趾高气扬，可这会儿已抖得如秋风落叶般。狄青暗自奇怪，不知道弥勒教是什么来头，竟然让赵县令惊怖如斯。


    
郭遵道：“如何处置，自有审刑院处理。来人！将赵文广押下去。”有禁卫上前，将赵家父子押了下去，众差人见状，不敢阻拦。郭遵又道：“李简，可通知此地知州了吗？”


    
一禁军站出来道：“报告指挥使，已有人前去通禀，想必知州很快就会赶到。”郭遵点点头，走到狄青的面前道：“带人回去吧。记得你说的话，三天后来这里找我。”


    
狄青死里逃生，一头雾水，问道：“郭大人，我大哥他……”


    
“你大哥怎么了？”郭遵不解道。


    
狄青忙把狄云的事情说了一遍，忐忑道：“只怕我连累了大哥。”郭遵哈哈一笑，“你放心，方才你杀的那人，正是弥勒教的教徒，你非但没错，反倒有功。至于你挟持赵武德一事……他本来就该死，私藏造反之人，岂是小事？他父子不砍头也要刺配，你大哥不用逃难了。”说罢，有一禁军急急过来低语几声，郭遵脸色微变，说道：“好，我马上过去。”他望向狄青，说道：“我三天后在此等你。”


    
狄青点点头，见郭遵离去，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细想方才的事情恍如一梦。


    
小青上前为狄青包扎伤口，哽咽道：“狄青，苦了你了。”


    
狄青想起一事，忙道：“小青，你千万莫要对我大哥说我从军的事情。”


    
小青微愕道：“那怎么能瞒得住他呢？”她已知道狄青以从军为代价，换取狄云和她的幸福，感激莫名。


    
狄青抬头望天，见风轻云淡，无奈道：“瞒一天算一天吧。”


    
三日转瞬即过，狄青愁眉不展，始终想不出离家的借口。狄青知道大哥只盼望他能老老实实地做人，若是知道他当兵，多半又会伤心。


    
赵县令父子伏法之后，狄青带领小青去了放羊坡。狄云那时候已经醒来，知道狄青为了自己去了县衙，又是吃惊又是担忧，逼牛壮一定要带他前往县衙。牛壮正无可奈何之际，狄青和小青终于赶到，狄云又惊又喜，狄青只说碰到了个好官，自己不但没有过失，反倒有些功劳。


    
狄云听后，本想呵斥狄青，但见弟弟浑身是血，肩头带伤，正是为他这个大哥如此受苦，哪里忍心再说什么？狄云庆幸终于无事，只觉得是祖上积德，又带狄青到爹娘的坟前上香祷告。张铁匠经过这件事后，只怕女儿嫁不出去，一改吝啬的本性，竟然催促狄云尽快迎娶小青，只商量了盏茶的功夫，就决定第二天操办喜事。


    
狄云虽跛了腿，但因祸得福，当然是喜悦无限。狄青和牛壮二人立即着手准备，狄家贫穷，准备虽是草草，但到处披红挂彩，也颇有几分喜气。


    
狄青忙碌了一晚，终于将家中布置妥帖，天光未亮，早劈好了可用数月的柴禾，这才坐在庭院中，呆呆地望着天际。


    
他要走了，他不能失信于人。更何况，他蓦地发现，原来外边还有更广阔的天空，那对他来说，显然是个极大的诱惑。可是他大哥腿跛了，他又如何能安心地离开大哥？


    
脚步声响起，狄青没有回头，知道是大哥走了过来。狄云走到狄青身旁，和他一块儿坐在台阶上，沉默了半晌，说道：“弟弟，你还记得爹爹教过我们的一句话吗？”


    
“什么？”狄青随口问道。


    
“他说人生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信’字。”狄云缓缓道，“做人不能无信，不然无以立足天地之间。”


    
狄青满怀心事，说道：“不错，不但父亲这么教我们，大哥也是一直这么教导我，我从来不敢忘记。”


    
“所以……你该走了。”狄云拉过狄青的手来，放在他手上一物。狄青见是锭银子，一怔道：“走？去哪里？”


    
狄云微笑道：“去你答应去的地方。”狄青幡然醒悟道：“大哥，你都知道了？”狄云道：“小青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莫要怪她。我看得出，你不想失信于人。大哥当初不想你从军，是因为看多了军士的为非作歹，不想你沾染了那些匪气。可是我现在知道了，雄鹰自有雄鹰的去处，不能像家禽一样豢养在庭院中。狄青，你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大哥也就放心了。大哥没什么积蓄，只有这点银子，你带着路上傍身，不要推辞，听大哥的话。”


    
狄青紧紧地握住那锭银子，鼻梁酸楚，“大哥，可是……”


    
“可是什么？我脚虽跛了，但养活一家人还不是问题。”狄云微笑道，“你放心走吧，不要担心我。我听说赵氏父子都被下狱，解往汾州大牢，再也不能为难我们了。弟弟，出门在外，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记得，若有什么难处，这里永远还有你的家。”


    
狄青迟迟才道：“那总要等到接了新娘子才好。”狄云笑道：“好。”可回转头的时候，忍不住用衣袖揩拭下眼角。


    
他们兄弟相依为命多年，狄青离去，狄云有着深切的不舍，可他看出了狄青的为难，他知道弟弟有更远大的志向，所以他能做的不多，只求自己不拖累弟弟。


    
新娘子进门时，狄青已踏上了未知的征途。他只背了个简单的包袱，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点干粮。那锭银子，他还是放在了大哥的房间之中。他并不知道，他决然离去的时候，狄云已发现了那锭银子，眼中忍不住落下泪来。


    
狄青大踏步离去，到了大哥再也望不到的地方，这才转身向家的方向拜了三拜，说道：“大哥，我不会让你失望，你自己保重。”


    
狄青到了县衙后，见有禁军守在门前，抱拳道：“这位官大哥，在下狄青。”


    
禁军道：“你就是狄青？快进来，郭指挥正在等你。”他带领狄青入了衙内，郭遵正坐在前厅，旁边坐着个年轻人。


    
狄青望见，只感觉那年轻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剑！那年轻人脸色苍白，目光有如剑锋般敏锐，上下打量了狄青一眼，微有诧异，站起来对郭遵道：“郭指挥，这次还需你帮忙。”


    
郭遵缓缓点头道：“国家大事，郭某当尽力而为。”


    
那年轻人再施一礼，转身离去。狄青这才舒了口气，被那年轻人盯着，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不由琢磨起这年轻人的来头。


    
郭遵目送年轻人离去，转头对狄青道：“你果然来了。”


    
狄青施礼道：“在下既然答应了，怎能不来呢？”


    
郭遵赞许道：“说的好，丈夫说到就要做到，若是连个信字都无能做到，何谈保家卫国？我郭某这辈子不服旁人，只服那一诺千金的义士。其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可造之材。那对子眼的法子，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来的。”


    
狄青见他看穿自己的小聪明，尴尬一笑。郭遵还待再说什么，一禁军走进来，低声道：“郭大人，兄弟们都准备妥了。”


    
郭遵点头道：“好，马上出发。狄青，你可都准备好了？”


    
狄青点头，不发一言。郭遵看出他的心事，说道：“大丈夫志在四方，若不趁年轻闯一闯，到老了终究会有遗憾。狄青，我想，你以后不会后悔自己今日的选择的。”说罢他大步走出了县衙，门外早已有数十禁军在等候，每人身边都跟着一匹马。


    
郭遵命人又牵一匹马儿过来，对狄青说道：“会骑马吗？”


    
狄青道：“骑过牛。”


    
郭遵笑道：“那也差不多了。到了骁武军，不但要会骑马，还要骑得最好。上马！”众人翻身上马，动作矫健。狄青虽从未骑过马，但身手亦是矫捷，翻身上马，丝毫不甘示弱。郭遵见状微微点头，拨转马头，一马当先向东驰去。


    
这一路竟跑出了百来里，一直到汾水岸边方才稍歇。狄青少出西河，头次跑了这么远的距离，忍不住回头望了眼，知道每跑一步，就离家乡远了一步，离大哥远了一分，心中难免伤感。转瞬昂起头来，心道郭遵说得不错，男儿志在四方，自己不能让旁人瞧轻了。


    
众人到了汾河岸边，乘船过河，然后一路南下又跑了数十里，这才停了下来。


    
狄青只以为郭遵会转向东南前往京城开封，不想郭遵竟命众人寻找汾河稍浅的地方再次渡河，竟又向来时的方向奔回，走的尽是偏僻的山路。狄青大惑不解，不明白郭遵到底要去哪里。因为从路途来看，郭遵完全是在绕圈子，如果这样赶路，岂不从西河径直南下更是痛快？可他见众人都是肃然无语，也就不再发问，暗想反正你们管吃管住，我跟着就是。


    
没想到当晚众人都在山野留宿，从包袱中自取干粮，就着山泉食用。狄青那匹马上也有个包袱，里面放着干粮、腊肉和果脯。狄青闷葫芦一样，吃了干粮后，找了干草铺在山中背风干燥的地方休息。他自幼贫寒，并不以风餐露宿为苦。


    
半夜时分，狄青靠在山壁上，望着星空璀璨，银河划空有如天堑，暗想和大哥这么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正思念间，听到左侧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狄青心中一凛，扭头望过去，见到郭遵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狄青缓缓起身道：“郭大人，找我吗？”


    
郭遵微笑道：“你耳力不错，是个习武的胚子。可惜的是缺乏名师指点，武技还有待提高。”


    
狄青点点头：“在下家贫，请不起师父。”


    
郭遵坐了下来，招呼狄青也坐下，不谈武功一事，问道：“你听过弥勒教吗？”


    
狄青道：“听过。可若非大人当时指出，我还不知道那些人是弥勒教的人。可是弥勒教又怎么了？好像大人对这个教极为痛恨？”


    
郭遵叹道：“‘释迦佛衰谢，弥勒佛主事’这句话你听过没有？”见狄青摇头，郭遵笑道：“其实我在你走后，就派人调查了你的身世，知道你家境贫寒，为人仗义，不过很少出西河，当然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我多此一问了。”


    
狄青惭愧道：“在下本就是个蛮力小子，知道的不多，让大人见笑了。”


    
郭遵道：“谁又生下来就懂这些呢？狄青，宁笑白头翁，不笑少年贫，我看得出，你有志向，有气节，若能发愤图强，以后前途无限。”


    
狄青心下感激，道：“多谢大人谬奖。其实……”他想要说些什么，终于还是忍住。


    
郭遵盯着他道：“其实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狄青嘿然一笑，“不过是乡下人的妄想罢了。”


    
郭遵反倒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狄青不知道郭大人怎么会如此热情，尴尬道：“其实我娘亲对我期许很高，总说我以后会有宰相之才……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个很灵的术士给她相面，说她和宰相有缘。”不知为何，狄青总感觉郭遵和他大哥一样，都已算是他的亲人，是以出言没有顾忌。


    
郭遵睁大眼睛道：“难道说……你娘嫁给了个宰相？”


    
狄青摇头道：“那倒不是，术士说我娘会生出个宰相。”见郭遵眼珠子瞪得和牛眼一样，狄青也觉得好笑，说道：“因此我娘生前总是对我说，‘儿子，你要努力，莫整日只知道玩耍，你以后是宰相的命。’嘿嘿，我倒是想当宰相，可天生不喜读书，倒辜负了我娘的一番好意。不读书，不考状元，怎么能当上宰相呢？”


    
郭遵扭过头去，望向远方道：“那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狄青道：“我爹？他……一直有病，总是不能好，我记事没有多久，他就去世了。我娘辛辛苦苦把我哥养大，不等我成人，也去了。唉，我大哥一辈子辛苦，当爹又当娘，把我养大，所以我不能容忍他受委屈。”


    
“所以你对大哥极为敬重，拼死也要找赵武德算账？”郭遵嗓子有些沙哑。


    
狄青认真地点点头，“不错，我只有这一个大哥！我受些屈辱无所谓，但不能容忍别人欺负我大哥！大哥怕我学坏，说娘说过，当兵的好人少，让我莫要当兵……因此前几天郭大人招我入伍，我才百般推辞。”


    
郭遵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当兵的好人少？”脑海中突然闪现那如梅般的女子，冲他尖声叫道，“郭遵，你本领高，那又能如何？我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你，当兵的……没有一个好人！”郭遵想到这里，嘴角露出苦涩的笑。


    
狄青自觉失言，忙道：“当兵的当然也有好人，比如说郭大人。”岔开话题道：“郭大人，弥勒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次是要去抓弥勒教的人吗？”他隐约看出什么，是以一猜。


    
郭遵沉默良久，终于道：“弥勒教其实源远流长，在梁武帝的时候就已创立，隋唐时亦有发展。现在京城的大相国寺就有尊弥勒佛，慈眉善目，坐在莲花台上。弥勒佛身边有四大天王守卫，说是要灭尽天下一切邪恶，握蛇的叫广目天王，手持大刀的叫持国天王，背负宝剑的叫增长天王，扛着一把伞的叫多闻天王。”


    
狄青听得纳闷，不知道郭遵为何要对他说起这些。


    
郭遵抬头望向明月，这时清冷的光辉笼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满是刚毅。狄青初识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大人有些粗莽无稽，后来得他赠银相助，感觉此人豪爽正直，这刻谈起弥勒教，又觉得郭遵见识非凡。


    
狄青并不知道郭遵出身军功世家，文武双全，却是不自觉地对郭遵产生了敬仰之意。


    
郭遵又道：“都说这四大天王护卫弥勒佛，铲除天下邪恶，这教的本意是好的。但教本无罪，罪在人心呀！”郭遵长叹一声，“弥勒教很多时候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在北魏、隋末都掀起了滔天大浪。到本朝的时候，弥勒教本已势衰，可近些日子，朝廷却查到有人利用弥勒教蛊惑人心，行造反之事。‘释迦佛衰谢，弥勒佛主事’，这句话说的是佛主释迦牟尼衰落，弥勒佛要领众人开辟另外的世界，造反之意不言而喻。太后闻言大怒，这才命开封府派人调查此事，我亦要协助调查。因此我明里是来汾州招募禁军，可真正的目的却是调查弥勒教徒的分布。我发现西河有弥勒教徒出没的痕迹，这才和赵县令交往，却无意间发现他是个大贪官，我原本想上奏朝廷，不过又怕打草惊蛇，这才忍耐一时。然后……你来了，剩下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狄青不安道：“若非我不知轻重地杀出，说不定郭大人已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郭遵安慰狄青道：“其实我只是查出索明和棍子与弥勒教徒有关系，却不知车管家也是。不过我总怀疑还有人夹杂在其中，这才虚言欺之，车管家做贼心虚，竟翻墙跑了。”


    
狄青灵光一动，说道：“其实郭大人是特意放他走的，对不对？”


    
郭遵眼中露出狡黠的笑，“狄青，你很聪明。不错，是我特意放车管家离去，再命人暗中跟踪他，现已知道他们的老巢就在西河南方百余里的白壁岭。我虽捉住了棍子，但棍子极为狡猾，采用弃卒保帅的法子，说出几处无关痛痒的巢穴。我索性将计就计，这几日用霹雳手段铲除了这几处地方，然后大张旗鼓地宣布回转京城……”


    
狄青醒悟过来，“郭大人特意兜个圈子，然后悄悄回转，就是要潜入白壁岭，趁他们懈怠的时候，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郭遵微笑道：“正是如此。好了，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说不定就会有场恶战呢。”他起身离去，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拖出个落寞的影子。


    
狄青感觉有些奇怪，不解郭遵为何对他这个新兵说及这些事情。可无论如何，郭遵对他很是器重则一点不假。狄青初离家乡，一时间心绪如潮，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郭遵按兵不动，命众人继续休息。众禁军凛然遵从，狄青却是拿出新发下的刀，比比划划。白日转瞬即过，临近黄昏的时候，有个百姓装束的人摸到这里，狄青认出那人就是招兵的那个瘦子，叫做赵律。赵律低声对郭遵说了几句，郭遵点点头，喝道：“准备出发。”


    
众禁军早就憋着一股劲儿，闻言纷纷跃起。郭遵命令众人五人一队，换上百姓穿的衣服，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地图展开，对众人吩咐这次要做的事情。


    
原来每到月圆之夜，弥勒教徒按照惯例，都要举行祭月仪式。眼下弥勒教因被朝廷注意，纷纷销声匿迹，可得知郭遵已离去，立即决定在白壁岭的飞龙坳进行祭月。


    
郭遵早就将白壁岭的地形熟悉得七七八八，吩咐起来井井有条，这次众禁军的主要任务是扼住要道，伺机混入信徒之中，制造混乱，捕杀逆党，而郭遵的任务最为简单明了：刺杀弥勒佛主！


    
郭遵为人端的是胆大心细，知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明白弥勒佛不死，弥勒教随时都会死灰复燃，是以定下了这条策略。


    
狄青见郭遵指挥若定，颇有大将之风，不由钦佩非常。他知道郭遵武功极高，当初若是平手而战，狄青绝对不会是棍子的对手，可郭遵只是两招就擒住了棍子，身手高强可见一斑。


    
郭遵吩咐完毕，众禁军一拨拨地出发，前往指定的地点，狄青发现唯独自己没有任务，不由问道：“郭大人，我做什么？”


    
郭遵盯着他道：“你跟着我去杀弥勒佛，不知道你敢不敢？”见狄青良久不答，郭遵叹口气道：“原来你是没胆。”


    
狄青犹豫道：“郭大人，若弥勒佛真的该死，在下第一个要杀他。可是……他不见得该死……他虽造反，可我也知道，很多百姓作乱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了，而非执意想要推翻大宋江山。”


    
郭遵淡淡道：“若不亲自前去，怎么知道他是否该死呢？”


    
狄青道：“好，我就跟郭大人一起。只怕……我会拖累你。”


    
郭遵不答，换了百姓衣服，弃马向西走去。狄青效仿跟随，见郭遵这次慎重其事，也难免心中惴惴。


    
明月升起之时，郭遵和狄青已到了白壁岭边缘。白壁岭沟壑万千，气象森森，山岭蜿蜒起伏，有胜水贯穿其中，本是风景秀丽。可不知为何，群山之间总是雾气朦胧，带来些许凄迷之意。


    
郭遵看了下地形，循一条小路而入。才入岭中没有多久，就听到前方大石后有人喝道：“月上孤主坟！”


    
狄青一怔，不解其意，郭遵从容道：“佛照天地门。”


    
石后转出两人道：“你们是哪个天王的手下，怎么从这里出没？”那两人都是一身黑衣，脸上带个狰狞的面具，森森夜幕下，让人心生寒意。一人突然伸手指道：“你是谁？”他话音未落，郭遵已如豹子般窜过去，一掌切在那人的喉间，那人喝声陡止。另外一人大惊，才要吹哨子报警，不想郭遵手掌一拍，那人咕咚一声，竟然把哨子吃了进去，郭遵再一翻腕，蒲扇般的大手已抓住那人的脑袋，用力一拧，就将那人的颈骨扭断。


    
两个戴面具之人软软倒下，郭遵立在那里，道：“狄青，脱下他们的衣服换上，再戴上他们的面具。”


    
狄青见郭遵杀人如杀鸡一般，不由暗自庆幸，心道好在自己不是郭遵的敌人。


    
二人换了那两人的衣服，又取了面具戴在脸上。郭遵在那两人身上搜了下，取出两块令牌来，抛给狄青一块，低声道：“一会儿我来应对，你莫要说话。”


    
狄青接过令牌挂在腰上，问道：“郭大人怎么对这里这般熟悉？”他开始还以为拜弥勒教的不过是一些百姓流民，可见对方组织森然，绝非寻常的百姓，不免骇然。


    
郭遵哂然道：“自然有人帮我们打探一切。”他不再多说，缓步继续沿着山路走去，行了数里，前方树后有人低喝道：“你们两个不守在前面，到这里做什么？”


    
郭遵哑着嗓子道：“有人禀告，说在岭北见到京城捕头叶知秋带人出没。我只怕他们对佛主不利，特来禀告。”


    
一人从树后转出，亦是戴着狰狞的鬼面具，惊呼道：“叶知秋来了？他怎么会来这里？”


    
狄青很是好奇，不知道叶知秋是什么来头，竟然让远在汾州的弥勒教徒也颇有惧意。郭遵道：“我也不清楚，但只怕他们要破坏佛主祭月一事，你快带我前去禀告天王，让佛主小心。”


    
那人并不疑心，抬头对树上道：“你在这里看着，我带他们去禀告佛主。”


    
狄青暗自好笑，心道这些人故意装作鬼气森森，却也有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彼此之间只看面具和令牌，倒让郭遵有隙可乘。郭遵抓住了这点漏洞，轻易混了进来，真可谓艺高人胆大。


    
有鬼面人带路，郭遵和狄青又过了两道暗卡，进入了飞龙坳。飞龙坳是白壁岭群山中环出的一处谷地，颇为宽敞。因从谷中望上去，只见到群山连绵，有如苍龙飞天，是以得名。


    
这时候月色清冷，清风拂人，狄青到了飞龙坳之前，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原本以为这里极为偏僻，能到这里的均是弥勒教的首脑人物，不想谷中竟然密密麻麻地跪满了百姓，足有近千人。所有人都寂静无声，神色虔诚，百姓前方高台上，有一莲花台座，台座上端坐着一尊金佛，笑口常开。


    
谷中四周燃着熊熊篝火，弥勒佛前燃起的一堆大火更是烟尘滚滚，直冲云霄。金佛旁边端坐着四个人物，均戴着天神一样的面具。一人身着红衣，头戴龙盔，通体如火焰燃烧般，身上竟然盘着一条蟒蛇，手持铁锏。另外一人身着青衣，赤发怒目，脸上的面具极为愤怒威严，斜负长剑，竟有四尺之长。第三人身着白衣，紫发慈眉，脸上的面具倒是颇有慈悲的表情，他前面木板上插着一把大刀，刃锋背厚，颇为夺目。最后一人肩上斜倚着一把长柄大伞，看伞尖锋锐，竟是精铁打造。他身着绿衣，面具带着分微笑。


    
狄青见了这四人的兵刃形状，突然想到了昨夜郭遵所说的四大天王。这四人持蛇、背剑、操刀、负伞，不正是弥勒佛座下的四大护法？也就是广目、增长、持国和多闻四大天王！


    
可是四大天王皆在，郭遵要刺杀的弥勒佛又在何处？

第一卷 霓裳曲第三章 苦战


    
明月窥人，清风森冷。一阵山风吹过，树影婆娑，有如鬼怪在张牙舞爪。狄青虽是胆大，但和郭遵到了这里，有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也不免心中忐忑，向郭遵望去。


    
狄青望向郭遵，郭遵却只望着四大天王之间的金佛！狄青心中一动，暗想那尊金佛难道就是弥勒佛主？可是那金佛远比常人身躯要高大数倍，良久未动，看起来就如同木偶一样，怎么会是弥勒佛？


    
带鬼面的那人低声道：“佛主正在祝福苍生，这时候不能打断，等一会儿再过去。”郭遵点点头，盯着那尊金佛，暗想道，根据叶知秋的消息，弥勒佛其实就藏身在金佛之中，故作神秘，蛊惑人心，自己虽混了进来，可要过这近千百姓，破四大天王拦截，再击杀金佛中的弥勒佛，绝非易事。不过……叶知秋的消息是否绝对可靠呢？郭遵为人看似粗犷，却极为仔细，不怕难以脱身，只怕这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正在这时，郭遵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可一时间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见跪着的那些百姓纷纷抬头望天，情绪激动。


    
郭遵抬头望天，只见天空东南角迅疾聚起滚滚乌云。那云来得好快，不多时，就已遮挡了半边的明月，再过盏茶的功夫，乌云已掩住明月，布满了天空。


    
狄青却发现四大天王面前都放着一碗水，跪倒的百姓每人面前，也有一碗清水，不知道做什么用处。这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看起来甚至是一家人。狄青看到这里，突然想起大哥，心中一阵温馨，觉得这些人当然是善良的百姓，那弥勒佛也不见得有什么穷凶恶极之处，郭遵这次奉朝廷旨意来剿杀弥勒教，也未必名正言顺。


    
天空黯淡，篝火熊熊，轻烟弥漫中，群情汹涌，让飞龙坳弥漫在难言的情绪之中。眼看众百姓就要骚动起来，此时一声大喝传来，震耳欲聋，众人倏然而静，向台上望过去。只见那背剑的增长天王霍然站起，喝道：“妖孽已出，佛主除魔！”


    
操刀的持国天王亦是站起喝道：“佛主济世，普度众生！”


    
增长、持国两天王想必在百姓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雷霆一喝，百姓骚动已止，这时候只听到一慈悲声音传来，“明月失明，妖孽已生。心若明镜，普度众生。”话音是从金佛方向传来，尚能见金佛的口唇一张一闭。


    
狄青见到那尊大佛竟然如活人一样说话，心中骇然。


    
这时候乌云蔽月，清风已冷，空中满是森森的气息，众百姓跟念道：“明月失明，妖孽已生。心若明镜，普度众生……”百姓越念越快，越念越急，无论老少男女，全像入魔了一样。狄青本来还觉得弥勒佛和蔼可亲，但见到这种情形，也不由心悸。


    
郭遵听到佛主出言，不惊反喜，心道若非弥勒佛，谁又有这种本事蛊惑众生？他已肯定弥勒佛就在金佛之内，四下悄然望去，寻找出手的机会，见众百姓中竟然也有几个禁军潜伏其中，原来众人混入时已在身上做有暗记，旁人虽看不出，但郭遵当然能认出。那几人虽脸色抹黑，郭遵看其面容，依稀认出那几人叫做郭邈山、张海和王则，不由暗喜，心道这几人在禁军中都是极为机警，武功也不差，有他们帮手，成功的希望又增加了几分。但郭遵并没有把狄青算在其中，他带狄青来，却有其他的用意。


    
陡然间脸上一凉，郭遵才发觉天已落雨，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雨滴落了下来，那雨来得很快，转瞬便如同瓢泼一般。众百姓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浇注，无人稍动。巨蟒缠身的广目天王霍然站起，喝道：“佛主祷祝，天赐圣水。”负伞的多闻天王也跟着起身叫道：“圣水无根，涤恶除尘！”


    
四大天王一起端起面前的那碗水，齐声道：“圣水无根，涤恶除尘！”他们将那碗水一饮而尽，众百姓纷纷跟着喝下。郭邈山三人稍有犹豫，王则终于将水喝下，郭邈山和张海却趁人不备，将水泼在了地上。


    
原来这三人是最早奉命潜伏在白壁岭附近的，打听到有百姓加入这里，伺机混了进来。聚会的百姓足有千人，但控制百姓的人却不算多，终于让这三人混了进来。他们到了飞龙坳后，每人都取了一碗所谓的圣水放在面前，见那水也无异状，不知何用，可也不敢询问。郭邈山、张海为人谨慎，不敢喝水，王则却想，这千余人都喝了，总不至于是毒药，所以还是喝了。


    
雨中众人满是喧嚣，郭邈山、张海本以为泼掉碗中的水无人留意，不想广目天王陡然喝了声，“你二人为何不喝？”广目天王身躯暴涨，身上那条蟒蛇倏然盘旋起伏，人蛇均望向郭邈山的方向。


    
郭、张二人暗自叫苦，不想广目天王竟有如此犀利的眼神，增长天王一抬脚，已下了木台，缓缓向郭邈山的方向行来，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奸细？”增长天王话音未落，已伸手拔剑。只听当啷声响，四尺长的巨剑已被他握在手上，空中带出炫目的亮色。他不再上前，伸剑一指道：“杀！”


    
增长天王“杀”字出口，只听到两声惨叫传出，狄青见状，突然背脊涌起一股寒意。原来郭、张二人没事，但却有两个百姓突然抓住身边的两个人，一口咬在对方的喉管之上。被咬之人竭力挣扎，但终于越来越是力弱，再过片刻，已然不动。


    
那两人竟被人活生生地咬死！


    
郭邈山、张海脸色巨变，见到周边的百姓眼中都露出了野兽一样的光芒，不由大骇。


    
多闻天王悠然说道：“弥勒下生，新佛渡劫，杀人善业，立地成佛。杀一人为一住菩萨……杀十人为十住菩萨……”他尚未说完，飞龙坳已完全失控。在场的百姓都像发了疯一样相互撕咬，嘴角却都带着让人心寒的笑意。


    
狄青见有像夫妻的人互相掐着脖子，形同陌路，有像父女的人厮打掐咬，喋喋怪叫，有像兄弟的人反目成仇，拳打脚踢。本来还是幽幽的谷中，转瞬已变成了人间地狱。他这才明白郭遵为何一定要除去弥勒佛，实在是这里的血腥残忍让人发指！


    
郭邈山、张海已陷入了众人的围攻之中。郭遵心中暗惊，蓦地想起一件往事，暗叫糟糕。


    
原来北魏宣武帝之时，冀州有一人叫做法庆，自命“新佛”，创所谓的“大乘佛”，以李归伯为十住菩萨。别的教派都讲究渡人渡己，劝善救人，就是这个新佛讲求杀人成佛，而且主张杀的人越多越好。这个大乘佛有一种迷失心性的药物，可让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后来法庆、李归伯掀起了无边的风浪，虽然终于被朝廷镇压，但不想到了今日，当年之事竟然重演！


    
可这有造反之意的弥勒佛，让手下信徒在飞龙坳自相残杀又是为了哪般？


    
郭遵不及多想，轻啸一声，整个人已凭空跃起，脚尖连点，竟踩着百姓的头顶而过。他啸声才起，人已在空中，啸声未歇，人已冲到高台之上。


    
众人被他啸声所摄，有了片刻的安宁。四大天王听到那啸声，都诧异莫名，不想飞龙坳中除了郭邈山等人，竟然还有高手潜伏其中。持国天王见郭遵冲来喝道：“何方妖孽？前来送死！”他一翻腕，砍刀已落在手里，大喝声中，向郭遵兜头砍去。刀风夹杂雨水，劈头盖脸地砍去，声势惊人。他想要一刀将郭遵逼落到木台之下，百姓已被迷失心性，自会困住郭遵。


    
郭遵冷哼声中，不退反进，竟然擦着刀锋穿过。利刃分落，斩下郭遵的一片衣襟，可他一伸手就已抓住持国天王的手腕，夺过他的砍刀，反手一肘，正中对方的胸膛。砰的一声大响后，持国天王退后几步，只觉得气血翻涌，不由骇异。他身为弥勒佛座下的护法，四大天王之一，武功之高不言而喻，可郭遵遽然杀出，一招就夺下他的兵刃，还差点打得他口吐鲜血，这人武功之高，持国天王从未见过。


    
郭遵也是心中微凛，他这一肘虽是仓促，但击毙一头牛都不是问题，本以为就算不能击毙持国天王，也能打断他几根胸骨，不想持国天王体魄雄壮，这一肘只让他退后几步。郭遵应变极快，夺刀退敌，再上一步，单刀带着水痕化作一道清朗的弧线，已向持国天王砍去。持国天王不敢接招，就地一滚，已下了木台。郭遵逼退持国天王，不再犹豫，凝劲在臂，厉喝一声道：“妖孽受死！”这时候天空喀嚓一个闪电劈下来，划破四野。郭遵手中单刀如闪电般飞出，正劈在弥勒佛的肚子之上！


    
郭遵出招，虚虚实实，明取持国天王，却留了十二分的力气刺杀弥勒佛。这一刀掷出，直如霹雳，弥勒佛本是笨重，又如何能躲得过这惊天的一击？


    
砰的一声巨响，金佛炸成碎片。郭遵一招得手，却是暗惊，原来弥勒佛虽是中空，但其中竟没有人影！弥勒佛主未在金佛之中藏身，那方才到底是谁在蛊惑人心？


    
郭遵来不及多想，发现自己已深陷夹击之中。郭遵杀出，增长天王尚在台下来不及救援，持国天王也被郭遵逼到台下，但弥勒佛身旁尚有广目、多闻两大天王。这二人见郭遵击碎金佛，早就怒不可遏，一持铁锏，一挺宝伞，双双向郭遵攻来。


    
郭遵蓦地发现，原来这四大天王武功极高，比起索明、棍子二人不可同日而语。广目天王双锏一攻一守，瞬间已递出七招，封死了郭遵的左右上下，多闻天王大喝一声，挺伞就刺。这二人联手，威力无俦。


    
郭遵只退了一步，就到丈许之外，避开了两大天王的惊天一击。他斜睨过去，见郭邈山等人早就陷入人海，狼狈不堪，狄青却不见了踪影，而增长、持国两大天王手持利刃，已向台上靠来。


    
是战是退？郭遵脑海中才闪过这个念头，广目、多闻两天王已再次攻到。郭遵再退一步，身躯微弓，已如猎豹待噬一般，伺机待发。


    
杀不了弥勒佛，就杀了这两个天王，为朝廷铲除祸害！郭遵想到这里，已凝劲全身。他本是遇强更强的性子，这时候虽身陷包围，却没有丝毫畏惧之意。


    
两大天王心中一凛，竟止住了攻势。方才虽不过交手两招，可这二人都知道郭遵这人武功奇高，知道此人蓄力一击，定是威猛无俦。


    
这时候天地间突然一暗，郭遵这才发现大雨滂沱，竟已浇灭了木台前最旺的那堆大火。大火陡熄，谷中陷入一片黑暗，郭遵眼前只残留着对手的两道影子，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横向移开三步。空中陡然风声大作，隐有金刃剌风之声，这时候天空一道霹雳，耀亮了四野。两大天王都是经验丰富之辈，见火焰陡熄，仗着熟悉地势，只凭直觉，不约而同的都杀到了郭遵身前。可霹雳一起，二人才发现郭遵早就消失不见，不由错愕万分。


    
这时候蓦地传来震天一声喊——“妖孽受死！”广目天王只察觉一道疾风已扑到身侧，不由大喝一声，双锏齐落，向那道疾风击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大响，火星四射，广目天王只见到一柄单刀落了下来，心中大惊，不待再次发招，就见到一拳头迅疾变大，重重击在他的脸上。广目天王惨叫一声，如断线风筝般地飞出，落在地上时，扭曲了两下，已没有了动静。


    
原来郭遵一拳极为刚猛，有如铁锤一般，不但击毁了广目天王的面门，还击断了他的脖颈。郭遵一击得手，顺手取了对手的一根铁锏，迅疾后退。方才他捡起单刀、掷出单刀诱敌，趁广目天王招式用老之际，一招毙敌。他作战经验极为丰富，知道敌众我寡，只能伺机剪除弥勒佛的羽翼。


    
广目天王身死，多闻天王不惊反怒，呼喝声中，已朝郭遵的方向冲来，他一抖长伞，连刺数下，均是刺在空处。多闻天王察觉不出对手动向，悲愤莫名，大声喝道：“给我滚出来！”这时候天空又是一道霹雳，照亮了四野，多闻天王蓦地发现，原来郭遵就在他身左数丈开外，大喝一声，冲了过去。


    
闪电过后，四野尽墨，伸手不见五指。郭遵见多闻天王冲来，横闪几步，他已看出多闻的长伞极尽奥妙，绝非只有长枪的那种功能，若是贸然接战，并没有胜出的把握。可郭遵才闪了两步，突然感觉危机陡升，毫不犹豫地脚尖再点，已向一旁纵去。一道阔剑倏然而落，几乎贴着郭遵的身躯劈下。若郭遵慢了一步，只怕就被这剑劈成两半。郭遵暗自惊凛，知道增长天王已掩到了木台之上，剑风陡然大作，郭遵不明情况，也不接战，再横移一步。


    
郭遵借着天黑掩藏自己的行踪，行动有如狸猫一般。不想再走一步，脚下却是咯的一声响，原来他已退到金佛碎片之旁。虽在狂风骤雨间，增长天王却是听得清楚，阔剑一摆，疾刺过来。郭遵急退，只想尽速退到台下，一路上咯咯作响，不想才退了两步，陡然觉得一锐利之物刺到了腰间。郭遵大惊，身形急扭，只听嗤的一声响，一尖锐之物已刺入他的腹部。郭遵厉喝一声，单锏砸去，只听到咯的一声响，那物折断，可一掌却是迅疾打到，正中郭遵的胸口。


    
这一掌力道极宏，郭遵借力倒退，径直飞出了木台，跌落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可心中更是骇然，不知道哪里来了个这么厉害的敌人？方才郭遵借雷电之光，早就留意到身后只有金佛碎片，再无其他，哪里想到竟有人鬼魅一样的出现，还重创了他。


    
郭遵滚落台下，一道霹雳击下，只见到台上多了一人，脸上戴着面具，笑容可掬，就如小一号的弥勒佛般，郭遵蓦地醒悟，原来伤他之人就是他遍寻不获的弥勒佛主。他方才一刀虽击破金佛，但此人多半藏身木台之下，竟忍而不出，在这关键时刻，才给郭遵致命的一击。


    
郭遵想明这点，却听身后再起疾风，一人飞扑而到，一刀劈来。郭遵回锏一架，只听到当啷声响，铁锏落地，原来持国天王已趁隙杀到。郭遵被一掌击得骨头差点散架，手臂乏力，竟然挡不住持国天王一击，只见天地间一道道闪电劈下来，照得苍穹时明时暗，再也掩藏不住身形，又斜睨到台上那三人已跃了下来，暗自叫苦，难道老子纵横一世，今日就要立地成佛不成？


    
持国天王刀势如雷，滚滚杀到，郭遵手无寸铁，只能连连倒退，蓦地一人横向杀出，竟然抱住了郭遵，桀桀怪笑不已。持国天王大喜，见那人是寻常百姓的装束，想必是被迷失了心智，这才抱住了郭遵。郭遵重伤之下，竟然挣脱不得，持国天王毫不犹豫，一刀劈下，就算将那百姓劈成两半，也毫不在意。


    
持国天王单刀一落，陡然间心中一凛，本应无法挣脱百姓的郭遵竟霍然闪开，他才要追击，不想那百姓却是手腕一振，一道青光从袖口飞出，刺中了持国天王的胸口！


    
持国天王大叫一声，翻身栽倒，眼中满是不信之意。方才他虽一刀劈下，但也防备郭遵狡猾，故作不能挣脱，再施辣手反击，所以全部心神都放在郭遵身上，哪里想到本是浑浑噩噩的百姓竟突然出手，而且一出手就是极为高明的剑法！


    
事发突兀，弥勒佛主和增长、多闻两天王都是来不及救援，三人纵落，已将郭遵和那百姓围住。


    
郭遵摇摇欲坠，还能笑得出来，“看来老子命不该绝，你竟然也混了进来。”持国天王一死，他已操起那柄砍刀，微觉沉重，心中一沉，知道方才耗力极巨。那百姓道：“活不活得成，还得看你的运气。”


    
大雨滂沱，众人浑身被浇得通透，可那百姓被雨一洗，有如长剑磨砺，更显锋芒。多闻天王突然讶声道：“叶知秋？京城捕头一叶知秋？”


    
那百姓微微一笑道：“正是在下。”


    
那百姓就是狄青在县衙所见的年轻人，也就是京城名捕叶知秋，外号一叶知秋。叶知秋见多闻天王竟认识自己，虽脸上带笑，可思绪飞转，琢磨着眼前这几人到底是谁。


    
这次郭遵奉旨前来汾州，以招募禁军为名，暗里配合开封府的捕头叶知秋剿灭声势渐大的弥勒教。叶知秋为人机警，武功高强，到了汾州后明察暗访，终于得知弥勒教老巢所在，而且成功混了进来。郭遵能知道弥勒教的暗号，也是叶知秋的功劳。郭遵为怕打草惊蛇，并不径直带兵过来剿灭，而是决定擒贼擒王。叶知秋赞同郭遵的计划，也乔装成百姓到了谷中，伺机帮助郭遵。


    
方才郭遵一击失手，叶知秋也是大为诧异，不解原因。后来台上漆黑一片，叶知秋只好等在台下伺机救援，他知道郭遵武功高强，倒不虞郭遵是否能够对付四大天王。可弥勒佛主蓦然杀出，击伤了郭遵，叶知秋也是救援不及。


    
叶知秋在郭遵最危急的时候，终于及时赶到，而且和郭遵联手，一出手就杀了持国天王。可眼下弥勒佛和增长、多闻两大天王完好无损，郭遵看起来伤得不轻，他们以二敌三，要想安然闯出并非易事。


    
郭遵明白叶知秋的心意，不想他分心，嘿然道：“我没事，再杀几人也不成问题。”他其实也是硬撑，方才挨了一刺一掌，只觉得连运劲都胸口大痛。


    
大火虽熄，可霹雳一个接着一个，将四野照得亮如白昼。叶知秋暗道雷电交加若此的情状一生少见，竟让他和郭遵无可遁形，也算是天公不开眼了。这时候近千百姓已死了半数，郭遵、叶知秋虽骇然这种残忍的情形，可也无暇顾及。


    
弥勒佛主脸上总带着那慈悲的笑容，可眼中透出的杀气却遮盖不住，五人如同木雕泥塑，浑然不动，疯狂的百姓似乎对弥勒佛主还残留着尊敬，只在众人之外撕咬。


    
又是一道紫电划破夜空，弥勒佛主突然大声呼喝了一句，郭遵、叶知秋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喝声未歇，增长、多闻两天王已向郭遵攻去。


    
叶知秋没有动，因为他发现弥勒佛主的双眸如刀，已定在了他的身上。他只要稍动，只怕就要受到弥勒佛主最犀利的攻击。这个蛊惑人心的叛逆，竟然武功奇高！


    
郭遵已左支右绌，谁都能看出，他重伤之下，已支撑不了多久。增长天王剑光若雪，多闻天王大伞若冰，二人倾力之下，已冻结住郭遵。弥勒佛主虽未稍动，但胜券在握。弥勒佛主的用意很明确，杀了郭遵，再灭叶知秋！


    
叶知秋感觉浑身上下有如水里捞出来一样，雨水顺着额头，流过眼睑，再沿着下颌一点点地滴落，他眼睛不眨一下，但一颗心早就沉了下去，他发现自己没有胜出的把握。


    
郭遵蓦地脚下一个踉跄，增长天王阔剑霍然滑落，已在郭遵的手臂上划了一剑，鲜血飞溅，转瞬被雨水冲淡，郭遵厉喝一声，反击一刀，角度极为刁钻。叶知秋心中微喜，知道郭遵这一刀，多少能扳回些劣势，不想多闻天王长伞陡开，已架住了郭遵的一刀！


    
郭遵一刀砍在伞上，只觉得一陷一弹，单刀之力已遭化解。多闻天王的大伞不知用何种材质构成，利刃竟然划它不破。多闻天王架开单刀，霍然断喝，长伞化枪，已向郭遵刺去！


    
叶知秋终于出手，他脚尖一点，作势要向郭遵的方向奔去。弥勒佛主嘿然一笑，就已到了叶知秋的身边。叶知秋轻叱一声，霍然转身，手中青光一现，片刻之间，已连刺弥勒佛主三剑。他这招声东击西，就是为了诱骗对手前来，伺机重创对手。


    
弥勒佛主竟似早就料到这招，倏然前来，遽然后退，身形飘忽有如鬼魅，叶知秋蓄意一攻竟然全都落在了空处。叶知秋微惊，却已如离弦之箭，不能歇气，长啸一声，手中青光曲曲折折地攻去，罩在弥勒佛主的四面八方。剑分雨滴，空中满是寒芒。雷电怒闪，激荡天地杀气。


    
弥勒佛主一退再退，十招中尚能回击两三招。叶知秋心中急怒，知道已中了对手的圈套，他知道自己和弥勒佛主身手仿佛，但自己处于绝对不利的情况，对手只求缠住他即可，可他不到百来招以上，和弥勒佛主难分胜负。


    
但郭遵已坚持不了多久！


    
增长、多闻二人一招紧似一招，郭遵连连倒退，脸色苍白，正想着如何破敌之际，蓦然觉得脚下一紧，不由大惊。斜睨过去，才发现有条怪蟒缠住了他的脚踝，那怪蟒身躯一展，竟将郭遵团团困住。这蟒蛇动作无声无息，郭遵事先竟然全无察觉。


    
郭遵大惊，不想自己杀了广目天王，他驱使的巨蟒竟然会为主复仇。那蟒蛇极为粗大，郭遵片刻之间，竟然挣它不脱！郭遵手腕一转，单刀已砍中蟒蛇身躯，可那蟒蛇滑不溜手，再加上郭遵手臂被缠，无法用出半成力道，单刀只在蟒蛇身上割出道血痕。蟒蛇困住郭遵，霍然向郭遵咬来，郭遵无奈，弃刀伸手，已扼住蟒蛇头颈。他知道就算扼住了蟒蛇，也难抵挡两大天王攻击，可性命攸关，只能活一刻算一刻。


    
增长、多闻大喜，不想竟有这意外之变，增长天王长笑一声，才要上前，不想足踝也是一紧。增长大惊，低头望过去，只以为还有蟒蛇缠身，不想一柄长剑从下向上刺入，整个灌入了他的体内。


    
增长天王一声惊天的吼叫，阔剑举起，可手臂停在半空，人已仰天倒了下去。那剑刺得极为刁钻，从增长天王肋下而入，径直刺到他的心脏。增长天王再是彪悍，也架不住这致命的一击。


    
刺出长剑之人，正是狄青！


    
狄青没有死！


    
原来百姓发狂，郭遵前往刺杀弥勒佛主，那戴鬼脸之人突然浑身颤抖，竟然悄悄溜走。狄青并不知道弥勒教对犯过者处置极为残忍，那戴鬼脸之人见自己带来的人竟然是个刺客，如何不惊？狄青省却了苦战，见到百姓疯狂，也是心惊。但他混迹市井，早学会求生之能，灵机一动，径直倒了下去。


    
那些百姓均已喝了迷药，神智不轻，只知道撕咬身边站着的人，却绝不留意脚下的动静。狄青滚倒在地，虽是浑身泥泞，可却半分事情也没有。他人在外围，只留心躲闪踩来的乱脚，捡了一把长剑，竭力向木台方向滚去。他还是想帮郭遵！


    
狄青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打斗，双方用招之奇，身法之快，下手之狠是他前所未见。和这些人一比，当初他和索明、棍子的打斗简直如孩童戏耍，狄青知道他帮不上什么忙，但他怎能坐视不理？虽和郭遵相处时日不长，但是郭遵的爽朗、率直、机智和正直莫不让狄青极为钦佩，狄青不想看郭遵孤军奋战。


    
但狄青知道贸然参与进去，以他低微的武功，于事无补，所以他人在地上，装作死了一般，手中长剑亦是没入泥中，留意郭遵的动静，寻找机会。


    
惊变陡升，郭遵蓦地被蟒蛇缠住，狄青一惊，见增长天王从他身边而过，知再不能拖延，一咬牙，左手抓住对方的脚踝，长剑遽起，一剑从下向上刺去。增长天王那里想到死人也会出手，虽有高明的武功，但变生肘腋，竟被狄青一剑刺死。


    
狄青一剑得手，心中微喜，不等起身，郭遵已叫道：“小心！”狄青心中一凛，就地滚了过去，只觉得一股寒风擦脸而过，刺在地上。原来多闻天王见增长天王被杀，怒不可遏，他和广目、增长、持国几人情同手足，不想今日一战，四大天王死了其三，多闻天王悲痛欲绝，只想先杀狄青，再除郭遵。他一伞刺去，见狄青身法远逊，武功不高，更是坚定了先除去他的念头。


    
狄青只躲避了三招，已全身是汗，被多闻天王刺中三处，虽不是要害，可也受创不轻。这时候天空又是一声霹雳，多闻天王一声大喝，一伞刺来，狄青怪叫一声，一个跟头翻了出去。郭遵眼中突现惊骇之意，叫道：“小心！”狄青人在空中，不知道要小心什么，可不等落地，就见多闻天王的伞尖遽然飞出道银光，打到他的脑门之上，狄青只觉得天地间轰隆一声响，然后再没了知觉。


    
郭遵已怒，前所未有的愤怒！他只见到多闻天王的长伞射出银针，狄青猝不及防，被那银针刺中，银针力道刚猛，竟整支没了进去。


    
狄青死了？狄青本不必死！郭遵陡然间暴喝一声，竟然压住了天边沉雷滚滚。


    
多闻天王一招得手，认为狄青必死。他忧愤稍解，本想转而对付郭遵，甚至有些后悔在这不入流的狄青身上浪费时间，可他听到郭遵这一声吼，不由大惊，扭头望过去，一颗心怦怦大跳。


    
郭遵一声暴喝后，身躯暴涨，那巨蟒本缠郭遵缠得甚紧，竟也抗不住郭遵的大力，稍微松动。郭遵足尖一点，砍刀霍然飞起，他伸手操住。在星逝电闪间，手腕一转，已砍下巨蟒的脑袋！


    
蟒头飞起，鲜血喷涌，洒了郭遵一头一脸，郭遵眼角、鼻端、耳边均有了血迹，那是他用力崩开巨蟒，五脏受伤的缘故。可郭遵不理伤势，只是望着多闻天王，一字字道：“我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多闻天王已胆寒，他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畏惧的时候。虽知道郭遵伤势极重，虽看到巨蟒的身躯还缠在郭遵身上，虽知道倾力一战，他说不定能杀了郭遵，可多闻天王竟已不敢上前。多闻天王甚至已不敢去看郭遵的双眸。那双眼满是绝望、内疚、愤怒和狂野，这样的一双眼眸，已让多闻天王失去再战的勇气。


    
郭遵拖着蟒蛇的尸身上前，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极慢，可是走得极为坚定，他浑身湿透，血迹顺着脸颊一滴滴地滑落，有如悲愤的泪水。


    
这时候天空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郭遵就那么走过来，有如地狱来的杀神，不杀多闻不回地府。多闻天王一阵心悸，突然一声大叫，扭头就走，晃了几晃，已没入黑暗之中。


    
弥勒佛主见状，虚晃一招，也没入了黑暗之中。叶知秋再想追时，见郭遵晃了两晃，已倒了下去，顾不得再追弥勒佛主，飞身到了郭遵面前，叫道：“郭大人，你怎么了？”


    
郭遵方才挣脱蟒蛇的束缚，五脏俱伤，完全是靠着一股意志这才坚持下来，见敌人已去，一口气提不上来，昏迷了过去。可他毕竟心中悲愤，昏迷片刻就已苏醒过来，这时候飞龙坳中已如人间地狱，近千百姓已没有几个留下。郭遵挣扎站起，踉跄走到狄青面前，望见狄青一动不动，雨水夹杂着枯叶落在郭遵脸上，郭遵已泪流满面……

第一卷 霓裳曲第四章 兄弟


    
郭遵的泪水不能抑制，滚滚而下。他缓缓跪在地上，抱起泥浆中的狄青，哽咽道：“狄青，你为何要救我？你本不必死！我如何对得起你……呢？”那一刻他心若死灰，恨不得替狄青去死。脑海中又闪过那如梅花般的女子，女子戟指骂道：“郭遵，你够狠！你伤了我丈夫，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郭遵伤心欲绝，喃喃道：“梅雪，我对不起你们夫妇。可我又害了你们的儿子，我何颜再活在世上？”


    
叶知秋并没有听到郭遵的自言自语，但知道方才若非狄青，郭遵早已毙命。狄青明知不敌，竟还挺身而出，救人危难，只说这种胸怀，就让人唏嘘。突然感觉到半空光线有异，叶知秋忍不住扭头望过去，只见到天空竟有个火球划过。


    
那火球极大，炫目非常，从天际划过的时候，几乎耀亮了半个天空。火球划出道耀眼的轨迹，落在西方的远山处，轰的一声大响从远处传来，紧接着飞龙坳地动山摇，无数山石从山坡滚落，有如地震一般。


    
叶知秋感觉有些站立不稳，不由失声道：“地震了？”可那震动只是过了片刻，转瞬趋于平静，虽说山石仍在滚动，但少了先前震撼心弦的那股威力。只是一阵阵波动依旧从地底传来，让人胆战心惊。


    
叶知秋终于站稳了脚跟，见并没有山崩，舒了口气。可郭遵如此悲伤，竟对天地震动仿如未觉。叶知秋不忍惊动他，抬头向火球落处望过去，见到那个方向竟好像燃了大火，雨夜中满是红彤彤的颜色。


    
雨歇云收，明月重现。


    
叶知秋见飞龙坳已是尸体遍布，尚有几个幸存的百姓白痴一样地站在泥水中，不时地还疯狂笑上几声，却不再找人撕咬，想是弥勒佛主已走，迷药的药性已淡，众人这才狂性大减。可是就算他们清醒了，发现自己为了成佛，杀的都是最亲近的人，只怕也会再次发狂，难以自拔。叶知秋想到这里，心中叹息，见西方红光已渺，几次想要前去探个究竟，终于还是压制住这个念头。


    
正琢磨间，叶知秋突然眉头一皱，蹲了下来，望着狄青的脑门，眼中露出诧异之色。因为他发现狄青脑门处，只有轻微的血迹，伸手悄悄搭了下狄青的脉门，突然大呼道：“他还有生机！”


    
郭遵本是伤心得脑海一片空白，听叶知秋大喊，心头狂跳，忙问，“你说什么？”


    
叶知秋道：“他还有脉相！”他又伸手摸在狄青胸口处，马上道：“他的心还在跳。”


    
郭遵一喜，忙伸手指放在狄青鼻下，却感觉不到呼吸，将耳朵贴在狄青的胸口处，这才发现狄青的确还有心跳，只是心跳的速度极为缓慢，若不留心，真的和死了无异。郭遵霍然而起，抱起狄青道：“叶捕头，我要带他去找大夫，这里的事情，交给你处理。”叶知秋道：“可你也是身受重伤，若是再碰到那弥勒佛的手下怎么办？”


    
郭遵忿忿道：“那帮无胆鼠辈，也敢出来见我？”


    
叶知秋还是放心不下，说道：“我送你出山，等遇到你的手下再说。”


    
郭遵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郭邈山他们呢？”望着一地的尸体，难以尽辨，郭遵心想，这几个兄弟只怕已死在飞龙坳，心中一阵黯然。可眼下救狄青的性命要紧，郭遵想到这里，决定先出谷中，可才抱着狄青走了几步，只感觉天旋地转，连站立都困难。叶知秋急忙接过狄青，搀扶着郭遵，踉踉跄跄地出了山谷，走了数里，有人高呼道：“是郭大人！”一人奔出，正是郭遵的手下赵律。


    
赵律见郭遵身受重伤，不由大惊，放出烟花信号召集人手前来。这时候又窜出几个禁军，叶知秋简单地说明原委，众人见郭遵伤重难行，慌忙派人背负起郭遵，另外有人从叶知秋手上接过狄青。


    
叶知秋见到烟花，又想起方才见到的火球，问道：“你们方才可见到一个火球从半空划过？”


    
赵律点头道：“是呀，不知道是什么怪东西。不过我们都不敢擅自离开，所以无人去看。”


    
郭遵愕然道：“什么火球？”


    
叶知秋将所见说了一遍，郭遵也是不明所以，见叶知秋有探究的打算，说道：“叶捕头，你去看看吧，这里交给赵律他们善后。赵律，你派几个兄弟去飞龙坳，看看郭邈山、张海、王则几人如何了。若是没死，当然最好，若是死了，总要把他们安葬才好。李简，你去通知地方官府，让他们处理这里的尸体……”这时候又有禁军陆续赶到，这些人本是负责扼住要道，可都没有见到弥勒佛主和多闻天王的下落。大家也都见了火球，均说那景色极为奇异，但到底如何，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郭遵随即又吩咐几个手下前往白壁岭周边的孝义、介休、灵石等地寻找良医。等一切吩咐妥当，叶知秋见郭遵身边已有护卫，就想至西方山岭探寻个究竟，当下告辞。临行前，叶知秋突然想起什么，说道：“郭大人，当初那个弥勒佛吩咐两个手下进攻你，你可知道他说的是哪里的话？”


    
郭遵略作回忆道：“那妖孽所说的话，我也从未听过，会不会是偏僻地区的土语？若是能知晓到底是哪里的方言，说不定能对抓住弥勒佛有些帮助。”


    
叶知秋也是这般想，摇头道：“不像是方言，我对南北各地的方言都略有涉猎，可从未听过那种话……”见郭遵心不在焉，叶知秋道：“好了，我继续查探，郭大人先救治狄青要紧。”见郭遵捂住嘴轻轻地咳，手上也满是鲜血，叶知秋道：“郭大人，你也注意身体。这次多谢郭大人出手，朝廷太需要你这样的人了。”


    
郭遵点点头，叹口气道：“我是职责所在，没想到连累了狄青，只盼狄青能活转过来。”他和叶知秋告辞，出了白壁岭，又有禁军赶来接应。赵律不知从哪里找来辆马车，郭遵不放心狄青，亲自抱着狄青进入马车。又怕颠簸导致狄青伤势恶化，一路上抱着狄青不肯放手。


    
赵律等人都是暗自奇怪，心道狄青不过是个普通百姓，郭大人为何对他这般厚爱？可是见到郭遵神色凝重，均不敢发问。众人趁夜赶路，天明的时候已到了孝义。这时候早有禁军先到了孝义，请来了这里最好的几位大夫。


    
孝义本是个小县，县令听说殿前指挥使驾到，忙不迭地赶来拜见。郭遵无心应酬，只看着大夫，希望从他们口中说出“有救”两个字。可几位大夫均是摇头，说出的是同样四个字，“此人已死！”


    
郭遵大怒，差点让四位大夫跟着陪葬。好在他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压抑住怒气，知道这些人的确也是无可奈何，不想浪费时光，让县令找了几匹最好的马，再次上了马车，一路向南，赶往灵石。


    
到了灵石后，县令早就带着几位大夫恭候，一大夫摸了下狄青的脉门，皱眉道：“大人，此人已死！”灵石县令大皱眉头，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他明明……还有几分生机。”其实县令心中也觉得狄青无救，可不敢得罪郭遵，暗想狄青要死也行，但不要死在灵石。


    
郭遵长叹一声，束手无策。这时有一老者上前道：“大人，这个小哥脑部受损，导致昏迷不醒，是为假死，这种病症药石无用。”


    
郭遵心中一动，“那什么有用呢？”


    
老者道：“老夫忝长几岁，也见过不少疑难杂症，知道以前也有过一人如这小兄弟一般。那人是个孩童，顽劣上树，结果不留神摔了下来，脑袋被铁耙的铁刺扎了进去，昏迷不醒。”


    
郭遵急问道：“那孩童后来是死是活？”他盯着老者，只盼说出“活着”二字，因为那孩童如果能活转，说明狄青也有机会。


    
老者道：“那孩童后来的确醒转过来，是由京城的神医王惟一所救。”


    
郭遵听到“王惟一”三个字的时候，一拍大腿，喝道：“我真的是急糊涂了，怎么忘记他了呢，竟还在这里浪费功夫？”


    
郭遵当然知道王惟一其人，此人虽年纪不大，但医术极精，在京城可是大大有名。


    
王惟一精通人体经络，集古今针灸之大成，对重病之人，往往无须施药，一针见效。前几年更是一展平生所学，借大内之手打造了两具穴道铜人，作为天下针灸之术的范本，弘扬针灸之法，名扬天下。契丹国主闻之，也是渴求一见铜人，却是求之不得。眼下狄青药石无计，唯一解救的方法，就是从针灸入手，救回他的性命。


    
郭遵一想到这里，霍然起身，命赵律备马，见众大夫都是讪讪，想必是对郭遵所言耿耿于怀。郭遵有些愧疚，心道这些人毕竟也是一番辛苦，对知县道：“这些大夫也辛苦了，还要烦劳知县大人给些赏钱。”


    
灵石知县只求狄青不死在这里，什么都好商量，当下奖赏了那些大夫，又重赏了那位老者，众人皆大欢喜。郭遵突然想起一事道：“这位老丈，当年那孩童现在何处呢？”


    
老者犹豫片刻才道：“那孩童被救转后，他父母带着他回转故里，但过了半年，那孩童突然失踪，倒让那父母伤心欲绝。”见郭遵满是怀疑的表情，老者忙道：“大人，这绝非老朽编造的故事，你若到老朽乡里，只要一打听，就会知晓此事。”


    
郭遵忙道：“我并非不信任老丈，只是奇怪那孩童去了哪里？”


    
灵石知县道：“郭大人，下官倒没有听人报案，是以不知道此事。”


    
郭遵见他推诿责任，暗想年代久远，多半成了疑案，无心再理会此事。这时赵律早就备好快马，飞龙坳的禁军也已赶到，说在飞龙坳并没有找到郭邈山等人的尸体，可也没有见到郭邈山等人的踪影。郭遵大为奇怪，暗想这几人均是精明强干，若是没死，必然会找谷外的禁军联系，怎么会不知所踪？可这时候他的一颗心全放在狄青的身上，理会不了许多，当下命禁军继续寻找，自己则带狄青上了马车，带着一帮禁军赶往京城。


    
这一路昼夜不停，前方禁军快马疾驰，不停地调换军马。众人穿隆德军、经怀州、渡黄河到汴口，沿着汴河而下，终于赶到了开封。


    
京城开封，天子脚下。如今正值宋朝安定兴荣之时，大宋国都开封府可以说是八方争凑、万国咸通，繁华兴荣，鼎盛一时。


    
眼下大宋虽是军事积弱，但自从真宗与北方的契丹定下澶渊之盟后，大宋已有近三十年未大动干戈。虽有西北战乱频起，但暂时无关大局，此刻的东京开封，锦绣华夏，在天下人心目之中，如同梦幻国都一般。


    
苍茫天地间，开封城高大巍峨，有着说不出的庄严雄壮。从那杀机四伏的飞龙坳到了这歌舞升平的开封府，直如从地狱到了天堂。众禁军奔波日久，皆是舒了口气，脸上带着惬意的表情。只有郭遵双眉紧锁，望着苍天祷告道，“苍天在上，只求你开眼，救狄青一命。我郭遵就算折寿十年也是心甘情愿。”他咳了几声，嗓子有些嘶哑。他伤势未好，又连日奔波，就算铁打的身体，也有些疲惫不堪。


    
郭遵入了开封大城，先让手下将狄青送到自己的住宅，然后让人去请神医王惟一，自己去三衙复命。郭遵身为殿前指挥使，隶属三衙管辖，这次虽说并没有成功击杀弥勒佛主，但除去了四大天王中的三个，也算有些功劳，弥勒佛主经此一役，只怕短时间很难恢复元气。郭遵素来管杀不管埋，追查那三大天王身份的事情，自然是由叶知秋善后。


    
郭遵从三衙回转府中时，王惟一已赶到，正为狄青把脉。王惟一衣着简朴，脸色红润，只是颌下短须根根如针，看起来拔一根都可以做针灸使用。见郭遵进房，起身道：“见过郭大人。”


    
郭遵深施一礼道：“郭某才回京城，就要有劳王神医，实在过意不去。”


    
王惟一笑道：“当初若没有郭大人仗义出手，世上早没有了王惟一，些许小事，郭大人何必客气呢？”


    
郭遵见王惟一还能笑的出来，心中便多了几分指望。


    
原来王惟一现在虽是神医，可多年前不过是个穷寒的郎中，当初他进京之时，路遇盗匪打劫害命，若非郭遵恰巧路过，王惟一说不定已去当神仙了。郭遵和王惟一自此后，少有交往。郭遵为人勇武侠义，生平救人无数，这种事情很快就忘，不然当初狄青伤重，他也不会想不到王惟一。


    
此刻听到王惟一如此说，郭遵谦道：“王神医言重了，你慈悲心肠，做铜人济世，医者福音，自然会有善报。这狄青……可醒得过来吗？”


    
王惟一皱眉道：“其实像他这种脑部受到重创还能存活的症状，我也遇到过几例。不过人体本是一奇妙之物，他能否醒来，并不看我，而要看他自己的生存意志。人之性命或顽如坚石，或弱不禁风，他若想活，我救他倒还有几分希望。”见郭遵满是不解，王惟一解释道：“古书有云，‘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脾藏意、肾藏志。’狄青之髓海，也就是他的脑海，和这几样不绝沟通，狄青这才虽昏不死。可这种联系和他意志关系极大，一旦断绝，必死无疑。”


    
郭遵担忧道：“他若是不醒，还能坚持多久？”


    
王惟一道：“他眼下这种情况，极其类似动物的冬藏，体力消耗极少，所以才能活到现在。可是眼下这种情况……怕是他也坚持不了几日了，依我看来，七日之限吧。”


    
郭遵脸色黯然，喃喃道：“只有七日了？”


    
王惟一和郭遵相识多年，从未在郭遵脸上见过如此颓废黯然的表情，忍不住问道：“郭大人，敢问一句，狄青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郭遵犹豫片刻才道：“若没有他，死的就是我！”


    
王惟一心想，郭遵一生救人无数，这次得人相助，怪不得竭力回报。只是这个狄青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竟然能救得了郭遵呢？不便多问，王惟一说道：“郭大人，我当尽力而为。对了，他可有亲人吗？”


    
郭遵道：“有，狄青最亲的大哥叫做狄云，在汾州的西河县。我已命人请他过来。”郭遵心细如发，一方面在为狄青找最好的医生，一方面也派人去请狄云前来，暗想若是狄青真的不行了，也能让狄云再见兄弟一面。


    
王惟一欣慰道：“那最好了。我先给他试针，看看能否让他醒来。若是狄云赶来，请他来见我。郭大人，人有四海五脏，十二经脉，四海分髓海、血海、气海和水谷之海，脑为髓之海，如今狄青的髓海重创受制，外刺不能拔出，只怕一拔就死，我当求用针灸之法打通他髓海和五脏之通道，尽力让他苏醒。眼下若要下针，就要从他的百会穴和风府穴下手，百会连足太阳膀胱经，风府连奇经八脉中的督脉，这两条经络都和髓海有关……”


    
郭遵道：“王神医，这些我不懂，你尽管施为就好。若是连你也救不了，这京城恐怕也没有谁能够救得了他了。”说罢长叹一声，双眉紧锁。


    
王惟一再不多言，当下施针，他认穴极准，手法熟练，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刺得准确无误。郭遵等了良久，仍不见狄青醒来，见王惟一正在冥思苦想，不时地切着狄青的脉门，不好打扰，便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郭遵才到了庭院，一孩童蹦蹦跳跳地过来，一把抱住了郭遵道：“大哥！”郭遵暂放心事，举起那孩童道：“弟弟，你又长高了。”那孩童叫做郭逵，眼大头大，古灵精怪。郭逵和郭遵并非一母所生，可郭遵对这个弟弟十分疼爱。


    
郭逵好奇道：“大哥，狄青是谁呀，你为何这般费心救他呢？”


    
郭遵缓缓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道：“那人……他是个汉子。”


    
郭逵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大哥，你说给我听听吧？”


    
郭遵见弟弟满是期盼，不忍推搪，将飞龙坳的事情简单说了下，至于自己如何浴血奋战并不多说，只说自己最危急的时候，狄青突然出手缠住对手，这才给自己搏得生机，可狄青却被敌人所伤，重伤难治。


    
郭逵听完，眨着大眼道：“大哥，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受伤的。他若是醒了，我一定谢谢他。”


    
郭遵黯然摇头道：“只怕他很难醒得过来。”


    
两兄弟沉默良久，郭遵想着心事，郭逵也像考虑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郭逵道：“大哥，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郭遵终日东奔西走，每次回来的时候，郭逵都会缠着大哥讲趣闻，这次却是看大哥情绪低落，想要逗他开心。


    
郭遵抬头望着天际，正逢落日熔金，暮云如璧，天空好一派壮观的景色。


    
沉默良久，郭遵这才道：“好，我就给你讲个故事。”略作沉吟，郭遵道：“从前有个人，出身世家，文武双全，总以为自己天下无双，很不将人看在眼中。他武功不错，却不知道韬光养晦，整日只知道和人打架斗狠，总以为可以用拳头来解决一切问题。”


    
郭逵道：“这和街头的混混有什么区别呢？”抬头望着郭遵道：“大哥，你放心，我不会成为那种人的！”


    
郭遵拍拍弟弟的肩头，欣慰道：“你果真懂事多了。”


    
“后来那人怎么了？”郭逵问道。


    
郭遵叹口气道：“后来那人碰到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美若天仙，那人第一眼见到，就下定了决心，想无论如何，定要娶那女子到手。不想那女子对他却是不屑一顾，反倒对一个文弱书生大有好感。”


    
郭逵嬉笑道：“或许那女子觉得……得不到的才好吧？有时候我就这样，看别人手上的糖果总是好吃，可等到手了，才发现也是稀松平常。”


    
郭遵不想弟弟这么比喻，想笑，心中却满是苦涩，喃喃道：“真的是这样吗？”扭头望向那落日的余晖，郭遵又道：“可那武人并不做如此想，只痛恨那女子有眼无珠，又恨那书生抢他的女人。他本是狂傲的性格，再加上一直没有受过挫折，自高自大，妒火高燃，却从不想自己是对是错。可他越是嚣张，那梅花一样的女子对他越是不屑，反倒刻意和那书生亲近。武人终有一日嫉恨不已，前去客栈找到那书生，给了他十两金子，令他立刻离开那女子。那时候书生正要考科举，当然不肯就走。更何况，就算他不考科举，也不舍得离开那女子。”


    
郭逵学大人叹气状，“你这故事太俗套了，我用脚趾头都想得到结果了。那武人最后打伤了文人，被开封府的青天大老爷斩了，对不对？”见郭遵脸色古怪，郭逵狡黠道：“我知道大哥你的苦心，你不想我学坏，所以总用这种故事劝我了。我明白。”


    
郭遵良久才道：“你真太他娘的懂事了。看来以后我得请你讲故事了。”


    
郭逵拍着小手大笑起来。郭遵也挤出分笑容，拍拍弟弟的大头，说道：“你去玩吧，我想静静。”


    
郭逵逗大哥开心的目的已达到，蹦跳离去。郭遵有些心烦，信步到了后园。等走到一片幽静的竹林旁，这才止步。微风横斜，竹叶刷刷，郭遵缓缓坐在一块大石上，从怀中掏出只笛子。


    
那笛子是竹子做成，通体碧绿，郭遵横笛唇边，幽幽吹了起来，他吹的曲子却是一首梅花落。


    
狄云在郭遵到了京城后的第四日，终于赶到了郭府，可狄青仍未醒来。


    
郭遵见狄云前来，只说了一句话，“狄青是为救我而受伤，我对不起他。”然后郭遵就将狄云带到了狄青的床榻前。


    
狄云已从禁军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反倒觉得郭遵有些自责过深，道：“郭大人，狄青为救人而伤，就算死……”可见到床榻上的狄青双目紧闭，脸色憔悴，声音已哽咽。他不想弟弟才出了汾州，就身受重伤，狄青若真的不治，那他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王惟一正为狄青施针，见狄云前来，有些疲惫的起身道：“这位……是狄青的大哥吗？”见郭遵点头，王惟一道：“眼下能帮狄青的只有你了。”


    
狄云忙问：“怎么帮？”


    
“和他说话。”王惟一无奈道：“我不停地刺激他的髓海，以期激发他的活力，可惜效果不佳。人体极为奇妙，我虽已对经络、穴道有所研究，但对髓海仍是所知甚浅，但我知道，亲人的话语有可能唤醒他的神智，你不妨一试。”


    
狄云点点头，一跛一跛地走到床榻前，握住狄青的手，眼中含泪，却还能微笑道：“弟弟，大哥看你来了。大哥没想到，这么快就和你再次见面。大哥已知道发生的一切，知道你竟然除去了危害百姓的增长天王，大哥很为你骄傲。我来之前，太过匆忙，你嫂子没有跟来，可她托我给你带句话，说谢谢你当初救了她。她说你一直都在乡下，这次到了京城，要自己照顾自己，我们不能在你身边，你自己保重……”说着说着，狄云泪水已忍不住滴下，落在狄青苍白的脸上，狄青仍是没有半丝醒来的迹象。狄云心如刀绞，却还能强笑道：“我当时就笑你嫂子说弟弟已经长大了，不但可以照顾自己，还能照顾你我呢。当初若非弟弟你，我和你嫂子怎能在一起？”


    
狄云说的虽是寻常之事，可语音颤抖，字字深情。郭遵鼻梁酸楚，抬头望向屋顶。听到狄云说“弟弟，你要快点醒来，在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大哥腿脚不好，还要你照顾，你可不能撇下我不管。你答应过娘亲，要听我的话，这次你一定要听。”郭遵再也忍耐不住，转身出了房门，呆呆地坐在庭院中，神色木然，眼中满是愧疚之意。


    
郭遵从晨光晓寒坐到晚霞满天，又从晚霞满天坐到晨光晓寒。郭逵数次前来，见大哥神色沮丧，不敢多言，只是悄悄将食物放在大哥的身边。转瞬过了两天，可郭遵身边的食物，始终丝毫未动。这个铁打的汉子，就那么坐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不吃不喝的不止郭遵，还有狄云。狄云已连说了两天，面容憔悴，嗓子嘶哑，可还是坚持说下去。他认为只有说下去，弟弟才会有命活过来。每过一天，狄青就向死神跨近了一步，狄云又怎舍得浪费辰光去吃饭？


    
第七日的时候，王惟一缓步从房间走出来，亦是神色疲惫，望见郭遵如石雕木刻般坐在那里，轻叹一声。郭遵被叹声所引，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王惟一，见他无半分喜悦之意，已明了一切。王惟一心有不安，走过来道：“郭大人，我愧对你的信任……”


    
郭遵摆手道：“药医不死病，命已如此，为之奈何？”虽是这般说，可心情激荡，用手捂嘴，连连剧咳，手指缝间满是鲜血。


    
王惟一暗自心惊，道：“郭大人，你的病，也需要将养几日。”


    
郭遵叹口气道：“不急。”他缓缓起身，本待向狄青的房间走去，却终究不敢。他一生征战无数，出生入死，也从未有如此胆怯之时。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一人，说道：“郭兄，你……你怎么了？”那人脸上满是风尘之意，但眼中犀利不减，正是京中名捕叶知秋。


    
郭遵强笑道：“不妨事。你……有结果了？”


    
叶知秋叹道：“你的那几个手下，依旧没有下落。我去了白壁岭西，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深坑，四周树木有灼烧的痕迹，像是当初火球落地造成的结果。”


    
“深坑？”郭遵随口应了句。


    
叶知秋道：“不错，那坑真可谓深不可测。”他眼中露出骇然之色，郭遵见状，倒有些奇怪，暗想叶知秋见多了光怪陆离之事，如何会对一个深坑大为恐惧？叶知秋苦笑道：“依我之能，竟完全测不出坑的深浅，我最后丢了一块石头下去，等了良久，没有任何动静。”


    
郭遵牵挂狄青的生死，随口说道：“天地造化神奇，我等也无能一一破解……”


    
叶知秋见郭遵全无兴趣，苦笑一声，不再和郭遵深谈那火球的古怪。见郭遵双眸红赤，脸颊潮红，显然是病得不轻，叶知秋关切道：“郭兄，你……”本想让他保重身体，突然想到什么，问道：“狄青还没有醒转吗？”他已看出郭遵和狄青之间似乎有什么关系。


    
郭遵摇摇头，叶知秋见王惟一也在这里，暗想他都无能为力，自己更是不行。他本是个干脆的人，见状说道：“既然如此，不打扰郭兄了。只盼狄青能好。”他转身要走，又止住了脚步，说道：“对了，郭兄，那三大天王的尸体我都查了一遍，已将他们的容貌画了下来，暗令各地捕快留意，但直到现在也还没有那三人身份的线索。上次弥勒佛所说的话我虽不明其意，却暗中记住了音调，昨日到京城，我找了数位精通天下语言之人询问，终于确定了那句话是哪里的话！”


    
见郭遵全然提不起兴趣，叶知秋摇头续道：“那是吐蕃语。这说明弥勒佛主可能和吐蕃有关，我打算去吐蕃转转，你……多保重。”他说完后，抱拳离去。郭遵抱了下拳，又无力地放下，喃喃道：“吐蕃？吐蕃的弥勒佛？那他们不在吐蕃，到中原来做什么？”


    
郭逵正端着热的饭菜进来，懂事道：“大哥，你吃点东西吧。”


    
郭遵见到饭菜，无心下咽，“小逵，你帮我去看看狄青吧。”他没有入房看望狄青的勇气。


    
郭逵旋即端着饭菜走进屋内，本想劝说狄云几句，可见到狄云满是绝望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吞了下去。


    
狄云并未察觉郭逵前来，他的全部心思、全部精神已全放在弟弟身上。狄青这几日来，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更加地苍白，看起来已是奄奄一息。狄云紧紧握着弟弟的手，就像握住生命的希望。他诉说了两天两夜，不肯歇息，双眸布满血丝，似要滴血，他的嘴唇早起了火泡，嗓子也已干裂，动一下都和刀割一样疼，可这种痛苦，却比不过他心口那锥心的痛楚。


    
“弟弟，莫要睡了，大哥可要生气了……”说完这句，狄云禁不住泪如泉涌，哽咽道，“弟弟，你还记得吗？每次你犯错了，都不敢告诉大哥。你不怕我责打，你只怕我失望。每次大哥说要生气的时候，你就会很懂事地改正一切。在大哥心中，你是这世上千金不换的弟弟，可有一日我听你对牛壮说，在你心中，大哥也是万金难求的大哥。你可知道，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不知有多开心。”


    
泪水点点滴滴地落在狄青的脸上，狄云又道：“弟弟，你真的不要睡了，大哥这次真的要生气了。不，大哥以后再也不对你生气了，只求你醒来，好不好？”五指紧扣狄青的手指，狄云似笑实哭，“弟弟，你还记得娘亲临终时所说的话吗？她说要你我相依为命，要你我互相照料，她说，这世间遇上就是缘，兄弟更是缘。缘分要珍惜，仇恨却不过是些过眼云烟，她说早就不恨当年击伤爹爹的那个人，不希望你我报仇雪恨，只盼你我快快乐乐地活着。活着，真的比什么都好！我那时候还年轻，什么都不知道，可今日我却知道了娘亲的心情，她什么都不希望，不希望我们做宰相，不期冀我们考状元，她只求我们快快乐乐地活着，她就心满意足了。弟弟，我只求你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他泪水滂沱，见狄青还是沉睡不醒，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痛，一头扑在狄青的胸前，用力摇着他一只手道：“弟弟，求你了，你莫要丢下大哥，求求你，莫要丢下大哥！”


    
狄云扑到狄青的胸前，埋头号啕大哭。郭遵听到屋中传来的哭声，只以为狄青已死，心口痛楚，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不知哭了多久，狄云突然感觉有人正摸着他的头顶，以为是郭逵在安慰他，哀声道：“郭小弟……”不想却听郭逵惊叫道，“狄青他……”


    
狄云霍然抬头，只见到狄青正睁着眼睛望着他，一只手刚从他头顶落下。狄云见弟弟醒来，大悲大喜，已然呆了。狄青眼中满是泪水，轻声道：“大哥，我不会丢下你的，不会！”那声音虽是微弱，但却不容置疑。


    
狄云欢喜得差点晕过去，嘴唇张了两张，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他说了三天两夜，这一刻才觉得嘴唇刺心地痛，可这种痛，怎能抵得住心中的喜悦？


    
郭逵亲眼见到狄青的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亲眼见到狄青睁开双眼，亲眼见到狄青伸出手来，摸着狄云的头顶，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不能稍动。听狄青说出话来，这才欢喜无限，转身冲了出去，叫道：“大哥，狄青醒了，狄青醒了！”


    
王惟一精神一振，快步进了房间。郭遵嘴角血迹未干，听到这话，难以置信，颤声道：“真的？”


    
郭逵一把抱住郭遵，连连点头道：“真的，他睁开眼了，他说话了。”孩童兴奋无限，紧紧搂住大哥，或许只有今日，他才真正体会到兄弟情深。


    
王惟一终于走出来，笑着对郭遵道：“狄青活过来了。”


    
郭遵这才肯信，身形晃了两晃，无力地跪在地上，郭逵惊叫道：“大哥，你怎么了？”郭遵仰谢苍天，嘴唇动了两下，跪叩大地。他将一张脸埋在黑色的泥土中，喜极而泣的泪水，就像那清露晨流，新荷雨滴，无声无息地滚动……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五章 惊艳


    
春去春来，梅落雪残。


    
光阴如水般冲刷着年年岁岁留下的刻痕。飞龙坳一战，虽是惊天动地，诡异莫测，但日子过得久了，除了当事人，已没有几人记得当初的惨烈和诡异。可只要经历过的人，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当时所发生的一切！


    
这一年又是暮春草长，群莺啼飞的季节，开封府的英武楼内外，喧哗阵阵，禁军来往，有如蚂蚁一般。因这几日是禁军的磨勘大限，所以京城禁军多来应考。


    
大宋崇文抑武，科举常开，武举若不是非常时期，少有开榜。武人若无出身资历，朝廷又无人的话，单从厢军径补至禁军之人，升职的唯一途径就是参加磨勘。能进英武楼内试演武技的人，职位最少都要是副都头以上，而大量低级军官要想升职，就只能在英武楼外的八大营进行考核了。


    
八大营的骁武营中，有考官唱道：“王珪试射。”一人出列。众人见那人脸黑如炭，年纪也不算大，只在演武场上一站，就有股凛然剽悍之气。这时有人递上硬弓，王珪双臂用力，拉开硬弓，众人一阵喝彩。


    
众禁军指指点点，一人道：“王珪这次若再过了考核，那就是副都头了。以后我们在这里就看不到他了。”


    
“那当然了，你以为都和你一样吗？看你这些年从未长进，九年过不了一考，到现在还是个承局呢。人家王珪朝中没人，可有志气，每考必过，一次机会都不错过，愣是从普通的军兵考到军头，眼看又要变成副都头了，真的是条汉子。”


    
被质疑那人不满道：“那又如何？就算是个都头，上面还有都虞侯和指挥使。指挥使在京城里又算得了什么？你要不进三班，这辈子不过是个低等军人。只有入三班使臣，才算真正有了盼头。那王珪再勇，要想打入三班使臣之列，恐怕胡子也要白了吧？这么努力地混进三班，却也快要死了，又是何苦呢？”


    
先前那人叹口气，却又道：“话虽这么讲，但升职总是好事，就像将虞侯总比承局要好。”说完得意地笑。原来这人是将虞侯的官阶，比承局要高出一级，是以讥讽对方。


    
被讽那人有些脸红，忿然道：“老子是承局又如何？老子毕竟是凭自己的本领升职，不像某些人，就凭吹、凭混过关。老子年年不变是不错，可有些人好像反倒年年倒退了。不过人家是十将，比你这将虞侯可还高一级呢。”


    
先前那人笑道：“你是说狄青吗？”


    
“可不是吗？那家伙被吹嘘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听说杀了个什么增长天王的。本来以为郭遵在禁军中还算不错，不想竟也是个任人唯亲之辈。这狄青本来连厢军都不是，可郭遵为狄青请功，让他直接进了禁军，还径直当个十将，但狄青屁本事都没有，真让人看着来气。”那承局忿忿道。


    
那将虞侯道：“你气愤，是因为郭遵不是你的亲戚吧？嘿嘿，想必那增长天王是和泥塑的菩萨一样，这才能让他一击得手吧？”二人均是嘿嘿地笑。


    
这时，营中又传来一阵喝彩。原来王珪已开始进行骑射的考核，他飞身上马，手挽长弓，一箭射中了靶心，众人轰然叫好。


    
“这才是真本事！”将虞侯赞道。


    
“谁说不是呢，像狄青那样，真让人羞于为伍呀。”承局接口道。


    
这时候考官唱道：“王珪优等，狄青试箭。”


    
那承局和将虞侯二人四下张望，都道：“不知他今天还会不会出来丢人现眼？”张望了半天，听到后面有人道：“让让。”二人回头望去，不由略显尴尬，慌忙闪到一旁，原来出声那人正是狄青，适才就站在他们身后。


    
几年的功夫，狄青又长高了些，却也瘦了些。他额头有点疤痕，如同红痣，左颊刺着“骁武”两字，颏下胡子拉茬，容颜很是憔悴。


    
见二人让开，狄青缓步走到监考官前，递上腰牌。监考官验明无误，点头道：“狄青试箭。”有人送上弓箭，狄青缓缓接过，望着长弓，神色复杂，手也有些发抖。


    
低级军官升职，必要考步射、马射、武技和开弩四项技艺。狄青要想由十将升为军头，就必须步射开弓六斗力，开弩一石七斗力，马射三箭中的，试演武技，这才由监考官审核，决定是否升迁。


    
步射开弓六斗力对从前的狄青而言，一点不难，他虽武技不高，但终日去铁匠铺打铁帮手，腕力极强，当年就算郭遵一时间都拿他不住。可是现在开弓六斗力对他而言，却是天大的难题。


    
“狄青试箭！”监考官见狄青还不开弓，微有不耐。众人见状，嘘声已起，有人叫道：“不行就回去抱孩子，莫要浪费大伙儿的功夫。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狄青暗自咬牙，一声大喝，双臂用力，只听喀嚓一声，长弓竟被他生生拉断。众人肃然，面带畏惧。可随后狄青晃了两晃，已软软地倒了下去。他一手握拳，指甲入肉，神色很是痛楚。


    
众人一阵哗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承局叹道：“拉弓都能把自己拉晕倒，这位可算是空前绝后了。”


    
“你若是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做哑巴。”一人冷冷道。


    
承局回头一望，见身后那人狮鼻阔口，唇边短髭，容颜很有威势。慌忙施礼道：“指挥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那人不理承局，走到狄青身边，和监考官点头示意，亲自背负狄青出了大营。


    
那将虞侯见狮鼻那人走远，忍不住问道：“这人是谁呀，挺狂的呀？”


    
那承局抹了一把冷汗道：“此人叫做王信，是神卫军的指挥使，也是郭遵的朋友。指挥使你知道吗？与你这个将虞侯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呀。”


    
那将虞侯吸了口凉气，只能摇头道：“这个狄青命好，竟然有郭遵、王信等人关照。唉，若是你我能得他们关照，说不定早就能混个都头当当了。”


    
二人唏嘘的功夫，王信已将狄青安置在军营外的树阴下。


    
狄青清醒过来，见是王信，挣扎着起身道：“王大人，又是你背我出来了？”


    
王信道：“若是不行，何必勉强呢？”


    
狄青嘴角露出苦涩的笑，说道：“我这人就是鲁莽，考虑不了太多。”


    
王信望了他良久，这才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转身离去，等狄青望不到自己的时候，这才摇摇头，喃喃道：“唉，可惜了这个汉子。”


    
狄青坐回树下，还感觉脑海轰鸣，隐隐作痛，抬头望着柳枝依依，飞絮蒙蒙，神色黯然，自语道：难道我狄青这辈子，真的就这么一事无成了？


    
原来狄青被多闻天王重创伤了脑海，苏醒后，一直乏力难动，使不出气力。这几年多亏王惟一悉心用针，让狄青不至于成为废人，但他脑中那根银针，王惟一也是无法取出。


    
如今狄青虽能活动，但一用大力，就会脑海剧痛，痛不欲生，所以这几年两次参加磨勘，均是败在拉弓开弩的环节上。今日听及旁人议论自己，虽表面平静，可内心悲愤，实在不愿意郭遵为自己受到非议，拼尽全力一拉，虽拉断了长弓，但脑海中随即如受锤击，痛苦不堪，径直昏了过去。


    
当年郭遵前往飞龙坳，本意是带狄青历练，不想却让狄青身受重伤，差点送命。郭遵心中愧疚，因此将飞龙坳的功劳，大半都让给了狄青，也为狄青争取到了十将的官阶。但郭遵能做到殿前指挥使，担当护卫皇上一责，不仅因为武功高，还因为家世好。狄青并无出身，眼下这十将的位置，已是郭遵能为他争取的极限。虽说十将官职不高，但总算衣食无忧，郭遵虽内疚，但狄青并没有半分怪责郭遵的意思。


    
狄青正伤心间，有一少年蹦蹦跳跳过来道：“狄二哥，怎么样了？”那人正是郭逵，几年的工夫，他也长高了些，但仍不脱稚气。他叫郭遵是大哥，所以叫狄青是二哥，这几年来，狄青在京城，和郭氏兄弟相处得极好。


    
狄青摇摇头。郭逵见狄青有些沮丧，忙安慰道：“狄二哥，我明白，你不用说了。”见有几个人从英武楼出来，都是趾高气扬的表情，郭逵转移话题道：“狄二哥，你别看这些人好像高人一等，其实都是仗着老子的功绩。他们的老子不是在三衙任职，就是两院的高官。这些人就算是坨屎，也可以直接进英武楼。你比他们可强多了。”


    
狄青心想，我现在真不比一坨屎强，岔开话题道：“小逵，你找我有事吗？”他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


    
郭逵眼珠一转，说道：“差点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我大哥又出京了。”


    
狄青关切地道：“他去了哪里？有没有危险？”原来郭遵虽是殿前指挥，但因为身手高强，做事利落，很多时候，都被三衙外调、协助开封府和地方官府处理一些棘手的案件，因此郭遵很多时候，并不在京城。


    
郭逵道：“你还记得郭邈山、张海和王则三人吗？”


    
狄青诧异道：“当然记得。这三人当初是郭大哥的手下，后来在飞龙坳失踪，郭大哥总是念念不忘，他们三人怎么了？”


    
“郭邈山和张海在陕西造反了。”郭逵皱眉道：“他们现在声势不小，已是朝廷的隐患。大哥得知郭邈山他们造反，立即请命前往陕西平叛。那毕竟是他的手下，他希望能说服这些人回归正途。我大哥很奇怪，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不回京城，却要造反呢？”


    
狄青不愿多想，苦笑道：“只希望郭大哥一切顺利吧。小逵，我去转转。”他失意之下，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郭逵叫道：“对了，狄二哥，你大哥只怕你在京城花费不够，所以托人带来了三两银子给你。喏，这就是。”他伸手递过了三两银子，狄青不接，问道：“有信吗？”


    
郭逵眼珠一转，笑道：“你哥不是不识字吗，怎么会有信？”


    
狄青道：“小逵，你不用骗我了，这是郭大哥给我的，是不是？”见郭逵不语，狄青拍拍郭逵的肩头，说道：“小逵，我是帮了郭大哥一次，但他真的不欠我什么，你们兄弟对我很好，我已是无能报答了。”


    
郭逵挺起瘦弱的胸膛道：“是不是兄弟？是的话，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狄青忍不住地笑，刮着他的鼻梁道：“看你这样子，也像个英雄好汉了。我真的不缺钱用，我这个十将虽是无能，但朝廷的俸禄，也够我吃喝不愁了。对了，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我这有攒下的几两银子，你兄弟熟人多，看能不能帮我送到汾州，给我大哥。他有段时间没有我的消息了，只怕他担心。”狄青从怀中掏出锭银子，心中多少有些酸楚。


    
当初狄云唤醒狄青后，见弟弟虚弱不堪，一直照顾着狄青，可心中也惦记着小青。狄青当然知道大哥的心事，就催他回转，郭遵更是痛快，建议狄云直接把小青也接到京城来住。狄云却推脱不习惯京城的生活，说京城有京城的好，可他不喜欢，再说家乡在西河，根也在西河，不想搬到京城。因此狄云在弟弟好转后，还是回到了西河。郭遵有些不解，狄青心中却知，大哥是因为脚跛了，不想丢他这个弟弟的脸面，这才坚持要回去。好在大哥回到西河后，和小青做些小买卖，如今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郭逵望着那银子，心道，狄二哥这个人呀，瘦驴不倒架。不想让狄青难堪，便接过银子道：“好，我一定为你送到。”


    
狄青别过郭逵后，信步而走，见路边有家酒铺，进去叫了斤劣酒喝了。心中盘算，留在京城多半没有什么发展，可想要回去西河，更是不成。自己脸上刺了字，那其实就和犯人无异，入禁军不容易，脱离更不是件容易的事。轻叹一声，丢下十几文钱，出了酒肆，一时茫然四顾，只见柳絮飘飘，如雪儿轻坠，街市热闹非常，可都是别人的喧嚣，与自己无关。恍然间听到前方一阵叫好，狄青这才发觉已过州桥，到了大相国寺的所在。这里有勾栏瓦肆，卖艺演出，端的是热闹非常。


    
街市上行人来来往往，如今正是鲜花争艳、万物闹春时节，沿街满是店铺和花市，姹紫嫣红，花香浮动。狄青驻足其中，心中惆怅。这时候前方传来几声锣响，有一队马儿驰行开路，后面跟着一群文人骑马簪花，个个春风得意、马蹄轻疾。


    
有百姓啧啧道，“快看，快看，天子门生在游街呢。”狄青抬头望过去，才记得今日不但武人磨勘，亦是文人科举开榜的日子。每次科举放榜唱名赐第之日，及第举子都会由朝廷安排聚集在一起，举行游街和期集，以慰十年寒窗之苦。


    
可这十年之苦绝非白挨，因为这一朝的荣耀，会将所有的一切完全弥补，这些人除了在大相国寺进行期集外，今晚还会前往琼林苑，朝廷摆酒，圣上和太后亲临，荣耀无限。然后这些人就会被派往各方任职，观其政绩，再决定是否重用。


    
这些人的升职速度极快，和武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当年太宗即位后，次年开科取士，那榜及第的吕蒙正和张齐贤二人，只用了七年的功夫，就已入了两府，位居副相，而吕蒙正更是只用了十二年的功夫，就坐到了宰相的位置，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十二年的光阴，说短不短，可能让一介寒生坐上万人瞩目之位，怎不让天下寒士为之心动？也怪不得天下人都说，“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狄青看着风光的天子门生，低头看了下自己，自嘲地笑笑。他到京城已过了近十二年的一半，可如今还在市井巷陌混迹。


    
又是一阵锣响，那些文人骑马而过，个个面带微笑，不自觉地向上望过去。他们不需向旁看，不需向下看，因为那里的人需要仰望他们。他们只看着那两侧楼阁，看那红粉楼阁中的粉黛春山。才子佳人，本是佳话，他们十年辛苦，很多时候，不就是为了成就这一段佳话？


    
这时早有不少佳人出了楼阁，吃吃笑着，拦住了马头，向才子们索要簪花留念。官人也不阻拦，反倒乐促其成。有才子见美人青睐，尚还矜持，有的却已摘下头上所戴之花，抛给所看中之人，佳人接过，都是含羞不语，却指了下楼阁，才子脸有微红，百姓一阵哄笑，指指点点，啧啧有声。


    
原来这些佳人都是青楼女子，可大宋素来不禁这些事情，反把这些视作风流韵事、茶余饭后的谈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道：“兄弟，当初咱不打铁，你不磨豆腐，说不定也和他们一样，那多风流。看那帮女子平日装得多么高不可攀，可还不是看中了这些人的才气。”他兄弟讥笑道：“你也得是那块料才行，你识得的字可有百个？”


    
这时有一妇人指指那些才子，又偷偷指了下狄青，教训那顽劣的儿子道：“儿子，你以后可要好好读书，莫要学那人去当兵，‘男儿莫当兵，当兵误一生’，你要是当了兵，这一辈子，可真的毁了。”


    
孩子认真地点头，轻蔑地望着狄青，崇敬地望着才子。狄青立在喧嚣之中，听到那妇人的讥诮，见到那些才子远去，喧嚣也跟着远去，突然想起了娘亲常说的一句话：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狄青已憔悴。这几年如流水般过去，当年那个义气、热血做事、少计后果的狄青已憔悴，已心累。


    
冠盖满京华，可繁华与他无关。当初他遇到郭遵后，迫不得己从军，连从军也带着几分渴望。他渴望凭借自己的本事，凭借自己的双手，打出一片自己的天空，但飞龙坳一战让他身受重创，这几年的低迷让他内心更受重创。他明知拉弓可能昏迷，也硬要全力拉弓，为郭遵，也为心中的孤寂愤懑。


    
他曾见娘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喃喃念着：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念到潸然落泪……


    
狄青当时还感受不到什么，但此时此刻，烦嚣落寞，反差之大，却让他陡然体会到娘亲当时的孤独与寂寞。


    
狄青想要落泪，却又昂起头来，木然地走下去。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娘亲的面容，想起娘亲望着自己，坚定道：“青儿，你以后一定是宰相，你信娘。因为给娘看相的人，可是当年和太祖下棋的陈抟。”狄青想到这里，喃喃道：娘，我信你，可孩儿非不为，而不能了。


    
一声钟磬大响，惊醒了狄青的数年一梦。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已走到大相国寺前。狄青突然心中一动，涌起了入内一观的念头。


    
大相国寺为大宋皇家寺院，规模极大，金碧辉煌，阳光一耀，让云霞失色。今日大相国寺有万姓交易，再加上有天子门生聚会，所以围观看新奇的百姓可谓是摩肩接踵，拥挤非常。


    
狄青来到京城多年，竟从未入大相国寺一观，实在是因为他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今日下意识到了大相国寺前，却想起几年前郭遵所言。绕过人群，从大雄宝殿后转过去，到了重檐斗拱的天王殿前。


    
天王殿内有四大天王，还有弥勒佛主！


    
狄青脑海中闪过当年郭遵所说，“弥勒教其实源远流长，在梁武帝的时候就已创立。连大相国寺都有尊弥勒佛，慈眉善目，坐在莲花台上。”狄青到了京城后才听说，这弥勒佛本来是太后所建。


    
他想起了四大天王，鬼使神差般生出入天王殿一观的念头。到了殿中，狄青抬头望过去，见殿中果然有尊弥勒佛，正端坐在莲花台上，微笑地望着下面的子民。狄青突然想起飞龙坳那弥勒佛的阴险，不由打了个冷颤。


    
狄青从未见过那么阴险、狠毒的人，对于当初飞龙坳所发生的一切，他和郭遵事后商议过几次，还是不明白弥勒佛主为何要让信徒自相残杀。这几年来，叶知秋的足迹从东海踏到大漠，从草原到江南，却还是不能将弥勒佛主绳之以法。


    
弥勒佛主竟然失踪了。


    
狄青有种预感，弥勒佛主绝不会就这么销声匿迹。弥勒佛主隐藏得越久，越可能说明他正在策划图谋着一个惊天大阴谋。


    
半晌，狄青的目光又落在弥勒佛像两旁的四大天王身上，他只能说，当年在飞龙坳见到的四大天王，无论是装扮、面具还是兵刃都与殿中的四大天王极为相似。


    
狄青望着多闻天王的那把伞，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喃喃道：“你们若真的好，自然有百姓朝拜，可你们如果像那晚一样邪恶，我还是要出手的。”


    
狄青呆呆地望着那多闻天王，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转过身来。殿中的人本不多，一人方才站在狄青身旁，正在向弥勒佛施礼。狄青转身时，那人已离开。在擦肩而过那一刹，狄青恍惚中看到那人嘴角好像残留一丝笑意，但是面容很冷。


    
狄青被那人极不协调的表情吸引，不免多瞧了几眼。不想那人到了殿门前，风一吹，掀开那人的长衫，狄青见到那人露出的绿色腰带，顿觉胸口如同被重重地打了一拳。


    
绿色腰带触动了狄青久埋的记忆。那腰带的颜色，不就是那多闻天王衣装的颜色？那嘴角的一丝微笑，不就像殿中多闻天王的微笑，慈悲中带着无边的森冷？


    
狄青飞快地回头扫视了一眼佛像，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再次扭过头去，却发现那人已踪影不见。狄青举步要追，突然觉得脑海一阵剧痛，晃了两下，竟无法移动，可思维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人的背后，不是背着个长形包裹么？那里面会不会是雨伞？路人背个雨伞，并无什么出奇之处，但那人背着的伞，却是让狄青痛苦多年的利器！


    
那人就是多闻天王！凭直觉，狄青已断定他就是多闻天王。可多闻天王怎么会出现在大相国寺？


    
狄青想到这里，心中大恸，双手握拳，指甲深陷入肉。掌心的痛，驱散了狄青脑海中的痛，复仇之心一起，他冲出天王殿，嗄声道：“莫要走！”他那时候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不是多闻天王的对手。


    
可狄青才冲出天王殿，旁边过来两人。一人正要举步进入殿中，被狄青撞个正着，不由哎呦一声，坐在了地上。那声音带着春江水暖的那股慵懒无力，原来被狄青撞到的竟是个女子。


    
狄青顾不上道歉，急匆匆的向一个方向奔去，斜睨了那女子一眼，只见到那女子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那女子旁边有个丫环道：“小姐，这人好生无礼。”


    
狄青听到那怪责，微有歉然。可他急于追寻多闻天王，不再回头。奔行一阵，已快出了相国寺，行人渐多，背伞的也多，可系着绿腰带的却没有一个。


    
狄青止住了脚步，茫然四顾，又向另一个方向追去。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四下张望，全然没有留意到旁人看他的目光中满是诧异。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钟磬声传来，狄青这才止步，一拳擂在身边的槐树上，发现自己已大汗淋漓，疲惫不堪。


    
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狄青心中一个声音狂喊，眼中怒火熊熊，止不住想：多闻天王为什么来这里？他来这里一次，说不定还会再来？但他或许只是偶尔经过，这辈子再也不会来了……


    
狄青思绪如潮，正在狂躁间，忽听一女子道：“小姐，就是这人把你撞倒了，他眼神好凶。”狄青听了一怔，回头望去，只见到有两名女子正望着自己，左侧那女子穿着水绿色的衫子，一身丫环的打扮，正搀扶着右边的小姐。那小姐眉目如画，白衣胜雪，肤色却比衣服还白上几分，见狄青望过来，澄净若水的眼波移开去，对丫环低声说：“莫要惹事。”


    
狄青心乱如麻，想要致歉，却又觉得无话可说，被那女子清澈的目光扫过，更是浑身不自在。情急之下，转身就走，却还能听到那丫环嘟囔道：“小姐，这次本来要去看牡丹的，可你脚扭了，还去吗？”


    
那小姐道：“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唉，总要去看看。”那声音柔弱中带着分怅然。


    
丫环道：“那好，不过只怕这里没什么好花，见不到家里的姚黄……”


    
那小姐轻叹一声，并不多言。


    
声音渐渐离得远了，狄青有些不安，想要回转，却没有勇气。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就算当初孤身面对赵公子的一帮打手、勇刺武功高绝的增长天王的时候，都没有这般胆怯，可不知为何，此刻他却怕见到那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眸，清幽明澈的目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有幽香传来。狄青望去，见有处花棚，牡丹花开得正艳，不由近前一观。卖花的是个老汉，脸上的褶皱有如花盆中的泥土，满是沧桑，见狄青走来，招呼道：“客官，要买花吗？”


    
“随便看看。”狄青支吾道。他其实并不喜欢花。朝中文臣多喜簪花，每逢盛大节庆的时候，更是满朝簪花，但狄青总觉得一个男人带花，多少有些别扭。


    
老汉见并无旁客，就对狄青热情介绍道：“客官，这里有紫金盘、叠楼翠、白玉冰和满堂红，都不错呢，若买一盆回家摆起来，很好看的。”这花棚卖花，都会给花儿取个雅致的名字，博取客人的眼球。


    
狄青见到叫紫金盘的牡丹是紫花金边，倒是少见；叠楼翠是翠绿的牡丹，花瓣重重叠叠，也颇好看；那白玉冰顾名思义就是白色的，满堂红却是通体红色。这牡丹盛开，端的是争奇夺艳。狄青目光扫过，突然问道：“有什么……姚黄吗？”


    
老汉一怔，摇摇头道：“姚黄是极为名贵的品种，那花径过尺，老汉也只是见过一次而已，这里却没有卖的。”


    
狄青问，“哪里有卖的呢？”


    
老汉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这种花，只有那些豪门达贵才能买得起。”他见狄青衣着寒酸，忍不住提醒道。


    
狄青听卖花老汉这么说，暗想，那小姐家里既然有姚黄，想必是富贵之人。他方才只是一瞥，被那小姐的容光所慑，竟然不敢多看，只依稀感觉那小姐长得极美，但穿戴如何，却没有留意。正沉吟间，见到有盆牡丹花开淡黄色，在群芳争艳的花丛中显得恬静安宁。狄青缓步走近，在花前驻足了半晌。那老汉介绍道：“客官，这花儿叫做……”未及说完，棚外突有人高喊：“高老头，你可准备好了？”


    
狄青回头一瞧，看见三个混混站在棚前，左手那个身材矮胖，中间那个歪戴着帽子，右手那个赤裸着半边的胸膛，上面刺了个狰狞的猛虎。三人举止十分嚣张跋扈，只差没把“恶棍”两个字刺在脸上。


    
高老汉见状，慌忙上前道：“各位小爷，准备什么呢？”


    
歪戴帽子那个道：“你装糊涂不是？这保棚费该交了不是？”


    
高老汉急道：“这几天前不是刚交过了吗？”


    
歪戴帽子那人冷笑道：“你几天前还吃过饭，今天难道不用吃了？”纹身那个点头附和说道：“老大言之有理。”


    
高老汉急道：“老汉卖花只够个温饱，哪有这么多余钱？几位小爷，下个月再给你们一些钱好不好？”


    
歪戴帽子那人冷笑道：“那你下个月再吃饭好不好啊？”纹身那个赞道：“老大言之有理。”


    
狄青听到这里，已知是怎么回事，缓步走过来，冷冷道：“你们可知耻？”


    
歪戴帽子那人闻言怒道：“你是哪个？”


    
狄青淡淡道：“你们就算不知耻，难道也不识字吗？”


    
歪戴帽子那人一怔，喝道：“大爷识不识字，关你鸟事？”矮胖子眼珠子一转，见到狄青脸上的刺字，脸色一变，低声对歪戴帽子那人道：“大哥，这人是禁军。”歪戴帽子那人只顾得嚣张，这才见到狄青脸上的刺字，也是脸色微变。他们不过是混混，平日以敲诈弱小为生，对禁军不敢得罪，知道对方的身份，立即软了下来，赔笑道：“这位大爷，小人吴皮，自幼家贫，哪有钱请得起教书先生，更不识字，不认得大爷，还请你海涵。”改颜对高老汉道：“和你老人家开个玩笑，何必认真呢？”说罢向两个兄弟使个眼色，灰溜溜地离去。


    
高老汉舒了口气，对狄青道：“这位官爷，多谢你帮忙呀。眼下京城赋税不轻，还要应付这帮无赖，真让人头痛。”说罢摇摇头，满脸的无奈。


    
狄青一笑，扭头又去看那盆黄色的牡丹，问道：“这花要多少钱呢？”


    
高老汉陪笑道：“官爷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就好，一盆花，算老汉孝敬你的了。”


    
狄青笑道：“我只是个寻常的禁军，不是什么爷。我若不付钱，和那几个混混又有什么区别呢？”说罢伸手抓出一把铜钱道：“这些可够？”


    
高老汉连连点头，“足够了，多了，多了。”


    
狄青放下铜钱，捧着花出去，却突然愣住，原来那白衣女子带着丫环在棚外正望着自己。狄青将那盆花放在了那白衣女子的身前，不发一言，转身大步离去。那白衣女子有些诧然，唤道：“喂……”可她声音微弱如蚊子一般，狄青也不知道听到没有，早已没入人海之中。


    
那丫环扁扁嘴道：“就这么一盆破花，怎能和家中那姚黄相比呢？小姐，你说是不是？他撞伤了你，难道是想用这盆花来补偿？若不是小姐大量，我们把他告到开封府去，打他个几十大板！哼！”


    
那白衣女子柔声道：“他方才说不定是有急事。你不也见到他帮助这卖花的老汉么？这么说，他也是个好人。”原来狄青方才逐走三个混混，这主仆二人也看在眼中。


    
老汉听丫环说这是破花，有些不满道：“这位姑娘，老汉这花可不破，你看它开得多艳呀。再说这种花，不是老汉吹牛，这方圆百里也极为少见。”


    
那白衣女子蹲下来看着那盆花，突然道：“老人家，这花儿确也长得古怪，花瓣上怎么还有心形纹路？这个纹理，很是奇怪，像在心旁画了只玉箫呢。”她观察的非常仔细，看出花儿与众不同之处。


    
老汉自豪道：“当然了，这花儿虽不有名，但别家没有。老汉遇到个雅人，给我这花儿起了个名字，就叫做凤求凰！”

第一卷 霓裳曲第六章 五龙


    
狄青离开了大相国寺，茫然不觉地四处走动。直到黄昏日落，倦鸟归巢的时候，这才倏然清醒过来，暗想自己怎么如此失魂落魄，难道还在找那多闻天王？


    
一想到多闻天王，狄青又是心中火起，寻思道，这弥勒教徒对弥勒佛像看来还算有些尊敬。多闻天王去了第一次，说不定会去第二次。既然如此，我不妨回大相国寺看看，或可遇上。才走了几步，禁不住又想，不知道她是否已离开大相国寺了？


    
想到这里，狄青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无法分辨，自己想回相国寺，到底是想寻那多闻天王还是要见那女子。不由自嘲道：狄青呀狄青，你这样的人，也会痴心妄想吗？


    
狄青不再去想那女子，认准了方向，又朝大相国寺奔去，途中在路摊上买了两个馒头揣在怀中。此时寺庙期集早已散了，百姓也都纷纷离去，寺中清净许多。


    
狄青进了天王殿，见殿中供桌上香烟渺渺，只有个敲木鱼的僧人犹在。心中微动，悄悄转到供桌之后，趁那僧人不备，竟然钻到供桌之下。他做事不拘一格，想到若在这里停留久了，寺僧感觉奇怪，说不定会把他驱赶出去，索性先藏起来。


    
供桌之下倒还算干净，狄青轻轻地取出腰刀，将布幔割出个可供探看的缝隙，盘膝坐下，一时间心绪起伏，也不知自己这种守株待兔的法子是否管用。可他要找多闻天王，实在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好法子。


    
暮色四垂，油灯点起，大相国寺渐渐远离了喧嚣，寺内只余清音梵唱。狄青听那声音和缓，内心却静不下来。他一直从那布幔口子中向外张望，可直盯得眼睛发痛，多闻天王也没有再次出现。


    
狄青有些肚饿，掏出馒头，撕下一块，怕发出声响被僧人发现，便放在口中慢慢咀嚼。吃了馒头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狄青坐得腿脚麻木，知道已近半夜，不由沮丧非常。心道寺门早就关闭，这多闻天王肯定不来了。


    
这时候有脚步声响起，狄青精神一振，举目望去。前方来了一僧一俗，那僧人慈眉善目，颏下白须；那俗人则是背对着狄青，身无伞状长物，不像狄青在等的人。狄青看不到俗人的正脸，只见到他的鞋子是锦缎鞋面，极为华美。狄青认得那鞋子是京城名坊五湖春所制，买家均是达官贵人。


    
来人显然和狄青没什么关系。狄青大失所望，闭上了眼睛，只听那俗人问道：“主持，我有一事请教。”那人声调年轻，但口气中隐有沉郁之气，又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


    
狄青微微错愕，感觉这人说话的腔调和多闻天王的那张脸有一拼，都是不太正常，又想，大相国寺主持隶属皇家，并非说见就见，这人竟能请动主持解惑，不知什么来头。


    
主持道：“施主但请问来。”


    
俗人苦恼道：“何处是净土？”狄青差点喷饭，暗道，难道这京城还不是净土吗？可转念一想，嘴角带分哂笑。


    
主持缓缓道：“若寻净土，当求净心。随其心净，无处不净土。”


    
狄青心中苦笑，话虽如此，可若要净心，岂是如此容易的事情？


    
俗人亦道：“高僧所言甚是，但我却始终难以静心，总觉得四处皆敌，如在牢笼，是以前来求佛。”狄青听那人声音中满是困惑悲凉，宛如困兽深陷笼牢，心中陡然涌起同情之意。狄青多年来亦是在困苦中挣扎，对这种感觉等同身受。


    
主持道：“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施主，贫僧想说个故事……”


    
俗人欣喜道：“请讲。”


    
主持缓缓道：“闻东海之滨，有一翠鸟，厌倦世俗丑恶，总觉天下与它为敌。是以它飞到临海高崖处做窝筑巢，本以为再无祸患，不想一日潮涨，巢穴被浪卷走。翠鸟叹曰，心中有敌，处处为敌。”


    
狄青听了，心中微有混乱，转瞬想，我不是非要和多闻天王为敌，只是此人不死，大乱不止而已。他若是真的学好……想到这里，嘴角满是苦涩的笑，他若是真的学好，我能放过他？恐怕不能。不然飞龙坳死的那近千百姓岂不太冤枉了？


    
俗人沉寂良久，方才道：“多谢大师指点，我知道该如何去做了。大师辛苦，我有意重修寺庙，做一场功德，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主持道：“重修、不修，无甚功德，心中有佛，方算功德。”


    
俗人领悟，双手合十一礼，缓步走开，主持随后离去，天王殿转瞬沉寂下来。


    
狄青听闻高僧讲禅，一会儿觉得有理，一会儿又觉得放不下，还有些好奇那俗人的来头。正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感觉从布幔透进来的光线先暗再明。狄青心中一凛，凑到布幔后向外望去，只见一人静立弥勒佛像前，腰间一根绿色的丝带，背负长伞，正是他欲寻觅之人。


    
狄青一颗心怦怦大跳，向那人脸上望过去。只见那人嘴角有丝微笑，可一张脸却是极为阴冷，正望着弥勒佛像出神。狄青看了那人良久，见那人站姿也不变一下，不由心底起了一股寒意。狄青知道自己就算无伤，武功也比那人相差太远，这刻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暗叹郭遵已离开京城，不然还能找来郭遵对付此人。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一僧人入内。见到那人伫立在佛前，不由诧异低喝道：“你是谁？”大相国寺乃国寺，主殿灯火整夜不熄，这僧人负责半夜来添灯油，见到突然有外人出没，难免诧异。


    
那人听到喝问，霍然回身，到了僧人的面前，背负长伞一动，伞柄已敲在僧人的后脑之上。僧人不等再喝，已软软地倒下去。那人手一伸，接住了僧人手持的油壶，竟耐着性子绕着大殿走了一圈，为四壁的油灯添上灯油。


    
狄青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却搞不懂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那人添完灯油，又回到弥勒佛座前，望着弥勒佛主，喃喃道：“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龙重出，泪滴不绝？”


    
他不停地重复这几句话，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狄青听得一头雾水，暗想当年在飞龙坳，这人念咒为蛊惑人心，可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人，又念的是哪门子咒语？


    
“五龙重出，泪滴不绝。弥勒下生，新佛渡劫！”那人又将这句话颠倒念了一遍，眉头紧锁，目光又定在弥勒佛的金身上。


    
灯火下，弥勒佛熠熠生光。那人目光中突露喜意，低声道：“是了，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他无论什么腔调，可嘴角的笑意永在。


    
狄青突然醒悟，“这人多半是乔装改容了的。”未及多想，那人身形一闪，纵到莲花台旁，转到弥勒佛像身畔，连走数圈。


    
狄青忍不住从布幔探出头去观看，好在那人全部心思放在弥勒佛身上，做梦也没想到供桌下有人，是以全未察觉。


    
那人终于止步，用手敲敲弥勒佛像的身躯，双掌突然抵住弥勒佛像，凝神用力，低吼一声。只听到轰隆一声响，那弥勒佛像竟然被他推下了莲台。


    
巨响中，弥勒佛像已摔得四分五裂。烟尘弥漫处，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那人跃了下来，在佛像碎片中一伸手，像是取了什么东西，忍不住自喜道：“果然在这里。”


    
狄青心中满是好奇，不知道这人到底取了什么。


    
就在这时，天王殿外已传来数声呼喝道：“是谁在殿中？”喝声未落，已窜进数个武僧。


    
大相国寺虽以精研佛法、为皇室效力为主，但寺中收有不少金银法器、名家墨宝，只怕有不开眼的小贼过来盗窃，所以有武僧护院。入大相国寺盗窃例属重罪，历来都要砍头，着实威慑了不少盗贼，因之这几年来，少有窃贼，寺中僧人也轻松许多，不想今日天王殿内竟有巨变。有巡院武僧听到声响赶入，见到破碎的弥勒佛像旁站有一人，不由又惊又怒，也不询问，棍子一挥，就向那人打去。


    
那人冷哼一声，伸手抓住长棍，飞脚踢出，将一武僧踢飞出去。众武僧大惊，怎料这人的武功竟是如此高明，只是卫寺有责，即便不敌也硬着头皮围了上去。


    
狄青只听到哎哟妈呀的叫声不绝，转瞬之间，冲上来的几个武僧都已被那人击飞了出去。狄青本想和武僧联手，可又怕被武僧误认为窃贼同党，说不定吃不着羊肉，反倒惹了一身臊气。正犹豫间，那人已窜到殿前，才要纵到殿外，只听到一声喝道：“躺下！”


    
一道剑光如明月穿云，向那人当胸刺去！


    
那人微惊，不由倒退一步，可那剑虚虚实实，变幻莫测，那人退了一步后，又被逼退两步，出剑之人却是无声无息地一掌击到，正中那人的胸口。


    
那人被一掌击得倒飞而出，胸中气血翻涌，不由大骇，暗想这人怎么会在此？他来此之前，事先探得殿中地势，又得知大相国寺虽武僧众多，但均非其敌手，故此肆无忌惮，哪里能想到这死对头竟然也来到了大相国寺。


    
狄青见到来人目光如剑锋般，心中大喜，原来出剑那人正是开封捕头叶知秋！


    
叶知秋一掌得手，并不留情。他身随剑走，剑光融融，分刺那人的周身各处。那人冷哼一声，反手一抄，取下了背负的长伞，只是轻点地面，竟然飞速而退。叶知秋惊诧那人的身手，并不放弃，脚尖连点，御风追行。


    
二人一进一退，转瞬已到了四大天王佛像身边。那人断喝一声，持伞对着叶知秋，竟再也不动。叶知秋心中一凛，知道这人的长伞变化无穷，凝神以对。


    
那人见状长笑一声，只是伸手一引，一佛像摇摇欲坠，就要向下方的叶知秋砸去。叶知秋不由退后一步，那人趁机一纵，竟然窜到了佛像头顶，再一跃，已向殿顶横梁冲过去，可他跃到极限，离那横梁还是差了一臂的距离。眼看将落未落之际，那人长伞倒转急伸，竟勾住了天王殿的横梁，用力一带一冲，已翻上横梁，撞破殿顶琉璃，冲到了天王殿的屋顶。殿顶虽高，这人数次借力，竟然从殿顶逃脱。


    
叶知秋大恨，不想这人应变如斯快捷。他既不想亵渎佛像，也的确无法上至殿顶，只能闪身出殿，喝令属下，“封住天王殿。”可他命令一出，就自知大有问题，毕竟天王殿并非孤立大殿，而是和其余的殿宇连在一起，那人绝不可能留在殿顶等人捉拿，只怕这时候早已脱身溜走。


    
月光如水，照得天地间一片肃杀。叶知秋眉头紧锁，忖度此人的来意，突然听到殿中传来几声呼喝：“什么人？”叶知秋心中一奇，闪身入殿，待看清众武僧围着的那人，失声道：“你……”他心中一动，喝道：“是自己人，你们撤了棍棒。”


    
方才叶知秋和那人殿中大战，众武僧插不上手，都是又羞又愧，看那人破殿顶而出，更是让众人瞠目结舌，不想这世上还有这等功夫。这些护寺僧人，也算是终日习武，虽说僧人无欲无求，但内心对叶知秋如今在开封府锋芒毕露也是有比试之心。但见今日那持伞之人横行无忌，若是没有叶知秋，只怕众人都要丢人丢到姥姥家，所以对叶知秋有七分敬佩，也有三分感激，均撤了棍棒。


    
狄青有些尴尬，叫道：“叶捕头。”原来那人推翻了佛像，差点就砸到供桌之上，狄青吓了一跳，再也藏身不住，闪身而出，众武僧见有外人，只想立功赎罪，将狄青团团围住。狄青心道糟糕，一时间却无从解释。


    
叶知秋皱了下眉头，突然道：“你是跟踪那多闻天王到此吗？”


    
狄青佩服道：“叶神捕果然名不虚传。我白天见到此人在寺中游荡，心怀鬼胎，想他可能会晚上来此，因此在这里守株待兔。那人真的是多闻天王，这么说我没有认错？”


    
叶知秋虽觉得狄青说的不尽详实，但知道他绝不会和弥勒教徒一伙，又因为郭遵的缘故，不想多起波折，说道：“好，我改日为你请功。你先离开大相国寺吧。”


    
狄青没想到藏桌子下也能藏出功劳，看起来日子是苦尽甘来了。才要说什么，有人匆忙到了叶知秋的身旁，低声耳语两句。叶知秋点点头，对狄青道：“我还有他事，你先离开这里吧。”他两次催促狄青离开大相国寺，神色似有隐情，倒让狄青有些不解。不过狄青知道叶知秋应是一番好意，点头出了寺庙。才一出了大相国寺，寺门便咣当一声关上，狄青有些诧异，转念又想这帮僧人多半见弥勒佛像摔坏，怕担责任，所以偷偷在寺中修补，可叶知秋在寺中又做什么？


    
狄青摇摇头，不愿多想，回转到郭遵的府邸。


    
郭府不小，却只住着郭氏兄弟，郭遵一年中有大半年在京城外捉匪平叛，狄青这几年就一直在郭府居住。狄青先去看望郭逵，见他早就酣睡，将被子踢到地上，悄悄走进去，替郭逵盖好被子，这才回到自己房间，点燃油灯。


    
油灯闪闪，有如情人多情的眼眸，狄青望了油灯半晌，缓缓伸手入怀，掏出半拳大小的一个黑球出来。


    
谁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狄青也不知道。说起来也是阴差阳错，这东西却是多闻天王身上掉下来的。


    
刚才多闻天王从破碎的弥勒佛像中取出一物，惊动武僧和叶知秋，多闻天王被叶知秋打了一掌，怀中竟掉出个黑球，滚到了供桌下。狄青伸手拿过，直接揣在了怀中，他知道这东西多半和多闻天王有联系，因此先取了再说。


    
在大相国寺的时候，狄青本想对叶知秋说及此事，可叶知秋匆忙离去，让狄青无从开口。狄青拿着那黑球，见那东西似铁非铁，黑黝黝的全不起眼，手感粗糙，不解多闻天王为何大费周折来取。


    
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突然发现黑球好像闪着丝丝的寒光，狄青忍不住拿着黑球凑到油灯上一看，才发现黑球上竟写了“五龙”两个篆字。


    
狄青暗自皱眉，想起多闻天王喃喃所说的话，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龙重生，泪滴不绝。看来弥勒佛不是渡劫，而是遭劫，才生出这个五龙。


    
这黑球若是五龙，到底有什么作用呢？


    
狄青想得头痛，仍不得其解。试着用单刀在黑球上面划了下，却发现那东西极硬，锋锐的单刀划在上面，并没有丝毫的痕迹。


    
狄青研究了个把时辰，总是不得其解，将那东西往桌案上一丢，嘟囔道：“什么鸟东西，白白浪费老子睡觉的功夫。”


    
忙碌一晚，已堪堪就到清晨。狄青也不脱靴，径直倒在床榻上，望着屋顶，脑海中突然又浮出那清丽脱俗的面庞，摇摇头，挥去了那个影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狄青突然感觉眼前有丝光亮，霍然睁开双眼。他这屋子是向东，太阳东升，第一缕阳光总是能照进来。狄青已习惯了阳光，可却觉得这次的阳光有异，他睁开了双眼，突然见到了难以置信的瑰丽景象，诧异得差点叫起来！


    
原来他眼前出现一条红色的绸带，平展开来，绸带上满是奇怪的斑点，一时间难以分辨是何东西。狄青怔了片刻，被眼前的景象所惊，不由大叫一声。他叫声才出，红绸倏然消散，室内恢复了平静。只见到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床榻上，狄青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同时左眼皮跳得厉害。


    
房门一响，郭逵冲了进来，问道：“狄二哥，怎么了？”


    
狄青霍然而起，抓住了郭逵道：“小逵，你方才……看到红绸了吗？”


    
“红绸，什么红绸？”郭逵满是不解，伸手在狄青脑门上摸了下，“你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病了？你眼皮怎么跳得这么厉害？”


    
狄青抹了一把脸，感觉到眼皮终于止住了跳，急迫道：“方才你若在外边，应该看到这屋子里面有道红绸。从那面墙，一直到了这面墙。”他伸手比划着，见郭逵奇怪地望着自己，颓然放下手来，喃喃道：“你没有见到？”


    
郭逵奇怪道：“我本来要找你，从窗外看你在熟睡，正犹豫是否等一会儿，就听你大叫一声，我立即冲了进来，哪里有什么红绸呀？”心中嘀咕，狄二哥是不是太忧心，闷出病来了？


    
狄青盯着郭逵，见他态度真诚，也没有必要对自己撒谎，喃喃道：“莫非真的是一场梦？”见郭逵担忧地望着自己，狄青强笑道：“你找我什么事？”


    
“是叶捕头找你，不过他走了。”郭逵道，“狄二哥，你昨晚是不是去了大相国寺？”狄青也不隐瞒，将昨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不过略去了白衣女子和黑球的事情。他不想对郭逵说及女子之事，也觉得黑球有些怪异。一想到黑球，忍不住向桌案上望过去，见到那东西安静地躺在桌案边，阳光照在上面，仍是黑黝黝的不起眼。


    
郭逵注意到那个黑球，奇怪道：“这是什么？”


    
“我捡的。”狄青随口道。


    
郭逵拿在手上掂掂，笑道：“好像是铁的，要是金的就值钱了。”他将那黑球又放在桌案上，道：“叶捕头让我告诉你，这几天不要去大相国寺了。还有，昨晚的事情，尽量忘记好了，切记切记！”只怕狄青有所不满，郭逵道：“叶捕头也是为你好。他说了，绝非是怀疑你什么，可很多事情，不必太过理会，以免惹麻烦上身。”


    
狄青点点头道：“我明白。”


    
郭逵心道，你明白了，可我却不明白。可见狄青神色恍惚，不好多问，便转身离去。狄青想起今日还要当差，忙整理装束准备出门。他这个十将虽是混饭吃，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好在大宋已有数十年没有战争，京城一直平安无事，所谓的当差，不过是敷衍了事。


    
出门之前，狄青望了桌案上那黑球良久，终于还是将它收起来放在怀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清晨那幻境，似乎和这黑球有些关系。


    
等到了禁军营，见有两人正在窃窃私语。长个马脸那个人叫张玉，另外一人叫做李禹亨，有着一蓬帅气的大胡子，本很威猛，但眼睛比黄豆大不了多少，让此人威猛形象大减。


    
狄青凑上前问道：“说什么呢？”


    
张玉和李禹亨都算是狄青的朋友，在骁武军营关系不差。张玉是个军头，比狄青大上一级，李禹亨却是个将虞侯，比狄青小上一级。无论军头、十将还是将虞侯，都属于低级军官，管不了多少事情，俸禄也不过是一个月差别一二两银子而已，所以众人平日也是嘻嘻哈哈，少有等级之分。


    
李禹亨见狄青前来，神神秘秘道：“狄青，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莫要对旁人说。”


    
张玉一旁笑骂道：“你他娘的这句话今天最少说了十来遍了，听得老子耳朵都起了茧子。你逢人就说告诉他一个秘密，到现在这秘密已经路人皆知了。”


    
李禹亨摸摸胡子，挤眼道：“没有十来遍，是七遍。”说罢哈哈大笑道：“狄青，你知道大相国寺出了事情吗？”


    
狄青心头一跳，记得叶知秋的嘱咐，摇摇头道：“不很清楚。”


    
李禹亨身临其境般的描述道：“都说昨晚夜半时分，天王殿上空突然乌云笼罩，遮住了明月，空中突然击出一道霹雳，击裂了天王殿的屋顶，然后击在殿内的弥勒佛像上。这不，弥勒佛像被击得四分五裂，余威还将那个增长天王的塑像击毁。这事别人本不知道，可我有个亲戚在大相国寺做杂役，今天在寺内见有人修补天王殿顶，可见传言多半是真的。”


    
狄青暗自好笑，却不说破，只是点头道：“这可真是个奇异的事情，也就只有你这种人才能……知道。”


    
李禹亨得意洋洋，“谁说不是呢？”还待再说什么，赵律走进来道：“说什么呢，不用做事了？”狄青三人站起，叫道：“赵军使。”赵律是郭遵的手下，平日郭遵不在，赵律负责调动骁武军的部分人手。


    
赵律板着脸道：“莫要乱嚼舌根子，小心祸从口出。张玉、狄青、李禹亨，今日你们三人去西华门至西角楼大街左近巡逻，留心陌生人等，不得怠慢。”


    
三人遵令，知道每次京城有异常的时候，都要照例加派人手留意动静。如今大相国寺出现异常，只怕京城大内、内城、外城早已布满了禁军。


    
赵律见狄青向外走去，突然叫住他道：“狄青，你等一下。”见张玉、李禹亨走远，赵律这才道：“这次巡视是例行公事而已，有问题示警就好，不用出手。”他也不多说，转身离去。狄青心中苦笑，暗想这多半又是郭大哥的关照。自己虽想逞能，可在别人眼里，自己着实和废物无异。


    
出了禁军营，张玉、李禹亨已在等候，都问，“狄青，赵军使有什么吩咐？”


    
狄青淡淡道：“他说昨天京城有个乱嚼舌根的人被雷公问候了，让我们禁言慎行。”


    
张玉、李禹亨哈哈一笑，知道狄青说笑，拥着狄青向大内西华门的方向走去。狄青虽说武功不济，无法使力，但为人豪爽，做事仗义，二人也从不小瞧他。


    
三人顺着西角楼大街行上去，只见一路繁华，这三人长期负责这段路的安全，街边小贩早就熟识。路边有一妇人热情的招呼道：“三位官人，新鲜的包子，要不要来几个？”京城的百姓称差人、衙役都为官人，这妇人姓王，一直在街头摆摊，卖的包子在这条街很有名声。


    
狄青递过了十二文钱，拿了六个包子，笑道：“王大嫂，最近这里可有什么可疑的人物？”


    
“有呀。”王大嫂接过了铜钱，笑道，“你就挺可疑，老大不小了，连个媳妇儿都没有，要不要大嫂给你介绍一个闺女呢？”周围摆摊的百姓都善意地笑。狄青有些尴尬，笑道：“大嫂说笑了。”带着张玉二人一溜烟向北行去，张玉一旁道：“狄青，你没做贼，跑什么？要说这世道真不公平，我官位比你高，人也长的比你帅，比你还光棍，为何别人总是给你介绍闺女，却不给我介绍？”


    
李禹亨道：“王大嫂家的母马还没有嫁，你考虑一下？”他一直拿张玉的脸做文章。


    
张玉一脚踢过去，笑骂道：“去你奶奶的，你顾好自己吧。我听说最近吐蕃来头狮子找婆家，和你很般配，你现在去提亲还来得及。”二人笑做一团。


    
狄青有些意兴阑珊道：“做事吧。”他不知为何，又想起那温雅的白衣女子，难免惆怅。


    
三人到了西华门左近，随便找个台阶坐下来，盯着西华门发呆。过西华门就是皇宫大内，是朝廷重臣办公和皇帝、皇后居住的地方。他们这等人，虽在京城多年，但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过。


    
李禹亨道：“狄青，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别告诉别人。”


    
狄青懒洋洋道：“是不是东华门多出状元，西华门多出美女呢？”


    
李禹亨故作诧异道：“原来你早知道了。”


    
狄青嘟囔道：“你这几年不停地说，就算聋子，多半也都知道了。”每次新科开考，殿试过后，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的名字都是从东华门唱名而出，闻名天下。东主阳，西主阴，对应的西华门却是皇宫内眷出没的地方。如果有地位的妃嫔过世，棺椁更要从西华门而出，方显尊贵。东华、西华两门，狄青等人一辈子都难进去，李禹亨每次到这里当差时，都要忍不住将这“秘密”说一遍。


    
这时，一辆马车从长街尽头驶向西华门，那马车珠玉为帘，玉勒雕鞍，端是华丽非常。张玉突然低声道：“其实西华门不只出美女，还出一种东西。”


    
李禹亨不解道：“是什么东西？”


    
张玉嘲讽道：“还出死太监。”


    
李禹亨忍不住又笑，低声道：“太监可不是东西。”


    
狄青一旁道：“你们也不怕被人听了去？这个太监若是知晓你们议论，说及给太后听，找个茬儿，说不定会把你们满门抄斩。”


    
张玉冷冷道：“我什么都怕，就不怕满门抄斩。我满门也就一人，满门抄斩也不过一个脑袋。这个死太监，我每次见到他的车，都要骂上一顿。”


    
李禹亨叹道：“不过这个死太监非但没被你骂死，眼下还成为太后身边的第一红人。呼风唤雨，活得精神呀。可惜堂堂的枢密使曹利用，也斗不过这个太监，竟被他暗算至死。”


    
原来那豪华大车里面坐的人，正是宫中的第一太监——罗崇勋。


    
大宋虽有祖宗家法，外戚太监不得专政，但如今皇帝仍未亲政，要太后辅佐。这个罗崇勋虽没什么能耐，却深得太后赏识，是以仗着太后的威严，很有些权势。当太监的这辈子没别的欲望，除了钱就是权。宫中太监多会为自己的亲戚争取点官职，但枢密使曹利用为人刚正不阿，屡次拒绝宫内的请求，这才让罗崇勋怀恨在心，终于有一日找到曹利用侄子犯错的借口，上禀太后，太后闻言大怒，严惩曹利用。是以堂堂一个枢密使、两府中人，居然因此被贬出京城。


    
罗崇勋竟然仍是不肯放过曹利用，又找人罗织曹利用的罪名。曹利用还在被贬的路上，就再次被贬房州，当初负责押送曹利用的是太监杨怀敏，而谁都知道，杨怀敏和罗崇勋本是一丘之貉。曹利用被这宦官陷害，终于在开春之际惨死在路上。


    
当年的澶渊之盟，保了大宋数十年的平安，而当时不顾生死、毅然前往契丹的使臣正是曹利用。曹利用身在虎穴，却凛然不惧，寸土不让，虽说最后还是献币求和，但在京城的百姓眼中，这人实乃大大的功臣，因此京中之人对罗崇勋和杨怀敏都是极为痛恨，张玉也不例外。


    
李禹亨又感慨道：“可恨太后不明是非呀，当初就没有召回寇老主持朝政，到如今又让宦官陷害忠臣，朝纲不振啊。”李禹亨所言的寇老就是寇准，此人极为刚正，天下闻名，不过刘太后当政后，始终不用寇准，寇准前几年已故去，惹天下人叹息。


    
张玉冷笑道：“你以为太后真的糊涂吗？那你可大错特错！”


    
李禹亨一怔，问道：“她重用宦官，逼死重臣，让忠心耿耿的寇老终不能用，难道还不昏聩吗？”


    
狄青见二人越说越肆无忌惮，连忙岔开话题道：“吃包子，吃包子，咦，那有两个人好像是陌生面孔？”他为了转移张玉二人的注意，伸手向前一指，不想果有两人举止有些诡异，常人见到罗崇勋的马车路过，多半会退到路边，可那二人不但退到了路边，还转过脸去望向墙壁。


    
等罗崇勋过去后，这二人还不时偷偷张望那车子。


    
张玉霍然站起道：“果然可疑，去问问。”他没有留意这二人是从大内走出，还是要去大内，但职责所在，总要查问。


    
三人向那两人逼了过去，见其中一人身材中等，年纪尚轻，脸上似有灰尘，可一双手极为白皙细嫩。另外一人白胖的脸庞，眉毛很浓，胡子却没有。


    
见三个禁军走过来，白胖那人脸色微变，才要说什么，却被年轻人示意噤声。年轻人想要从旁而走，张玉拦在二人身前，喝道：“鬼头鬼脑的做什么呢？姓名，乡藉，住在哪里？亲戚何人？老老实实交代！”


    
“大胆！”白胖那人喝了声，声音尖锐愤怒。


    
年轻人忙向那白胖之人道：“莫要声张。真不像话。”他说的奇怪，让张玉等人如坠雾中。狄青却是心中一动，暗想怎么这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稔。


    
张玉道：“还不要声张？你们做贼吗，这么小心？快快报上姓名。”


    
年轻人眼中闪过丝古怪，道：“我想去大相国寺求佛，你们莫要多事。”


    
张玉好气又好笑，说道：“你求佛了不起？我他娘的问你姓名，你东扯西扯些什么？”


    
年轻人听张玉口出秽语，眼睛一瞪，不怒自威。


    
狄青听到求佛二字，心中一动，记起昨晚在大相国寺好像听过这个声音。这不正是和大相国寺的主持在论禅的那人吗？低头向下望去，见到那人脚上的一双鞋子虽换了式样，但却是五湖春缝制的无疑，坚定了念头，拉了张玉一把道：“这二人没什么可疑的，放他们走吧。”狄青暗想，“能和大相国寺主持论禅的人，不应是坏人，若是达贵，没有必要得罪。”


    
张玉见狄青向他连施眼色，咳嗽一声道：“那你们走吧。最近大相国寺暂不见外客，你们也不要去了。”


    
年轻人微微一笑道：“多谢提醒。”他向狄青又望了一眼，点点头，快步离去。那中年胖子紧紧跟随，屁股一扭一扭的，像个鸭子。


    
张玉等二人走后，才对狄青道：“你认识他们？”


    
狄青摇头道：“虽不认识他们，可你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禁军，就看那一双鞋子，也抵你一年的俸禄。这人非富即贵，你和他闹什么别扭？”


    
张玉嘿嘿一笑，“我就是看他富贵，所以借故拦他。我们当差尽职，又有什么错处？”


    
狄青摇摇头，蹲下来啃着已冷的包子，忍不住向年轻人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想起昨夜之事，由多闻天王又想起了五龙，情不自禁地摸了下怀里，那黑球硬邦邦的还在。


    
一日无事，狄青交差完毕，用过晚饭后，直接回到自己住处，掏出那黑球，翻来覆去地查看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发狠拿个铁锤敲了一下，却只听到黑球传回晦涩声音，叹了口气，又将黑球放在桌案上，盯着看了半夜。


    
黑球还是黑球，并没有变成红绸，也没有变成金蛋。


    
狄青盯得双眸已经有些发酸，暗想难道今早真的是做梦惊醒？已到深夜，狄青很有些困意，倚在墙壁上沉沉睡去，可总是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又醒来数次。


    
狄青每次醒来，都要向那黑球望一眼，见它在沉沉夜色中，有着说不出的安静。有一次醒来，突然有些失笑，暗想自己真的以为它是活物不成？想必不过是幻觉，自己却当真了而已。一想到这里，狄青放宽了心，再次睡了过去，这一次直睡到雄鸡三唱，红日东升才起。


    
耳边听着鸡叫，狄青心想，原来天亮了。他不等睁开双眸，突然身躯一震，因为就算没睁开眼睛，他眼前也是红光道道，迥乎寻常。那种情形，竟然和昨晚有些相似！


    
狄青忍住心头的震颤，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刻，心中的惊骇几乎难以言表。太阳的光线从纱窗射过来，金灿夺目，可更夺目的却是眼前的一道红绸。那红绸极为绚丽夺目，色彩极艳，从左手的墙壁一直铺到右侧，蠕蠕而动，而那红绸的根部，却像是以黑球为根基。这种现象极为怪异，就像是黑球吐丝成束，变成了宽广的绸缎。


    
狄青见那红绸蠕蠕而动的时候，更是惊骇莫名，不知道那到底是何事物，为何平白出现，凭空消失？他没有叫喊，也忘记了叫喊，只是盯着那红绸，见那上面隐有光华流动，再过片刻，红绸一转，已向他而来，狄青虽不想叫，可也忍不住大吼一声。


    
不是红绸，而是条龙！赤红色的巨龙！


    
红绸化作巨龙，就在狄青惊叫的那一刻，扑到狄青身前。狄青蹦起，情不自禁地后退，却忘记了身后是墙，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屋脊震颤，背脊发痛。紧接着狄青脑海中轰的一声，只见那红龙已扑到他的身躯之内，陡然消散。屋内阳光依旧，桌椅床榻依旧，可狄青浑身已是大汗淋漓，左眼皮不停地跳动。


    
又过了许久，狄青回过神来，心中叫道，“不是梦，不是做梦，我是清醒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床榻之上，缓步下来，发现口渴异常，情不自禁地去拿桌面的一个茶碗，那里还有他昨晚尚未喝尽的凉茶。


    
可他右手一碰茶碗，那坚硬的青瓷茶碗竟喀嚓的一声，倏然破裂。狄青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剩下的半个茶碗在他手上，竟如干土一样，悉数碎裂。狄青一怔，伸手扶住桌子，不等思索，那桌子喀嚓响后，桌腿已折，狄青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碎瓷之上，望着破碗残桌，呆在当场。


    
狄青一时间诧异无比，只是在想，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力？

第一卷 霓裳曲第七章 妙歌


    
狄青髓海受创之后，虽大难不死，但那根刺仍然留在脑中。他日常作息虽和旁人无异，可却动不了力气，只要稍用大力，就会头痛如裂，甚至昏死过去。


    
狄青这数年来，一直受病痛折磨，心志消沉。好在他性格还算爽直，并不愤世嫉俗，在禁军营中，反倒结交了不少朋友。但他受制于伤病，几次磨勘均无表现，经年累月得不到升迁，难免心灰意懒。


    
但他今晨捏破茶碗，又击断木桌，就算是受创前完好无缺的他都不能够做到这两点，今日竟忽有此大力，到底是何缘故？


    
狄青怔怔地坐在地上望着残桌破碗，突然怪叫一声，霍然窜了起来。原来他方才震惊于所发生的一切，没有留神还坐在碎瓷上，这会儿才感觉到屁股疼痛，有如针扎一般。这下顾不得再考虑什么红龙、红绸，赶紧先脱下裤子一瞧，屁股上已是红血流淌。费了好大气力，才将屁股上的碎瓷尽数取下，然后涂抹上药粉，简单包扎下，又换了条裤子穿上。


    
这番忙碌后，狄青想起今日不必当差，不由长舒一口气。弯腰取了根桌子腿，双手用力一拗，感觉手心发痛。狄青忍住手痛，再次用力一拗桌腿，脑中又隐隐作痛。


    
狄青只怕晕过去，不敢再次发力，心中一阵迷惘。搞不懂为何方才可以，而现在力气却又消失？


    
就在这时，郭逵跑了进来，见一地狼藉，诧异道：“狄二哥，来贼了？”


    
狄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如实道：“桌子烂了，茶碗也坏了。是我弄坏的。”


    
本以为郭逵会刨根问底，不想郭逵眼珠一转道：“我明白。桌子烂了，我让人再买一张就好。”郭逵人小鬼大，只以为狄青心中郁闷，这才打砸桌椅，竟不再追问。狄青有些过意不去，回应道：“正好今日不必当差，我去就好。”郭逵见狄青态度坚决，不再坚持，帮狄青收拾后，这才告辞离去。见郭逵离开，狄青正想坐下歇息一会儿，可屁股一沾床榻，又中箭兔子般跳将起来。


    
狄青忍住痛，望向那黑球，眼中满是好奇。他毕竟年纪尚轻，再加上生活枯燥，遇到这种怪事，心中非但不怕，反倒跃跃欲试。


    
可奇异再没有出现，狄青觉得两次奇景都出现在清晨，想必下次再现要等到天明，只好先出府办事。出了郭府，狄青记得新门旁的大巷口有个乌姓匠人手艺不错，所做的桌柜椅凳虽算不上华美，却极为结实。


    
要到大巷口，先要过曲院街。等到了曲院街，狄青只感觉屁股更痛，暗叹自己要脸不要腚，真对不起这屁股了。正难捱间，狄青突然嗅到花香传来，原来不远处有个花棚，牡丹花开得正艳，不由凑了过去。


    
那卖花的妇人认识狄青，见狄青走法古怪，问候道：“狄青，你怎么了？”


    
狄青苦笑道：“熊家嫂子，我跌伤了……腿。”


    
那熊家嫂子埋怨道：“伤了腿，不在家中休息，还出来干什么？”回身拿了瓶跌打药酒递给狄青道：“这是跌打药酒，挺有效的，拿着吧。”狄青是个十将，但当差巡视时从不借机敲诈勒索，甚至遇到百姓遭人欺压时，还会出面帮忙，因此这一片的百姓对狄青极有好感。


    
狄青推脱不得，接过药酒道：“多少钱？”


    
熊家嫂子笑骂道：“你小瞧嫂子了！一瓶药酒，还要什么钱呢？”


    
狄青无奈，说道：“那我买束花吧。”他掏出一串钱递给熊家嫂子，突然问道：“这里有姚黄卖吗？”


    
熊家嫂子摇头道：“那是大富人家才有的花，极为罕见。狄青，这里没有姚黄，倒是有眼儿媚，开得极好，你拿一支吧。”


    
狄青见那花儿呈淡红色，花瓣做月牙状，倒像是娇羞少女那如月的眼波，既美又媚，不由笑道：“多谢你了。”他虽不喜花，可却不想拒绝别人的好意。伸手接过花来，才要告辞离去，却见前方站着两人，其中一人埋怨道：“你倒是赶紧给我想个办法呀。”那人眉清目秀，手中拿着把折扇，脸上却像是灰尘洗不干净的样子，正是狄青在西华门外放过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身旁还是那个胖白无须的中年人，闻言苦笑道：“这个……这个……”四下望了眼，说道：“我也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去过呀……”


    
那年轻人跺脚道：“我不管，你要想不出个办法来，我……”用折扇边敲中年人脑袋，边威胁道：“我就让你屁股开花！”


    
中年人闻言苦笑道：“圣……公子，还是回去吧，小娘娘只能为你遮掩一时，你若久不回去，大娘娘那面只怕不好交代。”


    
年轻人恨恨道：“我就不回去！你能如何？”陡然见到了狄青，眼中闪过喜意，快步走过来道：“喂，你还认得我吗？”


    
狄青倒有些意外，含笑道：“当然认得。兄台有事指教吗？”他感觉这年轻人心事虽重，但言行举止，还像个孩子。


    
年轻人诧异道：“你叫我什么？”


    
狄青不解道：“我叫你兄台，有何不妥吗？”


    
年轻人哈哈一笑，极为开心道：“有趣，有趣！竟然有人叫我兄台？很好，很好！我认识你，你就是上次西华门外那个禁军，你叫什么名字？”


    
狄青莫名其妙，不知哪里有趣，疑惑回道：“在下狄青，不知道公子高姓？”


    
年轻人犹豫片刻才道：“我姓……尚，单名一个圣，你叫我圣公子就好。狄青，我想请你帮个忙。”


    
狄青见他出言直爽，也痛快道：“说来听听，我若能帮手，就尽量帮你。”


    
那白胖之人见公子和狄青竟然言谈甚欢，不由睁大了眼，好像见鬼的表情。狄青瞧见了那胖子表情奇怪，可也没有多想。


    
尚公子突然脸红了下，扭捏道：“其实……我想……我想……”他想了半天，却还是说不出个三六九。狄青见状，奇道：“你就是想杀人越货，也不见得这么为难吧？”


    
尚圣吓了一跳，盯着狄青道：“你杀过人吗？”见狄青点头，尚圣忙退后两步，眼中露出警惕之意，问道：“你杀的是谁？”


    
狄青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别人都叫他增长天王……”尚圣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叫道：“你是狄青？你是郭遵的手下？我记起来了！”


    
狄青大为诧异，疑惑道：“你认识郭大哥吗？”


    
尚圣似觉失言，支吾道：“实不相瞒，我在朝廷认识一些人。当年郭遵力闯飞龙坳，重创弥勒佛一事，朝廷很是轰动，我也就知道了。我说怎么觉得你名字这么熟悉呢，原来你是郭遵举荐的人。郭遵人很好，我很喜欢。郭遵举荐的人，我也很喜欢。”


    
他忽而扭捏，忽而大大咧咧，狄青感觉这人性情怪异，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办，问道：“对了，你到底让我做何事？若没有急事，我要去做些别的事情。”


    
“你别走。”尚圣一把抓住了狄青，终于吐露道，“我其实想去……看看张妙歌。”他说出这句话后，满脸涨红，好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狄青哑然失笑道：“要见张妙歌，去竹歌楼就好。她虽是有名，但不至于比皇上难见吧？”原来竹歌楼不过是个青楼，而狄青也知道张妙歌歌舞双绝，是竹歌楼的头牌，但是他从未见过。


    
尚圣紧张道：“你见过皇上？”


    
狄青摇头道：“我这种身份，怎有机会见到皇上呢？”狄青说的倒是实话，他虽是禁军，但在八大禁军中只能排在外围。每次圣上出巡，身边总是有三班殿直近千人开路，寻常百姓若是眼神不好，都看不到玉辂中有没有皇上，更不要说见皇上一面。


    
尚圣轻松起来，“张妙歌虽不比皇上难见，但我还真的见不到他。兄台若是老马识途，倒还请指点一二。”


    
狄青感慨，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可他其实也没有去过竹歌楼，但人家既然说自己是老马，总不至于迷路，一拍胸膛，视死如归道：“那好，我就带你们去一趟。”不过又有点疑惑道：“圣公子，我看你年纪似乎也不小了，真的从未去过那种烟花之地？”


    
尚圣叹口气道：“实不相瞒，从未有过，所以才迫切地想去。”


    
狄青点点头，“你说得不错，得不到的岂不都是最好的？”他寻常的一句话，却让尚圣怔了半天。狄青见他发呆，问道：“尚兄，我可说错了？”


    
尚圣回过神来，强笑道：“你说得极好，或许真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所以有人才会特别想要。”他说的隐有深意，白胖中年人闻言，脸色变了下，眼中闪过丝畏惧，低声道：“圣……公子，还是回去吧。若是大娘娘知道我带你去那种地方，小人只怕屁股要开花了。”


    
尚圣心道，那关我屁事？脸上却故作慎重道：“我自有分寸。狄青，有劳了。”


    
狄青听到二人对话，只觉得这位多半是士族子弟，家教严格，道：“圣公子，其实令堂只怕也是好意。烟花之地龙蛇混杂，你若只是想见见张妙歌，倒也没什么。可若真的因张妙歌丧意失志，岂非是我害了你？”


    
尚圣盯着狄青道：“多谢阁下提醒，这点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陷进去。”


    
狄青不再多言，走在前面带路。尚圣却不知从哪里取了个毡帽带在头上，压低了帽檐，挡住了大半边脸。狄青见了好笑，心道他躲着母亲前来，多半是怕被人认出。三人到了竹歌楼，见这里果然不负雅名，四壁均是竹子搭建，最妙的是楼中天井处有修竹泉水，水声淙淙，轻敲竹韵，端是典雅非常。


    
楼内大堂早坐了不少宾客，喝茶的时候，总是抬头向楼上仰望。狄青找个座位坐下，可屁股着实疼痛，只能斜倚在椅子一角。心中奇怪这些人到了这竹歌楼为何不找歌伎，都在这儿坐着喝茶？


    
三人落座，也没人上前招呼，仿如这里已经歇业一样。狄青心头纳闷，本想问问尚圣，见他眼含热切地望着自己，感觉不好丢脸，咳嗽了声，“我有事，先去找朋友问上几句。”


    
尚圣钦佩道：“阁下真是朋友遍天下，我自愧不如呀。”


    
狄青故作镇定，其实不过是先探探形势。四下望过去，见到有两个胖胖的商贾坐着喝茶，一个肥头大耳，一个油光满面，都是饱暖思淫欲的典范，便微笑过去坐下来道：“两位朋友请了。”


    
那两人见狄青脸上刺字，刻着禁军的招牌，虽心底看不起，但明面还是不好得罪，勉强回道：“这位官人有何贵干呢？”


    
狄青压低声音道：“在下初来此地，不知道如何才能见到张妙歌呢？”


    
肥头大耳那人闻言，嘿嘿一笑，“你想见张妙歌？我也想呀。”


    
狄青拉关系道：“这么说我们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了，还请兄台指点一二。”


    
肥头大耳向旁一指，“你可看到这里坐着的这些人吗？”


    
“看到又如何？”狄青不解道。


    
油光满面那人淡淡道：“他们在这里已等了数日，可和我们一样，还是只能等下去。官人若是想见，也请去等着吧。”他言语中带些轻蔑，又道：“我们花十两银子，也不过得个号签，才有见张妙歌的机会，官人若是要见，不如先去买个号签吧。”狄青这才发现二人茶杯旁，都有个竹签，上面写着数字，一个是二十二，另外一个是二十三，皱了下眉头，问道：“这号签是怎么回事？”


    
肥头大耳之人道：“张妙歌一日只给十人弹琴歌舞，所以要想见她之人早在十数天前就来买号签，这才能有机会和她见上一面。若是能得她青睐，说不定还能有品茶谈心的机会。我等已等候三日，眼下才将将要等到。兄台若是真的想见张妙歌，不如先买个号签，半个月后再来看看如何？”他虽像在解释，可言语中实有着说不出的嘲弄之意。狄青讪讪而退，听到那人低声对同伴道：“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是什么东西，竟然也想看张妙歌的歌舞？”


    
狄青听到，暗自冷笑。他本无意见张妙歌，可那商人对他如此轻蔑，反倒激出他的傲气。回转座位后，尚圣热切问道：“阁下，怎样了？”


    
狄青道：“要见张妙歌，还要什么号签。十两银子一个。”


    
白胖中年人见状讽刺道：“原来你夸下海口，却也没有来过。这号签嘛，我们其实倒有。”他伸手将两竹签丢在桌案上，可要依上面的签号来等张妙歌，都排到立秋了。


    
尚圣见狄青皱眉不语，不由大失所望道：“这……唉……”他叹了口气，满是失落。


    
狄青突然灵机一动，笑道：“要见张妙歌何难？不过你们要配合我的举动。”


    
尚圣闻言又来了兴趣，欣然道：“无不从命。”


    
狄青四下望了眼，见有婢女过来斟茶，低声道：“去叫你们的鸨母过来。”


    
那婢女不屑道：“妈妈岂是说见就见的？”


    
狄青暗想这竹歌楼简直比大内还要排场，一个头牌歌姬比皇上还难见，这鸨母看来比太后还架子大。自己怎么说也是禁军，竟然被这些人轻视？脸色一沉，狄青伸手敞开衣襟，露出里面一块令牌，道：“公家办案，你明白怎么做。”他飞快地又将令牌掩住，其实那不过是块普通的禁军腰牌。


    
婢女终于有些畏惧，迅速走进后楼。不多时，一浓妆艳抹的妇人走过来，坐在狄青面前，娇笑道：“哎呦，这位小哥，有何贵干呢？”


    
那妇人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目光从狄青脸上扫过，落在尚圣和那白胖男人的身上，微微一怔。借端茶的功夫，又向各人的足下望了眼，微蹙眉头。饶是她见多识广，一时间也不明白这三人到底什么来路。


    
妇人叫做凤疏影，也算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她一见狄青脸上的刺字就知道，此人是禁军，还应该是低级军官那种，但却不知他这种粗人何以拿着一支牡丹花？那白胖中年人身上赘肉已生，满是富态，面相形貌活脱脱就是位宫中太监。而那个拿把折扇的年轻人更是古怪，看他一张脸灰泥满布，好像是杂役，但一双手极为秀气，分明是半分重活都没有干过，而他穿的一双鞋子，杂役干一年的酬劳都买不起。这三人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一伙的，但现在却凑合在一起，看起来竟还很亲热，也怪不得这凤疏影疑惑。


    
狄青知道若循正途排号，等到武人再次磨勘时也不见得能见到张妙歌，见妇人询问来意，只是低声言道：“你不认得我吗？”


    
凤疏影娇笑道：“现在不就认识了，官人贵姓呢？”


    
狄青心道，你不认识我，那就好办了，于是正色道：“这位妈妈，实不相瞒，我乃开封捕头叶知秋的兄弟叶知冬，以前一直在厢军做事，最近才来到京城协助开封府破一件大案。我身边这位……是大内武经堂的火器高手阎难敌，那位圣公子更是捕快圣手玉扇飞龙，平常人都不知晓他们的大名。不知道你可听过没有？”他胡诌个名字，暗想我有言在先，你没听过，那只能说你见识少了。


    
凤疏影见尚圣轻摇折扇，端是有些深不可测，不由脸色微变，但瞥见狄青脸上的刺字，又质疑道：“可官人好像是骁武军的禁军？”


    
狄青不慌不忙道：“刺字只是权宜之计，遮掩身份罢了，若立了功劳，自然会想办法洗去。”


    
凤疏影赔笑道：“原来如此，妾身眼拙，不识三位官人，还请莫要见怪。可三位官人来这里做什么呢？”


    
尚圣听到狄青胡诌，几乎要笑出来，可想起狄青的吩咐，只好低头喝茶。


    
狄青面不改色道：“昨日大相国寺天王殿被雷击一事，你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凤疏影点头道：“略有所闻，可具体情形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狄青冷哼一声，“谅你也不知情。我和你说了，你莫要与旁人提及。不然，走漏了风声，只怕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凤疏影连忙道：“妾身只有一个脑袋，官人还是莫要说了。不如说说你们的来意好了。”


    
狄青故作慎重道：“大相国寺一事的确不能和你详说，但我不妨告诉你，那和弥勒教的妖孽有关，朝廷知道这些人在京城出没，才让我等联手捉贼。有人提供消息，说有贼人到了竹歌楼……”


    
凤疏影失声道：“哪有此事呢？”


    
狄青道：“并非你说没有，就没有了。”


    
凤疏影道：“那是，那是。”她多少也听过弥勒教的事情，知道若是和他们扯上关系，事态严重，这竹歌楼也就不用开了，急急问道：“那官人到底想做什么呢？”


    
“你现在有两条路可选。”狄青道：“第一条路就是等我们大队人马杀将过来，将竹歌楼围住，详细地搜个十天半月，看看其中可有叛逆。”


    
凤疏影苦笑道：“官人说笑了，哪要搜那么多天呢？这可不成啊……那，第二条路呢？”


    
狄青低声道：“第二条路就是让我们三个去见张妙歌，因为有细作已探得，这贼人最近喜藏身于烟花之地，似张妙歌这等处所，自然也是奸贼藏身的好地方。我们三人要前去一观，查探看看到底有没有奸人藏身此处。”


    
凤疏影一怔，不想狄青提的竟是这种要求。她琢磨不透这三人的来头，只以为他们想来敲诈一笔银子，不想狄青竟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反倒让凤疏影将信将疑，不知如何回应。


    
狄青见她犹豫，淡淡道：“当然你不同意也没有办法，我们奉公命查案，说不得只能打上去了。”


    
凤疏影忙陪笑道：“官人，妾身并非不肯，可希望几位官爷上去后，千万莫要伤了我们妙歌哇……那样的话，妾身真的无能承受。”


    
狄青道：“那是自然，你以为我们是浪得虚名的吗？这位武经堂的阎难敌大人，你别看他白白净净的样子，可一身火器放出来，雷公都比不上。”


    
凤疏影心中一寒，暗想那还不把我这竹歌楼拆了？可事到如今，权衡轻重，也只能放狄青三人上去。妇人悄悄召了个丫环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丫环招呼道：“几位官人，这边请。”


    
狄青见已得计，起身对尚圣二人拱手道：“圣公子，阎大人，敌人狡诈，都留神些。请。”


    
尚圣憋着一肚子笑，学着狄青的样子拱手，“叶二捕头，请。”


    
狄青一怔，转瞬醒悟过来，暗想自己方才说是叶知秋的弟弟，所以尚圣才称呼他为叶二捕头，心中好笑。故作捕头状，大摇大摆地跟着丫环走去。


    
旁边那两个商人见狄青和凤疏影低声嘀咕几句，竟然就被带往张妙歌的听竹小院方向行去，下巴惊得差点砸在脚面上，忍不住要鼓噪。


    
狄青将烦心事交给凤疏影去处理，跟随丫环过了方流亭、赏幽台，到了听竹小院前。那丫环道：“三位公子稍等，我先去禀告一声。”说罢不等回复，已入了听竹小院。


    
狄青闲着无事，见那白胖子臭着一张脸，问道：“还不知道这位先生贵姓呢？”


    
白胖子冷冷道：“姓阎，阎王的阎。”他一直都在沉默，显然对狄青的处事方法并不认同。


    
狄青倒是一怔，没想到自己随口给这人起个名姓，居然中了。见那人好像被天下人亏欠的脸，心中也是不悦。


    
这时候丫环从听竹小院走出来，招呼道：“三位贵客请了。”她前头带路，圣公子紧紧跟随，狄青却有些意兴阑珊道：“圣公子，我还有他事，就不进去了。”


    
尚圣闻言一把抓住狄青，急道：“那怎么行，我们三个来抓大盗，怎么能少得了你这个高手？你……一定要跟着。”他口气中很有恳求的意味，狄青心中一软，终于还是向前走去。


    
这听竹小院别具韵味，以幽、清、雅、淡为主。尚圣一路行来，赞不绝口。这时只听铮铮铮数声琴响，曲调高亢，如入云霄，竟给这小院添了些激昂之气。那调儿穿云破雾后，曲曲折折，渐变幽细，如花间莺语，又似幽泉暗咽，美妙非常。


    
尚圣听得呆了，赞叹道：“此曲极妙，我很喜欢。”狄青暗想，看你也算个有钱的主儿，怎么好像成天都在牢笼中住着，这也好，那也不错，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


    
三人上了阁楼，琴声已止，余韵不绝。丫环轻轻推门进去，指着一旁空处的三个椅子，低声道：“三位请坐。”说完领三人到椅子前，奉上三杯清茶。


    
阁楼里坐满了十人，每人面前都只有一杯清茶，但看来却都仿佛有吃着山珍海味般的惬意。靠窗棂处坐着个女子，听到门响，轻抬螓首，向这面望了一眼。尚圣一见，本已坐下，又是霍然而起，盯着那女子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本来尚圣欣赏旁人，都说我很喜欢，可这刻嘴唇嚅动两下，竟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女子眼睛不算太大，嘴巴也不算很小，粉抹得也不是很厚。若是单论五官，那女子算不上极美，但她只是淡淡地那么一瞥，就如清风扶柳，明月窥人，风情万种，楚楚动人。


    
她最动人的地方，就在风情。


    
旁人看到这女子的眼神，好像融入了绿水，看到这女子的媚态，就如沐浴着春风。尚圣并非没有见过女子，相反他见过的女子可说是极多极美，但和这女子一比，尚圣只能评价他身边的那些女子，个个都是木头！


    
这女子自然就是张妙歌！


    
张妙歌一双妙目扫过尚圣的时候，微带些讶然，看到白胖中年人的时候，蹙了下眉头，见到狄青的时候，突然轻笑了声。


    
众人皆惊，顺着张妙歌的目光望过去，不解张妙歌因何发笑。


    
张妙歌不用轻展歌喉，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都是无声而又动人的歌声，尚圣当初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两个号签，还觉得有些不值，可这时候突然感到，能见张妙歌一眼，就算花二百两银子也值。


    
狄青却不如尚圣那般失魂落魄。实际上，在阁楼里头，对张妙歌没有失魂落魄的就只有两人，一个是那白胖中年人，另外一个就是狄青。


    
白胖中年人因为自身原因，所以对再美貌的女子，也没有什么感觉。狄青却只觉得张妙歌有些可怜，他甚至觉得，自己和尚圣、张妙歌都属于深陷牢笼、不能自拔的人。


    
因此狄青见张妙歌含笑望来，也回以一笑，走上前去，将那束眼儿媚放在张妙歌的桌案前，说道：“送给你了。”


    
张妙歌微有讶然，妙目盯在狄青的脸上，看了良久，这才轻声道：“多谢你啦。”她声音也如清风晓月，自带风骨。她拿起桌案上的那束眼儿媚，轻轻嗅了下，又启朱唇称赞道：“好花！简直可以和柳七的词相媲美。”


    
众人皆惊，神色各异，有几人脸上已露出不平之意。尚圣听到柳七两字的时候，却是皱了下眉头。


    
少有人不知道柳七，有井水处，即有柳七词！柳七不是达官，亦尚未及第，眼下落魄京城，是个穷困书生。但他的名气，甚至已超过了当朝的皇帝。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只凭此一句，柳七就已成为天底下无数痴男怨女的知己，亦是无数闺中少女、侯门深妇仰慕的对象。京城青楼中甚至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在无数歌伎眼中，柳七简直比皇帝都要威风。


    
有人慕、有人恨、有人识、有人鄙。天下人对柳七的评论多多，不一而足，但无人能否认，柳七的名气之大，世间少有。张妙歌若是称赞柳七也就罢了，在座众人若论多金，每个都要多于柳七，但是若论文采，那是项背难企。可张妙歌竟然说一个贼禁军献的花儿，可以和柳七的词相媲美？


    
无人能服！


    
狄青也听过柳七的名字，不过他和柳七道不同。柳七的词写尽了男欢女爱、缠绵悱恻、羁旅离情和暮宴朝欢，但惟独写不出狄青所向往的慷慨侠烈之气。因此狄青虽知柳七大名，却没有知己的感觉。他给张妙歌送花，纯粹是因为他从张妙歌的眼中看出风情之后的落寞，那种落寞让他心有戚戚。


    
听得张妙歌赞美，狄青一笑道：“谢了。”他转身回到座位上，自然而然。可屁股一挨凳子的时候，龇牙咧嘴。张妙歌见了，又是一笑。手指轻拨琴弦，叮叮咚咚几响，虽没有唱，但很多人都听得出那是雨铃霖中的曲调，“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众人更是不满，暗想我等都是大富大贵之人，为何张妙歌独钟情狄青？一人已看不过去，霍然站了起来，故作豪爽道：“妙歌若是喜欢花，何不早说？依在下的能力，给妙歌买下丹桂院也不是问题。”丹桂院是京城里规模极大的一座花苑，里头的花儿品种繁多，极为奢华。这人开口就送一座丹桂院，极为阔气。不过那人本身看起来也是极为阔气，一站起来的时候，就已身泛金光，十个手指头上，戴足了十个纯金的戒指，看他的样子，只恨没有再多长几个手指头才好。


    
张妙歌嫣然一笑道：“我虽颇喜食猪肉，但总不至于守着猪圈吧？”她虽是仍在笑，但显然少了那种宽容，而多了些讥诮。


    
众人忍不住想笑，原来站起来那人叫做朱大常，此人无他，有钱而已。每年供送京城的牲畜，朱大常家就占了三分之一，是个暴发户。闻张妙歌嘲讽，朱大常一张脸红得和猪血一样，站也尴尬，坐也不安，却也不愿走。


    
旁边一人霍然站起，大声道：“张妙歌，朱兄好意对你，为何不解风情？想你长年在此，其实也不过是分开两腿做生意而已，何必装得如此清高？你出个价吧！在下定当如你所愿。”说罢，掏出一锭金子丢在地上道：“你明白吧？”


    
众人听那人出言不堪，都是脸色微变。因为张妙歌素来卖艺不卖身，此人此言可以说是对张妙歌极大的侮辱。


    
此人叫做羊得意，倒不是京城养羊的大户，而是城中“太平行”的少掌柜。太平行主要做京城船运生意，有时也负责送猪到京城，所以和朱大常也有生意往来。这次伙同朱大常排号终于得见张妙歌，喝着清茶，早就憋出了一肚子火气，是以借机发作。


    
张妙歌不动声色，只是摆了摆手，就见一婢女上前，轻轻放了两锭金子在地上。张妙歌淡然一笑道：“你明白吧？”


    
羊得意喝道：“我明白什么？”


    
张妙歌道：“这两锭金子是说，只要羊公子下楼，它们就是羊公子的了。”说罢手拨琴弦，再无言语，可她的轻蔑之意不言而喻。众人都笑，羊得意被臊得脚后跟都发热，才待动怒，一人霍然站起，喝道：“两个蠢货，竟然敢对张姑娘无礼！滚出去！”


    
那人双目圆睁，一团怒气，朱大常和羊得意见到那人发怒，竟脸露惧意，犹豫片刻，恨恨转身出了阁楼。那人这才向张妙歌深施一礼道：“张姑娘，那二人粗鄙不堪，大煞风景，还请你莫要见怪。”那人文士打扮，脸上长着几个痘子，很是青春，若不是一张脸比常人长了三分之一，也算是一表人才。此刻虽是为朱、羊二人无礼而赔礼，但脸上却多少露出点自得之意。


    
尚圣见到那人，低声对白胖中年人道：“这个人是谁，我怎么有些面熟？”


    
白胖中年人压低声音道：“他叫马中立，是马季良的儿子。”


    
尚圣皱了下眉头，只是冷哼一声。狄青一旁听到了尚圣的低语，心思微动，暗想马季良这个名字很是耳熟，自己好像听过。


    
张妙歌见马中立为自己赶走了牛羊，却是掩嘴做倦意道：“多谢马公子的好意了，若是……他们和你没有关系，你又何必揽上这个过错呢？”


    
马中立脸色微变，转瞬陪笑道：“这二人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姑娘说笑了。”


    
张妙歌道：“妾身累了。”她突出此言，已有逐客之意，马中立眼中露出古怪道：“那不知姑娘要请的品茗之人又是谁呢？”张妙歌有个规矩，每天所见之人不过十个，但可能会留一人品茶谈诗。来竹歌楼之人，无不以和张妙歌品茶谈诗为荣，马中立这么一问，当然是抱着一近芳泽之意。


    
张妙歌纤手一指，随意道：“这位官人可有闲暇，不知能否陪妾身说说话呢？”


    
马中立脖子虽扯得和鸭子一样长，但那纤纤手指离他实在太远，扯着脖子也够不到。扭头一眼，气得鼻子差点歪了。原来张妙歌指的不是旁人，正是狄青！


    
众人大诧，一人站起来，不服道：“张小姐，为何我等倾心相慕，却不如区区一束鲜花？”


    
张妙歌淡淡道：“有所求，无所求而已。”


    
问话那人大是羞愧，拂袖离去。有一穿绸衫人嘀咕道：“这倒和见高僧仿佛了。”言语中大有酸溜溜之意，可也知道无法强留，讪讪离去。


    
马中立眼中闪过丝怨毒，又上下的打量了狄青一眼，拂袖离去。片刻之后，阁内只剩下狄青、尚圣和他的跟班。


    
张妙歌望向尚圣道：“妾身可没有留公子呀。”


    
尚圣厚着脸皮道：“可我与狄兄本是朋友，怎忍心舍他而去呢？”


    
狄青好气又好笑，见尚圣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恳请之意，说道：“张姑娘，尚兄仰慕你的大名，这次可是专程前来。我等只闻琴韵，却不闻完整一曲，若能得姑娘再奏一曲，不胜荣幸。”


    
张妙歌妙目一转，落在狄青脸上，“他是想和我见上一面，那你呢？”张妙歌虽身在青楼，可素来卖艺不卖身，因曲歌极佳，来见之人可以说是趋之若鹜。她阅人无数，早就看出尚圣绝非寻常人家子弟，但这种人她见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倒是见狄青自落座后，一直坐立不安，东瞧西看，好像对她并不在意，让张妙歌大起新奇之感。


    
她怎知道狄青坐立不安是因为屁股伤口未曾愈合，已经火烧火燎，东瞧西看却是因为狄青记得说过的谎言，既然假扮捕头，也得拿出捕头的架势来，要搜寻一下盗匪踪迹，以免穿帮。不想阴差阳错，倒让张妙歌另眼相看了。若是马、猪、羊三公子知道，多半会血溅五步。


    
见张妙歌眼波脉脉，狄青犹豫道：“实不相瞒，在下以前不想，但是今日闻曲，说不定以后就会想了。”


    
张妙歌听他说得含蓄，微微一笑。中年人一旁冷笑道：“狄青，勿用动心，你真的以为张妙歌看上你了吗？她对你没什么好意的。”


    
狄青根本没有这个想法，见中年人硬邦邦地突来了一句，动气道：“那总不成看上你了吧？”


    
张妙歌见狄青生气，却不多言，微笑坐观好戏。女人当然喜欢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张妙歌虽清高，也不例外。


    
白胖中年人道：“你若是自作多情，那可就大错特错。你可知道马中立是什么人？”见狄青摇头，白胖中年人嘿然冷笑道：“他是马季良的儿子，你又知道马季良是谁？”


    
狄青叹口气道：“我管他是谁？他就算是皇帝，也和我扯不上关系吧？”


    
白胖中年人尖锐笑道：“你一定要知道他是谁才行！马季良身为龙图阁待制，他可是皇太后之兄刘美的女婿，皇太后是谁，你总知道吧？”尚圣皱了下眉头，想说什么，终于忍住。


    
狄青暗中吃惊，表面却仍毫不在乎道：“这个嘛，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皇太后廉政清明，天下称颂，断然不会让皇亲国戚为非作歹吧？”


    
白胖中年人微凛，扭头向尚圣望过去。尚圣笑容有些古怪，突道：“阁下说得不错，既然如此，听歌就好。”


    
张妙歌却道：“妾身倒还想问这位……先生，为何方才说我对狄青没什么好意呢？”她言语不急不缓，别人指责她也好，诋毁她也罢，看起来都能应对自如，没有丝毫的不满。


    
白胖中年人道：“你当然知道马中立并不好惹，可想必也不想和他谈心……”


    
尚圣一旁道：“方才的马中立……好像也不错呢。”他倒是平心而论，毕竟马中立比起朱大常、羊得意二人要儒雅许多。


    
张妙歌突然咯咯笑道：“我只以为我身居幽楼，不知世事，没想到这位尚公子比我还要不懂世事。”


    
白胖中年人喝道：“大胆！”他才要再说什么，尚圣却是摆手止住，问道：“张姑娘的意思是？”


    
张妙歌道：“朱大常、羊得意开的生意，若没有马中立帮忙，怎么会在京城站得住脚跟？他们三人一起到了这里，要说不相识，我是不信。朱大常看似豪爽，其实比铁公鸡还要吝啬，那个羊得意也比朱大常好不到哪里，这二人知道马中立来这里的目的，怎么会和他争夺？”


    
狄青皱眉道：“这么说，这二人是故意激怒姑娘，让马中立有机会挺身救美？”


    
尚圣诧异道：“他们真的有这般算计？”


    
张妙歌淡淡道：“这种不入流的算计，我一年总能碰到十来次吧。”


    
白胖中年人道：“所以你故意留下狄青，看似欣赏，却不过是想要推搪马中立。可你定然知道马中立失算后，必会把怒气发泄到狄青的身上。那你不是欣赏他，而是害了他。”


    
张妙歌微微一笑，却不言语。尚圣皱起了眉头，良久才道：“张姑娘，真是这样吗？”


    
张妙歌轻拨琴弦，良久才道：“三人成虎事多有，众口铄金君自宽。”她轻声细语，缓拨琴弦，也不分辩。


    
尚圣扭头望向狄青道：“狄青，你莫名卷入其中，可曾后悔？”


    
狄青缓缓道：“我只信当今大宋还有‘天理公道’四字！”


    
尚圣一拍桌案，喝道：“说得好，只凭着‘天理公道’四个字，狄青，有事情，自有我来担当。”他一直表现得不过是个世家子弟，性格柔软，这时候才多少有点激昂之意。


    
白胖中年人忙道：“圣公子，马季良可是和太后有关系……”


    
“那又如何？”尚圣白了他一眼，向张妙歌道，“张姑娘，你尽管放心弹曲就好。”


    
张妙歌嫣然一笑，玉腕轻舒，只听铮铮几声响后，轻启檀口唱道：“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狄青不知道这曲子的来处，尚圣却知道这词仍是柳永所做，轻皱眉头。可张妙歌音若天籁，发人心思，尚圣再听了片刻，不悦之色渐去，只听着张妙歌唱道，“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蓦地心中一痛，想起往事，暗想，词中虽说一别无书信，生死两茫茫，可自己和意中人却不得不分开，再无相见之日。一想到这里，心中大恸，竟然默默流泪。


    
张妙歌弹唱双绝，勾起尚圣心伤的往事，狄青却想起了白衣女子，暗想，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什么鸿雁传书了。


    
只有白胖中年人皱起眉头，心道主人久被约束，这次来到这里，真情流露，抒发心中的郁闷忧愁也是好事。不过这里毕竟是烟花之地，要秘密行事，主人也不要沉迷在此才好。

第一卷 霓裳曲第八章 官司


    
三人各怀心事，张妙歌却已弹到尾声，漫声道：“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张妙歌唱罢，玉腕一翻，轻划琴弦，曲终歌罢，余韵不绝。她只是望着那束眼儿媚，轻声道：“怜儿，送客。”说罢起身离去，狄青三人沉默片刻，这才互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都满是深意。


    
尚圣叹道：“若非今日，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曲调。”


    
白胖中年人道：“圣公子，已过了午时，要回转了。不然小娘娘只怕也要急了。”


    
尚圣出了阁楼，这才注意到时候不早了，倒有些焦急，说道：“你怎么不早些对我说？这下糟了。”说罢和那白胖中年人急急向竹歌楼外行去，等到了楼外，尚圣对狄青道：“狄青，我记得你了。下次再来找你。”


    
狄青心道，这人倒是现用现交，到现在连阁下的称呼都省了。不过见尚圣的确有些焦灼之意，问道：“其实兄台不过是来听听琴，算不了什么错事，令堂理应不会怪责。”


    
尚圣苦笑转身，却又止步。不是对狄青还有交情，而是前方街道上已站了十数个人，为首一人，正是马中立！


    
尚圣用手压住了毡帽，问道：“这个马中立想做什么？难道真的无法无天，想拦截我们？”


    
白胖中年人额头冒汗道：“圣公子，我们换条路走。”


    
尚圣怒道：“他算什么东西，竟敢让我让路？狄青，你不是郭遵的兄弟吗？”


    
狄青见马中立已向这个方向行来，知道不好，问道：“是又如何？”


    
尚圣道：“郭遵勇武，你也应该不差。你一个打八个，应该不是问题吧？”


    
狄青道：“一个打八个不是问题，关键是……是打人还是被打？”伸手一拉尚圣，叫道：“不想挨打，就快跑吧！”他一把拽住尚圣，扭头就跑，马中立没想到这三人场面话都没有，气得跺脚道：“追！”


    
马中立的确如张妙歌所言，用尽了心机，拉拢朱大常、羊得意二人演戏，本来以为今日可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博得俏佳人归的好戏，不想被狄青横插一杠子，只能携带猪羊回圈。他恨得牙关发痒，一出了竹歌楼，就召集家丁在外守株待兔，准备等狄青一行出来，和他们“晓之以理”，用棍棒告诉他们什么是规矩。结果兔子才出来，不给马中立机会，撒腿就跑，马中立一番苦心化作流水，更是义愤填膺，心道若不好生教训狄青一顿，这晚上都睡不着了。


    
尚圣手不能缚鸡，脚步也是踉跄，一个劲儿说道：“没有王法了！没有王法了！跑什么跑？”虽是这么说，可这种情形，不跑怎行？慌乱中，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不由哎呦一声，捂住脚踝。


    
狄青急问，“怎么回事？”


    
尚圣额头已汗珠滚滚，道：“脚不行了。”


    
那白胖中年人也是气喘吁吁，见状伏在尚圣身前道：“圣公子，我背你走。”他本来身躯稍胖，背上了尚圣，几乎不能挪步。狄青见状，牙一咬，瞥见身边刚好有辆推车，上面满是柴禾。旁边站着个老汉，见到这阵仗，正要躲避。


    
狄青喝道：“官家捉贼，征用下车辆。”他一把抢过车子，推着反倒向马中立等人冲去。脑海中又是一阵阵疼痛。那些家丁没想到狄青竟然敢杀回来，其中一个措手不及，被车子撞倒，又被车轱辘从腿上压过去，疼得哇哇大叫。马中立吓得慌忙后退，叫道：“给我打！出什么事情，自然有本公子负责。”


    
众家丁听令又围了过来，狄青大叫道：“你们先走，莫要管我！”回头一看，尚圣和那白胖中年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心底暗骂，尚圣这小子！在女人面前倒是猛拍胸脯撑好汉，没想到事到临头，这般不顾义气！


    
这时场面极其混乱，狄青已深陷重围，脑海中又是阵阵作痛，暗自叫苦，翻身上了车子，对马中立抱拳道：“马公子，想大家总是相识一场，何苦拳脚相见？这样吧，你我各退一步，我以后再也不去竹歌楼如何？”他暗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昔日韩信尚能忍胯下之辱，自己暂且退让，也是效仿淮阴侯之举。


    
马中立阴笑道：“不劳你大驾了。本公子辛苦下，打断你的狗腿，你自然去不得。”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谁打断他的狗腿，本公子赏银子十两！”


    
众人蜂拥而起，棍棒齐上，已向车上的狄青打来。狄青不想淮阴侯的招数自己用着不灵，身子一滚，已经溜下车子，抢过条棍子。


    
可他身手比起当年还不如，转瞬间已挨了几棍。剧痛之下，狄青短棍挥舞，不知为何，想起当初在赵府搏杀的场面，瓮声喝道：“挡我者死！”他毕竟出身市井，混迹军营，若论功夫，算不上高强，但若说打架斗殴，却是数十年如一日，经验丰富。


    
狄青蓦地发威，一棍子落在个家丁的头上，那人鲜血直流，晃了几晃，已经晕了过去。众人见狄青勇猛，发了声喊，齐齐退后。狄青瞥见空隙，竟然冲到外围。不想一人正向这面走来，被狄青一撞，大叫一声，栽倒在地。


    
狄青被那人一撞，也是脚下踉跄，心中暗道，这个人是个疯子，不然这种时候，怎么还会凑到这里？斜睨一眼，见那人蓬头垢面，衣衫邋遢，可不就是个疯子！


    
狄青暗自叫苦，向前跑了两步，见那疯子还倒在地上，也不知道躲闪，大声唤道：“快走开！”那人呆愣愣地望着狄青，并不起身。狄青顾不得太多，撒腿要走。马中立怒气无从发泄，命令道：“抓不到狄青，就打死那疯子！”


    
这时围观的百姓渐多，可见到这场面，如何敢靠近？却又不舍得这场热闹，都是围得远远的，不停地指指点点。


    
众家丁不敢去追狄青，竟纷纷向疯子围去，有的竟一棍子打在疯子的头上，那疯子痛呼后又大喝道：“谁敢打本王爷？”


    
疯子自称王爷，显然是神志不清，众人哄堂大笑。马中立本心中怨毒，此刻也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继续打，本公子有赏！”


    
狄青本已跑远，见状却又止住了脚步。见还有家丁举棍向疯子脑袋上打去，连忙大喝，“休伤无辜！”随即手中木棍疾甩而出，轰然击在那家丁脖子上，只听那家丁哀嚎一声，脖子险些被打断。


    
狄青霍然冲回，喝道：“你们可还有半分良心？”众家丁见他威若猛虎，不敢阻挡，纷纷让开。狄青折返后反身挡在那疯子身前，仰天笑道：“好！好！好！你们既然要打，我今日就和你们打个痛快。马中立，你有种就自己过来和我打！”


    
众人见狄青激愤莫名，都是胆颤心惊，马中立紧握双拳，斥喝道：“一帮蠢货！这么多人竟然还打不过他一个？你们再不出手，回去看我不打死你们！”众家丁见主子发怒，鼓勇上前，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后挥棒打了过去。狄青早将疯子推开，脚下一勾，绊倒了来袭那人，挥手一拳，重重击在第二人的脸上。可那人哀叫呼痛之时，狄青也是一阵晕眩，站立不稳。原来他出拳过猛，此刻脑海中又是一阵大痛。


    
一家丁看出了便宜，趁机一棍击在狄青后背上，狄青一个踉跄，又被两人伸腿一绊，咕咚倒在地上。有家丁飞身上前，压在了狄青的身上，众人擒胳膊抓腿，转瞬之间已将狄青牢牢地按住。狄青脑海剧痛，虽是拼命挣扎，但如何抵得过数人之力？


    
马中立见众人制住了狄青，这才大笑走过来道：“你小子敢和老子争女人？这就是下场！”说罢一棍子击在狄青的头顶！鲜血顺着狄青的发髻流淌而出，狄青并不求饶，咬牙瞪着马中立道：“你最好打死我！”


    
马中立见狄青双眸喷火，心中一颤，可在众人面前又如何肯示弱，故作轻蔑道：“打死你又如何？”说罢为证明信心，又是一棍子击在狄青的脑袋上。


    
狄青又是一阵晕眩，但不知为何，晕眩后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敏锐，只听到不远处有一女子道：“小姐，这不是送你花的那人吗？不想他竟是这种人，居然和人在青楼里争风吃醋抢女人。”那小姐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并不多言。


    
狄青艰难望过去，见到不远处有一双淡绿色的鞋儿，上面绣着一朵黄花，看那黄花，竟然和自己上次送给那白衣女子的牡丹相仿佛。勉力斜望上去，就见到一张俏脸上满是怀疑、诧异或者还夹杂着鄙夷。血水流淌而下，模糊了狄青的双眼，马中立还不肯罢休，喝道：“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打！”


    
话音变得遥远，劈头盖脸落下的棍棒突然变得无足轻重。狄青心头一阵迷茫，往事也如水滴石痕般一幕幕浮现。从和恶霸相斗，到无奈从军，从潜入飞龙坳，到杀了增长天王，从脑海受创，到消沉数年，直到再遇多闻天王时，偶遇那白衣女子。旁人如何看待他，他早就不放在心上，可连那白衣女子都对他鄙夷厌恶，狄青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天下所有人轻视鄙夷？这时候又是一棍落下来，击在狄青的脖颈之上，狄青大叫一声，只觉得脑海中有一条红绸舞动。


    
不！不是红绸，是红龙！


    
巨龙飞舞，咆哮怒吼。狄青怒吼一声，竟然翻身而起。按住他的几个家丁惊叫声中，腾空摔飞了出去。狄青不等站起，已抓住了马中立的脚踝，用力一捏，马中立惨叫一声，双脚齐断！狄青一扬手，马中立腾云驾雾般飞起，落在了柴车之上。众家丁大惊，就要抓住狄青。狄青再吼一声，竟伸手举起柴车。围观的百姓都已惊呆，暗想柴车本身就重，上面还有个马中立，这人竟能举起，难道说这人竟有千斤的气力？


    
狄青眼皮跳动不停，见众家丁涌来救主，双臂一振，柴车已横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众家丁的身上。众人一时间哭爹喊娘，惨叫不绝。


    
狄青哈哈狂笑道：“马中立，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呀！来！”蓦然听到一女子的尖叫声，狄青斜睨过去，见那白衣女子眼中满是惊惧，心道，她也怕我吗？但我又何必在乎她的想法？马中立要死了，我也活不了，绝不可拖累郭大哥。才想到这里，一棍重重地击在他的脑后，狄青身躯晃了两晃，只觉得天旋地转，缓缓地倒了下去。


    
只是脑海中那巨龙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那淡绿鞋儿上的一朵黄花。狄青昏迷前，嘴角反倒带了丝微笑。他突然觉得，死并非什么可怕的事情。


    
狄青不知昏迷了多久，遽然间一声大呼，翻坐而起。他还没有死，只是浑身上下，已分辨不出哪里痛，因为哪里都痛！可狄青竟对那些痛楚并不介意，他浑身湿透，眼皮不停地跳动，只是回忆着梦境。


    
梦中有龙有蛇、有火球有闪电、有弥勒佛主亦有四大天王，但最让狄青心悸的却是一种声音。那声音空旷、寂寥，有如来自天庭，又像是传自幽冥，内容只有两个字，“来吧！”


    
来吧？去哪里？狄青不知道，可那声音如此真实清晰，已不像是梦境。狄青梦中正觉得古怪时，突然黑暗中现出血盆大口，将他倏然吞了进去。狄青这才惊醒。


    
那是梦吗？可为何如此真实？那是现实吗？怎么又空幻如梦？狄青想不明白，茫然望去，见孤灯昏暗，四壁清冷，一时间不解身在何处。他只记得自己击倒了马中立，然后掀翻了柴车砸倒数人，脑后又挨了一闷棍，然后……


    
他想要挣扎起身，却感觉手腕冰冷，哗啦啦作响。低头向下望，见到有铁链束手，狄青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在牢里！


    
牢房外有脚步声响起，到了牢房前止步，紧接着是铁锁当啷作响，显然是有人正打开牢门。一人道：“你快点，这可是重犯。”另外一人道：“多谢兄弟了。这点碎银子，请兄弟们喝酒了。”


    
狄青向牢门望去，见到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两人，一个是张玉，另外一个却是李禹亨。二人来到狄青的面前，都沉默不语，只是左看看右看看。狄青疑惑道：“你们看什么？”


    
张玉叹道：“我看你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又哪里有那么大的气力？听路边的百姓说了经过，我真的不敢相信是你做的事情。”


    
狄青苦涩一笑，“是我做的。”


    
李禹亨急了，“狄青，你可知道，你打的那人叫做马中立，是马季良的独子！马季良是刘美的女婿，刘美是刘太后的兄长！刘美虽死，可刘太后对刘家后人极为看重，你这次可捅到马蜂窝了！”


    
张玉问道：“狄青，你出手前，多半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吧？”


    
狄青靠在冰冷墙壁上，无奈道：“我知道不知道，都要出手。不然也是死路一条了。”见张、李二人心事重重，狄青反倒笑着安慰道：“不妨事，大不了命一条。那个马中立如何了？”


    
张玉苦笑道：“他脚踝断了，又被柴车砸断了胸骨，比你伤得重多了。还没死，不过……活了只怕也站不起来了。”


    
狄青心中一沉，知道马中立伤得重，马家人肯定就不会让自己活。转瞬笑道：“好呀，至少一命换一命。”


    
“他是个杂碎，你怎能用自己的命和他换？”张玉急道，“狄青，你莫要想死，最少京城还是个讲理的地方。他们若是滥用私刑，我们禁军营就不会答应。可你这次到底是为了谁，才要和马中立打个你死我活？是不是因为一个绝世大美女？”


    
狄青摇头喟叹道：“说来可笑，是为个男人。”


    
若是以往，彼此言笑无忌，张玉肯定早就放肆猜测，调侃狄青有龙阳之好，可这时只是惊诧问道：“怎么？你将事情好好说一遍，我们一起商量下，看能有什么补救的方法。”


    
狄青叹口气道：“张玉、禹亨，你们就不要管了。这事牵扯到太后，别说禁军营不好出面，就算是枢密院也救不了我。你们这样，只怕连累了你们。”他虽未死，但知道事关重大，早就放弃了挣扎。


    
李禹亨脸上露出丝畏惧，张玉闻言怒道：“你他娘的是不是男人？这时候还和兄弟说这种话？我们要是不管，今日就不会来。枢密院救不了你，但我们兄弟还是要救你！”


    
狄青泪水盈眶，垂下头来，半晌才道：“事情是这样的……”他将当日之事详尽说了一遍，张玉听后，咬牙切齿道：“狄青，这件事你本来就没什么错，可他们倚仗权势，不讲道理，一定要弄死你。哼，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意！”张玉虽是这般说，但如何来应对，可是没有半分主意。


    
李禹亨抓着胡子，喏喏道：“眼下当要指望开封府尹程大人明察秋毫了。”开封府府尹叫做程琳，这个案子，当然是交给开封府尹审断。


    
张玉马脸都变绿了，“可程琳和太后是一伙的，我听说太后一直不还政给皇上，就是自己想当皇帝。那程琳懂得拍马屁，不久前还献了什么《武后临朝图》，劝太后当武则天呢！”


    
李禹亨胡子都掉了几根，浑然不觉，只是道：“那可怎么办呢？”


    
狄青见两兄弟这时候还想着为自己出头，心下感动，一时无语。


    
张玉突然一拍脑门，说道：“有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尚公子，如果能求得动他出面作证的话，事情可能会有转机。”


    
狄青心道，这件事牵扯到太后，那个尚公子如果不傻，肯定早就躲起来了，怎么会出头呢？


    
张玉却兴奋道：“你说尚公子穿五湖春的鞋子？我这就去打听！狄青，你不用愁，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找出这个人来。”


    
狄青不忍泼张玉的凉水，强笑道：“那就有劳两位兄弟了。”


    
事不宜迟，张玉当下告别狄青，又给狱卒打点下，请他们莫要为难狄青，这才和李禹亨匆匆离去。


    
狄青知道就算找到了尚公子，他能否出头还是未知之数。又有谁不开眼，敢和太后作对呢？想到这里，狄青后脑有些疼痛，可脑中剧痛的感觉却少了些。狄青突然想起什么，伸到怀中一摸，那黑球仍在，轻轻地舒了口气。


    
掏出那个黑球，狄青已肯定，自己能打伤马中立，肯定是因为这黑球的缘故。可黑球到底有什么神通呢？狄青想不明白。


    
牢房幽幽，狄青不禁想起多闻天王当初所言，“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龙重出，泪滴不绝！”


    
五龙一出，果然是有人滴泪不绝。可他狄青，以后滴的只会是血，而不是泪！狄青想到这里，昂起头来，眼露倔强之意。那昏黄的灯光照在黑黑的五龙上，泛着幽幽的光芒。


    
转眼间狄青在牢房中已经呆了月余，开封府竟一直没有提审他，这倒让狄青心中惴惴。他忍不住想，难道自己早被定罪，连审都不要审了，就直接问斩吗？想到这里，狄青心中悲怆，但无可奈何。


    
这段日子，郭逵倒是来过几次，说他已通知了郭遵，可郭遵还在外地，一时间赶不回来。狄青本不想让郭遵知道此事，更怕牵连郭遵，反倒希望郭遵不要回京。张玉也来了几次，可每次均是强作笑容，他终究没有找到尚公子。


    
狄青已心灰，暗道，这事情已闹开，尚公子不是聋子，当然能知道。他不肯出现，想必就算找到也没用了。他自知无幸，反倒放宽了心。每日无事的时候，都是拿着那黑球在看，心道临死前若能研究出五龙的奥秘也好，但红龙终究没有再出现过。


    
如是又过了半月光景，这一日狱卒早早前来，喝道：“狄青！今日提审，准备走吧。”


    
狄青叹口气，心道自己打的是太后的人，审自己的也是太后的人，自己估计是不能幸免了。大哥呢？到底要不要告诉他此事呢？思索间，狄青被狱卒押解，出了开封狱，直奔开封府衙。才到了门前，就见一帮百姓拥堵在府衙门前，见狄青被押来，众人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关心道：“狄青，你没事吧？”这些人都是平民百姓，有卖包子的王大婶、有卖花的熊家嫂子、有砍柴的乔大哥、有卖酒的孙老汉，就连狄青上次帮助的卖花的高老头竟也来了。


    
这些年狄青虽说官阶半级未涨，但长期混迹于市井之中，前来的这些百姓无不曾得过他的帮助，知道他今日受审，早早地前来旁听。


    
狄青从未想到还有这么多人记挂自己，见状很是感动。高老头颤巍巍地站出来道：“狄青，你好人有好报，肯定会没事的。俺们都去大相国寺给你烧香了，求菩萨保佑你。”


    
狄青心道，听说大相国寺那弥勒佛还是刘太后命人塑造的呢，只怕会保佑马中立了。可还是道：“多谢你们了，狄青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旁边的衙役都想，你怕是只有等下辈子了。不等狄青再说什么，衙役们就用棍棒分开百姓，带着狄青入了官衙。


    
官衙大堂上方横挂着一牌匾，上书“廉洁公正”四字。大堂公案之后，开封府尹程琳肃然而坐。两侧衙吏见狄青上堂，以杖扣地，齐喝“威武”二字，这在衙内称作是打板子，一方面让衙外的百姓安静，另外一方面却是警示囚犯，让他心存畏惧。


    
狄青一眼扫过去，见到程琳右下手处站着一人，眉间皱纹有如刀刻，天生一副愁容，看衣饰，应该是开封府的推官。左下手处坐着一人，三角眼，酒糟鼻，一双眼恶狠狠盯着狄青，满是狰狞。狄青心头一颤，不知此人是谁。


    
程琳见狄青跪下，一拍惊堂木，喝道：“狄青！你可知罪？”


    
狄青摇头道：“小人不知。”


    
那长着三角眼之人霍然站起，喝道：“好一个刁军！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反悔吗？”他说话气息急促，好像随时都要断气，想是个脾气暴躁之人。狄青不语，心道这多半是马家的亲戚。果不其然，程琳道：“刘寺事，少安毋躁，一切当按法令来办。”


    
狄青暗想，刘寺事？此人多半就是刘美的长子刘从德了。


    
这段日子里，李禹亨早就将马家的关系告诉给狄青。狄青知道马季良是刘美的女婿，这个刘从德为姻亲马季良的儿子马中立出头，倒也是正常。不过大宋家法中，外戚少握重权，宋改前制，九寺五监中，除了大理寺和国子监外，其余的职位均为闲职，不掌或少掌实权。刘从德并无才学，太后为他讨个卫尉寺的寺事职位，其实只领俸禄，并不做实事。若论官阶实权，程琳远比刘从德为大，但程琳知道刘从德在刘太后心中的地位，这才客客气气。


    
刘从德怒喝道：“现在证据确凿，还审什么？这个狄青以武欺人，在大街上公然行凶，打伤数人，还害得马中立至今瘫痪在床，奄奄一息，不杀狄青，不足以平民愤！”


    
那满面愁容的人突然道：“刘寺事，这是开封府，断案之事归程大人，推案之事由下官负责。还请莫要越俎代庖，以免旁人闲话。”


    
那人说话软中带刺，刘从德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急促道：“庞籍，我今日就要看你怎么推案！”心中暗恨道，你莫要让老子抓到错处，不然禀告给太后，有你好瞧！


    
庞籍见刘从德不再言语，对狄青道：“狄青，你且将当初之事详细道来。”


    
刘从德喝道：“还说什么？这些日子岂不查得明白？何必浪费功夫！”


    
程琳干咳一声，皱眉道：“刘寺事，你若是不满本官审案，可向两府告书。但若再咆哮公堂，本官只能将你请出去了。”


    
刘从德冷哼一声，再不言语。


    
狄青倒有些诧异，不想程琳、庞籍二人竟然有些公事公办的样子，难道说传闻是假？


    
程琳见刘从德终于安静下来，这才道：“狄青，先将当日之事从实道来。”他言语平静，但内心绝不轻松。原来这寻常的一个案子，牵扯的范围之广，简直难以想象。程琳接手这个案子，只感觉压力重大，不敢轻断。


    
程琳这些日子查的越多，反倒越是犹豫，不敢轻易做出结论。马中立那方不用多说，这些日子，马季良天天到太后面前哭诉，请求严惩凶徒，刘太后知道一个普通的禁军竟伤了她的家人，勃然大怒，命开封府严惩。但狄青这个寻常的禁军并不寻常，这人不但在百姓心目中颇有侠气，而且和郭遵扯上了关系。郭遵将门世家，虽未回转京城，但关系极多，三衙、枢密院虽未发话，但都盯着这事到底如何处理。


    
本来就算是郭遵也没资格对抗太后，但其中还有个最重要的内情——皇上已到了亲政之年，太后迟迟不肯还政于天子，朝臣已是议论纷纷。眼下百官都想看看，太后是否还能一手遮天？


    
程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讨好太后呢，还是将此事秉公处理？如果讨好太后，圣上登基后，他前途未卜。可若秉公处理呢，太后说不定立即就会撤了他的官职。


    
府衙外百姓汹涌，众目之下，一个决断，就可能影响深远，程琳心中并没有定论。在听狄青陈述前，程琳已知道，此事错在马中立，狄青并无大过。待听狄青说完，更是印证了判断。只是事情虽明了，处理起来却很是棘手。程琳想了良久才道：“庞推官，你意下如何？”


    
庞籍正色道：“古人有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下官以为，尚要听旁人的证词才好。”


    
程琳沉吟道：“既然如此，召竹歌楼张妙歌前来。”


    
张妙歌早在后堂等候，闻言上堂，烟视媚行，风情万种。


    
狄青本已绝望，可见庞籍、程琳都有清官的潜质，倒觉得并不用急于绝望。知道眼下找不到尚圣，张妙歌的证词对他事关重大，一颗心不由得怦怦直跳。


    
张妙歌不望狄青，到了大堂上，和狄青并排跪下，说道：“妾身张妙歌拜见府尹大人。”


    
程琳问道：“张妙歌，你以前可曾认识狄青？”


    
张妙歌摇头道：“不曾。”


    
程琳又道：“那你将狄青到竹歌楼后发生的一切，详尽说上一遍。”


    
张妙歌轻声道：“当初妾身甚至不知此人叫做狄青，只是凤妈妈让我小心接待此人，对了，他还有两个朋友，一个是圣公子，一个是阎难敌。”


    
狄青听到这里，心中一沉，已知道不妙。他一时意气，冒充衙差办案，若在平时也就罢了，可这时候被拆穿，那事情就非常严重了。


    
庞籍问道：“凤妈妈为何要你小心接待狄青呢？”


    
张妙歌道：“凤妈妈说，此人叫做叶知冬，本是开封府叶知秋的弟弟，说是到听竹小院查案……”


    
众人一阵哗然，刘从德大喜，喝道：“好呀，狄青非但殴打马中立等人，甚至冒充开封衙役，作恶嘴脸，可见一斑！程大人，请对此人严惩！”


    
程琳皱了下眉头，不理刘从德，说道：“张妙歌，你继续说下去。”


    
张妙歌道：“不过这人来到听竹小院，并没有什么作恶的嘴脸，只是和其余两人听曲。这时朱大常、羊得意二人借故找茬，马公子将这二人喝退。妾身记得凤妈妈所言，留狄青三人在听竹小院再弹一曲，然后请他们下楼。这之后的事情，妾身就不知晓了。”


    
程琳问道：“那这三人在你阁楼之上，可曾与马公子有什么冲突？”


    
张妙歌掩嘴一笑，“表面上没有。”


    
程琳皱眉道：“何出此言呢？”


    
张妙歌道：“马公子那日前来，想必是要留在听竹小院，可妾身留住了狄青，马公子心中，多半有些不满吧？”


    
刘从德大怒道：“张妙歌，你小心说话！”


    
张妙歌也不畏惧，微笑道：“既然大人有问，妾身就如实作答而已。若是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大人看在小女子见识少的份上，原谅则个。”


    
庞籍沉吟道：“那狄青三人在你的阁楼上，可有什么嚣张不轨的举动吗？”


    
张妙歌摇头道：“没有，他们是妾身见过的最为规矩的三人。”


    
程琳点头道：“本府知道了，张妙歌退下。召竹歌楼鸨母凤疏影上堂。”张妙歌退下，凤疏影一摇一摆的上了大堂，跪拜府尹。程琳开门见山道：“凤疏影，你可认识堂上这人？”他一指狄青，凤疏影见刘从德瞪着自己，立即道：“认识，他叫狄青，冒充衙差，说和什么大内武经堂的阎难敌，还有捕快圣手圣公子来破案，要去听竹小院一趟。妾身不敢得罪他们，这才让妙歌接待这三人，不想他们不但冒充衙差，还打伤了马公子，实在是可恶至极。”


    
狄青双拳紧握，却是无从置辩。凤疏影削削减减，几句话就将他定位为一个恶人，还让人无从辩白。


    
刘从德的酒糟鼻已兴奋得通红，这次却没有急于要程琳严惩狄青。


    
程琳让凤疏影退下，又问庞籍道：“庞推官，你可有结论了？”


    
庞籍缓缓道：“狄青冒充衙役一事，虽算不对，但未酿成祸事，应由三衙自行处置。至于打伤马公子一事，却有因果。如按狄青、张妙歌以及一些旁观百姓所言，马公子出手在先，甚至殴打个疯子模样的人，狄青回转相救，误伤了马公子。可以说过错各半……”


    
刘从德霍然站起道：“庞籍，你是什么狗屁推官？这种结论也能推得出来？张妙歌不过是个歌姬，地位低下。百姓所言，如何做得了准？狄青说的，更不见得正确！”


    
庞籍也不动怒，淡淡道：“还请寺事大人出言检点，下官虽职位卑微，但官位毕竟是圣上所封，你随口辱骂，恐怕不太妥当。再说下官不过是回程大人的例行询问，给断案提供些依据。根据目前的口供，我也就只能得出这些结论。你若觉得不妥，大可提出异议，不必在公堂之上咆哮。”


    
刘从德恨恨地盯着庞籍道：“我认为若想明白事情的真相，当要询问在听竹小院的众人，只凭狄青、张妙歌二人的供词，如何作准？”


    
程琳点点头道：“刘寺事说的也有道理，召朱大常等相关人等上堂！”


    
和朱大常一起上堂的不止羊得意，还有另外三人。狄青认得那三人均是当初在听竹小院的宾客，见刘从德不怀好意的笑，心头一沉。堂下众人报上名来，另外三人中，矮胖之人叫做东来顺，是一家酒楼的少掌柜，穿绸衫之人叫做文成，本是绿意绸缎庄的主人，还有一人满脸麻子，开了家果子铺，叫做古慎行。


    
朱大常当先道：“那日马公子出了竹歌楼后，本想和狄青交个朋友，所以就在楼外等候。不想狄青下来后，竟对赵公子恶语相向。至于骂了什么，小的也不好说。”


    
东来顺接道：“有什么说不得的？狄青说马公子不知好歹，竟然敢和他抢女人，让马公子快滚，不然见他一次打一次。”


    
文成道：“马公子当时很不高兴，但毕竟为人谦和，忍怒不发。没想到狄青以为马公子软弱可欺，竟开始辱骂，说……唉，那和太后有关，在下不敢说了。”他说罢连连摇头，痛心疾首。他虽未说，可比说了的后果还要严重。


    
狄青越听越惊，一股怒火心底冒起，喝道：“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冤枉我？”他双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


    
古慎行退后一步，指着狄青道：“他当初就是这般脾气暴躁，呼喝连连。马公子见他辱骂太后，就和他辩驳了两句，不想他伸手就打，简直是无法无天！”


    
羊得意道：“我们一帮人看不过去，就有人过去劝，不想也被他几拳打倒。”说罢一指眼角的青肿道：“这地方就是他打的。”


    
狄青牙关紧咬，身躯微颤，已知道这些人的目的只有一个，不弄死他，誓不罢休！


    
朱大常接口道：“好在马公子的家丁及时赶来，原本只是劝狄青莫要动手。不想狄青竟和疯狗一样，四下撕咬，慌乱中，不知是谁误推倒了个路人。那人好像是个疯子，后来不知所踪。但马公子急了，慌忙去卫护，狄青这时已被制住，马公子说，‘只要狄青认错的话，一切既往不咎。’不想狄青人面兽心，谎说知错，趁家丁放开他之际，冲过去拉倒了马公子，还要杀了马公子，慌乱中，柴车被掀翻，马公子被压在车下。”说罢抬起衣角揩拭下眼角，哽咽道：“可怜马公子菩萨心肠，竟遭此噩运。我等实在是看不过去，这才挺身而出说出真相，只求府尹大人还马公子一个公道！”


    
这五人众口一词，完全像事先演练过一般。刘从德起身拱手道：“府尹大人，如今想必已经真相大白了吧？狄青不过是信口雌黄，妄想瞒天过海，不想天网恢恢，天网恢恢呀。”刘从德为敲定狄青的死罪，特意一口气找来了五个证人。他虽见衙外百姓不少，可知道当时场面混乱，很多人搞不懂情况，再说他也不信有哪个百姓敢公然出来和刘家作对，为狄青作证。


    
程琳又望了眼庞籍，说道：“庞推官，你又有什么结论呢？”


    
庞籍堂前踱了几步，突然道：“你们五人以前可认识马中立？”


    
五人不想有此一问，有两人点头，有三人摇头，点头的见有摇头的就慌忙摇头，摇头的见有点头的也赶快点头，一时间滑稽非常。


    
庞籍犯愁道：“这是认识呢？还是不认识呢？”


    
刘从德咳嗽一声，说道：“当然是在竹歌楼后才认识的。”他这么说，只想增加证词的可信程度。五人均是点头道：“刘大人说的对，当然是竹歌楼后才认识的。”


    
庞籍目光从五人身上扫过，肃然道：“你等可知道本朝律例，严禁诬告，有‘诬告反坐’一说，若是被查明诬告，会有严惩？”


    
五人面面相觑，隐有惧意。刘从德冷笑道：“庞籍，你这是威胁他们吗？你难道认为，这几人是我找来诬告狄青的不成？”


    
庞籍故作惊诧道：“刘寺事何出此言？下官不过是觉得他们言语中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这才出言提醒而已。为人只要行得正，又何惧提醒？”


    
刘从德面红耳赤，知道庞籍是暗中讽刺自己，冷哼一声道：“我倒要听听庞推官的高论。”


    
庞籍仍是愁容满面道：“朱大常，据狄青、张妙歌所言，是你和羊得意先走，然后马公子和东来顺几人离去，最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左右，狄青三人才出了竹歌楼？”


    
朱大常忍不住向刘从德望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回答。刘从德有些不满道：“据实说就好，难道还有人能颠倒黑白吗？”


    
朱大常立即道：“庞大人说得不错。”


    
庞籍微笑道：“你和羊得意，还有东来顺几人，是在竹歌楼后才结识了马公子？”


    
朱大常道：“不错。”


    
“那你们有什么理由，在近一个时辰内还在竹歌楼左近徘徊，迟迟不去？马公子是因为要和狄青讲些道理，这才不离去。但是你和羊得意呢，又为了什么？你们被马公子呵斥，却在竹歌楼附近并不离去，可是心怀不满，想对马公子报复？”


    
朱大常额头汗水都流了下来，忙道：“这怎么可能？害马公子的是狄青，可不是我们。”


    
“那你们在竹歌楼旁做什么？”庞籍追问。


    
朱大常不知所措，刘从德三角眼眨眨，说道：“他们多半是为在竹歌楼的言行后悔，这才想找马中立致歉。马中立为人好交朋友，见他们诚心改过，这才和他们交了朋友，这几人一见如故，在竹歌楼旁的茶肆喝茶，喝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刘从德毕竟还是有些急智，一番解释，几乎连自己都信了。


    
庞籍沉吟道：“这朋友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是酒肉朋友呢，还是真心知己？”


    
羊得意接道：“当然是真心知己，我们有感于马公子的仁义，这才前嫌尽弃，成为知己。不想狄青丧心病狂，竟然连马公子这样的人都害，实在是罪大恶极。”


    
其余三人均点头，不迭道：“极是，极是。”


    
庞籍对程琳道：“府尹大人，如果他们真的是知心朋友，那证词采用的时候，倒是要酌情处理，以防他们被友情蒙蔽，做出不利本案的证词。”


    
刘从德勃然大怒道：“庞籍，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证明他们和马中立结交，不过是想说证词无效？你这等推官，本官就算告到天子太后那里，也绝不姑息！”


    
程琳皱了下眉头，说道：“庞推官，这些人先前不识，后来一见如故这才结交。而案发不过是随后的事情，这些人站出来作证，并没有什么不妥。”


    
庞籍点头道：“府尹大人说的极是。那现在我把事情重说一遍，朱大常等人和马中立从未见过，后来在竹歌楼内，朱大常和羊得意口出妄语，侮辱张妙歌，马中立挺身而出，将朱、羊二人喝退。朱、羊二人迷途知返，幡然悔悟，这才在楼下等候马公子。马公子大人大量，接受二人的道歉，又和这二人结交成朋友，这时候东来顺、文成、古慎行三人正巧路过……他们若不是和马公子以前见过，想必是看马公子义薄云天，真心倾慕，这才也结交成了朋友？”

第一卷 霓裳曲第九章 太后


    
刘从德怎么听怎么刺耳，但一时间搞不懂庞籍的想法，只能沉默。东来顺三人见刘从德沉默，只以为他默许，连连点头道：“庞大人虽未在那里，分析的却是身临其境，小人佩服。”


    
庞籍又道：“马公子和你们五个结交成朋友后，见狄青三人下楼，义薄云天的马公子又想和狄青交朋友，所以上前搭讪，却不想被丧心病狂的狄青痛打一顿，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都说得很清楚，自然不用我来赘述了。”


    
众人都觉得经过庞籍这一分析，马公子实在行为怪异，有的衙役憋着笑，朱大常等人只能硬着头皮道：“的确如此。”


    
庞籍向刘从德道：“刘大人，下官这次的推断，不知道你可有质疑吗？”


    
刘从德大为头痛，可觉得庞籍这次的确为他们着想，只能道：“这次你说得不错，我没有问题。”


    
庞籍愁容更重，为难道：“刘大人没有问题了，我倒有问题了。”刘从德心头一跳，只见庞籍从桌案上拿起几本账簿，不由疑惑不解。庞籍淡淡道：“这是下官这几日从太白居、喜来乐、会仙楼等地取来的记录。”


    
程琳皱眉问，“庞推官此举何意？”


    
庞籍道：“马公子果然好客，在这几家酒楼都留下了足迹，当然都是旁人请客了。”双眸从朱大常等人脸上扫过，见这些人已面色如土，庞籍再缓缓道：“而请客的人，就是眼下的朱大常、羊得意、东来顺等人。根据记录，马公子和朱大常这些人原本私交甚密，若是有人不信，酒楼老板已在堂后待召，不妨提来一问。”


    
朱大常已大汗淋漓，强笑道：“我等……信。”


    
庞籍脸色一沉，“现在才信，只怕晚了吧？”将账簿奉到程琳的案前，庞籍转身面对朱大常等人，愁眉不展道：“方才我一问再问，你等均说从未认识、结交过马公子，但事实说明，你等与马中立早是朋友。你等刻意隐瞒此事，所为何来？”


    
朱大常等人惶恐难安，庞籍已向程琳建议道：“府尹大人，经下官询问，朱大常等人所言第一句就错，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他们之后的言论。还请府尹大人严查这五人的意图，若真的有诬告之行，还请大人严惩，以儆效尤！”此刻的庞籍，虽还是愁容满面，但脸上一团正气，寒意凛然！


    
刘从德虽不把开封府尹放在眼里，但那不过是倚仗着太后的权势，若论精明能干，那是远远不及庞籍。刘从德已有人证，庞籍早就知晓。庞籍若从百姓中找来五人对簿公堂，不算容易，就算找来后，难辨真伪，众人恐陷入旷日持久的辩论之中，只怕最后还会闹个一发不可收拾。


    
庞籍想要速战速决，因此先欲擒故纵，然后釜底抽薪，直接将刘从德的五个证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他如此直接的手段，就是想要警告刘从德，开封府还不是你皇亲外戚可一手遮天的地方！


    
程琳望着眼前的账簿，翻也不翻，沉声问道：“朱大常，庞推官所言可是属实？”


    
朱大常双腿打颤，又向刘从德望去，庞籍叹道：“朱大常，你莫要总是望向刘大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受他指使，岂不让刘大人清誉受辱？”


    
饶是刘从德有些急智，这时候也乱了分寸，喝道：“庞籍，我和他们全无关系，你莫要血口喷人！”


    
庞籍立即道：“既然刘大人都说了，和你等并无关系，你等到底受何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朱大常等人彻底崩溃，他们受刘从德的吩咐，过来诬告狄青，可如果刘从德弃他们而去，那他们还可依靠谁？


    
庞籍趁热打铁道：“难道你们是因为狄青被张妙歌所留，这才心中忿然，趁机陷害狄青？你们若是主动招认，府尹大人念你们初犯，说不定会从轻发落。”


    
羊得意哭丧着脸，“府尹大人，我们错了……”他话音未落，衙外有衙吏唱喏道：“罗大人、马大人到。”


    
刘从德霍然站起，喜道：“快请。”他乱了分寸，一时间以为这里是他的府邸。程琳暗自不满，可仍保持克制，道：“请进府衙。”


    
程琳本想起身迎接，不过见庞籍望着自己，眼中含义万千，脸色微红，又坐了下来。


    
衙外走进两人，一人风流倜傥，但脸有怒容；另外一人面白无须，神色倨傲。


    
程琳知道，那风流倜傥之人正是马中立的父亲马季良，也就是太后的侄女婿，眼下为龙图阁待制。而那个神色倨傲之人，却是当朝的第一大太监，供奉罗崇勋。


    
程琳知道马季良和罗崇勋都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本想表示亲热，但毕竟就算当朝第一大太监，权位也不如开封府尹，他若是太过奉承，反倒会让手下看不起，是以只在座位上拱手道：“两位大人前来，不知何事？”


    
罗崇勋尖声道：“咱家听说这里审案，就过来听听了，以免有人贪赃枉法，错判了案子。程大人，这案子到底如何了？”


    
程琳强笑道：“正在审理中，罗供奉若是有兴趣，可在一旁听听。来人！设座。”


    
早有衙吏取了两张椅子，罗崇勋大咧咧坐下。刘从德一旁低声对马季良说明了一切，马季良见了狄青，就已恨不得掐死他，闻言更是恼怒，“程大人，我倒觉得，这案子审理得很有问题。怎么说都是吾儿受了重伤，有人不分黑白，竟然将精力都放在了无关之人的身上，实在让本官失望。”


    
程琳辩解道：“马大人此言差矣，既有证人，就要审理分辨清楚，方不负圣上的器重和太后的期冀。再说天地明镜，法理昭昭，一切当按律行事。朱大常等人指证狄青，本官依律询问，庞推官辅佐推断，怎么能说将精力放在无关人等的身上呢？”


    
罗崇勋驳斥道：“府尹大人，我倒觉得待制说得不错，眼下的事实是，狄青伤了人，而且马中立可能终生瘫痪，这等凶徒若不严惩，才是辜负太后的一番器重！你还是赶快给狄青定罪吧。”


    
罗、马二人一来，就展开了唇枪舌剑，目的当然是向程琳施压。不想程琳却沉默下来，庞籍在一旁回道：“开封府的事情，自然有开封府的人来处理，罗大人这么吩咐，于律不和。”


    
罗崇勋身为内宫侍臣第一人，得太后器重，这些年来，就算两府重臣对他，也都客客气气，自然养成了骄横的毛病。见一个开封府的推官竟然反驳他，不由大怒道：“庞籍，你怎敢对我如此无礼？”


    
庞籍平静道：“下官不过是公事公办，依法断案，问心无愧，有何敢不敢之说？本朝祖宗家法有云，‘外戚不得干政，宦官不能掌权’，眼下正在审生死大案，两位大人按例应该回避，不得干扰开封府办案。程大人照顾你等的心情，这才设座请两位大人旁听，但旁听可以，若想左右开封府断案，岂不坏了祖宗家法？罗大人若是不满，可与下官前往宫中向圣上和太后询问，然后再定下官的对错。”


    
罗崇勋白净的一张脸已涨得和茄子皮仿佛，只是恨声道：“好，好，很好！”


    
庞籍脸上又泛愁容，说道：“既然罗大人也无异议，下官觉得，程大人应该继续审案了。”


    
程琳心中微有羞愧，对庞籍不畏权贵的气节倒有几分敬佩，一拍惊堂木说道：“朱大常、羊得意、文成、东来顺、古慎行，你五人冤枉狄青，所为何来？还不快从实招来！”


    
朱大常等人见罗崇勋来了竟也保不住他们，都汗如雨下，朱大常哭丧着脸道：“程府尹，我等是不满狄青抢了我们的风头，这才对他诬陷。可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我等也不得而知。”


    
程琳冷哼一声，“朱、羊等五人诬陷他人，混淆断案，每人重责八十大板，另案发落。”


    
朱大常等人见刘从德面沉似水，连冤枉都不敢说，暗想挨八十大板，免除祸事也算是幸事了，垂头丧气的被押到堂下当堂受责，衙外观看的百姓无不大呼痛快。


    
罗崇勋听那板子噼里啪啦作响，有如被抽在脸上一样，暗想，庞籍、程琳你们莫要得意，以后千万不要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上，不然我定要让你们生不如死。曹利用一个枢密使，比你们权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还不是被咱家弄死了。一想到这里，罗崇勋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


    
等朱大常等人被押下，马季良不满道：“府尹大人，如今虽说朱大常等人有错，但并不能免除狄青的过错。本官还希望府尹大人把精力放在狄青的身上，当然了，这只是希望，具体如何来做，本官不敢吩咐。”他见庞籍一张欠打的脸，心中暗恨，可措辞也慎重了许多。


    
程琳道：“若真依狄青、张妙歌所言，狄青出手伤人也是逼不得已……”


    
刘从德忿忿道：“一句逼不得已就能随便伤人了？狄青不过是贼军，张妙歌是个歌姬，这二人说话如何能算？”


    
庞籍驳道：“寺事大人说话请检点些，想天下禁军八十万，你一句贼军，就寒了天下禁军将士的心。张妙歌虽是歌姬，但本朝有哪项律例规定，歌姬不能作证呢？”


    
刘从德几乎要被庞籍气疯了，马季良咬牙道：“庞籍，据本官所知，张妙歌并不知道当初竹歌楼外的情形，狄青毕竟是行凶之人，他的话当然也不能作准，若要清楚明白当时的对错，就要另有人证。如果开封府没有人证的话，我们倒可以重新提供证人。”


    
庞籍心下踌躇，因为当初场面混杂，他找了许多人，但那些人对当初的情形都难以完整叙述，而关键人物尚圣和那白胖中年人却是鸿飞渺渺，不知所踪。庞籍不惧罗崇勋，但若是在证人方面出现纰漏，被罗崇勋等人抓住把柄，只怕会死得惨不堪言，是以在人证方面，尚未找出个合适的证人来。


    
庞籍正犹豫间，程琳已道：“开封府的确还没有找到关键证人……”


    
马季良立即道：“那我们倒可以提供几个。当时马府有不少家丁在场，足可证明事发经过。”


    
庞籍暗自冷笑，心道若是你们提供证人，无非是朱大常等人的重演，如此扯来扯去，何日是个尽头。可这次他倒无法回绝，正为难间，衙外突然有人言道：“谁说开封府没有证人？”


    
众人均是变色，不知道这时候有谁，有如此大的胆子，竟然会给狄青作证？


    
话音未落，衙门外就有两人不经通传，闯了进来！


    
程琳暗自皱眉，心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当开封府和城门一样，随意进出！就算是罗崇勋前来开封府，也不敢如此嚣张！


    
程琳本皱着眉头，可抬头见到那两人，霍然起身，急步从案后迎出来，向其中的一人深施一礼道：“八王爷到此，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方才程琳对罗崇勋多礼，庞籍见了颇有不满，可这时见到那人，也只能跟随在程琳身后施礼。不但程琳、庞籍礼数恭敬，就算罗崇勋等人见那人前来，也只能起身施礼，不敢缺了礼数。


    
所有人都很奇怪，八王爷来这里做什么？他好像要过问狄青的案子，狄青和八王爷什么时候又扯上关系了？


    
狄青也是奇怪，斜睨过去，见到了程琳所拜见之人，那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那人实在太干净了，衣衫光鲜得好像打过蜡。他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头发极为光亮，苍蝇站上去，只怕都要滑下来摔死。这么干净的一个人，让你站在他面前，都会被感染得想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洗干净了没有。


    
狄青知晓八王爷叫做赵元俨，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八皇叔，可却从未想过八王爷是这样的一个人。狄青多少知道些八王爷的事情，知道此人是太宗第八子。在太宗之时，他就被封为周王。真宗赵恒即位后，又加封赵元俨为曹国公、拜宰相、授检校太保、晋爵荣王，风光一时无二。


    
后来赵祯即位，太后垂帘，赵元俨身为三朝元老，虽说年纪也不过四旬，但因地位奇高，更被圣上拜为太尉、尚书令兼中书令。朝中除了太后和皇帝，若说身份之尊，无人能超过赵元俨，就算是两府、三衙、三馆、三班中，虽尽是威名赫赫之辈，但若与赵元俨论尊崇，都难及项背。


    
但这样的一个人，来开封府做什么？谁都不清楚，不过早就有人在罗崇勋上首又设了位置，请赵元俨坐下，奉上香茶。罗崇勋虽不愿意，可也得挪挪椅子，眼中却有嫌恶之意。


    
等一番忙碌后，府衙终于安静了下来，程琳见到跪着的狄青，才记得自己还要审案。只能赔笑道：“不知八王爷驾到，有何贵干？”


    
八王爷不语，只是看着自己的一双手，那手洁净秀气，手指修长。程琳嗓子有些发痒，可不敢咳，只好望向八王爷旁边站着的那人。见那人白发苍苍，驼着背，脸上的皱纹能当搓衣板，好像随时准备把八王爷再洗一遍。


    
程琳突然有了这个念头，想笑又不敢，脸上更是恭敬，问道：“赵管家，不知八王爷来此，有何贵干呢？”程琳知道那老人姓赵，在八王爷一出生的时候，那老人就已是王府的管家，程琳为人谨慎，谁都不肯得罪。


    
赵管家咳嗽几声，才哑着嗓子道：“王爷这些日子不舒服。”程琳摸不到头脑，庞籍静观其变。所有人都在想，原来人老了，一定会糊涂。王爷不舒服，总不至于来开封府看病吧？


    
程琳只好道：“那王爷……应该……”本想建议赵元俨休息，可又感觉“应该”二字太过唐突，他一个府尹，有什么资格对王爷这么说话？脑门子渗出汗水，程琳就算审案都没有这么吃力过。


    
庞籍一旁道：“那不知是否请了太医？王爷既然不舒服，适宜多休息了。”


    
程琳跟道：“是呀，是呀。”


    
赵管家叹道：“程府尹，你也知道，这些年来，王爷得了种怪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程琳皱了下眉头，只是“嗯”了声。这种事情，他不好接茬。赵管家出言无忌，他程琳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肠子里面绕上几圈。


    
原来赵元俨的确有病，是疯病！自从赵祯登基，刘太后垂帘听政后，赵元俨就开始有些不对劲了。他深居简出，一整年少有几日出了王府。有传言说，八王爷是怕太后猜忌，因此不敢出门。但不久以后，赵元俨脾气时而狂躁，时而安静，他可能才和你和颜相向，但转眼就让家丁打你个八十大板。


    
他是王爷，更像是个半疯！所有人都对赵元俨敬而远之，程琳也不例外。眼下八王爷很安静，可熟知八王爷秉性的人都清楚，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宁。


    
狄青因为是跪着的，所以恰巧能看到八王爷垂着的一张脸。他也有些迷糊，甚至开始怀疑方才听到的那句话都是幻觉。可就在这时，八王爷突然向狄青眨眨眼睛，又垂下头去。狄青愣了下，不敢确定八王爷是否在对他打招呼。转瞬有些自嘲，八王爷怎么可能向他打招呼？


    
赵管家沉默了良久，终于又说了下去，“王爷糊涂的时候，有时会出府。但他生性谦和，从来不挑衅旁人。可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对王爷放肆。”


    
众人均想，有哪个吃了豹子胆，敢挑衅赵元俨呢？可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这老东西跑到这里说闲话，真是糊涂透顶了！若不是说话的人是八王爷的管家，只怕早被打出了开封府衙。


    
程琳皱眉道：“谁敢对王爷无礼呢？”


    
赵管家不回程琳的问话，自顾自说下去，“那人不但对王爷无礼，还敢叫人殴打王爷。王爷的脑袋，都被打出了血。”


    
众人均惊，马季良一旁冷笑道：“看来开封府真的乱了，有人敢打王爷，真的无法无天了吗？先有个狄青闹事，后有人殴打王爷，都不把皇亲国戚放在眼里。程府尹，你把开封府管理得很好呀。”他早对程琳的唯唯诺诺不满，暗中讽刺。


    
程琳也有些慌了，忙问，“后来怎样？那凶徒可被抓住？”


    
赵管家老脸抽搐，“没有，还逍遥在京城呢。若不是有人挺身相救王爷的话，只怕王爷真的被那凶徒打死了。”


    
众人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罗崇勋尖叫道：“好呀，开封府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后都不知情。咱家定要话与太后知道。”他霍然起身，却被马季良一把拉住。马季良低声道：“罗大人，总要听个究竟才好。”


    
马季良满是幸灾乐祸，刘从德也是兴奋的酒糟鼻子通红，斜睨着程琳和庞籍，一个劲道：“赵管家，那凶徒到底是谁，说出来，我们帮你找太后做主。既然有人管不了事情，那就要换个管事的人了。”


    
赵管家愁容满面道：“救王爷的人就在这开封府衙，不然我和王爷怎么会来呢？”


    
众人听他才入正题，大为诧异，四下望过去，纷纷道：“是谁救了王爷呢？”


    
赵管家颤巍巍走几步，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已落在一人的鼻尖前，“救王爷那人就是……他！”


    
众人顺着那指尖望过去，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马季良等人更像脸上被踹了一脚。赵管家指的不是旁人，却是一直跪在堂前的狄青！


    
狄青救了八王爷？这怎么可能？狄青也是怔怔，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救过了八王爷？


    
马季良心思如电，半晌才道：“赵管家，这怎么可能？你认错人了吧？”罗崇勋立即道：“就算没有认错人，狄青救王爷是一回事，伤人是另外一回事，岂能混为一谈！”


    
刘从德挤着三角眼道：“罗大人说的极是！”


    
庞籍目光闪动，一旁问道：“赵管家，那打伤八王爷的又是谁呢？这人斗胆包天敢伤王爷，可是死罪。”


    
赵管家手臂又在颤动，众人见了，不敢相信伤了王爷的人也在开封府衙。等那手臂定住，众人顺他指尖所指方向望过去，又都愣住了。赵管家指着的人，竟然是风度翩翩的马季良。


    
马季良倒还镇静，淡淡道：“赵管家，这是开封府，不是说什么是什么的。你总不会说，是我打伤了八王爷吧？”他没有做过，当然不会胆怯。


    
赵管家放下手臂，缓缓道：“不是你，但打伤王爷的那人却是你的儿子。”


    
马季良脸上一阵抽搐，失声道：“这怎么可能？犬子就算再胆大，如何会对王爷不恭呢？”


    
赵管家冷冷道：“他的确没有对王爷不恭，他只不过是想打死王爷。那天狄青和马中立在竹歌楼前，王爷恰好经过，被马中立拖在其中痛打，若不是狄青，王爷只怕早就死于非命了。”


    
众人心口狂跳，马季良脸若死灰，汗水顺着额头流到嘴角，脸上肌肉跳个不停，“你是说……那疯……”突然住口，脸现惊怖之意。


    
赵管家终于道：“你说得不错，马中立当街打的那个疯子，就是八王爷！”


    
开封府衙前所未有地安静，众人目瞪口呆，想要不信，却不能不信。


    
马中立打的那疯子，竟然是八王爷？


    
狄青霍然抬头，也是难以置信，堂外已一片哗然。赵管家又道：“所以今天王爷就是开封府的证人，是狄青的证人！程府尹，这殴打王爷的官司，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呢？”


    
马季良心跳都要快停止了，没有人敢接话。良久，罗崇勋吐了口气，“赵管家，这一切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


    
赵管家有些愤怒道：“罗大人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凭空捏造不成？”


    
罗崇勋淡淡道：“赵管家，你方才也说了，王爷得了种怪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请问他在竹歌楼前被打，是清醒呢，还是糊涂？”他问得隐有深意，赵管家若说八王爷清醒，那是绝非可能，可要说八王爷糊涂的话，他更有反驳的借口。试问一个糊涂的人说的话，怎能让人相信？


    
庞籍皱起了眉头，知道其中的深意。赵管家不等开口，一个声音道：“你是想说我有病吗？”那声音极为认真，有板有眼。罗崇勋心中一凛，因为发话的人竟然是八王爷。八王爷终于抬起了头，盯着罗崇勋，神色严肃。


    
谁都觉得八王爷神态不正常，可谁敢说他有病？罗崇勋也不敢，只好道：“下官从未这么说过。”


    
“那你是不信我被打了？你觉得……我在说谎？”八王爷又问。他口齿清晰，像已恢复了正常。


    
罗崇勋闭嘴，只能摇摇头。八王爷见罗崇勋不答，环视周围道：“那谁觉得我在说谎？”


    
没有人应声。程琳一个脑袋已有两个大，眼珠一转，急道：“既然本案有变，本府当重新审度，此案押后处理，退堂！”


    
程琳没办法审下去了，只能退堂。一方面是八王爷，一方面是太后的亲信，他哪方面都得罪不起。他本来想要牺牲狄青，但事态急转，程琳一时间又没了主意。程琳说退堂，竟也没有人反对。赵管家走的时候，只说道，“这世上，好人在牢房，恶人在逍遥呀。”程琳无法应答。


    
罗崇勋几人也不反对退堂，他们急需回去商量对策，他们本吃准了狄青没有证人，可八王爷这个证人，简直比全城的百姓作证还要管用，他们只能去找太后！


    
开封府衙很快安静了下来，程琳紧锁双眉，颏下稀稀落落的胡子都快被抓落了，可还是想不出两全之计。见庞籍还在身边，忍不住问，“庞推官，你说本案该如何处理呢？”


    
庞籍依旧愁眉不展，回道：“要处理此案，只需四个字即可。”


    
程琳微喜，忙问，“哪四个字？”


    
庞籍一字字道：“秉公处理！”


    
程琳愕然，感觉庞籍话中带刺，仰天打个哈哈。心中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痛，这案子，无论如何……正沉吟间，有宫人前来道：“程府尹，太后召你入长春宫晋见。”


    
程琳心中咯噔一下，忙整理衣冠入了大内。到了太后所居的长春宫外，等了片刻后，有宫人将程琳领入。长春宫内繁华绚丽，珠光宝气。程琳低首敛眉，不敢多看。走到了一珠帘前，程琳跪倒道：“臣参见太后。”


    
珠帘垂地，泛着淡白的光华，让人看不清珠帘之后那人的容貌。但程琳知道，那珠帘后，坐着的正是大宋当今第一人，皇帝赵祯之母，刘娥刘太后！


    
当年真宗在位时，信慕神鬼，大兴土木，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真宗后期，更是变本加厉，一心求神，不理朝政。刘太后那时候就已接管朝政，等真宗驾崩，赵祯年幼，刘太后便开始垂帘听政。刘太后虽是一介女子，但在处理国事上尚明大体，振朝纲、兴水利、整治官吏、完善科举，更将朝中奸佞丁谓逐出朝中，眼下把持朝纲，极有威严。


    
程琳能当上开封府尹，也是仗着刘太后的举荐，是以对帘后那女人，极为敬畏。


    
见帘后无语，程琳只以为刘太后恼怒自己，汗水流淌，颤声道：“太后，马中立一案……曲折非常……”


    
不等程琳说完，帘后太后开口道：“吾今日找你来，并非是询问马中立一案。”那声音极为低沉，但威严尽显。


    
程琳怔住。他入宫前，就以为刘太后是过问狄青一案，早准备了说辞，哪里想到根本不是这回事！


    
“那不知太后宣召，有何吩咐？”程琳试探着问道。


    
珠帘后又沉寂了下来，良久无声。程琳跪得双腿发麻的时候，刘太后才道：“不久前，大相国寺中弥勒佛像被毁一案，查得如何了？”


    
程琳大惑不解，心道弥勒佛像被毁虽让人头痛，可何须太后过问呢？突然想到那弥勒佛像本来是太后遣人所建，惶恐道：“臣已责令他们抓紧重塑佛身了。”


    
刘太后帘后冷哼一声，似有怒意，“那佛修不修有何要紧？可那毁坏佛身的人，到底抓住了没有？”


    
程琳更不明白刘太后为什么突然对此案如此看重，流汗道：“还不曾。”


    
刘太后轻叹道：“方才我听人说，你最近办案拖拖拉拉，本来不信。今天见了，才知道传言不假呀。”


    
程琳知道说他坏话的肯定是罗崇勋几人，急道：“太后，非臣办事不利，而是那毁佛像的凶徒太没有道理，臣一头雾水，更无线索，无从查询。更何况臣不知道太后对此如此关注，若回去后，定会立即多派人手去查。”


    
刘太后缓缓道：“你不必多派人手了。你最好把调查此事的人全部撤回。”


    
程琳诧异道：“这是为何？”太后既然关注此事，但为何不让人查下去？程琳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珠帘后又静寂了下来，程琳心中叫苦不迭，琢磨不透刘太后的用意。陡然想到，刘太后不是要撤我的官职吧？一想到这里，额头汗水又流淌了下来。


    
刘太后终于又道：“吾听说开封捕头叶知秋做事利索，屡破大案。程府尹，你如何看待此人呢？”


    
程琳不敢妄言，含糊道：“此人的确做事利索，屡破要案。”他说了等于没说，刘太后却似乎有些满意，沉声道：“此人可信吗？”


    
程琳想了半晌才道：“叶家三代担当开封捕头一责，叶知秋此人武功高强，足担捕头之任！”


    
刘太后沉吟良久，“那宣叶知秋入宫。程府尹，你退下吧。”


    
程琳退下，叶知秋旋即入宫。叶知秋入宫时，也是奇怪非常，不知道太后找他何事。他虽是名捕，但和太后的地位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与太后素无往来，可太后为何要见他？


    
入了宫，叶知秋虽还是有剑锋一般的锋芒，可刻意收敛。珠帘后沉默许久，太后才道：“叶知秋，吾知道你家三代都在京城开封府衙任职。当年太祖立国，汴京多乱，你祖父叶放破大案三百七十七件，杀巨盗一百六十三人。一时间威慑京城，宵小鼠辈闻之无不胆寒。”


    
叶知秋眼露古怪，沉声道：“太后过奖了。”


    
刘太后又道：“后来你父亲子承父业，亦是如你祖父般，锄奸铲恶，对朝廷忠心耿耿。现如今你又做了捕头。这几年来，你破案无数，抓捕的巨盗也有数百之多。所办之案，从无冤情，很好！”


    
叶知秋回道：“食君俸禄，与君分忧。臣不想愧对职责所在！”


    
刘太后帘后点头道：“说得好。你可知道我今日找你何事？”


    
叶知秋摇头道：“臣驽钝，猜不出太后的心意。”


    
刘太后轻叹一口气，“因为我需要一个忠心耿耿，又本事高强的人，秘密帮我做件事。我觉得，你还算符合我的要求。”


    
叶知秋心中微凛，知道太后如此慎重，这事情处理得如何还在其次，但若是参闻了秘密，只怕是一辈子的病根。


    
刘太后见叶知秋沉默，淡然道：“你不敢担当吗？”


    
叶知秋心思飞转，见无可回避，咬牙道：“臣当竭尽所能，不负太后的重托！”


    
刘太后满意道：“很好。”略作沉吟，又道：“大相国寺中，天王殿的弥勒佛像被毁一事，你当然知晓了？”


    
叶知秋皱眉道：“臣正负责此案。可那人来去诡异，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臣暂时还找不到凶徒。”


    
刘太后突然问，“你觉得他会是吐蕃人吗？”


    
叶知秋一凛，失声道：“太后为何这般猜测呢？”叶知秋知道多闻天王是弥勒佛的手下，当年弥勒佛说了句吐蕃语，叶知秋因此去吐蕃寻了良久，但毫无发现。叶知秋没有想到的是，太后竟然也怀疑毁佛像的是吐蕃人。太后为何如此怀疑？多闻天王为何要毁佛像？太后怎么会关注此事？叶知秋想不明白，也不敢多问。


    
太后良久才道：“我只是有这个感觉。”


    
叶知秋感觉太后说的言不由衷，并不追问，岔开话题道：“太后是想让臣尽力找到毁坏佛像的凶徒吗？”


    
太后帘后摇摇头道：“不是。唉，当年先帝崩殂，留有天书一事，想必你也知道吧？”


    
叶知秋道：“臣略知一二。”他其实知道的很多，可不愿多言。


    
当年真宗信道，有一日对群臣说，他在殿中见神人降临。神人对真宗说，要在正殿建道场，会降天书给真宗。真宗后来真的建道场等候，在左承天门南果得天书，群臣震动。但更多的人私下认为，这天书本是真宗伪造，是真宗为巩固皇威所为，但当时又有谁敢多言？


    
真宗就是自那时起开始狂迷道教，痴信祥瑞，不理朝政。而各地百官投其所好，宋朝举国争现祥瑞之像，弄得天下乌烟瘴气，百姓苦不堪言。


    
真宗死后，刘太后一股脑将什么天书祥瑞统统随赵恒埋葬在永定陵，虽说有些不敬之意，却也让天下人舒了口气。此后，朝中都明白太后不喜鬼神祥瑞，也就无人再在太后面前提及祥瑞天书。


    
叶知秋知晓这些事情，更奇怪刘太后为何主动提及天书一事。


    
刘太后似看出叶知秋的疑惑，叹道：“先帝之物，吾多数将它葬在永定陵。可惟独有一物，吾留了下来。可每次看到那东西，又总觉得伤感，因此将那物塑在大相国寺的弥勒佛像内，每次拜祭，想着先帝遗物在此，也是聊胜于无。”


    
叶知秋顿时醒悟过来，“难道说那盗贼已知道此事，这才毁像取物吗？”


    
刘太后赞许道：“你果真聪明，那贼子毁了弥勒佛像，当然就是贪图先帝的遗物了。吾此次召你前来，就是想让你全力追查贼子的下落。这件事，你万万不可向旁人透漏。”


    
叶知秋为难道：“臣当竭尽所能。可那物到底什么形状呢？”


    
刘太后沉默许久，缓缓道：“那物如同小孩的拳头大小，是黑色圆形。它上面写着两个篆字，叫做五龙！”


    
叶知秋满腹疑惑，暗想五龙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是重要的话，为何太后将它塑起来？可若不重要，太后为何这般慎重？但太后既然不说，叶知秋就只能找，不能问，恭声道：“臣已清楚一切，务必将那贼人缉拿归案，将五龙完璧归赵。”


    
刘太后淡淡道：“那五龙定要想办法取回来，至于谁拿了五龙，你就杀了谁，不必带回来了！”

第一卷 霓裳曲第十章 宁鸣


    
狄青回转牢房的时候，倒有些出乎意料。让狄青意外的事情太多，庞籍竟然会为他说话，罗崇勋这个大太监竟奈何不了个小禁军，开封府的大老爷，对他竟也头疼。


    
当然最让狄青意外的是，他激于义愤回转救了疯子打伤了马中立，却没有想到所救的疯子竟然是八王爷！这是福是祸，他想不明白。但他多少明白一点，八王爷对他不赖，最少可以为他作证。


    
一个八王爷说的话，比一万个朱大常的证词都管用。有八王爷作证，只怕马季良也不敢乱来。可八王爷为什么会为他这个不起眼的禁军作证呢？他不怕得罪太后吗？八王爷到底是不是疯子？狄青不明白。


    
更让狄青想不明白的是，程琳这一个押后处理，竟然押后了半年。


    
这半年里，开封府没有对狄青一案定论，狄青也就只能呆在牢中。夏去秋来，秋去冬来，牢中一日冷似一日，幸好狄青还有朋友，张玉每次前来，都是抱怨连连，好像坐牢的是他张玉。开封府就这么拖着，张玉能有什么办法？反倒是狄青安慰张玉，让兄弟放宽心。郭逵有一日带来了过冬的衣服，嘴上不说，但狄青已明白，只怕这个冬天，他都会在牢中度过了。


    
什么时候会出狱，狄青已不再太过期盼。牢狱中，他心中少有的宁静。幸好他还有个五龙。那五龙中好像蕴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狄青翻来覆去地看，始终看不明白。


    
红龙也再没有出现。狄青却知道，不是幻觉，可秘密究竟在哪里呢？


    
这一日，狄青期望到了绝望的时候，牢门响动，有狱卒进来道：“狄青，去府衙，定案了。”狄青大为错愕，跟随狱卒到了开封府衙。一路上，才发现京城已落雪，雪花飘飘，开封府很有些冷意。


    
开封府衙外，和那飘零的雪儿一样冷清，昔日那些百姓都已不见。他们显然和狄青一样，并不知道狄青一案什么时候了结。


    
狄青到了开封府大堂，发现只有两个衙吏懒洋洋地站着，开封府尹程琳坐在公案之后，胡子依旧稀稀落落，庞籍在一旁站着，还是愁容满面。


    
狄青心中惴惴，堂前跪倒。程琳道：“狄青，你冒用衙役之名行事，再加上毁人柴车，你可知罪？”


    
狄青心道：怎么扯到这里来了？为何不问马中立一事？不得不答道：“小人的确有错。”


    
程琳沉吟道：“你虽冒用开封衙役之名，好在并未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打架斗狠，不能轻饶。按例嘛，罚你增五年磨勘，然后陪给那损失柴车的老汉一两银子，即可出狱，不知你可服罪吗？”


    
狄青眨眨眼睛，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罚五年磨勘的意思就是，狄青在五年内不得升职，狄青对此倒没放在心上。一两银子，他也拿得出，可这种判罚，简直驴唇不对马嘴！他打伤了马中立又怎么算？


    
程琳见狄青不语，皱眉道：“你不服判罚吗？”


    
狄青喏喏问道：“我交了罚金，就可出狱了？”


    
庞籍一旁道：“正是如此。”说罢他和程琳交换了目光，都看出彼此的无奈和疲惫之意。


    
他们到底为何无奈，难道是因为狄青而疲惫？狄青已顾不得多想，大叫道：“我愿意！”


    
交了罚金，领回原先的衣物。狄青孤零零地走出了开封府的大狱。


    
他莫名其妙进来，又莫名其妙离开。进来的时候，柳树依依，出来的时候，那伶仃的枯枝上，已压了厚重的雪。哈气成霜，好冷的冬！


    
狄青忍不住搓搓手，跺跺脚，才待举步，突又止步。前方孤单的站着一人，虬髯染霜，显然在风雪中立了很久，正含笑地望着他。


    
狄青喜意无限，奔过去道：“郭大哥，你怎么来了？”


    
郭遵上下看了狄青一眼，说道：“出来了就好。”拍拍狄青的肩头道：“这件事，你没有做错。”


    
狄青鼻梁酸楚，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被马季良等人冤枉没什么，他被那白衣女子误解也算不了什么了，可郭大哥理解他，反倒让他惭愧无地。“郭大哥，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郭遵吁了口气，笑道：“你我是兄弟朋友，何必说这些呢？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边走边说吧。我还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狄青有些不解要去见谁，可郭遵就算让他跳火坑，他也会跳下去。


    
郭遵没有让狄青跳火坑，二人并肩踏雪而行。雪凝成了冰，碎成屑，咯吱咯吱地响着，仿佛狄青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何就这么出来了？怎么没有人提及马中立一事？”郭遵目光深邃，望着墙角腊梅。


    
狄青忙点头道：“是呀。他们没有道理放过我的。”


    
“他们是不会放过你，所以你以后要小心。”郭遵淡淡道：“但眼下不同了，马中立竟然打伤了八王爷！如果重判了你，那马中立就是死罪！这点他们想得清楚。”


    
狄青终于明白过来，“所以他们只能让开封府草草结案，一切都是大事化小？”


    
郭遵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你说得不错。你是打架斗狠的罪名，伤人是无心之过。所以马中立也是打架斗狠，无心伤到八王爷。你被关了半年，他一直躺在床榻上，这件事只要八王爷不追究，太后不再过问，就会这么算了。”心中暗想，这种处置是在意料之中。可奇怪的是，八王爷为何会为狄青做证人呢？


    
狄青叹口气，“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权力的妙处……”他还想再说什么，但已无话可说。


    
“狄青，你错了。”郭遵停下脚步，转身望着狄青，目光灼灼，“在这里，权力并不能一手遮天，就算是太后，也不能随心所欲。因为这京城，还有正直之士。你这件事做的没有大错，因此只要秉公处理，你就能无碍。但你若真的错了，没有谁能救得了你！”


    
狄青喃喃道：“可秉公处理四个字，说起来容易，要做到绝非易事。”突然眼前一亮，说道：“郭大哥，你是带我去见正直之士吗？”


    
郭遵眼中满是欣慰，“你一点不笨。我带你去见的那人，叫做……”话音未落，只听到嘡的一声大响，有锣声传来。那锣声极响，不但打断了郭遵的话，还震得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郭遵目光一凝，已定在远处的一顶轿子上。狄青也望着那轿子，满是错愕，他从未见过那种奇怪的轿子。可与其说那是一顶轿子，还不如说那是一张床，因为那轿子没顶盖，轿子也绝对没有那么宽大。但那也可以说是轿子，因为谁见过有人抬着一张床走在大街上？


    
长街尽头处，突然现出了八个喇嘛，八个喇嘛手持巨钹，每走十来步，就会齐敲巨钹。方才那声大响，就是八面巨钹共击发出的声响，怪不得震耳欲聋。


    
那八个喇嘛之后，又有十六个喇嘛抬着那奇怪宽广的轿子。轿子上只坐着一人。那人也是个喇嘛，可裸着半边身子，虽有些消瘦，但肌肉如铁。寒风冷雪中，那人浑身上下竟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番僧嘴大、头大、鼻孔朝天，蓦地一看，好像那鼻孔竟然比鼻子还要大。


    
狄青见了，只觉得这个喇嘛有着说不出的怪异。堂堂汴京，这些喇嘛怎么如此嚣张？狄青也在京城多年，真没有看过这么诡异嚣张的喇嘛。


    
“郭大哥……”狄青本想问问这喇嘛的来历，突然发现郭遵脸色竟变得极为难看，眼中更是露出分警惕和追忆之意。狄青一凛，下面的话却已问不下去。


    
那些喇嘛看似走得慢，可片刻之后，已到了郭遵、狄青的身边。天降寒雪，寒风凛冽，长街上本没有行人，就算有人，见到这声势，也早早的闪到一旁。郭遵带着狄青退后了两步，还是沉默无言。那轿子上的喇嘛突然哼了一声，本是微闭的眼睛突然向郭遵望过去。


    
那眼眸竟是碧绿色的。


    
狄青只觉得那眼眸中似乎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差点被那目光吸引。郭遵上前半步，挡在狄青的面前。狄青的目光被隔断，竟打了个寒战，一时间不明所以。轿上那喇嘛盯着郭遵片刻，那轿子不停，渐渐去得远了。


    
可那喇嘛目光的深邃和意味深长，似乎冰雪难断。那轿子消失在长街的另一头后，郭遵这才收回目光，冷哼一声，喃喃道：是他吗？他怎么会来这里？


    
狄青不解道：“郭大哥，那个喇嘛什么来头？”


    
郭遵摇摇头，“你不用知道。可你以后莫要去惹这个人。”他口气中满是戒备之意，又像是追忆着什么。突然听旁边有一人道：“唉，成何体统。”郭遵望过去，见有一文士模样的人摇摇头，上了酒楼。郭遵目光闪动，对狄青道：“去酒楼喝几杯吧。”狄青见郭遵不答，也不好追问，跟随郭遵上了酒楼。


    
楼外冰凝雪冷，楼内却是温暖如春。酒楼大堂处，早有喝酒的酒客议论纷纷，郭遵并不理会，径直上了二楼。


    
狄青上到二楼，见有一人坐在靠窗近长街的位置，不由眼前一亮。那人衣着简陋，洗得发白。因背对这里，狄青看不到他的面目。那人身形稍胖，桌上只有一壶酒，一碟水晶盐。


    
狄青发现那人是个真正酒客，因为只有真正的酒客，才会不要菜，只就着水晶盐喝酒，他们不想让别的味道干扰到品酒的兴致。那人绝不穷，因为那碟水晶盐很不便宜。可从他衣着来看，又像是个穷书生。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狄青心中想，这就是郭大哥要带自己见的人吗？这人会有什么能力呢？


    
那人只是望着长街，他虽稍胖，但背影满是孤独。郭遵正待举步，突然见那人拿起桌上的一根竹筷，轻敲青瓷碟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声音虽远不及张妙歌的琴声动听，却自有风骨。


    
郭遵竟然止步不前，静静地听着那声响。狄青大惑不解，不知道郭遵到底搞什么名堂。


    
这时那人喃喃念道：“人世无百岁，屈指细寻思，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年少痴，老成憔悴，只有中间经年，春风得意，忍把浮名牵系？”等念完后，又喝了口酒，轻叹口气，似有什么为难之事。他声音暗哑，如饱经沧桑。那人声音虽低，但郭遵、狄青都听得清楚，郭遵满是怅然，若有所思。


    
狄青听了，竟然听得痴了。只觉得悲从中来，恨不得立即大哭一场。他自幼喜打架斗狠，少读书，只是娘亲对他期冀很高，教他识字，因此狄青也不算大字不识。但若论文采，那是马尾串豆腐——不用提。


    
但他懂得那词中之意，因为那词，只有心苦的人才会懂。那人是说，人生不过百年，年少了不懂事，年老了又太懂事，只有中间那意气风发的时候不错，可惜又要追逐名气，耽误平生。


    
年少痴，老成憔悴，只有中间经年，春风得意，忍把浮名牵系！不过淡淡数语，却说尽了弹指人生，狄青几欲落泪。


    
郭遵虽也被牵动往事，但毕竟还记得来意。才待举步走过去，先前那上楼的文人已到了那人的身前，微微颔首道：“希文兄相邀，不知有何见教？”


    
那吟词之人站起来作揖道：“宋大人肯移步前来，下官不胜感激。”


    
宋大人摆手道：“今日只论词品酒，不谈公事。不知希文兄让我前来，是否想要和我一道踏雪寻梅呢？”


    
希文兄改口道：“宋兄虽不想谈国事，但实不相瞒，在下这次请你前来，正和国事有关。”


    
宋大人脸色微变，希文兄又道：“宋兄可记得‘为臣不忠’四个字吗？”宋大人怫然不悦道：“原来希文兄招我前来，只想羞臊于我？”


    
狄青听不明白，又望向郭遵，见他侧耳倾听，不好询问，也只好耐着性子听下去。


    
希文兄摇头道：“非也，在下只觉得自己‘不忠’而已。”


    
宋大人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希文兄何出此言？”


    
希文兄为宋大人满了一杯酒道：“宋兄当知道几日后郊祀一事？”


    
宋大人道：“眼下朝中文武尽数知晓此事。圣上、太后祭拜天地，为天下祈福，国之幸事。”


    
希文兄淡淡道：“宋兄真的如此做想？”


    
宋大人皱眉道：“希文兄的意思是？”


    
希文兄道：“若真的如宋兄所言，的确是国之幸事。但宋兄当然知晓，圣上这次竟然如长宁节那时一样，要带着文武百官到会庆殿为太后祝寿，然后再去天安殿接受朝拜。”


    
宋大人缓缓道：“这个是圣上的一片孝心，似乎……似乎……”他本待要说些什么，可见到希文兄直视他的双眸，脸上露出愧疚之色，竟说不下去了。


    
希文兄问道：“似乎什么？宋兄怎么不说下去？想天子有事亲之道，无为臣之礼；有南面之位，无北面之仪。若奉亲于内，行家人礼可也！可圣上和百官一起，向太后朝拜，亏君体，损主威，不可为后世法。长此以往，天下之乱不远矣！”


    
希文兄虽尚平静，但口气已咄咄逼人。


    
狄青听得一头雾水，心道，这二人应该在议论太后和小皇帝的祭天一事，皇帝要在祭天时去会庆殿给太后拜寿，这个希文兄为何不赞同呢？希文兄说什么天下之乱不远，倒有点杞人忧天了。


    
宋大人已冷笑道：“希文兄对我说此何用？难道想让我去说说圣上的不是？”


    
希文哂然道：“在下的确是有这个念头。”


    
宋大人哈哈一笑，“那希文兄又要做些什么事情呢？难道只想逞苏秦之口舌吗？”


    
希文兄缓缓道：“在下今日之语，已在昨日上呈给两府。”


    
宋大人一滞，脸现羞愧之意。希文兄道：“今日请宋兄前来，非想强人所难，只请宋兄念及当日‘为臣不忠’一事，能幡然醒悟，洗刷前辱，则天下幸，朝中幸。在下自知无悻，但观满朝文武，无人领言，今舍却浮名，被贬无疑。在下只求能以片言惊醒朝中有识之士，虽死无憾。”


    
那希文兄言辞已渐慷慨，掷地有声，宋大人好似羞愧，半晌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宋大人终于道：“希文兄，我倒想给你讲个故事。”


    
希文兄已恢复平静，说道：“宋兄请讲。”


    
宋大人道：“林木繁茂，有鸟藏身其中。猎人经过时，百鸟肃然，不发言语。可一鸟不甘寂寞，叽叽喳喳，却被那猎人发现了踪迹，一箭射过去，是以殒命。那鸟儿不想多言会遭此祸患，它若是和其它鸟般沉默，或许也能得享天年，希文兄，你说是不是？”


    
希文兄叹口气道：“多谢宋兄提醒。但在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那声音虽是低沉，郭遵听了，虎躯一震，眼中已露出敬仰之意。狄青虽不明所以，但听那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知为何，胸中也有热血激荡。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那八个字刚劲锋利，刺的宋大人脸色苍白，刺破了酒楼中难言的沉寂，刺醒了那意气风发的无悔之梦。


    
风冷声凝，楼上已静寂无声。只有那雪静悄悄地飘着，如同那孤独的背影，无言——但执着如冬。


    
宋大人眼中终于有了尊敬之意，他似被那八个字激荡了情怀，沉吟良久终道：“希文兄不会孤单！”他说完这句话后，干了杯中酒，起身下楼。


    
希文兄并没有拦阻，也没有相送，只是又叹了声，端起杯中酒，沉默下来。郭遵这才走过去抱拳道：“范大人，郭遵有礼了。”


    
希文兄闻言，转过身一望，嘴角浮出笑容，“原来是郭指挥使。”看了一眼郭遵身边的狄青，希文兄道：“这就是狄青吗？”


    
狄青这才看到了希文兄的一张脸。那脸白皙非常，但多少有些沉郁，眼角已有了皱纹，写满了艰辛。狄青看到希文兄的第一眼，就觉得此人很孤单寂寞，但当看到那人的双眸，狄青却发现自己错得厉害。


    
那双眼眸明亮执着，温柔多情，让人望见后，突然会发现，原来这多情的人之所以愁苦轻叹，绝非为了自身。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因为他在怜悯着世人。


    
郭遵已道：“范大人所料不错，他就是狄青。这次他能出来，还要多谢范大人上书直言，为狄青鸣冤。”狄青愣住，呆呆地望着范大人，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人，和他素不相识，竟然不怕得罪太后，为他鸣冤？


    
范大人笑笑，“指挥使，你不该谢的。这是本分之事罢了。”


    
郭遵目露激动，“若天底下都如范大人这样……”


    
范大人摆摆手，打断了郭遵的话，提起酒壶满了三杯酒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薄酒一杯，后会有期。”他干了杯中酒，点头示意，已向楼下走去。郭遵端着那杯酒，扬声道：“范大人，风厉雪冷，请多珍重！”


    
范大人点点头，下了楼，去得远了。郭遵颓然坐了下来，眉头紧锁。狄青这才有空问道：“郭大哥，这范大人到底是谁？刚才他们在说什么呢？”


    
郭遵回过神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解释道：“方才那范大人叫范仲淹，眼下为秘阁校理。那个宋大人叫宋绶，本是朝廷的翰林学士。”


    
狄青将范仲淹之名牢牢记住，忍不住道：“秘阁校理的职位比翰林学士差得多，可看起来，宋绶对范大人很是……尊敬？”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感觉范仲淹反倒像是宋绶的上司。


    
郭遵凝视狄青道：“你要明白一点，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不能靠权势和官位，而是看你的为人。权势和官位只能让人畏，却不能让人敬！”


    
狄青默默地咀嚼着郭遵的话，若有所悟。


    
郭遵自斟了一杯酒，又道：“范大人虽官职低微，但在京城中，是个让很多人敬重的人。若让我评价范大人，我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心忧天下，敢为人先！’”郭遵很少评价人，可说及范仲淹的时候，眼中已有尊敬之意。


    
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狄青听到这八个字，良久才道：“郭大哥，这人真的值得这评语吗？”


    
郭遵端着酒杯，望着飘雪，良久才道：“他本叫朱说，范仲淹是他后来自己起的名字。他父亲早死，母亲因是妾身，被争家财的范家人赶出家门，改嫁到了朱家。他自幼好学，等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后，愧于改姓，前往应天府求学。我听说他那时过得极为贫寒，冬日时，靠熬稀饭度日，他每日将稀饭冻起，划成四块。每日两餐，每餐就以两块为食。在先帝在时，他就通过科举考试，成为进士，自此从政。然后他把母亲接过来赡养，并改回范姓，自立门户。”


    
狄青感慨道：“范大人意志之坚，让人敬佩。”


    
郭遵落寞的笑笑，“这样的一个人，就算是有点愤世嫉俗，我想也是情有可原。可此公虽幼年不幸，多遭磨难，但从政后，反倒清廉如水，救济天下。只要是遇到了不平事，无论对手是谁，都要抗争到底。因此他虽有大才，但在官场沉浮，始终难以被朝廷重用。他被贬到泰州时，见海堤失修，就领人修了数百里的海堤，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免于流离失所。他到应天府教学，接济贫苦书生无数，自己终年只穿着一件衣衫。他虽官职低微，但遇不平则鸣，绝不默生。就说你这件事吧，很多人虽知道你是冤枉的，但真正敢为你上书得罪太后的，朝中只有他一人！”


    
狄青心情激荡，后悔道：“我方才忘记谢他了。他好像也有很为难的事情，方才对宋绶说什么‘为臣不忠’，又是什么意思呢？”


    
郭遵解释道：“当年太后初政，佞臣丁谓大权独揽，将政敌名臣寇准、李迪悉数罢免，贬出京城。丁谓命令当时的知制诰宋绶起草贬官诏书，那时满朝文武都屈服在丁谓的淫威之下，宋绶也不例外。宋绶虽知道寇准、李迪是忠臣，但诏书上却斥寇准为‘为臣不忠’，给李迪的评语是‘附下济恶’。宋绶自诩清正，这件事可以说是他一生的痛处。范公提及‘为臣不忠’一事，并非想揭宋绶的伤疤，多半是想劝宋绶，上次没有坚持，留下一生的遗憾，希望他这次能坚持。”


    
狄青不解道：“范大人就是想宋绶劝皇上莫给太后祝寿吗？这好像也没什么呀？”


    
郭遵四下望了眼，见身边没什么酒客，这才压低声音道：“狄青，你很多事情不明白的。如今太后虽垂帘，但天子已成年。很多人都希望太后早些还政给天子，但太后好像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很多人私下议论，太后自己想做皇帝。”


    
狄青一凛，记得当初张玉在西华门所言，恍然道：“所以太后宁死不用寇准，只用亲信，是在为篡位做准备吗？”


    
郭遵叹口气，“太后到底会不会篡位，谁都不清楚。但这几年来，太后出游，均是用天子的玉辂，朝拜规格，也愈发的向天子礼仪靠拢。过几日就是朝廷冬日祭祀，天子要带群臣先去给太后祝寿，然后再祭祀，无疑又把太后凌驾在天子之上。太后得寸进尺，一步步的试探群臣之意。范公只怕太后篡位，天下大乱，所以上书反对此事。如今朝廷失言，只有此公敢为人先。我带你前来，其实就想让你和他多说几句话。”


    
狄青醒悟过来，“郭大哥只怕我意志消沉，所以想用范公之事鼓励我？”他这才明白郭遵的良苦用心，心中大为感激。


    
郭遵笑笑，心道，狄青终于长大了，唉，只希望他以后，能少受些苦。二人各有所思，狄青又尽了一杯酒，感动道：“我过几天，一定要去范公府上拜谢。这样的人，值得我敬。”


    
郭遵摇头道：“不用了，我想他很快就要离开京城了。”


    
狄青一惊，“为什么？”


    
郭遵怅然道：“你难道方才没有听宋绶说，出头的鸟总是先死。范公这次上书反对天子带文武百官给太后祝寿，只怕不用两日，他就要被逐出京城！他方才唱‘忍把浮名牵系’之时，我已明白了他的用意。”


    
狄青震惊道：“你是说，范公明知道要被贬，可还要上书？”突然想到范仲淹临别说过，“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狄青终于明白了，可心中蓦地酸楚，为那孤独的背影。


    
“是呀，这就是范仲淹，好一个范仲淹！”郭遵放下空空的酒杯，轻敲着桌案叹道：“这种人，你应该见上一面的，因此我今日就带你来了。”他起身放下些碎银，已举步向楼下走去。可不等下楼，有一禁军急急奔来，见到郭遵，大喜道：“指挥使，你果然在这里，太后急召你入宫。”


    
郭遵愕然，不知太后宣召何事。回头对狄青道：“你先回去，我去宫中。”狄青点头，见风雪漫路，目送郭遵离去后，转身举步向郭府的方向走去。他喝了些酒，借着酒意，回想方才在酒楼的一切，一会儿心情激荡，一会儿愁肠百结。


    
他本是乡下少年，本性善良，仗着些本事，碰到不平之事，总喜欢管管。后来几经磨难，性格已经变了很多，多少有些愤世嫉俗，自怨自艾，但今日知道范仲淹的往事，突然想到，范大人屡经磨难，还是心忧天下，自己有什么理由自暴自弃呢？


    
一想到这里，狄青已振作起来，见风雪扑面，不觉寒冷，反倒豪兴大发。借着酒意敞开了胸膛，高声吟道：“人世无百岁，屈指细寻思，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年少痴，老成憔悴，只有中间经年，春风得意，忍把浮名牵系？”狄青不喜文，却喜这词的苍凉意境。踏雪正归时，途经一巷子旁，风雪塞路，突然见巷墙那面有棵大树，上面挂着个风筝。


    
风筝做工精细，上面画着一鸟，羽翼华丽，鸟喙为红色，两翅又有红黄色的翼斑，在这一片苍白的京城中，显得颇为明艳。狄青第一眼见到那鸟儿，就喜欢上它了，虽然他还不知道风筝上的那鸟叫什么名字。


    
这并不是放风筝的季节，可为什么会有风筝落在树上？狄青突然想到，这种天气却来放风筝，这人倒和风筝一样的寂寞。不再多想，狄青已准备翻墙上树摘下风筝，正要有所举动，突然听到有女子声音道：“喂，你帮我们取下风筝好不好？”


    
狄青回过头去，心头一颤，只见巷子那头站着两个女子。发话那人是个丫环，那丫环旁边站着个女子，正讶然地望着自己。那女子身着白裘，肤白莹玉，那漫天的雪花如花瓣般在那女子身边旋舞，衬着那如画的眉目，黑白分明的眼眸，有如泼墨山水，妙夺天工。


    
狄青半晌说不出话来，不想竟然还能见到这女子。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他在天王殿旁偶遇的那女子。


    
那女子先是讶然，后是欣然，喜道：“你……你出来了？原来……”蓦地脸上一红，才想到自己和狄青其实并不熟识，随即收口，至于“原来”什么，却终究没有再说了。


    
狄青喏喏道：“才出来没有多久。”他突然有些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配和女子说话。这女子如此高雅，自己不过是个禁军，还入过牢狱，再说当初她们还认为自己不过是个和旁人争风吃醋抢女人的浑人，自己当初还撞伤过这女子，女子脸红，是不是后悔和他说话？


    
想到这里，狄青扭头想走，那女子叫道：“狄青，你等等。”


    
狄青止步，半晌才回头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子又有些脸红，垂头不语。丫环道：“这京城里还有不知道你名字的人吗？一个寻常禁军，竟然为了女人，将皇亲国戚打成重伤。”


    
那女子低喝道：“月儿，别瞎说。”抬头望向狄青道：“狄青，她是和你说笑，你莫要见怪。”


    
狄青自嘲地笑笑，“我有什么资格见怪别人呢？这位姑娘，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当初那种初见的惊艳，再见的误解，又见的茫然，均在这一笑中化作云烟。


    
那女子见狄青要走，忙道：“你能帮忙取下那风筝再走吗？那树很高，我取不下来。”


    
狄青看了眼风筝，问道：“你做的风筝？”见那女子点头，狄青不再多说，小跑了几步，一脚踩在墙上，飞步而上，再是一跃，已抓住根枯枝，立在墙头。那墙足有丈许，狄青竟能轻松而上，也为自己身手这般敏捷感到诧异。同时有些奇怪，他这般用力，脑海竟然毫无痛楚。折磨他多年的头痛病，难道说在牢狱中大半年，竟变好了？


    
手心热辣辣的痛，狄青才发现只顾得上墙，竟被树枝剌伤了手。可这点小伤对狄青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小心翼翼地攀到树上，费了半天气力，这才取下了缠在枯树上的风筝。狄青从树上跃了下来，伸手将风筝递给那女子，道：“给你。”


    
女子才要接过风筝，秀眸一转，突然掩住了口，道：“你的手出血了！”她晃了几晃，看似要晕倒的样子。狄青急忙一把扶住她，“你没事吧？”突然觉得有些不妥，见那丫环瞪着自己，慌忙松开手道：“她……你快扶住她。”


    
丫环冷哼一声，扶住了那女子道：“小姐，这里冷，我们回去吧。”


    
女子望向狄青道：“多谢你了。”见到狄青手上还有血，突然道：“你手上有伤，要包扎一下。”说罢不顾丫环诧异的目光，不等狄青拒绝，已取出一方丝绢，拉住狄青的手，垂头为他包扎伤口。


    
狄青低头望去，只见到那如墨的黑发披落在那如雪匀细的脖颈上，心头微乱，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只觉得身边那女子吐气如兰，稍有些冰凉的手指和那柔软的丝帕触摸在手掌，让狄青有种凝立崖壁的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终于如释重负道：“包扎好了。”狄青忙道：“天冷，你快回去吧，别着了凉。”


    
那女子嫣然一笑，从丫环手上接过风筝，盈盈道：“谢谢你。还有……谢谢你的花儿。”她说罢，白玉般的脸上涌上丝红晕，终于转身离去。


    
狄青想要挽留，却没有借口，突然恨自己口拙，见到那风筝时，心中一动，叫道：“姑娘，这鸟儿叫什么名字呢？”说完后，就有些后悔，后悔为何不问那女子的名姓。可一句话问出去，有如泻出了全身的气力，再也问不出第二句来。


    
那女子身形微凝，背影都像有了羞涩，说道：“这鸟儿……叫做……红嘴玉。”说罢快步离去。


    
狄青呆呆地望着那女子的背影，喃喃道：“红嘴玉？这名字不错。”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想什么，但再没有搭讪的勇气。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感觉周身泛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发现自己身上早就堆满了积雪，有如雪人一般……

第一卷 霓裳曲第十一章 暗流


    
郭遵并不知道太后找他何事，可脑海中不由想起方才长街上过去的番僧，暗想道：藏边极为神秘，那里的藏密高手，自己也听说过几个。听说吐蕃王唃厮啰能够逃脱吐蕃僧李立遵的掌控，就是仗着三个藏密高手。眼下唃厮啰异军突起，势力不容小窥，主要是有善无畏、金刚智和不空这三位藏密高手相助。方才从长街上过去的，好像就是唃厮啰的手下不空。但唃厮啰势力方兴，为何要派人前来汴京？看不空的声势，竟似和朝廷打过招呼，不然禁军早就过问了。太后宣自己入宫，难道说是与这个不空有关吗？


    
正寻思间，罗崇勋已走过来，尖声道：“郭遵，你来了。”


    
郭遵含笑道：“不知供奉大人有何吩咐呢？”


    
罗崇勋上下打量着郭遵道：“都说你现在可称得上是汴京禁军第一高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郭遵不卑不亢道：“第一高手之称，如何敢当？供奉大人说笑了。”


    
“可二十多年前，你还是个寻常的宫中侍卫。”罗崇勋唏嘘道，“一晃过了这么多年，先帝的御前侍卫剩下不多了。你这等功夫，还不过是个殿前指挥使，真的屈才了。若是……”故作沉吟，斜睨着郭遵，罗崇勋微笑不语，静等郭遵询问。


    
郭遵果然问，“若是什么？”


    
罗崇勋淡淡道：“若是你能为太后多做些事情，就算统领两厢，在三衙做个官儿，也是轻而易举呀。”


    
郭遵笑道：“下官这点能耐，若入了三衙，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岔开话头道：“不知太后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呢？”心中暗想，罗崇勋示好，是太后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若是他的意思，要提防他暗地下刀子。若是太后的意思，太后一直在拉拢人手，难道说，真的不想让位给天子了？


    
罗崇勋摇摇头，眼中闪过恚怒，暗想道：这个郭遵，不识抬举。宫中有一太监匆忙赶到，“供奉，太后催问，郭遵何时能到？”


    
罗崇勋尖声道：“急什么，这不来了吗？”扭着屁股前头先行，等入了长春宫，罗崇勋到了堂前，隔着珠帘跪下，恭声道：“启禀太后，我把郭遵找来了。”


    
郭遵单膝跪地道：“臣殿前指挥使郭遵，叩见太后。”


    
“起来吧。”帘后声音微有嘶哑，但威严依旧。


    
郭遵缓缓起来，也不再问，反正既然来了，太后总要说出用意。刘太后帘后沉默片刻，轻声道：“郭遵，自从先帝驾崩后，我就很少见你了。这几年来，你东奔西走，为国尽力，也很辛苦。”


    
郭遵回道：“此乃臣本分之事。太后操劳政事，才是真正的辛苦。”


    
刘太后突然叹了口气，“我是真的累了，可天子还不懂事呀。”


    
郭遵琢磨不透刘太后的心思，谨慎道：“但天子毕竟已可处理政事，太后若想让圣上磨练，现在也是时候了。”


    
刘太后又沉默下来，许久方道：“唃厮啰派个手下来汴京，那人叫做不空。”郭遵暗道：街上遇到的那番僧果然是不空！太后终究不肯谈论还政于天子一事。


    
刘太后又道：“眼下西平王赵德明垂暮，但赵元昊野心勃勃，最近做了不少大事，已成了朝廷的隐患。但前段日子，赵元昊对吐蕃开战，和唃厮啰僵持不下……”


    
郭遵知晓西平王赵德明，更听说过他的儿子赵元昊！当郭遵听到赵元昊三字时，心中微凛，说道：“曹玮将军在时，就说元昊野心极大。元昊和唃厮啰相斗，却是大宋的幸事。”心中却想，这和不空来汴京有什么关系？


    
如今天下数分，除大辽北疆控燕云十六州和大宋分庭抗礼外，西北边陲也是战事频繁，隐患由来已久。当年宋太祖立国后，为求一统江山，免树立太多强敌，抱着“先南后北”的战略，承认党项族首领拓跋思恭后裔李彝兴为西平王、定南军节度使的割据地位，以换取他的臣服。拓跋思恭当年在唐朝平叛有功，后人被赐姓李，归附大宋后，又被赐姓赵。


    
宋初二十年，大宋为了统一大业，扶植夏州党项牵制北汉，结果北汉被灭后，夏州党项族却羽翼丰满，成为宋朝的心腹大患。党项先后立李光睿、李继筠等人为主，到李继捧的时候，因为此人缺乏能力，眼看党项就要被宋朝所收服。没想到李继捧的族弟李继迁横空杀出，硬是在漠北建立起根基，再和大宋对抗。后来又经李继迁之子李德明的苦心孤诣，扩充了党项的势力，等李德明之子元昊即位后，更显出勃勃野心。


    
这些年来，德明虽是老矣，但元昊却开始四面征伐，时不时的还在宋境的西北挑起争端，已成大宋隐患。但刘太后显然还不重视对这父子，口气中满是轻蔑，称呼这父子赵姓。那意思就是，德明父子不过是大宋的赐姓家奴罢了。


    
刘太后沉默片刻，又道：“唃厮啰虽与元昊暂能抗衡，但觉得元昊锐气正酣，是以想投靠我朝，希望我大宋出兵夹击元昊，说若能击败元昊，只请朝廷封赐瓜州、沙州两地，不知道你有何看法？”刘太后虽询问，心中却有个疑惑，瓜、沙两州土地贫瘠，荒芜人烟，唃厮啰为何只要这两地呢？


    
郭遵谨慎道：“臣不过是个殿前指挥使，不敢妄议政事。这些自有两府定夺。”


    
刘太后帘后道：“宰相、参政还有枢密使都说朝廷不适宜出兵夹击元昊，让他们自相残杀好了，我朝正可渔人得利。”


    
郭遵心道，那你问我干什么？可知道太后找他前来，肯定另有缘由，附和道：“两府说的大有道理。”


    
刘太后良久才道：“可若不出兵，又想让唃厮啰卖力，只凭赏赐封侯只怕还不够。”


    
郭遵皱眉道：“难道说……他们还有别的要求吗？”


    
刘太后缓缓道：“你一猜就中。他们还想要——五龙！”


    
郭遵身躯一震，脸色微变，“他们要五龙何用？”他那一刻，眼中神色极为怪异，似追忆，又像是惊凛，还带着无边的困惑。


    
刘太后喃喃道：“我也很想知道他们要五龙做什么用，先帝的御前侍卫还知道五龙的人，也就只剩你一个了。因此，不空来了，你可在旁听听。或许可以打探出些端倪。”略作沉吟，刘太后已道：“召不空入宫。”


    
不空这次倒是走进来的，抬轿的那些喇嘛，当然都被挡在宫外。郭遵立在珠帘一旁，见不空缓步走来，不知为何，心口已怦怦大跳。不空头大身瘦，如同被拔出泥土的萝卜。那萝卜当然立不住，不空看起来也是飘飘忽忽。郭遵很奇怪，总感觉这人有如浮在半空。


    
不空双手结成个奇怪的印记，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发出。等到近珠帘前时，这才躬身施礼道：“佛子使者不空拜见太后。”唃厮啰是吐蕃语译音，中原就叫做佛子，寓意佛体转世。


    
郭遵若有意似无意地隔在不空和太后之间，知道这次虽是要探听五龙的秘密，但也要保护太后。这个不空，很不简单，而且还是个高手，他不能不防。


    
郭遵见多识广，知道密宗有三密，分为身、口、意三密。自唐初莲花生大士从北印度入藏，传授密宗之法，藏边密宗高手就极为神秘。


    
三密要详细来说，只怕说上几个月也无法说清。但简单来说，手印是身密的一种修持方法，真言可算是口密，而意密却是一种意志力。藏密高手一直都信以手结印，口吐真言，修炼意志力就可以通神，得到神之力。


    
但很多人对此将信将疑，甚至认为是无稽之谈，郭遵若不是年轻时碰到件极神秘的事情，也不会信密宗三密。但这时的他，宁可信其有。


    
眼下这个不空是否有神帮助郭遵不敢断定，但郭遵见其双眸神光十足，竟似有魔力，再加上不空肌肉如铁，郭遵真不敢有半分小瞧之心。


    
刘太后显然也在观察不空，良久才道：“不用多礼。”


    
不空不但身形如铁，声音也如铁钹相击般尖锐刺耳，“佛子真心想和大宋世结友好，恳请宋廷出兵共击元昊。太后说过几日就给答复，今日召我入宫，可是有了音讯？”他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看了眼郭遵，眼中闪过丝诡异的光芒。


    
刘太后缓缓道：“佛子真心和大宋修好，乃天下幸事。吾已向两府说过，决定授佛子为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邈川大首领等职。过些日子，大宋还准备和你们开展茶马交易，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空径直问，“那出兵一事呢？”


    
刘太后轻淡道：“佛子想和大宋修好，赵德明也这么想的。吾不能厚此薄彼，是以准备过些日子，修书一封，劝他罢兵好了。再说，就算赵元昊不休兵，以佛子之能，要败他也非难事。”她轻易地将要求化解，就算郭遵都有些佩服。


    
不空眼中光芒一现，转瞬收敛。双手结印道：“那五龙一事呢？”


    
帘后刘太后的声音有些暗哑道：“吾倒想问一句，你们又如何知道五龙在吾手上？”


    
不空微微一笑，“佛子智可通神，早已知此物落在太后之手。其实那五龙本是佛子所有，真宗皇帝不过是暂借，如今用了多年，也早该还了吧？”


    
那五龙极为神秘，刘太后所知不多，听不空这么一说，一时间无从答辩。可心中不由想，他们索要五龙，难道说……当初毁佛像之人，不是他们？但除了这些喇嘛，还有谁想要窃取五龙呢？


    
郭遵突然道：“先帝已驾崩近十年了。”


    
不空道：“这位可是真宗当年的殿前侍卫郭遵郭大人吗？”见郭遵点头，不空道：“真宗虽去，但借物总要归还，难道不是吗？”


    
郭遵淡淡道：“借物当然要归还，但如果非借，当然不用还了。先帝已拥有五龙十年，驾崩近十年，我知道佛子眼下不过三十出头，难道说，先帝会向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索要此物吗？”


    
不空微微一笑，“此事极为玄妙，难以细言。但我想即便太后拥有此物，想必也不知道用处。”


    
“难道说你就知道用处了？你不妨说来听听，太后若看你们急用，说不定会把五龙借你们一段日子。”郭遵故作轻松道。


    
不空眼中光芒一闪，半晌才道：“此乃神之物，乃佛子和天沟通所用。”


    
刘太后忍不住喝道：“一派胡言！”她态度威严，语气一直平缓，这时不知为何，勃然大怒。


    
不空叹息道：“既然太后不信，也觉得五龙无用。那就当可怜我们佛子，将此物赐予，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刘太后微愕，没想到不空竟又如此恭敬。她素来颇有心机，只是在想，唃厮啰这次特意派不空前来索要五龙，软硬兼施，肯定有什么不轨。这五龙自己就算不知道用途，断然也不能给他们！当年那死鬼曾说，五龙中，有个极大的秘密，得之得天……可死鬼至死也没有说完这句话，难道是说得之得天下吗？若果真如此，当然不能让出去。可若是得之得天神相见呢？那可真的见鬼了。都说佛子唃厮啰有大智慧，他这般渴求五龙，这里面肯定藏有惊天的秘密。


    
刘太后心目中的死鬼，当然就是已驾崩的真宗赵恒了。她现在心中还恨着赵恒，至于为什么恨，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不过女人都是如此，越是别人抢的东西，她就越想要。反之，她也不要！刘太后也是女人，当初对五龙持可有可无的态度，可自从五龙被窃后，她就总觉得不妥，这才吩咐叶知秋全力的寻找五龙的下落，这次见不空对五龙也有兴致，更是好奇心起。


    
但刘太后根本没有五龙，自然无法赐予。略作沉吟，对郭遵道：“郭卿家，你意下如何？”


    
郭遵知道太后的心意，突然道：“我早上吃饭，还剩了半碗饭。”


    
刘太后怔住，不空也是愕然，不由问，“那又如何？”


    
郭遵缓缓道：“饭放在桌上，我不吃，不代表你就可以吃下去。吃多少，那要看你的本事！”


    
长春宫蓦地沉冷下来。


    
不空眼中光芒爆闪，淡淡道：“原来郭侍卫是想看看我的本事。”他缓缓上前一步，已逼近了郭遵。郭遵也迈前了一步，嘴角带笑道：“不敢。”


    
二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过丈许，可谁都不再动半步。本是温暖如春的长春宫，空气遽然冰冷。


    
刘太后心中一震，本想唤侍卫进宫护驾，将不空逐出去，可心思再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知道郭遵素来谨慎，既然出手，肯定有他的道理。而郭遵当年身为赵恒身边的御前护卫，武功高强，刘太后当然是知道的，因此刘太后对郭遵有信心。


    
可郭遵一直没有出手，只是望着不空的一双眼。不空自从入宫后，双手就结印不停，但此刻却如被冰封般，再也不动。可他的嘴唇却是不停的颤抖，似乎在念着什么。


    
良久，这二人还是一动不动，可四目相投，如刀剑相碰，隐有火花。太后隔着珠帘望过去，突然脑海有些昏沉，吃了一惊。一伸手，茶杯落地，乒的一声脆响。那响声击破了郭遵与不空之间的沉凝，郭遵缓缓退后一步，淡然道：“看来这碗饭，并不好吃。”


    
不空嘴角带笑道：“那我下次若来，定当再讨了。”他霍然转身，大踏步的离去，竟然再也不问五龙一事。


    
刘太后惊疑不定，问道：“郭遵，怎么回事？”


    
郭遵目露思索，回道：“太后尽可放心，他应不会再要五龙了。探寻五龙秘密一事，臣会尽力而为。”


    
刘太后只觉得有些疲倦，摆手道：“好吧，这事就交给你了。若有消息，立即回禀。”


    
不空大踏步的走出长春宫，面带微笑。众人都知道这是吐蕃的使者，也不敢拦阻。不空出了大内，轿子早就等候，那些喇嘛毕恭毕敬，如见天神一样。四下无他人，只余风刀雪剑，被那冷风一吹，不空脸上笑容倏灭，哇的一声，吐出口鲜血。


    
鲜血红艳，如梅花盛开。众喇嘛均惊，齐呼道：“大师……”


    
不空摆摆手，已上了轿子，满是疲惫地闭上了眼，喃喃道：好一个郭遵，竟然有这般本事，难道说？嘴角转瞬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如此一来，你以后……就不要想太平了。


    
狄青回转郭府的时候，天色已晚。他晃晃悠悠的在汴京古道上徘徊，如在云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想回转，或许是觉得，还能和那女子再次相见。但直到华灯初上，他终究还是没有见到那女子。


    
推开郭府大门的时候，狄青轻轻叹口气。可身后遽然有疾风涌起，狄青一惊，喝道：“谁？”他才待转身，就被一只手按住肩头。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我！”


    
狄青不用回头，已听出是郭遵的声音，惊喜道：“郭大哥，你回来了？”回头望过去，见郭遵脸色煞白，狄青骇然道：“你怎么了？受伤了？”


    
郭遵摆摆手，缓步回到房中，取了坛酒，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这才喃喃道：好厉害。


    
狄青一直跟在郭遵身边，急问，“郭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生病了？我去给你找大夫！”他才要转身，被郭遵一把抓住了手腕。“我没事。今天和那番僧交了手。”


    
狄青满是惊凛，“你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实在不敢相信，以郭遵之能，也胜不了那喇嘛。


    
郭遵沉默半晌，“唉，不好说，但他肯定也不好受。狄青，今日见到的番僧叫做不空，是吐蕃王唃厮啰手下的三大神僧之一，你以后尽量避开他。”


    
狄青点头道：“郭大哥，我记住了。”心中却想，那番僧为何和郭大哥作对？郭大哥让我避开番僧，多半是为我好。


    
郭遵心中想到，善无畏、金刚印、不空乃唃厮啰手下三大高手。只是这个不空，竟有这般意志，不知道旁人如何？那唃厮啰呢，是不是更加犀利？藏密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郭遵和不空虽未交手，但比过招还要危险。不空双眸似有一种魔力，简直可以勾魂夺魄，他以双眸的精神力想要控制郭遵。郭遵早听说过这种法门，今日才得相见。但郭遵本人早就意志如钢，又兼身经百战，虽知不空的法门，但仍凝聚精神和不空对抗。不空因无法控制郭遵，意志反受伤害，这才口吐鲜血，不敌离去。可郭遵也是觉得精神疲惫，甚至气力都暂时无法凝聚，也骇然此人的神通。


    
见狄青满是关切，郭遵笑道：“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这些日子，我要查一些事情，可能又少和你见面。对了，马季良他们绝非善类，你要小心些。”


    
狄青有些担忧郭遵，闻言道：“我知道！”


    
等狄青离去，郭遵长舒口气，脸上渐有些血色。又喝了几口酒，心中想到：太后不知道五龙的秘密，可不空显然知道些事情。我击败了不空，他肯定会知道我也有秘密。这样一来，他多半会找我的麻烦……轻轻叹口气，郭遵从怀中取出根笛子，望着那笛子道：不空，那我就等着你。这件事已困扰我太久，梅雪，你可知道，我当年，也是身不由己？若不查出真相，我始终难以释怀。


    
碧笛幽幽，灯下泛着绿光，映在郭遵的脸上，如庭外飘雪一般凄凉……


    
清晨狄青起来后，先去看望郭遵，可发现郭遵已不见。狄青想起昨晚郭遵的脸色，难免忧心，去找郭逵一问，他竟然还不知道郭遵回转。


    
狄青无奈，只能先去禁军营。骁武军众人见到狄青，发出一阵欢呼。赵律却是阴沉着脸道：“狄青，你乱生是非，又冒用开封府之名，郭指挥有令，罚你三月的俸禄，以儆效尤。”


    
众人隐有不平之意，狄青知道郭遵此举在于息事宁人，默默承受。吃亏有时候就是占便宜，狄青吃了这次亏，如能保命的话，那也算占了便宜。赵律虽冷，可还是将狄青和张玉、李禹亨分为一组。


    
再过几日就是祭祀大典，京中禁军自然全力戒备，狄青三人被分到五丈河附近巡逻。三人说说笑笑到了五丈河附近，天下数十年平安无事，朝廷养了这么多禁军，不过是为防万一，说是巡视，其实也无甚大事。几人找个避风的地方躲着，抱着膀，缩着脚。狄青抬头望天，见空中飞鸟一闪而过，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张玉，你是南方人，可曾听过红嘴玉这种鸟吗？”


    
张玉道：“当然听过了，那种鸟很漂亮，我儿时的时候，还抓了一只鸟养过。不过，后来我又把它放了。”


    
“为什么？”狄青不解道。


    
张玉怅然道：“因为我将那鸟关在牢笼中，竟有另外一只鸟不畏危险，每天过来在笼外悲啼，又不停的撞击那鸟笼。我当时很奇怪，我娘告诉我，这鸟儿极为重情，雌雄两只鸟很多时候都是形影不离，彼此极为忠诚。一只若是被抓，另外一只无论千难万险，都要想尽办法和它团聚。”


    
李禹亨啧啧道：“那这鸟岂不比人还忠义？”


    
张玉叹道：“唉，谁说不是呢？我放了那鸟儿后，爹就过世了。可没几年，娘也去了，我想……他们也和红嘴玉仿佛吧。”


    
狄青想到自己的娘亲，也是不由心酸。


    
张玉抖抖身上的积雪，舒口气道：“对了，还忘记告诉你了，因为红嘴玉这种性子，所以我们那边又给它起了个别名，叫做相思鸟。”说罢以手打拍，轻吟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李禹亨一旁道：“张玉，没想到你这人除了打屁，还会做点打油诗呢。”


    
张玉道：“禁军不可怕，可怕的是禁军说瞎话。这是唐朝大诗人李白做的诗，你竟然说是打油诗？当年我娘在我爹死后，总是念着这首诗，我就记下了，当时不解其苦，可现在懂了，却迟了。”说罢眼角泪光莹莹。


    
狄青见了，想起大哥常念叨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知道张玉的心情，安慰道：“张玉，你莫要难过，其实父母只要知道我们过得好好的，他们就已心满意足了。”


    
大雪时下时止，三人沉默下来，各怀心事。


    
狄青当值结束后，没有立即回返住所，而是去了当初捡风筝之地，那巷子叫做麦秸巷。


    
黄昏雪冷，巷子中早就没有了行人，狄青孤魂野鬼般从巷子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来到了东头，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那风筝终究没有再飞起。狄青暗自嘲笑自己异想天开，讪讪地回到了住处，始终见不到郭遵。


    
郭逵倒心大，只说大哥白日回来过一次，但匆匆离去，好像有什么急事。狄青知道郭遵无事，也就放下了忧心。呆坐在床榻之上，一夜只是想，她在雪天，放飞着风筝，风筝上又画个相思鸟，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过了多久，狄青突然想到，自己这般神魂颠倒的念着那女子，可是觉得那女子相思的是自己？转瞬哑然失笑，暗想自己绝不会这般自作多情。可若非这般，自己为何又鬼使神差地去那里？


    
突然发现桌案上有方丝巾，正是那女子所留，狄青自辩道，我多半是想归还这丝巾，别无他意。可是，黄昏的时候，我去那里，并没有记起丝巾的事情呀。


    
狄青坐在床榻上，患得患失，不知不觉的沉沉睡去。清晨醒来，脑海中没有红龙，只有那一方幽蓝的丝巾在思绪中飞扬。


    
翌日当值后，狄青竟又莫名的去了麦秸巷。但风筝终究没有再起。


    
第三日之时，风卷狂雪，狄青只对自己道，谁都不会在这种天气放风筝，莫要去了。但就算风刀雪冷，当值后，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前往麦秸巷。


    
没有风筝，只有狂风。狄青喝了半天西北风，回去冻得和冰柱一样。躲在被窝中烤火，狄青发狠道：明日若再刮风，死活都不去了。狄青呀，你自作多情，这辈子也不能再见到她了。你算得了什么，不过给她取了风筝，难道还想要酬劳不成？


    
昏昏睡去，清晨醒来时，雪止天晴。


    
狄青望着晴空冰冷，不由暗想，这不正是放风筝的好天气？今日正巧不当值，狄青再次起身到了麦秸巷，依靠在巷墙旁，从日出等到了日落……


    
影子都没有一个。


    
北风起，雪屑纷飞，狄青缩着脖子，望着巷墙里的那棵杨树。杨树光秃秃的，满是积雪，和狄青两两相望。不时的一阵风过，树上的积雪抖落，纷纷洒洒，狄青伸出手去，望着那雪花落在手上，变成点点水珠。


    
天虽冷，可心暖。情虽朦胧，但炽热。


    
黄昏日落，余晖散尽，夜幕开始笼罩着古朴的开封城之时，狄青抖抖身上的积雪，转身向巷口走去。咯吱咯吱的声响，脚步声带着雪花的落寞，到了巷口处，戛然而止。


    
巷口处，有梅散幽香，梅枝横斜。狄青立在那里，非为梅，他已被冻得麻木的脸上突然绽放出难言的光采。巷子尽头，一女子正如清幽雪梅般站在那里，凝望着狄青。那水墨丹青的眼眸中，带着泪影，有如那春来时，碧水中未溶的冰。


    
终于见到那梦中的女子，狄青突然觉得苍天待他其实不薄。为了这一刻，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不过是个寻常的禁军，而她……


    
狄青胡思乱想之际，才发现女子在风中有些颤抖，终于快步走过去，鼓起勇气道：“你……真巧，竟能又碰到你。”狄青有些脸红，知道这世上的巧合，很多都是因为有心。


    
那女子嫣然一笑，“真的巧呀。”


    
“今日没有放风筝？”


    
“这不是放风筝的天。”女子轻咳两下，狄青这才发现她脸颊微红，关切道：“你受寒了？”


    
女子道：“前几日放风筝，受了风寒，因此这几日一直没有来。”


    
狄青心安中有些心慌，不舍却又不能不舍，“那快回去吧，这里冷。”


    
女子紧了紧身上的白裘，抬头望向苍穹，突然跳了两下。狄青不解其意，只觉得雪地中有一朵旋舞的花儿。“我娘告诉我说，若是觉得冷，就要多动两下。”女子一笑，笑容有如皓月。


    
狄青笑道：“是呀。”他这才发现自己也冷得厉害，左摇右晃地跺脚道：“我们整日在京城游走，若是冷，就先跺跺脚，脚若不冷，身上就不冷了。”


    
女子突然捂嘴咯咯地笑。


    
狄青呆呆地问道：“你笑什么？”


    
女子道：“我看你摇晃着跺脚，好像是一只大螃蟹。我最喜欢吃汴京东城的洗手蟹了。”她忍俊不禁，竟笑得前仰后合。


    
狄青满是尴尬，可心中又带着喜悦。


    
女子笑后，用力地跺跺脚，举止有着说不出的天真烂漫。过了片刻，喜道：“你说得很对呀。我也变成螃蟹了，和你……”突然脸红，垂头不语，只是用脚尖划着雪面。


    
狄青看的已心醉，心道：和你怎么的？和你是一对螃蟹吗？虽这般猜测，可如何敢唐突佳人？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又笑道：“狄青，你为何要入伍呢？”


    
狄青见女子无拘无束，自己也渐渐去了不安，说道：“说来话长……”


    
“说来听听。”女子微笑道。


    
狄青见那女子的眼眸中似蕴含着什么，却绝没有离去之意，只好道：“我本来不想入伍，可世上绝非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将当初的事情说了一遍后，突然觉得舒畅了很多。当然很多事情都是删繁就简，说到擒赵公子的时候，只说侥幸为之，当时逼于无奈，只能从军。


    
女子静静地听，听完后感觉到寒冷，又是跺脚道：“原来如此。我就觉得，你和他们不同的。”


    
狄青心中一颤，问道：“有何不同呢？”


    
雪光中，女子的脸如喝醉了酒。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天，惊叫道：“哎呀，好晚了。我要回去了，不然爹会责骂我了。”说罢转身就跑，雪地中轻盈的有如玉兔。


    
狄青突然想起还没有询问女子的名字，才要问，那女子已没入黑暗之中。狄青有些焦急，只怕她孤身有事，悄悄跟随。见到那窈窕的影子入了朱门，再不见踪影，这才放下心来。


    
回转的路上，狄青只觉得身轻如燕，喜悦无限。


    
第二日清晨，狄青早早地到了禁军营。和张玉、李禹亨赶赴金水河附近巡逻。


    
狄青满怀心事，只盼太阳像流星一样的坠落，然后他就可以交差再去麦秸巷了。虽不确定那女子会不会去，但他现在每天若不去那里走一圈，晚上觉都睡不好。


    
见金水河蜿蜒东去，银装素裹，有如飞龙，狄青突然想起了红龙，心中微震。同时也有些奇怪，这些日子，红龙为何一直没有再出现呢？


    
狄青正寻思间，听李禹亨对张玉道：“张玉，你知道最近京城出大事了吗？”这雪天当值，可说是苦不堪言，若再不说几句话，着实无聊。张玉随口问道：“你还知道什么屁事？”


    
李禹亨叹口气道：“听说范仲淹被贬出京城了。”


    
狄青回过神来，心头一震。回想起那多情的眼眸，伤情的脸庞。范仲淹果然被贬了，这结局早已注定，可就是有这么一种人，明知道结局，还要去做！狄青望着那金水河的冰雪，感觉到冷。


    
张玉嗤之以鼻道：“你这算什么大事？我还知道被贬的除了范仲淹，还有翰林学士宋绶呢。这两人都劝太后还政给天子，结果都被太后贬出了京城。”


    
狄青突然想到郭遵所言，“太后自己想做皇帝！”忍不住紧了下衣领。


    
张玉已道：“太后自己想做皇帝！”


    
李禹亨又惊又怕，忙道：“张玉，别瞎说话。”


    
张玉冷哼道：“我没有瞎说，太后不停地把忠于赵家天下的臣子驱逐出京城，就是自己想当皇帝。”


    
没有人再回话，空气中满是冰凝的冷，狄青心中忍不住想，天子是太后的儿子，太后想当皇帝，会把天子如何？狄青只是限于想想，哂然一笑，继续看着那金水河的冰雪。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禁军，这种事情，连想想都是多余。一个人有苦恼，通常不是想得太少，而是想得太多了。


    
近黄昏之时，狄青已有些按捺不住，才待和张玉、李禹亨回转交差。不想远处有几人走来，为首一人脸色黝黑，一张脸有棱有角，有如铁板一般，却是开封府的捕头邱明毫。


    
这几年来，开封府除了捕王林宗外，着实出了几个好手，而叶知秋、邱明毫二人因为办案出色，被京城人并称为“一叶知秋，明察秋毫。”


    
叶知秋如剑，邱明毫看起来如盾，铁盾！


    
邱明毫身后跟着个倨傲的年轻人，眼睛仿佛长在脑门上一样。狄青认得这人叫做夏随，本是三衙马军都指挥使夏守赟的儿子，眼下是骁骑军的一个指挥使。


    
骁骑、骁武两军都归三衙中的侍卫马军司指挥，也就是说就算是郭遵，也要听命于夏守赟。夏随有个好老子，也就能指挥动狄青等人，眼下正傲慢道：“在金水河白虎桥附近巡逻的就你们三个吗？”


    
张玉在三人中官阶最高，答道：“除我们三人外，白虎桥那面还有李简军头等人照看。”


    
夏随点点头道：“既然这样，白虎桥这面让李简等人负责，你们三个跟我来。”


    
张玉三人满是错愕，可只能听从调令，跟在夏随的身后，不知道要做什么。狄青暗自皱眉，心道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本想去麦秸巷，没想到偏偏有事要做。


    
夏随带着众人径直向南行去，也不多言，邱明毫双眸如电，警惕的留意周边动静。这二人均是神色慎重，如临大敌。众人从白虎桥南下，经大佛寺，过北巷口，又绕着王家金银铺转了一圈。


    
狄青看着日头一点点的西落，夜幕一重重的沉凝，心中焦急。这时听夏随低声道：“他们应该就藏在这一带。”


    
邱明毫也是低低的声音，“不错，眼下莫要打草惊蛇，不如查探明白再说。”


    
狄青听到了夏随和邱明毫说的话，但不解其意。只隐约知道这二人多半是在抓什么人，他无意捉贼，心中早就不停地骂娘。抬头看了眼天色，狄青见许多店铺已点了灯，整条金梁桥街都如繁星坠地，灿烂非常，只是想，她今日会去麦秸巷吗？


    
好不容易等到夏随道：“今日暂到这里，诸位辛苦了，回去休息吧。”狄青急急告辞离去，张玉斜睨了夏随一眼，见到他望着狄青的背影，脸色阴沉，不由打了个突儿。

第一卷 霓裳曲第十二章 搏杀


    
雪已停，风更冷，刮在身上，透骨的寒。


    
狄青一口气从金梁桥街跑下去，直奔麦秸巷。麦秸巷离金梁桥极远，他奔了小半个时辰，额头冒汗，又歇了两次，这才到了麦秸巷口。


    
明月已升，麦秸巷清清幽幽，鬼影都不见一个。狄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哈气到了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气，也集结着狄青的失落。叹口气，狄青坐了下来，望着墙角的一丛梅花，见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喃喃道：我有事，来晚了，对不住。虽然没有和女子约定什么，但狄青当日见那女子的神情，已觉得无需约定。她来也好，不来也罢，他总是会等她！


    
狄青在雪地上坐了良久，这才疲惫地站起，见梅花下有几瓣粉红色的花瓣，心中一动，缓步走过去。那花瓣旁有一排窄窄的脚印，似是女子的纤足留下。狄青顺着那足迹望过去，发现足迹离去的方向，正是当初那女子离开的方向，不由心中叫道，“是她，是她！她肯定来过这里。”狄青顺着足迹寻去，见那足迹到了朱门前而止，欣喜中夹杂着几分失意。喜的是，那女子还记得他狄青，这次前来，多半是找他了。失意的是，他却有事，不能如约前来。


    
在朱门前徘徊良久，见夜色沉沉，狄青终于没有勇气去拍门。顺着那足迹的方向，又走了回去。跟来的时候，心情激荡，并没有留意什么，回转的时候，狄青才发现那足迹有的并不完整，只余个脚尖的痕迹，不由暗想：她为何这般走路？最初见她的时候，矜持秀雅，可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却觉得她天真烂漫。她那时还跳了几下驱寒，哦，想必是她心情高兴，这才蹦蹦跳跳地回转。想到这里，心中愉悦。可转念一想，我这猜测也不见得是对的。她见不到我，有什么心情高兴的？难道我那么讨厌？天冷路滑，说不定她不留神，跌倒了或者扭伤了脚，这才用脚尖点着地回转。一想到这里，一颗心又揪起来，惴惴难安。终于还是向朱门的方向再次走去，留心观察那脚印，只见到那半个脚印的地方，都比寻常的步伐稍宽，又想，“不会是受伤了。这是跳跃的足迹，若是受伤了，那足迹应该比寻常的步伐要短才对。”


    
狄青想到这里，再次回转。可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只盯着那女子的脚印，也不舍得踩上去。一路到了几丛梅枝的地方，徘徊不去，突然见到梅枝下脚印也是错杂，暗想，是了，她有些冷，所以在这徘徊等待。唉，我本不该让她等的。


    
蹲下来，狄青想再研究下脚印，突然目光一凝，已留意到雪地的花瓣有些不同。借朦胧月色，狄青这才发现，原来那花瓣有如箭头般指向一处，那箭头的尽头，竟写着几个字。这本是很明显的标志，但狄青心乱之下，竟完全没有留意。这刻见到这标志，一颗心怦怦大跳，知道这多半是那女子留下来的字。可那到底写着什么？


    
狄青定睛望去，只见雪地上写了八个字：喓喓草虫，趯趯阜螽。


    
狄青识字不少，可也不多，这八个字，他就有六个不认识！他唯一能知道的两个字，就是草虫，但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狄青望了良久，只是想，她是说我和草虫一样讨厌吗？不过草虫也不全是讨厌，也有些可爱的虫子吧。可终究觉得难以自圆其说，虫子还不是可恶的居多？又想，那个喓喓又是什么意思？哦，多半是她想让我帮她找草虫，所以用个要字，不过为什么两个要，还加个口字呢？想必是她催促我，让我快点找草虫？但这时候天寒地冻，哪里会有虫子？再说，她要虫子干什么？狄青想到这里，总觉得自己的解释太过牵强，看到后面“趯趯阜螽”四个字，更是一头雾水，暗想：最后那个字是冬天的两个虫合在一起，这么说来，我前面的猜测还是对的，她的确是要冬天的一种虫子。冬天的虫子？哦，这个冬天的虫子，到底到哪里去寻找呢？


    
狄青猜测良久，终于觉得还是要找个有学问的人问问才好，拔出佩刀，想砍下梅枝把这几个字刻上，可转念一想，她喜欢这梅花，我若砍了，她岂不看不到了？


    
犹豫片刻，狄青灵机一动，脱了鞋子，踮着脚，用刀尖在鞋底把这八个字刻了下来。看了半晌，确认无误，这才把鞋子穿起，又停留了良久，等的月儿都睡了，这才回转。


    
到了郭府后，已是深夜。狄青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天明的时候，迫不及待地起身出门。感觉胸口有些痛。狄青伸手一摸，才发现是那黑球硌得他胸口发痛。


    
黑球虽是怪异，但许久没有显灵，狄青无心理会，急匆匆的去找郭逵。郭逵还在沉睡，狄青不好推醒他，眼珠一转，呼呼喝喝，在院中打起了拳法。


    
狄青入了汴京后，郭遵就尽心传授他武技。狄青不忍郭遵失望，招式倒尽数记住，但因为难发力，一直少练，这时候兴致所到，一通拳打出来，虎虎生威。狄青打的兴起，伸手拔刀，又舞了一会儿刀。这时候只觉得体内气力充盈。狄青使到尽性，大喝一声，长刀脱手而出，嚓的一声响，已插入对面的一棵柳树。


    
狄青掷出单刀，心中一惊，暗想，我头怎么不痛了？一想到这里，只觉得脑海中隐约还有一丝痛楚，但绝非以往那般撕心裂肺。


    
难道说人逢喜事，精神也会爽快很多？狄青正诧异时，一人喝彩道：“好刀法！狄二哥，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本事，你的头痛病好了？”


    
狄青回头一望，见是郭逵。狄青疑惑道：“我也不清楚好了没有。不过使了这路刀法后，头的确没有以前那么痛了。”


    
郭逵欣喜道：“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过几天你再去找王大夫看看。”


    
狄青困惑地点点头，突然想起昨晚之事，问道：“小逵，你不是一直说很有学问，我且考你一考。”


    
郭逵奇怪道：“你要考我什么？”


    
狄青脱下鞋子，用白雪擦去鞋底的泥垢，忐忑问道：“你可知道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郭逵接过了鞋子，掩住鼻子道：“你几天没有洗脚了？”


    
狄青尴尬一笑，岔开话题道：“别顾左右而言他，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好，那我找别人去好了。”他假意伸手要拿鞋子，郭逵拿着鞋子退后一步，叫道：“你太小看我了，不就是‘喓喓草虫，趯趯阜螽’八个字吗？有何难认？”


    
狄青见郭逵出口流畅，不像蒙他，奇怪道：“摇摇草虫，踢踢浮肿什么意思呢？踢几脚，自然就浮肿了，哈哈。”说罢干笑几声，知道那女子写这几个字，绝对不会是这个意思。


    
郭逵上下打量着狄青，狡黠笑道：“你说……这鞋子你到底在哪里买的？”


    
狄青回道：“这是官家的鞋子，可有问题吗？”


    
郭逵研究下鞋子，知道狄青说得不错。京城有八大禁军，每一军都有统一的装束，这鞋子每年冬季，朝廷三司下的度支部掌管冬衣之案都会发两双下来，他大哥郭逵也穿这样的鞋子。


    
“这就怪了。”郭逵诧异道：“怎么会有人在你鞋子上刻上这八个字呢？”


    
狄青本想说自己刻的，但怕郭逵知道后不好解释，索性将错就错道：“是呀，的确很奇怪，我是无意中发现自己的鞋底有这八个字，这些天忘记问旁人，今日见到你，这才考考你。你知道这两句话什么意思吗？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好了，我不会嘲笑你的。”说罢又是大笑两声。


    
郭逵嗤之以鼻道：“我博览群书，通古知今，还会不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这两句是说，草虫喓喓的在鸣叫，蚱蜢四处在蹦跳。喓喓是说草虫叫的声音，阜螽就是指蚱蜢，趯趯是说蚱蜢跳跃的样子，怎么样，服了吧？”


    
狄青知道了这八个字的意思后，更是糊涂，心道那女子写这八个字又是什么意思？故作讽刺道：“小逵，你莫要骗我了。你多半知道二哥不识书，所以随意的编个意思，嘿嘿。他们在我鞋底刻着八个字，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真的奇怪之至！算了吧，我还是找个有学问的大儒问问吧。你呀，还差得远。”说罢蹬上鞋子，转身要走，郭逵这下不干了，一把扯住了狄青道：“你可以侮辱我的诚意，可你不能侮辱我的学问，这八个字的确没什么意思，有意思的是后面接的话！”


    
狄青心头一颤，故作不在乎道：“后面又有什么话呢？”


    
郭逵大声道：“这本是诗经中的一首，叫做《草虫》。‘喓喓草虫、趯趯阜螽’后面两句说的是‘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狄青心头一震，竟然呆了。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狄青就算不通书，可也多少明白这四句的含义，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喊，原来她在关心我！那一刻，心里喜悦中又有甜蜜，感动中又夹杂着伤感。


    
他只是个寻常的禁军，又郁郁不得志，虽喜欢那女子，可从不敢说出。他见那女子容颜脱俗，秀美绝伦，只觉得能见那女子一眼，和她说上几句话，那已经是这辈子的福气，可哪里想到过，这女子竟然也关心他！


    
狄青脑海中一阵眩晕，幸福得胸膛都要炸开。


    
郭逵没留意到狄青的异样，解释道：“这本是情诗，是说等待情人约会，但一直见不到心上人，所以很是担忧。哈哈，这下你无话可说了吧？多半是三司度支部有男人对你有意思，所以才在你鞋子上刻下这几个字对你表达情意了。”说罢笑的前仰后合，得意非常。


    
狄青回过神来，见红日东升，记起今日还要当差，暗叫不好。才待离去，又不敢确定道：“小逵，你说的什么什么，书上可有写吗？”


    
郭逵撇撇嘴，飞转回了房间，不一会取了本诗经丢给狄青道：“自己看吧。难道说我骗你，书中也特意写好了骗你不成？”说罢摇摇头，打个哈欠道：“被你打拳的声音吵醒，出来看看，没想到碰到个没品位的人。回去再补一觉了。”


    
狄青翻翻书页，找到了《草虫》那节。《草虫》前四句的确如郭逵解释般，后面还有三句话，“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书页旁有着郭逵标注，解释道：“终于见到了心上人，当浮一大白。”狄青心道，郭逵这解释狗屁不通，意境和前面全然不符，正确的解释应该是，终于见到了心上人，我心也就安宁了。


    
诗分三节，不过意思都是仿佛。狄青收了书，快步跑出了郭府，想起“未见君子，忧心忡忡”八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大叫一声，翻了个跟头。转念又想，狄青呀狄青，人家忧心，你为何开心呢，实在不该。可终究难以遏住心中的喜念，一路奔行，几乎如飞般到了军营。


    
幸好并未迟到，幸好头也未痛。到了军营后，狄青领了任务，是和张玉、李禹亨二人前往汴京蔡河左近巡逻。


    
等到了蔡河左近，找个避风的地方，狄青晒着太阳，看着天空发呆，嘴角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一日无事，临近交差之际，狄青忍不住偷偷将诗经拿出来看一眼。见到诗中“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几句的时候，不由暗想，若真的能和那女子，一块上山采蕨，下山种菜养羊，那真的是给个皇帝都不做了。可是，她那么娇贵的身子，当然不会和我这么做了。她真的是在等我？我有什么好？唉，或许这八个字是写给旁人，我不过自作多情了。狄青患得患失，脸上表情也是瞬间变幻。


    
张玉见狄青竟然拿本书在看，简直比见到太后让权给皇帝还吃惊，又见狄青脸色百变，忍不住伸手去摸狄青的额头。狄青吃了一惊，霍然后退，等发现是张玉，诧异道：“你做什么？”


    
张玉道：“今天吃药了吗？”


    
狄青道：“没吃，怎么了？”


    
张玉道：“那我建议你吃点药吧。我看你一会儿忧愁，一会儿高兴，中邪了吧？”


    
狄青打开张玉的手，笑骂道：“你才中邪了呢。”话音未落，李禹亨突然低声道：“真的邪门了，他们怎么又来了？”


    
狄青心中一凛，抬头望去，只见夏随、邱明毫已并肩走了过来。狄青暗自叫苦，同时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解以汴京之大，这两天为何均能碰到夏随二人？夏随二人若是无意，那两次相遇狄青也太巧了。但若是有心，夏随、邱明毫和狄青并无往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夏随仍旧是一副倨傲的表情，冷冷问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异常吗？”


    
张玉摇头道：“回指挥使，没有异常。”


    
夏随皱着眉头，对一旁的邱明毫道：“那就怪了，这贼子到底藏在哪里了？”


    
邱明毫缓缓道：“弥勒教的人，素来都是故作神秘。依我之见，他们这次来汴京的人手不会多，多半是虚张声势……”


    
狄青听到弥勒教三字的时候，心口一跳，暗想难道说多闻天王又来了？他来做什么？找五龙吗？


    
夏随摇头道：“这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明日就是大典，若是被他们惊了圣驾，那可不得了。”扭头对张玉道：“你们几个再辛苦一下，跟我们去捉贼，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张玉也听明白了，原来京城出了逆贼，怪不得夏随这么紧张。张玉是不想要好处的，可他这时候，还真无法推搪。正犹豫间，北方突然跑来一禁军，低声在夏随耳边说了两句。夏随脸色微变，道：“此事当真？”


    
那禁军道：“绝无虚言。”


    
夏随当下又低声对邱明毫说了几句，邱明毫铁板一样的脸上也有些动容，说道：“如果消息确实，当立即动手。”


    
夏随点点头，对张玉喝道：“已发现弥勒教徒的行踪，立即捉捕，你们三人跟我来！”说罢当先向北奔去。


    
狄青一颗心沉了下去，摸摸怀中的那本书，满是无奈。


    
众人一路北行，很快又到了北巷口附近，夏随并不停留，径直往王家金银铺的方向奔去。狄青暗自皱眉，记得昨日也是这样的路线。


    
夏随到了王家金银铺旁，并不停留，从旁边斜插入一条巷子，到了一大宅之前。有乔装的禁军匆匆奔来，向大宅一指道：“夏指挥，有人看他们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这时候有禁军已陆陆续续的赶到，竟然有数十人之多，个个手持利器，还有人持弩操弓。狄青一想到多闻天王的本事，也是手心冒汗。


    
夏随命令道：“厉战，你带十来人手扼住南方主道，用硬弩射住要道，有匪人冲出，格杀勿论。宋十五，你带金枪班守住北方院墙，不能让人逃出。高大名、汪鸣都，你们两人分别带弓箭手，刀斧手守住东西方向，不得怠慢！”


    
厉战、宋十五、高大名和汪鸣都等人均是骁骑军，纷纷应令。这时候骁武军的副都头王珪、军头李简也悉数赶到。狄青来京城多年，倒是头回碰到这种阵仗，心中紧张起来。


    
夏随望向了邱明毫道：“邱捕头，人手已到得齐。调集人手我在行，可捉贼就看你了。”


    
邱明毫沉着道：“这曹府我曾经来过，知道分前厅、后堂、左右厢及后花园、马厩、假山、梅亭、竹林等处。曹相已过世，他的后人离开京城，这宅子也就荒芜了下来，贼人藏匿其中，我们应分头搜寻。”狄青心中一动，暗想这里难道是枢密使曹利用的宅邸？


    
夏随皱眉道：“那这样好了，邱捕头、王珪，你们二人和我一起，直扑左右厢。李简，你带两人前往梅亭、竹林等地查看。张玉、狄青、李禹亨，你们三人去后花园查看动静……”接连的吩咐后，夏随道：“听闻消息，这里有三个可疑人物。我们这次关门捉贼，务求一击得手。若见贼踪，吹哨即可，其余人众若听到哨声，要尽快赶去支援。”


    
言毕，早有几人抬着根巨木向府门撞过去，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朱门倒了下去。夏随一马当先冲到前厅，过堂后向左右厢奔去。


    
狄青、张玉逢此大事，心中虽忐忑，多少也有些兴奋之意。李禹亨却是脸色苍白，隐有惧意。三人从走马道一路奔过去，绕过座假山，穿亭绕阁，竟走了一段工夫，这才到了后花园。曹府极大，积雪浓厚，满是荒凉。张玉见状，忍不住叹道：“曹利用一生豪奢不羁，不想死后曹家竟如此败落。”


    
狄青轻嘘道：“小心了。”见李禹亨紧跟在自己身后，微笑道：“不用怕，你没有杀过人吗？”


    
李禹亨紧张的浑身发抖，说道：“我连鸡都没有杀过，怎么会杀过人呢？唉，我只以为入禁军后，就会享福了，哪里想到还要捉贼。他们这般声势，想必那贼人很凶狠吧。你们千万小心。”他声音发颤，很是不安。


    
张玉、狄青摇摇头，没有想到李禹亨长得粗犷，为人竟如此胆小。


    
狄青安慰道：“禹亨，莫要担心，我们人多，不必怕的。”他举目一望，见到后花园冰雪覆盖，远处有个马厩，早就没有马儿。那马厩不远处又有个水井，水桶倾倒在一旁，显然是很久没有使用，更显凄凉。


    
“去马厩看看吧，这附近看来只有那里能藏贼了。”张玉皱眉道。


    
三人并肩向马厩走去，马厩里黑幽幽的一片，看不真切。那马厩极大，左手处还有个棚子，堆满了喂马的干草。张玉从地上捡起块石头丢过去，“砰”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后花园中更显悚然。李禹亨打了个冷颤，见马厩没有任何动静，颤声道：“没人的。张玉、狄青，我们不如在这里坐会儿，等等别人的消息，莫要瞎闯了。”


    
狄青突然鼻翼稍动，轻咦了一声。张玉二人一凛，忙问：“怎么了？”狄青向马厩的一角望过去，说道：“那里不是雪，而是梅花，有股幽香。”


    
那马厩旁有一丛雪白梅花，狄青见到梅花，想起那女子，心中一阵暖意。又想，她多半又空等了。唉……


    
张玉舒口气道：“狄青，这时候你竟然还留意梅花？”


    
狄青讪讪地移开目光，突然双眸凝向地面道：“你们看，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三人借着清淡的月光望过去，只见银白的雪地上有两排半圆的痕迹。那半圆有如拳头般大小，边缘有三道齿痕，入雪极深，呈一字型向井口的方向排过去。


    
张玉蹲下来盯着那痕迹，诧异道：“这绝非人的足迹，可也不会是畜生的脚印，我这辈子，倒从未见到过这种奇怪的痕迹。”


    
狄青正要沿着那痕迹前寻，却被李禹亨一把拉住。李禹亨道：“狄青，这痕迹古怪，我们还是等夏随过来，再做决定吧。”


    
狄青苦笑道：“到时候他们若是问我们做了什么，我们难道说在这里等吗？那太丢人了吧。”


    
李禹亨讪讪地松开手，喃喃道：“丢人总比丢命好。”


    
狄青不理，沿着那痕迹向水井的方向走去。见到那痕迹到了水井边就再也不见，不由大为奇怪。张玉也到了井边，四下望去，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难道到了井中不成？”他才要探头向井中望去，狄青陡然有了分心悸，脑海中金光闪动，一把拉住了张玉，喝道：“小心！”


    
不知为何，狄青那一刻，心中前所未有的惊凛，只觉得井中藏着极大的危机！


    
就在这时，井中冲出一道光华，耀目无比。那道光华极亮，瞬间已压住天上的月光，奇异无比。三人目光都为光华所引，不想那光华中分出一点寒光，已刺向张玉的喉间！


    
是什么在井中？难道就是夏随等人要捉的弥勒教徒？


    
狄青大喝一声，已伸手拔刀，一刀向那寒光之后砍去。寒光是剑，井中有人！


    
狄青只出一刀，攻敌必救。


    
他这一刀或许算不上高明，但出刀的时机却把握得极为准确，那人要杀张玉，就要留下命来。谁知那人回剑，剑光暴涨，一剑就刺中狄青的手腕。狄青手腕一痛，单刀脱手而出，飞向半空。


    
血光一点，空中如梅花绽放。那梅花未谢，长剑已化作毒龙，直奔狄青的喉间噬来。狄青虽能拼命，但从未见过这么快、这么毒、这么狠辣的剑！


    
光电火石中，狄青已躲不开那刺来的一剑。生死关头，狄青双腿被人用力一拖，霍然摔了下去，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狄青也因此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剑。


    
拖倒狄青的正是张玉。张玉被那一剑刺喉的时候，脑海中已闪过死字，可狄青救了他一命。张玉死里逃生，非但没有胆怯，反倒激发出无边的勇气。他知道这剑手武功很高，但他还是冲了过去，因为狄青有危险。


    
生死一线！


    
生死也往往就在转念之间。因为张玉的勇气，所以他离狄青很近，所以他能在间不容发的机会救了狄青一命。可那长剑如龙，只是一耀，已刺在张玉的肩头，鲜血四溅。张玉连哼都不哼，抱着狄青一滚，已到了马厩附近。二人鱼跃而起，如猛兽一般盯着对手，没有丝毫的畏惧。


    
这二人虽没有高绝的武功，没有无双的技艺，但却都有着澎湃汹涌的勇气、舍生忘死的义气。他们经过方才的命悬一线，已无比信任对方，也知道眼下要想活命，只能靠勇气，靠周旋，靠他们兄弟齐心。


    
那出剑之人距离狄青二人不过丈许，可被二人勇气所迫，竟一时不敢上前。


    
狄青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突然心口如同被铁锤重击一般，身躯竟有些颤抖。出剑那人身着青衣，赤发怒目，一张脸呈极为愤怒威严的表情，赫然就是当初被狄青刺杀的增长天王！


    
增长天王没有死？或者本已死了，这是他的鬼魂来报仇？


    
狄青不信！当初狄青那一剑刺穿了增长天王的心脏，事后郭遵也证明，增长天王的确死了，可无法查出他的身份。死人不能复活，那眼前的这人又是谁？


    
狄青心思飞转间，哨声陡然响起，尖锐刺耳，原来是李禹亨吹响了哨子。李禹亨见刀光剑影，竟不敢上前。但他还是做了件管用的事情，报警求援。哨声才起，梅亭、竹林的方向竟也传来了尖锐的哨声，那应是李简在求援。


    
这曹府中，不止增长天王一个敌人？


    
竹林间哨声才起，狄青突然觉得天地间亮了几分，快速向旁瞥了眼，只见到曹府两厢的方向竟然有火光传来，转瞬间哨声大作。


    
夏随他们竟然也遇到了敌人？这曹府中，到底有多少敌人？


    
狄青一颗心已沉了下去，曹府四面有敌，很难再有人来援救他们。以他和张玉之能，如何能斗得过增长天王？


    
增长天王冷冷地望着狄青，突然阴森森道：“还我命来！”


    
阴风吹过，这花园已变得鬼气重重。狄青咬牙道：“人死不能复生，你绝非增长天王！”


    
增长天王眼中闪过古怪，喝道：“佛主新生，天王不死！”他言毕，出剑。一剑就已刺到了狄青的喉间。这人武功高明，竟丝毫不逊当年飞龙坳的那个增长天王。


    
张玉见状，低声嘶吼，早就拔刀一滚，削向增长天王的双足，他用的是围魏救赵之法。


    
狄青这次却早有戒备，一转身，已到了马厩的一根柱子后面，再一纵身，去取马厩旁挂着的铁叉。


    
长剑波的一声，已刺入木柱。剑势威猛，竟又破柱而出！


    
狄青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威猛的剑法，他手无寸铁，只顾得去抢铁叉应战，不想竟躲过了这神鬼莫测的一剑。回望长剑，狄青背脊有了寒意。可铁叉在手，狄青顾不得多想，已一叉砸在了长剑上。


    
张玉单刀已到增长天王的脚下。增长天王顾不得拔剑，纵身退后。当的一声大响，长剑断成两截。


    
狄青、张玉精神一振，趁增长天王失去兵刃之际，一左一右已攻了过去。二人知道生死攸关，势若疯虎，下手绝不留情。转瞬之间，增长天王被逼退数步，已近马棚的干草堆之前。


    
张玉见状，一个虎步窜上，瞬间连砍三刀，狄青才待出叉断了增长天王的后路，突然瞥见干草堆一耸，心中悸动，喝道：“小心！”他喝声才出，增长天王遽然出手，一出手就抓住了狄青的铁叉，也就制住了狄青的双手。


    
干草堆霍然而起，铺天盖地般向张玉压来，遮住了张玉的双眸。张玉闭眼，已看不到一道匹练飞出，瞬间已斩到他的眼前！原来草堆还有敌人，竟忍到现在才肯出手。那人一出手，就将狄青、张玉二人逼入了死地。


    
草堆冒出那人，身着白衣，紫发慈眉，手中一柄单刀，赫然就是狄青当初在飞龙坳所见的持国天王。狄青心头狂跳，顾不得再想持国天王为何也没死。眼见张玉身陷绝境，狄青陡然弃叉，伸手一扬，一物已向草堆窜出那人打去，叫道：“看我绝毒暗器！”


    
那物在空中哗哗作响，变幻多端的向草堆那人打去。那人本要得手，突见如此古怪的暗器，顾不得再杀张玉。倏然而退，单刀一摆，已将空中那物打了开去。等单刀触及那物，才发现那暗器不过是一卷书而已。


    
书是《诗经》。


    
狄青弃叉抛书救了张玉一命，可增长天王夺了铁叉，反手一送，叉杆已不偏不倚的戳中狄青的胸口。狄青只觉得胸口剧痛无比，哇的一口鲜血喷出，人已倒飞出去。


    
增长天王倒是有些意外，他看似随手一戳，已聚集了十成的力气，本来以为可以戳死狄青。没想到狄青胸口好像有什么阻挡，铁杆竟然没有戳入他的胸口。


    
增长天王变化极快，暴喝一声，铁叉脱手而出，已向空中的狄青追刺过去。狄青人在半空，已是避无可避。不想一人横穿而出，挡在了狄青的身前。那人赤手空拳，断喝声中，双手竟然抓住了叉头。可增长天王一掷之力极为彪悍，那人虽抓住了叉头，却挡不住那股犀利，被那铁叉刺穿了手掌，刺在了小腹之上。


    
狄青目眦欲裂，悲叫道：“张玉！”


    
为狄青挡住一叉的正是张玉。这两人虽不是兄弟，但胜过兄弟，这种时候，记不得逃命，只记得宁可自己送死，也要救下兄弟！


    
狄青重重摔出了马厩。落地时，压在那丛梅枝之上，砰的一声响，梅雪齐飞。


    
狄青只觉得浑身剧痛，筋骨欲裂，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这时候，曹府已是四处火光，哨声四起，狄青手一撑，还要去救张玉，可他伤得亦重，四肢乏力，才一起身，又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时候他只觉得疲惫欲死，眼前金星直冒，见身旁有卷书，正是《诗经》。


    
天地间寒风涌动，火光熊熊，空中飞雪舞动着梅花残瓣，狄青目光随着花瓣落在书卷之上，正见到《草虫》那页的一句话，“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


    
狄青见到这行诗句，遽然间一股悲意涌上心头，暗想自己一生不幸，沉沉浮浮，白日的时候，还满心欢喜，只以为找到了平生所爱，不想才到夜晚，就要毙命于此。那女子深夜等候，终究见不到自己。那股悲意越聚越浓，凝在胸口，有如要爆了一样。狄青虽知今日必死无疑，可心中却有个声音大喊，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当初他在飞龙坳受了重伤，还能苏醒，只因为牵挂着大哥。这刻不想去死，却是痛恨苍天捉弄，悲愤莫名，想与苍天抗争。那股悲意澎湃汹涌，转瞬冲到头顶，狄青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两条巨龙翻腾搅动。


    
那龙一红一金，咆哮怒吼，飞腾不休。陡然间绞在一起，如红霞满天，落日熔金，绚烂难言。狄青身躯一震，只感觉那两条巨龙给他带来精力无俦，刹那间伤口虽痛，却已微不足道。狄青翻身跃起，挡在了张玉的身前。


    
增长、持国两天王一呆，不信世上还有这般人物。才受重创，奄奄一息的狄青怎么会突然龙精虎猛？更让两天王惊怖的是，狄青不但浑身颤抖，而且眼耳都是不停地抽动，有如中风一样。两天王从未见过有人会有如此怪异的表情，一股寒意不由自主从心底涌出。他们遽然发现，这狄青竟已是如此的陌生。


    
狄青嘶吼一声，已向增长天王冲去！


    
狄青竟然主动出招，对付两大天王？增长、持国二人想笑，想笑狄青的自不量力，可是很快那笑容变成了惊骇。因为狄青来势实在太猛，实在太快，快的有如龙腾，猛的有如虎跃，眨眼之间，狄青已冲到了增长天王的身前。


    
增长天王也失了兵刃，双拳一并，向狄青的太阳穴击去。这一招以攻为守，逼的狄青不能不自救，应算是好招。可增长天王蓦地发现，这是一招极其糟糕的招数。狄青根本没有躲避，他快如闪电，冲到增长天王怀中，避开那两拳。似已发狂般抱住了增长天王，脑袋一甩，已撞在了增长天王的额头上！


    
砰的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增长天王只觉得脑海轰鸣，眼前发黑，鼻血长流，嘶吼叫道：“救我！”他本来倨傲非常，武功高绝，但面对狄青，竟头一次产生无可匹敌之意。


    
持国天王连出三刀，有如梅花数展，可单刀一发即收，无法砍落。因为狄青抱住增长天王的同时，身形陡转，竟和陀螺一般。二人缠在一起，已让持国天王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他刀法再快，竟也不敢砍下，直到持国天王听到咯的一声响。


    
那声响虽是轻微，可转瞬已变成噼噼啪啪之声，持国天王一惊，再不犹豫，挥刀砍下。因为他已发现，那噼噼啪啪之声，赫然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狄青这一抱，竟已活生生的扼断了增长天王的臂骨、肋骨、胸骨和脊椎骨！持国天王再不出手，增长天王必死无疑。


    
单刀砍下，断臂飞起。持国天王大叫一声，心中悲愤莫名。原来他一刀砍下之时，狄青已松手后退，他这一刀无可收回，居然砍断了增长天王的胳膊。增长天王已如烂泥般软倒在地，七窍中不断有鲜血涌出，他手脚不停地搐动，一时间不能就死。可他上身骨头全断，刺穿了五脏六腑，虽没死，却比死还要难受。


    
狄青一退再进，已到了持国天王的身前。持国天王一颗心突突大跳。怒喝声中，脚尖点地，已倒退了出去。


    
持国天王眼见增长天王的惨状，早就胆寒，只怕被狄青如法炮制，一把抱住，那可真的生不如死。他倒退之中，单刀挥舞，瞬间已砍出十三刀。这十三刀招若清风，势若霹雳，已是持国天王毕生之力所聚。刀势如潮，沸沸扬扬，卷动了空中的梅瓣残雪，声势浩大，天底下，只怕少有人敢正撄其锋，长驱直入！


    
但是，狄青敢！狄青眼中陡然间寒光一闪，挥拳击出。他一拳竟然从那寒光之中打过去，打在了刀身之上。喀嚓一声，单刀断为几截。那几截断刀被大力激荡，霍然倒飞，已射入了持国天王的体内。持国天王大叫一声，落地时脚步踉跄，身形再闪，已没入了黑暗之中。狄青才待追去，张玉晃了两晃，向地上倒去。


    
狄青回头一望，已放弃了追赶持国天王的念头，转身抱起张玉，向曹府外奔去。方才那一幕仍在他脑海中回荡，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清楚。狄青只知道方才那两条龙在脑海中浮现的时候，他陡然恢复了体力。他不但恢复了体力，而且体力更胜从前十数倍。


    
持国天王连砍数刀，在狄青眼中，竟慢了许多，因此狄青可轻易地打折持国天王的单刀，扼杀增长天王。这种力量从何而来，怎么会来？狄青满是困惑。


    
才奔出几步，狄青突然脚下一软，踉跄倒地。他这时候才发现，方才的那股力道已消失无影，而他此刻虚弱不堪，走路都困难，更不要说是抱人。


    
一人奔过来接过张玉，道：“狄青，我来吧。”那人满面羞愧，正是李禹亨。方才众人激战，李禹亨心生胆怯，除了吹哨示警外，不敢置身其中。在一旁见到狄青、张玉二人为对方不惜舍却性命，不由羞愧交加。本以为狄青、张玉必死，不想狄青竟然能击败两天王，不顾自身，还要救张玉，不由心中大悔，冲了出来。


    
狄青挣扎了两下，发现已筋疲力尽，说道：“禹亨，你先带张玉去找大夫，不要管我。我……没事。”突然脸色微变，听到有人低语道：“狄青应该死了吧？”那声音中带些倨傲和自得。


    
“嘘……”另外有一人低声道：“事情才开始，小心隔墙有耳。”那声音有些冰冷。狄青一阵茫然，不知这声音从哪里传来。


    
李禹亨见狄青脸色铁青，担忧道：“你……你真的没事？我知道……你肯定怪我，我对不起你们。”说罢抱起张玉，向外奔去。


    
狄青一怔，心道，我怪禹亨吗？他在危急的时候躲了起来，的确让人有些不满。但那时候生死关头，他加入进来，也于事无补。再说，命只有一条，做抉择还不在于自己？我不应该怪他的。


    
见李禹亨消失在黑暗之中，狄青担心张玉的生死，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向前走去。心中却奇怪方才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行走间，西厢的方向走来了两人，狄青心中一惊，止步不前。那两人也是停住脚步，手按腰间。


    
那两人正是夏随和邱明毫。


    
二人见到狄青，不约而同道：“狄青，怎么是你？”


    
狄青一听到二人的声音，脑中宛若闪电划过，浑身颤抖起来。他终于想到，方才那神秘的声音，正是夏随和邱明毫在对话。


    
方才夏随、邱明毫离他极远，他怎么可能听到二人的声音？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古怪？狄青一阵迷惑，可更大的惊怖涌上了心头……


    
这本是一个圈套，诱他狄青送死的圈套！


    
夏随布了这个局，是不是要借两大天王之手杀了他狄青？两大天王是谁？夏随和他狄青素无交往，为何要处心积虑杀了他？

第一卷 霓裳曲第十三章 圈套


    
狄青惊疑不定，感觉如笼中困兽。这是一张早有预谋的大网，网中的大鱼难道就是他狄青？


    
狄青甚至开始怀疑，那两大天王并非弥勒教的叛逆，而像是夏随埋伏下的人，不然夏随为何肯定他狄青会死？他狄青若死了，就是死在弥勒教徒手上，没有人会怀疑夏随！


    
狄青虚弱不堪，瞥见夏、邱二人手按刀柄，更是寒心。冷风中，三人互望，眼神中都带着警惕戒备之意。夏随终于上前一步，问道：“狄青，你可碰到了弥勒教徒？”


    
狄青心乱如麻，回道：“有两个……”


    
邱明毫冷冷道：“你莫要大言不惭，若增长、持国天王真出手，你怎么还会站在这里？”


    
狄青心头一震，反问道：“我并没有说是哪两个！为何邱捕头竟然知晓是谁出手？”


    
暗夜中，邱明毫脸色有些改变，转瞬沉冷道：“我们要捉的就是这二人，难道曹府还有别人出手？”


    
狄青心中愤怒，可知道性命攸关，反讥道：“增长天王被我所杀，张玉、李禹亨亲眼所见。你们若不信，何不去看看？”


    
邱明毫脸色又变，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夏随退后一步，失声道：“你能杀了增长天王？”


    
狄青故作轻松道：“夏指挥找我来，不就是想让我捉贼吗？在下幸不辱命了。”


    
邱明毫上下打量着狄青，缓缓道：“可你好像也伤得不轻。”他向夏随望去，眼中隐约有了征询之意。


    
狄青一凛，虽恨不得躺下休息，还故作镇静道：“一点小伤，不妨事了。”他只怕邱明毫二人看出他浑身乏力，就会立即出刀杀了他。


    
邱明毫眼现杀机，才待上前。远方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人飞奔而来道：“夏指挥，并没有再发现盗匪的踪迹！”


    
邱明毫送开握刀的手，叹了口气。来人却是骁武军的副都头王珪。夏随缓缓摇头，也松开了握刀柄的手，皱眉道：“那就奇怪了，我方才明明看到了贼踪。王珪，其余地方怎么样了？”向邱明毫使个眼色。邱明毫会意道：“我先去马厩那面看看。”


    
王珪摇头道：“其余的地方，都是故布疑阵，并没有敌人出现。”见狄青身上满是鲜血，惊诧道：“狄青，你和他们交手了？”


    
狄青点点头，已看出王珪和夏随并非一路人。王珪来得倒巧，正救了狄青的性命。王珪忍不住道：“他们是谁？”


    
“是弥勒教的增长天王和持国天王。”狄青回道。


    
王珪大奇，“他们不是死了吗？这次要抓的，不是他们呀？”


    
夏随脸色又变了下，讥诮道：“死人说不定也会复活。”若有深意地望了狄青一眼，夏随吩咐道：“王珪，你随我去马厩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些线索。”


    
王珪本待再问些什么，无奈听令。见狄青摇摇欲坠，关切道：“你还好吧？”


    
狄青咬牙道：“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王珪这才和夏随离去，狄青体力稍复，不敢久留，踉跄地出了曹府，已是一身冷汗。


    
突然曹府中锣声梆梆，已有人开始救火。狄青扭头望过去，见到马厩的方向也是火光冲天，好像想到了什么，哂然冷笑。狄青牵挂张玉的伤势，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便匆忙奔军营而去。他受伤着实不轻，路上歇了两次，这才赶到军营。


    
才入军营，赵律已迎上来道：“狄青，你没事吧？”


    
狄青胸口奇痛，顾不得自身，忙问，“张玉呢？”


    
赵律皱眉道：“他还在昏迷中，你们的运气真的不好，好像只有你们遇敌了。”


    
狄青心中冷笑，更加肯定这是夏随布下的圈套。旁人还是稀里糊涂，狄青觉得事情已很明了。夏随这次就是要杀他狄青，因此两次巧遇他，又借故把他调到曹府。旁处没有见到真正的敌人，唯独马厩有两个杀手，不用问，那杀手就是为狄青准备的，余处警情肯定是夏随故布疑阵。夏随杀了狄青，就可把一切都推到弥勒教身上。夏随算得很巧妙，但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狄青竟然没死！夏随当然也没有算到，狄青隔得虽远，还能听到他和邱明毫的对话。


    
狄青信自己听到的那声音，可还有些困惑。他为何能听到那些声音？夏随为何要杀他呢？想起夏随走前那阴冷的目光，狄青拳头已握紧。他寻思的时候，已到了张玉床前。


    
张玉紧闭双眼，李禹亨守在张玉身边，见狄青前来，霍然站起道：“狄青，张玉伤得很重，大夫说他不见得能醒来了……”


    
狄青看着张玉苍白的脸，喃喃道：他不见得能醒来了？他心中愤怒之意更浓，突然想起当年大哥莫名被打一事。


    
李禹亨满脸愧色，失神落魄的退后两步，喏喏道：“我……我没用……”


    
狄青叹口气，拍拍李禹亨的肩头道：“你……”狄青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心中对李禹亨也有不满，但见李禹亨如此，反倒责怪不出口。良久，狄青才道：“你照看张玉，我出去一趟。”


    
李禹亨怔怔地点头，狄青已快步离去，可没走多远，就呆呆地坐了下来。等见东方凝霜之时，狄青这才疲倦的伸了个懒腰，回营中看了眼，张玉依旧没有醒转。


    
赵律前来，见张玉如此，也是连连摇头，又知道狄青受了伤，让他休息几日，这几日莫要当值了。狄青点点头，信步走在街上，胸中怒火渐渐高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此仇必报！”他沉思一夜，已想得明白。他和夏随，只能活一个！这件事，就算他装糊涂，但夏随一次杀他不成，肯定还要杀第二次。


    
狄青本是热血的汉子，做事讲求恩怨分明。这些年虽是消沉，但血性不改，夏随要杀他，他就要杀回去，这当是天经地义。想到报仇之时，狄青又想到，这件事不必告诉郭大哥，也绝不能连累他！杀了夏随，若侥幸不死，自从后，就要亡命天涯了。若是死了呢，最少也要一命换一命。


    
嘴角带着苦涩的笑，狄青没想到当初没有逃命，时隔多年，他还是一样的下场。难道这就是命？


    
一想到亡命天涯的时候，狄青胸口大痛，脑海中又现出那清丽脱俗的面容，神色黯然。这注定是一段没有结果的相遇，难道这也是命？


    
狄青摇摇头，竭力甩去脑海中的影像，又感觉胸口剧痛。他分开胸口的衣襟，见胸口微陷，竟印着“五龙”二字，突然醒悟过来。原来当初那叉柄虽戳中他的胸口，却击在了黑球之上，若不是那黑球挡了下，只怕他早被那一叉戳死。


    
狄青心中一动，暗道：当初在曹府，我突然间不但体力尽复，而且强悍十倍，难道是和这个东西有关？不然何以解释我能击杀增长天王？狄青看着五龙，五龙幽幽，并没有任何动静。


    
红龙、金龙、天王、弥勒……种种古怪纷至沓来，狄青想了半晌，不得要领。终于又将五龙揣回怀中，出了军营。他虽有杀夏随的念头，但如何来杀，一时间却没有头绪。


    
狄青心中苦闷，抬头见有个酒楼，走进去喝闷酒。今日京城祭祀，酒楼中有百姓议论纷纷，更多的百姓则早就涌到朱雀门附近一观盛况。


    
狄青坐在靠窗的位置，举目望去，见整个京城苍苍茫茫，雪止而风不停。祭祀之日，满是肃杀。可那肃杀的氛围中，却有一树红梅迎着怒风，在白皑皑的雪中展露倔强之意。


    
狄青望着那红梅，突然想起“未见君子，忧心忡忡”这八个字。他就算亡命天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曾经在汴京遇到过那女子，尽管他连女子的名字都不曾知道。但那女子呢？多年以后，那女子或许还能记起，或许已经忘记！狄青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痛，痴痴地望着红梅，似已呆了。


    
就在这时，酒楼外有几人走进来，大声叫道：“伙计，先来几碗酒暖暖身子。”狄青斜睨过去，见是厉战、宋十五等人，心中微动。厉战这些人都是骁骑军的人手，也是夏随的手下，当初围攻曹府的时候，这几人均在府外候着。狄青见了这些人，心中厌恶，扭过头去。厉战等人却没有发现狄青，坐下来后大呼小叫，宋十五道：“今日偷得闲暇，能喝两碗酒，众位兄弟都快点，一会儿还要去当值。”


    
厉战道：“急什么？京中内外禁军几十万，我们不过是守着外城，你放心吧，出不了什么篓子。”


    
高大名得意道：“就算有点事情能如何？昨日我们那般辛苦，今日又要当值，铁打的都要休息一会儿，我们喝点酒，又有什么大不了？”


    
酒水刚上，众人才待饮酒，酒楼外又跑进一人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喝酒？夏指挥找你们，快点去。夏指挥说，今日当值后，请你们在这里喝酒。”


    
宋十五等人大喜道：“那敢情好了，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好了，这就走吧。”对酒楼老板喝道：“这酒钱先记下了，晚上一起算。”


    
酒楼老板赔笑道：“几位官人好走，这酒钱……不急了。”骁骑军素来在京城飞扬跋扈，老板只求他们不要闹事，一些酒钱，是断不敢讨要的。


    
等宋十五那些人离开后，狄青满了一碗酒，嘴角带着冷笑，喃喃道：今晚不醉不归？他一直犯愁怎么宰了夏随，暗想今晚夏随一帮人若是喝的酩酊大醉，那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狄青想到这里，心中振奋。抬头见那红梅映雪，梅枝横颤，突然想到，过了今晚，无论死活，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呆呆地望着红梅，不知多久，狄青算过了酒钱，信步向麦秸巷的方向走去。


    
这时朝廷大祭，万人空巷，虽是白日，麦秸巷也是清幽如夜。狄青到了麦秸巷，只听风声呜咽，见雪屑飞舞，梅花傲雪，可意中人终究不见，狄青立在梅树之前，见树下脚印凌乱，当不止一个人的足迹。细心地找那窄窄的足迹，过了良久，缓缓蹲下来，捡起一瓣残花，花已残，字迹早就不见，狄青心道，所有的一切，都已过去了。


    
虽是这般想，可心中又是一股悲意上涌，拔出刀来，拣了块平地想要写些什么。狄青想了半晌，只写了“珍重”二字。转念又想，她多半以为我不会来了，她多半也不会看到这两个字。可是……我知道自己想什么就好，何必让她知道呢？凝望着地上的两个字，狄青沉默良久，这才仰天笑了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凄凉落寞。


    
回转身，就要离去，可笑容陡然僵在脸上，身躯颤抖。


    
只见那千思百想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身前。几日不见，那女子依旧荣光绝代，但却憔悴了些，见到狄青那一刻，眼中闪过丝光彩，却不发一言。


    
狄青痴痴地望着那女子，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那女子目光从狄青的脸上望到他的手腕上，突然惊道：“你受伤了？”


    
狄青这才感觉到丝丝的痛楚，不是手腕，而是心口。强笑道：“我们这些人，整日打架斗狠，不伤才不正常。”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上前要为狄青包扎伤口，狄青后退一步，说道：“不用了，多谢你。”他已决意要杀夏随，然后逃窜天涯，只想女子忘了他。他怀中还有那方丝巾，本想取出以绝女子的心意，他看得出，女子喜欢他，至于为什么喜欢他，他真的不知。可那方丝巾是女子给他的唯一物件，他又怎么舍得拿出来？


    
女子见狄青突然变得冷漠，眼中露出讶然，本待问什么，可终于垂下头去，却正巧见到地上那刀划的两个字。


    
女子不语，也不抬头。狄青却见到两滴水珠落到了雪地上，打出浅浅的两点痕迹，风过无痕，可泪过呢？伤心入骨。狄青见那女子伤心，心中歉然，本待安慰几句，可知道徒乱人意，狠心道：“天冷，你回去吧。”那冰冷如雪的言辞下，却有着如火般的关切。


    
女子幽幽道：“你要走了？”


    
狄青道：“是。”


    
女子又问，“再也不回来了？”


    
狄青道：“是。借路，请让让。”


    
女子霍然抬头，忍着泪，见到狄青眉间刻着的忧愁，突然有了种恍然。才待闪身到一旁，可脚下一滑，就要摔倒。狄青见状，慌忙伸手去扶，握住那冰冷细滑的手腕，身躯又是一颤。女子站稳了，低声道：“谢了。你……也珍重。”


    
狄青见她泪珠盈盈，心中一阵惘然。又见寒风如刀，不想女子受冷，硬起心肠道：“好。”他大踏步离去，再不回头，只听到那女子低声道：“泛彼泊舟，亦泛其流。”狄青身子微凝，听那女子念的好像还是诗经。脚步只慢了片刻，再次加快而去，最后只听到女子说道：“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狄青早去得远了，心中却回荡着那四句话，“泛彼泊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知道这诗是说有人忧愁，可女子到底是说他狄青，还是说自己呢？狄青想不明白，加快了脚步，逃命般的回到郭府。


    
郭逵不在府中，郭遵亦不在。狄青心中有些失落，暗想若是郭逵在，自己就可以问问那诗句是什么意思，若是郭遵在，自己也可谢谢郭大哥多年的照顾。可转念一想，知道了又如何？谢过了又如何？知道了不过是徒增烦恼，这种兄弟情深，又岂是一个谢字能够解决？


    
狄青坐在屋前，先睡了会儿恢复体力。等醒来时，已近黄昏。


    
狄青也不整理行李，只是拔出腰刀，在一块大石上磨了起来。等到刀磨得和冰一样冷厉之时，望着刀身上的一泓亮色，喃喃道：刀儿呀，今晚我只能倚仗你了，以后亡命也只有你跟随了……见天色已晚，收刀入鞘，仔细地整理下装束，务求出招的时候干净利索，不被行装所累。


    
新月已升，狄青戴了顶毡帽，大踏步地出了郭府，随意找了间酒肆，吃了半斤羊肉，又咽了两个馒头，然后到了白日喝酒的地方。他先将毡帽压低，本待进去打探下动静。不等进了酒楼，只听到远方的街上大呼小叫声传来。狄青心中微动，闪身到了阴暗的角落，只见到夏随带着七八个人过来，宋十五、厉战、高大名、汪鸣都四人都在，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却没有邱明毫。狄青心下稍安，暗想少了邱明毫，对付个喝醉的夏随，还是有几分把握。


    
夏随嚣张道：“这几日众兄弟们辛苦了，今晚喝个痛快，不醉不归。谁他妈的不喝装孙子，老子绝不饶他！”众人轰然叫好，狄青心中微喜，暗想你们这帮龟儿子喝的越多越好。他只是站在酒楼旁的一个巷子背风处，盯着酒楼的方向。


    
寒风森冷，昏月无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酒楼处又是喧哗阵阵，狄青活动下有些麻木的身躯，瞪大眼睛望过去。夜色中，酒楼的灯火更显明亮，夏随已喝得酩酊，被两个手下搀扶着出了酒楼，那两个手下也是脚步踉跄，一不留神，三人都跌倒在雪地之上。夏随也不恼怒，还高叫着，“来继续喝，不喝是孙子。”他陡然要呕，可呕了几口，却没有吐出什么。


    
狄青见状，心中微喜，暗想这几人均醉，正是苍天有眼，给机会让他报仇雪恨。手按刀柄，狄青正要冲出去了结夏随，不想一只大手突然按到了他的肩头。那只手极为宽厚有力，按在狄青肩头，重逾千斤。


    
狄青大惊，只以为身后来了敌人，回肘一撞，正中那人胸口。窜上前两步，转身就要拔刀。不想身后那人被狄青一撞，若无其事，反倒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腕，低声道：“是我。”


    
狄青只觉得手腕如被铁箍扣住，本是心惊，听到那人的话语，定睛一看，惊道：“郭大哥，怎么是你？”


    
来人竟是郭遵！


    
郭遵脸色森然，并不答话，伸手拖住狄青，朝巷子深处走去。狄青扭头望去，见夏随等人渐渐走远，不由心中大急。可郭遵拖着他，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随远走。等过了幽巷，到了一条长街上，郭遵这才松开手，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狄青犹豫片刻，终于道：“杀夏随。”


    
“为什么？”郭遵似早有预见。


    
狄青恨恨道：“因为他要杀我，若不是足够幸运，昨晚我就死了。”


    
郭遵望着凄清的长街道：“幸运不是总有的。”


    
狄青道：“不错，幸运不是常有，所以我要抓住这次机会。郭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若不杀夏随，他迟早还要对我动手。我不想你为难，也不想你参与此事。这次杀了他后，我会亡命天涯，你就当……从未有过我这个兄弟！我求求你！”他转身要走，郭遵冷笑道：“我只拦你一次。可你硬要送死，我也没有办法。”


    
狄青心中一凛，止步道：“为何这么说？”


    
郭遵道：“你可知道夏随这人酒量极宏？我从未见到他有喝醉的时候。”


    
狄青一颗心沉了下去，吃吃道：“那他今日……”


    
郭遵淡淡道：“他今日身边带了三个高手，再加上装醉，你若去了，必死无疑。”


    
狄青有如被盆冷水浇下来，浑身冰冷，“他装醉，他为什么要装醉？”


    
郭遵冷笑道：“那还不简单，因为他在等人上钩。他在等个白痴以为他喝醉了，前去杀他，然后就等着杀了那个白痴。”


    
狄青冷汗直冒，这才发觉碰到宋十五等人不是巧合，夏随醉酒亦是个圈套。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夏随再次布局，他若是稀里糊涂去刺杀，说不定已被夏随格杀当场。


    
狄青被郭遵几句话点醒，可心中还有疑惑，忍不住道：“郭大哥，你怎么知道夏随要布局杀我？”


    
郭遵道：“我已问过王珪、赵律、李简和李禹亨几人，知道曹府捉乱党一事大有问题。方才又看你咬牙切齿，夏随故作醉酒，几下一凑合，当然就明白了。夏随的确想杀你，他也不能确定你是否已经猜出来了，因此他就布下这圈套再次诱你，你若上钩，自然死路一条。你若不上钩，他只以为你没有看出破绽，反倒暂时不会再动手。”


    
狄青心中怒急，“他不动手又如何？他要杀我，难道我就这么忍着？”


    
郭遵脸上隐有悲哀之意，良久才道：“你实力不济，不忍能如何？难道伸着脑袋让人去宰？”


    
狄青舒了口气，缓缓道：“好，我忍！”他心中却想，这种事无凭无据，自己已拖累郭大哥太多，当然不能请郭大哥帮忙，既然如此，只能再等待机会。他把仇恨埋起来，神色反倒变得平静。多年的抑郁，让那个曾经粗莽的乡下汉子，已慢慢变得深沉起来。


    
郭遵看了狄青半晌，说道：“跟我来。”他信步向前走去，又入了一巷子，找了家酒肆坐下。


    
天寒地冻，那酒肆早无客人。店中只有一盏油灯，昏黄若月，一老者望着孤灯，静静地等待。他或许是等待着客人，或许等待着年华老去。像他这样的人，如今看起来只余等待。


    
听脚步声传来，老者起身迎道：“郭官人，你来了。照旧吗？”原来那老者是认识郭遵的。


    
那老者脸上有道刀疤，斩断了眉毛，容颜显的有些怪异，一脚微跛。狄青见了，突然想到自己的大哥狄云，心中对老者已有同情之意。


    
郭遵点点头道：“麻烦刘老爹了。这么晚还开着店吗？”


    
刘老爹脸上皱纹有如刀刻，闻言笑道：“我只怕你不来麻烦我。人老了，很难睡着，难得你来陪陪我。这位小哥是你的朋友？”


    
郭遵点点头道：“是，他叫狄青。”


    
刘老爹“嗯”了声，又认真看了狄青一眼，问道：“照旧吗？”


    
郭遵点点头，简洁道：“两份。”


    
刘老爹不再多言，跛着脚去了后堂，一会儿就端来了数碟卤味，两壶酒。然后静悄悄地离开，似已习以为常。


    
狄青忍不住问道：“郭大哥，你经常来这里吗？”


    
郭遵点点头，提壶倒了杯酒，自斟自饮，神色悠悠，似乎想着什么。狄青见郭遵如此，突然感觉，那刘老爹是在等郭遵，因此才迟迟不肯关店。郭遵显然也经常来这里，狄青看着那几碟卤菜，一壶酒，想着郭遵雪夜独饮，又觉得，郭大哥很寂寞，还有很重的心事。


    
可狄青何尝不是心事重重？他给自己倒了酒，抿了一口，只觉满嘴的苦涩。


    
郭遵放下酒杯，突然道：“今日祭祀前，天子还是带文武百官去了会庆殿，先给太后祝寿，然后才去天安殿接受朝臣的朝拜。”


    
狄青记起郭遵以前所言，皱眉道：“难道说太后真的准备称帝了？”


    
郭遵避而不答，又道：“前些日子，范仲淹和宋绶都被贬出了京城。”


    
狄青喃喃道：“他们当然是因为建议太后还政于天子，这才惹恼了太后吧？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郭遵凝望狄青，缓缓道：“可我要说的一件事，却和你大有关系。夏随本是太后的人！”


    
狄青脑海中电光一闪，失声道：“他蓄意杀我，难道还是因为马中立的缘故？”


    
郭遵端起酒杯，沉默无言。沉默有时候就代表着认可。


    
狄青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阵心悸。


    
郭遵尽了杯酒，又道：“你想必都明白了，你的案子虽了结了，事情并没有完结。夏随是太后的人，这次杀你，多半是为马季良出气。”他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狄青没有注意到郭遵的异样，握杯的手青筋暴起，“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可我有件事反倒不明白。”郭遵眼中厉芒一闪，沉声问道：“你怎么有本事再次杀了增长天王？”


    
郭遵目光灼灼，狄青却问心无愧，苦笑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郭遵皱眉问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狄青犹豫片刻，伸手入怀掏出五龙放在桌上，为难道：“我真的不知道，郭大哥，我……只怕是这个东西在作怪。”他根本不知如何解释，也以为郭遵不会相信他的解释，不想郭遵见到五龙，脸色陡变，失声道：“这五龙怎么在你手上？”


    
那一刻，郭遵眼中满是惊骇、诧异、还有无边的困惑，甚至还有些恐惧的样子。狄青见状，大惑不解，吃吃问道：“郭大哥，你见过这个东西？”


    
喀嚓一声响，郭遵手中酒杯已破，可他浑然不觉，喃喃道：“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龙重出，泪滴不绝！这五龙……终于又出来了。难道……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狄青听郭遵竟和当年的多闻天王所言的一模一样，骇然道：“郭大哥，你怎么了？”心中又想，郭大哥说的他，又是哪个？


    
郭遵终于回过神来，盯着桌上的五龙，良久才伸出手来，轻轻触了下，脸上又现出困惑之意，低声问，“狄青，你怎么会得到了五龙？”


    
狄青虽诧异郭遵的反应，还是将当日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他早当郭遵是亲人一样。这件事，他藏了许久，除了郭遵，也找不到旁人倾诉。


    
郭遵神色恍惚，像是认真在听，又像是根本没有听。狄青说完，见郭遵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道：“郭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是我的幻觉？还是这五龙真的……有古怪？”


    
郭遵回过神来，迟疑道：“这五龙……本是先帝所有。”


    
狄青失声道：“这是真宗之物？”


    
郭遵陷入迷惘中，眼望油灯，忽明忽暗的灯火照得郭遵脸色也阴晴不定。许久，郭遵才低声道：“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先帝在时，我是他的御前侍卫，我有段日子，就见他拿着这五龙，整日沉吟不语。”


    
狄青目瞪口呆，不解问，“既然是先帝之物，怎么会藏在弥勒佛像身上？既然是先帝的东西，多闻天王怎么会知道此物藏在哪里？那四句话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郭大哥，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郭遵叹口气道：“我真希望自己能知道。”他又有些怅然，突然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急切道：“狄青，我只知道，这五龙是不祥之物。你丢了它，好吗？”


    
狄青一怔，讶然道：“为什么？”他从来不觉得五龙有什么不详，相反，在他心目中，五龙一直在帮他。


    
郭遵嘴角抽搐，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悲哀之意，良久才道：“你莫要问，我也不知道。”


    
狄青一把抓住五龙，摇头道：“郭大哥，我不能丢掉它，你莫要逼我！”


    
郭遵身躯一震，霍然站起，浑身颤抖，眼神变得极为犀利，甚至还夹杂着几分凶狠。


    
狄青见郭遵脸色惊怖，心头凛然，一时间也变了脸色。


    
灯火跳跃，郭遵脸上的肌肉都有些跳动起来，嘶声道：“你为什么不丢掉它？”他痛苦中夹杂着不安，竟失去了常态。


    
狄青一字字道：“我若没有它，当初已死在增长天王手上！”


    
郭遵身躯一震，遽然恢复了冷静。缓缓地坐下来，喃喃道：“你若没有它……说不定……”他看到狄青满是激动的神色，终于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狄青心中奇怪，暗道，郭大哥到底想说什么？我若没有它，说不定什么？


    
郭遵提起酒壶，慢慢地满了杯酒，恢复了平静。心中在想，“这五龙再出，难道说那人的预言竟是真的？可若是真的，狄青会不会有事？这五龙在我眼中是个祸害，可在狄青心目中呢？他这些年落魄潦倒，难得喜欢上一物，我怎么忍心让他丢了五龙？大相国寺被毁，弥勒佛像损坏，太后震怒，原来也是因为这个五龙。太后究竟知道些什么？多闻天王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五龙的下落？吐蕃的不空为何也要求五龙？”所有的一切，在郭遵心中已成难解的结！


    
良久，郭遵才道：“先帝信神，当年举国信神修道观的事情，你当然知道了？”


    
狄青点头道：“那是多年前的笑谈了。就算我们乡下，也都说真宗很糊涂，自欺欺人。”


    
郭遵哂然道：“当初先帝说天降祥瑞，神人授他天书，这件事的确很多人不信。但先帝总是个君王，若没有些诡异，他如何会如此痴迷？我知道，这五龙，应是神给他的东西。”


    
狄青一振，“神？真的有神？怎么可能？”


    
郭遵不答，继续道：“太后也不信真宗所说的一切，而且对真宗所谓的什么天书极为厌恶。在真宗死后，太后就将真宗的一切都封存在永定陵。我当初以为，这五龙也已封在永定陵了。今日听你所言，我才知道当年太后将五龙藏在了弥勒佛像中。不想天意冥冥，你竟然误打误撞得了它。”


    
狄青问道：“那五龙重出四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郭遵道：“这本是当今一个隐士所言。当年太后曾就五龙一事，询问过那隐士，那隐士才说出这四句偈语。具体什么意思，只怕除了那隐士外，没有人知道了。”


    
“那隐士叫什么名字？”


    
郭遵沉默半晌才道：“他叫邵雍，听说他本是陈抟的徒孙，得陈抟弟子李之才的真传。”


    
狄青忍不住问，“陈抟？就是和太祖在华山论棋的那个神仙吗？”


    
郭遵点头道：“不错，都说陈抟此人已和神仙仿佛。当年太祖就是得陈抟的指点，这才能从一寻常禁军起家，和太宗凭四拳双棍打下了大宋四百军州。”见狄青欲言又止，郭遵问道：“你想说什么？”


    
狄青犹豫道：“当年给我娘看命的术士，就是陈抟。”


    
郭遵一震，失声道：“陈抟说你娘能生出个宰相来？”


    
狄青点点头，沉默半晌才道：“这些都是妄言了，当然做不了准。我算什么？怎么有当宰相的命呢？”


    
郭遵目光又移到五龙之上，含义极为复杂，像是思索着什么。良久才道：“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狄青不解道：“郭大哥，你说什么是天意？”


    
郭遵涩然一笑道：“天意让你得到五龙，可你若不丢掉它，以后莫要后悔。”他脸色沉重中带着分无奈，却不再劝狄青丢弃五龙。


    
狄青凝声道：“我做的事，我不会后悔。”


    
郭遵缓缓站起来，看起来满怀心事。长长地叹口气，说道：“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先走一步。你这次没有去杀夏随，夏随想必觉得你没有看穿他的心机，一时间应该不会再对你下手。你多多留意，暂时不会有事。”


    
狄青见郭遵要走，突然想起一事，急问，“郭大哥，那偈语除了你和太后，还有别人知道吗？”


    
郭遵沉吟片刻，摇头道：“应该没有了。”


    
狄青目光闪动，一字字道：“既然那偈语除了你和太后外，没有人知道。那多闻天王为何能知道？这个秘密，当然不是你和太后告诉多闻天王的，难道说……是邵雍告诉他的？”他想到疑点，兴奋道：“或许我们可以从邵雍的身上，查得多闻天王的下落。”


    
郭遵叹口气道：“邵雍乃奇人隐士，居无定所，想找他，谈何容易？但我想多半不是他说的，会不会是……”他目光闪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再不言语，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狄青冥思苦想，不得要领，暗想道：听郭大哥所言，邵雍不会说这个秘密，郭大哥肯定也不会说，知道秘密的只有太后了。可太后当然也不会说！


    
一想到这里，狄青大为头痛，悄悄放下点碎银，也出了酒肆。那酒肆的刘老爹并没有出来，似乎早就睡了。

第一卷 霓裳曲第十四章 羽裳


    
夜已深，月色微。


    
狄青信步走在京城街头，想着郭遵今日所言，谜团种种，思绪万千。


    
不经意地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竟又走到麦秸巷左近，心中不由一阵茫然，暗想自己终究还是忘不了那女子。可自己今日才辞别那女子，说的那般绝情，日后怎么有脸相见？


    
但终究还是向那巷子走过去。未等近了巷口，狄青已发现有人正站在那梅树之前，一颗心不由怦怦大跳。砰砰响声不绝，从梅树那边传来。狄青本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回响，可蓦地发现，原来站在梅树前面那人竟然举着个斧头在砍梅树。


    
狄青吃了一惊，慌忙上前，这才发现那人并不是他中意的女子，而是那女子的丫环月儿。月儿虽是瘦弱，砍树的力气倒是不小，砰砰声中，积雪震落，木屑斜飞。狄青忙问，“喂，你做什么？”


    
月儿砍树正砍得全神贯注，没留意身后来人，惊叫一声，霍然转身，竟一斧头向狄青砍去！狄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喝道：“你疯了吗，怎么见人就砍？”


    
月儿终于认出狄青，用力挣扎了几下。狄青只怕她杀过来，哪敢放手。月儿挣脱不得，突然啐了口，吐了狄青一脸口水。狄青慌忙后退，怒道：“你怎么这般蛮不讲理？我是狄青！”


    
月儿冷笑道：“我知道你是狄青，你怎么还不去死？”


    
狄青见她说得咬牙切齿，不由大为奇怪道：“我……我怎么得罪你了？当初的事情，我不是赔礼了吗？”在他心目中，当初撞到那女子一事，已用鲜花赔过礼，除了那件事外，他自忖没有得罪过月儿。


    
月儿骂道：“你这个大骗子，小姐被你害死了，你竟然还说风凉话？”


    
狄青心中一凛，忙问，“你家小姐如何了？”


    
月儿叫道：“你不是说要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她听了很伤心，已哭了一整日，竟然还害了病，这下你满意了？你撞倒小姐也就罢了，可为什么送她凤求凰？”


    
狄青诧异道：“什么凤求凰？”


    
月儿又是一斧头劈过来，“你现在还不承认了？”


    
狄青心乱如麻，急急闪开道：“你别动不动就用斧头，我看你是女人，才不和你动手，你不要以为我怕了你。你要我承认，总要告诉我，要承认什么才好吧。”


    
月儿叱道：“当初你送给我家小姐那盆花，不就是凤求凰了，你总不要告诉我，你没有送过。”


    
狄青终于恍然，不想那花儿还有这雅致的名字。当初他只想表示歉意，一直不知道花的名字。他虽少读书，可对凤求凰的含义，多少还明了。他若是当时就知道这花儿的名字，打死也不敢送出去，这时候知晓，心中又是苦涩，又有些甜蜜。这才明白为何那女子说谢谢他送的花之时，有些脸红。


    
月儿道：“你送我家小姐花儿也没什么，可你不该三心二意，送了一女子花儿，还要去那种烟花之地，还为了个女人和别人大打出手。”


    
狄青不能不分辩道：“我真不是为了女人。”


    
月儿撅嘴道：“不是为了女人，难道是为了男人？”


    
狄青解释不清，说道：“月儿姑娘，你相信我，我去那里真的不是为了歌姬。”


    
月儿道：“我信你做什么？不过我家小姐真的瞎了眼，竟然会信你无罪。她说你一定有难言的苦衷，她觉得你不是坏人。你在牢狱中呆了大半年，她就担心了大半年。我们家乡中有个习俗，说放风筝画上红嘴玉，就能为人祈福，心想事成。你在牢狱中呆了大半年，她就为你放了大半年的风筝。”


    
狄青怔住，风中颤声道：“你说的是真的？”陡然想起再见之时，那女子说什么“原来……”，言下之意当然是——原来习俗是真的。


    
月儿冷笑道：“你别表错情了，我说的虽是真的，可那是我家小姐心好，不是对你有意。”


    
狄青只能道：“你说的极是。可我……总算为你家小姐取回风筝……”


    
“取个风筝了不起了？”月儿问道。


    
狄青心虚道：“也不是了不起，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就知道去死对吧？”月儿讽刺道：“你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为何数日都等在麦秸巷，失魂落魄一样？”


    
狄青一惊，讪讪道：“你怎么知道？”


    
月儿冷笑，“我什么不知道？你敢说你连续几日在麦秸巷徘徊，不是等我家小姐？”月儿目如寒冰，冷望狄青。


    
狄青不再回避，挺起胸膛道：“不错，我是等你家小姐。我知道自不量力，可我在麦秸巷转悠，总没有什么过错吧？”


    
“你怎么没错？”月儿不满道：“你等不到我家小姐，难道不能去找她？她见血就晕，可却为你包扎伤口，她最怕冷，可却为你数次等候。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竟然半分都体会不到？她主动来找你，主动留言，你倒好，反倒端起架子来了，竟然几晚不来，也不知道你是蠢牛，还是蠢笨得和牛一样？”


    
狄青闻言，心中激荡，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开口解释，“我真的有事，你看，我有伤，那几晚都在当值，几乎要死了。”


    
“死了就了不起了？”月儿又问。


    
狄青尴尬道：“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我那时真的来不了。”


    
“那你最后一次来，为什么要那么绝情？”月儿冷笑道：“你真的以为你所得天经地义？你真的以为我家小姐就要受你欺负？还是你真的不过是个骗子？你既然走了，今晚为何还要过来？”


    
狄青道：“月儿姑娘，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可我只求你带我去见你家小姐。我向她解释一切，她原谅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对你感激不尽。”本以为月儿刻薄，不会带他前去，不想月儿望了他半晌，终于叹口气道：“好吧，我带你去。只盼你这次莫要再让人家失望了。”


    
狄青得月儿应允，倒有些受宠若惊，见月儿拎着斧子当先行去，不由心中惴惴。二人过了麦秸巷，到了上次那女子进的朱门前，却过而不入。月儿从侧门而进，带着狄青穿廊走园，到了一厢房前，低声说道：“我家小姐多半就在这里，你进入看看吧。她估计还在睡着，你轻些。”


    
“你不进去？”狄青有些冒汗道。


    
月儿道：“我累了。难道你不能让我歇一会儿吗？”


    
狄青有些犹豫，道：“这是你家小姐的闺房吧？我怎么能进去呢？”


    
月儿道：“你若真心想要见她，就算刀山火海都要进去，不要说是闺房！”狄青心道，那怎么一样呢？为了她，我刀山的确不怕，可闺房那就不同了。还待再说些什么，月儿脸色已冷了下来，道：“婆、婆、妈、妈，好不男人。你不进去是吧？那就和我出去吧！”


    
狄青忙道：“我进去，我进去。”才待先喊一声，月儿道：“小姐可能在休息，你不要惊醒她。”说罢转身离去。狄青心中大为困惑，搞不懂这个月儿的心思。


    
望见那厢房依稀透着昏暗的灯火，狄青突然心中有了疑惑。他这段日子总在阴谋算计中打滚，蓦然想到，难道这是一个圈套，不然月儿为何放心让他一个陌生人去见她家小姐？可随即嘴角又露出苦涩的笑，暗想狄青呀狄青，你又算什么东西，值得他们为你这么设计圈套呢？就算真的是圈套，跳进去又如何？


    
狄青左思右想，终于鼓起勇气推开房门，才发现屋中空空荡荡，只燃了一盏青灯。屋内空旷，哪里是什么闺房？立在房间内片刻，才发现屋中还有道侧门，狄青缓步走过去，推开房门，这才发现那里香火缭绕，那女子正立在一祭案前，面对着一灵位，背对着狄青，动也不动。


    
狄青觉得有些不妥，才待退出，那女子听到身后响动，幽幽道：“小月，你回来了？”


    
狄青略感尴尬，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女子只以为是小月前来，也不回头道：“唉，他手腕受伤，伤口还没有包扎，也不知道好些了没有。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狄青鼻梁微酸，只是默默地望着那女子，心潮澎湃。


    
那女子又道：“小月，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我只见了他一面，只接受他送的一盆花，不知为何，当初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有无尽的心事和忧愁，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一直不相信一见倾心的事情，但后来我相信了，你还笑我傻。当初你说他和马中立为女人争风吃醋，并不是个好男人，我还呵斥了你，说他不是那种人，我和你赌过，他不是那种人！你输了，是不是？”


    
那女子像是无声无息地笑了笑，又道：“原来放红嘴玉的风筝，真可实现一个人的心愿。原来好人也终究会有好报。他没事了，我很高兴，可他真的喜欢我吗？他在麦秸巷连续几天风雪中徘徊，真的是在等我？小月，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除了娘亲和你外，再没有别人这么关心过我，我很喜欢。我听他说了往事，才知道原来他也和我一样，都很小失去了娘亲。他为了大哥这才参军，因为平叛才受伤。他总是受伤，很让人担心，上次我为他包扎了伤口，可是他这次为何这般决绝的离去呢？我知道，他有为难的事情，却不想让我难过。可是他不知道吗？他不告诉我，我更难过！”


    
女子突然伏在桌案上，失声痛哭起来，狄青泪盈于眶，已不能言。


    
“娘亲，他走了，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转。我知道，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一切。娘亲，当初我几乎想要说，我陪他一起浪迹天涯，但我怎么能够？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那一刻，你可知道我心都碎了……娘亲，我无人可求，只求你在天之灵保佑他，平平安安……”那女子已哽咽难言，陡然感觉有只手轻轻触及她的秀发，女子霍然转身，一把抱住了狄青，哭泣道：“小月……”突然感觉不对，撒手后退，见是狄青，娇躯晃了两晃，几乎要晕了过去。


    
狄青嘴唇喏喏动了两下，颤声道：“我……”他听那女子表达心意，早就激动莫名，虽有千言万语，只是无从说起。女子却是轻呼一声，再次扑到狄青的怀中。二人紧紧相拥，更不多言。或许在彼此心中，此刻无言已值千言，无声更胜有声！


    
夜色沉寂柔美，空中幽香暗传。狄青搂着那女子柔暖的娇躯，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荣辱心酸。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轻轻地推开了狄青，后退两步，脸上带着分娇羞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会回来？小月，你在哪里？”女子心道，狄青绝没有勇气孤身到这里，肯定是小月那丫头带他来的。


    
门外无人应答，女子脸上红晕，摆弄衣角道：“狄青……你……”


    
狄青歉然道：“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对我如此，若早知道……”见那女子明若秋水的眼眸望着自己，狄青提掌就要向自己脸上打去。


    
那女子柔荑已握住狄青的手掌，轻声道：“我知道你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


    
狄青突然发现一切已不用解释，这女子不但有着脱俗的容颜，还非常善解人意，感慨道：“可我无论有什么难处，都不应该那么对你。”


    
女子眼角的泪珠滑落到嘴角，带出嘴角的一抹靓丽弧线，“你知道对我说了也是没用，反倒让我为难，对吗？”


    
狄青当初的确这般想，叹道：“我当初只想寻仇，以为退无可退，这才想着动手后出了京城，从此流浪天涯。当然……也可能毙命街头，一死了结。”


    
女子娇躯微颤，妙目望着狄青道：“那现在呢？”


    
狄青苦笑道：“现在想想，一些事好像还是可以忍的下来。”


    
女子轻声道：“是呀，这世上总有些事情，当初看起来难以承受，但事后想想，也是不足一笑。狄青，你答应我，以后凡事多想想好吗？”


    
狄青毫不犹豫道：“我答应你！”


    
女子嫣然一笑，突然身躯又晃了下，手抚额头，狄青慌忙扶住她，“你怎么了？”女子道：“我……没什么。”


    
狄青这才想起月儿说过女子害了风寒，关切道：“你既然不舒服，回转歇息吧。”


    
女子本待点头，脸上又有微红，摇头道：“我还想再坐一会儿，你陪陪我好吗？”


    
狄青不忍拒绝，点头答应。扭头望向那灵位，见到上书“显妣杨门白氏之位”，暗想女子原来姓杨。


    
女子见狄青望向灵位，低声道：“那是亡母之位。”


    
狄青闻言，毕恭毕敬的向那灵位深施一礼，心中默念道：伯母，在下狄青，幸遇令千金。只求你保佑她平安喜乐，狄青得她垂青，必定不负她的深情。


    
狄青多年落魄，郁郁难欢，陡然知道这女子和他身世相仿，对他又是这般情深，早就不能自已。在麦秸巷徘徊多日，狄青虽自不觉得，但情思早已深种。


    
等拜过灵位后，狄青才想起一直未问过女子的名字。以前的时候是因为羞涩，后来却是因为自卑，等到稍有熟悉的时候，又要诀别，何必问来？所以至今，狄青竟然尚不知道女子的姓名，甜蜜中多少也带着歉然。


    
女子见狄青对自己的亡母尊敬，心中喜悦，见他沉思，问道：“你想什么呢？”


    
狄青摇摇头，“也没什么。我想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未免太过失礼了。”


    
女子抿嘴一笑，“太过失礼吗？也不见得！不过若是家母尚在，多半说呀，羽裳呀，你怎么会认识这种糊涂的男人呢？”


    
狄青听女子埋怨，脸色发赧，迟疑道：“原来姑娘叫做杨……”他正在琢磨到底是雨裳还是羽裳或者另有别字的时候，女子突然起身，翩翩一舞道：“你难道不知道《霓裳羽衣曲》吗？”


    
狄青见女子舞姿轻盈，竟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仙境之感，惭愧道：“没有听过。”


    
那女子盈盈笑道：“这《霓裳羽衣曲》本是唐玄宗最得意之作，当时有人作诗赞云，‘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我娘亲很喜欢那曲子，也喜欢这首诗，本来要给我起名霓裳，但又觉得太过华丽，后来终究还是定名羽裳。她说‘女儿呀，平实是真，娘亲给你不取霓裳，起名羽裳，羽毛的羽，衣裳的裳，就希望你以后不求奢华，但求开心快乐，你要知道，快乐很多时候，是多少奢华都买不到的。’”


    
狄青由衷道：“原来你叫杨羽裳，你娘亲说的真好……”心中暗想，狄青能得杨羽裳的青睐，那真是多少奢华都买不到了。


    
“是呀，所以我忧伤的时候，会找娘亲哭诉；我开心的时候，也会来到这里倾诉。我知道无论我开心不开心，她总有耐心听我说的。”杨羽裳轻声道。


    
狄青终于鼓起勇气道：“那你以后无论忧伤还是高兴，也可以向我说的。”


    
杨羽裳秋波微转，欣然道：“好呀。”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忙用手掩住了嘴。狄青见状，忙道：“很晚了，你先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杨羽裳摇头道：“我还不困。”眼珠一转，笑道：“我说了自己名字的故事，你也应该说说自己的故事才好。”


    
狄青尴尬道：“我哪有什么故事？”


    
杨羽裳不依道：“你不说，就不让你走。”


    
狄青真是舍不得走，可见杨羽裳脸现倦容，却也不忍她再熬夜，沉吟道：“真的没有什么故事，我幼时在西河，因爹娘死的早，总喜欢打架斗狠。我最厌恶别人瞧不起自己，可是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或许命运注定，我就是被人瞧不起的人。”


    
杨羽裳安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狄青，你要想别人看得起你，就要自己先有志气才行。”


    
狄青见杨羽裳善解人意，心中感激，说道：“你说得不错，我今后绝不会再让旁人看轻。”心中暗想，为了你，我狄青也要奋发才行。


    
杨羽裳道：“当初你说为大哥这才和恶霸动手，好像其中有个叫小青的姑娘，她名字中有个青，你也有个青，你们是不是有缘呀？”


    
狄青忙道：“青山也有个青字，我难道和所有的青山也有缘不成？”见到杨羽裳双眸中有狡黠的笑意，狄青笑道：“好呀，你取笑我。”


    
杨羽裳假装板起脸道：“我怎敢呢？狄青，你不觉得……你长得很英俊吗？”


    
狄青摸摸脸，苦笑道：“脸上刺了几个字，也英俊不到哪里去吧？”


    
杨羽裳道：“不然，我总认为，你本来的脸肯定太过俊美，反倒不好。娘亲说了，世上太完美的东西，总会夭折的……”


    
狄青心中一颤，忙道：“这也说不定。”望着杨羽裳那美的没有瑕疵的脸庞，狄青突然一阵心悸。


    
杨羽裳低声道：“你脸上刺了几个字，反倒去除了原先的美中柔弱，变的刚硬。你头上的伤疤又是怎么回事呢？”


    
狄青道：“说来话长了。”


    
杨羽裳道：“那说来听听。”她神态满是依依不舍，狄青见状，不忍拒绝，说道：“那可说是我毕生中，最难忘记的一场厮杀……”当年飞龙坳的惨状再次浮现在脑海，狄青忍不住将当年的事情说了一遍。虽事隔多年，杨羽裳仍听得惊心动魄，美目不时流露出惊骇之色，她毕竟还是闺中少女，平日不要说见识这种血腥，就算听都没有听过，等听到狄青为救郭遵出手，脸上已有了尊敬之意，说道：“狄青，我真的没有看错你呀，那时候还能出手，真的是丈夫所为！”


    
狄青得意中人赞许，淡淡笑道：“其实你过奖了，我事后几年总是问自己，当年出手值不值？有时候，不过是意气而起。”


    
杨羽裳缓缓道：“生死关头，方显英雄本色。我倒觉得，就是那一刻，才能真正现出人心的本色。那后来呢？”


    
狄青道：“伊始是郭大哥救了我，后来是我帮了他一把，再后来仍是他救回了我。他那次在飞龙坳搏杀，因为运功过剧，听说已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好，但他从来没有对我说及此事，我是向王大夫询问，才知道此事。唉，我这辈子总是欠他的。”这些话他从未对旁人说及，因为他知道郭遵素来施恩不望报，可终究还是在杨羽裳面前吐露了心事。


    
杨羽裳目露敬仰之意，良久才道：“你们都是好男儿，狄青，你不要灰心，只要努力，终究有一日，会得偿所愿的。”


    
狄青好笑道：“你难道知道我有什么愿望吗？”


    
杨羽裳妙目凝在狄青脸上，柔声道：“你的愿望，不就是要做个天下人敬仰的男儿吗？”


    
狄青身躯一震，握住了杨羽裳的纤手，失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我只对我大哥说过。”


    
杨羽裳脸色微红，却没有抽回手掌，狡黠道：“我就知道。”


    
狄青这才发现触手柔腻，低头见杨羽裳的一双小手白如玉，胜似雪，缓缓松开了手，说道：“羽裳，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我自己失望，你要信我。”他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意志从未如此坚定。


    
杨羽裳望着狄青的双眼道：“我若不信你，何必等你？”盈盈一笑，“好了，你今日讲故事过关了，记得以后再来给我讲故事。”


    
狄青点头道：“好。”


    
杨羽裳送他到了屋门前，狄青坚持道：“风大，你不要送了，我自己回去就好。”杨羽裳点点头，也不坚持，轻声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说罢一笑，关上屋门，再不见芳踪。


    
狄青听那四句悠悠，一时间也不解其意，暗想青青多半是说我狄青，后面的意思好像是羽裳责怪我，她不来找我，难道我就不能去找她吗？嗯，多半是如此了。他虽这般想，心中终究不敢肯定，暗想回头还要请教郭逵那半瓶醋才行。


    
大踏步的原路返回，到了那道小门，狄青犹豫下，方才推门离去。狄青才出了小门，就听到门后咯的一声，似有人上了门栓。狄青心中感激，知道多半是月儿等候已久，这时才上了门栓。这月儿姑娘刀子嘴，豆腐心，如此冷夜，竟然也陪着他们熬夜，自己以后也要感谢她才对。


    
一路轻飘飘地回到郭府，狄青躺在床榻上时，还恍如在云端。疑团虽还多有，但快乐早就压过了疑惑，甚至那仇恨，都淡了很多。


    
终于等到天明，狄青早早起床，到了郭逵的房前，见他仍是高卧，不好打扰，又去找郭遵，见郭遵床榻洁净，竟似昨晚未归。狄青慢慢发现郭遵好像也有很多秘密，但这时并不多想。


    
又回到郭逵窗前，狄青见他猪一样的睡，暗想整日这般懒惰，怎么能行？自己这个做二哥的有责任让他早些起来奋发向上！


    
狄青在郭逵窗前装模作样地打了一通拳法，喝叱声高亢得可以抢那街头卖炊饼的生意了。才喊了数声，一本书扔出来，正中狄青的后脑，狄青回手一抓，见正是本《诗经》，不由暗喜。


    
郭逵叫道：“你大清早的鬼叫什么？要书是吧？昨天才买了本，拿去看吧。”他本以为狄青会恼，不想狄青将书揣到怀中，微笑道：“小逵，你真比伯牙子期还伯乐了。”说罢匆忙离去，也忘记了要提醒郭逵练武的责任。


    
郭逵大为奇怪，喃喃道：“这个狄二哥，也不知道搞什么鬼。难道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是真的？不然怎么被书砸了比捡锭金子还高兴。”打个哈欠，困意上涌，懒得再管，又倒头睡了。


    
狄青一出了郭府，马上拿出《诗经》翻看起来，翻到“青青子衿”那四个字的时候停下来，发现那首诗诗名就叫做《子衿》，除了杨羽裳念的那几句话之外，后头还有几句，是为“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这句话就算瞎子都看得懂了，那意思就是说我要是不过去，你就不能自己过来吗？狄青暗暗为自己的举一反三高兴，不过书中少了郭逵那些离谱的注释，未免还有些不明不白。狄青接着往下看去，见最后四句是“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不由心中柔情陡升。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狄青怎会不明其中的含义？杨羽裳对他，竟是如斯的思念？杨羽裳说了这句话，是不是提醒他不要再爽约，早些再去见她？


    
狄青将书卷和相思一块收到怀中，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军营。才入了营帐，李禹亨就迎了上来，满脸喜意道：“狄青，张玉醒了！”


    
狄青惊喜交集，忙到了张玉的床前，见张玉正望着自己，虽双目无神，但毕竟醒转了过来。


    
李禹亨一旁道：“昨夜郭指挥请王神医来给张玉治病，今晨才离去。”


    
狄青暗自羞愧，心道郭大哥心细如发，自己却不过是个粗莽之人，一心只想报仇，怎么会忘记了请王神医呢？握住张玉的手道：“张玉，你安心歇息……”


    
张玉低声道：“狄青，我有事对你说一个人说。”


    
李禹亨脸色微变，缓缓退出去，知道张玉还不肯原谅他。狄青坐在张玉床头，不解道：“你要说什么？”


    
“我只怕这次是夏随在搞鬼。”张玉担忧道：“他第一次找你的时候，看你的眼神就好像不对……”


    
狄青截断道：“张玉，我都知道了。你安心养伤，不要多想。”


    
张玉看了狄青半晌，不解道：“你都知道了？”


    
狄青涩然道：“我虽知道了，可眼下也做不了什么。”张玉舒了口气，喃喃道：那我就放心了。他闭上眼，再不多言。


    
狄青坐了会儿，见张玉沉沉睡去，心道，原来张玉早就看出来夏随有些不对，他担心我不知情，因此提醒我，可又怕我找夏随去报仇。以往只见他嘻嘻哈哈，不想竟如此仗义。患难见真情，狄青心中感慨，从营中走出，李禹亨走过来道：“狄青，张玉还怪我吗？”


    
狄青拍拍他的肩头道：“他重伤未愈，你多照顾他。”


    
李禹亨点点头，神色黯然。有时候，一个选择，可能就会造成一辈子的愧疚。


    
狄青满怀心事，信步而走，不由又要向麦秸巷行去。路过大相国寺的时候，正逢寺庙前万姓交易，天气虽冷，百姓却是兴致不减，到处熙熙攘攘。无论庙堂、边陲如何，这里的百姓，总是安于现状。


    
狄青心道昨晚杨羽裳有些病容，今日不急于前去，让她多休息也是好的。信步在大相国寺前游荡，想起初识杨羽裳的时候，也是在这附近，可那时哪里能想到竟会和她这般熟悉呢？世事难料。


    
正回忆间，有人招呼道：“官人，买点首饰吧。”狄青扭头望过去，才发现来到了个玉器摊位前。


    
大相国寺前的交易千奇百怪，卖什么的都有。从飞禽猫犬到珍禽奇兽，从果子腊脯到刺绣珠翠，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大宋安定了数十年，全国各地的艺人商贾都一股脑儿地涌入了京城，使得开封的空前繁华。


    
以往狄青心情寂寥，遇到这种热闹，总是避到一旁喝闷酒。这次虽遭陷害，但有杨羽裳安慰，心中开朗，看事物时心境自然也就不同起来。见那玉摊有美玉悬挂，给皑皑白雪中带来了点亮色，心动了下，不由蹲下来细看。


    
卖玉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副精明的样子，见狄青好像有兴趣，忙拿起块玉介绍道：“客官，你看这玉做工精细，有如佛手，是和阗玉，这可是从昆仑山上采下来的。”


    
狄青见到那玉佛手，心中一颤，暗想自己这辈子从不信佛，但是和佛好像有不解之缘，无论好事坏事都和那个弥勒佛有关。扭头望过去，见各种玉器千奇百状，神韵横出，上面的花纹更是各式各样，有如苍松翠柏，有似猛虎下山，有的像浓墨洗出，有的又比翠竹新绿，这些都很不错，可他不喜欢。


    
卖玉的汉子不辞辛苦地介绍道：“客官，你若是不喜欢这个不要紧，你看看，这里还有很多，这是蓝田玉，质地好得不得了，你看，这是祁连玉，以绿色为主调，各种绿都有，深绿、浅绿、翠绿、墨绿……你看这色泽，多么纯净……”


    
狄青没有留意卖玉汉子的介绍，目光却落在一块绿玉上，那绿玉不属祁连玉，却也色泽墨绿，色彩柔和。更稀奇的是，那玉中有块淡黄的痕迹。狄青拿起来看看，倒觉得这玉像是一盆花，绿叶衬着黄花。狄青看着喜欢，便问道：“这块玉多少钱？”


    
汉子忙道：“客官果然好眼力，这可是正宗的南阳玉，品质极佳，你看这上面……多么好看呢。”这是块杂玉，表面还有细微的痕迹，不过若不留意，倒也看不出来。汉子暗笑狄青没有眼力，可既然主顾来了，就没有不宰上一刀的道理，又道：“若是旁人问价，这块玉最少值十两银子。客官，你给个八两吧？”


    
“八两银子？”狄青有些诧异，没想到一块玉居然卖这么贵。他是个十将，一个月所领的俸禄也不过三两银子而已。狄青素来大方，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有点积蓄，又都寄给了大哥，眼下没有什么余钱，又哪里有这么多银子买块玉。


    
汉子见狄青为难，忙道：“当然，价钱好商量。七两行不行？”


    
狄青摇头道：“给你一两还差不多。”


    
那汉子为难道：“一两太少，总要加些，这样吧，二两银子，再不讲价，不然我本钱都不够。”


    
狄青难得喜欢那块玉，也不再还价，爽快道：“好。”伸手入怀摸了半晌，连铜钱都摸了出来，才发现加起来连一两银子都不够。


    
汉子脸色难看，已收回了玉，嘟囔道：“没钱站在这里做什么？”


    
狄青听他说话无礼，双目一瞪，本想呵斥，转瞬想到，和这种人有什么好斗气的呢？再说的确是自己不对，怀中有多少银子都不知道，怪不得羽裳说自己糊涂。


    
无奈之下，狄青起身准备离去。那汉子赔了口水和唇舌，忍不住的再赠送句，“一看就是个穷鬼！”话音未毕，旁边伸来一只白白胖胖的手，手上拿着锭白白胖胖的银子道：“这些买玉够了吧？”

第一卷 霓裳曲第十五章 巧遇


    
狄青扭头望过去，脸色微变。


    
拿银子的人姓阎，狄青是认识的。而阎姓那人的身边，可不就是害他入狱的圣公子？狄青怒火上涌，一把就揪住了圣公子的衣领，叫道：“你还有脸见我？”


    
圣公子慌了神，忙道：“狄青，莫要动粗，有话好商量。我……有苦衷，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狄青握拳要打，可见圣公子一副可怜相，心中一软，喝道：“你不知道我为你坐了大半年牢吗？你莫要告诉我，这段日子出了京城，不知道我的事情。”


    
旁边有一人喝道：“你先放手！”


    
狄青斜睨过去，见圣公子身边多了一人。那人黝黑的脸庞，人在中年，很有几下子的样子，冷笑道：“怎么的？心中有愧？怕我打你，所以带保镖来了？”


    
圣公子摇头道：“哪里，哪里，这是我的一个远方亲戚——李用和。和我一块儿逛逛京城而已。”


    
那黑脸的人听圣公子这么说，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古怪的神色，可随即低下头，不让人看到他的脸色。


    
狄青并没有留意那人的表情，可手已松开了些。当初的事情，虽由圣公子而起，但似乎也怪不到他头上。唯一让狄青不满的是，当初圣公子没有站出来。可八王爷都站出来了，他狄青还不是被关了半年，圣公子站出来，有什么作用？


    
一想到这里，狄青气平了许多，但觉得圣公子并不仗义，啐了口道：“你也不用解释了，事情过去那么久，你是你，我是我了。”


    
他转身要走，圣公子早就抢过那块玉，递到狄青面前，真诚道：“狄青，我知道这块玉补偿不了什么。但我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狄青盯着那玉半晌，哂然道：“那我不是要多谢你了？”


    
圣公子脸色微红，轻咳道：“阎先生，我记得你怀中有本书？”


    
阎先生脸色微变，讪讪地从怀中取出一书盒递过来。圣公子道：“狄青，这本书送给你。”


    
狄青没有接，见圣公子满面愧疚，倒也心软，道：“玉我收了，书就不必了。”


    
圣公子将书盒硬塞到狄青手上，舒口气道：“我看你也挺窘迫的，这书你用得着。”


    
“你给我这本书，还不如给我点银子。”狄青叹口气道：“我又不考状元，要书干什么？”话未说完就感觉手中的书盒很有些分量，狄青忍不住翻开一看。


    
一道淡淡的金光泛将出来。


    
狄青一凛，几乎以为脑海中金龙再现，定睛细看，才发现书盒中竟是一层层金叶子。这个书盒中，竟装了几十两的金子！


    
大宋金贵，这几十两金子等于数百两银子，狄青当个十将二十年所得的俸禄，或许才能勉强赚到这些金子。狄青捧着金叶子，半晌才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岂是个贪财的人？”


    
圣公子赔笑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狄青本待还给圣公子，转念一想，把盒子揣在怀中道：“唉，盛情难却，原谅你了，下不为例。我有事，先走一步。”他心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圣公子突然冒头找我，多半还有事要我办，上次去竹歌楼，入了大半年牢狱，这次说什么也不和他打交道了。金子嘛，不要白不要。


    
圣公子见狄青离去，忙叫：“狄青，我还有事。”他一叫，狄青溜得更快。


    
阎先生骂道：“这小子不地道。”


    
圣公子跺脚道：“唉，我还准备给他讨个官做……”话未说完，狄青又出现在圣公子面前，笑道：“哎呦，圣公子，我最近耳朵不好使，刚才没有听到你找。你方才说什么？”


    
狄青不是耳朵不好使，而是太好使。他已跑出半条街去，偏偏听到圣公子为他求官的话，不由怦然心动。


    
狄青本不是贪财贪官的人，可人总是会变，他知道杨羽裳不以他的身份为意，但是羽裳的家人呢？会不会因此看不起羽裳？狄青正是有了这种念头，这才重新奋发向上。他感觉圣公子有些权势，说不定真的能给他搞个官做。


    
阎先生冷哼一声道：“你不是有事吗？”


    
狄青厚着脸皮道：“圣公子有事，我总得看看能不能帮忙了。”


    
圣公子不以为忤，眼中有了笑意，说道：“狄青，你帮我挡了难，我付你银子，送你玉，已算两清了。”


    
“所以我要官，就要帮你再办事，对吧？”狄青听懂了圣公子的言下之意。


    
圣公子认真点头道：“好，这买卖可做，成交！”


    
狄青道：“别忙，你先说让我做什么事，然后再说为我讨什么官。我总要掂量下。”


    
圣公子道：“我让你再带我去竹歌楼！”


    
狄青扭头就走，可没走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因为圣公子又道：“我可以为你讨个殿前散直的官！”


    
狄青良久才转过身来，盯着圣公子道：“你不骗我？”


    
圣公子一字字道：“绝不虚言。”


    
狄青有些犹豫，他无法不动心。原来散直已属皇上亲兵之列，直接负责大内的安全，比起一个军营中的十将，地位高出太多。一个行伍之人，想当散直，不但要熬个十数年，还要有合适的机会。现在机会凭空落在狄青脑袋上，他接还是不接？


    
阎先生见状，冷笑道：“你莫想着再装捕神了，若见张妙歌，总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狄青挺起腰来，昂然道：“你脑袋被门板夹了，我却没有。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众人一路向竹歌楼走去，圣公子想笑，强自忍住。阎先生的脸比李用和还要黑，原来他有些胖，一个脑袋是梯形的，倒真像被门板夹过一样。


    
狄青虽说得自信，其实心中没底。上次他骗了凤疏影，想再骗她一次，难若登天。但富贵险中求，若不搏一下，这辈子什么时候能出头呢？狄青寻思中，已近了竹歌楼，才待入内。圣公子突然脸色变了下，闪身躲到一旁。阎先生、李用和二人也是做贼一样，和圣公子躲在一起。


    
一公子模样的人从竹歌楼走出来，上了辆马车，扬长而去。狄青见到圣公子盯着那公子，眼神很是怪异，忍不住问，“圣公子，你认识他吗？”他只见到上马车那公子剑眉星目，一表人才。那公子一举一动，平和温雅，绝非马公子之流可比拟。


    
圣公子咳了声，这才恢复了脸色，喃喃道：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眼中露出少有的冷意，自语道：来得好呀。


    
狄青不解道：“你都能来这里，还有谁不能来呢？”


    
圣公子摇摇头，岔开话题道：“进楼吧。狄青，你可有办法了？”


    
狄青也不答话，进了竹歌楼后，急中生智，拦住一婢女道：“我是狄青，你叫凤疏影出来。”


    
那婢女听到“狄青”二字，吃了一惊，慌忙去了后堂。不多时，凤疏影已走了出来，阎先生一旁冷笑，只想看狄青如何出丑。狄青光脚不怕穿鞋的，才待说出腹稿，不想凤疏影脸上已堆满了笑容，说道：“哎呦，这不是狄公子吗？好久不见，你可算来了。”


    
狄青反倒怔住，一时间又把话儿咽了回去。


    
凤疏影笑道：“妙歌姑娘一直念叨着你，说你若是来了，就不要让你等，径直去见她就好。你可一定要赏脸，去看看妙歌了。”


    
阎先生发黑的脸都变绿了，搞不懂到底怎么回事。


    
狄青也不明白，可这时候他当然不会拒绝，微笑道：“凤老板，你果然是个明白人。”心中却想，这楼上莫不是埋伏着刀斧手，等我上去，好把我砍成肉酱？不然张妙歌和我才见过一面，也不像发花痴的样子，为何想要见我？


    
凤疏影像是看出了狄青的疑惑，赔笑道：“狄公子，不过现在妙歌楼上有人，你暂时不能前去。”


    
狄青心头一跳，故作平静道：“是谁？”


    
凤疏影皱了下眉头，“这人……狄公子多半不认识了。不过他肯定一会儿就会下来，小怜，带这三位公子去听竹小院等吧。狄公子，我就失陪了。”


    
凤疏影说完，匆匆离去，心中暗想，这种人还是由妙歌打发就好。求佛保佑，千万不要让马家知道我和狄青打过交道。她固然怕马家，但这次让狄青去见张妙歌，却是身不由己。


    
狄青等人自然不知道凤疏影的念头，心中都有些奇怪，难信事情竟如此简单。


    
阎先生皱眉道：“这里只怕会有圈套。”


    
那黑脸的李用和点头道：“不错，这件事有古怪。”


    
圣公子折扇一摆，在二人脑袋上敲了下，笑骂道：“你们也太过疑心了，狄青是英雄，张妙歌是个美女，自古美女爱英雄，有什么多疑的？”他胆小起来，比老鼠还谨慎，可胆大起来，看起来就像吃了豹子胆一样。


    
众人已跟随小怜到了听竹小院。听竹小院前，雪压竹挺，万花千草凋零，而竹叶如箭，破寒傲雪，让冬日满是勃勃生机。


    
圣公子赞道：“不出来，怎么能见到这种美景？”


    
狄青无心欣赏，眼珠一转，说道：“圣公子，你要我办的事情，我已为你做到，还望你莫要忘记自己的承诺。你上去就可见到张妙歌了，我就不去了。”


    
圣公子忙拉住狄青道：“你方才没有听到吗？人家说只想见你。你好歹也得陪我上去，等人家不逐客再说。”


    
狄青为了升官大计，只能勉为其难地等候。阁楼处有了声响，一人迈步轻飘飘走下来，那人嘴大、头大、鼻孔朝天，很是怪异。狄青一见，失声道：“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那人却是吐蕃僧不空。狄青暗想，这张妙歌的生意真红火，连不空都来捧场。可不空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也是听张妙歌弹琴？总觉得不太可能，但想到郭遵的警告，狄青不想多事，低下头来。


    
这次不空少了排场，也没有穿喇嘛的衣服，看起来除长相怪异些，倒也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阎先生一旁道：“你都能来，还有谁不能来？”


    
方才狄青就用这句话回了圣公子，阎先生好像一直看狄青不顺眼，借故讽刺。


    
圣公子问道：“狄青，你认识这人？这人是谁？”


    
狄青皱眉道：“我……不认得。”


    
圣公子哑然失笑，还待再说，不空已经过众人的身边，望了圣公子一眼。圣公子只觉得那双眼中，有着说不出的魔力，竟然忘记了说话。不空见到圣公子时，眼中露出丝讶然，但脚步不停，转瞬去得远了。


    
圣公子摇摇头，回过神来，又记起张妙歌，一把拉住了狄青，热切道：“该我们了。”


    
狄青苦笑，只能和圣公子入楼。等到了帘前，风吹帘动，声脆若冰。掀开珠玉帘子，阁楼内暖暖如春。张妙歌慵懒地坐在琴前，见四人上楼，娇弱道：“妾身有恙，恕不起身相迎了。”


    
张妙歌身着浅绿绣罗裙，闲散一坐，柳腰身段尽显。她脸上不过是淡淡的妆粉，如闲花淡春，额头上饰有梅花妆，给那慵懒闲柔的外貌中带来了丝惊艳之气。


    
圣公子忙道：“妙歌小姐可曾看过大夫？我倒认识几个良医，你若是喜欢，我一会儿就让他们过来为你诊病。”


    
张妙歌摇摇头，轻拨琴弦唱了几句，“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思我，岂无他人？”曲调平平，并无当日初听的那种潋滟。


    
圣公子并未听过这曲子，只觉得声调绵软，峰回路转，不由大声喝彩。


    
狄青听了却是一怔。若是几个月前，狄青绝对不懂张妙歌唱词的含义。但这段日子来，他没少翻诗经，记得这几句应该是诗经中的话。意思好像是，你要是思念我的话，就要不辞辛苦地提着衣裳过河来找我，你要是不想我的话，难道就没有别人爱我了吗？


    
这四句诗本是一女子对情人的大胆表白，张妙歌突然唱出来，狄青听起来未免有些不伦不类。这里哪有张妙歌表白的对象呢？


    
张妙歌听圣公子叫好，微微一笑道：“原来圣公子还是个雅人。那妾身就再为你弹上一曲……”言罢，手腕轻舒，拨弄琴弦。那琴是死的，曲却是鲜活的，跳动不休，回荡在暖阁间，满是灵韵。曲调将歇，张妙歌又低唱道：“喓喓草虫，趯趯阜螽……”


    
狄青正无聊得拿出新买的那块玉把玩，听到这两句，心头一颤，忍不住抬起头来。张妙歌秋波飘渺，正荡到狄青的脸上，手上不闲，只是唱着那两句，却不再唱下去。


    
圣公子不知道这两句的出处，皱着眉头思索。瞥见狄青若有所思，低声问：“狄兄，你说这‘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是什么意思呢？”


    
狄青嘿然一笑，“我不知道。”


    
圣公子看出什么，激将道：“我就知你不知，本来还想说你若是知道，为你求官的时候，还可以多加个武骑尉的官衔呢。”说罢故作惋惜地摇头不已。


    
狄青眼前一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圣公子立即道：“当然。”


    
狄青心喜，暗想读书就是好，这次又捡了个便宜。原来武骑尉是勋官，勋官是贴职，虽有名无权，但有俸禄领。狄青方才怕麻烦，懒得说，这次凭空得到这机会，当然不肯放过，回道：“这本是《诗经》中《草虫》的两句，下两句是‘未见君子，忧心忡忡’，哈哈，你答应我的事情，可莫要忘记了。”


    
圣公子听这四句合辙押韵，倒不像狄青在瞎编乱造，对狄青倒有些佩服，称赞道：“不想你还文武双全呢？”


    
狄青大言不惭道：“那是。”


    
圣公子见张妙歌还在弹琴，突然以手击案，合着节拍唱道：“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妙歌小姐弹得好琴，难得曲意如雪，隐有古风呀。”他对曲律颇有研究，这一唱一和，极其合拍。唱着的时候心中想，张妙歌在思念谁，总不会是思念狄青吧？


    
张妙歌眼中有丝讶然，手腕一划，曲终韵余，盈盈一笑道：“圣公子文采不凡，妾身佩服。”


    
圣公子暗叫惭愧，才待谦逊两句，张妙歌已望向狄青道：“狄官人，你手上是何物，不知可否给妾身看看呢？”


    
狄青见人家客气，不好推搪，说道：“不过是才买的一块玉罢了。”


    
张妙歌接过玉佩，看了半晌道：“这玉美得很呀。你看这玉上的花纹，绿如波、黄如花、痕如泪。以前我就见过一块类似的玉，曾经起名为眼儿媚，可惜……不见了。狄官人，你真的好眼光。”她赞着那玉，把玩不已，对那玉儿竟是极为喜欢。


    
圣公子暗道狄青这小子不知哪里好，所做一切偏得女子喜欢。自己风流倜傥，年少多金，张妙歌怎么就不多赞自己几句？这买玉的钱还是我出的呢！


    
见狄青白痴一样地站着，圣公子捅了狄青一下，说道：“你总该说两句呀。”


    
圣公子本示意狄青将玉送给佳人，不想狄青却道：“张姑娘，你看完了吗？这玉……该还给我了吧？”他见天色将晚，急着去见杨羽裳，是以催促。


    
圣公子差点踹狄青一脚，见张妙歌脸色一黯，圣公子忙道：“狄兄，这玉儿你不是花二两银子买的吗？我花二十两买回来送给妙歌姑娘，你意下如何？”


    
狄青摇头道：“多少钱也不卖！”


    
圣公子还待再说，张妙歌纤手一伸，已将玉递了过来道：“狄官人，你把玉收好了。”


    
狄青拿过那块玉，说道：“妙歌姑娘，我还有事，告辞了。”


    
张妙歌幽幽道：“狄官人不再多留一会儿吗？我其实……”她未说完，狄青截断道：“在下还有要事，不能耽搁了。”


    
圣公子一旁道：“我倒没什么事。”


    
张妙歌叹了声，“妾身也累了，怜儿，送客吧。”


    
圣公子也只能叹息，跟随狄青讪讪下楼。


    
怜儿送众人下楼，再上来的时候，满是忿然道：“小姐，狄青这人好大的架子，小姐你要留他，他竟然不肯留下。”


    
张妙歌手拨琴弦，嗡的声响，琴声未绝，已道：“狄青留不留无妨事，我本来是想从狄青口中打探些郭遵的消息，但我觉得，狄青多半也不了解郭遵。那不空倒是个麻烦事，我只怕他还会来找我。”


    
怜儿低声道：“我们还怕他不成？”


    
张妙歌只是抚琴，轻轻叹口气，可琴声不再含情脉脉，反倒有种寒雪的彻骨之气。


    
狄青等人下了楼后，圣公子埋怨道：“狄青，你蠢到家了。张妙歌喜欢这玉，你为何不送给她呢？”


    
狄青皱眉道：“我还喜欢银子呢，你没事为何不送给我些？”


    
圣公子微愕，不等答话，狄青已道：“你欠我个散直加上武骑尉，可记住还给我！人在京城混，最要紧的是个‘信’字，我等着你的消息。”说罢扬长而去。


    
圣公子本待召唤狄青，不想一人突然走了过来。李用和一直沉默，见状已挡在圣公子面前，喝道：“你做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只是望着圣公子道：“这位公子印堂发黑，只怕最近会有血光之灾。”圣公子一凛，已认出来者是从竹歌楼下来的人。狄青认识这人，他却不认得。


    
阎先生呵斥道：“胡说八道，你是谁？”


    
那人双手结印，含笑道：“小僧法号不空！”


    
圣公子愕然，失声道：“你就是不空？”


    
不空双眸盯着圣公子的眼睛，问道：“公子认识小僧吗？”他对这个圣公子，态度竟然比对刘太后还要温和。声音虽是铿锵有如钹响，但收敛了傲气。


    
圣公子摇头道：“我……我一直没有见过你。”蓦地想起什么，问道：“我闻大师预事神准，难道说……我真的有危险？”


    
不空暗中闪过丝诡异，转瞬隐去，叹道：“小僧和公子相见，就是有缘。方才竹歌楼相见，就觉得圣公子命中有难，是以才在外等候。”


    
阎先生又惊又怒道：“你这番僧，恁地乱说，圣公子怎么会有难？”


    
不空摇摇头道：“既然这位先生不信，小僧告退。”他转身要走，却被圣公子一把抓住。圣公子神色古怪，眼中亦是露出了惶惑之色，嗄声道：“高僧莫走，我信你，还请你帮忙寻求破解之道。”


    
圣公子本是从容，但此刻神色隐有极大忧虑，竟像对不空所言深信不疑。看起来，他果真有所担心，不然也不会变成这样。阎先生、李用和互望一眼，脸上也露出了极重的忧意……


    
狄青没有圣公子的忧心，几乎是身轻如燕的到了麦秸巷。圣公子为他求得官也好，求不着也罢，他怀中那块玉总是片真情。有时候，真情岂是官位和金子能够衡量的？


    
到了杨府朱门前，狄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有些自惭形秽，心道若有人开门，自己如何开口？犹豫片刻，走到上次进院的侧门处，狄青敲了敲，不闻动静，有些失落。徘徊了片刻，狄青正准备离去，侧门咯吱一声，竟然开了。


    
月儿从门口探出头来，啐道：“只是这道门，就难住你了？”


    
狄青汗颜道：“我总不能撞破了门进去吧？月儿姑娘，你家小姐可在吗？”


    
月儿点点头，道：“她还在，不过有了点问题。”


    
狄青着急道：“她病还没有好吗？”


    
“哪能好的那么快？”月儿撇撇嘴道：“她这几日偶感风寒，一直没有好利索呢。不过今天的难题可不是病，而是另外的事情，就看你能否帮忙了。”


    
狄青立即道：“刀山火海，无有不从！”


    
月儿终于露出点笑容，“不枉我家小姐如此对你了，跟我来吧。”说着带着狄青从侧门走入，竟直奔前堂，狄青疑惑道：“月儿姑娘，我们这是去哪里？”


    
月儿道：“去见我家老爷。”


    
狄青一惊，止步道：“见你家老爷？”


    
月儿蹙眉道：“怎么了，你难道想一辈子都和我家小姐偷偷摸摸的？”


    
狄青忙道：“那倒不是，可是现在去见，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月儿问道：“你再准备，还能准备出来个大将军、节度使出来吗？”


    
狄青苦笑道：“不能。”


    
月儿嘴一扁，“那不就得了，你既然无法准备得更好，眼下唯一能说动我家老爷接受你的只有两个条件了。”


    
狄青虚心道：“姑娘请讲。”


    
“这第一个条件当然就是真诚。你必须要让我家老爷知道，你对我家小姐赤诚一片。”


    
“这个……真心我有！”


    
月儿见狄青手足无措的样子，噗嗤一笑，继续向前走道：“有没有呢，要到时候才能知道。这第二件呢，是你必须让老爷看到，你这个人是个有本事的人！”


    
狄青心中叹气，知道月儿的条件并不过分。试问哪家的老爷，会把女儿嫁给个碌碌无为的人？但他狄青，又有什么本事？狄青心乱如麻，试探问，“那你家老爷有何爱好呢？”


    
月儿回答的干净利索，“做生意的人，当然爱钱！”


    
二人说话的功夫，已近了前堂。远远望去，只见堂中坐着三人，杨羽裳正向堂外望着，若有期待，见狄青和月儿赶来，嫣然一笑，晕生双颊，垂下头来。


    
狄青远远望见杨羽裳的笑容，心中柔情激荡，暗想这番无论如何，总不能让羽裳失望。


    
堂中除了杨羽裳外，主位上端坐着一老者，花白的胡子，紫铜色的脸庞，颇有几分威严。狄青暗想，这想必就是羽裳的父亲了，不过和羽裳并不相像，好在也不像。


    
老者下手处坐着一年轻人，屁股下好像有钉子，没有个安稳。年轻人手上带着个硕大的绿玉戒指，油头粉面，虽和老者一问一答，但目光不时的向杨羽裳飘去。老者发现有客前来，不由诧异，远远问道：“小月，何事？”


    
小月支支吾吾道：“老爷，有客拜访。”她毕竟是个丫环，虽全心为了杨羽裳，也不敢触怒杨老爷。


    
杨老爷怫然不悦，暗想自己正在待客，这个月儿怎么如此不知规矩，还领人到这里？见狄青已到面前，又瞥见狄青面上的刺青，杨老爷微有心惊，起身拱手道：“这位官人，不知来此有何贵干呢？”


    
狄青片刻之间已定下了对策，径直说道：“在下是来找杨伯父的。”


    
杨羽裳又惊又喜，没想到狄青如此直接。杨老爷却皱起了眉头，心思飞转，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狄青只在杨羽裳面前木讷，对旁人可一点都不含糊，眼珠一转，已想到了说辞，说道：“杨伯父……”


    
杨老爷连忙道：“老朽杨念恩，你看得起我，就叫我声老丈，伯父可是不敢当。”


    
杨羽裳垂头不语，嘴角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一旁那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本把狄青当作空气，可见狄青把他当做透明的，忍不住道：“你到底谁？莫要穷套近乎！”


    
狄青转头望向那人道：“你又是谁？为何到杨老丈家，可是想要偷鸡摸狗吗？”


    
那人怒道：“你说话客气些！”


    
狄青反诘道：“不客气又如何？”


    
那人一滞，见到狄青脸上的刺字，冷笑道：“我何必和你一般见识？”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小子低等军人，烂命一条，我没必要和他拼命。


    
杨念恩慌忙圆场道：“官人，这位小哥叫做罗德正，此次前来，是和老朽谈些私事，绝非偷鸡摸狗之辈。”


    
罗德正自感弱了气势，怒道：“杨伯父，何必对他废话？”


    
狄青道：“伯父不敢当，你还是叫声老丈吧。”他把话题接过来，反倒占了罗德正的便宜。


    
杨羽裳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罗德正霍然站起，拍案道：“你敢占我便宜？”


    
狄青诧异道：“哪里哪里。我是见杨老丈谦逊，这才替他说出，你难道不叫他老丈，要叫兄台不成？”


    
杨念恩大皱眉头，慌忙岔开话题道：“德正贤侄，方才你说带了点茶叶过来，老朽倒想看看。”


    
罗德正见杨念恩对他客气，心意稍平，取出个锦盒，双手递上道：“还请伯父品鉴。”


    
杨念恩随手接过，笑道：“还不知道是哪里的茶叶呢？”他本是个茶商，岔开话题，是不想狄青和罗德正争吵，对于一般的茶叶，还真不放在眼中。


    
罗德正微笑道：“此茶乃建溪的龙团茶。”


    
杨念恩一惊，忙打开锦盒，见正中放着一茶团，色泽光亮，上有建溪独有的金龙标志，不由喜道：“哎呦，这份礼可就贵重了，太贵重了！”


    
狄青看不出这茶团有什么贵重，不想出丑，只好藏拙沉默。狄青虽想低调，罗德正却不想放过他，轻蔑道：“这位官人，你可知这礼重在哪里呢？”


    
狄青回道：“我看轻的很。”他话一出，杨羽裳和月儿都是大皱眉头，狄青知道说错了话，眼珠转动，想着应对之策。


    
罗德正哈哈大笑道：“轻的很，哈哈，你若还能找出比这重的礼来，我就……我就……”


    
“你就磕头管我叫爷爷？”狄青挑衅道。


    
罗德正气得满脸通红，杨念恩解围道：“官人说笑了，这礼不重，可也着实不轻。要知道天下产茶圣地就在福建建溪，而这龙团茶更是建溪茶中极品，一斤茶叶，不过能做二十团龙团茶饼，价值黄金二两呢。更何况，这是宫中用茶，有钱也买不到。”


    
狄青故作不屑道：“二十团茶叶才值黄金二两？价钱也算稀松平常了。”他当然知道这价钱不稀松，而是高昂的要命，他一年的俸禄，也还没有黄金二两。但这时候，狄青当然不肯掉价。


    
罗德正气急反笑，“某人真的胡吹大气，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二两银子？”


    
狄青笑道：“不瞒你说，在下虽说贫寒，但随便买个几百团……这什么了？哦，龙团是吧？买几百团龙团也不是问题呀。”


    
罗德正怒道：“你若是能买几百团……我就……我就……”


    
“你就磕头管我叫爷爷？”狄青问道。


    
罗德正气得发疯，拍案道：“好，只要你能当场拿出五十两金子，我就磕头管你叫爷爷，可你若是拿不出来呢？”他见狄青是个寻常禁军，衣着敝旧，绝不信狄青能拿出金子来。


    
狄青心中好笑，故作犹豫道：“说笑而已，何必当真呢？”


    
罗德正见狄青退缩，更有了底气，喝道：“谁有功夫和你说笑？你若拿不出来五十两金子，就莫要胡吹，滚出去吧！”


    
狄青故作恨恨道：“若我拿出来金子又如何？”


    
“你拿不出又如何？”


    
“我拿出来又如何？”


    
杨念恩见二人“鸡生蛋、蛋生鸡”一样的斗气，只怕争到明天都没有结果，忙道：“两位莫要争了，来者是客，和气生财。老朽手上虽无龙团，但正巧有些江南的早春茶，待老朽为二位烹茶消消火气。”


    
罗德正道：“杨伯父，不是我削你面子，只是这人太过嚣张，我若是不教训他一顿，他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今天我是赌定了。”


    
狄青霍然站起，喝道：“好，我若当场拿出五十两金子，你就叫我爷爷，我若拿不出来，我就从这里滚出去，以后再不登门。”


    
杨羽裳脸色微变，低呼道：“莫要意气行事。”狄青背对杨羽裳，手掌摆了摆，杨羽裳见狄青胸有成竹的样子，反倒不解，因为她太了解狄青，知道狄青绝不是有钱之人。罗德正见狄青中计，哈哈笑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今日就请伯父做个见证。”


    
狄青道：“绝不反悔？”


    
“当然！”


    
狄青哈哈一笑，伸手掏出圣公子送的那本书丢在桌子上道：“那你就赶紧叫爷爷吧。”


    
砰的一声响，书盒震开，黄灿灿的金叶子蹦出来几片，夺人眼目。


    
罗德正怔住，已不能言！

第一卷 霓裳曲第十六章 天子


    
不但罗德正诧异，就算杨念恩、杨羽裳和月儿都满是惊奇。因为无论怎么来看，狄青都不是能够拿出五十两金子的人，若说他能拿出五十两牛粪，那倒是大有可能。可那金子就在桌案上闪着光辉，绝不会假。


    
狄青哈哈一笑道：“看来有人要管我叫爷爷了。”


    
杨羽裳放下心事，掩嘴一笑，如春降人间。


    
罗德正一张脸涨得和茄子皮一样，喝道：“杨伯父，在下无颜在此，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狄青叫道：“喂，你还没有叫呢……”话未说完，杨念恩已一把拉住狄青，哀求道：“官人，求你莫要闹了。”


    
杨念恩示意杨羽裳先留住狄青，然后追出了庭院，可罗德正早就去得远了。杨念恩暗自叫苦，愁眉苦脸地回来，狄青见状安慰道：“杨……老丈，想此人出尔反尔，谅也没有什么本事，若再来闹事，你只管叫我，我把他打出去！”


    
杨念恩见不该来的来了，该走的又没走，心中来气。可见狄青特立独行仿如高人，倒也不敢得罪，询问道：“官人来此到底有何贵干呢？”


    
狄青支吾道：“在下狄青，是来……”扭头向杨羽裳望去，见她一双妙目盯着自己，似有期待，又像是责怪，心中陡然来了勇气，说道：“在下来此，其实是向老丈提亲。这金子，就是聘礼，请老丈将羽裳许配给我。”


    
杨羽裳饶是喜欢狄青，闻言也是娇羞无限，垂下头去。杨念恩却差点晕了过去，他活了一辈子，也从未见过如此脸皮、如此荒谬的人物。


    
狄青真诚道：“在下当然也知道此举冒昧，但对羽裳是真心喜欢，只求老丈成全。”


    
杨念恩忙道：“老朽不过是一介商人，如何敢高攀呢？月儿，快煮些水来，我要好好的招待狄官人喝茶。别的事情，暂且从长计议了。”他心烦意乱，手一抖，手上的茶杯落在地上，打了个粉碎。见女儿脸上竟有羞意，杨念恩心中起疑道：“羽裳，你认识这位官人吗？”


    
杨羽裳点点头道：“爹，我们早就认识了。”


    
杨念恩心中不悦，可却不好当面呵斥女儿，这时候月儿已搬出个红泥小火炉，又在上放一小鼎，注了井水。


    
宋承唐法，喝茶的时候，有的还采用煎煮之法，不过也有人用冲泡之法。只是唐人有时还用姜用盐做为调料，宋人却注重茶本身的品质味道，早就摒弃前法不取。


    
杨念恩亲自取了片茶，慢慢地将茶碾碎，等候水开。杨念恩是用煮茶来掩饰心中的不安，心中在想，怎么来应对这个无赖呢？羽裳怎么会认识这种无赖？羽裳的娘死的早，我又常年经商，养成她任性的性格，这件事若过去，定当找羽裳好好谈谈。女大不中留，唉……


    
狄青虽是农户出身，但也知道每逢过年过节，婚丧嫁娶，请来客喝茶在乡下可是很有面子的事情。暗想，这个杨老丈请自己喝茶，多半也会慎重考虑自己的提议。


    
杨羽裳心中羞涩，却也带着分甜蜜，心道：狄青终于肯为自己出头，只是爹多半不许。爹爹不许我只要坚持就无妨的。不过看看狄青怎么说服我爹也好，他其实嘴很巧，可为何每次见到我总是木讷难言？想到这里，嘴角带着分甜甜的笑意。


    
众人心情各异，水已沸了，杨念恩先取茶碗，放了点茶在杯中，又点了些水在里面，说道：“狄官人，这叫点茶，用以调味嗅香，然后再决定放茶的多少和冲泡的时间，这茶要好喝，一丝一毫都不能随意。”


    
狄青诚挚道：“在下少喝茶，倒还不知道泡茶也有如此的讲究。”


    
杨念恩心道，这小子总算说句人话，看样子也不像蛮不讲理之辈，待我以理服之。说道：“岂止泡茶这般讲究，其实这寻常的一片茶，所含艰辛难以尽言。采茶者得芽，即蒸熟焙干，研磨压形，有时还要以珍膏油覆面，这种茶又称腊茶。那罗德正所送的龙团就是此类，不过此茶出产极少，听说皇帝都少喝，每次赏赐给两府中人，也不过一块半块，很多珍贵的东西，那是有金子都买不到呀。茶要等得，才能喝好，茶因高贵，因此绝非只用金子就能买到。”


    
杨念恩苦口婆心，把女儿比作茶，意思就是，我女儿和你不般配，你有金子也没用。杨念恩说出了心意，见狄青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只好道：“不知道狄官人怎么看呢？”说罢冲好了两杯茶，让月儿将一杯送到狄青的面前。


    
狄青不敢怠慢，接过喝了一口，叫道：“好烫！”他只顾得琢磨杨念恩的意思，没留心茶是沸水冲出，一口喝下去，烫的口舌发麻，可不好失礼，只能强忍痛苦。


    
杨念恩心道，得，白讲一通了。对这种人讲茶道，那是对牛弹琴。


    
狄青吸着凉气，忍住烫道：“其实杨老丈所言，我不敢苟同。”


    
杨念恩心头一颤，问道：“那你有什么高见呢？”


    
狄青道：“高见算不上，不过是寻常的一点想法。想我当年尚在乡下，百姓家中有点茶叶的，不肯轻易拿出来，一放就是几年。可等拿出来喝的时候，已淡而无味。那茶叶本是新鲜，但很多人为了存储，不惜将那新采的芽儿晒干研磨成粉，早就让真味荡然无存，再加上什么腊封添香，更是舍本逐末了。所以呢，在我看来，饮茶一道，水要活，茶贵鲜，那些做作的功夫，和真味已经无关，算不上喝茶。杨老丈，在下随口之言，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你海涵。”


    
狄青随口之言，只想着贬低罗德正的龙团。杨念恩听了，却是愣在当场，端着茶杯，良久无言。


    
眼下京中奢靡成风，才有龙团一茶。物以稀为贵，不过贵的未见得是最好的，龙团只能说是稀缺，在杨念恩眼中并非极品。因此狄青所言虽鄙，但杨念恩觉得，此人的见解比起附庸风雅的人可高得多。


    
杨念恩见狄青颇有见解，倒也不敢小瞧他了。斜睨过去，见到那书盒还在桌子上熠熠生光，暗想能随手掷出五十两金子的人，在京城也不多见，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陡然见到书匣内壁好像刻着两个篆字，定睛望过去，见到写着“内藏”两个字，杨念恩脸色微变，忍不住问道：“不知道狄官人眼下何职呢？”


    
狄青惭愧道：“眼下不过是十将之职。”见杨念恩紧皱眉头，狄青只好又道：“但最近多半会稍有提拔，可能会做个散直。”


    
杨念恩又是一惊，暗想散直和十将不可同日而语，此人能由十将一举到了散直之位，不言而喻，肯定是有后台的。杨念恩并非凭空猜测，而是因为“内藏”两字，他已看出这盒金子的出处。


    
这盒金子竟来自宫中的内藏库！内藏库又称作天子别库，只能由皇帝动用。当年宋太祖攻取荆湖、后蜀之后，就创“封桩库”存储两地所运来的财富，后来三司每年盈余，也有部分入库。当年宋太祖建封桩库的目的是为了对付契丹，宋太祖曾言，等库满三五百万，即用来向契丹赎回幽燕故土，若是不成，就将库中全部充当军费，攻回旧地。宋太祖雄才伟略，立志收回故土，不想却深夜暴卒，而这封桩库后来改成内藏库，储财无数，但当初宋太祖的本意，却早已被后人淡忘。


    
这盒金子竟和天子有关？杨念恩难以置信，试探问道：“狄小哥，不知道你在朝廷可认识些官员吗？”他这么询问，当然是觉得这金子是天子赏给重臣，重臣又转给狄青的。一念及此，暗自心动。


    
狄青含含糊糊道：“有一些吧……”


    
杨念恩叹道：“其实老朽找罗德正，本来有一事相求。不过他走了，只怕事情不成了。”说罢斜睨着狄青，隐有试探。


    
狄青壮着胆子道：“不知道老丈有何难事？”


    
杨羽裳不满道：“爹，你和狄青初次见面，怎么就想要让他做事？”


    
杨念恩笑道：“并非让他做事，不过是询问一下而已。羽裳，狄小哥是你的朋友，当然也是为父的朋友。商量些事情，也没什么吧？”


    
狄青不想让杨雨裳为难，硬着头皮道：“没什么，没什么。”


    
杨念恩轻咳一声，说道：“这个罗德正本来和驸马都尉李遵勖有些亲戚关系，而李遵勖又深得当今太后的器重……”狄青心中一沉，知道麻烦来了。他虽没见过太后，但也知道凡事和这个老太婆扯上关系，那就是纠葛不断。


    
杨念恩又道：“老夫本是个茶商，这些年朝廷对茶税法变来变去，前段时间用虚实三沽之法，导致茶农、商人受苦。如今朝廷改了这法，采用贴射之法，老夫仔细观察，觉得此事大有可为。可若再卖茶，必须要到朝廷领个券凭，才能买卖茶叶。不过这个券凭并不好拿，老夫这些日子一直为此事发愁，这才找到罗德正，此人本来说可以为老夫办成此事，后来的事情……狄小哥也知道了。”


    
狄青明白过来，不由暗自叫苦。这件事说穿了就是朝廷取消了盐茶专卖，把权利下放给商人，眼下这资格有限，所以众人都在抢这个资格，他狄青一个寻常禁军，如何会有这种关系？


    
杨念恩见狄青面露难意，不由大失所望，暗想此人恐怕后台有限，也就懒得再和他扯皮，说道：“这件事纠缠老夫良久，眼下还要为此事奔波。狄小哥，你若无他事，也就请回吧。这金子还请收回。”


    
狄青无能为力，又听出杨念恩的言下之意，讪讪站起道：“既然老丈还忙，那改日再来拜访。匆忙前来，未备礼物，就算老丈不肯将羽裳许配给在下，这金子也请收下，权当礼物了。”


    
狄青要走，杨羽裳突然道：“爹，女儿送狄青出去。”


    
杨念恩急道：“你，外边冷，你莫要去了。”


    
杨羽裳固执道：“不妨事，我只和狄青说几句话。爹，你放心吧。”说罢已拉着狄青到了堂外，杨念恩见女儿对狄青举止亲热，平添了一分心事。


    
杨羽裳一直没有和狄青说上几句话，见他要走，依依不舍。狄青见状笑道：“羽裳，不想今日这么和伯父相见，不过……我总算说出想说之话，不虚此行了。”


    
杨羽裳眼中满是柔情，低声道：“任何事情，力所能及就好，莫要为难自己。天寒，你自己照顾自己。”说罢为狄青拉了下衣襟，拍了下灰尘。二人怔怔地对望良久，狄青突然想起一事，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块玉道：“羽裳，这是我给你买的玉。”


    
杨羽裳见到那玉儿的颜色，喜道：“这玉上的花纹很像姚黄呀，狄青，你真好。”突然脸上红晕，接过那玉佩，转身回到堂上，又忍不住地扭头望过去。狄青见她回头，还以一笑，见杨念恩面色不善，只怕杨羽裳为难，大踏步地离去。


    
杨羽裳在狄青走后，翻来覆去的只是看着手中的那块玉，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微笑，心中满是柔情，又是甜蜜。月儿一旁见到，说道：“这玉儿杂而不纯，还有斑点，也是稀松平常。”


    
杨羽裳微笑道：“黄金有价玉无价……”


    
“不但玉无价，这情意只怕也是无价了。”月儿一旁大声道。


    
杨羽裳又红了脸，叱道：“胡说八道，看我不拔了你的舌头。”月儿求饶，转身逃走，杨羽裳想追，却被杨念恩拦住。


    
杨念恩一旁早看了半晌，见女儿含情脉脉，竟似对狄青有了极深的情意，看来狄青不要说送玉，就算送块石头给女儿，女儿也是喜欢。杨念恩更是心慌，不得不问，“羽裳，为父这些年只顾得经商，倒少和你谈心，这个狄青，你是怎么认识的？”


    
杨羽裳垂下头来，良久才道：“其实也没什么，他送给我花儿，又为我捡回风筝，我们也就认识了。”


    
杨念恩急道：“此人对你心怀不轨，又是个低贱的禁军，你莫要被他迷惑。”


    
杨羽裳本是羞涩，闻言抬起头道：“爹，女儿大了，懂得自己在做什么。你还记得当初答应过我娘什么？”


    
杨念恩皱眉道：“我答应过她，让你自己选如意郎君，可女儿呀，爹也是为你好。京城达贵无数，以你的才学相貌，想找个达官显贵也不是难事，你没有见到那罗德正只不过见你两面，就失魂落魄？若不是狄青突然到此，他多半早帮爹办妥券凭一事了。”


    
杨羽裳不满道：“爹，你让罗德正做什么是你的事情，可你为何要拉上我？难道女儿在你眼中，真的连货物都不如？他为你办成了此事，难道你就可以把女儿卖给他了吗？”


    
杨念恩叹口气道：“当然不会如此。可江东数百口都眼巴巴的等着爹办成此事，若是一事无成，爹何颜去见江东父老？女儿，人总要吃饭吧？你看看狄青能不能帮忙办成此事，若他真的有本事，爹怎么会拦阻你呢？”


    
杨羽裳垂头望着手中的那块玉，心中只是想，他又有什么本事做成此事呢？


    
雪渐融，天更冷。初春的天气，虽阳光普照，但冷风吹在人身上，还有股难散的寒气。


    
狄青心中有些发冷，他这些天已愧见杨羽裳。杨羽裳虽说让他莫要勉为其难，对他的关切一如往昔，但杨念恩整日一张入冬的脸，让狄青坐立不安。


    
自从和杨羽裳交往以后，狄青一扫颓唐，想要振作。但磨勘日子已过，他就算要振作，亦是无能为力。眼看着树绿了，风柔了，狄青整日又忍不住唏嘘起来，“当个禁军难，当个低等的禁军更难。”


    
他叹息的时候，方给张玉买了份早点，已准备出门当差。张玉伤势已有所好转，只是和李禹亨少说话。狄青知道，张玉不满李禹亨在危急的时候，闪到一旁。张玉显然认为，那不是兄弟。有时候，成见积习难以更改，狄青只能希望张玉能看开一些。


    
张玉望着春意，眼中也有分愁意，“当个被人暗算的低等禁军，那更是难上加难呀。”狄青知道张玉在说夏随，心中也闪过分警惕。


    
赵律从营外走进来，盯着狄青道：“你不想当低等禁军，可以不当的。”


    
狄青赔笑道：“总要吃饭不是？这张嘴，除了吃饭，难免发些牢骚。赵大哥莫要见怪。”


    
赵律板着脸道：“我现在有什么资格怪你？狄青呀狄青，不知道你吃了牛粪，还是踩了狗屎呢？三衙竟有调令，升你为散直，加封武骑尉，即日起效。”


    
张玉一旁强笑道：“赵军使，年都过了，就莫要说这些话逗我们开心了。”


    
狄青心中一动，记得圣公子的许诺，倒有几分信了。可圣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想调他当散直就当散直，想加封就能加封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见张妙歌都如此为难？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被马中立追得落荒而逃？


    
狄青正琢磨间，赵律手一伸，递过一纸调令，笑道：“不是说笑的，郭大哥都有点不信，但千真万确。狄青，你立即收拾下行装，先去三衙报道。”说罢转身离去。


    
狄青心道，春天来了，自己的春天也终于来了。那个圣公子，虽不够仗义，说话倒还算数。可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后台呢？


    
他才待去三衙，张玉已担忧道：“狄青，会不会是夏随他们先提拔你，然后再准备杀了你？”狄青知道不是，安慰道：“应该不是……”话未说完，李禹亨已跑进来道：“狄青，你要当散直了？这事在军营都传开了，到底怎么回事？”


    
狄青解释不清，故作高深道：“说不定我时来运转，前段日子去拜佛求官，没想真的灵验了。”


    
李禹亨本想问到底是哪个神仙这么灵验，他也想去求求，但见张玉冷着脸，只好改口道：“那真的好运。狄青，你升了官，可别忘记我们这帮兄弟。”


    
狄青笑道：“那是自然，我会经常回来看看你们。”他出门后，只见众禁军对他指指点点，目光中或嫉妒、或惊奇，心中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忧伤。突然记起古人曾说过什么福中有祸，祸中有福。暗想道：古人说话还是很有道理，如果坐大半年牢狱，可以升个五六级的话，这买卖，也划得来。


    
狄青到了三衙后先见主事之人。主事的先是说了通规矩，然后说他归殿前指挥使葛宗晟部暂管。狄青知道葛宗晟是葛怀敏的儿子，是葛霸的孙子。葛霸在真宗时，已因军功卓著被赏识，娶了枢密副使王德用的妹子。推算下来，这个葛宗晟也算是将门虎孙了。


    
狄青蓦地被提拔，只敢腹诽，表面还是唯唯诺诺，先去领了军备，翌日就要当值。狄青领了军备后，本待去找杨羽裳说说近况，可想到杨念恩那张寒冬腊月的脸，心中打怵。回转军营先请以前的兄弟喝顿酒，除张玉外，众人都道，狄青以后可要多多关照弟兄。狄青口上应诺，心中苦笑。


    
翌日清晨，狄青正式入大内巡逻。


    
葛宗晟因是将门虎孙，平日少见露面。负责调度的人叫做常昆，本是京城八大禁军中捧日军的副指挥使，因武功高强，抽调到殿前。


    
散直是班直的一种，班直其实就是皇帝的亲兵。班直人员主要从京城八大禁军中抽调提升，职责是卫护皇上，平日主要保护大内的安全。班直分为诸班和诸直。诸班中有殿前指挥使、金枪班、散直等职称的划分，诸直中有御龙直、御龙弩直、御龙弓箭直等分类。说穿了，各班各直负责皇宫内各种安全事务，狄青听常昆说了一通，也记不了那么多，只知道自己如今属于救火那种，哪里缺人去哪里。


    
常昆对狄青也有些头痛，他早就听说狄青这调令是两府转到三衙，三衙把狄青转到他手下。狄青到底什么来头，常昆一时间也琢磨不透，只能暂时对狄青和和气气。


    
常昆头正痛如何安排狄青，突然灵机一动。他并不带狄青熟悉宫内的环境，而是径直把他带进一道宫门内。


    
狄青抬头见宫门横匾写着“集英门”三个字，暗想，看来到这里的都是精英了。想到这里，也有些脸红。常昆带着狄青又过了几道宫墙，来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左右手处都是高墙，前面是死路。狄青茫然四顾，几乎以为常昆要把他带到这里杀了灭口。


    
常昆止步道：“狄青，这里暂时无人把守，职责重大，你一定要小心看管。等到日落后，就可以回转。对了，你还记得回转的路吧？”见狄青点头，常昆拍拍他的肩头道：“好好做事，莫要乱走，不然惹出了事情，我可保不住你。若是有功劳的话，我会记得你的。”说罢转身离去。


    
狄青守的地方虽三面高墙，但中间有片竹林，有石凳石椅，林边还有个亭子。地方虽小，也算清幽。狄青搞不懂这地方为何要派人把守，难道还会有人到这里来闹事？


    
红日高升，过了高墙照过来，晒到身上，暖洋洋的。狄青叹口气，喃喃道：“有钱领，还有地方休息，你该知足了。”


    
他和杨羽裳交往以来，忧伤渐去，又恢复了以前乐观的天性，找个石椅坐下来。心中嘀咕道，“这种地方，本应是宫人夏日休息的地方吧？开春天冷，雪还未融，大概很少有人会来了。”


    
正琢磨间，一声惨叫陡然传来！


    
狄青正在走神，听到那声惨叫，浑身汗毛竖起，霍然而立，已握刀在手。惨叫声过后，四处又是静得吓人。


    
狄青左右顾盼，回想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好像在西方高墙内。狄青心中惴惴，暗想难道又有人设下了圈套，想要诱骗他入彀？这是皇宫大内，夏随只怕也不敢在这里闹事吧？


    
狄青缓步向西方高墙走去。到了墙下，侧耳倾听，不闻声响。终于鼓起勇气，退后两步，借势奔去，脚一踩墙，身形暴起，奋力扒住了墙头，探头望过去，差点又掉了下去。


    
墙内不远处，鲜血淋淋。正中有块案板，上面躺着头死猪！狄青这才想起，方才那声惨叫应是猪死前的叫声。原来集英门内，竟是个屠宰牲畜的地方。


    
狄青只能叹气，宫人也是人，皇帝、皇后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宫中总得有个地方屠宰牲畜。而他现在的任务，原来就是看管死猪。


    
狄青松开扒墙的手，掉了下来，摇摇头，早将常昆的女性亲人问候了一遍。他堂堂一个散直，竟然摊上这种活儿，不用问，那些人是瞧不起他的了。


    
不过这好像也不能责怪常昆，想能入班直的人，都是贵族子弟，他一个泥腿子来这里，当然让人轻视。狄青坐了回去，心中想着，就算看一辈子猪圈，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功劳。若再遇到圣公子的话，希望他还想去竹歌楼，自己和他讨价还价，再要点官做，不知道他肯不肯？


    
嘴角浮出分嘲讽，狄青也知道自己异想天开，抱着佩刀，倚着亭柱，正要睡会儿，突然听到集英门的方向好像有动静。


    
狄青一凛，确定不是猪叫，长身而起，迎了过去，听一人低声道：“坏了，他们要追上来了。”


    
另外一人道：“你去挡着，我先走。”


    
狄青一听，心道，好呀，常昆未卜先知，竟然知道有贼来此，所以让我在这里。看来我狄青立功的机会到了。这正是英雄莫问出处，管你杀猪看猪。听脚步声粗重，暗想贼人气力已失，机会不容错过。


    
总觉得声音好像有些熟悉，狄青听脚步声已近，顾不得多想，闪身躲在墙边。见转角处人影一动，一人冲过来，狄青伸腿一绊。那人猝不及防，哎呦叫声中，已摔倒在地。


    
那人身后还有一人，一边惊叫：“住手！”一边恶狠狠地扑来，狄青已抽刀在手，抵住他的胸口，喝道：“莫要逼我杀人！”话才出口，眼珠子有些发直，失声道：“阎先生，怎么是你？”扑来那人正是圣公子的跟班阎先生，狄青想到什么，扭头望过去，更是吃惊。那跌得哼哼唧唧的，不正是圣公子？


    
阎先生怒道：“好你个狄青！竟敢对圣……公子出手？”


    
狄青冷笑道：“你这个做贼的，竟也如此嚣张？想我堂堂散直，当以擒贼为先……”转念一想，这个散直还是圣公子给求的，软了口气，对圣公子道：“你没事吧？你们吃了豹子胆吗？竟偷到宫中来了？”蓦地有些背脊发冷，暗想这两人该不会是飞贼，那盒金子也是他们从宫中偷出来的吧？


    
阎先生道：“谁偷东西了？”


    
圣公子一摆手，勉强站起，问道：“狄青，你怎么到这里了？”


    
狄青奇怪道：“不是你给我求的官吗？”


    
圣公子脸上突然有分古怪，半晌才道：“原来他真的帮我做到了。”


    
狄青忙问，“你说什么？”心中想到，原来圣公子也求了别人，不知道为自己讨职位的是哪个？


    
圣公子摇头，急道：“狄青，你得帮我个忙。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狄青立即道：“什么酬劳？”


    
阎先生怒道：“你才是吃了豹子胆，敢这样说话？”


    
狄青收刀回鞘道：“这是我和圣公子的事情，关你什么事？圣公子不同意，我也不必多管闲事。”他扭头要走，心道和这两人总算有点交情，睁一眼闭一眼，放他们走就好了。


    
圣公子叫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你先帮我逃命再说。”


    
狄青一凛，“你可是杀了人？”


    
圣公子苦笑道：“你看我像会杀人吗？哎呀，快来不及了，你先帮忙再说。”


    
狄青倒觉得圣公子的确不像凶徒，转念之间，已决定出手。说道：“你们跟我来！”他带二人到了方才那宰猪的墙外，说道：“从这翻过去，里面是屠宰牲畜的地方，好像暂时没人，一会儿我想办法接你们出去。”


    
阎先生皱眉道：“这种龌龊的地方，岂是我们去的地方？”


    
狄青又气又笑，“那你去高贵的地方吧，圣公子，你呢？”


    
圣公子向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隐约听到人声，脸色微变，为难道：“可我过不去呀。”


    
狄青蹲下身子道：“踩肩头过去吧。我吃点亏，你可记得我要报酬的。”


    
圣公子点点头，慌忙踩住狄青的肩头。狄青一用力，圣公子已过了墙头。那面咕咚一声，圣公子又闷哼声，阎先生变了脸色，叫道：“狄青，你快送我过去。我要看看圣公子。”


    
狄青叹口气，直起腰道：“我又不欠你什么，你凭什么要我帮忙？”


    
阎先生气怒交加，眼珠一转，伸手入怀，掏出锭银子道：“这些够了吧？”


    
圣公子在墙内已低呼道：“阎先生，你快点过来，我……我很怕。”


    
狄青也听到集英门处脚步声踢踢踏踏，来不及讨价，又将阎先生送过墙头，这才整理下铠甲，抱刀而立。


    
拐角处声音嘈杂，听着已快到这里，狄青心中一动，迎过去道：“谁人喧哗？”迎面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将狄青围住！狄青一惊，手握刀柄，才待呼喝，见到一女子凤冠霞帔，神色倨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初入宫中，虽不认识这女子是哪个，可想着能带着一大帮人在宫中乱闯的，他最好还是不要得罪。


    
那女子身边有五六个宫人，七八个宫女，个个额头见汗。那女子四下望去，见周围无人，尖声道：“喂，你可见到有人过来？”


    
狄青道：“有呀。”


    
圣公子在墙内听到，差点晕了过去。那女子喜道：“那人呢？”


    
狄青道：“不就是你们过来吗？”


    
旁边已有宫人叫道：“大胆！你竟敢对皇后如此说话？”


    
狄青心头狂震，差点儿坐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来的女子竟然是宫中的郭皇后。狄青虽对宫中不算熟悉，却也知道当今天子有一个皇后姓郭。郭皇后要找圣公子，所为何来？难道说圣公子贪恋美色，就算对郭皇后都敢勾勾搭搭？狄青暗自叫苦，心道这下求官不得，惹了郭皇后。若被她发现圣公子，圣公子不仗义，又供出了他，那以后不要说在集英门看猪，就算养猪都不能了。


    
郭皇后已怒目圆睁，陡然伸掌击去。狄青一咬牙，只听啪的一声，方才给皇后拍马屁的那宫人已挨了一耳光。那宫人捂着脸，满是惶恐。狄青未挨打，反倒有些糊涂，搞不懂郭皇后今天吃的什么药。


    
郭皇后杏目瞪起，指着一帮宫人宫女骂道：“你们这帮蠢货！连人都看不住，还有脸推诿责任？这里没有人，不会去别的地方找吗？”她扭头就走，急匆匆地竟顾不得理会狄青。


    
有一宫女赶来道：“皇后，太后召你。请你快些过去。”


    
郭皇后又是一巴掌打过去，那宫女尖叫声中，脸上已被抓出了几道血痕。郭皇后骂道：“我自己不会去吗？要你多嘴？”


    
喧嚣渐去，再过片刻，郭皇后已没了踪影。狄青忍不住摸摸脸，暗自庆幸，心道这郭皇后有病，好在有病呀！圣公子躲避是有情可原，谁见到这种女人，都会逃之夭夭。可这么个有病的人，为什么要急急地找圣公子呢？


    
狄青想不明白，却已顺着墙根走过去。等到了宰猪的正门，见四下无人，闪身而入。院中竟连杂役都没有，想必是偷懒歇息去了。狄青暗叫苍天有眼，看来过几天就可以再见羽裳了。原来狄青和圣公子讨价还价，还是为了杨念恩提及的券凭一事。


    
进了后院，狄青见圣公子和阎先生正坐在院中，望着死猪愁眉苦脸。狄青叹口气道：“好在我把难题应付了过去，圣公子，皇后为何要找你呢？”狄青还是有些后怕，忍不住想问个明白。


    
圣公子眼中有丝怒容，转瞬即被愁容代替，也叹道：“别提了，那是个疯女人。”


    
狄青深有同感，见圣公子不愿再提，心道管他皇后太后，自己先把要求提出来。正要开口，突然听到有院门开启的声音，狄青脸色微变，急道：“他们难道追来了？你们先躲躲？”见旁边有个生猪圈旁，满是干草，示意圣公子躲进去。


    
阎先生怒道：“这怎么可以？”


    
圣公子皱眉道：“先躲躲吧，进猪圈也比去皇后那里强。”说罢他竟当先入了猪圈，阎先生虽满脸不愿，还是紧紧跟随。二人才藏好身子，狄青就听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轻微，若豹行荒原，不仔细倾听，绝难察觉。狄青心中微凛，先发制人道：“谁在外边，这里怎么没有人呢？我找你们有事。”


    
一人闪身而入，已立在狄青面前。狄青瞠目结舌地瞪着那人，良久才道：“郭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却是郭遵。郭遵盯着狄青的双眸道：“你到这里做什么？”


    
狄青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听到杀猪之声，这才过来看看。郭大哥，你到这里又做什么？”


    
郭遵缓缓道：“我知道你升了职，所以过来看看。方才见你进入这里，所以也跟进来了。”


    
狄青不知道郭遵听到了多少，岔开话题道：“杀个猪，没什么好看的。郭大哥，我们出去再说。”他才待举步，郭遵已道：“猪圈里是谁？”


    
狄青一惊，不等多言，郭遵闪身上前，已掀开了猪圈中的稻草。狄青见状不好，只以为圣公子犯事，郭遵过来缉拿，急叫道：“郭大哥，莫要伤他。他是我的朋友！”


    
郭遵身形一凝，望着稻草堆中的圣公子，脸上神色变得极为古怪，低声道：“你的朋友？”


    
圣公子见到郭遵，嘴角只有分苦笑，却没有惧意。狄青没有留意到圣公子的表情，不迭道：“是呀，他们是我的朋友……”不待说完，狄青已目瞪口呆，因为他见到郭遵单膝跪倒，向圣公子施礼道：“殿前指挥使郭遵，参见圣上！”


    
狄青差点一口吞了舌头，失声道：“圣……圣上？他是圣上？”

第一卷 霓裳曲第十七章 相怜


    
圣公子竟然是圣上！狄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如五雷轰顶。


    
往事一幕幕涌过，狄青一时间乱了分寸。不错，圣公子若不是皇帝，怎能轻易就把他调入班直，做皇上的亲兵？圣公子若不是皇帝，怎会随手就拿出内藏库的金子？圣公子若不是皇帝，大相国寺的主持怎么会亲自接见？当初弥勒佛像被毁，叶知秋正巧出现，多半也是在保护皇上，因此叶知秋当初神色古怪，让他快走，莫要多事。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圣公子就是当今的皇帝——赵祯。


    
狄青想到这里，又有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这个皇帝怎么这么窝囊？去大相国寺倒苦水，要见张妙歌都不能，被马中立追打，喜欢风花雪月的场所，甚至——被他狄青敲诈……


    
到眼下，这个皇帝人在宫中，甚至为了躲避皇后，也就是为了躲避他自己的老婆，宁可藏在猪圈里？这个皇上，也有病吧？狄青想到这里，哭笑不得。可他知道，郭遵绝不会看错。


    
尚圣，圣上，狄青醒悟了过来，原来尚圣就是圣上反过来念，怪不得阎先生每次说“圣”字都拖个长音，不用问，积习难改，阎先生习惯叫圣上了。


    
狄青思绪万千，圣公子已从猪圈中走出来道：“郭指挥，在这里见到你，倒巧了。”他头上虽有稻草，身上还有猪粪，但话语中，已有天子的威严。他就是天子赵祯，当今大宋年轻的皇帝，就算狼狈些，就算从猪圈中出来，可终日在宫中召见百官，也有了威严之气。


    
郭遵也在奇怪狄青如何会认识赵祯，闻言道：“是呀，有些巧。圣上可有吩咐吗？”郭遵久在宫中，做事谨慎，不该问的事情，绝不过问。


    
赵祯摇头道：“没什么吩咐，朕就是想清净一会儿。”说及“清净”二字时，他脸上露出无奈之意。


    
郭遵道：“那臣告退。”


    
赵祯点点头，吩咐道：“狄青，你留下陪陪朕吧。”


    
狄青只好点头，心道你躲着老婆，让我陪你，到底什么打算？我和张妙歌一样，也是卖艺不卖身的。


    
赵祯当然猜不到狄青的心事，在狄青思绪千转的时候，也是心绪繁沓。他是大宋天子，或许在很多人眼中，风光无限，荣耀万千，但他有苦难言。赵祯久在深宫，极为寂寞，偶遇狄青时，见狄青油滑中带着义气，聪明中带着市侩，心中非但不厌恶，反倒有几分喜欢狄青的性格。


    
他出宫，只因为心中烦闷，又不喜总如傀儡般，被前呼后拥的保护，因此很多时候，他只带着贴身太监阎文应偷偷出宫。阎文应就是那个白胖的阎先生，本是个太监。


    
每次遇到狄青，赵祯都能经历些刺激的事情，是以对狄青印象极佳。这次被郭遵揭穿了身份，赵祯怅然若失，暗想以后恐怕不会再有这个朋友。转念一想，眼下正有事要办，又要借助狄青，向狄青表明身份也是好事。


    
郭遵离开赵祯后，心中满是疑惑，只能等待狄青回转后再询问一切。他在宫外徘徊，正犹豫是否等下去之时，有人走到面前。郭遵抬头望去，见到那人锋芒毕露，有些诧异道：“叶捕头，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京城捕头叶知秋。叶知秋满面尘土，锐气不减。盯着郭遵道：“郭指挥，我想找你说几句话。”


    
郭遵知道叶知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沉吟道：“出去喝几杯吧。”


    
叶知秋爽快道：“好。”


    
二人随意找了家酒肆，叶知秋捡个偏僻的地方坐下。郭遵知道叶知秋想避开旁人说话，暗想，前段日子，叶知秋离开了京城，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他一直以来，都在追踪弥勒佛的下落，不知道可有结果了？


    
叶知秋先为郭遵满了杯酒，这才道：“郭兄，在下生平敬重的人不多，郭兄可算是一个。”


    
郭遵道：“知秋，你若有事，但说无妨。”他见叶知秋以私谊称呼，也换了称谓。二人在办案时合作无间，私底下，也很有交情。


    
叶知秋道：“狄青入狱时，我就被太后派出去办件案子，到底是什么案子，我不好明说。”


    
郭遵心中微凛，暗想叶知秋开口就提狄青，难道说叶知秋想说的事情和狄青有关？叶知秋见郭遵不语，又道：“我虽不能详说此案，不过……这件案子和大相国寺中弥勒佛像被毁有关。”


    
郭遵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哦了一声。叶知秋尽了一杯酒后才道：“郭兄当然也知道，那弥勒佛像是被多闻天王毁坏的。当初圣上正在大相国寺，我负责卫护。当时我只以为多闻天王是声东击西，意在行刺圣上，不想他只取走了一物。”


    
郭遵明知故问道：“取走了什么呢？”


    
叶知秋盯着郭遵良久，见他神色沉静，移开了目光道：“那物事关重大，太后命我私下查探。说若有人取了那物，让我取回那物时，顺便杀了那人。”


    
郭遵心中微凛，点点头道：“你和我说这些，可想让我帮手破案吗？”


    
叶知秋舒了口气，岔开话题道：“如让郭兄破案，不知道如何下手呢？”


    
郭遵立即道：“既然是多闻天王毁坏了佛像，当然是从多闻天王的身份入手了。”


    
叶知秋点头道：“郭兄和我想得不谋而合。当初飞龙坳一战，四大天王死了三个，只有多闻天王逃走。当然，弥勒佛也逃走了。我一直追查此案，这两案的关键都在多闻天王。当初弥勒佛曾说过一句藏语，我就入藏查询了许久。”


    
郭遵缓缓道：“或许他是故布迷阵，诱你误入歧途。”


    
叶知秋赞同道：“郭兄说得不错，后来我也如此做想。不过大相国寺案发后，我又得到线索，说多闻天王可能和藏人有关，因此再度入藏。”


    
叶知秋没有说是从太后那得到的消息，郭遵也不追问，只是试探道：“那这次……可得到些什么消息吗？”


    
叶知秋道：“在藏边并没有得到消息……”


    
郭遵已听出叶知秋的言下之意，动容道：“难道说，你在别的地方查得了多闻天王的身份？”对于飞龙坳一战，郭遵刻骨铭心。他被弥勒佛暗算，害狄青痛苦多年，这些怨恨郭遵虽不说，但没有一日忘记。得知有了多闻天王的消息，郭遵战意已起。


    
叶知秋缓缓道：“我从藏边回转，路过西北，不经意的听到首歌谣……”不待郭遵回答，叶知秋已漫声道：“这歌谣只有四句话，是为‘西北元昊帝释天，五军八部望烽烟。夜叉三罗摩乾部，不及九王天外仙。’郭兄可曾听过这歌谣？”


    
歌谣朗朗上口，叶知秋说得却极为缓慢，似乎在咀嚼着歌谣中每个字的用意。念及歌谣之时，叶知秋目光已变得如剑锋般犀利。


    
这四句歌谣到底有何神奇玄奥之处，竟让叶知秋也如此重视？


    
赵祯出了猪圈，不再惶惶，沿着宫墙走了不久，竟又到狄青当值的地方。狄青跟在赵祯的身后，搞不懂赵祯在想什么。不过狄青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赵祯是皇帝，他帮了赵祯的忙，若不提出点要求，那真是土鳖了。


    
狄青一想到杨羽裳的笑容，就心中暖暖，轻轻叹口气，那是惬意的叹息。


    
赵祯坐在石凳上，也叹口气，满是沉重。


    
狄青只好装作共同悲痛的表情，问道：“圣……上，你有心事吗？”心中想着，这个皇帝，怎么看怎么别扭。


    
赵祯茫然地抬头，半晌才道：“狄青，你有心仪的女人吗？”


    
狄青做梦也想不到赵祯突来这一句，谨慎道：“有……”


    
赵祯道：“我也有。”他又叹口气，望着不远处的竹林，似乎又什么都没有看到。


    
狄青顺着话题道：“圣上喜欢的，可是张妙歌张姑娘吗？”他知道赵祯心仪的女人，肯定不是郭皇后。虽然只是短暂的相见，狄青已感觉郭皇后和赵祯之间，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赵祯摇摇头，又点点头，狄青一头雾水，耐着性子道：“圣上，恕臣太笨，不解圣上的心意。”若这位还是圣公子，狄青早就撂挑子走人了，但这是皇上，狄青有所求，当然要先礼于人了。


    
赵祯心道，我喜欢的女子并不是张妙歌，张妙歌虽也不差，可如何能比我中意的人儿？我见张妙歌，不过是觉得张妙歌和我喜欢的女人有点像了。可这些话，何必对狄青说呢？


    
赵祯是皇帝，也是凡人，当然也有心仪的女子。他年少的时候，最喜欢的是个王姓女子。那女子本是商贾王蒙正的女儿，虽非官宦之女，可善解人意，姿色绝代。赵祯做梦都想娶那女子为妻。


    
可刘太后不许！


    
眼下在朝廷，刘太后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情欲。刘太后不许，赵祯就不能娶。刘太后托辞王蒙正的女儿太过妖艳，又没有出身，将王蒙正的女儿逐出宫。让赵祯娶了大将军郭崇的孙女，说这才是门当户对。


    
赵祯无奈，只能和心上人别离，娶了任性刁蛮的郭皇后。


    
郭皇后仗着有太后宠信，整日如喝了一缸醋的悍妇，禁止赵祯和别的女人交好。今日赵祯逃命，就是因为在别的妃子寝宫多呆了会儿，就被郭皇后追杀过来。


    
赵祯对郭皇后已深恶痛疾，宁可面对猪圈，也不想面对郭皇后，是以逃命，这才碰到了狄青。赵祯因为太后之故，只能对郭皇后忍耐，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刘太后在他娶了郭皇后不久，就将他心仪的女子，嫁给了她的侄子刘从德。


    
赵祯每次想到这里，心口都像是针扎的一般痛。因此狄青重伤了马中立，赵祯反倒有着说不出的快意。他是皇帝，但不过是个傀儡皇帝，甚至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是以当初他听到张妙歌唱到“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的时候，默默地流泪。


    
他喜欢听张妙歌的琴声，因为只有在那琴声中，他才能追忆往昔的风情。往事如水又如烟……他钟爱的女子，就叫王如烟。


    
赵祯怔怔地回忆，脑海中蓦地闪过一双妖异的眼眸。一个声音从天籁传来，“这位公子印堂发黑，只怕最近会有血光之灾。若不想法破解的话，甚至会有杀身之祸。”


    
赵祯身躯一震，脸有惊惧，一把抓住狄青的手，低声道：“狄青，朕可以再求你一件事吗？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朕！”


    
“西北元昊帝释天？五军八部望烽烟……”郭遵喃喃念着这几句话，眼中精光闪动。


    
叶知秋凝声道：“我想，以郭兄的睿智，就算没有听过这歌谣，多半也能猜出点歌谣的含义。”


    
郭遵缓缓道：“这首歌谣是在说西平王元昊吗？没想到元昊竟以帝释天自诩。”他蓦地想起唃厮啰和元昊之争，又想起了不空和刘太后，隐约有个念头，一时间无法说出。


    
郭遵文武双全，知晓佛教典故。帝释天本是佛教中——三十三天之天主。元昊信佛，自诩帝释天，不言而喻，是寓意他是世间独一无二，亦是天下之主。


    
叶知秋道：“不错，西平王元昊野心勃勃，已不甘心俯首在宋廷之下，想要自立为王。但这歌谣不但说及元昊的野心，还说了西平王手下的势力。”


    
郭遵点头道：“是了，我虽少去西北，但知道元昊已建五军，创八部，改官制，东讨西杀，应是在为称帝做准备。这首歌谣就是在说元昊的势力，五军、八部、夜叉、修罗、九王……唉！”他神色黯然，突然叹口气。


    
若是别人听到那歌谣，多半一头雾水。郭遵熟悉佛典，却知道八部本佛教用语，是说八类神道怪物，以天、龙两部为尊，其余六部包括夜叉、修罗等神怪。


    
元昊创八部众，就是将手下人杰划分为八部管理，听说至尊的天部只有元昊一人，其余七部都是能人异士众多。郭遵只知道大概，详情如何，不得而知。


    
叶知秋心道郭遵学识渊博，已明白了歌谣所指，立即问，“郭兄，你叹息什么？”郭遵苦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想当年曹将军曾说，‘元昊此子真英勇也，当为宋朝大患’，不想一语成真。当年朝廷犹豫寡断，没有趁势袭取灵、夏等州，实乃失策。”


    
提及曹将军之时，郭遵脸上有分尊敬之意，叶知秋亦是如此。二人都是武功极强，心高气傲的人，生平少服旁人，但对于曹将军，却都由衷地钦佩。


    
曹将军就是曹玮，大宋开国武将曹彬之子，是大宋立国后少有的名将，当年奉命坐镇西北，用兵如神。元昊之祖父李继迁为乱西北，宋军诸将不能挡，曹玮年纪轻轻，在西门川轻骑伏击，给李继迁当头一棒，从此名震天下。李继迁死后，曹玮建议宋廷趁机收复西北夏、灵等州的失地，可李德明狡猾，假意归顺，奉表称臣，宋廷优柔寡断，竟以和为贵，坐视李德明在西北发展壮大，痛失良机。但李德明虽狡诈，终其一生，不敢侵犯宋境。只因为西北有个曹玮！


    
曹玮不但威慑西北党项，甚至西南吐蕃人提及这个名字，都是脸上变色。只因为当年三都谷一战，曹玮用数千轻骑，就破了吐蕃重臣李立遵的数万铁骑，让吐蕃再不敢轻犯宋境。


    
边陲有曹玮，平静若水！这样的一个人，本值得郭遵、叶知秋钦佩、仰慕。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元昊虽有立国之志，亦不敢正撄其锋。就是这样天下无双的人，评价元昊的时候却说，“此子真英物也。”英雄本识英雄，英雄更重英雄。


    
美女迟暮，英雄末路。


    
曹玮的末路就是死，人谁不死？任何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哪怕是千古名将。曹玮死了，可元昊还活着，且元昊正当壮年。


    
这些年来，元昊趁宋廷刘太后当政之际，带党项铁骑战回鹘，击高昌，对抗吐蕃。先取甘州，后破西凉，占据河西走廊，让党项疆土，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雄才伟略，可见端倪。元昊大志已现锋锐，宋廷谁能挡其锋芒？


    
郭遵就是因此叹息，远望西北苍穹，似已见到烽烟剑戟之气。他皱着眉，神色愁苦，突然想到一事，失声道：“知秋，你在追寻多闻天王的身份，突然提及到元昊。难道说……”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已有了极深的忧意。


    
叶知秋长吸一口气，一字字道：“不错，我就是怀疑。多闻天王本是元昊手下——八部中人。”


    
郭遵一震，疑惑道：“怀疑？你并没有见到过多闻天王的真实面目，如何这般推测？”


    
叶知秋道：“我虽没有见过多闻天王的面目，可在飞龙坳的时候，见到过已死三人的面目，我早就把他们的图像画了出来。”


    
郭遵恍然道：“我明白了。你在西北，找到认识三人面目的人了，又由那三人的身份推测出多闻天王的来历？”


    
叶知秋点头，从怀中掏出张画像，摊了开来。画像上左三人，右三人，共有六个人像。叶知秋道：“左手三人，是飞龙坳死的三人。右手三人，是我在八部中找到的人物肖像。你看像不像？”


    
左右三人除了衣饰不像，面容极其类似。郭遵看了良久才道：“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八部中人，那当初他们在飞龙坳的所为，就很值得琢磨了。”


    
叶知秋心事重重，“因此我要将这一切禀告给太后。”


    
郭遵迟疑道：“只凭这些画像，恐怕终究会不了了之了。”


    
叶知秋长叹一声道：“你说得不错。”他当然明白郭遵的意思，眼下太后想着登基一事，自然对边陲安危不放在心上。就算飞龙坳一事真的是元昊主使，两府、三衙的重臣，又怎么会为这件事对西北大动兵戈呢？他本如剑锋般的眼眸黯淡下来，喝起了闷酒。


    
郭遵缓缓道：“但你今日找我，肯定不是让我出手擒凶，你还有别的目的，对不对？”


    
叶知秋霍然昂头，目光如炬道：“不错。我来找你，是和狄青有关。我想了很久，突然觉得，弥勒佛像中藏的那物，不见得一定被多闻天王拿走。因为当初……狄青也在大相国寺中。”见郭遵神色不变，叶知秋道：“你一点也不吃惊，是不是因为早就知道些什么？”


    
郭遵沉吟道：“你素来言不轻发，想必不会仅凭狄青当初在大相国寺，就推断狄青拿了那物了？”


    
叶知秋道：“当然！因为我经过这段时间的查询，已了解拥有那物的人，肯定会有特别之处。我看过马中立的伤势，知道马中立的踝骨，是被人捏断的！狄青本来没有那个本事！他能捏断马中立的踝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你要不要我再说说曹府的事情？”


    
郭遵终于叹口气，喃喃道：“我就知道，这件事瞒得过很多人，让很多人奇怪，却唯独瞒不过你。”心中在想，夏随这些日子一直没有轻举妄动，当然也不解狄青为何能杀增长天王。但夏随多半不知道五龙的事情，岂止是他，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明白五龙呢？


    
叶知秋目光锋锐，沉声道：“所以狄青拿了五龙？”他口气慎重，像是已起了冰冷的杀机。他本来就得到了太后的命令，杀了盗五龙的人。而狄青正是拿走五龙之人。


    
郭遵没有回答，也没有望着叶知秋，只是看着酒杯，半晌才道：“你不找狄青，却过来找我，当然不想抓狄青了。”他这么说，显然已承认了叶知秋所问。


    
叶知秋淡淡道，“你说呢？”


    
郭遵又道：“你叶家世代为京中名捕，一心为国。可叶知秋这人，做事灵动，只求心安，这是我最欣赏的地方。”


    
叶知秋笑了，笑容如春暖花开，“你别以为奉承我两句，我就会不追究下去。郭兄，太后想要五龙，元昊手下的人也想要五龙，我听说，不久前唃厮啰手下的高手不空也向太后要五龙。京中如果说有一人知道五龙的奥秘，那一定是你了。我很想听听，五龙到底有什么玄奥……”


    
郭遵摇头道：“我真的不知。”


    
叶知秋皱眉道：“你不知？你怎么会不知？”


    
郭遵望着叶知秋的双眸，问道：“知秋，你我相知多年，我或许有很多事情没有和你说，但可曾骗过你？”


    
叶知秋凝声道：“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不但没有骗过我，你还救过我的命。若不是你出手，八年前，我已死在巨盗历南天的手上了。我虽还没有抓住历南天，但我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郭遵舒了口气道：“那我可否求你一件事？”


    
叶知秋目光如刀，“你求我放过狄青？那没有问题。但你总要把五龙交给我，不然我如何交差？”


    
郭遵摇头道：“我不但求你放过狄青，我还想求你莫要拿走他的五龙。把五龙留在他手上，好吗？”


    
叶知秋错愕不已，失声道：“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郭遵凝视叶知秋，一字字道：“我、求、你！”


    
狄青听赵祯求他做事时，诧异不已。赵祯是皇帝，竟然还求他一个小禁军？狄青有些惊怵，可也有些自豪。


    
阎文应脸色已变了，但他终于还是忍住没有说什么。


    
赵祯见狄青不语，失神道：“你不肯帮朕吗？”


    
狄青在那一刻，已下定了决心，“圣上吩咐的事情，我赴汤蹈火都会做到。”他知道赵祯好像不得势，也看出刘太后眼下一手遮天。但他还是要帮赵祯，因为他喜欢！


    
赵祯舒了口气，“你帮朕，那就好。对了，朕记得你帮我逃命的时候，你说要些酬劳？你有为难事了？先对朕说说，看看朕能不能帮你。”


    
狄青感动的鼻涕差点流出来，“圣上，那多不好意思。”


    
阎文应冷冷道：“你脸皮刀砍不破，也有不好意思的吗？”


    
狄青装作没有听见阎文应的讽刺，忙把杨念恩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祯道：“阎文应，你立即派人去办此事。”


    
狄青喜道：“谢圣上。”这句谢，可真是诚心诚意，一想到以后有皇帝撑腰，狄青感觉不但春天来了，夏天看起来也要到了。不过他一时并没有想到，帮助皇上，就意味着和太后作对，冬天看起来也就不远了。


    
赵祯微笑道：“其实能帮你做点事情，我感觉也不错。”他这句话是有感而发，这些年来，就没有人求他。一直都是有人命令他，规劝他，只说让他不要做什么，却从来没有人想过让他做过什么。


    
阎文应为难道：“圣上，那找谁做这件事情呢？”


    
赵祯立即道：“找吕夷简不就好吗？上次调狄青入班直，不就是找得他吗？”


    
狄青听到“吕夷简”三字时，心中一震，他当然知道吕夷简是哪个，那是当朝宰相，亦是宋朝两府第一人！狄青从未想到过，他升职为散直，竟是经过吕夷简之手。


    
阎文应道：“上次调狄青当散直，吕夷简好像就有些为难……”


    
赵祯不耐烦道：“你就说是我吩咐的，别的事情，不用操心。”心中暗想，朝廷中，反对母后的人，如范仲淹、宋绶等人，一个个都被贬出京城。吕夷简对朕到底忠不忠，从这些小事就可以看出。上次找吕夷简做事，他故作为难，焉知不是以退为进之意？


    
阎文应勉强应了，狄青投桃报李，立即道：“圣上有何事吩咐呢？”


    
赵祯想了良久才道：“朕最近想提拔一些新人入班直，你看看有没有和你义气相合的人，把名字报上来，朕会酌情录用。”


    
“啊？”狄青瞠目结舌，一时间搞不懂是赵祯求他，还是他求赵祯。


    
赵祯不解道：“这事很难做吗？”


    
狄青忙道：“不难，不难。”心中微动，加了句，“圣上，我找的人，肯定对圣上忠心耿耿。”


    
赵祯缓缓点头道：“你做事，朕放心。好了，你可先出宫做事了。”想了半晌，从怀中掏出面金牌递给狄青道：“你拿着这令牌，以后你就是朕的贴身侍卫，随传随到，不必听殿前指挥使调度了。”


    
狄青当然满口答应，拿着令牌离去。等感觉赵祯望不见了，这才仔细看了眼令牌，见令牌正面雕龙，背面是山水。金龙下面刻着四个字，竟是“如朕亲临”！


    
狄青心道，这个皇帝猪圈也要钻，如朕亲临？那不是要和他一块钻猪圈？心中对这块令牌的权威很是怀疑，正行走间，一人过来道：“狄青，你到处乱走什么？”


    
那人正是狄青的顶头上司常昆！


    
狄青本有些发慌，但转念一想，亮出令牌道：“圣上派我出宫行事。”


    
常昆见到那令牌，眼中露出错愕之意，盯着那令牌许久才干笑道：“狄兄原来已成圣上的亲兵，可有事要小弟做吗？”


    
狄青不想令牌一出，狄青就变成了狄兄，上司变成了小弟，笑道：“暂时没有事情。常大人，以后在下宫中行走，还请多多关照。”


    
常昆忙道：“一定一定。狄兄若看得起小弟，叫我常昆就好，什么常大人，不是寒碜我吗？”


    
狄青心情舒畅，点头离去，心道，这种墙头草的名字，定不能对圣上说了。


    
常昆不知道因为拍马屁，失去了晋级的机会，见狄青离去，冷笑道：“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只是不知道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怎么才当了半天的散直，就变成圣上的亲兵呢？”


    
一人在常昆身后问道：“谁变成了圣上的亲兵呢？”那声音暖暖。常昆回头望见来人，忙施礼道：“卑职拜见成国公。”


    
赵祯等狄青离去，又叹口气，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望着修竹，不知想着什么。阎文应一直寸步不离，见状道：“圣上，这个狄青，不见得信得过呀。”


    
赵祯半晌才道：“他当初不知我身份，尚能舍命救我，我觉得他应该对我忠心。更何况……我还能信谁呢？”


    
阎文应垂下头来，目光闪烁。就在这时，远方有脚步声响起，一剑眉星目的男子走过来，见到赵祯，喜道：“圣上果然在此。方才臣听常昆说，狄青拿了圣上的手谕，还有些疑惑呢。”


    
那男子遇见赵祯极为高兴，赵祯见了那人，却是大为皱眉。那人正是赵祯在竹歌楼前曾见过的公子。赵祯当然认识这人，可心中并不想见他。这人叫做赵允升，是楚王赵元佐的儿子，眼下官至成国公。


    
当年太宗本要传位给楚王，可后来赵元佐发疯，太宗这才传位给赵祯的父亲真宗。如果赵元佐不发疯的话，如今的天子，很可能就是这个赵允升。赵祯倒不是对此忌讳，而是因为刘太后一直对赵允升很好，甚至比对他这个亲生儿子还要好。


    
赵允升似乎没有看出赵祯的不满，还热情道：“圣上，皇后找太后哭诉去了，说你不见了。臣心急如焚，赶快出来寻找，只怕圣上有事……”


    
“你很希望朕有事吧？”赵祯不咸不淡道。


    
赵允升额头都有些冒汗，赔笑道：“圣上说笑了。”


    
赵祯很有些瞧不起这个堂兄，一直觉得他除了拍马屁，也没有别的本事，不明白为何母后偏偏喜欢他。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前几日，阎文应出宫，说见你从竹歌楼出来，你应该知道，太后最不喜欢我们去那种烟花之地。”


    
赵允升脸色巨变，恶狠狠地看了眼阎文应。阎文应垂下头来，不敢多说。


    
赵祯淡淡道：“你去了就去了，看阎文应也没有用。正好我要去见见太后……”他举步要走，赵允升慌忙跪地道：“圣上，臣无心之过，还请圣上莫要对太后说及此事。”


    
赵祯见赵允升惶恐，心中微喜，故作为难道：“那不是欺骗太后吗？”


    
赵允升苦着脸道：“圣上只是不说而已……”


    
“你有什么资格让朕不说呢？”赵祯见赵允升满头是汗，突然语气变得柔和，“我不说也可以，但你以后，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赵允升眨眨眼睛，抹汗道：“臣明白。”


    
狄青兴冲冲地出了宫，一路上竟通行无阻，那块令牌果真很有效用。他先奔骁武军的军营跑去，等到了军营，见李禹亨已扶着张玉起身，喜道：“张玉，好些了吗？”他更喜的是，这些日子李禹亨照顾张玉竭尽心力，而看起来，张玉对李禹亨的态度也好了些。


    
张玉体格壮硕，总算捡回条命，正要下床走动，看到狄青来了，说笑道：“大人回来了？”


    
狄青笑骂道：“你小子才好些，就记得臭我。猜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李禹亨迟疑道：“太后？”


    
张玉猜测道：“持国天王？”


    
狄青一个爆栗击过去，“你们就不能猜点好的？”三人嘻嘻哈哈，似乎又回到以往亲密无间的时候。


    
“我见到了皇上！”


    
张玉扁扁嘴道：“你是散直，皇上的亲随，见到圣上也值得欣喜吗？不过圣上长得啥样？说来听听。”禁军也有高下之分，张玉这些人从不入大内，就算见皇上也是隔着几里地，还不知道皇上的样子。


    
狄青道：“其实皇上这个人，也还不错呀……”


    
“啧啧……”张玉吧嗒着嘴，“入大内的人就是不一样，才当值一天，就对皇帝歌功颂德起来了。狄大人，你有升职的潜力呀。”他当然是在开玩笑，嘲弄狄青会溜须拍马。


    
李禹亨忙道：“张玉，也不能这么说，皇上本来就不错，难道让狄青骂他吗？”


    
张玉假装生气道：“当初我们几兄弟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惜呀，有人当了散直，就忘记了当初的诺言。嘿嘿，想我张玉不会阿谀奉承，自然得不到升迁。”


    
狄青故作惋惜道：“我倒是没忘。今天圣上请我帮忙，想要再提拔几个人，问我人选，我还准备把你们的名字报了上去。可惜呀……某些人不喜阿谀奉承，只想凭本事。这样吧，我把这人的名字划了去，也免得辱了他的一世英明。”


    
张玉忙道：“圣上实乃圣明之君，天下称颂，我张玉也是从心底……那个佩服的。狄青，你说得可是真的？”


    
狄青哈哈一笑，将今日宫中所遇大略说了遍，可略去了赵祯去竹歌楼一事。


    
张玉啧啧称奇，一时间不明所以，只能叹狄青时来运转。


    
李禹亨胆小道：“狄青，你是不是在宫中得罪了圣上，他准备诛你九族，所以让你把朋友的名字都报上去……”


    
狄青苦笑道：“要不我把你的名字划去，不报给朝廷了？”


    
李禹亨左思右想，终于道：“不用吧，咱们不是说过，有难同当嘛。”


    
狄青又是一笑，想要告诉杨羽裳这个喜讯，告辞离去。出了军营，狄青暗想，名单上就张玉、李禹亨两人，太过单薄，还有谁够义气需要提拔呢？郭大哥当然不用了，他本来就在殿前。只是狄青在想着心事，差点撞在一人身上，抬头望去，叫道：“郭大哥，怎么是你？”


    
郭遵竟然又出现在狄青的面前，见狄青望过来，郭遵笑笑，问道：“你怎么会和圣上那么熟悉呢？”


    
狄青笑道：“郭大哥，说来话长。但若简单说……”四下望了眼，压低了声音道：“圣上就是圣公子！”


    
郭遵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如此。你得罪了太后，救了圣上，怪不得……”他欲言又止，转问道：“你方才想着什么？”郭遵虽和叶知秋交谈许久，但这刻看来，还是波澜不惊。


    
狄青将赵祯所言一事又说了出来，突然兴奋道：“郭大哥，你见多识广，识人能力更强，不如你说几个人物吧。”


    
郭遵脸色沉凝起来，缓缓问道：“你说圣上要提拔一些人入班直？”


    
“是呀，机会难得。”狄青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好运。”心中想，难道是羽裳给我带来的好运？


    
郭遵心道，圣上要在身边换批人手，难道是对太后起了戒心？半晌才道：“狄青，事情只怕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了。”


    
狄青收敛了笑容，叹口气道：“我知道，最近太后想登基，圣上忧心忡忡。既担心太后抢了他的帝位，又觉得在宫中不安全，因此想多找些人来保护他。我看他也挺可怜的。郭大哥，我知道你要劝我考虑清楚，但富贵险中求，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顾忌呢？再说现在谁都不明白太后的心思，太后也不见得一定会抢亲儿子的皇位吧。”


    
郭遵静静地听，良久才拍拍狄青的肩头，“你说得对，那就去做吧。”沉吟片刻又道：“骁武军的王珪武功高强，李简做事老练。捧日军的武英，素有大志。天武军的朱观勇力难敌，龙卫军的桑怿颇有锐气……”郭遵缓缓地说着，对八大禁军中的底层禁军竟很是熟悉。


    
狄青心道，郭大哥可比我有心多了，难为他记得这么多的人。郭遵说了十数禁卫，又道：“其实这些人都是和你仿佛，虽有雄心，但因出身不好，难以高升。我一直在观察，觉得这些人可堪大用，难得有这个机会，你把他们的名字都报上去吧。”


    
狄青连连点头道：“郭大哥，你有空再想想。”


    
郭遵笑道：“一口气提拔这些人入班直，已是朝中少有的事情，你还想提拔多少人呢？我有空再想想，明天就给你份名单。”


    
狄青点头道：“那辛苦郭大哥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郭遵点点头，望着狄青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口，喃喃道：“梅雪，我对不起你夫妇。今日看到狄青开心，我也很开心。只希望你夫妇在天之灵保佑，让狄青他从此一帆风顺。”


    
他转身向狄青相反的方向行去，风长动树，刷刷作响，投下清影凌乱，满是惆怅。

第一卷 霓裳曲第十八章 柔情


    
天已暮，新月未上。


    
狄青路过街铺的时候，记起杨羽裳曾说过最喜欢吃洗手蟹，于是顺手买了几只螃蟹，用油纸包了放在怀中。到了杨家后，狄青犹豫片刻，走到正门前，敲了几下。有管家出来开门，皮笑肉不笑道：“狄官人，来此有何贵干呀？”狄青认识这个管家姓刁，和杨念恩是一个鼻孔出气。


    
狄青道：“不知羽裳可在？”


    
刁管家道：“我家小姐是在，可是老爷吩咐了，若是狄官人还没有拿到券凭，以后就尽量少来吧。不过今日老爷宴请罗公子，狄官人若是喜欢，虽见不到羽裳小姐，大可一起喝两杯。”


    
狄青怒气上涌，本想拂袖离去，可转念一想，浮出微笑道：“难得你们如此好客，我就勉为其难，和杨老丈、罗公子喝上几杯吧。”


    
刁管家不想狄青如此，可话说出来了，反倒不好拒绝，嘟囔道：“见过脸皮厚的，却从未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狄青道：“刁管家说的谁？唉，在下脸皮就薄得很，要不是你相邀，我还真不好意思前来呢。”刁管家为之气结。


    
狄青和刁管家到了堂中，见酒宴已摆开，席间只有杨念恩和罗德正二人，杨念恩见刁管家领着狄青前来，不由大皱眉头，心道自己早就吩咐过，能不让狄青进府，就不让他进来，这倒好，还把人领到眼前来了。


    
狄青先发制人，拱手笑道：“哎呀，杨老丈，罗公子，相请不如偶遇，又难得刁管家一番客气，在下不请自来，还请莫要见怪。”


    
罗德正今日前来，已取了券凭，心道狄青来得正好，当要好好羞臊他一番。故作大方道：“狄官人说的哪里话来，在下可是欢迎之至。可惜的是今日杨姑娘身子不适，倒让狄官人无功而返了。”


    
狄青知道罗德正嘲笑自己做不了正事，才待反唇相讥，堂外有人道：“狄青，你来了？”那声音娇脆中满是喜悦，正是杨羽裳到了。


    
狄青大喜道：“羽裳，你怎么出来了？听说你身子不适，我还准备请王神医给你看看呢。”


    
杨羽裳盈盈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有些倦，不想见外人罢了。”言语中对罗德正的轻慢之意，不言而喻。


    
罗德正脸色不悦，杨念恩忙道：“罗公子，喝酒喝酒。”


    
杨羽裳到了狄青身边坐下，轻声道：“狄青，今日当差，一切可还顺利吗？”


    
狄青道：“也没什么，不过绕着大内走几圈罢了。”


    
杨羽裳微笑道：“我倒没有去过大内，听说那里金碧辉煌，颇为壮观呢。”


    
狄青道：“在我看来，麦秸巷那树梅花要好看得多了。”


    
杨羽裳知道狄青是想说，只要有她杨羽裳的地方，哪里都是皇宫。心中欣喜，垂下头去。


    
罗德正不解其意，讥讽道：“麦秸巷有梅花吗？狄官人，你初到大内，可曾见过圣上？在下不才，倒有幸和圣上见过一面呢。当然，有本事的人才能见到皇上。”


    
杨念恩艳羡道：“想天子九五之尊，寻常人哪里见得到呢？听说罗公子的义父不但常见天子，还是太后跟前的第一红人呢。”


    
狄青诧异道：“还不知道罗公子的义父是哪个？”


    
罗德正傲然道：“我义父姓罗，眼下身为东头供奉官，说起来你下狱被审的时候，还见过我义父一面呢。”


    
狄青心中微凛，暗想原来罗德正是罗崇勋的义子，怪不得这么嚣张，和阎文应那个死太监一样的讨厌。太监生不出儿子，可还要传宗接代，所以就收义子，看来只要和太后沾边的人，个个都不是东西。


    
罗德正见狄青不语，只以为压住他一头，得意笑道：“狄官人，可想起我义父是哪个了？”


    
狄青笑道：“原来阁下是东头供奉罗大人的义子，怪不得看着眼熟。阁下子承父业，可喜可贺呀。”


    
狄青这么说，当然是讥讽罗德正也是个太监。杨羽裳听了，有些脸红，又有些好笑。


    
罗德正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喝道：“你说什么？”


    
狄青故作诧异道：“罗公子，我说错了什么？阁下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想必终究有一日会和大供奉一样，名扬天下啊。”


    
罗德正心中极怒，一时间却无从辩驳。杨念恩忙道：“喝酒，喝酒。对了，听罗公子说，这券凭有些眉目了？”


    
罗德正尽了一杯酒，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桌案上道：“今日我已取到券凭，只要杨伯父在上面签字画押，我再拿去求义父盖个印，杨伯父就可以正式做这个生意了。”


    
杨念恩大喜，说道：“还是罗公子爽快。”


    
罗德正道：“比不上一些人口头上的功夫了。其实杨伯父，有些人就仗着一张不错的脸，花言巧语骗女人的心罢了，杨伯父可千万要小心。”罗德正说的有些酸溜溜的，若有期待地望着杨羽裳。


    
狄青脸上虽刺字，额头有疤，但狄青本来就神色俊朗，再加上沉浮多年，神色沧桑，仪表更有让人心动的魅力。罗德正也知道自己若论相貌，比狄青差了许多，是以出言点醒杨羽裳，只希望她迷途知返。


    
杨羽裳看也不看罗德正一眼，纤手只是摆弄着衣角，低语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狄青这些日子，苦读《诗经》，比考状元还努力，知道这是《诗经》中的一首《木瓜》，后两句是“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首诗本说男女之间两情相悦，已不重礼物的价钱，但求情意永好。杨羽裳这时候念这首诗，当然是安慰狄青，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狄青见杨羽裳虽垂着头，可嘴角带着一弧靓丽的浅笑，甚是娇艳，不由看得痴了。


    
罗德正不知书，却以为杨羽裳终于被他的真心所打动，暗想我这券凭就是木瓜，杨羽裳就是琼琚，她多半看出了谁是真心，想以身相许。又见杨羽裳修长的脖颈白若美玉，罗德正心中火热。


    
杨念恩已接过了券凭，眉开眼笑道：“罗公子，喝酒喝酒。”


    
罗德正见狄青不语，不知道他沉醉在柔情之中，只以为他无话可说，不肯放弃羞辱他的机会，说道：“狄官人，这次我带了券凭来，不知道狄公子带了什么来？可又是一些铜臭吗？”


    
狄青心中叹气，回道：“可惜在下的老子完整无缺，没有个太监的爹呀……”


    
罗德正脸色大变，不等再说，院门陡响，有人高叫道：“杨念恩可在？”


    
刁管家听院门拍得震天响，慌忙去打开院门，见院门处站着两人，一人稍瘦，一人矮胖，都是官家的服饰，迟疑问道：“两位官人有何贵干？”


    
稍瘦那人道：“我是榷货务的监官，这位是榷货务的副使。”刁管家听了大惊，心道榷货务本属太府寺的一个衙门，负责掌管盐、茶交易一事。老爷为见这两人，着实下了不少功夫，但终不能见，这两人怎么又会来这里？


    
刁管家将二人请入府中，快步到了杨念恩身前，说明了那两人的身份，杨念恩也是惊喜交集，不知道二人的用意，快步抢出，躬身施礼道：“两位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稍瘦的监官道：“你叫杨念恩？”见杨念恩连连点头，又问，“你认识狄青吗？”


    
杨念恩大惑不解，回头望向狄青，说道：“他正在老朽的府上，不过……不是老朽请来的……”他说话留有余地，只怕狄青惹祸。


    
监官道：“那就对了。杨念恩，圣上有旨，宰相有令，令榷货务快些将你的券凭办妥。喏，这是你的券凭，签两份名字吧，我们赶着拿回去交差。”原来赵祯有旨，吕夷简当下就把事情办了。皇帝和宰相都关注的事情，这些榷货务的官员哪敢怠慢，由监官亲办此事，趁夜赶来。


    
杨念恩不明缘由，又惊又喜，忙道：“好，好。”他画了押，对监官道：“两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还请喝杯水酒吧。”


    
副使道：“我们实在没空，这酒就免了吧。”


    
狄青走过来施礼道：“两位大人辛苦了，在下狄青，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监官上下打量着狄青道：“你就是狄青？不简单呀。日后……”嘿然一笑道：“说不定还要你来关照我们。狄青，以后你若有事用得着我们，直接去榷货务说一声就好了，不用烦劳圣上了。”


    
狄青赔笑道：“两位大人辛苦了，狄某感激不尽，以后若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也请吩咐就好。还不知道两位大人贵姓？”


    
监官道：“我叫边晓峰，这是我的副手，叫易笛。”


    
狄青早满了两杯酒，端过来道：“客气的话也不多说，今日敬两位大人一杯，天寒暖暖身子。”


    
边晓峰哈哈一笑，说道：“也好。”和易笛举起酒杯，与狄青对干了一杯，边晓风放下酒杯道：“狄青，我们还赶着回去复旨，不能耽搁了……”


    
“那改日有空，一定请两位大人喝个痛快。”狄青笑道。边晓峰点点头，和易笛离去。狄青这才回到席位上，对杨羽裳笑道：“幸不辱命。”


    
杨羽裳诧异道：“你怎么能请得动榷货务的监官呢？”


    
狄青笑道：“不是我请得动，而是我对圣上说及此事，他当下吩咐人去办。这事儿我今日才说，没想到今日就办成了。”


    
杨羽裳道：“原来你也见过圣上了？”


    
狄青道：“可我却没什么本事，惭愧惭愧。”


    
罗德正听狄青此言，明显是讽刺自己方才说的“有本事才能见到皇上”之言，一张脸气得通红，桌上那张没盖印的券凭在灯光下看来，已是说不出的碍眼。


    
杨念恩忙举杯对狄青道：“狄青，喝酒喝酒。”杨念恩并不知晓宫中之事，见狄青竟然能和皇上说上话，明显比那个太监爹要强很多，见风使舵，已对狄青示好起来。


    
罗德正满是尴尬，伸手扯过那券凭，忿忿道：“杨伯父，在下多此一举了，告辞！”


    
杨念恩忙道：“罗公子也是一番辛苦，老朽感激不尽，这酒还没有喝好，不如再喝会儿？”


    
罗德正见杨念恩言不由衷，敷衍的意思浓厚，更是来气，袖子一拂，转身离去。杨念恩等他快走到院门处，这才追上去道：“天色已晚，罗公子回转也是对的。罗公子慢走。”轻轻地关上院门，快步回转，杨念恩又举起酒杯对狄青道：“老朽托大，不如叫你一声狄贤侄如何？”


    
狄青道：“杨老丈见外了，你想叫我什么都行呀。”


    
杨念恩道：“我说贤侄你才见外了，你若是看得起我，今后叫我声伯父就好。”


    
狄青忙道：“杨伯父。”


    
杨念恩微笑道：“天色尚早，你来得又晚，今天可要多喝几杯，不醉不归！”


    
狄青心道，敢情这太阳是为你一个人升的？要早就早，要晚就晚。这事儿办成了，就是伯父了，不然就是老丈，是呀，伯父那是实在亲戚，老丈可就隔着老几丈远了。


    
杨羽裳嗔道：“喝酒也要适可而止，莫要喝醉了，不然怎么回去？”


    
狄青见杨羽裳关心，心中微甜，笑道：“杨伯父是说笑，大家喝酒就是暖暖身子，还能真喝醉了？”


    
杨念恩见酒菜已冷，吩咐道：“刁管家，快去叫厨子再整治点佳肴，再把我珍藏多年的雨前茶拿来。”


    
狄青忙道：“杨伯父，不用麻烦了，我随便吃点就好。”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油纸包，解开道：“羽裳，我给你带来了你喜欢吃的洗手蟹。不过……冷了。”


    
杨羽裳接过那洗手蟹，低头望过去，良久无言。


    
狄青突然见到两滴水珠落在那洗手蟹上，杨羽裳竟在落泪，慌张道：“羽裳，你不喜欢吃吗？那不吃就好，我下次不带了。”


    
杨羽裳缓缓抬起头来，泪眼中满是柔情，说道：“我很喜欢。可是，不急于吃了。”说罢将那洗手蟹再次包好，轻轻放在手旁。


    
狄青一时间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令羽裳伤心落泪。正无措间，杨念恩一旁催促道：“刁管家，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拿茶叶呀。”


    
这杨老爷是个见风舵，刁管家就是棵墙头草，见老爷转了风向，忙快手快脚取了茶叶来。杨念恩亲自烧水，取出素日珍爱的茶具，说道：“贤侄，上次你说的茶道，我事后想想，大有道理。其实那龙团不过是稀缺，喝起来不见得好。这片茶品味最高的在老夫看来，当属福建路南剑州所产的十二绝，但在淮南、江南、荆湖一带，散茶却比较出名，比如说雨前、雨后、龙溪都算是一时极品。老夫这些年倒是收藏了天下各处的名茶，日后若有机会，再和贤侄慢慢品来。”


    
狄青心思全绕着“羽裳为何要哭，我说错了什么？”这想法转着，闻言心不在焉地敷衍道：“那多谢老伯父了。”


    
杨念恩见狄青无心品茶，只觉一番俏眼儿做给了瞎子看，可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贤侄，只知道你最近才要升为散直，还不知道你竟还能和圣上说上几句。今日这事儿，可真多亏了贤侄你了。”


    
狄青回过神来，“其实我就是侥幸，帮了圣上几次。圣上对我不错，这才将我升为散直。后来我想起伯父一事，随口对圣上说了，正赶上圣上心情好，就让人去办。”


    
杨念恩肃然起敬，他一直以为狄青有后台，但肯定本钱不厚，哪里想到狄青的后台竟是皇帝！有榷货务的那两个大人撑腰，自己做生意还不是一帆风顺？一想到这里，杨念恩心中乐开了花儿，暗想女儿眼光果然不凡。见狄青频频向杨羽裳望去，杨念恩明白过来，以手扶头道：“人老了，酒也喝不多了，才喝几杯就有些头晕。羽裳，我先回房休息，你陪狄贤侄再坐会儿。”说罢起身告辞。


    
狄青认识杨念恩这么久，终于发现杨念恩也有善解人意的时候，客气地送杨念恩到厅前。等杨念恩和管家都已不见人影，狄青忙问，“羽裳，你不舒服么？那回去休息吧？”


    
杨羽裳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不想见罗德正，这才推托说身子不适。狄大哥，难为你了。”她叫声狄大哥，情致绵绵，脸上又有些发红。狄青心中激荡，低声道：“羽裳，我不过是随手之劳。再说为了你，再难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狄青和旁人斗嘴，少落下风，但在杨羽裳面前，总是木讷，说不了什么场面话，但言语句句发自内心，态度恳切。杨羽裳听了，心中感动，一时间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二人沉默无言，均是享受那静谧温馨的时光。


    
厅外的天空孤云高远，一阵北风吹过，带下树上寂雪，那雪花空中飞舞，如花碎影裂，狄青望见，只是想，“比起这孤云碎雪，我狄青可是幸福多了。”见风儿吹到厅中，杨羽裳打个寒战，狄青不敢抱住杨羽裳，只伸出手去，握住杨羽裳的纤手。


    
杨羽裳娇躯一颤，手却任由狄青握着，终究没有抽回去。狄青只觉得触手滑腻冰冷，关切道：“羽裳，这里很冷，你还是回去吧？”


    
杨羽裳轻轻靠过来，依偎在狄青怀中，低声道：“狄大哥，这样……不就暖和了？”脸上有些羞涩，可眼中满是狡黠的笑。


    
狄青醒悟过来，轻轻地搂住杨羽裳的纤腰，鼻端有处子幽香传来，沉沉幽幽，只觉得飘在云端，就算做皇帝，也不如今日的幸福。感慨道：“羽裳，我是个粗莽的汉子，不懂别人的心思。我若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好，你莫要怪我。”


    
杨羽裳轻笑一声，却不说话。狄青只觉得那轻笑的样子，如飞雪盈盈，惹人爱怜，忍不住问道：“羽裳，你方才为何要哭？唉，我这人很笨，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为何会喜欢我。”


    
杨羽裳不答前问，低声道：“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不讲理由。若真摆得清清楚楚，那和我爹一样，是做生意了。”


    
狄青哑然失笑，“你不满令尊吗？其实他也没什么，不过是想着做生意罢了。你先前不是说，你家在江南，本来是个大家族，你爹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在京城奔走，又没有太多的关系，其实也不容易。”


    
杨羽裳低声道：“其实……其实……”她望着那包洗手蟹良久，才下定决心道：“其实我并非我爹亲生的。”


    
狄青吃了一惊，“杨念恩不是你爹，那你爹是谁？”


    
杨羽裳眼中盈泪道：“我也不知道亲生爹爹是谁，我娘她是改嫁到的杨家。”


    
狄青见杨羽裳伤心，无以安慰，只能用手轻抚杨羽裳的秀发，但觉得那秀发也是冷的，丝丝如冰。


    
杨羽裳道：“听我继父说，我娘生了我后，就和我生父被迫分开，嫁到了杨家。我继父本来就认识我娘亲，一直等待着我娘，所以很是开心地接纳了我们母女。但我娘嫁到杨家后，一直郁郁寡欢，因为伤心，没过几年就过世了。”


    
狄青伤心道：“原来……你比我还可怜。我最少还有个大哥照顾，你继父他……”


    
杨羽裳低声道：“你大哥对你很好，我继父对我也不错。我娘死后，他也很伤心，对我百般疼爱。当年我娘过世的时候，请求他照顾我，但必须让我自己择选夫婿，我继父一口答应。继父并不逼我嫁人，至于陪罗德正说话，也不过是他们生意人的手段罢了。当年我在江南的时候，家族中不少人对我有意，但我都不喜欢，继父也不强迫。后来我觉得心烦，他正巧要到京城做生意，所以就带我来到这里，再后来我就遇到了你。”


    
狄青歉然道：“那日我撞到你，真的是无心之过，你莫要见怪。”


    
杨羽裳微笑道：“难道到了如今，你还要和我这般客气吗？我当时见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你那时很难过，撞到我，绝不会是登徒子所为了。狄大哥，你当初为何要那般紧张愤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以对我说吗？”


    
狄青遂将当初的一切说了一遍，杨羽裳听完，感慨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当日如此焦灼。可惜害你的那个人，我们始终找不到。你们本来没有纠葛，但却不得不性命相搏，人怎么就这么可笑呢？”


    
狄青沉默良久才道：“我再见他，还是要抓他，不为别的……只为那些无辜的百姓。”


    
“那……你千万小心。”杨羽裳握住狄青的手，并不反对，轻声道：“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牵挂着你。”


    
狄青缓缓点头，说道：“我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羽裳照顾我，关心我，我也要照顾她一生一世！”


    
杨羽裳抓紧狄青的手，嘴角露出丝甜甜的笑，“我知道，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狄大哥，不知为何，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忘不了你，或许这就是缘分吧。”说罢羞涩地低头，抓住狄青的手却紧紧不放。


    
狄青心下感动，低声道：“我见到你以后，也一直在惦记你。我这些年一直被人误解冤枉，又郁郁不得志，那时候你为我辩解了两句，我都听在心中。就因为那几句话，我终究对你念念不忘。可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再遇到你，也没想到，你竟也喜欢我。”


    
杨羽裳道：“那我们也算同病相怜了。你问我方才为何要哭？其实那洗手蟹，我幼时常吃，那时候是娘亲为我所做，我一直记在心中。我以前随意和你说过喜欢吃洗手蟹，不想你牢牢记在心上。我看到你拿出洗手蟹，突然想起娘亲，也想告诉娘亲一句话，所以忍不住就哭了。”


    
狄青问，“你想和娘亲说什么？”


    
杨羽裳秀眸含泪，嘴角含笑，柔声道：“我想告诉娘亲，‘娘亲，你放心吧，我终于找到一个像你一样疼爱我的人，他叫狄青！’”杨羽裳满是柔情，望着狄青，脉脉不语，可那心意浓得如雪，那情意缠绵入骨……


    
狄青心中震颤，紧紧地握住杨羽裳的手，低声唤道：“羽裳……”


    
杨羽裳轻声应和，“狄大哥……”


    
二人四目交投，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关怀怜惜之意。北风虽冷，可厅灯如春，暖暖如融，二人突然觉得不必再多说些什么。那轻怜蜜意的话儿已是多余，因为他们已明了了彼此的一颗心。


    
相望良久，狄青突然想到一事，遂问道：“如果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那令堂就从来没有和你讲过令尊的事情吗？”


    
杨羽裳摇摇头，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递给狄青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可能是我父亲所留。”那玉正面雕龙，背面刻凤，做工极为精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所有。


    
狄青道：“为何是半块呢？哦，多半是令尊和令堂当年分手后，只怕日后难识，留作凭证。”


    
见到残玉清冷，狄青心中涌起同情之意，说道：“羽裳，你放心，无论上天入地，只要令尊还在，我就一定为你找出他来。”


    
杨羽裳痴痴地望着狄青，良久才道：“这块玉是娘亲留给我的，但她留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她也一直没有提到我父亲，她临终时也只有说，‘羽裳，为娘不求你找到你爹，只求你找到真心对你的男人，不求你荣华富贵，只求你平安喜乐。’所以我娘请我养父照顾我，让我自己择选夫婿。至于这玉到底是不是日后爹娘相见的凭证，我也不知晓。”杨羽裳说到这里，声音哽咽，泪水一滴滴掉下来，如断线的珠子一样。


    
狄青心想，羽裳的娘多半是受到丈夫的蒙骗，所以才如此伤心欲绝，希望女儿找到个真心的男人。不过从这块玉来看，羽裳的娘嫁的多半也是大户人家，哼，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又如何？他们唯独没有情。当然，也可能是羽裳的爹娘不得不分离，这才留玉为凭，但羽裳的爹爹却终究没有出现。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羽裳的爹爹已经死了。当然，这些猜测不便对杨羽裳说。见到杨羽裳如此伤心，狄青忙从怀中拿出那方蓝色的丝巾为杨羽裳擦泪。


    
杨羽裳哭了会儿，心情舒畅了许多。见那丝巾是自己当初为狄青包扎伤口时所用，问道：“原来你还留着它呢？”


    
狄青道：“这是你送我的，我怎么会丢呢？”摇头晃脑吟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你送我丝巾，我报之以螃蟹。”说罢搂住杨羽裳，嘴角露出笑意。


    
杨羽裳陡然醒悟过来，笑道：“好呀，你讥笑我是螃蟹，看我不把你打成木瓜。”说罢轻轻扬手，对着狄青的胸膛擂下去。狄青手一伸，轻轻抓住杨羽裳的手腕。二人呼吸近在咫尺，狄青只闻杨羽裳吐气如兰，忍不住意乱情迷。杨羽裳脸色又红，却是悄然闭上了眼睛。狄青壮起胆子，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一吻，只觉得嘴唇如同在软玉旁吻过，一颗心怦怦大跳。杨羽裳嘤咛一声，再次躲在狄青怀中，不胜娇羞。二人情投意合，心意相通，只求此生永留此刻。


    
良久，杨羽裳将那半块玉佩塞在狄青手上，喃喃道：“狄大哥，这半块玉，你留着吧。我爹虽弃我娘亲而去，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再离开我。只盼你我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狄青握紧了杨羽裳的手，坚定道：“好，你我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杨羽裳心中暖暖，只觉得此生再无所求。狄青却望着那半块玉佩，心想，羽裳的爹爹，到底是谁呢？无论如何，我总要为羽裳找到亲生父亲，这才不辜负她的一片深情。


    
很多事情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难。转瞬又到了暮春草长，群莺乱飞的季节，狄青要为杨羽裳寻父一事，却始终毫无头绪。好在杨羽裳善解人意，只劝狄青顺其自然。


    
这个痴情女子，一颗芳心早就系在狄青身上了，不求狄青大富大贵，只求狄青平平安安。


    
这些日子以来，杨念恩生意顺达，心情舒畅，非但不再阻挡狄青来见杨羽裳，反倒希望狄青常来。杨念恩见狄青背景似乎深不可测，连皇上都能说动，对狄青也有了几分满意。再说杨母临终前让杨念恩莫要为难女儿，杨念恩心想这狄青算是羽裳自己选中的，难得还有几分本事，这下可算是两全其美了。


    
这一日，狄青才入了宫中，阎文应已找了过来，冷冷道：“狄青，圣上正等着你。”


    
不知为何，狄青总觉得阎文应对他有些敌意，暗想，难道以前说他脑袋被门板夹了，这才惹他记恨？可左看右看，总觉得阎文应脑袋被门板夹得更厉害了。


    
到了赵祯面前，不等施礼，赵祯已道：“免礼吧。狄青，最近八大禁军新入班直的有多少人？”


    
狄青心算下，回道：“应该有三十二人。”


    
赵祯喃喃道：“差不多了。”他眼中闪过分古怪，像是期冀，又像是担忧。


    
狄青心头微颤，问道：“什么差不多了？”


    
赵祯道：“朕准备微服私访，因此需要你们跟随护驾。狄青，你当然会和我一起吧？”


    
狄青有些吃惊道：“圣上万金之体，恐怕不易轻离吧？”


    
赵祯笑容有些讥诮，“一切都有太后，我离开不离开，又有什么区别呢？狄青，你让他们都做好准备吧。”


    
狄青头一次见赵祯如此决绝，知道自己无法阻挠，只好通知一帮人等。赵祯见狄青离去，在宫中徘徊良久，见阎文应还在一旁立着，皱眉道：“文应，朕想前往先帝陵寝，你可有什么主意？”


    
阎文应苦着脸道：“狄青说话虽不中听，但方才说得没错。圣上万金之体，怎能轻易离开京城？臣只怕……太后不许。”


    
赵祯怒道：“太后不许，太后不许！朕这么多年，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太后不许！你脑袋真的像狄青所言，被门板夹过吗？为何不为朕想个离宫之计？”


    
阎文应脸色苍白，喏喏不能语。他跟随赵祯多年，第一次见赵祯如此愤怒。正在这时，有宫人匆忙赶到，“圣上，八王爷求见。”


    
赵祯目光一闪，吸口气道：“有请。”


    
八王爷进来的时候，仍是干干净净的，他这次穿着的是朝服。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到了赵祯面前，本待跪倒施礼。他就算是赵祯的叔父，见到皇上也是要施礼的。赵祯一把扶住了八王爷，目光闪动道：“八皇叔不必多礼。你久在王府，今日进宫为了哪般？”


    
八王爷轻声道：“臣听说太后病了，因此入宫来问候。正巧路过圣上的寝宫，想着很久没有叩见圣上，很是失礼，是以入内求见。”


    
赵祯有些错愕，“母后病了？那怎么没有人告诉我呢？”扭头望向阎文应道：“你整日在做什么？”


    
阎文应惶恐道：“臣也不知，不知道八王爷从哪里知道的？”


    
八王爷轻声道：“是成国公今晨对我说的。”


    
赵祯眼中怒火一闪而过，心道我这个亲儿子还不如个养子。原来当年真宗无子，就将赵允升养在东宫，想着万一无后的话，就立赵允升为太子。后来赵祯出生，又过了几年，赵允升才被请出东宫。可刘太后养了赵允升几年，对赵允升极为关爱，屡次提拔赵允升，反倒疏远了亲生儿子赵祯。


    
赵祯每次念及此事，心中都是极为别扭。听说刘太后病了，赵祯终于露出关怀之意，叹口气道：“皇叔，朕和你一块去看望太后吧。”


    
八王爷点头道：“那是最好。”


    
二人前往长春宫，等到了宫前，赵祯突然问道：“皇叔，太后得了什么病呢？”


    
八王爷道：“听成国公说，太后昨晚惊梦，清晨起来后就感觉不适。”


    
赵祯又问，“太后做了什么梦呢？”


    
八王爷沉默片刻才道：“臣不敢问。”他糊涂起来，比疯子还要疯，但这刻清醒了，简直小心的不能再小心。


    
赵祯像是随意问了句，“成国公为何要找八王爷呢？”


    
八王爷犹豫下，“他也是问候臣的病情。”


    
赵祯“哦”了声，见大太监罗崇勋迎过来，吩咐道：“朕听闻太后有恙，带朕前去看望太后。”罗崇勋不敢怠慢，立即领着赵祯、八王爷入内。等到了太后的寝室，罗幔四垂，只见太后隐约躺在床榻上，成国公赵允升正在床榻前。


    
赵允升见赵祯前来，慌忙前来施礼，赵祯也不理会，径直到了刘太后床前，跪地道：“祯儿听说母后有恙，前来问候。”扭头对罗崇勋喝道：“为何没有太医前来为太后诊病呢？”


    
罗崇勋不待回答，刘太后已轻声道：“只是微有不适罢了，吾没有让太医来。祯儿，一些小事，本来不想扰动你，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


    
赵祯急道：“母后有恙，怎么能说小事？”


    
刘太后截断道：“昨晚我做了个梦……”


    
赵祯诧异道：“不知道母后做了什么梦呢？”


    
刘太后声音有些恍惚，“我梦见先帝了。他站在我的面前，只是看着我，他想说什么，但我听不见。他想说什么呢？”


    
赵允升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后多半是太想念先帝，这才有梦吧？”


    
赵祯眼中有分古怪，突然道：“母后，孩儿其实这几天也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刘太后颤声道：“你做了什么梦？”


    
赵祯缓缓道：“孩儿梦见四野黑暗，突然有道光芒刺破云霄透过来，那光芒里，竟立着先帝。可那景象太过玄奥，孩儿被惊醒了，不知是何缘故。”


    
刘太后沉寂许久，这才低声道：“没有别的了吗？”


    
赵祯斜睨了八王爷一眼，轻声道：“孩儿只见到四周模糊的景象，不远处好像有座山……”


    
“有座山？”罗幔后的刘太后霍然坐起，失声道：“是什么山？”她声音中，竟有分惊怖之意。


    
赵祯忙道：“母后，你怎么了？”


    
刘太后沉默良久才道：“没什么。祯儿，你说下去。”


    
赵祯担忧道：“母后，孩儿不敢说了。你休息吧。”


    
“我让你说，你就说！”刘太后声音中竟有分暴躁。


    
众人皆惊。刘太后垂帘多年，威严自显，心事难以捉摸，但少有如此暴躁的时候。成国公眼中闪过分怪异，见赵祯望过来，垂下头来。


    
赵祯吃惊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山，只记得山好像都被烧焦了一样，寸草不生。那山上的石头，仿佛都被融化。是的，先帝望着孩儿，好像也要说些什么。可孩儿被惊醒了，竟听不到先帝的嘱托。”说完脸上满是懊丧。


    
宫中沉寂下来，赵祯说得绘声绘色，本是暖暖的宫中，不知为何，竟有些鬼气森森。罗幔后，死一般的沉寂，呼吸可闻。


    
刘太后的呼吸似乎变得粗重，赵允升、八王爷屏住了呼吸，都不敢多言。许久，刘太后这才低声道：“允升，你如何看待皇上的这个梦呢？”


    
赵允升战战兢兢道：“臣不知晓。臣听说有个叫邵雍的隐士，对梦境解析很是玄妙。若有机会，臣当请他前来解梦。”他脸色如土，看来是发现太后的异样，不敢轻易发表见解。


    
刘太后又问，“荣王，你又如何来看皇上的梦呢？”


    
荣王就是八王爷，闻言道：“太后，臣只会做梦，不会解梦。”


    
刘太后叹口气道：“祯儿，你对自己的梦境，有何想法？”


    
赵祯神色终于恢复了冷静，皱眉道：“梦境不可全信，但总是有些征兆。孩儿和母后不约而同都梦到先帝，想先帝也是想念我们了。母后因梦染病，孩儿甚为忧心。孩儿想也该替母后前往先帝陵寝拜祭了，说不定先帝也会喜欢……”


    
“你想去永定陵？”刘太后缓缓道。


    
赵祯低声道：“孩儿也想拜祭先帝了。”说罢向赵允升望了一眼。赵允升脸色有些异样，犹豫片刻，说道：“皇上一片孝心，这主意听起来也是不错。难道说……真的是先帝有灵，这才托梦吗？”


    
刘太后在幔帐后沉寂许久，叹口气道：“你愿意去，就去吧。我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喜意，和众人退下。刘太后静静地坐在床榻上，盏茶的功夫，有一人静悄悄地走进来，刘太后也不诧异，问道：“阎文应，你说圣上最近一直想出宫吗？”


    
阎文应垂头道：“是呀，圣上最近心神不宁，总像做噩梦的样子。”


    
“他为何这么想出宫？为何一定要去永定陵？”刘太后问道。


    
阎文应半晌才道：“臣不知。圣上最近，并不是什么事都对臣说的。”


    
刘太后悠悠道：“阎文应，吾对你如何呢？”


    
阎文应跪倒道：“太后对臣恩重如山。臣就是粉身碎骨也无能报答。”


    
刘太后轻声道：“吾让你照看皇上，你一直做得很好。这次皇上去永定陵，你也跟着。皇上有什么举动，你知道怎么做吧？”


    
阎文应道：“臣一定最先禀告太后。”


    
刘太后点点头道：“好，你下去吧。吾以后不会亏待你的。”蓦地想起一事，问道：“圣上最近招了一批人入了班直，有什么用意呢？”


    
阎文应迟疑道：“圣上想要出宫，可又怕出事，这才带些禁军在身边。圣上也知道，眼下班直的人，武技算不上好，因此圣上这才从八大禁军中抽调人手吧。”


    
刘太后淡淡道：“他如今倒是小心了很多。他若真的小心，怎么会和你私自去烟花之地呢？我还以为，他提拔人手，想要自己做主宫中呢。”


    
阎文应不敢多言。刘太后最后那句话，含义颇深，他不敢插嘴。


    
刘太后沉吟片刻，才道：“好了，你退下吧。记得小心行事。”


    
阎文应退下，刘太后自言自语道：“山？烧焦的山？寸土不生？这怎么可能呢？”她言语中带了分颤抖，似乎还带着惊惧惶惑。


    
她垂帘听政，手掌大权，可以说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那么她畏惧的又是什么呢？

第一卷 霓裳曲第十九章 运数


    
八王爷离开长春宫后，见赵祯心事重重，当先告辞。赵祯神色漠漠，也不多言。八王爷出了皇宫，上了马车，直接回转王府。


    
马车悠悠而行，因为八王爷并不着急。没有人会留意八王爷。很多人都知道，八王爷是个半疯，没病的时候可能送你一把宝刀，可有病的时候，很可能就拿起送你的刀宰了你。八王爷有病，宰了你也是白宰。所有人对他都是能躲就躲，能不惹，就不惹。


    
幸好，八王爷也很少招惹别人。他下了马车，回转府邸，一路上都很安静。他的客厅中，有个极大的屏风，上面浓墨重彩，画的一塌糊涂。那是八王爷的手笔，所有人都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那是八王爷的客厅，就算他画一坨牛粪在上面，来人也只能看着。


    
客厅没人，只有面屏风。八王爷亲自烹茶，倒茶，然后喝了口茶。他的举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疯子，因此很难让人相信，当年竹歌楼前的那个疯子，就是他。可若不是疯子，堂堂的一个王爷，烹茶为何要自己动手？


    
“赵祯已信你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空旷的客厅中，突然传来另外一人的声音。


    
八王爷连手都不抖一下，慢慢地抿了口茶，“他现在好像也没有谁可以信了。”他在望着屏风，似乎那屏风上的画，是丹青妙手。声音是从屏风后传来，屏风后原来有人。


    
“可他如何会信你？”那声音有些温和，有些卑谦，又带了分嘲讽。


    
八王爷叹口气道：“他一直觉得，我既然到开封府救了狄青，就应该和他站在一起。他还年轻。”


    
那人笑了起来，“是呀，他还太年轻，什么都不懂。他也没有谁能够相信了，所以还希望拉拢你。我就知道，只要你和他说太后病了，和他说太后惊梦，他就一定能编出个好故事。可我也没有想到，他编的故事如此精彩，太后竟然信了。”


    
说到这里，那人语气中也有分不解，喃喃道：“可烧焦的山，寸草不生，融化的石头……这个谎言到底有什么深意？为何太后听起来，竟很错愕的样子呢？赵祯到底是真的做梦了，还是在说谎？”


    
当初赵祯说梦的时候，太后床榻前的人屈指可数，但屏风后那人却如身临其境。


    
八王爷摇摇头道：“我只会做梦，不会解梦。”


    
那人叹口气道：“无论如何，赵祯已经准备出京。他不出汴京，没有人会拿他如何，但他出了汴京，就不要再想回来了。”那人语气中已有了怨毒之意，又带了分释然。沉寂片刻，那人喃喃道：“他那梦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想多深究了。”


    
八王爷淡淡道：“我只奇怪一点。”


    
“奇怪什么？”那人好奇道。


    
八王爷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会再来第三个人，你为何一定要坐在屏风后和我说话？难道你觉得，屏风后的茶，比我新烹的要香吗？”


    
那人哈哈一笑，已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屏风后不但有茶，还有小点。方才那人一直就坐在屏风后，喝着茶，吃着点心，看起来，比在自己的府上还惬意。


    
走出那人，剑眉星目，一表人才，嘴角带着温和的笑，脸上带着卑谦的神情。那人竟是赵允升！八王爷仍在喝着茶。赵允升走过来，坐在八王爷面前，给八王爷满了一杯茶道：“皇叔，你可知道，赵祯为何去永定陵呢？”他和赵祯一样，本是同根生，都叫八王爷为皇叔，也都姓赵。


    
八王爷摇头道：“我没有问，也不必问。”


    
“为什么呢？”赵允升皱起了眉头。


    
八王爷叹口气道：“因为我只想活着，而你……”他目光在赵允升脸上一扫，没有多说下去。


    
赵允升笑了，“皇叔，你真是个聪明人。”


    
“聪明的人，不会受人摆布。”八王爷脸上已有痛苦之意，“聪明的人，也不会整日惶惶难安。”他端茶的手，蓦地颤抖起来，好像用尽全身的气力，这才压得住惊惧，“允升，我眼下只能求你。”


    
赵允升惬意的叹口气道：“赵祯以为你是和他一起的，却不知道，你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和我合作。只有我，才能保住你的性命。没有我的话，太后很快就会找个缘由，赐死你！”


    
八王爷没有说话，可手还是不停地抖。赵允升抿了口茶，突然问，“但我一直不知道，太后为何会那么恨你？看起来恨不得你死！”


    
八王爷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惧，嗄声道：“你莫要问了，我求求你……”他脸色苍白，神色惊怖，突然用手抓乱头发，掐住喉咙，眼中竟有疯狂之意。他那一刻，就像要疯了。他像是怀着极深的恐惧，在那一刻释放了出来。他经受不起恐惧，只能发狂。


    
赵允升吃了一惊，但安坐那里，竟动也不动。面对个疯子，赵允升的表情突然变得冷静非常。他不再温和，不再卑谦，一双眼眸，有如鹰隼。


    
八王爷突然抓住桌上的茶杯，那茶还烫，他竟浑然不觉，一口气喝了下去，将那茶杯摔在地上。赵允升眼中也充满了惊诧之意，霍然而起。八王爷喝了茶，反倒像是好受一些，他喘息若牛，盯着赵允升，嘶声道：“你走！快走！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赵允升盯着八王爷片刻，霍然转身，才待离去。厅外有个老汉急匆匆地赶来，正是王府的赵管家。赵管家对赵允升视而不见，匆匆地跑到八王爷的身前。


    
八王爷嗄声道：“药……药……”


    
赵管家赶紧递过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八王爷接过那瓷瓶，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瓷瓶里装满了黑色的液体，瓶塞一拔，厅中竟满是奇异的香气。


    
香气如麝。赵允升鼻翼忍不住动了下，脸上露出古怪之意。


    
八王爷喝了药，突然长舒了口气，终于平静下来，倒了下去。那地上还有些碎瓷，他倒了上去，身躯已被割出了血，但浑然不觉。


    
八王爷竟然睡了。赵管家望着八王爷，苍老的脸上，突然有了种难名的悲哀。那浑浊的眼，已蕴含了泪水。他轻轻地为八王爷包扎伤口，全神贯注，好像根本不在意赵允升的存在。


    
赵允升终于走了，他没办法再留在这里，他虽然知道八王爷间歇性地发疯，但不知道发作起来，竟这般恐怖。夜幕四垂，王府中也随着夜坠入黑暗之中。


    
八王爷躺在地上，赵管家蹲在旁边，二人就那么呆在厅中，有如幽灵。他们并没有留意到，夜色里，还有只幽灵浮了出来，坐在墙外的高树上，冷冷地望着二人。许久，那幽灵才摇摇头，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如落叶，随风没入黑暗之中。


    
狄青望着落叶，心中满是不舍。他就要离开京城了，虽然他知道，他肯定不会离开太久，因为赵祯是不会离开汴京太久的。但他怎舍得和杨羽裳分别？


    
他喜欢杨羽裳的温柔，喜欢杨羽裳的浅笑，喜欢杨羽裳的凝眸……


    
只要能在杨羽裳身边，他就算整日什么都不做，也满心欢喜。杨羽裳亦是如此。热恋的情人，就算是一个眼神，都比蜜甜。


    
可狄青不能不走，清晨，日头未升，他已赶到了杨羽裳的家中。杨羽裳竟像一夜未眠，早早的等在门前，她像早知道狄青要来。心有灵犀的情人，很多话根本不用多说，就已明了。


    
狄青本有满腹话说，可见到杨羽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又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心的情人，本就说不出那些甜如蜜的话来。真心虽淡，但经得起风浪，虚情越甜，就越不能夹杂着苦涩辛酸。


    
杨羽裳纤手拉拉狄青的衣领，又为他拍拍身上的灰尘。狄青身上本没有尘土，狄青动也不动，等杨羽裳终于望过来的时候，狄青才发现那眼眸中也满是不舍。但杨羽裳什么都没有说，她本期冀心爱的男子振翅高飞，一个有大志的男儿，岂不应该傲啸四方？


    
“我要走了。”


    
“嗯。”


    
“我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嗯。”


    
“我每天都会惦记你的。”狄青说得很艰难，但这是他说过的最甜的一句话。


    
杨羽裳盈盈秋波望着狄青的眼，再也舍不得离开，“我也是。”声音虽柔，可其中浓浓相思，已等不到离别。


    
“你要小心。”


    
“哦。”


    
“记得照顾自己。”


    
“哦。”


    
“我等你回来。”杨羽裳轻轻依偎在狄青怀中，感受着那热烈的心跳。


    
春风吹柳，满是离别之意。狄青搂着那温暖的娇躯，突然扳住杨羽裳的肩头，盯着那雾气朦胧的眼，沉声道：“羽裳，我一回来，就会向杨伯父提亲，娶你过门。狄青无财无势，只有一颗真心。”


    
杨羽裳笑了，眼角带泪，是欣慰的泪。她早在等着这句话，狄青只以为说得早，她却觉得太晚。这个木讷的狄大哥，杨羽裳心中想笑，她望着狄青，虽不舍，但终于狠下心，低声道：“好。那我先回去了。我不想送人，我更喜欢别人送我。”


    
狄青用力点头，杨羽裳转身入了朱门，头不再回。咯吱轻响，朱门已掩，狄青一颗心，却随着那升起的日头明朗起来。分别是为了再次相遇，他狄青明白杨羽裳的心意。


    
不再多说，狄青转身大踏步的离去，过了长街，终于消失不见。他并没有见到，在他离去的时候，朱门又已悄无声息的打开。那黑白分明，有如山水的眸子，就那么痴痴地望，如春风般，追随着狄青的身影，迟迟不肯离去。


    
春风暖暖，艳阳高照。


    
这一日，狄青已到了巩县。他在到巩县的时候，才知道赵祯是要去永定陵。


    
永定陵就在巩县。


    
巩县离汴京本就不远，如果马快的话，一天一夜就到了。赵祯没有出过远门，也骑不了快马，但他还是尽力策马，两天的时间，已赶到了巩县。


    
巩县位于西京、汴京之间，北有天险黄河，南邻巍巍嵩山，东有群山绵绵，而洛水自西向东穿过，风景绝胜。


    
这里素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如今，大宋皇陵却埋在这里。


    
不只先帝赵恒陵寝在此，就是高祖、太祖等人亦悉数葬于此地。


    
赵祯凝望青山巍峨，却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葬在这里！


    
众侍卫均是才入选班直的侍卫。这些人基本都是经过郭遵筛选，重义气，知感恩，默默地跟随着赵祯。他们很多人从未想过有这种机会，但机会既然来了，所有人都想抓住。


    
赵祯此举，虽说不上惊世骇俗，但也让太多人错愕不已。很多人只以为赵祯微服来永定陵祭拜祖先，可狄青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赵祯为何要到永定陵？只怕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赵祯微服，众人自然也去了侍卫的装束。众人策马而行，倒像是某富家公子哥的亲随，眼下正在游春出猎。


    
众人由东行来，要去永定陵，先过巩家集。赵祯一直奋力催马，看来恨不得立即到了先帝的陵前，但近了永定陵的时候，反倒放缓了马蹄，神色中，竟有迟疑之意。


    
众侍卫不解皇上的心意，只是留意四周的动静。眼下虽说天下太平，但小乱不断，弥勒教徒总在汴京、西京左近出没，众侍卫不得不防。


    
这些侍卫中，要以狄青最受众人尊敬，因为众人都知道，若非狄青提名，他们就算再熬十年，也不见得有今日的风光，是以众人嘴上虽不说，心中却感激莫名。


    
众侍卫中，若论武技当以王珪最猛。狄青有自知之明，虽众侍卫都推举狄青为首护卫皇上，不过狄青还是请王珪主持大局。王珪出身行伍，文武双全，见狄青推让，也不推搪，领了卫护皇上的主责。他让狄青、张玉、李禹亨三人贴身护驾，又请阎文应和李用和侍奉赵祯的起居饮食。其余众人，有前哨，有断后，错落地分布在赵祯的身边，留意近前之人。这一番布置，已和行军作战无异。不过作战求胜，王珪求的却是把赵祯平安的送到永定陵，再无恙的送回汴京。


    
赵祯这次来永定陵，除了命新提拔的侍卫跟随外，只带着阎文应、李用和两个旧人。众人都已知道阎文应是赵祯的贴身太监，但却不知道李用和到底什么来头。


    
李用和是个散直，当初狄青就见过他。此人沉默寡言，少和旁人说话，但赵祯既然信任他，众人当然也要信任此人。


    
路过巩家集时，赵祯见路边有一酒肆，一路奔波，倒有些饿了，说道：“大伙弄点吃的吧，一路都辛苦了。对了，再来些好酒给大伙喝。”


    
赵祯说得轻松，可眼中忧郁更浓，狄青瞥见，心中不解。暗想赵祯既然到了永定陵，还忧心什么？


    
王珪向李简点头示意，李简向那卖酒的老头道：“来两斤上好的酒，再来十斤冯翊的羊肉，若有肥鸡鲜鱼，也上来几盘吧。”


    
卖酒的老头为难道：“客官，我这是小店，不要说冯翊的羊肉，就算本地的羊肉都没有。”


    
原来大宋禁杀耕牛，富贵人家都以吃羊肉为贵，而天下以陕西冯翊出产的羊肉最为鲜嫩。朝中的御厨，每年都要从冯翊取羊数万以供宫内享用，李简当上散直没有多久，却已熟悉了宫中的规矩，心道圣上在此，当然务求最好，哪里想到这种偏僻之地简陋非常，有吃的就不错了。


    
李简有些为难，赵祯反倒并不介意，说道：“有什么上什么好了，只要吃饱。”


    
卖酒的老头道：“小店只有些卤味，还有些面条可吃。”


    
赵祯微笑道：“那就上些卤味，一人来碗面就好。”


    
老头见赵祯如此好说话，心中大喜，一会儿工夫已捧了一坛子酒上来。王珪取出银针试酒，见酒水无毒，这才为赵祯斟酒。斟酒的时候，王珪斜睨到酒肆内还有个伏案而睡的酒客，皱了下眉头。


    
赵祯带着一帮人来，鲜衣怒马，旁的百姓见状，早就躲避离去，唯独那酒客酣然而睡，全然没把来人放在心中。那酒客伏案而睡，看不清面容，只见他头发黝黑，身形消瘦，似乎还很年轻。这人是谁？若是寻常百姓，恁地有这种胆量？


    
王珪向几个侍卫使个眼色，那几人点头示意，已装作漫不经心地坐在了那食客的周围，他们倒不是想生事，只是以防万一。


    
赵祯却没有留意太多，喝了一口酒，只觉得那酒辛辣非常，极为低劣，呛得咳嗽连连，眼泪都流淌了出来，却大声赞道：“好酒！”


    
他久在深宫，第一次这么痛快的饮酒，心中烦闷，只想图个一醉。但他眼下心事重重，来到永定陵，是为个极大的秘密，又怕无功而返，是以放不开心情。见王珪等人还站着，赵祯说道：“都坐呀，站着干什么！这酒不错，你们也喝些吧。”


    
王珪道：“圣公子，我等职责在身，不能饮酒。大伙都坐下吃面吧。”赵祯微服私访，还是用尚圣之名。王珪当着外人，也就称呼赵祯为圣公子。众侍卫这才三三五五据桌而坐。赵祯独自饮酒无甚乐趣，才待招呼狄青过来饮酒，突听集市尽头有马蹄声急骤传来。


    
王珪心中微凛，举目望过去，见到路那头烟尘扬起，有几骑飞奔而来。为首那人玉勒雕鞍，举止轻狂，后面几人则是家丁打扮，众人鞍上各挂着几只兔子和山鸡，看样子像是纨绔子弟野外狩猎方归。


    
为首那公子哥到了酒铺旁，一勒马缰，说道：“今日打的野物，就在这儿吃了好了。”众家丁都是叫好，可下了马，才发现酒铺坐满了人。有一肥胖的家丁喝道：“你们吃完了就快滚！”


    
这时有的侍卫点的卤面还没有端上来，闻言大怒，暗想老子在京城吃饭都没人敢撵，你们区区一个巩县的百姓竟也敢对老子如此嚣张？


    
王珪不想多事，对手下吩咐道：“你们几个挤挤，空出两张桌子来。”那被指到的几个侍卫虽有些不情愿，还是起身挪出两张空桌子。可那胖家丁竟得寸进尺，对赵祯一指道：“你这地方最好，也把桌子空出来吧。”那胖家丁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响，惨叫一声，已飞了出去。


    
众人皆惊，只见到王珪活动了下拳头，说道：“还有谁需要让桌子吗？”王珪本想息事宁人，可见那家丁竟敢指着皇上的鼻子，如何能忍？


    
公子哥脸色巨变，见家丁都要上前，止住众人道：“各位哪里来的？”


    
王珪不答，只是冷哼一声，缓缓坐下。公子哥心中大恨，强笑道：“在下打扰了，你们慢慢吃。”说完竟上马离去，众家丁将那胖家丁扶上马，也跟随公子哥离去。


    
众侍卫痛快中又有些诧异，暗想这公子哥如何看都不像好相与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走？狄青倒是常见这种阵仗，立即道：“这些人多半去找帮手了。”


    
众侍卫都道：“就算来了千军万马，我们还怕他们不成？”众人说话的时候，都望向赵祯，暗想皇上在此，还有这些侍卫，若真的退缩，那可是天大的笑话了。


    
王珪向赵祯施礼道：“圣公子，在下不得已出手，还请圣公子恕罪。眼下如何来做，还请圣公子定夺。”


    
赵祯本来心中烦闷，见王珪小惩恶奴，心中痛快，淡淡道：“吃完饭再走吧。”那恶公子虽去找帮手，赵祯也正想看看手下侍卫的本事，心道我在宫中逃得多了，难道到了这里还要躲避？


    
王珪已明白了赵祯的用意，吩咐道：“吃饭。”他慢慢地挑着面条，用意明了，就是要等那恶公子复返。众侍卫亦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时突然有人打个哈欠道：“唉，天地如盖轸，覆载何高极。日月如磨蚁，往来无休息。日月穿梭，求静不得，凡人想求安稳也是难了。”


    
众人望过去，只见伏案而睡那人伸个懒腰，已站起身来。那人额头宽广，双眸明亮，颏下短髭。他衣着寻常，不过粗衣麻布，但随意站在那里，却有着说不出的出尘之意。


    
王珪见了那人，已放松了警惕。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有种淡然的态度，不但不把赵祯带领的这些侍卫放在眼里，甚至不把天下万物放在眼中，任何人面对那人时，都很难兴起敌意。偏偏那人的眼中，深邃的有如无底的湖水，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


    
那人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落在赵祯身上，微有惊奇，喃喃道：“你自顾不暇，为何偏生惹这么多闲事呢？”


    
赵祯心头一跳，感觉那人竟看穿了他的心事，一时间手足冒汗。那人却已移开了目光，就要离去。陡然间身形顿了下，王珪心中凛然，如虎卧高岗，只怕那人突然发难。他虽觉得那人平和，但职责所在，怎能不防？


    
只见那人缓缓转身，目光从张玉、李禹亨二人身上掠过，已定在狄青的身上。他对众侍卫均是只看一眼，但看狄青的时候，却上下打量了许久，目光隐有惊奇之意。


    
狄青被他看得发毛，勉强笑笑，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那人喃喃道：“既往尽归闲指点，未来须俟别支梧。不知造化谁为主？生得许多奇丈夫！”他说的声音很轻，狄青却听得清楚，一时间不明白那人所言何指。


    
那人拱拱手道：“兄台高姓大名？”


    
狄青茫然道：“狄青。”


    
那人喃喃道：“狄青……狄青？”蓦地眼前一亮，轻呼道：“你就是狄青？”他目光从狄青额头扫到脚下，五指却在不停地屈伸。


    
狄青不知道这人练的哪门子功夫，暗自戒备。那人五指陡顿，长长叹口气道：“狄青，你当为天下英雄。”


    
赵祯和众侍卫听了，都很不赞同。若说狄青是人中丈夫，他们还算同意，但“天下英雄”四个字，怎是狄青能够担得起的？


    
狄青哑然道：“先生说笑了。”


    
那人眼中已有了怜悯之意，又道：“可惜你命中多磨。”


    
狄青心头一震，失声道：“先生此话怎讲？”


    
那人又看了眼狄青，摇摇头，又点点头道：“但苍天终究不会那么无情。你好自为之。”他说完后，缓步离去。


    
他走得虽不快，但片刻的功夫，已消失不见。


    
众人都觉得那人危言耸听，王珪见那人离去，松了口气。狄青也一头雾水，莫名地心惊肉跳，突然想起一事，向那卖酒老汉问道：“老丈，你可知道方才那人叫什么名字？”


    
卖酒老汉道：“哎呀，你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吗？那他怎么会给你们看命？”


    
张玉冷哼道：“他是谁？总不成是皇帝吧？”


    
卖酒老汉赔笑道：“他倒不是皇帝，但他是个神仙。他叫邵雍，算命很准的……”老汉不等说完，狄青和赵祯就异口同声道：“什么？他就是邵雍？”


    
赵祯满是错愕，心道听说邵雍极具仙气，解梦精准，断命如神，不然赵允升也不会说要请邵雍解梦。自己一直想要见邵雍一面，哪知失之交臂。邵雍果然名不虚传，一眼就能看出他有极重的心事……


    
狄青心中激荡，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人竟是邵雍？


    
他当然听过邵雍的名字，是从郭遵口中得知。邵雍是陈抟的隔代弟子，也是预言五龙之人。只有邵雍才知道五龙的奥妙。


    
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龙重出，泪滴不绝！这本是邵雍的谶语。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只有邵雍才知道！


    
邵雍今日又对他狄青另眼相看，难道已猜到他和五龙有些秘密？邵雍为何说他命中多磨，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机，可推知他的后事？五龙到底有什么神奇？为何他狄青神力突有，转瞬又消失？


    
狄青思绪如潮，一时间心乱如麻……


    
赵祯已道：“王珪，速派人请邵先生回转。”


    
狄青才待要请缨，王珪已道：“李简、武英，你们二人前去寻找。”


    
李简本是郭遵的手下，做事老练，武英年少老成，可堪大任。王珪掌控这些禁军，早就将这些人的秉性熟悉。他本待让狄青前去，但见他失魂落魄，只怕误事，因此没有吩咐。


    
李简、武英二人应令，骑马向邵雍离去的方向奔去。


    
王珪没有狄青想的那么多，只是想着邵雍方才所言，“狄青，你当为天下英雄！”忍不住又望了狄青一眼，见狄青神色恍惚，皱了下眉头。


    
陡然间，远处马蹄声响，有六七匹马儿当先奔来，后面又跟着十数人，看其装束，应是巩县的衙役。


    
王珪见这些人气势汹汹，来意不善，又见为首那人正是那恶公子，心想要来的还是会来，低声喝道：“保护圣公子！”众侍卫稍向内靠拢，王珪却挺身站出去，心中琢磨，这要脸不要命的公子不知是什么来头，竟差使得动衙役？


    
那帮衙役见到王珪屹立当场，虎踞龙蟠，大有威势，不由都缓下了脚步。那公子一指王珪，喝道：“就是他打伤了我的家丁，还要打我，幸亏我跑得快，你们快把他拿下！”


    
那些衙役上前一步，为首的衙役头顶微秃，一挥铁链，喝道：“你们竟敢打钱公子的人！真是不要命了。若是识相，束手就擒，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王珪冷冷道：“若是不识相呢？”


    
秃顶那人一怔，喝道：“大胆狂徒！如此嚣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珪本戴斗笠遮住刺青，闻言摘下斗笠，冷笑道：“你可知道王法何在？”


    
秃顶那人一见到王珪额头上的刺字，心中一寒，颤声问道：“你……你是禁军？”


    
王珪冷笑着解开衣襟，露出大内服饰，缓缓道：“我不但是禁军，还是殿前侍卫，你还要我去衙门走一趟吗？”


    
秃顶那人慌忙单膝跪地道：“卑职不知大人身份，请大人恕罪。”


    
王珪质问道：“有身份就不用秉公处理了？”


    
秃顶那人手足失措，忙不迭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他左右为难，钱公子来头是不小，可对方竟然是殿前侍卫，他一个巩县的衙役，就算向天借胆，也不敢得罪王珪。


    
钱公子见状傻了眼，王珪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问道：“巩县县令何在？”


    
那秃顶衙役忙回道：“大人，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追究了。”


    
王珪道：“我倒是不想追究，但若不追究，王法何在？”


    
钱公子本有退缩之意，见王珪抓个蛤蟆竟要捏出尿来，斗胆喝道：“禁军又如何？难道禁军就没有错处？我爹在太后面前都能说得上话，区区一个禁军算得了什么？”


    
赵祯向狄青低声道：“这人是何来头？”


    
狄青终于回过神来，也搞不懂钱公子的来头，暂时放下疑惑，索性喝道：“你爹是谁？这里有你爹吗？”


    
众侍卫轰然而笑，钱公子大怒道：“小子，有种就站出来！”


    
狄青讥笑道：“我可没你这样的种。”他有皇帝撑腰，暗想这小子的老子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用怕。


    
钱公子大怒，呛啷一声拔出长剑，就向狄青刺来。王珪见状，伸手就抓住钱公子的手腕，随即用力一拗，倒剪了他的手臂。钱公子虽会耍个两下子拳脚，可哪里是王珪的对手？他头一歪，见到路的尽头处又有三骑向此行来，不由大喜高声呼道：“爹爹救我！”


    
三骑上之人，一人面白无须，一人面白长须，另外一人脸色黝黑。面白长须那人听到钱公子叫喊，慌忙催马过来，急问道：“发生何事？”


    
钱公子叫道：“爹，这帮不知哪里来的盗匪，竟然挟持我，你定要为我……”话未说完，啪的一声大响，钱公子满眼金星，却是被父亲重重打了个耳光。


    
钱公子糊涂间，见父亲已跪倒在一公子面前，颤声道：“臣接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众衙役正疑惑时，见巩县附近跺下脚，地面都要震三颤的钱大人，竟然对那公子称呼圣上，不由大惊，纷纷跪倒。秃头衙役更是浑身颤抖，话都说不出来。钱公子的一张嘴都可以塞进个拳头进去，眼前一阵发黑，做梦也想不到，他得罪的竟然是皇帝！


    
赵祯笑道：“原来是孝义宫使呀，我听令郎之言，一直在琢磨，他爹到底是谁，让他这般嚣张呢？”


    
长须那人额头冒汗，五体伏地，连声请罪道：“臣该死，臣管教不严，理当受罚，请圣上严惩！”


    
原来长须那人叫做钱惟济，本是巩县孝义宫的宫使，也就是个祠禄官，没什么实权。钱惟济本人没什么可说，但他哥哥钱惟演曾任枢密使，钱惟济跟着水涨船高，也有了些权势。钱惟演这人极擅钻营，当初和刘太后之兄刘美攀亲，一路坐到枢密使之位，后来朝臣极力反对，说是外戚不掌兵权，刘太后无奈，这才解了钱惟演的兵权。


    
赵祯本厌恶刘太后的亲戚，可想到还要用此人做事，和声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钱惟济早将儿子拎到赵祯面前，又是一脚重重地踢过去，流泪道：“请圣上重责犬子。老臣虽就这一个儿子，可是……他既然得罪了圣上，老臣也不敢求情。”


    
赵祯叹了口气，说道：“钱宫使，以后莫要让令公子再惹是生非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他暗想，入永定陵，还需要这个钱惟济指点，饶了他儿子，也能让此人尽心做事。


    
钱惟济有些难以置信，连忙叩头道：“谢圣上。”钱公子也是喜出望外，连连叩头。


    
赵祯对那面白无须之人道：“文应，宫中准备得如何了？”


    
原来和钱惟济一道快马赶来的两人，正是阎文应和李用和。


    
赵祯虽是微服出巡，但祭拜先祖仍要按照规矩行事。大宋皇帝每次祭陵，均要在孝义、永安、会圣选一行宫沐浴斋戒，然后才行祭拜之礼。


    
赵祯微服至巩县，早就让阎文应到孝义宫找宫使先行准备，且反复叮咛不让这些人声张扰民。钱惟济听得圣上莅临此地，哪敢怠慢，是以急急到此，不想儿子嚣张无状，竟冲撞了皇上。


    
阎文应道：“回圣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圣上前往。”


    
赵祯才待前行，武英已赶回来道：“圣上，一时间找不到邵雍邵先生。李简还在寻找，臣先回转禀告情况。”


    
狄青有些失神，暗想自己真的命运多磨，好不容易见到邵雍，却不识真身。


    
钱惟济听到“邵雍”两字，脸色微变。忙问，“圣上有何事？不知道臣可有效劳的地方？”


    
赵祯将方才的事情简略说了，钱惟济立即道：“还请圣上起驾孝义宫。臣会派人寻访此人，一有消息，立即禀告圣上。”


    
赵祯无奈，点头道：“好，那你派人去找，我们走吧。”他当先上马，钱惟济忙在前面领路，众侍卫簇拥，众人已向孝义宫的方向行去。


    
要到孝义宫，得先过卧龙岗。卧龙岗气势恢宏，东靠青龙山，正照少室主峰，有卧虎藏龙之势。赵祯过岗之时，远望群山巍峨，心中默默祈祷道，“求父皇保佑孩儿，早亲政事。孩儿定当励精图治，不负天子之位，保天下太平。”


    
赵祯之父——真宗赵恒就葬在巩县的卧龙岗中，皇陵形胜地佳，地势高于太祖太宗之陵，名曰永定。永定陵周边，松柏苍天，青绿滴翠，林木森然，如枪戟耸刺。


    
赵祯要进陵园前，必须沐浴斋戒三日，因此并不入陵园。在钱惟济领路下，赵祯抄近路斜斜地进岗，到了孝义行宫之前这才下马。


    
王珪环视孝义宫，见这里的守陵侍卫不过数十人，而孝义宫极大，只怕防备不周，对钱惟济道：“钱宫使，圣上这次微服出京，侍卫人手并不太多。这护卫圣驾一事……”


    
钱惟济忙道：“这点尽可放心，我已通告巩县张县令，让他调动县中人手前来护卫，此时已兼程赶来，守住卧龙岗要道，一般人不得出入。圣上叮嘱此行要严密行事，因此我不敢让他们到宫前护驾。”


    
王珪虽见钱惟济考虑周到，还是不敢大意，将跟随的侍卫分为三拨，按在京城大内轮换的次序进行守宫。


    
等安排妥当，王珪这才对狄青道：“狄兄，听说我之所以能到殿前，还是因为狄兄向圣上举荐的缘故？”


    
狄青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王珪沉吟道：“在下和狄兄素无交情，却不知道狄兄为何要举荐我呢？”


    
狄青正色道：“正是因为你我素无交情，我才更要推荐王兄。数载磨勘，王兄不怨不忿，为人耿正，一级级的升到副都头的位置，我狄青若不举荐这种人才，那举荐哪个呢？”


    
王珪凝望狄青良久，才道：“狄兄，这次我等得圣上提拔，无以为报，当求尽心保圣上平安。圣上若是少走动，我等压力自然轻些。我知道狄兄和圣上交好，不知能否在这三日，就守在圣上房前，顺便规劝圣上莫要随意走动呢？”


    
狄青笑道：“这有何难？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珪舒了口气，深施一礼道：“那有劳了。”


    
王珪本以为劝皇上静心并非易事，因此请狄青帮手。不想赵祯三日内，竟不出宫半步，赵祯一直都在寝室中，谁也不知道他想着什么。


    
转瞬已过去两日，孝义宫平安无事，众侍卫虽百无聊赖，可心中欢喜。狄青更是祷告一直平安，然后早点回去见杨羽裳。


    
第三日晚，明月初上，破云弄影。狄青照常在殿前守卫，他坐在殿前，抬头望过去，见皎月上隐约有暗影起伏，暗想，“古老传说，这月宫上有吴刚伐桂，终日艰辛，难见意中人一面。我也像吴刚一样，许久不见羽裳了，她还好吧？她一定会好的，这有什么疑问呢？唉。”狄青不由自责，又想，“我这般想着羽裳，她这时候当然也在想着我。只是她多半又会念着什么相思的诗句。那会是什么呢？”


    
他正想拿出《诗经》看看，突然见前方远处花丛好似晃动了下。狄青微凛，定睛望过去，见到花丛如初。本待过去看看，转念一想，别中了对手的调虎离山之计。说不定是风吹花动，再说，宫外要道也有侍卫把守，谁又能潜到这里？


    
狄青安坐不动，见到那月儿渐渐地过了中天，撒下清冷的光辉，嘴角浮出丝微笑，心道这月儿照着我，也照着羽裳，她可安睡了？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响起，狄青恢复警觉，低声问，“崇德。”


    
对面答道：“延庆。”


    
狄青舒了口气，问道：“谁？”


    
张玉笑道：“是我。”


    
崇德、延庆都是京城大内的宫殿，王珪以此为口令，大内宫殿无数，贼人就算混进来，也绝不知晓如何应对。


    
张玉道：“狄青，圣上睡了吧？”


    
狄青回头望去，见到赵祯的房间还亮着灯，说道：“圣上多半还未休息，他这几日总是很晚才睡。”


    
张玉叹口气道：“他这个皇帝当的，也真累呀。”


    
狄青低声笑骂，“难道你我在这里当值就不累了？好啦，别多管闲事了，打起精神来。”张玉前来，却是和狄青换班，当值守卫。


    
狄青交代了几句，还是惦记着方才的事情。他缓步向那花丛处走去，突然听到扑的一声响，不由一惊，手按刀柄望过去，只见一道黑影顺着墙角跑出去，看外形倒像个兔子。狄青暗自好笑，心道“原来是个兔子，倒把老子吓了一跳。”才待离去，突然目光一凝，已望在花丛之间。


    
这时候月光正明，照在花丛之上，暗香浮动中，狄青注意到有两截被踩断的花枝。狄青蹲下来，看了花枝良久，心想，“方才一定是有人躲在这里，若是野兔，绝对踩不断这花枝。是谁躲在这里？他又是如何能到得了这里？目的何在？”狄青惊疑不定，突然伸手在花丛中一抹，从花枝上摘下条布来，那布条似绸非绸，色泽灰暗，好像是来人不经意间，被花枝刮破了衣服。


    
狄青此时已确定一点，这里的确有人来过！来人究竟是谁？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十章 刺杀


    
狄青发现有人藏身花丛，心中惊疑不定，又走回了殿前。


    
张玉见状，奇怪道：“你回来做什么？这么好心，要替我当值么？”


    
狄青压低声音，将方才的发现说了一遍，张玉也紧张起来，低声问，“会是谁呢？难道是刺客？”狄青轻声道：“不清楚，但现在不宜惊动皇上，你小心些……”


    
狄青才待去找王珪商议，房门开启，赵祯道：“狄青，你进来，朕有话和你说。”赵祯站在门前，双眉紧锁。


    
狄青微有诧异，还是入了房门。见房内摆设朴素，以白色为主调，有种惨淡之意。赵祯落座，指指身旁的座位道：“不必多礼，坐吧。”


    
狄青虽跟了赵祯有段日子，但还没有养成每次施礼的习惯，这次听赵祯提及，才有些醒悟——他面前的是皇帝。但狄青怎么来看，都觉得这皇帝很不像样。


    
赵祯见狄青坐下后，叹口气道：“朕真不像个皇帝。朕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废物。”


    
狄青忙道：“圣上过谦了。你……你……”本想说两句歌功颂德的话来，可那功劳都是太后的，狄青不忍欺骗赵祯，竟无言以对。


    
赵祯没有留意狄青的尴尬，望着高燃的红烛，喃喃道：“狄青，朕很寂寞。朕从小就没有玩伴，娶了不爱的女人，整日听着‘太后不许’四个字，受着那些朽臣的约束。狄青，你是朕的第一个朋友。”


    
狄青有些受宠若惊，汗颜道：“臣愧不敢当。”他的确有些羞愧，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在敲诈着赵祯。


    
赵祯扭过头来，盯着狄青道：“狄青，朕若亲政，定会重用你。朕绝不食言。”


    
狄青喏喏道：“圣上抬爱了。”心中想，赵祯这皇帝不知道还能当多久？万一太后亲政的话，只怕我不等被重用，就要人头落地了。我和你加起来，只怕还抵不住太后的一根手指头。


    
赵祯吁了口气，站起来在房间内踱来踱去，伸手一划道：“朕若亲政，要做个千古明君，改大宋弊习，振大宋之国威。平西北之乱，收复幽云十六州，一统天下，学秦皇汉武，如太祖般，马踏天下。狄青，若朕掌权，定会重用你，朕若是汉武帝，你就是击匈奴的霍去病。朕若是唐太宗，你就是灭突厥的李靖！”


    
狄青见赵祯慷慨激昂，满面的兴奋之色，暗想到，天还早，还没到做梦的时间呢。可这时候，狄青如何会说出扫兴的话来？


    
赵祯突然止住了脚步，幽幽一叹道：“但朕可能亲政吗？”


    
狄青半晌才道：“想圣上乃太后亲子……”


    
赵祯喃喃道：“朕真的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吗？为何太后对赵允升，都比对朕好一些？很多事情，太后宁可对赵允升讲，也不和朕说。”


    
狄青哑然失笑，“圣上和太后的关系，天下皆知，怎会有错呢？”


    
烛光下，赵祯脸色阴晴不定，突然道：“狄青，你可记得，在集英门内，朕曾说过，有事要求你？”


    
狄青点头道：“圣上但请吩咐。”


    
赵祯走过来，握住了狄青的手。狄青有些发窘，但没有挣脱，只感觉赵祯手心满是冷汗。再看赵祯的双眸，似乎也有惊怖之意。


    
“狄青，这次朕来永定陵，求先帝保佑我能亲政是一件事，请先帝保佑太后平安是第二件事。不过，朕还要做第三件事，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帮朕。”


    
狄青见赵祯脸色铁青，只感觉背脊发凉，强笑道：“什么事呢？”


    
虽四下无人，赵祯还是扭头看了下，压低了声音道：“朕要去先帝棺椁旁的密室，取一件东西。”


    
狄青骇道：“要取什么？这……不妥吧？”原来拜祭真宗，只需在陵园内的献殿来举行仪式就好，可要见真宗的棺椁，就要去地下玄宫。


    
狄青就算从未来过永定陵，也知道存放皇帝遗体的玄宫内机关重重，那是防备旁人惊扰真宗的遗体。赵祯竟要去玄宫？那可说是耸人听闻的事情。


    
赵祯焦灼道：“无论如何，朕一定要去，先帝定会保佑朕。不然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脸色苍白，握紧狄青的手道：“狄青，你一定要帮朕，我求求你。若这件事成，朕就和你就是生死弟兄，永不相弃。”


    
狄青心思千转，见赵祯惊惧中带着哀求之意，想起以前的交情，义气陡升，咬牙道：“好！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祯听狄青允诺，虽眼中还有忧愁，但已长舒了口气，低声道：“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有些把握了。狄青，你出去吧，到时候朕自然找你。这件事你万勿对别人提及。”


    
狄青退出赵祯的房间后，满腹疑惑，暗想赵祯到底要取什么重要的东西？擅入真宗玄宫不是小事，那里定有机关，赵祯又有什么把握能进去呢？


    
张玉见狄青满怀心事，低声道：“狄青，没事吧？”


    
狄青欲言又止，想起赵祯的嘱托，摇头道：“没什么，圣上就是心烦而已。”又想起方才花丛中有人潜伏的事情，皱眉道：“张玉，我先去找王珪问问，你在这儿小心把守。”


    
张玉点头道：“那你一切小心。”


    
狄青重返花丛旁，四下望去，见有一条路蔓延出去，循径而走，走了不远，就听暗处有人低喝道：“崇德。”


    
狄青回道：“天和。”


    
原来过了交班之际，禁卫们又换了一遍口令。王珪此举，可谓煞费苦心，只防旁人浑水摸鱼。树后走出一人，黝黑的脸庞，不苟言笑，正是赵祯的贴身侍卫李用和。李用和问道：“狄青，你到这里做什么？”


    
狄青反问道：“你可见到有人从这里经过？”


    
李用和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移开目光道：“没有！”


    
狄青见李用和目光闪烁，言不由衷的样子，心头一沉，感觉李用和有古怪，岔开话题道：“在你的外围，是谁当值呢？”


    
李用和简单道：“王珪。”


    
狄青道：“我正好有事去找王珪，这里还要仰仗李兄了。”


    
李用和点点头，闪身到了树后，狄青大踏步离去，待走到李用和望不到的地方，闪身隐在一块大石后，悄然向李用和的方向望过去。过了良久，不见李用和的动静，狄青疑惑中，正要起身，突然感觉有人掩了过来，狄青心中惊凛，一闪身已转到大石的另外一侧，手按刀柄。


    
掩来那人止住了脚步，低喝道：“狄青，你到这里做什么？”


    
狄青听是王珪的声音，舒了口气道：“王珪，我正要找你。有古怪！”


    
王珪缓步走出，直视狄青的双眸，目光犀利。


    
狄青问心无愧，坦然望道：“刚才我见到这个方向似乎有动静，这才趁张玉当值换班的时候，过来查看。你可见到有外人出没吗？”


    
王珪道：“没有外人，只有个行宫之中的人来过。”


    
狄青问道：“是谁？”


    
王珪道：“是先帝的一个顺容，姓李，也是圣上殿前散直李用和的姐姐。李用和一直在京中护驾，这次来到巩县，李顺容想念弟弟，过来看望一眼，我就准了。”


    
狄青知道顺容是皇帝后宫中第三等第四品的女人，一般都算是不受宠的妃嫔。听说刘太后善妒，真宗过世后，妃嫔中除了杨太后还留在京城，其余的妃子都被遣散到各处道观出家，这个顺容守着真宗的坟墓，很是凄凉。一想到这里，狄青倒有些同情起那个女子，但疑心不去，暗想就算李顺容看望弟弟，也不必藏身在花丛中吧？


    
不过一个弱女子，应该对皇上造成不了威胁，狄青想到这，说道：“那没事了，我四处走走。”


    
王珪笑道：“狄青，你小心些总是好的。不要走太远，圣上要在五漏三刻祭拜先帝，我们要到齐护驾。”


    
狄青点点头，向外走去。一条青石大路铺出去，在月光照耀下，如绸缎般光滑。山气清新，擘面而来，让人胸襟为之开阔。


    
狄青知道顺着这条路过去，就是真宗的寝陵，不便再行，捡了条小路闲走。他踏着月色，渐走渐偏，这里已不在王珪的戒备范围内，也无人手看管。狄青随手摘了朵野花，心道，这里景色其实极好，若是能和羽裳一起漫步此间，那真的是神仙也比不上。给她摘些花儿带回去，她必定喜欢，可是这花儿摘了，只怕很快就要枯萎了。


    
他捡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满满的都是那灵秀的女子。正神驰间，突然听到左手处坡旁有人声传来，狄青心中一凛，放轻脚步走过去。路过片林子，只见到幽径旁立着一女子，缁衣青帽，尼姑打扮，正向着明月拜下，口中喃喃自语。狄青隐约听到那尼姑道：“求你……坠入地狱……情愿……”


    
微风吹拂，狄青听得断断续续，又悄然上前两步。见那尼姑站起身来，祈祷两句，又跪了下去，说道：“菩萨在上，民女谢你这些年照顾他，知他无恙，民女足感恩德。可是，民女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他的样子，只求菩萨垂怜，让我见他一面，虽死无憾！”


    
这时狄青已绕到那尼姑身侧，只见到两行清泪顺着那女子的脸颊流淌下来，滴滴地落入尘埃。那女子人在中年，容颜清减，眉目间依稀可看出昔日的美貌。


    
正在此时，远处脚步声响起，狄青藏了身形，见到李用和急急地奔过来。


    
狄青心中一动，暗想难道真的那么巧，这女人就是真宗的妃子？也就是李用和的姐姐？


    
李用和到了尼姑身前，说道：“你今日怎么这么莽撞？差点让人发现，坏了大事。”


    
那女子不解道：“谁发现了我？”


    
李用和道：“是个殿前侍卫，叫做狄青。那人极其警觉，我看他好像发现有人靠近孝义宫，我已经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圣上要在五漏三刻……到时候才是我们的机会……”他压低了声音，声音时断时续。


    
狄青心中一凛，心道，他们要在五漏三刻做什么？难道要对皇上不利？这个李用和可深得皇上的信任，若是对赵祯不利，那真是防不胜防。


    
那女子道：“我不能……”她说到这里，脸上满是幽怨，扯住李用和的手臂道：“你一定要小心，不然太后她不会放过我们。”


    
狄青一颗心沉了下去，暗想原来李用和已被太后收买或威胁，因此对赵祯不利。


    
李用和低声道：“我自然会小心，你放心吧，这次钱惟济已经和我说好，有他在，我们应该没有问题。”


    
狄青只觉得背脊发凉，他实在不想相信，这幽怨的女子与李用和会联合钱惟济对皇上不利，但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狄青不信。狄青心中焦急，只怕打草惊蛇，悄然向一旁退去，想找到王珪等人，再商量应对之策。等到了山岗转角，突然听到孝义宫的方向传来声凄厉的哨声。那哨音打破了夜的沉凝，在这寝陵周围显得异常的惊心动魄！


    
狄青大吃一惊，见孝义宫的方向竟然有火光闪动，心中一紧，飞奔而回。狄青到了孝义宫前，四面八方的殿前侍卫已纷纷向孝义宫靠拢，急问道：“怎么回事？圣上呢？”


    
狄青突然想到了什么，喝道：“李简，李禹亨，你们带着十人暂时扼住要道，提防有人进来，其余的人，随我护驾！”


    
众侍卫纷纷点头，狄青带着众侍卫到了殿前，发现王珪、张玉等守在殿前的人都已不见，微有心慌，高叫道：“王珪，张玉！”冲到了皇上的房前，顾不得禀告，一脚踢开了房门。


    
房间内寒光一道，直指狄青的咽喉。狄青后退一步，见是王珪拔剑而向，急问，“圣上……”瞥见赵祯还在房间安坐，舒口气道：“殿外的侍卫呢？”


    
王珪缓缓收剑，见狄青带来了十数侍卫，说道：“孝义宫后殿突然起火，我已令两人前去打探情形，为防敌人声东击西，我让殿前左近的人手悉数先留在圣上身边。方才你破门而入，我还以为是敌人……”


    
狄青摆手道：“不用解释了，我明白。王珪，我带了十四人过来，还有十人由李简率领，暂时扼住殿前的要道。”见到赵祯的房中除了王珪、张玉外，还有五人，狄青道：“眼下首先要保护圣上的安全，然后吩咐人去救火……”


    
王珪皱眉道：“我已让杜放和温凉玉二人去查看火势，怎么还未回转？”


    
狄青道：“我去看看？”


    
赵祯突然道：“狄青，你留在朕的身边。”


    
王珪立即道：“车夜永、申报喜，你们去后殿看看，同时负责安排宫人救火，若是见到杜放和温凉玉二人，让他们回来护驾。”


    
两侍卫领命出了房间，这时候后殿处早就锣声阵阵，阎文应冲了进来，见到赵祯还在，忙道：“圣上，还不快走，这火烧到正殿来了。”


    
赵祯一拍桌案道：“钱惟济呢，怎么还不过来？李用和呢，现在在哪里？”话音未落，门外有人叫道：“圣上！”那人快步冲进来，正是李用和。


    
狄青心中一凛，已挡在了赵祯的身侧。这火来得突然，说不定是敌人鱼目混珠，他不得不防。


    
赵祯见李用和前来，问道：“李散直，钱惟济呢？”


    
李用和道：“圣上，臣才要休息，知道火起，匆匆赶来，也没有见到钱惟济在哪里。”


    
赵祯冷哼道：“眼下宫中失火，钱惟济身为宫使，不可推责。”


    
李用和忙道：“圣上，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宫中火起，我看难以控制，圣上当要先出了这里再做打算，不然火烧过来了，只怕会有危险。”他上前两步说道：“臣护送圣上先走。”


    
王珪下意识地拦在李用和身边，说道：“李散直，这护送圣上的职责，交给我们就好。”狄青微愕，见王珪对李用和好像也有怀疑之意。


    
李用和一怔，说道：“那还不走？”


    
王珪问道：“往哪里走？”


    
李用和道：“先到帝陵再说，那里有数十禁军护卫。加上我们这里的人手，可保圣上周全。”


    
王珪转身对赵祯施礼道：“圣上，请先移驾。”


    
赵祯点点头，在王珪、狄青的护送下出了房间。这时候众侍卫已聚集二十来人，赵祯见状，心下稍安，说道：“我们去先帝的陵寝吧。”赵祯一直向往着太祖的兵戈险行，但这次以身犯险，已有后悔之意。


    
王珪道：“先帝的陵寝不能去！”


    
李用和一怔，急问，“为什么？”


    
王珪冷冷道：“因为我怀疑，有人要对圣上不利！”


    
李用和皱了下眉头，“你说哪个？”


    
王珪沉声道：“今日午后，我曾看到有一人和钱惟济窃窃私语，似乎商量着什么。如今孝义宫起火，钱惟济却迟迟未到。钱惟济之子得罪圣上，虽圣上既往不咎，但不见得钱惟济不会暗怀鬼胎，勾结外人。这火势如此凶猛，杜放等人还没有回转，想必已遭遇不测！我想定是有人放火混淆视线，伺机要对圣上不利。而这孝义宫中，一定已混入了刺客！”


    
狄青这才知道王珪亦是谨慎，稍舒了口气。王珪一挥手，众侍卫明白他的意思，将李用和团团围住。赵祯瞠目结舌，一时无语。李用和见众人围过来，却不慌张，冷问道：“那个和钱惟济窃窃私语的人当然就是我了？”


    
王珪道：“不错！不知你可敢将与钱惟济谈话的内容，当着大伙的面说说？”


    
这时候大火更熊，孝义宫的所有宫人、宫女都跑了出来救火，有一人急匆匆赶到，见到众侍卫和赵祯，喜道：“圣上……”


    
王珪喝道：“站在外围，不得近前，否则格杀勿论！”


    
那人一怔，忙道：“卑职乃孝义宫副使庄别，宫中起火，卑职四处找不到钱大人，特地赶来护驾。”


    
王珪吩咐道：“庄副使，你带宫中众人尽量控制火势，若有陌生人出没，要及时禀告。至于卫护圣上的职责，自然有我等担当。”


    
庄别见王珪杀气腾腾，不敢有违，忙去率人救火。赵祯一旁见到，心中惴惴，阎文应已喝道：“王珪，你好大的胆子，圣上在此，你竟敢擅做主张？”


    
王珪一怔，转身单膝跪倒道：“圣上，臣得圣上赏识，到殿前之位，只想护卫圣上的安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请圣上信我。”他目光灼灼，满是恳切，赵祯见了，望向狄青道：“狄青，你觉得呢？”


    
狄青出列道：“臣和王珪一样的念头。眼下宫中失火是小，卫护圣上的安全是大。王珪所言极有道理，臣也觉得李用和大有可疑。”见赵祯满是诧异，狄青又说了有人私过李用和关卡、接近孝义宫一事，本待将山岗见到李顺容的事情也抖搂出来，可转念一想，还是压制住这个念头。


    
狄青说完后，又道：“圣上若是不信，大可询问张玉。”


    
张玉出列道：“启禀圣上，狄青所言属实。”


    
烈火映天，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用和身上，满是怀疑戒备。赵祯面沉似水道：“李用和，你能否给朕一个解释？”


    
李用和屈膝跪倒，焦急道：“圣上，臣对你一片忠心，你难道竟不信我？”


    
王珪冷冷道：“知人知面难知心，你莫要混淆视听。钱惟济现在何处，你今日又与钱惟济说了什么？”


    
李用和扭头望向王珪，喝道：“王珪！圣上待你不薄，如今危机关头，你不思保全圣上的安危，却只想内讧，实在让我失望！”


    
王珪道：“欲攘外者，必先安内。要卫护圣上，当求上下一心，若中间有了叛徒，何来保全之说？圣上，此人若是不说出真相，臣请圣上下旨，将他拿下！”


    
赵祯皱眉道：“用和，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若真的问心无愧，何不对朕说明一切？”


    
李用和望着赵祯，惨然道：“圣上，臣不能说，更不想骗你，但臣绝不会对你不利。圣上，臣这些年待你如何？”


    
赵祯犹豫起来，他眼下最信任的几人就是阎文应、李用和、狄青等人。王珪虽得他提拔重用，但这种关头，要信王珪擒住李用和，在他心中和自毁长城无异。沉吟良久才道：“用和，我信你！”


    
王珪一惊，急道：“圣上……”


    
赵祯摇摇头道：“王珪，你与李用和、阎文应、狄青还有在场的所有禁军，都是朕最信任之人。这种时候，朕只希望你们能同舟共济，应付局面。”走过去拉起李用和，赵祯又拉住王珪的手，让彼此互握，缓缓道：“以往的一切，让它过去吧。王珪，你说如何？”


    
王珪不能有违，只好道：“臣遵旨。”


    
陡然间一声惨叫传来，众人惊悚，扭头望过去，只见到远处奔来一人，鲜血从额头流淌而出，看服饰竟是方才王珪派去的侍卫。那人踉踉跄跄到了众人前面，坚持不住，摔倒在地上，伸手扭头向后指去，嗄声道：“他们三个都死了……我……有敌人。”


    
王珪跃过去，急问，“敌人是谁？”话音未落，狄青突然叫道：“小心！”王珪心中一凛，倏然而退。只见一道刀光有如匹练，堪堪从王珪身前划过，割破他胸前的衣襟。若非他及时退却，只怕就要被这刀开膛剖心！


    
出刀之人却是那满面鲜血的侍卫！众人错愕，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王珪却已明白，这人不是侍卫，而是刺客。刺客浑水摸鱼，穿了侍卫的衣饰，用鲜血模糊了脸，故做声音嘶哑，就是要混淆视线，趁机偷袭。


    
这么说……方才派出的侍卫已死？王珪想到这里，虽惊不惧，后撤之时已拔出长剑，一剑反斩了过去。当的一声大响，火花四溅，偷袭那人及时回刀，挡了王珪一剑。


    
二人刀剑相交，都是暗自凛然。王珪惊骇这人刀蕴巨力，收发自如。偷袭那人却是暗自叫苦，心道赵祯的贴身侍卫，果然武功高强。闪念中，偷袭之人借势一滚，已绕过王珪，直扑赵祯。狄青、李用和二人毫不犹豫，已一左一右的拦在了赵祯身前。


    
王珪大喝声中，长剑脱手，已向那人背心掷去。长剑如虹，眼看就要化做一道电闪击入那人的背心，不想那人一扑却是虚招，脚尖一点，斜穿了出去。王珪的长剑算错了去势，擦着那人的衣襟钉在地上，嗡的一声，剑身颤颤巍巍，动人心魄。那刺客冲出了众侍卫的包围，没入黑暗之中，传来了一阵长笑，“狗皇帝，这次杀不了你，只怕你过不了今晚！”


    
赵祯面色如土，张玉才待追赶，王珪道：“穷寇莫追！”他脸色阴晴不定，望着刺客逃走的方向，心中暗想，刺客多半知道圣上身边护卫重重，这次只想先杀了自己，剪除圣上的膀臂，然后再对圣上下手，可他没想到精心的算计竟被狄青看穿，自己又能够抵挡住他的杀招。刺客一击不中，当下离去，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眼下当以保护皇帝为主，不能让他们调虎离山。


    
张玉止步，恨恨道：“难道就让他这么轻易逃脱了？”


    
狄青道：“何必追呢？他肯定还会再来。”


    
众人一凛，心道狄青说得不错，刺客精心布局，火烧孝义宫，乔装行刺，绝不会甘心就此罢手。


    
王珪缓缓道：“那人穿着侍卫的衣服，只怕杜放四人，已着了他们的毒手。”话音未落，只听到后殿的方向一声巨响，孝义宫后殿不堪大火，已整个坍塌下来。火舌伸展，已到了主殿，就算是在殿外所站之人，都能感觉到火势的炎热。


    
可众人心中均有冷意。


    
王珪突然望向狄青道：“狄青，方才多谢你提醒。只是……刺客伪装的极好，你如何知晓那人是敌人呢？”


    
狄青道：“我看那人举止踉跄，但一双眸子很有神，不像激战脱力之人。再说他虽是满面血迹，但佩刀完好，衣不带尘，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是经过浴血厮杀的样子。”


    
王珪仔细一想，不由暗赞狄青的观察力极为敏锐。瞥见狄青还在沉思，忍不住道：“狄青，你有什么问题吗？”


    
狄青皱眉道：“我总觉得……那刺客很有些眼熟。”说着向张玉望过去，张玉不解道：“你看我干什么？总不成是我们的朋友。”


    
狄青提醒道：“不见得是我们的朋友，说不定还和我们生死搏杀过，我觉得你不应该忘记。”


    
张玉锁住眉头，回忆当初的情形，突然叫道：“是持国天王，那人就是持国天王！”


    
众人皆惊，王珪问道：“那人就是当初在曹府逃走的持国天王吗？”


    
张玉道：“是呀，狄青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这人的确是曹府出现的那个持国天王，可是……他怎么会到了这里？”


    
王珪脸色阴晴不定，赵祯怒道：“这个弥勒教阴魂不散，竟然如此大逆不道，朕回转京城后，定要召集禁军，将弥勒教徒一网打尽。”


    
狄青心中凛然，暗想刺客如果真的是曹府出现的持国天王，那可就大大不妙。那人和夏随可能有干系，夏随又是太后的人，难道说……这次刺杀，太后是主谋？李用和到底有何阴谋诡计，为何圣上这般信他？


    
火燃的益发猛烈，赵祯见孝义宫大火一发不可收拾，不由长叹一声，问道：“眼下应如何来做呢？”


    
王珪安慰道：“圣上不用担心，孝义宫失火，钱惟济虽不见下落，但眼下还有巩县的数十衙役在山外，若知道这里失火，定然通知巩县张县令。所以按我推测，最迟凌晨，张县令就会带人赶来护驾，我们不如坐等待援。”


    
赵祯略微心安。狄青却是忧心忡忡，暗想一直是钱惟济在联系巩县人手，可钱惟济不见，这巩县的衙役能否前来，也是未知之数。


    
李用和一旁道：“我不赞成王珪的建议，这里离先帝陵寝不远，若去那里，总比在这里强上很多。”


    
王珪反驳道：“依我所见，这孝义宫旁已是危机重重，谁又能说陵寝不会混入敌人？再说敌暗我明，谁能保证前往陵寝的路途中不发生意外？”


    
赵祯听得头痛，向狄青问道：“你说该如何？”


    
狄青犹豫道：“我倒同意王珪的建议。”


    
赵祯无奈道：“好了，朕就留在这里。”


    
王珪见赵祯同意自己的建议，心中稍安，请赵祯依靠院墙而坐，数十侍卫成环形围在赵祯之外。这样就算有数百兵马前来，急切之间，只怕也冲不破众人的护卫。


    
王珪见众人神色或惶惶、或茫然，知道大伙突然遇到这种情形，一时间无从应变。他从孝义宫失火、钱惟济不见、四侍卫被杀、持国天王来行刺等种种迹象判断，敌人的这一切都已经过了精心筹备，持国天王虽走，今晚却难免一场恶斗，更何况己方阵营中还有个鬼鬼祟祟的李用和！如此局面，只怕很多人会见不到明日的太阳。王珪想到这里，向狄青望去。


    
狄青也是满怀心事，正向王珪望来。二人四目交投，缓缓点头。虽未说一句话，但已明了彼此的决绝心意。眼下只有齐心协力，才可能保护赵祯的安危。


    
这时月过中天，树影扶疏，清冷的月光投在火海中，绚烂中带着落寞。过了个把时辰，只听到远处轰隆一声大响，原来孝义宫不堪大火，主殿也塌了下来。一股浓烟冲天而起，经久不熄，火势烧红了半边天，如落日前惨烈的云霞。


    
又过了盏茶的功夫，只听到远处有马蹄声急骤，沉雷一般。紧接着马儿长嘶，脚步声响起，黑暗中有人迅疾地靠近众侍卫，守在外围的李简喝道：“什么人？”众人听那脚步声繁沓，来人竟然极多，不由一惊。


    
有人回道：“这位大哥可是殿前侍卫？卑职巩县县尉吕当阳，奉张县令之手谕，前来护驾。张县令知道孝义宫有变，让我等快马先来，他随后就带更多的人手赶到，孝义宫失火，我等救援不利，还请圣上恕罪！”


    
李简接过手谕，见来人足有数十人之多，心中暗喜，说道：“你等先在此等候。”转身来到王珪面前，递过手谕，将事情说了一遍。王珪其实早就听到，仔细地检查手谕，确定无误，又对赵祯道：“圣上，这巩县的救援，比起我的预测，早来了数个时辰。”


    
赵祯见来了援助，大喜道：“快让他们过来，朕要奖赏他们。”


    
李简领令去见吕当阳，王珪对狄青道：“狄青，你去看看那些县中的人手，看能否从中找几个护驾之人。”在王珪心目中，一个小小的巩县，没什么人才，不过眼下只能矬子里面拔大个了。狄青点点头，举步向外走去，李简却已将吕当阳带来。


    
吕当阳看起来精明能干，脸上一颗大大的黑痣，他旁边两个副手，均是官差的打扮。


    
狄青和吕当阳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心中一动，但瞥了吕当阳和他的两个手下一眼，感觉那三人神色镇定，并没什么问题。


    
狄青心中总有些异样，可脚步不停，已到了那些官差的身前，陡然心头狂跳……


    
吕当阳到了侍卫圈中，上前一步，和两个副手齐齐双膝跪倒道：“臣叩见圣上。”


    
王珪见吕当阳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挡在赵祯身前。赵祯暗自皱眉，心道这个王珪护驾之心是好的，可很多时候，好像小心得过了头，温言道：“免礼平身。”


    
吕当阳见王珪拦在身前，抬头笑道：“大人这般谨慎，难道是怕我袭驾吗？”


    
王珪见他笑得真诚，额头又满是汗水，多半是星夜赶来护驾，不由为自己的多疑暗叫惭愧，退开两步，岔开话题道：“张县令何时会到？”


    
吕当阳道：“这孝义宫着火，张县令知晓后极为焦急，因此让卑职先来护驾。张县令最近偶感风寒，勉强起身，还要招调人手，不过我想天亮之前，他就能来了。”


    
王珪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想不清楚，随口道：“那你带了大约多少人手……”话音未落，只听到远处狄青急叫道：“小心有诈！”王珪心中一凛，见到吕当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想也不想，拔剑直刺吕当阳的咽喉。


    
王珪一剑刺出，已明白哪里不对，这个吕当阳实在太镇静！按理说区区一个县尉，平生未见皇帝，在天子积威之下，绝不会如此冷静。更何况吕当阳的两个手下，也镇静得过了头！


    
王珪出剑意存试探，只要对方有鬼，不会不防！果然，吕当阳拔剑，一剑已经挡开了王珪的长剑！当的一响，火花四溅，亮如银星，吕当阳眼中闪过一丝讶然，显然也诧异王珪的反应之速。


    
王珪立即道：“护驾！”他虎躯一挺，已挡在赵祯之前。可吕当阳长剑如蛇，已蜿蜒刺来。逼得王珪不能不退。


    
但王珪不退！他身后就是赵祯，赵祯手无缚鸡之力，他若一退，无疑就把赵祯置于险地。王珪不再犹豫，竟长身迎着剑尖冲了过去。


    
吕当阳又惊又喜，长剑疾刺，已没入了王珪的身体之中，长剑入肉那一刻，王珪出肘，一肘重重击在了吕当阳的脸上！王珪在关键时刻，闪开要害，以轻伤搏得机会，一招得手。


    
吕当阳只感觉到一股大力惯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满天星斗。王珪并不追赶，振臂一挥，长剑雷轰而出，空中洞穿了吕当阳的胸口！


    
鲜血爆射，在夜空中极为妖艳。王珪击毙吕当阳，心中却是更急，因为在吕当阳缠住他那一刻，他带来的两个副手已经左右窜出，掠过王珪，向赵祯扑去。王珪杀得了吕当阳，却来不及拦住另外两个刺客。


    
幸好还有旁人！张玉也可算是身经百战，在这生死关头，最先反应过来，一个鱼跃，竟然抓住了一名刺客的脚踝，那人才在空中，只觉得脚下传来大力，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已重重地摔在地上。


    
可就算有张玉也只能扑杀一人，但刺客还有一人！


    
另外一名刺客一振臂，已打出了三点寒光，径直射向已惊得目瞪口呆的赵祯。


    
王珪大急，想叫圣上快躲，但嗓子已哑，双目尽赤，半分声音也是不能发出。眼看那寒光就要射入赵祯的体内，一人斜扑了过来，挡在了赵祯的身前，那三点寒光尽数没入那人的体内。


    
扑上来那人竟是李用和！李用和已不用解释什么，只凭这一扑，王珪就知道错怪了李用和。


    
李用和挡住刺客的暗器，人在空中，手臂一曲，两点寒光已反打了回去，他是散直，随身带了弩直的机弩！


    
那刺客本以为得手，不等惊喜，就见寒光打到眼前，用尽全身的气力向旁闪去，两点寒光堪堪擦身而过，刺客已经决定要逃！


    
吕当阳已死，另外的同伴被缠，他一击不中，已没有再次出手的机会。刺客脚尖落地，再一纵身，就向外杀去。可不等窜出，一弩打来，正中他的胸口。那人摇晃两下，低头望过去，只见到胸口插了一弩，晃了晃，仰天倒了下去。


    
侍卫武英及时出手，射杀了刺客。武英平时沉默寡言，但在关键时刻，并不手软。


    
王珪心中一松，见张玉正和最后一名刺客缠斗，身形一纵，已到了那刺客身边。那刺客被张玉缠住身子，感觉脑后疾风如箭，才待闪躲，就听砰的一声大响，双目凸出，已然毙命。


    
王珪一脚踢去，竟将刺客的颈骨活生生地踹断！


    
这时远方惨叫连连，竟然都是侍卫的声音，王珪忧心狄青的情况，喝道：“你们保护圣上！若再有人靠近，格杀勿论！”他腰间还有血迹，却看也不看，身形一纵，向狄青、李简的方向冲去。


    
等到了近前，饶是王珪胆壮，见到眼前的惨状，也是不由得打个寒战。那一刻，他只感觉不在人间，而像是坠入了十八层地狱。吕当阳带来的那些衙役，已变得和疯狗一样，见人就扑，有几个侍卫不及防备，竟被那些人一把抱住，咬住了咽喉。


    
王珪只感觉手心发冷，见狄青霍然冲入人群中，长刀挥起，斩杀了一衙役，抢出一侍卫，不由暗自叫好，心道狄青这人平日油滑，可真正的关头，能堪大用！


    
狄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对于这种场景，他似曾相识。这场景和当年的飞龙坳何其的相似？！


    
狄青听从王珪的吩咐，过来查看衙役的人手，可才到了诸人面前，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因为黑暗中，那些人直如木偶一样地站着，眼神茫然。狄青立刻觉得这种情形依稀见过，他转瞬就已想到，飞龙坳那些被迷失心神的百姓，就是这般模样。


    
狄青当即示警，可他喊声才出，就听到人群中有人说道：“弥勒下生，新佛渡劫。杀人善业，立地成佛！”


    
狄青心头一颤，扭头望去。当年飞龙坳就是因为这十六个字，这才引发了一场无边的浩劫，狄青万万没有想到，今日此刻，竟然重闻此言！


    
漆黑的夜，有双明亮的眼，明亮的眼中，带着无尽的邪恶。狄青心底一声哀鸣，已认出那人是谁。


    
那人赫然就是让他痛苦多年的多闻天王！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十一章 追命


    
多闻天王怎么会来此？弥勒教到底要做什么？这些人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行刺赵祯？若说他们是太后所遣，那早些年这些人为乱大宋江山又是所为何来？


    
狄青想不明白，可情形也不容他多想。多闻天王说完“杀人善业，立地成佛”后，那几十个衙役已如当年飞龙坳的百姓一样，疯狂地冲过来。


    
狄青知道不好，立即后退。一些侍卫不知该如何应对，等到有几人被活生生咬死后，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奋力反抗。狄青只怕多闻天王出手，但多闻天王早就不知去向。


    
李禹亨素来胆小，见到这种场面，已骇得移不动脚步。那被迷失心智的衙役奔他过去，他竟然都忘记了闪避，只是惊吼道：“莫要过来！莫要过来！”


    
那衙役如何听他命令，一把抱住李禹亨，就要咬下去。狄青出手，一刀从那人背心刺了进去。那人倒了下去，李禹亨也软软地向地上倒去，狄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喝道：“要活命就快跑！”


    
李禹亨回过神来，鼓起勇气逃命，可这时候众侍卫和衙役已陷入了绞杀之中。狄青稍有犹豫，见身边一侍卫被困，再出一刀，救出那侍卫。只是连杀两人，狄青也有些手软，若是真的与穷凶恶极之徒搏斗，他反倒不会如此，但面对着丧失心智之人，狄青也有些下不去手。


    
这时又有两人向狄青冲来，狄青尚在犹豫之中，王珪赶来，挥手两剑，已割断那两人的咽喉。狄青扭头望过去，急道：“王珪，这些人被弥勒教蛊惑，丧失了理智！”


    
“你不杀他，他就杀你。”王珪喝道，“狄青，我们没有选择！”


    
狄青道：“我们可以选择走！”


    
王珪再次出剑，又杀了一人，喝道：“他们的用意就是逼我们走！眼下我等防备森严，他们无法靠近圣上，但在逃命途中，谁能保证圣上没有危险？”长剑垂血，春夜凝寒，王珪眼中虽有无奈，可出剑绝不容情，片刻之间，再杀数人。


    
被困的侍卫已清醒过来，纷纷向王珪的方向靠拢，众人成环形对外，见那些衙役冲来，再不手软。那些人虽是疯狂，却不知变通，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闪避，只是片刻的功夫，就被侍卫们斩杀殆尽！


    
空气中蔓延着浓烈的血腥之气，地上血流如河，有一侍卫见满地尸体，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恶心，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别的侍卫也是胃部抽搐，有几人跟着去吐，一时间呕声不绝。


    
王珪收了长剑，这才将腰伤简单包扎。突然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王珪扭头望过去，见到赵祯在侍卫的护卫下走过来，慌忙单膝跪倒道：“臣守卫不利，让圣上受惊了。”


    
赵祯伸手拉起王珪，叹道：“你们已尽力了，朕都看在眼中。只是……这些人难道真的和朕有不解的仇恨，定要取朕的性命才好？”他满是疑惑，似乎不解自己微服来此，却为何有人刻意要来袭驾。


    
王珪犹豫片刻道：“这吕当阳，不见得是巩县县尉。”


    
赵祯道：“若非巩县县尉，怎么会有县令的手谕？唉，要等巩县人马救驾，只怕是不行了。”


    
王珪忙道：“圣上，说不定真有县尉来救圣上，但却被这些逆贼拦杀，又取了他们的手谕。”


    
狄青突然道：“说不定这县尉真的奉了县令的手谕。”


    
众人沉默，心底冒出一股寒意，暗道若果真如此，那就是造反！县令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难道是有人授意？到底是谁要刺杀天子？很多人都在猜测，但没有人敢说。


    
冷月照在冷凝的血上，泛着凄凄的光芒，众人望见，心中戚戚。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羌笛悠悠。众人一怔，不解此时此刻，怎么会有人吹起羌笛。那羌笛之声，如惜红烛岁短，叹寒夜漫长，满是凄凉悱恻之意。赵祯听了，悲从中来，恨不得大哭一场。


    
就在众侍卫面面相觑之际，羌笛声陡转，已变得苍苍茫茫，满是塞下兵戈之气。片刻之后，笛声再转，不成曲调，只余呜咽。那笛声低沉，却极为有力，再过片刻，四处仿佛均起笛声，有如鬼哭，将众人包围其中。


    
王珪虽惊异那人笛声的多变，但更惊骇来人的用意，高喝道：“何人装神弄鬼？有种出来一战！”喝声未歇，武英目光一凝，叫道：“你们看，蛇！”


    
武英本是沉稳之人，可现在他的叫声中也有了凄惶之意。


    
众人举目望去，全身发冷。暗夜中，只听到沙沙的响声，视力所及处，竟有无数毒蛇向赵祯等人涌来。


    
蛇涌若浪，翻腾不休。赵祯只觉得两腿发软，嗄声道：“怎么……回事？护驾！”众侍卫也傻了眼，他们可退刺客，但如何能退得了这看似无穷无尽的毒蛇？


    
这时羌笛声更急，毒蛇爬行虽不算快，但就是这种蜿蜒起伏，更让人心惊肉跳。王珪心思飞转，喝道：“快点燃火把驱蛇！”


    
众人醒悟过来，暗想蛇很怕火，眼下只能以火驱蛇，早有侍卫窜出去，聚拢干柴，燃起大火。


    
狄青见群蛇竟然像听羌笛指挥，骇然对手的惊人之能。更觉得袭驾刺客显然早有准备，绝不会只是驱蛇来攻那么简单。狄青忧心道：只怕他们还有后招。


    
话音才落，只听到咚的一声鼓响。那鼓声犹如惊雷，在夜空中显得颇为沉闷，又带分鬼气森森之意。众人诧异，不知道此时此刻，为何还有人击鼓。


    
笛声稍歇，群蛇将停，鼓声再起，只见远处天空射来一团火焰，耀在当空。


    
那是一枝火箭。王珪见状，冷哼声中，脚尖轻提，一根枯柴凌空飞起，正中那枝火箭之上。众人不等叫好，只听到嘭的一声响，那火箭竟然炸开，散出浓浓的黑烟。


    
狄青大叫道：“屏住呼吸，小心烟中有毒！”


    
王珪大惊，喝道：“狄青、张玉，保护圣上！朱观、桑怿，抬着李用和！李简、武英开路，我率人断后！”


    
王珪本想以逸待劳，不想对手计谋百出，只能逼王珪、狄青突围。王珪虽知中计，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暂时先离开这里。


    
黑烟虽浓，但散开的速度并不算快，狄青早就用湿布条绑住赵祯的口鼻，背着他就往外冲去。众人并肩一冲，很快就脱离了黑烟的范围，有一侍卫脚步稍慢，竟吸到黑烟，晃了两晃，颓然倒地。


    
众人骇然，不想烟雾之毒竟如此犀利。王珪才待去救那人，忽听到远处哞哞传来几声牛叫。众人扭头望去，只见远处火光陡起，点点逼近。几头黄牛头绑尖刀，尾燃火炬，竟然向这个方向冲来。火牛来得极快，王珪更惊，叫道：“狄青，小心！”


    
狄青一闪身避开火牛，那几头火牛疾冲而过，踏在火堆之上，顿时烟火四射。羌笛声再起，群蛇再涌，沙沙的逼来。倒地那人挣扎要起，却被群蛇漫过，很快丧身蛇吻。


    
王珪心中惊怒交集，不想对手不出一人，就逼得他不得不逃。眼下火阵被破，无法驱蛇，只剩下向帝陵逃命一途。但对手这般策划，焉知不是在帝陵设了圈套？


    
众人奔走，虽惊不乱，还是将赵祯护在当中。狄青背负一人，虽体格不差，也不免有些气喘。阎文应急叫道：“方才若是早走，还能有马骑，现在可好，先手尽失了。”


    
赵祯喝道：“如今埋怨何用？王珪，到底去哪里，你来定夺。”慌乱之中，赵祯并未失去分寸，知道这时候，当以鼓舞士气为主。


    
王珪也是彷徨无计，向狄青望去，狄青皱眉道：“依我来看，永定陵多半有人埋伏……”


    
众侍卫多有赞同，王珪缓缓道：“也不见得，敌人用的是虚虚实实之计，他们到现在为止，只出了四个刺客，却死了三个。他们人若真多，为何不趁方才混乱之际来攻？”


    
狄青纠正道：“他们本来最少有五个刺客，眼下虽死了三人，但多闻、持国二人均是高手，平手相斗，我等无一人是他们的对手。”


    
“那吹笛击鼓的呢？是两个天王，还是另有其人？”张玉在一旁忍不住道。


    
狄青皱眉道：“如果不是持国、多闻二人击鼓吹笛，那可能还有另外两人，这么说，他们一共还有四个人？”


    
王珪沉声道：“不管他们几人，但总不会太多就是。他们想方设法，逼我们逃命，就是想要趁乱刺杀圣上。他们若有必胜的把握，早已出手，何必鬼鬼祟祟？因此眼下无论去哪里，我们绝不能分散。”


    
众侍卫虽折了数人，但仍有三十好手。这些人都是经郭遵观察，在八大禁军中算是武功卓越之辈，听王珪如此分析，均是赞同，士气一振。


    
“那眼下怎么办？”阎文应急问，看着赵祯的眼神有些怪异。赵祯也在看着阎文应，眼中似乎也有些焦急。


    
狄青见二人表情奇怪，不等多想，就听到黑暗中一声马嘶，一匹骏马从夜幕中闪出，就要从众人身边掠过。一人从众人中窜出，倏然出手，已扣住了马缰。那马儿奔走之力，何止千钧，可那人断喝声中，力挽缰绳。那马儿惊嘶声中，人立而起，再不能前行一步。


    
众人望去，见那人却是殿前侍卫朱观。狄青想起郭遵的评价，“天武军的朱观勇力难敌。”不由佩服这人的大力，也感慨郭遵评价颇准。


    
赵祯见状，喝道：“真勇士也。”他见朱观力挽奔马，又见众侍卫斗志不减，一时间心中大定。此时朱观已把马儿牵来道：“圣上还请上马。”


    
赵祯见那匹马神俊非凡，不由欣喜，忙道：“好。”他才要上马，狄青突然道：“等等，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匹马呢？”


    
王珪也是疑惑，说道：“圣上，臣先检查一番。”他快步上前，仔细检查马缰、马鞍和马镫等可能有问题的地方，见绝无异常，这才舒了口气道：“狄青，马儿没有问题。圣上，请上马吧。”


    
狄青心中尚有困惑，总觉得有些不对，盯着那马儿看了半晌。阎文应有些不满，嘀咕道：“就你们看似小心，不知错过了多少机会。”


    
赵祯翻身上马，说道：“眼下应去哪里？”他有马代步，心中有了些底气。向阎文应望去，阎文应低声道：“圣上，我们还应该去先帝陵寝。想先帝定会保佑我们。”


    
狄青见状，心道，赵祯一直要去陵寝取个东西，眼下看来，他并未死心。正琢磨间，远处暗中有啸声悠扬。


    
众人均惊，知道啸声传来，必有不妙。果不其然，啸声才起，就听暗中竟传来一声虎啸，顿时腥风大作。马儿惊嘶。一头斑斓猛虎几乎没有任何先兆地窜出，一爪就抓在最前一个侍卫的胸口上。


    
那猛虎爪利如刀，从那人的胸口划下，破腹划出。那侍卫一声惨叫，已然殒命。众侍卫皆惊，却见一人飞身扑出，长剑如虹，竟向猛虎刺去。那人正是武英。


    
众人大呼声中，猛虎竟似有灵性，纵身避开武英的长剑。傲啸声中，一口向旁边的侍卫咬去。那一侍卫闪身急退，随即手腕一抬，弩箭打出，已射入虎腹。射弩那人却是桑怿。


    
王珪眼见猛虎受伤，不喜反惊，因为猛虎一出之际，马儿已惊，竟然霍然窜出，离开了众侍卫的保护，飞奔起来。


    
远处山头啸声陡停，笛声遽起，有如鬼哭狼嚎，那马儿稍有停顿，转瞬就向山头奔去。


    
王珪嘶声道：“护驾！”他喝声未出，已展开身形，向马儿奔去。月色中，王珪有如流影分光，被逼出全身的气力。他这刻才知道，敌人安排的巧妙，实在匪夷所思。


    
对方的确人手不多，这才千方百计的想将赵祯孤立。他们烧孝义宫，驱动毒蛇，放毒烟，策惊牛，无非是想逼王珪等人仓惶逃离，然后对方以马儿诱之，让侍卫捉住孤马。他们当然知道，众人中只有一匹马的时候，乘坐那人必定是赵祯。


    
只要赵祯一坐到马背上，那些人就驱虎惊马，哨声吸引马儿奔去，即可轻易地将赵祯和众侍卫隔开，为所欲为。敌人心思缜密，更惊人的是乐声诡异，变幻莫测，似有无上之能。敌人到底是谁？


    
王珪虽竭尽全力，但仍无法拉近和惊马的距离。眼见气力不济，便伸手拔剑，全力向前挥去。他没有把握击中惊马，更怕长剑刺伤惊马，反倒激发马儿的野性。长剑如电，王珪取的却是马前。嗤的一声大响，长剑入地，正在马儿前方。那马儿惊嘶声中，竟然止步。王珪大喜，已堪堪到了惊马之侧，伸手要抓之际，山岗处陡然又是一声哨响，追魂夺魄！


    
马儿惊嘶一声，前蹄扬起，已向王珪踏去。王珪不能不躲，他血肉之躯，若被这两蹄子踏中，多半就要变成肉酱！可就是这一躲，马儿已越过了王珪，王珪怒喝一声，翻身跃起，腾空向马儿抓过去，指尖堪堪触及马尾，力道已泄，凭空跌了下来！转瞬间，马儿已窜出丈许！王珪已经绝望，嘶声道：“圣上，跳马！”


    
可赵祯人在马上，不知是吓呆了还是不敢，只是死死地抱住马背，哪里想到要跳马？就在此时，一人斜穿而出，纵身跃起，向马儿抓去。


    
穿出那人竟是狄青。狄青本没有王珪的速度，不过那马儿被王珪所阻，惊吓之间，已变了方向。狄青斜插过来，正巧拦住。


    
狄青纵身扑出，已算准可抓住马缰。但那惊马速度实在太快，他人尚在空中，惊马就已擦肩而过。狄青陡然急伸手臂，牢牢抓住了马尾！可惊马毫不停留，继续向山岗奔去。


    
狄青抓住马尾，哪里肯放，另外一只手也竭力抓住马尾，双脚连点，几乎足不沾地，被马儿拖着飞行。


    
哨声更厉！马奔尤急！


    
狄青已是灰头土脸，还能扯着马尾拍马屁叫道：“圣上，你没事吧？”


    
赵祯自从惊马那一刻，魂魄就都飞出，这刻才算是稍微附体，见狄青拽着马尾，身处险境，竟然还关心着自己的安危，不由大为感动，泣声道：“狄青，你……很好。朕回去……升你的官！”


    
狄青暗自苦笑，见哨声更急，奔马没有丝毫止步的意思，直奔高岗。他知道敌人就在那里，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马儿跑到高岗。


    
尘土四起，哨声凄厉。狄青心思转念间，单臂用力抓住马尾，腾出一只手来，解下刀鞘，一下子捅到了马屁股之上。惊马剧痛，长嘶而立，狄青遽然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已顺势上了马背，将赵祯扑下马来！


    
赵祯吓得惨叫，只觉得昏天暗地。狄青下马之时，斜睨到山岗高处好像闪过一丝人影，直奔这面冲来，知道那人来意不善，狄青抱着赵祯就向另一面山坡滚去。


    
马儿已奔出极远，这一路地势颇高，二人滚下去，直跌得七荤八素，半晌都没有止歇。赵祯早就昏了过去，狄青却是咬牙撑住，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满天星斗，浑身已不知哪儿疼的时候，砰的一声大响，狄青背心剧痛，已撞在一棵柏树之上，二人的去势终于缓了下来！


    
狄青只觉得筋骨欲裂，一口血几乎喷了出来，低头望过去，见赵祯双眸紧闭，可呼吸尚在，知道他是受惊过度暂时昏迷。飞快地打量下四周的形势，发现身在一处凹地，四周松柏遍布，杂草丛生。


    
狄青顾不得周身疼痛，抬头看天，分辨出方向，记得侍卫们应该在东方，才要背着赵祯拔足狂奔，突然想到，敌人知道他急于和同伴汇合，多半会中途拦截。一念及此，狄青霍然转身，竟然向西而走，和众侍卫的方向背道而驰。这一招极险，可狄青认定的主意，就不再犹豫。


    
这时行云有影，明月含羞，东风拂夜，春夜添愁。谁又知晓，这种悠然下，竟暗藏着致命的杀机。


    
一路急奔，前方竟没有遇到拦阻。狄青暗叫侥幸，奔行数里，将赵祯放在草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疲惫欲死，心中只想着，敌人若是拦截不到自己，肯定会想到自己的方法，反向追击，那该如何应对？


    
正沉吟间，赵祯悠悠醒来，见到狄青就在身边，赵祯挣扎站起，叫道：“狄青，朕还活着？”


    
狄青低声道：“我们虽活着，但离王珪他们已经很远了。现在四周恐怕都是敌人，我们一定要谨慎从事。”


    
赵祯也压低了声音，说道：“那赶快发信焰让他们赶过来救援呀。”赵祯知道这次出行，所有的侍卫都带有信焰。信焰用来传递消息方位，只要放出，侍卫们就会赶来救援。


    
狄青犹豫道：“这次刺杀圣上的人……对圣上的行踪很熟悉。我只怕……信焰发出后，刺客反倒最先赶来。”


    
赵祯脸色大变，急声道：“那怎么办呢？狄青，你一定要救朕！”


    
狄青安慰道：“圣上大可放心，我当竭尽全力。”


    
赵祯稍有安心，见狄青沉吟不语，不敢打断他的思绪。狄青抬头望天，放松了心境，仿佛又回到童年时光。那时候，他和伙伴们总是喜欢玩一种躲藏的游戏，竭力不让对方找到自己，以往是游戏，胜负无所谓，这次输了，可真的连命都要搭出去了。


    
陡然想到了个主意，狄青道：“圣上，要想活命，一切听我的。”赵祯早乱了分寸，连连点头。


    
狄青四下望去，见到周边古木参天，走进林中，找了根枯藤，扯了下，见牢固可靠，转身伸手用力扯下赵祯的一块衣襟。


    
赵祯吓了一跳，问道，“你做什么？”狄青不语，飞快地拿着赵祯的衣襟奔出十数丈，丢在荆棘上，然后向前奔了几步，在地上打了滚，又用力跺折了几根枯枝。赵祯远远望见，一头雾水，不知道狄青是疯了还是傻了。


    
狄青做完一切后返回，将枯藤系在赵祯的腰间，然后扯着枯藤上树，低声道：“圣上，你小心。”他用尽全身的气力，终于将赵祯扯到树上，这才舒了口气。


    
赵祯一双不沾油腥的嫩手早就满是伤痕，可这时顾不得叫痛，惴惴道：“狄青，在树上躲着管用吗？”


    
狄青道：“管不管用，总要试试。”说罢下树又奔出十数丈，从怀中掏出信焰，取下外壳，迎风一晃，那焰信燃着，通的一声，飞到了半空，夜色中，夺目非常。


    
赵祯一见，差点晕了过去。方才狄青还说不能放出信焰，只怕引人追杀，不想才过了片刻，竟主动招人前来。


    
狄青放出焰信，不慌不忙地退回，见草地并无痕迹，这才爬到树上，借浓密的枝叶挡住二人的身形，说道：“圣上，一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切不可出声。”赵祯点点头，见自己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只恨不得大哭一场。


    
过不多时，只见到东方有侍卫衣着的人飞奔而至，低呼道：“圣上可在？”赵祯差点应声，可记得狄青所言，咬紧牙关。那人四下张望，等转过脸来，月光落在那人的脸上，满是狰狞，赵祯这才发现，他竟然不认识这个人。


    
狄青见那人双眸如鹰眼，脸型消瘦，背负一把单刀，浑身上下满是彪悍之意，心中一凛，已认出此人就是持国天王。持国天王呼唤半天，这时又有一人奔来，手持长伞，赫然就是多闻天王！


    
多闻天王竟也是侍卫的服饰，狄青见状，心中微寒。不问可知，这两人一路寻找赵祯，顺手又杀了几个侍卫。侍卫们虽人多势众，但若论单打独斗，没有任何人是这二人的对手，狄青想到这里，不由为侍卫兄弟难过。


    
多闻天王低喝道：“人呢？”


    
持国天王咬牙道：“多半又是那小子耍了花枪！我赶到的时候，狗皇帝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我们在他们回归的路上等待，不想他们竟然没有回返，这个狄青，屡次坏了我们的大事，我下次见到他，定要剐了他！”


    
多闻天王皱眉道：“我们时候不多了，多言无益，抓紧找到狗皇帝才是正道。”说罢抬头向上望去。狄青心中一凛，动也不动。赵祯只以为多闻天王发现了二人，一颗心更是要跳出胸口。


    
多闻天王只是看看天色，低下头叹道：“我们这等计谋都杀不了狗皇帝，难道大宋真的气数未尽？”


    
狄青心中诧异，暗想怎么听这二人的口气，竟不是宋人？他们难道不是太后的人吗？


    
持国天王突然目光一凝，望向远方道：“那儿好像有情况。”这时东方又有两人奔到，喝道：“可发现了什么？”那两人倒真的是侍卫，见到这面是自己人的装束，出言询问。


    
多闻天王摇头道：“没有发现圣上……”


    
有一侍卫突然道：“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两个呢？”


    
多闻天王伸手向远处一指，诧异道：“咦，那是谁？可是圣上？”两侍卫忍不住扭头望过去，持国、多闻二人闪身上前，伞刺刀劈，瞬间杀了二个侍卫。


    
狄青见多闻、持国杀人如麻，更是心冷。


    
多闻天王收回了宝伞，这才向持国天王所指的方向走去，蓦然一矮身，已抓了狄青抛弃的衣襟，看了眼就道：“是狗皇帝的衣服，他们来过这里。”


    
持国天王精神一振，低头查看道：“这枯枝是被人踩过，他们的确经过这里。多半狄青放了焰信后，又怕我们赶来，所以逃了。狗皇帝娇生惯养，狄青带着狗皇帝，肯定也跑不快。”


    
多闻天王皱眉道：“他们会去哪里？”


    
持国天王道：“看他们离永定陵已近，多半就是想去永定陵躲藏了，追吧。”说罢身形一晃，已向西奔去，多闻天王紧紧跟随，身形如一缕轻烟。赵祯这才明白狄青方才打滚踩树枝的用意，又喜又佩，才待说话，狄青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赵祯不解，可也闭上了嘴。


    
过了片刻，突然有个声音从赵祯藏身的树旁响起，“他们的确不在这里，你莫要多疑了。”那声音正是持国天王所发。


    
赵祯心头狂跳，才明白那二人看似远走，却悄然回返查看动静，自己若真的出声，只怕要被他们捉个正着。


    
多闻天王点头道：“走吧。”二人这才急奔离去，狄青还是不敢大意，又听了良久，这才放下捂住赵祯的手来，舒口气道：“他们走了。”


    
赵祯对狄青佩服的五体投地，忙问，“如今怎么办？”


    
狄青沉吟道：“这招可骗他们一时，但说不定会被他们识破。若他们在永定陵发现不了圣上，只怕还会杀回来。既然如此，不如险中求胜，他们搜寻永定陵无果，肯定要去别处。我们尾随他们身后，前往永定陵！”


    
赵祯连连点头道：“果然好计，狄青，朕就指望你了。”


    
狄青带赵祯爬下树来，避开两大天王所走之地，兜个圈子向永定陵的方向行去。狄青抬头望天，见离天明尚有个把时辰，暗自叹气。见赵祯行走得踉踉跄跄，伸手扶住他前行。


    
二人行了一段路，前方出来个岔口，狄青问道：“圣上，你曾来过这里，可知道哪条是入陵的路？”


    
赵祯苦笑道：“你可问错人了。朕每次来，都有人前呼后拥，不用自己寻路的。再说，我走的都是正路。这等荒野之地，我也是第一次前来。”


    
狄青知道赵祯说的是实情，正犹豫间，突然听前方有脚步声渐近。狄青心中一凛，带着赵祯悄然躲在一大石之后，心中只是在想，来者是谁？是敌是友？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十二章 玄宫


    
狄青在石后等了片刻，见一女子婆娑地走过来，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月光洒落，狄青只见那女子容颜清减，微显憔悴，竟然是与李用和交谈的女子，也就是李用和的姐姐李顺容！


    
那女子四下张望，憔悴的神色中带着焦急，只是自语道：“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呢？”她看起来心力交瘁，突然跪倒在地上，向明月拜道：“救苦救难的菩萨，求你保佑他平安无事，若有什么苦难，只求你加到民女的身上，民女就算立即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赵祯见到两行泪水从那女子的脸颊流淌下来，又闻女人祷告，心中突然有所触动，只是想，她想保佑的是谁？那个人得她牵挂，真是幸福。赵祯虽是皇帝，但极为孤单，就算是生母都对他极为冷漠。见天上明月凄清，突然想到，不知何时，在这样的明月下，也有一个亲人对自己如此的牵挂？


    
狄青早就打定主意，低声对赵祯道：“你留在这里，我先出去打探情况。”不等赵祯多言，狄青已抽出裤腿上插着的匕首，飞身到了那女子身边，匕首已递到女子脖颈之处，低喝道：“莫要声张！”


    
李顺容骇了一跳，差点坐倒在地，见到是狄青，眼中却闪过喜意，说道：“我认识你，你叫狄青，你是狄青！”她一把抓住狄青，有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狄青反倒被李顺容骇了一跳，低声道：“你认识我又能如何？你们的诡计，我早就看穿了。”虽说李用和不顾性命救了赵祯，但狄青总觉得这李家姐弟有所图谋。


    
李顺容诧异道：“我……我有什么诡计？”


    
狄青冷冷道：“你今天怎么这么莽撞，差点让人发现了，险些坏了大事。”他模仿李用和的腔调说出这句话后，又尖着嗓子道：“谁发现了我？”接着冷笑道：“还用我多说什么吗？”


    
狄青所言正是李顺容和李用和二人私语的两句话，他本不明白其中的隐情，但狄青素来多变，觉得这么一诈，李顺容多半就会觉得计谋败露了。


    
李顺容秀眸带了分惊诧，只是道：“你……说什么？”


    
狄青冷笑道：“‘圣上要在五时三刻祭拜，到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李顺容，你们欲对皇上不利，还要我多说什么吗？”


    
狄青以为说到这里，李顺容就算不大惊失色，也会掉头就跑，不想李顺容只是望着狄青，神色中有了凄婉之意，摇头道：“原来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若是知道，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话未说完，双眸竟然垂下泪来。


    
狄青如坠雾中，不知这女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李顺容哭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急道：“狄青，你是不是和圣上在一起？”


    
狄青立即道：“没有呀，我也正在寻找圣上。你们一直在暗算圣上，现在不知道他的下落吗？”


    
李顺容伤感道：“我怎么会暗算圣上？”她脸上忧伤如刻，急道：“你没有和他在一起？可王珪说应该是你救走了圣上呀，他怎么会骗我呢？”


    
狄青心中微喜，急问，“王珪到了永定陵吗？”


    
李顺容点头道：“王珪已带着我弟弟到了永定陵，他正派人四处寻找你，说你应该和圣上在一起。可是你怎能舍弃了圣上独自逃命？”她急得落泪，不顾狄青手上锐气森森的匕首，泣声道：“定是你为了逃命，舍弃了圣上。狄青，你到底在哪里丢下的圣上？快带我去找！”


    
狄青难辨真假，硬起心肠道：“命是自己的，只有一条，我就算逃命又怎么了？”说罢一推李顺容，喝道：“好了，你害圣上，我不追究了。可我逃命的事情，你也莫要说出去。以后你我天各一方，互不相见。”狄青作势要走，不想却被李顺容一把抓住了衣袖。狄青低喝道：“放手！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吗？”


    
李顺容泪水滚落，突然跪了下去。狄青一惊，跳了开去，说道：“你做什么？”


    
李顺容跪在地上，泪水中都带着那难解的忧伤，“狄青，你为保自己，弃圣上不顾，我不怪你。这世上，本来看重自己性命的人就多，怎能强求？我只求你带我去离开圣上的地方，好不好？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别人，你带我去……我……就算死，也会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她心情激荡，突然哇的声，竟然喷出了鲜血。


    
狄青一惊，不等再说，一人已道：“朕就在此，你要见朕吗？”那声音略带颤抖，夹杂着难言的感伤，原来赵祯已站了出来。


    
李顺容一听，急急转头望去，见到赵祯那一刻，身躯晃了晃，颤声道：“你是益……圣上？”她似乎不堪承受激动之情，竟然软软地倒了下去。


    
赵祯见李顺容倒地，轻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伸手相扶道：“你怎么了？”他在大石后听了良久，只觉得李顺容对自己极为关切，他这一生，从未见过对自己安危如此关心之人。见李顺容吐血，赵祯更是心情激荡，忍不住站了出来！


    
狄青见李顺容眼中惊喜中夹杂着柔情，伤感中带着些怜爱，心头狂震，一时间竟然呆了。他记得当年母亲临死前望着自己，也是一般无二的眼神！李顺容不过是先帝真宗身边的一个顺容，和赵祯本没有什么关系，为何用那种眼神看着赵祯？她说的“益”又是什么意思？


    
这时明月渐隐，繁星满天，照得天地间柔情点点。微风吹得绿草刷刷响动，像是母亲安慰着哭泣的孩子。


    
李顺容见赵祯伸出手来，浑身轻颤，终于探出手去，抓住了赵祯的手掌，那一刻，泪如雨下。狄青一时间百感交集，竟没有阻拦。


    
赵祯不解李顺容为何哭泣，可直觉中却认为，这女子绝不会对自己不利。见李顺容极为伤心，赵祯安慰道：“你不要伤心了，朕没事。你有什么为难之事，说出来，朕说不定可以为你解决。”


    
李顺容突然笑了，风情如雨后的彩虹。狄青一旁见了，心道，这个李顺容，以前应该很美呀。只是现在太过憔悴，让人一眼看到的都是心累。


    
赵祯见到李顺容微笑，也跟着笑起来，至于自己为何会笑，却也说不明白。他只感觉到李顺容的目光中，蕴藏他从未经历过的关爱，一时间竟然痴了。


    
狄青在一旁担忧敌人赶来，忍不住道：“李顺容，你若真的为圣上着想，就要为他找个藏身之处。”


    
李顺容如梦初醒，连连点头道：“是呀，我真糊涂了，怎么会忘记这个。圣上，你跟我来。”她拉着赵祯的手，并不松开。


    
狄青问道：“去哪里？”


    
“当然是去永定陵。”李顺容忙道：“王珪和一帮侍卫都在那里，那里也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定能卫护圣上周全。圣上，你要信我……”


    
赵祯不由道：“我信你……可是……”他扭头向狄青看去，欲言又止。狄青道：“我虽信你不会害圣上，可我不信你有保护圣上的能力！”


    
李顺容的目光终于从赵祯身上移开，望着狄青道：“就这样去陵寝，的确会是有危险。但我知道有条密道离此不远，从那里可进入先帝的玄宫，我们从玄宫返回，必定没有人发现。”


    
赵祯听到可去玄宫，目光闪动。他方才被追杀，早就将此行的目的抛在脑后，这刻听说可去玄宫，怦然心动。见狄青还在犹豫，赵祯坚决道：“我信先帝在天之灵会保佑我平安，狄青，我们跟她走。”


    
狄青盯着李顺容双眸良久，缓缓道：“好，你前头带路。”他手持匕首跟在李顺容身后，赵祯又跟在狄青的后面。


    
三人走了盏茶的功夫，前方古树参天，乱石嶙峋。李顺容从乱石中穿过，到了一株古树前。她拨开杂草，绕到树后摸索了半天，突然用力一提，合围的树干靠地的部分，竟然出现了一个树洞。


    
树洞幽幽，深不可测，狄青望见，暗自戒备。真宗的玄宫内，怎么会挖个地道出来？这本来就是极为怪异的事情。


    
李顺容似乎看出狄青的疑惑，说道：“这本是当年建墓的匠人挖的一条隧道，他们只怕被人埋在墓中，所以留下一条逃生之路……”


    
狄青恍然，知道历代帝王为防后人掘墓，陵墓建好后，多会将建墓之人斩尽杀绝，以绝后患。工匠这么做，只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顺容脸上有些惨然道：“后来那些人还是死在了里面。我是无意中，从唯一逃生的匠人口中知道这秘密。不想……”她望着树洞发呆，没有再说下去。


    
狄青心道，李顺容多半想说，真宗为了陵寝的秘密，杀了工匠。不想当年工匠逃生的道路，救了赵祯。这其中的冥冥天意，谁能说得清楚？


    
李顺容回眸望了赵祯一眼，轻声道：“我们从这里下去，可入玄宫侧翼，那里有条密道通往陵台，不过那密道极为隐蔽，少有人知。我们只要到了陵台，见到那些侍卫，就可保圣上无事了。”


    
赵祯点点头，一颗心不由得怦怦跳起来。他既怕陵寝内有古怪，又怕在陵寝中找不到想要之物。


    
狄青见树洞幽密，问道：“这下面很深？”李顺容道：“丈许的高度，想以你的身手，不应该有事吧。”狄青道：“我和你一起下去，圣上一会儿再跳下来。”他扣住李顺容的手腕，探头望过去，见到洞下黑黝黝的一片，不由心中发毛。


    
李顺容从怀中取出颗明珠道：“这是先帝所赐的夜明珠，可用来照明。”那珠子有半拳大小，夜色中发着淡淡的光辉，有如清冷月色。狄青伸手接过，探过身去，当先跳下，李顺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跟随跳下。


    
狄青人到洞中，只觉得身子急坠，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蓦地脚一踏实，屈膝缓力，这时候李顺容也随即坠下，狄青怕她受伤，伸手接住。感觉到触手温柔，才想起对方是个女子，立即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树下孔穴虽深，但并不宽绰，狄青虽退，但仍与李顺容贴身而立，不由脸色微红，幸好夜明珠只能照尺许的方圆，让人看不见他的脸色。


    
李顺容吐气如兰，突然道：“狄青，你这般照顾圣上，我很感谢你。”


    
狄青不解道：“我保护圣上是本分之事，你谢我做什么？”


    
李顺容不答，已仰头向上道：“圣上，快下来吧。”不等狄青再说，赵祯也跳了下来，狄青伸手接住。


    
三人在树洞中沉默半晌，李顺容才道：“我左手处有一洞穴直通玄宫，妾身先行吧。不过洞穴稍矮，委屈圣上了。”


    
赵祯苦笑道：“逃命要紧，也不算什么委屈。”心道，当初那些匠人亦是为了逃命，这才事先挖了这条道路来，当然不会雅致大气，自己该恨他们呢，还是该谢谢他们？


    
狄青沉吟道：“我先走，李顺容在我后面，圣上最后吧。”他这番安排大有深意，只怕李顺容熟悉道路，让她逃了。


    
李顺容道：“好吧。可前面到底如何，我只是听匠人说过，却从未走过，你一切小心呀。”


    
狄青不再多说，寻到洞穴，躬身而入。洞穴不高，有些地方甚至要跪爬而过，狄青心道，赵祯恐怕是这辈子第一次钻洞，不知道他能不能挺住？不过他和我认识后，不是钻猪圈，就是爬鼠洞，也真难为他了。


    
赵祯手脚早被磨得鲜血淋漓，却还是咬牙挺着。只因为他见李顺容虽是女子，却并不叫苦，他堂堂一个男人，自然不肯堕了威风。


    
不知行了多久，狄青见前方地势稍阔，可却突然没有了去路，不由诧异道：“前面没有路了，好像都是青石墙壁。”


    
李顺容微喘细细，低声道：“据匠人说，左手尽头有一凸起的石头，只要左转半圈，就能启动玄宫侧的一块青石。”


    
狄青沉吟不语，心想如果已到玄宫，一定要小心从事。历来君王的陵寝都有些古怪，赵祯的老子也不会例外。


    
李顺容见狄青不语，已知他的心事，挤过来道：“我来开启吧。”


    
狄青扭头望过去，见在夜明珠映照下，李顺容的一张脸如观音般圣洁，无半分邪恶，终于道：“我来吧。”


    
他伸手在墙壁上摸索，终于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上还有孔洞，可供把握，狄青一咬牙，将那石头用力向左转去，只听到咯咯几声响，眼前陡然一闪，那封路的青石竟然向上提去，略带清新的空气扑过来，让人心胸一畅。


    
狄青借着微弱的珠光望过去，只见到前方赫然是个宽敞的石室，可珠光尽头处，依稀有两个人影伫立！


    
狄青一凛，低喝道：“谁？”他声音虽是低沉，可石室极静，回声嗡嗡作响，反倒把狄青自己吓了一跳。


    
李顺容喜道：“哎呀，这是朝天宫，我知道这里。那匠人果然没有骗我，这里离陵宫不远了。”见狄青惊疑不定，李顺容低声道：“那些都是陪葬的石人。”


    
狄青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两人果然是雕像，那雕像做武士打扮，手持巨斧，甲胄纹路极为细腻逼真。狄青舒了口气，暗叫惭愧。


    
才待从洞口跳下去，李顺容已道：“朝天宫有古怪。你看到地上的格子了吗？”


    
狄青微凛，低头望去，见到石室地面是由格子石板铺就，地面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有什么古怪？”


    
“在朝天宫行走，只能在白色的格子中走，千万不能到黑格子中。”李顺容紧张道，“如果在黑格子上走动，会触发机关。”


    
狄青盯着李顺容道：“你如何知道这些呢？”


    
李顺容脸上突然有分古怪，半晌才道：“先帝生前曾说，他死后肯定很寂寞，他希望我能经常过来陪陪他，因此他告诉我这里的机关所在。”


    
狄青只觉得李顺容言不由衷，甚至有些荒诞。难道说……李顺容平日的时候，还会来玄宫陪真宗的鬼魂？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赵祯却信了。多年的委屈，逃命的惊吓，让赵祯已变得脆弱不堪，他喃喃道：“父亲，孩儿不孝，没有经常来看你。”他说着说着，几欲落泪。


    
李顺容眼中，有着难名的慈爱和怜悯，见赵祯落泪，李顺容不由伸出手去，抚摸着赵祯的头顶，哽咽道：“圣上，你放心。我……和先帝，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危。”她动作自然而然，狄青看在眼里，更是奇怪。


    
李顺容对赵祯的感情，绝非一个普通顺容对前夫之子的感情！李顺容为何对赵祯如此关切？


    
不待多想，李顺容反倒坚强起来，说道：“我先下去。”她不等别人反对，纵身一跳，已落在白格之上。


    
狄青和赵祯的一颗心均是揪起来，幸运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顺容露出自豪的笑，脸上光彩更浓，招呼道：“你们下来吧。”


    
狄青当先跳下，又接了赵祯下来。朝天宫名字虽是好听，里面却是空空荡荡。狄青举目望过去，突然一怔，发现方才看到的那两个石像在石室的正中。石像之间竟有张石桌，而石桌之旁，尚有一石凳。


    
石桌、石凳当然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狄青望见，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气。


    
赵祯顺着狄青的目光望过去，也不由心中一紧，失声问，“这里为什么会有桌椅？”他虽去地面的献殿祭拜过几次，但也从不知道玄宫的结构。


    
房间中有桌椅很正常，但这是墓室，赵祯从未听说过，墓室要放桌椅。这桌椅本是给活人用的！


    
李顺容倒是脸色平静，但在珠光下，也显得有些诡异森森。她幽幽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先帝所设。他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


    
狄青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一步，盯着那桌子，仿佛见到——有个幽灵在暗无天日的陵寝中，孤零零的坐着……也许不应该说是孤零零的，因为那幽灵还有两个石像武士护卫。


    
这种想法有些荒诞不稽，但不知为何，在狄青的脑海中，却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赵祯脸色苍白，不知道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


    
石室空旷，除了四壁外，只有这桌椅。石室在幽幽夜明珠的照耀下，有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更有那夜明珠照耀不到的地方……


    
赵祯突然低呼一声，举步要走。他久在金碧辉煌的大内，见到这种地方，惊惧之意更浓。可他前行的仓促，一脚竟向黑格踏过去。


    
狄青只留意着桌椅的古怪，李顺容的双眸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赵祯。她的目光中，有着怜惜、爱护、慈爱，甚至可说是有种贪婪……


    
见到赵祯举步，李顺容突然低呼声，“小心！”她一伸手，已拉住了赵祯，但她被赵祯一带，却一脚踏向了黑格。


    
狄青霍然醒转，身子前扑，一把拉住李顺容。他身子失衡，好在前扑时已看准石桌，用力抓住。


    
李顺容借力站起，脸色苍白，狄青这才缓缓直起腰来。赵祯想起方才的惊险，脸色发青，低声道：“谢谢你们。”


    
狄青松了口气，突然举手看了下，他手上满是灰尘。原来石桌上早有一层浮灰，他方才抓住石桌的边缘，留下了四个手指印。


    
“这里没人来吧？”狄青鬼使神差的问了句。


    
李顺容强笑道：“当然没有人来。先帝虽希望我能常来转转，但是……我也有几年没有下来了。要不是因为圣上，我也不会到这里。”


    
李顺容说的也是实情，谁会到这里来？


    
狄青心中满是不解，暗想古代君王要妃嫔陪葬，也是常有的事情。但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君王会让活着的妃嫔在他的玄宫中走动。


    
李顺容似乎不愿在这里多呆，急道：“这里危险，我们出去吧。”她对狄青道：“狄青，你把夜明珠给我，你保护圣上，我找出口。”


    
赵祯低声道：“你小心。”


    
李顺容本就脸色苍白，看来也极是畏惧，听到赵祯关心的言语，突然间容光焕发，眼中也有了说不出的勇气，微笑道：“我会的。你们要小心跟着我。”


    
她默想了片刻，缓缓举步向来时洞口的对面行去。


    
夜明珠毕竟光亮有限，光线照耀下，石室更显得幽冷森静。狄青隐约看到四壁刻有图像，但一时间看不清楚刻的是什么，他也无心去看。


    
李顺容小心翼翼地走着，终于到了对面，突然惊喜道：“是这里了！是这道门！”


    
前方赫然有道玉门，是那种晶莹的白，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门上似乎有晶莹五彩流动。这时候突然见到这样一扇门，狄青没有欢喜，只觉怪异。不知为何，自从他进入了这石室，就感觉这里诡异重重。


    
李顺容低声道：“我们运气很好，直接找到了入口那道门。从这里出了朝天宫，过了彩云阁，就能到生死门。从生死门上去后，就是献殿了。当然了，这里岔路重重，我说的，是最正确出去的方法。”


    
狄青背脊发凉，心中暗想，出去的方法？陵墓中，为何要设置出去的方法？他愈发觉得心惊，一颗心已怦怦大跳起来。


    
李顺容伸手在玉门上摸了半晌，不知扳动了什么，玉门霍然开启。


    
狄青微凛，举目望过去，见外面仍是空旷旷的石室。这里的石室，好像一间套着一间，若非李顺容说明，真的有如噩梦之境，永无希望之时。


    
狄青感觉李顺容话中有话，突然问道：“你方才说，我们好运气，所以找到了入口。难道说……朝天宫还有别的门户？”


    
李顺容脸色微变，并不言语。赵祯眉头一动，低声道：“是不是有一道门户，通往先帝棺椁安放的地方？”见李顺容不语，赵祯急道：“你快说呀。”


    
李顺容见赵祯表情迫切，缓缓点头道：“圣上说得不错，但朝天宫内呈八角形，一共有七道门户。”


    
赵祯失声道：“为何有那么多的门户？”


    
李顺容脸上有些异样，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显得铁青，“除了先帝外，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圣上，我们走吧。”


    
赵祯不走，缓缓道：“是不是，我们出了生死门后，就到了献殿？”


    
李顺容不解道：“是呀，圣上想说什么？”


    
赵祯舒口气道：“我来这里，本是祭拜先帝。但我也要取一件东西，若是取不到那东西，我活着出去也没用。”


    
李顺容急道：“圣上，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一定要活着出去。”不等再说什么，狄青突然嘶声道：“谁？”那声音中满是惊怖之意，狄青霍然转身，额头已冒汗。


    
狄青在听赵祯和李顺容谈话之际，突然感觉身后好像有人，亦有风。这里本是密闭之地，怎么会有风？难道说有人掩过，所以带起了风声？这石室中，难道真有个幽灵？


    
赵祯骇了一跳，暂时忘记了旁事，嗓子都哑了，“狄青，怎么了？”


    
狄青沉寂下来，侧耳倾听，再无声响，只有他们三人粗重的喘息之声。过了良久，狄青才低声道：“方才，好像有风声……”他一时间也不敢肯定。


    
李顺容听后强笑道：“狄青，或许因为石门打开，所以才有风涌动吧？”


    
赵祯放下心来，立即道：“多半如此。”说罢拉住了李顺容的衣衫，哀求道：“李顺容，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去先帝那里的办法。求求你带我去吧。”他这次来永定陵，已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当然不肯就这么回去。他也知道，只要上了献殿，想下来，都难有借口。


    
李顺容满是为难，可见到赵祯哀求的眼神，幽幽一叹道：“你要找什么？我去找。这里危机重重，怎能让你冒险呢？”


    
赵祯摇头，坚决道：“我一定要自己去找。李顺容，你帮帮我好吗？”他摇晃着李顺容的衣襟，有如个撒娇的孩子。


    
赵祯是天子，从未有过这种姿态，但他在李顺容面前，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撒娇的情绪。玄宫虽玄，但看着李顺容的眼睛，赵祯突然抛却了所有的畏惧。他觉得，李顺容定然能够保护他！不为什么，只凭感觉。


    
狄青没有留意二人的表情，还在回忆方才的情形。他眼角不自主的又开始跳动，突然问道：“李顺容，要从献殿入这里，难不难？”


    
李顺容缓缓道：“据我所知。除了我知晓最直接入朝天宫的道路外，应该没有别人了。生死门之后，岔道重重，而生死门更是有十七种机关，想要通过，绝非易事。而若误入岔道，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人能进来了？”狄青缓缓道。见李顺容点头，狄青稍放下心事。赵祯已道：“狄青，你莫要疑心了。李顺容……”不待再求，李顺容已叹息道：“圣上，我带你去，你跟着我。”赵祯大喜，连连点头。


    
李顺容转身，决然的重回了朝天宫中。狄青无奈，望着出口苦笑，可只能跟随二人重返宫内，心中疑惑却更甚，李顺容这人根本算不上赵恒身边有身份的妃子，为何可以在玄宫自由出入？


    
真宗若是宠爱李顺容，就不应该让她孤单的守墓，可真宗若不宠爱李顺容，按理说也不会将李顺容留在这里。狄青想不明白，已小心翼翼地跟随赵祯来到一门户前。他其实更好奇，赵祯不惧危险的来到玄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门户呈乌黑色，若不细看，绝难察觉这是道门。


    
赵祯问道：“这道门通往先帝灵柩所在之地吗？”


    
李顺容摇摇头道：“不是，先帝的那里，门是五色夹杂。”


    
“哪五色？”


    
“有金、白、黄、黑、乌五色。”李顺容缓缓道。


    
狄青心中一动，一旁道：“你方才说这朝天宫有七道门户。入口是玉门，先帝灵柩停放的地方是五色门，这有一道乌门，难道说，其余的四道门，分别是金、白、黄、黑四种颜色吗？”


    
李顺容点点头，“狄青，你很聪明。”


    
“那门内都有什么？”赵祯关心地问道。


    
李顺容缓缓摇头，并不言语。狄青暗自皱眉，心道赵恒的陵寝，五色绝不会是凭空设计，但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李顺容也向旁走去，说道：“这里我几年前，曾经来过一次，记得先帝的陵寝，本来在这乌门的对面。”


    
在这黝黑的朝天宫中，李顺容也分辨不出方向，找到了乌门后，才想到这简洁的法子。


    
要到对面，最快的方法当然是从石室正中穿过，李顺容下定了决心，反倒没有了丝毫犹豫，径直走过去。等路过桌椅的时候，李顺容只是在想，菩萨保佑，我终于见到了他……求你保佑他平平安安，民女虽死无憾。她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心情激荡，就在这时，只听狄青嗄声道：“等等！”


    
狄青那两个字，说得竟有些颤抖。他本来是极为胆大之人，但在这阴森的玄宫中，竟有说不出的惊怖。


    
李顺容一凛，止住了脚步。赵祯急道：“狄青，又怎么了？”


    
狄青一字字道：“李顺容，你把夜明珠给我用用。”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气力，这才压住了心中的惊惧，实在是因为他发现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赵祯听狄青口气有异，揪心起来，颤声问，“狄青，你发现了什么？”


    
狄青只是接过夜明珠，缓缓地照在了石桌之上，那一刻，他满脸错愕惊恐。


    
石桌是玉石所做，色泽淡青。石桌上，只有一层浮灰。


    
赵祯见了，大为诧异，不解道：“狄青，你到底怎么了？”


    
狄青嗄声道：“你和李顺容，方才可曾碰了石桌？”


    
赵祯、李顺容异口同声道：“没有。”


    
狄青嘴角抽搐，低声道：“我记得清清楚楚，方才我只在石桌上，留下四个手指印。”


    
赵祯道：“那又如何？”转瞬间，他也脸色巨变，因为他已发现，石桌上除了狄青的四个手指印外，又多了一个手印！手印是三指按上留下的痕迹。


    
“是拇指、食指、和中指留下的印记。”狄青喃喃道，他那一刻，脸色极为难看。


    
那多出的手印，手指长度竟比寻常人长了半数，那绝非狄青的手印，更不是赵祯和李顺容的。赵祯手没有那么大，李顺容的手指纤细，也不会留下石桌上的那种印记。这玄宫中，竟然有第四个人，方才就在石桌上留下个手印。


    
狄青想到这里，已觉心寒，向赵祯望去，他已经预料到赵祯惨不忍睹的表情。赵祯果然不停地流汗，这压抑的玄宫、无尽的寂静、难言的黑暗，还有黑暗中不知是人还是幽灵的手印……


    
赵祯没有发狂，狄青倒有些出乎意料。他目光闪动，不经意地瞥见了李顺容的表情。李顺容表情很怪，不是惊惧，而是难以置信。她嘴唇嚅动，只是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狄青反问道：“什么不可能？”


    
李顺容的话好像很正常，她不认为这玄宫会有第四人进来。但狄青总觉得，李顺容的不可能三字中，包含着鬼气森森。


    
李顺容浑身颤抖，突然道：“把夜明珠给我！”


    
狄青递过夜明珠的时候，只感觉手心已在流汗，李顺容一把抢过了夜明珠，嘶声道：“跟我来！”见赵祯浑身颤抖，迈不开步，李顺容一字字道：“圣上，这是你父亲的陵寝，就算有鬼，也要保护你。”


    
李顺容说罢，径直向对面的方向行去，毫无畏惧之色。赵祯被李顺容所言打动，竟跟随李顺容前行。狄青又急又惊，可见二人前去，他转瞬要没入黑暗之中，只能跟在赵祯身后。


    
在这里，没有光线照亮，若是踩到黑格，狄青实在不敢想象后果如何。可又有疑惑涌上脑海，那在石桌上留印的，到底是人是鬼？留印之人怎么可以在石室中任意走动？


    
脚步沓沓，在幽静的玄宫中，有着说不出的动人心魄。三人终于走到了对面的石壁前。


    
夜明珠照耀下，那道门户果然是五彩的，分金、白、黄、黑、乌五色，让人看不出门户是什么构造。五种颜色分格子交错组成，让人看一眼后，就觉得混乱不堪，头晕目眩。但珠光闪耀，那门户的五彩又开始流动，如青霄行云、夕照晚霞，转瞬让人心胸畅快。狄青不解为何一道门，竟给人如此的感觉。


    
李顺容摸索了半天，用力一扳，五彩门户倏然而起，露出个长长的甬道。门户开启时，无声无息。可就是这种宁静，更让人心跳不已。


    
甬道内，大放光明。由幽暗之地，蓦见光明，狄青吃了一惊。等定神望去，才发现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丈，都有一颗夜明珠镶嵌。那夜明珠比李顺容手中的珠子还要大上半数，这甬道中，竟然有百来颗这样的夜明珠。


    
狄青望得魂动心驰，竟然呆了。


    
一个墓室，为何要设计得这般精巧。这本是死人住的地方，为何要有这些名堂？狄青想到这里，又感觉心跳加剧，当初见到石桌的感觉又涌上心头。这玄宫中，有个孤孤单单的幽灵……


    
狄青有些好笑，但又感觉背脊发凉。


    
甬道幽幽，李顺容望着那甬道，轻声道：“圣上，甬道的尽头，就是先帝棺椁所在。这条甬道，没有机关了。我和你一块儿进去。”她又按了一处机关，关闭了彩门。


    
赵祯哑声道：“好。”他轻轻牵住李顺容的衣襟，李顺容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赵祯猝不及防，只觉得那手掌冰凉，浑然不似人手，想要大叫，但牙关打颤，竟发不出声音来。


    
李顺容笑容有些凄惨，双眸盯着赵祯道：“圣上，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你平安。”


    
赵祯点点头，脖子都有些僵硬。李顺容已举步从甬道走过去，甬道宽阔，足够三四人并肩行走。狄青走在这珠光宝气的甬道中，心中却有说不出的诡异。


    
甬道竟越来越宽，越走顶部越高。感觉就像从个喇叭管子里向外宽敞的开口走去，虽不确切，但前方已渐渐不像甬道，而像是殿阁入口。


    
甬道尽头，竟是面宽广的玉墙。玉墙之上，绘了个佛像。那佛像细腰婀娜，一手拈花，一手下垂，身上宝气珠光，璎珞庄严。但那佛像，竟是没有脸的。


    
本来仰望那佛像时，狄青心中隐有肃然之意，但见到那佛像白白的一张脸，没有任何五官的时候，狄青心中寒气遽升。


    
这是什么佛？这里画着这么一尊佛，到底是什么意思？看不到佛像的五官，只从那佛像的装束，分辨不出那佛像的性别。


    
狄青怔怔望着那佛像，赵祯亦是如此。二人互望一眼，均见到彼此眼中的惊恐疑惑之意。


    
李顺容竟还镇静如常。她突然对狄青道：“你把刀给我。”


    
狄青强笑道：“你要刀做什么？”他说话的时候，才发现声音嘶哑，仿佛他说的话，都和他的身体脱节了。狄青本来觉得李顺容不过是个弱女子，就算有敌意，他也能制住对方。可见到这时的李顺容，竟冷静非常，忍不住心中惴惴。


    
“把刀给我。”李顺容又说了一遍，神色决绝。


    
狄青望了李顺容良久，终于除了刀鞘递过去，李顺容接刀鞘在手，并不拔刀，对着那尊佛像望了半晌，嘴唇蠕蠕而动。


    
狄青听不到她出声，但见她神情激动中带有悲壮，心中微动。就见李顺容倒转刀鞘，刀柄已撞在佛像之上。


    
刀柄撞击的是佛像下垂的左手食指。叮的一声响后，李顺容并不停歇，刀鞘连击，又击在佛像的无名指之上。转瞬之间，狄青已见李顺容连敲五下，击的都是佛像的手指。


    
狄青正待询问，突然眼中露出惊骇之意，赵祯也倒退一步，面无人色。前面绘着佛像的玉墙遽然上移，消失不见。


    
如果只是玉墙移动，还不能让赵祯、狄青如此神色，让他们吃惊的是，墙壁移开，里面竟现出了一座宫殿。


    
那宫殿的规模，比起汴京皇宫中的任何一座宫殿，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宫殿一现，如梦如幻……


    
狄青见到，几疑身在仙境。宫殿中光线柔和，丝毫没有陵寝中的鬼气森森。殿顶不知镶嵌着多少夜明珠，有如日月星辰。而宫殿之底，并非实地，流动着蓝色的水——好似浩瀚海洋。蓝水的正中，立着九层高台，以黑石为阶，白玉为栏杆。明光蓝水、黑石白玉下，整个宫殿已泛起迷离幻化的光芒。


    
狄青举目望过去，身躯一震，因为他蓦地发现，高台之上，竟站有一人。本来有人站在宫殿的高台之上，是极易被人发现。但狄青震撼于宫殿的恢弘瑰丽，这时才发现有人。等见到那人的时候，狄青更是心颤如弦。这里怎么会有人站在高台之上？


    
赵祯也发现了那人，脸上激动，失声道：“父亲！”狄青不认识那人，赵祯却早见过那人不知多少遍，是以举目之间，就已认出那人。


    
高台上站立的那人，赫然就是大宋真宗赵恒！


    
狄青已额头冒汗，侧身望向李顺容，嗄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先帝怎么没死？”


    
陡然察觉李顺容并不在他的身旁，狄青急忙扭头向来处望去，只见空空荡荡，鬼影都没有。狄青又是一震，身躯晃了两晃。


    
李顺容竟然不见了。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十三章 入彀


    
狄青骇然眼前恢宏而又诡异的景象，一时心神悸动，竟没有留意李顺容。待发现李顺容消失不见，差点大叫起来。


    
赵祯也发现了这点，再也按捺不住，放声狂叫。那声音凄厉惨切，充满了不信和恐怖。狄青一把抓住了赵祯，喝道：“圣上，莫要叫了。”


    
“圣上，莫要叫了。”


    
一个声音几乎和狄青同时唤出，赵祯听到那声音，倏然止声，低头望过去，惨白的脸上有丝欣慰，更多的是委屈。他眼睛一眨，泪水涌出，哽咽道：“我……我还以为你不再要我了。”


    
发声那人正是李顺容。狄青这才注意到，他们站在宫殿的入口处，有一道台阶向下通去。而李顺容，就站在下方的台阶上。


    
狄青若早见到台阶，绝不会如此惊慌。但他也是个常人，震撼于宫殿的奇诡，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台阶。


    
“你在下面干什么？”狄青涩然道。


    
李顺容缓缓道：“先帝虽说前面这段路无危险，但我总不放心，因此就先探探。”


    
狄青迟疑道：“先帝……先帝怎么会没死？”


    
李顺容道：“谁说先帝没死？”


    
狄青只是望了眼高台，李顺容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叹口气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她伸手又牵住了赵祯的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地面蓝水如海，却有一道曲径回廊通向高台。原来方才李顺容，是去试探那回廊是否有危险。


    
李顺容顺着那个回廊走去，终于到了高台之旁。举目望过去，喃喃道：“一三五跳，莫要走在双数的台阶上。”她举步迈上第一级台阶，并不踏在第二层玉阶上，而是径直踩到第三阶梯。


    
狄青暗自心惊，心道赵恒端是小心非常，就算在这里，也安排了陷阱。


    
三人越阶而过，终于踏上九层高台。李顺容舒口气，抹了下冷汗道：“好了，这上面没有危险了。”


    
赵祯怔怔地望着高台上的那人，李顺容却只望着赵祯。这里所有的一切诡异，在李顺容眼中都不足为奇，她的目光，简直不舍得离开赵祯片刻。


    
狄青也望向高台那人，心中惊疑不定。现在他终于看清，原来那人是立在棺椁之中。而那棺椁，竟是透明的。怪不得他从远处看过来，看不到棺椁，只见到一人立在那里。


    
棺椁中人身着皇服，脸色苍白，双眸紧闭，神色威严。


    
狄青看了眼，仍不能确定那人的死活，因为那人面容栩栩如生，更像是在入睡。但赵恒当然是死了，十年前就死了，这点应没有可疑。不过赵恒在陵寝中，死后还要站着，却是什么道理？赵恒已死十年多，尸体还是如生前般，又是什么道理？


    
狄青想不明白，目光终于从赵恒的脸上移开，见那棺椁奇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透明的棺椁，狄青从未见过。那棺椁如同用整块透明的水晶雕琢出来的，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水晶？


    
狄青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古怪而不可思议。暗想真宗活着的时候，就搞得举国乌烟瘴气，没想到死后，也是神神怪怪。


    
他目光从棺椁处移开，不经意地掠过了赵恒的一双手，突然全身一震，脸色又变。


    
赵恒的那双手，比起常人要大了许多，五指亦是长了许多。


    
狄青霍然想起，朝天宫中那石桌上留下的三指印记，不就像这双手留下来的？


    
想到这里，狄青浑身颤栗，退后两步，差点跌下了高台。他双眸满是惊怖，喃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狄青根本不信，那手印竟会是赵恒留下的。赵恒死了，他还站在棺椁中，怎么会跑出去在石桌上留下手印？


    
荒诞不稽。


    
狄青双眼发直，突然想到，李顺容方才见到石桌上的手印，说得也是他方才说的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难道说，李顺容也早就怀疑那是真宗的手印，这才有些发疯的要到这里看看？


    
狄青向李顺容望去，见到李顺容也向他望过来。二人的目光中，都带着难以置信之意。李顺容低声道：“不是他……这棺椁绝没有打开过。”


    
狄青想笑，可怎么也挤不出笑容，声音都仿佛变得陌生，“你不要告诉我……他可以……这是不可能的。”他想说赵恒不可能复活，但话到嘴边，已断断续续。


    
“那是谁？”李顺容反问道。


    
狄青答不出来了，他勉强压住心跳，良久才道：“我不知道。”


    
赵祯并没有留意到赵恒的手，更没有联想到石桌上的手印。他终于镇定了下来，眼前是他的父亲，无论生死，都应该保护他。


    
不过赵祯从未想到过，父亲竟是这种葬法。据赵祯所知，父亲在位时，就开始秘密修建这个陵寝，直到父亲驾崩后，也没有竣工。还是仗着刘太后继续修下去，才有了永定陵。


    
这里的一切，母后知道吗？赵祯满怀心事，也就没有留意到李顺容和狄青的低语。他目光流转，望了半晌，突然有了失望之意，问道：“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这里有日月星辰，有浩瀚海洋，有高台棺椁，但显然没有赵祯想要的东西。


    
李顺容诧异道：“圣上，你要找什么？”


    
狄青也想问这句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赵祯坚持到玄宫来是要做什么。


    
赵祯支支吾吾道：“我想找……”他看了半晌，终于摇摇头道：“这里应该没有我要找的东西。”宫殿恢宏，但也简单，所有的物品，一目了然。赵祯脸上写满了失望，突然道：“李顺容，你不是说朝天宫还有五道门吗，我们去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


    
李顺容变色道：“圣上，你是倚仗着先帝的保佑，眼下才能平安无事。我只知道如何进入这里的方法，其他五道门，我根本不知道开启之法，如何进入？我现在能带你平安到此，只因为这些地方的机关我均知道，但只要错走一步，就会万劫不复。那五道门后有什么古怪，我完全不知，你莫要冒险了。”


    
赵祯满是失望，无神道：“你也不知道如何开启？那可如何是好？”他直到如今，仍不肯说出要寻什么，狄青奇怪中又有不满，突然感觉赵祯到了这地方，也满是神秘。


    
不知过了多久，狄青终于忍不住道：“圣上，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


    
这里虽是没人，但狄青想到多出的那个手印，还是心有余悸。


    
赵祯木然立着许久，又看了眼父亲的棺椁，喃喃道：“他不会骗我的……他不会骗我的……”


    
狄青不知道他是谁，可见赵祯如此表情，忍不住抬起手掌在他面前晃了下。


    
赵祯霍然回神，苦涩道：“朕没事，先出去再说。”他好像恢复了冷静，又以朕自称。


    
李顺容舒了口气，带二人原路返回。等到玉墙关闭的时候，三人沿着甬道回转，狄青忍不住手按刀柄，警惕留意周边的动静。


    
到了朝天宫之前，李顺容又开启了彩门，光线透出，将黝黑的朝天宫也照亮了起来。


    
李顺容才待嘱咐赵祯莫要乱走，突然脸色大变。狄青霍然望去，也呆立当场。赵祯也是摇摇欲坠，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朝天宫被甬道内的光线照的大亮，狄青也就看清楚了朝天宫的构造。


    
朝天宫内除了石桌石椅和两个石像外，只有黑白的地格，七道门户。七道门户除彩门、玉门外，另有五个门户，分五种颜色。


    
那五个门户，赫然都是开启的！


    
一股寒意涌上狄青的心头，别的门户开合他不清楚，但方才乌门肯定是关着的，但如今，怎么会悉数开启？是谁开启了门户？是那个留下手印的幽灵？


    
虽难以置信，狄青还是回头向赵恒停放棺材的方向看了眼，身后无人。可就是静悄悄的才让狄青心慌。或许有个幽灵跳出来，狄青反倒不会如此心慌。


    
赵祯竟还能挺住，望见五门悉开，他眼中蓦地涌出狂喜之意，喃喃道：“是祖先保佑。”


    
狄青吃吃道：“圣上，你说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发狂，就算自己都感觉到奇怪。他认为赵祯好像有点神志不清了。


    
赵祯霍然望着狄青，兴奋道：“是先帝开启的，他知道朕要找个东西，所以帮朕开启了五道门。”


    
狄青脸色铁青，心道你真的以为这门是赵恒开的？强笑道：“圣上……你……”不等说下去，赵祯已举步向金门走去。


    
李顺容本待拦阻，可见到赵祯兴奋的表情，竟跟随他而去，只是出言提醒道：“圣上，你小心。”李顺容神色决绝，看来前面就算有刀山火海，她也要跟下去。


    
狄青浑身冒汗，手按刀柄跟了过去，赵祯已入了金门。金门内，是个比朝天宫要小的房间，远不及存放真宗棺椁的地方恢宏，但里面所有的东西，均是金色的。外边的光线照进来，照得室内辉煌变幻，金丝万缕。


    
狄青适应了光线，就见赵祯正在望着正前金案上的一本书。这个房间内，好像就为了放置那本书。


    
书的封面，竟然也是金色。书页无字。


    
赵祯颤抖地伸出手去，竟要取金案上供奉的那本书。


    
狄青心思飞转，暗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书？当年真宗在左承天门南得天书一事，狄青略有所闻，只奇怪赵祯来到这里，就是为取这本天书吗？


    
李顺容突然道：“圣上，你要天书，我来取。”她闪身到了赵祯面前，拿了天书，静了片刻，这才舒了口气，将天书递给赵祯。


    
赵祯眼中露出感激之意，轻声道：“谢谢你。”他知道李顺容如此，当然是怕这附近有机关。这李顺容竟把他的性命看得如此重要，怎能不让赵祯感激？


    
赵祯持着天书，手还在发抖，却已迫不及待地翻开天书。狄青就在身边，忍不住也看了眼，可一眼望过去，有些发呆。


    
天书竟然是无字的。


    
狄青看到，又惊又笑，不由想起儿时曾听娘亲说过个传说。春秋时期，有个叫鬼谷子的人曾得授天书，是以修仙得道，那本天书，也是无字的。


    
无字天书，要来何用？赵祯历尽艰辛来取这本书，又为了什么？


    
赵祯眼中也满是怪异，他翻看两下，见书中空无一字，眼珠转了下，将书收入了怀中。李顺容大为吃惊道：“圣上，你做什么？”


    
赵祯缓缓道：“朕来这里，虽不是为了此书，但这终究是先帝的遗物，朕需要带回去看看。李顺容，你不会把这件事对旁人说吧？”他眼中满是恳切，李顺容见了，心中一软，惨然道：“先帝为了此书，不思朝政，我只怕你重蹈覆辙。”


    
赵祯一字字道：“朕答应你，朕绝不会沉迷此物。朕拿这本书，只是想……纪念先帝。”见李顺容也不反对，赵祯望向狄青道：“你也不会对旁人说此事，是不是？”


    
金室中，赵祯的眼珠似乎也变成了金色。狄青望见赵祯的那双眼，背脊有些发凉，低声道：“我当然不会。”


    
赵祯竟然笑了，说道：“再去另外四个房间看看。”


    
伊始有些懦弱的赵祯，在这诡异的玄宫里，变得好像越来越胆大。相反，胆大如虎的狄青，却变得越来越心寒。


    
只有李顺容平静依旧，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只是道：“圣上跟我来，你要什么，我来取就好，你万勿动手。”她转身向旁走去，到了白色的门户前。


    
说是白色，并不确切。在狄青看来，那里应是淡淡的银白之色。房间里，所有的一切，均像是白银所制，包括几案，这让整个房间中有了种阴冷之感。几乎和金色门户内相同，正前方有个银色的几案，上面放着几件东西。


    
如果说无字天书完全让人看不懂，那几案上放的东西，就更让人看不明白了。桌案上，有一个扁扁的匣子，匣子材质银白，里面放着十数片银白的金属。


    
那匣子是什么？做什么用？没有人知道。


    
赵祯虽是讶然，却对这东西并没有兴趣，转身要走，突然发现狄青直勾勾的望着几案，惊骇欲绝的样子。


    
赵祯皱眉道：“狄青，你怎么了？”


    
狄青疾步上前，突然伸手从几案上拿起一物，盯着那东西，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赵祯本有不满，心道这里均是先帝之物，朕取走无妨。你狄青怎么能随便动这里的东西？定睛一看，见狄青手中，不过是半块玉佩，赵祯心思微转，说道：“狄青，你若喜欢这玉佩，就取走吧。”


    
在赵祯心中，狄青已和他亲信仿佛，狄青出生入死地救他，赵祯当然也会感激。眼见陵寝中危机重重，赵祯还需要狄青卫护，当然能拉拢就拉拢。


    
狄青哑声道：“不是……圣上，我不是贪图这玉佩。”他突然伸手入怀，又取出一物，和那半块玉佩对在一起，竟然天衣无缝。


    
赵祯一惊，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顺容也吃惊地望着狄青，不知所措。


    
狄青心乱如麻，也是茫然不解。他拿出的那半块玉，正是杨羽裳送给他的半块玉，也是关系到杨羽裳身世的半块玉。


    
但另外半块玉怎么会在玄宫的一间房中？杨羽裳的身世怎么和永定陵有关？难道说……狄青不敢想下去，也不能说下去，见赵祯目光中满是问询，狄青咳嗽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去再说吧。”


    
赵祯还有他事，点点头，走出了房间，走到乌色的门户。他才到门户前，就吸了口凉气，不肯再向门内走进一步。那房间内的颜色，不出所料，全是乌色的。


    
房间内没有几案，只有很多乌色的瓦罐之物。那瓦罐共有九堆，每堆三层。底层五个，中层三个，顶层一个。九堆瓦罐，共计八十一个。


    
狄青见到那些瓦罐，不知为何，心中满是不安。


    
赵祯脸上也有些异样，竟对那瓦罐施了一礼，叹口气道：“走吧。”狄青或许不知道瓦罐中是什么，但赵祯却知道，那里面装的肯定是佛舍利！


    
就算是赵祯，对这些佛舍利都有敬畏之意，不敢亵渎。


    
当年真宗信神，各地争献祥瑞舍利，赵祯没想到，他爹竟然将这些舍利堆放在玄宫。这有什么意思？赵祯有些头痛，心中只想，只剩下两间房了，我要找的那东西，难道在那里。若是没有那东西的话，如何是好？他忧心忡忡地到了黄色的门户前。


    
门户呈黄铜之色，微微发暗，赵祯举目望过去，见没什么诡异，缓步进去。狄青紧紧跟随，抬头一望，见到四壁空空。


    
这间房中，竟然物饰极少，除了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把刀！


    
其实狄青只能见到刀鞘和刀柄，见不到那刀身是什么样子。刀鞘色泽血红，刀柄色泽如血，狄青见到的仿佛已不是刀，而是一条飞天的红龙。


    
他见到那把刀的第一眼，就感觉黄铜的室内，突然充斥了红色的血意，那把刀中，有如带着万刀千杀的气息，凝聚着不知多少人的鲜血快意。


    
狄青心驰神往，突然瞥见墙上那刀的两侧，各写着四个大字。


    
字体龙飞凤舞，直欲破墙而出。那两侧的八个字，组成了一句话：王不过霸，将不过李！


    
八字简单，但含义万千。狄青读到这八个字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头热血上涌，只觉得耳边铿铿锵锵，如金戈相击，铁骑繁急。


    
“王不过霸，将不过李！”这八字中，到底有什么意思？狄青一时间，竟然痴了。他忘却了太多的事情，甚至忘记了神秘的手印，奇怪的玉佩。他望着那柄刀出神，并没有留意到李顺容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赵祯叹口气，已转身道：“走吧。”这里看起来并没有赵祯需要之物，因此他不想耽搁。


    
狄青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墙上的那把刀，心中还在想，这是谁用过的刀，挂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赵祯已到了最后一道黑色门前，他神色有些紧张，也像有些惶惑。在门口犹豫片刻，赵祯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黑色的房间，黑色的墙面，里面只有一个黑色佛像。狄青见到那佛像的时候，心中忍不住呻吟，那佛像是无脸的，就在方才见过，除了色泽外，和玉墙的佛像，一般无二。


    
赵祯突然叫道：“不对，不对！”


    
狄青一惊，忙问，“圣上，怎么了？”


    
赵祯盯着佛像的手道：“这佛像和方才的有些不同。方才那佛像，一手拈花，这佛像的手，应该是托着一物的。那一物，现在哪去了？”


    
狄青望去，发现赵祯说得没错。室内这黑色的佛像，一手下垂，另外一只手不是拈花，而是横在胸前。他五指微曲，的确像托着一物。


    
那佛像托着什么？难道就是赵祯要找的东西？金书、银器、血刀、舍利还有这房间中的没有面目的佛像，羽裳的玉佩、通明的水晶棺、不朽的帝王，还有那壮阔的玄宫……


    
狄青心绪如麻，想得头都大了，这里所有的一切，若让狄青形容，只能用“不可思议”四个字。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向赵祯望去。他蓦地发现，赵祯好像知道的比他要多些。


    
赵祯望着那佛像，那佛像也望着他。佛像脸色黑暗，赵祯已面如死灰，眼中满是深深的绝望之意，他喃喃道：“完了，完了……”那一刻，赵祯没有了自信，所有的惊怖似乎重新回转到了他的体内。


    
赵祯失魂落魄，只是反复念着“完了”两个字。李顺容急了，问道：“你到底找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祯突然放声大笑道：“告诉你？告诉你有用吗？找不到了，这是命中注定。”他转身就要冲出房间，却被狄青和李顺容死死拉住。赵祯蓦地抑制不住失落，放声大哭，伏在李顺容的肩头道：“朕完了，朕回去也没用了。”


    
李顺容泪水也流淌下来，突然眼中光芒一现，似想到了什么，低声在赵祯耳边说了几个字。


    
她声音极低，狄青没有听清，只注意到李顺容嘴唇嚅动，不想赵祯全身巨震，霍然挺直了腰板，骇然望着李顺容道：“你如何得知？”向狄青看了眼，赵祯收声，眼中露出惊凛之意。


    
李顺容轻叹口气道：“圣上，我明白了，我有办法。我们出去再说，好吗？”


    
赵祯略有犹豫，抹掉了泪水，强笑道：“好。”


    
狄青发现赵祯那一刻，像惊悚，又像是振奋，少了绝望之意，不由大是奇怪。他总觉得李顺容和赵祯之间，有种难言的关系。可赵祯是天子，李顺容不过是先帝的一个顺容，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李顺容带赵祯出了黑色的房间，关了五彩之门，朝天宫暗了下来，三人再次陷入幽幽的黑暗中，幸好李顺容手中的夜明珠还在，还能勉强照路。李顺容开启了出去的玉门，门外黑暗依旧。


    
李顺容道：“圣上，我们到了彩云阁。只要再过了生死门，就可直到献殿了。这彩云阁中，并没有什么问题，我来过几次。”


    
赵祯嗯了声，还是心事重重。狄青突然一把拉住了赵祯，止住脚步，心中发冷。李顺容感觉到异样，不解道：“怎么了？”


    
狄青凝望着不远的暗处，问道：“这彩云阁里也有石像吗？”他不由又想起了那石桌上的手印。


    
李顺容吃了一惊，已见到前方似有道暗影，失声道：“谁？”她知道，这里本是空空荡荡，除了墙壁上绘有的佛像。


    
可如果没有石像，哪来的影子？


    
嗒的一声响，是火石撞击的声音。火星在黝黑的石室中，显得那么绚烂刺眼。油灯燃起，照亮了石室，却遮掩住拿灯之人的那张脸。


    
那人轻轻叹口气，不等狄青认出那人，李顺容满是惊骇道：“钱宫使，怎么是你？”


    
那张脸终于从灯后移出，昏暗的灯光下，本来白皙的脸上，带分阴冷。狄青也终于认出那人，目瞪口呆。


    
掌灯之人，竟是孝义宫的宫使钱惟济！


    
玄宫中发生了太多难以解释的事情，让狄青震骇莫名，甚至忘记了他还在带赵祯逃亡。


    
他不知道幽灵是谁，也不知道刺客是谁。


    
幽灵和刺客，是否是一伙的？狄青坚信，方才在朝天宫，的确有第四人的存在。那人难道就是钱惟济？


    
见到钱惟济的那一刻，狄青的思绪立即回到了现实，已知道事情不妙。钱惟济怎么可以进玄宫？孝义宫失火的时候，钱惟济去了哪里？见到赵祯，钱惟济为何不拜见？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已无需拜见？


    
赵祯没想那么多，见是钱惟济，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喝道：“钱惟济！你见了朕，怎不上前参拜？”


    
钱惟济叹口气道：“现在拜与不拜，又有什么区别？”


    
赵祯脸色巨变，听出了钱惟济的言下之意，嗄声道：“你要造反？”


    
钱惟济淡淡道：“你总算不笨。”


    
赵祯吸了口冷气，已清醒了过来，咬牙道：“刺客是你派来的？”


    
钱惟济不语，狄青突然道：“钱宫使，圣上待你不薄。你儿子虽冒犯了圣上，但圣上对此并不怪责，你若真是因为此事造反，我觉得大可不必。”


    
钱惟济不待回答，一人已道：“狄青，你实在过于天真。难道你到了这时，还认为钱惟济有回头之路吗？”


    
狄青听到那声音，一颗心沉了下去，说话那人是他的老对头。他不想此时此刻，竟又狭路相逢。


    
多闻天王缓步从暗处走出来，冷漠道：“一切都到了结束的时候。”


    
狄青见了多闻天王，只能暗叫命苦，知道已陷入了对手的大网中。眼珠转转，微笑道：“凭你一个人？只怕能力不够吧？想当初在曹府……”


    
“在曹府没有宰了你，我现在还想试试。”一人淡淡道，从多闻天王身后走了出来。那人背负单刀，赫然就是曹府逃走的持国天王。


    
狄青神色再变，心乱如麻。持国、多闻天王到底是不是飞龙坳那两人？他们联手钱惟济袭驾，到底是何用意？钱惟济好好的一个宫使，为何要袭驾？


    
狄青太多事情想不明白，他唯一明白的是，除非奇迹出现，不然以他狄青的身手，根本不是这两人任何一人的对手！


    
李顺容意识到不好，嘶声道：“钱宫使，你忘记了先帝遗训，旁人不得进入这里吗？违命者……不得好死！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钱惟济脸上微有畏惧，不等说什么，赵祯忿忿道：“钱惟济，你父投奔大宋，太宗好生待见；你兄钱惟演和太后家族联姻，甚至官拜枢密使；你也是荣耀万千。我赵家对你们不薄，你竟然想要杀朕？”


    
钱惟济脸色越来越青，遽然叫道：“是呀，你赵家的确待我不薄。我父对大宋极为恭敬，可你爷爷却扣住他不放，逼他献出千里江山，之后毒杀了我父。我兄为你们大宋鞠躬尽瘁，官拜枢密使，可转瞬就被革职，逐出京城！我荣耀万千，是呀，当个宫使饿不死，但天天为你们赵家看坟守孝，真的荣耀呀。”转瞬讽刺地笑，“你们赵家对我们钱家，真是不薄呀。”


    
狄青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晓，赵祯却沉默下来。


    
原来钱惟济之父钱俶本是吴越的最后一个皇帝，对大宋一直执礼甚恭，但宋朝太宗之时，传旨让钱俶入京朝拜，借机扣留了钱俶，钱俶不得已献了吴越疆土。太宗表面上对钱俶优待有加，封王赐号，但随后在钱俶六十大寿那日遣使祝贺，钱俶当夜暴毙，旁人虽是不说死因，但都猜测钱俶是被太宗所杀。钱俶之子钱惟演工于心计，热心仕途，竟能和刘太后家族联姻，官至枢密使，但才上任没有多久，朝中群臣一致觉得此人对朝廷是个极大的威胁，上书请太后罢免了钱惟演。钱惟济是钱俶七子，在仕途沉沉浮浮，终不得志，固然是能力不行，其中当然也有赵家防前朝后人之意。


    
钱惟济要反，并非无因。


    
钱惟济激动万分，放声笑道：“因此有个机会，我当然要抓住。李顺容，这玄宫的秘密，的确只有你一人知道，但这些年来，你根本对我并不提防。我对生死门后的机关早就了然……”


    
“但入玄宫岔路重重，我每次进来时，都确定无人跟踪，你如何能来到彩云阁？”李顺容问道。她其实并不关心钱惟济如何进来，只想着拖延时间。


    
钱惟济诡异道：“你一直都在使用龙诞香。那种龙诞香本是先帝所赐，是从西域进贡过来。”


    
李顺容不解道：“那又如何？”


    
钱惟济得意道：“那香气虽淡，但我早就训练了灵犬。”


    
狄青一旁道：“因此李顺容离开后，你打开机关，就用灵犬嗅玄宫中的香气，找到了主道？”


    
钱惟济叹口气道：“狄青，你真聪明。可惜的是，李顺容一直只到这里，再没有多走。因此我只能带他们在这里等你们。我知道，这里是不能走错一步的。李顺容，我们遍寻赵祯不见，我就知道，这世上若还有人能找到他，那一定是你了，你若找到了赵祯，肯定会把他带到这里。因为……”


    
不等他说完，李顺容已嘶声道：“住口！”她泪流满面，伤心欲绝。


    
钱惟济说得并不正确，因为是赵祯执意要到玄宫。但世上许多事情，往往就是如此阴差阳错。


    
可钱惟济为何认定李顺容可以找到赵祯？狄青想到这里，心中苦笑，又想钱惟济如果说的是实话，那方才在朝天宫内的又是谁？


    
心思飞转，狄青问道：“钱惟济，可我还有件事不明白。你如此算计，就算杀了圣上，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个宫使，圣上遇刺，你不可推责。这天子的位置，怎么也落不到你的头上。”他问话时，眼珠飞转，却在想着逃命之法。


    
多闻天王面具上还是那亘古不变的微笑，闻言道：“狄青，你莫要拖延时间了，你问了，我们也不会说。其实这里要死的只有赵祯，你和李顺容都不用死。”


    
李顺容悲声道：“那我死，你放圣上走！”


    
多闻天王叹口气道：“不可以。你还有用，我怎么舍得你死？”他叹气的时候，嘴角在笑，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赵祯见李顺容已泣不成声，突然一把抓住了李顺容的手，微笑道：“朕从未想到过，还有人对朕如此关心。就算死了，又能如何？”


    
李顺容眼泪如珠子般落下，只是道：“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在玄宫内不过数个时辰，赵祯早就体会到李顺容如海深的爱护，闻言笑道：“若真是你害了朕，朕倒希望，所有的人都来害朕。”见李顺容柔弱凄婉，赵祯胸中兴起男儿之气，霍然转头，望着钱惟济厉喝道：“钱惟济，此乃先帝玄宫，你如此大逆不道，真不怕天谴吗？”


    
赵祯一直有些柔弱，断然一喝，神色竟显狰狞。


    
钱惟济不由倒退一步，持国天王狞笑道：“若是怕，就不会进来了。狄青，我给你个活命的机会，杀了赵祯，我们放你走。”


    
赵祯一怔，缓缓向狄青望去。狄青握刀之手青筋暴起，脸色在油灯的照耀下，也显得犹豫不定。


    
多闻天王见状，淡然道：“你不必担心，我们绝不食言。”


    
狄青霍然抬头，喝道：“好！”


    
呛啷声响，狄青拔刀，一刀已向赵祯劈去。


    
刀光明亮，耀亮了赵祯难以置信的脸。李顺容尖叫声中，已挡在赵祯的身前。三人在玄宫虽没有多久，李顺容一直觉得狄青绝对忠心耿耿，哪里会想到狄青也会反噬。


    
狄青刀到近前，突然伸手一推李顺容的肩头，低声道：“从朝天宫走。”


    
李顺容一个踉跄，转瞬明白过来。逃走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朝天宫，朝天宫有机关，那些人未见得敢进。


    
生死关头，她踉跄后退，一把已抓住赵祯，反身就跑。狄青就地一滚，长刀横削，斩向持国天王的双腿。玉门已关，他必须要给李顺容争取开启玉门的机会。可一刀斩去，持国天王竟凌空跃起，消失不见。


    
狄青只听嗤的声响，伞尖已到眼前。狄青再滚，可那伞尖如影，紧随狄青的身躯。狄青再滚两滚，就要跳起，多闻天王一脚无声无息地踢来，正中他胸口。狄青闷哼声中，单刀脱手，倒飞而出，撞在了石壁之上。


    
这时传来砰砰两声，有两人落在了狄青的身边。狄青扭头望去，心头一沉，那两人正是李顺容和赵祯。李顺容、赵祯尚未跑到玉门前，就被持国天王抓回。


    
多闻天王眼中闪过分诧异，望了眼持国天王道：“这小子多年来，武技无任何长进。你当初怎么会败在他手？”


    
持国天王迟疑才道：“小心他有诈。”


    
狄青从这两句话中，已判断出两件事，多闻天王的确是飞龙坳的多闻天王，而这个持国天王，亦是在曹府的那个。


    
见狄青还在转着眼珠，多闻天王嘿然道：“狄青，你已没有选择。莫要指望旁人了。殿前侍卫中有个王珪，武功虽不错，但是呆的，绝不会找到这里。”


    
狄青被多闻天王看穿心思，心中更冷。不想就在此时，一人冷冷道：“我真的有那么呆吗？”


    
众人均惊，不知道谁在说话。多闻天王霍然转身，向远处望去。只听到咯的一声，一处石门大开，一人大踏步走进来，虎背熊腰，凛然彪悍。


    
多闻天王瞳孔急缩，已握紧了长伞。持国天王身躯暴涨，已拔出背负单刀。钱惟济周身颤抖，失声道：“王珪？你怎么到了这里？”


    
进入彩云阁的，赫然就是赵祯的殿前侍卫——王珪！


    
王珪手持长剑，神色凛然道：“钱惟济！你阴谋作乱，还不束手就擒？”他身边跟着两个侍卫模样的人，都是手持火把，照得石室大亮。


    
石室虽是大亮，但那两人头带毡帽，遮住了脸庞。


    
狄青微喜，心道护驾的侍卫中，王珪武功最强，说不定可挡一个天王，剩余三人对付另外的天王，并非全无生机。赵祯喜极而泣，握紧李顺容的手，竟已说不出话来。


    
钱惟济心中畏惧，不能回话。多闻天王淡然道：“要人束手就擒，总要有让人不敢反抗的本事。王珪，你本不该来。”


    
“可是我来了。”王珪昂然道。


    
“你来了，就莫要想走了。”多闻天王故作惋惜道。


    
王珪微笑道：“我来了，肯定有人走不得。”


    
多闻天王微凛，他知道王珪的武功，感觉自己若出全力，十招内可以将王珪斩杀。可就是因为知道王珪不行，又见王珪如此自信，多闻天王反倒狐疑起来。


    
王珪突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进来？”


    
多闻天王道：“不知道。”


    
王珪一字字道：“因为我已知道你们的底细，有胜过你们的把握。”


    
一旁的持国天王怒笑道：“王珪，你果真知道我们的底细？”


    
多闻天王目光闪动，冷漠道：“那不妨说来听听。”他口气中满是轻蔑，他根本不信王珪所言。


    
王珪哈哈大笑，突然吟道：“‘西北元昊帝释天，五军八部望烽烟。夜叉三罗摩乾部，不及九王天外仙。’这歌谣，你们两个当然听过。”


    
王珪说的四句，琅琅上口，狄青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持国天王脸色已变，多闻天王一凛，舒了口气，“你还知道什么？”


    
王珪沉声道：“我还知道，你们本是这歌谣中的人。”


    
多闻天王眼中厉芒闪动，喃喃道：“看来，我们真的轻视你了。”


    
持国天王怒道：“你别听他虚言恫吓，他知道个屁！”


    
王珪道：“我知道方才那歌谣，本是说西平王元昊和他手下的势力。这些年来，元昊不甘臣服大宋，已建五军，创八部，八部中奇人异士不少。八部中以天、龙两部为尊。元昊以帝释天自称，独尊天部。龙部九王，统御其余六部。其余六部众，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就是歌谣中的三罗。其余三部，就是夜叉、乾达婆、和摩呼罗迦部！六部虽奇，但只有卓绝功绩者，才能入选九王，是以才有‘夜叉三罗摩乾部，不及九王天外仙’一说。”


    
多闻天王缓缓道：“然后呢？”


    
王珪森然道：“我还知道，你们两个本是八部中人。当年多闻天王奉了帝释天之命，和八部别的人手潜到了中原，改头换面，乔装成弥勒佛手下的四大天王，伺机蛊惑人心，祸乱中原，这才引发了飞龙坳的惨案。”


    
多闻天王皱眉道：“你还知道什么？”


    
王珪盯着多闻天王道：“我还知道，你本是夜叉部的人手。夜叉部是元昊八部众中精于刺杀的一部，又分三种，是为天夜叉、地夜叉和虚空夜叉。你手中的长伞不是伞，而是一对巧妙的翅膀所变，这翅膀叫做雪蚕翼，本是昆仑山雪蚕吐丝所化，你凭借这翅膀，有时候甚至能在空中飞翔。你有雪蚕翼，不用问，当然就是天夜叉中第一高手——夜月飞天！”


    
多闻天王手上青筋已起，喃喃道：“你真的很聪明。”他手一抹，露出张清癯孤高的脸来，“你猜对了，我就是夜月飞天！”


    
那张脸上没有微笑，满是战意。夜月飞天被揭穿身份，杀气已盛，谁都看得出来，他已当王珪是大敌。王珪娓娓道来，轻易揭穿了很多隐情，已让夜月飞天不能不重视。狄青大为惊奇，不解王珪为何突然变得这么聪明。


    
持国天王叹口气道：“那我是谁呢？”


    
王珪微顿，随即道：“你们这次带来的人手显然不多，这才伙同钱惟济烧了孝义宫，暗算了我派去救火的侍卫，逼我们逃窜，企图各个击破。袭驾的吕当阳不用问，必是天夜叉部的杀手所扮。真的吕当阳，已被斩杀在救驾途中。”


    
夜月飞天并不回答，但神情已是默认。


    
王珪精神一振，望着持国天王道：“但真正逼我们离去的人，是一个善用乐声驱兽的人。在元昊所创八部中，乾达婆部和紧那罗部的人都精通乐理，但听说乾达婆部均是妙女，个个能歌善舞，你当然不是女人，因此你可能就是紧那罗部的高手——拓跋行乐！”


    
持国天王哂然道：“可你莫忘了，八部中真正擅长驱兽的是摩呼罗迦部。”


    
王珪摇头道：“摩呼罗迦部的确精通驱兽，摩呼罗迦的部主珈天蟒也是少见的驯兽高手，不过，他已死在飞龙坳！”狄青一震，回忆当初飞龙坳一战，不由恍若隔世。


    
王珪断定道：“珈天蟒本乔装成广目天王，但被郭遵郭大人击杀。人死不能复生，你绝不是珈天蟒。”


    
持国天王一震，盯着王珪，目光狠恶。


    
王珪全不在意，又道：“当年飞龙坳一战，郭遵、叶知秋、狄青击杀的三人，就是摩呼罗迦、紧那罗、和迦楼罗部三部主。这三人本是呼风唤雨之辈，不想尽数折损在飞龙坳，元昊大惊，又因为叶知秋追得急，这才暂缓渗透中原的计谋。但时隔多年，元昊已重整人手，派你们前来混淆视听。紧那罗部的人本来就是精通乐理，只要再知晓兽性的话，驱兽也不见得不可。你若是拓跋行乐的话，那你的兵刃本应是长棍，但你们故弄玄虚，宣称四大天王复生，因此才改换用刀。事情有利有弊，你没有用熟悉的兵刃，武技不能完全发挥，不然早可以杀了我。”


    
持国天王垂头望刀，五指如铁，良久才道：“不错，我就是拓跋行乐。当年在飞龙坳被叶知秋所杀的持国天王，就是我大哥，也就是紧那罗部的部主——拓跋行礼。”


    
王珪冷笑道：“因此你这些年学了驯兽之法，就想为你大哥报仇了？”


    
拓跋行乐一字字道：“不错。”他说的斩钉截铁，眼中满是恨意，就算王珪见了，都不由心中一寒。


    
拓跋行乐突然舒了口气，望向王珪道：“王珪，我虽和叶知秋有仇，但你我本没有仇恨。你这般聪明，若是投奔帝释天，大有可为。帝释天好武，不像大宋昏君，只知道崇文抑武，那些文弱书生何用？却始终骑在你们的头上！难道说征战天下，一统江山，要靠那些文人的诗词歌赋？江山大业、终需英雄马蹄踏出！你武技再高能如何？还不是为昏君所嫉，不得善终。大宋自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后，习武之人，已再无出头之日！你若投靠帝释天，你我联手，岂不更好？”


    
他突然劝说王珪投奔元昊，众人均是诧异，可又忍不住想到，拓跋行乐不过是元昊手下的一部主，竟也有如此心机，那元昊此人，不知又是何等人物？


    
赵祯忙道：“一派胡言！朕当革除陋习，重用武将。王珪，你莫听他们的蛊惑。只要回转京城，我就会升你的官儿。”


    
王珪嘿然一笑，“大宋再不好，也是我王珪的故土，王某得圣上器重，当凭借一身武技保家卫国，安定天下。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可是见阴谋败露，这才言语诱骗吗？”


    
拓跋行乐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凝声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你真以为知道的多，就能稳操胜券？王珪，胜败还是要用动手，不是凭一张嘴的。”


    
王珪缓缓道：“你等装神弄鬼，终究难成大器。”


    
夜月飞天哂然道：“我等图谋的大业，又岂是你这竖子所能明了？”


    
王珪哈哈一笑道：“你等所谓的大业，不过是搅乱中原，蛊惑人心，趁大宋内乱之际，让元昊顺势东进。你们怕大宋天子亲政，励精图治，一改大宋颓势，对你等入侵中原不利，这才收买钱惟济行刺天子。太后老迈，在你们心中不足为惧了。”


    
狄青皱起眉头，暗想如果拓跋行乐真是元昊派来的，为何会在曹府中，看似和夏随一伙儿？这其中，肯定有个关键所在！


    
夜月飞天点点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王珪目光闪动，反问道：“只有几分道理？这么说，还有其余的原因了？”


    
夜月飞天冷漠道：“你猜出来的，我不必否认。可你猜不出来的事情，我也不会对你多说。”


    
王珪皱了下眉头，喝道：“你所谓的原因，不过还是故弄玄虚。当年飞龙坳一战，你等已铩羽而归，这次前来，也不过是重蹈覆辙。你们两个若是束手就擒的话，我还可饶你们不杀。”


    
此言一出，彩云阁已静了下来。良久，夜月飞天周身绷紧，随即笑道：“就凭你吗？”他才一微笑，就已退后，话未说完，长伞陡然穿出，直刺赵祯！


    
这一招实在出乎意料。谁都以为他全力要攻王珪，不想他还是要杀赵祯。狄青一惊，一把抱住赵祯，滚向一旁。王珪变色，飞身扑来救驾。不想夜月飞天一刺竟是虚招，不等刺实，霍然倒转身形，身轻如燕，已扑向了王珪。


    
拓跋行乐几乎同时发动，一刀砍的也是王珪！夜月飞天和拓跋行乐合作多年，默契难言。王珪最强，就先除王珪。只要王珪一死，余众微不足道。


    
他们低看了王珪，从未想到王珪如此深不可测，一来到玄宫，就把他们所有的计划揭开了七七八八。所以夜月飞天一出手就已用尽了全力，拓跋行乐一出手就是绝招，二人务求三招之内联手毁了王珪！


    
拓跋行乐一刀砍下，刀光未及王珪之时，突然化作了繁星点点，满室寒光。刀光如练，怎会变成点点寒光？谁都想不明白。王珪身临其境，已见那单刀陡碎，变成无数铁片向他打来。


    
原来拓跋行乐的刀打造巧妙，机关重重，竟然可分可合！这一招实在出乎王珪的意料，让他猝不及防！


    
夜月飞天的伞却是不变，已如闪电般刺到王珪的喉间。夜月飞天以伞做枪，一伞刺出，快不可言，竟然后发先至，抢在漫天的寒光射来前刺出。


    
狄青已变色，他现在才知道夜月飞天和拓跋行乐的联手有多犀利、多可怕！他知道这一招若是袭向自己，自己必死无疑。


    
王珪也是脸色巨变，已如死人，他只来得及向后退了一步。可一步远远不够，就算他退到天边，那星光电闪也要跟他到天边。不死不休！


    
星光暴涨，星光陡灭！


    
星光陡灭，只因为那漫天的碎片突然消失不见。一人伸手抛了火把，随手脱下外衣，只是一裹，就将那杀人的碎片尽数包在衣内。


    
狄青已看直了眼睛，拓跋行乐脸色巨变。二人只见到王珪退后一步，身侧那个侍卫却是上前一步。


    
那人上前一步，迎着铺天的杀气，脱下外衣，将杀气化解于无形，他包住那些碎片极其随便，就像随手拍死个臭虫，轻松之极。然后他手腕一震，切在那伞尖之上。长伞一颤，已斜刺出去，擦那人身边而过，那人眼眨都不眨。


    
那人破解了攻势，这才伸手接住火把，火焰跳动了两下，未熄！夜月飞天和拓跋行乐如此犀利的合击，竟被那人这么随手破解，这人是谁？


    
夜月飞天的一颗心沉了下去，他本还有杀招未出，可见那人出手举重若轻，蓦地想起一人，顾不得再攻，一个跟头倒翻了出去，轻盈的有如翩翩花蝶。


    
拓跋行乐心中一紧，竟被那人气势所迫，脚步连错，双手一招，只听到咯咯咔咔声音如爆豆连响，转瞬之间他手上已驳接出一条长棍。


    
狄青只见到拓跋行乐身躯一颤，身边暗影重重，那暗影化作一道黑气到了拓跋行乐之手，转瞬变幻出条长棍，不由诧异世上竟还有这种本事。


    
棍头一颤，嗡嗡作响，拓跋行乐手中长棍虚点，神色紧张，可却终于没有发出招去。他已没有了把握。


    
夜月飞天才一落地，眼中已露出惶惑之意，嗄声道：“郭遵？”拓跋行乐一震，不由后退了一步。似乎郭遵这个名字，就有着无穷的魔力，让他不能不退。


    
赵祯惊喜得落泪道：“郭指挥？”


    
狄青叫道：“郭大哥，是你？”


    
那人微微一笑，摘下了毡帽，挺直了身躯。他来到石室后，一直垂头顺目，看起来平凡无奇，但挺起了胸膛，去除毡帽，却是睥睨八方，威势尽显。那人正是郭遵！


    
郭遵一出手，就已逼退了元昊手下两大将的合击，举重若轻！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十四章 身世


    
夜月飞天终于明白王珪的勇气是来自哪里。可郭遵怎么会来？夜月飞天想不明白。


    
郭遵在笑，但目光锐利若刀，说道：“夜月飞天，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几年过去了，几年……”言语间隐有唏嘘之意。


    
夜月飞天衣袂无风自动，长伞斜指郭遵，缓缓道：“原来一切都是你的安排，王珪不过是在传达你的心思。”


    
郭遵叹口气，多少有些疲惫，“要找出你们的真相，真不容易。因此我想借王珪之口，看看分析的到底如何？很好，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原来聪明的是你。”夜月飞天一颗心痛得发颤，当一个人发现，蓦然由狩猎者变成猎物，多半都是这种感受。


    
郭遵道：“聪明的不是我，而是叶神捕，对不对？”他这句话问的是赵祯身边的另一个侍卫。


    
那个侍卫趁夜月飞天、拓跋行乐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王珪、郭遵身上的时候，已悄无声息地护在了赵祯身边。


    
夜月飞天又是一阵心紧，斜睨那个侍卫，一字字道：“叶知秋？”


    
那个侍卫一直没有动，就算漫天星光电闪时，握住火把的手也和铁铸一般。


    
轻轻地摘下毡帽，那人锐气尽显，就如柄森冷的长剑挡在赵祯面前，“夜月飞天，你骗得我好苦，我怎么说也要骗你一回才好，是不是？”


    
那人正是京城名捕叶知秋。


    
夜月飞天蓦地发现，他优势全失，先手尽丧，他本来应该先挟持赵祯，那才是不败的底牌。但他太高傲，高傲得只想先杀了王珪，对于其余事情，不屑一顾。叶知秋就趁他轻敌之时，扭转了局面。


    
夜月飞天心思飞转，望着叶知秋冷笑道：“我骗了你什么？”


    
叶知秋缓缓道：“当年你们乔装成弥勒佛座下的四大天王，其实就想混淆视线，后来弥勒佛一句吐蕃语，更让我千里远赴吐蕃查明真相。”


    
夜月飞天道：“你自己蠢，怨不得别人。”


    
叶知秋淡淡道：“不错，我是比较蠢，弥勒佛果然狡诈，当时那种情况，竟然还不肯吐露身份。但幸运的是，我在吐蕃出没，竟侥幸碰到认识摩呼罗迦部主珈天蟒的人，也就从摩呼罗迦的身份猜到了你们的身份和阴谋，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至于钱惟济为何要造反，那也好解释，因为他积怨已久，正可借此事投靠元昊。”


    
钱惟济脸色阴晴不定，已左右为难。形势风云突变，钱惟济蓦地发现，胜负的天平已有所倾斜。


    
夜月飞天叹口气道：“叶知秋呀叶知秋，当初在飞龙坳，没有杀了你，实在是失策。”


    
叶知秋微笑道：“你现在也可以试试。但你胜算实在不大。”


    
夜月飞天看看郭遵，点头道：“不错，我们的机会并不多……”


    
“不过你和拓跋行乐都可以不用死。”叶知秋一字字道。


    
众人大惊，不解其意。郭遵也不多言，只是斜睨了眼李顺容，脸上表情有些奇怪。大敌当前，郭遵的神色却有些恍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叶知秋的身上，不明白为何叶知秋稳操胜券的时候，突然要放过夜月飞天。


    
夜月飞天沉吟道：“你要放我们，当然有条件了。”


    
叶知秋微笑道：“你果真聪明。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代价。”


    
“还不知我和拓跋行乐的两条命，需要什么代价？”夜月飞天眼中满是讥诮之意。


    
叶知秋心头微沉，知道夜月飞天不好相与，缓缓道：“这次圣上出巡，本是秘密行事，少有人知晓。”


    
“那你和郭遵还不是知晓了？”夜月飞天嘲讽道。


    
叶知秋摇头道：“这个不同。我和郭大人是事后知晓，这才赶来，但你们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据我猜测，自圣上起身离京，你们就已知道了这个消息，这才早在此谋划。”


    
夜月飞天怅然道：“所以你想知道那人是谁？我说出那人的姓名，就可以走了？”


    
叶知秋眼中寒芒闪动，“我其实已知道那人是谁了。”


    
夜月飞天一震，失声道：“你知道？”


    
叶知秋追问道：“那人当然就是弥勒佛！”


    
夜月飞天脸色巨变，哑声道：“你怎么……”话才出口，倏然住嘴，夜月飞天长出一口气道：“我明白了。你不蠢，很聪明。”


    
叶知秋眼中掠过失望，却还能笑道：“我也明白了，你也不笨。”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二人在说些什么。


    
夜月飞天冷然道：“其实你根本不知道通知消息的是谁，你也知道我不会说。你这么问，只是想从我口中得到些消息。”


    
叶知秋道：“不错，因此你知机的住口了。不过，我也知道了不少。”


    
夜月飞天道：“但你根本无法肯定什么。”


    
叶知秋淡淡道：“我可以肯定京城也有你们的人，这就够了。”


    
二人沉默互望，眼中光芒咄咄。许久，叶知秋惋惜道：“看来已没有了和解的可能。你真的不后悔吗？”


    
夜月飞天突然放声狂笑起来，震颤石室，火把似乎也被他的笑声震撼，明暗不定。


    
叶知秋动也不动，皱眉道：“你笑什么？”


    
夜月飞天突然一指狄青道：“这个狄青，本是个无名小子，方才明知必死，还不舍赵祯而去。夜月飞天不才，只求和你叶知秋一战！”


    
千古艰难唯一死！若不怕死，还怕什么？


    
夜月飞天的意思很清楚，狄青为了赵祯可死，他夜月飞天为了帝释天，当然也不怕死，他要和叶知秋堂堂正正一战。


    
狄青暗道夜月飞天狡猾，叶知秋若论破案之能，绝对不差，但叶知秋的武技并不如郭遵。夜月飞天如此叫战，看似豪迈，却暗藏机心。夜月飞天若重创了叶知秋，就可再与拓跋行乐联手对付郭遵，挽回败局。


    
这也是一个局，反败为胜的局。夜月飞天一直没有放弃过挣扎。叶知秋却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他也是个狂傲的人。他双眉一扬，已待出战……


    
郭遵突然一把按住叶知秋的肩头，缓声道：“知秋，当年的恩怨，请你让我来了结。”


    
叶知秋微愕，已知道郭遵的心思，略有犹豫。夜月飞天脸色微变，轻蔑道：“难道说堂堂京城名捕，只有动口的能耐吗？”


    
郭遵斜睨了狄青一眼，摇头道：“你错了，叶捕头是照顾我，他知道我必须要出手，因为我等了许多年。”


    
狄青心中激荡，明白这些年来，郭遵对他的伤病，一直耿耿于怀，郭遵是为他出手！


    
郭遵又道：“夜月飞天，你若喜欢，就和拓跋行乐一起上吧。当年拓跋行礼虽非我杀，但若旧事重演，说不定就是我来杀了拓跋行礼。”


    
夜月飞天尚在犹豫，拓跋行乐听到大哥的名字，已按捺不住道：“好！”


    
“好”字方一出口，彩云阁内火光陡盛，静寂无声。拓跋行乐手中的长棍颤颤巍巍，火光下有如灵蛇般扭动。夜月飞天别无选择，长伞虚指，双眸寒意更浓。元昊手下八部中两大高手合击，虽未出手，但气势森然。


    
郭遵并不拔刀，赤手空拳面对二人，舒口气道：“我现在只想问一句，你们收买钱惟济，除了要行刺圣上外，是不是还为了香巴拉？”


    
话未说完，夜月飞天嗄声道：“你……”他那一刻，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狄青错愕，不知道香巴拉是什么，为何会让夜月飞天如此惊异？


    
拓跋行乐喝道：“看招！”他声出招至，一棍刺出，直奔郭遵的胸膛。他棍做枪使，更显诡异凌厉。只是这一刺，就让叶知秋动容。


    
很显然，如今的拓跋行乐，武技还要比当年的拓跋行礼高出很多。郭遵能否敌得住这二人的联手？叶知秋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还不能出手，因为他要卫护赵祯。


    
这场仗斗心斗力，若是赵祯有事，赢亦是输了。叶知秋在方才郭遵望来之时，就已读懂了他的心思。


    
夜月飞天脸上还余着惊诧，但在拓跋行乐出招之际，已跃到半空，长伞霍然张开！长伞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众人错愕，不明白夜月飞天此举何意。


    
郭遵目光一凝，整个人已如飞龙般掠了过去。他一出手，刀鞘就击中了如电的棍梢。长棍若是如蛇，那这一招无疑就是击中了蛇的七寸。


    
长棍杀气顿失，荡了开去。可长棍陡散，分射八方！


    
原来拓跋行乐的长棍竟和他使的单刀仿佛，都是驳接而成。拓跋行乐一双巧手，可用最快的速度拼接出兵刃，也可将兵刃化作暗器击出，让对手防不胜防。


    
但长棍未散之际，郭遵已翻腕、拔刀、出刀、劲刺，一刀就刺入了拓跋行乐的心脏！


    
拓跋行乐仰天倒了下去，这时那分射八方的暗器才击了过来。


    
郭遵身形一旋，避开击来的暗器，没有半分停留，已扑向半空。他的目标是空中的夜月飞天，拓跋行乐已死，夜月飞天才是大敌。


    
夜月飞天手上的一把伞，妙化无穷，绝不是只能做枪做伞而已，它还能变化成羽翼！只见空中白莲一分，化作夜月飞天的双翼。他陡生两翅，用力一煽，凭空一道风雷，已和郭遵擦身而过，扑向赵祯！拓跋行乐才倒，便蓦地腾起，已如虎豹般地冲向赵祯。


    
原来夜月飞天、拓跋行乐的目标仍是赵祯！他们就算死，也要杀了赵祯再死！


    
郭遵心头一沉，不解为何拓跋行乐中了他一刀，竟然还没有死！那几乎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郭遵知道那一刀的的确确是从拓跋行乐胸口刺入，背心透出。一个人心脏中了那么彻底的一刀，生机断绝，绝不会如此生龙活虎。


    
但是拓跋行乐为何还有还击的气力？郭遵已顾不得再阻拓跋行乐，他只希望叶知秋能拦住拓跋行乐一刹，他眼下的任务，就是要狙杀夜月飞天。


    
关键时刻，石室陡然暗了下来！郭遵霍然醒悟，原来拓跋行乐的长棍化影，分射八方，不但要攻击他郭遵，而且还要打熄石室内的油灯和火把！


    
明暗相易，才是夜月飞天的出手之时。这二人算计精准，竟至如斯。


    
郭遵虽惊不乱，长啸震天，空中一个转折，已向夜月飞天追去。他虽身法惊人，但毕竟少了双翅，也不是飞鸟。一口气用尽之际，郭遵无力为继，身子已沉将下去，郭遵的一颗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夜月飞天微喜，已冲到赵祯的上空，陡然间前方一道疾风袭来，上面竟然还有着点点星火。夜月飞天一脚踢飞了来物。


    
那物飞转，反向郭遵击去。这一招本是巧妙，夜月飞天不知暗器的古怪，只想用它阻挡郭遵。踢飞了来物，夜月飞天这才发现，原来那物不过是个火把。


    
郭遵见火把击来，不惊反喜，脚尖一点，竟能再次借力而起，已拦到了夜月飞天的身前。


    
火把是王珪掷出。王珪猝不及防，被拓跋行乐的暗器打灭了火把，却看穿了夜月飞天的用意，当下扔出火把阻挡。


    
空中火星四射，耀着那微薄的明。夜月飞天不想弄巧反拙，反被郭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已没有选择，双翼一鼓，伞柄一转，就要发出最后的杀招。


    
夜月飞天的伞柄中，藏有暗器。上次飞龙坳之时，他凭借伞尖就已重创了狄青，这次伞柄之中，最少藏了七种暗器，只要一按，任凭对手是大罗神仙，也是无能抵挡！


    
咯的一声响，夜月飞天手指按了下去。半空倏静，杀机尽显。


    
郭遵目光中寒芒一现，突然伸手，千钧一发之际，已拎住了夜月飞天的羽翼，只是一合，竟将所有的暗器兜了回去。


    
冰蚕羽翼实在是柔韧非常，七种暗器击中，竟也没有击穿！羽翼一卷，居然将夜月飞天也包裹其中。


    
夜月飞天计算了所有的变化，却做梦也没有想过，所发的暗器竟全被打了回来。


    
大罗神仙也抵不住七种暗器齐击，夜月飞天不是大罗神仙，亦是抵挡不住自己的暗器！


    
夜月飞天坠入无边黑暗的那一刻，只是在想，不知道拓跋行乐那面如何了？


    
拓跋行乐在郭遵追赶夜月飞天之际，已冲到了叶知秋面前。


    
黑暗之中，他固然占了些便宜，但也失去了对手的方向。他只凭方才眼中留着的残影扑去，这时候锐风一道，直奔拓跋行乐的胸膛。


    
拓跋行乐也不躲避，猱身而上。只听到嗤的一声响，那锐风已刺入拓跋行乐的胸膛，拓跋行乐厉喝一声，已一掌击中对手的胸膛。


    
那人不想拓跋行乐全不抵挡，被他一掌击中，倒飞出去。拓跋行乐伸手拔出胸前之剑，连喝数声，长剑如风，大砍大杀，只盼能斩杀赵祯，又盼夜月飞天及时赶到。


    
拓跋行乐天生异象，心脏稍偏，这才能在胸口被郭遵刺穿时，凭无上意志留住口气。但他血流不止，又全凭一口气维系，已是眼前发黑。


    
这时候他只听夜月飞天空中一声闷哼，再无动静，一颗心遽然沉下去，见前方隐约有道人影，大喝一声，长剑脱手而出。只听到那面传来声女子的惊叫，紧接着拓跋行乐感觉背心一凉，一物波的一声，已从他的背心刺到胸前。


    
那是一截带血的剑。长剑凝寒，刷的又收了回去，也带走了拓跋行乐全身的气力。拓跋行乐脸上现出诡异的笑意，晃了两晃，软倒在地。


    
战事已止！


    
暗室中火光再起，郭遵手持火折子，默默望着地上躺着的二人。夜月飞天早死，拓跋行乐竟然还余一口气。


    
王珪收回长剑，眼中杀气涌现，方才就是他一剑刺中了拓跋行乐，结束了拓跋行乐的疯狂。


    
拓跋行乐此时发现，赵祯早就离开了原处，身边有狄青护卫，而自己所伤那人，却是那个李顺容。


    
“天意……天意……”拓跋行乐喃喃自语。


    
郭遵冷冷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拓跋行乐狂笑起来，胸口鲜血已要流尽，“成王败贼，何必多言？你们……很好……我们输了……可是……你们……也不见得赢了！”


    
他头一歪，已然死去。可他脸上仍带着分诡异的笑，让人一望心寒。


    
郭遵和叶知秋互望一眼，眉间均有忧虑。狄青有些奇怪，暗想郭遵、叶知秋已大获全胜，本应该高兴才是，他们又担忧什么？不等多想，就见到赵祯已扑到李顺容的身旁，关切道：“你没事吧？”


    
原来刚才激战一起，叶知秋就已扯住赵祯，送到狄青的身边。拓跋行乐拼命一击，虽灭了火把，占了先手，却同样迷失了赵祯的踪影，叶知秋不过是将计就计，不然以他之能，暗器无论如何，都是打不熄火把的。可让叶知秋没有想到的是，李顺容竟然冲了过来，挨了拓跋行乐一剑。


    
李顺容没有那么多的机心，更不知道赵祯早就离开原处，只知道一定要保护赵祯。


    
谁都看得出来，李顺容把赵祯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甚至超过她自己的性命！幸好黑暗之中，那一剑只划伤了李顺容的手臂！


    
见到赵祯关切的目光，李顺容挤出丝微笑道：“圣上，不妨事了。你没事，就比什么都好。”


    
赵祯泪下，只是道：“可是……你伤了。你为了我，受伤了。”


    
李顺容眼中有着无尽的慈爱和欣慰，“一点小伤，没什么。”


    
赵祯这才注意到李顺容胳膊上还在流血，忙道：“狄青，你先带李顺容去找太医看看。朕……朕与郭指挥还有事要说。”


    
狄青点头，搀扶李顺容先走，李顺容眼中满是不愿，可见到赵祯神色肃穆，轻轻地叹口气道：“那……你小心。”不知为何，李顺容眼角已湿润，一步三回头地望。


    
赵祯只是向李顺容摆摆手，就对郭遵道：“郭指挥，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狄青扶着李顺容出了彩云阁，可出去前，借着火光，见到石门后有幅画，不由多看了一眼。


    
本来帝王玄宫的四壁上，有画是再寻常不过。帝王玄宫中，画面中常有日月星辰以示天下，文臣武将以保帝魄，石兽神禽以摄鬼魂，但那幅画只是一团破云显示出的光芒，那光芒极其艳丽，竟有七彩，光芒的下方，是苍茫的大地。


    
一团光芒？这是什么意思？狄青只觉得永定陵中，到处都是难解的秘密。赵恒如此设计玄宫，究竟所为何来？


    
不待多想，二人已出了彩云阁。彩云阁外，竟有山、有泉、白云出岫，烟云渺渺，隐约有出尘之意。最奇怪的是，这里并不黑暗，又见不到光源。狄青真不知道这墓地下怎么还会有如此奇景，可见李顺容脸色苍白，不再耽搁，在她的指点下，已向生死门走去。


    
到了一处玄门前，李顺容突然止住了脚步。狄青不解，问道：“这里还有机关吗？”


    
李顺容凝望着狄青，那眼神中带着感激，似乎又有请求，道：“我们在这等一下好吗？”


    
“你的伤……”狄青有些犹豫。


    
李顺容避而不答道：“圣上这次若回到汴京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眼帘湿润，喃喃道：“我这一辈子，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也只怕是最后一次了。”正说着，悲情难抑，突然伏在一块大石上，抽泣起来。


    
狄青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李顺容，你为何对圣上这般关心？难道说……”他心中有个念头，却不能说。


    
李顺容霍然抬头，凝视狄青道：“狄青，你是个好人。这世上，像你这样的好人不多了。你不顾自身安危来救益儿，我真的很感激你。”她盈盈一拜，竟向狄青深施一礼。


    
狄青慌忙搀住道：“益儿？你是说圣上吗？”


    
李顺容道：“圣上小名就叫益儿，他是当太子的时候，才改的名儿。”


    
狄青心头一震，记得当初李顺容初见赵祯的时候，就叫什么“你是益……”现在想想，原来她当初想称呼的是益儿，可赵祯贵为天子，李顺容不过是先帝真宗的一个妃嫔，她有什么资格叫赵祯益儿？


    
狄青心中困惑，随口道：“在下救驾乃本分所在，何须你来谢呢？”


    
李顺容珠泪垂落，望着狄青道：“狄青，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藏着一个秘密。我若不让益儿知道这个秘密，真的死不瞑目。我早就想了，若能活着出了玄宫，我一定要对你说及这个秘密。”


    
狄青不解道：“你想说什么？圣上肯定会信你。”


    
李顺容摇头道：“我生前绝不能对他说出这个秘密。益儿这次回京，肯定不会再回来了，我没有几日好活了……”


    
狄青吃惊道：“你不过是皮外伤，怎么说没几日可活呢？”


    
李顺容摇头道：“你不知道。唉，早在几月前，就有太医给我看过病，说我积郁成疾，沉疴难愈，没有多少日子了。再说，我带圣上入了玄宫，本来就没有准备再活下去。”她神色惨然，低声道：“当年先帝曾言，时辰未到，严禁我进入存放他棺椁的地方。我若擅入玄宫，定会不得善终！”


    
狄青心中不知是何感觉，强笑道：“这……先帝若知道你是为了圣上，定会原谅你。”虽在安慰，可不知为何，背脊却升起一股寒意。时辰未到？是要到什么时辰？


    
李顺容反倒笑了，满是凄婉，“先帝是否原谅我，无关紧要。若是重来一次的话，我还会带益儿来的。我生下他后，虽没有一日不想着他，但从未为他做过什么。这次不要说是入玄宫，就算为他死，我也很高兴。”


    
狄青退后一步，哑声道：“是你生的圣上？”


    
他不敢信，李顺容竟然是赵祯的生母！那刘太后呢？天下人谁不知道，赵祯的生母本是刘太后！


    
他不能不信，李顺容若不是赵祯的生母，怎么会每次危险的时候，都挡在赵祯的身前？除了母亲，还有谁有那么伟大的爱？


    
李顺容凄然道：“这就是我的秘密。”突然一把抓住狄青的手，李顺容急切道：“狄青，你莫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求你。”她又要跪下去，狄青拉住了她，苦笑道：“我不是多嘴的人，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李顺容幽幽叹道：“当年先帝虽有子，但均夭折，是以一直郁郁寡欢。我那时不过是宫中的一个侍女，负责侍奉刘娥。当初刘娥还不是皇后，但为人极有心机，懂得迎合先帝，是以先帝最喜欢她。那时候圣上感觉澶渊之盟是终身羞辱，又因并无子嗣，不知为何，突然迷恋上崇道修仙，有一日他服了仙丹……”说到这里，李顺容苍白的脸上有了丝红晕，半晌才道：“他狂性大发，说什么老天说了，会赐给他一个儿子，他在宫中狂走，找上了我，然后我……就怀了益儿。”


    
狄青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道：“那后来，圣上为何变成了刘太后的儿子？”他突然心中有些发寒。以往他总认为虎毒不食子，刘太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抢赵祯的皇位。但赵祯若不是太后的儿子，那皇位岂不岌岌可危？


    
李顺容惨然道：“当时我不过是个侍女，生下益儿后，才升为顺容。可益儿一出生，我甚至都没有看到他一眼，刘娥就命人将益儿抱走，说那是她的儿子。”


    
“她怎么能这么做？”狄青忿忿然道。


    
李顺容漠然道：“刘娥想当皇后，但一直没有儿子。朝臣早就因此事劝先帝另立皇后了，刘娥当初若不抢走益儿，只怕皇后的位置不稳。”


    
狄青皱眉道：“先帝当然知道谁是圣上的生母，难道也不闻不问吗？”


    
李顺容半晌才道：“他最疼爱的是刘娥，他只想要个儿子，他对我，其实没什么感情的。”


    
狄青听了，吸了口凉气。李顺容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辛酸血泪、恩怨纠缠。


    
许久，狄青才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幽居深宫，禁止和益儿见面。”李顺容道：“先帝驾崩后，我就到了这里。”


    
“圣上每次祭天，都会来到永定陵，难道你也从未见过他吗？”


    
李顺容伤心道：“每次圣上来此拜祭先祖，刘娥总是跟随，借故让钱宫使将我幽禁。所以我一直没有见过益儿。因此我才会恳请你带我去见益儿。前日益儿来到永定陵，我哀求用和去求钱宫使，不要再幽禁我，让我见圣上一面，哪怕一面也好，谁知你听到了，却以为我要对圣上不利。可用和是益儿的舅舅，一直尽心保护益儿，怎么会对他不利呢？”


    
狄青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纠葛，暗想这一切真的是阴差阳错。他和王珪都误会了李顺容和李用和！突然想起一事，狄青不解道：“李用和是你的弟弟，那就是圣上的舅舅，那太后知道不知道这件事？”见李顺容点头，狄青皱眉道：“那她还让李用和留在圣上的身边？”


    
李顺容解释道：“刘太后为人聪明，做事喜留后路。她其实也怕益儿以后知道此事，更怕益儿恨他，因此不想把事情做绝。太后将用和留在殿前，就是想让我知道，我虽见不到益儿，但总可以从用和口中知道益儿的事情。她曾逼我发誓，此生不能再见益儿，更不能认了益儿。若我对益儿泄露此事，不但我要死，益儿也会被牵连。”


    
狄青咬牙道：“刘太后好毒的心肠！”他知道如此一来，李顺容就算不顾自身，但为赵祯着想，也绝不会认这个儿子了。


    
望着李顺容憔悴萧索的面容，狄青道：“你突然对我说这个隐秘，可是看我和圣上关系不错，想借我口，将此事转告给圣上吗？”


    
李顺容望了狄青良久，才道：“不是。”


    
狄青不解道：“那你说出这些，到底是何用意？”


    
李顺容眼中带泪，面容却有了分圣洁之意，“我只想求你，以后若是可能的话，和圣上再来永定陵，请益儿到我的坟前说上几句话，我就足感恩德了。”


    
狄青愣住，良久才道：“你终究是怕刘太后对圣上不利，这才决定一辈子瞒住此事？只想太后念及对圣上的养育之恩，莫要夺他的皇位？”


    
李顺容木然许久，只回道：“只要他好，我怎么样都无妨了。”


    
寻常的一句话，让狄青几欲落泪。他忍住心酸，重重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李顺容笑了，但笑容中，却不知夹杂着几许凄凉，如同那夕阳斜雨，几度飞花，最终只化作了点点残红，“谢谢你。”


    
狄青强笑道：“不谢。”他那时候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突然有一人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郭遵从远处走过来，身后跟着赵祯、叶知秋。王珪押着钱惟济，钱惟济垂头，面容苍老木然。赵祯竟然没有杀钱惟济，这点倒出乎狄青意料。


    
狄青看了李顺容一眼，见她摇头，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说道：“顺容说她累了，要在这里休息片刻。”


    
赵祯忧心忡忡，闻言向李顺容望去，见她眼角有泪，问道：“你为何要哭，很痛吗？”他满怀心事，可或许母子天性，或许血浓于水，让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并不知道这普普通通的一句问候，在李顺容心中掀起了多少滔天波浪。赵祯那时候，只是在想，要找的东西并不在永定陵，那可如何是好？


    
李顺容就那么的望着赵祯，目光中如海如山的浓情只变成淡淡的几个字。“圣上，不痛，是风沙迷了眼睛……”


    
地下寝陵干干净净，没有风，死一般的静，当然也就没有沙。


    
李顺容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让自己平静若水，那水一样的平静下，谁又知道，藏着排山倒海一样的浓情。


    
狄青扭过头去，只怕自己一时冲动，忍不住说出实情。


    
赵祯笑笑，笑容中满是苦涩，“朕要走了，你保重。”


    
他并不舍得离开李顺容，心中那时只在想，太后若是像李顺容这样对朕，朕此生何求呢？终于还是惦记着汴京，赵祯道：“郭指挥、叶捕头，护送朕回京。狄青，你护送她去看太医。”


    
郭遵看了狄青一眼，低声吩咐道：“狄青，你收拾残局后，立即带侍卫们回转京城。”狄青点头。


    
郭遵又看了眼李顺容，只是拱拱手，和赵祯离去。狄青见郭遵目光复杂，突然心中微动，暗想郭遵曾是赵恒的殿前侍卫，难道说郭遵也知道李顺容的底细，不然何以这般举动？


    
狄青只是留意着郭遵，并没有注意到，叶知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赵祯走了，终于走了。李顺容痴痴地望，心口在滴血，没有挽留，也没有理由挽留。等到赵祯出了寝陵，李顺容却发疯一样，向最高处的山岗跑去。


    
狄青没有拦，只默默地跟随，天未明，月隐星稀。马蹄声传来又淡去，惨淡的月色中，有人影远去。李顺容奔到山顶，可也阻挡不住人影远去，跪倒，泪流满面。狄青一旁望着，突然也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空山鸟鸣的时候，李顺容这才扭头对狄青道：“狄青，我没什么能谢你的。这有一本书，不知道你能否用得上呢？”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卷书递过去，狄青摆手道：“在下不考状元，要书何用？李顺容，你放心好了，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


    
李顺容笑了，见狄青并不接书，突然道：“你还记得在玄宫里，曾见过一把刀吗？”


    
狄青微凛，记忆复苏，蓦地想起朝天宫内七道门户中的黄色门户。那里有把血刀，一旁写着八个大字，“王不过霸，将不过李！”


    
那铿锵豪气犹在眼前，狄青急问，“当然记得，你知道那把刀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顺容脸上突然泛起自豪之意，漫声道：“古往今来，征伐天下的帝王将相无数，但若论霸气勇力，帝王中，有一人若称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狄青问道：“那人是谁？”蓦地想到什么，狄青恍然道：“王不过霸……那人当是楚霸王！”


    
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


    
狄青当然听过楚霸王项羽，就算羡汉高祖的盛世，但心中总有楚霸王的身形。


    
李顺容点头道：“不错，项羽虽败了，但司马迁仍以本纪铭记这位千古英雄，当然是承认了他的帝王之威。‘羽之神勇，千古无二’，但这句话是说在帝王中，无人能在霸气上和项羽比肩……”


    
狄青立即道：“‘王不过霸，将不过李！’你的意思是说，将领中，也有一人的霸气不逊楚霸王？那人是谁？”


    
李顺容忧郁稍去，脸上自豪之意更显，“你说得不错。自古名将中，李姓不少，李牧、李广、李靖……这些将领无不立下了千秋功业，万古流芳。但这些人或以铁血称雄，或以排兵布阵自傲，或靠计谋心算，出奇制胜。但若说军中有万夫不挡之勇，凭一己之力可横行千军者，李姓中只有一人，那就是李存孝！十三太保李存孝！”


    
狄青心头一震，良久才道：“李存孝？我听过此人的功业……”狄青知道李存孝本残唐猛将，生平骁勇冠绝，未尝挫败。但李顺容说李存孝勇霸之气甚至比肩项羽，狄青还是有所不信。


    
李顺容已看出狄青的迟疑，轻声道：“我知道你多半不信，但他生平事迹难详，原因多多。”她似乎有些怅然怀念，转瞬岔开了话题道：“原因我就不想多说了，但你一定要相信一点，他的武功绝伦，不容置疑。”


    
狄青心中微动，望着那卷书道：“这本书，和李存孝有什么关系？”


    
李顺容缓缓道：“这本书，就是李存孝遗留的刀谱。”


    
狄青震撼道：“李存孝的刀谱？”他不用李顺容多言，已接过了刀谱。见刀谱已破旧，页面只写两字，是为“横行”！


    
“横行”二字，力透纸背，意气风发。


    
狄青有些颤抖地掀开了书页，见到最先一页上，只写着遒劲的四句话：未出山中羡威名，千军百战我横行。打遍天下无敌手，不负如来只负卿！


    
狄青呆呆地望着四句话，已热血激荡。可不知为何，又夹杂着难言的心酸。


    
那四句话平朴中透着奔放，睥睨中又带着黯然，只是四句话，不知道诉说了多少战场捭阖，人间花落……


    
只凭这四句话，狄青已对写出这话的人，带有一种熟悉的陌生。


    
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狄青捧着书卷，已陷入了深思中……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十五章 宫变


    
狄青捧着那卷书，没有急于翻看，反倒对李存孝满是好奇。不待多想，李顺容已道：“狄青，我知道你武功并不算好。”


    
狄青回过神，苦笑道：“只能说是寻常。”


    
“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保护益儿。”李顺容道：“我把这本书送给你，就是希望你能从中习得什么。”


    
狄青不再拒绝，也无法拒绝。他是习武之人，如何能拒绝这种诱惑？


    
“可是，我不知道你能从中习得多少。”李顺容眼神有些奇怪。


    
狄青自嘲道：“在下并不聪明……”


    
“和聪明无关的。”李顺容摇头道：“这刀谱传了多年，但说实话，从刀谱中受益的人，一个都没有。”


    
狄青心中一动，“那刀谱为何会落在你手上？”


    
李顺容淡淡道：“你莫要忘记了，我也姓李。”


    
狄青微震，“你是李存孝的后人？”


    
李顺容默然片刻才道：“可以这么说吧。这刀谱中有个秘密，只留给有缘人，我相信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狄青突然问道：“那石室中的血刀，难道就是李存孝所用的佩刀？”


    
李顺容点头道：“你真聪明，猜到了这个。传说中，‘霸王逐鹿，太保横行’就是说楚霸王所用的佩刀名为逐鹿，而李存孝所用之刀，本名横行。玄宫中那把刀，就是李存孝的横行刀。”


    
横行刀！原来那把刀就叫做横行刀。


    
狄青回忆那把刀千杀万斩的气息，鲜血淋漓般的快意，喃喃道：“怪不得，那种刀配得上横行两个字。”


    
“可我不能把那把刀取出来给你。”李顺容为难道。


    
狄青忙道：“横行刀，只有横行之人才配持有，在下算得了什么？不敢有此奢望。无论如何，赠谱之情，今生难忘。”


    
他向李顺容深施一礼，心中却有些奇怪，赵恒为何把那把横行刀收在玄宫中？赵恒既然对李顺容没什么感情，为何让李顺容自由出入玄宫呢？


    
不等多问，远望张玉从山脚处转来，狄青将刀谱收入怀中，道：“他们找我，多半要回返京城了。”


    
李顺容轻轻叹口气道：“那……你一路珍重。”她不再多说什么，当先离去。张玉赶到狄青的身边，问道：“狄青，圣上带着郭指挥、王珪、阎文应等人回去了。圣上说让我们听从你的吩咐，尽快回京。”


    
狄青点点头，说道：“那就走吧。”


    
这时天色已明，卷云如思，人在卧龙岗外，只见卧龙岗有如龙腾，风光大好，江山秀丽，可狄青始终觉得，那条卧龙徜徉云雾中，无所依从。


    
狄青从巩县出发，带众侍卫处理些后事，然后就领众人回转京城！


    
众侍卫都知道这次若非狄青，圣上早就不能幸免。这些人都是殿前侍卫，护驾不利，赵祯若死，只怕都要陪葬，是以人人感激狄青。但关于玄宫发生了何事，众人都没有多问。侍卫都明白，有时候，知道多了，并不见得是好事。


    
众人一路奔行，这一日终于赶到了京城。天近黄昏，残阳如血。


    
狄青心事重重，一路上想着心事，这次永定陵之行，带给他太多的困惑。玄宫为何那般布置？天书为何是空白的？李存孝的刀、高僧的骨、没有面目的佛像，立着埋葬的赵恒……


    
这些都是先帝搞的古怪，狄青一时间可放到一旁。但赵祯究竟要取什么东西？石桌上的手印是谁留下的？朝天宫的幽灵到底是不是赵恒诈尸？李顺容虽说了很多事情，不像有假，但神情中，好像又隐瞒着什么。李顺容为何能在玄宫出入自如？


    
每次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狄青都觉得头皮发麻，感觉到鬼气森森。他莫名地卷入这件事情，是福是祸？


    
当然了，如果他和众侍卫一样，权当忘记了，说不定就可把永定陵一行当作一个梦，但他怎能忘记？


    
但郭遵、叶知秋为何能恰巧入了帝陵？按理说，郭遵等人不会未卜先知，不应该进入陵寝。郭遵说的香巴拉又是什么意思？夜月飞天为何要对香巴拉如此震撼？狄青感觉明白了很多，但糊涂更多。


    
这些困惑，只要见到郭遵，就能解释。狄青将这些事情也暂时放下，但最让他不能放下的是，银白色的石室内，为何会有那半块玉佩？


    
那半块玉佩为何和杨羽裳所给的完全吻合？玉佩旁，那个银白色的匣子又是什么？


    
难道说先帝赵恒，竟和杨羽裳的生父有关系？狄青一想到这里，就头大如斗。


    
杨羽裳的父亲，总不会是赵恒吧？


    
狄青都觉得自己的想象太过丰富，有些不可思议，可见汴京在望，想到就要再见杨羽裳，一扫困惑，心头微热。去见杨羽裳，胜过一切。


    
众人到了城门前，狄青才准备自作主张，让众人歇息一天，赵律已迎了上来，说道：“狄青，你们终于回来了，圣上有旨，让你们一回转，立即入宫。”


    
狄青有些失落，但知道应以公事为重，还不忘记问了一句，“郭指挥呢？”


    
赵律道：“郭指挥也在宫中。”


    
狄青舒了口气，在心中认为，只要郭遵在，就没有不能解决的事情。虽然郭遵也不过是个寻常的殿前指挥使，和两府中人的权位相差十万八千里。


    
众人入了汴京，进内城正向大内赶过去时，突然听到前方一阵喧哗，百姓拦在路上，众人骑马无法通过。


    
狄青勒马，听有百姓道：“太惨了，钱家十七口，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杀得精光。”狄青一凛，忙问道：“哪个钱家？”


    
那说话的百姓见是禁军问话，忐忑道：“是宫使钱惟济的家……”


    
“谁杀的他家人？”狄青吃惊问道。


    
那百姓忙道：“官大哥，我怎么知道呢？开封府正在查呢，和我无关呀。”说完转身就走，不敢多言。


    
狄青凛然，暗想钱惟济前几日才造反被擒，怎么今天在京城的家眷就被斩杀殆尽？要说这事和钱惟济谋反没有关系，谁都不信，但若是有关，那这些人如何这么快得知消息，又意欲何为？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其实和狄青一个想法。他们多少也知道钱惟济造反的事情，都在想，谁要杀钱惟济？


    
赵律倒还平静，说道：“莫管闲事，走吧。”


    
众侍卫绕道而行，到了大内，请宫人前往禀告，不多时，赵祯宣见。不过赵祯只命狄青、张玉二人见驾，其余众人都在殿外等候。


    
狄青、张玉才入了宫中，就听到前方有喧嚣声传来。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禁中有谁敢这般喧哗？


    
再向前行了几步，只听到前方有一女子尖声叫道：“吕夷简，你给我站住！”


    
狄青吃了一惊，心道吕夷简身为当朝两府第一人，竟还有人敢对他如此大呼大叫？


    
定睛望过去，见到有一女子双手掐腰，柳眉倒竖，狄青暗自叹气，心道这天底下，可能也就这个女人会对吕夷简如此无礼了。


    
女子就是郭皇后！


    
狄青虽和郭皇后只是一面之缘，但已知道，如今在宫中，权势最大的是刘太后，但脾气最大的，就是这个郭皇后。


    
郭皇后怒视着一人，狄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想见见两府第一人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狄青早听说吕夷简的大名，甚至他当上散直，还是因为吕夷简的干系，但他从未见过吕夷简。


    
郭皇后对面那人中等身材，五旬的年纪，额头稍高，眉间宽阔。狄青乍一看，只觉得吕夷简容貌有些怪异，可多望几眼，就发现此人神色镇定，镇定得简直不是人。


    
如果说郭皇后是火山的话，那吕夷简无疑就是座冰山。他永远神色谦和，但谦和中自有孤傲和清冷。


    
就算在郭皇后面前，吕夷简的孤傲依旧不减。他是恭敬，但对的是郭皇后的衣着。“皇后有何吩咐呢？”吕夷简已止步，平静问。


    
郭皇后冷冷笑道：“方才你和圣上说了什么？”


    
吕夷简道：“军国大事。”


    
“什么军国大事？”


    
“若皇后喜欢，大可去向圣上询问。祖宗家法，后宫不得干政，臣也不敢破坏祖宗的规矩。”吕夷简不卑不亢道。


    
郭皇后怒道：“你不要整日将圣上挂在口中，你莫要以为，我对你就无可奈何！”


    
吕夷简无视威胁，淡淡道：“臣不敢。可皇后若是无事的话，臣告退。”


    
郭皇后差点被吕夷简的态度气疯，尖叫道：“吕夷简！你等着，我迟早有一日让你知道今日得罪我的后果。”


    
吕夷简也不回话，施礼退下。郭皇后冲到宫前，阎文应拦住道：“皇后，圣上……他要见旁人，不见……你。”


    
郭皇后怒不可遏，一耳光煽在阎文应的脸上，骂道：“狗奴才！吕夷简敢对我无礼，你竟然也这么大胆，要反吗？”


    
阎文应捂脸道：“皇后，臣不过是奉圣上的旨意行事……”


    
郭皇后冷笑道：“又是整日把圣上挂在口中的人！你莫要以为，我就不能惩治你。”话音未落，忽然一伸手，两指向阎文应的眼珠子抠去。


    
阎文应骇了一跳，慌忙后退，一不留神，摔倒在地。


    
郭皇后哈哈笑道：“狗奴才，看你还敢拦我？”举步就向宫中走去，那些宫女太监见状，哪里敢拦？郭皇后长驱直入，已入殿中。


    
狄青、张玉也不想节外生枝，只是悄然跟在后面。阎文应见到二人入宫，并不阻拦，可眼中闪过古怪。


    
郭皇后未到殿中，先闻铮铮数声琴响，等入了殿中，见赵祯坐在帝位，郭遵正坐在下手处作陪，案前有酒。有女子正手拨瑶琴，弹奏曲子。那女子是宫中的尚美人，姿色并不出众，但琴技高超。


    
赵祯早听到宫外喧嚣，却动也不动，见到郭皇后进来，只是道：“皇后来了？”


    
郭皇后见到赵祯淡静的神色，心中蓦地打了个突儿。


    
郭皇后和赵祯是多年夫妻，早习惯了赵祯的唯唯诺诺。赵祯虽是天子，可在郭皇后眼中，和寻常的窝囊丈夫没什么区别。但今日再见，郭皇后蓦地发现，这个窝囊丈夫竟然少了分窝囊，多了分自信。


    
是什么让赵祯突然变得自信起来？郭皇后心中虽有丝惶恐，但毕竟多年倨傲，不甘下风，说道：“圣上，我来了。”


    
赵祯不再废话，只是望着酒杯。郭皇后心中忿然，暗想自己和赵祯不像夫妻，更像是冤家。


    
郭遵对皇后倒不怠慢，一旁早起身施礼。郭皇后一股怒气正无从发泄，见状冷笑道：“什么时候宫内侍卫都可留在禁中了？难道是想造反吗？”


    
原来禁中乃皇帝、太后寝居所在，每到入夜，侍卫均得远离，宫门紧锁，禁中一切都由太监负责。如今已到了夜晚，赵祯留了禁军在宫中，实为极不正常的现象。


    
郭皇后胡搅蛮缠，只是随口一说，见赵祯脸色微变，持酒杯的手竟然有些发抖，不由疑心大起，叫道：“呵，难道真让我猜中了不成？”


    
郭遵不语，赵祯也是沉默，可这沉默中的含义，着实让人心惊。郭皇后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慌张，突然软了口气，说道：“其实和宫中侍卫喝两杯，也是稀松平常之事……”


    
赵祯终于道：“朕感谢郭遵的救驾之功，这才设宴请他喝两杯。其实不止是郭遵，就连狄青等人也有份。”见狄青、张玉已到了宫内，赵祯道：“狄青、张玉，都过来喝两杯吧。”


    
狄青、张玉和赵祯出生入死，暗想喝两杯倒也没什么。二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却不知道大宋自立国以来，武将一直不受重视，赵祯和侍卫对饮之举，也算是惊世骇俗。


    
赵祯又道：“王珪他们呢？都叫过来吧，朕今晚和你们一醉方休。”早有太监去传王珪等人，赵祯虽对侍卫和善，但对郭皇后却是视而不见。


    
郭皇后又是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可赵祯既然不找女人，她也无从发作，袖子一拂，竟扬长而去。


    
夜凉如水，天边不知何时，已起浓云，紧接着凉风吹过，像要下雨的样子。


    
郭皇后被凉风一吹，燥热的心稍有些平静，突然想到，圣上今晚打破宫中的规矩，不但留郭遵在此，就算狄青等人也都涌入宫中，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他真的要对我不利吗？方才她突然抽身，其实已心中畏惧。


    
陡然心中一寒，郭皇后想到，不对，我毕竟和官家没什么大仇，这个冤家，平时虽不到我那过夜，但也不会到找人对付我的地步。但在宫中，他对付的若不是我，难道是要对付太后吗？一想到这里，郭皇后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全身都凉了。


    
她虽与赵祯不和，但毕竟是皇后，赵祯和太后斗，无论哪一方有损，她这个皇后都是得不偿失。一想到这里，郭皇后急的不得了，只是想，这个冤家，出去了一次，心也野了，不行，我明天要去告诉太后，让太后劝劝他，最好大伙和和气气的，和以前一样。


    
郭皇后心事重重，向寝宫行去。


    
天际突然传来沉雷之声，很是闷郁，大雨将倾。


    
赵祯人在殿中，听到沉雷之声，脸色突然变了下，端着酒杯的手也有些颤抖。那一刻他的眼中，似乎有期待、有惊怖、有振奋亦有不安……


    
赵祯到底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所有的侍卫都在埋头喝酒，就算是郭遵，亦是对着酒杯在发呆。听到雷声的时候，郭遵脸上突然现出股缅怀之意，他也没有去望赵祯。


    
留意赵祯的只有狄青，狄青偷偷望着赵祯，心中想着所有人在想的一个问题，赵祯留侍卫在宫中，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有宫人道：“圣上，杨怀敏求见。”


    
太后身边有三个得力的手下，供奉罗崇勋算一个，都知杨怀敏也算一个，另外一人是副都知江德明。赵祯听杨怀敏前来，目光闪动道：“让他进来吧。”


    
杨怀敏进来时，扭动着屁股，“臣叩见圣上。”这宫中的内侍，进宫的时候或许有些差别，但阉割多年，都是身形若鸭，嗓音尖锐。


    
赵祯向郭遵望去，见郭遵点点头，赵祯挺直了腰板道：“杨都知，你来此何事？”


    
杨怀敏道：“启禀圣上，太后知郭指挥在巩县救驾有功，特意召郭指挥去长春宫询问些事情。郭指挥，还请你跟咱家走一趟吧。”


    
赵祯见杨怀敏竟也不问自己准不准，心中恼怒。郭遵缓缓起身，望了赵祯一眼，眼中含义万千。狄青一旁见了，心中一动，暗想郭大哥和皇上今晚肯定有事要做。郭遵走到狄青的身边，也不多言，悄然伸出手指向赵祯一点，点点头离去，狄青知道郭遵要自己听从赵祯的吩咐，一颗心不知为何，竟然通通大跳起来。


    
狄青暗自奇怪，心道自己当初在巩县，几经生死，也不见得有这么紧张，为何这次竟然如此惶惑不安？难道说，今夜要有大事发生？


    
雷动长空，无雨，空气中满是燥热。本是金碧辉煌的大内，在如此沉夜中，突然变得有些森森阴冷。


    
郭遵跟随杨怀敏出了帝宫，径直向长春宫行去，一路上沉默无语，等近了长春宫的时候，杨怀敏突然道：“郭指挥这些年来屡建奇功，却少得升迁，咱家都为郭指挥不平了。”


    
郭遵道：“升迁也好，不升也罢，食君俸禄，当与君分忧。”


    
杨怀敏道：“郭指挥，咱家看太后今日心情不错，只要郭指挥有意，咱家可为郭指挥再求个升迁。”


    
郭遵道：“升迁与否，想朝廷自有定论，郭某不想坏了规矩。”


    
杨怀敏嘿然一笑，再不多言，心中却想，这郭遵不识好歹！难得太后对他器重，可他还是不近人情，怪不得这些年来，仍不过是个殿前指挥使。


    
众人到了长春宫前，杨怀敏并不再行禀告，而是带郭遵径直入了宫，宫内灯火辉煌，太后仍坐在珠帘后，和一人隔着珠帘在品茶。


    
郭遵认得那人叫做李遵勖，本是驸马都尉，和太后算是姻亲。


    
太后这些年来，很多时候都在帘后，就算上次见吐蕃使者不空的时候，太后也从未露面。郭遵想到这点，不免有些奇怪。


    
郭遵寻思间，已单膝跪倒道：“臣参见太后。”


    
珠帘那面，隐约见到刘太后放下了茶杯，第一句话就是，“郭指挥，你可想造反吗？”


    
郭遵离开了帝宫后，赵祯吩咐尚美人退下，只令贴身太监留在宫中。


    
众侍卫心中又是不安，又是振奋。要知道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后，朝廷就从未对哪些武将再有此礼遇，而“杯酒释兵权”所对之人，无不都是威震八方之辈。眼下众人不过是些殿前侍卫，却能有和皇帝一块喝酒的机会，那真是一辈子的荣耀。


    
赵祯端起酒杯道：“朕帝陵一行，不想遭遇惊变，有不少忠心护驾之人丧命，朕每次思及，都是心中不安。朕先敬那些已死的侍卫一杯，以表歉意。”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默然中带着感动，陪着赵祯喝了一杯酒。


    
宫人给赵祯又满了一杯酒，赵祯端起酒杯对在座的众人道：“朕这次鲁莽行事，连累你等，这里朕给你们赔罪了。”


    
众侍卫轰然站起，连呼不敢。


    
王珪道：“圣上，想我等既得圣上提拔，身为殿前侍卫，职责就是卫护圣上，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圣上这番话，实在折杀我等。以后圣上若有吩咐，我等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他说得忠心耿直，但言语中却很有深意。


    
狄青一旁想到，王珪也看出圣上今晚要做件事情，是以言语暗指无条件跟随。可我呢，郭大哥让我听圣上的吩咐，想必早有了定论。


    
定论是什么，狄青并不知道。但想这些年来，郭遵对他一直照顾有加，一阵热血上涌，也道：“王珪说得不错，圣上若有吩咐，我等断无不从的道理。”


    
众侍卫也道：“圣上若有吩咐，我等一定遵从！”


    
刹那间，帝宫中热血沸腾，群情汹涌。


    
赵祯微微一笑，说道：“那好，就干了这杯酒吧。”见众人饮了酒，赵祯又道：“用饭吧。”


    
众侍卫多明白王珪、狄青二人的用意，是以均是酒少喝，饭多吃。


    
狄青落座后，不知为何，只觉得眼皮一个劲地跳动，心神不宁，越来越心惊。可到底因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张玉就在他旁边，见他不安，关切问，“狄青，你没事吧？”


    
狄青摇头道：“不妨事。”他一口气喝了两杯酒，眼皮子这才不跳，转念想到：这么久不见羽裳，不知道她如何了。想起那温婉如水，绚如霓裳的女子，狄青心中一阵甜意。


    
赵祯端着酒杯，心中却想，这些人忠心不假，若真的非要动手不可，就只能指望他们了。但是太后她，唉，只盼郭指挥那面能如我所愿，不过郭遵若不能成行，我难道真的要……想到这里，赵祯的手忍不住又有些发抖。


    
沉雷更紧，一声声如响在耳边，赵祯脸色已有些苍白。


    
郭遵听太后质疑的时候，脸色不变，沉声道：“不知太后何出此言？”


    
刘太后帘后道：“今日圣上召你入宫，又留下一帮侍卫在禁中，不知道意欲何为？”


    
郭遵缓缓道：“圣上多半有感众侍卫的忠心，这才召他们喝酒吧。”


    
李遵勖一旁道：“想古人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天子此举，甚为不妥呀。”


    
郭遵笑道：“古人所言，是说礼仪不置庶民于下，刑法不以大夫为贵，本意人人等同。圣上如此，正符合古人之意啊。”。


    
李遵勖微微有些脸红。他这个驸马都尉其实是仗着太后的恩荫才当上，本身并没有什么才华。他本想驳斥郭遵，不想郭遵倒纠正了他的错误，一时间无言以对。


    
刘太后道：“那些侍卫不过都是一帮粗人，圣上和他们一起，终究不妥。”


    
郭遵道：“太后，想古人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圣上久居深宫，虽有大儒教习，但终究少近百姓，难知百姓疾苦。这次圣上微服出京，虽有不妥，但总仗祖宗保佑、太后的积福，这才化险为夷。想经此磨难后，圣上定能更上一层，治理天下，有所凭据。”


    
刘太后微蹙眉头，一时间沉默无言。心道这个郭遵，不但武功高强，说辞也是这般犀利，倒也难以对付。以往的那些文臣，都因有所忌讳，在刘太后面前不敢直言，但郭遵绵里藏针，竟让人找不出半点错处。


    
原来太后知道赵祯回转后，留了郭遵在宫中，心中就有不安，又听狄青等人随后也到了宫中，更是忐忑。


    
刘太后知道自己的心病，她的心病当然就是李顺容！刘太后当然知道，赵祯的亲生母亲并非自己，而是那个给死鬼赵恒守灵的李顺容。


    
她从未有一天忘记过此事。她以前靠着赵祯到了太后的位置，但如今，她其实很有些畏惧……


    
至于怕什么，只有刘太后自己明了。她迟迟不肯登基，别人都认为她畏惧人言，怕群臣阻挠，只有她知道不是。


    
这个郭遵，看似豪放，实则谨慎，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在大是大非前，却极有坚持。


    
沉默良久，刘太后这才问道：“郭指挥，可曾记得当年之诺吗？”她没有提及诺言是什么，但她知道郭遵会明了。


    
郭遵沉声道：“臣记得，不敢违背。”


    
刘太后轻轻舒了口气，她知道郭遵是一诺千金之人，说的话，肯定会兑现，这也让她放下个心事。


    
不想郭遵随后道：“太后可记得当年对先帝之诺吗？”


    
帘后啪的一声响，茶杯落地。只见帘后刘太后霍然站起，怒声道：“郭遵，你怎敢这般对吾说话？”


    
郭遵垂头道：“臣不敢。臣只是尽忠行事。”


    
李遵勖喝道：“大胆郭遵，竟然对太后无礼！来人呀！”不等多说，帘后刘太后已喝道：“李都尉！什么时候，你可以代吾发令了？”


    
李遵勖只想拍拍马屁，不想拍到马蹄子上，慌忙道：“臣一时情急，请太后恕罪。”


    
长春宫静寂下来，呼吸可闻。帘后刘太后似在喘着粗气，许久才道：“好，很好！郭遵……你很忠心。”


    
郭遵不待回答，就听有宫人禀告：“太后，开封府叶知秋叶捕头已候在殿外。”


    
刘太后道：“传他进来。”


    
叶知秋轻步走进来，施礼后，太后已道：“叶知秋，大相国寺佛像被毁的事情，现在你查的如何了？”


    
郭遵脸色变了下，突然想起五龙一事，心中隐约不安。他本无愧于心，但惟独在五龙一事，擅自做主，甚至求叶知秋莫要把五龙从狄青身上拿走。


    
太后这么问，难道说……


    
郭遵没有想下去，也没有望向叶知秋。就听到叶知秋一字字道：“太后，五龙有下落了。”


    
赵祯端着酒杯，却不喝酒，今夜他还有事，当然不会先行喝醉。众侍卫也不敢多喝，都吃着饭菜，等着赵祯的一声吩咐。


    
有几人心中已想，圣上神色慎重，难道真的要对付太后？


    
狄青心中却想，圣上以孝义为先，平日不肯说刘太后一句坏话，眼下还不知道刘太后非他亲生母亲，不会冒着被天下人唾骂的危险对太后不利。可若不是对付太后，他留侍卫在宫中，究竟要做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宫内的烛火明了暗，暗了灭，赵祯见天空浓云密布，雷声反倒稀少了，眼中有股焦急，突然道：“朕有一生母，有一养母，你们想必都已知道？”


    
众人都是点头，却不解皇上要说什么。


    
赵祯道：“朕生母大娘娘，养母小娘娘，都对朕恩重如山，朕感激两位母后的恩德，终此一生，不会对她们有半分不敬。你们若是以后碰到两位太后的人，定要多加照顾，万勿得罪。”


    
众侍卫都是一愕，却齐声道：“遵旨。”


    
赵祯点点头，不等再说什么，有一太监匆忙赶到，急声道：“圣上，不好了，皇后在后宫闹脾气，竟然点燃了寝宫帘幕，起了大火。”


    
众人一惊，霍然起身，只等赵祯一声令下，赶去救火。赵祯淡淡道：“让他们救火就是，随皇后去闹，不要妨碍我们喝酒。”


    
那太监有些犹豫，赵祯喝道：“还不退下？”太监不敢再说，急忙退下。赵祯端起酒杯，只是道：“来，喝酒。”


    
众侍卫只好端起酒杯做个样子，暗想圣上对郭皇后可真没有半点夫妻之情，皇后的宫中起火，按理说也该问候一下呀。可这些都埋在心底，谁又敢多说一句？


    
赵祯突然问道：“你们可都曾娶妻了吗？”


    
众侍卫有的说娶了，有的说没有，一时间闹哄哄的一片。赵祯笑道，“娶妻的若有儿子的，以后记得把名字报上来。没娶妻的，明天都去内库领五十两银子，权当朕的贺礼了。”


    
众侍卫大喜，已娶妻的人都知道报名上去，自己的儿子无论多大，都能领俸禄过活。那些未娶妻的却想，五十两银子数目虽说不少，但关键是圣上所赐，那真是有着说不出的荣耀。


    
赵祯极力拉拢这些人手，却是另有深意，见王珪一直不语，问道：“王散直，你呢？可有意中人了吗？”


    
王珪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众人沉默下来，只觉得这平淡的话中有着说不出的激昂之意。原来这句话本来是霍去病对汉武帝所言，当年汉武帝之时，匈奴为患，霍去病数击匈奴，功劳赫赫，霍去病回转后，汉武帝要为霍去病修建府邸，霍去病回了这句话。大宋时匈奴虽已势微，但北疆又有契丹兴起，西北党项人频起战事，王珪的意思就是要铲除这些势力后才成亲。


    
赵祯心中激荡，笑道：“难得王卿家有这般雄心壮志，朕若掌政，定会重用尔等，痛击逆贼！”转头望向狄青道：“狄青，你有意中人了吗？”


    
狄青笑道：“臣倒没有王散直那种野心，已有了意中人。”


    
赵祯笑道：“不成亲也好，成亲也不错。若真的灭不了番邦，难道一辈子不娶吗？你意中人是谁？朕可认识？”


    
狄青道：“她乃一介民女，想圣上多半不识。”


    
赵祯微笑道：“那有机会，倒要带到宫中让朕瞧瞧。朕想看看，你小子骗得哪家的好姑娘。”


    
众人皆笑，宫中紧张的气氛一时间缓和了许多。狄青也跟着傻笑，心中满是甜蜜。


    
赵祯嘴角虽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心道这天底下只要是个女人，恐怕都比郭皇后强一些。忍不住向长春宫的方向望过去，赵祯心道，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郭遵那面如何了？伸手摸摸怀中的天书，赵祯神色中有丝紧张之意。


    
就在这时，有宫人入内禀告道：“启禀圣上，八王爷求见。”


    
刘太后听说五龙有了下落，动容道：“五龙在哪里？”


    
叶知秋不望郭遵，沉声道：“据臣所知，当初损坏大相国寺佛像的人叫做夜月飞天，此人本是西平王元昊的手下，也是八部中天夜叉的第一好手。”


    
刘太后皱眉道：“我不管他是谁，我只问你五龙在哪里？”她并没有避讳，因为她知道郭遵也知道五龙的事情。


    
叶知秋神色不动，说道：“夜月飞天在永定陵袭驾，郭指挥杀了他。我从夜月飞天身上，并没有搜到五龙。”


    
郭遵突然觉得叶知秋说得很巧妙，叶知秋没有对刘太后撒谎，他说的和刘太后想问的，完全是两个事情。


    
刘太后已道：“这么说……五龙到了元昊手中？元昊为何也一定要五龙呢？”她本来对五龙没什么兴趣，可唃厮啰派不空明求五龙，元昊派人暗取，这就说明五龙中肯定大有玄机。


    
刘太后自言自语之际，叶知秋静静地等候。半晌后，刘太后才道：“叶知秋，吾今日找你来，还有他事。”


    
叶知秋恭敬道：“太后请吩咐。”


    
郭遵皱了下眉，他来这里，本也为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可一直难以进谏。他只怕赵祯等不及消息，若冒昧前来，只怕会引发刘太后的反感。突然见叶知秋身形不动，拇指指指自身，郭遵舒了口气，已明白叶知秋的用意。


    
叶知秋当然知道郭遵要说什么，他劝郭遵莫要急，他也会想办法处理。


    
刘太后帘后道：“最近宫中出了些古怪……”话未说完，有宫人再禀，“太后，开封府捕头邱明毫请见。”


    
郭遵、叶知秋一怔，不知邱明毫为何深夜前来？


    
刘太后道：“召他进来。”不知为何，她声音中隐约有些颤抖。


    
邱明毫走进来之时，如铁的脸上，竟然有分仓惶之色。郭遵见了，大为奇怪。要知道京城中，“一叶知秋，明察秋毫”二人，均是历经大风大浪的捕头，邱明毫或许不如叶知秋的名气大，但这些年来，也着实破获了不少大案，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惶惑？


    
邱明毫本是太后的人，太后召邱明毫入内，又做什么打算？


    
邱明毫不待施礼，太后已道：“免礼。邱明毫，你一直在宫中行事，可查到什么了吗？”


    
邱明毫牙关竟有些打颤，谁都看出他眼中已有惊怖之意。“太后，臣什么也没有查到。可是……”


    
“可是什么？”


    
“臣查案之际，宫中又死了两个宫女。”邱明毫颤声道。


    
帘后的刘太后霍然站起，失声道：“又死了两人，怎么可能？”她声音中也有些惊惧。


    
叶知秋亦是脸上变色，他回汴京没有几日，对宫中的事情并不知情。但从方才的几句话他也可知道，宫中在死人，因此太后要邱明毫来查案，邱明毫查案的过程中，宫中又死了两人。


    
谁有胆子在邱明毫查案的时候，对宫中人下手？为什么有人要杀宫女？所为何来？


    
死人虽不是好事，但邱明毫绝不会因为死人而惊怖，那他怕的是什么？太后也是个镇定的人，就算死了宫女，她本也不该这么慌张的。


    
叶知秋和郭遵互望一眼，都已看出彼此的惊疑之意。


    
雷声竟然停了，可浓云早就布满了夜空，本是金碧辉煌的皇宫，在漆黑的夜色中，变得灰蒙蒙的，雨仍没有下……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十六章 造反


    
刘太后终于又坐了下来，半晌才道：“邱明毫，我让你这些日子查案，可你就告诉我个什么都没有查到吗？”


    
邱明毫额头晶亮，原来汗水已冒，“太后，臣已竭尽心力。求太后……再给我些时日。”


    
刘太后缓缓道：“吾已经给了你不少时日，你现在可以把事情对叶捕头说说了。”


    
谁都明白刘太后的意思，刘太后已对邱明毫没有了信心，看起来很想把案子交给叶知秋处理。


    
邱明毫向叶知秋望去，眼神中隐约有分嫉妒，可更多的是彷徨。他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道：“叶捕头，自从你离开京城后，皇宫中突然有了异常。先是宫中活着的鸡鸭牛羊莫名地死了很多，太后就让我入宫查这件事。”


    
郭遵暗自皱眉，心道死了些牲畜不算什么大事，为何太后会让邱明毫亲自查这件事情？


    
叶知秋微凛，立即道：“那你有没有查牛羊鸡鸭的来源？”


    
邱明毫道：“查了，那些牲畜来自常给宫中供货的十六家京城老字号。这些老字号数十年如一日的给大内供应所需，应该没有问题。”


    
叶知秋皱了下眉头，心想以邱明毫之能，说没有问题，当然就不会有问题。沉吟片刻，叶知秋道：“那就应该查喂食这些牲畜的人。”


    
邱明毫摇头道：“我没有查。”


    
叶知秋不解道：“为什么？”他不解邱明毫为何会放弃这么明显的追踪线索。


    
邱明毫很快打消了叶知秋的疑惑，“因为那些人不等我着手调查的时候，就都死了。”


    
叶知秋心中一寒，半晌才道：“都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


    
邱明毫道：“都死了，一共十七人，都是……”他顿了下，眼中又露出惊惶之意，“都是笑着死的。”


    
郭遵本是沉默，闻言也惊悚道：“笑着死的？仵作有什么说法？”


    
邱明毫良久才道：“我让开封府最有名的三个仵作来验尸，其中包括任识骨，他们给我了一个答案。这十七人，可能是中毒死的。”


    
“可能？”叶知秋瞳孔收缩，心中也有了不安。他知道开封府的仵作做的虽是验尸的活儿，但某些方面的医术不比王惟一差。尤其是任识骨，甚至可以从一块埋了三年的骨头上，判断这人中什么毒死的。可就算任识骨都无法确定那些人怎么死的！


    
郭遵已问出来，“依邱捕头所看，这些人是如何死的？”


    
邱明毫脸色已变，哑声道：“我……我不知道。可是……”他欲言又止。郭遵急问，“可是什么？”


    
邱明毫望向了太后道：“臣不敢说。”


    
刘太后一直在帘后静静地听，可郭遵能听到她的呼吸有些粗重，似紧张，又似惊怖。


    
良久，刘太后才道：“你说吧。”


    
邱明毫舒了口气，“在臣的家乡，也有过那种死人，笑着死的人。臣家乡的老人说，只有转世托生的人被幽灵锁走了魂魄时才会有那种笑容。”


    
不待说完，刘太后已怒喝道：“一派胡言！你堂堂一个开封府的捕头，竟然会说出这种无稽之谈？”


    
邱明毫叩地道：“臣本不敢说的。太后，臣已竭尽全力，但仍阻挡不了宫中的事情发生。”


    
叶知秋吸了口冷气，想到了什么，“邱捕头，你是说，宫中还在死人吗？”


    
邱明毫惊惧道：“不错。那十七人一夜暴毙，我就从食物、饮水上来查，可没想到，给那些人做饭的厨子也死了，也是笑着死的。自此后的七天，我就向一些人查厨子的出身，来历……”他的声音又开始颤抖起来，“但只要是被我查问的人，转瞬就会毙命。方才我才问了两个宫女，没想到不等我离去，她们就死了。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没有人知道我事先要询问她们的。”


    
邱明毫咬牙说出这些，已满头是汗。他根本无法解释，谁都看出，他已竭尽所能，谁都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没有人知道邱明毫要询问谁，但那些人还是死了，因此只有一种可能，是鬼才知道！但这岂非更无可能？


    
雷声又响，闪电划空，照得长春宫中明暗不定。可那沉郁的夜空中，仍没有雨下。


    
这种诡异的天气，再加上诡异的案情，还有邱明毫惊怖的表情，就算郭遵、叶知秋见了，也不由茫然心寒。


    
难道说……这世上真的有幽灵作祟，夺人魂魄？不然何以解释眼下宫中的情形？


    
叶知秋向郭遵望去，见郭遵也望过来。二人眼中都有深深的不解，显然也被宫中诡异的案子所困惑。


    
叶知秋更是想，任何人作案，总有理由！但这次牲畜死掉，宫人宫女相继毙命，凶手是为了什么？要谋害太后或圣上吗？那如此作为，岂不是打草惊蛇？而且要杀这些人，肯定要担极大的风险，凶手在这种风险下行事，埋藏的祸心不是更加惊怖？他身为名捕，经历无数稀奇古怪的事情，总不信有鬼。


    
刘太后呼吸难静，终于道：“好了，莫要说了，事情就是这样。叶知秋，你暂时放下手上的事情，全力追查此案。”略有犹豫，刘太后道：“邱明毫，你协助叶捕头吧。怎么说你也查了许久了。”


    
邱明毫低头道：“是。”他声音还有些颤抖，额头也还在流汗，叶知秋见了，突然有些奇怪。


    
叶知秋破案不但凭剥茧抽丝，还凭无上的毅力和一种直觉。


    
这件案子很奇特，叶知秋心中只有困惑，却还没有畏惧，他只觉得，邱明毫太怕了些。邱明毫怎么说也是开封府顶尖的捕头，处事精练，本不应该如此害怕的。


    
不待多想，刘太后已道：“你们暂且退下吧。”


    
邱明毫道：“是。”他抬头望了叶知秋一眼，说道：“叶捕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叶知秋见邱明毫的眼中，似有奇怪的含义，心中微愕。可只是点点头，已和邱明毫走了出去。


    
只是临走前，叶知秋向郭遵看了一眼，意味深长。


    
长春宫再次沉寂下来，只有一道道破空的闪电，耀得长春宫一明一暗，暗影幢幢。


    
刘太后终于又道：“吾明白了，吾明白了。”


    
长春宫内，除了宫女，只剩下李遵勖和郭遵二人，无人应话，也无人询问。


    
刘太后沉默片刻，轻声道：“郭遵，你留在圣上的宫中，其实就在等吾宣召，你知道吾肯定会找你？”


    
郭遵迟疑道：“臣不敢确定。”


    
刘太后叹口气，“无论你是否确定，但你终究来了。你找吾何事？”


    
郭遵立即道：“太后圣明，臣的确有事启奏。”


    
刘太后道：“你想说什么？”


    
郭遵道：“元昊派夜月飞天在永定陵袭驾，这件事……太后想必已知道了。”


    
刘太后有些倦懒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下结论。”


    
郭遵沉声道：“但此事已关系到太后的安危。”


    
刘太后一惊，失声道：“你说什么？”


    
郭遵从怀中掏出奏折，上前一步。李遵勖立即拦在太后身前，喝道：“你要做什么？”


    
刘太后一叹，说道：“郭指挥若是出手，岂是你能拦得住的呢？将那奏折呈上来吧。”李遵勖脸色微红，顺势接过郭遵手上的奏折，递给刘太后。


    
郭遵已道：“所有的一切，均在奏折中禀明，请太后明察。”


    
刘太后接过奏折，喃喃道：“我就说了，你早有准备。那狄青他们入宫，又所为何来呢？”


    
郭遵道：“太后一看奏折，自然知晓。”


    
李遵勖冷哼一声，知道郭遵口风很紧，就是怕此事外泄，郭遵信不着他李遵勖！但有什么事情，郭遵会对他李遵勖讳莫如深？李遵勖想到这里，心中忐忑。


    
刘太后终于展开奏折，只是看了眼，就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她在帘后，别人只能听到她的声音，隐约看到她的身形，却见不到她的表情。但就算李遵勖都听出来，刘太后声音中带有震怒、不信，还夹杂着不安失望之意。


    
李遵勖吃了一惊，暗想郭遵奏折上到底写着什么，竟让太后如此失态？


    
八王爷求见。


    
听到这话，众侍卫静了下来。赵祯目光闪动，立即道：“请进来。”


    
八王爷还是干干净净的脸，整整齐齐的朝服，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见到赵祯的时候，八王爷才要施礼，已被赵祯走过来一把搀住道：“皇叔不必多礼，这边坐。”


    
赵祯命阎文应在御座旁设了桌案，让八王爷就在身边坐下。


    
狄青记得还欠着八王爷的情，忍不住看了眼八王爷。八王爷目不斜视，似乎看到了狄青，又似乎不记得狄青。


    
赵祯终于问道：“皇叔深夜前来，不知有何事呢？”


    
桌案上早摆了酒，八王爷拿起酒杯，还是彬彬有礼。可大拇指早就浸入了酒杯，众侍卫有的见了，心道，这八王爷，没有规矩，毕竟还有些毛病。


    
八王爷拿着酒杯半晌，又放了下来，轻声道：“听说圣上受惊了，很是牵挂。可这几日身子不好，一直来不了。今日才好些，这才来见圣上。还请圣上莫要见怪。”


    
赵祯笑道：“皇叔太见外了，朕只是些许小事，皇叔不用担心。不过皇叔的病，可好利索了？”


    
八王爷道：“好的差不多了。需要急服几味药，不能拖延。”


    
狄青听了，感觉八王爷说得古怪，病好了，为什么还要不能拖延的急服几味药呢？八王爷说的话好像有些颠倒。


    
赵祯目光闪烁，半晌才道：“皇叔都服了什么药呢？”


    
八王爷手指鬼画符般的在桌面上颤动，回道：“无非是什么羌活、升登等药。”


    
赵祯盯着八王爷的那只手，眼中突然现出惊惧。他握住酒杯的手，轻微地颤抖，就连酒水撒出来，也没有察觉。


    
狄青悄然留意，心中大为奇怪，总觉得八王爷好像也不简单。这个八王爷到底真疯，还是假疯？他深夜来这里，就是为了问候赵祯吗？


    
一个响雷炸起，狄青心口一紧，不知为何，一颗心又怦怦剧跳起来，忍不住抽搐。他心中蓦地有了不祥之兆，但他担心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明了！


    
太后失态之际，有宫人入内道：“启禀太后，叶知秋、邱明毫求见。”


    
刘太后怔住，不解这二人为何这么快回转？感觉手中奏折沉重非常，刘太后哑声道：“让他们进来。”


    
叶知秋进宫的时候，脸上也带了分紧张。不待施礼，已道：“太后，江德明死了。”


    
众人又是一惊，刘太后吃惊道：“德明怎么会死？”


    
宫中太监不少，但统领内宫的有三个主要的人物，供奉罗崇勋、都知杨怀敏和副都知江德明。这三人均是太后的心腹，这些年来，一直为太后做事。


    
这些日子来，虽死了牲畜、杂役和宫人，但均还无关紧要。可江德明身份非同凡响，他竟然也死了？


    
刘太后突然暴怒道：“那你还不去查凶手，回来做什么？”


    
叶知秋急道：“太后，宫中起火了。”


    
刘太后不悦道：“起火就去救火，何故慌张？”


    
叶知秋凝重道：“火势极大，会庆、天和、承明、延庆四座大殿都已起火，火势蔓延过来，眼看就要烧到帝宫和长春宫了。臣要不出去，还不知道有此大火。”


    
郭遵脸色也变，失声道：“如此大的火势，怎么会现在才来禀告？”


    
刘太后呵斥道：“胡说八道！那不是整个禁中都是一团大火？罗崇勋呢？若真有这种火势，罗崇勋为何不来禀告？”要知道会庆四宫虽非禁中的全部，但零落分布，却在禁中诸殿的中央，这一烧开去，无异是极大的祸事。


    
刘太后和郭遵一样的疑惑，但她呵斥时，心中已有惊惧，她知道叶知秋为人沉稳，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叶知秋道：“臣略微询问，知道本是郭皇后在后宫发脾气，点燃了寝宫的帘幕。罗供奉以为是小事，安排人去救火，还特别吩咐莫要惊扰太后。但罗供奉一去不复返，皇后宫中的火势未灭，别的宫中居然也相继起火，宫人一时间不敢来报，这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邱明毫补充了一句，“臣方才和叶捕头分头查探火情，有宫人说，见有闪电劈中了宫殿，导致宫殿起火。”


    
帘帐霍然掀开，刘太后终于冲了出来，喝道：“你说什么，天降闪电？天降……天降……”刘太后吃惊非常，似乎被这个消息震惊。


    
众人怔住，眼中均露出惊骇之意。


    
天降闪电，击毁宫殿，或者燃了宫殿，并非什么奇事。众人惊骇的不是这个，而是骇然刘太后的一张脸。就算是郭遵，眼中都露出震撼之色。


    
那张脸，实在过于苍老。苍老的有如千年古树，皱纹如刻，让人乍一看，几乎难以相信这就是曾经让真宗最为喜爱的女子。


    
可郭遵知道，这人的确是刘太后，刘太后只是老得厉害。她本不应该如此苍老，她久在宫中，保养的很好。听人说，太后一直都用羊奶洗面，服食珍珠粉末。刘太后虽年已六十，但肯定风韵犹存，可她怎么这般模样？


    
众人垂头，不敢多言。


    
刘太后已忘记遮挡容颜，眼中已有惊恐，只是喃喃念着，“天降……天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我不信！”


    
旁人不解刘太后说什么，更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惊恐。


    
叶知秋职责所在，不能不说道：“太后，火势来得极快，宫人控制不住了。太后留在宫中，只怕有危险，请太后速做定夺。”


    
郭遵虽惊不乱，赞同道：“叶捕头说得很有道理，为太后安危着想，还请太后移驾。臣不才，愿护在太后左右。”


    
刘太后终于回过神来，说道：“先出宫看看火势。”


    
等出得宫来，刘太后又吃了一惊，只见到禁中已四面起火，铅云赤染，烟冲霄汉。四周已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叶知秋说得不错，火势已难以控制。


    
刘太后虽有些慌乱，但终于镇静下来，吩咐道：“郭遵护驾！其余宫中之人随行，不得慌乱，违者必斩！”


    
太后一声令下，众宫人凛然。太后略作沉吟，又道：“叶知秋，你拿吾的手谕，出禁中调夏随、葛宗晟两队禁军入禁中。同时让夏守贇、葛怀敏二人尽快在大内候着。”


    
葛怀敏身为京中捧日、天武四厢禁军的都指挥使，夏守贇是夏随的老子，也就是三衙中的马军都指挥使。这二人都手握兵权，刘太后让他们前来，显然已对宫变极为重视。


    
叶知秋略有迟疑，李遵勖已急道：“太后，祖宗家法，禁军不能轻易前来禁中，只怕有变。”


    
太后怒喝道：“禁中失火，绝非老天的缘故，只怕是有奸人放火。如今禁中危机重重，怎能不让禁军入内护驾？快去，快去。”


    
叶知秋也感觉事有蹊跷，向郭遵望去，见郭遵点头，一咬牙，领令飞奔而去。


    
太后望向郭遵道：“郭指挥，你认为吾的决定可对？”


    
郭遵道：“太后所令极是，眼下紧急关头，当施非常手段。迟则生变。”


    
刘太后点点头，正待说什么，半空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正中长春宫的顶部。只听到轰隆隆的巨响，长春宫如纸糊一般，倏然垮了下来。


    
天地之威，竟至如斯。


    
方才刘太后若没有出长春宫，只怕要被埋在其中，众人暗叫侥幸。邱明毫脸上，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刘太后低呼一声，失声道：“天降神火，八殿……”她倏然住口，望向了郭遵，眼中满是惊怖骇然之意。


    
郭遵大是奇怪，不解刘太后要说什么。上前一步，安慰道：“太后，郭遵在此，必保太后安全。”


    
刘太后似没有听到郭遵所言，望着天空闪电不停地劈下来，失魂落魄道：“天降神火……天降神火……”


    
她不知说了多少遍，惊雷响动，惊回了她的魂魄。刘太后回了神，这才又道：“李驸马，你立即去召集宫人救火，不得怠慢。若见到罗崇勋、杨怀敏二人，让他们速来见吾。”李遵勖战战兢兢的应了，仓惶而去。


    
刘太后望向邱明毫道：“邱捕头，宫中有祸，圣上可能也有危险，你速去圣上的身边护驾。”


    
邱明毫略有迟疑，终究还是抱拳道：“郭指挥，保护太后之责，就交给你了。”见郭遵点头，邱明毫也飞奔离去。


    
刘太后望着邱明毫入了暗夜，心中想到，这邱明毫虽破案无能，却也是忠心。见宫人大部分都已聚过来，心中微动，说道：“郭遵，随我去找圣上，我……总是放心不下他。”


    
郭遵大喜，他也一直担忧赵祯那面的情况，闻言立即道：“遵旨！太后请随我来。”他来见太后，为避嫌疑，未带兵刃。可如此惊变，仍神色沉着，睥睨八方。


    
刘太后已上轿，见到郭遵不慌不忙，暗自点头。


    
郭遵前头领路，后面就跟着太后的轿子，再后面，又是一帮慌慌张张的宫人和宫女。雷声滚滚，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最奇怪的是，天竟无雨。


    
所有人望着这古怪透顶的老天，心中彷徨。郭遵虽也皱眉，但还算镇定。众人径直向帝宫行去，脚步沓沓，这时雷声又响，郭遵突然有种警觉，倏然扭头望去。


    
只见到不远高墙处，突然冒出个头颅，戴着鬼脸面具。郭遵心中一寒。如此惊魂之夜，那头颅冒出，有着说不出的邪恶惊心。


    
那头颅才出，一只手转瞬扬起，铮的一声响，有点寒光已向太后所乘的轿子射来。寒光犀利，来势极劲。


    
郭遵暴喝声中，身形展动，已一掌切在轿子栏杆之上。抬轿的宫人猝不及防，只觉大力涌来，惊呼声中，全部倒向了一侧。就是这么一倒，那弩箭射偏，擦着轿帘飞过，击在一宫女胸口。


    
那宫女哀鸣声中，已软倒了下去。郭遵惊出了冷汗，再抬头望去，高墙处，神秘之人已经不见。郭遵为保太后，不能追去，心中凛然想到，行刺的人是谁？


    
有宫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为表忠心，纷纷上前喝道：“郭遵，你要造反吗？”


    
刘太后叱道：“退下。”


    
那几个宫人马屁拍在马蹄子上，讪讪退下。有宫女早扶出了太后，太后脸上虽有惊疑，但还镇定道：“郭遵，怎么回事？”


    
郭遵飞快地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遍，同时也看到射死宫女的是枝弩箭，暗自皱眉。刘太后苍老的脸上有了不信，喃喃道：“在宫中，会有谁想要杀老身呢？”


    
她言语中，突然有着说不出的疲惫。郭遵不能答，心中也在琢磨着，谁要杀太后？杀太后做什么？蓦地心中凛然，已向帝宫的方向望去。帝宫的方向，竟也有火光升腾。


    
太后也望着帝宫的方向，缓缓道：“郭遵，你前头带路，我们还是要去看看圣上。”


    
郭遵点头，见轿子已损，不能乘坐。这时候也无暇再找轿子，索性守在太后的身边，向帝宫行去。


    
太后已步履蹒跚。郭遵见了，心中有了同情之意。太后老了，老得连走路都不利索了。


    
众人终于到了帝宫前，帝宫早就火光冲天，郭遵倒还镇静，暗想有狄青、王珪等人护驾，赵祯应该无事。


    
突然见阎文应和八王爷迎过来，郭遵忙问道：“圣上呢？”


    
阎文应见到郭遵、太后，喜道：“圣上见火起，带一帮侍卫赶去救太后了。臣在这里，和八王爷一起指挥救火。”


    
刘太后听到赵祯去救自己，蓦地心中一热，鼻梁酸楚，心生柔情。无论她如何对待赵祯，赵祯对她这个娘亲，总是不差。可方才那一弩箭，又是谁射的？刘太后脸沉似水，向八王爷望去。


    
八王爷头也不抬，只是望着脚尖，神色中，隐约有惊慌之意。


    
赵祯已到了长春宫前。


    
宫中火起，赵祯得到消息时，正在望着酒杯发呆。八王爷也在望着酒杯，似乎看酒比喝酒更有乐趣。


    
会庆殿起火！赵祯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凛然站起，不待再派人打探，又有宫人禀告，天和殿起火、承明殿起火、延庆殿起火！


    
片刻之间，禁中已是一片大火。


    
赵祯本来还想稳住，但见天和殿已快烧到帝宫，承明殿又接近了长春宫，不由大急，喝令众侍卫随行，赶着去护卫刘太后。本来他不能轻易带兵去见太后，只怕旁人会说他对母后不敬，但这种关头，哪里顾得了许多？


    
赵祯带侍卫赶赴长春宫之时，宫殿已倒塌，见火势颇猛，宫中却已空无一人。赵祯并不知道刘太后赶着见他，双方正好错过。


    
赵祯不由诧异，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置。正沉吟间，远处有一太监奔来，赵祯见到，急道：“杨怀敏，太后何在？”


    
杨怀敏已满头是汗，见到赵祯喜道：“启禀圣上，禁中大火，太后知晓后，牵挂圣上，和郭指挥一同前往去了帝宫，不想圣上在此，竟错过了。”


    
赵祯听太后关心自己，心中一热，急道：“那太后现在何处呢？”


    
杨怀敏道：“太后找不到圣上，眼下和小娘娘前往延福宫去了。”


    
宫中大娘娘就是刘太后，小娘娘是杨太后，也就是赵祯的奶娘。刘太后掌权，杨太后却是诸事不管，对赵祯很是疼爱。


    
赵祯闻言，感慨道：“天幸大小娘娘平安。速带朕去见她们。”


    
杨怀敏道：“臣遵旨。”说罢带赵祯和众侍卫向延福宫的方向行去。延福宫靠近皇仪门的方向，如今还没有受到大火的波及。


    
狄青默默跟随着赵祯，不知为何，心中不安之意更浓。他自从进入皇宫后，内心就隐约有了惶恐之意，就算他当年在飞龙坳、曹府、甚至在永定陵的时候，都没有这般惶惑。但具体惊惧什么，他却说不明白。


    
那股惊惧从心底涌出，让他眼皮不停地跳动，甚至连手都抖了起来。张玉和狄青素来交好，见到他一只手抖个不停，关切问，“你没事吧？”


    
狄青长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杨都知，你怎么知道圣上在此呢？”他不过是随口一问，想要分散自己的紧张。杨怀敏前头带路，陡然间身躯一震，回道：“是太后知道圣上必定前往长春宫，是以让我回转来找。”


    
赵祯问道：“太后没事吧？”


    
杨怀敏道：“没事，没事。有郭指挥在，又有谁能伤到太后呢？”


    
这时候延福宫就在眼前，宫门森森，前面不见宫人。杨怀敏道：“大娘娘、小娘娘均在里面，圣上，我陪你入内吧。”


    
赵祯点点头，举步前行，王珪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喝道：“为何宫门前无人守候？”他想着刘太后、杨太后都是宫中极为显赫的人物，就算宫中失火，肯定也有一帮宫人、宫女跟随，怎么这个延福宫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时候宫门咯吱一声，已然开了。


    
杨怀敏强笑道：“大伙……”话音未落，突然凄然叫道：“是我！”


    
狄青喝道：“圣上小心！”他飞身扑过去，一下子扑倒了赵祯，王珪只听到嗡的一声，眼前寒气森然，怪叫一声，平平地倒了下去。


    
只见宫门处一排劲弩射出，射入侍卫人群之中，杨怀敏惨叫一声，已被劲弩射个通透，倒地死去。


    
随驾的众侍卫武技都是不差，可这次事发突然，弩箭射来，有的前扑，有的倒地，还有几个躲闪不及，被弩箭射个正着，当场毙命。


    
张玉侥幸躲过，李禹亨却恰逢前面有人为他挡了一弩，可脚下一软，骇得晕了过去。


    
狄青抱住了赵祯，毫不犹豫的向一侧滚去，只听到又是嗡的一声响，方才扑倒的地上又扎了一排弩箭，寒光闪闪。


    
王珪仰天倒下去，也正避开了那排弩箭，心中又惊又怒，暗想看这弩箭的数目，来人竟是不少，这是禁中，又有哪些人能混进来？倒地之际，已见到宫门之后，竟然蹲着一排弩箭手，又想到杨怀敏临死前所言，证明他是刺客同党，真正该死！而那些人只求袭驾，竟然连同伙都杀，也是心狠手辣。


    
王珪思绪不停，手脚更是不慢，倒地之余已抽刀在手，用力抡了过去。宫门内有数人已冲了出来，就要奔狄青而去，不想兜头飞来一刀，一人躲闪不及，惨叫声中，已被一刀贯穿了胸口。


    
刺客都是一凛，缓了半步，王珪鱼跃而起，喝道：“护驾！”众侍卫呼喝一声，已有数人顶了上去，手臂一抬，弩箭射出。门口挤住的几个刺客，无从躲避，竟然悉数被弩箭毙在当场！


    
刺客余众发了一声喊，转瞬躲在两侧，又是一排弩箭开道，众侍卫这次早有防备，蹿高伏低，纷纷躲避。


    
这时候墙头传来响动，王珪斜睨过去，背脊发寒。只见墙头处已冒出数十个脑袋，那些人见众侍卫逼住宫门，纷纷从墙头纵越而下，向侍卫们冲了过来。


    
王珪见敌人势大，低声道：“狄青、张玉、武英，你们三人护送圣上走！去最近的皇仪门，我带人截住他们。”他不知这些人如何混入了禁中，但总不能大内的禁军都反了，只要狄青带圣上找到了禁军，再来多少刺客也不用担心。


    
狄青也是心中发毛，见赵祯已不能起身，问道：“圣上，你怎么了？”


    
赵祯忍痛道：“脚不行了。”方才狄青飞身一扑，赵祯虽躲过了弩箭，但毕竟没有习过武功，慌乱中伤了脚踝。


    
这时间刺客已冲到近前，侍卫们身负卫护圣上之责，已退无可退，一咬牙，对冲了过去。只听到乒乒乓乓，闷哼惨叫四起。转瞬之间，已倒下三个侍卫、十多个刺客，可宫门敞开，又杀出一队刺客，足有数十人之多。


    
王珪厉喝一声，已正面冲过去，一人手持长枪，一枪刺来，直奔王珪胸膛。王珪去势不减，手如电闪抓住了枪杆，用力一戳，那枪杆倒穿而出，刺入那人的胸膛。


    
可转瞬之间，又有两杆长枪、一刀一剑击来。那些刺客似乎知道王珪在这里本领最高，已有七八人向王珪冲来。


    
王珪遇强更强，长枪一摆，已磕飞来袭的刀剑，单臂一振，手中长枪雷霆般轰出，刺入一刺客的胸膛，余势不歇，竟然又将那人身后的刺客连在一起。


    
众刺客虽是得了死令，这次誓杀赵祯，但见王珪如此勇猛，也不由倒退一步。


    
宫门处有一人说道：“谁杀了王珪，赏黄金千两！”


    
赵祯一怔，听到那声音有些熟悉，脸上已现愤怒之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刺客攻势再起。狄青见敌势如潮，知道抵挡不住，一把拉起赵祯，负在背上，拼命向皇仪门奔去。


    
张玉、武英也是杀红了眼睛，和狄青并肩一冲，砍翻了两名刺客，已冲了出去。


    
狄青奔行之时，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但事态紧急，身后喊杀冲天，一时间也无暇多想。好在王珪、桑怿等人知道事态紧急，和众侍卫拦住道路，且战且退，拖延时间，刺客虽多，但一时间也攻不过众侍卫的拦截。


    
狄青已到皇仪门下。


    
皇仪门城门紧闭，城头上静悄悄的一片，狄青心中一寒，已知道不妥，想禁中如今已如火如荼，就算瞎子聋子都知道禁中有乱，这城门前怎么会连人影都没有？


    
狄青放下赵祯，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一颗心通通地跳个不停。武英高喝道：“守宫门的是谁？还不快打开宫门，圣驾在此！”他喝声才落，已有几人现身城头，一人笑道：“真的是圣上吗？”


    
赵祯一见城头那人，脸色已变。城头上为首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朝中寺事刘从德！


    
这里本不应是刘从德把守，但刘从德竟能出现在城头，已说明他有反意。赵祯随即想到，延福宫的刺客，也可能是从这皇仪门放进来的，那些人刺杀不成，索性把他逼到这里，形成合围之势。


    
武英厉喝道：“刘从德，还不快开宫门？”


    
刘从德叹口气，不理武英，只对赵祯道：“圣上，你身边怎么竟带着这种蠢材，我若是能开宫门，早就开了，你说是不？”


    
武英厉喝一声，就要顺城道冲上城头。


    
刘从德一挥手，城头上现出数十弓箭手，个个挽弓搭箭，箭头泛寒。武英心中一紧，已带着赵祯连连后退。


    
刘从德哈哈笑道：“就凭你们几个，还想冲过这里吗？”


    
赵祯反倒沉住了气，说道：“你不开宫门，难道朕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刘从德嘿然一笑，“你们到了这里，还想到哪里去呢？你们怎么不看看两侧。”


    
赵祯扭头望过去，脸色又变，只见到黑暗中不知何时，已来了两队弓箭手，堵住了他前往垂拱门和集英门的道路。


    
一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哈哈笑道：“赵祯，你也有今日吗？”


    
赵祯见那人正是马季良，恨得牙关紧咬，凝声道：“朕待你等不薄，你等竟敢公然造反，不怕株连九族吗？”他心中虽恨，却有些奇怪，马季良和刘从德怎么会有这般胆子造反，难道说他们是得到了太后的吩咐？一想到这里，赵祯脸色苍白，浑身发颤。


    
刘从德冷笑道：“做都做了，还有什么怕的？其实你也怨不着我们对付你，你若不是带着禁军，蓄意对付太后，我们又何必这般对付你？赵祯，你若是聪明的话，就束手就擒，将玉玺让给太后，若是执迷不悟的话，我就先杀了你，再取玉玺。”


    
武英突然道：“你们这般做，可是得到太后的授意？”


    
马季良淡淡道：“太后早就想了，不过总还念及亲情，我们这些人得太后的恩德，当然要急太后所想，所以为她办了。”


    
赵祯忿然道：“你们竟然想弑君，可真的视大宋君臣于无物？你们真的以为杀了朕，太后就可以登基？只怕此事泄出去，所有的人都会不得好死！”


    
马季良哈哈一笑，“杀了你，谁知道是我们杀的？今日宫中起火大乱，混入了刺客，刺杀了天子，我等平乱有功，以后荣华富贵，当是享之不尽。”


    
张玉单刀一横，喝道：“马季良，你当我们是死人吗？”


    
马季良淡淡一笑，“你们虽不是死人，不过也和死人差不多了。其实我都不用自己动手，想必让狄青解决你们两个殿前侍卫，也是绰绰有余了吧？”


    
赵祯、张玉和武英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玉仰天大笑道：“马季良，你疯了不成，你以为狄青会听你的吩咐？”他笑声陡止，因为他已经见到狄青的一张脸。


    
狄青的脸色灰白，浑身上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张玉嗄声道：“狄青……你……怎么了？你难道真的要背叛圣上？”他早就察觉狄青今天有些不对劲，可却从未想到过，忠心耿耿的狄青会和马季良等人一伙儿。但狄青若非和马季良一伙儿，马季良的口气为何像吃定狄青一样？


    
狄青不语，缓缓抬头向皇仪门上望过去，失魂落魄……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十七章 红颜


    
那火的夜，冷的风，映照天地间一片凄清。


    
那巍峨的城门楼上，立着一点白，白衣胜雪，雪一般的冰冷……


    
冰冷的是两颗心。


    
狄青一颗心都抖了起来，绝望地叫道：“羽裳？”


    
他终于知道自己今天为何会不安，原来他为之日思夜念的杨羽裳已落在刘从德等人的手上！原来羽裳就在宫中！


    
狄青从永定陵赶回时，从未想过，会在这般情形下和杨羽裳相见。


    
杨羽裳就在城门楼上，痴痴地望着狄青，神色黯然。她日夜想念的意中人就在城门下，但咫尺天涯！


    
马季良哈哈大笑，得意道：“狄青，你知道的，你我的恩怨早就该了结了。”


    
狄青霍然转身，嘶声怒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我的恩怨，与杨羽裳何关？”


    
赵祯等人心头一沉，他们虽不知道杨羽裳是谁，但看狄青的表情，就知道狄青对此人的关切，甚至超过自己的性命。赵祯想起宫中询问狄青意中人的时候，狄青满是柔情，不由心中更冷，很显然，今日之事，刘从德他们已经策划许久，有备而来。


    
但只凭马、刘两人，当然难以掀动这场造反。幕后人到底是刘太后，还是另有其人？


    
马季良冷笑道：“你错了，一人做事，往往要连累别人的，不然何来株连九族之说？当年你害我儿子一生残废，你就要知道，这个仇老子一定要报的。”


    
马季良旁边一人附和道：“不错，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狄青，你可还认得我？”


    
狄青望向那人，咬牙道：“罗德正，你还算人吗？”


    
那人微笑道：“我是不是人不劳你操心，我只知道，你若是不听我们的吩咐，你很快就要做鬼了。”


    
马季良旁边那人就是罗德正，也就是罗崇勋的义子。狄青片刻就已明白，这些人早就蓄意对付他，罗德正知道他对杨羽裳的情意，告诉了马季良，而马季良一直隐而不发，今日才用杨羽裳要挟自己。


    
狄青还在懵懂之际，这些人显然已把狄青当作大敌，这才专门定下了对付狄青的计策。


    
狄青长吸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马季良立即道：“你要敢动我，他们就把杨羽裳丢下来。嘿嘿，更何况……你有本事冲过来吗？”他离狄青有段距离，身边又都是弓箭手，只要狄青一动，乱箭射来，狄青绝对抵挡不住。


    
马季良还没有让人放箭，只是因为胜券在握，要好好的折磨狄青。他就一个儿子，却被狄青打成残废，这口怨气憋了许久，当然不肯让狄青就这么死了。


    
狄青浑身僵凝，头发丝都不敢动半分，可双手指甲入肉，已滴出血来，恨声道：“罗德正，你义父罗崇勋必然也参与了今夜谋反一事，不然宫中也不会这么快起火！你们父子均是卑鄙小人，不怕世上有报应吗？”


    
罗德正叹口气道：“我什么都怕，就不怕有报应。”他霍然上前，一脚踢在狄青的小腹上。他当初被狄青戏弄，早就憋了许久的火气。这次得到机会，如何会轻易错过？


    
狄青痛得弯腰，却终究没有还手。


    
城门上的刘从德、城门下的马季良都得意地笑了起来，他们知道已掐住了狄青的命门。


    
张玉呼喝一声，才要上前，狄青突然一伸手，已拦住了他，说道：“张玉，我求你一件事。”


    
张玉颤声道：“何事？”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狄青惨然笑道：“你若是我的兄弟，莫要帮我。”


    
张玉大声道：“可是你值得吗？”他和狄青兄弟多年，已看出狄青的用意，不由心中打颤。


    
狄青吸了口气，望向马季良道：“你要如何才能放了羽裳？”


    
马季良得意地大笑，“狄青，你也有今天？要我放了杨羽裳，很简单，你先解了刀。”


    
狄青想也不想，伸手除下刀鞘，掷在地上。当啷声响中，带着难言的决绝。


    
马季良又道：“好，够痛快！狄青，只要你再杀了张玉和武英，绑起赵祯，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张玉握紧双拳，牙关紧咬。武英忍不住后退一步，挡在赵祯身前。赵祯目光闪动，只是望着暗处，神色中隐约带着焦灼。


    
狄青回头望了眼，摇头道：“你知道……不行的。”


    
罗德正嘿嘿一笑，“真的不行吗？”他陡然竖肘，一肘击在狄青的脸上。狄青眼角已裂，鲜血流下，踉跄后退两步，遽然伸手，扭住了罗德正的手腕。


    
众人一惊，狄青反扭了罗德正的手臂，抽出罗德正的腰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住手！”他这一招干净利索，罗德正得意间，猝不及防，已被狄青擒住。


    
狄青虽制住罗德正，心口更是抽紧，咬牙道：“马季良，你放了杨羽裳，我就放了罗德正。”


    
变生肘腋，弓箭手倏然拉弓，吱吱弓弯，杀气漫天。马季良笑了，摆手止住弓箭手放箭，“狄青，我知道你不会轻易认输的。可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狄青心在颤，还能冷静道：“罗德正是罗崇勋的义子，是太后身边的人，你难道会因为个杨羽裳，得罪罗崇勋吗？”


    
马季良淡淡道：“我可以和你赌。我数到三，你杀了罗德正，然后你看看有什么后果。”他冷冷的笑，已数道：“一……”


    
不等再数下去，狄青已惨笑道：“不用数了，你赢了。”他也知道这事关系极大，马季良如何肯为个罗德正放弃造反一事？他方才如落水之人，勉强抓住根稻草，马季良可以不把罗德正放在眼里，他狄青如何敢拿杨羽裳来赌？


    
罗德正看出便宜，回肘撞去，狄青无心再打，罗德正轻易挣脱狄青的束缚，又是一拳击在狄青的脸上。


    
狄青神色木然，晃了两晃，却还是没有倒下。


    
罗德正已抢过单刀，放声笑道：“狄青，还手呀，你怎么不还手？你不是一直都很嚣张？”他眼中露出怨毒之意，长刀扬起，一字字道：“我今天不会杀你，我只会斩了你的四肢，然后天天看着你……”


    
他口气中满是森然恐吓，狄青却是充耳不闻。


    
夜凉如水，狄青心冷若冰。饶是他计谋百出，但此刻却是半分主意都没有。陡然间脸上一凉，狄青抬头望去，才发现苍天终于下起斑斑雨滴，有如心中的泪。


    
“杀了我，放了她！”狄青终于道，声音中带着分宁静。他心中祈求苍天有眼，满足他这个最后的愿望。


    
罗德正哈哈大笑起来，“杀你还不是和杀条狗一样简单……”他晃了下单刀，那泓光亮照耀着他那狰狞的脸。狄青不动，甚至没有再转头去望杨羽裳，可一颗心只是叫，羽裳，我对你不住！


    
陡然间，城门楼上有歌声传来：大车槛槛，毳衣如炎，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那声音在如水似墨的夜中，带来分明亮，击破了暗的沉寂，其中竟不闻有半分哀伤。乍一闻，只以为是那多情的少女，唱给情郎听的情歌，但谁又知道，其中凄婉深藏，生死一线？


    
在场众人多数都不知文，不解其意，狄青霍然转头望过去，心中想，羽裳想说什么？只有狄青才知道杨羽裳唱的是《诗经》。他这段日子，整日揣着本诗经，没事就翻看，突然记起这诗经最后四句是，“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敫日。”


    
这本是一女子对天发誓，说要与夫君同生共死。狄青想到这里，只是想，羽裳，我若是死，能换来你的生，我没什么不敢。可是，我救不了你。


    
刘从德听到“畏子不敢”四个字时，却以为杨羽裳胆怯，催狄青自杀，嘴角显出了嘲弄的笑。


    
那歌声再是一转，变得如苍茫暮色，凄迷风雨。杨羽裳终于流泪，泪流满面，凄然而笑，唱道：“红颜刹那弹指无，千古盈亏叹玉斧；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


    
狄青心中一阵惘然，突然心中震颤，已明白杨羽裳的用意。杨羽裳告诉他，人生弹指，红颜易逝，不见得值得留恋生死。陡然间心中一寒，已知道杨羽裳更深的用意，嘶声叫道：“羽裳，不要！”


    
那凄凉的歌声荡气回肠，缠绵悱恻，已从城头幽幽传来，“此去绛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歌未罢，一朵白花陡然绽放，已从城门楼飘然而落。


    
落落如舞。


    
众人呆住。杨羽裳竟然挣开身后人的束缚，从高高的城门楼上跳了下来！


    
狄青心已碎，撕心裂肺地喊道：“不！”他终于明白杨羽裳的意思，杨羽裳要用死，换取狄青的生。就像狄青为了她的生，宁可自己死。


    
她用歌声表达了自己最后的相思、无尽的依恋。虽有无限的缠绵，但她就那么决绝地跳了下来。她不再多说什么，因为她明白，不懂的人，说多少都没用，懂的人，终究会懂。她虽是花一样的柔弱，却有竹子般的倔强，她爱狄青，胜过爱自己，就像狄青爱她胜过自己一样。


    
此生不渝！此爱不渝！


    
狄青已向城门处奔了过去，罗德正见杨羽裳坠落，骇然失色，竟也忘记了阻拦，马季良一凛，已忘记让众人放箭，就算城门楼上的刘从德，也被杨羽裳的决绝震撼，后退了一步。


    
所有的人听到那婉转却又激荡、情浓更是情深的歌声，恨不得大哭一场。见杨羽裳竟为狄青跳下来，就算赵祯、侍卫、众叛逆都是望着狄青，只望他能接得住杨羽裳！


    
狄青那一刻已奔行如飞，泪眼模糊，只奔着那白影坠落的方向扑去，哀求天上千万菩萨，只要能救得杨羽裳一命，他狄青就算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是心甘情愿。


    
但人力有穷！


    
狄青堪堪奔到城下，白影闪电而过，狄青伸手去抢，却不过触到冰凉的一丝衣裳。


    
砰的一声响，狄青的一颗心已裂了开来，天际突然一道闪电划过，碎了那阴沉的夜空，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斜而下，如苍天的泪水。


    
狄青无泪，眼中几欲滴血。他缓缓跪下去，伸手想要去触摸那似近实远的面庞，一只手抖得如寒风中的落叶。


    
他想哭，可无声；他想喊，却无语；他想怒，但全身血液如同被抽空一样。他心中只余一股莫名无尽的悲意！滔滔滚滚，充斥了胸膛！


    
天地间电闪雷鸣，那雷声一阵紧过一阵，惊心动魄，狄青心中唯有死寂。微风过，忽见杨羽裳眼睑一动，狄青已扑过去，一把搂住杨羽裳，泣声道：“羽裳，你醒醒！”


    
又一道霹雳击过，杨羽裳缓缓睁开了眼睛，带丝艰难，有分痛苦，见到狄青哭泣，流泪道：“狄……大哥，我对你不住……以后……陪不了你。”


    
那一刻，狄青泪如雨下，悲声道：“是我没用，我救不了你。不……我带你去看大夫，看最好的大夫。”他见杨羽裳虽是嘴角溢血，但尚有呼吸，陡然间升起希望。


    
杨羽裳艰难道：“没……用……了。”见狄青潸然泪下，杨羽裳伸手想要触摸那悲刻般的脸庞，却终究无法抬手，她只感觉到身体越来越重，但思维却益发清晰，狄青一把抓住她的纤手，心碎无语。


    
杨羽裳突然笑了，笑得很淡很轻，“你在我心中……本是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如何能受……那些人的……轻贱？”她没说的是，她宁死也不愿意看到狄青受辱，她虽看似柔弱，但内心的刚烈，却远胜常人。


    
狄青咧咧嘴，可无言，滴滴泪水落在杨羽裳的脸上，如血泪。


    
杨羽裳道：“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狄青只是点头，“百件千件，只要你说！”


    
杨羽裳轻声道：“好好……活下去……让我知道……我不会……看错我的英雄。”


    
狄青心如刀割，盯着杨羽裳的双眸霎也不霎，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天籁般遥远，“我答应你！”


    
杨羽裳舒展了眉头，脸上满是不舍，叹道：“好美的……雨，好美……的舞，就算这火儿……也是好的。可惜……狄大哥，羽裳有娘亲陪……却陪不了你……”她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虽是依恋，但终于细不可闻。


    
狄青手臂一沉，嘶声吼道：“羽裳！”那声音裂云穿雨，响若雷霆，其中夹杂着无限的伤心之意。又如一头受伤的野兽，临死前发出绝望悲恸的怒吼……


    
张玉再也按捺不住，飞身而起，一刀就向马季良劈去！


    
马季良立即道：“放箭！”听到狄青的吼叫，马季良突然觉得，一切并非想象中的掌控手中，他已心寒，只想早些解决这里的事情。


    
长箭如雨，张玉去势不停，单刀急挥，竟然磕飞了面前的长箭，冲到马季良的身前。但脚才落地，就有三杆长枪当胸刺到。张玉挥刀急砍，当当响声，长枪荡开，但又有数人拦在张玉的身前。


    
马季良急退，故意哈哈大笑，掩饰心中的不安，“你想要杀我，再练个几十年功夫吧。”


    
张玉又急又怒，虽斩杀了一人，但已深陷重围，冲出去都困难，更不要说杀马季良！


    
武英护在赵祯身边，手持长剑，拨打着羽箭。他功夫虽是不差，但对方长箭一拨接着一拨，等到第三轮长箭射到，武英躲避不及，已被羽箭射中肩头。


    
武英哼也不哼，剑交左手，拼命抵挡。


    
赵祯又是心寒，又是感激，突然道：“武英，你自己逃走吧，朕不怪你。”这几日来，护卫他的侍卫前仆后继，死伤不少，赵祯心中不忍，知道已不能幸免，不想武英再死在这里。他也知道，马季良对付的是他，武英、张玉若不护驾，尚有一分生机。


    
武英咬牙道：“臣得圣上提拔，不敢有负，既然护驾无能，那就一块儿死了吧。”


    
赵祯暗想自己虽竭力挣扎，哪里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心中一酸，不想被叛逆看轻，反笑道：“那好，一块儿死了吧。”他就要走出去迎长箭，只希望早死，也能心安。


    
不想远处一声厉号蓦地发出，有如鬼哭道：“那好，那就一块死了吧！”那声音在深夜中有着说不出的悲戚愤慨之意，众人听到，均是心中发冷，手上稍缓，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望过去。


    
只见狄青终于站起，凄厉的苦雨中，本是俊美的面容已有扭曲，眼皮不停地抖动，带的他脸颊一块儿抖动起来。


    
凄迷的雨中，狄青的一张脸都开始跳动起来，暗夜中已有说不出的狰狞之意。他就立在那里，任凭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低头望了杨羽裳一眼，说道：“羽裳，今日你就看着，狄青本就是个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他仰天长啸，身形陡动，已到了罗德正的面前。


    
众人皆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狄青去救杨羽裳，奔的虽快，但还是有迹可循，但此刻狄青一动，有如轻烟薄雾，飘渺无踪。


    
罗德正已心寒，抽刀就砍，闪身就退。可刀才举起，刀断，腿才后移，腿折。


    
罗德正甚至没有见到狄青如何出手，就被狄青击断单刀，踢折双腿。惨叫才出，就像被斩断脖子的鸡一样。那惨叫陡灭，却是狄青一伸手，扭断了罗德正的脖颈！


    
叛军已惊呆，赵祯又惊又喜，张玉难以置信，马季良已惊得浑身簌簌发抖。


    
狄青已不像人，试问天底下，又有哪个人会有如此快捷、诡异的身手？狄青杀了罗德正，转瞬已向马季良扑了过去！


    
马季良嘶声叫道：“救我！”


    
城头上，刘从德见势不好，厉声喝道：“放箭！”


    
城下的叛军这才醒悟，弃了张玉，弯弓搭箭，已向狄青射去。长箭如蝗，空中嗤嗤作响，众人仓促之间，放箭虽不齐整，但刹那间，已有十数枝长箭射了过去，不想狄青只是一挥手，就将射到面前的长箭尽数抓住，尚有几枝长箭成了漏网之鱼，可已伤不了狄青。


    
弓箭手已骇破了胆子，心道这人空手抓飞箭，不要说见，以前就算听都没有听过，这狄青恁地这般犀利？


    
不等弓箭手再次挽弓，狄青已冲到马季良的身边，手臂一振，那十数枝长箭悉数送入了马季良的小腹中。


    
马季良退却不及，只觉得小腹剧痛，垂头望去，见到鲜血淋漓，一簇长箭入腹，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狄青一双眼眸已沉凝若死，盯着马季良，一字字道：“害死羽裳的人，全都要死！”


    
马季良浑身发颤，不等说话，狄青手臂一抽，竟然将那十数枝箭又拔了出来。马季良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叫，只觉得全身的气力和那肠子、鲜血一起喷了出去，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狄青出手实在太快，快的叛军甚至来不及反应，有两人不知死活地冲过来要救马季良，一人奋力一扑，去抱狄青的双腿，另外一人长枪闪颤，就要刺过来，可见到狄青杀人手段如此之狠，一时间竟僵在当场。


    
狄青厉喝一声，声震云霄。双腿一挣，一脚踢在扑来那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胸口已塌陷进去，狂喷鲜血，整个人飞出了好远，落在地上的时候，滚了两滚，再无声息。持枪那人被那一声喝骇破了胆子，晃了两晃，仰天倒了下去，竟被狄青活活吓死。


    
那些弓箭手虽箭已在弦，见到这种情形，却忘记了射出去。


    
狄青手臂一挥，手中的长箭已成扇形飞出，空中嗤嗤作响，竟比硬弓所射还要迅猛。一些叛军躲闪不及，当场被射翻在地，其余的人一声喊，四散逃去。他们固然造反都不怕，可见到狄青一人杀气腾腾，所向披靡，亦是骇破了心胆，不敢再战。


    
这时候武英、张玉二人身边早就没有了敌手，护在赵祯身前，见狄青遽然这般神武，吃惊之余，还有些敬畏。


    
城头的刘从德见马季良惨死，已急红了眼睛，喝道：“下去杀了狄青，谁杀了狄青，赏金千两！”


    
重赏之下，却无勇夫。


    
刘从德还待再喊，陡然间闭口，浑身发冷。


    
大雨中，狄青缓缓转过身来，望向城门楼处，目光森冷。刘从德哑了嗓子，虽觉得隔的尚远，可狄青的目光却如刀子般的刮来，让他不寒而栗。


    
狄青浑身仍在颤抖，突然笑了声，可那笑声比哭还要忧伤百倍，他一俯身，拾了两把单刀在手，脚步一点，已向城门楼奔去。


    
狄青眼中只有刘从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刘从德，必杀刘从德！


    
刘从德见到，心胆俱寒，喝道：“守住城道！不然一个都不能活！”他若说保护自己，那些叛军早就一哄而散，可叛军听到一个都不能活的时候，都是凛然。


    
众叛军已明白，狄青心伤杨羽裳之死，见人就杀，这城门楼肯定不能让他冲上来。


    
形势逆转，众人由袭驾转为保命，大声呼喝，已有弓箭手扼住城道，另有七八人参差而立，或挺枪，或持刀，扼住了通往城门楼的要道，只等狄青窜上，刀剑齐施，长箭倾泻，势必要将狄青阻在城门楼之下。


    
不想狄青奔到城墙下，竟不循正道，奋力一跃，已高高飞起，要从一旁的城墙翻上。


    
可城墙有数丈之高，岂是他一跃能上？眼看他堪堪要落，狄青却伸手疾刺，左手的单刀已刺入了坚硬的城墙之中。


    
这皇仪门的城墙均是青石所制，狄青手中单刀绝非宝刀，但这一刀已如切豆腐一样刺入了城墙。


    
城上城下之人均是瞠目结舌，难信天下竟有如此神武之人。


    
狄青一刀刺中城墙，借势翻上，竟身轻如燕。原来杨羽裳身死，狄青心中悲意不绝，贯彻周身，不知为何，那久已消失的两条巨龙蓦地上涌，回归脑海，翻腾不休。狄青借巨龙起舞，只觉得周身精力弥漫，比起当初在曹府之时更是强盛，当下心中恨意如狂，虽意志清醒，但周身已似不受自己控制一样。


    
他借力而上，可距城墙尚有数尺，眼看堪堪要落，右手单刀奋力砍去，一刀击在城墙之上，单刀折断。狄青身体稍停，弃了单刀，再次借力，已翻身跃入城墙，立在刘从德的面前。


    
刘从德吓得尿了出来。他只以为守住城道，狄青虽勇，却也无能杀他，只要坚持到援军赶到，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哪里想到援军未到，狄青已如神兵天降，到了他的眼前。刘从德手脚麻木，动弹不得，那些叛军却是哗一声响，已向城下涌去，哪里再管刘从德的死活？


    
狄青一伸手，已抓住了刘从德的脖领，刘从德生死关头，急叫道：“莫要杀我！”狄青凄冷地望着刘从德，“不杀你？给我个缘由？”


    
刘从德急得满头是汗，叫道：“造反的主谋不是我！”


    
狄青凄然一笑，“是你非你，羽裳终究去了。你让她活转，我就饶了你。”


    
刘从德颤声道：“人死岂能复生？”


    
狄青双眸满是怨毒之意，凝声道：“那你只好死了。”他手臂方振，欲将刘从德扔下城墙，就听到城门下有人高叫道：“狄青，住手！”


    
狄青冷然望去，见到出言呼喝的竟然是刘太后！


    
刘太后不知何时，已到了皇仪门前。


    
狄青拎着刘从德，望着刘太后，神色木然。刘太后扭头对郭遵道：“郭遵，快让狄青住手。”


    
原来刘太后守在帝宫旁，久不见赵祯回转，不由焦急。这时有侍卫杀出埋伏，冲到这里，告知赵祯向皇仪门的方向逃命。郭遵急怒，刘太后更急，正逢叶知秋已带宫外禁军赶至，众人才到皇仪门前，就见到狄青飞上墙头，不由骇然。


    
刘太后见狄青要杀刘从德，慌忙制止。刘从德是刘太后兄长刘美之子，刘美早死，刘太后当权后，对刘美后人极为疼爱，如何会眼睁睁看着狄青杀了刘从德？


    
郭遵已看清了场上的一切，浑身也剧烈颤抖起来，他双拳紧握，眼中已有刻骨的伤悲。郭遵不语。


    
刘太后怒道：“郭遵，你没有听到吾说的话吗？”


    
郭遵仍旧不语，刘太后身后有一人高叫道：“狄青！你放了刘从德，一切好说。若是不放……”


    
那人不等说完，狄青已狼嚎般地笑，不等笑完，嘶声道：“若不放能如何？”


    
那人正是成国公赵允升，见状喝道：“你若不放，就是死罪！”


    
刘太后暗叫糟糕，就听狄青仰天悲笑道：“原来如此。”他手臂一振，刘从德已飞出城墙，空中哇哇大叫，砰的一声大响，摔落在地，翻了下身子，再没有了声息。


    
众人惊呆。


    
天地雷动，电闪如潮，耀得城头上狄青明灭闪烁，有如幻化。刘太后心口剧痛，呻吟一声，可这时没有人去望太后，众人只盯着城头的狄青，不知所措。


    
狄青连杀罗德正、马季良、刘从德三人，立在城头，无视城下诸人，一颗心已是空空荡荡，再没有着落。


    
杀了这些人又能如何？羽裳终究不能活过来了。一想到这里，狄青心头又是大痛。


    
他本是乡间少年，被逼从军，受难受辱，意志消沉。他生平也没有什么大志，只以为平平淡淡的度过余生，不想得到杨羽裳青睐，度过生平最幸福的时光。但幸福总是短暂，杨羽裳转瞬离他而去，可说是为他而死，他那一刻的悲痛自责难以言表。


    
狄青立在城楼之上，往事一幕幕、一重重的显现，和杨羽裳大相国寺初见，误会频生；相思鸟筝，款款深情；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那个钟天地之灵秀的女子，那个婉转多情的女子，那个对他狄青情深意重的女子，那个让狄青心疼心怜的女子……


    
本以为苍天垂怜，为弥补他多年所受的苦难，所以让他认识了杨羽裳，不想更大的心痛却才开始。蓦地想到当初巩县邵雍所言，“你命中多磨！”


    
狄青仰天长笑，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滚滚如血，对苍穹喝道：“老天！若是我狄青命中多磨，你让我承受所有的苦难就好，为何要加给羽裳？你何其不公！”他厉喝声声，有如沉雷滚滚，可任凭他如何呼喝，苍天无情，羽裳还是死了。


    
羽裳死了……


    
狄青一想到“羽裳死了”这四个字，就觉得有如千斤巨锤重重地击在胸口，身躯晃了两晃，又想到杨羽裳为了不让他受辱，宁愿赴死，狄青心如刀绞，只想立即死了，换来杨羽裳活转。陡然间想到杨羽裳所唱的，“大车槛槛，毳衣如炎，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以往他不懂，可他现在懂了，终于懂得杨羽裳的似海深情，但那又有何用？


    
此去绛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他狄青，虽信那银河天堑，可隔断人间别离，但是怎堪忍受生死相思之苦？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敫日。”狄青喃喃念着这几句，等再念到“榖则异室，死则同穴”的时候，突然心中一阵激烈，暗想既然生不能同室，那若能同死，也不枉杨羽裳的一片情深。


    
他本是壮怀激烈的汉子，热血涌上心头，再也顾不得许多，喝道：“羽裳，我对你不住，不听你的话，可你去了，我怎能独活？”一抬脚已过了墙头，纵身跃了下去。


    
身子急坠的时候，众人惊呼一片，可狄青内心平静，只想着，“羽裳，我来了，你我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十八章 弥勒


    
狄青飞扑下城，众人均是出乎意料。谁都想不到狄青这般深情，谁都想不到狄青会寻死，看起来谁也救活不了狄青。


    
除了郭遵。


    
郭遵见狄青一抬脚要出城墙，悚然动容。空中电闪，可郭遵身形比电闪还要快，他竟抢在狄青坠地时到了城下。


    
狄青堪堪落下，郭遵长吸一口气，运劲去接。狄青人在空中，已见郭遵伸手，厉喝道：“走开！”他心灰若死，空中狂怒，虽知郭遵是好意，但心中毫不领情，竟一拳击向郭遵的胸膛。


    
拳风如飙，砰的一声，已击中了郭遵的胸膛。郭遵手腕急翻，已扣住狄青的胳膊，借力使力，横甩了出去。


    
狄青今非昔比，此刻体质早改，这一拳击出，直如巨斧开山，锤击博浪。但这一拳击出，郭遵本可闪开。可郭遵没有避，他若闪开，狄青就要摔死，他怎能让狄青去死？


    
郭遵硬扛了一击，甩出狄青后，忍不住哇的一声，喷出口鲜血，踉跄退后一步。


    
狄青横飞而出，砰的一声，撞在了墙壁上，滑下来后，只觉得气血翻涌，周身剧痛，但终究没死。


    
狄青怒喝道：“郭遵……你！”他伤心欲绝，理智全抛，本想冲过去搏命，可见郭遵吐血，眼中又满是悲伤，狄青蓦地清醒过来，脚下一软，已跪了下来。


    
他跪下来才发现，杨羽裳就在不远，望见杨羽裳玉容栩栩如生，不由心中绞痛。


    
突然又想到，杨羽裳对他一往情深，生平只求过他一件事情，就是让他好好地活下去。可他转眼就忘记了杨羽裳的要求，一心求死，实在负她良多。


    
狄青自尽一次，侥幸活下来，一时间死志已淡，可悲从中来，瞬时泪如雨下，早忘记了身在何处，更无视身旁诸人。


    
他爬到杨羽裳的身边，从怀中掏出那裂成两半的玉佩，捧到杨羽裳面前，泣声道：“羽裳，你醒醒，我已经为你找到生父的线索了。你不能就这么去了，你总要等我的消息。你醒醒呀。你曾说过，你我天上人间，永不分离！你不能说了不算！”


    
天空电闪，照着杨羽裳苍白的脸，狄青望见，突然想到，羽裳死了，她肯定是在天上。我狄青一介莽夫，若是死了，有什么资格去天上？这么说，我狄青就算死，都再不能和羽裳相见了？


    
念及于此，狄青心中激荡，哇的一声吐出口鲜血，鲜血如雾，喷在那玉佩上！


    
玉佩染血，泛着微弱的光……


    
大雨狂泻，似要将这半天的积郁一口气释放出来。


    
众人早就周身通透，可没有人留意那风卷雨狂，郭遵更是满脸的水滴，也分不清是雨是泪。没有人去看郭遵，可若有人看到他那入骨的悲伤，就会发现，他的悲恸，丝毫不弱狄青。


    
“五龙重出，泪滴不绝。五龙重出，泪滴不绝！”郭遵只是喃喃念着这句话，眼中满是悔意，自问道：“难道……我又错了？”他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鲜血入雨，稀释无影。但那永恒的悲伤，血雨也是无法洗刷。


    
郭遵又在后悔什么？所有的一切，本和他无关的！他有太多事情，无能为力！


    
苍穹雷动如涌，惊心动魄，一道电光裂开长空，耀得天地皆白，也耀得狄青手上的玉佩泛着微白。


    
遽然间，一人惊呼道：“你这玉，是从哪里来的？”


    
一人踉跄奔到狄青的身旁，再也顾不得整洁的衣着，跪在泥水中，神色仓皇。


    
那人竟是八王爷。


    
八王爷没了从容，少了冷静，一把握住狄青的手，抓住了玉佩，叫道：“狄青，你这玉，哪里来的？”


    
狄青搂着杨羽裳，神色木然，并不理会八王爷，只是喃喃道：“羽裳，我找到线索了。你父亲的另外半块玉我找到了，羽裳，你听我说，我这次去了永定陵……”他说话声音渐低，早就沉浸在悲伤之中，难以自拔。他就当羽裳还在他身边，巧笑顾盼。他就当还坐在杨家的厅堂，柔情满胸。


    
他只说给杨羽裳听。


    
八王爷已无心再听，眼中满是惊怖，霍然站起，回头喝道：“赵允升！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怔，八王爷奔出来跪在狄青的身边追问那碎玉，就让众人感觉不可思议，此刻八王爷竟怒喝赵允升，更是让众人云山雾罩。


    
所有人都望着那个成国公，成国公赵允升最近一直都住在宫中，方才宫中大火，他跑到刘太后的身边护驾。刚才刘从德要被狄青杀死，也是赵允升出头。


    
此时此刻，八王爷找成国公做什么？


    
没有人留心刘太后，更没有人发现她脸上神色变得极为可怕。她望着地上的杨羽裳，望着狄青手上的玉，周身已剧烈颤抖起来。


    
赵允升站出来道：“八王爷，一切以后再说。眼下天降大雨，正好扑灭了大火，可雨太大了，还是让太后、圣上早些回转，以免淋出病来。”此时此刻，赵允升居然说出这几句话来，表现实在忠心。


    
没有人应声，刘太后没有动，赵祯更是没有动。


    
大局已定，叛逆全死，可形势却如天边云涌，电闪雷鸣，完全没有止歇的迹象。


    
八王爷双眸已要喷火，嘶声道：“赵允升！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赵允升眼中有了寒意，抖抖头上的雨水，叹道：“八王爷，这时候，不是解释的时候。你先回去，我再慢慢对你说如何？”他口气中隐约有了威胁之意。


    
八王爷悲愤填膺，惨笑道：“赵允升，你让我回去？杨羽裳是我女儿！唯一的女儿！她死在这里，你让我先回去？”


    
众人哗然一片，就算是赵祯，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杨羽裳的父亲竟然是八王爷？这怎么可能？


    
赵允升目光如针，完全没有平日的卑谦，半晌才道：“八王爷，你该吃药了。我知道，你最近在吃一种药，总能引发幻觉。”


    
“你放屁！”八王爷怒喝声中，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赵允升的衣领，一字一顿道：“我从未这么清醒过。那玉是我留给女儿的玉，天底下只有一块。你害了我的女儿！”


    
众人又惊，只觉得就算天上沉雷滚滚，都不如八王爷所言动人心魄。杨羽裳一事，不是和马季良、刘从德有关？为何八王爷会扯到赵允升？难道说……所有人心中都有个可怕的念头，不敢说出。


    
赵允升已和冰一样的冷。八王爷揪住他的脖领，他动也不动，只是说，“八王爷，你疯了。你没有女儿的！”


    
八王爷眼中遽然露出疯狂之意，一口竟向赵允升脖子上咬去。


    
众人惊呼，赵允升只是一振手臂，八王爷已跌坐在雨水中。八王爷狠狠地望着赵允升，怨毒道：“赵允升，你不要妄想混淆视线了。你一直说我疯，就是怕我说出你要造反的秘密。”


    
皇仪门前，沉寂若死。只有一道道闪电划过，天边雷声滚滚，也击不破那死一般的沉寂。


    
赵允升笑了，笑容中满是无奈，他只是摊摊手，甚至连话都不想多说。他不用辩解，因为很多人这时候，都觉得他可怜。八王爷又发疯了，每次他发疯，都有人倒霉，这次倒霉的就是成国公。


    
“你以为我不敢说出来？”八王爷只是望着赵允升。


    
赵允升缓缓道：“你不妨说出来。”他声音低沉，目光如刀。


    
八王爷眼中悲意更浓，“我以前什么都不敢做，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一定以为我很怕死？其实你错了，我根本不怕死！”


    
赵允升见状，眼中终于露出分惊疑之色。


    
八王爷惨然道：“我怕的——只是我女儿有事！她自出生时，我就从未见过她一眼。我只留给她一块玉，我做梦都想见她，可我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她。我更没有想到，原来我还做了害死女儿的帮凶！我女儿死了，我还怕什么？”


    
他目光凄然，一直盯着对面的一人说话。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他望的是刘太后。刘太后也失魂落魄地望着八王爷，一言不发。她脸上也满是雨水，有如泪。


    
刘太后突然间，益发苍老。


    
赵允升少了分冷静，眉头皱紧道：“八王爷，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王爷霍然盯向赵允升，嗄声叫道：“一切的主谋都是你，你想杀了圣上！你勾结了罗崇勋、杨怀敏做内应，又说服了刘从德和马季良带人刺杀圣上！你让我入宫试探圣上的口风，却早布下了袭驾的阴谋！今天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此言一出，众人惊悚。


    
赵允升目光斜睨，冷冷道：“你以为旁人会信你乱语？”


    
八王爷无助地望过去，指着赵允升道：“今夜造反的主谋就是赵允升，你们……你们要信我！”


    
众人本来将信将疑，可见到八王爷疯狂的表情，又觉得不可尽信。毕竟八王爷是个半疯，所有人都知道。既然如此，他说话的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就算杨羽裳是八王爷的女儿，但说不准八王爷是失女心狂，这才引发胡言乱语。


    
赵允升眼中已有得意之色，叹道：“八王爷，我不怪你。今日……”


    
“你不怪八王爷，因为你内心有鬼吧。”一人冷冷道。


    
赵允升身子陡凝，一分分地转过身去，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落在一人脸上。雨水中，那人淬厉若剑，站在那里，挺起胸膛，有如长剑刺在地上。


    
那人却是叶知秋。


    
叶知秋带众禁军赶来，一直沉默，这刻蓦地出言，剑拔弩张，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叶知秋何意。


    
赵允升眉心如刀，嘴角还能浮出笑，“叶知秋，方才是你在说话？”


    
叶知秋上前一步道：“对。”


    
“你说我心中有鬼？”


    
“对！”


    
赵允升蓦地暴怒，大骂道：“叶知秋！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这么说我？”他一直对八王爷忍耐，因为无论辈分还是官位，八王爷终究还在他的上面，可对于一个开封府的捕头，他怎会客气？


    
所有人都觉得赵允升是被冤枉，憋了一肚子的火，也觉得他的反应很正常。


    
叶知秋剑锋一样的笑，“我不是东西，我是个人！”扭头对赵祯施礼道：“圣上，请容我说下去。”


    
赵祯立即道：“准！”


    
赵允升目光闪动，有分惊惶。他扭头望向刘太后，突然跪下道：“臣对太后忠心耿耿，天日可见，请太后为臣做主。”


    
叶知秋冷笑道：“若真的忠心耿耿，何必怕我多说？”


    
太后双眉竖起，呵斥道：“叶知秋，这里怎么有你说话的地方？”


    
“可太后让臣查案，臣此刻已有了结论。”叶知秋争辩道。


    
太后浑身颤抖，眼中也有分惊疑之色，“案子以后再说。”


    
“不行，一定要今日说。”


    
刘太后怒道：“叶知秋……”她陡然收声，向赵祯望去，原来方才那句话，并非叶知秋说的。坚持今日要说的，正是赵祯。


    
刘太后脸上有了阴霾，问道：“圣上，你很多事情不知道。今日的事情，总要慢慢来查。”


    
赵祯脸上满是激动，上前一步道：“太后，今日有人要杀孩儿，你说让人慢慢查？”


    
刘太后吸了口冷气，四下望了眼，悲哀道：“是马季良、刘从德要杀你吗？他们这些日子，越发的不像话了。不过他们死了，一切就过去了。”


    
赵祯截断道：“他们两个人，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刘太后勃然大怒道：“你懂得什么？吾说的话，你难道不听了？夏随、葛宗晟何在？”


    
夏随、葛宗晟越众而出，齐声道：“臣在！”


    
刘太后道：“你们请圣上回宫歇息，一切明天再说。夏随，你调查宫中袭驾一事，葛宗晟，你接手叶知秋的案子。”


    
她轻轻两句话，就要压住眼下的风波。太后虽老，但威严尚在。夏随、葛宗晟，均是太后的人，他们当然要听太后的话。


    
叶知秋脸色已变，赵祯冷哼一声，见夏随走过来，喝道：“退下！”


    
夏随额头冒汗，左右为难。赵祯已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问道：“太后，你还认得这本书吗？”


    
那本书色泽淡金，书封无字，虽在雨水下，也无寻常书卷湿漉漉的迹象，不知道那书是什么材料所制。那本书，正是赵祯从永定陵取来的天书。


    
刘太后见了天书，神色巨变，哑声道：“你……你怎敢私取永定陵之物？你冒犯先帝，难道不怕先帝怪罪吗？”


    
赵祯道：“太后，先帝怪罪的只怕不是孩儿。孩儿带此书回转，就是想问问太后，这书上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刘太后失声道：“什么，你说书上有字？”她声音中，又是惊奇，又有惶惑。


    
赵祯断然道：“当然。”他翻了下那书，已念道：“五龙重出，泪滴不绝。天降神火，八殿遭劫。执迷不悟，魄魂难协。诺若不守……”不等念完，刘太后已惊怖叫道：“住口！”


    
众人见刘太后失去常态，都大为诧异，不明白刘太后为何惊慌，也不解赵祯念的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郭遵一震，扭头望向赵祯，眼中满是古怪之意。郭遵只望了一眼，目光又落在狄青身上。


    
皇仪门前，惊变迭出，旁人都听得惊心动魄，只有郭遵心若死灰，悲伤地望着狄青。他心中只是想，我只为弥补过错，才带狄青来汴京，可狄青变成今日的情形，还不是因为我？我若不多事，怎么会到今日的局面？大错已成，我如何对得起梅雪？


    
想到这里，郭遵已摇摇欲坠。当初他就算立在高手不空、夜月飞天面前，也从未有过这般虚弱的时候。


    
狄青还在喃喃说着什么，没有人去听，狄青也不想旁人听到。他泪已干，双眸红赤，虽不再流泪，可那神色，比落泪还要伤心百倍。


    
刘太后惊叫后，颤声道：“祯儿，你这些话……谁……谁……说的？”


    
赵祯大是奇怪道：“天书上写的呀。”他展开天书，对着刘太后。又是一道闪电劈开，耀明了书页，众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书上并无点墨，空白一片，不由都是大寒。


    
书上没有字，那赵祯看的是什么？有鬼？


    
一念及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但见赵祯神色正常，又不像是发疯。赵祯没有发疯，可在场众人已要发疯。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太后嘴唇喏喏，只是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心中有个极大的恐惧，赵祯所说的话，除了真宗赵恒对她说过外，再无第三人听到。


    
既然没有第三人听到先帝说过的话，那话也不会是她对赵祯说的，那赵祯怎么知道此事？


    
蓦地想起当年之事，赵恒对她说过，“娥儿，这天书很是奇异，听说只有有缘人才能读到其中的内容。朕有一次，有幸就读过几句。造化神奇，真的不可思议。”


    
她本不信的，她不信什么鬼天书，但现在，她还不信吗？


    
又想起真宗临终前，紧紧握住她的手，阴森道：“娥儿，祯儿虽非你亲生，但你一定要待他如亲生儿子一样。你要保护他，辅佐他登基，将朕的江山交给他。你不能有异心，你不能对不起朕，因为朕待你始终不薄！你说，这些年来，朕可有亏待你的地方？”


    
她那时候只是点点头，赵恒没有亏待她的地方，相反，她有负赵恒！


    
刘太后这些年，若要登基，机会也有。但她始终害怕，不怕群臣，只怕赵恒临死前望着她的那双眼。


    
再想起赵恒弥留前，就她一人在赵恒的床榻前。赵恒已陷入昏迷，口中喃喃地念着几句话，那几句话，就是赵祯今日所言。


    
“五龙重出，泪滴不绝。天降神火，八殿遭劫。执迷不悟，魄魂难协。诺若不守——红颜空嗟！”


    
弥勒佛被毁，五龙重出了，有人流泪了。禁中着火了，烧几个大殿不重要，关键是人为还是天烧？自己始终不想放弃登基的念头，这些日子总是惊恐梦醒，祯儿也做怪梦，还有祯儿梦中那烧焦的山是怎么回事。那梦本是真宗曾经说过的，祯儿怎么又会知道？


    
宫中最近异象频生，也是真宗在警告她吗？


    
执迷不悟，魄魂难协！


    
难道这世上真有幽灵，在冥冥中狞笑望着世间一切？


    
托梦，是托梦吗？赵恒托梦回来了？一想到这里，刘太后浑身发冷。


    
前面的话都应验了，那最后一句话呢？


    
刘太后望着远处的杨羽裳，又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


    
她最近老得厉害，就算怎么服补都无济于事。红颜空嗟，是说杨羽裳的死，还是说她的老，抑或是……


    
刘太后已不敢想下去，周身冷汗。


    
赵祯已道：“叶知秋，你想说什么，就说下去。”


    
众人都看着太后，太后目光空洞，并无一语。赵祯虽是皇帝，但眼下宫中均是太后的人，只要太后说一句，谁都不能不听。


    
但太后就是不说话。


    
不知何时，雨渐渐歇了，雷声也小了。但众人心中的惊天骇浪，仍滔滔不绝。


    
叶知秋轻咳一声，已道：“八王爷所言不错，今日宫中起火，一半天灾，一半人为。有人收买了罗崇勋、杨怀敏二人，为乱宫中。又说服刘从德、马季良造反。马季良、刘从德早就有心拥护太后登基，但为人不聪明，反被那人利用，做了替死鬼。”


    
叶知秋说的是有人，并没有明指，可谁都知道，他在说赵允升。


    
所有人都望着赵允升，赵允升抬头望天，淡淡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这么做？”


    
叶知秋反问，“为什么？”


    
赵允升望向刘太后道：“我想是因为他对太后太过忠心了。”


    
刘太后心头一颤，忍不住又想开口。这次宫变，本和她无关，但刘太后虽老，却一点也不糊涂，知道马季良要反，肯定是要拥护她登基。就算赵允升策划了此事，自然也是为了拥护她登基。


    
刘太后对赵允升一直视若亲生，她也觉得赵允升对她，满是忠心。


    
如果没有赵祯，这天子之位，本来就是赵允升的。


    
赵祯一天天的长大了，赵允升他们已等不及了，刘太后很多事情都明白，可她想到天书所言，又沉默了下来。


    
叶知秋冷笑道：“他真的是对太后忠心吗？恐怕不是吧！他一直想当皇帝，可惜命运不济，于是他只有指望太后登基。因为只有太后登基，才有把皇位传给他的希望。他一直装作卑微懦弱，甚至在圣上面前装作无能。”


    
赵允升阴冷地望着叶知秋，全没有了当初的谦卑。


    
赵祯恍然道：“赵允升，原来你当初建议太后让朕去永定陵，早有预谋！”


    
赵允升道：“圣上莫要忘记了，是你让我求太后的。这怎么是我的预谋？”


    
赵祯一滞，又气又恼。


    
叶知秋不理赵允升的讥诮，续道：“那人知道圣上私服出京，心中暗喜，于是买通元昊手下八部中人，暗杀圣上。他打着如意算盘，知道只要圣上一死，太后肯定登基。太后登基后，他凭借太后对他的溺爱，要当皇帝已不难了。但他没有想到机关败露，行刺不成，圣上竟能安然回京。圣上回京，让侍卫留在禁中，又让郭遵去见太后说明那人的一切阴谋，请太后公正对待。那人意识到不妙，知道那些侍卫就是要抓他的，因此先发制人。他早知道永定陵事败，所以提前布局，才有了今日袭驾一事。不过那人很是小心，就算是袭驾，都不肯亲自出手，只让罗崇勋放火制造混乱，又让杨怀敏去骗圣上到延福宫，然后派之前混入的刺客逼圣上到皇仪门，就是想让刘从德、马季良亲手弑君。”


    
众人听了，不由心悸赵允升的连环计，又佩服叶知秋头脑的条理清楚。


    
叶知秋又道：“本来事情就要成功，不想人算不如天算，狄青挺身救驾，又抓了刘从德。那人非常诧异，在狄青发狂之际，故意激怒狄青，这才导致刘从德身死。”


    
刘太后听到这里，身躯微震，瞪着赵允升。赵允升移开了目光，不敢和刘太后对视。


    
叶知秋轩眉道：“那人只以为刘从德、马季良都死，他计划虽败，但无人再泄露，这件事就可以敷衍过去。哪里想到圣上执意要查此事，八王爷又揭穿了他的阴谋，他既然无法隐瞒，索性就装作对太后忠心的样子，还想拖太后下水。不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人机关算尽，终究难逃天理公道。”


    
叶知秋说到这里，终于停了片刻，问道：“不知道那人可承认这些事吗？”


    
赵允升拊掌道：“叶捕头不愧是京城名捕，谎话说得和真的一样。我很想问问，那人是谁？”


    
叶知秋毫不退缩，盯着赵允升的眼睛道：“那人就是成国公你！”


    
赵允升讥诮道：“我只想问叶捕头一句，你真的觉得，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很多人脸上都有疑惑之意，赵允升说得不错，这一切需要庞大的人力和精心的算计，无论怎么来看，赵允升都很难做得如此缜密。


    
叶知秋道：“你有这能力的，因为你不止是成国公，你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赵允升眼中寒光闪动，揉揉脸道：“哦？什么身份？”


    
叶知秋吸了口气，肃然道：“你另外的一个身份，就是弥勒佛！你就是那个和元昊勾结，妄图里应外合，颠覆大宋江山的弥勒佛主！飞龙坳一战，你虽逃脱，但今日此时，你难逃一死。”


    
众人皆惊，耳边如炸雷响起。


    
赵允升竟是弥勒佛主？这是真的？


    
刘太后也是满脸的诧异，难以置信叶知秋所说的一切。


    
听到叶知秋这般说，赵允升反倒平静下来，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何不指我就是元昊呢？”


    
叶知秋道：“赵允升，当年先帝无子，太后慈心，将你养于东宫，但你不思报恩，居心不轨。后来圣上入主东宫，请你出了东宫，你心中忿然，竟偷偷去西北，联系李德明，请他助你篡位。”


    
赵允升只是冷笑，也不置辩，可一双眸子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


    
叶知秋又道：“李德明不敢得罪大宋，也就不肯和你同流合污。可后来继位的元昊却是野心勃勃，一心要搅乱中原江山，竟和你一拍即合，于是你们合谋，由你假扮弥勒佛主，由元昊暗中抽调八部人手助你。你们一方面搅乱大宋天下，另外一方面却在试着一种迷药，让人喝了后，狂性大发。元昊这般作为，当然是为攻打大宋西北城池做准备，你这番作为，却是为了取信元昊，同时痛恨失去皇位，不想让太后、天子心安。”


    
赵允升仍是一言不发，可额头上水滴流淌，也不知是雨是汗。


    
刘太后望着一地尸体，神色茫然，再望赵允升的眼神中，已没有慈爱之意。


    
叶知秋并不因为赵允升的沉默，就放弃了追查，“你这次宫中纵火袭驾，仍不忘记挑拨太后和圣上的关系，刻意制造圣上对太后不利的假象，因此在郭指挥护送太后去帝宫的时候，你射了太后一箭！”


    
太后一震，冷望赵允升道：“叶知秋所言，可是真的？”


    
赵允升退后一步，仰天狂笑道：“叶知秋，你不如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好了。”


    
叶知秋见赵允升神情激愤，心中微动，感觉自己的推断可能有误，但还是说道：“当然还有其他的事情。大相国寺中，弥勒佛被毁，本没有人知道五龙藏在那里，但元昊部下知道了，不用问，肯定是你从太后口中得知，又说给他们听了。我本来也想不明白，为何宫中有这么多的惊变，想必也是你在捣鬼，只想惊吓太后，得偿阴谋。若非你赵允升，还有谁能轻易在宫中杀了许多人而神不知鬼不觉？”


    
太后脸色已变，冷冷地望着赵允升，眼中满是伤心和愤怒。她最疼爱赵允升，从未想到，赵允升竟瞒着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如果叶知秋所言是真，那赵允升要杀的，就不仅是赵祯了！


    
赵允升脸色铁青，咬牙道：“叶知秋呀叶知秋，我只以为你有些头脑，哪里想到，你并没有那么聪明。眼下你当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反正也没人指证。”


    
叶知秋道：“成国公若真以为在下信口雌黄，那可是大错特错。当初永定陵八部之人尚有活口，我已带到京城……”


    
赵允升冷笑道：“夜月飞天他们……”话未说完，陡然色变。


    
叶知秋双眸闪光，淡淡道：“是呀，夜月飞天、拓跋行乐都死在永定陵中，的确没人能指证成国公就是弥勒佛主，可是我一直只说八部之人，成国公怎么知道袭驾的就是他们呢？”叶知秋言罢心中有分困惑，赵允升既然没有离开京城，那是谁给赵允升传递消息呢？


    
刘太后脸色也变，哑着嗓子道：“允升，原来他们所言，竟是真的？”


    
赵允升知道刘太后虽老，但绝不糊涂，眼下事情败露，再无回转的余地，嘿然冷笑道：“不错，都是真的！那又如何？”


    
刘太后一怔，身躯发颤。赵允升是她的养子，极为乖巧、明白她的心意，是以在刘太后心目中，赵允升就算有千错万错，但只要对她忠心，那一切罪责均可赦免，不想赵允升竟然胆大包天，勾结元昊作乱。


    
叶知秋听赵允升终于承认，缓缓道：“赵允升，你谋朝篡位，勾结番邦，数次袭驾，祸害百姓，大逆不道，按罪当诛！就算圣上不下旨，我也要将你绳之以法。”


    
他手按剑柄，呛的一声，已拔出腰间长剑。


    
赵祯见状，喝道：“赵允升，太后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还不束手就擒？你若放弃抵挡，或许朕能饶了你性命。”


    
夏随、葛宗晟互望一眼，也成犄角之势围住了赵允升。


    
赵允升眼中怒意若狂，指着赵祯道：“赵祯！你莫要再假仁假义。朕？嘿嘿，当年若非我父得罪了太宗，这天子的位置，本来应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称朕？你取了本属于我的东西，我再取回来，有什么错？成王败寇，你赢了，因为你运气好，我棋差一招，死就死了，何须你饶？”


    
赵祯脸色铁青，再不发一言。


    
刘太后突然道：“允升，你……”


    
“你什么你？”赵允升怒对刘太后，喝道：“你当初若不收养我在东宫，我也不用心存登基的指望，更不用发奋一生，终成镜花水月。天底下，最了解你心思的是我，可天底下，最犹豫的却是你，若非你优柔寡断，早登基称帝，成就天下霸业，我又何须到如今的地步？”


    
刘太后脸色苍白，气得浑身发抖。


    
郭遵终于留意到这面的动静，冷冷道：“这天底下忘恩负义之人，多半就是阁下这般嘴脸了？”他一腔怒愤，已起杀机。


    
赵允升目光冷冷，望着郭遵道：“郭遵，你屡次坏我大事，我其实早想找你算算。当初飞龙坳时，不得其便，今日定能得偿所愿了。”


    
郭遵只回了一个字，“好！”他声音未落，赵允升已厉喝一声，纵身向郭遵冲来。


    
当年飞龙坳一役，郭遵先中了赵允升的暗算，随后被夜月飞天等乔装的四大天王围攻，以至于差点命丧当场，后来虽化险为夷，却害狄青身受重伤，一蹶不振，郭遵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到如今，因为赵允升的阴谋，更害了杨羽裳，郭遵见狄青已如死人，早就心如刀割。


    
他唯一能做之事，就是杀了赵允升为狄青报仇。见赵允升主动搦战，正合心意，长啸声中，已冲了过去。


    
赵允升前冲途中，身形陡转，数种暗器已从身上射出来，其中三点寒星打向郭遵，一柄飞刀竟然斜斜飞出，劲刺太后。


    
郭遵脸色微变，身躯爆闪，竟然后发先至，不但避开寒星，而且一伸手，竟然抓住了飞刀，手腕一抖，飞刀已向赵允升刺去。


    
太后那一刻心如刀绞，立在那里，却是动也不动。


    
赵允升一声断喝，身形再转，躲开飞刀，已向赵祯冲去。手腕一翻，十数点寒星当先开路，气势汹汹。他这一招声东击西，调开郭遵，怒攻赵祯，看起来才是真正的本意。


    
众人大惊，慌忙护驾。


    
不想赵允升身形又变，倒纵窜出。他这两进一退，极为突然，再加上身法如电，顷刻间已没入黑暗之中，从黑暗中传来一声长笑，“赵祯，你要捉我，下辈子吧！”


    
原来赵允升极富心计，知道事败，早就想着脱身之计。他方才故作愤慨，做出要决一死战的样子，却在暗中寻找退路。他佯攻太后，再攻赵祯，均是疑兵之计，只等众人措手不及，这才逃命。


    
只要他逃出包围，藏入深宫，以他的心智和对禁中的熟悉，要活命并非全无机会。


    
可赵允升才入暗中，奔出数丈，就见到一人已拦到他的身前！


    
那人如幽灵般冒出来，眼眸中满是绝望和悲伤，其中还夹杂着无边的愤怒。光电火闪中，赵允升已认出那人正是狄青！


    
怎么会是狄青？赵允升心中一凛，喝道：“滚开！”他单手做拳，一拳擂向狄青，脚下用力，一点寒光从鞋尖飞出，射向狄青的小腹。


    
这一招攻势凌厉，赵允升自忖，就算郭遵接招，都不得不闪！


    
狄青不闪，砰的声响，那一拳重重击在他肋下，狄青肋骨已断。那点寒星射入狄青的小腹，鲜血崩飞。


    
可狄青还是搂住了赵允升，全身用劲，震天价的一声吼。


    
害羽裳的人，全都要死！


    
赵允升惊惧惨叫，却听周身骨头碎响。狄青这一抱，已扼断了他全身半数的骨头。赵允升一声哀鸣，五官溢血，眼中露出骇然惊怖之意。


    
天空中沉雷又响，击出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两人相拥，却已倒向了无边的黑暗中……

第一卷 霓裳曲第二十九章 余波


    
黑暗无边，狄青突然大叫一声，翻身坐起。


    
他叫的是“羽裳”二字。


    
他浑身上下大汗淋漓，茫然地望过去，眼中满是惊怖之意。他做了个噩梦，他被噩梦惊醒。


    
可就算噩梦，也无法骇走心中的痛。


    
梦中有光，一团极亮的光，有山，石头仿佛都要融化的山。有火，无边无际的大火，还有人，真宗立在透明的棺材中，只是望着他，却不说话。所有的一切，就在真宗瞪着他的时候，化作了无边的黑暗，只有天籁处，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空洞真实，清晰无比，只是反复的重复两个字，“来吧！”


    
来吧？去哪里，狄青完全不知。他在黑暗中，只觉得有无边的恐惧四处蔓延，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倏然而降。


    
那道白影惊醒了他心中的痛，那是羽裳。他伸手去抓，只抓个了空，他霍然而醒时，不知身在何处。


    
他在何处？室内静寂，孤灯昏黄，他原来是躺在床榻之上。噩梦初醒，可他宁愿所有的一切都是梦。


    
肋下和小腹的疼痛，让他意识到，已回到了现实中。现实是，羽裳她……


    
一想到这里，狄青又是一声狂叫。脚步声响起，郭逵匆匆走来，叫道：“狄二哥，你醒了？”


    
狄青终于又记起了所有的一切，抓住了郭逵，叫道：“小逵，羽裳呢？羽裳在哪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郭府，他怎么出的皇宫，已经完全不记得。


    
郭逵支吾道：“你伤得很重，要休息下。你已经昏迷了一天，王神医他……”


    
“羽裳在哪里？”狄青嘶声叫道。


    
郭逵低下头来，“她……她……”不等说什么，狄青已跳下了床榻，感觉肋下如针扎般痛，胸口揪心地疼。他陡然想起，杨羽裳还在宫中。不由分说，他已冲了出去。


    
他要回宫中，去见羽裳，生死都要见上一面。


    
郭逵惊叫道：“狄二哥，你的伤……”他伸手去拉，被狄青反腕甩去，郭逵踉跄退后。等郭逵追出府外，狄青早已消失不见。


    
雨还在下，黑云欲坠，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长街寂寥，狄青深一脚浅一脚，如孤魂般向皇宫的方向走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皇宫去，去见羽裳。他只顾前行，神色恍惚，并没有留意到，不知何时，他身后不远处，有把伞儿在暗中跟随，忽闪忽现。


    
狄青不知走了多久，已入了前方巷子，巷子里满是黑暗，甚至有些森森之气。狄青木然穿过去，未到巷口，一阵阴风吹来，前方竟飘来个人影。而他身后跟随的那把伞儿，突然没入了黑暗之中。


    
如斯深夜，前面那人影飘飘荡荡，有如鬼魅浮在半空般，就算胆壮的人见到，也要吓个半死。


    
狄青止步，盯着那人影，暗夜中，他看不清那人影的面目，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叫道：“羽裳，是你吗？”他霍然冲过去，只想一把抱住那人影。他只以为那是杨羽裳，他也希望那是杨羽裳。


    
一阵冷风吹过，那人倏然后退，身法飘忽。那人咯咯笑道：“狄青，你拿命来。”暗夜中，那人的眼睛，竟然是绿色，隐有光芒流动，时浅时深。那双眼眸浅色时，如绿草青青，深色时，有如墙角阴藓，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之色。


    
若不是鬼，那人如何会有这样的眼睛？


    
狄青看着那影子，神色木然，突然问道：“我欠你的命？”


    
那人反倒怔住，他倏然出现，只以为不把狄青吓死，也吓得他魂飞魄散，哪里想到一番心思，全部用在空处。眼珠一转，那人厉声道：“当然。你在永定陵，惊了我魂魄，一定要死！”


    
那人“死”字才出，霍然出手，一把抓向了狄青的胸膛。那人手上指甲如刀，五指比起常人来，要长出一半。


    
那人竟是永定陵的鬼怪？那人手比常人要宽长，岂不极像在陵寝的石桌上，留下手印的那只手？


    
狄青惊了他的魂魄，难道说……他就是赵恒？这次特意从棺椁出来找狄青的麻烦？


    
那人布局作势，突兀一击，势在必得。不想狄青神色恍惚，根本没有多想，听那人声音虽凄，绝非女声，恨那人不是羽裳，喝道：“滚！”他一拳打去，正中那人影的手掌。


    
砰的一声响，那人影后退一步，狄青亦是全身大痛，可他不管，就要全力冲过去。那人影倏然挡在狄青身前，眼中精光大盛，长喝道：“唵嘛呢叭咪——吽！”


    
那一声，如天籁沉雷，等到那“吽”字出口，声音如兜头惊雷，直灌狄青周身。狄青只觉得周身剧颤，那一刻，脑海轰鸣……


    
狄青竟呆立不动。


    
那人影走近过来，缓缓道：“狄青，你从哪里来？”他靠近了狄青，才现出高瘦的身形、硕大的脑袋和结印的双手。他眼中的绿芒，愈发的妖异。


    
那人却是不空！吐蕃王唃厮啰手下的三大高手之一——不空！


    
狄青呆呆地望着不空，仿佛已不认得不空，只是回道：“我从郭府来。”


    
“你要去哪里？”不空又问。


    
狄青脸上露出痛楚之意，“我要去皇宫找羽裳。”


    
不空略有沉吟，并不知道羽裳是谁。又问道：“你在永定陵，可和赵祯找到了五龙？”


    
狄青喃喃道：“五龙？永定陵没有……”


    
不空目光闪动，灼灼地盯着狄青双眸，缓缓道：“永定陵没有五龙，那哪里有呢？”


    
狄青像已完全迷失，说道：“五龙在我身上。”


    
不空眼中露出狂喜，不想竟有这意外的发现。


    
原来不空颇有心计，他是藏北密宗高手，精通三密之道，意志力奇强，见狄青出拳极具威力，只怕不能擒住狄青，可见狄青神色恍惚，心中微动，竟用六字大明咒做引，用精神力制住了狄青。


    
他偶遇狄青，本想打探些事情。他怕狄青不说，这才装神弄鬼，不想无心插柳，得知五龙的下落。他大喜之下，并没有留意到，一旁的高墙上，正有双眸子盯着他。


    
那双眸子如天星般的闪耀，听到“五龙”之时，也不由露出诧异之色。


    
不空轻易得到五龙的下落，反倒不敢就信，忍不住问道：“五龙怎么会在你的身上？”


    
狄青道：“我捡到的。”


    
不空错愕不已，暗想刘太后宁可与唃厮啰撕破脸皮，也不拿出五龙，显然是把五龙看得很重。这五龙怎么又会落在狄青的手上？正要让狄青拿出五龙，不想狄青喃喃道：“五龙重出，泪滴不绝……”他本已迷惑，可五龙两字，突然开启了他混沌的意识，心中痛楚，那道白影从他脑海中倏然闪现，狄青俊脸扭曲，咬牙道：“我该走了。”


    
不空一凛，从未想到有人还会在他的控制下，说出这种话来。


    
长吸一口气，不空双手扭曲结印，眼中妖异之色更浓，凝视狄青道：“你哪里也不能去。”


    
狄青只感觉不空双眸中如同千古潭水，蕴藏着不知多少秘密。他被不空的双眸所摄，激动的情绪缓和下来，跟着道：“我哪里也不能去？”


    
不空微喜，声音放低，愈发的柔和道：“你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谁也不用找……”他怕迟则生变，不敢再提五龙，伸手向狄青的怀中摸去。口中还喃喃道：“你谁都不用找……”


    
话音未落，狄青已狂叫道：“羽裳！谁也不能阻止我去找羽裳！”话才出口，一拳击出，正中不空的胸口。


    
不空做梦也没有想到，迷失的狄青会突然出拳，他猝不及防，被狄青结结实实的击在胸口。


    
砰的一声大响，不空闷哼声中，吐血倒飞而出。他本钢筋铁骨，可挨了狄青一拳，只感觉胸骨欲裂，浑身乏力。


    
狄青一拳威势，竟至如斯。


    
不空心中惊惧，只以为狄青故做被控，等他无防备的时候，这才反击。一想到这里，不敢停留，身形一纵，已投入了黑暗之中。


    
不空倏退，狄青所受的控制已无，脑海中轰然鸣响，身躯晃了晃，已向地上倒去。他在皇仪门前受创，伤势本重，全凭一股意志冲出来。刚才不空又用精神摧毁了他残余的意志，不空一走，狄青再也支持不住，又昏了过去。


    
他倒在巷中，沉沉昏去，可那脸上还镌刻着入骨的忧伤。那忧伤惊吓不去，生死不离。


    
高墙上的那双眼眸也不想有此变化，等不空一走，翻身而下，轻灵如燕，飘到了狄青的身边。长伞撑起，已为狄青遮挡住风雨。


    
原来方才跟在狄青身后的人，就是他！


    
雨依旧下，淅淅沥沥，宛若情人伤心的泪。那人立在狄青身前良久，望着狄青脸上的忧伤和痛楚，双眸中含义像天空飘着的细雨。


    
细雨如织，渐渐稠密，那人伸手到了狄青胸前，只是停顿片刻，突然变了方向，搭在了狄青的肩头。


    
那人一用力，已拉起了狄青。腰身一扭，已将狄青负在背上。他戴着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颌，洁白的肤色。他身着蓑衣，遮掩住周身，却难掩纤细的腰身。


    
那人比狄青要矮，但将狄青负在身上，并不吃力，甚至还行有余力的再支起伞。


    
他穿街走巷，悄然而行，并非向郭府的方向，更不是向皇宫大内。


    
前方渐有了灯光和喧哗，如斯深夜，汴京中还有这般热闹的场所并不多。那人似乎熟知这附近的地形，身形一闪，又进入个僻静的巷子中。


    
蓦地听到狄青说道：“你……是谁？”


    
那人微惊，才待扭头望过去，就觉得脖颈有股热在流淌。他伸手摸去，摊开一看，见全是殷红的血。那人眼中有些焦急，忙放下狄青道：“狄青，你……”他声音娇弱，竟然是个女子。


    
她才一出口，就已住口，原来狄青又昏了过去。狄青双眸紧闭，嘴角还有血流淌，那女子眼中满是焦灼关切，不再耽误，一把拎起狄青，闪身入了巷子尽头的小门。


    
她一路奔行，等到了一阁楼前，稍有气喘。


    
那阁楼两层，修竹搭建，很有风情。阁楼旁边也栽着修竹，雨敲竹韵，滴滴答答。


    
这本是极妙的雨景，但那女子看也不看，入了阁楼后叫道：“怜儿，过来。”


    
阁楼上奔下一婢女，梳着两个小辫，大大的眼，见进来那女子扶着狄青，失声道：“小姐，你……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已去了斗笠，解下蓑衣，露出婀娜的身段，娇俏的面容。把狄青带到这里的女子，竟然就是竹歌楼的张妙歌！


    
张妙歌纤眉蹙起，低声道：“莫要多问，扶他上楼，带到我的房间。”


    
“上楼？到你的房间？”怜儿掩住口，有些吃惊。可见到张妙歌的急切，不敢多问，吃力地抱起狄青上了楼。


    
张妙歌翻箱倒柜，不忘记说一句，“你小心些，他身上有伤。”


    
怜儿气喘吁吁的将狄青抱上楼，进了一间房。那房间甚是素雅，玉枕碧纱帐，帐旁摆放着个铜制香炉。


    
香炉中还燃着香，烟气渺渺。那铜制香炉甚为精致，上面镂金花纹，花纹的图案是个飞天的仙女。仙女飘飘，看其眉目，竟和张妙歌有些仿佛。


    
室中一尘不染，怜儿看看抱着的狄青，皱了下眉头，才要将狄青放在地板上。张妙歌已上了楼，说道：“把他放在我床上。”


    
“放在你床上？他像从臭水沟中捞出的一样。”怜儿忍不住又问一句。


    
张妙歌轻叱道：“你哪里这么多废话？耳朵聋了不成？”


    
怜儿神色中有些畏惧，也有些不解，但终究还是将狄青放在张妙歌的床上。张妙歌左手刀剪，右手拿着个小红木箱子，望了昏迷的狄青半晌，终于叹口气道：“怜儿，你去将外边的血迹悉数清理。记得……楼外的血迹也要除去。”


    
怜儿点点头，轻轻下楼，可下楼前，还不忘记提醒一句，“小姐，你脖子上也有血。”


    
张妙歌伸手摸去，见脖颈上的血已凝固，皱了下眉头，可见狄青双眸紧闭、神色痛楚的样子，摇摇头，已打开了红木箱子。


    
箱子造型颇为奇特，共分三部分。箱盖算是一部分，其中挂着各种长短粗细不同的银针，箱盖开启，那些银针并在一处，泛着寒冷的光芒。


    
箱内又分两部分，一部分有红绸覆盖，看不到下面是什么。另外一部分却分十二格，里面有着五颜六色的粉末。


    
张妙歌盯着箱子中的粉末半晌，突然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解开狄青的衣襟。突然纤手微凝，犹豫片刻，从狄青的怀中取出一布袋。


    
那布袋中显然装着东西，就算隔着布袋，仍能摸到有一圆圆之物。


    
五龙？张妙歌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的时候，神色复杂，甚至有些挣扎。但她终于没有去看，反倒将那布袋放在狄青的枕边。


    
她解开狄青的衣衫，见他身上绷带包扎完好，心中琢磨，狄青负伤，郭遵肯定会请王惟一给他治病，按理说我不用再治了。不过他方才经不空的精神伤害，只怕意志有损，那对他的伤势不利。


    
想到这里，张妙歌取了杯热水，指甲轻挑，从五个暗格中挑出五种粉末兑在水中。等药溶解，这才用汤匙舀了药，递到狄青的嘴边。


    
她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狄青突然伸手，已抓住了张妙歌的手腕。他抓得如此之紧，有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稻草。


    
张妙歌一怔，手中的那口汤药尽数洒了出去。她眼中才露警惕，就听狄青说道：“羽裳，你莫要走！”


    
狄青闭着双眸，可两滴泪水从眼角沁了出来，神色紧张忧伤，就算再好的画师，也难绘出来。他抓住了张妙歌的手腕，却仍在昏迷之中。他像做着噩梦，额头尽是汗水。


    
张妙歌望着狄青的脸，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狄青才又安静下来。张妙歌试图抽回手腕，可发现竟挣脱不得。脸上有分苦涩的笑，只好用一只手给狄青喂药，喂了几勺后，喃喃道：“狄青，你喝了这药，好好地睡一觉，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她轻声细语，眼中已有了怜惜之意。她看着狄青的肌肉一分分的放松下来，这才抽回了皓腕。


    
随即发现自己额头上也满是汗水，张妙歌舒口气，刚放下水杯，就听身后有人冷冷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张妙歌一凛，眼中露出不信之色，扭头望过去，只见到怜儿冷冷地望着她。张妙歌早听出是怜儿的声音，可她从来不认为，怜儿会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


    
怜儿脸色冰冷，一双眼茫然没有任何感情。


    
张妙歌看到那双眼，心头微颤，柔声道：“怜儿，你都收拾好了吗？”


    
怜儿就那么望着张妙歌，冷漠道：“何必收拾呢？你难道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张妙歌眼中闪过丝讶然，看了怜儿半晌，反问道：“我该做什么？”


    
怜儿一字字道：“你本来应该取了五龙，杀了狄青！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事。”


    
张妙歌气急反笑，望着手旁的红木箱子，叹口气道：“我现在搞不懂，到底你是仆人，还是主人？”


    
怜儿缓步走过来，低声道：“我……”她说的声音极低，张妙歌忍不住道：“你什么？”话音未落，怜儿手一扬，一道寒光已划向张妙歌的咽喉。


    
怜儿手上竟有把匕首！


    
这一招极为突兀，谁都意料不到。她本是张妙歌的丫环，为何要杀张妙歌？


    
张妙歌看似已无法躲避，不想她倏然伸手抓住了怜儿的手腕，脚步一错，肩头顶过，已将怜儿重重地摔在地板之上。


    
她虽用的是草原人摔跤的手法，但并不笨拙，相反却进退飘逸，灵动若飞。


    
砰的一声响，怜儿竟被摔昏了过去。


    
张妙歌退后一步，又坐了下来。她脸上反倒没有了诧异，突然抬头望向门外，微笑道：“不空大师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张妙歌笑容不减，手一招，桌案上的瑶琴已到了膝间，她盘膝而坐，淡然道：“不空大师不想进来，那小女子就不招待了。”她才要弹琴，珠帘响动，一人已闪身走了进来。


    
那人手结印记，双眸炯炯，正是不空。


    
不空眼中有分惊奇，更多的是妖异的绿色。他像没有料到，张妙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张妙歌没有半分的诧异，盈盈笑道：“大师今日前来，可想听曲吗？你虽没有去买号签，但妾身……”


    
不空截断道：“张妙歌，何必废话？”


    
张妙歌妙目中满是讶然，娇声道：“大师想听什么话？莫非要听情话？”


    
不空见张妙歌眉梢眼角，满是媚态，心中微凛，竟退后了一步，嘿然道：“你以为，我会信你？”他挺直了腰板，凝声道：“张妙歌，我已知道了你的身份。上次我来，竟没有看穿你的底细，也算你的本事。”


    
张妙歌还在笑，“上次你来找妾身，妾身还真有点受宠若惊呢。妾身见过的男人无数，有朝堂重臣，有贩夫走卒，可像大师这样的得道高僧，还是头一次见到呢。”


    
不空听张妙歌隐有讽刺，也不动怒，说道：“我其实只想看看，连赵允升都找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样子。”


    
张妙歌笑道：“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大师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看不出什么两样的。”


    
不空冷笑道：“饶你狐狸一样的狡猾，可在小僧面前，还是露出了尾巴。我听说赵允升事败被杀，他之前找过你几次，你敢说，你和他没有关系？只怕宫变一事，也和你有关吧？”


    
张妙歌笑容更媚，“大师也找过我几次呢，难道说也和宫变有关吗？”


    
不空一滞，双眸中精光闪动，怒视张妙歌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狐狸精，你真以为我不能揭穿你的把戏？嘿嘿，我控制了怜儿，并不想杀你，不过是想看看你是否真的和表面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眼下来看，你非但不弱，功夫还不差。”


    
张妙歌虽还在笑，可双眸中已有了分警觉，“不空大师，你迷了怜儿的心性，让她来杀我，当然不是来说废话的。你我本互不相干，不知你咄咄逼人，所为何来？拜托你莫要施展勾魂之法了，小女子可承受不了大师的恩泽。不过大师要想销魂嘛……”说罢掩嘴轻笑，抛个媚眼。


    
她没有再说，可不说比说更是意味深长。但张妙歌见不空灼灼望来，并不去看不空的双眼，只望着膝上的瑶琴，不远处，有面铜镜，将不空的举止照的一清二楚。


    
不空见张妙歌并不入彀，更是警惕，故作轻松道：“张妙歌，你也不要迷惑小僧了，小僧意志如铁，你迷不倒我！明人不说暗话，我来这里，就是想要五龙。你把五龙给我，小僧心喜，就此走人。你喜欢狄青也好，杀了他也罢，我不会干预。”


    
张妙歌轻笑道：“哎呀，我倒是头一次见到来竹歌楼的人，不是为了我。这五龙到底有什么玄奥，让不空大师这般看重？”


    
不空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张妙歌突然拍掌道：“哎呀，我想起来了，想必不空大师虽已得道，但未成仙，因此一心想要五龙吧？”


    
她说得奇怪，像是讥讽不空，又像是有别的含义。不空眼中精光闪动，一字字道：“你还知道什么？”


    
张妙歌轻蹙眉头，以手支颐，如同个天真的孩子，说道：“我还知道，大师想五龙想得要发疯了，向刘太后软求不得，又被郭遵硬败……”


    
不空的脸已和眼睛般，开始发绿，竟还是一声不吭。张妙歌举止烂漫，他几乎以为眼前这人并非他猜测的人。


    
可张妙歌若真是天真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秘事？


    
不空不语，张妙歌也不理会，思索道：“大师屡次受挫，这才在竹歌楼外蛊惑天子……”眼珠微转，张妙歌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即道：“大师蛊惑天子说，五龙中蕴藏着极大的秘密，天子若能得到的话，可助亲政。其实大师助天子亲政是假，不过是以为五龙本在永定陵，这才让赵祯去找，然后跟在天子身后，只想天子取出五龙，然后黑吃黑，再抢了五龙。”


    
不空色变，失声道：“你怎么……”他倏然住口，神色阴晴不定。


    
张妙歌笑意更甜，“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了，大师不是说我是狐狸精吗？狐狸精当然知道很多事情了。我还知道，赵祯居然信了大师的话，立即动身前往永定陵，大师想必一直尾随赵祯入了玄宫。大师不敢独自前往，当然是怕玄宫的几百种机关算计。大师意志如铁，可身体不是铁的呀，若是中招，往生极乐的话，多好的意志都救不回来，大师这才费尽心思布下了这个圈套。但机关算尽，还是未得五龙，大师贼心……佛心不死，又想从狄青身上问些事情，不想无意中发现五龙竟在狄青的身上。大师欣喜若狂，本以为打不过郭遵，还奈何不了狄青吗？哪里想到阴沟里翻船，又被断了肋骨的狄青打折了胸骨，落荒而逃……”


    
不空咬牙道：“原来你当时也在场？你敢说，你深夜出去，不是为了狄青？”


    
张妙歌笑容如春风般和煦，媚眼丢去，“我嘛……适逢其会而已。说不定……我是为了大师呢，大师难道还不如狄青自信吗？”


    
不空发绿的脸已变得铁青，目光闪烁，突然醒悟过来，喝道：“你莫要拖延了，狄青今晚绝不会醒来。你废话连篇，难道真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张妙歌，你是有两下子，可不要以为能斗过我！”


    
张妙歌含笑道：“大师既然觉得手到擒来，为何还不动手？难道说……你方才伤得不轻，已没有出手的气力？”


    
不空神色一凛，迈前一步，双手结印，沉声道：“张妙歌，我不想动手，你莫要逼我。你真以为我猜不出你的身份？哼，我不用确实，我只要对旁人说出你的身份，我相信，不用一个时辰，汴京就有无数禁军来抓你。到时候你是真是假，都少不了进天牢受审。我给你面子，你莫要不知好歹。”


    
不空多疑谨慎，就因为隐约猜到张妙歌的身份，才迟迟没有发动。他目光转动，落在香炉上那镂空的花纹上，微微色变，喃喃道：“飞天？”突然仰天笑道：“飞天，你果然是飞天！久闻飞天的大名，不想今日竟能见到。张妙歌，你好本事！我和你本河水井水不犯，但你若执意翻脸，也莫怪小僧无情了。”


    
张妙歌听到“飞天”二字的时候，脸色陡变，但转瞬平静如常。长叹口气，张妙歌道：“唉，大师果然聪明，竟从那香炉猜出了我的身份。我既没有刘太后的权势，也没有郭遵的本事，更少了狄青的拳头，大师既然执意要五龙，我不给也不行了。”


    
不空本已决心一战，闻言心中窃喜，止步不前，换脸道：“张姑娘这般通情达理，小僧先行谢过了。”


    
张妙歌媚眼抛过去，问道：“那不空大师怎么个谢法？”


    
不空随口一说，哪里想到张妙歌这般说，故作诚恳道：“张姑娘尽管说，只要小僧能做到，断无不从的道理。”


    
不空心道，眼下先顺着她，等五龙到手，我一走了之，还谢个屁！


    
张妙歌微微一笑道：“这件事挺难做的，但大师肯定可以做到。昆仑山绝顶之处，有种雪蚕极为奇特，吐丝成茧，那雪蚕丝极为坚韧，若织成护甲，刀枪不入，不知道大师可曾听说过？”


    
不空没想到张妙歌突然扯到了雪蚕上，耐着性子道：“那又如何？”心道：你难道消遣我，让我去给你捉蚕吗？


    
张妙歌又道：“那蚕茧虽然奇特，但毕竟还能寻到，算不上稀奇。可破茧而出的蚕蛾，却是极为罕见。那种蚕蛾可抗酷寒，破茧后，雌蛾会放出一种气味引诱雄蛾来交尾。交尾后，雄蛾即死，雌蛾却要再产下卵后才死。”


    
不空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张姑娘见识广博，小僧自愧不如。不过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张妙歌道：“若能抓住那种雌蛾，研制成粉，就可做成一种香料。那香料叫做瑞脑香，可提神益气，甚至有驻颜防老的作用。”


    
不空眼珠转转，“张姑娘难道就想要这种瑞脑香吗？那不是问题，包在小僧身上。只要你把五龙给我，小僧立即发动吐蕃手下，为你寻这种瑞脑香。”他根本没有听过什么瑞脑香，只想着答应下来再说。


    
张妙歌轻笑道：“那谢谢大师了。不过不用了，因为我这香炉中，燃的就是这种香。”


    
不空脸色微变，怫然道：“原来你还是在消遣于我。”


    
张妙歌霍然抬头，微笑道：“这种瑞脑香虽是奇特，但有更奇异的地方，不知大师可曾听过？”


    
不空暗恨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妙歌笑容已带了讽刺之意，“这种瑞脑香，若是和龙涎香一块燃起来，虽是更香，但却会产生一种毒气，中者非独家解药难救。不过嘛，发作起来缓慢一些。方才大师进来时，莫非没有嗅到吗？我一直说着闲话，吸引大师多听些，无非想让大师多嗅些……”


    
不空脸色巨变，嗄声道：“你骗我！我怎么没有发现异状？”他方才只留意张妙歌的举动，哪里想到屋内的香气竟有古怪。正惶惑间，见张妙歌笑意盈盈，眼珠一转，不空突然笑道：“你想诈我？若真的有毒，岂不是把你和狄青也毒在里面？”


    
张妙歌故作诧异道：“大师不信吗？中了这种毒的人，手心会有红点的……”


    
不空不由低头去望手心，不想眼前陡然银光闪烁，大喝声中，长袖卷动，倒翻出去。只听嗤嗤声响，无数银针空中掠过，击在不空身后的墙上。


    
不空落地，脸色已变，他分神之下，身上已被射中几枚银针。不空霍然醒悟，方才张妙歌突说瑞脑香，不过是分散他的注意，怒极反笑道：“好你个张妙歌，竟然偷袭于我，可你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你一出手，就说明瑞脑香无毒，不然你何必多此一举？区区几根银针，你以为可伤得了我？”


    
他才待上前，就听张妙歌淡淡道：“瑞脑香的确没毒，和龙涎香一块烧也不会有毒。不过银针上却是有毒的。”


    
不空怔住，再也迈不动半步。


    
张妙歌嘻嘻而笑，“大师，枉你如此聪明，怎么会信什么瑞脑香的无稽之谈呢？我方才就怕射不中你，这才让你低头去看，哪里想到大师这么聪明的人，也会上当。不过‘天女散花，维摩不染’，大师没有维摩的境界，躲不开我的天女飞花针也不用难过。”


    
不空怒急，喉中嘶吼，就要上前，张妙歌淡然道：“大师可知道中的是什么毒吗？”


    
不空只能停住脚步，问道：“什么毒？”他就算意志如铁，也万万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张妙歌道：“湘西有种赶尸之法，听说那些赶尸人可控制尸体，让尸体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那又如何？”不空再见张妙歌的笑语嫣然，已觉得毛骨悚然。


    
张妙歌道：“他们赶尸之谜，少有外传。不过我是狐狸精，恰恰知道这个秘密，他们让尸体行走，除了靠鞭子和独特的声音外，还靠一种尸虫。”


    
“尸虫？”不空喃喃自语，衣袂无风自动，显然心中畏惧。湘西的赶尸人传说，他也是听说过的，但至于尸虫，他并不知道。他是密宗高手，更知道这世间之秘数不胜数，绝非人类能够探索究竟。


    
张妙歌道：“这尸虫本是埋了三年的棺材后，棺材底生出的一种虫子。色泽银白，入血而钻。你想呀，我用的是银针，若真的在针上下毒，那针就会变灰了。大师这么聪明，我怎么会下那么简单的毒药呢？”


    
不空向地上的银针望过去，隔着半空的烟雾，见到针上似乎真的有东西蠕动，忍不住发抖。


    
其实针上到底有没有尸虫，他并未看到，但这时候他屡次受克，早被张妙歌占尽上风，难免将信将疑。


    
“那虫子极小，可从人的血管中钻进去。说不定会钻到心中，说不定会行入脑中。”张妙歌轻声道：“要是钻到心中，那还好了，最不济两三天就能繁衍长大，变成万千尸虫，把心脏挤破。”


    
不空额头汗水涔涔而落，嗄声道：“这还算好？”


    
张妙歌故作讶然道：“当然了。最可怕的是，那尸虫要钻入脑中，饶是那人意志如铁如钢的，也会心性发狂，如疯狗般，见人就咬。若是咬不到人的话，说不定会把自己的手脚也咬下来，当然了，别人咬不到，大师精通密宗之法，身子骨灵活，说不定还能咬到自己的臀部呢。”


    
她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那情形颇为可笑。


    
不空想到那种残忍的情景，几欲发狂，厉喝道：“那好，我死之前，也要你来陪葬！”他全身聚气，就要出手。


    
张妙歌笑意仍在，突然道：“你不想要解药吗？”


    
不空立即散了功力，赔笑道：“原来还有解药？”他刚才恨不得和张妙歌、狄青同死，但这刻又觉得，倒不急于一时。


    
张妙歌笑道：“不空大师这么聪明……”


    
不空忙截断道：“张小姐莫要自谦了，若论聪明，小僧实在不及张小姐的十之一二。”他现在一听聪明两字，脑袋就大了几圈。


    
张妙歌掩嘴轻笑，满是娇意，“真正聪明的人，素来懂得忍辱负重。只有那种莽汉，才会一命搏一命。淮阴侯能忍胯下之辱才能有后来的四面楚歌，汉高祖能忍夺妻之恨，这才会成就一代霸业。不空大师为了自己的性命暂且忍耐，真的是能人所不能……”


    
不空本是羞怒交集，可听张妙歌轻声细语，也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聪明。但感觉背脊好像也有尸虫在爬，他已忘记了那是他的冷汗，见张妙歌喋喋不休，不能不打断道：“张小姐，那解药在哪里？”


    
张妙歌道：“解药有，不过大师当然知道，要取解药，总要有条件的。”


    
不空咬牙道：“什么条件？”


    
张妙歌终于收敛了笑容，肃然道：“首先，你不要妄想再取五龙；其次，你不能再伤害我和狄青；再次，你毒解了后，立即就走，此生莫要再到汴京城。”


    
不空心中恨极，可保命要紧，立即道：“我答应你！”


    
张妙歌终于舒了口气，说道：“大师乃吐蕃高僧，当然不会言而无信。我信你。”她手指轻动，已从红箱十二格中的七格中挑出些药粉混在一起，放在一小瓷碟中，自豪道：“解尸虫之毒的解药，只有我能配制，但需要隔日连服，七日才能尽去毒性。大师改日再来要第二份解药吧。”


    
她手臂一振，瓷碟飞过去，不空稳稳抓住，将那解药尽数倒在嘴中，甚至还舔了下碟底，只怕浪费那药粉。


    
张妙歌又笑了起来，说道：“大师，不送了。”


    
不空点点头道：“好的，不用送了。”他转身要走，陡然间疾风般回转，五指疾探，已抓向张妙歌的咽喉。


    
张妙歌一惊，瑶琴竖起，恰挡住了不空的急攻。铮铮急响，瑶琴七弦齐断，碎木纷飞。张妙歌身形急闪，已从不空头顶掠过，喝道：“不空！你不要解药了吗？”


    
不空仰头长笑，得意已极道：“张妙歌，你太小瞧贫僧了。你方才大意，配药的时候不避开我，我已看清楚你取药的格子和药的份量，这些药粉足够七天的用量，我解药在手，还怕你吗？”


    
原来他急攻之下，不过是障眼法。不空明攻张妙歌，悄然已取了红木箱子在手。


    
张妙歌脸色发白，竟还能笑起来，“大师果然聪明……”


    
不空狞笑道：“张妙歌，你就算是飞天，可比起本神僧来，还差得远了。我先取五龙，再杀狄青，然后嘛，嘿嘿，让你这狐狸精尝尝欢喜禅的妙处。我包你喜欢。”


    
他片刻间扭转了局面，将方才所受之辱尽数洗去，不由得意非常。


    
张妙歌突然又笑了起来，如春风动柳，风情万种。


    
不空冷笑道：“你真不信我有这本事吗？还是觉得欢喜禅不错，也想享受一番？”这刻他的神色，突然变得说不出的淫邪。


    
张妙歌竟还不惧，笑容余韵不绝，淡淡道：“我当然信了，不过你会信我用尸虫那么恶心的毒物吗？”


    
不空怔住，急问，“原来你又在骗我。”仰天长笑道：“如果银针无毒，我怕你何来？”


    
张妙歌不急不缓，情意绵绵道：“银针的确没毒，不过嘛，解药有毒。你若不信，何不看看手心？这次可真有红点了。我向你保证，经我飞天调制的毒药，绝对不比那尸虫要差。”


    
不空心头一沉，脸上如同被踹了一脚。他凝力防备张妙歌的暗算，低头向手心望去，脸色巨变。


    
他手心正中一点，果真有个红点，赤红如血！

第一卷 霓裳曲第三十章 奇峰


    
不空见到手心的红点，差点哭了出来。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张妙歌香中无毒，银针无毒，唯一有毒的就是她的那颗心。不空自以为不差，哪里想到，竟乖乖地钻入了张妙歌的圈套，他亲自把毒药吞了下去。


    
张妙歌仍在微笑，可笑容中的讥诮，如同针尖般锋锐，“不空，你是不差，可我不见得怕你。”


    
不空左右为难，一时间不知是要求解药呢，还是动手的好。


    
见张妙歌镇静自若，不空长吸一口气，只觉得胃里做疼，嗄声道：“这毒药，可有解药吗？”


    
张妙歌道：“当然有了。”


    
不空心中微喜，眼中露出哀求之意，“飞天，小僧方才得罪了。既然我败了，只请你赐予解药。小僧发誓，答应你方才的全部条件，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他又由神僧变回了小僧，神色却变得肃穆庄严，诚恳无比。


    
张妙歌轻叹口气道：“若真的动手，我不见得打不过你。但你方才若真想离去的话，我并没有办法留住你。偏偏我还要留在这里，暂时不想出京，又不想被你破坏计划，这才特意说些好玩有趣的事情给你听，你还真以为我不舍五龙吗？大师呀，我是不舍得你离去呀。”


    
不空看张妙歌貌美如花，却如见蛇蝎，颤声道：“你不舍得我离去？”


    
“大师，你太聪明了。可太聪明的人，往往会早死。”张妙歌很是惋惜道：“大师是得道高僧，岂不知贪嗔痴三毒之害？你贪世间名利，嗔我这弱小女子，痴迷五龙，已无药可医了。”见不空恶狠狠地望着自己，张妙歌轻轻一笑，如飞花雪月，“佛经有云，‘诸烦恼生，必由痴故’。大师你如此烦恼，难道说现在还在痴心想要解药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和你说这些废话，不过是在等毒性发作吗？”


    
不空霍然变色，厉喝声中，已腾空而起，向张妙歌扑去。张妙歌笑容妩媚，竟毫不躲避。


    
不空最后一击，只求擒住张妙歌，不想才到半空，只觉得胸口一痛，周身的气力蓦地消失无影，已从空中重重摔了下来。


    
张妙歌望着地上的不空，终于舒了口气，喃喃道：“骗你吃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


    
狄青悠悠醒转的时候，窗外发白。他望着绣帘旖旎，闻着室内幽香，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他这段日子，如梦如醒，只盼永远睡下去，莫要醒过来。


    
才一睁眼，就翻起那心底的痛，狄青已无暇考虑身在何处，挣扎着站了起来。


    
室内洁净，完全看不出有丝毫打斗的痕迹，不空也早已不见。


    
狄青对昨晚见不空后发生的一切，根本没有印象。他只记得，好像清醒了片刻，见有一人背他在雨夜奔走，那时候幽香暗传……


    
但到底是梦是幻，他并不了然，也不想去明白。


    
珠帘一响，有丫鬟端着碗走进来。见到狄青起身，那丫环惊喜道：“你醒了？”


    
狄青感觉那丫环有些眼熟，问道：“你救的我？你是怜儿姑娘？”他终于记起来这女孩是张妙歌的丫环。


    
怜儿犹豫道：“不是我，是我家小姐……让我救的你……”话未说完，狄青已掀开珠帘走出去。怜儿急道：“喂，你去哪里？你的药还没有喝呢。”


    
狄青不理，走出内室，见张妙歌正坐在瑶琴旁，妙目望着他，手拨琴弦。


    
瑶琴又换了新的，但曲调不变。


    
狄青再次醒来，心还在痛，但已少了些疯狂。或许痛苦素来都是如此，每次咀嚼消化后，没有了歇斯底里，却多了刻骨铭心。


    
狄青向张妙歌施了一礼，用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平静说道：“谢谢你。”然后就向外走出去。


    
张妙歌道：“狄青。”她的声音也很平静。


    
怜儿看着二人，表情却很奇怪。狄青没有留意怜儿，甚至没有转身，只是问，“张姑娘，你有事吩咐吗？”


    
张妙歌道：“是我救了你，我若不救你，你说不定就淹死在臭水沟里了。你若是汉子，就不应该这么走了。”她说得轻描淡写，把昨晚惊心动魄的厮杀一略而过。


    
狄青涩然道：“那你要我怎么样？”他还能做什么？他不知道。


    
张妙歌微笑道：“你要谢谢我，最少把这碗药喝下去吧？”


    
狄青霍然转身，抢过了怜儿的药碗，将那碗药一口喝尽。问道：“张姑娘，还有吩咐吗？”他脸上肌肉抽搐，变得有些可怕。


    
张妙歌点头道：“没有了，你走吧。”她垂下头来，轻拨琴弦，再不说什么。等听狄青下楼的脚步声远去后，这才轻叹口气，神色中满是伤感。


    
一场寂寞凭谁诉？难为言，总自苦。


    
怜儿小心翼翼道：“小姐，我昨晚做了什么？我怎么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痛？”


    
张妙歌若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说道：“你昨晚摔了一跤，昏了过去。”她救醒怜儿后，怜儿已忘却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张妙歌并不解释。


    
怜儿有些不信道：“是吗？”见张妙歌不语，怜儿又道：“小姐，昨晚我见到你落泪了呢……”


    
张妙歌神色一变，呵斥道：“你想说什么？”


    
怜儿偷偷吐了下舌头，低声道：“我本以为，你不会让狄青就这么走了。”


    
张妙歌落寞地笑笑，“他不会留下的。”心中在想，我可以用手段留下不空，但我知道，怎么也留不下狄青。狄青能把那碗药喝下去，就说明他死志已淡，不用太过担心。自此后，我和他天各一方，已是路人，再也不会相见了。


    
琴伴幽情，一如既往地响起。


    
张妙歌拨弄着琴弦，突然想到昨晚，狄青虽在昏迷中，仍在不停呼唤着羽裳的名字。望着窗外高树，双燕徘徊，突然想到，我这一生，若是死了，可会有个男人像狄青般，对我刻骨铭心的思念？一念及此，没来由的心中一痛，几欲再次落下泪来。


    
狄青出了竹歌楼时，红日正升，天地生机盎然，可在狄青的眼中，不过是片灰蒙蒙之色。


    
去皇宫，见羽裳！


    
这个念头再次浮起来，不可遏止。他才想起来，昨晚冲出来的时候，就是要找羽裳的。他有些恨郭遵，恨郭遵为何救活他，恨郭遵为何将他送回郭府。


    
他想到了要做什么后，才待举步，就见到一人站在他身前。


    
那人容颜有些憔悴，双眸深陷，依旧不改魁梧本色。他望着狄青的眼眸中，含义万千。


    
狄青怔住，吃吃道：“郭大哥，你怎么来了？”


    
郭遵若有所思的向竹歌楼的方向望了眼，说道：“我随意走走，不想碰到了你。”


    
狄青问心无愧，盯着郭遵道：“郭大哥，我想见羽裳最后一面。”他极为镇定，镇定的像是忘记了忧伤，可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办到这点。


    
郭遵移开了目光，竟不言语。


    
狄青焦急起来，一把抓住了郭遵的肩头道：“郭大哥，我杀了刘从德他们，我知道我有罪，我这时候进宫，说不定立即就被抓起来，肯定也会让你为难。但是我只能求你！我求你！”


    
郭遵叹口气，“你没罪的。刘从德他们阴谋造反，证据确凿，这次连太后，也没有为他们平反。至于赵允升嘛，你不杀他，我也要出手的。你要入宫，没有人会拦阻你。”


    
狄青举步要走，郭遵突然按住他的肩头道：“你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狄青止步，望着郭遵道：“你要说什么？”


    
“你以后准备怎么做？”郭遵缓缓问道。


    
狄青神色终于变得惨然，喃喃道：“不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郭大哥，你以前帮过我很多次，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和小逵，你们都很照顾我。”


    
郭遵目光闪动，琢磨着狄青的话，感觉像是临终遗言，良久才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事情要你去做。”


    
狄青霍然爆发，推开郭遵的手，叫道：“郭遵，你还要我做什么？你救了我和我大哥，带我入伍，我感激你！我被夜月飞天所伤，是我命中注定！这些年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很好。就算我爹娘、大哥，做的也不会比你好。我一辈子，都还不了你的恩情。可羽裳去了，我恨你！”


    
郭遵脸颊抽搐下，倒退了一步，眼中满是忧伤。


    
“因为你若当初让我死了，羽裳也不会因为我去了。”狄青热泪盈眶，再也无法控制才压到心底的情感。


    
郭遵见狄青流泪，喃喃道：“是的，我错了。你恨我，是应该的。”


    
狄青见郭遵如此，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愧疚。他宁可郭遵一拳打死不讲理的他，也不想再听郭遵道歉，狄青想到这里，嘶声叫道：“你没错！错的是我！我本不应该认识羽裳，我命中多磨，我本该就在乡下，我为何要多管闲事？为何要找夜月飞天？为何要认识羽裳？是我害了羽裳！”他说罢，转身就跑，一口气奔出好远。


    
他那么肆无忌惮地奔走，全不顾街上那些诧异的目光。不知过了多久，他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摔倒在地上。他也不起身，将头埋在泥土中，任由沙石摩擦着脸颊，痛楚而快意。


    
一人伸手拎起了狄青，喝道：“狄青，你做什么？”


    
狄青扭头望去，见抓他那人眉目如剑，竟是叶知秋，忍不住怒道：“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他四下望去，这才发现郭遵也在不远处。


    
叶知秋松开了手，冷笑道：“你做什么，的确不关我的事。但这世上，并非只有你才痛苦。我告诉你……”话音未落，郭遵一旁已道：“叶捕头，你怎么会到这里？”


    
叶知秋道：“我到这里来找一人，碰巧看到了狄青发疯，这才留住了他。”


    
郭遵道：“那你去做事吧。”略有沉吟，郭遵又道：“今晚你能不能到我府中？我有事想和你说。”


    
叶知秋点点头，已转身离去。


    
郭遵走过来，见狄青又要离去，郭遵神色犹豫，突然道：“狄青，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坚强，莫要激动。”


    
狄青木然地望着郭遵，自语道：“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坚强呢？”


    
郭遵心中也是彷徨，只是在想，我该不该告诉他呢？我这次的决定，是对是错？我若告诉他，是救他，还是害他一辈子？他本犹豫，但见狄青痛苦不堪的表情，终于下定了决心，抓住了狄青的手，一字一顿道：“杨羽裳她……还没有死！”


    
杨羽裳没有死？


    
狄青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身形晃了几晃，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羽裳还没死！


    
那几个字迅疾充斥了狄青的胸膛，他一把反握住郭遵的手腕，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嗄声道：“你……你……你说什么？羽裳还活着？”


    
他脑海一阵眩晕，差点晕了过去。


    
叶知秋和郭遵告别后，已到了一家院门前。院门敝旧，庭院中没有丝毫动静。叶知秋叩了下门，不闻人应，皱了下眉头。


    
院门是虚掩的。叶知秋略作沉吟，已推开了院门。院中宁静，远望厅中伏睡着一人。叶知秋见了，微有诧异，他认得那是任识骨的背影。


    
他今日到这里，本来要找仵作任识骨的。


    
宫中巨变，虽说已告一段落，但叶知秋总感觉其中还有些难解的秘密。他是个捕头，理当尽忠职守，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


    
但眼下最大的困惑就是，当初射太后的那一箭，到底是不是赵允升所射？宫中多人之死，牲畜不留，真的是赵允升做的？他为何那么做？


    
本来叶知秋在皇仪门前觉得，赵允升这般做，无非是一石二鸟，挑拨太后和天子的关系，从而渔翁得利，但事后据郭遵所言，那箭犀利非常，欲直取太后性命！


    
赵允升射死太后，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若想当皇帝，唯一的依靠就是太后，他没有理由先砍掉这棵大树。如果这么想想的话，宫中多人之死也有蹊跷，赵允升虽然有能力杀死那些人，但他没有那么做的理由。


    
谁想杀太后而后快呢？叶知秋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寒战，已走到了任识骨的身后。


    
宫中大火，将所有的线索烧了个干净，那些宫中的死人，也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就算是大太监江德明死后，亦是尸身不保。


    
这是个细节，在宫中内乱后，谁都不会太注意的一个细节。眼下太后有恙，谁都在盯着赵祯的举动，希望能向赵祯表示忠心，又有谁会留意死者的尸体是否被毁呢？


    
叶知秋没有了线索，眼下只剩下几个可帮他的人，那就是任识骨等三个仵作。


    
那些人验过尸，或许还能给他一些答案。


    
“任仵作？”叶知秋心事重重，轻呼了声，伸手去扳任识骨的肩头。眼下正是清晨，任识骨怎么会在桌旁休息？叶知秋想到这里的时候，留意到桌案上灯油燃尽，桌子上有两个茶杯。


    
叶知秋心中一凛，意识到那灯应是燃着了一夜，任识骨之前有个客人。任识骨在凌晨的时候，见的人是谁？叶知秋想到这里的时候，已扳过任识骨的身体，任识骨在笑，极为诡异的笑，可他死了！


    
叶知秋见到任识骨笑的那一刻，背脊发凉，遽然警觉陡升，倏然窜到了桌底。


    
叮的一声响，火光四溅。一支弩箭击在叶知秋方才站着的青石砖面上，击得青石四分五裂。一刺客已从梁上跃下，就要挥刀斩去。


    
叶知秋不见了。那刺客怔住，他算了太多，却惟独没有算到叶知秋这般机警，不但躲开了他的弩射，还转瞬掩藏了身形，让他无从下手。


    
木桌霍然飞起，已向刺客砸到。刺客正蓄力间，毫不犹豫地断喝挥刀，一刀斩去，木桌碎裂。一道亮光从碎木中飞起，直奔杀手。


    
叶知秋出剑，一剑就扭转了形势，划过刺客的胸襟，劲刺在刺客的肩头！这人要杀他叶知秋，肯定和案情有关，叶知秋想留活口。


    
光电火闪中，叶知秋见到刺客一身黑衣，黑巾罩面，只露出灼灼的一双眼。见到那双眼的时候，叶知秋陡然一阵心悸，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鲜血飞溅，刺客闷哼声中，倏然坠落，就地一滚，已连射出三支弩箭。叶知秋身形陡转，已在刺客射箭前，换了身形，飘落一旁。


    
刺客翻身再起，已扑到院墙旁，再一纵，跃过了高墙。


    
叶知秋竟没有追上去，他眼中满是惊骇诧异之色，持剑的手，有些颤抖。


    
刺客已被他所伤，他怕的是什么？


    
过了许久，叶知秋这才缓缓地弯下腰来，从地上拾起了一物，那是一面令牌。方才叶知秋划破刺客的胸襟，那块令牌，就是从刺客身上跌落下来的。


    
叶知秋看着那面令牌的时候，持令牌的手也抖了起来。他的眼中，已有了惊怖畏惧之意。他缓缓坐了下来，坐在一张椅子上，望着任识骨的尸身。


    
任识骨还在笑，笑容中似乎满是讥诮！


    
杨羽裳没有死？狄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喜之下，更多的是疑惑。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郭遵为何说起来支支吾吾？


    
但喜悦转瞬稀释了一切困惑，狄青激动道：“郭大哥，羽裳没有死？她在哪里？我要去看她。”


    
郭遵目光深邃，缓缓道：“不过她也很难醒转过来了。”


    
狄青只觉得一盆凉水浇了下来，惊疑道：“你说什么？”


    
郭遵沉吟半晌，才道：“当初我也以为杨羽裳去了，不过后来王惟一赶来，竟发现杨羽裳还有生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叹口气道：“她的情况，就和你当年昏迷的时候仿佛，但比你要严重。”


    
狄青大悲大喜之下，心中忐忑，急道：“那……王神医怎么说？”


    
“王惟一说，她还能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他又说，他没有办法救治杨羽裳。”郭遵说得很慢，似乎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


    
狄青一颗心再次垂下来，紧张地抓住郭遵的手道：“郭大哥，我求你，求你救救羽裳，我知道，你有这能力。”他心中知道郭遵武功高，但医术绝不会比王惟一强，但他只剩下这一个希望。


    
郭遵望着狄青的双眸，半晌才道：“这件事也许还有希望。”


    
“什么希望？”狄青追问。


    
“奇迹。”郭遵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神色中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狄青松开双手，失神地退后两步，喃喃道：“奇迹？”奇迹很多时候，不就意味着绝望？


    
郭遵望着狄青的表情，建议道：“无论如何，你先和我去宫中看看。眼下八王爷在陪着杨羽裳呢。”


    
狄青无力地点点头，跟随着郭遵，疾步到了大内，入了禁中，来到了一座宫殿前。宫殿的牌匾上写着什么，狄青根本没有留意。他轻飘飘地到了宫内，就见到杨羽裳平躺在半空，身边鲜花缭绕……


    
宫中，满是花香的气息。狄青差点跳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他长吸了一口气，定睛望去，心头狂震。原来杨羽裳不是躺在空中，而是躺在一具透明的物体中。


    
那物体就像是个棺材，不，应该说，那就是个棺材。当初狄青在永定陵的时候，就见过这么一具透明的棺椁。真宗赵祯，不就是躺在这样的棺椁里？


    
棺材中铺满了鲜花，杨羽裳就躺在花中。娇艳的鲜花，也遮盖不了她无双的容颜。


    
为何要把杨羽裳放在那里？难道说，羽裳还是去了？狄青才待冲过去，就被郭遵一把抓住了手腕。


    
一人坐在棺椁旁，听到了脚步声，缓缓地扭过头来。那人衣冠不整，容颜憔悴，头发再非以往的洁净不染，脏乱不堪，甚至已夹杂了华发。


    
那人就是八王爷赵元俨！


    
八王爷为何在这里？难道说他真的是杨羽裳的亲生父亲？


    
赵元俨的目光从郭遵身上掠过，落在狄青的身上，喃喃道：“你来了？你来了也好，过来见见羽裳吧。你要很久见不到她了。”


    
八王爷说得极为奇怪，狄青捕捉到什么。很久不见，难道说还能再见？


    
狄青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宫中，已有些永定陵玄宫的诡异。他艰难地走过来，望着棺中的杨羽裳，见她面目依旧，双眸微闭，就和熟睡了一样。


    
狄青眼中，又盈满了泪。


    
“我听说……羽裳最喜欢的就是你？”八王爷喃喃道，泪水从眼角流出，望着狄青，有如望着亲人般。他神色沧桑痛楚，自语道：“我就这一个女儿，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一直念着她，听说……你一直照顾她，你对她很好。我知道，你若不对她好，她怎么可能为你死呢？”


    
狄青不用再问，只见到八王爷的表情，已信了他说的一切。狄青一样的痛苦，泪水又下，他无话可说。


    
“我这生没什么指望了，只盼她好好地活着，我一直想见她。”八王爷凄然道：“可我从未想过，竟是这种情况和她相见。赵允升说知道羽裳的下落，他用羽裳的下落威胁我，让我给他做事，我不能不听。”八王爷情绪渐转激动，突然间嘶声对狄青叫道：“可我若知道这样的结果，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愿羽裳如此，你信不信？”


    
狄青望着八王爷那满是血丝甚至有些疯狂的眼，悲伤道：“我信！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宁可自己死，也要救下他。”


    
八王爷一把抱住了狄青，失声痛哭。他似乎要将多年的积郁一口气宣泄出来，哭得惊天动地。狄青咬着牙，已不想问八王爷和杨羽裳的旧事，但他不能不问道：“八王爷，可我听郭指挥说，羽裳还没有死！只要还有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对不对？”


    
八王爷霍然松开了狄青，把住了他的双肩，一字字道：“你说得不错，我们一定要全力救活羽裳。王惟一没有方法，但我有方法。”


    
狄青一颗心差点跳出来，哑声道：“什么办法？”


    
八王爷的神色变得恍惚，眼中有些敬畏，也有些诡异，他盯着狄青，有如魂游般说出了几个字，“要救羽裳，眼下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找到香巴拉！”


    
香巴拉？什么是香巴拉？为何香巴拉能救杨羽裳？狄青听到这三字的时候，茫然向郭遵望去。因为他从郭遵的口中，曾经听过香巴拉三个字。


    
郭遵的表情似乎也变得怪异起来，他眼中带着缅怀，带着惊异，也同样带着分畏惧。他本应该解释的，但他却低下了头。


    
“什么是香巴拉？”狄青忍不住问道。


    
没有人回答，宫殿中已死一般的沉寂。过了许久，一人冷冷道：“就算香巴拉，也救不活杨羽裳！”声音很冷，夹杂着沧桑感慨，那绝不是八王爷和郭遵的声音。


    
狄青一震，回头望去，见身后不远处已站着一人。那人的容颜，比八王爷还要憔悴苍老，那人的眼中，竟然也有悲伤畏惧之意。


    
那人竟是刘太后！可刘太后为何会来这里？


    
狄青浑身颤抖，被刘太后的一句话，几乎打得万劫不复。他并没有留意到，八王爷的身躯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八王爷霍然冲出，窜到了刘太后的面前，嘶声道：“你……你……难道忘记了……羽裳她……”他脸上满是激动，咬牙切齿，看起来恨不得要掐死刘太后的样子。


    
他太过激动，说的话不成句。


    
一旁的人听了，都觉得八王爷想指责刘太后，说羽裳是因为太后这才送命。但又觉得，八王爷好像太激动了些。


    
刘太后脸上似乎也有了激动，喝道：“你住口！”


    
八王爷身躯一震，不由退后了两步，惨笑道：“我住口？太后，我已住口了这么多年，你到现在，还不想我开口？羽裳她不行了，羽裳她还有希望……羽裳她……她可是……我唯一的女儿。”


    
八王爷不停地念着，摇摇欲坠，突然跪了下来。抬头望着刘太后道：“我求你，我这辈子，第一次求你。我求你救救羽裳，这世上，只有你能救她。我求你！”


    
他突然以头叩地，砰砰作响，只是几下，额头竟然磕出血来。


    
刘太后又惊又怒，喝道：“你疯了，快起来！”见八王爷不理，刘太后命令道：“郭遵，把他拉起来。”


    
郭遵一直沉默，听太后下令，终于出手搀扶起八王爷，低声道：“八王爷，太后她……宅心仁厚，肯定会救羽裳的。”


    
八王爷置若罔闻，挣扎叫道：“郭遵，你放开我！羽裳若不能活，我活着还做什么？”


    
宫内转瞬已乱做一团，突然有一人道：“八皇叔，你做什么？”


    
八王爷一怔，抬头望去，见赵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这几天来，宫中的人个个为发生的事情心力交瘁，赵祯也有些疲惫，但在众人中，无疑已是精神最好的一个。他到了八王爷面前，八王爷终于不再挣扎，泣声道：“圣上，臣……有罪。”


    
他就要拜倒，赵祯一把拉住了他，感慨道：“本来和你无关的。这一切都是成……”本待说都是成国公的事情，可见到刘太后望过来，慌忙收口，转身跪倒道：“孩儿拜见母后。”他对刘太后，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刘太后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祯道：“母后，孩儿听阎文应说，你身体不适，这才去请安。不想听宫人说，你来到了这里，孩儿放心不下，因此过来问候。”


    
宫中三个掌权的太监，江德明殒命，杨怀敏被杀，只有罗崇勋好像还活着，但下落不明。赵祯关心刘太后，把贴身太监阎文应拨调到刘太后的身边。


    
刘太后脸色缓和了些，轻咳几声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被雨淋了，有些不舒服。我知道八王爷认了亲生女儿，很是替他……”犹豫片刻，感觉说高兴不好，悲伤更不好，只好岔开话题道：“因此过来看看。祯儿，这几日我不临朝了，一切都要你来处理了。”


    
刘太后说到不临朝的时候，神色有些恍惚。她突然想起在禁中失火后，满朝悚然。第二日天未明，禁中紧闭，群臣就拥在拱宸门外候驾，请赵祯登城楼相见。


    
赵祯、刘太后虽经一夜折腾，但还是知道安抚朝臣最为紧要，在命众人严守口风后，赵祯、刘太后出现在拱宸门的城门楼上。


    
本来按照规矩，在宫中，素来都是太后行在天子之前，以示尊崇。刘太后先上了城门楼，群臣跪拜，其中有两府、三衙、三馆、两制等衙门的诸文武百官。


    
百官跪叩太后，唯独吕夷简不拜！


    
当宫人呵斥之时，吕夷简竟说，“宫中有变，臣只见太后，未见圣上，心中不安。臣请一望圣颜，以安臣心！”


    
群臣沉默，多半此时才知道问题的严重。若天子死在宫变，那这一拜，岂不就让刘太后名正言顺的登基做了皇帝？


    
刘太后怒极，可她终究不能不让吕夷简等群臣见天子。赵祯登上城门楼的时候，吕夷简才拜，群臣高呼万岁。


    
这一把火，不但烧了宫中八大殿，还把一切都烧变了样。


    
天降神火，八殿遭劫。


    
一想到这里，刘太后就忍不住心悸。这一把火，烧了崇德、长春、滋福、会庆等八座宫殿，不多不少，就是八殿！先帝的预言竟然成真了？这简直是荒谬！


    
可荒谬实实在在发生的时候，造成的震撼不言而喻。


    
刘太后疲了，累了，也怕了。她不知道，若是再不让赵祯亲政的话，会有什么祸患发生。她最近老得厉害，刘从德等一帮亲信均死，赵允升也死了，她就算称帝又能如何？她能坐在皇位多久？


    
因此刘太后这几日不临朝了，她也知道，这几日不临朝，以后再想重整朝纲，将更加艰难，但她在拱宸门见到群臣对赵祯关切的那一幕，已有些心冷。


    
她就算竭尽心力的整治天下又如何？这终究还是赵家的天下，不会姓刘。


    
宫中寂寂，赵祯听到刘太后不临朝几个字的时候，眼中光芒闪动。


    
刘太后瞥见，突然感觉眼前的赵祯有些陌生。不待多想，赵祯已道：“母后若不临朝，孩儿只怕难以承担治天下的重责……”


    
刘太后竟有些喜意，本以为赵祯还会请她垂帘，不想赵祯又道：“可母后操劳了这久，也累了。如今母后身体不适，孩儿就算不能承担，也要咬牙挺住，绝不会再让母后劳累。母后尽请安歇，一切交给孩儿好了！”


    
刘太后怔住。


    
赵祯已转过身去，对着八王爷道：“八皇叔，你……节哀顺变。杨羽裳忠烈有加，也算是因为护驾出事……”他本来也以为杨羽裳死了，但方才听说杨羽裳好像还有生机，一时间无法措辞。赵祯无暇理会杨羽裳的生死，沉吟片刻道：“皇叔，你有什么要求，日后尽管说好了，朕绝无不许。”


    
八王爷伤心欲绝，只是点点头，再无言语。


    
赵祯向狄青望了眼，沉吟下，缓步走到狄青身边，看了他半晌。


    
狄青神色木然，也不参拜，也不说话。他现在只想着，香巴拉到底是什么？难道八王爷说的是真的？太后能救羽裳？


    
赵祯见狄青失礼，并不怪责，用手轻轻拍拍他的肩头，说道：“狄青，你以后有什么事，对朕说就好。”他说了这么一句后，转身离去。


    
等走出宫中，赵祯舒了口气，神色虽还肃然，可眼中不知为何，有了分古怪。


    
阎文应急匆匆地走来，低语道：“圣上，邱捕头求见。”


    
邱明毫本是太后的人，自从宫中失火后，一直没有出现，甚至没有到皇仪门前。根据他自己所言，他在离开太后，前去找赵祯的时候，被个刺客击晕，后来才醒，除了叶知秋外，根本无人关心此事。


    
宫中惊变，波涛汹涌，谁会留意一个捕头？


    
邱明毫这时找赵祯做什么？赵祯竟不奇怪，只是道：“嗯，让他在大兴宫候驾，记得，不要让旁人知道此事。”


    
阎文应点点头，闪身退下。赵祯四下望望，这才不急不缓道：“起驾大兴宫。”


    
赵祯到了大兴宫，神色平和。帝宫被火烧毁，他临时移居承天宫，当天就改承天宫为大兴宫。


    
入了宫内，赵祯屏退左右，对着屏风道：“出来吧。”


    
屏风后走出一人，脸色如铁，神色恭敬，赫然就是京中名捕邱明毫。邱明毫一出屏风，当即跪倒道：“臣叩见圣上。”他跪倒时，身形并不利索，神色中似乎有痛楚之意。


    
赵祯并没有留意，眼中露出赞赏之意，缓缓道：“起来吧。”等邱明毫起身后，赵祯轻叹了口气，惬意道：“邱明毫，你做得很好。”


    
赵祯的这句话，简直奇怪之极。他本来和邱明毫没有半分交往，他是天子，邱明毫是捕头，又是太后的人，邱明毫本没有为赵祯做任何事。


    
邱明毫什么事情做得好？没有人知道。但看起来，赵祯不但熟悉邱明毫，和他有过交往，而且还很信任他。


    
邱明毫也没有半分吃惊，他敛眉垂手，态度恭敬道：“臣得先帝信任，为圣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祯点点头，神色悠悠，像在缅怀什么。不知许久，他终于开口，开口就说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你不该向太后射那一箭的。”


    
话如利箭，说出去，就没有再收回的余地。赵祯说完，眼中终于掠过分阴鸷。或许直到此刻，那个委屈、彷徨还夹杂些懦弱的人儿，才变成了真正的九五至尊。


    
威严无限！

第一卷 霓裳曲第三十一章 真幻


    
赵祯竟然说是邱明毫射了太后一箭，这话不论被谁听到，估计都难以置信。


    
邱明毫为何要射杀太后？赵祯怎么会知道邱明毫的事情？赵祯如果肯定邱明毫对太后不利，为何放心的留他在自己身边？赵祯还知道什么？那个看似悲愤、压抑再加上胆怯的天子，到底在想着什么？


    
邱明毫听到赵祯的质疑，再次跪倒道：“臣该死！求圣上恕罪！”他没有丝毫辩解，诚惶诚恐中带着忠诚无限。


    
若有第三人在场的话，肯定已知道，邱明毫是对谁忠诚。


    
赵祯盯着跪倒的邱明毫，轻轻叹口气，“朕不怪你，朕知道……你是为朕好。可你太急了些，太后她……终究是朕的……娘亲。就算赵允升他们为了太后，对朕不利，可朕也不希望，有任何人对太后不利！”


    
邱明毫只是应道：“臣明白了。臣自作主张，罪该万死。”


    
赵祯放缓了口气，低声问道：“朕不是对你说了这段日子若没有什么紧要之事，暂时不要见朕。你今日入宫做什么？”


    
邱明毫道：“圣上，叶知秋这两天一直还在查宫中的案子，只怕他已发现了什么。”


    
赵祯霍然站起，失声道：“他查到了什么？”


    
邱明毫道：“叶知秋这人，有股牛脾气，而且查案很有些本事。飞龙坳一事，隔了数年，都被他查出真相，这宫中发生的事情，只怕他一直查下去，迟早会明白的。”


    
邱明毫没有明说，但口气中已有了建议，眼中也有了杀机。当然，他的杀机，绝不是针对赵祯的。


    
赵祯缓缓坐下来，自语道：“若不是他执着地查下去，朕也无法揭穿赵允升就是弥勒佛的阴谋。叶知秋他毕竟是有功的人……”


    
“可是……圣上难道不怕他查出宫中其他事情吗？”邱明毫说得奇怪，捕头职责，当然是查出案子的真相，但邱明毫似乎很怕叶知秋查下去。他为什么会怕？


    
赵祯闻言，眼中也有了分警惕。半晌才道：“依你之意呢？”


    
邱明毫垂头道：“今日他去找了任识骨。”


    
赵祯皱了下眉头，“然后呢？”他对任识骨的名字竟然也不诧异，显然也知道这个人。任识骨只是个低贱的仵作，赵祯贵为天子，有什么理由知道这个人呢？


    
邱明毫道：“任识骨死了，不但任识骨死了，当初在宫中和臣一块验尸的其余两个仵作也都死了，是笑着死的。”


    
赵祯没有惊奇，反倒舒了口气道：“好生安葬他们，安抚好他们的后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罗崇勋呢？”


    
罗崇勋勾结赵允升，火烧禁中，可谓罪大恶极。可罗崇勋在火起后，就一直不见踪影，很多人都说他已畏罪潜逃了。


    
邱明毫道：“罗崇勋他……不会再出现了。”他说得很是肯定的样子，这让人奇怪，他为何会认定罗崇勋不会再出现？


    
赵祯并不奇怪，只是点点头道：“好。罗崇勋罪在自身，就莫要牵连别人了。”


    
邱明毫道：“圣上宽仁。不过叶知秋那面怎么办？”


    
“他到底查到了什么？”赵祯神色有些犹豫。


    
邱明毫叹口气道：“圣上，我只能说，若任由他查下去，他迟早什么都会知道的。圣上当然不想这样吧？若依臣之见……”他伸手做个手势，不再说下去。


    
赵祯不待决定，已有宫人入内禀告道：“圣上，叶知秋求见！”


    
刘太后自赵祯离去后，神色就有些恍惚。在赵祯转身的那一刻，刘太后才发现，那以往膝前的乖儿子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见了。而她老了，很多事情，处理起来已经力不从心了。


    
不待多想，八王爷已在一旁急道：“太后，我求你！”


    
不管旁人有多么复杂的心思，可八王爷心中，好像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活杨羽裳。狄青岂不也是一样的念头？只不过狄青根本不知道怎么救，更不知道怎么求！


    
刘太后从八王爷的身边走过，并没有离去，而是到了杨羽裳的棺前。她就那么望着杨羽裳，背对着众人，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也让人猜不到她的心思。


    
狄青才待开口，郭遵已握住他的手，摇摇头。郭遵看出了狄青的焦急，低声道：“你放心，太后一定会帮忙。”


    
郭遵口气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之意，狄青稍有心安。但脑海中始终有困惑不去，太后能做什么？


    
刘太后立在棺前，不知许久，终于开口道：“她看起来已没有生机……”她声音也有些颤抖。


    
狄青听了，心中有分古怪，皇仪门前，他从未见过太后。在他的心中，太后和她的党羽一样，都是飞扬跋扈、傲慢不羁的。但谁曾想，刘太后竟会关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八王爷跪了下来，惨笑道：“只要太后肯，定能救回羽裳。”


    
刘太后霍然转身，盯着八王爷道：“难道你真信什么香巴拉吗？”


    
八王爷凝视太后，一字字道：“我信！”


    
刘太后突然大笑了起来，她本是个威严的人，这么一笑，苍老的脸上满是褶皱，有如哭泣，旁人见了，心中不由得惊惧。


    
笑声未歇，刘太后已指着八王爷道：“赵元俨，吾不曾想到，你也信香巴拉。你真的知道香巴拉是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有太后你知道。”八王爷面露痛苦之色。


    
刘太后嗟叹道：“你错了，我也不知道。可是……”她满是怅然，扭头望向棺椁中的杨羽裳，眼中也有分怜惜之意。她为何会怜惜杨羽裳？或许那些七彩的花儿，也无法媲美那花露般娇弱的杨羽裳，就算刘太后见了都有些心软？


    
刘太后终于又道：“如果你们执意相信香巴拉，那我就把所知的和你们说说。”


    
狄青精神一振，若有期冀，并没有留意到郭遵正斜睨着他，眼中似乎含义万千。


    
“你们信人死可以复生吗？”刘太后突然问了一句。她的声音，变得虚幻缥缈，她这一问，让狄青根本无法反应。


    
人死真的可以复生吗？


    
狄青不知所措之际，又听刘太后一字一顿道：“香巴拉就是那种可以让死人复活的地方！”


    
叶知秋入大兴宫的时候，赵祯端坐在高位，屏风仍在，不过邱明毫已不见。龙椅上的赵祯，神色有些疲惫，双眸中，却有寒光闪动。


    
叶知秋跪叩起身后，第一句就是，“圣上，臣对宫中凶杀一案，有了些结论。”


    
赵祯手握龙椅的扶手，神色不变道：“叶捕头不愧为京中名捕，这么快就有结论了？这事你可说给太后听了？”


    
叶知秋摇头道：“臣只准备说给圣上一人听。”


    
赵祯目光闪动，喃喃道：“只说给朕一个人听？”他沉默了半晌，又道：“那好，你说吧。”


    
叶知秋道：“宫中前段日子，凶杀不断，太后责令臣调查此案。这几日发生赵允升造反一事，但臣并没有因此中断查案一事。伊始时，臣的确以为，这一切本是赵允升所为，可后来发现，其中疑点重重。”


    
赵祯皱眉道：“不是赵允升做的，还有谁有这般手段呢？”


    
“有，有不少人可以做到这点。比如说罗崇勋、杨怀敏和江德明三人，这三人均在宫中担当要职，要制造宫乱、甚至害死宫人，并不是难事。”


    
赵祯舒了口气，神色也有些轻松，“但是他们都死了呀……”突然意识到什么，赵祯改口道：“杨怀敏和江德明是死了，不过罗崇勋嘛……”脸有震怒之意，赵祯冷声道：“他刻意放火，罪大恶极，朕若抓到他，绝不轻饶！”


    
叶知秋垂头望着脚尖道：“圣上也不必太过气恼，想罗崇勋罪恶累累，终究难逃天网。不过罗崇勋三人作恶可以，却没有作案的理由。任何人犯案，总有个缘由，他们好好的，似乎没有必要做此耸人听闻之事。因此臣觉得，作案之人必定还有幕后主使，可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


    
赵祯神色微变，沉声道：“纵火杀人的幕后主使，应该就是赵允升。”


    
叶知秋也不抬头，继续道：“赵允升可能和罗崇勋勾结放火，但他有什么理由杀宫人呢？这本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臣百思不得其解，当初据邱捕头说，就算是任识骨，也无法断定宫中死人是否因中毒而死，那他们是怎么死的？邱捕头说是幽灵索命，臣不敢确认，因此去找任识骨确认，不想他却死了。不但任识骨死了，就连当初查案的另外两个仵作也都先后毙命，死时都是嘴角带笑。”


    
赵祯叹道：“这么说，线索断了？”


    
叶知秋道：“恰恰相反，他们若不死，臣说不定查不出什么。但他们一死，臣反倒明白了很多事情。”


    
赵祯身躯微震，转瞬镇定道：“朕倒想听听叶捕头的高见。”


    
叶知秋恭敬说道：“高见不敢当，只是一些浅薄的猜测。既然有人杀了任识骨三人，臣可断定，此事绝非幽灵索命，而是有人不想臣再查下去，所以杀了他们三人，这么说，宫中凶杀一案，必还有凶手。凶手买通了三个仵作，刻意把宫人中毒一事，化成幽灵索命，想必其中大有深意。”


    
赵祯问道：“凶手……有何深意呢？”


    
叶知秋半晌才道：“臣不知。”他虽说不知，但眼中已有了惊悚之意，他的怕，是和邱明毫根本不同的。


    
赵祯神色松弛些，又问，“那你查到凶手是谁了？”


    
叶知秋立即道：“这个凶手，肯定要满足几个条件的。”


    
赵祯凝声问道：“他要满足什么条件呢？”


    
叶知秋沉吟片刻后才道：“首先，他要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没好处的事情，除了臣这种人外，现在做的人越来越少了。”


    
赵祯笑了起来，眼中掠过丝暖意，点头道：“叶知秋，朕知道你一直忠心耿耿。朕……很欣赏你。”


    
叶知秋笑笑，可笑容中，多少带分萧索，“其次呢，那人必须有在宫中走动的条件，比如说臣吧，臣要在宫中查案，因此可以随意走动。”他向屏风看了眼，缓缓道：“当然，查案的人绝不止臣一个……”他似乎有所暗指，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赵祯点点头，再不多言。


    
叶知秋又道：“再次呢，这人肯定也有些本事，杀人并非容易的事情，也要老手才行。他必定勾结宫中掌权的一人，这才方便行事。臣猜测，罗崇勋虽生死不明，但对太后忠心耿耿，只会和赵允升勾结，企图拥太后登基，而不会做对不起太后的事情。杨怀敏被人射死了，他不过是宫变中的小角色，想必难知玄机。至于江德明，虽然死了，但极有可能是宫中凶杀案的帮凶。他有能力做到这点，而且他多半也不想永远在罗崇勋之下。权欲一事，总让人迷恋，因此江德明也就有可能勾结凶手，做惊吓太后的事情。”


    
“但是……凶手怎么知道邱捕头要去查谁，事先就害了那人呢？”赵祯若有所思地问道。


    
叶知秋哂然道：“这本是极为玄妙的事情，但若说穿了，只怕不足一哂。在臣想来，凶手和查案之人，想必有些关系了。”


    
他虽没有明说，但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赵祯双眉一轩，岔开话题，神色惋惜道：“可惜江德明死了，不然叶捕头可以得知更多的事情了。”


    
叶知秋沉默许久，赵祯见他不语，忍不住问道：“你话还没有说完呢。凶手必须满足几个条件，但你好像没有说最后呢。”


    
叶知秋长舒一口气，缓缓道：“江德明死了，因为有人不想他透露秘密，也觉得他再无用处了，所以就杀了江德明。要是凶徒，最后还要满足个条件，制造宫乱、焚烧尸体、毁灭一切。这些事要处理，当然需要时间，因此他最后必须不在皇仪门前，他才可能去做善后的事情。”


    
叶知秋虽精明，做事滴水不漏，却似乎忘记了分析射太后的那一箭。


    
他是忘记了，还是不想提及？


    
赵祯若有所思道：“听你这么说，满足条件的凶手还真不多。”


    
“是不多，臣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叶知秋最后下了结论。


    
宫中静寂。


    
香巴拉就是那种可以让死人复活的地方！


    
这话虽听起来诡异疯狂，荒诞不稽。但八王爷听到后表情反倒更加肃然。别人清醒的时候他发疯，别人发疯的时候，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要清醒。


    
刘太后沉寂了良久，终于又道：“赵元俨，你不是第一个相信香巴拉的人，想必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传说中的香巴拉，那里四处都是雪山，可其中的山谷温暖如春，绿树成荫，简直是人间仙境。那里有无数的修行圣地，也耸立着比天底下一切皇宫都豪华壮阔百倍的宫殿，一个人到了那里，不但无忧无虑，听说还能得偿所愿呢。传说若有人能找到香巴拉，香巴拉之主就能满足这人一个愿望，无论什么愿望！你们若真的能找到香巴拉，甚至能让死人复活，当然也可以让杨羽裳活转。”


    
她说到香巴拉能让死人复活的时候，眼中闪过痛恨之意，谁也不知道她在痛恨什么。


    
狄青不知道应该振奋，还是失望。他终于知道了香巴拉是什么，也明白为何八王爷执意说只有香巴拉才能救杨羽裳。香巴拉原来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可刘太后所说的事情简直就是神话！


    
还有什么比没有指望的希望更让人绝望？


    
郭遵突然道：“臣听说，的确曾经有很多人在找香巴拉。这件事听起来荒诞不稽，但并非绝无可能！”


    
刘太后笑了，讥诮万分，指着郭遵道：“原来郭指挥也相信此事。我只相信，要找香巴拉的人，都是疯子！”


    
郭遵不为所动，一字一顿道：“八月十五一事，太后莫非忘记了？”


    
刘太后身躯陡凝，听到“八月十五”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奇怪非常。她目光中似有敬畏、困惑，还像夹杂着更多的不可思议。


    
八月十五？应该是指某年的八月十五那一天。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除了郭遵和刘太后，好像没有人能明白。狄青本已绝望，但见到刘太后的神色，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念头，那就是——太后可能也是信香巴拉的。


    
“八月十五，对，八月十五。”刘太后舒了口气，若有深意地望着郭遵道：“你当然会信香巴拉，但你不是疯子，因为……”她欲言又止，扭头又望向了杨羽裳，目光中有分温情和歉然。


    
许久后，刘太后才缓缓道：“相信香巴拉的不仅有郭遵和赵元俨你，其实还有先帝。赵元俨，恐怕你也是从先帝口中，才得知香巴拉一事吧。”


    
赵元俨默认不语。


    
刘太后怅然道：“先帝信神，也信香巴拉，因此才有了永定陵。”


    
狄青一震，隐约想到了什么，却又朦朦胧胧的，并不确切。


    
刘太后望着昏迷的杨羽裳，像是追忆着什么，道：“先帝一直想要找到香巴拉，可终其一生也没有找到，你们又有什么能耐，可完成先帝未竟之事呢？”怅然地笑笑，喃喃道：“先帝找不到香巴拉，就在多年前，给自己建了永定陵，那就是他心目中的香巴拉！”说罢哈哈笑了起来，神色苍凉而又诡异。


    
狄青回忆玄宫之玄，惘然若失。从刘太后简单的几句话中，他已明了了很多。原来赵恒也在找香巴拉，不用问，如果说香巴拉可以满足人一个愿望的话，赵恒要找香巴拉，就是寻求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愿望，多少人千百年来的欲望。


    
赵恒找不到香巴拉，因此建了永定陵。永定陵就是赵恒心目中的香巴拉！可永定陵究竟有几分像香巴拉呢，谁能知道？


    
真正的香巴拉在哪里？狄青困惑不已，他本不信的，但能让郭遵提及、八王爷确定、刘太后说出、先帝执着的香巴拉，岂是虚幻？


    
香巴拉，究竟是真是幻？


    
刘太后终于止住了笑，霍然扭头，望向赵元俨，一字字道：“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个香巴拉！你找不到的。”


    
八王爷牙关紧咬，神色痛楚，突然叫道：“你错了，我一定能找到。我这一生，从未做成过一件事情。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香巴拉！”


    
刘太后讥诮道：“既然你很多事情都知道，那你求我什么？”


    
八王爷脸色又变，上前了一步，低声道：“我求你……”他声音极低，旁人只见到他嘴唇嚅动，却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刘太后闻言，脸色遽变，断然拒绝道：“绝无可能！”


    
满足条件的凶手不多，只有一个！


    
赵祯听到这里的时候，垂下眼帘，以手支颐，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叶知秋也没有再说什么，帝宫沉寂下来，呼吸可闻。


    
许久后，赵祯才道：“那人……是谁呢？”他神色甚至有些天真，好像真的猜不出那人是哪个。


    
叶知秋从怀中掏出一物呈上去道：“臣在去找任识骨的时候，被凶手刺杀。这是凶手在刺杀臣时，落下的东西，臣恰巧拾到，不敢留在身边。”


    
赵祯接过那物，见令牌上写着几个字，笑容浮现，喃喃道：“好，好，叶知秋，你很好。你破案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吗？”


    
叶知秋交上令牌后，跪倒道：“圣上，臣请求一事。”


    
赵祯微愕，半晌才道：“你要求什么，说吧。”


    
叶知秋道：“臣最近身子不适，心力交瘁，无能再查什么。臣不想身在其位，费君俸禄，因此臣想告老还乡。”


    
赵祯一怔，沉寂良久才道：“叶知秋，你未年老，也不用还乡。”


    
叶知秋微蹙下眉头，不再言语。


    
赵祯叹口气，走下龙椅，走到了叶知秋的面前，说道：“叶知秋，你抬起头来。”叶知秋缓缓抬头，望着赵祯的双眸。赵祯凝望叶知秋的双眼道：“叶捕头，你叶家世代在京城为捕快，不知破了多少惊天的案子。朕知道你忠心耿耿。当初若不是你查案护驾，今日坐在这龙椅上的，就绝不是朕了。”


    
叶知秋恭敬道：“臣不过是食君俸禄，尽心做事而已。”


    
赵祯点点头道：“这件事情，你若无能查下去，就不必勉强了。汴京动乱，朕不想失去你这种忠良的臣子。不过嘛，你若不想留在京城，那就去四处走走吧，俸禄尽管去开封府领。你有大功，朕不能不赏。”


    
叶知秋犹豫良久才道：“最近听说郭邈山、王则等人作乱山西，大盗历南天作乱岭南，臣请去查这两个案子，将乱党绳之以法，请圣上恩准。”


    
赵祯目露感慨之色，叹道：“也好，那辛苦你了。”伸手从怀中取出面金牌，递给叶知秋道：“这种金牌，朕只给出过两块，你是朕给金牌的第三人。你手持金牌，如朕亲临，可便宜行事，方便破案，做事有如朕默许，望你不负朕意。”


    
叶知秋神色复杂，接过金牌，犹豫良久再拜道：“谢圣上，臣告退。”


    
赵祯望着叶知秋退出，这才转身长叹一口气道：“叶捕头果然忠心为国……”


    
一人从屏风后走出来，正是邱明毫。邱明毫神色中也有分惊诧，许久才道：“圣上，叶知秋果然非同凡响，竟只用几日，就在这种情况下查出了究竟。但他……本不应该说的。”


    
赵祯出神道：“他说了，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不想让朕觉得他无能。他不详说，因为他肯定知道朕的难处，他理解朕呀。朕这般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邱明毫迟疑道：“那宫中的事情……”


    
赵祯决然道：“宫中之事，就这么算了。莫要再牵连下去。就算对赵允升、罗崇勋等人，也不必深究了。至于马季良、刘从德等人，也不必追查余党。朕在这次宫变中，虽有赵允升蓄谋袭驾，但能大难不死，是先帝保佑，有先帝在天，想必也是不想朕再造杀孽了。邱捕头，你把该做的事情，处理好就行，其余的事情，莫要多想了。”


    
邱明毫恭敬道：“臣遵旨。”


    
他看起来如铁板，可为人处世极为谨慎，不再建议，更不反驳。不过他的眼眸，还是望着叶知秋交给赵祯的那面令牌。


    
赵祯觉察到什么，微笑道：“这次朕能侥幸活命，有几个人功不可没。你、郭遵、叶知秋、狄青，还有……”他犹豫下，终究没有说下去，将那令牌放在邱明毫的手上，“狄青、叶知秋都有朕御赐的金牌，你也有一块，只望你，这次莫要再丢了它。”


    
邱明毫接过令牌，脸有愧色道：“臣再不会如此大意。”


    
“好了，你退下吧。”赵祯有些疲惫道。


    
邱明毫退下，不多时，又有一人入见，却是赵祯的贴身太监阎文应。赵祯见到阎文应，振作了精神，缓缓道：“文应，太后那面如何了？”


    
阎文应躬身道：“回圣上，太后已离开八王府，回宫休息了。八王爷似乎求太后什么，但太后没有准许。具体他们说什么，臣离得远，并不知情。不过臣伺候太后歇息的时候，只听太后说了几个字……”


    
“她说了什么？”赵祯目光闪动。


    
阎文应小心翼翼地道：“太后说……‘你不会活过来的，不会！’”


    
这句话听起来意思很简单，刘太后才离开杨羽裳，杨羽裳昏迷不醒，刘太后多半说的就是杨羽裳了。可赵祯好像不是这么想，他目露思索之意，轻轻敲击龙椅的扶手，问道：“太后这么说，依你来看，是说谁不会活过来呢？”


    
阎文应沉吟许久，终于摇头，“臣不知。”


    
赵祯舒了口气，也跟着摇摇头，喃喃道：“朕也糊涂了。不过……答案也许不重要了。朕只想问你……”赵祯眼中精光闪动，慢慢道：“最近太后可还让你监视朕的举动吗？”


    
宫内又有些沉静，阎文应竟没有慌乱。他本来是奉太后的命令，来监视赵祯，可听到赵祯的质疑，居然还神色如常。


    
微微一笑，阎文应道：“圣上，太后这两天，情绪激动，对赵允升等人的死，很是伤心。是以并没有再关注圣上的举动。”


    
赵祯舒了口气，轻轻地放缓了四肢，喃喃道：“这就好，这很好。”他的双眸中，虽还有些阴影，但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


    
无论如何，太后老了，很难再垂帘了。无论怎么变，他赵祯终于可以亲政，再也不用像以往那样日夜担心自身的性命了。无论宫变结局如何，笑到最后的，难道不都是胜利者吗？


    
太后怒冲冲地离去，八王爷反倒冷静下来。八王爷冷静下来的时候，绝不是个疯子，可他要做的事情，看起来和疯子却没什么两样。


    
狄青望着杨羽裳，又望望八王爷，一时间彷徨无措。


    
八王爷向狄青望过来，低声道：“狄青，你过来。”


    
狄青走过去的时候，身躯都有些颤抖。八王爷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八王爷的手冰冷潮湿，有如死人的手一样，他望着狄青，镇静道：“羽裳是你最爱的女人？”


    
狄青毫不犹豫道：“是！”


    
八王爷又道：“我是羽裳的父亲。可我之前并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从今以后我一定要弥补羽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你我本没有任何关系，但因为你我都是羽裳最亲密的人，因此你要信我。”


    
狄青看着八王爷那坚定的眼神，心中顿时也充满了信心，“八王爷，我信你！你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就好。”


    
八王爷脸上露出分笑容，转瞬即被忧伤覆盖，“你若是喜欢，就叫我一声伯父吧。”又有些伤感道：“若羽裳不这样，你我可能就是翁婿了。”


    
狄青终于忍不住道：“伯父，你能救羽裳？”


    
羽裳没死！


    
这几个字在狄青脑海中激荡很久，但见到羽裳这般模样，狄青一颗心刀绞般地痛。适才他一直沉默，因为只盼太后和八王爷能说出救治杨羽裳的方法。


    
但他只听到有如神话般的怪谈。这时候，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八王爷道：“你想必也听到了，要救羽裳，就算把全天下的大夫找来恐怕也无济于事了。这两天，我找过宫中所有的太医，除了王惟一外，别人都说羽裳不在了，王惟一说，他感觉到羽裳还有生机。我知道，她还在的，在等我们救她，你我是她最亲的人，绝不能让她失望。我有办法，你要信我。”他不停地强调有办法，像是给狄青信心，又像是给自己信心。


    
狄青泪盈于眶道：“伯父，我信你。”他虽感觉八王爷有些神智失常，可他此刻，宁愿和八王爷一块儿疯狂。


    
八王爷突然道：“你可知道，羽裳为何还有生机？”


    
狄青迟疑道：“我……不知道。”


    
八王爷盯着狄青，一字字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她还有生机，肯定是由于两个原因。”


    
“哪两个缘由？”这次是郭遵忍不住地询问。郭遵似乎也被这里的怪异所吸引，一直没有离去。


    
八王爷转头望向郭遵道：“我知道，你也会信的，因为……”他话到嘴边，却没有再说下去，脸上满是奇异之意。


    
狄青听太后这么说郭遵，听八王爷也这么说，忍不住要想，到底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刘太后和八王爷都觉得郭大哥会信这些事情呢？


    
八王爷回过神来，正色道：“羽裳还在，最重要的缘由是——你在她昏迷后，给她看了那块玉！”


    
狄青一震，这才想到，当初杨羽裳昏迷的时候，他手中拿着两半的玉佩。他那时候，只想着唤醒杨羽裳，对她倾诉，哪里想到玉中还有微妙。


    
“那玉……是伯父的吗？”狄青忐忑问道。


    
八王爷摇摇头，又点点头，狄青不明白他的意思，八王爷低声道：“那玉叫做滴泪。”


    
郭遵耸然道：“难道八王爷这块玉，就是先帝那块叫做滴泪的玉吗？”他似乎知道什么，但终究没有说下去。


    
狄青不解，扭头望去。郭遵直直地盯着八王爷，八王爷终于点头道：“不错，就是那块，是先帝赐给我的。”


    
狄青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当年的谶语：五龙重出，泪滴不绝！这滴泪和泪滴差不多的意思，该不会和五龙有关吧？他一时间又陷入了彷徨之境。


    
八王爷已道：“具体内情如何，狄青你不必知道，但你要知道一点，这滴泪是块奇玉，是上天赐予的玉。这块玉，本身有极其玄奥的功能，先帝说过，此玉有灵性。”


    
狄青难信道：“有灵性？有什么灵性？”


    
八王爷道：“灵性一事，极难说清。羽裳自幼就戴着这玉，是以和这玉有了联系。她性命垂危时，你竟能将这玉找全送给她，也算是个奇迹。你不妨想想，皇仪门前的雨夜，那玉可有异常？”


    
狄青竭力回想当晚的情形，虽还是忍不住地心痛，但终于想到了什么。


    
一想到那事，狄青差点跳起来，叫道：“那玉当时的确有着不同寻常的光。是的，普通的玉是不会有那种光的，那玉不是被照亮，好像是自发的光！那玉上，当时有光彩流动，好像是活的一样。”

第一卷 霓裳曲第三十二章 燕燕


    
狄青不信神异，但期待奇迹。他这次不是自欺欺人，而是记得那玉的确有异。当时他伤心欲绝，并没有留意，此刻想起，才觉得怪异。


    
八王爷欣慰地笑，“这就是了。我就知道，肯定是滴泪那块玉起了作用，这才保佑羽裳还有生机。”又很是懊丧的表情，悔恨道：“可惜那玉碎了，不然羽裳说不定能活转了。不过那玉若是不碎，怎么会到你手呢？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狄青并没有深想八王爷说什么，吃吃道：“是我的错，我本该早点把玉拿来的。”


    
八王爷叹道：“这怎么是你的错？只能说是天意如此，再说那玉本就是碎的。”


    
狄青无暇问玉为什么会碎，急道：“你说羽裳还有生机，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八王爷凝视狄青，缓缓道：“她还不舍离去，因为你的爱。”


    
狄青闻言，又是伤心，喃喃道：“我的爱？我只会害了她……”


    
八王爷反倒安慰狄青道：“我已知道当初的一切，我知道，羽裳若不跳下来，死的就是你。我也知道，她肯定宁愿自己死，也不想你被伤害。”


    
狄青忍不住心酸，喃喃道：“可她却不知道，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想她有事。”


    
郭遵见狄青伤感，一旁岔开话题道：“八王爷，为什么你说因为狄青的爱，才让羽裳不舍离去？”


    
八王爷感喟道：“人的意志，最为奇妙，往往能做出世人难以理解之事。有些人浑浑噩噩的过一生，一事无成，比如说我，但有些人因为一颗雄心，就能成就霸业，比如说太祖。我是想说，羽裳就因为一股不舍狄青的意念极为强烈，因此才能留下一线生机。”


    
狄青和郭遵都已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八王爷所言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又和王惟一当年说的有些类似。


    
郭遵突然道：“这比方说的倒很贴切。当年狄青昏迷，王神医就曾说，他是靠自己的意志活转过来的。当然了，也因为他对大哥的亲情。”


    
狄青心中微颤，问道：“可是我只坚持了几天，羽裳她怎么能一直坚持下去？”


    
八王爷看了郭遵一眼，半晌才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只要事成，不要说几天，就是多少年都不成问题。”


    
狄青难以置信，八王爷已喝道：“难道你真的不信我？”狄青凄然，扭头望向昏迷的杨羽裳，缓缓道：“我信，我坚持多少年都不是问题，我只希望她能醒来。”


    
虽是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不知包含着多少深情。


    
他本不信八王爷说的，但见八王爷如此坚定，心中不知为何，竟也开始信世间有香巴拉这个地方了。


    
八王爷点点头，终于下了结论，“因此我们只要维持羽裳的现状，然后再找到香巴拉，就能救活她。”


    
“怎么维持羽裳的现状？”狄青忍不住道。


    
八王爷眼中露出诡异之色，幽幽道：“我知道有种方法，可维持人百来年无恙，这是先帝找到的方法。眼下羽裳所躺的水晶棺，本是从遥远的波斯海底挖得，当初朝中一共有两具，先帝给了我一具。本来我准备自己用的……”


    
狄青突然觉得八王爷和赵恒关系真的很不错，就连赵恒有棺材，都分给八王爷一具。这本是晦气的事情，八王爷好像丝毫也不介意。


    
八王爷唏嘘道：“没想到我暂时用不上，竟然……不过只要羽裳在其中，再把棺椁妥善安置好，就能一直维持她现在的状态。”


    
狄青蓦地想到了什么，失声道：“那能妥善安置的地方，难道是玄宫？”他心中已信了几成，因为他在玄宫中见过赵恒，已十数年过去，赵恒的身体仍栩栩如生，没有半分改变。


    
郭遵脸色都变了，暗想八王爷为救杨羽裳，可真是竭尽心力。难道说，八王爷所谓的方法，就是把杨羽裳封存在玄宫之内？


    
这简直是个疯子才有的想法。


    
八王爷已道：“不错，我就是有这个念头，但太后不许。”


    
郭遵苦涩道：“此事事关重大，太后怎么会许可？”他终于知道方才八王爷求什么，也明白太后为何会断然拒绝。


    
八王爷肃然道：“你们信我，我一定有办法。哼，太后不许，我会让她同意的。”


    
狄青再望八王爷的眼神，已难以言表，良久，他才问道：“那……我可以做什么？”他蓦地想到了什么，毅然道：“我去寻找香巴拉！”


    
郭遵轻轻地叹口气，像是失落，又像是释然，无人留意。


    
八王爷道：“我正是这个念头。但当年以先帝之能，尚不能找到香巴拉，我感觉，找香巴拉更像是个缘。你适才也听太后说过，每个人心中，都有个香巴拉。这世上，想找寻香巴拉的人不少，但到底是否有人找到，没有人知道。”


    
“每个人心中，都有个香巴拉？”狄青喃喃念着这句话，心中突然一阵迷惘，他不怕艰险，但他去哪里找？赵恒是一国之君，都找不到香巴拉，他可能找得到吗？


    
扭头望向了杨羽裳，见到她如沉睡般，狄青又忍不住一阵心酸，对着她喃喃道：“羽裳，你放心，上天入地，我也要找到香巴拉。”


    
八王爷轻轻叹口气，“好了，既然这样，狄青，你要记得你的承诺。好好地活下去。”说话间霍然发现狄青惊异的表情，八王爷扭头望去，也呆立当场。


    
水晶棺内杨羽裳的眼角，不知何时，流淌出了一滴水珠。如晶莹的珍珠般，顺着她那白玉般的脸颊，流到了伊人无邪的嘴边。


    
那滴水珠晶莹剔透，仿佛是花的露、冰的魂、雪的魄……


    
不是露珠，不是冰雪，是一滴泪。那是从杨羽裳眼角流淌下来的一滴泪！


    
羽裳，她……她听到了我们的话？羽裳，她……还在牵挂我？


    
狄青血涌如潮，脸白似纸，霍然扑过去，跪伏在水晶棺旁，手指去触杨羽裳嘴角的那滴泪。他似要想拭去那伤心的泪，却又怕自己手伸过去，那滴眼泪并不存在，一只手战栗着抽搐，始终没有贴近，只是悲伤叫道：“羽裳？！”


    
没有反应，只有那滴泪水无声无息的滑落，如梦如幻。


    
狄青身躯晃了两晃，终于坚定地站起来，凝望着杨羽裳良久，泪水顺着腮边流淌，心中莫名的有了勇气，有了信念，有了无边的决心。


    
没有人知道，那滴泪在狄青的心目中，有多沉重的意义。他心中那刻只是道：羽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你等我！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这才下定了决心，霍然转身，对八王爷道：“伯父……”


    
八王爷已道：“我去找太后。你不妨去看看羽裳的家人。我……就不去了。”


    
狄青这才想起杨念恩，不知他是否知道这个消息，于情于理，他都要去看望。一想到这里，狄青点头道：“好。”


    
他大踏步地离去，走到宫门前，本待转身再望杨羽裳一眼，终于还是忍住。他虽没有去望杨羽裳，但杨羽裳的影子，早就铭刻在他脑海中。


    
狄青出了禁中，径直向杨府走去，路上喧哗吵闹，可与他无关。他就那么茫然地走，忘记伤、忽略了痛，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香巴拉——究竟是否存在？


    
不知行了多久，他又到了麦秸巷旁，不由止住了脚步。往事一幕幕、一重重再次涌上心头。


    
梅树的那面，似乎又有那如雪的女子，轻盈笑、狡黠的笑、柔情的笑……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狄青蓦地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又像被千斤巨锤击中，眼前发黑，泪滴欲垂……


    
君子仍在，伊人飘渺。


    
狄青没有落泪，他反倒昂起头来。他这几日，流了太多的泪，得知香巴拉的那一刻，就已决定，再不落泪，他要坚强下去，等待奇迹出现。


    
一咬牙，出了巷口，狄青神色恍惚，不经意地撞在一人身上。那人“哎呦”了声，踉跄后退。


    
狄青心中有分歉然，伸手去扶。遽然间，他的眼珠子差点掉到地面，一颗心也要跳出胸膛。他只感觉脑海一片空白，可一只手电闪般抓出，抓住了那人，死死地——有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那人皱了下眉头，向狄青看来，目光中也有分诧异。那人额头宽广，颏下短髭，虽着粗布麻衣，但神色中，隐约有出尘之意。


    
狄青见到那人时，身躯巨震，抓住那人再不肯放手，嗄声道：“邵……先生，是你？”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时候，竟能看到邵雍！


    
那人正是陈抟的隔代弟子——邵雍！狄青和他，本有过一面之缘。


    
不知过了多久，狄青总算回过神来，见自己掐得邵雍皱眉，慌忙松开了手，歉然道：“邵先生，我请你莫要急着走……”


    
邵雍道：“你是……狄青！”他竟一眼就认出了狄青，他的眼中，已有分怜悯之意。是不是这个出尘的隐士，已从狄青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


    
狄青微喜道：“是啊，邵先生，我是狄青。你当初给我算过一次命的……”


    
邵雍点头道：“我记得。你……想要我做什么？”他脸上怜惜之意更浓，可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狄青忙道：“我听说先生直如神仙般，事事算得很准。你……会医病吗？”他一时间只想着杨羽裳的事，忍不住开口询问。


    
邵雍叹息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我帮不了你。”


    
狄青一怔，“你怎么知道无法帮我呢？”


    
邵雍道：“你和天子交往过密，想必能请他帮手。大内中太医无数你不去求，你若求医，我如何比得上那些太医呢？”


    
狄青连连点头道：“邵先生说的是。我只想求你给我算一卦。”


    
“我这一生，只给一个人算一次，我已经给你算过一卦了。”邵雍叹气道：“恕我不能再帮你了。”


    
狄青一怔，勃然大怒，叫道：“上次是你硬要给我算的，不能算！”他愤怒中夹杂着伤心，转瞬想到有求于人，恳求道：“邵先生，你上次给我算命，我就让你算。礼尚往来，这次我求你算，你怎么说也给个面子，好不好？”


    
邵雍道：“狄青，我有三不算，当时从师时，就曾立下了规矩，不能破誓。”


    
狄青喝道：“哪三个不算？”他牙关紧咬，已要举起拳头。


    
“算过一次的人不算，无缘之人不算，威胁我的人不算。”邵雍笑容有分苦涩。


    
狄青一想，自己好像已占了不算的三条，慌忙放下了拳头，赔笑道：“你在巩县那次算不上，强算不算。我和你肯定是有缘，不然怎么会两次见面？再说……我哪里威胁你了？”把手背到了身后，狄青笑容中，满是凄然。


    
邵雍望了狄青良久，叹口气道：“狄青，我并非不想帮你，但我真的不能破誓。”说罢转身要走。


    
狄青一把抓住邵雍的衣领，挥起拳头道：“你若不给我算上一卦，你信不信我杀了你？”他怒目圆睁，脸色狰狞，可就是那般狰狞，眼中还有无边的哀伤悲痛。


    
他也不想这样的。可他如何能放弃这个机会？


    
邵雍神色平静，只说了一句话，“你打死我，我也不算。”


    
狄青望着邵雍的从容，一口气泄了出去，缓缓地松开手，为邵雍整整衣襟，失神道：“邵先生，你走吧，对不住。”


    
邵雍神色也有些无奈，本待说什么，可见狄青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是摇摇头。他举步要走，一人旁边道：“邵先生，不知你可否给在下算上一卦呢？”


    
邵雍讶然止住，抬头望过去，眼中陡然有分怪异。狄青听那声音很是耳熟，抬头望过去，也有些惊喜。来人却是郭遵。


    
邵雍望着郭遵许久，点头道：“你要我算什么？”原来他竟认识郭遵。


    
狄青心中激动，只是望着郭遵使着眼色，不敢出声。只怕万一邵雍还有什么奇怪的规矩，又不给他算了。


    
郭遵也不去望狄青，盯着邵雍道：“我想请邵先生算算，香巴拉到底在何处？”


    
狄青一颗心又开始怦怦大跳起来，郭遵要算的事情，不就是他想要邵雍所算的事情？


    
邵雍笑笑，喃喃自语道：“你想找香巴拉吗？这倒有趣了。”


    
郭遵沉声道：“邵先生算不出吗？”


    
邵雍微微一笑，“我说过要算就会算的，但结果如何，我也还不知道呢。”他从怀中一摸，已掏出六枚铜钱，四下望了眼，走到一棵梅树下。


    
狄青微愕，郭遵已道：“在下听说卜卦一事，在天时，在地利，在心诚。邵先生选在梅树下，可看中了这里的清幽之气？”


    
邵雍点点头，微笑道：“不想你对占卜一道，也有涉猎了。”他缓缓蹲下来，闭起了双眼，手中握着铜钱，再无举动。


    
狄青虽是焦急，可也不敢催问一句，甚至都不能上前。


    
盏茶的功夫，邵雍陡然双眸睁开，眼中掠过分光芒，手一挥，铜钱落地。六枚铜钱有的径直不动，有的却翻滚了下，杂乱无序。


    
邵雍紧紧盯着那看似杂乱的六枚铜钱，凝神思索，眼中不时露出古怪。又过了半晌，这才舒了口气，缓缓站起来，神色中，竟有了疲惫之意。


    
郭遵双眸紧盯邵雍，眼眨也不眨。等到邵雍望过来，这才问道：“邵先生，可有定论了？”


    
邵雍沉吟片刻，眼中似乎也有丝惘然，终于道：“我从这卦象的结果看来，只能送你几句话。”


    
郭遵慎重道：“先生请讲。”


    
邵雍却望了狄青一眼，取了枯枝在地上写了四句话。


    
郭遵、狄青不约而同的望去，见到邵雍写道：“香非你所虑，西北风云聚。五龙滴泪起，飞却乱人意。”写完后，邵雍叹口气道：“郭遵，我也只能算出这些，别的事情，需要你自己把握了。”他举步就走，狄青还要追去，郭遵已拉住他道：“狄青，你莫要追了。你难道忘记了八王爷说的，找寻香巴拉本要靠缘的。”


    
狄青喃喃道：“‘香非你所虑，西北风云聚。五龙滴泪起，飞却乱人意？’郭大哥，这四句是什么意思呢？”


    
郭遵也皱眉思索，半晌才摇头道：“狄青，谶语一事，总难捉摸。要靠你自己来领悟。”


    
狄青突然眼前一亮，“别的先不说，如果邵先生真的如传说中那么神准，既然郭大哥求的是香巴拉所在，西北风云聚五字，就说明香巴拉必定在西北。”他突然振奋起来，只是想着，邵雍虽没有多说，但听郭遵提及香巴拉，并没有讥笑之意，这说明香巴拉并非完全虚幻。“香非你所虑”，难道是暗指香巴拉并非他们忧虑般那么难找吗？


    
“是吗？”郭遵有些困惑，苦笑道：“西北在哪里？麦秸巷的西北，汴京的西北？还是大宋的西北？西平府的西北？只是西北这两个字，浩瀚广博，又岂是你能够穷尽的？”


    
狄青有些苦恼，转瞬想到了什么，振奋道：“郭大哥莫要忘记了，西北风云聚是五个字，西北有风云的地方，不就是延边一带？西平王元昊数次对大宋不轨，想必很快就要在那里兴起战事。那不就是风起云聚了？”


    
郭遵微有动容，缓缓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香巴拉倒真有可能就在西北。”心中却想，据我所知，香巴拉的传说，本是从吐蕃那流传而来的。可邵雍为何说出西北二字呢？


    
狄青虽还忧伤，毕竟心中有了希望，又说道：“郭大哥，谶语中还有五龙、滴泪的字眼，难道说，五龙和香巴拉有关吗？五龙这般奇异，也只有香巴拉那种地方，才有可能出现吧？”他越想希望越大，又想邵雍竟提及滴泪二字，若是以往，他肯定从伤心的角度去想，但他知道这世上还有种玉叫做滴泪。这么说，滴泪是说那块玉？可“五龙滴泪起”又是什么意思呢？


    
郭遵不由心动，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你说的听起来也有道理。那五龙呢？可还在你身上？”


    
狄青伸手入怀，掏出个布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把抓出来道：“就在这里。”


    
五龙还在，被狄青抓出来的，还有一卷书。狄青见到那卷书的时候，怔了下。那本书就是横行刀谱。


    
狄青自从得到了那刀谱后，颇多风云，一直无暇研究，今日不经意才又拿了出来。他并不知道，在昏迷的时候，这些东西，其实已被张妙歌拿了出去，但不知为何，又还了回来。


    
郭遵道：“你就把五龙放在身上吧。你和它有缘，记得，莫要失去它，说不定以后真的起作用。咦？这《横行》……是说什么？”他伸手拿过刀谱，只是翻了两下，脸色微变，叹息道：“世上竟有如此霸道的刀法？”


    
狄青对武学粗懂，郭遵却是武技好手，只看了几眼，就发现刀谱记载的刀法，竟是极为凌厉的招式。


    
他看了半晌，竟有些出神，忍不住翻回书页一看，就看到书页上的那四句话，又是神色一变，喃喃道：“好一句千军百战我横行。若没有绝世的武功，如何说得出这种大气的话来。狄青，这刀谱是哪里来的？”


    
狄青心思不在刀谱之上，只是道：“郭大哥，你若喜欢，尽管拿去好了。听说这是十三太保李存孝的刀谱。我……我要去找杨伯父了。”


    
郭遵眉头一扬，很是诧异道：“太保的刀谱，果然名不虚传，此生能得一见，武学无憾。”见狄青要走，郭遵一把抓住狄青，将那刀谱放在了狄青的手上，语重心长道：“狄青，邵雍那几句谶语，是我替你问的。你只怕很快就要离开京城了，但我要对你说几句话。”


    
狄青吐了口气，让自己急躁的心绪平静下来，冷静地望着郭遵道：“郭大哥，你说。”他其实有太多的疑惑，但这会儿并不关心那些问题了。但他不能不认真对待郭遵的话。


    
郭遵拍拍狄青的肩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看着你，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并非我们能够控制，既然如此，我就不会怨天尤人了。”狄青目光清明，诚恳道：“郭大哥，我很感谢你，你一直和大哥般，容忍着我的稚气和脾气，甚至我闯的祸，一直都是你在担当。我答应你，我以后再不会那么冲动。”


    
郭遵眼帘有些湿润，欣慰笑道：“你大悲之下，还能说出这种话来，我也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但我想说，一个人若不想事事求人，他必须有自己的本事，你要找香巴拉，是个太难的事情，不但需要恒心、毅力，恐怕还需要别的因素。我希望你能真正地站起来，担负起男人应该负的责担，这刀谱，你要带在身边，好好地读、好好地看。做大哥的没求过你什么，只求你认真地看看刀谱，学会太保的刀法，横行天下。那时候，说不定你会有更广阔的天空，也说不定会有更多的机缘，岂不对你寻找香巴拉很有帮助？”


    
狄青拿着那卷书，终于感觉到郭遵的关切。郭遵少求人，可求他狄青一次，还是为他狄青！


    
“郭大哥，我知道了。”狄青感激道。


    
郭遵笑笑，说道：“好，好！那你去吧。”


    
狄青再次转身时，步伐突然变得坚定稳重，再没有了方才的失魂落魄，郭遵望见，舒了口气，心事重重地回转郭府，才进院门，郭逵就出来道：“大哥，二哥怎样了？”


    
郭遵道：“他好些了。你见到他的时候，最好不要再提什么。”


    
郭逵叹气道：“唉，我明白，这种事，越少提越好。对了，叶捕头找你。”


    
郭遵有些诧异，心道和叶知秋约在晚上，如今时光尚早，叶知秋为人守时，为何今日来的这么早？心中虽有困惑，郭遵见到叶知秋在厅中安坐的时候，还是不动声色。


    
叶知秋似乎在想着什么，听到脚步声，霍然抬头，差点打翻了茶杯。


    
郭遵走到叶知秋对面坐下来，见叶知秋面前的茶杯是空的，拎起桌上的茶壶为他满了杯茶，这才问道：“你有心事？”


    
叶知秋自郭遵进来时，就一直留意他的举动，闻言笑道：“你当然也有心事，不然也不会借倒茶的时候，整理思绪。”


    
郭遵眼中有分暖意，端起茶杯道：“知秋，你帮了我良多，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叶知秋盯着郭遵道：“有话就说吧，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郭遵微惊，诧异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知秋道：“我要离开京城了。宫中凶杀的案子，我查不下去了。我这次离开京城后，只怕要很久不回来了。”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嘴角露出分苦意，“原来……这茶是苦的。”


    
郭遵咀嚼着叶知秋的话，自语道：“查不下去了？”突然一笑道：“知秋，你就是太明白了。你若走，我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呢？”叶知秋斜睨着郭遵，若有所思地问。


    
“做人有时候，糊涂些好了，至少可以不用太过苦恼。”郭遵抿着茶水，可笑容中，也满是苦涩。


    
叶知秋目光有丝惘然，突然醒悟道：“郭兄，我此生只服你一个。你其实知道的事情最多，但你什么都不说，怪不得这些年来，你还能在宫中当侍卫。”


    
郭遵怅然道：“知道的多没有用的。你知道的越多，烦恼就越多。”


    
叶知秋目光闪动，突然道：“郭兄知道的多，那是否知道一种叫做牵机的毒药呢？”


    
郭遵微震，转瞬平静道：“略有所闻。你为何突然提及这种毒药呢？”


    
叶知秋玩弄着手中的空茶杯，感慨道：“牵机这种毒药，本是宫中禁药。听说当年太宗将南唐后主李煜赐死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药。都说中了牵机，头脚都会痛得抵在一起，身子痉挛，很是残忍。”


    
郭遵只是点点头，并不多言。


    
叶知秋道：“任识骨死了。”


    
郭遵皱了下眉头，半晌才道：“他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叶知秋诡异地笑笑，“他就是中了牵机死的。”


    
郭遵咳嗽声，慢慢地喝茶，不予置评。叶知秋盯着郭遵的举动，轻声道：“但他中的牵机，却没有那么霸道，显然也是经过改良了。因此他死的时候，含笑而去，他不是笑着死的，是毒药控制了他的肌肉，让他不得不笑。这道理，和中牵机大同小异。宫中那些笑着死的人，在我看来，极可能就是中了和牵机仿佛的药物。可我奇怪的是，牵机一直都是大内秘藏之药，是谁有这个本事能轻易动用呢？”


    
郭遵也道：“是呀，谁有本事动用呢？”


    
叶知秋哈哈笑了起来，“郭兄，你当然也知道了，宫变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郭遵望着茶杯，落寞道：“但你可以把这件事看得简单些，谁都不会揭穿你的糊涂，甚至会觉得你聪明，圣上更不会因此责怪你。”


    
叶知秋一拍桌案，突然笑道：“说得好，说得妙。可我叶知秋就这牛脾气，有些话我真的忍不住。不过也好，最少我出了京城后，海阔天空由我做事了。不在汴京能如何？以我叶知秋之能，照样还能做不少让自己心安的事情。”


    
他方才愁眉不展，可与郭遵说了几句后，又变得意气风发。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拿得起，放得下！虽有坚持，但不固执。


    
郭遵一笑，赞赏的望着叶知秋道：“既然你海阔天空了，那有空的时候，顺便帮我查件事情如何？”


    
叶知秋眨眨眼，故作头痛道：“你上次求了我，还没有报答我，这次又要求我？”


    
郭遵脸上掠过丝黯然，但转瞬抿去，微笑道：“俗话说得好，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求了你一次后，发现求人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叶知秋忍不住笑，爽快道：“说吧。我能做到，就一定帮你，因为被郭遵求，也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郭遵略作沉吟，终于道：“你两次入吐蕃，对那里当然也熟悉了。我想求你，帮忙查查香巴拉的秘密！因为我知道，香巴拉的传说，本是从那里传出的。我听说……有人见过香巴拉……”


    
狄青到了杨府后，杨念恩并不在。小月出来时，双眼红肿，显然才哭过。狄青见到小月，想起杨羽裳，心中痛，还能平静问，“小月，你家老爷呢？”


    
小月突然泣道：“他去宫中了。听说是什么八王爷叫他去的，狄青，小姐她……真的去了？”


    
狄青心中酸楚，见小月难过的样子，忍住悲恸，将事情简要说了遍。


    
小月本伤心欲绝，闻言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吃吃道：“你说小姐还有救？”她听说杨羽裳是八王爷的女儿时，眼珠都快掉了下来，待到听说杨羽裳还有生机，简直欣喜若狂。


    
狄青重重地点头，一字一顿道：“不错，羽裳她还有救。小月，你信我，我一定会救回羽裳。”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八王爷总要不停的让人信，因为这话每说一次，他自己就相信一次。


    
小月眼中带泪，问道：“你决定去找香巴拉了？”见狄青点头，小月又问，“那你以后还来不来这里呢？”


    
狄青微愕，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小月忍着泪道：“你不来也无妨，因为你要去找香巴拉。”她神色中，其实是有不信的，可她并不质疑，只是道：“可你走之前，去小姐的房间看看吗？”


    
她看着狄青和杨羽裳交好，内心只为这对情人祝福。她虽刁钻古怪些，但见到狄青骨子里面的伤悲，却没有了埋怨，只余同情。


    
狄青点点头，低声道：“那谢谢你了。”他也知道，如果一去西北，只怕经年难回，能再见见杨羽裳居住的地方，也是好的。


    
闺房暗香犹在，伊人已渺。狄青才一迈入房间，就忍不住的热泪盈眶。


    
靠窗的桌案上，摆着一盆花，正是他送给杨羽裳的凤求凰。凤求凰花已落，香已逝，但长的正旺。


    
曾记得，那鲁莽的汉子将花儿放在如雪的伊人脚下，不发一言，神色歉然，转身离去。伊人轻呼声细，犹在耳边。


    
小月一直跟在狄青的身边，见状道：“小姐一直都很爱护这花儿，照顾的很好。她都不让我照顾的……”有些哽咽道：“这几日，她不再照顾这花儿了……我们都在等着她，花儿也在等着她……”


    
狄青昂起头，不想落泪，目光不经意的又落在桌案上方悬挂的一件物饰上。那饰物极为精美，色泽微红，微风吹拂，竟还发出呜呜的低沉声，悦耳动听。


    
小月低声道：“那蟹壳风铃，你应该认识的。”


    
那风铃是蟹壳？那好像是洗手蟹？难道这就是他那次送给杨羽裳吃的洗手蟹？伊人心巧手巧，竟将那洗手蟹做成了装饰，天天看在眼底。


    
狄青身躯颤抖，双眼泪朦，忍不住伸手去触，轻轻的……有如去触动个稀薄的梦。蟹壳风铃轻轻响动，宛如情人细语。


    
还记得，那娇羞的女子轻轻的依偎在他怀中，微笑道：“娘亲，你放心吧，我终于找到一个像你一样疼爱我的人，他叫狄青！”


    
霍然转头，狄青眼泪还是未垂落，他已暗自发誓，再不流泪，他要坚强。目光落在了洁白的帘帐，只见到那儿也挂着一饰物，那物是块玉，不过二两银子的一块玉，算不上珍贵。可主人却把那玉佩挂在枕边，只为天天能够看见，玉佩有价，情义无价。就算那是块石头，主人见到它，也会笑。


    
那玉上的花纹，绿如波、黄如花、痕如泪。那玉儿本叫眼儿媚。犹记得，伊人见了那块玉，喜道：“这玉上的花纹很像姚黄呀，狄青，你真好！”伊人脸上红晕飞霞，回到堂前还忍不住的回头望一眼，那一眼，柔媚深情，比天下所有盛开的花儿都要美丽……


    
往事如烟又如电！狄青伸手扶书案，两滴泪水悄然滑落，滴在桌上的一本书上。


    
书是《诗经》。读书的是个如诗如画的女子，巧笑顾盼，如羽如霓。


    
狄青轻轻地拿起书，像拿起了天下最精致的瓷瓶，小心翼翼。随手一翻，就见到《草虫》那首诗，旁边写着一句，“他这几日风雨无阻，可是在等我？今夜不见，他到底如何了，我很想念。”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已勾勒出雪夜梅前，那白衣女子跺着脚，在雪地里的翘首期盼。


    
狄青再翻，就见到《泊舟》——泛彼泊舟，亦泛其流。那书页有些水渍，有如伤心的泪，有绢细的笔迹，写着几个字，“娘，我想他！他会没事！”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伊人独自在青灯前哭泣，“娘亲，他走了，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转。你可知道，我心都碎了……娘亲，我无人可求，只求你在天之灵保佑他，平平安安……”


    
狄青泪水早就肆无忌惮的流淌，翻了一页又一页。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


    
大车槛槛，毳衣如炎……


    
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那泪水打湿了书页，染淡了不流泪的誓言，等狄青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再也无力翻页，嘴唇哆嗦，泪流满面。


    
那首诗文叫做《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娘亲呀，他说过，这次回来就娶我。女儿要嫁了，不过没有个旁人嫉妒哭泣呀。嘻嘻。我多想找个人气气如木头样的傻大哥，可我怎舍得！”


    
我怎舍得！狄青望见那最后的几个字，心如刀绞，再也忍耐不住，早忘记了曾经不流泪的誓言，伏案失声痛哭，泣涕如雨！


    
她痛楚，他怎舍得？


    
堂前的双燕飞呀飞呀，啾啾不休，羽毛参差。燕子不经意地抖落了片飞羽，飘飘荡荡的穿过了雕花窗子，落在那泪如滂沱、孤零零的男子身上。


    
阳光明媚，照在飞羽之上，泛着七彩，有如霓羽……

第一卷 霓裳曲第三十三章 离别


    
刘太后躺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那从宫外照来的阳光。阳光明媚，她却躺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光线照耀的地方，有飞尘涌动，有如尘封的记忆。刘太后望着飞尘，想着往事。自从赵允升死后，宫变那把大火，似乎烧去了刘太后往日的活力。


    
无论她承不承认，她都老了，老得连登基的欲望都淡了。宫中平静下来，那一把大火过后，各种奇异不见。


    
难道说……真的是先帝显灵，警告她莫要肆意妄为？因为她不再妄动，于是就不再有各种奇异的警告了？刘太后想到这里，激灵灵地打个冷颤。


    
五龙重出，红颜空嗟！


    
刘太后想到这里，眼中露出怨毒之色，喃喃道：“你不会活过来的，不会！你没有五龙的。”突然想起，那死鬼临死前，郑重对她道：“娥儿，朕冥思苦想多年，费尽心力收集了很多香巴拉的秘密。在朕看来，朕之永定陵，已和香巴拉仿佛，朕在玄宫安歇，有那五龙的神力，朕总有一日会复活的！你要相信朕！”


    
声调幽幽，满是森森之意。“朕若是活了，就把所有的秘密告诉你，让你也长生不死。自此后，你我夫妻一体，创不世基业。”


    
刘太后冷冷地笑，对着空气笑，像真宗赵恒就在面前。她没有畏惧，实际上，她不应该怕赵恒的，她从来不怕赵恒。


    
她本来应该感激赵恒的，若没有赵恒的坚持，她也到不了如今的地位。她本是个小银匠的女人，而不是什么太后。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却是千真万确。朝堂上很多人，其实都知道这件事。


    
当年刘娥出身贫寒，被家人卖给了银匠龚美为妻。龚美带着刘娥在京城谋生，遇到了还是韩王的赵恒。


    
要说“情”之一物，也的确难以琢磨，赵恒见到刘娥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龚美见赵恒喜欢，索性将刘娥送给了赵恒做老婆。


    
赵恒也就收下了。自此后，那个卑微小银匠的女人就开始了奋斗的一生。龚美自觉身份不好，怕影响刘娥的前途，遂改姓为刘，变成了刘美，丈夫就变成了哥哥，但对她和从前一样的爱护。哥哥知道她怕卑微，为了她，什么都肯做，甚至不惜把她送给别的男人，没有抱怨。


    
可哥哥绝不是贪图什么富贵。哥哥是唯一为了她牺牲一切，没有任何别的心思的男人。


    
刘娥喜欢的是哥哥，而不是丈夫。可她知道，要想不被轻贱，就要依靠丈夫。因此她忍，她熬……


    
朝臣看不起她，赵恒的乳母秦国夫人也看不起她，当年秦国夫人甚至将她脱得精光，打出了韩王府。要不是赵恒护着她，过来找她，她在被赶出的那一晚就已投河自尽了。


    
因此她恨，恨苍天为何如此不公！恨为何有人出生就高人一等！恨为何有人出生就要被人踩在脚下！但她只有忍，她这一忍就是十年。她用女人最美丽的光阴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琴棋书画，学会了高贵典雅，学会了女子应该学会的一切事情。


    
赵恒由韩王变成了皇帝，她终于出人头地，一出来就极为惊艳。她还记得赵恒望着她的眼神，更加的爱怜。


    
可朝臣还是瞧不起她，看不起她卑微的出身，看不起她跟过别的男人，看不起她生不出儿子。因此她只有抢了李顺容的儿子——抢了那个更卑微女人的儿子。


    
这世上，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


    
刘娥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都有些歉然，但她从不后悔做过的事情，如果时光再重来一次，她还会毫不犹豫地去抢。


    
她很怕，很怕再回到以往卑微的生活，怕得要命。她不怕死，只怕卑微。因此她看到抢来的儿子赵祯喜欢那个风骚的王美人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拆散了他们。


    
她由王美人低微的身份，想起她刘娥当年的卑微，她感觉那个王美人像个刺，不拔不快。


    
有那个喜欢风尘女子的死鬼爹，才有个喜欢寻花问柳的儿子。刘娥每次想到这里，都忍不住的厌恶，她不但恨王美人，也恨自己的过去。因此她更喜欢赵允升，赵允升规矩的很，可她没有想到，赵允升会想要她的命。


    
那这世上，还有谁可信？或许只有那死去的哥哥？


    
除了死去的哥哥外，朝堂那些跪拜的群臣中，表面看来对她尊重。可刘娥知道，他们心底是瞧不起她的，永远也瞧不起，就算她是太后也不行。


    
那些人永远不知道，她从一个银匠的女人熬到今日的地位，究竟有过多少辛酸的经历！他们只要读读书，念念诗，就能荣光无限，身入凤凰池，所以他们不知道她的苦。


    
她愈恨，就愈发冷酷无情。


    
因此她找个借口处死了秦国夫人，剥下了秦国夫人高贵的衣服，将那肥胖的身子割上几百刀泡在粪坑中，让秦国夫人哀号惊怖，慢慢后悔她曾经做过的事情。


    
因此她打倒了两府第一人丁谓，因为丁谓要谋她的权力，她找机会，将丁谓一竿子打到了崖州，这辈子不准他回京。


    
因此她罢黜了军机第一人曹利用，因为曹利用在朝堂上对她孤儿寡母很不恭敬，在曹利用被贬的途中，她让罗崇勋杀了他。


    
因此她赶走了三朝元老寇准，就因为寇准当年不赞同赵恒立她为后，她把寇准贬到天边，就算寇准死了，她都不让寇准的尸体返回到汴京，只能埋去洛阳。


    
一个人的爱，也许不会永久，但恨，却可以记一辈子。


    
她刘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她好的人，才是好人，对她不好的人，她绝不姑息。可这朝中，对她好的人已越来越少，哥哥早早死了，刘家后人死的死，伤的伤，她很寂寞。


    
她虽在高位，但寂寞。


    
她本来还有个爱她的皇帝，但那皇帝自从二十多年前痴迷仙道后，就已和她形如陌路。那个皇帝只想着长生不死，却没有想过，长生不死有什么好呢？


    
刘太后孤单的望着寂静的寝宫，笑了，笑得很残忍。


    
有五龙的神力，赵恒可能会复活，但若是没有五龙的神力，那赵恒一定不会复活了？


    
赵恒就算是个皇帝，也控制不了身后事。刘娥还在笑，她没有把五龙放在玄宫，没有把五龙放在那无面神像的手上，她把五龙封藏到了大相国寺的弥勒佛像内。


    
她对叶知秋说那是因为对先帝的思念，但她自己知道不是。


    
你不会活过来的，不会！刘太后喃喃念着这句话的时候，有分残忍，有分快意，还有着说不出讥诮。长生有什么好？一点都不好！


    
刘太后正在缅怀往事的时候，阎文应入内道：“太后，八王爷还跪在宫前候着呢。”


    
刘太后怔了下，不想八王爷竟然如此倔强。八王爷求见，刘太后知道他要做什么，拒他入宫。八王爷就一直在宫外跪着，从白天跪到了黄昏。


    
刘娥不想见八王爷，她觉得八王爷是个疯子，只有疯子才有那种疯狂的想法。赵元俨和赵恒是兄弟，都是疯子。


    
“不见。”刘太后冷冷道。


    
阎文应犹豫下，劝道：“太后，总是不见，只怕旁人会议论。”


    
刘太后心头一跳，叱道：“议论什么？”


    
阎文应小心翼翼道：“八王爷有病在身，兼又……女儿遭遇不测，十分可怜。太后这般冷淡，于理不合吧？”他本来想要说八王爷兼又丧女的，但宫中传闻，那女子还有生机。


    
刘太后冷笑道：“阎文应，什么时候，你可以给吾做主了？”


    
阎文应慌忙跪倒道：“臣不敢。臣只是为太后着想，太后不喜，臣就去告知八王爷好了。”他才待退下，刘太后已改变了主意，说道：“召八王爷进来吧。你们退下。”


    
八王爷进来的时候，双目红赤，容颜憔悴。他所有的高贵、洁净都已消失不见，他看起来，不过是个要挽救女儿性命的寻常父亲。


    
八王爷一到刘太后床榻前，就跪倒在地道：“太后，我求你！”


    
刘太后冷冷道：“赵元俨，你除了说这句话外，就没有别的话了吗？”


    
八王爷喃喃道：“我求你，求你救救她。”


    
刘太后悠悠道：“入玄宫一事，事关重大，你当着朝臣面前说说，看有谁赞同你？看看谁敢支持你！”


    
“我只求你。”八王爷流泪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你难道真的这么忍心看着她离去？”


    
“吾有什么不忍心的？”刘太后淡然道，语气中又带着残忍之意。


    
八王爷倏然爆发，霍然站起叫道：“你不要忘记了，她本也是你的女儿！”


    
刘太后吃了一惊，喝斥道：“赵元俨，你真的疯了吗？”


    
八王爷惨然笑道：“我疯什么？我从来没有疯过。我就算是疯，也是被你逼疯的。娥儿……”


    
“住口！你有什么资格叫我的名字？”刘太后叫道。


    
八王爷笑容变冷，变得辛辣讽刺，“我是没有资格叫太后的名字，但我却有资格和你生个女儿，叫做羽裳！”


    
谁都想不到，一直恭顺的八王爷，蓦地说出了这种粗俗不堪的话来。难道是因为宫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以八王爷才会肆无忌惮？


    
他看起来实在忍了太久。刘太后呼吸沉重，沉默良久才道：“赵元俨，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八王爷豁出去后，反倒沉静下来，“你杀了我也好，不杀我也罢，难道我现在我比死好过？刘娥，我一直表现得很怕你，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在怕你吧？”


    
刘太后不语，可脸上的表情极为愤怒。


    
八王爷喃喃道：“我不怕你，我只怕你对我们的女儿不利。羽裳一出生，我就没有见过她，我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都要发疯。我知道你在折磨我，你不肯让我痛痛快快的死，就为了折磨我。而我不肯痛痛快快的死，就是还梦想见她一面。”


    
他说的甚为凄凉，继续道：“三哥当年信神，就找我一起琢磨。他对我真的不错，很多事情都告诉了我，他给了我滴泪，告诉我五龙的神奇，甚至费尽心思的从波斯远海取了两具水晶棺，还分了我一具。他对我真的很好。”


    
八王爷是太宗的第八子，而赵恒是太宗的第三个儿子，因此八王爷一直称呼赵恒为三哥。


    
“是呀，他对你是真的好，所以连他的女人都要跟你分享。”刘太后冷淡道。


    
八王爷嘶声道：“不是这样的！是你在勾引我，我知道那时候你很寂寞。”


    
“你住嘴！”刘太后厉声道。


    
八王爷叫道：“我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我知道你其实想我说的，你提醒我，就是想折磨我，也想折磨你自己！我真傻，傻的信了你的话。当年刘美死了，三哥在求神，你很空虚寂寞，于是你就趁着我在宫中的时候，刻意勾引我。”


    
刘太后呼吸粗重，竟出奇的没有再说什么。


    
“我真傻，傻的以为你真的喜欢我。于是我就背着三哥，和你厮混在一起，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你和我在一起，不是为了喜欢我，而是想要个儿子。嘿嘿，你为了皇后的位置，真的什么手段都用尽了。你让我在三哥面前说你的好话，让我在朝臣前拥护你为后，甚至还想利用我，让我帮你生个儿子，但你从头到尾，眼中根本没有我。”


    
刘太后冷冷道：“不错，我就是把你当做一条狗，一条公狗罢了。”谁也想不到，高贵的刘太后会说出这种话来。


    
八王爷一点都不奇怪，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涕泪俱下，“我是公狗，那你是什么？你是母狗吗？你本来就是个婊子，你或许连婊子都不如。婊子为了钱什么都肯卖，你为了权却什么都可以放弃。你先放弃了你那个哥哥攀上三哥，后来又勾引我，后来看我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甩鼻涕一样的甩了我。李顺容生了天子，你生了羽裳，你为了皇后的位置，竟然狠心的把羽裳丢弃，称赵祯才是你生的。三哥没有说什么，他也是真心爱你的，他唯一希望的就是，他亲生的儿子能登基。但你为了皇位，又和赵允升要算计你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可惜三哥显灵了，你怕了。你不怕活着的三哥，你怕死的三哥，你老了，也知道怕了。刘娥，你这一辈子，究竟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那个皇位吗？可你得到了什么？”


    
刘太后反倒平静下来，沉冷道：“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我丢了你女儿又能如何？”


    
八王爷嘶声道：“你直到现在，还说羽裳只是我的女儿？她难道不是你的女儿？枉我还把滴泪送给了你，我那时候，真是被猪油蒙了脑袋！”


    
“你没有被猪油蒙了脑袋，你不过是个沾沾自喜的伪君子罢了。”刘太后无情道：“你其实内心也不服你表面上尊敬的那个三哥，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巴结我，给我滴泪，假意被我勾引，无非是奢望你三哥归天后，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些甜头，甚至也在龙椅上坐几天。嘿嘿，我偏不让你坐龙椅，你能把我如何？我让宫女带你女儿出宫，打碎了滴泪，把半块滴泪放在你女儿的身上，把另外半块给你看，然后就丢到了永定陵去。你以为我真的想让你找到她？你真以为我和你余情未了？哈哈，你错了，我不过是想让你一辈子被折磨罢了。”


    
“杨羽裳是你的女儿，难道你对她真的没有半分感情？她就剩下最后的一分生机，你还要扼杀？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八王爷嗄声道。


    
刘太后笑笑，缓缓道：“你真的对你女儿有感情？那我给你个机会。我可以把杨羽裳按照你的意思，封存在玄宫之内，等你们找到香巴拉。”


    
八王爷怔住，半晌才道：“你要什么条件？”他实在太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了，因此不敢相信刘太后会这么轻易答应他。


    
“我没有条件，我无条件的答应你。”刘太后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冷酷之意，“我不信你女儿能有奇迹，但我可以给你个希望，因为我很想看看你在绝望等待中死去的样子。我有个秘密，关于香巴拉的秘密，可我不会告诉你。你若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只怕你会一头撞死在墙上。”她说罢，哈哈大笑，笑容中有说不出的疯狂诡异。


    
八王爷听到，浑身颤抖起来，一张脸已满是惊怖悲哀之意。


    
夜深沉，灯火阑珊处，明月当头，泪水心流。


    
狄青从杨府走出来的时候，眼角泪痕未干，但胸膛已经挺起。他一口气将所有的心事哭了出去，他现在要做的事情，看起来已很明了，去西北寻找香巴拉，救回杨羽裳。


    
他要离开羽裳了，但离别是为了相聚！


    
走过一条长街的时候，街边的酒楼正喧，似乎有什么人在聚会。但热闹是别人的，和他无关。


    
狄青甚至没有去望，就那么落寞地走过了长街，他需要好好睡上一觉，然后考虑怎么去西北，怎么开始寻找一事。


    
就在这时，酒楼二楼上，突然飞身下来了一人，落在狄青面前。狄青抬头望过去，有些诧异道：“武英，怎么是你？”


    
拦住他的是武英，那个和他共患难的殿前侍卫。武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这时候，意兴横发。


    
武英望着狄青的双眸，眼中有分同情，但转瞬豪放道：“我在楼上说是你在楼下，他们还不信。狄青，大伙都在楼上，你也去喝一杯酒，好吧？”


    
狄青正待婉拒，武英已道：“明日我们就准备去西北了……”


    
狄青听到“西北”两字，心头一颤，诧异道：“西北？你们去西北做什么？”


    
武英笑道：“听说这段日子来，党项人一直很猖獗，不停地骚扰大宋的西北边陲。我们这些日子觉得气闷，早就商议着要给元昊些颜色看看。今日我们请命去西北赴援，没想到兵部和三衙当日就准了。”


    
狄青心想，赵祯当初留众人在禁中，虽说事后这些人只护驾，没做什么，但武英、王珪他们多半知道参与宫变，会引发朝廷的猜忌，这才主动避祸请戍边陲了。转念又想，说不定人家真的想保家卫国呢，狄青呀狄青，你自己胸无大志，莫要觉得旁人都是如此。


    
武英又道：“狄青，这一去，说不定就是生离死别，再也不能相见。我们知道你也不太痛快，但无能帮你。不如大伙再痛痛快快地喝一场，从此天各一方，快意恩仇好不好？”


    
酒楼处也有几人探出脑袋叫道：“狄青，上来吧！”


    
狄青听武英豪情满怀，见弟兄们召唤，心中忍不住也有热血激荡，喝道：“好，今日就痛痛快快的醉一场！”


    
他和武英并肩上楼，发现楼上只有一桌，桌旁尽是熟人。有沉稳的王珪、有老练的李简、有威猛的朱观、还有锐气正酣的桑怿……


    
张玉、李禹亨二人，也都坐在桌旁。这些人都是曾经和狄青并肩作战的侍卫，均商量好了，决心去西北，他们唯独没有和狄青商量。并非他们看不起狄青，只是他们早认为，狄青离不开京城。


    
众人见狄青上楼，都停了杯，望着狄青。他们都知道狄青的事情，可无从安慰，更知道这时候的安慰，只会引发狄青的心痛。狄青却已道：“今日谋一醉，不醉不归，换大碗来！”


    
众人舒了口气，换了酒碗笑道：“好，不醉不归！狄青，我们敬你一碗酒。”这些人都知道，此去沙场险恶，远比京城要活得辛苦，但所有人均有一腔热血，无所畏惧。


    
狄青端起酒碗，望着众人激荡飞扬的神色，突然想起杨羽裳昏迷前曾说过，“狄青，你在我心中，本是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


    
这句话，他几乎要忘了。可今日一碗酒，兄弟们的豪情热血，让他蓦地想起往事，眼帘湿润。他霍然醒悟过来，羽裳为何要说这句话。


    
羽裳说这句话，本是有深意的。就因为她知道狄青的性格，她怕狄青随即就和她同死。她想让狄青坚强的活下去，做个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让她杨羽裳在天上看到。


    
可他这个鲁莽的汉子，直到这时候，才能体会到羽裳如海的深情。羽裳就算要去了，也还在为他狄青着想。


    
一想到这里，狄青鼻梁酸楚，胸中如千针攒刺，良久才说道：“各位兄弟，今日我和你们同饮一杯，大家西北再见。”


    
众人有些吃惊，张玉道：“狄青，你也要去西北吗？”


    
狄青终于下定了决心，暗想反正也是去西北，左右都要靠缘分，为何不像这些兄弟般，轰轰烈烈？


    
羽裳一直想看他成为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他就算找到了香巴拉，也不想羽裳醒后，再见他还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郭大哥说得不错，一个人不想万事求人，他就必须有自己的本事。学会太保刀法，横行天下，能力越大，说不定更有机缘。


    
一想到这里，狄青重重点点头道：“你们均去西北建功立业，怎么能少了我呢？”


    
张玉哈哈大笑，转头对李禹亨道：“我早说过，狄青是条汉子，拿得起放得下，你偏说狄青不会去。”


    
李禹亨喏喏道：“可他……总不会就这么去吧？”


    
狄青心中虽也有不舍，但转念一想，自己早一日去西北，也就多一分救回杨羽裳的机会，遂道：“好男儿，何必婆婆妈妈？我明日就去请圣上准我前往西北，到时候，兄弟们一同作战！”


    
众人均喜，齐声道：“好！到时候，兄弟们一同作战！”


    
是时，众人抛开了一切，开怀痛饮。


    
儿须成名酒须醉，酒后吐露是真情。武英喝到酣畅，突然以筷子击着酒碗，借着酒意大声吟唱道：“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他唱得铿锵，有如兵甲烽起，满是激昂。


    
众人听了，热血沸腾，不由跟着吟唱，只感觉歌声粗犷，尽是豪情。


    
朱观一旁道：“武英，不想你功夫好，才情更好，做得一首好诗。我就不行了，除了能打之外，字都不识得几个。”


    
这些人虽相识不久，但经过永定陵、宫变两事后，早就如兄弟一般。


    
武英哈哈大笑道：“我哪有这种才情，这首诗歌听说本是塞下曹玮将军所做，一直流传了下来。想曹玮将军横行西北数十年，让羌人从不敢入侵宋境半步，今日你我虽无曹将军的威名，但若论雄心，不应该输给曹将军。今日一别汴京，不知何时能回，也不知能不能回，但男儿当成名，笑杀白头吟，酒已尽兴，这就走吧。”


    
他踉跄着站起，大笑下楼，还不忘记大声唱道：“天威卷地过黄河……”


    
歌声豪放悲凉，饱含着男儿的热血雄心，壮志豪情。那歌声转瞬去得远了，让多年靡靡不振的汴京，突然有了种肃杀悲壮之气。


    
众人纷纷起身，跟随下楼，一路长笑。


    
狄青望着众人的慷慨激昂，听着歌声阵阵传唱，突然想到，此去经年，风刻沙磨，尘起烟凝，不知道要有多少热血悲壮就此洒在边塞的青山黄土之上。


    
那曾经的朋友、曾经的亲人、曾经的兄弟，说不定千古扬名，说不定埋骨荒山，但死也好，活也罢，终究是痛痛快快地战了一场。


    
一想到这里，忍不住地心酸、忍不住地血沸、忍不住的热泪盈眶！


    
狄青心中虽还悲楚，但那股热血已冲淡了悲意。


    
我要去西北！一个声音心中高喊。狄青挺起胸膛，望明月高照，宛若望见那盈盈的笑脸，含情的双眸，一字一顿对他说道：“狄青，你在我心中，本是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


    
那一刻，明月正悬，热血沸燃，狄青意志前所未有的坚定，自语道：“我要去西北。”


    
他要去西北，为了那平生挚爱没有说过、但铭刻心间的生死之诺，亦是为了那天地间的浩浩荡荡，千古永垂的男儿豪情！

第二卷 关河令第一章 关山


    
我要去西北！


    
狄青立在赵祯面前时，肯定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赵祯有些诧异、还有些疲惫、也有些伤感。这几日来，听说西北将乱，禁中侍卫多请命前往西北，赵祯尽数应允了。


    
或许赵祯也早就想派人前往西北一战了。他虽没有见过元昊，但从种种迹象来看，元昊一直惦记着他，甚至不惜派人为乱宋境，刺杀于他。


    
此仇不报，他寝食难安。但听到狄青要去西北，赵祯面色一黯。最近那几个当初宫变救护他的侍卫，都提出去西北，赵祯岂能不知那些人的心思，那些侍卫只怕搅入宫争，被人猜忌。只是他真的想要教训元昊，因此这些禁军精英要去，他也就准了。他还准备备军西北，希望能让元昊知道，一些事情，早还迟还，迟早要还的。可狄青难道也是和那些侍卫一般的想法？狄青本不应该这么害怕的。


    
赵祯沉吟了许久才道：“狄青，你不必去西北的。其实那些人去西北，本也没有必要，我只信得着你们。”


    
狄青见赵祯犹豫，又看到他那孤零零的神情，想起当初那个软弱无助的圣公子，心中一软，不过转念想起羽裳，只能抛开一切。沉默半晌才道：“我们去西北，不是怕圣上、太后猜忌，而是真的想要去。男儿习武，逢国有急，岂能不赴？”


    
“王珪他们，是朕最信任的侍卫。但你和王珪他们又不同的。”赵祯感慨道，“狄青，他们是我的臣子，但你是我的兄弟。真的，我一直把你当兄弟的，自从你在夜月飞天面前，宁可性命不要，也要帮我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以后……我也可为狄青做一切的。”


    
赵祯眼中满是诚恳，甚至不再自称朕。


    
见狄青不语，赵祯问道：“你还记得在孝义宫时，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狄青当然记得，他记得当时赵祯脸色苍白的对他说，“狄青，你一定要帮朕，我求求你。若这件事成，朕就和你是生死弟兄，永不相弃！”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赵祯要去玄宫取什么，但看起来，只是一本天书，就已拯救了赵祯。他还记得，赵祯伸手一划，对他道：“朕若亲政，要做个千古明君！若朕掌权，定会重用你，朕若是汉武帝，你就是击匈奴的霍去病。朕若是唐太宗，你就是灭突厥的李靖！”


    
这本是他和赵祯之间的约定，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若知道，最终是个这种结果的话，他宁可什么都不做，他宁可远远地离开京城，甚至宁愿从未见过杨羽裳。他不想当霍去病、不想当李靖，他只想和杨羽裳在一起。


    
狄青想了太多太多，终究什么都没有说。望着赵祯感慨的眼眸，想着还在昏迷的杨羽裳，狄青只是道：“圣上，臣不记得了。臣和王珪他们，本没有什么不同的。”


    
赵祯微愕，转瞬看到了狄青眼中的悲凉，明白过来，怅然道：“你不记得，朕记得的。朕说过的话，答应的事情，从来不会忘记！”


    
走下龙椅，走到狄青的身边，赵祯目光诚挚，说道：“你执意要去边塞，我不会拦你。但这些年来，朕很寂寞，从未有过真心的兄弟，见到你们这些侍卫称兄道弟，很是羡慕。朕真的希望你可留在朕的身边。”他还试图做一下挽留。


    
狄青低声婉拒道：“请圣上成全。”


    
赵祯望着狄青那忧郁的脸，心中突然一动，已有了打算，暗想狄青眼下伤心，不过是一时冲动，我让他散散心，然后再想办法调他回转好了。想到这里，赵祯点头道：“好吧，你要去西北，朕就成全你。你想要做什么官？”


    
狄青道：“臣只想和王珪他们一样就好。”


    
赵祯看了狄青半晌，道：“好，朕今日就和兵部说一下。你可以去延州。”


    
狄青才待告退，赵祯又道：“狄青，你记得，朕说过的话，不会不算。你若真在边陲有所作为，朕定当重用你，为朕收回失去的疆土！还有……你记得，如果有时间就回来看看朕，朕很喜欢和你说说话。至于别的事情，你不用考虑太多，自有朕为你做主。你还带着朕的那面金牌吧？”见狄青点头，赵祯肃然道：“你有那面金牌，就要记得，有朕在你身后！”


    
狄青点点头，默默地转身离去。


    
赵祯重重地叹口气，心想我都说到这种程度，狄青若真想升迁，只要说一句，轻而易举的事情。但狄青终究没有说。


    
狄青是聪明还是傻？他为了个女人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赵祯转念又想到，当初王美人离开自己的时候，自己不也这般失魂落魄，想再过一段时间，狄青应该会好转。到时候再让他回京城也不迟。


    
龙椅上放缓了身躯，赵祯神色中多少带了些疲惫。望着狄青消失不见，他的眉头又锁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宫殿森森，阳光照进来，却照不到赵祯的身上。


    
狄青临出宫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望了眼，目光尽处，那个龙椅上的人，坐得那么高，显得如此远。


    
狄青没有再看，才走了不远，迎面就有个人走过来。狄青止住脚步，望着那人道：“伯父……”


    
那人正是八王爷。八王爷仍是憔悴，双目充血，见到狄青的那一刻，挤出了点笑容。向四周望去，见没有人留意，低声道：“狄青，不幸中的幸事，太后答应我的请求了。接下来，你……你准备怎么做？”


    
狄青错愕，难以相信太后会答应这么疯狂的要求，他并不知道八王爷和太后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可知道八王爷没有必要骗他，犹豫道：“伯父，我才得到个消息，说香巴拉可能在西北，我向圣上请命去西北。戍边的同时，打探香巴拉的下落。”


    
本以为八王爷会有不同的建议，没想到八王爷点点头，怅然道：“狄青，说实话，对于能否找到香巴拉，我没有一成的把握。”


    
狄青心头一沉，听八王爷又道：“可这世上很多的事，绝非你有把握才会做，对不对？唉……我只信苍天不会这么无情，也信老夫苦心不会白费，更信你狄青对羽裳的一片情。羽裳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我还想再看一眼羽裳。”狄青犹豫良久，终于又道。


    
他终究还是不舍的。


    
八王爷摇头道：“狄青，不能了。实不相瞒，此事极为重大，我在昨夜，就把羽裳送往玄宫了。”


    
狄青忍不住地心酸，想着许久再也见不到杨羽裳了，喃喃道：“也好，也好……”他不知说了多少个也好，可也冲不淡离别的伤情，但终于还是挺直了腰板，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才待向宫外走去，突然又止住了脚步。


    
“伯父，我想再问一句。”


    
“你要问什么？”


    
“羽裳在玄宫，可以留多久？”狄青声音已有些颤抖。他想问的是，杨羽裳究竟能不能撑住他找到香巴拉。至于找到香巴拉，能不能救治杨羽裳，他根本不再去想。


    
八王爷脸色变得凝重，反问道：“你信不信我？”


    
狄青涩然道：“当然信了。”


    
八王爷缓缓道：“这世上，有奇迹的，只是在于你肯不肯去信。在我看来，羽裳甚至能比你我活得更久。你莫要忘记了，你本身就是个奇迹，你本不能杀了赵允升等人的。”


    
狄青心头一亮，蓦地信心大增，点头道：“对，你说的对，我知道了。”他本身的确是个难解之谜，但八王爷提及这点，难道也知道了什么？


    
狄青不再多想，向八王爷深施一礼道：“伯父，羽裳靠你照顾了。”心中在想，“羽裳，我一定会回来！”


    
霍然转身，狄青大踏步离去，长枪般的身躯，挺得笔直。


    
八王爷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想对狄青说什么，终于还是叹口气，喃喃道：“羽裳，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你回来！一定！”


    
天有云，浓云若龙，出了汴京，青山似洗，万木啸风，好一派壮丽山河。


    
塞下秋来，风景迥异。


    
京城的秋，就算冷，也带着冠盖的鲜艳、鲜花的柔弱、市井的喧嚣，但塞下的秋，一望千里，总带着苍茫的黄、黯淡的灰，还有那流动的青色。


    
一只大雁鸣叫声中，南飞而去，虽独，但无眷恋之意。千里荒芜中，不时传来羌笛悠悠，轻烟若霜，更增天地间的苍凉之意。


    
晚风连朔气，新月照边秋。


    
本是有些荒凉的西北军州之地，也有繁华的地方，那就是延州城。


    
延州城，实为西北第一城池。延州城故址本是丰林县，其城本是大单于赫连勃勃所筑，本名赫连城。


    
后来宋立国，西北有乱，西平王李继迁在西北杀出一片天空。大宋为抵抗横山西的党项人出兵犯境，这才又重修赫连城，改名延州城。


    
延州城依山而建，有延河横穿，占据地势，易守难攻。


    
大宋经营许多年后，延州城已成为西北第一大城，更因西北数十里外，有眼下边陲的第一大寨金明寨，号称拥兵十万，延州城有金明寨做盾，看起来已固若金汤。


    
故西北流传一个说法，寨中金明，城中延州！


    
羌笛城外悠悠，丝管城内繁急，就算已在寒晚，延州竟也很是热闹。


    
延州城内，竟也和汴京一样，满是繁华之气。丝管之声，是从延州知州府传出，府上高位端坐一人，肤色白皙，颌下黑须，有双保养的如女人般的胖手，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捋着胡须。


    
那人华服高冠，正眯缝着眼看着堂中歌舞，可神色间，隐约有丝忧思之意。


    
舞急歌清之际，突然有兵士入内禀告道：“范大人，狄青求见。”


    
范大人皱了下眉头，不耐烦的回了句，“不见。”


    
旁边有一参军模样的人道：“范大人，狄青这一年来，不停骚扰大人的安宁，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那参军黑面黑须，肤色也是黝黑，有如烧焦的木炭，和范大人倒成了鲜明的对比。


    
范大人想想，叫住了兵士，问道：“耿参军，依你之意，如何应付这个狄青呢？”


    
耿参军道：“卑职这几天查了下西北各地的边防情况，知道新寨指挥使丁善本死了……”


    
范大人心中奇怪，打断道：“丁善本正当壮年，怎么会死呢？”


    
耿参军道：“根据新寨传来的消息，说他是出寨巡视情况的时候，被野蛮的羌人所杀。”


    
范大人心中微颤，暗想这戍边的官儿不好做，总是打打杀杀，好不晦气，我什么时候才能回转汴京呢？


    
范大人叫做范雍，去年还是个三司使，是个优差。可自太后不再垂帘后，赵祯开始亲政，借故说边陲吃紧，就将范雍派到延州任职。范雍眼下为延州知州，又是陕西安抚使，可算是西北第一人，能调动西北的千军万马，若论职位，只比三司使要高。


    
可范雍很不喜欢这个官儿。边塞太冷、太荒、而且又没有什么油水，就连花儿开得都不艳。范雍没到延州的时候，就已厌恶延州。不过范雍知道，他并没有选择。他在汴京的时候，就一味的巴结太后，天子亲政了，肯定要肃清太后的党羽，他范雍，算是太后的一根羽毛了。


    
一想到这里，范雍就忍不住地叹气，后悔自己没有什么先见之明，若是和狄青一样，提前巴结赵祯，那就好了……


    
人生就在选择呀，不经意的一个选择，就可能改变了后半生的命运。范老夫子有些悲哀地想到。


    
想起自己选择失误，范老夫子歌舞都无心思看了，摆摆手，示意歌舞暂停。又想到，这个狄青，听说是拥天子那派。这一年来，天子亲政，好像也有对西平王元昊用兵的迹象，可天子传下的圣旨为何吩咐说，“狄青有功之臣，不必重用呢？”


    
原来狄青一年前就到了西北，具体如何安置，当然由安抚使兼延州知州的范雍负责。


    
范雍到边陲后，就把众殿前侍卫分到各处，他分派王珪、武英、张玉等人的时候，没什么迟疑。可处理狄青的时候，很是挠头。


    
因为这个狄青是天子钦点，三衙派出的殿前侍卫！


    
范雍虽觉得狄青比他的地位相差十万八千里，可此事既然和天子有关，他就不敢怠慢。不过圣上在狄青的调令上，亲笔写了一句，“狄青有功之臣，不必重用！”这让范雍很费解。


    
赵祯写这句，其实就想让狄青在边陲走一圈，不必担当什么职位，若厌倦了边陲的事情，就再回京城任职好了。赵祯对狄青，还是很有感情的。


    
狄青虽是赵祯的臣子，但赵祯心中，还希望当狄青是朋友。


    
赵祯的心事没有在调令上写出来，倒把范雍范大人为难得够呛。范雍左思右想，只好找各种理由，给狄青加俸，但不让狄青担当边陲具体的职位，这种处置方法，让狄青这个有功之臣死不了，又没什么危险，算不上重用，范雍也就可以给朝廷交差了。


    
范雍把对狄青的处理办法又上奏到了朝廷，天子亲自回道：“准！”


    
范雍洋洋得意的时候，又有点诚惶诚恐，不解赵祯为何对一个低贱的殿前侍卫这么看重呢？


    
狄青转瞬就在边陲一年，整日游手好闲，范老夫子也不理会。但最近党项人好像要过肥秋，不停在边陲出游骑掳掠西北百姓，造成边陲吃紧。这个狄青隔几日就来请命一次，希望能到边陲最前的地方去作战。


    
范雍哪敢派这个供养的狄大老爷前去最危险的地方？因此百般推搪，不想狄青不依不饶，范雍很是不耐烦。


    
想耿参军说的也有道理，范雍沉吟道：“丁善本死了，和狄青有什么关系呢？”


    
耿参军道：“丁善本是新寨的指挥使兼寨主，他死了，新寨就缺人统领了。范大人若把狄青派到那里当差，他以后就不会天天烦扰大人你了。”


    
范雍拍案笑道：“好主意，快去把狄青叫来。”


    
河北塘泺，陕西堡寨，可说是大宋边防特色。


    
大宋北防契丹，因失幽云十六州，北疆门户大开，导致契丹兵马动辄南下。眼下大宋虽说与契丹和好，但总提防契丹人反复、长驱直入，是以根据河北地势低、湖泊多的特点，将大小湖泊加以疏通贯穿，甚至部署船只水上巡逻，限制敌骑。


    
而陕西之地，却无河北河流湖泊的特点，时刻被党项铁骑威胁，自太祖之时，就开始以县为基础，修建堡寨以防西北铁骑，到名将曹玮知秦州之时，甚至修建了三百多里宽深达近两丈的堑壕，和堡寨相互呼应，抵挡西北的铁骑。


    
这修建堡寨、挖掘堑壕的事情，到赵祯即位后，也未停过。这就导致大宋西北边陲，堡寨难以尽数，接连蜿蜒，有如移动的长城。


    
新寨在延州东数十里外，因为西北有金明大寨和延州城顶着，因此新寨地理位置不算扼要，范雍也不看重那地方。如今新寨年久失修，不过千余厢军把守，把狄青派到那里当个寨主，一来没危险，二来算不上重用，俸禄再给加点，支走狄青，讨好天子，岂不是一举两得？


    
范雍想到这里，笑容如水上泡沫般浮起，可见到狄青哭丧一样的走进来，又忍不住板起了脸。


    
狄青容颜憔悴，胡子拉碴，身上还有些酒气。但狄青还是狄青，那风霜尘土并没有让他失去俊朗，反倒让他身上，带有一股难洗的沧桑动人之气。


    
更让人心动的是狄青那双眼。那眼眸中，有些不屈、有着执着、有着伤情、有着惆怅。那亮如天星的一双眼，偶尔的眨眨，自有一股苍凉凌厉之意。


    
狄青如把刀，只是被破旧的刀鞘包裹，但隐隐间，刀锋已现。


    
没有谁知道狄青这一年来，如何度过，只有狄青自己明了。


    
范雍不看狄青的眼，只注意到他衣冠不整的样子，心中虽厌恶，还能和颜悦色道：“狄青，本府已想到要安排你去哪里了。”


    
狄青倒有些诧异，问道：“不知大人要将卑职派往何处呢？”


    
一年了，转眼间狄青在边陲游荡了一年有余。他每次想到这里，都是忍不住的心痛。范雍不让他任职，反倒让狄青无官一声轻，全力寻找香巴拉的秘密。


    
可他走遍了延州，关于香巴拉的所在，还是一无所获。


    
他甚至觉得，这不过是个美丽而又残酷的传说，但转念又想，真宗、八王爷、太后和郭大哥都信香巴拉，绝非无因，他狄青不能放弃，他一定要坚持找下去。


    
羽裳，你等我！


    
那承诺，此生不变。


    
范雍向耿参军望去，咳了声。耿参军会意，一旁道：“狄青，月余前，新寨指挥使丁善本被羌人所杀，那里危险，缺人统领。范大人因此派你前往新寨任指挥使兼寨主，你要好好做事，莫要堕了宋军的威风。当然了，若能给丁指挥报仇，那是更好了。”


    
范雍一旁忙道：“边陲之事，以和为贵，狄青，你也莫要惹是生非。若是引发和羌人的冲突，可莫怪本府事先没有吩咐。”


    
狄青心道，羌人砍的不是你的脑袋，你当然以和为贵了。游荡一年，他寻找香巴拉的心还坚定，但觉得总要换个办法，凭自己摸索只怕不行。


    
想到这里，狄青躬身施礼道：“卑职谨遵大人的吩咐，先行告退。”


    
他倒是说走就走，转眼没有了影子。范雍暗想，我调令还没有出，你着急去死吗？可懒得和狄青交谈，吩咐道：“耿参军，你快去办妥此事吧，以免狄青屁事不懂，和新寨军发生误会。”待耿参军离去，范老夫子一示意，歌舞再起。


    
耿参军出了知州府，见狄青正在府外站着，黑脸上露出丝笑意。


    
狄青上前施礼道：“有劳耿参军了。”


    
耿参军笑道：“郭大人已对我说了情况，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狄青，新寨虽小，但人若是龙，终有用武之地。只盼你……莫要辜负了郭大人的心意。”


    
狄青点点头，再施一礼，转身离去。


    
原来耿参军本叫耿傅，和郭遵曾是旧识。自宫变后，京中变化极大，郭遵也自请出京到了西北，眼下为延州的西路都巡检使，负责延州的安危。他知狄青已不想这般游荡，这才请耿傅想办法。


    
因此今日狄青求见，耿傅这才一旁建议，倒与范雍一拍即合。


    
狄青在延州又留了一日，第二天一早，耿傅就将调令文书径直给了狄青。狄青接了委派文书，当天出发，新寨离延州城不过数十里，狄青黄昏时就到了新寨。


    
新寨是依山修建的堡寨，狄青到了新寨，见碧山倚暮中，大雁一行在晴空飞翔，忍不住地向东望了半晌。


    
他披着晚霞进了新寨，见寨门敝旧，防御工事大多破旧不堪，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这种防御，若碰到重兵攻打，当然抵挡不住。可狄青转念一想，新寨西有延州城，西北有金明寨，这地方有如鸡肋，不废弃就不错了，还能指望谁重视此地？


    
狄青轻易的进了新寨，也无人留意。


    
眼下虽说党项人时有骚扰，毕竟还是小摩擦，因此新寨根本没有战意，甚至可说是防备稀松。


    
狄青并不急于去寨中的官衙，只是骑马在寨中游荡，见到路边搭着间简陋的竹棚，勉强能遮风挡雨。竹棚里面摆了些桌凳，斜挑出一面青色的酒旗，就算是家酒肆了。


    
边陲多简陋，这样的酒家倒随处可见。


    
狄青下了马，入了酒肆。他并非想要借酒浇愁，而是知道这种地方，无疑是探听消息的最好所在。


    
但这一年来，他不知道走过多少酒家，踏破了多少鞋底……消息他是知道不少，但没有他需要的东西。


    
狄青落座后，微觉失望。


    
酒肆中，坐着几人闲饮，都是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酒肆尽头，坐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端着酒碗的手有些颤抖，见狄青进来时，好像吃了一惊，但见到狄青的脸后，舒了口气。


    
狄青目光锐利，早将那年轻人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难免有些奇怪。他看出那年轻人不是醉，而是怕，他怕什么？


    
狄青并没有多想，也懒得去管闲事，才待叫些酒菜，就见有两个汉子走进来。左手的那个汉子紫铜脸色，仪表堂堂，右手那汉子一蓬浓密的大胡子，眉毛却是悉疏，但难掩风霜之意。


    
狄青瞥了眼，心中想，只有边塞之地，才多有这种粗犷的汉子，看他们的服饰，应该是这里的守军。


    
那两人落座，紫铜脸的汉子一拍桌案道：“伙计，先来两斤酒，半斤羊肉。再来十个炊饼。”


    
伙计对那紫铜脸的汉子笑道：“廖都头，今日不当差吗？”又对那虬髯汉子道：“葛都头好。”


    
狄青心道，“新寨是小寨，按说领军的人就是指挥使、副指挥使和都头、副都头，这两人都是新寨的都头，应该是我的手下。”


    
廖都头骂道：“废话，我当差怎么会喝酒？快点把酒菜上来，我还有事。”他目光闪动，从狄青身上掠过，有些诧异，暗想在新寨的人，他熟悉非常，怎么会有这般人物？


    
狄青戴着毡帽，已掩住了脸上的刺青，紫铜脸的汉子见狄青衣着敝旧，腰间随意挎着一把刀，难掩孤高落寞之气，一时间也看不出狄青的来头。


    
廖都头才待起身，就被身边的葛都头拉住，低声道：“莫要多事，我们……还要做事。”他后面的话说的声音极低，带分神秘之意。


    
廖都头冷哼一声，从狄青身上移开目光，也低声道：“过了这多天，多半不成了。依我说，不如宰了他就好，你我联手，还怕不能奈何他吗？”


    
葛都头道：“唉……那厮很鬼，你我就算杀得了他，以后还能在新寨呆吗？这里人杂，先吃酒，莫要多说了。”


    
两个新寨都头说话的声音很低，狄青耳尖，竟听到了。


    
他其实也不是刻意偷听那两人谈话，只是这一年来，不知为何，他拥有的神力不但没有像以前般昙花一现，反倒益增，耳力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因此无意间，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不由心中微凛。


    
狄青拿着筷子拨弄，并没有向两个汉子的方向望过去，心中想到，“这两个都头竟要杀人，他们要杀谁？没想到这两人看似仪表堂堂，私下竟做这种勾当。”


    
若是换做以往，狄青就算不冲过去质问，多半也形于颜色，可这时的狄青，只是唤道：“伙计，来两斤酒，一斤羊肉。”心中暗想，一会跟着他们看看就好。若那两人真的随意杀人，也不能饶了他们两个。


    
他一抬头，就见到那喝酒的白脸年轻人低头要出去，店伙计过来招呼狄青，发现那白脸年轻人要走，叫道：“华副都头，要走了？酒钱二十文。”


    
伙计这一招呼，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那年轻人的身上。


    
那白脸年轻人见到两个都头进来后，就扭过头去。廖、葛两都头都像有心事的样子，并没有留意那人，这下抬头望去，廖都头脸色阴冷，身形一晃，已拦到了那白脸年轻人的身前。问道：“华舵，你小子偷偷摸摸的，要做什么？”


    
狄青心中奇怪，暗想原来这白脸的也是新寨的一个官儿，叫华舵，是新寨的副都头。


    
这三人都是新寨的人，可看起来，怎么像是行如陌路？


    
华舵身子还在抖，陪笑道：“廖都头，我……没有偷偷摸摸。”


    
廖都头喝问道：“你没有偷偷摸摸，见到我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华舵一震，突然直起脖子叫道：“廖峰，你算老几，我为什么要向你打招呼？我偷偷摸摸怎么了，你管我？你有什么资格？”


    
廖峰微愕，不等说什么，华舵已怒气冲冲的走出去。廖峰才待拦阻，酒肆外走进来一人，一把抓住了廖峰，低声道：“老廖，别追了，我有些线索了。”


    
进来那人高瘦的个子，脸上一块青色的胎记，看起来有些险恶。


    
廖峰微喜，说道：“司马……你查到什么了？坐下来说！”


    
狄青见那司马和廖峰是一样的服饰，暗想这人原来也是个都头，好家伙，我这指挥使才到，就一口气碰到新寨的三个都头，一个副都头。


    
不过狄青并不奇怪，因按宋惯例，一个都头能领百来个厢军。新寨虽小，但也有千余兵士，有五六个都头也是正常。


    
可这些都头、副都头之间，好像藏着什么秘密。听廖峰邀那司马坐下，狄青正合心意，可司马坐下后，只是饮酒，并不说话，廖峰和那葛都头竟也不再说话。


    
狄青等了片刻，微有诧异，斜睨一眼，暗皱眉头。原来他一眼就看到，司马用手蘸了些酒水，竟在桌上写字，因此没有言语。


    
狄青心道，廖峰都头有些冲动，那个葛都头外表粗犷，却很心细，这个青面的司马都头心思深沉，做事滴水不漏，算是个厉害角色。


    
他暗自琢磨这三人的计谋，正想着如何举动，只听到酒肆外有踢踏的脚步声传来。


    
狄青正琢磨时，并没有去望来的是谁，没想到那脚步声越走越近，竟到了他身边停下来。狄青只见到桌前一双草鞋，破得不像样子，有两个脚趾头都露了出来，脚趾头动动，像是在和他打着招呼。


    
狄青忍不住的抬头，想看看来的疯子是谁？


    
如今已入秋，边塞很有些冷意，这人穿双露着脚趾头的草鞋，不是疯子是什么？


    
这里还有很多空座，这人为何一定要到了他的面前？


    
狄青抬起头来，又有些发怔。眼前那人正在望着他，那人脸上的肃穆，看起来就算八王爷都稍逊一筹。


    
不过那人的衣服和八王爷截然相反。八王爷很多时候，都穿着极为干净。


    
那人穿着补丁摞着补丁的衣服，衣服不但破，而且脏，不但脏，还很油腻。狄青看不出那人衣服原来的颜色是什么，但可以肯定是，他只要拧拧那衣服，攥出的油可以炒盘菜了。


    
那人头顶微凸，脸有菜色，一双眼睛不大，正眯缝着望着狄青。


    
狄青确信这人不是疯子，因为疯子绝对没有那精明的眼神，他看到这人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其实很精明。


    
见那人不语，狄青终于开口道：“你有事？”


    
那人见狄青开口，突然道：“莫动。”他声音低哑，似乎有种魔力。盯着狄青，五指不停的屈伸，神色肃穆不减。


    
狄青见到那人的五指也和抓了猪油似的，感觉他应该是在算命，但怎么都不能把这人和邵雍的算命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毕竟风浪经历的多了，竟还能沉着望着那人。他这时并没有留意，酒肆中的众人都望着他和那人，脸上的表情极为怪异。


    
那人像涂着猪油的手终于停了下来，表情慎重道：“你有心事！”


    
狄青皱了下眉头，半晌才问，“那又如何？”


    
“你很快就会有一个大难。”那人声音像从嗓子中挤出来一样。


    
狄青反倒舒展了眉头，心道这不是个疯子，倒像个神棍。他早就对什么灾难麻木，更不信那人的危言耸听。随口道：“那又如何？”


    
那人眼中似乎有些奇怪，舒了口长气，一字字道：“香……巴……拉……”


    
狄青霍然而惊，耸然道：“你说什么？”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来人居然一口道破了他的心事。他踏破铁鞋无处寻觅的香巴拉，竟被这人轻易的吐露出来！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章 出鞘


    
狄青听那人说出香巴拉三字，不由动容。那人见狄青这么好奇，眼中好像也有惊奇，但住口不言，脸色肃穆中又带着神秘。


    
狄青见那人不语，紧张问道：“你知道香巴拉在哪里？”


    
那人微微一笑，慢慢坐下来，问道：“这位……兄台，我可以坐下来吗？”那人眼角皱纹细细，胡须已有些发白，年纪看起来都可以做狄青的爹了，但称呼很是客气。那人坐下来的时候，见到狄青脸颊上的刺青，脸色微变。


    
狄青道：“当然可以。先生……你真的知道香巴拉在哪里吗？”这时酒水上来，狄青为那人满了杯酒，那人也不客气，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啧啧有声，吐沫横飞，少了分高人的神色，喝道：“伙计，来斤上好的羊肉。再来两斤酒，把我的酒葫芦装满。”


    
狄青这才留意到那人腰间系个葫芦，亮得和那人的头顶差不多。


    
伙计向狄青望去，那人不耐烦道：“有这官人在，你害怕有人付不起钱吗？”


    
狄青伸手怀中一掏，丢了块银子在桌上，沉声道：“照他的吩咐做。”


    
伙计见了银子，眼睛发亮，忙不迭地上了酒肉。那人也不客气，也不用筷子，双手齐用，吃块羊肉，喝一碗酒，他吃得样子如同饿鬼，不过盏茶的功夫，桌上的酒肉竟被他吃个干净。那人惬意的打个饱嗝，伸手拍拍了肚子，很是怡然自得。


    
狄青这才发现那人的肚子也不小，有如饭桶。


    
不是饭桶，怎么能吃这么多的酒肉？


    
可他竟还能忍住，等那人酒足饭饱后，方才又问，“先生……”


    
那人爽快起来，眼中却掠过分怪异，“我当然知道香巴拉在哪里，你要香巴拉吗？”


    
狄青有些不解，迟疑道：“我要香巴拉？香巴拉怎么能要？我只想去香巴拉。”


    
那人皱眉道：“去香巴拉？何必去呢，让他们端来不就好了。”


    
狄青错愕道：“端来？怎么端来？”


    
那人一扭头，对伙计道：“伙计，来盘香巴拉！”


    
狄青呆坐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香巴拉终于被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狄青望着桌上的那盘东西，苦涩道：“这就是香巴拉？”


    
端来的不过是盘热气腾腾的螃蟹，香气扑鼻。


    
那人龇牙，口水像是要流淌下来，笑道：“当然了，这就是香扒辣。”望着那盘香气扑鼻的螃蟹，那人摇头晃脑道：“俗语说的好，‘九月团脐十月尖，持蟹饮酒菊花天’，官人，你可真是聪明人，也够风雅，竟在这时候吃螃蟹，也找对了我，可惜这里就缺点菊花点缀。你闻闻，这河蟹做的多香，这东西要扒开来吃，里面葱姜蒜俱有，还有这里独家的配料，辣是够辣，因此叫做香扒辣。”


    
那人说的唾沫横飞，心中暗笑。他来到狄青的面前，不过是看狄青风尘仆仆，感觉好骗，这才危言耸听，本看出狄青忧心忡忡的样子，想随便给狄青算两句，吃盘香扒辣过过嘴瘾。不想他提出香扒辣，狄青竟和见鬼一样，他当然不肯错过机会，就坡上驴，索性大吃狄青一顿。


    
狄青望着那盘螃蟹，端着酒碗，笑道：“好，很好。”


    
那人见狄青虽在笑，可笑容中满是凄惨，不知为何，竟忍不住心中恻然。见狄青双眉渐渐竖起，不由骇了一跳，说道：“兄台若是喜欢，大可全包回去吃。我和那面的几个军爷……”他来骗人，早就算好退路，因看到廖峰等人在此，暗想这人必定不敢胡来。


    
哪里想到他扭头望过去，才发现廖峰几人都已不见。


    
“波”的一声，狄青手中酒碗已裂成碎片，可一只手还和铁铸般，没有半分伤痕。


    
那人骇然，不信世上还有这种人物，见狄青眼中空洞，忙道：“兄台，在下不过是吃你点羊肉，你不用这般……感动……”


    
他也真的不怕死，这时候竟然还敢这么说，狄青一伸手，已把那盘螃蟹推到了那人的面前，说道：“你喜欢吃，就给你吃吧。”说罢竟转身离去。


    
那人几乎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望着狄青的背影，眼中露出沉思之色。


    
狄青已走到酒肆外，轻轻地吸口冷冷的秋气，又叹口气。他这一年来，不知经历了多少希望失望，这一次虽有打击，但对他来说，已算不上什么。


    
那人虽在骗他，但狄青终究原谅了他，狄青甚至不想再在这种事上，多费功夫。


    
店中那人喃喃自语道：“这人为何要找香巴拉？这世上，真有香巴拉吗？”他这次吐字清楚，说的的确是香巴拉三字，原来他也知道香巴拉的。


    
秃顶邋遢那人沉默了半晌，目光闪动，又自语道：“这人真是个罕见的人物，不知道是谁？这种人，老汉我岂能错过？”他才待站起呼唤，就听到店外有马蹄响起，紧接着一声厉喝传来。


    
狄青出了酒肆，虽心中失望，还没有忘记廖峰几人前时的鬼鬼祟祟。他方才被那个秃顶老汉吸引，虽见廖峰等人离去，也没有追赶。


    
出了酒肆，狄青也不着急，暗想廖峰这些人都是新寨有头脸的人物，就算真的要动手杀人，也不会选在白天。


    
正黄昏，夕阳落处，有马蹄声响起。


    
狄青迎着夕阳望过去，见到那面有三骑奔来，马蹄轻快，那三人也都是一副轻松的表情。看他们的服饰，和廖峰等人相似。


    
狄青扭过头去，正寻思去哪里找廖峰他们，瞥见个小乞丐畏畏缩缩的走过来。


    
那三骑已到了酒肆旁，三人翻身下马。为首那人干瘦枯干，双眸凌厉，向狄青看了眼，有些诧异。


    
那人身后跟着两人，一人肩宽背厚，走路一顿一顿，有如钉子刺地，另外一人脸上有道刀疤，随着表情蛇一般的扭动。刀疤脸提议道：“钱都头，不如进去喝两杯吧。”


    
为首那枯瘦的汉子点头道：“也好。”


    
三人已要迈入了酒肆，狄青的目光，却已盯在了那小乞丐的身上。


    
他感觉那小乞丐有些问题。那小乞丐一张脸满是灰色，衣衫褴褛，可狄青怎么看，那小乞丐都不像是乞丐。因为那乞丐眼中，只有怨恨，没有恳求。


    
狄青突然从小乞丐的神情中，想到当年自己为大哥报仇的情形。


    
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钱都头三人已和小乞丐要擦肩而过。


    
刀光一闪，已映了钱都头的一双眼。


    
小乞丐拔出把短刀，一刀刺向钱都头的小腹。他个头稍矮，刺的部分偏低，这本是必中的一刀。乞丐实在不引人注意，谁也想不到乞丐会杀新寨的都头。


    
就算狄青都想不到。


    
这一刀实在太突然。但乞丐显然经验不足，他拔刀时正对着夕阳。他一拔短刀，不待刺出，耀眼的刀光就警告了钱都头。


    
钱都头断喝声中，扭腰而闪，短刀堪堪擦腰而过，他甚至感觉到刀锋贴肉的寒冷。钱都头又惊又怒，闪身之际，一脚踢了出去！


    
“砰”的一声响，小乞丐惊叫声中，已凌空飞了出去。


    
钱都头眼中杀机陡现，不等出刀，身边两个副都头早就飞身纵起，空中拔刀，一刀向那乞丐砍去。


    
狄青皱了下眉头，心道那乞丐刺杀钱都头，钱都头出辣手也正常，谁都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可他身边的两个人，根本不问缘由，出手就要杀人，难道已知道乞丐是谁？


    
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他初到新寨，蓦地发现新寨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风平浪静。


    
刀光交错，就要斩到小乞丐的身上。


    
狄青身形才动，蓦地止住。远处陡然窜来一匹枣红色的健马，如火焰扑到，马儿长嘶，前蹄立起，竟向钱都头的两个副手同时踏到。


    
马快如风，双蹄扬出，只怕铁板都能踢穿，那两人一惊，慌忙空中扭身，向一旁落去。


    
快马掠过，马背上那人伸手一探，已抓起乞丐带到马上。那人身披红色的披风，带个斗笠遮住了脸，整个人也如火。


    
火过风涌，那人抓起小乞丐，马势不停，竟从钱都头身旁擦身而过。


    
钱都头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单刀出鞘，划出一道弧线向马上那人的背心追斩而去。眼看单刀明亮，就要插到那人的背心，不想马上那人一翻腕，马鞭甩出，竟击在刀柄之上。


    
单刀陡旋，冲天而起，团团舞动，煞是好看。


    
可那匹马儿，转瞬间，已冲到街头，消失不见。


    
钱都头的两个手下才要上马追赶，钱都头一摆手，喝道：“莫要追了。”


    
刀疤脸急道：“就让他们跑了吗？”


    
钱都头脸色阴沉，冷笑道：“你放心，他们还会再来的。”


    
刀疤脸恍然道：“不错，我们杀了……”话未说完，就被钱都头用眼神止住。刀疤脸知趣的噤声，见到酒肆前站着秃顶的那老者，皱了下眉头，喃喃道：“这个种老头怎么会在这里？”


    
钱都头低声道：“莫要理会那老头，他很麻烦。”他扭头望去，脸色变了下，低声问，“咦，方才那个带毡帽的人呢？”他说的就是狄青。


    
两手下都奇道：“是呀，他怎么突然就没了。”


    
钱都头心中微凛，望着那匹马儿消失的方向，良久无语。


    
狄青已出了新寨，顺着枣红马飞奔的方向跟去。他虽没有飞奔，但脚步极快，跟了数里后，见前面已到了山区，皱了下眉头。


    
他方才见到马上是个红衣女子，救了那小乞丐后，就奔寨外逃去，总觉得事有蹊跷，因此跟出来想要问问。


    
不过他弃马步行，也不想被人发现，因此慢了一步，等追出来后，那枣红马早没有了踪影。


    
狄青并不气馁，愈发觉得寻常个新寨也有很多秘密。这时夜已垂，明月升，他沿着马蹄留下的痕迹又走了半里左右，突然听到左手的山坡处传来了一声马嘶。


    
狄青微喜，纵身过去。他此刻身法奇快，脚步轻盈，荒野中行走，如同个寻猎物的豹子。转过山坡，就见到前方有处低坳，坳中两人一马，马是枣红马，暗夜中赤红如火，那两人赫然就是那红衣女子和小乞丐。


    
狄青伏低了身子，悄然掩过去，如同捕食的野兽。等近二人数丈外，再也不动。就听那红衣女子道：“阿里，你怎么能这么冲动。”


    
那小乞丐悲愤道：“钱悟本杀了我三个哥哥，这个仇，怎么能不报？”


    
红衣女子道：“仇当然要报，可你这么冒失的去，除了送命外，还能做什么？多亏我追了过来，不然你只怕也死在新寨了。阿里，你等等……我大哥已经去延州见范大人了，这两天就能有消息了。”


    
阿里怒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宋人都是官官相护的。这些年来，卫慕族避难横山东，就是错了。在横山西被族人瞧不起，到了这里被宋人瞧不起。我们躲在忽耳坳，本相安无事，钱悟本为了取功劳，就把我们的脑袋砍了去领功，我们再等下去，迟早有一天也被他砍了脑袋。”


    
狄青微凛，已隐约猜到了端倪。他这一年来，在西北游荡，到处打听消息，也知道了不少别的事情。


    
如今元昊掌权，党项人势大，不过党项人又是羌人的一支。西北羌人聚集，粗略数数，也有百来族之多。羌人中有势力的，多数都搬到横山西居住。而一些被压迫排挤的羌人、甚至吐蕃人，很多都散居在横山东线，形成一条党项军和宋军的势力缓冲地带。


    
这些外族人，如果接近宋军城池、或者直接入宋军驻扎地居住，都被称作熟户，但只是游荡深山，游牧掳掠为生的羌人，都叫做生户。


    
狄青听人说过，边陲太平的时候，有些宋军为取军功，就杀熟户去领功，极为血腥残忍，不想他才到新寨，就碰到了这种事情。难道说这两个人都是卫慕族的人，被钱悟本杀了亲人领功，这才忿然报复？


    
红衣女子沉默许久才道：“阿里，你一定要忍。我们忍了这多年了……”话音未落，突然喝道：“是谁？”


    
她声到鞭到，啪的一声，一鞭已抽在狄青的藏身之处。


    
狄青却已不见。


    
那红衣女子惊疑不定，心道方才明明听到这里有响声的，不待回身，一个声音已在她身后道：“姑娘……”


    
红衣女子头也不回，长鞭已甩了回去，直奔发声之处。羌人马术精湛，一根长鞭在手上，更是浸淫多年，鞭马圈羊，驱狼猎兽，活络无比。


    
这一鞭抽出去，就算半空有个苍蝇，只怕都会被她抽下来。


    
不想鞭声才起，倏然而止。红衣女子一怔，用力一扯，长鞭再也不动。


    
鞭梢已被一人握在手上，如被嵌入了岩石之中。


    
红衣女子大惊，霍然转身，就见到黑夜中一双晶亮的眼眸，又见到那人眼皮依稀跳了下。


    
抓住长鞭的人当然就是狄青。他听阿里冤枉，忍不住的不平，才待起身，就被红衣女子发现行踪。长鞭骄夭如蛇，若是以前，他只能躲闪，但如今，在他眼中，那鞭子慢的和老牛破车般，他一伸手，就已抓住鞭梢，喝道：“我是帮你们的！”


    
阿里才待扑过来，闻言止步，不信道：“你帮我们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他年纪虽小，但咬牙切齿，如同愤怒的虎崽。


    
红衣女子叱道：“你帮个屁！偷偷摸摸的，肯定不怀好意。”她陡然松手，鞭柄倏然而起，向狄青兜头打到。与此同时，女子已拔出长剑，一剑向狄青刺来。


    
她虽是女子，可发狠起来，就如母狼一样的凶悍。本以为最不济，也能把狄青逼退。不想狄青一伸手，就拎住她的衣领，再一甩，红衣女子惊呼声中，已撞在一棵树上。不等落下，长鞭已到，绕了几圈，竟将她绑在了树上。


    
紧接着，“嗤”的一声响，长剑破空，擦着红衣女子的脸颊刺入了大树。


    
剑锋森森，那女子已惊出一身冷汗。


    
方才变故，眼花缭乱，她根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她难以相信，这世上，还有这般身手之人！


    
狄青拍拍手掌，轻松道：“我要杀你，就不必和你废话了。”


    
阿里手持短刀，也吓在当场，已不敢扑来。


    
狄青蹲下来，望着阿里的双眸道：“阿里，你要想报仇，就要向我把当初的事情说一遍。你要信我！”


    
他目光灼灼，满是真诚，阿里小脸先是惊吓，后是彷徨，最后有些激动道：“你真的可以帮我报仇？”


    
狄青已盘膝坐在地上，点头道：“当然。不然我杀了你们就好，何必多说什么呢？杀了你们，总比问话要省事的多了？”


    
阿里人虽小，但已信了狄青，突然跪下来磕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可你若真能帮我报仇，我阿里今生给你做牛做马。”


    
狄青伸手托起阿里，叹口气道：“那倒不用，你若想感激我，最好把你为何要杀钱都头的事情清楚地说一遍。”眼中寒芒闪动，狄青缓缓道：“但你莫要骗我，我最恨旁人骗我。是钱悟本的错，我不会饶，但我若知道是你们的错，我也一样要杀了你们。”


    
阿里望见狄青眼神凌厉，并不畏惧，哭泣道：“我骗你什么？当初我三个哥哥和我，本来在忽耳坳狩猎，不想新寨的钱悟本过来，说要和我们做个买卖。钱悟本说他们手上有大量中原的锦缎，想和我们换兽皮，邀请我们去看看成色，我三个哥哥信以为真，就带着我出了忽耳坳，不想到了一处林子，钱悟本指着那林子一处草丛道，‘货都在那里，你们去看看吧。’我的两个哥哥以前也和钱悟本做些生意，竟没有怀疑，可我三哥却有了疑心，很奇怪为何布匹要藏在草丛中，所以带着我走慢了一步……”


    
说到这里，阿里嘴角抽搐，眼光露出怨毒之意，“不想那草丛中突然射出两枝利箭，将我两个哥哥当场射死！”


    
狄青心中微寒，见那孩子泪流满面，心中恻然。


    
阿里抽泣半晌，咬牙又道：“那草丛中又窜出两人，都是你们新寨的副都头，我认得的，那二人一个叫做铁冷，一个叫做屈寒……”


    
狄青问道：“你方才刺杀钱都头的时候，他身后那两人就是铁冷和屈寒吗？”


    
阿里双拳握紧，额头青筋暴起，叫道：“就是那两个畜生！刀疤脸的叫做铁冷，走路像瘸子的是屈寒，我认得他们，他们也认得我！”


    
狄青回想铁冷、屈寒恶狠狠的表情时，对阿里的话已信了八成。


    
阿里情绪稍平后，已透露刻骨的恨意，“他们杀了我两个哥哥，还不肯罢休，竟然又向我和三哥冲来……我和三哥到了一处高坡后，我三哥奋力将我丢出去，叫道，‘快走，为我们报仇！’我从高岗滚下来，落入一条大河中，又被河水冲走，被族人救起，这才侥幸逃得了性命。可我的三个哥哥，都死在他们的手上，你说，这仇该不该报呢？”


    
阿里眼中满是怨毒之意，狄青盯着阿里的双眼，立即道：“若真的这样，肯定要报。谁杀了我的三个大哥，我就算杀不了他，也会和他拼命！”


    
阿里泪水流了下来，突然一把抱住了狄青，哭道：“你是个好人。”他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不懂，见狄青这般说，心中感激非常，早把狄青当作了亲人。


    
那红衣女子见状，不由讪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方才趁狄青和阿里交谈时，早就从长鞭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这会尴尬非常。


    
狄青等阿里哭泣歇了会，这才轻拍他的后背，问道：“我有替你哥哥报仇的办法，就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勇气！”


    
阿里一抹脸上的泪水，坚定道：“什么办法？你就是让我死，我现在也马上就死。我还怕什么？”


    
狄青点点头道：“这就好。明天……你去新寨指挥使的官衙，当然了……你最好乔装去，别让钱悟本发现你。到时候你找指挥使为你出头就好。”


    
红衣女子冷笑道：“你撒谎也不脸红吗？新寨指挥使丁善本已死了。”


    
狄青望过去，淡然道：“旧指挥使死了，可新的指挥使狄青来了，他定当会为你们出头。”


    
红衣女子反问道：“你这么肯定？哼，你们汉人，没有一个好人。”她眼中满是不信，显然对汉人很是戒备。


    
狄青已站起身子，缓缓道：“因为……我就是狄青！”


    
红衣女子一怔，不等再说，眼前黑影一闪，狄青竟消失不见。那女子如见鬼一样，忍不住地打个寒颤。阿里见狄青这般神出鬼没，本事高强，反倒欣喜，心道这人功夫越高，杀坏人岂不越有把握。


    
狄青虽已不见，阿里还叫道：“狄青，我记住了你，我明天就去找你！”


    
狄青离开后，还听得到阿里的呼唤，摇摇头，已准备向新寨的方向回转。


    
他帮理不帮亲，钱悟本虽算是他的手下，但这般恶性，他知道了，绝不会轻饶。但如今的狄青，早去了当年的鲁莽，回转的途中暗想，“阿里是个羌人，就算有阿里指证，也不见得能定下钱悟本的罪名。若要处置钱悟本，必须有十足的把握，不然被他反咬一口，我这个指挥使，也不用在新寨混下去了。”


    
正沉吟间，突然脚下踩到个软软的东西。狄青一惊，已借力飞起，轻飘飘地落在丈外，手握刀柄，向地上望去。


    
他心中惊觉，只因嗅到了血腥之气。


    
地上竟躺着一人，一动不动。


    
狄青手按刀柄走过去，留意四周的动静。秋草瑟瑟，寒蛩哀鸣声中，四野更显静寂。狄青眼角又开始轻微的跳动，终于走到了那人的身前。


    
那人已死。


    
狄青见到那人喉间刀痕的时候，就已确定。见那人双眸凸出，神色惊怖的样子，狄青饶是胆大如天，也是忍不住的发冷。


    
是谁杀了这人？


    
那人的装束，像是塞下的熟户，难道说，又是有人杀熟户取功？可为何不砍了这人的脑袋？


    
狄青很快推翻了自己的判断，见前方还有血迹，顺着血迹走下去，走了约莫半里的路程，地上竟又躺着一人。


    
那人肚子破了个大洞，肠子都流了出来，只是体温尚在，死了不久。看此人的服饰，仍旧是个羌人。


    
如此深夜，蓦地遇到两具死尸，若是旁人，早就吓得掉头就跑。狄青反倒来了兴趣，目光闪动，悄步前行。


    
才行了丈许，就听右手处有细微的话语传来，一人道：“我劝你还是把东西交出来的好。”


    
深夜人声鬼魅，狄青听了不惊反喜，脚尖轻点，如狸猫般掩过去，见到不远的树下，赫然站着两人，面对着大树。


    
大树下，坐着一人，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那站着的两人均是身着黑衣，背对狄青。一人手中竟拿个极重的铁锤，另外一人手中却是条铁链。


    
月光斜下，清辉照在树下那人的脸上，狄青见了，心中一紧。


    
他从未见过那么痛苦的一张脸。


    
那张脸，或许本是英俊，但五官都已抽在一起，这让他面部尖锐凸出，夜色下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恐怖之意。


    
“叶喜孙，你真的执迷不悟吗？”持铁链之人上前了一步，铁链哗哗声响，声音却有些尖细。


    
狄青已听出，这人就是方才逼叶喜孙交东西的人，他搜索记忆，不记得听过叶喜孙的名字。一时间满是困惑，不知道这三人又有什么纠葛。


    
树下那人见持铁链之人上前，身躯动了下，持铁链那人倏然退后，满是警惕之意。


    
狄青奇怪，暗想树下那人就是叶喜孙了，看起来已身受重伤，为何那两人竟对他还很畏惧？难道说……那人也是个高手？


    
叶喜孙终于开口，神色痛楚道：“夜月火，夜月山，你们不用痴心妄想了。东西没有，命有一条，要的话，就拿去吧！”


    
狄青听到夜月火、夜月山两个名字的时候，心头狂震。


    
他已知道这两人是哪个。


    
这两人竟是元昊八部中夜叉部的高手。


    
元昊八部中，夜叉部中尽是杀手，亦是高手。夜叉部又分三类，分为天夜叉、地夜叉和虚空夜叉。当年天夜叉夜月飞天搅乱中原，甚至刺杀赵祯，结果被郭遵所杀，但天夜叉部还是好手如云，最有名的就是天夜叉之下的夜月风、夜月林、夜月火和夜月山四夜叉。


    
狄青从未想到，这四大夜叉中，竟有两人又到了宋境。这二人来此，又有什么用意？


    
听提锤的夜月山已喝道：“叶喜孙，你真的以为我们不会杀你？”狄青再也按捺不住，闪身而出，沉声道：“东西我也想要，杀了叶喜孙，算我一份。”


    
夜月山、夜月火一凛，霍然分开，斜斜而对狄青。


    
他们全部注意都放在叶喜孙身上，哪里想到如斯深夜，又有人无声无息掩到他们的身后。


    
叶喜孙见到狄青，眼中也闪出诧异之色，可他如今的情形实在不能再糟糕，见又有人搅局，反倒有分欣喜。


    
狄青见夜月山、夜月火两人身形轻灵，片刻已扭转了地势，四人已成四角而立，已意识到这二人很是扎手。


    
夜月山提锤喝道：“你是谁？”他声音粗犷，有如雷震。


    
狄青微笑道：“说起来，我们还是朋友。”他缓缓上前一步，已手按刀柄，眼皮又开始有节奏的跳动。


    
夜月火叫道：“你再上前一步，就莫怪我们出手。”他话一出，就觉古怪，已感落入了下风。他和夜月山素来杀人不眨眼，只有面对叶喜孙的时候，这才如临大敌，可见狄青逼来，他竟感觉有种被猛虎逼来的感觉，这才出言喝止。


    
狄青杀气已起，缓缓道：“我就在等你们出手。”说话间，他再迈上前一步。


    
空气陡凝，黄叶垂落，似也不堪杀气催动。


    
就在狄青迈出那步时，夜月山、夜月火几乎同时尖啸出招！夜月二人都是高手，本以为狄青是无名小卒，被他走近几步，这才惊觉气势被狄青所迫，若再不出手，他们的信心就会被摧毁，不战而败。


    
如斯荒山，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高手？


    
夜月山想到这里的时候，已出锤。他声才啸，锤已到，风卷尘狂之际，他一锤击出，有如泰山压顶。


    
夜月火同时出招，他手一抖，铁链暴涨，倏然起舞，已将狄青四面八方圈住。铁链才起，一溜火星倏然从铁链上窜出，竟向狄青身上锢来。


    
这一变化，瞬间已罩住了狄青的四面八方。锤过，夜月火手中已扣住了几枚飞弹，就要向天空掷去。


    
夜月火和夜月山合作多年，联手一击，已算了对手的千般变化，封住对手的所有退路。


    
敌手避了铁锤，避不开火噬，避开了火噬，也避不开夜月火手中的火弹。


    
适才他们迟迟不肯出手，只因为叶喜孙倚树而抗，他们的攻击不能发出威力。如今眼前一马平川，二人合攻，招式的威力已发挥到淋漓尽致。


    
夜月火才待掷出飞弹，突然怔住，攻势已止，因为狄青已不见。


    
狄青突然倒了下去。


    
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整个身形就和利箭般的平射了出去，射了夜月山的身前。


    
狄青一招之内，已扳回劣势，他拔刀。


    
出刀！


    
单刀出鞘，如凤鸣千里，千山清越。


    
紧接着夜月山震天价的一声吼，夜月火就见血光飞挂，兄弟夜月山已变成了两半。狄青一刀反砍，从夜月山的胯下划到了胸膛。


    
一刀两断，生死永别。


    
这是什么刀法，怎么如此诡异刁钻，狠辣淋漓？


    
夜月火双目尽赤，嗄声道：“你！”他话未说完，就见狄青冲破血雾，到了他近前。夜月火呼喝不及，双手齐飞，最少有十多颗火弹射了出来。


    
这种火弹碰击则爆，遇物则燃，只要有一枚射到狄青的身上，就让他尽焚而死。


    
火弹才出，夜月火就见到了耀目的红光，有如红日出海，光亮掩住了月。


    
这是深夜，哪里来的阳光？夜月火想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眼前不是阳光，而是刀光。刀光劈落火弹，火光四射，刀势不停，聚了天月、地火、轻啸、热血劈了下来。


    
横行高歌！


    
肆无忌惮！


    
歌声起，人头落，横行出，恩怨灭。

第二卷 关河令第三章 公道


    
狄青出了两刀，一刀反斩了夜月山，第二刀横砍了夜月火。


    
横刀狂歌。


    
刀是寻常的刀，歌是狂放的歌，使刀的人舞动的是横行的歌。热血高歌中，单刀出鞘、刀若游龙，“呛啷”声响后，饮血归鞘。


    
耳边还余清音，空中还有分潋滟。


    
狄青霍然扭头，向叶喜孙望去，脸色微变，叶喜孙竟已不见。


    
叶喜孙居然趁狄青和夜月山、夜月火激战的时候逃走了。


    
狄青眼角狂跳，无法抑制的跳动，他也没有去控制，他知道，他根本没有办法制止眼角的跳。


    
每次发力，他激战的越酣畅，眼角就会不由自主的跳，跳得厉害的时候，甚至都要把他脸上的肌肉都能带动。


    
当年他在曹府的时候，就有过这种迹象，他没有想到，杨羽裳昏迷后，他脑海中龙腾不在，可惊人的潜力却不再失去，但也让他每次用力的时候，都有如斯的症状。


    
这让黑夜中的他，看起来有如煞神般。


    
狄青身形飞转，已到了树下。


    
火仍在燃，熊熊大火，照的树下也明亮起来。夜月火的火弹，真的十分霸道，狄青想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些惊悚。


    
可他战起来的时候，直如拼命，根本顾不上害怕。


    
火光中，他见到大树的西方有几滴血，心中微动，已顺着血迹追下去。


    
叶喜孙是谁？为何夜月山、夜月火这样的人都要追杀他？夜月山他们向叶喜孙要什么东西？敌人的敌人，虽说不见得是你的朋友，但狄青对叶喜孙并无恶意。叶喜孙为何要逃？他怕狄青抢他的东西？


    
狄青困惑重重，只想追上叶喜孙再说。


    
叶喜孙重伤后，肯定跑不出多远。


    
奔行数里后，除了当初的树西的几点血迹外，再无其它痕迹。狄青心中微动，缓下了脚步。


    
风翻落叶，苍穹森森，饶是狄青听觉敏锐，可也发现不了附近有人踪出没。


    
陡然间跺脚，狄青骂道：“好你个老狐狸，竟骗了老子。”他身形展动，又顺原路奔了回去。等到了叶喜孙当初依靠的树下后，火势已熄。狄青抬头望了大树一眼，见黑夜中，看不出究竟，吸了口气，纵身跃上去。


    
树上无人，只余血！


    
树枝有被压折的痕迹，也就是说，叶喜孙曾在这里停留过。


    
狄青已想明白一切，喃喃道：“叶喜孙？这人究竟是谁，也是个人物了！”原来方才狄青和夜叉打斗的时候，叶喜孙故意装作向西逃命，撒了些血在地上，却上了大树。他骗狄青西追后，这才下树从容离去。


    
以这人的心机，狄青要再追，只怕也追不上了。


    
叶喜孙重伤后，逃走还是如此从容不迫，心机也算深沉。


    
这招狄青也用过，当年他就用这招骗过夜月飞天，不想风水轮流转，他竟也被叶喜孙骗了一回。


    
狄青眼角已不跳，反倒笑了起来，喃喃道：“无论如何，这人和元昊八部的人为敌，岂不是越强越好？”他想到这里，一扫沮丧，跃下树来，才待离去，突然扭头回望了眼。


    
大树有异，树皮竟被剥了一块。


    
这本是小事，狄青却不肯放过，凑近了看去，才发现树上用利器刻了几个字。


    
大恩不言谢，日后容报！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竟有说不出的孤高狂傲之气。


    
这人逃命的途中，还有空在树上刻几个字给狄青。他难道早就算定，狄青肯定能回转看到留言？


    
英雄惜英雄，英雄重英雄，岂不也只有英雄才了解英雄？


    
狄青没有恼怒，抬头望天，喃喃道：“这人真的有趣，可惜不能聊两句。”


    
天色黝黑，离亮天还早。


    
狄青打个哈欠，向新寨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将外套反穿，掩去了身上血迹。


    
仍是深夜，新寨早就关了寨门。狄青并不发愁，因新寨依山而建，他绕着山岭走动，终于寻到处无人把守的地方轻易进入。


    
一想到自己镇守的新寨如此漏洞百出，自己这个指挥使还要偷偷摸摸的进来，狄青不由苦笑。


    
等入了新寨中，寒气中，依稀有金柝声阵阵。狄青紧紧衣襟，看各处均静，舒了口气，寻了个僻静的巷子坐下来，他不想打扰旁人，只想等到天明。


    
天星闪烁，眨眨的有如情人温柔的眼。


    
银河横断，明亮的好似敌人冷酷的刀。


    
狄青望着天河如练，月华千里，眼已朦胧。他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月色，不知什么时候，这才抱刀而睡。


    
刀仍横行，人已憔悴。


    
风吹过，纷纷坠叶，轻轻的落在那抱刀而睡人儿的身上，满是寂寂。


    
不知许久，狄青突然听到身侧“咯”的一声响。


    
狄青微惊，倏然而醒。


    
天已明，狄青才起，就见到一道白练向他兜头划到。


    
狄青再惊，无路可退，才待上墙，陡然间松了口气，不再闪动。


    
“哗”的一声响，他已被浇的浑身通透。原来对面柴门打开，突然泼出了一盆水，那水还有余温，隐带香气。


    
水幕落尽，现出一双略带诧异的眼眸。那眼眸黑白分明，有如泼墨的山水。


    
狄青见到那眼眸，心中痛楚，差点叫了出来。红尘烟雨，似水无痕，太多往事他已忘记，但怎能忘却那澄净若水的眼眸？


    
当年大相国寺前，只此一望，相思一世。


    
他几乎以为对面站着杨羽裳……


    
话到嘴边，狄青无言。对面站着一女子，着粗布衣衫，身躯娇弱，肤色微黄，除了那双眼眸外，容颜并不出众。


    
那女子拿着一木盆，就那么望着狄青，不言不语。


    
她就那么的盯着狄青，一双眼眸，突然变得有些惊奇。但惊奇掠过，随即变得清明无念。


    
被那一双眼眸盯着，狄青也有些诧异和不自在。原来他不经意的坐在一家门口。刚才清晨人家起来，倒出盆洗脸水出来。女子没有道歉，狄青反倒拱拱手道：“抱歉，不该坐在你家门前的。”


    
他转身要走，不经意的看到少女腰间系了条蓝色的丝带。


    
丝带蓝如海，洁净如天。


    
这女子为何腰间系条这种丝带，疑惑只是一闪念，狄青已不再去想，暗自琢磨，先去找廖峰，然后找这里的副指挥使，看看情况。如果阿里会来，怎么治罪钱悟本也是个问题。


    
这是新寨，他的寨子，他必须做主。


    
他才待举步，那女子已道：“喂！”


    
狄青止步，扭头道：“姑娘……什么事？”


    
那女子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狄青有些错愕，心道这女子也真的出人意表，见个男子就问名字吗？可他已对琐事懒得追究，只是道：“在下狄青。”


    
“狄青？”那女子皱眉道：“没有听说过。”


    
狄青心道，“我何必让你听过呢？”可总觉得这姑娘好像有些古怪，具体哪里不对，他一时间也说不明白。


    
“你等等我，我给你找件衣服。”女子突然道，她快步回转，等出来后，手上已托着件粗布衣裳。


    
可狄青已不见。


    
那女子并没有追出去，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喃喃道：“狄青，你叫狄青？好，很好。”她说的口气很是奇怪，不似少女怀春，更像刻骨铭心。


    
狄青出了巷口，浑身湿漉漉的全不在意。他刀谱早就记熟，也就不随身携带，封存在个秘密的地方。剩下的物件除了五龙外，也就是银子，还有方蓝色的丝帕。


    
狄青一想到蓝色丝帕，就忍不住想到了方才那少女的丝巾。摇摇头，狄青将这种联系割断，已到了街头。


    
长街渐渐喧嚣起来，新寨虽是小寨，可因在延州和金明寨之东，反倒少受烽火波及，倒很有些繁荣。


    
狄青湿漉漉的走在街头，无视众人惊奇的目光，坦然自若的走到一家馒头铺前，买了两个馒头。


    
银子也是湿漉漉的，可银子的好处是，就算掉在粪坑中也没人嫌弃。不像某些人，掉在粪坑中只会着苍蝇。


    
狄青想到这点时候，已开始啃起热气腾腾的馒头。目光闪动，突然见到三人并肩走过来，狄青心中一动，闪身避到路旁。


    
那三人居然是廖峰、司马和另外一个姓葛的都头。


    
狄青留意那三人的神色，感觉那三人隐约有些愤慨，没有杀人后的心虚，倒有些奇怪。暗想昨天这三人商量，到底要杀谁？好像昨晚风平浪静，不像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样子。


    
廖峰三人也买了几个馒头，路上一边走，一边低声地说着什么。


    
闹市人杂，狄青凝神听去，也听不清什么，只听到，“不能等了……指挥使……这下麻烦了。”


    
狄青皱了下眉头，暗想这三个人总不是在商量杀我这个指挥使吧？


    
心中微动，狄青已悄悄跟过去。


    
几人三前一后，向西方走去。廖峰三人突然进入个巷子，倏然不见。狄青微凛，加快脚步赶过去，只见到长巷空空，并无人影。狄青怔了下，才待加快脚步穿过长巷，陡然间止住脚步，抬头向巷墙上望过去。


    
墙上轻飘飘的纵下三人，已将狄青夹在中间。那三人正是廖峰三个，原来他们已发现狄青跟踪，引狄青入巷，断了他的后路。


    
狄青笑笑，抱刀在怀。


    
他镇静非常，廖峰三人反倒狐疑不定，廖峰喝道：“你小子跟着我们做什么？”


    
狄青道：“这条巷子你买下来了？难道我不能走吗？”


    
廖峰一怔，一时间无言以对。葛都头摸着大胡子，上下打量着狄青道：“昨天我见过你。”廖峰陡然也想起来什么，叫道：“不错，昨天你和种世衡在闲扯，我在酒肆见过你。”


    
狄青心道，“原来那个秃顶老头叫做种世衡，那个无赖，倒有个雅名。”反问道：“你见过我又如何？”


    
廖峰又无话可说了。


    
司马都头最是阴沉，问道：“你要去哪里？”


    
狄青反问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们？”他存心想要激怒这三人，看看情况。廖峰果然被他激怒，喝道：“别的事情我管不着，可你在新寨贼头贼脑的，本都头就管得着。小子，你才来的是不是？你认得我是谁不？”


    
他正得意间，狄青已截断道：“我当然认得你，你不叫廖峰吗？你姓司马，你姓葛……”狄青手指从三人鼻尖划过，一字字道：“我还知道，你们在商量杀人，哈哈。”


    
狄青笑声才起，就听“呛啷啷”几声响，廖峰三人已拔出刀来，脸上已露紧张之意。


    
廖峰嘶声道：“你还知道什么？”


    
狄青见司马目露疑惑、廖峰急躁、葛都头错愕，心思飞转道：“我还知道，你们等不及了。”


    
司马笑道：“这位兄弟说什么，我根本……”他话未说完，陡然一刀就向狄青砍来。司马看起来最是阴险，出刀也是突然，旁人都以为他要说话，哪里想到他遽然出刀。


    
刀光如练，堪堪砍到了狄青的面前。


    
“当”的一声响，火光四溅，狄青双眸眨都不眨，可也忍不住的惊奇。


    
狄青没有出刀，为他挡开那刀竟是廖峰！


    
司马讶声道：“老廖，你做什么？”


    
廖峰急道：“你又做什么？”


    
司马咬牙道：“他知道了我们的事情，怎么能不杀？”


    
“杀错了怎么办？”廖峰苦涩道。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司马还待出刀，可一颗心已怦怦大跳。他方才一刀，几乎要砍到狄青的脑袋上，可狄青竟动也不动。这只能有两个解释，一个是此人是傻子，另外一个解释就是此人艺高胆大。可怎么看，狄青都不是傻子，司马还想出刀，但手心尽是冷汗。


    
廖峰道：“他若是无辜之人，怎能错杀？丁大哥就是调查错杀一事，这才中了钱悟本的暗算……我们怎么能不问青红的杀人？”


    
葛都头一旁道：“老廖，无论如何，我们总不能放他走了。他若走了，我们三个都没好下场。”


    
狄青心思转动，灵机闪动，微笑道：“其实钱大哥早说了，杀几个蕃人算什么，有功大家领好了。昨天我还杀了几个呢，你们要不要人头用！”他这句话倒是试探廖峰等人是否和钱悟本一伙的。


    
他话音才落，廖峰勃然大怒，喝道：“狗贼！你真和钱悟本一伙的？你良心被狗吃了？”他神色怒急，手腕一翻，挥刀就砍，司马、葛都头几乎同时出刀。


    
三刀齐斩，刀光乱错，不等斩到狄青身上，三人都感觉手腕一麻，单刀脱手。廖峰等人大骇，纷纷退后。


    
狄青手上竟抓着三把刀，叹口气道：“你们这种本事还想杀钱大哥吗？”他心中暗想，“看这三人对钱悟本如此痛恨，难道昨天商议的是要杀钱悟本？他们说丁指挥是中了钱悟本的暗算？钱悟本为何要杀丁指挥？”


    
葛都头骇然道：“你是钱悟本派来的？”他自负武功不差，哪里想到三人联手，竟然在狄青手下过不了一招。这人恁地厉害？


    
狄青脸色一扳，说道：“不错，是钱大哥派我来的。凭你们的本事，杀钱大哥，岂不是痴人说梦？我一招就可要你三人的命，你们信不信？”


    
廖峰三人面面相觑，虽不想承认，但心中知道这人绝非大话。


    
狄青突然道：“不过嘛，我可以给你们三人一个机会。”


    
三人齐声问，“什么机会？”


    
狄青故作讥诮道：“你们三个人，一定要死一个，不然我无法回去交差。这样吧，你们杀了其中的一个，其余两个就可以走了。”


    
廖峰等人神色惨变，再望彼此，眼中已有了异样之色。


    
狄青目光一霎不霎，只等他们决定。生死关头，才显三人本色，他就想看看，这三人是否值得信任。在他看来，司马最可能出逃，葛都头也有可能，那个廖峰最冲动，反倒可能不怕死。


    
他到新寨，需要的是可靠的手下！他要用最快的方法，找最义气的汉子。


    
果不其然，廖峰双拳握紧，额头青筋暴起，陡然暴喝道：“你们走！”他话音未落，已向狄青冲去。


    
葛都头、司马都头一伸手，就已抓住了廖峰。


    
狄青双眉一竖，就要出手，不想那两人用力一甩，竟将廖峰甩了出去，齐声喝道：“走，给我报仇！”


    
葛都头和司马竟齐齐的向狄青冲来。二人瞬间就已攻出七拳，踢出两脚，直如不要命了一般。


    
廖峰虽被摔出，但转瞬翻身跃起，竟也向狄青冲来。


    
狄青动容，叹了口气，刀光一闪。


    
葛都头和司马都已怔住，因为单刀不知何时，又被狄青塞到他们的手上。“呛啷”声响，葛都头和司马不由低头望去，见到自己的单刀已归鞘，诧异中带着骇然，不知道狄青怎么会有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法。


    
廖峰冲过来见到狄青将葛都头和司马的单刀归还，也愣在那里，不解狄青到底什么念头。


    
狄青已掏出一张纸，抖开道：“我是狄青，新寨的新任指挥使，方才得罪了三位，还请莫要见怪。”


    
他躬身一礼，是为歉然，也为尊敬。


    
就算狄青也没有想到，这三人为了同伴，竟都能不要性命。这样的人，他如何会不信？


    
葛都头望向狄青手上的调令，忍不住喝道：“你玩够了吧？又拿什么来糊弄我们？”


    
狄青见三人均有怒容，向自己手上望过去，哭笑不得。原来适才他被淋个通透，那调令早就模糊成一团，也就怪不得葛都头不信。


    
狄青并不着急，正色道：“我的确是范大人才任命的新寨指挥使。今日前来，就是要查丁指挥被杀一事。方才并非戏弄，而是初到新寨，不知道哪个可信。”


    
司马阴阴道：“你现在知道了？”


    
狄青听出他口气中的不满，歉然道：“现在我知道了。三位武技虽不高明，但都是顶天立地汉子。狄青此行，颇有收获。”见三人还是带着疑惑，但神色已有些和缓。狄青手一翻，已亮出一面金牌道：“此乃圣上所赐金牌。就算没有范大人的调令，我也有权处置这里的事情。”


    
三人见到那金牌居然写着“如朕亲临”四个字，不由都是脸上变色。葛都头吃吃道：“我们昨日听孙副指挥说，延州城有文书传来，说新任指挥使狄青是个殿前侍卫，这几日就要来上任，难道真的是你？”


    
狄青笑道：“狄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不必冒充的。”他神色自有傲然。


    
众人已信了几分，再看狄青的眼神已截然不同。司马迟疑道：“那你今日……”


    
狄青肃然道：“实不相瞒，我初到这里，就发现此处颇有怪异。昨晚我已查明钱悟本为取军功，居然杀蕃人取功……”


    
葛都头醒悟道：“因此你刚才那么说，就想试探我们是否和他同流合污了。”


    
狄青点头道：“正是如此。但不想一试之下，竟试出三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三人听狄青夸奖，都有些惭愧。廖峰苦笑道：“我们这些人，百来个绑起来也不如指挥使了。”


    
狄青正色道：“廖都头，你此言差矣。真正的汉子看的是胸襟，绝非看功夫。你们三个能为彼此舍命，这点就让狄某钦佩万分。”


    
廖峰三人见狄青口气诚挚，态度亲和，方才的恼怒都已不见。又都想，“这个指挥使说得不错，他初到这里，当求快刀斩乱麻，找到最值得信任的人。若是拖拖拉拉，又不知道有什么变故。他这番辛苦，不也是为丁大哥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三人尽数释然。廖峰最急，说道：“指挥使，你也不用客气了。只要能给丁大哥报仇，别的都不用说了。对了……你查到了什么。”他已对狄青的功夫佩服的五体投地，语气中满是期待。


    
狄青皱了下眉头道：“我昨日才来，只是偶然知道些事情……”他遂将阿里的事情说了遍，只是没有说及叶喜孙的事情。


    
葛都头一旁道：“这就是了。我也听说昨天钱悟本被刺的事情，那个红衣女子我以前见过，应该叫做卫慕山青，她和她哥哥卫慕山风算是卫慕族的首领。听说卫慕族因为得罪了元昊，被驱逐到了横山东，他们一直在忽耳坳呆着，算是熟户，和我们相安无事的。前段日子，卫慕山风气势汹汹的带人来寻仇，结果和我们打一场，我们一直以为他们无理取闹，没想到是我们理亏在先。”


    
狄青皱眉道：“先不说阿里的事情，为何你们认为是钱悟本害了丁指挥呢？”


    
葛都头叹气道：“这件事由司马都头说吧。”


    
狄青忍不住问道：“还不知道两位贵姓？”


    
葛都头道：“免贵，卑职葛振远。”


    
司马都头道：“属下司马不群。其实这件事，我们本来都是猜测，若不是狄指挥使你说及。我们还不能肯定钱悟本行此恶事。钱悟本这厮很鬼，丁指挥虽隐约猜到些钱悟本的勾当，但一直没有证据。前段时间，卫慕山风寻仇后，丁指挥就和钱悟本吵了一架，我在旁听了，丁指挥是指责钱悟本不该胡乱杀人领功，引发和羌人的矛盾，不过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之后丁指挥出去巡视，钱悟本跟随，哪里想到，只有钱悟本回来了，他说丁指挥被人羌人偷袭，死在外边了。丁指挥为人仗义，对我们三个很好，我们觉得丁指挥死的蹊跷，因此一直在调查此事。我们要揪出钱悟本，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廖都头甚至想要出手，和钱悟本一命换一命。”


    
狄青想起昨天廖峰所言，点点头道：“但昨天我听你的口气，好像找到些线索。”


    
司马不群一振，惭愧道：“指挥使好尖的耳朵，我的确找到了线索，有人亲眼见到了是钱悟本杀了丁指挥。”


    
狄青一震，问道：“是谁见到此事？”


    
司马不群道：“是华舵。”


    
狄青记得华舵这个人，皱眉道：“他如何知道钱悟本杀人一事呢？”


    
司马不群道：“这事说来凑巧，他那天从金明寨回来的路上，正逢拉肚子，躲在草丛中方便的时候，见到丁指挥和钱悟本到来，因此目睹了此事。”


    
狄青沉吟道“他亲口对你说的？”


    
司马不群道：“华舵这人最是胆小。开始的时候，我只觉得他神神秘秘，无意中听他醉酒后说什么，‘莫要杀我’然后我就留意他，得知他好像知道些丁指挥的事情。昨晚我和老廖，振远就去逼问他，终于明白了真相。不过事情还有些蹊跷。”


    
狄青皱眉道：“既然钱悟本杀了丁指挥已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蹊跷呢？”


    
司马犹豫道：“根据华舵所说，丁指挥当初对钱悟本说，‘你妄杀蛮人，领取军功，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吗？’钱悟本当时说到，‘杀几个蛮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想丁指挥突然道，‘那须弥善见长生地，五衰六欲天外天一事，你认为是大是小？’钱悟本一直都在笑，但听到丁指挥说出那句话后，突然尖声道，‘你……你还知道什么？’然后他突然就对丁指挥出手。”


    
狄青心中困惑，喃喃地念着，“须弥善见长生地，五衰六欲天外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中却想，“本以为只是杀蛮取功之事，这么听起来，好像还有别的内情？”


    
司马摇头道：“我们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狄青道：“然后呢？钱悟本就杀了丁指挥？”


    
司马恨恨道：“以钱悟本的身手，绝非丁指挥的对手，不然丁指挥也不会单独找钱悟本说话了。据华舵说，钱悟本打不过丁指挥，本要逃命，不想铁冷、屈寒骑马赶到，一下马就抓住了钱悟本。”


    
狄青微愕，随后叹口气道：“他们有诈。”


    
司马不群伤感道：“若是狄指挥在，肯定不会让他们奸计得逞。但丁指挥没有防备，还以为这二人过来帮手，走过来正要追问钱悟本什么，钱悟本三人一同出手，当场就将丁指挥杀了。”


    
葛振远一旁忿忿道：“可恨铁冷、屈寒二人悄悄出寨，偷偷回转，事后还说，丁指挥被杀的时候，他们二人正在寨中喝酒。若不是昨晚逼问华舵说出此事，还不知道这两人也参与了此事。”


    
廖峰急道：“狄指挥，现在怎么办？只要你说一声，不用你出手，我们三人就宰了他们给丁指挥报仇。”


    
狄青摆手道：“莫要冲动，这件事不能一杀了事。但你们放心了，我定会解决此事。”他沉吟片刻，问道：“方才听你们说，这寨中还有个孙副指挥，他对这件事怎么办？”


    
葛振远撇嘴道：“孙节为人太稳了，说已上书对范大人奏明此事，要请范大人定夺。”


    
廖峰怒道：“范大人也不理事。我们听说又要派个指挥使下来，因此怕此事不了了之，就合计找个机会干掉钱悟本那小子。善恶终有报，天不报，我们来报！”


    
狄青终于明白了原委，安慰三人道：“你们放心，今日我们就报。但钱悟本还有余党，我们不能错杀，但也不能漏过，最好一网打尽。”眼珠一转，狄青已有了主意，低声道：“你们先按我的吩咐去做……”他低语几句，三个都头连连点头，脸有振奋之意。


    
三人听完狄青的吩咐，向狄青拱拱手道：“那狄指挥……你自己留心。”


    
狄青点点头，出了巷子后，找个人问了官衙所在，大摇大摆的走过去。


    
到了指挥使办公的官衙，狄青才想入内，门外有两个寨兵拦住，有一个寨兵长的像风干的茄子，呵斥道：“这里不是要饭的地方！”


    
狄青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装束，的确也够狼狈，伸手掏出调令，只是一展，随即收拢，叱道：“新寨新任指挥使狄青在此，还不让路。”他调令上字迹早乱，可他自有解决之道。


    
两个寨兵都有些发愣，不待多言，狄青又喝道：“副指挥孙节呢？叫来见我。”


    
狄青虽穿的破烂，可毕竟一直在殿前，自有威严。两个寨兵见他强硬，反倒软了下来，那茄子样的寨兵对旁边的兵士使个眼色，那人会意，已奔了出去。


    
茄子样寨兵赔笑道：“狄指挥，孙副指挥昨天听说你要来，清早就到寨西去等了。我让人找他，你在这晒会太阳？”他倒会打算盘，不敢质疑狄青，可也不敢放狄青入内，施的是拖延之计。


    
见狄青点头，那寨兵忙搬个椅子出来，恭敬道：“狄指挥，请坐。”


    
狄青也不介意，大咧咧的坐下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兵士回道：“属下白安心。”


    
狄青赞道：“好名字。”心中嘀咕，你爹娘多半操了一辈子心，才给你起这个名字。转念一想，问道：“廖峰、葛振远几个都头什么时候会到？”他当然知道这几人什么时候会到，这么问，先撇清关系，一会方便行事。


    
白安心见狄青对新寨的都头这么熟悉，态度更加恭敬，“他们很快就会到吧。副指挥知道大人要来，已下令除了当值的军官，今日均到衙中集合。”


    
狄青心想，“这倒好，正好一网打尽。”随口问道：“钱都头呢？”


    
白安心已向前望去道：“钱都头已到了。”


    
狄青扭头望过去，就见到了钱悟本。目光横掠，心头一沉，钱悟本身边跟着屈寒、铁冷二人，那不出他的所料，但钱悟本三人拥着一人，那人却是夏随！


    
夏随怎么会和钱悟本在一起？狄青算了很多，唯独没想到夏随也会来。


    
狄青看着夏随，夏随也在望着狄青，目光锐利。


    
二人四眼冷望，都见到彼此眼中一闪的火花。


    
狄青和夏随有恩怨的，但如果不是这次相见，狄青几乎已忘记了从前。当年夏随是太后的党羽，为了讨好太后，就曾设局要杀狄青。


    
后来事过，二人都好像从未有过芥蒂般，但内心当然都会彼此警惕。狄青历经磨难，心中虽恨，竟还能笑道：“这不是……夏大人吗？夏大人到此，难道是要调兵吗？”


    
狄青知道，夏随也被派到了边陲，眼下的官职还在他之上。


    
夏随身为延州部署。


    
宋廷边陲有常定军阶，又派“率臣”来统御各地分属三衙的禁军。率臣都是临时委派，分安抚使、经略使、都部署、部署、钤辖、都监等名目。


    
率臣虽说辖地有大小区别，但官职均在一个指挥使兼寨主的狄青之上。


    
不过大宋以文制武，武官难掌重权，因此范雍在边陲最大，身为陕西安抚使，兼延州知州。


    
西北若不经过范老夫子许可，就算都部署都无权调兵，狄青随口一问，暗示夏随到新寨，若不是调兵，就不过是个过客，自己不用怕他。


    
夏随目光闪动，淡然道：“狄青，我不过是四处看看。听说你要来新寨，这才前来。”


    
狄青回道：“我就知道夏大人要来看，这不清早就在衙外等候了。”一拍白安心的肩头，狄青吩咐道：“小白，去准备上好的茶水，本指挥要接待夏部署。”


    
白安心这次再也不质疑，慌忙去准备。狄青故作大度，伸手做个请的样子，说道：“夏大人，请里面喝茶。”


    
夏随见狄青远非当年的青涩，暗自警惕，微笑道：“好。”扭头对钱悟本道：“钱都头，最近又杀了多少藩兵呀？”


    
钱悟本一怔，不等回话，狄青已和夏随入了衙内。


    
钱悟本早认出狄青就是昨天黄昏在酒肆旁的那人，心中惊疑，不知道狄青的用意。可见到夏随的背影，又来了信心，向屈寒、铁冷使个眼色。


    
狄青进门过院，到了衙内大厅，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对夏随道：“夏大人，你随意。”


    
夏随肚皮差点被气爆了，咬牙坐下来，问道：“狄青，你初到新寨……”他本来想用权压狄青，警告他客气些，没想到狄青道：“本指挥虽初到新寨，可也不用听别人吩咐做事的。夏大人是部署，若是调兵之事尽管开口了……”


    
狄青言下之意明显，别的事免谈。


    
钱悟本见状，反倒欣喜，暗想狄青不知死活，居然敢和夏大人斗。可笑容才出，狄青已望过来道：“钱都头，你笑什么？”钱悟本的笑容变成纸糊一样，半晌才道：“属下见狄指挥前来，喜不自胜。”


    
狄青道：“本指挥初到新寨，诸事不知……钱都头你……”


    
钱悟本以为狄青向他请教，正要说不敢，狄青已道：“钱都头你也不知吗？”钱悟本差点被噎死，只能道：“不知狄指挥何出此言？”


    
狄青道：“钱都头今天不用当差吗？为何还留在这里呢？”他言语试探，心中一直在想，钱悟本是个普通的都头，为何夏随看起来还很重视他？


    
钱悟本脸色微变，他今天正应当差，可因夏随前来，不得不陪同。听狄青质疑，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铁冷一旁道：“夏大人这次前来新寨，就是询问新寨防御的情况。因为孙副指挥比较忙，所以钱都头主动请缨作陪，并非疏于职守。”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是大义凛然。


    
狄青望着铁冷脸上的刀疤，说道：“原来如此，那真是辛苦钱都头了。本指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钱悟本舒了口气，强笑道：“指挥使客气了。”


    
狄青喝着茶，淡淡道：“不客气。我素来都是如此，有功就赏，有过就罚……”他说话的功夫，突然听到院外一阵喧哗，心中微动，喝道：“何事喧哗？”


    
夏随心中暗道，“给你个棒槌，你当真（针）了。你小小一个指挥使，可看起来知州都不如你威风。”可他只是冷笑，想看看狄青到底有什么把戏。


    
白安心匆忙走进来道：“指挥使，夏大人，外边有人喊冤。”


    
狄青霍然站起，皱眉道：“是谁喊冤？”话音未落，廖峰已带着阿里走进来，阿里身旁，跟着那个红衣女子卫慕山青。


    
阿里和卫慕山青见到了狄青，眼中都掠过分惊喜，他们如约前来，碰到了守候在官衙外的廖峰。廖峰如狄青的吩咐，只对他们说，“狄青要你们进衙内，但一切听他的安排。”


    
阿里毫不犹豫的进来。


    
钱悟本霍然站起，喝道：“你们还敢到这里？”说罢就要拔刀，铁冷、屈寒亦是倏然站起，目露杀机。


    
钱悟本心思飞转，突然转身对狄青道：“狄指挥，昨晚黄昏时分，这个小子刺杀于我。还请指挥使主持公道。”


    
阿里见到钱悟本时，双眸满是怨毒之意，可竟一声不吭。


    
狄青瞧了眼钱悟本，故作不解道：“他为何要杀你？”


    
钱悟本一滞，眼珠飞转，冷笑道：“说不定他是个疯狗呢。”他心中凛然，知道若和阿里纠缠，扯出他们擅杀蕃人取功一事，很是麻烦。


    
狄青喃喃道：“疯狗只咬疯狗的，钱都头，你当然是人了，哈哈。”他仰天笑了两声，笑声中已无半分暖意，“廖都头，到底怎么回事？”


    
廖峰上前道：“狄指挥，这个孩子说，他们本是熟户，他的三个大哥，均被这里的都头杀了。”


    
阿里牙关紧咬，指甲都陷入了肉中，突然跪到了狄青的面前，磕头道：“请狄指挥为我们申冤。”他磕在地面的青砖上，“砰砰”大响，只是两下，额头就已出血。


    
狄青伸手扶起阿里，目光从在座众人身上扫过。就算是夏随，望见狄青冰冷的目光，都是心中一凛。


    
“谁杀了你的哥哥，你可还认得？”


    
阿里咬牙切齿道：“当然认得！”


    
夏随突然道：“杀几个蛮子，算得了什么大事？”他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均变。夏随看了眼屈寒，淡淡道：“阿里有人撑腰，可你们也不用怕的。”夏随早就看狄青不满，见狄青一来新寨，就要立威，心中怒急，已有了削他威风的念头。


    
屈寒得到授意，站出来道：“不错，你哥哥就是我杀的，又能如何？”他心想夏随官职远高狄青，有夏随支持，这买卖稳赚不赔的。


    
衙内已寂。


    
阿里看起来就要扑过去咬屈寒一口，却被卫慕山青拉住。卫慕山青虽是女子，但也蛮有心思，暗想这里是宋人的地盘，打是不行的。


    
正在这时，官衙外又走进了一帮人，略有喧哗，看其服饰，都是新寨的军官。


    
其中有司马不群、华舵一帮人，唯独没有葛振远。来人中为首的军官，面有菜色，衣衫敝旧，上面甚至还有两个补丁。脸有菜色那人见了狄青，快步上前道：“属下孙节，见过狄指挥。”


    
狄青摆摆手，示意孙节等人退到一旁，只是盯着屈寒，半晌才道：“屈寒，阿里的三个哥哥，真的是你杀的？”


    
孙节等人才到，一听此言，均是吃惊。


    
屈寒已箭在弦上，见众人望来，又见到夏随目光阴冷，硬着头皮道：“不错，是我！那又如何？夏大人说了，杀几个蛮子，算得了什么大事呢？”


    
众人哗然，狄青微笑道：“对夏部署来说，的确算不了大事。不过对你来说，可是天大的事情了。”


    
屈寒冷哼一声道：“狄指挥此言何意呢？”


    
狄青一拍桌案，怒喝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理公道。狄某身为新寨指挥，遇到草菅人命之事，如何能不理，如何能当作小事？来人呀，将屈寒推出去——斩了！”

第二卷 关河令第四章 战起


    
狄青勃然大怒，喝声一出，屈寒脸色苍白，衙内并没有人上前。夏随见状，嘴角带了分哂然，心道狄青才到新寨，就要立威，可新寨的人和狄青不熟，如何会听他的号令？


    
孙节见状，忙道：“狄指挥……此事……不可……”


    
狄青斜睨着孙节，问道：“若有人无故杀了你的亲人，你该如何？”


    
孙节喏喏不能言。


    
狄青环视衙内众人道：“屈寒草菅人命，他自己都已承认，无需再审。今日我斩屈寒，除为了天道循环，还想告诉你们一件事，阿里是羌人不假，但他何辜？遭此厄劫？今日我狄青不替他讨回公道，日后你们有冤，是否要我狄青像对阿里一样的对你们？”


    
众人动容。


    
阿里已落泪，额头的鲜血混着眼角的泪水，顺着那小脸流淌下来，有着说不出的凄然。


    
“旁人有难，我狄青的确可以不理，你们也可以不理。”狄青怆然道，“别处有难，我狄青也可以不理，你们当然也可不理。可等党项人杀到新寨的时候，杀到你们亲人的头上，谁会来理？你们想理，只怕也无能无力了！”


    
衙内众人有垂头、有昂然、有激动、有羞愧……


    
狄青再次喝道：“绑了屈寒，推出去斩了。”


    
有两副都头上前，一人眼睛细长，总是眯着，如同一条线。另外一人手臂奇长，几可垂膝。


    
那两人已到了屈寒的身前。


    
“呛啷”声响，屈寒退后一步，伸手拔刀，叫道：“鲁大海，铁飞雄，你们敢动我？”


    
鲁大海眯缝着眼睛道：“屈寒，我不敢动你，我只是奉命抓你。眼下新寨以狄指挥最大，我当然要听他的。”


    
狄青望向司马不群，见司马点点头，知道鲁大海、铁飞雄两人应该也是司马等人的兄弟，微笑道：“鲁大海，你说得不错，这里狄某最大，你尽管按照我的吩咐做好了。有什么事情，自有我来承担。”


    
鲁大海听到狄青此言，精神一振，才待上前，一人已冷冷道：“狄青，你错了，这里如论最大，还轮不到你说话。”


    
夏随端着茶杯，神色冰凝。


    
屈寒见夏随出头，欣喜不已，忙道：“夏指挥救我！”


    
夏随道：“屈寒，你过来，站在我身边。”屈寒急急走过来，站在了夏随的身旁，心中稍定。夏随淡淡道：“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动屈寒？”


    
鲁大海、铁飞雄怔住，扭头望向了狄青，脸色讪讪。他们不过是个新寨的副都头，如何敢和延州部署作对？


    
众新寨军官心中忿然，均是望着狄青。


    
狄青笑了，说道：“夏大人，屈寒有罪，你真的要包庇他吗？”


    
夏随只回了一个字，“是！”在京城的时候，夏随从未瞧得起狄青，更不信狄青敢对他如何。


    
钱悟本、铁冷见状，都站在了夏随的身边，喝道：“狄指挥，有话好好说。”他们看似相劝，但已表明了立场。


    
新寨余众见状，都有了不安。司马不群更是想，“狄青毕竟只是个指挥使，听说夏随的老子夏守贇本是三衙中的马军都指挥使，如今调到延州，为鄜、延两州都部署，官职仅次于安抚使范雍。狄青和他们斗，怎么会有好结果？”


    
虽只和狄青见过两面，可司马不群已看出狄青为人刚正，不想这样的指挥使才到新寨，就被官场之争弄下去，圆场道：“狄指挥……这件事……”


    
狄青一摆手，已打断了司马不群。手一翻，亮出面金牌道：“夏随，你可知道我手上拿的是什么？”


    
夏随见到狄青手上的金牌，脸色微变，有些不安。


    
屈寒还不知死活，喝道：“是什么？”


    
狄青肃然道：“此乃天子御赐的免死金牌！”


    
众人哗然，夏随霍然站起，失声道：“你说什么？你胡说！圣上什么时候给你这面金牌了？”


    
狄青冷望夏随道：“天子要给谁免死金牌，还要问问你夏随不成？天子在我出京时曾说，‘狄青，你有这面金牌，不用考虑太多，诸事自有天子做主！’今日我不要说斩了屈寒，就是斩了你夏随，天子也会为我免死！既然如此，我有什么不敢动？”


    
狄青金牌倒不见得是免死，但赵祯的确说过这句话。狄青见众人神色惊凛，喝道：“有金牌在手，如圣上亲临。夏随，你竟然包庇罪犯，与罪等同。来人，将夏随一同拿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犹豫不决。


    
夏随气急反笑，手按刀柄道：“好吧，我想看看，谁敢拿我。”他话音未落，就见到一道人影扑到了眼前。


    
狄青出手！


    
夏随一惊，拔刀就斩。钱悟本、铁冷见状，均是拔刀。


    
一时间衙内铮铮铁锋，杀气弥漫。


    
夏随出身将门，毕竟有些本事，一刀斩出，法度森严，其快如风。不想刀才劈出，就被狄青的刀柄击中肘部，手指发麻，单刀脱手高飞。“夺”的一声，单刀已砍在厅顶的横梁处。


    
夏随凛然，不由倒退了一步。


    
狄青用的是刀柄，若是拔刀，这一招已卸下了夏随的小臂。


    
钱悟本、铁冷才拔出刀来，胸口都被踢中一脚，倒飞了出去。


    
眼花缭乱中，只听“砰”的一声大响，屈寒已被狄青抓住了衣领，摔到对面的墙壁上。屈寒哇的一声，喷出口鲜血，摔落地上的时候，已四肢乏力。


    
狄青片刻之间，击飞夏随的刀，踢飞钱、铁二人，顺便抓了屈寒扔出去。


    
尘烟起处，众人轻呼，片刻后衙内已静。


    
狄青还站在原地，宛若未动，眼角跳动几下，冷笑地望着夏随道：“我就动了屈寒，我很想看看，谁还敢挡我！”


    
无人敢挡，无人能挡！


    
衙内众人眼中已露出惊骇之色，就算廖峰等人知道狄青武技高强，可也没有想到过，夏随四人联手，也接不住狄青的一招。


    
狄青再喝道：“将屈寒绑起来。推出去斩了。”


    
铁飞雄上前，绑起了屈寒，屈寒浑身无力，惊恐叫道：“夏大人救我。”


    
狄青道：“夏随若出手，就将夏随一起绑了！有圣上御赐金牌在，有事由我狄青一肩承担。”


    
众人振奋，再无畏惧。夏随脸色铁青，咬牙望着狄青，一字一顿道：“狄青，你记得，你一定要记得今日的事情。你除非杀了我，不然你形同造反，朝廷不会放过你。”


    
狄青讥诮道：“我行得正，无愧天地。你真以为天子会不辨黑白？你真以为你现在可以一手遮天？”


    
说话间，那边的铁飞雄已要将屈寒押出厅堂，屈寒叫道：“夏大人，救我。钱都头，救我！”他声音凄厉，闻者又是惊心，又是厌恶。


    
狄青听到屈寒声音中满是惊怖，突然道：“铁飞雄，等等。把屈寒押回来。”


    
铁飞雄返回，茫然不解。狄青盯着屈寒，凝声道：“屈寒，夏大人和钱都头都救不了你了。”


    
屈寒心中一动，突然跪下来道：“狄指挥，我错了，求你救我。”他生死关头，突然明白了什么。


    
狄青微微一笑，“我也救不了你，能救得了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自己？”屈寒有些困惑道。


    
狄青道：“这件事只诛首恶……有些人，本不用死的。可他若是非要把责任揽到身上，那就无可奈何了。”


    
钱悟本、铁冷脸色都变，屈寒已叫道：“狄指挥，这件事我只是盲从，是钱都头叫我这么做的。”


    
衙内哗然，司马这才知道狄青的用意，不由暗自钦佩。狄青只抓住屈寒不放，无非是分化对手，再各个击破，所用的计谋很是高明。


    
狄青缓缓转过身来，望着钱悟本道：“原来还有钱都头的事情……屈寒他……说的可对？”


    
钱悟本嘶声道：“屈寒，你胡说什么？”


    
屈寒眼看要死，哪里顾得了许多，喊道：“狄指挥，一切都是钱悟本的吩咐，我和铁冷是奉命行事。这件事千真万确，卑职不敢撒谎。”


    
钱悟本脸色苍白，不由向夏随望去。


    
狄青道：“钱都头，莫要看了，你总不会说，这一切都是夏大人指使的吧？”他不过是随口一说，想叫夏随莫要多管闲事，不想见到夏随眼中有分仓惶，心中微动。


    
狄青来不及多想，知道夜长梦多，立即道：“把钱悟本、铁冷也绑起来。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司马不群、廖峰听令上前。


    
钱悟本、铁冷已见识了狄青的厉害，看狄青目光如刀，随时要拔刀砍过来的样子，不敢反抗，转瞬被捆个结实。钱悟本只是望着夏随，低声道：“夏大人……你一定要救我！”


    
钱悟本口气中有股恳切，好像还有点别的含义。


    
夏随目光闪动，正沉吟间，有兵士冲进来报道：“范大人、都部署夏大人到了新寨。”


    
安抚使范雍，都部署夏守贇到了新寨！


    
众人耸然，可更多的是奇怪，范雍、夏守贇是西北的重臣，怎么会突然来到新寨这种小地方？


    
夏随眼中露出狂喜，仰天长笑道：“狄青，范大人、都部署都来了，我看你还能狂到什么时候！”


    
众人都替狄青担心，唯独狄青若无其事，不咸不淡道：“有两位大人过来做主，岂不更好？”


    
狄青才待出门迎接，就见人群分开，有精兵入了衙内，不由皱了下眉头。


    
精兵散开，分列两班，范雍和一老者前后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施礼，心中为狄青发愁。夏随已上前道：“卑职参见范大人、夏大人。”狄青只是走上一步，微施一礼，暗自皱眉。


    
夏随心中得意，暗想有父亲在此，狄青的嚣张也到了头。


    
狄青斜睨了夏守贇一眼，见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夏守贇也正凝视着狄青，神色间不怒自威。


    
狄青移开目光，心中想到，“当年在京城，我虽知道夏守贇、葛怀敏等人，倒从未见过，不想是这般模样。不过爷是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笨蛋，夏随阴险，这个夏守贇就不见得是个善类。”


    
狄青琢磨间，范雍已皱眉道：“狄青，这是怎么回事？”他见到衙内乱做一团，还有三个人被五花大绑，不由询问。


    
狄青道：“卑职正在缉拿凶徒……”


    
范雍吓了一跳，忙问，“那可曾捉到？”


    
狄青一指钱悟本三人道：“卑职幸不辱命，已将擅杀熟户的凶徒缉拿，眼下证据确凿，正准备将他们斩首。”瞥见屈寒惊恐的眼神，狄青又道：“不过屈寒带功赎罪，可饶一死。”


    
屈寒暗自高兴，虽知道就算活下去，也不见得好受，但毕竟能活一时算一时。钱悟本、铁冷眼中都露出怨毒之意，死死地盯着屈寒。屈寒不敢去看，心中暗骂，刚才老子要被砍了，你们又有谁为老子说过好话？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你们死总比老子死要好。


    
狄青一句话，就已在三人之间，埋下了一把刀。同时目光向外望去，心道，我本以为葛振远不用出来了，但现在看来，他出来也不见得有用了。


    
夏随急道：“范大人，一切都是狄青擅自做主。请范大人明察。”


    
范雍已到狄青的位置坐下来，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狄青……不，还是夏随你说说吧。”


    
夏随得意，立即道：“范大人，新寨的屈寒擅自杀了蛮子取功，还想诬陷钱悟本、铁冷一同顶罪。狄青不明黑白，竟将三人一起抓了起来。请范大人做主，杀了屈寒，放了钱悟本二人。”他说话间，已到了屈寒身边。


    
钱悟本暗自舒了口气，和铁冷交换个表情。


    
屈寒叫道：“你撒谎，根本不是这样的，是钱悟本指使的我。夏随……你……”他话未说完，蓦地嘶吼一声，踉跄倒退。


    
狄青一惊，就见到屈寒咽喉现出一道刀痕，鲜血狂喷。


    
屈寒喉间咯咯作响，死死地盯着夏随，但终究未说一句，仰天倒了下去。


    
夏随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把匕首，一挥手，就割了屈寒的喉咙。他杀了屈寒，向狄青望了眼，嘴角带着若有如无的讥笑，回到范雍面前道：“范大人，凶犯已伏诛！这件事……已然了结。”


    
适才群情汹涌，夏随本不敢就这么动手，但现在有老子顶着，他再无担忧。


    
夏守贇开口道：“这件事，这么处置，也是不错。”他由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但一开口，就给此案盖棺论定。


    
血腥气浓，范雍吃了一惊，皱了下眉头，可心中倒也赞同夏随的处理方法。他抬头向远处道：“卫慕山风，这件事凶徒已死，你带着他们回去吧。”


    
人群中走出一人，消瘦的脸颊，身披个灰色大氅。


    
卫慕山青和阿里见到那人，不由扑过去，卫慕山青叫道：“大哥。”阿里叫道：“族长。”


    
狄青见了，已知道那人就是卫慕山风，也就是卫慕族的族长。


    
屈寒被杀，出乎狄青的意料，狄青心思飞转，趁卫慕山青上前之际，突然走到了司马不群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司马不群有些错愕，扭头望向华舵询问，华舵脸色苍白，低声说着什么。


    
这时候卫慕山风已走到了范雍面前，犹豫片刻，终于道：“范大人明断，在下佩服。只是在下还有个请求。”


    
原来卫慕族的人被杀，卫慕族过来算账，几次没有结果，卫慕山风竟去延州找范雍主持公道。


    
卫慕族一直都是托庇于宋廷，卫慕山风心中虽忿然，也不想因为此事和宋廷决裂。


    
范雍见卫慕山风到了延州，其实懒得理会。可范雍是被贬延州，不想羌人之事传到朝廷，再加上听夏守贇说，最近党项人又有兵出横山的迹象，范雍就和夏守贇同去金明寨安抚金明寨的铁壁相公李士彬，因此绕路到新寨。


    
听卫慕山风有要求，范雍耐住性子道：“你说来听听吧。”


    
卫慕山风疲惫道：“这件事，可以就这么算了……”


    
此话一出，阿里已叫道：“族长！不能这么算了，还有凶徒！”


    
卫慕山风扭头喝道：“住口。这件事，我说了算！”阿里一怔，泪水涌出。卫慕山青已拉住了阿里，低声道：“阿里，族长也为难，这里有范知州和都部署，狄指挥也难做。你若懂事，就应该不让他们为难。”


    
阿里咬牙不语，扭头望向狄青，突然发现狄青向他点点头，笑了笑。阿里有些不解，但突然有了信心，他觉得，狄青不会就这么算了。


    
卫慕山风呵斥了阿里，对范雍道：“范大人，小孩子不知轻重，还请你莫要见怪。我只想请求范大人答应，这件事后，宋军再不会出现杀害我族人一事。”


    
范雍一听，轻松道：“这是自然。那好，这件事就这么……”他才待要宣布了结，不想狄青已道：“这件事还不能这么算了。”


    
范雍黑了脸，心中不悦。


    
夏守贇望着狄青，问道：“狄青，你难道真的以为，你可以左右范大人的决定吗？”


    
狄青道：“我当然不能左右范大人的决定，但我必须要提醒范大人，丁指挥是被人所害，新寨千余兵士，数千的百姓，在等着范大人为丁指挥申冤。”


    
范雍这才记起来丁善本一事，皱眉道：“这件事不是羌人做的吗？”


    
狄青肯定道：“不是。卑职已查出了凶手。”


    
廖峰等人心中激荡，不想狄青直到现在，还要为素不相识的丁善本申冤。这人难道真的没有畏惧的事情？


    
众人沉默，范雍四下看看，这才问道：“凶手是谁？”


    
狄青目光从夏守贇、夏随的身上扫过去，落在了钱悟本的身上。


    
官衙内众人也在望着钱悟本，沉默中沉积着要喷薄的怒火。


    
钱悟本还在绑着，没有人给他松绑。他有两个同伙，一个被杀，另外一个也被绑着。


    
狄青才待开口，廖峰已叫道：“钱悟本，就是你杀了丁指挥！”


    
众人哗然。


    
钱悟本目光一冷，反倒笑了，“廖峰，我知道你平日对我不满，我不怪你。”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转移了视线。廖峰额头青筋暴起，手按刀柄就要冲过来。


    
夏随冷笑，才待喝止，狄青已一把抓住了廖峰，向他摇摇头，低声道：“莫要冲动，要给丁指挥报仇，就要听我的。”见廖峰冷静下来，狄青才道：“狄青得范大人器重，前来新寨，除了要担当指挥使一职外，范大人还要我查丁指挥被杀一案。范大人，卑职说的对不对？”


    
范雍记得耿傅曾说过此事，点头道：“不错，狄青，没想到你还挺有心呢。”心中暗道，“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狄青知道范雍可能平庸些，但是他眼下能拉拢过来，抗衡夏守贇的人，是以又恭敬道：“范大人心忧西北，劳苦功高，从今日亲到新寨查案，平息羌人积怨，可见范大人的操劳用心，卑职念及此事，都是心中感动。”


    
高帽子谁都喜欢戴，狄青说的是废话，可范雍喜欢听。


    
范雍手捋胡须，怡然自得，心道这个狄青，其实也挺会来事的。


    
狄青本性狡黠，只因历经伤痛，再逢打击，这才难以振作。但正因为痛楚磨难，加上这一年来边陲的风霜刻磨，狄青不但武技大涨，更是磨去性子中的浮躁冲动，变得愈发的睿智。


    
见范雍已对他印象改观，狄青这才道：“范大人虽心忧边陲，有些人却在暗地兴风作浪。如今新寨太平，一些人贪图军功，杀无辜羌人冒领功劳，结果被丁指挥发现。丁指挥本正直之人，因此找那些人质问，不想那些人狗急跳墙，竟抢先出手，杀了丁指挥。”


    
范雍遽然而惊，诧异道：“原来杀丁善本的不是羌人……”


    
“不错，不是羌人！”狄青声调转高，大声道：“钱悟本杀人取功，罪大恶极，事情败露，这才伙同铁冷杀了丁指挥！”


    
众人又是喧哗，议论纷纷，钱悟本反倒冷静笑道：“狄指挥，你是指挥使，不代表你可以信口胡说的。”


    
铁冷再也无法沉默，高叫道：“狄青，你胡说什么，范大人，都部署，我和钱都头冤枉呀。”


    
钱悟本见狄青不语，又忿然道：“狄指挥，你今天若不给我们个交代，你让手下怎么服你？”


    
廖峰急得额头冒汗，只是瞪着司马不群和华舵，希望这二人挺身而出，为狄青解围。不想这二人都是沉默，竟不出来。


    
廖峰一颗心已沉了下去。


    
狄青不看华舵等人，只是冷笑道：“钱悟本，你们真以为做的手脚干净吗？你们真觉得，我没有确切的证据揪出你们吗？”


    
钱悟本见狄青目光咄咄，心中发虚，还能咬牙道：“我们没做过，怕你何来？”


    
狄青上前一步，逼视铁冷道：“你叫铁冷？”


    
铁冷不由退后半步，转瞬挺胸昂首道：“是。”他斜睨了夏守贇一眼，来了底气。


    
“你是新寨的副都头吧？”狄青目光闪动，像在琢磨着什么。


    
“是！”铁冷大声道。


    
“我听说……丁指挥死的时候，你在新寨没有出去？”狄青突然扯到了正题。


    
铁冷微凛，犹豫片刻，点头道：“是。”


    
“那有谁给你作证呢？”狄青嘴角带分难以捉摸的笑。


    
“是屈寒！”铁冷立即道。


    
狄青冷哂道：“可他死了，死无对证了。”


    
铁冷叫道：“就算屈寒死了，可新寨当时很多人都知道此事。我的确是事后才知道丁指挥被杀一事。”


    
狄青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据你所言，丁指挥死时，尸骨无存，你们并没有看到他的尸体？”


    
铁冷忍不住向钱悟本望去，狄青陡然喝问，“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望向钱都头，难道以为是他埋了丁指挥的尸体？！”


    
铁冷听狄青沉雷一喝，身躯微颤，脸上的刀疤都有些发冷，谨慎回道：“我们都没有见到过丁指挥的尸体。钱都头当时说，是羌人抢走了丁指挥的尸体。”


    
钱悟本脸色有些发绿，不想狄青不问他，竟从铁冷开刀。


    
狄青仰天大笑道：“你们不把丁指挥的尸体带回来，是不是怕我们从尸体上看出什么？可你们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丁指挥没死，他就在厅外！”


    
众人悚然，就算夏随都是霍然站起，向厅外望去。


    
铁冷打了个寒颤，也忍不住地向厅外瞟了一眼。厅外虽也聚了不少寨兵百姓，但哪里有丁善本的踪影？


    
只有钱悟本不为所动，冷笑道：“狄指挥，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狄青盯着钱悟本的双眸，一字一顿道：“钱都头，别人都向外看去，为何你没有去看？是不是你亲手埋了丁指挥的尸体，这才确定他已死，因此根本不信丁指挥活着，所以不向外看呢？”


    
众人虽不出声，但每人看钱悟本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着凶手！


    
钱悟本额头汗水已冒，大叫道：“你胡说。我不过是觉得丁指挥身受重创，必死无疑了。”


    
狄青冷笑道：“你说得没错，丁指挥的确死了。”


    
众人一片静寂，只觉得狄青笑的森气凛然，让人大气都难喘。


    
狄青突然道：“我们已找到了他的尸体。”


    
铁冷刚才被吓的心惊肉跳，听丁善本死了，舒了口气，才要抹去冷汗，可听到狄青找到了丁善本的尸体，又是一惊。


    
狄青又道：“但铁冷你只怕没有想到过，丁指挥临死前，用血在沙地上写了你铁冷的名字！天网恢恢，只怕你从来没有想到……”


    
铁冷脸色发绿，不等狄青说完，已尖叫反驳道：“你撒谎，埋丁指挥的地方根本不是沙地！”一言既出，铁冷突然住口，眼中满是惊惶之意。


    
众人表情各异，就算范雍，都皱起了眉头。


    
狄青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根本不是沙地？你不是说过，丁指挥被害的时候，你在新寨吗？难道说，是你掩埋了丁指挥的尸体？”


    
铁冷大汗淋漓，已无从置辩。


    
钱悟本也是惊慌不已，叫道：“铁冷……难道真的是你……”他本来想威逼铁冷莫要把他也牵连出来，不想厅外有些吵闹，葛振远跑了进来，手中拿着块青色的破布叫道：“丁指挥的尸体旁，有这块破布，上面用鲜血写了字！”


    
葛振远双手高举，展开了破布。


    
众人望去，惊呼连连，破布上写着几个血字，“杀我者，钱悟本……”


    
字未写完，字体瘦骨嶙峋，司马不群见了字迹，叫道：“我认得丁指挥的笔迹，这的确是丁指挥的字。丁指挥离开时，不就穿着青色的衣服？难道说这是丁指挥临死前写的字？”群情汹涌，众人怒道：“杀了钱悟本！”


    
陡然间，一阵疾风吹过，狄青陡然厉喝道：“是谁？”


    
他喝声凌厉，压住众人的喧哗，众人倏静，不解地望着狄青。只见狄青陡然一震，双眸突然变得发直！


    
虽是青天白日，可所有人见到狄青的表情，都是心头发冷。


    
狄青好像突然换了个人，变成了一个陌生人，鬼气森森。


    
他直勾勾的望着钱悟本道：“你妄杀蛮人，领取军功，真以为我不知道吗？”那声音满是阴冷森然，完全不像狄青的话语。他这时候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是摸不到头脑。


    
钱悟本精神紧张，听到那句话后，双眸满是骇然，望着狄青，嗄声道：“你说什么？”


    
狄青缓缓道：“你不认得我吗？你和屈寒、铁冷杀了我……你在我肚子上捅了一刀，屈寒砍了我的腿，铁冷刺伤了我的腰！我好痛呀！”


    
葛振远眼中满是惊吓之意，嘶声道：“丁指挥，你是丁指挥？丁指挥上了狄指挥的身！”


    
此言一出，众人惊叫，有胆小的，甚至都惊的尿了出来。铁冷闻言，晃了两晃，竟然吓昏了过去。钱悟本惊叫道：“不是，你不是……”他双腿打颤，不想相信，但当初他杀丁善本的时候，就铁冷、屈寒在场，狄青怎么会知道？


    
难道说，真的是丁善本的鬼魂上了狄青的身，这才能说出一切？


    
狄青喋喋笑道：“可我在你右手臂抓了一把，你手臂上有伤痕的。你赖不掉了。”


    
钱悟本不由将右手臂一缩，狄青一字字道：“那须弥善见长生地，五衰六欲天外天一事，你认为是大是小？”他话未说完，伸手已搭住了钱悟本的肩头，目光森冷道：“你到现在……还不说吗？”


    
钱悟本惊的瞳孔都放大，嘶声吼叫，“丁指挥，是我杀你。可我不得已！你饶了我，你饶了我！”他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众人又惊又怕，又气又怒，一时间厅堂鬼气森森。


    
狄青才待再问，夏守贇突然道：“狄青，你莫要装神弄鬼了。”


    
狄青蓦地静了下来，目光不再阴森，而是有了沉思之意。


    
钱悟本再惊，陡然醒悟过来，失声道：“你……你不是丁善本。狄青，你是装鬼骗我！”他又恨又悔，才知道中了狄青的圈套。


    
狄青心中叹气，知道夏守贇旁观者清，已看穿了他在做戏。


    
原来这是狄青刻意布局，不但要击溃钱悟本的心理防线，逼他自承是凶手，还想套问须弥善见长生地两句的意思，不想被夏守贇打断。


    
夏守贇沉声道：“狄青，你过来。”


    
狄青扭头望过去，缓步走过去道：“夏大人有何指教？”


    
夏守贇脸上突然露出分微笑，点头道：“狄青，你很好，很聪明。这件事，你做得不错。”


    
狄青微怔，心想夏守贇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不等再想，就听到两声惨叫，狄青惊凛，霍然回头，只见到夏随单刀带血，钱悟本、铁冷二人，已被夏随当场格杀！


    
狄青心中狂震，不由暗自痛恨。他棋差一招，竟然在这时候，被夏随杀人灭口！


    
夏随杀了钱悟本，难道是不想钱悟本说出须弥善见长生地的秘密？


    
这件事，绝非杀蛮人领功那么简单。


    
狄青虽早知道这点，也防了夏随如杀屈寒一样的对钱悟本下手，但没想到，夏守贇一句话拖住了他，夏随趁机出刀。


    
这夏家父子，果然阴险，可他们先杀丁指挥，后杀了钱悟本灭口，到底想要掩藏什么秘密呢？


    
狄青呆立当场，心乱如麻。


    
夏随已收了刀，向范雍施礼道：“范大人，卑职见钱悟本、铁冷二人如此狠毒，竟然对丁指挥下手，禁不住胸中的怒火，这才将这二人当场杀了。还请范大人恕罪。”


    
他说的大义凛然，寨中兵士，不明真相的人，都觉得夏随出刀杀了钱悟本，为他们出了一口怨气，议论纷纷道：“杀得好。”


    
范雍到现在，还有些糊涂，但知道钱悟本杀了丁指挥是肯定的事情，见群情汹涌，微笑道：“他们该死，这般处置，再好不过了。”


    
夏守贇叹口气道：“随儿，你不出手，狄指挥也要出手的。”


    
狄青也叹口气，若有所指道：“我不出手，都部署大人说不定就要出手了。”


    
夏守贇淡淡道：“好说，好说！”


    
夏随走过来，对狄青道：“狄指挥，适才我被奸人蒙蔽，竟为他们出头，实在惭愧。好在我亲手宰了他们，不然真不知道如何面对狄指挥了。”他以一个部署的身份，居然对狄青这么客气，看像是真心悔过。


    
狄青望着夏随的眼眸，嘴角又露出分微笑，喃喃道：“好在夏部署亲手宰了他们。夏部署大义灭亲，我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夏随仿佛没有听出狄青的讽刺之意，只是笑道：“他们该死。该死的一定要死！”夏随和狄青目光相对，像要擦出火花。


    
狄青不惧，只是笑笑道：“你说的对！该死的一定要死！”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难再扳倒夏家父子，索性不再多说。


    
范雍见他们一团和气，也很高兴，笑道：“你们正该如此。眼下边陲就需要你们齐心协力……”


    
话未毕，衙外马蹄急骤，有警讯传来。


    
范雍脸色微变，急问，“何事？”


    
蹄声倏然而止，有兵士冲了进来，叫道：“保安军加急军文，请知州大人定夺。”狄青伸手接过急信，递给了范雍。


    
范雍接过书信，展开看了眼，脸色大变。


    
军文简单明了，署名王信，内容却是石破惊天，“元昊出兵数万，进攻保安军，请范大人派兵支援！”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五章 刑天


    
大宋自太祖立国后，以路、州、县三类划分中原地域，到真宗年间，已划天下为十七路。每路下辖州县不等。


    
各州因性质地位不同，又分为州、府、军、监四种称呼。


    
府与州类似，但地位要尊，比如说开封府。


    
称监之地，是为宋廷牧马、制盐、铸钱而设，方便宋廷直接管理。


    
而宋承唐、五代之制，在人口稀少、但又是军事重地或交通要道上设军。保安军隶属永兴军路，是对抗党项人的前沿要害之地，在延州之西，是延州城的西部的重要屏障。


    
元昊进攻保安军，就是在进攻大宋的军事要地！


    
保安军有险，延州也就跟着危险！


    
范雍得知元昊出兵之时，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脸色陡红，转瞬血色退去，又变得苍白！


    
怕什么来什么！


    
范老夫子最怕在任上的时候，边陲不宁，妨碍他重回京中。因此他降尊纡贵的到了新寨，委曲求全的安抚了卫慕族的不满。


    
可不想这几千人的卫慕族被安抚了，竟有数万的党项人打来了？范雍心中哀叹时运不济，脑海暂时出现空白，等回过神来，只是喃喃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狄青以为范雍在问自己，回道：“他打过来，我们打过去就好，怕什么？”


    
范雍冷哼一声，皱了下眉头，暗想，“狄青不过是一介武夫，怎懂军国大事呢？”感觉刚才的惊慌被狄青看到眼中，范雍有点羞愧，掩饰道：“本府不是怕，不过是深思熟虑罢了。狄青，你的建议不妥。”扭头望向了夏守贇，范雍轻咳一声，客气道：“都部署，元昊竟然出兵了，你怎么看？”


    
夏守贇沉着道：“范大人不必过虑，元昊敢妄自兴兵，我等就给他迎头痛击好了。”


    
范雍舒口气，欣慰道：“都部署运筹帷幄，见识不凡。本府愿听详见。”


    
狄青心道，“这和老子说的有什么区别？若真有区别，那就是一个是都部署说的，一个是指挥使说的。”


    
夏守贇四下望了眼，谨慎道：“范大人，此乃军机，当求周密行事。”


    
范雍明白过来，赞赏道：“不错。狄青，你把这官衙先清出来。本府要和都部署商议军情，夏随，你也留下吧。”看了眼狄青，范雍正寻思是否让他参与。夏守贇已道：“狄青不过是个指挥使，职位卑微，只需听调派就好，并不适宜参与此事。”


    
狄青见范雍望过来，知趣道：“那卑职先行告退。”


    
等狄青和一帮余众尽数退出了官衙后，范雍火烧屁股的问，“都部署，元昊出兵数万进攻保安军，我等如何应对？”他嘴上询问，心中在想，“元昊犯境，到底是真打呢，还是不过想借战争捞点甜头？自己要先安抚党项人呢，还是直接和元昊作战？若是出兵不符朝廷的心思，就算胜了，只怕也有过错。可若不出兵，也是不妥呀。这个赐姓家奴，怎么这般不知分寸？”


    
赐姓家奴就是在说元昊——赵元昊。


    
这几年来，元昊早就不用中原王朝唐、宋的赐姓，也就是不姓李、不姓赵，而姓嵬名。同时自称兀卒，意为青天子，和大宋黄天子有所区别，称帝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可范老夫子还是看不起元昊，那是一种骨子里头的优越和蔑视。


    
夏守贇不慌不忙的喝口茶，等放下茶杯后才道：“守保安军的是延边巡检王信。”


    
范雍道：“说的对。”心中想，“你这不是废话？”


    
夏守贇又道：“我军如今在保安军的栲栳城、德靖寨、园林堡三地留有驻军，总数不过七千，分散三地。王信有勇有谋，眼下驻守栲栳城，不会有事。德靖寨和园林堡的守军偏弱，可派兵支援。不过支援一事绝非重要，却要提防元昊声东击西。”


    
范雍微凛，急问，“何为声东击西呢？”


    
夏守贇脸色慎重，缓缓道：“我只怕元昊佯攻保安军，在调动我军前往保安军、后防空虚之时，进攻延州城。”


    
范雍脸色已变，半晌才道：“都部署所言很有道理。那我们怎么办？你适才不说要迎头痛击吗？”


    
夏守贇微微一笑道：“我方才在众人面前这么说，不过是虚虚实实之计。眼下当以守住延州城为第一要义。”


    
范雍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可具体怎么守呢？”


    
夏守贇轻咳一声，终于说出部署分派之法，“延州都巡检郭遵为人勇猛多谋，可令其严守延州西北之万安，守卫延州西北防线。党项人若绕路保安军，进攻延州，郭遵可保延州西北前线无失。兵马钤辖许怀德有万夫不挡之勇，可巡土门，防元昊从那里杀入。都知挥周美为人老成，可带本部做游骑，随时支援郭遵、许怀德两路。元昊就算出贺兰原北上，绕路南下，也有金明寨顶住党项人的冲击，金明寨防备森然，想元昊也没有攻击金明寨的胆子，如此一来，延州无失。”


    
范雍赞叹道：“都部署所言极是。”蓦地想到一事，“那保安军呢，难道任由党项人去打？”


    
夏守贇笑道：“当然不是了，我们可抽取延州城东各寨的兵力支援保安军，比如说新寨就可出兵数百去支援保安军。只要王信固守不战，党项人出兵无获，多无耐性，很快就会退军。”


    
范雍奇怪道：“都部署派兵，为何要舍近求远呢？”因为保安军在延州西北，最快的支援途经当然是让延州西的诸寨出兵。


    
夏守贇道：“敌意不明，西路诸寨皆在党项人的攻击范围内，不可轻易虚空寨中人手。”


    
范雍大为叹服，说道：“都部署用兵高明，不负朝廷厚望。可是……这种分散出兵，又能聚集多少人手？”


    
夏守贇道：“若范大人仍是不放心，大可请庆州知州张崇俊大人派兵支援保安军，不知道范大人意下如何？”


    
范雍眼前一亮，笑道：“此计大善。”心中想到，“元昊兵出横山进攻保安军，庆州、延州都在他们的攻击范围内。无论如何，庆州也该出兵的。这样既可不分薄延州的兵力，若真的有事，还可以和张崇俊分摊责任。这种妙计，也就夏守贇才能想得出来。狄青有勇无谋，万万想不到这种法子了。”


    
狄青退出了自己的官衙，倒有种被鸠占鹊巢的感觉。


    
陕西的两大要员借他的地方商讨军机，要是旁人，多半觉得荣幸至极。狄青却有些闷郁，暗想夏家父子对他很有敌意，这次出战，多半不会让他狄青参与了。


    
随便找处干净的地方蹲下来，狄青捡起枯枝在地上划了道弧线，暗自出神，想的却是，“如果我狄青是延州都部署，如何抵抗元昊的出兵呢？”


    
他已意识到，郭遵当年所言大有深意，他狄青要成为个天下无双的英雄，必须要有机会。


    
而这机会，绝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他狄青不想再错过任何机会。


    
低头望着那道弧线，狄青又在弧线上点了五点，画了一枝箭。心中想到，大宋的西北边陲其实就是大宋的第二个幽云十六州，元昊控制了横山，就和契丹控制幽云之地类似，党项人和契丹人都仗着马快兵利，对大宋说攻击就攻击，大宋在这两地始终处于挨揍的角色。


    
横山东的永兴军路，从西南到东北，宋军的防御之地主要是环州、庆州、保安军、延州和土门等地，这五地形成条弓形的弧线，箭指横山。


    
延州就是那枝箭的箭簇，而保安军就是箭矢。要攻打党项人，这一箭的蓄力是好的，可对面是巍峨千里的横山。


    
近年来，元昊趁刘太后当权的时候，在这道弓形的防御线上来了一刀。几年前，元昊兵出横山，竟在庆州和保安军之间的地域，依山傍水建个白豹城。


    
这一刀很阴，但宋廷知道后，竟默许了白豹城的存在。


    
狄青想到这里，有些叹息。他这一年来奔波不休，虽说官职没有涨，但见识早非吴下阿蒙，更敏锐的知道，元昊这一刀，虽非致命，却已将大宋西北的防御敲出个裂缝。


    
白豹城撕裂了大宋西北的边防，也隔断了庆州和保安军的联系！它让本还算完美的那条弓形防御，有了不小的问题。


    
元昊在取得这个成果后，就开始悄然扩张白豹城的周边，先在白豹城前建了后桥寨，凸现锋芒，然后向东南沿洛水方向又建了金汤城！


    
金汤城已在保安军境内！


    
狄青在弓背内处的左上角，又画了个三角形，那三角形就代表白豹城、金汤城和后桥寨三地。这本来都是大宋的地盘，但如今已被党项人钉子般的占据……


    
元昊出兵保安军，可攻可退。因为他早就派野利旺荣、野利遇乞两人带军控制了千里横山，以横山作为对抗宋军的厚重屏障。


    
野利旺荣、野利遇乞是兄弟，都是八部中人，亦是龙部九王中的两王。


    
龙部九王，听说各个身经百战，有非凡之能，在党项人中，是仅次元昊的人物。


    
元昊派这两人镇守横山，当然对横山极为看重。


    
而大宋西北在横山的重压下，要维系弓形的防御，十分吃力，因为堡寨毕竟有限，延州的防御，四处漏风。


    
元昊进攻保安军，若是再进一步，可南下攻庆州，北上取土门，东侵打延州……


    
正沉思时，突然感觉有人接近，狄青扭头望过去，先看到一双露着大脚趾的草鞋。


    
狄青抬头望上去，皱了下眉头，来人居然是那个无赖老头种世衡！


    
种世衡望着狄青，嘻嘻的笑。见狄青望过来，种世衡问道：“狄指挥……没想到你还有绘画的天赋。这把弓，画的还是有模有样。”他盘膝坐下来，也不管地上有什么。


    
狄青看了种世衡半晌，突然道：“我画的不算好，你有建议吗？”他伸手把枯枝交给了种世衡，目光灼灼。


    
种世衡接过树枝，笑道：“老汉我不会画画的。不过告诉你个简单的道理吧。若你画的是弓箭，本没有那个三角的。”他伸出一只脚来，将狄青画的那个三角抹去。


    
狄青静静地看，眼中闪过分诧异，良久才道：“你说的对。”心中暗想，“从长久来看，若打党项人，一定要先拔除白豹、金汤、后桥三地，才能全力进攻对手。这个无赖，难道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就算知道，怎么会有这番主意？或者是，他不过是碰巧撞上的？”


    
正沉思间，种世衡又在沿着箭簇的方向画出道弦，嘟囔道：“你就是没常识，一把弓没有弦怎么成？你弓拉的这么满，没有弓弦借力，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狄青微震，心中想到，种世衡说得不错，党项人势厚，若真攻党项人，绝不能指望保安军一枝箭。元昊可以在大宋境内插入楔子，我们为何不能反插过去呢？弓弦向西南，可出兵环州，弓弦出西北，可取党项人的绥州。若下绥州，就能威胁党项人的夏州、银州和石州。大宋之所以捉襟见肘，处处被动，就因为始终对党项人造不成威胁……


    
一想到这里，狄青问道：“种老丈……”他感觉种世衡有些门道，才待询问，突然发现种世衡已不见了。


    
原来在狄青沉思的时候，种世衡已起身离去。


    
种世衡倏来突走，倒是让人意料不到。狄青愣了下，慢慢地站起，四下望过去，突然见到西北不远处有烟尘冲起，吓了一跳，只以为寨中失火，慌忙奔过去。


    
才行不远，就见到不少人也向那个方向奔走。那些人见到狄青，都是纷纷闪到道旁，等狄青过去后，这才跟在狄青的身后。


    
那些人虽不认识狄青，但眼中均有尊敬之意。


    
狄青搞不懂怎么回事，径直走到冒烟的地方，发现那地方是个简陋的庭院，里面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都是向着一个方向。


    
不知道谁叫了声，“狄指挥来了。”


    
众人转身，哗啦啦的散开，廖峰当先迎了过来，身后跟着葛振远、司马不群等人。廖峰见到狄青，咧开嘴笑道：“狄指挥，难得你有心过来。大伙都觉得你忙，拜祭丁指挥也就没有找你。”廖峰和狄青虽也只见过几面，但熟络的已和亲人一样。


    
狄青望见前面有个火盆，里面烟雾缭绕，纸灰冲天，方才醒悟众人是在祭奠丁善本。


    
凶手钱悟本已死，狄青虽没有查到更深的缘由，但新寨的兵士，已是心满意足，对狄青感激不尽。


    
狄青也不解释，径直走到丁善本的灵位前。


    
有一全身缟素的女子，领着个年幼的孩子上前，凄婉道：“狄指挥，你为妾身报了大仇，还来看望善本，妾身感激不尽。”她盈盈一拜，狄青知道这多半是丁善本的遗孀，慌忙回礼道：“你客气了。这不过是在下的本分之事。”


    
那女子对身边的孩童道：“念亲，给狄指挥叩头。”


    
那孩童很听娘亲的话儿，上前就给狄青跪下，狄青伸手搀起。那孩童眼泪包着眼珠道：“狄指挥，谢谢你给我爹报仇了。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的大恩。”


    
孩童虽小，说的却是斩钉截铁，众人见孤儿寡母这般凄凉，都是不由心酸。


    
狄青摸摸孩童的头顶，低声道：“你不用记得我的恩情，你只需记得，别人有难的时候，去帮一把，那就是还我的恩了。”


    
孩童似懂非懂的点头，狄青放下了孩子，接过廖峰递过的祭香，点燃后，向着丁善本的灵位道：“丁指挥，说实话，你我素未谋面，我本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今日前来，发现你能让廖峰、司马不群和葛振远这样的汉子为之拼命，又让这些人牵挂，我就知道，你绝对值得我狄青一拜。你安心去吧，有狄青在，有新寨这些有心人在，你就不用再担忧什么。”


    
他深施一礼，身后众人已眼帘湿润。


    
他们或许只和狄青见过一面，但都知道狄青才到新寨，为了本不相识的丁善本，就顶住压力，不惜得罪都部署，执意要斩钱悟本，他们已当狄青是亲人。


    
比亲人还亲。


    
赢得尊敬，本就是这么简单，却又如此艰难的事情！


    
狄青祭拜丁善本后，将廖峰等人招呼到一旁，本觉得眼下烽烟已起，要吩咐众人加强防备，话到嘴边，突然问道：“你们认识种世衡这个人吗？”


    
廖峰道：“当然认识，那是个无赖。”


    
司马不群摇头道：“老廖，你言重了，种世衡不是无赖，应该说是个生意人。我听说他最近生意做得不错，不过为人吝啬，总喜欢混吃混喝。好像他还混狄指挥一顿饭呢。”


    
葛振远道：“你们都错了，种世衡其实是个好官。他以前做过知县、通判，听说是得罪了朝廷的人，这才被流放西北的。他虽吝啬，但是个好人。丁指挥被害后，我听丁夫人说，种世衡还悄悄的给她些银两度日呢。”


    
狄青得到了三个答案，半晌才道：“不说种世衡了，你们事情做的都很好。这次若没有你们，只怕还扳不倒钱悟本呢。”


    
司马不群阴沉的脸上有了笑意，一挑大拇指道：“可要没有狄指挥你，我们三个摞起来，也扳不倒钱悟本呢。”


    
廖峰叫道：“司马，你还有脸说呢，我刚才忙，没时间说你。狄指挥最困难的时候，你为何不和华舵站出来？”


    
司马不群微笑道：“你这个老粗知道什么，狄指挥不让我们站出来。他知道就算华舵出来指证，也不够分量的，因此才用计逼铁冷，要做鬼吓钱悟本。不过狄指挥做人顶天立地，扮鬼也是有一套，我差点也以为他鬼上身了呢。”


    
廖峰这才恍然，又问道：“说起做鬼……对了，振远，那血衣怎么回事呢？”


    
葛振远哈哈一笑，“那当然也是狄指挥的妙计了。他说时间紧迫，暂时无暇去挖丁指挥的尸体，就让我先伪造点丁指挥身上的东西。恰巧我会模仿下笔迹，又记得丁指挥最后出门时所穿衣服的颜色，这才造了那血布。司马最阴，配合我演戏，有模有样的。老廖，你不会真以为有鬼吧？”


    
廖峰苦笑道：“你若不说出来，我真的以为见鬼了。你们两个家伙一肚子花花肠子，我是自愧不如了。”


    
葛振远笑道：“若论花花肠子，谁都没有狄指挥多。”


    
司马低声道：“老葛，别乱说。”


    
狄青正在沉思，见三人这般说笑，微笑道：“葛都头没有说错，对付敌人，花花肠子越多越好。但对朋友，一根肠子就好。”他适才在想当年宫变的情形，宫变诡异，远超今日，那宫变是真的有鬼，还是人为？


    
葛振远叫道：“司马，我没有说错吧，狄指挥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不会怪我说实话的。”


    
狄青道：“实话当然要说……”不待说完，像有什么感觉，回头望过去，见夏随从远处走过来。狄青自语道：“不过和这种人，我是话都不愿说的。”


    
夏随走到了狄青的面前，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狄青的自语，态度倨傲道：“狄青，范大人命你选些新寨的兵士，立即赶赴保安军支援！”


    
廖峰等人吃了一惊，狄青望着夏随挑衅的眼，思绪悠悠，半晌才喃喃道：“我带兵去支援保安军？好。”


    
碧云天、黄叶地，羌管幽幽，霜华满秋。


    
狄青送范雍出了新寨，回转的路上，默默地想着心事。他没想到初到新寨，就会被派去支援保安军。


    
夏守贇心中到底是什么念头？


    
范雍出了衙内的时候，已有些踌躇满志，但不忘记提醒狄青一句，这次作战，要见机行事。说罢还向狄青眨眨眼，希望狄青能明白他的心意。


    
范雍和夏守贇不再耽搁，赶赴金明寨。狄青心中却想，“我虽一直希望亲自抵抗党项人的入侵，可新寨久在后方，究竟有多少战斗能力？这是去作战，作战就可能死人，不是儿戏。到底带多少人去呢？”他才见了丁指挥的孤儿遗孀，不想这一战后，新寨又多了许多无助的妇孺。


    
才想到这里，狄青远望长街，突然勒马不前，眼中闪过分惊异之色。


    
长街两侧，已站满了百姓军民，新寨近千兵士，列阵长街两侧，静静地望着狄青。


    
落叶惊秋意，散聚沾塞衣。


    
晚秋，日暮。黄叶纷纷的长街上，一扫京城的繁花似锦、靡靡管乐，有着说不出的肃杀悲凉之气。


    
孙节站了出来，老实的脸上不知是不是被秋意感染，有着难言的激昂之意。他嘹亮地说道：“新寨副指挥孙节，知狄指挥要出兵作战，故除留下三百寨军守寨外，将剩余的八百七十九人悉数带到这里，请狄指挥点兵。”


    
廖峰、司马不群、葛振远并肩站出，高声道：“请狄指挥点兵！”


    
所有新寨兵异口同声道：“请狄指挥点兵！”


    
声音嘹亮，满是决绝，直冲霄汉，激荡着远山晚霞。


    
狄青望着那一帮热血男儿，心中感激，马上抱拳道：“狄某不过做些份内的事情，承兄弟们厚爱。国难当头，男儿当赴，但说实话，这场战，我并无丝毫把握。”


    
敌情如何？保安军如何？范大人到底有什么别的计划，狄青一无所知。


    
他更不知道，范雍不过是想让他走个过场而已。


    
狄青没有带过兵，可也知道这种出战方式，吉凶难卜。新寨军的心意他知道，但他怎么忍心带这些人去拼命？


    
司马不群站出来道：“狄指挥，俗话说的好，没有常胜将军，只有不死豪杰。新寨军不怕死，只怕不知为何去死。有你在，我们不怕！”


    
只是这一句话，新寨军就热血沸腾，纷纷喊道：“司马都头说得不错，我们不怕死，狄指挥，你下令吧。”


    
葛振远越众而出，激动道：“狄指挥，你虽来了仅一天，但在你为丁指挥报仇的那一刻，我们就都知道你的为人。你领军，我们放心。你为我们挡住了风雨，我们不为报国，只为报答狄指挥你。”


    
众人这次竟没有多言，长街静寂。


    
我们不为报国，只为报答狄指挥你！


    
所有人无言，但心中何尝不是这个声音？狄青为新寨人顶住了风雨，到现在，新寨军就让别人看看，狄指挥并非孤立无援。谁都不能小瞧新寨军，新寨军没有孬种！


    
狄青眼角湿润，缓缓下马，从长街这头走过去，目光从众人的身上扫过。


    
很多人昂起头，也有些人低下了头。


    
有兵面有菜色，有兵拿着盖锅充当盾牌……新寨兵虽能到的就到了，但太久没有开战，军备破烂的可怜。


    
狄青到了长街正中，向众人抱拳道：“狄青承蒙寨中兄弟的抬爱，心中感谢。此次保安军有急，带兵赴急在所难免。兄弟们不怕死，狄青也不怕。不过此行凶险，出去了，就可能没回来的可能……狄某并非危言耸听，说的是实情。”他说完这句话后，又向众人望去。


    
兵士有振奋、有激动、有胆怯、有懦懦……


    
廖峰叫道：“指挥使，你下令吧，谁退缩，谁是孙子！”


    
狄青突然喝道：“想跟我出战的，走出一步！”


    
众兵士绝没有想到狄青竟然这么选兵，有人彷徨、有人犹豫，却也有人早有准备，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


    
只一步，长街上已站出百来个军士。相对而言，也就寨兵的八分之一数。


    
有人见旁人站出来，脸上有了羞愧之意，也跟着站出来，转瞬之间，已加到超过二百人，但那一步，实在有千钧之重，岂是那么容易迈出？


    
廖峰等人脸有怒色，才待呵斥，狄青已道：“好，够了。余众守寨！”


    
狄青心想，“新寨兵久不作战，一口气能站出来二百多人要支援保安军，已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我狄青定当竭力保全这些勇士。”见未出列的寨兵神色有些惭愧，狄青道：“救援责任重大，守寨的任务也不轻。孙节，你带军守寨，不得有失。”


    
孙节才待请战，狄青拍拍他的肩头道：“还要麻烦你记下今日要出战兵士的名字。”孙节醒悟过来，缓缓道：“好。”


    
狄青的意思不难理解，带兵作战是狄青的事情，保证这些人后顾无忧，是孙节要做的事情。


    
廖峰主动站出来道：“狄指挥，作战一定要带上我。”司马不群、葛振远跟在廖峰的身后，话都懒得说，意思很明显，三人是绑在一起的。


    
狄青笑笑，“当然要算你们了。好了，救兵如救火，出战之人，休息准备几个时辰，三更准时出发！解散。”


    
众人响应，纷纷退去。


    
最后的几个时辰，说是准备，可谁都明白，狄青是让他们和家人告别。


    
狄青无人可告别，只是顺着长街走下去，残阳似血，将那萧瑟的人拉出个长长的影子。


    
有百姓在狄青背后谈论，多半不明白，为何这个俊朗坚毅的指挥使就算在笑，也总带着难言的沧桑忧伤之气？


    
狄青并不介意旁人的指点。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领兵作战，他没有激动，只余平静和决心。


    
决心为了新寨兄弟而战，决心为了守卫疆土而战，也决心为了那不变的承诺而战！


    
羽裳，你可知道，你心目中天下无双的英雄，已准备开战？


    
狄青想到这里，望着天边的云彩。


    
晚霞绚烂，有如霓裳，云彩粼粼，好似羽衣……


    
“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


    
狄青扭头望过去，见到前方不远处，就是一家铁匠铺。一老汉正抡着铁锤，捶打着那烧得通红的刀具，狄青心中微动，缓步走过去。


    
打铁的老汉满脸的沧桑，秋日寒酷，可他仍赤裸着上身，露出铁一样的胸膛，偶尔有火星落在他的身上，他却坦然自若。


    
老汉感觉到狄青的目光，终于歇了铁锤，抬头向狄青望过去，见是狄青，有些惊喜道：“这位就是狄指挥吧？你……你要打造什么兵刃？”


    
狄青只来了两日，但新寨上下已传诵着这个传奇的名字，就算打铁的老汉都已知道了狄青。


    
有些人，岂不注定就是个传奇？


    
狄青从简陋的铁匠铺望过去，掠过刀剑，目光停在铺中木架上的一青铜面具上。


    
狄青想找的就是面具！


    
他知道自己面容俊朗，疆场上难以摄众。可最要命的是，他如果剧烈用气，面部就会发抖，眉毛眼角、甚至嘴角都会大跳，他不想手下的兵士看到这种情形，更不想让兵士觉得他像害怕，所以他想要找个面具遮掩。


    
他第一眼见到那面具，内心就有阵悸动，他喜欢那面具，喜欢那面具上流露的不屈之意。


    
面具狰狞，嘴角还有两颗獠牙，在苍茫的日暮下，整个面具泛着淡淡的青光。


    
就算那落日的余晖耀在其上，也不能改变面具的森冷萧肃。


    
狄青望着那面具，那面具空洞的眼眸也在望着他……面具打造的极为精细，栩栩如生，狰狞中还带着分不屈的战意……


    
不知过了多久，狄青这才问道：“这面具……是代表哪个人呢？”


    
“是刑天！”一个略带泉水清冷的声音道。


    
狄青向声音来处望去，遽然见到一双黑白分明眼眸。狄青心头一震，身躯晃了下，才发现铁匠铺的角落坐着个女子。


    
那女子，他竟然是认得的。


    
就在清晨，这女子泼了他一盆水。他没想到，竟在这里和她再次相遇。


    
女子衣着朴素，相貌寻常，唯一特别的是，她腰间还系着那条蓝色的丝带。


    
丝带蓝如海，洁净如天。


    
狄青此刻发现，女子年纪绝不大。只是她特有的那种冰冷淡漠，往往让人忽略了她的年纪，甚至忽略了她的相貌。


    
狄青并不知道，他走进铁匠铺的那刻，少女的目光就已如夕阳般，落在他身上。他本不是这么粗心的人，是那少女太过沉寂，还是那面具太让人心悸？


    
狄青想着心事，回以一笑，喃喃道：“原来是战神刑天……怪不得……老丈好手艺……这青铜面具，可卖吗？”


    
那少女冷冰冰道：“不卖。”


    
打铁老汉责怪道：“飞雪，莫要任性。指挥使，她说笑的，小孩家不懂事，她让我打造这个面具玩，我今天才打造好。飞雪，指挥使既然喜欢，就卖给他吧，好不好？爷爷明天就再给你重新打造个一模一样的面具？”


    
那少女仍是回了两个字，“不卖！”那两个字斩钉截铁，谁都听出她的决绝之意。


    
老汉急得直搓手，只是道：“这孩子……这孩子……指挥使，你不要见怪。”


    
狄青暗想，“原来这女子叫做飞雪，这名字倒不像乡下女子的名字。”落寞笑道：“无妨，我就是问问。”他又望了那面具一眼，转身就要离去，他虽喜欢那面具，但不会夺人所爱。


    
飞雪见狄青要走，突然问道：“喂……狄青，你可知道，刑天是什么人？”


    
狄青止步，半晌无语。他当然知道刑天是什么人，据古书记载，“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刑天不是人，是个悲情的神！


    
刑天虽遭黄帝断头，仍不屈而舞，誓与黄帝斗下去！


    
狄青知道那面具代表着刑天，也就明白自己为何喜欢这面具，更明白那面具中不屈和斗志的含义，也叹息老汉这面具铸的传神。


    
狄青不解的是，那少女为何要问？


    
飞雪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喜欢刑天。”


    
狄青转过身来，望向飞雪道：“我也很喜欢刑天。”


    
飞雪双眸亮了下，有如流星闪过，她郑重的从木架上取下那面具，口气虽依旧清冷，但那其中又像饱含真情，“喜欢的东西，不应该卖了，对不对呢？”


    
狄青点头道：“对，若是真心喜欢，多少钱都不应该卖。喜欢的东西，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有些心酸，却是有感而发。


    
飞雪秋波流转，漫过狄青的双眸，双手将那面具举到狄青胸前道：“这面具虽不能卖，但可以送给你。”


    
狄青怔了下，见那双眸中满是真诚，终于双手接过了面具，沉声道：“谢谢你！”


    
飞雪笑容如轻烟般淡，让人见到她的笑、她的眼，就会忽略了她的面容。


    
“我让爷爷做了这面具，就是要送给一个人。我没想到，那人是你。”


    
狄青很奇怪，不解飞雪说的是什么意思。


    
飞雪凝视狄青，突然道：“如果我让你做一件事，你会不会答应我呢？”


    
狄青皱眉道：“那要看什么事了。我若力所能及，可为姑娘效劳。”他也不想白拿飞雪喜爱的面具。


    
飞雪双眸突然变得秋潭般的深远幽冽，她望着狄青半晌，终于摇头道：“你不会答应我了，因为你还要去作战。”


    
狄青怔住，不知如何回答，更不明白飞雪为何如此肯定他不会答应？


    
“可我一定会让你答应我的，因为你和我一样的……”飞雪没有再说下去，眼神坚定，表情肃然。


    
狄青忍不住道：“姑娘为何不说要我做何事呢？”心中奇怪，“我怎么会和这姑娘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飞雪叹口气道：“你若不答应，你难受，我也难受。既然如此，我何必说出来呢？”她摇摇头，不再多言，回转到原先的位置上坐下来，再不看狄青一眼。


    
老汉也是摇头，像对孙女无可奈何。


    
狄青指尖触摸着那青铜面具，感觉着其中的森冷之意，又望了飞雪一眼，见到她在长凳上，抱膝而坐，双眸望着黯淡的天际，似不愿再多说什么。


    
狄青只觉得飞雪很是奇怪，但关心兵士准备的情况，向老汉告辞，带着那面具缓步走出了铁匠铺。


    
狄青走出铁匠铺的时候，感觉飞雪又望了过来，强忍回头之意。


    
幽静的秋空中，孤雁徘徊。


    
狄青离开之际，耳边只听着那少女喃喃道：“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类，化去不复悔……”


    
不知为何，他心口有些发疼，有种难言的感觉，似乎不想离别，又像是正失去一件极为宝贵的东西……


    
那种感觉，竟如此的强烈！

第二卷 关河令第六章 对攻


    
红日东升，大河如带。


    
塞下的秋晨，草木凝露，虽带萧瑟，也有着勃勃的生机。狄青前望大河斜去时，阳光正照在河上，河水粼粼生光，上面有如铺了层淡金。


    
狄青带兵趁夜色疾行，寻捷径，奔风尘，如今已到了保安军内。


    
前方就是洛水，保安军有党项人铁骑出没，这么说，从进入保安军的那一刻，随时都会有恶战发生。


    
狄青望着洛水壮丽，见手下兵士已有疲惫之意，说道：“休息一个时辰。”心中却在回忆着见飞雪的情形。


    
他那时候有着强烈不安，可飞雪说得没错，无论什么，都阻挡不了他带新寨军去赶赴保安军。


    
有时候——有些事情，是有些人必须去做的。


    
新寨军听到狄青的吩咐，舒了口气，负责供给的兵士立即沿着洛水旁埋锅做饭，有人忍不住用清凉的河水洗下脸上的尘土，感受那惬意的凉。


    
狄青不停地在想，他究竟错过了什么呢？飞雪这女子很奇怪，她到底想让他做什么事情呢？他想不明白。


    
正沉思间，葛振远从远处策马而回道：“启禀指挥使，西北面暂无敌踪。我派新寨最快的骑手——快马甘风带几人在二十里外留意动静。”


    
狄青点头道：“好，你辛苦了，先休息会吧。”


    
狄青在行军的过程中，已开始了解军中的每一个人。


    
算上狄青，这次新寨共派出二百一十三人来支援保安军的堡寨。


    
狄青将这些人编成五队，分为骑兵队、突击队，弓箭队、侦察队和供给队。每队最多五六十人，最少的供给队不过十数人。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狄青第一次领军，但看重每人的性命，极重先侦后进，避免众人一头撞入对手的埋伏，死无葬身之地。


    
因此狄青派葛振远带军中数人，骑最快的马儿负责前侦。他又将长枪手、刀斧手、挠钩手均编入突击队，由廖峰、司马不群指挥。副都头鲁大海眼睛虽不大，但射术极佳，掌管弓箭手的调度，铁飞雄则带人留意后方的动向。


    
西北缺马，新寨因为寨小，更是马匹寥寥。孙节费尽心力，为狄青搜集了五十多匹马儿，狄青把马儿悉数带出，组成个小小的骑兵队。


    
骑兵队人不算多，但在这二百多人中，已是不容忽视的一支队伍。


    
狄青亲自掌控骑兵队。


    
众人见狄青统领井井有条，不急不躁，又多了几分信心。他们全不知道，狄青也是初次领兵作战，能会这些，很大原因在于平日有心，再从郭遵口中习得一部分。


    
狄青很镇静，装作指挥若定的样子。他知道他是新寨军的定海神针，他绝对不能慌，更不能失去冷静。


    
他有责任带着这些人再平安地回返新寨。


    
葛振远已翻身下马，稍事休息。


    
捧了河水洗洗脸上的尘土，葛振远突然道：“这里再向西北五十里，就到德靖寨，指挥使……听你的意思，上面让我们随机应变的支援德靖寨和园林堡，你奔洛水而行，可是先去德靖寨看看吗？”


    
狄青望着远方山青如洗，问道：“德靖寨的守将是谁？”


    
葛振远立即道：“是刘怀忠。据我所知，他本是党项人。”


    
狄青双眉一扬，只是哦了声，心中想到，葛振远为何特意提醒刘怀忠是党项人呢？难道是不信任刘怀忠？狄青知道，眼下大宋戍边的将领，很多人其实是党项人。就算是金明寨统领十八路羌兵的铁壁相公李士彬，本来也是党项人的。


    
党项人也有忠于大宋的，就像很多宋人也投靠了元昊一样。


    
听说元昊手下的中书令张元，本来就是宋人。


    
狄青回过神来，见葛振远还在望着自己，说道：“眼下要……”话音未落，就见葛振远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狄青霍然扭头，顺着葛振远的目光望过去，脸色微变，双眸凝视。


    
上游澄净开阔的水面上漂来一物。


    
不是物体，水上漂着的是一个抱着浮木的女子！


    
这里怎么会有女子投河？


    
河水流淌，带着那女子又近了些。新寨军也纷纷发现了异常，站起来望过去，微有喧哗。


    
河面上那女子身着甲胄，腰身一束，长发散落，遮住了半边的脸庞。


    
青的山、绿的水、金的河，黑的发一丝丝的凝在那苍白的脸上，本是一副绝佳的画，但众人见了，只觉得惊心。


    
狄青已喝道：“救她上来！”


    
有两士兵冲到河中浅水处，等浮木飘过时，伸出挠钩，勾住了圆木。有旁的兵士帮手，将那圆木拖到岸边。有个士兵抱着那女子上岸，将她平放在草地上，对狄青说道：“指挥使，她脑后有伤，但应该没有喝到多少水，所以极可能被打昏时落水，又碰巧抓住了浮木。”


    
狄青听那兵士分析的颇有道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兵士忙道：“属下寿无疆。”


    
狄青有些好笑，“看来你也会点医术了，不然怎么能万寿无疆呢？”


    
众人笑，诡异的气氛稍有淡化。寿无疆道：“属下武技不行，但的确会点医术，这次报名支援保安军，做个火头军，倒不奢望杀几个人，若能救几人，就心满意足了。”


    
狄青道：“你这小子就不怀好意……”


    
寿无疆一怔，问道：“指挥使为何这么说呢？”


    
狄青板着脸道：“你想救人，不是就想我们负伤？这个……我可不想。”


    
寿无疆满是惶恐，搓手道：“属下绝非此意……”他急的额头汗水冒出，狄青笑道：“我允许你将功赎罪，将这女子救醒吧。”


    
寿无疆这才醒悟狄青是开玩笑，暗想这指挥使看起来抑郁，说话倒有趣，点头道：“属下尽力而为。”他伸手从怀中取出扁盒，打开后，现出里面的银针。狄青心道，这小子也会针灸，不知比起王神医如何？正沉吟时，西北向马蹄声急骤，有一骑飞驰而来。


    
马上竟有两人。


    
狄青举目望去，见到马上一人是侦察队的兵士，而那兵士身后还带着个人，那人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狄青快步迎过去，喝道：“何事？”


    
新寨兵下马道：“指挥使，我们见有一德靖寨的兵士前来求援，故带回请示指挥使。此人有德靖寨刘大人的求救手谕。”


    
狄青接过手谕，见上面只写着“急援”两字，上面盖的的确是各寨专用的印记。


    
求援那人勉强抬起头来，断断续续道：“你……是……新寨指挥使？”


    
狄青点头问道：“德靖寨现在如何？”


    
那人道：“党项人五路出兵，一路攻打德靖寨，足有七八千人马，另外两路攻打栲栳城，其余两路去取园林堡。刘大人浴血奋战，死守德靖寨，天明时党项人退军，刘大人分出几人快马出来求援。我路上还杀了几个党项兵，侥幸杀出来，不想碰到了你们。”他喘息稍均，急道：“这位指挥使，我请你快些出兵，去救刘大人。”他说到这里，剧烈咳嗽两声，用手掩住了嘴，鲜血从指缝流淌而出，看起来受伤颇重。


    
狄青皱眉道：“对方有七八千人？”


    
那人道：“攻寨的时候，的确有七八千人，可现在很多人都撤走了，外围只留些散骑掳掠。如今德靖寨损失惨重，急需支援。”


    
狄青目光从那人身上掠过，问道：“兄弟贵姓？”


    
那人喏喏道：“卑职云山。指挥使，你快去吧，不然再有党项军来，德靖寨肯定支持不住了。”


    
狄青点头道：“好，准备出发。寿无疆，你先给这位云兄弟看看病。”


    
寿无疆正在想办法弄醒那从水中捞出的女子，闻言起身道：“好。指挥使，这女子醒来了。”


    
狄青扭头望过去，见到那女子眼神有些迷惘，像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顾不得许多，翻身上马道：“那你继续照顾这女子，等她可以自己走了，过来追我们。云山，你留下，你脸上也伤了吗？”狄青看到云山脸上也有血，伸手要帮他擦去。


    
云山用袖子擦擦脸，急道：“指挥使，我伤的不重。我带你们去德靖寨，要死……我也和刘大人死一起。”


    
众人见云山如此侠气，都有敬佩之意，狄青上下打量他一眼，缓缓点头道：“那好，你带路，可骑得了马吗？”


    
云山道：“可以。”他心中急切，一勒马缰，已调转马头，向西北行去，狄青回头喝道：“出发！”


    
狄青和云山对答的时候，众人已收拾利索，听狄青下令，振作精神，骑兵队在前，突击队随后，弓箭手紧随。众人不急不乱，已如长蛇，蜿蜒向西北奔去，片刻后，去得远了。


    
那女子听到马蹄声急骤，终于清醒过来，见寿无疆关切的望着自己，虚弱问道：“我……我这是在哪里，你是谁？”


    
寿无疆见女子清醒，喜道：“你在保安军，我是寿无疆！”


    
那女子勉强坐起来，见到寿无疆的装束，眼前一亮，急问道：“你是宋军？刚才好像有很多人？他们去了哪里？”她才从昏迷中清醒，依稀感觉有不少人离去。


    
寿无疆解释道：“我当然是宋军。你从河上游飘下来，是指挥使让我们救了你。他留下我照看你，德靖寨有人冲出来求援，狄指挥知道了，就带兵赶去救援了。”


    
那女子秀眉一蹙，失声道：“德靖寨怎么会有人出来求援？”


    
寿无疆不解道：“为什么不会？”


    
那女子叫道：“德靖寨失守了，刘大人死了！德靖寨全军覆没，怎么还会有人求救呢？”


    
寿无疆脑海中轰的一声，失声道：“那来的那人是怎么回事？他叫云山，说党项军撤走了，请狄指挥过去支援。”


    
那女子脸色变得比雪还要白，颤声道：“那一定是奸细，是党项人派来的奸细，他们就是派奸细混入了德靖寨，才在刘大人出去作战的时候，控制了德靖寨。他们让你们的人去，前面肯定会有埋伏……”


    
寿无疆不等那女子说完，已霍然站起，向新寨军离去的方向冲过去，可新寨军已离去有段时间，又是一路急行，他如何追得上？


    
寿无疆不管，拼尽了全力奔跑，汗水模糊了双眼，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大喊，指挥使，前面有埋伏！


    
狄青此刻已在十里开外，他行得不快，因为队伍中骑兵是少数，还有百来号要扛着几十斤的装备凭双腿跋涉。


    
见狄青勒马等候后军，云山有些着急，说道：“指挥使，要不……我们先去吧。”


    
狄青凝视着云山的双眸，突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这么急做什么？赶着去死吗？”


    
云山勃然变色，激动道：“指挥使，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想去救人？”


    
狄青若有讥诮道：“我是不想去送死。”


    
这下连众骑兵也觉得狄青有些不妥，可狄青是他们的指挥使，他们虽有困惑，只能保持沉默。


    
云山咬牙道：“没想到指挥使说的好听，竟这么懦弱。好，你不去，我去！刘大人望眼欲穿的在德靖寨等候援军，有良心的都会去。我就算知道是送死，也要和兄弟们死一起！”


    
他拨马要走，却看了新寨军一眼。


    
新寨军都在看着狄青。他们虽不赞同狄青的话，但必须要听狄青的命令。


    
狄青却变得更加的冷漠，忽然道：“你的伤好了？”


    
云山一怔，吃吃问，“你……说什么？”他方才情绪激动，有如忘记了伤，听狄青提及，又大口地喘气，有些体力不支的样子。这时候新寨军已全数到齐，见狄青和云山冷然相对，都有些诧异。


    
狄青表情有些嘲讽，说道：“你莫要再吐血了，你手中偷偷攥的那袋红色染料已漏的差不多了。”


    
云山脸色陡变，身躯已颤抖起来。


    
新寨军均是变了脸色，暗想狄指挥说的若是真的，那这人为何装作吐血，难道这次求援有诈？


    
狄青目光有如针尖，就要刺入云山的心底，“我一直都奇怪，你为何看起来有时像伤重，有时像无事的样子？你到底想掩饰什么？我方才故意给你擦脸，你怕露出破绽，不让我擦，没想到你自己擦脸时露出截手臂。你手上都是灰尘血迹不假，但你手臂怎么干净的和洗过一样？你故作厮杀过的样子，却忘记厮杀过的人，手臂不会这么干净的。”


    
云山忍不住的垂下衣袖，遮挡住双臂。


    
狄青又道：“你根本就没有和别人血战的样子，你脸上只有血，却没有汗渍冲刷的痕迹，发髻虽有尘，但也少了汗。你脸上根本就是泼上去的血！你没有受伤，所以方才也不敢让寿无疆治伤！”


    
廖峰等人听了，暗叫惭愧。狄青说的细节，他们竟都没有看出。


    
可听狄青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知道云山有问题！


    
云山脸色惨白，嘶声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诱你来，为何还要装作信了我的话？”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了狄青的判断。


    
狄青道：“我就是要看你的走向，才能确定埋伏在哪里。你自己承认，那是最好不过。刘怀忠想必死了？”心中在想，刘怀忠若不死，旁人如何能轻易有他的手谕？这么说德靖寨被破了？甘风还在十里外，如今还没有示警，如果有伏，现在撤走还来得及。


    
他并不奢望从云山口中得到什么。果不其然，云山哈哈大笑，“死了，当然都死了！你们也毫不例外的要死。你别得意，你可知道他们已经来了。”话音未落，云山突然双腿一用力，催马向北。


    
狄青微凛，突然有种心悸。


    
那是危险就要来到的时候，他特有的感觉。


    
嗤的一声响，一箭破空飞出，正中云山的背心。


    
云山闷哼一声，长箭透胸而出，马上晃了下，已摔了下去。


    
射箭之人却是鲁大海。在新寨军中，鲁大海可算是少有的神射手。


    
鲁大海一箭射死云山，放下弓箭，眯缝着眼睛憨憨一笑，并不言语。廖峰忍不住道：“指挥使，既然前面有埋伏，我们怎么办？”


    
狄青心悸感觉更强，突然说道：“这里我来过，我知道最近的山岭在三十里外！在西南的方向。”


    
廖峰等人不解，均问，“指挥使，你要说什么？”


    
狄青脸色微变，喝道：“从现在开始，全力向西南奔走！”话音才落，狄青脸上已有惨然之色，他见到北方几乎在刹那间，就冲起了一股烽烟。


    
烽烟扼断了天蓝云白，肃杀无情。


    
之后，一骑飞奔而来，不等近前，马上那人已叫道：“指挥使，党项人杀来了，是铁鹞子！”


    
那寨兵声嘶力竭，已透着绝望之意。


    
寨兵就是快马甘风。


    
马儿未到，已哀嘶一声，前腿屈倒，摔入尘埃，口吐白沫而死。甘风滚倒在地，浑身上下已如水洗一样，眼中满是绝望惊怖之意。


    
众人闻言，脸色均变，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就要跳出胸口一样。


    
铁鹞子？他们一到保安军，就受到铁鹞子的攻击？


    
铁鹞子当然不是说铁做的鹞子，鹞子没什么可怕，几千只鹞子，也敌不过一个铁鹞子。


    
元昊尚武，在边陲创八部、建五军，八部中高手如云，五军中最庞大的一支军队是擒生军，有二十万之众。


    
可五军中，最犀利的却不是擒生军，而是铁鹞子！


    
骑中铁鹞，岭内山讹！


    
铁鹞、山讹这两支军队，是元昊手中极可怕的力量！山讹军多年来把守横山，有狼的阴狠、猿的灵活、狐狸的狡猾。


    
铁鹞子没有山讹的灵动，但有虎豹般的凶残。元昊手下有二十万擒生军，却不过只有三千铁鹞子。


    
可这三千铁鹞子，已抵擒生军十万兵马！


    
而今日，他们这些新寨军，碰到的就是驰骋平原、所向披靡的铁鹞子。


    
狄青终于明白云山的意思，无论云山会不会回去，但只要这久没有回去，铁鹞子就知道有敌，就会出动！


    
他一时不察，已深陷险境。


    
甘风是新寨军中骑术最佳的一个，旁人都叫他赶风，就是说他骑术极佳，马快可以追风，葛振远派甘风前侦，就是利用他马快的优势，他也的确没有辜负所有人的信任，竟赶在铁鹞子之前，将消息传达。


    
甘风为新寨军争取了一丝光阴，但这丝光阴实在过于短暂。


    
狄青本想问来骑多少，可很快发现，根本不用再问，一丝地颤从脚底传来，随即变成地颤山摇。西北传来蹄声隆隆，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战马已不安的轻嘶，似已感灾祸来临。


    
黑尘漫天狂舞，已如卷风倏至，呼啸而来，铁鹞子之威，竟至如斯！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廖峰嘶声道：“指挥使，快逃。”


    
狄青反倒沉静下来，只说了三个字，“不能逃！”


    
方才他感觉到危机，想要带手下躲避，但见到这种情况，已知道无处可逃。


    
以对手的威势，加上这里又是开阔地势，新寨军大多数人是凭两条腿，如何能逃得过铁鹞子的追杀？


    
廖峰被对手威势所迫，情急之下，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逃，可也知道若是要逃，骑兵队都不见得逃得过对方的追杀，更何况那些步兵，再无犹豫，厉声道：“列阵！”


    
新寨军生死关头，已顾不得害怕，盾牌手在前，刀斧手在后，弓箭手射住两翼，骑兵隐在最后，转眼间已列成一个可发挥全部人力量的阵型。


    
狄青骑马立在队伍最前，眼角突然开始狂跳。


    
天际般已涌出一条黑线，如碧海潮生，乌云狂卷，刹那间，已见黑潮间的一道亮色。亮色森然，已现狰狞。


    
枯叶冲天而起，寒风擘面而来。


    
所有人见到铁鹞子现身的那一刻，一颗心就沉了下去，来的铁鹞子不过百人，可那百人就如千军万马，冲势之猛，骇人听闻。


    
众人知道铁鹞子犀利，但见到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的寒心……


    
前方处，铁马如林、重甲似盾，铁鹞子百来人已形成一面铁墙，恶狠狠的推过来。


    
但这远不及铁墙横腰的那抹亮色让人心寒。


    
众人终于发现那抹亮色的源头，原来是来自对手的兵刃，廖峰脸色巨变，低呼道：“三尖两刃刀？！”他声音中也透出绝望之意，众新寨兵更是心灰若死。


    
狄青心头剧烈一跳，也是震撼那个疆场的雄器，震惊元昊的雄心！


    
三尖两刃刀！


    
当年唐朝前期，能一统天下，得益于快马，但唐朝鼎盛，平定四夷，却得利于陌刀，陌刀两刃，本来是步兵对付骑兵的利器，但若是骑兵改善运用，威力更是耸人听闻。


    
唐以陌刀称雄天下，但因为陌刀造价高昂，军中难以承受，到宋朝后，形势转变，各种发展的兵刃渐渐取代了陌刀的地位，三尖两刃刀是陌刀的变种，锋锐不减，灵巧更胜，但亦不常见。


    
元昊给铁鹞子配置了西北最快的战马、最昂贵的兵刃、最厚重的盾甲、最完美的防护，所以元昊虽不过三千铁鹞子，造价亦不逊十万兵。铁鹞子身着重甲，刀枪不入，再加上配备极为激荡心弦的三尖两刃刀，以黑色旋风一样的速度、就这么肆无忌惮，蔑视天地的冲来，新寨军在如此威势之下，已如待屠的羔羊。


    
廖峰知道自己布阵错误，以眼下的阵势，绝对抵挡不住如此迅猛的冲击，弓箭手的长箭也射不透这么厚重的盔甲，可他真的排不出能抵挡对手的阵法，唯一能抵挡这铁鹞子的方法，就是躲在堡垒、山中或者是厚重的城墙之后，而不是傻傻的立在平原。


    
新寨军一招失算，全无机会。


    
新寨军几乎要放弃了抵抗，不约而同的望向了狄青。


    
他们希望狄青还有奇谋，但又知道希望不切实际，狄青就算再勇，也不过是人，怎能抵挡这势若狂飙的铁鹞子？


    
现在唯一能希望的是，新寨军还能剩下一两个人回去，告诉新寨人，眼下这些军士的悲壮和无奈。


    
狄青突然笑了——哂然的笑，他伸手摘下了鞍前悬挂的青铜面具，缓缓带在了脸上。


    
那俊朗的面容，瞬间已化作了狰狞、不屈的刑天。


    
刑天悲情、无悔、不屈，却斗志昂扬，永不放弃！


    
新寨军见到狄青以面具遮脸，都是愕然，不解狄青何意，可转瞬间，他们已明白过来，却更是骇然。


    
狄青一催战马，已箭一般，单枪匹马的向铁鹞子冲去！


    
无吩咐，不回头，就那么决绝地冲了过去，如刑天般，明知不敌，却仍斗志在胸，并不言弃。


    
阳光一缕，穿云泻地，虽透不过那呼啸的战墙，却给那悲情的英雄映下一道长长的身影，苍天有情，留下那孤单的背影，陪伴着那孤单的人……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天地间，那匹马单枪的人儿，如精卫、似刑天，衔微木，舞干戚！


    
风起云涌，天地肃杀。


    
狄青匹马单枪地冲出去，绝非想逞匹夫之勇，他已别无选择。他能做到的是，为新寨军博得一分生存的机会。


    
拼命是为了活命！


    
他已经看出新寨军的不安、惶恐和绝望。


    
他狄青的搏命，就是为了新寨士兵能活命，铁鹞子虽凶，但他狄青无惧！


    
云卷风狂，狄青已到了铁鹞子近前。


    
铁鹞子有了半分的怀疑，却没有迟疑。他们会毫不迟疑的将所有拦路者撕成碎片！


    
新寨军已忍不住的闭上双眼，他们甚至已想象得出接下来的情形，狄青会被铁鹞子的巨大冲力撞飞，踩成肉酱，惨不堪言……


    
廖峰等都头不能闭眼，一颗心已要迸出胸膛。


    
铅云黯淡，遮不住刃冷如冰，草灰千里，掩不住杀气严霜。


    
马儿悲嘶，刹那间已被数杆三尖两刃刀刺入腹背，不等鲜血飞迸，就被冲击之力撞飞到半空。嘶鸣戛然而止，空中只留下一抹残红，残红未竟，飞龙已起！


    
狄青早在马背腾起，越过身前锐刃，到了前排铁鹞子的头顶。


    
一跃如龙，骄夭长空。


    
狄青跃起的刹那，就有数杆长刀戳来，铁鹞军的反应之快，力道之猛，亦是让人动容。


    
数杆长刀瞬间罩住狄青左右，狄青已陷绝境！


    
狄青空中低吼一声，身形急躲，避开刺来的利刃，手一探，竟电闪般抓住三尖两刃刀的长柄。那兵刃被抓的铁鹞军一怔，暴喝声中，双臂一振，就要将狄青甩落马下，狄青遽然怒喝，直如天雷滚滚，那铁鹞军乍闻呼喝，又见到森然的面具后如电的双眼，不由心头剧颤，狄青早就顺势而至，空中长枪轻刺，已斜斜没入那个铁鹞军的咽喉之中。


    
铁鹞军周身铁甲，但毕竟不是铁人，狄青光电火闪之中，已从铁鹞军弱处出枪，刺杀了一人。那人虽死，狄青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原来那人躯干竟用滕索连同铁甲长刃连成一体，那人虽死，却不落马，绑在一起的冲击之力仍可杀人。


    
铁鹞子之犀利难缠，竟至如斯！


    
此刻刀枪如林，马势狂飙，狄青急切之下，不及多想，轻舒猿臂，已扯住那死人身上的藤索，附在那人身后。


    
这时数刀刺来，狄青身子一缩，躲在死人身侧，只听到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那数把利刃尽数的刺在已死那人身上，火光四溅。


    
那死人身上铠甲极厚，利刃竟然无法透体而出，狄青依仗这点，竟然躲过犀利的攻击。


    
狄青不甘束手，大喝一声，长枪横出，抽在一人身躯之上。


    
喀嚓声响，那人猝不及防，虽有厚甲护体，竟被狄青一枪抽的筋断骨折，鲜血狂喷，上半身软软垂了下去。


    
狄青虽抽死那人，但长枪亦被震折，心中骇然对手的甲胄厚重，周围铁鹞军见状，脸色巨变，心中狂跳，再望那狰狞的面具，只是在想，此人是谁，恁地这般勇猛？


    
铁鹞军乃元昊手下诸军精锐中的精锐，平日纵横西北，从未有过敌手。铁骑所到之处，可说是所向披靡。这次铁鹞军前来绞杀新寨军，本以为如割草般轻易，不想狄青竟敢孤身对敌！


    
铁鹞军纵横西北以来，从未遇到过这种对手。


    
当初见狄青杀来，铁鹞军先是不屑，再是愤然，不屑此种螳臂当车，愤然狄青的轻蔑孤傲，他们根本没有多想，只觉得凭借一股气势，就可以将狄青碾杀在铁骑之下，他们准备杀了狄青后，再将立于平原那孤零零的几百宋军一股脑的扼杀，如碾碎铁蹄下的枯草。


    
他们从未将狄青放在眼中，虽然狄青戴着个古怪的面具。


    
古怪却没有实力，只能变成滑稽。


    
在铁鹞军的眼中，狄青不过的是个滑稽的、不自量力的宋军！


    
可不屑变成了诧异，愤然变成了骇然……狄青在如此犀利的攻击之下，竟能杀入重围，而且狄青不但杀入重围，还能杀了两个铁鹞子，狄青不但杀了两个铁鹞子，看起来还要继续战下去！


    
那古怪的面具不再滑稽，已显狰狞之意。


    
这时又是一声闷哼传出，如潮铁骑中，又有一人被狄青所杀。狄青枪虽断，但断枪掷出，又从一人的侧颈刺入，刺杀了一人。


    
铁鹞子表面上无坚不摧，但狄青混入了中间，却让铁鹞子有种无从发力的感觉。这种情形，铁鹞军从未遇到，一时间难以应对。


    
平原苍茫，铁骑若狼，而狄青，不是群狼中的羊，而更像是饿狼中的猛虎。


    
铁鹞军已出离了愤怒，他们从未想到，有人就在他们的军阵中，杀了他们的三个人！他们虽能摧朽拉枯般击杀前方的宋军，却杀不了附骨之疽般的狄青……


    
这种局面，从未有过！


    
前方一声断喝，铁鹞子的领军之人铁盔铁面，满是震怒。他已决定，先杀狄青，再除宋军！


    
号令一发，如潮的铁鹞子竟奇异般停了下来。


    
百来新寨军难以置信，却不能不信，狄青竟然以一己之力，让铁鹞军停了下来！


    
狄青却感觉到周边难言的冷意。他已深陷重围，铁甲重重，已将他团团围住，此刻的他所受的压力，甚至超过刚才。


    
铁鹞子由动化静、由静转动不过是刹那之间，但全部的杀气，已转移到狄青的身上。狄前面的战马倏然而止，已如铁墙般拦在狄青的身前，后面的战马来势不停，已如惊涛般的向狄青拍来。


    
长刀胜雪，将狄青夹在中间，狄青进亦死，退亦死！


    
狄青遍体生津，斗志更盛，怒吼声中，狄青再次腾空，铁鹞子却早料到狄青的招数，只听刷的声响，前方三尖两刃刀斜斜竖起，已在狄青身前形成面刀墙！


    
铁鹞军显然吸取方才狄青杀入阵中的教训，再不敢轻视狄青，十数柄三尖两刃刀犬牙交错，互为攻守，让狄青不能故技重施。


    
狄青倏然而落，竟然钻到马腹之下，不见了踪影。


    
铁鹞军又是一怔，不想狄青变化之快，匪夷所思。众人怒喝连连，催马践踏、长刃连戳，但狄青在铁鹞军马腹下如狸猫般轻巧闪动，铁鹞军虽众，但仍伤不了狄青分毫。


    
这时后排铁鹞军已至，众人蓦然失去了狄青的行踪，阵中多少有了些骚乱。


    
可铁鹞军毕竟名不虚传，众人齐齐勒马，健马长嘶，人立而起，黄尘涌动，直喷云霄，天地间杀气涌动，铁鹞军已止。


    
远方宋军见状，均是脸上变色，他们听说过西北元昊军的铁骑彪悍，却不想这些人控马如斯精妙，众军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圆转齐致之处让人叹为观止！


    
狄青仗着无双的身手，腾挪之中，勉强保命，可知道众军若聚，他终究还是无以为继。这时一杆长刀戳来，狄青霍然出手，已抓住了刀柄。


    
众军发现狄青的行踪，又有数柄长刃刺来，狄青怪叫一声，全力扯动，铁鹞军刀鞍相连，人马一体，这才能人死刀不坠，继续杀伤对手，要想夺下对手的兵刃，势比登天还难！


    
狄青已知这点，可手无寸铁，全力之下，只听咕咚大响，竟将那铁鹞子连人带马拖倒在地！


    
铁鹞军见状大呼，呼声中满是难以置信。


    
狄青已见那三尖两刃刀末端竟有环扣，套在那铁鹞子的手臂上，在马匹倒地那一刻，狄青伸手一拉，已硬生生的扯断那人的膀臂，取下三尖两刃刀，就地一滚，又到了对面马儿的身下。


    
嗤的一声响，一刀几乎擦着狄青的头皮而过，划在他的发带之上。


    
劲风鼓动，狄青披头散发，回头望到一双如死鱼般的眼。狄青顾不得再望，只记得那人依稀是铁鹞军领军之人。


    
狄青矮身急穿，对面那人立的马儿纷纷而落，向狄青当头踩下，狄青怒喝声中，长刃戳出，只听到一声惨叫，一铁鹞子口喷鲜血而死。


    
原来狄青一刀戳出，竟从马腹而入，刺穿马鞍，刺到了那人身躯之内。


    
铁鹞军虽是全副铁甲，但弱处却在马腹。元昊纵是天才，也想不到对手能从马腹下出手。


    
狄青长刀戳出，正击铁鹞军的这个弱处。


    
马儿悲嘶声中，颓然倒地，狄青却已拔出三尖两刃刀，闪电般的又刺入下匹马的腹部，鲜血四溢，狄青已成血人，这时一马踏来，狄青拔刃急挥，斩在战马前蹄之上。


    
马儿惨嘶，前腿齐断，落入尘埃。


    
铁鹞军眼中已有了恐慌之意，狄青多了兵刃，已如那挥舞战斧的刑天，佛挡杀佛，魔挡除魔，铁鹞军虽是人多，却对狄青无可奈何。


    
等到狄青再杀一人之时，宋军众人血已经沸腾……


    
廖峰再也忍耐不住，嘶声吼道：“冲！”他一马当先的冲过去，不再多说一句。谁都知道，狄青虽暂时拖住了铁鹞子，但终有力竭那一刻，僵持不过是短暂，宋军和铁鹞子实力悬殊，上前就可能是送死。


    
狄青奋战，是为新寨军求生，若是新寨军这刻分散逃命，总能活上几人。


    
可这时谁会逃命？


    
最少廖峰不会逃，他冲上前去，就是为了赴死，他不想狄青一个人孤零零的战。那天底下如刑天般孤零零奋战的人，绝不应该这样孤单！


    
廖峰才一策马，其余的十数骑也就跟了上去，长枪手冲了上去，刀斧手迎了上去，就算那背着铁锅的火头军，也是大踏步的顶上去……


    
不成阵法，唯余侠烈！


    
狄青再杀一人，已汗流浃背，没有谁能够体会他所受的压力之巨，他看似凭一己之力抗住铁鹞军，但在搏斗之间，已动用了太多的气力。


    
这时铁鹞军突然传来两声哨响，极为短暂，狄青不解其意，但眼前蓦地现出一条道路。


    
铁鹞军竟霍然分开，而且倒退了回去。


    
狄青难以置信，来不及多想，几乎第一时间的冲出了重围，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因为他很是疲惫，急需喘上一口气。但人甫冲出，狄青心中就感觉有些不对，马蹄声遽起，几乎随即冲到了狄青的背后。


    
铁鹞军使的是欲擒故纵之计，既然杀不死狄青，那不如让他自己出去，然后再行追杀。铁鹞军让出几步，但却博得了一片宽阔的冲杀空间！


    
狄青明了，但为时已晚。


    
几骑飞冲而来，人虽少，但狂风遽起。几骑之后，又有十数骑形成双翼，挽弓搭箭，不等狄青喘息，已乱箭射来。


    
狄青就地一滚，不等起身，就感觉当头冷意森然，一刀挟秋意寒光斩来，狄青手臂一振，长刀不偏不倚的挡住了袭来的兵刃。


    
当啷声响，火星四溅。


    
那马飞驰而过，马上骑士眼中满是诧异之意。那人正是铁鹞子领军之人，武功高强，本趁狄青不备，想一举杀之，不想狄青反应敏捷，远超他的想象。


    
前骑才过，后骑就至，三骑长刀斩落，动作一致。


    
狄青不及起身，奋力一挡，竟然挡住了三刀。只是当的声响后，三刀齐折，刀头荡出，向狄青迎面斩到。


    
狄青一惊，这才发现来袭的三人手持的三尖两刃刀刀头可折，内附钢索，竟然可飞出伤人。刀寒若冰，堪堪斩到狄青的面前，狄青奋起余力，就地一滚，三刀荡过，割破狄青的衣襟，余势不衰，竟然缠住了狄青的兵刃。


    
三骑齐喝，用力回扯，狄青筋疲力尽之下，已被三人夺去了兵刃，这时马蹄声遽起，铁鹞军首领已人到马到，催马向狄青踏来，与此同时，那人手持长刀，已准备斩向狄青的归路。


    
狄青躲得开战马，躲不开致命的一刀！


    
就在此时，一人飞身扑来，竟然持盾挡在狄青的身前。马蹄落下，力道何止千钧？只听到一声闷哼，那人已连盾带人被踩在地上，狂喷鲜血。


    
那人竟是铁飞雄！


    
狄青本已乏力，见状一声怒吼，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从地上高高跃起，拔出单刀用力掷出！


    
横行再出，悲歌愤斩！


    
刀穿铁甲，竟将那首领一击而杀！


    
那首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人未坠地，但长刀却已无力的落下，呛啷啷击在地面，满是凄凉。


    
铁鹞三骑已然赶到，可不等攻击狄青，就有数人窜来。马势如山，可那几人竟无视战马，径直迎上，铁鹞三骑嘴角哂然，毫不犹豫的纵马硬冲。只听到当当当几声大响，数人持盾，已被马蹄踢飞，却有一人闪身躲过马蹄踢踏，冲到马腹之下，手中寒光一闪，已划破了战马的腹部，冲锋那人正是廖峰。


    
宋军终于克服了恐惧，赶了过来！


    
不远处弓弦响动，十数箭射来，射在剩余两个铁鹞军的身上，铮铮响声，纷纷落地。羽箭虽利，但根本奈何不了铁鹞军身上的铁甲。


    
那二人马势稍停，嘴角冷哂未毕，两箭射来，战马悲嘶而起。原来那两箭不偏不倚的射在马眼之上，铁鹞军虽人马合一，但马眼终是弱处，那箭手神准，两箭竟然射中两匹马儿的眼睛，射箭那人正是鲁大海。


    
战马吃痛惊起，又有两人窜了过来，手起刀落，斩断了马腿，马儿无腿不行，轰然倒地，铁鹞军以马为腿，人马合一，马儿一倒，竟然移动不得，那两人冲上前去，单刀急挥，已了结了两个铁鹞军，出刀的正是司马不群和葛振远。


    
铁鹞军远方十数骑长箭射到，宋军盾牌手已经赶到，戳盾做墙，嚓的声响，已守在狄青的身前。


    
盾墙虽不厚，亦不高，但众志成城！


    
铁鹞军虽勇，但盾牌手无惧，宋军无惧，只因他们血已燃，斗志炽。


    
兵甲铿锵，战意高昂。那装备远远不及铁鹞军的宋军，已全部聚在狄青周边，铁鹞军本待冲锋，可见到宋军脸上的激昂赴死之意，竟勒住了战马，他们从未见到过如此舍生忘死的宋人，从未想到过，积弱的大宋，也有如此慷慨激昂的燕赵之士，他们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支撑着这些本不剽悍的宋人。


    
铁鹞军没有冲锋，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必胜的信心。


    
眼前的宋军已决绝的告诉他们，以血换血，以命搏命。要冲垮新寨军，杀了狄青，就一定要铁鹞军来陪葬！

第二卷 关河令第七章 后桥


    
秋风过，飞云卷，天地满是苍凉。两军对峙，冰凝了战意。


    
不知过了多久，宋军不动，铁鹞军终于动了，拨转马头，竟向西驰去，马蹄隆隆，尘烟高起，铁鹞军飞快的消失在天际之间。


    
宋军面面相觑，不懂铁鹞军为何会撤，良久后，才有人问道：“他们退了？”


    
“他们退了。”有人接道。


    
众人蓦然泪盈眼眶，高呼道：“他们退了，我们击退了铁鹞军？”众人欢呼起来，心情激荡，难以言表。


    
新寨军从未想到过能击退铁鹞军！


    
铁鹞军是西北元昊手下久经历练、东征西杀的精锐之兵，而新寨军不过是初出茅庐，不经历练的厢军游勇，双方人数相若，但战斗力天壤之别。


    
可双方竟然斗个旗鼓相当？


    
“我们击退了铁鹞军！”更多的人欢呼起来，甚至有些忘乎所以，这时候有一人道：“是狄指挥击退了铁鹞军。”说话的人是葛振远。


    
众人冷静下来，向狄青望去，知道葛振远说得很对，没有狄青，眼下的这些人早就丧失了作战的勇气，没有狄青挡住铁鹞军冲势如潮，新寨军也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没有狄青格杀了铁鹞军的首领，铁鹞军也不会丧失作战的信心。


    
可以说，狄青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众人望向狄青，狄青正跪在铁飞雄面前，神色黯然。


    
没有铁飞雄为狄青挡住了一击，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狄青。那一踏，重逾千斤，铁飞雄身受重创，已奄奄一息。


    
狄青握住铁飞雄的手，铁飞雄望着狄青，咯了口血，喃喃道：“狄……指挥，你……很好……我……”他话未说完，头一歪，已然逝去，可他嘴角，还残余着笑意。


    
狄青泪水夺眶而出，一把抱住了铁飞雄，悲声道：“你……”他身形晃了晃，心力交瘁，再也支撑不住，仰天倒了下去。


    
众人失声惊呼道：“狄指挥！！！”


    
狄青像是昏迷了片刻，又像是沉睡了百年。


    
不知许久，他感觉到额头有分清凉，梦中只听到一个声音幽幽在呼唤，“狄青……你醒醒……”


    
那声音似从天籁传来，依稀熟悉。狄青脑海中霍然有道白影落下，心中痛楚，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从不再提及羽裳，但梦中没有一次忘记。


    
羽裳在唤他？


    
有张秀丽的脸庞近在咫尺，有双眼眸满是关切。狄青望着那双眼眸，心中又疼，翻身坐起，移开了目光。


    
青山在望，晴空幽香。狄青发现，他处在山区。身前有个女子，依稀有些眼熟，狄青片刻后已记起，那女子是从洛水捞上来的。


    
周围一阵欢呼，众新寨军纷纷道：“狄指挥醒来了。”


    
那女子见狄青醒来，眼眸中闪过喜意，更多的却是悲伤。又有一张脸凑了过来，却是寿无疆。


    
寿无疆道：“狄指挥，德靖寨被破了，刘大人战死了。羌人散在德靖寨的附近，伏杀救援之军，那个云山是奸细！”


    
狄青四下望去，见到众新寨军都聚在身旁，想起铁鹞子退去后，他用力过剧，又心伤铁飞雄为他而死，强敌一去，竟昏了过去。


    
望向寿无疆，狄青皱眉道：“你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


    
寿无疆一指那女子道：“这位姑娘叫做黄裳怡……她告诉我的，我们赶来示警，不想你们已经和铁鹞军遭遇。黄姑娘知晓针灸之法，见指挥使晕了过去，说你是耗力过剧，这才主动帮手，让狄指挥早些醒来。”


    
周围的宋军均是点头，示意寿无疆说得不错。


    
狄青对那女子示意道：“多谢你了。”听女子名字中也有个裳字，想起杨羽裳，心中微酸。


    
黄裳怡摇头道：“不用客气，你救了我一命呢。”她神色惆怅，眼眸中亦和狄青一样，有股忧伤之意。


    
狄青问道：“黄姑娘，你又是如何知道德靖寨的事情呢？”


    
黄裳怡道：“我本来是……刘大人的……表亲，当初党项人攻打德靖寨的时候，我就在寨中。”


    
狄青皱眉道：“刘大人为国而死，让人扼腕。但德靖寨为何这快就被攻破，难道说党项人声势真的十分浩大吗？”


    
黄裳怡眼露悲愤之意，“党项军虽数倍于我们，但也至于这么快攻破德靖寨。可党项人奸诈，事先已在德靖寨埋伏下奸细，他们趁刘大人出战之际，取了德靖寨，让刘大人腹背受敌，没了归路，刘大人这才战死。我拼死杀出重围，投水自尽，不想碰到了你们……”犹豫片刻，黄裳怡又道：“狄指挥，不想你们竟然能击退铁鹞子……”她说到这里，满是钦佩之意。


    
只有在边陲作战之人，才知道铁鹞子的恐怖之处，狄青不过是个新上任的指挥使，平手交战，竟然击退了铁鹞子，若非亲眼目睹，说出去，只怕边陲少有人信。


    
狄青苦涩道：“我只是侥幸罢了。”他倒非自谦之词，当初硬抗铁鹞子，实在是逼不得已，如果重来一次的话，他在那种攻势下，能否活下来，很是个问题。


    
见众人都在望着他，狄青问道：“我们眼下在哪里？”


    
廖峰回道：“指挥使，我们带你向西南走了数十里，这里有山脉蔓延，山虽不高，但……总能抵御铁鹞子的冲击了。我擅自做主，还请你莫要见怪。”


    
狄青打断他道：“你做得很好，铁鹞子来势凶猛，在平原交手，我们真的很难取胜。铁副都头如何了？”


    
廖峰喏喏道：“他已去了。”见狄青神色黯然，廖峰道：“狄指挥，当年丁指挥曾救过铁副都头一命。说实话……新寨的每个人，都念着丁指挥的恩情，也感激你为丁指挥申冤。如果换作是我们，也会去挡。你为我们拼命，我们若还躲避，那还是人吗？”


    
狄青沉默许久才道：“廖峰，你把这次去了的兄弟名字都记下来。”


    
廖峰用力点头道：“我知道。”


    
葛振远一旁道：“狄指挥，我们跟着你有底。上一次，你救了指挥使，这一次，你又救了大伙。眼下我们都记得死去的兄弟，可现在，该怎么办呢？”


    
现在该怎么办？


    
狄青其实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德靖寨被破，他们再前往就没有什么意义。园林堡离的极远，此去险阻重重。党项人的铁鹞子在平原冲杀，无往不利，他们孤单单的这些人，能做什么？


    
或许他们出来救援的策略，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


    
狄青望着远山，一时间陷入了沉吟。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落日的余晖宛若给山峰披了层金衣。


    
众人都在望着狄青，见他伟岸的身躯沐浴在天光之下，也都在想，“现在该如何？”


    
就在此时，脚步声急骤，司马不群赶过来，急道：“指挥使，西面十数里外发现数十羌人出现，看情形要穿山而过，已接近我们。”


    
众人均惊，廖峰立即道：“多半是铁鹞子贼心不死，再来伏击我们。”


    
司马摇头道：“铁鹞子威势只在平原，他们若是弃马，威力立失，这些人绝非铁鹞子！”司马不群为人谨慎沉稳，继续分析道：“过这里向西不远，就到了后桥寨左近。这些羌人既然是从西而来，就算不是铁鹞子，多半也是来保安军掳掠的党项人！”


    
葛振远立即道：“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截杀他们。”


    
适才对铁鹞子，众人束手束脚，这次听到有羌人又来，均是想一出怒气，都道：“葛都头说的对！”


    
狄青略作沉吟，问道：“司马，这附近可有伏击的地方？”


    
众人一听，已知道狄青同意了葛振远的主张，摩拳擦掌，精神大振。


    
司马不群道：“西行五里左右，有一羊肠之路，崎岖难行，两侧林木密布，可做伏击之用。”


    
狄青果断道：“好，就在那里伏击。黄姑娘，寿无疆，你们带三人照看这里的马匹和伤者，其余人，轻装简行，跟我来！”


    
众人见狄青这会的功夫，精神百倍，又要领军，都是心中骇然。葛振远劝道：“狄指挥，你歇息吧，伏击羌人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狄青摇摇头道：“我没事。走吧。”他身先士卒，大踏步向西而去，新寨军见状，又喜又佩，跟随狄青飞快的到了司马不群所说之地。


    
那里地形复杂，果是极佳伏击的好地方。


    
狄青略微看下地势，吩咐道：“廖峰，鲁大海，你们带弓箭手、刀斧手等伏击在我右手的林中，听我这面哨子一吹，你们先射他们一顿，然后下山厮杀。葛振远，你带领长枪手，跟随我在左面高处埋伏，跟我冲锋。司马，你带挠钩手伏击在路边，设下绳索，截杀对手！”


    
他已习惯指挥的角色，当机立断，再无迟疑。


    
众人见狄青吩咐的头头是道，均道：“尊令。”


    
狄青带葛振远等人上了山左的斜坡，众人自寻大石、灌木、树后藏了身子，想到这一场厮杀下来，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不由都是心中惴惴。


    
可望见狄青隐在石后，神色刚毅，沉稳非常，众人又都放松了心情，心道，“左右是要打了，怕有什么用？跟着狄指挥，总算后顾无忧！”


    
群山西侧却已传来声响，众人心中一凛，暗想这羌人来得好快！


    
只见到山脚转弯处，行来数十人，虽看不清面目，但均是羌人的装束，那些人沉默无言，脚下不慢，转眼间又近了里许。


    
狄青凝眸远望，心中默数，见对手只有数十人，暗想已方是伏击，又比对手人多，这场仗，无论如何不能输了。


    
可见那些人像是寻常羌人百姓，狄青反倒有些犹豫，暗想若是乱杀一通，该或不该？


    
正沉吟间，对面林中突然飞起一群惊鸟，狄青一怔，暗叫不好。原来廖峰那面的人手，很多没有伏击的经验，见敌人到来，不由紧张，竟惊动了飞鸟。


    
数十羌人已停了下来。


    
狄青见羌人止步，知道不妙。对手尚未进入新寨军的夹击圈内，这时新寨军的三面埋伏和羌人正呈四角，新寨军弓箭不及，若是冲杀下去，已没有地势的优势。


    
可若是不冲，又该如何？


    
狄青心思飞转，一时间想不到好的办法，他倒不是害怕无法击败对手，而是想着这种情形，一场混战下来，新寨军不知又要损伤多少。


    
新寨军已是心急如焚，廖峰顾不得责怪身后鲁莽的士兵，只是望着对面的山头，不知狄青意下如何！


    
为首一羌人掀了下毡帽，向惊鸟飞起的地方望去。


    
这时候群山暮暮，秋风萧瑟，新寨军伏低了身子，那羌人就算目光敏锐，多半也发现不了什么，但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不见得再会前行。


    
廖峰手心已紧张的出汗，突然见对面处，一人跃上大石，正是狄青。廖峰见狄青身起，只以为他要发动攻击命令，低喝道：“准备……”他射字不等出口，新寨军已弓弦绞动，只听到狄青大喝道：“不要射！莫要动手……”


    
众人一怔，有几人以为狄青喝令要射，心中紧张，手一松，长箭竟射了出去！


    
羌人霍然闪避，闪身到了石后、树后，那几箭竟没有伤到一人。


    
狄青舒了口气，暗想这要射翻几个，真的不知如何解释。高喊道：“武英，我是狄青！”他目光敏锐，在为首羌人掀帽那刻，已认出那人竟是当年同在殿前的侍卫武英。


    
武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是羌人的装束？


    
狄青转念之间，见箭在弦上，急急喝止。无论如何，他总信当年的那帮侍卫！


    
狄青喝后，山中沉寂半晌，武英从树后走出，叫道：“狄青，怎么是你？”


    
狄青哈哈大笑，已大踏步的走下山坡，一拳击中武英的胸口。武英毫不示弱，回以一拳。二人眼中均是暖暖之意。


    
塞下风冷，又如何能冷却当年的患难之情？


    
武英已对身后喝道：“都出来，见过狄……”犹豫下，问道：“狄青，你现在是什么官了？”他只知道狄青最近一年来，在延边闲职，还不知道他去了新寨。


    
狄青自嘲道：“不才是新寨的指挥使。”他知道武英眼下在柔远寨，直对党项人的后桥寨，肩负责任重大。


    
武英心道，以狄青的本事，怎么还是个指挥使？哦……他多半还放不下杨羽裳，眼下难以振作了。武英在边塞一年，眼下为柔远寨的寨主。因胸怀大志，作战勇猛，屡次因为军功升迁，官职已在狄青之上。不过对狄青，武英还是一如既往的亲热，对身后的手下道：“这就是我经常和你们提及的狄青狄指挥，过来拜见。”


    
武英的手下齐整出列，施礼道：“狄指挥。”


    
狄青忙道：“不必客气。”扭头见自己的手下三三两两的汇聚，微笑介绍道：“这位是柔远寨的寨主武英，都是自家兄弟。适才好险，差点自己人动起手来。武英，你来支援保安军也就算了，为何要打扮成羌人的装束？”


    
武英身后一人道：“狄指挥觉得，我们为何要这样的装束？”那人膀大腰圆，脸若重枣，语气中，多少有些忿忿之气。


    
原来这人见狄青的手下如此散漫，又见刚才新寨军不听狄青号令，放了几箭，心中有些不满。暗想这样的援兵，来保安军有什么作用？


    
狄青并不介意，随口道：“想必你们是先头的探子，不想和党项人有冲突，这才装作羌人的样子打探情况。难道说……”狄青心中微动，问道：“后面还有支援吗？”


    
问话那人满是惊诧之意，武英哈哈一笑，竖起大拇指道：“我就知道你能想到。当年在殿前，你小子最聪明了。”想到了什么，武英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狄青轻描淡写道：“我们新寨军也是来支援保安军了，和党项人交过一次手，退到这里。本以为你们来攻我们，这才抢先下手。好在没有交手。”


    
狄青是庆幸没有伤到兄弟，脸若重枣那人误会狄青的用意，冷冷道：“若真的交手，我们也不见会吃亏。”


    
武英皱了下眉头，喝道：“封雷，不得对指挥使无礼！”他见新寨军三面尽出，伏击有模有样，也是暗自心惊。暗想自己乔装成羌人，哪里想到在这里会和宋军交手？若是真的交手，那可真是太冤枉的事情！岔开话题道：“狄青，你们和党项军交手了？他们多少人，你可知道德靖寨现在如何了？”


    
狄青道：“和我们交手的党项军能有百来人……”


    
封雷一旁道：“只有百来人吗？”他口气中隐约有轻蔑之意，暗想武英说狄青胆大如虎，如今看来，也是名不副实。看新寨军也有百来人，何须退到这里？


    
新寨军都听出封雷的不屑，心中恼怒。葛振远忍不住道：“那可是平原上百来人的铁鹞子！你们若喜欢，不妨去试试！”


    
武英、封雷均是变了脸色，失声道：“铁鹞子？你们碰到的竟是铁鹞子？”只有在塞下的宋军，才知道铁鹞子的恐怖之处。


    
武英简直难以相信，新寨军碰到了铁鹞子，竟能全身而退？


    
狄青倒还淡然，点头道：“是的，铁鹞子果然很厉害。我们斗了一场，互有损伤。”不想多提什么，狄青道：“武英，德靖寨失陷了。”


    
武英又是一惊，“刘大人也是久戍边陲的将领，怎么这么快就失陷了？”


    
狄青将发生的一切简略说了遍，见武英惊疑不定，狄青问道：“你是前哨，那后援有多少兵马呢？”


    
武英回过神来，说道：“庆州知州张大人知道元昊出兵保安军，就命我和钤辖高继隆大人带兵伺机支援保安军。柔远寨不能有失，因此我加强防守的同时，只能抽调柔远寨数十手下前头探路，打听消息。高大人带着千余人随后就到。”


    
狄青皱了下眉头，问道：“你现在决定怎么办？”


    
武英想了半晌，有些为难道：“狄青，我不是不信你，可你认识黄裳怡吗？”


    
狄青摇摇头，“救上来的时候才认识。”明白武英为何为难，狄青缓缓道：“你也不认识黄裳怡，因此怕消息有误？若德靖寨没破，我们又不去救，就有过错了。”


    
武英默认，半晌才道：“这样吧，我带你和黄裳怡，连同新寨军一块去见高大人，请他定夺，这样可好？”


    
狄青心道，武英不好质疑我，但处事稳妥，只怕有事，这才让高继隆做主。他也是一番好意了。想到这里，狄青爽快道：“如此也好。我们新寨军势单力孤，正好可抱你们的大腿。”


    
武英又笑，给了狄青一拳。心中暗想，狄青能开玩笑，是个好事。希望他早些挺过难关了。唉。


    
众人商议已定，狄青当下让葛振远去找黄裳怡，葛振远顺便带来了新寨军收来的十来柄三尖两刃刀。当然，还有砍下来的人头和盔甲。


    
宋军以这些东西计功，狄青虽不做此事，但葛振远、廖峰他们肯定不能放过这领军功的机会。


    
柔远军众人听狄青说和铁鹞子交手，虽不反驳，却很有些人不信。如今见到那泛寒的长刀、厚重的铠甲、还有森然的人头，这才骇然，信狄青所言不假。


    
就算武英都在想，狄青到底怎么才能在铁鹞子的攻击下，全身而退？


    
狄青没有解释，只在考虑着下步如何去做，和武英兵和一处，沿山脉向南行去。走了小半个时辰，空山更幽，山青水绕处，已见庆州钤辖高继隆的兵马。


    
宋军驻军山谷，戒备森然，狄青见了，暗自赞叹。心想宋军虽一直积弱难振，毕竟也有不少会领军的将领。他听说过高继隆的名字，知道此人出身将门，坐镇边陲多年了。


    
武英命人通报高继隆，不大的功夫，一人从军中迎出来，叫道：“武英，怎么回来了？”


    
那人声音洪亮，有如钟鸣，虬髯满脸，甚至让人看不到嘴在哪里。大踏步的走过来，豪爽非常。


    
武英将事情简略的交代，又将狄青介绍给高继隆。


    
高继隆斜睨着狄青，打量了半晌，才道：“听说你有个义兄叫做郭遵？”


    
狄青有些不解，还是点头道：“是。”他见高继隆眼中满是古怪，一时间琢磨不透高继隆的用意。


    
高继隆道：“我很瞧不起他。”


    
狄青脸上色变，别人对他轻视，他本无所谓，他久经霜雨，很多事情看得淡了。但别人轻视郭遵，他不会容忍，听高继隆带有挑衅之意，狄青反唇相讥道：“郭大哥何须你来瞧得起？”


    
狄青一言说出，众人均是变了脸色，高继隆冷哼一声道：“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狄青道：“我就算和天王老子说话，该说的还是要说了！”


    
武英暗叫糟糕，搞不懂这两人怎么莫名的冲撞起来，还待圆场，高继隆喝道：“好小子，在我面前这么狂，你有什么本事？”他一掌拍在狄青的肩头，目光灼灼。


    
狄青身躯挺立，晃也不晃，沉声道：“有些话，不必有本事才能说的。”


    
高继隆一怔，瞪了狄青良久，拍在狄青肩头的手终于垂了下来。别人都以为他要暴怒，不想他竟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摸不到头脑，狄青也有些诧异。高继隆止住了笑，叹口气道：“狄青，你有种。郭遵没有说错。”


    
狄青更是奇怪，问道：“高大人，你说什么？”他见高继隆口气缓和，也就不再顶撞。


    
高继隆道：“郭遵曾说过，‘狄青总有一日，会威震西北、不让曹将军的。’”


    
狄青心头一震，感动莫名。他虽知道郭遵对他很是关怀，但还不知道，郭遵对他居然这般推许。


    
高继隆又道：“老夫本来不服的，心道这辈子输给郭遵就够了，难道还比不上你小子吗？哪里想到，你小子没有曹将军的威名，脾气可比他大了许多。不过嘛……我喜欢！”


    
狄青这才知道，原来当年高继隆曾败在郭遵手下，反倒有些汗颜道：“高大人，我也不是有意和你冲突的……”


    
“你可知道我为何看不起郭遵呢？”高继隆突然道。


    
狄青摇摇头，感觉高继隆话语中没有什么恶意。


    
高继隆道：“我看不起郭遵，因为当年他为了一个女子，就一蹶不振。本来以他的本事，若来边陲，肯定大有作为。好男儿，当求扬名立世，女人算什么？狄青，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狄青心中微酸，心道，好男儿，也不见得一定要没有女人。这个高大人，可是听郭大哥说过我的事情，这才如此相劝？几句话的功夫，他已感觉高继隆嘴冷心热，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只是道：“我记住高大人的话了。”


    
高继隆又笑，“不要叫什么高大人了，我不过痴长你几岁，你若是看得起我，叫我一声高大哥好了。郭遵有你这个弟弟，我不能输给他。”


    
狄青有些好笑，不知道高继隆和郭遵有什么恩怨，竟然这种事情都要争。正在犹豫的时候，高继隆喝道：“好小子，你敢顶撞我，却不敢认我这个大哥吗？”


    
狄青笑道：“高大哥，德靖寨失陷了，眼下怎么办呢？”


    
高继隆听狄青肯称他一声大哥，满是欣喜，又是拍拍狄青的肩头道：“从长计议。”刚才他重重一拍，就是看狄青秀气的样子，有些难信郭遵所言，是以试探。可见狄青若无其事的受下来，心中也很是惊诧，暗想这小子看起来秀气，底子可一点不秀气。他这会儿拍肩膀，却是示意亲热。


    
众人见二人一团和气，都是舒了口气，见高继隆转瞬和狄青称兄道弟，又是啧啧称奇。武英等人知道高继隆平日很是威严，如今和狄青这般亲热，倒都有些难以理解。


    
高继隆心想，“郭遵前些日子遇到我的时候，向我询问什么狗屁香巴拉，我哪里知道？他说狄青不错，今日一见，狄青这小子的确有种，竟然干翻了铁鹞子？难道说……”他没有再想下去，目光已落在黄裳怡的身上。


    
黄裳怡也正望着高继隆。


    
高继隆目光有分诧异，突然拍拍额头道：“我见过你，你姓黄。你是德靖寨刘寨主未过门的妻子！”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错愕。


    
黄裳怡眼中悲伤之意更浓，点点头，低声道：“高大人说得不错，民女黄裳怡，这次到德靖寨，本是要成亲的。”


    
狄青这才知晓这女子眼中为何总有股忧伤，她失去了未婚夫婿，虽侥幸不死，可心一直是痛的。他了解那种心情。


    
高继隆喃喃道：“你既然说德靖寨被破，那肯定不假了。”他认得黄裳怡，而且看起来，对黄裳怡很是信任。武英虽有疑惑，但见高继隆如此，也不再质疑。


    
高继隆环望众人，皱眉道：“德靖寨被围，党项人坐待我等入瓮，德靖寨前，一马平川，我们这些人若靠前，不占地势，多半抵抗不住他们马队的冲击……”正说话间，有兵士急急前来道：“高大人，抓到了一队行商的人。”


    
高继隆奇道：“这时候还有人行商？难道有诈？带上来看看。”


    
不多时，兵士带来了一人。那人微秃的头顶闪闪发亮，却亮不过那身油腻，狄青见到，失声道：“咦，怎么是你？”


    
被带来那人，竟是邋遢市侩的种世衡！


    
狄青更惊奇的是，他得到出兵任务，就趁夜出兵，中间没什么间隔，种世衡怎么也会这么快的跑到这里？


    
种世衡见到狄青，忙赔笑道：“可不就是我？原来是狄指挥的人马……”瞥见了高继隆，意识出了问题，立刻扔了下狄青不理，向高继隆作揖道：“高大人，很久不见，看来高升了？”


    
高继隆居然也认识种世衡，叹口气道：“种世衡，你要钱不要命了？这时候，竟还要经商？”心中暗想，种世衡当年得罪了太后手下的第一太监罗崇勋，被流放西北，转而经商，不想落到今日的地步。


    
保安军被攻，保安军的榷场肯定早停，这时候有要钱不要命的人就会铤而走险，贩卖私货，大赚特赚。


    
种世衡满不在乎地笑道：“草民命如草芥，倒也不放在心上。命嘛，总有一日会无，这钱嘛，不可一日没有呀！”


    
高继隆听到种世衡的论调，哭笑不得，随口问道：“你卖的什么货？”


    
种世衡嘿嘿笑道：“那个……青盐……才从后桥寨那面运过来，我去接了下。等运到了大宋境内，我给高大人送几斤尝尝。”


    
高继隆心道，“这事虽违背朝廷的规矩，但种世衡当年不畏权贵，也是个汉子。他贩卖青盐一事，就让他去吧。”牵挂着救援保安军一事，高继隆摆摆手道：“放他走吧。”


    
种世衡听说被放走，眼中却露出失望之意，只是拱拱手，就要转身离去。狄青见到种世衡的神色，心中微动，叫道：“种……老丈，你是从后桥寨那个方向来的？”


    
种世衡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道：“是呀，狄指挥有心和我一块贩青盐吗？那些党项人都去了保安军，这附近的戒备松了许多，走私货的机会再好不过了。”


    
狄青若有深意道：“这么说，钟老丈对这附近的地形很熟悉？”


    
种世衡腆着脸笑道：“当然了，我就知道一条小路，可从后桥寨路过，穿白豹城、金汤城之间的小路到叶市。你跟着我走，总没错了。”


    
高继隆有些不耐道：“狄青，莫要和他胡扯了，正事要紧。”


    
狄青目光闪动，突然道：“高大哥，我说的就是正事！”


    
高继隆微怔，皱起了眉头，看看种世衡，又看看狄青，良久才道：“你想说什么？”


    
狄青微有兴奋道：“高大哥，眼下我军人手不多，要去救援保安军，只怕力有不及。可要救援保安军，不一定要去德靖寨的。”


    
高继隆目露思索之意，沉吟道：“不去德靖寨，怎么援救保安军被困的守军？”


    
武英见了狄青的表情，也是凝神去想，突然道：“围魏救赵？”他心中也有个念头，尚不敢说出。


    
狄青已坚定道：“不错，围魏救赵！他们打我们的保安军，那我们就去攻他们的后桥寨！而且一定要攻下来，逼他们撤军！”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只有武英脸上，闪动着振奋的光芒。


    
他们要打保安军，我们就去攻后桥寨！


    
狄青竟然要打后桥寨？


    
后桥寨屹立西北多年，宋军一直无能去动，狄青才到这里，就想去攻后桥寨？


    
是不自量力，还是胆气冲天？


    
狄青道：“我知道你们肯定觉得我太过狂妄，但我有理由。”见高继隆只是望着他，若有期待的样子，狄青沉着道：“因为你们这么认为，所以党项人多半也这么认为。后桥寨立在大宋境内太久，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不敢攻打，我们就要出奇去打，此攻打的理由一。”


    
高继隆眉头紧锁，神色谨慎中带分鼓励，“那别的理由呢？”


    
“保安军被攻，后桥寨肯定也分出了不少兵力。党项人汇聚保安军，后桥寨空虚、也疏于防范，我们趁机攻打，胜算大增，此理由二。武英在柔远寨许久，熟知后桥寨的地势，有他主攻，更有把握，此理由三。”


    
高继隆突然打断道：“你说后桥寨疏于防范，如何见得？”


    
狄青道：“想连种世衡他们的商队都能过了后桥寨的戒备，可见如今的党项人，实在有些懈怠。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如种世衡呢？”


    
高继隆望了一眼种世衡，沉吟半晌，又道：“就算他们人手不足，我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狄青道：“在我看来，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必胜。”


    
高继隆追问道：“哪种人？”


    
狄青淡然道：“不战的人。天下若真的有十成取胜的把握，何必要我们来指挥？”


    
武英有些担心狄青说话太冲，高继隆凝望狄青良久才道：“狄青，你很狂呀。”


    
狄青肃然道：“高大哥，我不是狂，我是谨慎。我只想将这些兵士，用在最有用的地方，而不是白白去送死。”


    
高继隆笑了起来，“你狂也好，谨慎也罢，我总是喜欢。”有些惆怅道：“当年我也狂过，但老了，就胆小了。”转瞬一拍大腿道：“可这次我赞同你的建议！”


    
众人又惊又喜，武英立即道：“高大人，若攻后桥寨，卑职请为先锋。”武英早想去攻后桥寨，可这一直是想法，只有狄青才敢建议，武英没想到，高继隆竟然也赞同。


    
高继隆长吸一口气，说道：“好，要打就狠狠地打，这一仗必须要胜，不然临阵变招，只怕知州那面不好交代。”他心想，大宋素来都是以文制武，武将每次领兵去哪里，都要交代的清清楚楚，不然轻则挨训，严重了，可能都会被扣个造反的帽子。这次临阵变卦，事情可大可小。瞥见狄青和武英的冲劲，高继隆心中暗叹，老子老了，胆子也不行了。打就打，怕什么，大不了辞去钤辖的位置，回去养老！


    
念及于此，高继隆沉声道：“武英，你对后桥寨最熟悉，这次行动的一切后果，我来担待。你来谋划怎么进攻。”


    
武英精神一振，他最担心的也是擅自做主，无功有过的事情。听高继隆一肩承担责任，士气大振道：“据我所知，后桥寨眼下有野利斩山、野利斩川两兄弟镇守。这两兄弟都是极为勇猛，要着重对付。”


    
高继隆松了口气，喃喃道：“不是野利斩天吗？那就好。”


    
众人听到野利斩天的名字时，都是心中微凛。


    
狄青自语道：“野利斩天？可惜他不在。”他见众人神色有些担忧，心中蓦地有股战意。


    
他很想会会野利斩天。


    
狄青听说过野利斩天，这一年来，他对元昊的势力多有了解，早非当年那懵懵懂懂的狄青。


    
龙部九王中，野利家族就占据三人。龙部的野利王野利遇乞、天都王野利旺荣二人，眼下镇守横山，是为宋军大患。而野利斩天被称罗睺王，是九王中极为神秘的一人。听说此人本是修罗部的高手，因在攻打高昌、回鹘时屡立战功，为元昊称霸丝绸之路立下赫赫战功，这才能跻身到龙部，但很少有人见过野利斩天。


    
高继隆显然也听过野利斩天的名声，知道野利家那三王很是厉害，余众倒不用太过担忧。


    
武英这会的功夫，已在地上划了后桥寨的地形图，说道：“后桥寨依山而建，要攻打后桥寨，有条主路，颇为宽敞，不过防范当然很严。幸好我在这之前，已派人去探，知道还有小路，偏僻非常，可攻后桥寨的侧翼……”


    
种世衡本一直沉默，闻言道：“只有两条路吗？我其实还知道第三条路的。”


    
众人微震，齐声问，“第三条路在哪里？”


    
种世衡道：“这个嘛，有一次我在后桥寨的观天亭方便的时候，发现一条小径，可直接到后桥寨的山顶。”


    
高继隆大为诧异，喝问道：“种世衡，你怎么会去后桥寨？你怎么对他们内部知道这般清楚？你是不是勾结番邦？”


    
种世衡连喊冤枉，“高大人，这些年大宋和党项人关系本来不差，我以前也往后桥寨送点货，这才知道的。”


    
高继隆冷哼一声，心想这个种世衡倒颇有心机，朝廷对他如此，他竟还会留意党项人的地形？唉……朝廷有心人多了，但有用武之地的人却不多。


    
转瞬间，高继隆已撇开念头，定下策略道：“既然有三条路，我们就从三路进攻。老夫带人，主攻后桥寨前。武英，你带两百精悍士卒，从侧翼杀入，力图和我里应外合，攻破后桥寨。狄兄弟，你率一部跟随种世衡去第三条路，我这多有火箭引火，你尽数带去，同时挑选善于爬山的手下，冲到观天亭杀下去。到时候点火烧寨，配合武英行事。我这般分派，你们可有异议？”


    
武英、狄青都是精神振作，齐声道：“好！”


    
种世衡道：“我有异议。”


    
高继隆斜睨种世衡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种世衡苦着脸道：“你让我带路，那我的青盐怎么办？”


    
众人没想到这时候，种世衡竟提出这么个问题，好气又好笑，高继隆道：“我按市价买下了，算军中供给。”


    
种世衡吓了一跳，叫道：“我辛辛苦苦请人从西北运盐过来，要赚十倍价钱的。你按市价，那我不连底裤都亏了？”


    
高继隆看着种世衡脚上的破鞋，喃喃道：“我很怀疑，你有没有穿底裤？”


    
众人想笑只能强忍，种世衡伸出五个手指，讪笑道：“高大人，你看我这么辛苦，你五倍市价买下如何？”见高继隆无语，种世衡忍痛蜷回个手指，道：“四倍？我怎么说，还要给你们带路呢。”


    
高继隆懒得啰嗦，“两倍，再多说，我就一文钱不给你。”


    
种世衡脸上割肉一般的痛，长叹一口气，喃喃道：“唉……好人不好做了。”


    
当下众人约定三更攻寨，以鼓声火花为号。武英、狄青先选兵士，狄青还是选取新寨的一帮人手，稍事休息，等到日暮时分，众人分路开拔。


    
种世衡拖着草鞋，一路上长吁短叹，还是肉痛不已的样子。


    
狄青沉默半路，等种世衡不再叹息的时候，突然道：“种老丈……上次你画的那弓箭，很有道理……”


    
种世衡不屑道：“有道理什么用呢？很多事情，不是有道理就说得通的。比如说我吧，辛辛苦苦把青盐运回来容易吗？高继隆一句话，我的辛苦就打水漂了。”


    
狄青好笑道：“高大哥并非那么不讲道理的。你若不想卖给军中，这件事了，我就和他说说，让他把盐再还给你好了。”心中却想，种世衡绝非这么市侩的人，或许……吝啬不过是他的掩饰？


    
种世衡激动万分，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热切道：“你说的是真的？”


    
狄青笑道：“我骗你做什么？对了，上山那条路好不好走？有没有人把守？”


    
种世衡道：“那青盐什么时候还？”


    
狄青听种世衡答非所问，忍不住的皱眉，叹口气道：“我总要活着回来，才能考虑向高大哥说情。你不用烧香祷告我不会死，但总要努力不让我死吧？”


    
种世衡听了，摸摸发亮的头顶，赔笑道：“那是那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怎么舍得呢？那条路极为隐蔽，你去了，就明白了。”


    
种世衡说的神秘，可狄青直觉中，感觉种世衡不会害他，索性闷头走下去。种世衡神色中突然闪过一丝诡异，低声问道：“你真的在找香巴拉？”


    
狄青心口一跳，看着种世衡油光满面的一张脸，心道自己当初怎么会被他骗，又奇怪种世衡怎么会有这么厚的脸皮，还能提及此事？


    
“我要找的不是香扒辣。”


    
“我知道不是香扒辣。”种世衡像是看着一只待宰的肥羊，“这次真的是香巴拉，前段时间，有个姓曹的人，说他有一张香巴拉的地图。他缺钱用，就想卖给我。你也知道，买螃蟹我还有兴趣，买地图可没什么搞头。你若想要的话，我去给你买下来。”


    
狄青看着那张泛光的脸，冷冷问，“你要多少钱？”


    
种世衡来了兴趣，可能太过兴奋了，伸出三个手指头道：“咱们这么熟了，不要你多，二十两金子怎么样？”


    
狄青看着他的手指头，恨不得剁去他的一根手指头，“你看我像有二十两金子的人吗？”若是几天前，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去搞钱来买图，但时至今日，他只怕被种世衡卖了，还要为种世衡数钱。


    
种世衡讪讪的收回了手，说道：“你有潜力呀。我看好你能还钱的，你若喜欢的话，我先买下来，你先欠着也行。”


    
狄青岔开了话题道：“等我活着回来后再说吧。现在已近后桥寨，你的那条路在哪里？”


    
种世衡伸手向远处一指道：“过了那片林子就是。”他快走几步，已带狄青到了一处山脉前，说道：“狄青，从这附近爬上去，可直通后桥寨的观天亭。”


    
狄青向上一望，见山如横断，危岩斜生，再加上林木杂生，根本无路可循。皱眉道：“这也叫路，人能攀上去吗？”


    
狄青暗想自己若爬上去，倒是勉强可以，但手下只怕不行。


    
种世衡道：“哦……当然不是这里。”微微一笑，带着众人一转，到了断山斜面，狄青眼前一亮，已见到一条小路夹在山壁之间，那小路虽是乱石铺就，但不生杂草，陡峭依旧，但爬上去，难度已小了很多。


    
狄青心中微喜，葛振远一直跟着狄青的身边，突然质疑道：“种老丈，这条路难道说……别人从不知道？党项人若知道了，在这上面埋伏，那我等可死无葬身之地了。”


    
狄青一凛，知道葛振远忧心的并非无因。


    
种世衡悠然道：“我只负责带你们到此，却不敢保证有无危险。信不信，你们自己瞧着办了。”


    
狄青上前一步，仔细观察那条小径，目光闪动道：“看这里山石少棱，多半被水冲刷已久。难道说这里从前是个瀑布，因最近水源干涸，瀑布断绝，这才现出这条路来？这么说……这条小路倒真的隐蔽，若不熟悉这里，断然想不出这种上山之路！”心中却想，“种世衡这人……竟是这般有心，只怕就算探子都不如他。他这般用心，难道只想是做生意吗？”


    
众人一望，都觉得狄青所言有理。


    
种世衡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打了个哈欠，喃喃道：“狄指挥，剩下就看你的了。你记得呀，还答应帮我要回青盐呢。”说罢一摇一晃的离开，很快没入黑暗之中。


    
狄青当下命众人取枯藤缠身，一个系着一个，自己打头。见众人准备妥当，沉声道：“这次突袭，虽有小径，但攀山途中若被对方发现，我等就很有危险。我等死不足惜，不能协助高大人破寨，牵累千百兵士，那真是百死莫赎。因此一路上，要绝对噤声，千难万险，也要咬牙挺住，现在不想去的，还可以退出。”


    
众人不退，反倒上前了一步。


    
群壑已暝，夜凉山冷。狄青望着慷慨激昂的一帮手下，点头道：“那好，出发。”


    
狄青当先探路，身后连着廖峰，廖峰又接着葛振远，司马不群居中策应，鲁大海断后。众人一行，已沿瀑布冲刷的河道艰难向山顶攀去。


    
狄青小心翼翼，尽量不踩落山石，可河道被水冲刷，尽露裸岩，众人虽是竭力小心，但仍不时有山石落下，惊心动魄。


    
众人登一气，歇一气，狄青只是留意山顶的动静。他感觉敏锐，始终没有发现山顶有异常，暗想种世衡说得不错，大宋久未对党项人开战，不要说这后山，就算是寨前，只怕也是防备稀疏。


    
党项人根本不认为大宋会有勇气反攻！


    
堪堪到了山顶，狄青才舒了口气，蓦然听到一声低呼，斜睨过去，见葛振远一脚踩在风化的石头上，石头倏落，葛振远一手抓空，堪堪向山下跌去。他身后还带着一串人，只要被葛振远拖动，说不定尽数掉了下去！


    
狄青微惊，一刀已割断了身上的枯藤，灵猿般的纵出，一把抓住了葛振远的手腕。霍然拔刀，单刀插入在山石之中。


    
火星四冒，长刀划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葛振远却已止住了脚步，额头汗水冒出，满面羞愧道：“狄指挥，我该死……”蓦地见到狄青眼中有种惊骇之色，望着远处，眼中寒光大盛。


    
葛振远一凛，顺着狄青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夜色深深，看不到什么，不知道狄青为何会骇然。


    
狄青一颗心怦怦大跳，只是在想，“方才我分明见到，悬崖之上，有个影子掠过，竟似人影。这种荒山，怎么会有人在这里经过，而且那人的轻身功夫，很是高明。他多半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那人是谁？”

第二卷 关河令第八章 修罗


    
狄青怔住只是片刻，见众人都在望着他，决然道：“上山！”


    
他必须要冲到山顶，无论那人影是谁。就算那人是后桥寨的党项人，要调动人手过来，也需要时间，他必须和那人抢时间！


    
更何况，那人不见得是党项人，因为党项人没有必要走这条路。那人神神秘秘到此，亦不见得是党项人的朋友。


    
众人再无迟疑，奋力登山，等近山顶之时，狄青突然一摆手，示意众人隐住身形。众人一凛，纷纷挨着山壁而立，隐约听到人语随秋风而至，并不明了。


    
狄青听力敏锐，听出有两人正在山顶，心中微惊，暗想难道敌人发现了己方的踪迹，这才等在山顶伏击？


    
只听到一人道：“你没事来这里做什么？”


    
另外一人道：“方才我听到这面山后有异响，所以过来看看。”


    
前面那人道：“看个鬼，这地方，只怕鬼都不会来。”


    
后面那人道：“你懂个屁，罗睺王吩咐让我们这几天小心些，总要做个样子了。”


    
狄青听到这里，心中微动，感觉党项人还不知道他杀了过来。同时又有凛然，“罗睺王？那不就是野利斩天！他到了后桥寨？听这二人的对话，野利斩天应早来了，这么说，方才那道人影就不是他。”突然又有些奇怪，元昊自称帝释天，可这个罗睺王叫什么野利斩天，难道就不怕触元昊的晦气？


    
山顶两人还在交谈，先前那人道：“你说的也对，出来转转，总比见到那罗睺王要强。你说……我怎么看那罗睺王不像龙部中人，反倒像是阿修罗部中出来的煞星？”


    
后面那人嗤之以鼻道：“你懂得什么，他本来就是阿修罗部中的罗睺，因为战功升到龙部……”


    
狄青不待多想，就听到远处“通”的一声响，惊天动地，一道夺目的亮光升到半空，停留片刻，如火树银花，银河泻地。


    
紧接着，后桥寨前的方向鼓声大作，厮杀震天，一时间，银瓶乍破，刀枪鸣乱。


    
高继隆放了信号，已开始攻寨！


    
狄青不再多等，身形一闪，已如灵猿般上了山顶，那两人听到巨响，正在吃惊，见一道黑影到了面前，忍不住喝道：“是谁？”


    
狄青拔刀，一刀两斩，已结果了二人，见众手下已纷纷登上山顶，低喝道：“跟我冲！”


    
高继隆率先发难攻寨，狄青如约到了寨后山顶，而武英也在高继隆发难的那一刻，对后桥寨侧翼发动了凶猛的进攻。


    
武英人在柔远寨，早有对党项人的后桥寨下手的准备，因此对后桥寨地形暗卡颇为熟稔。


    
狄青说得不错，这些年来，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党项人急攻保安军，竟不想宋军还有反咬的勇气。


    
后桥寨，表面看起来牢不可破，却并没有武英想象中那么戒备森然。他带手下趁夜色潜伏，不多时，就拔除了后桥寨侧翼的几道暗卡。


    
高继隆信号发出的时候，武英正停在最后一道关卡的不远处。


    
这一道不是暗卡，而是明哨。那里搭了三个丈许的木制高台，上面坐着三个党项人，负责瞭望周边的动静。


    
关卡已近后桥寨，可就是这道关卡，让武英无法再近半步，他无法同时杀掉三个人而不让他们示警。


    
武英有了一刻犹豫，就在此时，一道烟花冲天而起，武英立即做了决定，就这么冲了过去。高台三人立即发现了武英等人的举动，吹响羌管，可警声才起，武英等人就到了高台下，抽刀就砍。


    
高台倒落，三人滚下，宋军切菜砍瓜般的杀了三人，随即向寨中冲去。迎面冲来十数个巡视的党项军，叫道：“什么人？”


    
武英不答，只是一挥手，众人勇进。顷刻间，又杀了那十数人。


    
众人浴血、奋战，斗志昂扬，如狂风怒飙。


    
武英这次带的二百人，均在边陲最前沿作战数年，远非寻常的宋军可比，而党项人不靠马儿驰骋，就像少了一条腿。此消彼长之下，宋军暂时处于上风。


    
后桥寨两处现敌，饶是党项人彪悍，一时间也乱了分寸。党项人早就习惯了将宋人堵在堡垒中攻打，如今被宋人反杀到营寨中，还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


    
武英已如一把尖刀刺入了后桥寨，加力搅动，想要刺穿后桥寨的心脏。


    
就在此时，马蹄声遽响，如雷声滚滚。


    
武英心头一颤，举目望去，见后桥寨宽绰的跑马道上，已奔来了的数百骑的人马。那马势汹涌狂暴，让人兴起无可匹敌之感。


    
武英见状，知道这些人应是去援救寨前的党项军，低喝道：“闪！”


    
众宋军避其锋锐，闪到旗后栏外，营帐之侧，仗着障碍躲避马军。那数百骑见到这里的情形，马上一人叫道：“斩川，你去寨前，这些人交给我打发。”那人浓眉环目，膀阔腰圆，浑身的肌肉有如要爆炸出来一般。


    
一人应道：“好！”那人身形同样的魁梧，脸上一道刀疤，满是凶悍，轻蔑的望了宋军一眼，已向寨前冲去。


    
武英已认出，那两人正是后桥寨的将领——野利斩山、斩川两兄弟。


    
野利兄弟得知宋人攻寨，马上出兵支援。但后桥寨很多人前往保安军掳掠，眼下不过千余的人手把守，寨前吃紧，两兄弟当以支援寨前为重。


    
野利斩川一走，带走了大部分的人手，只留下数十人迎敌。武英心中微喜，见一骑冲来，身形晃动，已躲在树后，那骑略有犹豫，才要绕圈去捉，武英身形跃起，一枪刺中敌手的咽喉。


    
武英一招得手，心中反惊，因为身后传来两宋军的惨叫。武英转头，只见到野利斩山已手持砍刀，连斩两宋军。


    
还有宋军并不怕死，飞身前迎，长枪劲刺野利斩山的马颈。武英脚下用力，已向野利斩山奔去，他认出迎战那宋军叫做曾公明，本是柔远寨好手，持单钩枪，素来勇猛。


    
野利斩山马术精湛，一圈马，竟然避开了曾公明的一枪。曾公明长枪陡转，反刺而上，毒蛇般噬向野利斩山的胸膛。


    
野利斩山出刀，劲斩，风声如雷。


    
曾公明一寒，他长枪变幻，本有后招，以为野利斩山会挡，希望借机勾住对手的长刀，缠住对手，不想对手长刀后发先至。曾公明知道单钩枪无法钩挡，只能一横，希望挡住这刀。


    
不想野利斩山刀快刀沉，势如破竹，长刀斩在枪杆之上，只是“嚓”的一声响。曾公明不等闪避，已被连人带枪，斩成两截！


    
武英又惊又怒，已冲到野利斩山的面前。野利斩山嘴角带分轻蔑的笑意，长刀陡转，已到了武英的脖颈之前。这人力大招快，长刀舞动，如雷霆电闪，快不可言。


    
武英缩头闪身，倏然窜到马腹之下。紧接着战马悲嘶人立，倒入尘埃。原来武英一枪刺中马腹，先逼野利斩山下马。


    
野利斩山暴怒，不等马落，飞身而起，长刀舞动，如惊电劈落。


    
武英再闪，那一刀击在地上的大石之上，石为之裂。武英退，他蓦然发现，原来野利斩山没有了马，比马上的时候还要犀利十倍，武英挡不住！


    
武英退，长刀追斩，刀光如月，武英看似已失去了反击的信心。


    
他一直在退，蓦地背倚大树，无路可退。


    
野利斩山暴喝声中，再次举刀，一刀就要将武英连人带树斩成两截！他已看出，这次袭寨的主将就是武英，阵前斩将，胜杀百余宋军喽啰。


    
陡然间，几道黑影遽起，瞬间已缠住了野利斩山的腰腹、双臂和双腿。野利斩山一怔，长刀为之停滞了片刻。


    
武英突然反击，一屈一弹，已如弩箭般爆射了出去。手上长枪如虹，深深刺入了野利斩山的胸膛。


    
野利斩山怒吼一声，浑身一震，绳索崩断，他用力全身的气力挥刀！


    
长刀贴着武英的手臂斩落，鲜血飞溅。


    
武英就地一滚，退出丈许，疼痛夹着冷汗，他被伤了手臂，可他毕竟还是杀了野利斩山！


    
武英绝不是懦夫，他一路退却，就是要引野利斩山入彀。


    
六个宋军早已手持套索埋伏在树旁，在野利斩山以为武英无能还手，心中大意的时候，瞬间捆住了野利斩山。但那六人只能缠住野利斩山片刻。


    
武英就求这片刻的时间，一击得手！


    
野利斩山还没有死！


    
他那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嘴角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武英冷笑道：“野利斩山，你可想到会有今日？”


    
野利斩山嘴角溢血，惨笑道：“你以为……已胜了？”


    
武英蓦地瞥见野利斩山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炽热无比，暗自心惊，不待再说什么，就听野利斩山仰天长啸，有如负伤的狼临死前的悲嚎。


    
嚎叫未停，惊变已起。


    
那持绳索的六人飞身而起，摔落尘埃，滚了两滚，再也不动，竟似已经毙命。


    
武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他根本没有看到野利斩山如何出手，那六个宋军如何会死？


    
这时野利斩山叫了声，“大哥！”


    
一人就像凭空出现，蓦地到了野利斩山的身边，武英忍不住的后退一步，就像见到了地狱来的使者。


    
非使者，是修罗——阿修罗！


    
阿修罗，本意非天、非同类，说它像天神，却少了天神的功业，说它是鬼蜮，却有着天神的神通……


    
如果这里还有能让强壮如牛的野利斩山叫一声大哥的人，定然是野利斩天。


    
罗睺王野利斩天！


    
武英只听过野利斩天的大名，却从未见过这个人。他对野利斩天很好奇，好奇这人到底长的什么样，可在暮色中，借着淡淡的月色，武英还是看不清野利斩天这个人。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你在梦中对着一个人，虽竭力想要看清楚那人，却是虚无缥缈，不得其便。


    
武英天不怕、地不怕，当年护卫赵祯，就算面对生死之别，亦是义无反顾，可这时的他，突然有种心悸，只感觉汗水从额头不停地滚落，冰冷！


    
野利斩山望着兄长，嘴角反倒浮出丝微笑，说道：“我要走了……”在那人的面前，他还像是个鲁莽的孩子。


    
野利斩天不语，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回了一句话，“我让他……陪你上路！”


    
野利斩山支撑到现在，终于闭上了眼，他嘴角竟带着分微笑，已认定兄长说的事情，一定能做到！


    
野利斩天将兄弟那雄伟的身躯如同花瓷般轻放下来，缓缓拾起兄弟遗留下的长刀，抬头望天道：“你是柔远寨的武英？”他神态孤傲，似乎对武英不屑一顾。


    
武英身躯微震，不想野利斩天竟然认识他。他只感觉野利斩天这人很瘦，瘦弱的和野利斩山不成比例，但这个人能从修罗部杀出来，本身就远比野利斩山要可怕。


    
“我是！”武英终于回话，长吁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野利斩天道：“那你可以死了。”他语气中，根本不夹杂任何感情。面对兄弟之死是如此，取人性命也是如此。话音才落，他已到了武英近前。


    
武英眼前一花，毫不犹豫的就地一滚，已到了树后。可警觉陡升，用力一纵，就要到了树上。


    
武英才一跃起，波的一声响，一刀透树而出，插在了他的腿上。


    
武英怒吼一声，已跌落在地。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野利斩天竟有如斯神通，一刀刺树而出，差点就将他击杀当场。


    
野利斩天一刀隔树重创了武英，身形一闪，就要冲到武英的面前。


    
封雷怒吼声中，飞身扑过来相救。


    
谁都看出，武英远非野利斩天的对手。


    
可封雷人在半空，就被野利斩天飞出一脚踢中胸口。封雷一口鲜血喷出来，远远地飞出去，不等落地，陡然被人接住。


    
那人接住封雷，身形电闪……


    
野利斩天举刀欲劈，突然神色微变，低喝道：“谁？”他波澜不惊的语气中，突然夹杂着莫名激动之意。


    
他感觉敏锐，已察觉有人到了他的背后。


    
那人倏然出现，如轻羽闪虹，来去无痕；又似山峰兀耸，亘古已存。


    
人无声息，长刀划痕，引过月光，惊醒幽梦，堪堪已到了野利斩天的颈后……


    
狄青及时赶来，狄青出刀！


    
这本是必杀的一刀！


    
当的一声大响，野利斩天蓦地出刀，一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火光四溅，映照了狄青充满惊奇的一双眼眸，他出刀失手，已是一惊，可最让狄青惊奇的不是野利斩天让人惊悚的直觉，而是野利斩天的一双眼。


    
那略显消瘦寂寥的一张脸，没有杀气、煞气，有的只是无边的沉寂，让人总是感觉不算真切，而那脸上的一双眼，满是灰白之色。


    
这架得住狄青偷袭一刀的野利斩天，竟然是瞎的？


    
狄青不想信，但又不能不信，常人怎有那种眼眸？


    
那双眼眸木然地转了转，野利斩天突然道：“你终于来了？”他平板的语气中蓦然带了分激动之意。


    
你终于来了！


    
狄青根本不明白野利斩天说的是什么意思！


    
野利斩天怎么会等他？野利斩天认错人了？


    
狄青惊诧之际，突然有分悚然，回刀一架，已拨开野利斩天无声无息回击的一刀，大喝声中，单刀当空，径直劈了过去。


    
原来野利斩天在使诈！他不过是乱人心弦，趁机偷袭！


    
野利斩天身形飘忽，已避开了狄青的单刀，口中喃喃道：“好，很好！”他说话的功夫，长刀展开，举重若轻，趁狄青脚未着地，倏然削去。


    
狄青不及缩脚，单刀一点，不偏不倚的刺在刀背之上。“叮”的轻响，单刀一弯，人已借力而起，身形斗转，反刺野利斩天的背心。


    
那刀刺出时，狄青瞥见野利斩天嘴唇喏喏而动，像在说着什么，竟有些心悸。


    
好，很好！


    
这又是什么意思？野利斩天激斗之中，还能喃喃自语，他到底是在蛊乱人心，还是施展什么咒语？


    
狄青单刀刺到，野利斩天也不回头，长刀反背，已架开了狄青的单刀。他眼虽盲，可出手过招，好像浑身上下都是眼睛。


    
夜幕沉沉，火光明耀。


    
二人以快打快，身形飘忽。野利斩天有如鬼魅幽灵，飘忽不定，狄青却已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刀，纵横捭阖，横行高歌。


    
武英见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勤习武技多年，竟从未见过世上还有如此武功、如此身手！


    
场上二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长短刀撞击之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直如紧雷密鼓，铁蹄急落，又似珠玉落盘，繁弦急管。


    
这时寨东喊杀声阵阵，宋军仍没有进寨的迹象，显然是野利斩川还在坚守。


    
眼下胜负并非两军决定，而是在于场上激战的两人。


    
野利斩天杀了狄青，党项人必会士气大振，武英等人定难抵抗，可若狄青杀了野利斩天，不用问，党项人群龙无首，定是一败涂地！


    
陡然间狄青一声长啸，身若游龙刀如彩虹，已映着烈火青霄长驱而入，径取野利斩天的胸膛。


    
武英一颗心提起来，见狄青杀法刚烈，直如有去无回的架势！


    
野利斩天耳朵竟跳了下，长刀反斩，这一招看似两败俱伤，但他刀长已占分便宜，算定可在狄青刺来之际，斩杀狄青。狄青若要保全性命，必定回刀招架。


    
狄青不架，电光火闪之际，手腕一翻，单刀已横旋出斩，先一步到了野利斩天的胸口。


    
横行刀法，可大开大阖，亦能变化奇诡。这一变招，简直鬼斧神工，无人能测。


    
野利斩天惊觉、急闪。


    
血光飞溅，单刀已砍在野利斩天的肩头。


    
可野利斩天手中的长刀亦是脱手，已穿过狄青的身躯，雪亮的刀光亦是带出一丝血花。


    
武英一颗心差点停止跳动。


    
野利斩天身形一晃，已没入黑暗之中。狄青怒喝声中，不舍追去。方才野利斩天那一刀，是擦狄青肋下而过，狄青伤的并不重。


    
狄青知道机会难得，野利斩天已被重创，他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不然后患无穷。


    
武英心中微惊，高声道：“狄青……”可狄青早已不见，葛振远等人却已奔来，叫道：“武寨主，狄指挥让我们听从你的吩咐。”


    
武英转念之间，喝道：“杀向寨前！”


    
野利斩山死、野利斩天逃走，跟随野利斩山的党项军，无心恋战，纷纷逃散。后桥寨只剩个野利斩川。党项人无人号令，正是破寨的绝佳机会，武英不会放过。


    
众宋军合在一处，潮涌般向寨前冲去。


    
狄青已到了观天亭。


    
回望处，只见火卷云天，烽烟再燃，寨前传来震天价的一声喊，欢呼阵阵，狄青心中微喜，知道高继隆、武英等人已破了后桥寨。


    
狄青顾不得多看，窜过观天亭，已奔向峰顶。


    
路上血迹已无，野利斩天早消失不见，狄青只凭直觉追赶，将至峰顶之时，就听不远处有物体滚落之声。


    
狄青飞身而起，落在峰顶，只见到一人立在那里，渊渟岳峙，背对着他。


    
那人就算背对狄青，亦让狄青感觉到肃杀沉冷之气。


    
狄青斜握单刀，长吸一口气道：“野利斩天，今日……”话未竟，倏然住口，狄青已发现，那人绝非野利斩天。


    
那人身形比野利斩天要壮出许多。


    
“你是谁？”狄青喝问道。


    
那人缓缓转身，盯着狄青道：“你……”他身形微弓，看起来如同个黑夜择猎物而食的豹子，见到狄青的那一刻，那人眼中陡然露出了怪异之色，“怎么是你？”


    
狄青借朦胧月色，已看清那人的容貌。


    
那人双眉斜飞，神色孤高，立在山巅之上，更显清冷。但他见到狄青时，除了惊诧外，还舒展了身躯，去了敌意。


    
狄青自信，绝没有见过这人。诧异道：“你是谁，认得我吗？”


    
那人笑笑，露出口洁白的牙齿，“你救过我，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狄青更是奇怪，盯着那人的双眸凝眉苦思，半晌才摇头道：“我不认识你……你……”他心想，难道这人和野利斩天一伙的，也喜欢用言语乱人视线，骗我上当？


    
那人抱拳道：“在下叶喜孙！”


    
狄青一怔，失声道：“你是叶喜孙？”他已想起叶喜孙是谁。他初到新寨，跟踪卫慕山青到了寨外，偶遇夜月火、夜月山两人在追杀一人。


    
那人就是叶喜孙。


    
可狄青实在难以把那个树下痛苦不堪的人，和眼前这清冷孤高的人联系起来。狄青知道这人竟是叶喜孙，心中满是困惑。当初夜叉为何要追杀叶喜孙？夜叉要取何物，那物为何让叶喜孙如此看重，还有……叶喜孙怎么会到了后桥寨？


    
叶喜孙见狄青满是戒备，并不介意，诚恳道：“当初得兄台相助，逃得一命，一直铭记心中。”


    
狄青冷笑道：“你铭记的方法，就是逃之夭夭吗？眼下呢，还会再逃吗？”


    
叶喜孙微微一笑，也不脸红，他如今看起来，洒脱倜傥，完全和树下的那人扯不上关系了。“当初在下只怕兄台也要抢那东西，这才离去。若真的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如今那东西已不在我身上，自然不用逃了。”


    
叶喜孙说的爽直，狄青反倒有些喜欢他的性格，忍不住道：“那东西是什么？”见叶喜孙犹豫不语，狄青怫然不悦道：“难道说我救了你一命，你连内情都不想让我知道吗？”


    
狄青很是好奇，暗想能让夜月火等人追杀索取的东西，绝对不是一般的事物。


    
叶喜孙见狄青埋怨，有些为难道：“兄台救了在下的性命，按理说在下不该欺瞒。但我想，那件东西绝对和兄台无关，兄台不听也罢。”


    
狄青心中不满，觉得这家伙很不厚道。转念一想，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总和我有关了吧？”


    
叶喜孙眼中寒芒闪动，半晌才道：“我来这里，是想报仇的！”


    
狄青微凛，反问道：“找谁报仇？”


    
叶喜孙解释道：“当初罗睺王野利斩天要抢我的东西，因此派夜叉来追杀我。他们杀了我的手下，又差点杀了我，试问这仇，如何能不报？”


    
狄青心中微动，不知这个叶喜孙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也知道罗睺王的名字？这才想起自己是要追杀野利斩天的，见叶喜孙满是自负，狄青质疑道：“凭你吗？叶喜孙，你太不会撒谎了！”


    
叶喜孙有些讶然，缓缓问道：“兄台何出此言呢？”


    
狄青凝声道：“你都逃不过夜月火的追杀，又有什么本事找野利斩天报仇？”


    
叶喜孙笑了起来，笑容中满是落寞，甚至还有分痛苦。“实不相瞒，在下有种隐疾，发作的时候，痛苦不堪，根本无能动手。夜月火他们追来，正巧碰到在下隐疾发作……不然，那次本不劳兄台出手的。”叶喜孙言语平淡，可口气中已满是自负。


    
狄青想起当初见到那张痛苦的脸，心中倒有些信了。


    
叶喜孙观察着狄青的脸色，又道：“兄台到现在，还怀疑我和党项人有关吗？其实……适才在下上山，见到一队人马从山后密径行来，那些人想必是兄台的手下吧？我若真与党项人有关，早就大声呼喝了。”


    
狄青恍然道：“原来我方才见到的就是你？”他记得当初上山时，就见到一道人影掠过，不想那人竟是叶喜孙。狄青此刻疑心已去，还剩下一个困惑，“你到底是谁？你若真的那么有本事，为何我从未听过你的名字？”


    
叶喜孙还是淡淡的笑，“并非所有人，都想扬名天下了。对了，还忘记告诉兄台一件事，方才我见到野利斩天了。”


    
狄青一震，问道：“野利斩天如今在哪里？”心中暗想，这人岔开话题，对我的提问避而不答，到底揣着什么念头？他总觉得叶喜孙看似真诚，但神神秘秘，总有古怪之处。


    
叶喜孙淡漠道：“在下并非小人，亦不是君子，凡事只求率意而为。既然见野利斩天负伤，如何会错过机会呢？”


    
狄青长吸一口气，目光闪动道：“这么说……你杀了他？”


    
叶喜孙摇摇头，有些遗憾道：“我的确想要杀了他，可惜的是，这种人并不好杀。他被我打下了山，可不见得死。我正犹豫是否去追，没想到见到兄台。还不敢请教兄台贵姓？”


    
狄青迟疑道：“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要问我的名姓吗？”


    
叶喜孙大笑道：“不错，男儿行事，当求恩怨分明。野利斩天要杀，兄台的救命之恩也要报。我见到兄台后，留在这里，本就打算问问兄台名姓的。”


    
“在下狄青。”狄青沉静回道。


    
叶喜孙抬头望天，思索了半晌，这才摇摇头道：“恕在下驽钝，并没有听过狄兄的名字。不过我想，用不了几年，狄青这两字，就能炳耀西北！那时候……我想听不到都不行了。”


    
他这句话说的倒是极为推崇，语气中除了诚恳，也有些唏嘘之意。


    
狄青听叶喜孙如斯赞许，倒有些汗颜道：“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知晓叶兄这名字？”他言语中，已怀疑叶喜孙这个名字，不过是个假名。


    
叶喜孙长笑一声，脸色古怪道：“该知晓的，迟早会知晓。我想总有一天，你我会再次相见。只盼……”他眼中的古怪之意更浓，岔开了话题道：“狄兄，我还要去追人，就此告辞。”说罢微微抱拳，身形一转，已向山下跳去。


    
狄青一惊，飞纵上前，低头望下去。


    
只见叶喜孙身法轻盈，有如孤雁徘徊林间。叶喜孙落的极快，不时的用手掌轻拉枯枝古藤，以缓坠势，那险恶的断壁在他眼中，竟也算不得什么。


    
转瞬之间，叶喜孙已没入黑暗，再也无法见到。


    
狄青见叶喜孙如此身手，心中只是在想，“这人说能找野利斩天报仇，看起来也不是妄言。但他方才宁可不追野利斩天，也要留在这里等我，难道真的只想知道我的名字？”


    
若是多年前，狄青说不定就信了。


    
但这些年来，烟雨如刀、流年似箭，早就将那鲁莽又狡黠的少年雕琢的深刻如霜。他并不完全信叶喜孙所言，甚至——他一直觉得，叶喜孙这名字是假的！


    
如此孤高、如斯身手兼又这般心机的人，怎会在西北默默无闻。除非……


    
狄青才想到这里，身后远处已有人叫道：“狄指挥，狄指挥……”


    
狄青回头望去，见山下的后桥寨烽火点点，如繁星映天；杀声渺渺，似还在唱着亡者的悲歌，不由有些惘然。


    
等回过神来，一人已到了狄青的面前，惊喜道：“狄指挥，你……在这里呀。”那人却是葛振远。


    
狄青听那口气中满是关切，心中暖暖，问道：“振远，什么事？现在什么情况？”


    
葛振远兴奋点头道：“后桥寨已被我们打穿，高大人率军攻进来了。野利斩山死了，野利斩川见军心已散，也带兵逃了。狄指挥，武寨主说你在捉罗睺王，可曾得手？”见狄青摇摇头，葛振远安慰道：“这次捉不到没什么，下次肯定不会让他逃了。狄指挥，九王好威风、好煞气，不想狄指挥一到，就将其中的罗睺王杀的落荒而逃！哈哈。”


    
葛振远很是欢欣振奋，狄青笑笑，心想，只是一个罗睺王，就这般犀利。元昊手下九王呢，路迢迢难行啊。


    
葛振远见狄青沉思，突然一拍脑门道：“看我这记性，见了狄指挥，反倒忘记了要事。狄指挥，高大人找你，很急的样子。”见狄青目露询问，葛振远摇头道：“你别问我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狄青一时间不解高继隆找他何事，还是点头道：“好，你和我一起去见他。”


    
二人下了山，过了火光熊熊的后桥寨，远远就见到高继隆骑在马上，四下张望。


    
高继隆见到狄青，催马过来，翻身下马笑道：“狄兄弟，好样的！我听武英说，你小子竟然救了武英，还要追杀罗睺王，真的好魄力。可拿到野利斩天的脑袋？”见狄青苦笑，高继隆知道狄青并没有成功，如葛振远般安慰道：“下次总有机会。”


    
狄青一扫颓唐，说道：“高大哥，你急着找我什么事？眼下后桥寨被破，我军应继续造势攻打白豹城……给在保安军的党项人施加压力。”


    
见高继隆不语，狄青终于暂停了大计，问道：“高大哥，你……”


    
高继隆拍拍狄青的肩头，叹口气道：“狄兄弟，你的计划很好，不过嘛……剩下的事情，让我去做就好了。”


    
葛振远一旁听到，心中气愤，暗想这算怎么回事？难道说后桥寨才破，高继隆就鸟尽弓藏，卸磨杀驴？


    
狄青也有些皱眉，但信得着高继隆，只是问，“高大哥，你去做剩下的事情？那我呢？”


    
高继隆苦笑道：“你必须要回延州。其实你才出兵保安军的时候，范大人就连传三道军文，命你立即回转延州，急如星火！军文在我们分兵到后桥寨后，才到了我手上。我不能怠慢，破寨后这才急急找你。”


    
狄青失声道：“回转延州，做什么？难道说延州也有党项人来攻了？”


    
高继隆好笑道：“那不可能。若延州有敌，范大人绝不会让只让你回去了。”他心中也有些奇怪，始终猜不透范雍这么急找狄青做什么。


    
葛振远发现错怪高继隆了，心中惭愧，一旁疑惑道：“会不会是范大人知道狄指挥出兵变卦，因此责怪呢？”


    
高继隆摇头道：“不会！这军文看日期，几乎在狄兄弟出发之时，就同时送出来了。不过因为狄兄弟走得太快，因此没有追上。”说罢嘿然笑笑，高继隆对狄青道：“临阵变卦，是我老高的念头，也怪不到狄兄弟的身上的。更何况，攻下后桥寨，大功一件，狄兄弟不用为这点担心。”


    
狄青知道高继隆这么说，就是为他顶责，感激道：“高大哥，军令上只让我一人回去吗？”见高继隆点点头，狄青道：“既然这样，新寨的弟兄，就先交给高大哥带了。他们……都是好汉子。”


    
高继隆哈哈一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好汉子了。方才我说这儿没你的事了，这位差点吃了我……”他望着葛振远在笑，原来早就看出葛振远的不满。


    
葛振远有些脸红，喏喏无言。狄青笑道：“他们不算了解高大哥，我了解的。由高大哥带着他们，我也能够放心。高大哥，我出来的时候，就对自己说过，一定要带着他们回去！”说罢期冀的望着高继隆。


    
葛振远听狄青说的平淡，但其意决绝，心中激荡莫名。


    
高继隆凝视狄青的双眸，说道：“狄兄弟，你放心，我对待他们，会同对你一样。”他伸手挽住坐骑的缰绳，递给狄青道：“狄兄弟，你我一见如故。我有生之年还能有你这样的兄弟，真的很高兴。这匹马跟随大哥多年，老是老了些，脚力还是有些，大哥没什么东西送给你的，只送你这匹马代步。望……你莫要嫌弃。”


    
狄青见那马儿毛色淡青，腿削蹄大，极是良俊，显然是匹好马，多半还是高继隆的喜爱之马。本待推辞，可见高继隆满是关切的目光，狄青不再推脱，接过马缰，说道：“那多谢高大哥了。”


    
高继隆见狄青并不见外，心中欣喜，当下送狄青出了后桥寨。


    
狄青交代了手下两句，当下策马趁夜向东北的方向行去。


    
蹄声渐远，马儿的嘶声从远山传来。高继隆望着远山，锁紧眉头，喃喃自语道：“范大人找狄兄弟，到底有何急事呢？”

第二卷 关河令第九章 双星


    
狄青催马回归，想的问题倒和高继隆一样。他和范雍本没什么瓜葛，范雍急着找他做什么？


    
狄青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等到奔到天明时，稍感疲惫，这才记起来，他已经鏖战了一日一夜，就算铁打的人也有些抗不住。


    
狄青急于回去问个明白，若依他的性子，多半一路奔回去，可见马儿呼出的白气染霜，暗想这是高大哥的马儿，要好好的对待才行。范雍找他的事就算火烧屁股，人总要休憩后才有气力赶路。


    
一念及此，狄青瞥见路旁有座破庙，策马过去，翻身下马，任由马儿在外吃草歇息会儿，自己却走到庙中。


    
寺庙破旧，兵荒马乱之际，早没有了僧人。庙门都倒坍了半边，佛龛上供奉的是如来佛像，满是灰尘。


    
狄青呆呆地望着那如来佛像，不知许久，突然跪了下来。


    
他跪在佛前，虔诚的叩首。


    
青天未晓，雾气笼罩。庙外枯树上立着只栖息的寒鸦，歪着脑袋看着庙中下跪的人儿，似乎不解那人为何要对一个木讷的佛像下拜。


    
狄青口中喃喃道：“如来佛祖，我本是不信你的，可我又多么想信你？这一年多来，我踏遍了西北，终究寻不到香巴拉，这才转战边陲。狄青本不想战，又不能不战。这些天来，不知多少人死在我手上……”


    
他低声细语，神色萧索，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如来，似要把许久的心绪一朝吐露。


    
“昨夜我带人攻破了后桥寨，望见烽火焚天的时候，见到许多人因此战而死的时候，忍不住的惘然。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但我除了这样外，别无他法。我知道这种行事定有罪业，但所有的杀孽，只请你尽数算在狄青的身上，和旁人无关。”


    
他心中其实想说，所有的一切，和羽裳无关。


    
他不想说、也不敢说、更不舍得说。


    
那个名字，埋在他心底太深，但从未离去，也未改变。


    
蓦地想起，当初在横行刀谱扉页上曾见过李存孝写过的四句话，“未出山中羡威名，千军百战我横行。打遍天下无敌手，不负如来只负卿！”


    
狄青心中微酸，当初他接过刀谱的时候，意气风发，还不能了解那四句话的深意，但他现在隐约了解李存孝写下这四句话的心情。


    
李存孝难道是和他如今一样的心情？


    
纵是千军百战能如何？就算打遍天下没有敌手又能如何？


    
有时候，错过了，就是一生！


    
他狄青不求威名、不求横行、不求睥睨天下，只求那梦中的人儿睁眸一眼，今生顾盼，此生已足。


    
似水流年，如花如箭，纵忆得了往昔，又如何能回得到当年？


    
眼帘湿润，俊面凝霜，狄青望着那佛祖，佛主也像在望着他。不知许久，狄青这才又道：“狄青知道杀孽深重，本无颜多求。但佛祖若怜我为西北百姓还做了些微薄的事情，就请你有朝一日，指点狄青前往香巴拉之路，狄青此生，永感恩情。”


    
说罢，狄青又是深深叩首。许久后，起身斜靠在香案旁，沉沉睡去。


    
天微明，寒风停了，鸟儿也不鸣了，都在看着佛案前那疲惫的男子，默默无言。


    
一缕阳光轻轻的照在那鬓角已有霜花男子的身上，那紧闭的双眸，突然流出两滴泪。


    
泪水晶莹如露，顺着刚毅的脸颊流过，划过柔软的弧线。


    
狄青睁开了眼，回头再望了佛祖一眼。起身出庙。


    
骏马长嘶，似在述说，又像是安慰。狄青只是拍拍马首，低声道：“马儿，辛苦你了。我们走吧。”


    
他翻身上马，不用扬鞭，骏马就已迈开四蹄，向东北向奔去。


    
马快如风，不到午时，已入了延州地界。再驰了小半个时辰，延州大城已遥遥在望。


    
狄青放缓了马速，忍不住又在琢磨范雍找他何事，就在这时，路边突然窜出一道身影，拦在马前！


    
狄青一惊，带马倏立，喝道：“你……咦，怎么又是你？”


    
拦马那人在要入冬的季节，还穿个露脚趾头的草鞋，除了种世衡还有谁？


    
狄青实在很是惊奇，暗想这种世衡真的阴魂不散，不久前在延州，昨晚就跑到了保安军，今天怎么又在延州拦他？


    
这家伙是神仙，还是他肚子里面的蛔虫？不然怎么对他的行踪这么熟悉？


    
种世衡像是看出了狄青的心意，笑道：“狄指挥，我不是神仙，我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说罢打了个哈欠。


    
狄青下马，立在种世衡面前，奇怪道：“你等我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这条路？”他越想越难理解，眉头已锁起来。


    
种世衡满是冤枉的表情，说道：“你又不是我老婆，你说我在等你做什么！”


    
狄青反问道：“你也有老婆吗？”暗想你若有老婆天明才回，你的确要等的。这种吝啬鬼，怎么会有女人嫁他？


    
种世衡微微一笑，“惭愧，我不但有老婆，还有三个儿子。”转瞬叹息道：“唉，养儿子难呀。好不容易贩点青盐，还被充军了。”说罢若有期冀的望着狄青。


    
狄青才记起这种世衡无事不上门，肯定是索要那些青盐的。皱眉道：“我答应你的事情，会为你做的。不过我眼下比较忙……”


    
“是去见范大人吧？”种世衡狡黠问道。


    
狄青更是惊奇，半晌才道：“你又如何知道？”


    
种世衡嘿嘿一笑，“这件事说穿了不足为奇。范大人满保安军的找你，我碰巧知道，就找人替信使传话，不然那信使怎么会找到高继隆，又怎么能知道你在后桥寨呢？我知道你若不死，肯定不会先要青盐，而要赶回延州，因此就抢先在必经之路等你。”


    
狄青恍然，好笑道：“那些青盐虽然能卖些钱，但值得你这么费周折吗？”


    
种世衡一拍大腿，呲牙咧嘴道：“你这人还有点聪明，知道老汉等你，是有别的事情。”


    
狄青看了眼天色，牵马举步道：“边走边说吧。”他早看出种世衡虽看起来市侩，却是有心之人，倒不拒绝和他闲聊。


    
种世衡拖着鞋跟在狄青身边，开门见山道：“小子……我看你很有头脑，其实是做生意的料子。”


    
狄青笑道：“你难道真的想和我一起做生意？你不怕赔死你？”


    
种世衡“呸”了一口，说道：“你不能说点吉利的？”略作沉吟，种世衡道：“老汉我有脑子，你小子有勇力，我们加在一块，就是有勇有谋，做生意还不是小菜一碟？西北青盐的成色，比我们这的解盐要好很多……老汉跑了这久，发现只做这生意，都能大赚特赚。”


    
狄青倒也知道些青盐、解盐的事情。


    
大宋对盐、茶的交易都是有所限制，海盐运到内地，因运输成本导致价格奇高。解盐是在边陲自产的一种盐，以垦地为畦，引池水而入，自然风化而成，但夹杂极多，比起海盐味道差了很多，价格仍是不菲。


    
青盐是羌人盐州、灵州等地的特卖，质量极佳，价格公道，所以边陲的宋人，更多的时候，是买青盐日用。羌人物品匮乏，也就仗着卖出青盐来取得大宋的粮食、钱币、铜铁和书籍一般日用之物。


    
种世衡说的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实话对你说吧，眼下党项人突然出兵，西北榷场全停，生意断绝。宋人急，羌人也急，就需要有地方做生意。我们只要提供个地方交易，抽佣提税，那银子不就哗哗的过来了？”


    
狄青道：“这事朝廷可不让。”


    
种世衡狡猾道：“朝廷之令，朝夕更改，有禁令的时候，我们当然收敛些，可若是取消了禁令，这个机会不就是来了？凡事预则立，我们早准备，就能早些日子赚大钱了。”


    
狄青心想，“你说的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这老头儿每次说话都非无的放矢的。”琢磨间，狄青随口问道：“赚了钱有什么用？”


    
种世衡看怪物一样地看着狄青，“你说呢？老汉这辈子，倒头一次听有人这么问，还真不知道怎么答了。”


    
狄青叹了口气，真诚道：“种老丈，钱对我，并没有太大的作用……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了你！我还要去见知州大人……”


    
“等等。”种世衡急忙道，“你难道不知道，有钱就可以买装备了吗？你们新寨到现在还破烂不堪，为什么，还不是朝廷不给钱！你要想充实边防，必须有钱的。”


    
狄青怦然心动，多少明白了种世衡的用心，点点头道：“你说的也对。可我能做什么呢？”


    
种世衡见狄青松口，狡黠道：“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你这次不是要去见范知州吗？”见狄青点头，种世衡道：“这延州一带，是范知州的天下，你就可以对他说说此事……”


    
狄青不咸不淡道：“建议他私贩青盐吗？你有病，我没有。”


    
种世衡叹道：“你脑袋被马蹄子踢了？你我今日所言，当然不能如实对范知州说了，我们可以换个说法……”他摸着秃顶，又摸下了几根头发，豁然开朗道：“你可以这么说……你说党项人狼子野心，这次进攻保安军，下次说不定从哪里进攻。这延州若有闪失，范知州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金明寨虽是不差，但毕竟太孤，若能再建个地方，以犄角之势护卫延州的北方，那是最稳妥的事情。”


    
狄青饶有兴趣的听，“然后城池若真的建好，我们就可以明里抵抗党项人，暗地私卖青盐赚大钱？”见种世衡兴奋的双眸发光，狄青又问，“那地点选在哪里才好呢？”


    
种世衡道：“这地方当然要年久失修，还在金明寨的侧翼，最好靠前点，以免生意都被金明寨抢了去……”


    
狄青心中微动，说道：“最好还能沿着上次画的弓弦路线上建城，到时候我们还可以托辞建城是为了取党项人的绥州？其实我们暗地控制那线，不让别人不经我们做生意了。”


    
种世衡叹口气道：“你若真心做生意，就没有别人的活路了。可惜……你心思不在此。若依老汉的想法，在宽州建城最好。宽州离河东也近，我们还可以运那里的粮食到延州卖。”


    
宽州本是古地，在金明寨和延州的东北二百余里处，如今早已荒芜。


    
狄青想了半晌，喃喃道：“听你这么说，那里建城的确不错。一来呢，建城可加固延州的防守，二来呢，建城可为进取绥州、攻过横山做准备。三来呢，运粮中转备战也方便。”


    
种世衡见狄青这么说，兴奋的搓手道：“说的太好了，我就没你小子想的多。听说范大人对你不错，你到时候把这些事情和他说说……”


    
“我为何要说？”狄青突然道，“我其实也是个生意人，没有好处的事情，也不会做了。这件事对你来说不错，我可没有半点好处。”


    
种世衡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狄青眼珠转转，想起一事，说道：“我记得你说过，有个姓曹的在卖香巴拉的地图，你把地图买下来送给我，我就帮你说说这事情。”他不信真的有什么香巴拉的地图，经历这久的寻觅，只抱着看看的念头。


    
种世衡脸涨的通红，杀猪般叫道：“你不如杀了我好了。那姓曹的可是开二十两金子的价钱。”


    
狄青翻身上马，轻松道：“随便你好了，反正这件事，我可有可无了。”他才要离去，种世衡割肉一样的嚷道：“好了，算我怕了你了，我去找姓曹的，你去找范大人吧。”


    
狄青笑笑，催马进了延州城。


    
沿古道长街到了知州府前，狄青不等通报姓名，耿傅走了出来，见到狄青，一把拉住了他，喜道：“你可回来了，知州大人正等你。”


    
狄青低声问道：“耿参军，范大人找我什么事？”


    
耿傅压低了声音道：“不是范大人找你，是圣上有旨，命你立即回京！范大人不敢怠慢，这才发了加急文书找你。”


    
狄青恍然中又有些诧异，奇怪道：“圣上找我做什么？”


    
耿傅苦笑道：“那我们如何知道呢？不过朝廷的旨意，就算范大人都不敢怠慢的。”说话间，二人已入了厅堂，范雍正欣赏着歌舞，见狄青前来，命歌舞暂停，起身迎过来道：“狄青，一路辛苦了呀。”


    
范雍走过来，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握着狄青的手，温柔的有如情人见面一样。他对狄青上下打量着，见狄青没有缺胳膊少腿，心中舒口气，暗想到，“这个狄青，不简单啊，圣上竟然下旨让他回京，不知道要委派什么重任呢？我本来不应该派狄青到保安军的，若真的出了事情，惹恼了天子，老夫只怕就要在西北扎根了。这次他回京，倒指望他顺便帮老夫说两句好话。”


    
狄青借抱拳施礼的功夫，终于抽回了手，说道：“范大人，我和高……钤辖、武英等人才破了后桥寨，就闻大人调令，不知有何吩咐？”


    
耿傅惊喜道：“你们竟攻破了后桥寨？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范雍也有些吃惊，连连点头道：“好，好。本府定当为你记上功劳，立即禀告朝廷。”顿了下，范雍拉着狄青坐下。


    
范老夫子素来瞧不起武夫，就算对夏守贇，都没有这般客气的时候。


    
沉吟片刻，范雍道：“狄青，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圣上派人传旨，让你接旨后立即快马回返京城，因此本府才急令招你回来。”装作关切的样子，范雍道：“本府已为你准备了盘缠，你路上拿本府的文书，可征马用船，沿途无忧。”


    
狄青起身施礼道：“范大人的照顾，卑职铭刻在心。”他这句话倒有些真心，范雍虽平庸些，对他还是不错，最少当初在新寨，若没有范雍，狄青也顶不住夏守贇的压力。


    
范雍浮出笑容，暗想这狄青有些头脑。眼下宋军破了党项人的后桥寨，听夏守贇说，保安军的党项人也有撤军的打算了。范雍听说狄青和天子混的熟，这才送盘缠示恩给狄青，只要狄青肯在天子面前为他说句好话，那他凭借这些功劳，回京有望了。


    
想到这里，范雍扶起狄青道：“狄青，本府送你出行。”他拉着狄青的手出了知州府，本待再嘱托两句，狄青突然道：“范知州，卑职还有件事想禀告。”见范雍点点头，狄青遂将种世衡的建议说了遍，当然事情化繁为简，有删有添。等说完后，狄青道：“这件事本是种世衡建议，卑职倒觉得可行。卑职……还准备向圣上说及此事。”


    
范雍耐着性子听完，只觉得狄青狗拿耗子，本是不满。可听到狄青的最后一句，转念一想，修城一事没有风险，还能算个功劳，又卖狄青个人情，何不顺水推舟？遂微笑道：“狄青，这件事本府会立即起奏折向圣上说明，你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狄青把赵祯抬出来，就是想让范雍重视此事，目的已达，恭敬道：“范大人知人听谏，圣上若问起西北风情，卑职定当如实禀告。”


    
范雍听狄青啰嗦了这久，就这句话好听，不由笑容绽放。


    
狄青当下告辞，他还是骑着高继隆送的马儿，盘缠倒不客气的取了，一路向东南而行，过潼关，沿黄河东下，直奔汴京。


    
在途并非一日，沿途朔风连雪，已入冬寒。


    
狄青晓行夜宿，这一日到了孝义小镇。时值大雪飘飘，封路难行，狄青爱惜马匹，见已日暮，找不到驿馆，索性找家客栈歇息一晚。


    
入了客栈后，狄青找个房间放了行李，然后要了些酒菜，唤来伙计询问道：“伙计，这里离汴京还有多远？”


    
那伙计道：“客官，前行再过三十里就到了巩县。过巩县穿运河，离京城就不远了。若是以往没下雪，骑马快行两天能到，但这路难行，要去汴京，只怕还要四五天吧。”


    
狄青望着堂外的飘雪，喃喃道：“原来……就要到巩县了。”


    
原来……他已离羽裳不远了。


    
寒雪如梅，苍苍茫茫。朦朦雪地中，有雪舞飘忽，宛若有个姣好的女子在踏雪寻梅，巧笑顾盼。


    
狄青喝着酒，望着雪，正在出神的功夫，听到外边有脚步声响起，有两个身着蓑衣的人走进来，带来一阵寒风。


    
狄青忍不住的斜睨了眼，见那两人都用蓑笠遮住了半边脸，脚步轻健。狄青低下头来，暗中琢磨，这两人不像寻常百姓，这种天气赶路，不知为了什么？


    
堂中只有狄青一个客人，那两人也忍不住望了狄青一眼。


    
不过见狄青头戴毡帽，低头喝酒，很是寻常无奇的样子，那两人也就不再留意。伙计上前招呼，那两人只是要了温酒，闷头喝着，不时地抬头向店外望去，像是在等人。


    
狄青虽觉得那两人有些古怪，却不想多理闲事，见雪下的紧，有了出外一行的念头。他想到做到，振衣出了客栈。


    
这时暮色已垂，风更寒，鹅毛大雪劈头盖脸的打来，狄青不以为意，迎风而走，突然嗅到股幽香。


    
他顺着幽香寻去，见到路边不远，有梅树横斜。梅干老硬，挂一树玉条，若不是香，让人分不清是花开还是雪落。


    
寒冬腊梅，孤芳自赏，伴着天地间的凛然之意。


    
梅树旁，竟站着一人，听到脚步声传来，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见狄青走过来，那人眼中微露讶然，多半也是想不到，如斯冷夜，也有同样的人徘徊在路上。


    
狄青见那人中等身材，衣着敝旧，背着个同样敝旧的包袱。那人脸色微黑，相貌不怒自威，双眸望来，颇有洞察世情之厉。


    
二人互望了片刻，那人已拱手道：“这位兄台请了，可是赏梅来的吗？”


    
狄青不想那人一句话，就看穿了他的心事，微有错愕，只是点点头。


    
那人见狄青沉默无语，知他不喜搭话，点点头，就要举步离去。不想天冷雪坚，那人脚下一滑，就要向地上摔去。


    
狄青伸手一抓，已拉住那人的手腕，将那人轻轻的带住。


    
那人这才看到狄青脸上的刺青，眼中又有些惊奇，但那人眼中没有旁人的畏惧或鄙夷，只是道：“兄台好身手。”


    
狄青笑笑，已察觉那人谈吐清雅，更像是个文人，微笑道：“天冷路滑，多多小心。”


    
那人也笑了，他不笑的时候，神色威严，但笑起来，已如春暖花开，“多谢兄台提醒，敢问这附近可有客栈？”


    
狄青指向自己住的那家客栈道：“这个镇子只有那家客栈。”


    
那人拱拱手示意感谢，大踏步的离去。


    
狄青站在梅前，眼前仿佛又现出那盈盈佳人，深雪浅笑，香冷情暖。


    
“羽裳，你还好吗？”狄青喃喃自语。


    
一年多来，他只有无人的时候，才会这般探问，但日里夜里，他没有一日不去想念。冷风吹过，狄青伸手去触如雪的梅花，如同触摸那空中虚渺的可人。


    
良久——这才转过身来，背着风雪回行。


    
飘雪无声，风声呜咽，脚步声咯吱吱的叹，如轻叹着世间的情深缘浅。


    
狄青未进客栈，突然听到堂前有人道：“不错，就是他了。”那声音虽轻，但狄青听的一清二楚。


    
另外有人道：“夜里下手好了。”蓦地止声，显然是听到了狄青的脚步声。


    
狄青脚步不停，若无其事的穿堂回到了房间，见对面房间亮起了灯火，暗想梅前那人多半就住在那里。方才说话的那两人，就是先前喝酒在等人的两个，他们要对谁下手？难道是要对他狄青出手？


    
狄青皱了下眉头，才要坐在床榻上，突然目光一厉，四下望过去。


    
房间内摆设依旧，但狄青知道，房中肯定有人来过，他放在床榻上包袱有了异样，那上面打的结，已略有不同。


    
有人动过他的包袱！


    
狄青看似随意，但极为细心，他给包袱打的结很是特殊，旁人很难如样照搬。动他包袱那人虽也小心，竭力不让狄青发现行踪，但在那结上，还是露出了破绽。


    
狄青并不呼喊店伙计捉贼，只是装作无事般，轻巧的解开了包袱。


    
包袱中衣物银两未失，范大人的文书也在。


    
狄青在包袱中只放寻常物品，要紧的事物一直贴身收藏，见状心想，“来人是谁？若是贼的话，绝不会不取银两，可若不是要取财物，这人就是为我而来！”


    
他心思缜密，片刻间想通这点，更是奇怪。他快马回转汴京一事，本是突然，除了范雍，应该少有人知道此事，又有谁刻意为他狄青而来？他狄青，又有什么地方招人眼目？


    
狄青沉吟片刻，推门而出，招呼道：“伙计，送点热水来。”他招呼的功夫，低头望向门前，门前有棚，挡住了积雪，棚外并没有留下谁的脚印。


    
来的那个贼，显然也是个小心的人，竟循正路而来，反不留痕迹。


    
等伙计送来了热水，狄青谢过，问道：“伙计，对面的住客是新来的吗？”


    
伙计点头道：“是呀，那位客官虽然脸黑，却是斯斯文文的，不过看起来很穷，穿的又旧，赏钱都不给一文呢。”


    
狄青笑笑，闻弦琴知雅意，塞在伙计手上一串钱，又问，“方才在前堂喝酒的两人是本地人吗？你可认得？他们住在哪里？”


    
伙计得了赏钱，眉开眼笑，摇头道：“绝不是本地的人，这个镇子的人，小的都认得的。那两人就在客官的隔壁住，但眼下只是在喝酒，没有过来睡。”


    
狄青点点头，谢过伙计，回转房间洗漱后，熄灯盘膝坐在床榻上。他运气凝神，望着窗外，也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夜深沉，狄青等到半夜，也没有听到隔壁有人，暗自皱了下眉头，突然听到对面房间有人喝道：“你们做什么？”


    
狄青心中一凛，暗叫糟糕，那两人不是为他狄青而来，要动手的目标难道是赏梅黑脸的那人？


    
他一念及此，已悄然推门而出，窜了过去，等到了对面的窗下，侧身闪在墙边，一指轻戳，破了窗纸，已将屋内的情形看得明白。


    
黑脸那人在房中披衣而立，神色肃然。他对面站着两人，手持单刀，就是披蓑衣的酒客。


    
左手的酒客冷笑道：“你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识趣的话，把东西拿出来，你可以不死。你若是不识趣，嘿嘿。”他扬扬手中的单刀，刀光明亮，耀亮他长长的马脸。


    
黑脸那人倒还镇静，冷冷道：“你们是任弁派来的？”


    
马脸那人微震，嘿嘿道：“黑炭头，你如何知道的？”


    
狄青心中琢磨这三人到底有什么纠葛，不过他更信那黑脸的人并无过错，是因为那人的一双眼。


    
那双眼没有畏惧、没有惊慌，只有不屈和凛然。


    
黑脸那人眼眸寒亮，冷笑道：“你们偷偷摸摸的来，忘记了换件蓑衣。你们蓑衣上，还有福记的标记呢。福记本是山西汾州的老字号，我才从汾州回返，你们从汾州跟来，当然就是受汾州知州任弁的指使！”


    
狄青微震，不解汾州知州为何派人千里迢迢的来杀黑脸那人。


    
马脸那人脸色阴晴不定，旁边那人掀开了斗笠，露出消瘦阴鸷的脸庞，喝道：“不错，就是任大人让我们来的。黑炭头，你不说穿此事，我们兄弟还会放过你……”


    
狄青见到那人的脸，心中微震，只觉得依稀见过那人。可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一时间想不起来。


    
黑脸那人缓缓道：“我既然揭破了你们的底细，你们当然就要杀人灭口了？可你们只怕并没有想到，我离开汾州时，早就写了奏折，历数任弁的罪状，经驿站送给了朝廷。我就算死在这里，任弁也逃不过惩罚！”


    
马脸那人反倒笑了，“我们只管杀你，任弁是否能脱罪，并非我们考虑的范围。”


    
黑脸那人心中微惊，暗想听这两人的口气，并非任弁的手下，那这两人是从哪里来的？他虽惊疑，但还冷静，回道：“只怕……你们没有这个本事。”他蓦地伸手，已抬起桌子。


    
马脸和阴鸷那人都是一惊，虽知这人是文人，绝不是他们的对手，但还是退后了一步。黑脸那人用力一摔，桌子落地，砰的一声大响，摔得四分五裂。


    
这一招实在奇怪，马脸那人不知所措，阴鸷那人却已明了，冷笑道：“你故意制造声响，以为别人会来救？包黑头，你打错了念头！谁都不敢来救你的！我告诉你，你若真不怕死，就不应该让旁人来陪葬。”


    
黑脸那人心中抽紧，不待多说，房外有一人道：“你错了，还是有人敢出手的。”


    
戴斗笠的二人均是一惊，回头望去，见屋门陡开，灌入一阵寒风，不由都是贴墙而立，凝神以对。


    
狄青已抱着刀鞘倚在门框旁，嘴角还带着一分笑，可眼中却有着厉芒。


    
他盯着那个脸色阴鸷的人，一霎不霎，似在追忆往事。他终于记起那人是谁！


    
黑脸那人眼中露出欣喜之意，他就在等狄青，狄青果然来了。


    
阴鸷那人见狄青望过来，却早不记得狄青是谁，见狄青神色自若，不由心惊，喝道：“你少管闲事，这里没有你的事。”


    
狄青摇头道：“车管家，你错了，这里有我的事。”


    
阴鸷那人听到“车管家”三字的时候，后退一步，如见鬼魅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正是当年西河赵县令手下的车管家，本是弥勒教徒。那时候弥勒教徒造反，郭遵抓了棍子和索明，故意放了车管家回老巢，然后将弥勒教徒一网打尽，但这个车管家，终于没有再见。


    
往事如烟，狄青也想不到，二人会在这里再见。


    
狄青知道面前这人就是车管家，忍不住想到，“据叶知秋所言，飞龙坳的弥勒佛是赵允升，四大天王均是八部中人，那眼下这个车管家呢，到底是被蛊惑的弥勒教徒，还是投靠党项人的宋人？他为何能与汾州知州扯上了关系？”


    
车管家面部抽搐，狠狠地盯着狄青，却认不出狄青是哪个。车管家这些年样子没有怎么改变，可狄青经这些年的风霜磨侵，早非当年的青涩，车管家又如何认得出来？


    
“我叫狄青。”狄青提醒道，“当年你和赵武德胡作非为，打断了我哥的腿，你难道不记得了？”


    
车管家一震，已想起往事，哈哈笑道：“原来你就是车下藏着的那小子。狄青，当年你参军逃了，今日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他虽认为狄青很能拼命，但他已不畏惧。


    
狄青早就学会了掩饰愤怒，平静道：“我这些年的运气一直不好，但今天运气真的不错……竟碰到了你。车管家，你若能打断自己的双腿，然后跪下来求我，我就不杀了你。”


    
车管家大笑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指着狄青道：“就凭你那两下子？”他虽在笑，但笑声中已有了几分惶惑。


    
狄青还是沉冷道：“是！”他话音才落，车管家已飞扑过来。


    
车管家的同伴几乎在同时冲来，挥刀就斩。


    
黑脸那人见状，大惊失色，叫道：“兄台小心。”话音才落，就听到啪啪砰砰几声响，车管家惨呼一声，摔倒在地上。


    
而车管家的同伙，却早就昏了过去。


    
狄青刀都未出鞘，就已击昏了那马脸，击断了车管家的双腿，随手将车管家双臂敲折。


    
车管家浑身剧痛，双臂亦折，无法翻滚，痛苦不堪，嘶声叫道：“狄青，你好狠！”


    
黑脸那人目露不忍之意，可沉默无言。


    
狄青冷笑道：“我狠吗？你四肢断了，很痛苦？那当年飞龙坳千余人因为你们惨死，又找谁述说？”


    
车管家大汗淋漓，咬牙道：“你杀了我吧。”


    
狄青不理车管家，望向那黑脸之人，问道：“兄台，还未请教大名，这些人为何要杀你？”


    
黑脸那人拱手道：“多谢狄兄援手，在下包拯，字希仁……”

第二卷 关河令第十章 惊逝


    
狄青并没有听过包拯之名，闻言倒有些奇怪，暗想包拯既然能敢得罪汾州知州，甚至让知州不惜买凶杀人，怎会是默默无名之辈？


    
转念一想，天下硬骨头的多了，自己没有听过包拯不足为奇。自己连都部署夏守贇也敢得罪，包拯肯定也没有听过他了。


    
包拯心中果然在想，狄青？这个名字我怎么从未听过。此人脸有骁武刺青，难道是汴京八大禁军中人？但八大禁军的领军名姓我多数知晓，应无此人。此人身手高强，做事果敢，绝不会是禁军中的泛泛之辈！当初在梅树前，看此人眼有忧伤，容颜憔悴，但俊朗中不失刚毅，他年纪不算大，但满是沧桑，必有段伤心往事。此人虽自有伤心之事，不忘记扶危助困，当是正直的性情中人。


    
包拯观人极细，已信得过狄青，说道：“狄兄，我本是朝廷殿中丞，闻汾州知州任弁滥用职权，公器私用，滥杀无辜，这才奉旨前往汾州调查此事。经明察暗访，取证后秘密回归。我看他势大，暂时奈何不了他，只能回京奏请天子定夺。想任弁也知道不妙，这才暗中派人劫杀我，妄想掩盖罪行。”


    
狄青知道殿中丞隶属御史台，其中人员主要是纠察官邪、肃正纲纪，官职并不高。见这人竟然敢去扳倒知州，心中也有些钦佩。可看着地上的车管家，狄青忍不住皱眉道：“据我所知，这个车管家本是弥勒教徒，堂堂的一个汾州知州，怎么会和弥勒教徒扯上关系？”


    
包拯脸色微变，诧异道：“狄兄，你说的可是真的？”


    
狄青道：“京城的叶知秋捕头和郭遵郭大人都认得车管家是弥勒教徒，你只要问问这两人，就可知晓我说的不假。”


    
包拯听过叶知秋和郭遵的名字，也信狄青所言，沉思道：“那任弁就不止我列举的那些罪名了，可能还要加上勾结弥勒教徒一罪。”心中微凛，又想，任弁身为汾州知州，为何与弥勒教徒有瓜葛，难道说……他想要造反？


    
包拯一念及此，说道：“狄兄，我要问这人几句。”


    
狄青点点头道：“可以。”


    
包拯见车管家恶狠狠地盯着他，也不畏惧，只是询问道：“车管家，最近任弁给了你们一批军备，你们藏在哪里？”


    
车管家咬牙道：“包黑头，你没有断奶呢，竟问我这种幼稚的问题？军备藏在哪里，我如何会对你说？你可以让狄青杀了我，你想从我口中得知那些东西的下落……绝无可能！”


    
包拯淡笑道：“我知道了。”


    
车管家叫道：“你知道个屁！”


    
包拯平静道：“我最少知道任弁的确和弥勒教徒有牵扯。我在查任弁的时候，发现他手上有批甲胄兵器不知下落，正不知到了哪里，这才问问你，原来他真的把那些东西送给了你们。这么说……任弁早有反意了。”


    
车管家一怔，才醒悟包拯问话的用意，后悔不迭。


    
狄青一旁倾听，也佩服包拯的机智，陡然间心中微凛，回头望过去道：“谁？”


    
只见门口处站有一人，店伙计的装束，狄青皱了下眉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那伙计脸色微黑，戴个小帽，眼中满是畏惧，哆嗦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死……人了？老板让我……看看。”他见到屋中的情形，两腿打颤。显然是得老板的吩咐过来查看，不敢不来，却又极为害怕。


    
狄青道：“有凶徒犯案，官家缉凶，你们不用担心。”


    
那伙计上前了一步，探头向屋中望来道：“那……”他话未说完，狄青警觉突升，包拯已同时喝道：“你不是店伙计！”


    
那伙计蓦地抬头，目如电闪，手一扬，两道寒光倏然飞出，直刺狄青和包拯。


    
狄青身形一闪，已窜到包拯身前，刀鞘一格，磕飞了射向包拯的飞刀。他一窜一格，动作干劲利落。


    
就在这时，那店伙计暴喝一声，双手连挥。狂风呼啸，北风卷帘，不知有多少雪花狂灌入室，铺天盖地的向狄青和包拯打来。


    
非雪花，而是铁蒺藜！


    
那店伙计竟是个罕见的高手，一口气打出了十数枚铁蒺藜，封住狄青、包拯的周身各处。


    
狄青怒喝声中，脚尖一点，地上的桌案霍然竖起，挡在他的身前。


    
夺夺夺响声不绝，狄青带着包拯爆退。


    
身后是墙，黄土墙面。


    
狄青遽然撞在了墙上。


    
那墙看起来结实，但被狄青全力一撞，轰然现出个大洞。那急撞之力，威猛无俦，一撞之下，整个房间晃了下，竟像要塌了下来。


    
烟尘弥漫。


    
那伙计算了很多，唯独没有算到狄青竟会破墙而走。他发出暗器之时，已拔出一如轮带齿的生死夺，准备下一轮的攻击。见狄青破墙而出，那伙计并不放弃，就要顺着破洞冲出去。


    
可不等近前，那伙计蓦地大喝一声，持生死夺挡在胸口，倒飞了出去。


    
一道刀光破雪飞来，已斩在那伙计的胸口。


    
雪是狂卷，刀是横行。


    
狄青已出刀。


    
一刀就逼退了那伙计。若非那伙计及时将兵刃挡在胸口，这一刀，早已将他开膛破肚。


    
狄青才待追进去，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包拯。就在这时，屋顶轰然一声响，一人破屋顶而出，身形一闪，已向西逸去。


    
狄青没有再追，凝望着刀身上的一抹血滴吹落，心中只是在想，“那伙计是谁？他要杀我，还是要杀包拯……或许是……”一念及此，狄青跺脚叫道：“糟糕。”他再顾不得包拯，又冲进了满是尘灰的屋中。


    
烟雾中，狄青见到车管家和那个同伙的情形，心头一沉。那两人咽喉都被割断，已然气绝。


    
“刺客应该是和车管家一伙。他这么做，无疑是杀人灭口。”包拯也走了进来，见屋中的惨状，立即道。


    
狄青点点头，心中只是想，“那伙计虽被我一刀所伤，但武技高明，不容置疑的。弥勒教何时又出来这种高手？这种人，可和元昊八部有关吗？”


    
狄青沉吟间，撕开车管家的胸口，里面现出刺“福”字的内衣。


    
包拯见到，凝眉道：“听闻拜弥勒教的人，都身着福衣，这么说……这人的确是弥勒教徒了。”


    
狄青搜了两死者的身上，只找到些银两，突然手凝住片刻，从车管家的腰间取下面令牌。


    
那令牌是黄铜所制，中间有团银白色，银白色中，又画了三个小圈圈。


    
不过那圈圈并非规整的圆形，倒有些像心脏的图案。


    
图案简单，可很古怪。


    
这是什么意思？狄青思索不解，抬头向包拯望去，包拯摇摇头道：“我也看不出这代表什么意思。或许……是弥勒教人内部使用的令牌吧？”


    
狄青舒了口气，摇摇头，和包拯并肩走出了破屋。心中想到：“那伙计武技高明，会不会是搜我包裹的那人？如果这两人是同一人，那他是为我而来。包拯说得不错，这三人本是一伙的。弥勒教徒，杀包拯是为了任弁，但为何要搜我狄青的包袱？”


    
包拯见狄青凝思，有些歉然道：“狄兄，都是在下拖累你了。你若不是要照看我，已留下凶徒。最不济，现在也追去了，绝不至于没了线索。”他见狄青做事如此精明果敢，早不把狄青当作寻常的禁军看待。


    
狄青回过神来，摇摇头道：“包兄不必自责。若非你发现那伙计有异，说不定我还要折在他的手上了。对了，包兄如何看出那伙计不妥呢？”


    
包拯微笑道：“我入店的时候，就知道店老板吝啬，只雇了两个店伙计。两个店伙计我都见过，适才那人绝非是那两个店伙计，我一看就觉得那人有图谋了。”


    
狄青暗叫惭愧，不想包拯心思如此细密。忍不住问道：“你适才摔了桌子，就是想要让我过来吗？”


    
包拯略有犹豫，转瞬诚恳道：“狄青，实不相瞒，我从汾州回京，就感觉到杀机重重，这才换服回返，躲避不测。我在梅树前见到你时，还以为你是来杀我的。是以交谈几句观察究竟，可见到狄兄的一双眼，我就知道狄兄是正直之人。我知狄兄会武，因此问狄兄住在哪里，刻意和狄兄住在同一客栈，心中还望你能保护在下的。我大声呼喝时，就知狄兄若知道我有危难，绝不会坐视不理。”


    
狄青笑了，“包兄，不想你随意几句，都是机心。我倒是愚钝了。”


    
包拯苦笑道：“狄兄谦虚了。你有武技傍身，何须这些心思？我整日提心吊胆，难免考虑的多些。”


    
狄青目光灼灼，盯着包拯道：“你明知危险，为何还要执意参倒任弁？你本文人，官职不高，得罪了任知州，难道真的不怕死吗？”


    
包拯移开目光，望着雪舞狂风，缓缓道：“包拯身在其位，当尽职尽责，方不负天下人所盼。”


    
他说的斩冰切雪，平淡中满是决绝。


    
狄青一字字道：“可我若不来，你死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更没有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包拯肃然的脸上有分执着，回望狄青，平静道：“最少我自己能看到。最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展颜一笑道：“不过我素来命大，这一年来，几次死里逃生，这次又碰到狄兄，想是苍天也不想我这么就死了。”


    
狄青见包拯这般正直，心中满是敬意。又问道：“原来包兄今年才任殿中丞的职位吗？”心中有些恍然，怪不得包拯对他很陌生。


    
包拯点点头道：“不错，在下十多年前已中进士，当官还是近几年的事情。在下有点很奇怪，以狄兄之能，只是个寻常的禁军吗？为何我从未听过你的大名？”


    
狄青笑道：“在下碰巧一年前出西北戍边，眼下是西北新寨的指挥使，也就怪不得包兄没有听过。这次我是奉旨回京，不想碰到了包兄。如此也好，正好一路进京。”


    
包拯心下感激，知道狄青这么说，就是想护送他入京。施礼道：“如此有劳狄兄了。”


    
狄青道：“都是赶路，有什么劳不劳的。对了，他们为什么叫你包黑头呢，我看你也不黑呀。”


    
包拯哂然一笑，“在下人不算黑，不过心黑罢了。这一年来，我当黑脸许久，得罪不少人，因此他们叫我包黑头。”


    
狄青哈哈一笑，心道，这包拯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严肃，为人又正直。我能帮他个忙，也是快意。


    
包拯见狄青虽笑，可眼中不改抑郁之气，心中却想，狄青到底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呢？此人快意恩仇，看似狠辣，但心细如发，那种情况还记得救我，真是侠士。我包拯若能帮上他什么，定当尽力。


    
二人当下去寻店老板，才发现店老板伙计都被打晕。等店老板醒来后，见房破人死，难免大呼小叫。狄青把车管家身上的钱尽数给了店老板，弥补他的损失，包拯将事情经过略写在一张纸上，盖上官印，命老板将命案报官。


    
狄青二人等到天明，再次迎风雪上路。路过巩县的时候，狄青只是略做张望，并不停留。二人急赶了三天路，这才到了汴京。


    
汴京高大巍峨，满覆苍雪。


    
狄青望到汴京的那一刻，忍不住的感慨唏嘘，汴京虽在雪中，益发的繁华，但有些人无论何时，只有更加的落寞。


    
一入汴京，二人都奔宫中。包拯去御史台复命，狄青要见天子。临别前，包拯道：“狄兄，今日一别，想你戎马繁忙，不知何日再见。只盼你……放开心事，万事小心。”


    
狄青知道包拯目光敏锐，已看出他有心事，微微一笑道：“不错，在下恐怕很快就要回转西北，这一别，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前途险恶，只盼包兄吉人天相！”


    
二人拱手告别，狄青到了宫门处，不由又在想，赵祯找他到底何事？有禁军见狄青近前，喝问道：“宫中禁地，不得擅闯！”


    
狄青亮出御赐金牌道：“新寨指挥使狄青，奉旨回返京城见驾。还望通传。”


    
那禁军见到金牌，听到狄青二字，忙道：“你稍等。”他匆匆入内，不到片刻，已带出个宫人。


    
那宫人白皮净面，年纪不大，见到了狄青，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看那金牌道：“在下阎士良。圣上一直在等着狄指挥，请随我入宫见驾。”


    
阎士良态度谦和，在宫中似乎很有些地位，一路畅行无阻，直达帝宫前。


    
物是人非，狄青见宫中的侍卫多是陌生的面孔，倒有些感慨。


    
阎士良入宫先行禀告，不多时，已急匆匆的出来道：“圣上宣狄青入见。”


    
有侍卫要去了狄青的刀，阎士良摇头制止道：“圣上有旨，准许狄青带刀入内。”那些侍卫并不认得狄青，满是惊奇，不知道这个看似落魄的狄青，恁地会有这种身份？


    
二人举步入了帝宫中，阎士良突然道：“在下听义父说，狄指挥有不凡际遇，人亦俊朗爽直，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狄青心中微动，问道：“你是……阎文应大人的义子吗？”


    
阎士良点头道：“狄指挥果然聪明，一猜即中。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狄青心道，阎文应和我并不和睦，他义子对我还算客气。罗崇勋等人均死，不用问，阎文应肯定变成了宫中第一太监。阎士良在宫中有这般权势，他让我关照，是客气呢……还是另有深意？


    
正琢磨间，二人已入殿上。狄青见龙椅上坐着一人，正是赵祯。赵祯见到狄青，霍然站起，竟下了龙椅，向狄青走近道：“狄青，你终于回来了。”他口气中，少有的激动。


    
狄青见状，心中微有暖意，无论如何，赵祯对他，总是不同寻常。


    
二人毕竟一同逛过青楼，钻过猪圈，逃过追杀，经过宫变。这种经历，旁的君臣少能共同经历过。


    
赵祯素来寂寞，对这个患难的狄青，很有些感情。


    
狄青单膝跪地，行军中之礼道：“臣狄青……叩见圣上。”


    
赵祯一把拉起了狄青，微笑道：“不必多礼。狄青，你这次回来了，就莫要走了。”


    
狄青不想赵祯开口就是这句话，很是为难。见赵祯脸上若有期冀，不忍扫他的兴致，岔开话题道：“圣上，臣正在西北作战之际，被圣上旨意召回，不知圣上有何吩咐？”


    
赵祯轻轻叹口气道：“朕很想念你，不过这次让你回京，却是太后想要见你了。”


    
狄青一震，忍不住道：“太后……为何要见我？”他和太后有的好像只是积怨，难道说……太后还恨他杀了赵允升吗？


    
赵祯摇头道：“朕也不知道。不过太后最近病情加重，她想见你，朕就要完成她的心事。狄青，你就见见太后，好不好？”他口气中，竟有商量之意。


    
狄青慌忙施礼道：“臣遵旨。”


    
赵祯吁了口气，望着狄青道：“最近太后的身子一日差过一日……”话未说话，有宫人急匆匆的赶来道：“圣上，太后……好像有点……不妥。”那宫人不敢多说，但神色惶惑，如大难临头。


    
赵祯一惊，失声道：“怎么会这样？摆驾垂拱宫。狄青，你随驾。”


    
自从宫变后，八殿遭焚，长春宫重修，改名垂拱，刘太后一直居留在垂拱宫。


    
众人听太后病情有变，都是惶惶跟随。等到了垂拱宫前，赵祯命狄青、阎士良二人跟随身侧，直入宫中。垂拱宫内虽多燃火炉，温暖如春，但其中总有死气沉沉之意。


    
赵祯到了太后的寝房前，阎文应匆忙出了珠帘，见到狄青，稍有错愕。低声在赵祯耳边道：“圣上，太后适才昏迷过去了。不过……又醒来了。她一直在和李迪大人交谈。”


    
狄青知道李迪本是赵祯的恩师，以前因为请太后还政于天子得罪了刘太后，被贬出京。不想太后病危的时候，居然找李迪交谈。


    
太后为何要找李迪？太后为什么找他狄青？


    
狄青想不明白，心中却感觉有些怪异，可到底哪里不对，一时间又说不出来。他斜睨了赵祯一眼，见赵祯脸上满是焦急，可却不进珠帘，不由暗自皱眉。


    
刘太后病危，赵祯为何不急于去见呢？他到底在想着什么？


    
赵祯突然道：“太后这些日子，不想见人，就算对我这个儿子，也不想见。”他声音很低，口气中有些埋怨，亦有伤感，像是看出了狄青的疑惑，特意给狄青解释。赵祯顿了片刻，又道：“阎文应，你去禀告太后，说朕请见……”


    
话未说完，就听珠帘后，太后虚弱的声音传来，“李迪，老身……今日保护天子……至此，你以为如何？”


    
垂拱宫实在很静，太后的声音虽虚弱，但帘内帘外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赵祯眼帘突然有了湿润。他那一刻，神色极为复杂，有温情、有追忆、甚至还有那么一分……淡淡的歉然。


    
无论如何，当年总是太后为他赵家稳住了江山。


    
太后一直都没有对他赵祯如何，或许就算那次宫变，也不过是赵允升擅自做主？赵祯不想再想下去。


    
珠帘那面，李迪颤巍巍道：“当初不知太后圣德乃至于此，因有得罪，还请太后……莫要再怪。”


    
刘太后轻嘘了一口气，似是吐出了多年的恩怨，喃喃道：“祯儿呢，我方才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


    
赵祯不想刘太后还惦记着他，再也按捺不住，掀开珠帘冲了进去，跪在太后的面前，泣声道：“母后……”


    
刘太后枯槁的脸颊挤出分笑容，干瘦的手摸着赵祯的头顶，喃喃道：“祯儿，吾只怕要去了。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赵祯一把握住了刘太后枯瘦的手，哽咽道：“母后，你不会有事，你不能离开孩儿的！”


    
刘太后目光空洞，喃喃道：“傻孩子，人谁不死呢？我这几天……总是做梦，可梦不到先帝呢……他说过，会来接我的……”


    
赵祯倏然打个寒颤，只觉得刘太后说得鬼气森森。


    
先帝怎么可能来接太后？


    
刘太后眼前微花，仿佛又见到赵恒立在她身前，阴沉沉的对她道：“娥儿，就算你支撑不到朕活转，死后……朕也会陪伴在你身边！你莫要怕，朕此生，只爱你一个！”


    
刘太后望着那空中的幻影，喃喃道：“你很怕死，可我不怕的。我为何要等你来接我呢？”苦涩的笑，她心中在说，我其实……并不很想和你在一起了。


    
这句话，她藏在心底很久很久了。


    
尘封多年！


    
她的确对不起赵恒，她没有将五龙放在永定陵，但她丝毫没有什么愧疚之意。


    
因为她感觉到，身上的体力已一丝丝的离她而去，她要死了。


    
人死了，会不会一死百了呢？


    
活着，又有什么好？孤孤单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亲人，都离她远去了，剩下的人，她和他们无话可说。就算长生不死又能如何呢？孤单单的长生，还不如死！


    
一念及此，刘太后突然想起一事，低声问道：“狄青……来了吗？”


    
赵祯微愕，扭头望过去，示意狄青前来。只不过他额头竟有一丝汗水，不细看，无法察觉。


    
狄青没有注意到赵祯的异常，悄步走到了太后的塌前，单膝跪地，沉声道：“太后，臣狄青在此。”


    
太后望向了狄青，眼珠间或一轮，像是望着狄青，又像是追忆着往事。


    
狄青到现在，还不知道太后要找他做什么，只能静静的等待。他也没有畏惧，他连死都不怕，现在还会畏惧什么？


    
“羽裳去了……我知道……你很难过。”刘太后喃喃道。


    
狄青听到这句话后，就感觉胸口如挨了重重一锤，身躯晃了晃，沉默无言。


    
刘太后低声道：“很多事情……命中注定的。”


    
狄青霍然抬头，脸上现出少有的激动，一字字道：“太后，就算命中注定的事，狄青也要改变！”


    
刘太后微震，眼中闪过分光芒，呆呆地望着狄青。她似乎是诧异这人世间，还有狄青这样坚持的男子？


    
狄青无惧，只是望着刘太后，良久才道：“太后找臣，难道就想问问臣是否难过吗？”


    
刘太后干瘪的嘴唇喏喏动了两下，像是笑，“我一直在想……是否告诉你一个秘密？”


    
狄青心头一跳，脸色微变。他有预感，刘太后说的事情，肯定和羽裳有关的，甚至——会和香巴拉有关！


    
“香巴拉……”刘太后开口就是这三个字，狄青已全身颤抖，勉强抑制住激动，侧耳倾听。


    
刘太后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赵祯急道：“来人呀，快服侍太后休息。母后，你改日再说吧。”


    
刘太后喘息稍平，虚弱道：“不！”虽就是一个字，但说的斩钉截铁。赵祯不敢忤逆，向狄青使个眼色，示意狄青劝劝太后。狄青只是望着太后，颤声问道：“太后，香巴拉怎么了？”


    
“五龙……本是……香巴拉之物。”太后喃喃道。


    
狄青一震，失声道：“什么？”他那一刻，震惊中带着喜悦。他一直不敢肯定香巴拉是否存在，也从邵雍的谶语中，曾想过香巴拉和五龙有关，但那毕竟是猜测。


    
太后亲口说出五龙和香巴拉有关，五龙是真实的，不就证明，香巴拉也的确存在？


    
狄青一想到这里，只感觉信心涌动，希望大增。


    
太后喘了几下，急促道：“可是……你一定要……要……”她嗓子突然有些发哑，无以为继。这时，有太监端着药碗过来道：“太后，要吃药了。”


    
刘太后目光缓移，向那太监望去。她实在太疲惫，转动眼珠都像是无有力气，她目光掠过赵祯，掠过阎文应，就要落在那太监的身上。


    
她脑海中闪过分残留的影像，记得适才阎文应正在望着赵祯。


    
这本是寻常的一件事，她为何记得这般清晰？


    
遽然间，刘太后身躯一震，竟坐了起来，哑声道：“你……你……我……明白了……”她一手紧紧地抓着华服，一手前指，像是指向狄青，又像是指向他的身后，嗄声道：“你……好……好……”


    
刘太后那一刻，枯槁的脸上竟有着说不出的怪异，眼中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她就那么木然的指着，身子僵凝，许久再没有声响。


    
狄青望着刘太后那空洞的眼神，虽是无畏，可背脊也窜起一股寒意。他想回头望过去，不知为何，脖颈有些僵硬，竟不能移动。


    
你……好……刘太后想说什么？


    
五龙是香巴拉之物，太后让他狄青一定要什么？


    
刘太后为何会愤怒？


    
所有的一切纷沓繁杂，交错迷离，让垂拱宫中，满是森阴的气息。


    
就在这时，阎文应已反应过来，眼中满是惊怖之意，叫道：“太后……她……去了。”他似乎震惊于太后之死，嗓子都吓得哑了。


    
众人惊惶，纷纷跪倒道：“太后……”


    
就算是赵祯，都跪倒在地，呼喊中，满是嘶哑惊吓之意。他俯身叩地，额头上，满是汗水。


    
点点滴滴……

第二卷 关河令第十一章 帝泪


    
狄青若是回过头去，就能看到赵祯和阎文应额头上满是汗水。


    
可他没有扭头。


    
他听到刘太后去了的那一刻，震惊外，脑海中一片惘然。他不关心别的事情，心中只是在想，“五龙本是香巴拉之物，你一定要……”


    
太后知道寻找香巴拉的关键所在？可这个关键，并没有说完！狄青心中滴血，只感觉周围有人奔走呼号，好像很是混乱。


    
但这些和他有什么干系？他突然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何不早一天赶回来。可早一天赶回来，事情就会改变吗？狄青不知道。


    
正心乱如麻时，一只手按在狄青肩头。狄青扭过头去，见到八王爷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狄青嘴唇喏喏蠕动，低声道：“伯父……”


    
他内心很有些愧疚。见到八王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八王爷也没有找到香巴拉，而且肯定一直在寻找。


    
可八王爷怎么会这快就到了宫中？


    
八王爷很憔悴，不过八王爷眼中有些怪异，同样低声道：“狄青……太后是不是要找你说什么？她说了什么？”


    
狄青失落道：“她好像要说香巴拉一事，但没有说完。她只是说五龙本香巴拉之物，要找到香巴拉，一定要……说到这里，太后就去了。”


    
八王爷凝神望了狄青片刻，缓慢道：“太后要说什么，我知道的。”


    
狄青惊喜交集，一把抓住了八王爷，声音都颤抖起来，“伯父，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八王爷扭头向赵祯的方向望了眼，似在考虑什么。


    
太后驾崩，宫中凌乱，赵祯只是呆呆的跪在太后的床榻前，泪流满面。消息已传了出去，群臣正要早朝，闻言已纷纷赶来。


    
“这件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我一会再和你说。”八王爷低声道，“我先去安慰圣上。”


    
狄青一颗心剧烈跳动，却只能等待。


    
八王爷走到赵祯的身侧，跟着跪下，见赵祯涕泪横流的喃喃道：“母后，你……你……为何要离开孩儿呢？”


    
赵祯翻来覆去的只是这几句话，他心哀之下，也像乱了分寸，完全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八王爷一旁劝道：“圣上，节哀顺变。”


    
赵祯霍然爆发，一把揪住了八王爷的衣领，喝道：“你让朕节哀？朕的娘亲去了，你让朕怎么节哀？”


    
八王爷有些惶恐，低声道：“圣上，无论如何，群臣都在宫外等候呢。太后驾崩，圣上登基不久，眼下急需安抚臣心，以防变故。”


    
赵祯泪还在流，手已松开，失神落魄道：“怎么安抚呢？”他再望了太后一眼，脸色突然有些改变。


    
八王爷顺着赵祯的目光望过去，神色也有些异样。


    
太后直伸前指的那只手，已被宫女勉强放下，可太后的另外一只手，还在死死的抓住身上的兖冕，任凭宫女怎么样，那只手都不肯松开。


    
赵祯身躯有些颤抖，向阎文应望去。阎文应也在望着赵祯，眼中也有深深的畏惧。


    
太后死，阎文应有什么要畏惧的？太后抓住那兖冕，又有什么深意？


    
“太后仙逝前，紧紧抓着兖冕，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赵祯喃喃自语，斜睨着八王爷。


    
八王爷沉吟许久，这才道：“恕臣驽钝，不解其意。不过群臣已在宫外候驾，或许向他们询问，集思广益，可得到答案？”


    
赵祯缓缓点头道：“皇叔说得不错。朕这就去问问。”他出了垂拱宫，只见到群臣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群臣听圣上出宫，齐呼万岁。


    
赵祯眼望群臣，哽咽难言，只是摆摆手，阎文应知机上前，宣布道：“太后已……仙逝了。”


    
风云悲嚎，群臣泣下。


    
赵祯又是泪流不止，等到群臣悲伤暂歇后，这才问道：“太后去了，但她好像还有心事。她临去前，扯着兖冕不肯松手，究竟是何缘由呢？”


    
群臣沉默，寒风呼啸，充斥着萧肃。


    
赵祯问的大有深意，群臣没有琢磨清楚天子心思之前，不敢妄言。


    
兖冕，本是天子的服饰。要知道，太后能穿上兖冕，可是大有因由。太后以前一直执著的想要登基，赵允升死后，太后欲望虽浅了，可不久前，突然执意要穿兖冕去太庙，参拜大宋赵家的列祖列宗。


    
群臣都明白，太后要告诉天下所有人，尤其要告诉他们这些宋臣，她刘娥虽是卑贱，最终还是能和君王平起平坐。


    
太后的这个要求，难倒了大宋群臣。


    
太后穿着兖冕这一拜，虽不登基，却宣告以天子的身份参拜。这让赵家列祖列宗如何面对，这让得赵家恩惠、一直以卫护大宋江山为己任的大宋文臣情何以堪？


    
太后始终坚持，群臣无奈之下，终于对太后妥协，宋臣改了兖冕的几处地方。让那兖冕看似兖冕，其实不是兖冕，于是赵祯就请太后穿着那重新设计的兖冕参拜太庙。


    
说不清到底是谁自欺欺人，是太后、天子还是一帮宋臣？太后穿似是而非的兖冕去太庙，这好似是一场闹剧，曲终人散，却还没有落幕。


    
太后这之后，就一直穿着那兖冕，死都没有再脱下。谁都看出来，太后很喜欢那兖冕。


    
太后临死前，扯着兖冕，是不是示意这衣服莫要脱下来，要一直穿到永定陵陪真宗去？


    
很多人都是这么想，但没有谁敢说。


    
雪花飘落，一瓣瓣上写满了落寞。


    
赵祯那一刻，神色比雪还要冷，他在看着一人。那人神色也冷，更多的是沉静，那人并没有望着赵祯，只是垂头不语，那人就是两府第一人吕夷简！


    
吕夷简没有上前，参政薛奎跪行上前道：“启禀圣上，太后仙逝前以手除服，用意明了，太后肯定是不想穿兖冕去见先帝。想先帝曾请太后照顾天子，让太后在天子成人后，还政于天子，太后若穿兖冕见到了先帝，如何回答先帝的质疑呢？”


    
赵祯舒了口气，喃喃道：“原来如此。”扭头望向不远处老迈的李迪，赵祯问，“恩师，太后临崩前，一直在与你交谈，想必你最明白太后的用心了。依你来看，太后是何心意呢？”


    
李迪浑身颤抖，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忧伤之意，见赵祯目光咄咄，低声道：“老臣老了……也糊涂了。想薛参政所言……有他的道理吧。”


    
赵祯心中有些不满，转望吕夷简道：“吕相，你意下如何呢？”


    
吕夷简又沉吟了片刻，说道：“李大人说得不错，薛参政说的是有他的道理。”


    
群臣有的不解，有的已明白了，吕夷简、李迪二人看似附和薛奎，话语间却是含糊其辞，只说薛奎有他的道理，可薛奎的道理对不对，他们是否建议天子采纳，吕、李二人均不说。


    
这两个老油条，当然还在等天子的意思。


    
天子至孝，到底怎么来决定，谁也不知！


    
赵祯已道：“既然三位卿家意见一致，决定除去太后的兖冕，还太后本来的服饰，朕也觉得妥当。众爱卿，你们可还有异议？”


    
群臣微怔，随即参差不齐道：“圣上英明。”


    
赵祯目光从群臣身上掠过，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吕夷简，说道：“太后仙逝，朕这几日暂不理朝。都退下吧。”


    
说罢，赵祯拂袖回宫，群臣跪送，私下议论，三三两两的散了。


    
赵祯回到宫中，见狄青还立在那里，像根本没有移动的样子。陡然间心中激荡，走过去，一把抓住了狄青手臂，哽咽道：“狄青，太后她……去了。”宫中满是人手，可他眼中只有个狄青。


    
宫人见状，都是大吃一惊，不解赵祯如斯伤心下，不找宫人、不找亲人、不找皇后，为何只找狄青流露心事。


    
狄青也有些吃惊，手足无措，半晌才道：“圣上，逝者已逝，你……节哀。”


    
赵祯哭泣了许久，好像察觉到失态，缓缓松开了双手，坐下来，低声道：“狄青，当初朕见你在杨羽裳面前，伤心欲绝，还不理解。可朕此刻才体会到，失去至亲至爱的那种悲痛。太后去了，朕再无法尽孝，一想到这里……”他哽咽难言，用衣袖擦擦眼睛，喃喃又道：“朕……要好好地办理太后的身后之事……”


    
“圣上，眼下并不急于给太后办理身后事的。”


    
赵祯勃然大怒，喝道：“你……八王爷，你说什么？”他本以为方才那句话是狄青所言，忍不住的愤怒，可扭头望去，才发现说话的竟是赵元俨。


    
八王爷跪行上前，颤声道：“圣上，臣冒死有一事相求。”


    
赵祯双眉竖起，寒声道：“你要求什么？你可知道，就凭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朕就可以赐死你吗！”


    
狄青也有些奇怪，不解八王爷为何在这时候，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


    
八王爷声音反倒变得低沉，再没有了畏惧，“有些话，臣宁死也要说。臣一片忠心，不想圣上此刻担负不孝的罪名。”


    
赵祯脸色已变，阴沉道：“皇叔，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八王爷挺起了胸膛，一字字道：“臣当然知道。臣要说的是，刘太后并非圣上的生母！而圣上的生母，另有其人！”


    
赵祯倏然站起，脸色又变，失声道：“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狄青一旁听到，心中微惊，也记起了李顺容所言，一时间心神不定。八王爷所言不假，可八王爷怎么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应不应该说出来？八王爷为何要说出此事？


    
八王爷愈发的镇静，沉声道：“圣上，此事千真万确。当年太后生下一女，圣上本是宫女所生。太后为求皇后一位，这才向先帝谎称生下了圣上。当初臣在宫中，因此知道此事，圣上若是不信臣所言，可找李迪询问。这件事先帝知晓，李迪当年在宫中，也是知道的。”


    
八王爷所言，如雷霆般轰来，击的赵祯摇摇欲坠。赵祯手扶桌案，良久才道：“宣李迪前来。”


    
李迪本未离开宫中，听天子宣召，颤巍巍的赶来。他见到八王爷的那一刻，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藏着深切的悲哀。


    
赵祯望着李迪，咬牙道：“恩师，八王爷说……太后本非朕的生母，此事可是真的？”


    
李迪苍老的脸上，尽是畏惧和悲伤。他缓缓跪倒，良久才道：“此事的确是真的。”


    
赵祯笑了，笑容凄惨，许久后，怒拍桌案喝道：“一派胡言！你既然早知道朕非太后亲生，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你难道不知，欺君可是大罪！”


    
李迪跪在那里，老泪纵横道：“圣上，臣罪该万死。”


    
“将李迪推出去……”赵祯不待判决，狄青惊醒，暗想李迪若死，那八王爷不也是死罪？他那时还没有想到自己，毅然上前道：“圣上，李大人绝非有意欺瞒，请圣上明察。”


    
众人一奇，不想这时候竟是狄青出来为李迪求情。


    
更奇的是，赵祯竟冷静下来，问道：“狄青，你怎知李迪绝非有意欺瞒呢？”


    
狄青一言既出，无法收回，只能硬着头皮道：“圣上，李大人不说出真情，我想是对圣上的一片卫护之心。他怕说出来后，反倒对圣上不利！”


    
李迪望向了狄青，满是讶然，眼中那一刻的表情，复杂千万。


    
赵祯没有再问下去，他当然听得懂狄青的言下之意。


    
有太后垂帘，谁说出此事，逼急了太后，不但臣子有过，只怕天子也难保性命。


    
良久，赵祯才叹道：“狄青，你说的对。朕险些错怪了恩师。”说罢上前搀扶起李迪，歉然道：“恩师，朕一时糊涂，误解了你的好心，你莫要怪朕。”


    
李迪激动的老泪纵横，喃喃道：“圣上……老臣不敢。圣上英明，先帝在天之灵，也能放下心事了。先帝当初吩咐老臣照看圣上，可老臣无能，有负圣恩呀。”说罢哽咽抽泣，哭得伤心。


    
赵祯见李迪真情流露，也是眼帘湿润，良久才道：“可只凭八王爷和恩师所言，朕总感觉难信此事……”


    
李迪哽咽道：“圣上，吕相当年曾在宫中，也知道此事。不但吕相知道此事，圣上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人知晓此事。”


    
狄青心头一跳，心想李迪总不会知道是我吧？不想李迪道：“殿前侍卫李用和也知道此事。”


    
赵祯拧起眉头，诧异问道：“李用和？这等机密大事，他又如何会知道呢？召李用和、吕夷简入宫见驾。”陡然想到了什么，赵祯脸色苍白，盯着李迪道：“朕生母若非太后，那生母是谁？”


    
李迪半晌才道：“臣只知道，那女子姓李，本是个顺容。”


    
赵祯身躯晃了晃，扶住了桌案，向狄青望过去，那眼神中，有着说不出的悲伤哀思。


    
听到李顺容三字的时候，他就想起了永定陵。听到了李顺容三个字，他就明白为何李用和会知道此事。


    
他眼中已有了了然之色。


    
原来那哀痛欲绝、深情款款望着他的女子，就是他的生母！原来那舍生救他、为他挡难赴险的女子，就是他的生母！原来这些年来，孤孤单单独守永定陵、仰视他辉煌无边的女子，就是他的生母！


    
赵祯不再质疑、不再怀疑。当初的一切疑惑都有了解释，血浓于水，只有生母才会如此待他，又何须理由？


    
原来他曾见过生母，却形如陌人……


    
赵祯那一刻，泪如雨下。


    
狄青见赵祯望着他落泪，垂下头来，已不能语。


    
“狄青，你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对不对？”赵祯的声音飘渺难测，“不然你方才也不会开口为李迪申辩。朕还没有信，你却信了此事，根本没有怀疑。”


    
狄青心头微颤，想起那如雨中飞花的女子。想起她说过，“狄青，我只想求你，以后若是可能的话，和益儿再来永定陵，请益儿到我的坟前说上几句话，我就足感恩德了。”


    
“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早知道了？”赵祯冲过来，一把揪住狄青的衣领，嘶声喊道，“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就朕不知道？为什么？”


    
赵祯双目红赤，悲哀更重于愤怒，伤心更多过责怪。


    
狄青任由赵祯揪着衣领，霍然抬头道：“不错，我是知道。我本来是准备话于你知，但令堂不让。”


    
赵祯怔住，一双手背青筋暴起，一字字道：“你说什么，我娘不让你说？”


    
狄青镇定下来，语轻意重道：“是的，令堂不让。她对我说了，只要圣上好，她怎么样都无妨了。她为求圣上平安，甚至说，太后驾崩后，也不必对圣上说起此事。她把一切告诉我，不过是想让我如果可以的话，有一日能带圣上去她的坟前说几句话，她就心满意足了。她也是为了你好，我又怎能违背令堂的心意？”


    
赵祯放下了手，失魂落魄的退后几步，目光里歉仄中带着悲凉，突然伏案大哭，泪如雨泣。


    
众人默默无语，想劝又是无言。


    
脚步声响起，一人随宫人走进来，低着头儿。


    
狄青一眼就认出那人是李用和，可又差点以为自己认错。


    
李用和本是殿前侍卫，身形壮硕，但那人走进来，茕茕孑立、骨瘦形销。


    
李用和憔悴的已不像样子，他身上还有股浓重的酒气。狄青见状，心中微沉，已感觉到有些不妙，他扭头向八王爷望去，见到他望着李用和的眼神，也满是伤感，不由想起当初李顺容曾说，“我生前绝不能对他说出这个秘密。益儿这次回京，肯定不会再回来了，我没有几日好活了……”


    
狄青明白了什么，一颗心颤抖起来。


    
阎文应已低声道：“圣上，李……侍卫来了。”他知道李用和身份非同凡响，口气也客气了很多。


    
赵祯霍然转身，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李用和，嘶声道：“舅舅！”他这一生，也没有流过这么多的眼泪。他抱着李用和，全身抖的如寒风中的枯叶。


    
这是他在这世上，寥寥无几的亲人了。


    
李用和木然地站在那里，好像被骇住，又像是有些茫然，良久才拍拍赵祯的背心，低声道：“圣上……你……莫要哭了。”他这么一说，自己反倒落下泪来。


    
见者无不有些伤心，吕夷简也已赶到，见到眼前的景象，脸色变了下。


    
赵祯哽咽道：“舅舅，你让朕如何不伤心？这二十多年来，朕只和娘亲见上过一面！”他突然想起什么，扳住了李用和肩头，急切道：“我娘呢？她是不是还在永定陵？朕要接她回来。”


    
李用和泪水流淌，眼中有着极深的悲切，他退后了一步，低声道：“你娘她……已经去了。”


    
赵祯有如五雷轰顶，颤声道：“去了？去……了？”他霍然明白，嗄声道：“不会了，舅舅，你骗我！娘亲还年轻，比太后要年轻许多。太后才去，她怎么反倒先去了？”


    
李用和望着赵祯良久，这才道：“圣上，我没有骗你。”他垂下头来，神色黯然，似乎不想再让旁人见到他落泪的表情。


    
狄青在一旁看见，心中突然有些古怪。按理说，李用和与赵祯相认是喜事，为何李用和反倒像和赵祯疏远了很多呢？他只以为李用和是悲伤姐姐之死，这才如此，也就没有再想下去。


    
八王爷一旁恸声道：“圣上，令堂的确半年前去了。因此臣冒死说明真相，只盼圣上在为太后办理后事时，记得为生母举丧。”


    
赵祯怒道：“你撒谎，我娘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去了？”


    
八王爷回道：“圣上若是不信，可问吕相。”


    
吕夷简还是沉冷如旧，但眼中已有慎重之意。见赵祯逼视过来，吕夷简小心道：“回圣上，八王爷说得不错。李……娘娘她……早在半年前已过世。眼下贵体正停放在洪福院。”


    
赵祯上前一步，怒视吕夷简道：“那你为何今日才说？”


    
吕夷简暗自心惊，仍沉静道：“圣上息怒，臣也不过是奉旨行事了。”


    
“好一个奉旨行事！”赵祯仰天悲笑，两行泪水肆意流淌，笑声才毕，赵祯已喝道：“摆驾洪福院，朕要看看娘亲的遗容。娘亲怎能就这么死了？阎文应！”


    
阎文应冲过来道：“臣在！”


    
赵祯咬牙道：“传朕旨意，命葛怀敏带兵，包围刘美的府邸。朕现在就要去见娘亲，若她是被害而死，立即传令下去，将刘家满门抄斩！”


    
李顺容若不得好死，那肯定是刘太后所害。赵祯言下之意是，他不会对太后如何，但太后的家人，悉数不会有好下场。


    
众人微悚，可见赵祯双眸满是杀机，无一人敢劝。


    
阎文应急匆匆的退下。赵祯已要出宫，不忘记吩咐道：“狄青，随驾！”


    
狄青微凛，不想太后才死，宫中转瞬又要血雨腥风。


    
赵祯出宫上了玉辂，在禁军的护卫下，直奔洪福院而去。


    
天子震怒，群臣悚然。这消息传了出去，才散开的朝臣纷纷回转，向洪福院奔去。


    
将近洪福院之时，赵祯突然道：“停车。”


    
众人不解，赵祯却已下了玉辂，徒步向洪福院走去，心中只是想，“娘亲，孩儿不孝，孩儿来了。”


    
群臣这才知道赵祯要见生母，不以天子身份，只以亲子身份拜见，唏嘘中又带有惊怖。均想天子对生母哀思如此，若李顺容真的不得善终，只怕天子暴怒之下，不但要诛杀刘家九族，甚至会对当初讨好太后的群臣大开杀戒。


    
太后垂帘这多年，满朝除了范仲淹等寥寥几个人外，又有谁没有对太后讨好呢？


    
群臣惴惴之际，赵祯已到了洪福院。


    
宫人闻圣上前来，早早的前头带路，领赵祯到了一间大殿。大殿孤独如坟墓，少有奢华。殿正中孤零零的放着一具棺椁，有如李顺容生前。


    
赵祯抑制不住哀伤，跪地膝行，到了母亲的棺椁旁，扶棺痛哭失声。


    
群臣不敢相劝，只能跟随跪拜。许久，赵祯终于起身，望着那棺椁道：“开棺，朕要再见娘亲一面。”


    
吕夷简一旁道：“圣上……惊动宸妃之灵，恐怕不妥。”原来李顺容死后，刘太后已升李顺容的等级为宸妃。


    
赵祯听到宸妃二字，暗想母亲临死前，也不过是个宸妃的身份，更是怒火上涌，“可有娘亲不想见儿子的吗？”


    
吕夷简轻皱眉头，见赵祯怒火高燃，不便再说，沉默下来。


    
赵祯却想，“吕夷简当年，也颇帮了朕许多，可太后去了，他反倒缩手缩脚，碍朕眼目。”他没工夫和吕夷简多说，一摆手，已有宫人上前，齐力打开了棺椁。


    
“咯吱”声响，众人的一颗心都提到了胸口。


    
棺盖开启，赵祯举目望过去，脸色有些异样。


    
棺椁里躺的正是李顺容，可李顺容面色栩栩如生，平静的躺在棺里，护棺物品全是按照太后的规格处理，就算李顺容的身上，亦是穿着皇太后的服饰。无论谁见到李顺容的遗容，都觉得李顺容之死，并没有遇到半分残害。


    
赵祯木然地立在那里许久，回头望了阎文应一眼。


    
阎文应跟随在赵祯身边，一直都是神色不安，见赵祯望来，战战兢兢道：“圣上，想太后终究没有亏待……李娘娘了。”


    
赵祯心中感慨千万，无边的怒火散去，难言的幽思涌上心头。往事翻涌，一幕幕奔腾不休。


    
群臣只见到赵祯脸色忽阴忽晴，一颗心也跟着跳动不休。不知许久，赵祯这才长叹一声，向八王爷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喃喃说道：“人言岂可尽信？大娘娘并没有亏待朕的娘亲。”扭头望向阎文应道：“阎文应，传朕旨意撤去刘美府邸的兵士……都回去吧。狄青，你留下。”


    
群臣不由舒了口气，虽觉得赵祯对狄青太过亲近，可这时不便忤逆天子之意，满怀疑惑的退下。


    
狄青也是不解赵祯为何单独留下他，对于李顺容之死，他虽伤感，可更是急于找八王爷询问刘太后的遗言。但见赵祯孤单单的立在李顺容棺旁，满是凄凉，狄青终于耐下了性子，陪伴在赵祯身边。


    
良久，赵祯并没有转身，只是喃喃道：“狄青，当年朕有难，陪在朕身边的有我娘，还有你……你为朕舍生忘死，可反倒因为朕的缘故，失去了最爱的女人。当初见你发疯欲狂的举动，朕很是不安，朕对你有愧了。”


    
狄青听赵祯提及往事，心中微酸，一旁低声道：“圣上……或许这是臣的命。”他突然在想，若是不给赵祯当侍卫，他不过是个平平常常的禁军，或许此生不会有这些苦恼。又或许，他根本没有从军，杨羽裳没有遇上他，也不会遭此浩劫。


    
一想到这里，狄青又忍不住的心痛。


    
赵祯不望狄青，只是自语道：“有时候朕在想，若朕不过是个寻常的人，或许……会快乐很多。”


    
狄青哑然，不想赵祯竟和他相似的念头。


    
赵祯望着棺椁中的李顺容，眼帘又有湿润，低声道：“但我是天子，我别无选择，我请你原谅……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的，是吗？”


    
狄青有些讶然，不知赵祯是对谁说话？对他狄青吗？宫变事发突然，赵祯不必如此自责的。


    
赵祯浑身已颤抖起来，突然转身，双手把住了狄青的双臂，眼中满是歉仄内疚，嘶声道：“狄青，你最了解我娘亲。你说，她不会怪我的，是不是？她肯定会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对不对？”见狄青满是诧异，赵祯嗄声道：“你说呀，你说呀！”


    
狄青感觉赵祯有些失常，心下震惊，大声道：“圣上，令堂绝不会怪你。她一心只为你好，她知道，你不知情。她不会怪你，她绝不会怪你！”


    
赵祯身躯一震，脸上满是惨然，喃喃道：“是的，我不知情，她就不会怪我。我不知情，她就不会怪我……”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神色恍惚，脸色苍白，突然反身又扑在棺椁上，放声痛哭。


    
白烛清泪，悲泣天下冷暖；寒夜冬雪，漠舞世间离别。


    
一阵风吹进来，带着雪，飘悠悠的打着转儿，狄青望着那白烛飘雪，不知为何，心中陡然有股悸动颤栗。


    
那股颤栗和着院外的风雪，让狄青忍不住地打个寒颤。雪更冷，天愈寒，原来汴京早已严冬……

第二卷 关河令第十二章 誓言


    
雪还在下，狄青到了八王爷府邸的时候，夜深沉如墨。


    
八王爷没有睡。


    
他静静坐在厅中，望着厅中那浓墨重彩的屏风，满是孤独。


    
狄青第一次来到八王爷的府邸，有些奇怪府中的冷清。开门的是个老头子，年纪苍老得如同流逝的岁月，狄青认识那是赵府的管家，当年就是这个管家带着八王爷给狄青作证，方才让狄青免于大难。


    
赵管家见到狄青的时候，并不多话，只是指向远处厅堂。那里孤灯寂燃，在雪夜中满是清宁。


    
狄青静悄悄地走到了八王爷面前，并没有多问，只是安静的等待八王爷说出刘太后的遗言。


    
狄青很多事情不想去猜测，他只要一个答案，足矣。


    
人不是因为知道的少而烦恼，恰恰是因为知道得太多。狄青已明白了这个道理，因此他在赵祯痛哭的时候，只是默默的陪伴。赵祯哭累了，回去歇息，狄青心中希望正燃。他感觉到八王爷肯定不会睡，他猜得不错。


    
八王爷平静地望着狄青，只是用手指指对面的椅子，又指指桌上的茶壶。


    
狄青坐下来，为自己满了杯茶水，举起示意。八王爷点点头，和狄青隔空对饮了一杯，放下茶杯后，八王爷道：“狄青，我们本没有见过几次面。可我知道，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因此很多事情，我可以对你说了。”


    
狄青放下茶杯，本想说自己不值得信任，不然羽裳也不会变成今日的样子，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八王爷望着狄青萧瑟的面容，良久后，才叹了声，“太后说得不错，五龙乃香巴拉之物。”狄青一颗心已提起来，八王爷平静道：“五龙在你身上，是不是？”


    
狄青心中微震，半晌才道：“是。伯父，你需要五龙吗？”


    
八王爷摇摇头道：“现在不需要。可能以后会用得到，但究竟能否用得到，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凌乱，知道狄青不明白，解释道：“我知道香巴拉是个极为神秘的地方，我也知道五龙是从香巴拉来的，但有五龙，不见得能找得到香巴拉。不然当年先帝持此物多年，也不会还找不到香巴拉。我眼见先帝手持五龙多年，知道它很是奇异。可这种奇异，绝非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


    
狄青第一次听有人这么清晰的分析五龙，忍不住道：“那先帝感受到五龙的奇异了吗？”他其实也想问，八王爷有没有感受到五龙的奇特？


    
八王爷苦涩道：“他当然感觉到了。若不是因为五龙神奇的感应能力，他如何能那么疯狂的痴迷神仙一道？”


    
“他感受到了什么？”狄青惴惴不安的问。


    
八王爷沉默良久，这才思索道：“据我所知，他最少从五龙之上感应过两次异样。第一次，他梦到了一座烧焦的山。山上有光，光中有人对他说，要教他千秋万代、永保基业之法。”


    
狄青皱眉道：“这世上哪有这种方法？先帝是在梦中所见，做不了准的。”


    
八王爷望着院外的飘雪，不理狄青的反应，喃喃道：“第二个感应，虽是荒诞，却真实的发生了。”


    
“是什么感应？”狄青急问。


    
八王爷眼中满是困惑，甚至还有了分畏惧，良久才说出四个字，“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什么是八月十五？


    
狄青一震，记得郭遵当初就在刘太后面前说过这四个字。郭遵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太后的态度好像就改变了。


    
因为八月十五，所以郭遵、赵元俨、先帝都信香巴拉？


    
八月十五，那到底是一天，还是一个代号，为何会有这般神奇？


    
八王爷神色和飘雪一样的飘忽，自语道：“八月十五很简单，那一晚，月圆之夜，桂花正香，浓浓的香气总让人容易迷失本性。”


    
狄青心中焦急，搞不懂八王爷为何突然谈起这些。


    
八王爷心中却在想，那一晚，我和太后一夕风情，是因为花香……还是因为情欲？抑或是……他没有再想下去，嘴角满是嘲讽的笑，随后八王爷怅然道：“那天白日，我被召入宫。先帝对我……很好，他什么事都喜欢和我商量。他那天很是兴奋，对我说老天会赐给他一个儿子。先帝在那之前也曾有子，但均早夭折，他一直为帝业继承发愁，可那天他很自信，说就在那晚，他就会有儿子。”


    
狄青目瞪口呆，半晌才问，“结果呢？”


    
“结果那晚五龙突现奇异……具体如何，你其实可以问郭遵的，因为当时郭遵在场。后来我听说，先帝那晚临幸了李顺容，春风一度……再后来，李顺容就有了先帝的骨肉，也就是当今的天子。”


    
狄青错愕不已，突然想到当年在永定陵时，李顺容曾说：“先帝迷恋上崇道修仙，有一日他服了仙丹……狂性大发，说什么老天说了，会赐给他一个儿子，他在宫中狂走，找上了我，然后我……就怀了益儿！”


    
当初狄青听到那番话，并没有多想。如今一印证，李顺容说的有些出入，但很显然，八王爷说的更加详实可信。他没有想到过，郭遵也知道此事，怪不得郭遵当初在玄宫，见李顺容时的表情就有些异样。


    
郭遵早知道赵祯的生母是李顺容？！


    
往事如飞，狄青恨不得立即去找郭遵问个究竟。可命运就是捉摸不定，他在汴京，而郭遵还在西北。


    
八王爷轻轻叹口气，心中在想，那晚刘娥再也忍受不了三哥的冷漠，本要阻挡三哥再信神，结果被三哥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那是三哥第一次打刘娥，也是最后一次打刘娥。那飘香的桂花树下，她见到了我，向我哭诉她的委屈。那晚的风很柔、花太香，我听到她的哭诉，为何就……他想到这里，哂然的笑，又想，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刘娥死了，我在她死后，马上揭穿了她的骗局，我是在恨她吗？她死都死了，我再搞这些有什么用？我难道真的和她说的那样，从来没有爱过她？哼……我不说，迟早也有人会说的。


    
狄青思索许久，这才道：“因为八月十五这件事情，所以郭大哥，伯父还有先帝，均信了香巴拉一事？”


    
八王爷缓缓点头道：“不错，我本来将信将疑的，可种种奇异让我不能不信。先帝对我说，五龙本是香巴拉之物，香巴拉是个能满足人愿望的地方，这本是虚妄之谈，我也不信的。可后来，我终于信了。先帝一直找不到香巴拉，可身体不行了，他就按照自己的心思，建了永定陵，仿造成香巴拉的样子，搜集了各种古怪的东西放在永定陵。”


    
狄青神色恍惚，想到了玄宫中五道奇怪的门，里面的天书、佛骨、无面神像……


    
他已隐约想到了什么，见八王爷古怪的望着自己，不由问，“先帝在玄宫放了那些东西做什么？”


    
八王爷嘴角满是讥诮，淡淡道：“你还猜不到吗？”


    
狄青脑海中有如紫电划过，霍然站起，眼角跳动，叫道：“他希望长生，他还想复活！”一言既出，狄青只觉得背心都是冷汗。


    
这实在是太诡异荒诞的事情，狄青在那一刻，回想到太多太多的事情，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当初他和赵祯、李顺容三人入玄宫，在石桌上看到一个手印。狄青记得李顺容的表情不是惊惧，而是难以置信，李顺容当初说的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狄青当时不明白，可现在想想，李顺容的意思当然是，赵恒绝不可能活转！


    
因此李顺容急急地去了存放赵恒棺椁的地方，就是要验证赵恒是否出来过。怪不得他当时心有戚戚，总是提心吊胆，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害怕，现在他明白了。


    
他怕赵恒从棺材中钻出来！


    
他十分害怕留下那手印的人是赵恒。


    
怪不得李顺容很多事情说的支支吾吾，又说什么“真宗死后肯定很寂寞，他希望李顺容经常过去陪陪他。”


    
狄青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苦涩道：“原来李顺容守在永定陵，不止是为守陵，她还在等有朝一日真宗复活，去接真宗出来？李顺容当然知道这些事情了？”


    
八王爷点点头，嘲讽道：“不错，她也知道个大概，但她多半不信的。先帝认为神让李顺容为他生了儿子，就说明李顺容和他有缘，亦是和香巴拉有缘，这才将这事情让李顺容来做。不过……太后去了，李顺容也去了……天底下知道这秘密的除了你我外，郭遵可能会略有知晓。”八王爷稍顿了下，然后肯定道：“就因为这些事情，我肯定香巴拉会存在，不然五龙从哪里来的？但永定陵绝非香巴拉！”


    
狄青脸如死灰，良久才道：“以先帝之能，如果还找不到香巴拉……”


    
八王爷截断了狄青的话，沉声道：“狄青，你一定想说，先帝找不到，我们肯定也找不到香巴拉？”见狄青黯然点头，八王爷摇头道：“你错了，要找香巴拉，绝不是靠地位权势，而靠缘分。”


    
狄青神色萧索，“这个缘，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放弃了吗？”八王爷陡然问。


    
狄青一震，脑海中又闪过那盈盈浅笑、如花般的容颜。紧握着茶杯，狄青长吸一口气道：“我这一年多来，找了大半个西北，受骗无数次，仍旧一无所获。可是……伯父，我不会放弃！”


    
他说的斩钉截铁，那俊朗的容颜，虽早有沧桑落寞，但更多的却是刚毅不屈。


    
八王爷叹了口气，“你没有线索，我却有线索了。”


    
狄青惊喜交集，急问，“什么线索？”


    
八王爷抿了口茶水，缓声道：“太后临终前，曾说过，‘五龙本香巴拉之物，要找到香巴拉，一定要……’这句话就是线索所在。”


    
狄青一直被五龙的迷离所吸引，到现在才想起今日来此，就是要问太后的遗言，惴惴道：“一定要什么？”


    
“一定要找到份地图！”八王爷长吁一口气，一字字顿道。


    
狄青感觉脑海中有什么划过，像是失落了极为宝贵的东西，忍不住道：“什么地图？”


    
“香巴拉的地图！”八王爷轻声道，“我费尽周折，已打听到，有个姓曹的人手中有份香巴拉的地图。我已派人去买，只要地图到手，找香巴拉再不是虚妄之事！这地图绝非无稽之谈，我有八成的把握确定，那地图是真的！”


    
蓦地见到狄青脸色苍白，八王爷忍不住道：“狄青，你怎么了？”


    
狄青差点一头撞死在桌子上，他突然想起种世衡曾说过，有个姓曹的人有香巴拉的地图卖，但他根本不信了。难道那份地图，就是八王爷说的？


    
难道说……那地图竟是真的？


    
他在最接近香巴拉的时候，竟又和香巴拉擦肩而过？


    
狄青失魂落魄，良久才把种世衡所言说了遍，沮丧道：“伯父，我本以为种世衡在骗我，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我立即前往西北去找种世衡。”


    
八王爷也有些诧异，喃喃道：“奇怪，我费尽艰辛才找到那曹姓之人，种世衡怎么会轻易知道这个消息呢？”他略作沉吟，摇头道：“贤侄，你莫要急，有时候急反添乱。我派出的人出发多日，想必已要回返，你若前往西北，说不定反倒错过。”


    
狄青皱眉道：“那我现在怎么办？”


    
八王爷叹口气道：“等！除了等之外，我也没有好办法。”


    
狄青只能点头，忍不住问一句，“伯父，曹姓那人是谁，你如何能这么肯定，他手中有香巴拉的地图。”


    
八王爷犹豫道：“我答应过他，不能泄露他的底细，我能肯定他有香巴拉的地图，也是很有原因。但这原因我暂时不能说，狄青，你信我，以后我迟早会说。”


    
狄青见八王爷满是为难，也不好逼问，可还有个疑问，又问：“如果传说中的香巴拉是真的，那地图也是真的。那人为何不自己去找香巴拉得偿心愿，反倒要把香巴拉的地图卖出去呢？”


    
八王爷微微一笑道：“这其中的关键不难解释。就像贤侄你，就算有平定西北之能，奈何有心有力没有机会。就算有地图，要寻找香巴拉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那曹姓之人，本是西北一望族后人，落魄至今，已无能去寻香巴拉了。”


    
狄青舒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如此。眼下看来，只能等下去了。”


    
雪飘霜冷，日出日落。


    
狄青虽知道要等，可也没有想到，他在郭府一等就等到了暮春时分。


    
狄青人在汴京，闲职总是无事。不过赵祯隔几日就会找狄青入宫闲聊治国大事。


    
那个曾经彷徨无助的君王，终于可以自己独掌大权，渐渐的忘却了曾经的忧伤，忘记了以往的不快，眉宇间，总有着意气风发的快意。


    
狄青这一日又得赵祯宣召，忍不住的皱眉。他知道自己对治国一事本无兴趣，自知见识更说不上高明。赵祯召他，与其说是商议，毋宁说赵祯是一个人在高谈阔论。


    
这段日子来，朝廷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两府中人更是改换了许多。赵祯拜昔日两位恩师张士逊、李迪为相，薛奎原封不动，仍为两府参政。


    
狄青对这个安排不出意外，他当初也在宫中，知道薛奎当初在太后兖冕的事情上，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因此得到了赵祯的赏识。稍让狄青有些意外的是，吕夷简竟被从赵祯从两府中剔除，出判澶州！


    
狄青能有今日的地位，还是得吕夷简的任命。狄青也知道，赵祯和吕夷简关系本是不差，如今赵祯当权，本当更加重用吕夷简才对。狄青隐约听说，因为郭皇后和吕夷简不和，屡次说吕夷简本是太后身边之人，为人两面讨好。赵祯心有忌讳，这才将吕夷简赶出汴京。


    
可内情到底如何呢？没有谁能肯定。


    
但谁都知道，天子这次对朝臣改动的原则是，当年和太后关系亲近的朝臣，多数贬用！


    
因此开封知府程琳被赶出京城，两府的夏竦、陈尧佐等人也是亲近太后的党羽，亦被调离京城。


    
相反，当初得罪太后的人，比方说范仲淹、宋绶、欧阳修、尹洙等人，尽数得以回转京城，加官重用。


    
狄青对欧阳修、尹洙等人并不了然，也不算关心，他唯一感觉到有些高兴的是，范仲淹回京了。


    
他还记得范仲淹。


    
那个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的范仲淹……


    
那个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范仲淹！


    
狄青出走宫中，见过朝廷的重臣着实不少，可他唯独对算不上重臣的范仲淹很有印象。狄青虽不太懂国事，但也知道朝廷中像范仲淹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很多人离开了京城，很多人被调入京，狄青却不想再在京城呆下去。得赵祯宣召，狄青立即动身赶赴宫中，想问问赵祯什么时候把他重派到边陲。


    
在无数人费尽心思不想离京的时候，只有狄青才反其道而行。


    
就在出了郭府的时候，赵管家到了门前，对狄青道：“八王爷请你前往王府，有要事。”


    
狄青立即把见赵祯的事情放在一边，先去八王爷的府邸。等入了王府，见当空燕子徘徊飞舞，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满是惬意，狄青心中却有些发冷。


    
他虽一直没有听八王爷明说，但知道八王爷买地图一事肯定不顺利。


    
入了厅中，见到八王爷阴暗的脸色时，狄青一颗心就沉了下去，但还能问道：“伯父……事情怎么样了？”


    
八王爷脸现凝重，沉声道：“狄青，你一定要冷静。”


    
狄青已隐约感觉答案不妙，竟还能笑出来，可笑容多少有些凄凉，“伯父，你放心吧。我承受得住！”他不知道经受了多少次希望失望的打击，这才能平淡地说出这句话来。


    
八王爷眼露焦急之意，神色失落道：“我派的人找到了曹姓那人，但他死了。地图不见了！据我推测，杀他的人，一定是要抢那份地图。”


    
狄青亦是失望，可更觉得那地图大有门道，反倒能沉住气问道：“伯父，你可知道，是谁杀了曹姓那人？”无论谁拿了那张地图，他狄青一定要抢回来！


    
八王爷皱眉道：“我派的人，已查出曹姓之人死前，有个人曾经找过他，那人的嫌疑最大。我的手下打听到，找曹姓的那人叫做……叶喜孙！”


    
凶手是叶喜孙？！


    
狄青耳边鸣响，差点跳了起来，失声道：“叶喜孙，怎么会是他？”


    
八王爷有些诧异道：“你认识他吗？”


    
狄青眼前浮出那孤高冷傲一张脸，他当然认识叶喜孙，可叶喜孙怎么会杀曹姓之人？


    
当初叶喜孙被夜叉追杀，是因为身带一物。难道说，当初夜叉追杀叶喜孙，也是为了香巴拉的地图？


    
野利斩天、叶喜孙、夜叉，竟然都和香巴拉有了瓜葛！


    
狄青心乱如麻，只感觉所有的一切，变得益发的迷雾重重。他沉吟片刻，反问道：“伯父，我见过叶喜孙两次，但对他还是一无所知。你可知叶喜孙是什么来历？”


    
八王爷摇摇头，“我们只查到，他在客栈登记的名字叫叶喜孙，至于别的事情，一无所知。我甚至有些怀疑，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狄青也有这个怀疑，凝神片刻，狄青已下了决定，说道：“伯父，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再去西北，寻访叶喜孙这人的下落。今日我就去求圣上，请他准我出京。”


    
八王爷神色也有分疲惫，点点头道：“如此也好。你我分头找寻，说不定还能快一些。可是……圣上会派你出京吗？”


    
狄青错愕道：“伯父为何这么说呢？”


    
八王爷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先对圣上说说出京一事。不过……他若不许，你莫要与他冲突，一切以商量为主。”


    
狄青满怀疑惑的出了王府，总觉得八王爷好像不看好他会出京。


    
心中苦笑，暗想别人都在求入京，就他要出京，难道也有难事吗？狄青到了大内，凭令牌通行无阻。


    
他是宫中唯一不用当值，却可带刀横行的禁军。那些殿前侍卫早认得狄青，见狄青前来，眼中很有些羡慕，也知道狄青眼下身为天子身边的红人，刻意招呼。


    
狄青虽忧心忡忡，却还能和那些人点头示意。到了帝宫后，赵祯正在踱来踱去，似乎考虑着什么，见到狄青笑道：“狄青，你怎么这晚才来？”


    
狄青见赵祯心情好像不错，心中微喜，恭敬施礼道：“圣上，臣有事耽搁，来晚了些。还请圣上恕罪。”


    
本以为赵祯会问问他有何事，狄青就借坡下驴，提及出京一事，不想赵祯并不询问，只是道：“你来了就好，你猜猜，朕今日找你来，有何要事呢？”


    
狄青有些奇怪，见赵祯兴致正高，只好暂缓提议，试探道：“圣上召臣前来，莫不是关于西北的事情？”


    
赵祯含笑道：“狄青，你果真明白朕的心事。我找你有两件事，其中有一件事就是关于西北。”


    
狄青暗自寻思，心道一件事是关于西北，另外一件事是说什么？听赵祯已道：“西平王赵元昊去年兴兵犯我边境，保安军遭劫，如果不是你勇猛，和武英他们烧了后桥寨，那我大宋可丢尽了颜面。哼！我让西北榷场全停，他们无法和我们交易，损失更大。这不，赵元昊派使者贺真去求范雍，请我们重开榷场，他们又想向我们求和了。”


    
狄青心中不安，谨慎道：“圣上，臣知党项人狼子野心，元昊更是蓄谋多年。这些年来，元昊网罗奇人异士，扩军备战，怎么会轻易休兵？我只怕其中有诈！”


    
赵祯双眉一轩，击案道：“朕就知道，你肯定明白朕的心意，也能看穿赵元昊的用心。赵元昊此举，多半是麻痹于朕。朕早调刘平、石元孙两人前往西北备战，领兵提防党项人。”


    
狄青询问道：“刘平、石元孙？臣孤陋寡闻，倒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


    
赵祯道：“刘平乃将门之子，文武双全，以前是泸州刺史，曾平了几次夷人的叛乱。这次改对付党项人，料不会辜负朕的厚望。石元孙亦是将门虎子，可堪大任。”说的正高兴时，突然重重叹口气。


    
狄青不解，问道：“圣上既然已找人开始对付元昊，因何叹气？”


    
赵祯眉头紧锁，苦恼道：“你我君臣虽知道元昊野心极大，但朝中的那些老臣，闻元昊求和，求重开榷场，纷纷上奏折说，西北蛮人，适宜安抚，不宜刀兵。他们老糊涂了，一心求稳，不思进取。现在朝中反对朕动兵的声音很大，朕恨不得……再将他们悉数赶出京城。”


    
赵祯虽这般说，心中也知这么做绝无可能。太后一死，他就已经对朝廷官员大刀阔斧的变革，亲近当初为他说话的臣子，逐走讨好太后的人。可无论哪种臣子，看起来都很厌战，他若再和这些臣子叫板，只怕不等对西北动兵，汴京就先乱起来。


    
狄青知赵祯心中一直在恨元昊，见赵祯烦恼，狄青安慰道：“圣上也不必过于着急，这交战之事绝非一日两日能解决。西北之乱由来已久，要想平定的话，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出兵，而是练兵备战。臣在西北有段日子，发现如今边军装备简陋，将不知兵，骑兵匮乏，可说弊端重重，若真的要出兵，实不相瞒，胜算并不大，这种情况必须要改变。”


    
赵祯冷静下来，长吁了一口气道：“你说的对。”嘿嘿一笑道：“狄青，你所言和范仲淹、庞籍、欧阳修等人竟大同小异，看来你也有颇有才能呀。对了，上次范雍来奏折说，种世衡和你建议重建宽州，说如果建城，‘右可固延州之势，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夏之旧’你说的很好呀。满朝中，若论积极进取之人，你算一个。”


    
狄青惭愧道：“臣不过是听种世衡所言，这才有所建议。真正出主意的是种世衡。”


    
赵祯道：“朕收到范雍的奏折后，就好好的赞赏他一番，又把种世衡重新启用，任命他为修城的主城事。对了……”赵祯得意的笑起来，“城还没有建起来，不过朕已将城池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青涧城，青天的青，山涧的涧，这是狄青你为朕抗击西北党项人建的第一功。青涧……青建……哈哈。”


    
狄青这才明白，赵祯如此起名，是说他狄青建了宽州。有些惶惑，也有些感动，狄青道：“圣上，城池谁建的无所谓。可圣上重用了种世衡这等有才之人，才是西北幸事。”


    
赵祯在殿中踱来踱去，沉吟道：“朕已查明，种世衡也是朝臣，不过是因为得罪太后的人被贬。这种人，必定正直，朕当重用。”


    
狄青心道，你是没有见过种世衡，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种结论。不过圣上对西北如此重视，我若请戍边，他定会应允。


    
赵祯说的高兴，没有看出狄青心事重重，又道：“能和你狄青相交的人，绝不会差。对了，你上次还说了包拯这人不错，朕查了汾州之案，发现任弁罪大恶极，就将他流放岭南去了。不过……包拯这人好像挺倔强……对朕的建议竟也敢反驳。”


    
原来包拯知道暂时没有任弁勾结弥勒教徒的线索，只能以任弁公器私用，草菅人命的罪名诉罪任弁。赵祯总觉得任弁在山西有些功劳，并不想将任弁流放千里。但包拯坚持己见，反对赵祯的提议，最终在包拯的坚持下，两府还是将任弁流放三千里之外荒芜之地。


    
大宋素来不斩文臣，流放岭南，任由任弁自生自灭，已是很重的惩罚。


    
狄青道：“正直不畏权贵之士，多半如包拯这样了。试问一人若对上不能坚持，如何能对下坚持什么？比如说范仲淹范大人，当年若不是倔强，也不会被贬黜京城，但没有范大人他们的坚持……”狄青不再说下去，心道再说就要说太后了，这不是他应该提及的事情。


    
赵祯点头，心道这狄青说得不错。想前段日子，太后去了，那些朝臣见朕对生母哀思无限，为讨好朕，纷纷指责太后的不是。反倒是曾因请求太后还政于朕而被贬的范仲淹，上书说什么，“圣上乃仁慈之君，莫纠缠昔日琐事。太后护天子十数年，天子宜念好忘恶，方为仁君之道。”


    
这个范仲淹，太后当政的时候，就敢顶撞太后，如今他赵祯登基，也不讨好他赵祯。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赵祯想到这里，心中感慨，凝望狄青道：“狄青，你说得不错，朕就知道这点，才没有责怪包拯和范仲淹，反倒提拔了他们！不过朕如果要做英明之君，就要按规矩做事。你出身行伍，眼下只凭些许的功劳，朕就难很快的提拔你。”


    
狄青笑道：“圣上不必以此为念，臣能有今日，已仗圣上提携了。”他才待请求戍边，赵祯已站在狄青的面前，盯着狄青道：“但你莫要忘记了，当初朕曾说过，若朕亲政，要做个千古明君，改大宋弊习，振大宋之国威。平西北之乱，收复幽云十六州！朕若是汉武帝，你就是击匈奴的霍去病。朕若是唐太宗，你就是灭突厥的李靖！”


    
狄青微有心动，想起这些话就是当初赵祯最困难时，在孝义宫所言。不想赵祯此时此刻，竟然还记得此事。


    
赵祯今日旧事重提，是不是就暗示他狄青，二人之间的情谊和誓言，并没有任何改变？


    
狄青心却已淡，半晌才道：“圣上多半可以，但臣已不能。”


    
赵祯凝望着狄青，一字字道：“为何不能呢？朕虽碍于规矩，不能立即提拔你，但朕有一法，可一洗你以往卑微的身份，让你扶摇直上！”


    
狄青倒有些奇怪，不由问道：“圣上有什么办法呢？”


    
赵祯笑而不语，扭头望向殿外，这时有宫人唱喏道：“常宁长公主到。”


    
狄青忍不住回头望过去，见到宫外走来八个黄衫宫女。到了宫中后，八人分开两侧，向赵祯屈膝跪倒。


    
片刻后，一身着淡黄衣衫的女子，轻盈的从那八个宫女中间走过，聘聘婷婷的走到了赵祯的身前，敛衽而拜，柔声道：“常宁拜见圣上。”


    
环佩叮咚，柔声漫语，帝宫中如响起悦耳的乐声。


    
那女子身材婀娜，声比黄莺，虽轻纱罩面，让人看不清面容，却更给人一种清露笼纱之朦胧袅袅。


    
这时春风正暖，款款思浓……


    
女子参拜着天子，妙目却向狄青扫去，眼中似乎有着比春风还浓的多情。


    
狄青并没有留意到女子眼中的含义，只是想，长公主？这是圣上的妹妹吗？以前倒没有见过。她来拜见天子，想必有事了，我看来只能等他们兄妹说过话后，再说及戍边一事了。


    
一念及此，狄青才待暂退，赵祯已微笑道：“常宁不必多礼，平身。来呀，赐座。狄青，你也坐。”


    
有宫人搬过座位，让狄青、常宁公主对面而坐。狄青有些错愕，搞不懂赵祯要做什么。


    
赵祯坐在上首，看着下手的狄青和常宁，似乎很得意。他微笑地望着狄青道：“狄青，朕说过，朕对你有些歉然。”


    
狄青知道赵祯是说杨羽裳一事，心头黯然，低声道：“圣上，事情已过……”不待多说，赵祯已道：“不错，事情已过，徒思无益。但朕已想到弥补的方法，这就是朕要和你说的第二件要事。”


    
狄青察觉到常宁长公主一直在望着他，眼中含义如柳絮随风，心头一震，脸色微变。


    
赵祯并没有留意狄青的脸色，只是道：“狄青，你失去心爱之人，朕每念及此，耿耿于怀。常宁乃朕妹，当听说你的往事后，对你很有好感。朕见妹妹如此，又想补偿你，知道你一直孤身，就想着若将常宁许配给你，岂不是一举数得的好事？”


    
狄青呆住，见赵祯兴致勃勃，心思如麻。他并没有留意，常宁公主秋波妙目正在凝视他，那眼中，没有欣喜，没有反对。


    
赵祯续道：“狄青，你若娶了常宁，一来呢，就是皇亲，朕就可依宋律破格提拔你，你不用等军功升迁了。二来呢，你是皇亲，以后帮朕去指挥西北将领，痛击元昊，朕很放心。最后……你若娶了常宁，和朕再不分彼此，再过几年，朕就可以命你统帅西北兵马，先征西北，再伐契丹，开创大宋一代盛世，岂不是最好的结局？朕问过常宁，她已默许，现在……朕想听听你的心意。”


    
赵祯满是期待，心中得意。


    
这个想法由来已久，可他因一直忙着生母的名号问题而无暇顾及。李顺容死后虽被封为宸妃，但赵祯并不满意，终于在君臣的商议下，李顺容死后加封太后，葬礼可同刘太后平起平坐。


    
赵祯忙完此事，整顿朝臣，就想着狄青护驾之功甚伟，这次回京，不如就留在身边。过个几年，狄青不凭军功，只凭皇亲这个牌子，就可以逐级升迁，到时候再去领军西北，可说是皆大欢喜。


    
赵祯虽高高在上、荣耀万千，内心却是极为寂寞。有狄青在身边，他总觉得不算孤单，是以总想把狄青留在京城。这刻望着狄青，只等狄青点头。


    
狄青望了眼常宁长公主，见她低头望着地面。扭头又望向赵祯，见赵祯若有期待。狄青缓缓站起，单膝跪地道：“圣上……臣不配。”


    
常宁公主娇躯微颤，身上的环佩叮叮当当的响了数声。


    
赵祯微愕，随即笑道：“朕不嫌你的出身，常宁一样不嫌。你没有什么不配……好了……”


    
狄青不等赵祯决定，截断道：“圣上好意，臣心领。但臣不能接受！”


    
赵祯怔住，那环佩的响声，慢慢的轻下来，歇了。宫中沉寂如水。


    
良久，赵祯才道：“这是朕的一片好心。”赵祯心中恚怒，他本乘兴而来，见常宁公主对狄青满是好奇，又因对常宁很是喜爱，因此在常宁公主面前夸下海口，这次被狄青拒绝，极为不悦。


    
狄青忙道：“臣知道圣上一片好心，但臣本行伍之身……”本待稍贬自己，不损公主的颜面，可转念一想，只怕无法彻底回绝，遂决然道：“臣不能娶妻！”


    
赵祯见狄青这么个答案，一拍桌案，怒道：“你可知道抗旨的后果？”


    
狄青垂头道：“臣知晓。”


    
赵祯见狄青恭顺，放缓了口气道：“那你先回去，朕给你几天的时间，你好好考虑下朕的好意吧。”他只怕狄青脸皮薄，因此给狄青台阶下。


    
狄青此刻才明白为何出王府的时候，八王爷有些担忧。难道说八王爷也知晓了此事？想到八王爷让他莫要和赵祯起冲突，狄青舒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臣不用考虑了，臣不能娶妻！臣请去西北！”


    
赵祯怒拍龙案，霍然站起，冷视狄青道：“狄青，你莫以为朕不会斩你！”


    
狄青神色萧索，再不发一言，可脸上满是倔强。


    
这些年来，风霜雕琢下，他本已少了分棱角，多了分冷静，但他这时候不想冷静。在别人眼中，他或许有些傻，但他知道自己做什么，这就足够。


    
他不需对羽裳承诺什么，可他和羽裳的约定，就算刀痕都没有那么深刻。


    
赵祯冷冷地望着狄青，常宁静静地望着狄青，狄青只是坚定地望着前方的地面。


    
三人沉默许久，赵祯吁了口气，烦躁道：“狄青，你退下吧。”


    
狄青有些意外，但知道这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起身向赵祯施礼后，又向常宁长公主作了一揖，不再多说什么，就那么默默的退下。


    
赵祯待狄青远去，这才恨恨的再拍桌案道：“常宁，狄青不知好歹，朕定为你重重惩罚他。”


    
常宁公主沉默半晌，慢慢起身，盈盈施礼道：“圣上，狄青没错的。”


    
赵祯愣住，有些哭笑不得，半晌才道：“狄青没错，这么说错的是朕了？”


    
常宁公主道：“圣上当然也没错。圣上，狄青拒绝了常宁，常宁并不恼怒，圣上也不用为常宁去责怪狄青。常宁方才一直在看着狄青，心中已知道，这天底下，只怕没有谁能取代杨羽裳在狄青心目中的地位，说实话，常宁当时听狄青拒绝，本是有所埋怨的。”


    
赵祯微诧道：“那你现在不埋怨了？”


    
常宁道：“狄青本是苍鹰，就应该有他展翅的地方。狄青是人杰，也无需皇亲的身份来助力。常宁不再想求什么，只盼狄青痴情一片，最终能有寄托。谁都没有错，如果真的有错，那错只错在，常宁在错误的日子和正确的人相遇。”


    
她说完这句话后，眼中也有分黯然，再施一礼道：“常宁回阁了。圣上，常宁告退。”她娉婷的走出了帝宫，只留下环佩叮咚响声回荡在清风中，有如女儿难解的心思……


    
狄青走出宫中，心中也有歉然。他知道那么拒绝一个女子，实在很让人下不了台，但他别无选择。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宁可常宁恨他，也不想和常宁有什么纠葛。


    
茫然走在街上，不知走了多久，陡然闻花香传来。喧嚣人流中，他蓦地才发现，原来不经意间，已到了大相国寺前。


    
这段日子来，他并没有前往大相国寺，这本是他和杨羽裳初遇的地方。他无需再来，因为往事早就深刻脑海。


    
他心乱之下，不经意的到了这里，望着辉煌绚丽的大相国寺，并没有入内一观的念头。蓦地心中在想，“当初我若是不入大相国寺，就碰不到羽裳……我若碰不到羽裳，纵是一生孤苦，也是心中无怨。毕竟……羽裳就不会有事。”


    
这个念头挥之不去，让他一直心中发疼。他虽知道，杨羽裳不会有悔，可他始终难以释怀。


    
信步走过去，无意到了一花棚前，花棚前有个老汉见了狄青，招呼道：“客官……你不是狄……小哥吗？”


    
狄青扭头望去，见那老汉满脸褶皱，已记起来此人姓高，点头道：“高老丈，你还卖花呢？”


    
蓦地又想起，当初他就是在这里，见了羽裳第二面。那时懵懂的他，送了羽裳一盆花，花名叫做凤求凰。


    
街市人来人往，春将暮，百花更艳，狄青却只是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凤求凰。


    
花正娇，人却不在。长街繁，心在关山。


    
不知哪里响起了幽弦，舞动了花树的残瓣。花有怜惜，撒在狄青寂寂的肩头，飘过狄青微颤的指尖……


    
他缓步走过去，望着那凤求凰良久。高老汉一旁问道：“狄小哥，你若喜欢，就把花儿拿去吧。”高老汉还记得狄青昔日的恩情，却不知道当年的往事。


    
狄青苦涩一笑，只是摇摇头，转身要走，就见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正望着他。那眼眸中满是清幽明澈。


    
宛若当年。


    
数年一顾，相思朝暮。


    
狄青内心呻吟了声，梦呓般说道：“羽裳……”他身躯晃了下，只以为是梦是幻，但回过神来，萧索更盛，眼中隐带惊奇，诧异道：“飞雪，怎么是你？”


    
望着狄青的那人，正是飞雪。


    
狄青从未想到过，新寨的那个飞雪，竟然来到了汴京。他又错将飞雪当作了羽裳。


    
这本是很奇怪的事情，飞雪和羽裳完全是两类的人，但狄青每次见到飞雪的时候，都留意她的一双眼，而忽略了飞雪的容颜。


    
飞雪静静地望着狄青，静静道：“为什么不是我？”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其中夹杂分难以捉摸的古怪。


    
狄青一时间无法回答，虽有很多疑惑，但感觉都不必去问。飞雪为何来京城，为何到这里，为何好像一直对他很有兴趣的样子？


    
是有兴趣，绝非情意，狄青清楚的明白这点。


    
沉默望着飞雪半晌，狄青回道：“汴京其实也不错……”每次他见到飞雪，都有不同的印象，伊始他被飞雪询问名字，感觉她胆子大得出奇。后来虽知道飞雪不过是个寻常铁匠的孙女，但感觉此女有着迥乎寻常的灵黠。这次再见飞雪，又从她眼中，看出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这女子，有着和她年纪完全不同的心智。


    
飞雪终于移开了目光，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说道：“汴京好像不错，但我不喜欢。一个地方的好坏，不看它有多繁华，不看它有多少花，不看它有多少人，只看你的一颗心。”


    
“只看你的一颗心？”狄青喃喃念着，心中又痛。


    
飞雪说得不错，有羽裳的地方，哪里都是仙境，没有了羽裳，汴京和西北又有什么区别？


    
“很多东西，别人觉得很好很好。但是你心里不喜欢，就是不好。”飞雪目光清澈，突然问道：“我送给你的面具，你可喜欢吗？”


    
狄青半晌才道：“喜欢。”


    
飞雪笑笑，“可想必有很多人不喜欢，甚至会怕、会厌恶。”她说的若有深意，耐人寻味。


    
狄青皱起了眉头，半晌才道：“我记得，你若想让我帮你做一件事？你现在会和我说了吗？”


    
飞雪澄净若秋水的眼波望过来，半晌后，目光中有了分遗憾，“说了你也不会答应。你现在连汴京都出不了，怎么会平白和我赶赴千山万水？”


    
狄青微惊，不解飞雪如何看出他暂时无法离开汴京。这个女子，难道真有让人惊悚的直觉吗？飞雪要带他去哪里？


    
千山万水？那是去哪里？


    
狄青正诧异间，飞雪又移开了目光，望着那凤求凰，自语道：“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扫。人生苦短，或许真的不如花开花落了……”


    
狄青不知飞雪言中之意，更不解为何她看似年少，竟这多心思，才待离去，高老汉一旁突然道：“对了，狄小哥，你拿一盆花去吧。上次你不是送一盆花给那小姐吗？她很喜欢这花儿的。”


    
狄青心口一跳，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怎么知道她喜欢那花儿呢？”


    
高老汉笑道：“我当然知道了。自从你送给她花儿后，她那段日子，就不停的来这里，问狄小哥的名字，什么时候会来，还会不会再来？可老汉怎知道这些呢？她一连好多天，都在这里转悠，狄小哥，她是在等你吗？我看她多半是在等你！那是个好女子，你不能错过呀。她有一次，还亲自帮我浇花除虫，养花的经验，不比老汉差呢。”


    
狄青心中又颤，记得小月说过：“小姐一直都很爱护这花儿，照顾的很好。她都不让我照顾的……这几日，她不再照顾这花儿了……我们都在等着她，花儿也在等着她……”


    
心中酸楚，狄青垂头无言，两滴水珠打湿了长衫。春风不解，依旧牵扯着衣袂。他只给了杨羽裳一盆花儿，可杨羽裳却回了他整个的春天。


    
原来羽裳不止在雪夜梅前翘首企盼，怪不得羽裳称呼他傻大哥……


    
他实在太傻太傻，因为他直到今天，旁人若不说，他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春风暖，繁华乱，狄青孤单单的立在那里，如立在旷野大漠。听着高老汉还在热心道：“她后来见到你了吗？我告诉她你的名字，她看起来很开心呢。她很喜欢那凤求凰，每次来的时候，她都会看上许久……狄小哥，要不你再拿一盆吧，我保你把花儿送给她，她会喜欢。”


    
狄青想说，“她会喜欢。”可他嗓子已哑，心口撕裂般的疼，许久后才低声道：“她不需要了。”他不知道用了多少气力才说出这句话，终究没有抬头。


    
高老汉终于看出了有些不对，忙道：“不要也好。”说话间，旁边有个白胖胖的手伸出来，取了花盆。


    
一人轻声道：“这花儿……本公子想要。”


    
狄青听声音熟悉，飞快地用衣袖擦了眼角，抬头望去，也满是讶然。


    
来人正是赵祯。他还是当年圣公子的打扮，手摇折扇，他身边站着一人，却是阎文应。赵祯望望阎文应手上的花儿，又看看狄青，缓步走过来道：“狄青，你可知道我为何想你留在京城？”


    
狄青摇摇头，赵祯唏嘘道：“因为你和我相识这些年来，从不图谋我什么，我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人。”


    
狄青有些感慨，但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飞雪一旁望着赵祯和狄青，目光仍是清澈无邪，似乎看出了什么，突然道：“可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汴京吗？”


    
赵祯微怔，转望飞雪，半晌才道：“你是和……我在说话？”


    
飞雪凝视着赵祯，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不错，我就是在和你说话。狄青不欠你什么吧？”


    
阎文应喝道：“大胆！”


    
赵祯摆摆手，止住了阎文应的呼喝，惆怅道：“你说得不错，狄青的确不欠我。是我欠他的，因此我想弥补。”


    
“你若是当他是朋友，就不该勉强他。”飞雪目光如水，沉静道：“只要你不勉强他，他就会感激你了。他不是贪心的人，只不过……他是个痴心的人。你到底是想人感激你一辈子，还是想人厌恶你一辈子？”


    
狄青很是惊奇，暗想飞雪怎么这般明白他的心事？飞雪说这些，难道是为他排忧解难？


    
赵祯目露沉思，看着飞雪的目光满是惊奇。


    
飞雪又对赵祯道：“你当然也有喜欢的人。你若有可能，会不会也和狄青一样？将心比心，你就不该为难他！”


    
赵祯脸色已变，想起了王美人，心头一跳。


    
往事如沙，迷了眼，却难割流连。


    
狄青感激地望了眼飞雪，又看了眼凤求凰，立下了决心，霍然上前，凝视赵祯道：“圣公子，我求你一事。当年我和羽裳在大相国寺相见，蒙她垂青，以心相许，狄青当年只送她一盆花，她却回了狄青海一样的深情。狄青这辈子，再也忘记不了羽裳。”他称呼圣公子，一来知道赵祯不想泄露身份，二来还是当赵祯和当年的玩伴一样。


    
赵祯听到“圣公子”三个字时，神色悠悠。又望着狄青眼中的决绝，心中叹息，只是在想，“当年朕……为何就没有狄青的这种坚持，朕不如他！狄青只是有情，并非对朕无义，我又何必苦苦的为难？”


    
“当年去巩县时，我曾说，‘羽裳，我一回来，就会向杨伯父提亲，娶你过门。狄青无财无势，只有一颗心！’这句话，羽裳记得，我记得！”狄青重复着当年的话，如同羽裳就在眼前。


    
或许流年短暂，但承诺还在，也从不会改变。


    
“我不知道羽裳还会不会醒来，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睁眼，我更不知道，会不会找到香巴拉。”狄青眼帘湿润，一霎不霎的望着赵祯道：“可我知道一点，狄青的这颗心，永远不会改变。”


    
他说的斩钉截铁，断冰切雪，“在我的心中，羽裳已是我的妻子，无论生死！狄青此生不求高官，不求厚爵，狄青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我不能不要羽裳给我的一片心。狄青不求什么，只求你准我出京，再战西北。狄青活也好，死也罢，战不负天下，情不负羽裳，狄青此生无悔无憾！”


    
他说完后，深施一礼，再无言语。那伟岸的身躯如山岳沉凝，在花香中，写尽悲欢。他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出京，没有人能阻拦。


    
赵祯沉默的望着狄青的坚持，良久才道：“我这次来，本是要让你出京的。”


    
狄青霍然抬头，眼中有了意外，更多是感谢！


    
飞雪再望赵祯的神色，多少也有些讶然。她那清澈澄净的眸子中，有分轻雾弥漫……


    
赵祯从阎文应手上拿过了那盆凤求凰，递给了狄青，感喟道：“我已送不了你什么，这盆花，就当我的一点心意吧。狄青，西北苦寒，你多保重了。”说完后，拍拍狄青的肩头，赵祯有些惆怅，本待还要说什么，终究只是转身离去。


    
走在长街上，赵祯突然想要痛哭一场，只是在想，“当年我若在太后面前，也是这般坚持，结果会怎样？”


    
可惜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有答案！


    
狄青捧着那盆花，望着赵祯远去，一时间激荡无言。等回过神来，感激的向飞雪望去，想谢谢她方才的一番话，却发现飞雪竟已消失不见。


    
她悄悄地来，静静地走，如烟非烟……


    
长街长，烟花繁。捧花的男子立在那里，心在塞远，不知哪里笙歌再起，声破长天，飞飘关山……

第二卷 关河令第十三章 迭玛


    
长天苍茫，有苍鹰飞过，徘徊在渺渺天际，俯瞰众生。繁霜凝树，叶舞残黄，又入了初冬季节。


    
延州东北二百余里的古宽州之地，少了初冬的冷意，却多了些热火朝天的氛围。


    
宽州本是废弃的古城，在近一年的修建中，平地高城起，城名青涧！


    
自从朝廷下旨，让种世衡为鄜州判官，负责修青涧城一事后。青涧城周边的百姓，无论是羌人亦或是汉人，均是欢呼雀跃，主动前来搬石抬土，挖壕垒沟。


    
以往金明寨以北，多是羌汉混居，可每逢战事，大宋总是避而不出，坚守金明寨，如此一来，北面居住的百姓可就倒了霉，屡次受战争波及，苦不堪言。这次建城在金明寨以北，众人无不都当这地方是百姓的福祉，是以踊跃前来帮手。


    
黄昏日落，有一拨军士正挑沙入城，有挖护城河的百姓叫道：“葛都头，大伙累的要死，过来讲讲狄指挥的事解解乏吧。”


    
天虽冷，那葛都头却袒露着健壮的胸膛，额头竟还有汗水。闻言卸了河沙，问道：“昨日我讲到哪里了？”


    
有一红脸的汉子接道：“狄指挥大战铁鹞子，攻破后桥寨，怒战罗睺王的事情，都讲了十七遍了……虽说每次编造的都有不同，可毕竟听多了，你讲点新鲜的吧？”


    
葛都头哈哈大笑道：“你们真难伺候，我不讲吧，你们非要听，听了还不能重样，不重样了还嫌我编造。狄指挥虽说又回了塞下，但眼下战事没有，我难道要编个故事给你们听吗？”


    
有人道：“怎么没有，昨晚城头鼓声比雷声还要响，天明的时候，就见到城外一地羌人的尸体，到底怎么回事？你身为军中要员，总得说来听听。”


    
葛都头被人吹捧，摸摸络腮胡子，笑道：“我猜你们肯定要问这事。也罢，我就给你们说说。其实我们这城建好了，高兴的人不少，眼红的人也不少。米擒族就挤破脑袋都没有进来，这才兴兵来犯，不想狄指挥掐指一算，知道他们昨晚会来，早早的在城外埋伏，一刀就斩了米擒族的首领米擒大浪。”


    
众人均是惊呼，“那狄指挥，不是和神仙一样了吗？”


    
葛都头也不脸红，大咧咧道：“谁说不是呢……那些人见到狄指挥杀过来，都不敢接战，丢下百来具尸体落荒而逃。青涧城有种老丈才能建起来，可若是没有狄指挥，只怕早丢了呢。”


    
有人不解道：“米擒族要入城，就让他们来好了。”


    
葛都头道：“你懂什么，他们不给钱，种老丈如何肯让他们进来？”众人一阵哄笑，远处走来一人道：“葛振远，你又在说我的坏话。”


    
来人拖个草鞋，踢踢踏踏的走过来，脑门发亮，脸有菜色，正是种世衡。


    
葛都头当然就是葛振远，青涧城新建，种世衡主城事，狄青负责守卫，而葛振远、廖峰、司马一帮人等，均被从新寨调到了青涧城。


    
种世衡见众人在歇息，不满地嚷嚷道：“你们怎么都停下来了？快点做事。我告诉你们，能进这个城，一要做事，二要送钱。又没钱，又不干活的人，若再被我看到，都给我滚蛋！这里不养闲人的。”


    
葛振远吓得忙道：“都去干活，都去干活！”众人一哄而散。葛振远挽袖子要走，种世衡拉住他道：“狄青在哪里？”


    
葛振远道：“他在城北五里外的折柳亭。”


    
种世衡嘟囔道：“他跑那么远做什么？”


    
“他离的远，可能怕你要钱吧。”葛振远丢下一句后，一溜烟的跑掉了。


    
种世衡摇摇头，拖着草鞋向城北而去，赶到了折柳亭时，有些气喘。狄青正坐在亭中，远望西北的方向，听到脚步声，向种世衡望去，若有期待道：“种老头，什么事？”


    
狄青又到了塞北。


    
狄青离开汴京后，先奔延州报道。范雍见了大为头痛，心道这小子有毛病，别人都是费尽心思往京城走，这小子火烧屁股一样的赶来延边。不知道朝廷什么心思，范雍索性报于朝廷，将狄青云骑尉的官衔提到武骑尉，这种提升，只涨俸禄，不涨兵权。朝廷准了后，狄青仍以延边指挥使的身份，协同种世衡镇守青涧城。


    
狄青暂得清闲，全力去查叶喜孙的下落，可这人如鸿飞渺渺，再也没有出现过。


    
种世衡擦了下额头的汗水，叹口气道：“没啥事不能找你吗？”


    
狄青笑了笑，“我只怕耽误你赚钱了。对了，昨晚斩了米擒大浪，马儿装备兵刃都收回来了吧？”


    
种世衡道：“你还怕我漏下什么吗？”


    
狄青又笑，心中却是叹了口气。原来狄青镇守青涧城后，有羌人投奔，也有羌人过来捣乱。这段日子，狄青毫不手软，有来捣乱的，杀无赦。每次战后，狄青管杀不管埋，将收拾战利品一事交给种世衡。种世衡素来是死人都要扒下层皮来，做这种事情，当然最好不过。


    
种世衡斜睨着狄青，突然道：“狄青，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些奇怪呢？”


    
狄青皱了下眉头，问道：“哪里奇怪呢？”


    
种世衡道：“我们建了这个青涧城，党项人肯定视为眼中钉。过来捣乱不足为奇，但他们都知道你在这里，这段时间，来捣乱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昨天晚上，米擒族来的都是骠骑，最少能有千人！”


    
“这不挺好吗？来的多，杀的多，你赚的也多。”狄青淡淡道：“我不主动杀人，可他们送上门来给我杀，我也不会拒绝。”


    
种世衡长叹一口气道：“你小子最近只想着什么香巴拉、叶喜孙了。我都说了，这些事情，我来给你打探。你一个人再厉害，还能比老汉我的消息灵吗？你小子在领军方面有天分，对敌方面更是勇猛，不应该这么糟蹋才能的。”


    
狄青忍不住的笑，“所以呢，你以后若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好了。我懒得你和绕来绕去的兜圈子。你是不是想说，党项人最近对青涧城的攻击力量加大，有意再攻西北了？”


    
种世衡嘟囔道：“你总算说了句明白话。我就是怕这个呀。狄青，你记得吗，开春的季节，党项人的使者贺真曾去向范知州求和。这之后，西北安静了许多，可很多羌人熟户，纷纷要来归降投靠，范知州禀告朝廷，朝廷令范知州自行处理，结果范知州把很多羌人都安居到金明寨的三十六分寨了？”


    
狄青点头道：“我当然记得。范知州还想安排些人手到青涧城呢，不过我们推说城没有建好，一直没有答应。”他神色中也有分忧意，“种老头，你怕这些人有问题吗？”


    
种世衡忧心忡忡道：“这些人有没有问题我不清楚，但我这几天，总感觉心惊肉跳的。大批羌人涌入了金明寨，用脚趾头想想，都有问题，偏偏范知州觉得羌人不足为惧，不以为然。朝廷为了安抚羌人，又重开了榷场，但这时候，党项人屡次试探进攻青涧城，只怕真的又要进攻西北了。”


    
狄青也有些皱眉，暗想你我明白这些有什么用？能看守青涧城，已是范雍的恩惠了。他无奈道：“可你我联名上书给范知州，请他当心。他虽没有说什么，只怕也嫌我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种世衡沉吟许久，问道：“上书给范知州看来是没用了，他根本不会听我们的建议。狄青，前段时间，我让你径直给天子上奏，有回信了吗？”


    
狄青摇摇头，苦笑道：“你太高看我的能力了。我奏折是发出去了，但两府一直没有回音。这种越级上奏的事情，本是官场大忌。若是被范雍知道了，你我都没好……我只怕……奏折还被两府压着呢。”


    
种世衡搓着手，在亭中走来走去，突然止步，脸上现出少有的慎重，问道：“狄青，老汉冒昧的问一句，你和天子的关系到底如何呢？”


    
狄青回想汴京的情景，半晌苦笑道：“这个吗……伴君如伴虎，你应该知道的。他或许能听我的话，但人总是会变的，是不是？”上次回返汴京，狄青和赵祯虽有冲突，但终究言归于好，可狄青心中早知道，赵祯再也不会是圣公子了。


    
一个人坐的地方高了，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


    
种世衡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惋惜道：“我本来想让你亲自回京，对圣上说说这里的严重性的。唉……看来这条路行不通了。”


    
种世衡看似圆滑，其实可说是老谋深算，更因官场浮沉，知道其中的厉害。他心中暗想，“这段日子来，京中变化极大。听说天子不忙于西北备战，反倒因为郭皇后刁蛮，一直在忙于废后一事。吕夷简被贬出京不久，就被重新启用再入两府。当初都说郭皇后与吕夷简不和，天子要废后，吕相全力支持。而范仲淹、欧阳修等人才被重用，就因为反对天子废后，又被贬出了京城。此事看似不起眼，但由此可见天子的性格很是反复呀。老汉我本希望狄青能在天子面前说说眼下延边的急迫，但天子反复，路途迢迢，狄青也不见得有用。但若不指望狄青，西北大战不日即起，范雍无能，整日安于享乐，以目前的情形，百姓又要受苦了。”


    
这些话，种世衡不好对狄青多说，正沉吟间，狄青问道：“种老头，你说为我打探香巴拉和叶喜孙的消息，可有眉目了？”


    
种世衡摇摇头，随即想到了什么，“找不到叶喜孙，但查到了姓曹那人的底细了。”


    
狄青精神一振，当初八王爷不肯说出曹姓之人的来历，狄青本以为这人也很神秘，不想种世衡很有些方法，居然能寻到那人的根底。


    
如果真知道曹姓那人的来历，说不定会对寻找香巴拉也有帮助。狄青心中暗想，“种世衡就算是个骗子，也是个很有能力的骗子。”


    
“曹姓那人叫做曹贤英，他本是归义军中曹氏的后人。”种世衡道。


    
“归义军？那是什么军？”狄青不解道。


    
种世衡摸摸头顶，叹口气道：“你不要整天只想着杀人，没事多读读书，多读读史书，就知道归义军是什么人了。”


    
狄青心道，“我也读书，可就喜欢读一本《诗经》。”心中有些酸楚，狄青还能笑道：“知道你有学问，不然我怎么会请你办事呢？”


    
种世衡有些得意，又摸摸发亮的脑门，简略道：“唐安史之乱时，唐帝无力平叛，只能召陇右、河西诸军援助京城。结果陇右、河西兵力虚空，反被吐蕃人趁虚而入，占领了陇右。自那后，陇右、河西以及沙州、瓜州大部分疆土，多数沦陷在吐蕃人手上。但后来汉人张议潮率众起义，重夺河西十一州，奉表还唐。唐天子无以为报，封张议潮部为归义军！这就是归义军的由来。本来归义军是姓张的，但后来归义军内讧，力量削弱，又被吐蕃人击败。后来归义军几经反复，由沙州望族曹仁贵重振旗鼓，再败吐蕃，而归义军实际上也就改姓曹了。”


    
狄青心道，“这个出身，也没什么稀奇，为何八王爷秘而不宣呢？”


    
种世衡又道：“不过曹氏掌权后，势力已渐渐衰败，地盘不停地被吐蕃、回鹘、高昌等国吞并，到前朝曹氏子孙曹宗寿统领归义军的时候，归义军只死守在瓜州、沙州两地了，因此当地人又叫曹宗寿为瓜州王。本朝时，曹宗寿之子曹贤顺统领瓜州，本一直对我朝称臣，但几年前，元昊击败高昌、回鹘，曹贤顺见党项人势大，已举州投降了元昊！曹贤英是曹贤顺的族弟，和曹贤顺多半意见不和，这才逃到延边。”


    
狄青听完这些，怅然若失道：“那曹贤英为何会有香巴拉的地图呢？可惜他死了，不过……”蓦地想起了什么，振奋道：“曹贤英虽死，但我们可以找曹贤顺打听情况！”


    
种世衡目光中露出赞赏之意，拍拍脑门道：“你小子在这种事情上，还够聪明，不枉我对你说了这些。不过呢……我倒有个另外的看法。”


    
狄青忙道：“老丈请说。”他一有事请教，种老头就变成了种老丈。


    
种世衡没有嘲讽，反倒目露沉思之意，说道：“自从你说了香巴拉这个破地方后，我也开始多方面留意。我记得你说邵雍有个谶语，说香巴拉在西北，因此你才执意要到西北？”


    
原来狄青知晓种世衡颇有能力，为全力寻到香巴拉，也将邵雍当年的谶语和种世衡说了。


    
狄青点头道：“是啊，按照谶语所言，香巴拉应该在西北……”蓦地灵光闪动，狄青失声道：“归义军曾统领的地盘又在我们这里的西北。我在延州左近打探不到香巴拉的消息，难道说……香巴拉在曹家的势力范围内吗？”


    
种世衡一拍大腿，点头道：“你说的正是我想的。曹贤英为何能有香巴拉的地图，会不会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如果是祖上流传下来的，那几乎可以肯定，这张图和河西十一州有关！”


    
狄青第一次有些明确了香巴拉的范围，越想越靠谱，心思飞转道：“或许……香巴拉就在瓜州或沙州？你方才也说了，归义军死守这两州，是不是因为这两州，本身就有什么玄奥。”长吸一口气，狄青心潮澎湃，“会不会香巴拉就在这两州呢？”


    
种世衡倒还沉静，半晌才道：“有可能，倒也不见得一定在瓜、沙两州。那两州若真有香巴拉的话，曹贤英没有能力去寻说得通。但曹贤顺想必也知道这秘密，没有道理放着所谓的仙境不去寻找，而投靠了元昊呀？”


    
狄青方有些眉目，又被浇了盆冷水，知道种世衡说的很有道理。


    
“或许香巴拉在别的州吧。因此曹家人虽有地图，但无能力去探寻。”种世衡又下了一个判断。


    
狄青点点头，起身远望西方道：“那现在该怎么办？”他其实很想立即赶赴瓜州打探下消息。


    
种世衡道：“怎么办？你当然是留着守城。不是说好了嘛，你安心守城、帮我打仗搞生意，我全力帮你找寻香巴拉。大家各不相欠，还能将各自的优势发挥到最好。”


    
狄青又坐了下来，竭力的平静心绪。


    
种世衡见狄青片刻就能镇静下来，暗自点头，心想狄青变化越来越大，也愈发的稳健。他听到这消息，还能沉得住气，就已有了大将之风。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如何能控制住千军？


    
眼珠转转，种世衡想起了一事，说道：“对了，狄青，咱们这段日子，赚了不少钱。说好了，有你一份的。”说罢有些疲惫的笑。


    
狄青知道只有他想不到的方法，没有种世衡赚不到钱的门道。


    
这些日子来，种世衡择选入住百姓，提前抽佣，私贩青盐，着实赚了不少。狄青听有钱分，摇摇头道：“当初虽说好了，但我并不需要。你若愿意，把我那份用在建城上面吧。”


    
种世衡抚掌笑道：“君子一言，莫要反悔！”


    
狄青并不多言，心中却想，“种世衡这一年多来，真的太辛苦了。”


    
狄青这段日子，和种世衡朝夕相处，早知道种世衡不过是外表吝啬，这人平日骗吃骗喝，但账目极为分明，若是花自己的钱，整日更是肉都舍不得吃一口，只捡些菜叶充饥，因此这才总是脸有菜色。


    
朝廷虽说同意建青涧城，可范雍拨款总不利索，又借口金明寨花销很大，因此青涧城建城所需款项，总不能及时到位。


    
若非种世衡拼命的赚钱，又从牙缝中省钱，青涧城怎能会这么快建起来？


    
狄青忍不住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件事，心中还是忍不住的感慨。


    
那时建城正到最紧张的时候，青涧城突然出来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城中打不出水源。挖井竟然挖到了岩石层！


    
这个问题在不打仗的时候，算不上问题，因为可以取城外的延河水。但若真的开仗，被人围了城，城中无水，不战已败。当时青涧城人心惶惶，能沉得住气的只有狄青和种世衡，种世衡一夜白发，脑门头发掉了数百根，第二天种世衡决定，继续打井，挖一簸箕石头上来，赏铜钱一百文！


    
城兵连挖三日，比鏖战还艰辛，终于在第三天打出井水。


    
满城皆欢。


    
种世衡白花花的银子用出去，头一次没有叫痛，却落了泪。


    
虽然种世衡一直叫嚣着，要做大买卖，就要舍得投入。但自那一天开始，狄青才算更深刻的了解种世衡这个人，他才宁可被种世衡骗。又有谁知道，那秃头、烂鞋伴随一张菜色的脸下，有着怎样的一种情怀？


    
种世衡见狄青望着他出神，忍不住摸摸脸道：“我脸上开了花？”


    
狄青振衣而起，笑道：“那倒没有，不过你这么辛苦的帮我打探消息，我总要请你吃顿好的。”


    
种世衡口水流了下来，不迭点头道：“你小子有良心……”跟着狄青向城池走去，种世衡道：“狄青，我其实一直有个计划……兵不在多而在精，我这些年来，着实认识了不少有志之士，不如我们把他们都编入厢军中让你指挥，有些人性格可能怪些，但我想你能镇得住他们……”话未说完，有马蹄声传来。


    
有一骑飞奔而来，狄青本以为是军情紧急，见到来人的一张马脸，又惊又喜道：“张玉，怎么是你？”


    
来人居然是狄青的京中好友张玉。


    
张玉、李禹亨二人是狄青在京中最早结识的伙伴，张玉还和狄青并肩对敌，可说是生死之交。


    
宫变后，经历过当年事情的侍卫均是自请戍边。武英到了环庆路的柔远，王珪去了泾原路的镇戎军，而张玉、李禹亨二人都被分在金明寨中做个指挥使。


    
众人都在西北，只因各有要务，除了狄青外，都不得擅离。


    
狄青在青涧城许久，除了守城，就是探寻香巴拉的下落，今日见到张玉，实在是意外之喜。


    
张玉风霜满面，见到狄青也满是欣喜，翻身下马道：“狄青，你还好吗？”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不知包含多少问候关怀。


    
狄青记得张玉救过他的性命，张玉何尝不记得狄青为他挡住刀剑？


    
狄青重重点头道：“死不了。你呢，怎么样？”


    
张玉见狄青脸上尘霜磨砺，去了当年的稚嫩，多了分刚毅厚重，心中想到，“他多半已能摆脱当年的阴影了。”爽朗笑道：“我也很好。虽说交战百姓受苦，可在金明寨一直闲着，拳头都有些发痒了。听说你这两年来在西北很有些名气，我真的不服呀。都是指挥使，差距咋就这么大呢？”说罢，忍不住的笑。


    
狄青知道张玉是在说笑，心中暖暖。忍不住道：“你这次来青涧城，有什么事情呢？”


    
张玉想起了什么，伸手入怀掏出封书信道：“我这次来，是给你送信来了。郭遵郭大人给你的信。”


    
狄青大奇道：“郭大哥怎么会让你送信呢？”接过那封书信，感觉信倒是很薄，但沉甸甸的坠手。


    
狄青更是惊奇，暗想这是信吗？就是一锭银子，也不过如此的分量吧？


    
不等拆开，张玉一旁解释道：“本来郭大人要亲自给你送这封信的，他路过金明寨，找铁壁相公的时候，得知党项人又有出兵的迹象，急急回去布防，知道我和你关系不错，才让我把书信转交给你。”


    
狄青已拆开了信，抽出信纸，眼前一道金光……


    
种世衡眼珠子瞪的已经和鸡蛋一样大，叫道：“我的祖宗呀，这是信吗？”


    
狄青抽出来的，竟是一张薄薄的白金信笺，上面用黄金镶字。这简简单单的一个信笺，就已价值不菲。


    
信的右下角用黄金嵌出一根针来，而信的正上方，白金封底凸出个佛的图案。


    
那佛慈眉善目，虽有些像弥勒佛，可肚子没有那么大。


    
这封信，奢华中，又带着稀奇古怪。那针、那佛都代表什么意思？


    
而郭遵又什么时候，有这么阔绰的手笔？


    
狄青顾不得再惊奇，见白金信笺上有九个黄金镶出来的字，定睛望过去。


    
那九个字是：“要去香巴拉，必寻迭玛！”


    
狄青怔怔地望着那九个字，一时间迷惑不解。


    
迭玛，什么是迭玛？


    
郭遵若只是想说这九个字，让张玉传到就好，但郭遵刻意送给他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信……恁地这般古怪？


    
不知许久，狄青这才向张玉望过去，不解道：“张玉，这封信到底什么意思？郭大哥要说什么呢？”他虽不解，但见郭遵竟然还念念不忘为他寻找香巴拉，狄青心中满是感激。


    
张玉也被那信笺的奢华镇住，脸上满是惊奇，喃喃道：“我的娘呀，早知道是这种信，我传个口信不就得了？这信笺若是换酒喝，这得能买多少酒呢？”他当然是说笑，回过神来，张玉道：“郭大人急匆匆的离去，只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对了，他还说了几句话，他说事情一言难尽，但他已在吐蕃找到有关香巴拉最重要的线索，等他处理完军情，再和你详细说说。”


    
狄青心头一震，知道郭遵素来言不轻发，郭遵既然说找到最重要的线索，就绝不会让狄青失望！


    
张玉却已翻身上马。


    
狄青见了有些错愕，问道：“你……这就要走吗？”


    
张玉点点头道：“是呀，铁壁相公是看在郭大人的面子，才让我出来送信。信送到了，我也要赶快回去了，毕竟听郭大人说，党项人可能在这个冬季出兵的，我也是指挥使，要赶回去守寨。本来……禹亨想要送信……我很想看看你，这才抢着赶来。”


    
狄青心中感激，暗想从金明寨到青涧城，足足有两百里的路程。张玉这般奔波，情深意重，岂是看一眼那么简单？


    
可狄青终究没有说谢，只是关切道：“天寒了，看要下雪的样子……你路上小心。”


    
张玉哈哈一笑，摆摆手，拨转马头，已扬长而去。


    
狄青目送张玉远去，见远川烟稀，人影一点射到天际，渐渐的淡了。


    
古木苍苍，朔风连寒，狄青吐口气，哈气成霜，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又到了严冬。陡然间感觉脸上微凉，狄青抬头望过去，见到天空不知何时，下了点点的雪屑。


    
雪儿舞动，如群星繁沓而落，狄青忍不住向种世衡望了眼，一颗心也繁乱难止。


    
他才有些确信香巴拉在河西十一州，为何郭遵突然言之灼灼的告诉他，要找香巴拉，必寻迭玛？


    
迭玛到底是什么？香巴拉和吐蕃有关？狄青心思繁沓，一时间又找不到头绪……


    
张玉快马回转，见雪下的紧，夜晚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了会。天明时分，又奔金明寨急行。


    
大雪倏如其来，染白了万里关河。


    
山岭如龙，大河如带，塞北的风雪，好一番壮阔。


    
张玉无心欣赏雪景，只骂老天给他找麻烦，近中午的时候，终于赶回了金明寨。


    
苍穹下，金明寨龙蟠虎踞，傲视天地。金明寨三十六分寨，有如苍龙逆鳞，随便哪一片都能发出令人胆寒的神威。


    
张玉先回了令，神色有些阴沉的前往安丰寨。


    
金明寨有十八路羌兵，三十六营寨，蜿蜒在山岭之中，形成延州西北最厚重的屏障。李禹亨把守南头的前川寨，而张玉负责镇守最北的安丰寨。


    
安丰寨北几十里，就是汉羌混居的地带。


    
张玉没有了见狄青时的笑容，心中只是想，“这段时间，也没有见到禹亨，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见狄青的时候，提一句禹亨，只是不想狄青心冷罢了，禹亨并不知道我送信给狄青。自从出京后，也不知道是禹亨态度先冷下来，还是我先瞧不起他呢，唉，如果有空，倒要找他谈谈。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我为何还放不下呢？”


    
原来当年曹府一战，狄青、张玉并肩死战，李禹亨却躲在一旁，张玉每念于此，都是心中有个疙瘩。后来在永定陵，李禹亨依旧胆小，还仗着狄青救他一命。最离谱的就是在宫变中，李禹亨在乱战中，没有奋力厮杀，反倒是靠装死躲过一劫。


    
张玉因此对李禹亨变得冷漠，到了塞下后，二人关系不因同殿而亲近，反倒变得疏远起来。


    
每次想到这事，张玉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将近安丰寨的时候，突然听到寨北阵阵喧哗，张玉微凛，急问寨兵道：“何事？”


    
寨兵回道：“张指挥，你可回来了。有千余羌人在寨外搦战，你不在，李公子和胡副指挥已出寨迎敌了。”


    
张玉心中微惊，他知道李公子就是李怀宝，也就是铁壁相公李士彬的儿子。而胡副指挥叫做胡斫，本是张玉的副手，协同张玉镇守安丰寨。


    
李怀宝出战，胜了还好说，若有事的话，只怕他张玉难脱干系。


    
张玉想到这里，急急前往寨北，未到近前，就听到远方欢呼声阵阵。张玉举目望过去，见到前方有人策马行来，为首那人长的也算英俊，不过双眸微陷，眼袋发黑，有些睡眠不足的样子。


    
张玉认得那人就是李怀宝，舒了口气，迎上去道：“李公子，你没事吧？”


    
李怀宝看了张玉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张玉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问，“李公子因何发笑呢？”


    
李怀宝笑了半晌，扭头对身旁一青面汉子道：“我会有什么事情？胡斫，你把好笑的事情说给你们指挥使听听。”


    
胡斫本是张玉的副手，可看向张玉的眼神带着分哂然，讥诮道：“张指挥，事情的确好笑。羌人在寨外搦战，本来趾高气扬的，李公子正巡视到这里，见状大怒，命兵士掌旗出击。不想旗帜才出营寨，那些羌人就扭头跑了……”说罢哈哈笑了两声。


    
张玉心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李怀宝在我面前显威风来了？羌人见到你们的旗帜就跑，这里好像有点蹊跷呀。”


    
张玉处事圆滑，见众人都在兴头上，不好质疑，只是淡淡道：“李公子好威风。”


    
胡斫道：“最威风、最好笑的不是羌人逃命，而是李公子追去，有羌人坠马，见李公子喝问为何不战而逃，你猜他们怎么答？”


    
张玉见胡斫神色傲慢，心中忿然，还能平静道：“我笨得很，猜不出来。”


    
胡斫嘲讽道：“那羌人说，本以为这里只有个张指挥，这才敢前来。不想李将军在此，他们见到铁壁相公的旗帜，无不胆坠于地，何敢再战？”说罢又是大笑。


    
众人均笑，李怀宝在马上更是笑的前仰后合，指着张玉道：“张指挥呀，你……嘿嘿……”他再不多说，可轻蔑之意不言而喻。一扬长鞭，已策马离去。


    
张玉立在那里，心中暴怒，紧握双拳，手指甲几乎要刺入肉中！


    
李怀宝哪管张玉的心情，他本骄奢，这些年来仗着父亲的名头，在金明寨呼风唤雨，嚣张惯了。羞辱了张玉后，李怀宝懒得再去巡视其余各寨，才准备回去休息，不想有个叫上官雁的手下急匆匆的赶到，“李公子，夏随夏部署来了，他四处找你。”


    
李怀宝一怔，问道：“夏部署他来做什么？”李家父子在金明寨虽是土皇帝，但李怀宝官职远不及夏随，再说夏随还有个都部署的老子，就算李士彬都不敢怠慢，李怀宝对夏随也一直都是客客气气。


    
上官雁道：“听说党项人又出兵了，这次全面进犯西北。不但夏部署来了，夏随的老子都部署也来了，眼下正与相公商议如何对付党项人一事。”


    
李怀宝微惊，随后冷笑道：“无论党项人如何来打。难道还敢打到金明寨来吗？”


    
金明寨已由李家三代经营多年，号称西北铜墙铁壁。


    
这些年来，边陲虽战乱时有，但金明寨，始终没有受到过大的攻击。


    
上官雁赔笑道：“那是，那是。不过……公子总要见见夏部署吧？夏部署眼下正在黄堆寨的宽心堂内。”


    
黄堆寨是金明寨最为奢华的一个分寨，里面有着最为豪阔的建筑。宽心堂是黄堆寨中最精致的一个地方，里面有最为美妙的歌舞，还有喝不完的美酒。


    
李怀宝听夏随在黄堆寨，不由微笑道：“你办得很好。带我前去。”李怀宝总觉得夏随和他是一类人，都是酒色不禁，放荡形骸的人物。李怀宝并不想去见夏守贇，都部署自然有铁壁相公接待，至于招待部署嘛，才是他李怀宝应该做的事情。


    
李怀宝未到宽心堂，就听管弦声起，悠悠扬扬，嘴角不由浮出了丝笑意。


    
宽心堂主位，正坐着夏随，目不转睛的在望着堂前歌舞。


    
大堂之中，有一舞女团团而旋，银白色的裙子，飞雪一样的舞动，露出双洁白满是弹性的腿。


    
夏随的眼珠子，好像都要掉到那舞女的身上。


    
上官雁本待招呼，李怀宝摇头止住，静等歌舞止歇。李怀宝心道，“夏氏父子位高权重，我爹在招待夏守贇，我一定要让夏随满意而归才好。”


    
待一曲舞完，舞女蜷缩伏地，裙子流瀑般的垂落，有如黄昏落日的一曲挽歌。


    
堂中静，静如雪，雪是寂寞。


    
掌声响起，李怀宝抚掌入内，大笑道：“夏公子，这舞……可好吗？”


    
夏随像是才见到李怀宝的样子，安坐微笑道：“不想金明寨也有这等歌舞，我就算在汴京，也少见到了。”


    
李怀宝走到夏随的下手坐下，陪笑道：“夏公子若是喜欢，大可天天在此观赏了。”


    
夏随目光闪动，轻轻叹口气道：“我倒是想，可我老子不让呀。党项人再次兵出贺兰原，南下攻打保安军，北上围攻土门……西北军情紧急呀。”


    
李怀宝大笑道：“党项人攻的再急有什么用？有都部署和部署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党项人还不是会同去年一样，铩羽而归？”


    
夏随客气的笑笑，笑容中好像隐藏着什么，“李公子真会说话，都部署固然可运筹帷幄，但若没有金明寨的固若金汤，还是不能如此安逸了。不过小心些总是好的，因此都部署和我前来，还想看看金明寨准备的如何了。”


    
李怀宝自傲道：“夏公子大可放心，就算党项人有百万雄兵来攻，也是奈何不了金明寨。有金明寨在，就有延州城在。夏公子多半还不知道今日之事吧？”他不称夏随的官阶，以私交称呼，就是想要拉拢关系。


    
夏随微有诧异道：“今日发生了何事呢？”


    
李怀宝又把羌人见旗坠胆于地之事一说，得意的笑。夏随精神一振，拍案道：“想不到铁壁相公威名如斯，既然如此，我还担心什么？”


    
李怀宝笑道：“正是如此。夏公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担心……”


    
夏随突然摇头道：“唉……我只担心一事。”


    
“夏公子担心什么事呢？”李怀宝有些错愕道。


    
夏随面露苦意道：“我只担心这里好酒太多，我会醉死在这里。”


    
李怀宝恍然大悟，知道夏随是在开玩笑，大笑道：“夏公子真会说笑。上官雁，去把最好的酒拿来，今夜，我和夏公子不醉不归！”


    
酒如水一般的流淌，舞如风一般的旋急。


    
酒色之中，时间总是如流水般的飞逝。


    
夜幕已垂……夜色渐深，可宽心堂前热闹更盛，舞女转的更急，如风卷狂雪。


    
夏随看了眼天色，眼中闪过分诡异，终于伸了个懒腰，喃喃道：“到时候了。”他看起来喝的很多，但眼中竟没有半分酒意。


    
李怀宝早就醉了八成，听不清夏随说什么，大声道：“夏公子，你还要什么？尽管说来。这里有的，我就会为你取来。”腆着脸，望着堂前的舞女，李怀宝淫邪笑道：“我看夏公子好像很喜欢这个擅舞的妞儿，不如今晚，就让她陪你好了。”


    
夏随不望舞女，突然道：“李公子，我父子对你李家如何呢？”


    
李怀宝又笑，趁着酒意，重重的一拍胸膛道：“恩重如山！”


    
李怀宝这句话倒非违心，因为在不久前，元昊曾投书信、锦袍和金带在宋境，约李士彬反宋，但这书信不知为何，竟然落在了夏随的手上，此事也被范雍所知。


    
造反之名，本是大罪，但夏守贇、夏随均认为这是元昊的反间计，又对范雍说李家父子和党项人有世仇，绝不会做这种事情。范雍听夏守贇的建议，将此事不了了之。


    
就因为这件事，李家父子对夏家父子很是感激。


    
夏随轻轻地叹口气，缓缓的起身，走到了李怀宝的身前，问道：“那我父子现在有件很为难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肯帮忙呢？”


    
李怀宝晃晃悠悠的站起，用力点头道：“好，你说。夏……公子，你……你……就是要我的脑袋，我都双手奉上。”说罢，笑嘻嘻的以手做捧头状，向夏随面前一送，又是哈哈大笑。


    
他已醉的不行，站立不稳之际，突然听到“呛”的一声响。


    
李怀宝还没有醒悟，忽感脖颈一凉，只觉得全身飞起。向下望去，只见夏随手持单刀，刀上有血，正对着一个无头尸身。


    
李怀宝蓦地醒悟，“我……”不待多想，他已再没有了知觉。


    
夏随一刀就砍了李怀宝的脑袋，鲜血飙飞，染红了一堂的春色！


    
管弦骤停，夏随已厉喝道：“继续弹下去！”管弦之声再起，舞女跳跃不停，团团凌乱。


    
堂中的上官雁竟还是毫无慌张之意，可脸上已有青色。


    
夏随扭头望向上官雁道：“是时候了。这里的张玉还算个角色，你去收拾他后，按计划行事。”


    
上官雁施礼退下，夏随缓步走到宽心堂外。


    
雪正冷，天苍地白。


    
夏随伸手抓了一把雪，擦了下刀身的血迹。刀身一泓亮色，映青了满脸的狰狞。夏随擦完刀身后，又等了会，方才不慌不忙的从怀中取个竹筒，晃燃了筒捻。


    
“通”的一声大响，蒙蒙的夜空中，遽然出现了一朵绚烂的花朵。那烟花如花朵般千丝绽放，璀璨夺目，耀亮了金明寨的上空。


    
很快的功夫，远远处竟有一道道烟火跟随冲天而起，明耀了暗暗的夜。


    
烟花散尽后，夜空寂寂，火光四起，整个金明三十六寨，陡然沸了起来……


    
夏随望着那火光汹汹，没有半分的惊奇，只是喃喃笑道：“金明寨……铜墙铁壁？好一个铜墙铁壁！”他的笑声冷冷中，还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堂中歌舞未休，管弦繁急，似乎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闹剧。可那白裙激荡，如雪花一样的飘扬，似乎为李怀宝舞着一曲挽歌，又像是给金明寨的下场，拉开了冷酷的序幕！

第二卷 关河令第十四章 连环


    
张玉一直没有睡，他心中满是怨气。


    
在狄青面前，他虽嘻嘻哈哈的一如既往，但他在边陲过的并不开心。他只会和朋友分享开心，而不会把不悦向朋友提及。


    
狄青看起来好了许多，张玉很为狄青高兴，但他的这种窝囊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金明寨，铜墙铁壁！但对张玉来说，金明寨就和个铁笼子一样，他在其中，煞是郁闷。


    
“砰砰砰！”有人敲门。


    
张玉有些诧异，不知道这么晚谁会前来找他？只是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分不安，张玉摸了下佩刀，缓步到了门前，打开了房门。


    
昏黄的灯光下，照着李禹亨微白的一张脸。


    
“禹亨，是你？”张玉诧异中还带分喜意，他和李禹亨毕竟是朋友。在这清冷的雪夜里，能有个朋友聊聊，很是不错。他自从见狄青回来后，就一直想着找李禹亨谈谈，他们是朋友，朋友岂不就应该宽容些？


    
李禹亨只是“嗯”了声，眼中含义复杂万千。


    
张玉没有留意李禹亨的异样，才待让他进房，突然发现李禹亨身后跟着两个人。那两人一个是安丰寨的副指挥胡斫，另外一人是李怀宝的手下上官雁。


    
张玉退了步，李禹亨和胡斫、上官雁已挤了进来。张玉皱了下眉头，忍不住又退了一步，不知为何，他心有些发寒。


    
当年在曹府遇险，他就有这种感觉。


    
可那时候，还有狄青和他并肩而立，这时候呢……李禹亨和他面面相对。


    
张玉还能保持镇静，问道：“禹亨，有事吗？”他看到李禹亨手上拿着个皮囊，里面圆滚滚的不知装着什么。


    
“今天李怀宝羞辱了你。”李禹亨面无表情道。


    
张玉皱了下眉头，半晌才道：“那又如何？”


    
李禹亨情绪突然变的有些暴躁，叫道：“你是我的兄弟，他羞辱你，就是不给我们兄弟面子。”张玉心中蓦地涌起激动，他真的不敢相信李禹亨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可随后李禹亨的话让张玉震惊当场。


    
“我杀了李怀宝！”


    
张玉脸色微变，忍不住向胡斫、上官雁看了眼。那二人像是在看戏一样，无动于衷。张玉感觉有问题，可一时间根本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这三人怎么会在一起？


    
“你不信吧？”李禹亨见张玉沉默，嘴角有分嘲讽。


    
张玉心思飞转，半晌才道：“你可知道杀了他的后果？”


    
李禹亨声音微有颤抖，突然激动道：“我不管有什么后果！我知道你不信，可我就是杀了他！”他伸手一抛，那皮囊掉在了地上。


    
一颗人头从皮囊里滚出来，血肉模糊。张玉忍不住低头望去，依稀认得那是李怀宝的头颅，心中惊凛，又有些作呕。


    
他虽厌恶李怀宝，可怎么也没有想到，白天还飞扬跋扈的李公子，就这么死了。


    
心中微有茫然，张玉并不信李禹亨会有勇气杀了李怀宝，更不认为李禹亨是为他张玉杀了李怀宝。


    
可李怀宝的确是死了，为什么？


    
就在这时，张玉听到“呛”的一声响，心中警觉陡升，大叫声中，侧翻而出。他虽躲得快，但那刀斩来，还是太过突然。


    
鲜血飞溅！


    
张玉来不及去看被砍伤的左臂，反手拔刀，横在胸前，嗄声道：“李禹亨，你疯了？”


    
砍出那刀的人竟是李禹亨！


    
张玉负伤后，心惊更过于恐怖，伤心更多于愤怒。他虽知道李禹亨懦弱，可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当年的兄弟，会向他出刀！


    
鲜血“滴滴”的顺着刀锋垂落到地面，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屋内油灯明暗，昏黄的灯光满是冷意。李禹亨看起来还要出刀，但被张玉的威势所摄，脸露胆怯之意，有些犹豫。


    
房间内沉寂不过片刻，上官雁突然笑道：“他没有疯，不过是聪明而已。”


    
张玉望着对面的三人，一颗心沉了下去，他虽不知道缘由，但已清楚眼前这三人都要取他的性命。


    
他已无路可退。


    
“为什么？”张玉牙缝中迸出几个字，心中虽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这个念头实在过于惊人，他简直不敢想象。


    
上官雁轻轻嘘了口气，轻松道：“难道你还不知道？这次要杀的不止你一个人，金明寨三十六分寨的指挥使，要死大半的。”


    
张玉惊凛道：“你们要取金明寨，就凭你们几个人？”


    
上官雁淡淡一笑，“你若是聪明，就不该问出这话来。这一年来，蒙你们范老夫子大度放行，金明寨已经混入数千我们的勇士，万余心怀异心的羌人。更何况，寨外不久后还会……”他突然住口不谈，缓缓道：“张玉，我们三人若出手，你没有半分活路。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出手？”


    
张玉心中暗想，“上官雁是要说寨外不久后就会有党项人大军出没吗？这怎么可能？这个上官雁到底是什么来头？以前只知道此人投靠李怀宝没多久，就取得了李怀宝的信任。今日见他这般沉冷，绝非寻常人物。”他不甘心束手，眉头紧锁，摇头道：“你为何还没有出手？”


    
“有用的人，就不用死。”上官雁淡淡道：“李禹亨有用，所以我们不会杀他。我们知道你和狄青的关系不错，本也想留着你了，不过李禹亨说，你骨头硬，不会投降的，最好杀了你。”


    
张玉盯着李禹亨，寒笑道：“李禹亨，你这么了解我，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李禹亨本满面羞愧，闻言突然怒道：“不错，我就想杀了你，那又如何？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当初曹府一事后，你就一直瞧我不起，我忍了你很久了。他们说，我杀了你才能活命，命都有一条，你死总比我死好。”


    
张玉目光如锥，厉声道：“李禹亨，你到底是不是人，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你怕死，我的确瞧不起你，但我还能原谅你。可你今天竟为了自己，要杀我？杀你的兄弟？”张玉突然笑了，笑容满是凄惨，“我说错了，或许你由始至终，也没有把我和狄青当兄弟！”


    
李禹亨紧握单刀，浑身颤抖，眼中已有了深切的悲哀。


    
上官雁嘲讽道：“是不是兄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活命。”


    
“我活命的代价就是投靠你们，如李禹亨这样，去暗算狄青？”张玉已明白了上官雁的用意。


    
上官雁笑笑，“你终于说了句聪明话。我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了。”他自信踌躇，如猫戏老鼠般看着张玉。


    
上官雁一直深藏不露，自信就算单独出手，张玉也远不是他的对手。因此他给张玉一个选择，他喜欢高高在上的掌控别人的命运。


    
他已经为张玉做出了选择。


    
张玉也笑了，笑容如同皎洁的明月，“你错了，我是蠢人。”他话一落，身形一纵，一刀已向李禹亨劈去。


    
反抗投降生死之间。


    
张玉选择了出刀，义无反顾。


    
明知必死也要出刀，张玉就是这个脾气。他可以承受死，但受不了背叛，因此他向李禹亨出刀。


    
必杀李禹亨！


    
生死之痛，比不过背叛。


    
张玉眼中有痛，可出刀绝不留情。“刷刷刷”连环三刀，刀刀狠辣。李禹亨急闪，一闪身就到了上官雁的身边，嘶声道：“救我！你要救我！”


    
李禹亨胆小，胆小之人的武功再好，一遇到拼命的时候，气势就弱了几分。更何况，李禹亨武技本逊张玉。


    
胡斫已准备要出手。


    
他一直不满自己只是个副指挥，他希望借这次机会翻身。当然，他这次后，是要去党项人那里任职。他知道上官雁是党项人中的高手，因此他一直唯上官雁马首是瞻。


    
张玉拔刀，上官雁没有动，胡斫也就有分犹豫。


    
转瞬之间，李禹亨已狼狈不堪。胡斫才要拔刀，“呛”的一声响，上官雁已拔剑。


    
一剑光寒，从李禹亨身侧刺过，刺在张玉的左肩。


    
上官雁出剑的机会极佳，已看出张玉追杀李禹亨凭的是一腔悲愤，但刀法有破绽。上官雁就瞄准这破绽出手，一剑得手。


    
胡斫立即守在门口，提防张玉负伤逃命，他看出战局已定，张玉绝非上官雁的对手。


    
上官雁才要拔回剑来。


    
“嗤”、“嚓”两声后，胡斫脸色巨变。


    
有一刀已刺入了上官雁的小腹，有一刀砍在李禹亨的肩胛上。


    
上官雁大叫声中，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怒吼声中，一肘击在了李禹亨的胸口，“咯”的声响，李禹亨胸骨已折。上官雁长剑陡转，反手一剑，刺入了李禹亨的右胸。


    
上官雁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懦弱的李禹亨，竟然刺了他一刀。这个李禹亨，难道真的疯了？


    
上官雁怒急，搏命反击。


    
李禹亨胸口塌陷，闷哼声中，鲜血喷出，可长剑入胸那刻，也不闪避，合身扑过去，抱住了上官雁，一口咬在了他的咽喉上。


    
张玉已呆住，他一刀得手，砍在了李禹亨的肩胛上，甚至能感觉到刀锋磨骨的那种牙酸和快意。


    
但所有的感觉，随即被痛入心扉所取代。


    
李禹亨重创了上官雁，但却挨了他张玉一刀？李禹亨是诈降？他张玉错怪了兄弟？


    
念头闪电般击过脑海，张玉手已颤抖。


    
就在这时，上官雁爆吼声中，李禹亨五官溢血，已仰天倒了下去。上官雁喉间有血，小腹被洞穿，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挣脱李禹亨后，脑海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不等清醒，脖颈一凉，上官雁的表情蓦地变得异常古怪，身躯晃了晃，已软到在地。


    
他临死前还不信，他竟败在了张玉和李禹亨的手下。


    
张玉一刀砍在上官雁的脖子上，大喊道：“禹亨。”他伸手扶住了李禹亨要倒的身躯，心中针扎般的痛楚，声若狼嚎。


    
胡斫转身就逃，片刻后不见了踪影。他已胆寒，他实在不敢再和这样的人动手。


    
张玉根本没有留意胡斫，只是紧紧抱着李禹亨，双眸红赤，嘶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感觉到手上还染着李禹亨的血，记得李禹亨肩胛流出的血，还是他砍的。张玉心中大悔，挥刀就向自己手臂砍去，李禹亨已微弱道：“别……”


    
那声音虽弱，响在张玉的耳边，有如雷霆轰鸣。


    
李禹亨还没有死。


    
张玉急道：“禹亨，你挺住，我找人……救你。”他见李禹亨突然咳了声，一口口鲜血涌出来，忍不住泪盈眼眶，他已看出来，李禹亨不行了。


    
李禹亨涩然的笑，轻声道：“不……用……了……张玉，上官雁……是……是……夜叉。”


    
张玉顾不得惊凛，见止不住李禹亨流血，悲声道：“我已杀了他。”


    
李禹亨嘴角有丝淡淡的笑，“他……厉害……”


    
张玉脑海中电光闪过，嘶声道：“你知道我的脾气，知道我肯定要拼命，知道我打不过他，所以你诈降骗取他的信任，然后帮我杀了他？我真蠢，你一心为我，我还砍了你一刀。”


    
他那一刻，恨不得死了算了。


    
他一直觉得李禹亨不够义气，一直误解着李禹亨。他心如刀绞，他后悔莫及，也痛恨自己，若他真的当李禹亨是兄弟，绝不会砍下那么一刀！


    
“不怪……你。”李禹亨眼中神采渐散，喃喃道：“我都不相信……自己……还有勇气，何况你呢？金明寨完了……”他突然紧握了张玉的手，振作道：“张玉，答应……我！”


    
“你让我做什么，你说。”张玉泣下。


    
“去延州……报信。找狄青……为我报仇！”李禹亨自语道：“你要做到。”


    
张玉已明白过来，李禹亨实在太了解他。李禹亨只怕他心中有愧，甚至会一死了之，这才让他做些事情。


    
见李禹亨呼吸越来越微弱，张玉泪流满面，只是道：“禹亨，我会做到，你信我！你……坚持住……”他蓦地发现自己很虚伪，可他这时候，还能说什么？


    
李禹亨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们……我们……”他声音实在太低，张玉把耳朵贴过去叫道：“你还要说什么？”张玉只以为李禹亨还有什么心事未了，早立下决心要为他做到。


    
李禹亨低低的声音道：“我们……一直是……兄弟……对吗？”


    
“对，是！”张玉不迭地回答，完全没有留意到大火熊熊，已卷到了身边。陡然觉得臂弯一沉，张玉一颗心冷了下去。


    
李禹亨的头已无力地垂下去，但嘴角还带着笑。


    
兄弟，我们一直是兄弟！


    
他笑着死的，是不是认为临死前，得到了这个承认，就已无悔无怨？


    
张玉泪泣如雨。


    
他想嘶吼，想忏悔，想对李禹亨说句对不起，但他已没有机会。


    
那纷纷的泪，落在满是血迹的脸上，混在一起，伤心如雪，满是寂寂。


    
陡然间，房顶已塌陷，一团火砸了下来，已将张玉团团围住。不知何时，金明寨已陷入火海。


    
火光愈发的亮，燃了天空的雪。雪在烧，随风而泣，倾洒下一地伤心的泪水。


    
火蛇狂舞，融泪吞血。


    
金明寨厮杀声震天，张玉却已冲出了金明寨。


    
他负伤十来处，但还没死，到处都是喧嚣、屠戮，那本是铜墙铁壁一般的金明寨，已变得千疮百孔。


    
李怀宝死了，李士彬一直没有出现。


    
夏守贇、夏随二人也没有出来指挥，金明寨三十六分寨，群龙无首，乱做一团。


    
金明寨完了。


    
张玉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后，抢了一匹马，一路冲向南方。他都不知道怎么赶到的延州，也不知道怎么见到的范雍。


    
见到范雍的那一刻，张玉悲怆道：“范知州，金明寨失陷了，延州有险。”


    
范雍大惊，一时间乱了分寸。党项人再攻西北，让范老夫子着实吃了一惊。但去年西北被攻，在夏守贇的布防下，终于退了党项军。今年得知党项军出兵，范雍第一时间就找了夏守贇。


    
夏守贇又是好一番安排，命刘平、石元孙带兵急速赶赴土门救援，防止党项人从那里攻入，又命郭遵严防西线、命青涧城出兵援助塞门、平远一线。夏守贇怕金明寨有事，还特意和夏随一起前往金明寨，镇守延州北疆。


    
范雍见夏守贇如此卖力，心中感动。本以为此次万无一失，正在知州府安心的欣赏歌舞，不想金明寨竟被攻破了？


    
金明寨一失，延州北方门户大开。


    
延州城内，还不到千余的守军，若党项军攻过来，延州怎么守得住？


    
夏守贇、李士彬到底在做什么？这么多的党项军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范雍也顾不得多想，立即传令，“急召刘平、石元孙等部回返救援延州。”范雍不是都部署，但夏守贇不在，就只能勉为其难的做起都部署的事情。


    
他已顾不上土门、保安军如何，眼下死保延州，才是西北的第一要义！


    
张玉听着范雍调兵遣将，神色木然，心中只是想，“禹亨让我报信延州，再找狄青。可狄青现在……在哪里？”


    
狄青正在平远寨。


    
才送走张玉，狄青就接到消息，党项人再次兵出贺兰原，马踏横山，寇兵宋境。


    
保安军告急、土门告急！西北再起烽烟，军情紧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战不同。


    
狄青这次没有前往保安军支援，而是接到要支援土门周边寨堡的任务。因为青涧城离土门更近。


    
当然了，这个近是相对而言。青涧城到土门，有三百里的路程。不过青涧城到保安军，只比三百里的路程更远。


    
就在得到范雍军令的当天，狄青已留廖峰、鲁大海协同种世衡等人守在青涧城，自己带葛振远、司马不群两人，还有数百兵士前往平远寨救援。


    
平远寨依山而立，和塞门寨共为土门的屏障，扼住党项人入寇宋境的要道。


    
狄青赶到平远的时候，天色已黑。众人一路进发，有惊无险，竟然不经一仗就到了平远寨东。


    
狄青心中诧异，暗想根据军情所言，党项人从横山杀出，企图从土门涌入。不言而喻，土门所属重寨的平远、塞门两地肯定都被攻得紧。但眼下平远寨沉凝若死，并没有大军来攻的迹象，难道说党项军来袭，不过是虚张声势？


    
寨门紧闭，雪夜下满是肃杀之气。狄青心中困惑，寨前高喝道：“青涧城指挥使狄青，奉命前来支援，请见王都监。”


    
平远寨守将叫做王继元，本是延州兵马都监，若论官职，还在狄青之上。


    
狄青喊过后，寨内沉寂。


    
不知为何，狄青心中有了不安之意。葛振远大嗓门又喊了一次，这次寨门内的高台上，有人高喊道：“可有凭信吗？”


    
狄青马上道：“有范知州的军令为凭！”他见对方谨慎，倒觉得理所当然。眼下贼兵犯境，小心些总是好的。


    
高台处用绳子降下个竹筐，那人喊道：“请把军令放入筐内，待验证真伪，再放你们入寨。”


    
狄青将军令放入竹筐，葛振远有些不满道：“我们不辞辛苦的赶到这里，他们竟然防贼一样的防我们！”


    
狄青微皱眉头，道：“平远为紧要之地，他们谨慎些总是好的。”


    
再过片刻，寨中人验过了军令，扬声道：“果然是狄指挥，快开了寨门，迎指挥使进来。”


    
寨门“嘎吱吱”的打开，五六个兵士迎了出来。为首那人抱拳道：“狄指挥，在下左丘，久仰狄指挥的大名，倒没想到今日有幸能见到你。在下也是个指挥使，不过我这指挥使比起狄指挥可大大不如了。”说罢哈哈大笑，神情颇为亲近。


    
狄青微笑道：“左指挥过谦了。不知道王都监现在何处呢？”


    
左丘笑道：“军情紧急，王都监一直在寨西巡视。寨东总算比较安宁，就交给我这不成材的指挥使来看守了。”转头对身边的士兵道：“都愣着做什么，过来见过狄指挥。”


    
那几人的态度一直都有些冷淡，闻言纷纷道：“狄指挥……”


    
狄青微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客气呢？对了，最近敌情如何？”心中却想，“这里的戒备，没有我想的那么森严。”


    
左丘皱眉道：“他奶奶的，前几天党项那帮贼人打得凶，不过我们打得更凶，几次击退了他们来袭。这几天……党项人没有了动静，多半已被打怕了，不敢再来了。”


    
狄青目光闪动，突然道：“我来这之前，已先派了个手下通禀王大人，要有紧要军情禀告，请立即见王都监。不知王都监向左指挥说了没有？”


    
左丘微愕，眼珠转了下，立即道：“说了，当然说了。王都监还说，只要狄指挥一来，立即告诉他，他会前来见你。不过天黑夜冷的，狄指挥请先休息片刻，我派人去找王都监。”


    
“那有劳了。”狄青感谢道。


    
“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左丘又是笑，随即吩咐一名手下去找王都监，又要安排狄青的手下暂且休息。


    
狄青对司马不群道：“你和振远带兄弟们听从左指挥的吩咐，我见过王都监后，会很快找你们。”


    
司马不群一直沉默无言，见状本待说什么，突然望向了雪地，点头道：“属下知道了。”狄青跺跺脚，哈气道：“这个冬天，真的有点冷。我在山西的时候，可从未遇到过这么冷的天。”


    
左丘应和道：“是呀，这里更冷些了。狄指挥这边请。”他当先行去，和几个手下带着狄青到了一处大房间内。


    
延边堡寨多是简陋，那房间虽大，但不过是木板搭建，粗陋不堪。好在房中早有火炉点燃，给冰冷的夜带来分暖意。左丘命手下人都在房外候着，自己和狄青对面坐下，吩咐道：“快上些好茶来。”


    
狄青才待客气，茶水早就端了上来，左丘亲自满了两杯茶，狄青突然双眉一展，说道：“咦，可是王都监来了？”


    
左丘微有吃惊，扭头望过去，只见到冬夜凄清，屋内的火光穿出去，破不了冰封的黑暗。雪花慢飘，无声的落在地上，给人一种冷冷的静。


    
无人前来。


    
左丘缓缓的扭过头来，微笑道：“都说狄指挥极为机警，可好像没有人来呀？”


    
狄青似乎也为自己的误断有些尴尬，说道：“那……可能是野猫从外边走过吧？”


    
左丘大笑道：“狄指挥竟然连猫儿走动的声音都听得见，果真不简单。”他没有出外查看，似乎已信了狄青的话，端起面前的茶杯道：“狄指挥，请用茶。王大人很快就到。”


    
狄青端起茶杯，嗅了下就道：“这是荆湖一带的先春茶，味道虽淡，但余味悠长，就如早春暖树般，颇有韵味。”


    
他的茶道之学，是和杨念恩所学，随口一说，忍不住又想到了杨羽裳，心中微带怅然。


    
左丘眼中有分讶然，“不想狄指挥对茶道竟有这般认识。我倒是个老粗，不懂这些。来……先干为敬。”说罢将茶水一饮而尽，狄青笑着抿了一口茶，慢慢的咽下去道：“这茶……要细细的品味才好。”


    
左丘放下茶杯，突然道：“狄指挥，不知你要找王都监商议何事呢？”见狄青沉默无语，左丘给了自己一个爆栗，摇头道：“在下实在鲁莽了，要知道王都监和狄指挥商议的事情，当然事关重大，岂是我一个局外人能够参详呢？”


    
狄青笑笑，说道：“其实我先前并没有派人来，也没什么军情要向王都监说的。”


    
左丘脸色微变，“那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狄青目光中掠过分寒芒，反问道：“其实这句话……本该我问左指挥的。既然我说的事情子虚乌有，那方才左指挥若有其事的说王都监已知道此事，又做何解释呢？”


    
左丘霍然站起，退后两步。狄青还是若无其事的坐着，面含微笑地望着他。


    
左丘见狄青镇静非常，眼珠一转，哈哈大笑道：“别人说狄指挥有些小聪明，今日一见，倒真让我大开眼界。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了？”


    
狄青道：“按理说……军情紧急，既然有援军赶到，你应该立即带我去见王都监的。再说王都监这么忙，本不必亲自来见个指挥使的。你太客气了……客气的让我总感觉有些不踏实。”


    
左丘轻嘘一口气，态度转冷道：“你果然很心细。可你再谨慎，你手下却没有防备。你留在外边的几百手下只怕早就全军覆没了。”


    
狄青平静道：“我既然都已防备了，如何不会让他们防范呢？”


    
左丘冷笑道：“你莫要大言欺人，我一直盯着你，你始终未曾吩咐过手下。”


    
狄青轻轻的跺脚，“你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脚，我在雪地上写了‘小心’两个字，然后抱怨天冷跺脚的时候，抹去了那两个字。你没有看到，但我手下看到了。”


    
左丘心中一惊，回忆当初的情形，才发现的确如此。他本来想要乱狄青的心境，不想狄青还是稳如泰山。心思飞转，陡然长笑一声，掷杯在地，发出声清脆的响。


    
屋外的几人霍然冲入，守在门前。左丘故作叹息道：“狄青，你的确聪明。可再聪明的你，只怕也想不到一件事。这茶水中，本是有毒的。”


    
狄青脸色微变，“我只喝了一口。”


    
“一口茶就已足够。”左丘得意非常。


    
狄青突然笑了，笑的很是讥诮，“那一杯茶不是更会要了人的老命？”


    
左丘本是洋洋自得，蓦地脸色巨变，伸手扼住了喉咙，嗄声道：“你……你？”他脸色铁青，已察觉有些不对，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狄青没事，自己却中了毒。


    
狄青缓缓拔刀道：“你很奇怪为何中毒的是你吧？那我告诉你，方才我故意说王都监前来，趁你回头的时候，已换了茶杯。茶若无毒，也不妨事，可茶若有毒，那只能怨你不幸了。”


    
长刀胜雪，耀亮了狄青的双眸，狄青一字字道：“现在……你还想问什么呢？”


    
狄青拔刀在手，虽掌控了局面，但心中很是不安。


    
平远寨波涛暗涌，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沉静。


    
王都监现在怎么样了？这个左丘究竟控制了平远寨的多少力量？如果平远寨早被奸细渗透，那为何现在还很安静？


    
党项人不取平远，目的何在？


    
左丘额头已冒汗，才要伸手去怀中摸索什么，不想狄青电闪窜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左秋的手下见头领被擒，均想上前营救。


    
狄青单刀一横，架在左丘的脖颈之上，喝道：“你若想活，先让他们乖乖地听话。”


    
有一人叫道，“你以为你是谁……”话未说完，光亮一闪，那人胸口已中了一刀，鲜血飙出，仰天而倒。


    
那些人才要并肩而上，见狄青刀出如电，不由都是骇退了一步。


    
狄青冷笑道：“现在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他手如铁箍，控制住了左丘。左丘脸色已有些发黑，嗄声道：“快给我解药！”


    
狄青冷笑不语，左丘终于抗不住，叫道：“王继元被我们……用药物控制住了，我们没有杀他……眼下对外说他卧病在床。”


    
狄青问道：“他在哪里？”


    
左丘叫道：“就在左近，你放开我的手……”狄青见左丘已脸色发紫，也不想就这样毒死他，手一松，才待从他怀中取出药瓶，陡然间心生警觉，闪到一旁。


    
一道疾风遽然闪过，狄青毫不犹豫出刀反击，已削掉偷袭那人的脑袋。可那人去势不停，竟然一刀捅到了左丘的胸口。左丘惨叫一声，已和那人滚翻在地。


    
狄青斜睨过去，知道那人正是左丘的手下。想必那人是偷袭自己不成，反倒将左丘杀死。见余众蠢蠢欲动，尚有六人之多。狄青当机立断，单刀展动，劈削砍刺，转瞬已杀了四人。


    
剩余两人吓得扭头就跑，狄青飞身上前，为求活口，刀柄击昏一人。


    
最后一人是个胖子，见狄青如此神勇，骇得兵刃落地，浑身上下的肥肉颤抖个不停，突然跪下来求道：“你别杀我，我知道王继元在哪里。”


    
狄青心中微喜，低喝道：“好，你若带我找到王继元，我就饶你不死。你别想耍什么花样，你莫要忘记了，这里还有个人可以带路的。”


    
那人颤声道：“小人不敢耍花样。其实……小人是受他们胁迫……”


    
“废话少说。”狄青道：“前面带路，记得我的刀在你后面。”


    
二人正待举步，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人高喊道：“狄指挥……兄弟们都来了。”


    
狄青听出是司马不群的声音，喜道：“你们没事吧？”


    
司马不群和葛振远并肩走进来，见遍地死人，也是骇然。葛振远见狄青无恙，欣然道：“那几个龟儿子要暗算我们，倒茶给我们喝，没想到我们更热情，把茶给他们硬灌进去，他们喝了茶，就都断了气。我和司马不放心狄指挥，先过来看看。”


    
司马不群更是心细，说道：“狄指挥，我看左丘只是小股作乱，还没有掌控平远寨，不然也不会只派几个人来对付我们。”


    
狄青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的。方才左丘就说，他们用药控制了王都监，多半还没有发动，我们先救出王都监再说。”转头向那胖子问道：“你们可有人在看管王都监？”


    
胖子忙道：“房外有两个人看守。此外再没有别人了。”不等狄青吩咐，胖子主动道：“狄爷，我带你去救王都监，你饶了我这条狗命好吧？”


    
狄青见那胖子可怜巴巴，只怕迟则生变，立即道：“没有问题。”


    
胖子大喜，当先行去。平远寨依山靠水，地势崎岖，胖子带着狄青上了个土丘，那里木屋几间，颇为简陋。狄青见周围安静非常，不解问道：“这里的护卫呢？”


    
胖子赔笑道：“狄爷，左丘被党项人收买，又拉拢了几个死党跟从……小人可不是他的死党，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狄青不耐道：“你长话短说。”


    
胖子尴尬道：“眼下王都监被灌了药，整日昏昏沉沉，动弹不得。左丘怕别人知晓此事，借故将周围的护卫都撤了，说王都监让众人不用管他，全力守寨，所以这里除了左丘的两个手下外，再无别人了。”


    
正低语间，木屋里走出两人，一人低喝道：“蒲胖子，来这里做什么？跟着你的是谁？”


    
胖子看似要讨好狄青，竟主动为狄青掩饰道：“是左爷又收的手下，这次来……是要带走王继元。”


    
那人叱道：“左指挥不来，谁也不能带走王继元。”


    
狄青上前一步，笑道：“那你可说错了，左指挥不来，我也能带走王都监的。”那人大怒，才待拔刀，就见眼前寒光一闪，喉间已溅出鲜血。另外一人见状不好，反身就要奔回房间，狄青单刀飞出，刺入了那人的背心。那人倒在门前，挣扎两下，再也不动。


    
蒲胖子忍不住的哆嗦，又惊又畏的望着狄青，伸手指向屋中，颤声道：“王都监就在里面。”


    
狄青从尸身上拔回单刀，还刀入鞘，大踏步进了木屋。只见到屋中寒陋，墙壁上挂着一柄长枪。


    
靠床榻的木桌上，放着一碗煎好的草药，味道浓厚，还散着热气，已喝了大半。


    
床榻上卧着一人，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背向墙壁。


    
狄青快步上前，低声道：“王都监，我是新寨的狄青！你现在怎么样？”


    
王继元好像还有知觉，勉强要转过身来，低声道：“我……紧要……的事……”他说的时断时续，狄青听不明白，才要俯过身去问，“你……”可不等低头，心中陡然觉察到了不对。


    
药喝了大半碗，但王继元口中和被上，没有丝毫药味。


    
如果蒲胖子、左丘说的是真话，这几日来，王继元的被上、身上不应该如此干净。


    
狄青察觉异常之际，惊变陡生！


    
本是病怏怏的王继元，倏然暴起，合被扑来。屋内烛火为之一暗，紧接着“嗤”的声响，被未至，一刀已透被而出，劲刺狄青的胸膛。


    
变生肘腋，狄青爆退。他生平经历过惊险无数，但以这次为甚。那人出刀之快、变化之急、偷袭之诡，甚至让狄青来不及拔刀。


    
这是个圈套？


    
对方这般奇诡深沉，竟然算到狄青要来救王继元，因此早早的埋伏。


    
狄青思绪电闪，却还能闪过那致命的一刀。他已拔刀，才待斩出，突然身后疾风爆至，狄青躲闪不及，已被一拳重重的击在了后背！


    
身后有高手？是谁偷袭？


    
那一拳如铁锤巨斧，击在了狄青的身上，只打的狄青心脏几乎爆裂。可生死关头，狄青还能倒卷一刀。


    
刀光一闪即逝，如流星经天，横行天涯。天涯有残阳，残阳如血！


    
偷袭之人挡不住横行一刀，倏然而退。


    
可后方偷袭才去，前方单刀又至，堪堪砍在狄青的胸口。


    
狄青浑身乏力，只来得及扭动下身躯，刀如毒蛇，噬中狄青的手臂。狄青身后偷袭那人身形一闪，已到了墙壁旁，伸手一招，挂在墙壁上的长枪已握在手上，再次向狄青刺去。


    
一枪劲刺，快若寒星，却如烟如幻。


    
那人身法奇快，一来一回，竟然不输于王继元的快刀。


    
狄青避无可避，突然手腕一翻，那被子蓦然倒卷，竟将床榻扑来那王继元裹在其中。


    
王继元大惊，不想那被子竟然也会反噬。厉喝声中，单刀翻飞，棉花四起，有如柳絮蒙蒙。


    
破被刹那，王继元只觉得腰间一凉，不由惊天的发出一声吼。


    
狄青一刀深深刺入了王继元的腰间，顺势一旋，已倚在王继元的身后。他已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他只希望能拖住片刻，再喘一口气。


    
那一拳太过凶悍威猛，打得狄青几乎丧失了活动的能力，狄青从未想到过，还有人一拳能打出千斤铁锤的力道。


    
长枪惊艳，毫不停留地刺入了王继元的胸口。“波”的一声响，几无阻碍的又钻入了狄青的胸膛！


    
狄青吸气，用尽全身的气力退后，那长枪潋滟，“嗖”的一声，又从狄青的胸口拔出，带出泉喷一样的血。


    
狄青脸色惨白，手捂胸口，已摇摇欲坠。


    
变生肘腋，让司马不群和葛振远甚至来不及反应。等到他们醒悟过来的时候，王继元已死，狄青被重创，而出枪那人正立在灯旁，飘逸出尘。


    
他肩头有血，枪尖滴血。


    
他嘴角终于浮出了一丝笑意，他虽被狄青一刀伤了手臂，还折损了个同伴，但毕竟重创了狄青。


    
只要能杀了狄青，所有付出的代价，当然都值得。


    
颤巍巍的灯光下，那胖胖的身躯不再臃肿，反倒有种脱俗出尘之意。谁都想不到，这人能刺出如此惊艳的一枪！


    
蒲胖子拎着滴血的长枪，浑身上下再没有什么卑微之意，望着狄青微笑道：“狄青，你完了！”


    
狄青脸色惨白，根本说不出话来。他也想不到蒲胖子竟有这种身手！


    
司马不群和葛振远这才惊醒，奔过去叫道：“狄指挥！”司马不群撕下衣襟，想要为狄青包扎伤口……


    
可那血哪里止得住？


    
蒲胖子并没有阻拦，嘴角甚至带着分讥诮的笑。伤口可以包扎，但伤势只能更重，他已掌控大局，更不把司马和葛振远放在眼中。


    
“你……是……谁？”狄青低声问，又一次的感觉死亡离得如此之近。


    
蒲胖子微微一笑道：“我是菩提！”见狄青满是不解，蒲胖子又补充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偈语你想必听过，我用的是无尘枪，我就是菩提，西北八部中的龙部菩提王！”


    
龙部九王，八部至强。菩提无树，无尘之枪。


    
都说九王中菩提王的无尘一枪，已不带半分人间烟火，一枪刺出来，神鬼难挡。狄青也知晓，却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会与菩提王在这种情形下遇到。


    
无尘枪没有尘埃，却有血。狄青的血滴滴嗒嗒的落地，虽是轻微，但惊心动魄。


    
菩提王看出了狄青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微笑道：“我来这里，就是要杀你。因为帝释天已觉得你是个威胁，如不除去，只怕后患无穷。”


    
狄青一颗心已越跳越慢，但听到“帝释天”三字的时候，眼中寒光又现。他想不到元昊竟然知道他，而且要杀他！


    
“只要有人威胁到我们的扩张，就一定要死！”菩提王还是不紧不慢道，他已胜券在握，不再急于出手，“狄青，你这一年多，很出风头。帝释天说你若有机会，就是另外一个曹玮，他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这平远寨早在我们的算计之中，迟迟不取，就是在等你来。”


    
狄青已有些恍然，“是夏……守贇？”他身受重伤，心思反倒出奇的清醒。


    
夏守贇将他狄青调到平远，就是要借菩提王的手将他除去。


    
除了夏守贇，还有谁会对他狄青的行踪了若指掌？


    
菩提王点头道：“你很聪明，猜到是夏守贇给我们的消息！夏守贇派你过来，我就在这里等你。左丘自大，死有余辜，我算定了他不能成事，而你会救王继元，所以派了夜叉埋伏在床榻上，然后刻意带你前来，杀了你。你现在……都明白了吧？”见狄青无语，菩提王惋惜道：“你这么一个聪明的人，我本不想你死。”


    
葛振远怒吼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可以定别人生死吗？”


    
菩提王微微一笑道：“我不是东西，是菩提。”话未毕，已出手，一枪劲刺狄青。他是菩提王，根本就没有将葛振远二人放在眼中，在他心目中，大敌仍是狄青。


    
长枪刺出，葛振远、司马不群倏然窜出，一左一右攻向菩提王，他们虽知不敌，但没有半分畏惧之意。


    
他们若逃，不见得就死，可他们不想逃，若能给狄青争取一分生机，他们虽死无憾。


    
菩提王嘴带冷笑，长枪一抖，已化梅花两点，分刺二人的胸膛。他这招变化，简直是妙绝天成，不带半分尘埃，他故意放慢了速度，算准了二人必躲，他甚至已凝聚全身的气力，准备必杀的一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可以小瞧旁人，但绝不能小瞧狄青。


    
可他蓦地发现，他本不应该小瞧任何人。


    
葛振远见那枪刺来，下意识的躲闪。司马不群一直沉默无言，甚至好像还有些胆怯，可见那枪刺来，遽然加快速度，竟迎枪口扑了过去！


    
“嗤”的轻响，长枪入胸。司马不群闷哼声中，已一把抱住了菩提王。


    
司马不群心思阴沉，知道眼下的情况，就算躲避亦是无用。他舍了性命，只求困住菩提王。


    
菩提王大惊，从未想到还有人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招式，他被锁住了枪，锁住了手脚，怪叫声中，再没有了脱俗之意。他全力一挣，司马不群五官已经溢血，菩提王一甩，才挣开司马不群，又被另外一个人牢牢抱住。


    
那人的怀抱，有如大海山川，力道无穷无尽。


    
菩提王甚至听到自己筋骨寸断的声音，然后他就看到一双野兽般凶恶的眼眸。狄青道：“我答应过羽裳，我不会死！”他话未说完，长嚎声中，全身的力道尽数泄在菩提王的身上。


    
司马不群为狄青争取了一个机会。


    
狄青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这时候的狄青，无力再战，只能用野兽般的本能，熊抱住菩提王，有如他扼死增长天王般。


    
菩提王惊天般的一声吼，全身用力，但就是无法挣脱狄青束缚。陡然间背心一凉，“刷”的一声响，菩提王感觉全身的气力都泻了出去，眼珠子死鱼一样的凸出，四肢已软了下来。


    
葛振远出刀，一刀刺进了菩提王的背心，结束了这场生死之战！


    
狄青和菩提王一起倒了下去，紧紧相拥，如情人般的缠绵。


    
葛振远大叫道：“狄指挥？司马？”


    
没有人回应，司马不群仰天倒地，早已毙命。狄青双眸已闭，已晕了过去。


    
葛振远一屁股坐到地上，立即又爬到狄青的身边，叫道：“狄指挥，你醒醒！”狄青紧闭双眸，呼吸竟已停了，葛振远一颗心也要停了，又望向了司马不群，悲声道：“司马……你不能死呀。”他爬过去，搂住了司马不群，不想这平日看似阴沉的汉子，就这么沉默的死了。


    
泪水点点滴滴，葛振远悲从中来，又爬到狄青身边，试试狄青的鼻息，竟感觉不到呼吸，一颗心已沉了下去。


    
狄指挥就这么死了？葛振远一阵茫然，目光空洞。


    
不知许久，他陡然一震，才发现床榻下竟然还有一人瞪着他，床底怎么还会藏着人？


    
葛振远持刀在手，定睛望过去，才见那人四肢被捆得牢固，嘴上塞着破布，双目圆睁，满是焦急之意。


    
葛振远拖那人出来，拿开他嘴上的破布，问道：“你是谁？”


    
那人立即道：“我是王继元，平远寨的都监，中他们暗算，被他们捆在这里。你快给我解绑，狄青没有死。”


    
葛振远忙扭头望过去，见狄青一动不动，根本不信，但还是将王继元的绳索松开。王继元翻身而起，抱起狄青就往外跑去，葛振远急叫：“你去哪里？”他虽悲伤，可不舍狄青的尸体，急抢出去。


    
王继元跑得极快，对寨中的路径也异常熟悉，很快下了山丘，转过山脚，前方已有兵士喝问，“谁？”等见到王继元，都惊诧道：“王都监，你这么快就好了？”原来这几天，左丘一直说王继元卧病在床，这些兵士都是信以为真。


    
王继元来不及解释，喝道：“快去找军医来，把寨中的军医都找来，要快！”


    
那兵士从未见过王继元如此暴躁，慌忙去找军医，王继元又进了个屋子，翻箱倒柜，很快找来一种白色的药粉，撒在狄青的胸口之上。那药粉止血奇佳，狄青伤口很快不再流血，王继元摸摸狄青的脉搏，只感觉到似有似无，焦急地走来走去道：“怎么军医还不来？”


    
葛振远这才奔到，嗄声道：“狄指挥有救吗？”


    
王继元骂道：“你就知道叫，早点救他，说不定更有希望。”他遭左丘暗算，被塞到床下，本来昏昏沉沉，可方才药性已过，目睹了房中发生的一切，对狄青极为感激。刚才葛振远没有注意，王继元却看到狄青的眼皮还在轻微的跳，知道狄青未死。


    
葛振远心中不安，盼能有奇迹出现，哀求道：“王都监，你一定要救活他。”


    
“废话。”王继元又骂了一声，突然神色一动，冲出房去，片刻后拖着一个军医进来道：“程大夫，你快救救这人。”


    
那大夫见王都监急迫，伸手在狄青手腕上搭了下，摇头道：“死了。”


    
王继元急道：“没死，他脉搏还在跳呢。”


    
那大夫又认真的号脉半晌，苦笑道：“他虽还没死，但受创极深，在下……真的治不了这伤。”这会的功夫，房间中又来了几个大夫，见狄青的伤势后，都是摇头。王继元知道这些人已是平远寨最好的大夫，可所有人都说无救，不由狂躁道：“那怎么办？你们都出去。”


    
那些大夫讪讪离去，王继元望着狄青，见他脸若淡金，全无生机的样子，咬牙道：“你救了我的命，我却救不了你的。”他久闻狄青之名，但素来不服，今日一见，不想竟承他的恩情。


    
葛振远一颗心又沉了下去，可已下定了决心，说道：“王都监，这里大夫不行，但青涧城可能会有好大夫。你给我辆马车，我带狄指挥回青涧城求医。”


    
王继元心道，“以狄青这么重的伤势，本不宜长途奔波，但这里既没有医治之法，总不能在这里等死。”有些无奈道：“我本来应该和你一起去的，可是……”


    
葛振远道：“可是你还要守这里！我只希望，你这次能守得住平远寨！”他心绪不佳，难免不择言语。


    
王继元并不责怪，心中却想，“元昊处心积虑的在平远寨埋伏下人手，可并不夺寨，难道仅仅是要杀狄青那么简单吗？”这时候来不及多想，吩咐兵士准备一辆马车，四匹健马。葛振远亲自赶车，将青涧城来的兵士都留在平远守寨，又请王继元帮忙将司马不群的尸体埋了。


    
临行前，葛振远突然道：“王都监，我知道说了，你也可能不信，但这件事我还是要说。夏守贇父子……大有问题！他们可能已投靠了元昊。”


    
王继元在床底的时候，已听菩提王说及此事，但总有些不信，不解夏家父子本受朝廷重用，为何这么做。犹豫片刻道：“我会小心，你也当心！”


    
葛振远点点头，出了平远，向青涧城的方向催马狂奔，只希望早些回转青涧城。可到了青涧城，就能救得了狄青的性命吗？葛振远心中没底。


    
才出了平远寨数十里，对面突然行来一辆马车，那马车只有匹老马拉着，雪地中孤零零的行走。


    
这时已清晨，天未明。


    
葛振远十分奇怪，这种要命的天气，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和他一样的赶路，可见到赶马车的人是个年迈的长者，终于还是稍缓了速度。那道路并不算宽，他不想为救狄青，把那老者撞死。


    
那老头见葛振远让路，谢了声，才待策马，不想又停了下来。车中有一冰冷如泉的声音道：“狄青受伤了？”


    
那声音虽冷，但明显是女人发出。葛振远听在耳中，直如五雷轰顶，忍不住握紧了马缰。他不知道对方如何猜出车中就是狄青，更不知道那人如何判断狄青受伤了，难道说这人本来是和菩提王一伙的？


    
可菩提王才死，这马车又是从东方赶来，葛振远自信催马如飞，这车里的人绝不会知道平远寨的事情。可若是如此，那车中的女子，如何猜出狄青受伤了？


    
葛振远想不明白，所以才惊疑不定。


    
那女子幽幽一叹，突然道：“狄青伤得很重，就算赶回青涧城，只怕也没有人能医治好了。”


    
葛振远讶声道：“姑娘……你……怎么知道？”


    
车中那女子漠然道：“我就知道。”车内沉寂若雪，车外雪落无声。天地间，似乎充斥着一股诡异之意，让葛振远心中惴惴。


    
不知过了多久，葛振远脑海中灵光闪现，吃吃道：“姑娘……那你能救指挥使吗？”葛振远虽未见女子的容颜，但直觉中，倒更信女子有种神通。


    
那女子轻淡道：“能。”


    
葛振远突然跃了下来，跪地叩首道：“请姑娘救狄指挥一命，葛振远永记姑娘的大恩大德。”


    
那女子道：“我要你记住做什么？”葛振远一愣，感觉这女子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眼看狄青重伤，随时都会毙命，恨不得以身代替，病急乱投医，眼下狄青能不能熬回青涧城都说不定，他又如何肯放弃眼前的这个机会？葛振远还待再求，那女子道：“我可以救狄青，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葛振远大喜，“你说，千个万个条件我都答应你。”


    
那女子淡淡道：“你要让我救活狄青，就让我先带他走，去哪里，你不能问。你可能答应我的条件吗？”


    
葛振远怔住，不想那女子竟提出这种怪异的条件，一时间难以抉择……


    
车厢中突然伸出只玉手，那手简直比飘雪还要白。葛振远望着那只手，满是戒备。不想那只手只是轻轻的摊开，露出掌心中的一块石头。


    
那石头莹白中放着绿光，有如夏日郊外飞动的萤火，在雪夜中，凄清又带着诡异。


    
那女子轻声道：“葛振远，你不记得我了吗？”


    
葛振远见到那块石头，脸色巨变，嗄声道：“是你？”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惊骇，身躯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石头虽不寻常，但终究不过是块石头，葛振远见到它，为何会如此的惊怖？

第二卷 关河令第十五章 鏖兵


    
马蹄急劲。军情若火，郭遵正在赶往延州的途中。


    
已清晨，白霜侵，苍穹不见那爽朗的亮，天地间也是弥漫着难以驱逐的白，如愁云惨雾。


    
郭遵一颗心，比雪还要冷。金明寨被破，所有在延边的宋军，接到消息后，均要全力回去救援延州城。


    
寨中金明，城中延州！延州城有范雍！


    
金明寨被破，延州城再不能有失！


    
郭遵心急如火，赶路途中，还在想着一件事，香巴拉已有线索，这次事了后，要好好和狄青商议下寻找香巴拉一事。但眼下，以救援延州为主。


    
前方有游骑禀告道：“郭大人，刘平大人正领军在三十里外的大柳镇暂歇，知郭大人前来，命大人赶去汇合。”


    
郭遵微皱了下眉头，回头看了下身后略有疲惫的军士，点点头。心中暗想，刘平也来援助延州了，不知别的地方如何了。


    
原来元昊再犯西北，延边诸军还是一如既往的四处支援。


    
郭遵协防延州西线，同时支援保安军。刘平身为庆州副都部署，会同鄜州副都部署石元孙赶赴土门支援，余将各有职责，务求将党项军挡在宋境边界。


    
但众将皆在前线，后方金明寨蓦地被破，延州告急，这让所有人吃惊的同时，不得不回转救援。


    
金明寨为何被破？所有人心中都揣着这个疑惑，郭遵也不例外。


    
雪地行军，比平日更是艰难。郭遵带兵赶到大柳镇时，当下让手下全部休息，自己先去见刘平。


    
中军帐内，刘平神色肃然，见到郭遵进帐后，略有喜意道：“郭遵，你来了，很好。”刘平早知郭遵勇猛，但以前一直无缘相见，眼下见郭遵龙行虎步，渊渟岳峙，心中暗叹，郭遵果然是个好汉。


    
郭遵进帐时看到帐中已聚了不少将领，鄜州副都部署石元孙、延州巡检万俟政、鄜州都监黄德和悉数在内。郭遵在边陲许久，倒也尽数认识这些人。


    
最让郭遵有些意外的是，王信居然也在这里。王信本是殿前侍卫，以前一直与郭遵关系不错，他本是守在保安军的栲栳城，还在郭遵之军的西侧，如今王信竟抢在郭遵之前到了大柳镇，倒让郭遵很是意外。


    
郭遵忍不住道：“王信，你怎么这早就到了这里？”


    
王信见了郭遵，也有些诧异，说道：“我在两天前接到金明寨失陷的消息，立即从城中抽调千人赶来支援延州。郭兄……你……”


    
郭遵眉头紧锁，半晌才道：“奇怪，我怎么是在一天前才收到的消息？没有理由你反倒早知道消息呀？”


    
王信也在琢磨着这个问题，暗想郭遵说得不错，为何郭遵离延州更近，反倒晚收到消息？


    
刘平一旁道：“交兵之际，变数多多。我和石大人不是更早知道的消息？说不定……传信的人找郭遵你的时候，路上有波折吧。”


    
郭遵更是奇怪，不待多说，刘平已道：“郭遵，你带了多少人马前来？”


    
郭遵回道：“不到两千。”


    
刘平点点头道：“如今我们聚集五路兵马，已有万余兵马，声势大壮。”


    
众将都有分底气，眼露喜意。只有郭遵一旁道：“刘大人，我军有万余兵马，那眼下延州军情如何？”


    
石元孙一旁笑道：“我们救援速度极快，眼下延州并无敌情。几个时辰前，范知州还有手谕送达，他在延州东门望眼欲穿的等待我们呢。不过范知州为防奸细趁机入城，让我等分队前进，每五十人一队赶赴延州城。如今已派出三十多队了。”


    
郭遵诧异道：“范知州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命令。谁来传令的？传令的人呢？”他一连三问，石元孙有些不悦道：“郭遵，你什么意思？这是范知州和夏都部署的联合命令，你要质疑吗？”


    
郭遵见刘平脸上也有不悦之意，知道自己虽是都巡检，但质疑上司，乃宋廷用兵大忌。


    
大宋以文制武，长官的命令，均要无条件的执行，不然和造反无异。


    
见众人表情各异，郭遵并不退缩，毅然道：“刘大人、石大人，虽说救兵如救火，但绝非冒失轻进的借口。”


    
都监黄德和一旁冷笑道：“都巡检，你是说刘、石两位大人轻进呢，还是认为范知州和夏都部署冒失呢？”


    
郭遵昂然道：“黄都监，郭某不过是就事论事。这数次传令，均有蹊跷。想党项军能破金明寨，实力不容忽视。这股兵力目前藏身何处，我等还一无所知，不能不防！眼下我军虽有万余兵力，但长途跋涉，兵力疲惫，若再分散行军，岂不让人各个击破？”他虽没有明说，但明显在质疑范雍传令的正确性。


    
刘平若有沉思，石元孙却道：“但军令紧急，我等怎能不从？范知州若有怪罪的话，只怕谁都承担不起。”


    
万俟政、黄德和均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郭遵怒道：“如斯情况，当以兵士的性命为重……”他本想说你石元孙到现在，还只想着推责吗？转念一想，如今当齐心协力，不宜争端，放缓了口气道：“刘大人、石大人，我请莫要再分散出兵，不如齐去延州。这样吧，若有罪责，郭某一肩承担好了。”


    
刘平正在犹豫之际，帐外有人冲进来道：“父亲……不好了。”


    
那人年纪颇轻，英姿勃勃，却是刘平之子刘宜孙，这次随刘平行军到此。


    
刘平怒视刘宜孙道：“何事惊慌？要叫大人！”


    
刘宜孙知父亲对已严格，慌忙改口道：“刘大人，那信使不见了。如今我们派出了三十多队兵马，但一直没有回信。”


    
众人皆惊，刘平脸色也变，衣袂无风自动，显得颇为激动。


    
王信一直沉默，闻言道：“刘大人，只怕延州那面，真有问题！”


    
刘平心中何尝不是这么想？范雍传令，命他分兵前行，刘平心中本也疑惑，可想着范雍毕竟是西北最大，范雍之令，谁都要听！他留了个心眼，嘱咐几个派出的兵士到了延州后，立即快马回转，禀告那面的情况。不想到如今，近两千人分出去后，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如今传令的那人竟也不见，此事很是古怪。


    
范知州绝不会坑害自己人，难道说……那手谕是伪造的？


    
刘平难以相信，可没有别的解释。他当初仔细检查了手谕，见手谕上的暗记均对，这才信任了信使。


    
这种手谕竟是假的？又有谁早就处心积虑，伪造出这种文书？


    
刘平心中发颤，感觉好像陷入了一张莫名的大网，偏偏看不出危机何处。见众人彷徨，郭遵道：“只怕前方有埋伏……”


    
万俟政颤声道：“难道说……前面派出的那些人……”他不敢说下去，眼中满是惊怖，但谁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前面派出去的那近两千人，只怕全军尽墨了！


    
刘平心乱如麻，半晌才道：“郭遵，难道前方有敌，我等就要退缩吗？”


    
郭遵沉默许久，才问道：“刘大人，可派人前侦延州的情况了吗？”


    
刘平脸色微红，摇头道：“我只以为范知州所言是真，就没有再派人打探。”他心中却想，“无论前方有敌与否，都要冲过去和延州汇合。我只想让军士一鼓作气的向前，哪有时间先侦后进？”


    
郭遵暗自皱眉，心道都说刘平在西南平定夷人很有战绩，这次出兵怎么如此的糊涂？这样行军，不是拿士兵的性命在开玩笑？


    
石元孙已道：“前方有敌，说明延州军情更为急迫。我等绝不能退缩。”


    
刘平也是点头，决然道：“不错。义士赴人之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何况眼下为国难当头！刘宜孙，传令下去，三军立即开拔，全力赶赴延州。”斜睨了郭遵一眼道：“郭遵，你可有异议？”


    
郭遵沉吟片刻才道：“刘大人，请暂缓出兵。末将请为先锋，带千骑先侦后进，查明前方的情况后，再请刘大人带兵跟随，不知刘大人意下如何？”


    
黄德和一旁道：“延州有难，片刻不能拖延了，岂有时间先侦后进呢？”


    
刘平也倾向于黄德和的建议，不想刘宜孙一旁道：“刘大人，我倒觉得郭将军所言极有道理。我等已冒失一次，近两千兵力不知所踪，就不该再重蹈覆辙，当以谨慎为主。”


    
刘宜孙早知郭遵的大名，知道此人骁勇，见郭遵不畏艰险，主动请缨前侦，心中佩服，是以帮郭遵说话。他虽觉得父亲威严，但更认为郭遵才是真正的能领军知兵。


    
王信也道：“末将赞同郭兄和宜孙的看法。”


    
石元孙、万俟政、黄德和等人心中虽不赞同，但望向了刘平。


    
眼下军中以刘平最大，无论众人赞同与否，只有刘平才能一锤定音。


    
刘平思绪飞转，终于道：“那就请郭将军、王将军带领一千轻骑前侦敌情，以三十里为一界，我等相距三十里，前后呼应，这样可好？”


    
郭遵微微心安，施礼道：“末将遵令。”


    
郭遵领命后，当下和王信并肩出帐。点齐人马后，火速向东南的方向进发。


    
天蒙蒙，雪飞舞，视野有限，到处只见苍苍莽莽，天仗森森。郭遵见天气恶劣，暗自心忧，才出了十数里，忍不住的勒马。


    
王信有些不解，问道：“郭兄，为何暂歇？”


    
郭遵沉吟道：“前方再行三十余里，就到三川口。那里地势开阔，无险可依。过三川口后，再行不远，可望延州城……”


    
王信问道：“那又如何？”


    
郭遵道：“我等兵少，又不知前方到底如何。这千余人的性命也是命，不能轻率行事。赵律何在？”


    
赵律出列，施礼道：“郭大人，属下在。”


    
郭遵道：“你挑选军中马术最精的十人前头探路，交错前行，以十里为限，如遇警情，烟火为号。”


    
赵律点头，已带十人前行。等了小半个时辰后，第一批人已回返，禀告前方无警。郭遵这才稍放心事，命众人前行。王信见郭遵如此谨慎，忍不住道：“郭兄素来勇猛，这次怎地这般小心呢？”


    
郭遵忧心忡忡道：“王兄，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此次行军，大是凶险。郭遵一身不惜死，但手下这帮兄弟信我们，就应该为他们负责才对。唉……走吧。”


    
郭遵早就疑惑重重，心道金明寨守兵甚众，为何一夜就被破？党项军如斯机心，这次举动想必蓄谋已久，动用的兵力只怕也不会少了，那些大军目的何在？所有赶来支援的宋军正巧齐聚大柳镇，那传令的人怎么会拿捏时间这么准确，伪造文书又所为何来？


    
所有的一切，均是逼着他们这些宋军赶赴延州，这其中，又是什么狰狞的用意？


    
郭遵深忧，但知道眼下暂时无路可选，只能继续前行。再行个把时辰，众人已到三川口。郭遵暗想，“三川口地势开阔……若有伏兵……”才想到这里，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一道紫焰高冲云天！


    
天虽阴，但那紫焰显然经过特别的处理，在如斯天气中，还有着夺目的光芒。


    
郭遵神色已变。


    
他知道赵律所带烟火分为五种颜色，而紫焰、恰恰是说明最紧迫的军情。


    
赵律跟随郭遵多年，早经过无数的大风大浪，为人沉稳，若非真的见到什么可怖的情况，绝不会放出紫色焰火。


    
前方有敌，有大军出没！前方有险，有极大的凶险！


    
这里是三川口，一马平川，无险可依，正适合骑兵作战。一想到这里，郭遵立即命令道：“立即回撤，请刘大人带兵向西撤军。”


    
王信见郭遵如斯慎重，也是不敢怠慢，立即道：“好！”众人拨马回返，行了不到十里，就听前方有马蹄声响，轰轰隆隆。


    
郭遵脸色又变，见游骑飞奔而至，喝道：“到底何事？”


    
游骑急道：“郭将军，前方是刘大人的兵马。”


    
郭遵急怒，催马上前，正迎到刘平，喝问，“刘大人，你怎么来了？”


    
刘平见郭遵回转，也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郭遵又惊又急，说道：“好水川有大军埋伏的迹象。我正要请刘大人带兵暂退大柳镇西的山岭处，待查明迹象再说。刘大人怎么不按约定，这快就到呢？”


    
刘平心头一沉，一时无语。原来郭遵才走，石元孙等人就说军情如火，何必等郭遵前侦耽误工夫，难道说前面有敌，就不援救延州了吗？


    
刘平心中也是这般想，他支开郭遵，不过也是为了方便行军罢了。见众人这般说，当下命宋军随后出发，刘宜孙虽反对，但孤掌难鸣，无力阻止。


    
不想才到三川口，郭遵就说前方有敌，刘平又惊又悔，正在犹豫时，又有游骑飞奔前来，说道：“启禀大人，东北向、东向有大军出没的迹象。”


    
郭遵急道：“刘大人，眼下形势已明，想党项军仗轻骑快马，逼我们决战三川口。还请刘大人立即命三军向西暂退，寻地势而守。”


    
石元孙一旁道：“决战就决战，难道我们这些人马，还怕他们不成？都说郭将军勇冠三军，怎地这般懦弱，竟不敢迎战吗？”


    
郭遵怒极，可这时不想再浪费时间分辨，只能指望刘平能果断些。


    
刘平说道：“向西撤退，那岂不让延州孤城奋战？此计不可行。郭遵，我命你身为先锋，带骑兵前冲。只要我们冲过三川口，就可凭借那里的山岭抵抗，还可援救延州，一样可行。”


    
郭遵急道：“刘大人……”


    
刘平斜睨郭遵，缓缓道：“郭将军，你可怕死吗？”


    
郭遵一怔，见众人望着他的目光迥异，长舒一口气，仰天笑道：“好……好……”他笑容中，已有说不出的无奈。他只是个都巡检，官大一级压死人，既然刘平主意已决，他郭遵已不能抗令。


    
笑声止歇，郭遵知军情紧急，咬牙道：“好，末将遵命。”


    
刘平这时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见郭遵领命，微舒一口气，只能希望宋军凭锐气取胜。喝道：“既然如此，郭遵为先锋，王信协同。三军全力冲过三川口，到延州汇合。”


    
众宋军随军令而起，直冲三川口。


    
飘雪时断时续，不多时，已见前方冰河沉凝，蜿蜒如带，众人已到一处荒滩，郭遵知晓，此地叫做五龙川！


    
郭遵目光如鹰，催马前行，突然纵身飞落，落在一雪堆之前，拂开了积雪，众人窒息。


    
那雪堆中，满是宋军的尸体！


    
赵律正在那尸体之中，可已不能再向郭遵禀告军情，他冻僵的手掌中，还握着传信的竹筒！他还睁着一双眼眸，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他再也说不出军情！


    
郭遵伸手去摸那竹筒，一颗心已剧烈的颤抖起来。


    
赵律死得不值，他虽传出了警讯，可众人还是来了，郭遵只觉得心中有愧，虎躯剧烈的颤动。


    
惊呼迭起，宋军中已起骚动，不是为了这已死的宋兵，而是因为河流的对岸，突然现出条黑线。


    
那黑线渐渐变宽变粗，并不急切，但如山岳般的移动。


    
“是党项人”“党项军！”“我们中埋伏了！”


    
呼叫声此起彼伏，郭遵缓缓地合了赵律的双眼，慢慢地抬起头望去，那落寞的脸上，已刻满了悲愤。


    
雪花飘扬，撒在汉子那宽广的肩背，写满了伤痛和无奈。


    
冰河的南岸，已尽是党项军的身影。


    
骑兵浩浩，马蹄扬扬，不停的有党项军从天际、雪影、山峰间涌现，汇聚成一条比三川河水加起来还强悍的潮流！


    
党项人果真埋伏在五龙川。


    
宋军明知有伏，还是如约赶到，这或许就是命，无法抗争的命运。


    
那荒凉的滩头，传说中曾有五龙得水升腾天际。自从那个传说后，五龙川一直沉寂无言，可今日五龙川再次沸腾起来，说不定从此后，这个名字会用鲜血铭记在史书之上。


    
人还是在涌动，几千……数万，不停的汇聚，无边无垠，无穷无际……


    
只是那么粗略的望去，党项军最少已有十万之众。


    
骑兵汹涌，在这荒芜的五龙川旁，反倒凝聚种让人心悸的安静。党项军就那么慢慢地涌过来，立在冰封的河水对岸，并不急于冲击。


    
他们不用再急，宋军骑兵不多，无论如何，那些步兵都是跑不赢他们的快马。


    
波浪起伏的党项军慢慢的聚集着能量，冷然地望着对岸那孤零零，不成比例的宋军。


    
宋军已疲、已乏、斗志也在一丝丝的被摧毁。


    
雪花静悄悄的落，无声无息的落在平川荒野、也落在军士的身上、脸上。有的雪花很快的凝结成堆，有的孤零零的被哈气融化，落在那冻硬的尸身上，凝着入骨的冷……


    
刘平大惊。他本想仗郭遵之勇，趁宋军锐气，一鼓作气冲过去，哪里想到过，党项军竟然有这多的兵马，这厚的阵营？


    
这种阵仗，要冲过去，难若登天。


    
党项人这么多的兵马，怎么会一朝就到了这里？


    
刘平无暇去想，喝道：“布阵。”刘平虽惊，但知道这时已慌不得，在党项军不停地在对岸汇聚的时候，宋军也开始布阵。


    
步兵虽拖着疲惫的步伐，但还是按指挥布阵。


    
号角长响，划破寂寥的苍穹，宋军错落，有进有退，盾牌手冲前，长枪手掩护。整个阵型中心迅即的凸起一道弧线，型似弯月，势比劲弓。


    
宋军布的竟然是偃月大阵！


    
这本是杀气十足的一个阵法。但正所谓刚极易折，若不能破敌，死的就是自己。


    
一万疲惫之军，竟以偃月大阵和以逸待劳的十万余党项军对攻？


    
万俟政、黄德和等人均是不解，就算是刘平的儿子刘宜孙，都是不解父意。但军令如山，众人不得不从。


    
宋军人数虽寡，但阵势一出，党项军终于止住了来势，更多的人只是立在岸边，等待后援的到来。


    
不到片刻，岸边的党项骑兵，已密集的如蚂蚁一般。


    
郭遵终于站了出来，上了马背，对一旁的王信说了几句后，策马到了刘平的身边道：“眼下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机会了。”他还很平静，但眼中燃起了极旺的斗志。


    
事到如今，悔恨埋怨已无用。


    
郭遵只能战！


    
为最后的机会而战！


    
刘平本来心已冷，可看到郭遵的眼神，血又沸腾起来，“不错，三军中，应该只有你懂我！路本有两条……”


    
岸边的党项人已站立不下了，开始有骑兵试探着向对岸涌来。


    
郭遵寂寂道：“可一条是死路！我们若退，那身后的骑兵肆意冲杀，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可我们不退，他们就不会夹击我们吗？”


    
“至少眼下不会，他们用的是不战屈人之兵的战术，他们在等着我们退。”郭遵道：“他们十余万兵马压过来，就是要用气势压得我们崩溃，荒野逃奔，然后趁乱追杀。我们疲惫之身，骑步兵混杂，无论如何都跑不过他们。”


    
“那现在只有冲过去一途了，若能侥幸冲到延州城下，或许可以依靠延州城抵抗。”刘平望着对岸无穷无尽的党项军，吐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歉然道：“郭遵，我不听你言，对不起三军将士，今日唯有以死报国！”刘平已悔。


    
可悔有何用？


    
党项骑兵沓沓，已有近千人到了冰河中央。


    
郭遵悲哀道：“你我都对不起信任我们的兵士。”远望党项军已近，突然低语了两句，刘平目光一亮，惊喜道：“真的？”郭遵一字字道：“这已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只盼刘大人你……这次——真的能和我并肩一起！”他刻意强调“真的”两个字，满是热切。


    
刘平立即道：“我当全力以赴，配合你的行动。你放心，只有战死的刘平，没有逃命的刘平。”


    
郭遵精神一振，喝道：“好！”他说话的功夫，身后已聚齐数百骑兵。王信在郭遵和刘平交谈之际，已领人马待命。


    
所有的骑兵，均是郭遵或王信的手下，所有人亦是目光坚定，脸色决绝。


    
他们负责冲锋，本来就是去送死。但就算死，他们也要死得够本，无论谁想要他们的性命，就一定要用命来换。


    
党项军已到岸边、北岸！


    
南岸的党项军见宋军仍无举动，终于蠢蠢欲动。郭遵看不到党项军的指挥是谁，却知道这是对手的一次试探。


    
党项军暂时找不出宋军阵型的漏洞，所以尝试引宋军出击，然后再寻胜机。党项将领已视宋军为囊中之物，当然不肯先和宋军战个鱼死网破。


    
鼓声突起，擂得地动山摇，惊天动地。宋军击鼓！刘平亲自击鼓！


    
郭遵一闻鼓声，率队出击，一马当先的冲出去。


    
宋军侧翼倏开，冲出了一枝利箭。那枝利箭锋芒尽现，箭锋就是延边都巡检郭遵。


    
南岸的党项骑兵有了些骚动，北岸的党项骑兵霍然迎了上去。他们过河，本来就是寻求这一战！


    
党项人士气正盛，宋骑兵悲气如虹。


    
两军相撞，卷起漫天风雪。风卷狂澜，带得那无声的雪激扬冲天，两军交错，天地苍茫，一股股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飞雪、落雪和冰雪！


    
地面瞬间盛开了无数娇艳的红花。


    
胡笳声声，鼓声阵阵。郭遵手持长枪，已杀到了来袭党项骑兵的中央。他枪枪如电，枪枪夺命，一路杀来，所向披靡。


    
无人能挡住郭遵的闪电一枪！


    
党项骑兵变了脸色，宋军本要绝望，见郭遵如斯勇猛，战意重燃。


    
就在此时，一座山已拦在了郭遵面前，利箭虽锐，但终究穿不过高山。


    
党项骑兵军心一振，已把拦截郭遵的希望寄托在那座山上。


    
拦住郭遵的当然不是山，而是一个如山的人。那人胳膊就有旁人大腿的粗细，他骑的马儿，也和野牛一般壮硕，要不是这样的马，也驮不动这种壮汉，他手持丈八铁杵，铁杵前端粗壮的好似铁锤一样。


    
这本是西北党项部第一力士，叫做万人敌。


    
传说中，此人双臂力担千斤，可徒手力挽奔马，搏虎杀豹。他见郭遵气势汹涌，顿起一争高下之意。双马相对，尚余数丈，万人敌已挥铁杵击出。


    
人借马势，马借风力，万人敌一杵击出，风云为之色变。


    
天地怒号，马蹄踏血，那股肃杀之气已将郭遵笼罩其中，宋军为之悚然，不信天底下还有如此威猛的一击，更担心郭遵能否抗住这惊天一击？


    
郭遵横枪，枪折！


    
铁杵下击，马儿悲嘶。郭遵所骑的战马竟被铁杵拦腰击成两截！


    
所有人的心已像停了跳动，却见一人影冲天而起，几乎擦着铁杵而过。


    
郭遵不是马儿，他那一刻的腾跃，矫若天龙。郭遵弃马跃起，手掌一拍，那断枪的枪头倏然折向，已电闪般刺入了万人敌的咽喉。


    
万人敌僵凝片刻，眼中满是怀疑和不信，但郭遵飞起一脚，已将万人敌偌大的身躯踢于马下。“通”的大响，雪花四溅，万人敌在地上扭曲一下，已然毙命。


    
郭遵杀人取马，顺手将那铁杵拿在手上，信手一挥，已击在一党项军的胸膛。那人惨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击到空中，才一落地，又被乱马踩踏，可他早已死了。


    
在郭遵击他一杵之时，那人的五脏六腑就已被击裂击伤，腰椎断折。


    
郭遵并非万人敌，可手使铁杵，竟比万人敌还要凶悍！


    
雪舞高歌，豪气漠漠。郭遵持杵狂杀，纵横捭阖！


    
宋军放声高呼，鼓声更是荡得天地人心都颤抖了起来，对岸的党项军惊秫无语，不敢相信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北岸的党项军终于崩溃，纷纷拨马逃往对岸，郭遵振臂一挥，众骑兵接踵掩杀过去。铁骑铮铮，踏破冷漠的积雪，踏在那晶莹的冰面上，流光四射。


    
宽广的河面，流的不是河水，而是鲜血。


    
郭遵一路追杀，径直到了南岸，逃命的党项骑兵冲得南岸的骑兵也动摇了起来。郭遵杀入乱军，一入一出，又杀了十数人，下令道：“撤！”他发现党项军虽败退，但退兵不过是九牛一毛，丝毫撼不动党项军的千军万马，既然如此，再冲过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命令一下，众宋军纷纷拨转马头，反冲北岸。党项军一声喊，阵型渐凝，才待追来，郭遵冰河上勒马横杵，冷冷一望。


    
冰封三川，风啸雪傲，党项骑兵见郭遵横杵冰河之上，竟不敢冲来。


    
郭遵就静静的立在那里，等手下均已回转阵营，铁杵在冰面上顿了下，这才拨马回转，宋军先是沉寂，再是震天价的欢呼，党项军已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刘平兴奋的双眸闪亮，迎上来道：“郭兄实乃天下第一勇士！”他本自恃官职要高，一直对郭遵都有分倨傲。这刻见郭遵威猛如斯，心中热血沸腾，忍不住改了称呼。


    
郭遵轻叹口气，“天下第一怎敢当？这场仗……才刚开始。”


    
刘平才沸腾的心冷下来，突然听到对岸喧哗起来，只以为党项人再次发动进攻，忙扭头望过去，不想只见到对岸骑兵倏然分开，很多人纷纷下马，牵马而立。


    
一人策马从人群中行出。


    
原来那些党项军纷纷下马，只因对出列那人异常的尊敬。


    
那人黄衣黄冠，眉目沉凝如水，远比万人敌要纤弱。他马鞍旁挂着一柄锯齿砍刀，静静的策马行到冰河正中，这才扬声道：“龙皓天请与大宋都巡检郭遵独战！”


    
他一言既出，声如白雪飞扬，远远荡开，三军皆闻。


    
龙皓天请与大宋都巡检郭遵独战！


    
宋军闻听，心中都有疑惑。暗想郭遵方才横扫千军，勇力无人可挡，众人见了，均是自愧不如，可党项军居然还有人出来搦战？


    
这人是疯了不成？


    
郭遵远望那人，脸色如常，可双瞳爆缩，喃喃道：“原来是他？”


    
刘平一旁诧异道：“他们要做什么？”他显然也不信党项军中还有这种不怕死的人。


    
刘宜孙一旁道：“党项人尚武，多半是见都巡检威猛，我军士气又盛，是以想先除去都巡检，再和我们决战。”


    
刘平转头望了儿子一眼，见他满是崇敬的望着郭遵，心道，“儿子长大了，若再有几年的磨练，也是个将军了。”不知为何，心中没有欣慰，只余酸楚，他很有些后悔，觉得不应带儿子来出征。


    
英雄总是落寞，疆场淡漠生死，他当年为何不让儿子习文？儿子若是习文，就算不能高中状元，但凭借家世出身，不也可在京城逍遥自在？


    
朔风绕雪，银花舞落……天地间，满是萧索。


    
郭遵望着龙浩天片刻，话不多说，提杵催马上前，离龙浩天数丈外暂且勒马。他无话可说，也不用多说。


    
这种事情，他不能退缩！因为他是郭遵！郭遵这种情形下，可以死，但不会退！


    
风萧萧兮雪寒，两军寂寂兮若死。无论党项军还是宋军，都暂时忘记了自身的处境，紧张地望着冰河上伫立的二人。


    
这场胜负关系着两军的士气、二人的生死，还有那男人骨子里面的傲气。郭遵若死，宋军必崩，郭遵不死，又将迎接怎样的挑战？


    
郭遵不想生死，不想以后怎么办，脑海中只闪过叶知秋给他的资料。


    
元昊八部，各有职责，龙部九王，均有大能。九王中最诡异的是罗睺王，最神秘的是阿难王，最飘忽的是菩提王，权势最大的是野利王和天都王……


    
这些人都各有神通，但其中最孤傲、公认武技最强的一人，就是龙野王。


    
龙部九王，八部至强。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龙浩天就是龙野王！


    
天幕森森，河阔岭遥。


    
龙野王一直望着远方，待郭遵到了近前后，这才收回了目光。


    
郭遵静静地望着龙野王，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是习武之人，当然看出龙野王虽不壮硕，但远较万人敌要危险太多。


    
龙野王在马上拱手道：“久仰都巡检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得见……幸何如哉？”


    
郭遵没想到龙野王竟如此文质彬彬，还礼道：“可今日一见，就分生死，怎能算是幸事？”


    
龙野王道：“生能尽欢，死亦无憾。习武之人，能死在高手的手下，可算是幸事。”嘴角带分落寞的笑，“这总比死在权谋下要好的多。”


    
郭遵反问道：“那你可曾尽欢？”


    
龙野王眼中闪过丝怅然，半晌才道：“郭遵，你虽不过是个都巡检，但在我们那里，名头可比大宋皇帝都响亮得多。因为你杀了夜月飞天、拓跋行乐、珈天蟒……这些人……我都认识。我今日到此，就是在等你。”


    
“你要为他们报仇？”郭遵平静地问。


    
龙野王缓声道：“我虽一年也不和他们说三句话，但我要为他们出手。”他用出手二字，而不用报仇的字眼，说罢有些萧瑟之意。他是龙野王，他是龙部九王之一，他在党项人心目中的地位尊崇至高。


    
这就决定了他必须要战。


    
党项人本彪悍，崇武轻文，以能打遍天下者为尊。万人敌死了，他们就需要个人站出来挑战郭遵。


    
杀了郭遵，宋军自崩。


    
生能尽欢，死亦无憾。可今日决战的二人，本是天各一方的人儿，从不相识。他们今日为了种种缘由，必决生死，是否真的能无憾？


    
郭遵讥讽的笑，笑容中多少带着雪舞天涯的无奈，“可我就算不杀他们，你今日就不出手了吗？”


    
龙野王的眼神变得空旷索然，点头道：“你说得对，命中注定，你我定要交手。”说到“命中注定”四个字的时候，龙野王无奈的眼眸中闪过分狂热，立马横刀，尊敬道：“既然如此，请！”


    
郭遵再不多言，单手提杵，肃然道：“请。”


    
二人相对凝立，神色肃然中带着对彼此的尊敬。真正的高手，尊敬真正的对手，他们彼此，岂不正是棋逢对手？


    
那无边的狂风卷过，萧萧落落，有如楚客狂歌、歌如雪！


    
两军不想郭遵、龙野王并不急于交手，竟如熟人一样的交谈，可两军也没有想到二人一交手，就立即决出了生死。


    
郭遵、龙野王几乎同时催马，双方本隔数丈，但蹄声未起，龙野王已挥刀，一刀砍向空中。


    
众人都已愣住，不知道龙野王用意何在，砍在空中的锯齿刀，无论如何，都是伤不了人。那龙野王这一刀耗时耗力，所为何来？


    
可所有人转瞬明白了龙野王的用意，那一刀挥出，半空陡顿，那砍刀的锯齿突然脱刃而出，疾射郭遵人马！


    
这砍刀本是变化无方，妙用极多。龙野王既然认识夜月飞天、拓跋行乐等人，他的兵刃，也和那些人所用般，满是诡异。


    
利刃如冰，半数击在郭遵所骑马儿的身上，马儿悲嘶冲倒，龙野王长刀举起，耀出一抹冬的寒意。


    
龙野王非万人敌，他就等着郭遵冲天飞起。郭遵可飞杀万人敌，龙野王如法炮制，准备趁郭遵飞起时，一刀毙敌。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龙野王和郭遵决战五龙川，现在就要用郭遵的血，祭奠死去的兄弟，点燃族人的热血。


    
马死，颓然倒地，郭遵却没飞起，倏然倒翻而落。


    
利刃虽锋，但终究击不穿那矫健的马儿，郭遵手提铁杵，借马儿所护，已避开了龙野王致命的一击。


    
郭遵已落地，倒拖铁杵，爆退。


    
龙野王微诧，却已算到了郭遵这次的闪避。他纵马不停，速度已达巅峰之境。郭遵再快，也快不过他的健马，郭遵再躲，也躲不过他的全力一刀。


    
龙野王静心细算，等得就是这巅绝的机会。二人距离急速的拉近，龙野王已算准，再近三尺，就该出刀。


    
一刀如出，生死立决！


    
不等龙野王出刀，郭遵陡然出手，一铁杵击向了冰面。


    
龙野王怔住，不解郭遵的用意。郭遵无论如何反击，均已在他的算计之中，可郭遵竟然向冰面出手？龙野王一时不解，但刀已劈了出去。


    
可冰面一沉，马儿遽然低了下去，龙野王千算万算，却没算准那马踏的坚冰倏然破裂，出现了足够淹死十几人的大窟窿。


    
龙野王蓦地醒悟，郭遵第一次回转的时候，就用铁杵试探着冰面，难道他算准了要和龙野王交手，所以事先看看坚冰是否牢固？


    
龙野王不信郭遵有此妙算，但此刻没时间让他多想。马儿倏然沉落，他的一刀就已失去了准头，他由将郭遵逼入了险地，变成了自己身临绝境。


    
龙野王想飞，如玄龙飞天，再战于野。但天空遽然更暗，一杆铁杵夹杂着天地之威严，以迅雷之势盖过来……


    
郭遵全力出手，一招击出，风雪静，天地冷！


    
“砰”的一声大响后，水花四溅，龙野王已被连人带马的砸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两岸大呼，随即沉凝。


    
胜负已决，龙野王败，败就是死！


    
只见到那露出河水的冰面瞬间被血染成红色，一丝丝白气蒸腾着，风一吹，水面又开始凝结成冰，薄薄的，却冻冷了多少人的壮志豪情。


    
郭遵提杵而立，衣衫猎猎，听那面胡笳声起，终于抬头望过去，见党项人再次出兵。


    
这次党项人并没有发动快攻，也没有人挑战。所有人持盾挺抢，缓缓的、如山岳一样的逼近。


    
宋军虽入彀，但党项军再也不敢轻视那些积弱疲惫的宋军，因为宋军还有郭遵。


    
郭遵在，宋军斗志就在……


    
风更冷，吹着那泛寒的长枪铁盾，呜咽了起来。它似乎已预见，这场仗，不会有赢家，有的只是尸骨成山、河流如血，还有那春闺少妇梦中、无尽的思念！

第二卷 关河令第十六章 悍匪


    
狄青醒来的时候，大汗淋漓，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


    
他记得自己做了很多梦，梦中有哭有笑，有血有泪。可最让他记忆深刻的却是一个离奇的梦。


    
在梦里，他身处一个石窟中，茫然四顾。石窟的四壁都是古画，画上绘的都是佛像。佛像都是细腰婀娜，璎珞庄严。


    
只是这些佛像皆是没面目的，冷冷的对着他。


    
这样的佛像他见过，当初在永定陵的玄宫时，他就见过这样的佛像——无面的佛像，但梦中的石窟明显不是玄宫！


    
遽然间，石窟起火，不知哪里来的火，无边无际的大火！大火融化了佛像的头部。那头部开始弯曲变形，突然变成了真宗的脸。


    
真宗本闭着眼，在狄青望过来时，霍然睁开眼眸，开口说了两个字，“来吧！”狄青就算在梦中，见到真宗睁眼时，也是忍不住的惊悚。


    
来吧？去哪里？


    
就在真宗睁开眼的时候，狄青霍然惊醒，所有的一切消失不见，他已从梦境到了现实。狄青恍恍惚惚的时候想到，他在两次梦境中听过“来吧”这个声音。一次是在牢狱中，另外一次也是在重伤昏迷后……


    
念及于此，狄青才感觉周身无一不痛，忍不住闷哼声，睁开了眼睛。


    
一缕光线透过纱窗照过来，落在了狄青脸上。狄青蓦地见到亮光刺眼，忍不住稍闭了眼睛。


    
空气有些干燥，阳光没有冬日的漠漠，反倒带着分初夏的炎热。狄青感觉到这些的时候，没有惬意，反倒差点跳了起来。


    
他蓦地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带了些难言的惊惧！


    
所有的一切倏然回到了他的脑海，他记得他受了伤，他中了菩提王的暗算，最后的关头，他全力扼住了菩提王，看着菩提王满是惊慌的表情，他心中有着难言的快意。


    
他当时甚至都听到菩提王骨头断裂的声音。狄青那时只想着让两个兄弟能逃命。


    
重伤下的他，绝不是菩提王的对手，可在这之前，司马不群已死了？狄青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刺痛，司马是为了他送命的。


    
就是因为司马的死，激发了他残余的潜能。


    
他又记起胸口挨了菩提王的无尘枪，那可说是致命的一枪，他没有死吗？那么现在平远寨怎么样了，葛振远如何了？可最关键的一点是，那时是冬天！


    
那时雪儿飘飘，虽很冷，但还不如这个暖暖的天气让狄青感觉到冷。


    
他目光透过窗子望过去，只见到青霄如洗，暖日正悬，这是个艳阳天。他意识到这点，才有些惊怖，他这一梦，难道说睡了几个月？还是说他现在是在梦中，而记忆才是现实？


    
收回目光，身旁有面铜镜，狄青斜睨过去，一颗心遽然怦怦大跳起来。


    
铜镜里，照出张憔悴深邃的脸庞，但那人肤色极黑，脸上的刺青已隐而不见。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他狄青！


    
狄青明明知道这镜子照出的那人肯定是自己，可见到镜像非已，那一刻的惊骇可想而知。他是狄青吗，为何镜像轮廓仿佛，但面容并不相同？


    
庄周梦蝶，非蝶非我？


    
狄青想起庄周的时候，又感觉到周身在痛，同时也感觉到身下有些颠簸。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也在不停的动，伊始的迷惘和惊怖终于散去，狄青意识到，他在一辆马车上。


    
他想要坐起，可身子如僵尸般的硬，勉强斜睨去，才发现自己被绷带绑得如同干尸般，同时他身上有股浓浓的药味，有如下葬尸体上为防腐抹的药物。


    
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风吹过，车子缓缓地停下来，车帘掀起。一只干枯的手伸到了狄青的眼前，摸在了狄青的额头上。


    
此时此景，一只手蓦地过来，狄青饶是胆大，也有些冒汗。可片刻后，他已发现，那只手只是试试他额头的冷热，又缓缓地缩回去。


    
狄青借助铜镜，终于发现原来是个年迈的老人入了车中。他方想询问，感觉嗓子还是哑的，只是哼了声，那老者已佝偻着身子下了马车。


    
又过了片刻，那老者拿着一个瓷碗，里面装了浓浓的药汁。狄青不等开口，药汁已到了狄青的嘴边。狄青只能喝药，喝完后，立即道：“老丈，是你救的我？”


    
那老者见狄青能说话，干瘪的脸上有了分喜意，却摇摇头，“啊啊”的说了两声。他声音古怪，说的并非中原话，狄青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还待再问，老者已下车了。


    
马车再动，有沧桑荒凉的歌声从车厢前传来。


    
那歌声中，满是萧萧蒙蒙之意，还很有些愁苦感慨。


    
狄青听出那就是老者的声音，却听不出他唱的是什么，歌声夹杂着马嘶，狄青已明白，那老者是个车夫。他喝了药，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虽满腹困惑，但倦意上涌，在歌声中又睡了过去。


    
如斯几日，狄青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可和那老者言语不通，总是不知究竟。这一日，狄青已可勉强的活动下手脚，听车帘响动，叹口气道：“这里是哪里呢？”


    
他整日在车里，只见窗外风月，根本不知身在何处。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是夏日，他竟然昏迷了数月之久？他本没有指望那老者回话，不想有个冰冷如泉的声音传过来，“这里是地斤泽！”


    
狄青一喜，抬头望过去，又吃了一惊。


    
眼前不远处，有张青光闪闪的脸，满是狰狞。


    
狄青收敛心神，再望过去，哑然失笑，原来那人戴着青铜面具，狄青认识那面具本是他的。


    
来者是谁？为什么要戴他的面具？


    
地斤泽？狄青暗自寻思，他听塞下的商旅说过，地斤泽本是党项人的地盘，在夏州北三百多里外，因为水草丰美，现在和夏州一样的繁华，是个做生意的好去处。


    
他怎么会突然从平远寨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狄青寻思的功夫，也在打量着戴面具的那人，见那人身躯娇弱，听那人说话虽冷，却像女声。


    
难道这人是个女子？


    
那女子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出奇的地方，要说唯一有点特别的是，她系了条蓝色的丝带。


    
丝带蓝如海，洁净如天。


    
那条丝带触动了狄青以往的记忆，他霍然抬头，望向那人的双眼。那面具虽是狰狞，但那面具后的一双眼眸，如泼墨山水。


    
那是他今生难忘的一双眼。


    
“你是……飞雪？”狄青有些迟疑，更有些吃惊，但他只凭那双眼，就认出眼前的人来。


    
戴面具的女子沉默半晌，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并不出众的容颜。可她的一双眸子永远的那么黑白分明，有如水墨丹青。她静静地望着狄青道：“你猜对了。”


    
那女子正是飞雪！


    
怎么会是飞雪？


    
飞雪怎么会救了他？飞雪怎么有能力救他？飞雪身上，怎么总有种神秘难测的气息？


    
伊始的直接，后来的神秘，再到京城的飘忽……又到如今的救了他。


    
飞雪如寒冬飘雪……飞忽不定，心思难以让人捉摸。她和狄青间，本没有任何瓜葛，但又像有些牵扯不断的关系。


    
不知多久，狄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迟疑道：“是你救了我？”


    
飞雪波澜不惊道：“我是在路上碰到的你。那时候你已奄奄一息，随时会死。你手下的葛振远请我救你，我就救了你。”她说的简单，狄青不能不继续问，“那葛振远就让你带走我了？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狄青很奇怪，葛振远为何放心地将他交给了飞雪？葛振远认识飞雪吗？突然想到，飞雪在汴京曾说过，“说了你也不会答应。你现在连汴京都出不了，怎么会平白和我赶赴千山万水？”


    
现在他已和飞雪赶赴了千山万水，飞雪到底要带他去哪里，要他做什么？


    
飞雪平静道：“葛振远别无选择！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去哪里，你眼下不必问。你欠我的，你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眼下你暂时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了。因此我想，让你答应我的这个条件，是不是很公平？”


    
狄青只能道：“很公平。但你只能让我做无愧良心的事情……”他只怕飞雪逼他做不情愿的事情。


    
飞雪冷漠道：“你放心，我根本不会让你再做任何事情。只要你跟我到了一个地方，你我之间就再没有任何瓜葛了。”


    
狄青更是奇怪，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飞雪到底要做什么。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急道：“平远寨现在如何了，元昊撤兵了吗？”


    
飞雪给了狄青三个字的答复，“不知道！”


    
狄青不问疑惑多，问了疑惑更多，胸口虽不算太痛了，但头难免痛起来。他又想起一事，问道：“我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了？”他是说自己的一张脸。


    
飞雪淡淡道：“我用了一种叫做‘年华’的树液帮你洗了脸，你皮肤变黑，刺青隐去，都是因为这个。”


    
狄青舒了口气，暗想这是党项人的地盘，乔装行事再好不过。狄青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恢复旧容？”


    
飞雪道：“到时候自然就会恢复了。”她说罢，不等狄青再说什么，已跳下了车。


    
狄青皱眉，满腹疑惑。


    
如斯又过了几天，狄青已可拆了绷带，亦可下车走动，但他终究没有离去。他每日只在车上，听着那老者哼着不知名、又满是沧桑的歌曲，而飞雪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只感觉车子不停地向西缓缓行去。


    
这一日，到了个繁华的市集。飞雪突然又到，对狄青道：“我已找好了商队，让他们带我们过毛乌素沙漠。”


    
狄青一怔，心道没事横穿沙漠做什么？可他知道问了，飞雪也不会说，只是点点头。


    
飞雪走到那老者身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老者身躯微颤，略有浑浊的老眼望着飞雪，竟要落下泪来。


    
狄青虽不懂他们的言语，可也知道那老者很不舍飞雪。他这些日子，承蒙老者照顾，也很感激老者的恩情。飞雪说完话后，轻轻地拥抱下那老者，转身离去，神色依旧平静，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感动动容。


    
狄青心中有些奇怪，感觉这女子处处不可理喻。但他终究向老者施了一礼，还是跟随飞雪而去，那老者远望飞雪离去，又唱起那哀伤而又苍凉的歌来。


    
不知为何，那久经沧桑的脸上，已泪流满面……


    
狄青和飞雪到了一家商队，那商队有个万事通叫做董事，负责商队的一切联系事宜，商队的领队姓赵，挎着一把厚背砍刀，雄赳赳气昂昂，带着一帮人手保护商队。


    
商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有怪异。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彼此都保持着戒备。


    
狄青、飞雪到商队后，除了董事外，无人搭理他们。


    
董事为二人准备了必备物品，在二人来后没有多久，五六十人的商队就已开拔直奔大漠。


    
商队行了一天后，进入了沙漠。


    
狄青很快的知道，这商队里的人，是要穿越毛乌索沙漠前往兴庆府。这里的人，除了狄青和飞雪外，每人都带着私货，主要是要逃避关税，准备到兴庆府大发一笔。


    
这就让狄青更是奇怪，他和飞雪既然没有私货，要去兴庆府，本不必从沙漠穿过的。难道说……飞雪的目的地，就在沙漠之中？


    
狄青从未到过沙漠，他只听人说过沙漠，但他突然发现，那些人的描述远不及真实沙漠的十分之一。


    
沙漠如海，广博浩瀚。沙漠也如六月天一样，反复无常。狄青入了沙漠只一天后，就感觉很是辛苦。边陲的风寒，冷过京城，但沙漠的艰辛，又远胜边陲。


    
满目无穷无尽的沙，浅黄、深黄、金黄交织在一起，夕阳照耀下，金碧辉煌，波澜壮阔。狄青本来还在琢磨着飞雪的用意，但很快的功夫，他就被烤的发晕，无暇欣赏美景，也不去多想什么。


    
汗水慢慢的渗出，瞬即被烘干，可狄青发觉，他的体力奇异般的开始复苏。狄青很盼到了夜晚，天气会凉爽些。


    
可到了晚上，狄青更是头痛。天气遽冷，风刀入骨，就算裹着厚厚的毛毯，也能感觉到那风刺了进来。


    
夜半时分，狄青就在飞雪左近休息，见飞雪孤单的坐在帐篷前，寂寞的哼着一首歌。


    
那首歌就是赶车老者唱的歌，由飞雪口中唱出，在茫茫大漠中更是苍凉。狄青很想知道那歌是什么含义，但终究没有问。


    
狄青裹着毛毯，烤着篝火，心中想着三件事，“飞雪用意何在？西北战况到底如何了？她这般弱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顶住沙漠的风寒？”


    
清晨时分，商队继续前行，狄青发现他的担忧没有意义，飞雪竟然比他还要精神。


    
飞雪面色不改，一双眸子仍是神采奕奕。


    
日头很快的升起来，灼烤着世间万物，沙漠像是变成了火海，在这种环境下，众人如炼狱的鬼魂一样，木讷的前行。


    
众人都枯萎疲惫，只有飞雪的一双眼，愈发的明亮。


    
队伍在沙漠中行了已三天，狄青从董事的口中得知，商队开始进入沙漠的腹地。


    
沙漠中跋涉的极为辛苦，一里的道路，往往要花费十里以上的气力去征服，所以从地斤泽到庆州，虽不过几百里的路程，但对入了沙漠的人来说，还有千里的路途要赶。


    
这一日，烈日炎炎，狄青难挡酷热，谨慎的用水润润喉咙，他知道这时候，水甚至比黄金还珍贵。扭头向飞雪望去，见到她额头汗珠都没有一滴，狄青终于道：“你不热吗？”他发现骄阳对飞雪竟似没有任何影响。


    
飞雪淡淡道：“你不想着热，你就不会热。”


    
狄青难以理解飞雪的意思，才待再说什么，突然目光一凝，已望到远方一处沙丘旁。那里传来了一声呻吟……


    
商队停了下来，旁人似乎没有发现那人，赵领队吩咐道：“休息会儿，然后继续赶路。”


    
众人撑起棚布，遮挡着天上的火球，狄青却已下了骆驼，向发出呻吟的地方走去。一人无助的倚在沙丘上，双眸深陷，嘴唇干裂发白。


    
见到狄青走过来，那人虚弱道：“水……水……”


    
商队没有任何一个人跟过来，狄青突然发现，他们不是没有听到，而是听到了装作没有看到。


    
狄青顾不得多想，取下了自己的水袋，递到那人的嘴边。他发现那人虽是憔悴，但很年轻。那人贪婪地喝着水，狄青没有心疼，只是望着那人的鞋子。那人的鞋子早就磨烂，但狄青依稀眼熟，因为那是宋军的鞋子，可那人脸上没有刺字……


    
这人难道是宋军，他为何要横穿沙漠？


    
年轻人喝了水后，挣扎着站起来，拉住狄青的衣袖，哀求道：“恩公，你是谁？我想去兴庆府！求你……带上我，我求求你。”


    
狄青不等开口，赵领队终于走过来，坚决道：“不行！”


    
狄青扭头望去，问道：“为什么不行？”


    
赵领队冷漠道：“我说不行，就不行，这是商队的规矩！”他手扶刀柄，斜睨着狄青。在这里，赵领队的地位，至高无上！


    
年轻人松开了手，失望的倒退两步，眼中闪着怒火，但不再哀求，狄青看得出来，他本来是个很高傲的人。


    
狄青道：“他也是一条命，请领队发发慈悲……”


    
赵领队冷冷的打断狄青的话，“你可知道，每年在这荒漠中渴死的人有多少？商队带水有限，多一个人喝水，别人就要挨渴，甚至会渴死。你可以救他，但你要和他一起滚出商队！”


    
“这也是商队的规矩？”狄青叹口气问。


    
赵领队眯缝着眼睛看着狄青，他发现狄青和初入商队的时候有些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他又说不出来。


    
“这是我的规矩！”


    
狄青望向飞雪，已想用自己的规矩解决事情，可他不想让飞雪为难。飞雪依旧平静非常，只是望着董事。


    
董事走过来笑道：“赵领队，这时候的确不适合救人，可他也可怜。常言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这建浮屠，也是要花很多钱的。”最后那句话，董事是望着狄青说的。


    
董事的意思很明显，能用钱摆平的事情，都不是难事。


    
难事是……狄青身上没有一文钱。


    
那年轻人衣衫褴褛，随身只有个空瘪的水囊，显然也是没钱。


    
狄青正在为难的时候，飞雪已丢下了四片金叶子，简单说道：“走吧。”


    
那金叶子闪着耀眼的光芒，就算丢在金黄色的沙子上，也能一眼就看到。


    
赵领队冷哼一声，脚尖一踢，四片金叶子飞起。他砍刀挥出，金叶子就附在刀身之上。赵领队缓缓的收刀，取了金叶子，放在了怀中。


    
他刀法如同金子般绚烂，让众人眼花缭乱，见到众人有些畏惧的目光，赵领队洋洋得意。他是在炫耀，他也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他这个领队值得他们付出金子，这也是他的规矩。


    
“这个人可以加入商队，但水和食物，必须你自己来供给。而且，你喜欢的话，你的骆驼也可以给他骑。”赵领队丢下这两句话后，缓步走开，嘴角带着嘲讽之意。


    
商队再次开拔，众人又开始艰难的跋涉，狄青下了骆驼，才待说什么，那年轻人已道：“恩公，我走得动！”他双脚满是血泡，每一步迈出去，身子都痛得发抖，但狄青看得出来，年轻人不会坐他的骆驼。


    
狄青不再坚持，行了半天路后，开口问道：“你是从中原来的吗？”


    
年轻人身躯微震，半晌才道：“是，恩公也是从中原来的吗？”


    
狄青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去年冬天……元昊入侵延州，战况到底如何了？”他虽远在荒漠，终究还是难以放下延州的一切。


    
年轻人身躯陡然剧烈的颤抖起来，如萧萧秋叶……


    
狄青有些奇怪，不明白他为何对延州的战情反应如此激烈。突然感觉有些心悸，抬头望去，脸色微变。


    
远处风沙扬，黄尘起，呼哨连连。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了一队人马，疾冲过来，转眼就将商队团团包住。


    
那些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手持长长的马刀，刀锋在蒸腾的沙漠中，仍带着让人心冷的寒意。


    
来者是马贼！


    
他们竟碰到了在沙漠中最让商旅头痛的马贼！


    
商队众人见马贼杀来，骚动起来，均自觉的下了骆驼，围成一圈。他们蹲在骆驼旁，双手抱头。这是行商遇匪的规矩，只要他们不反抗，最少能留下性命。


    
反抗的事情，当然有赵领队顶着。


    
赵领队一眼就看出，对方有五个首领，但最前那个显然很棘手。那人脑袋四四方方，一张脸有如风化的岩石，刀疤纵横。他身后四个人看起来也很凶，但比起那人，简直比看门狗还要乖。


    
赵领队一颗心沉了下去，可他不能不站出来，抱拳对着为首那马贼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下和石砣大哥曾打过交道，不知各位可与石大哥是好朋友？”


    
石砣是毛乌索沙漠中名头最大、手段最狠的一个马贼，少有人见过此人的真面目，赵领队也没有见过石砣。但每次遇到马贼的时候，他都会先抬出这个名头，端是吓退了不少马贼。


    
赵领队倒不怕遇到真石砣，因为他知道石砣不会将他们这种小商队看在眼中。


    
为首那人眼中有分不屑，开口道：“你认识石砣？”他声音暗哑，有如被刀锋逼着嗓子在说话。


    
赵领队挺直了腰板，大声道：“不错。”


    
众人沉寂了片刻，那人身后的四人突然笑起来，笑得很是残酷阴森，赵领队正感觉有些不安的时候，长着四方脑袋的那人已哑着声音道：“我……就是石砣！”


    
商队哗然，不想如此厄运，竟遇到毛乌索沙漠中最凶悍的一股马贼！


    
赵领队浑身发冷，还能笑道：“原来你就是石……大哥。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呀……”他心中暗自叫苦，不明白大名鼎鼎的石砣为何要选这种小商队下手？


    
石砣道：“放下刀，不要反抗。”他声音一字一顿，其中的冷意如冰。


    
赵领队身后有个后生，自恃有些功夫，看不惯石砣的嚣张，叫道：“不放下刀呢？”


    
刀光一闪，带出一股鲜血飙在了热辣辣的黄沙上。众人只看到石砣缓缓收刀入鞘，再看那后生，已倒在黄沙中，咽喉满是鲜血！


    
那后生死时，还不知道如何中的刀！


    
石砣不再多说，可已用这刀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反抗的后果！


    
赵领队汗水不停地流淌，他手握刀柄，但已没有拔出来的勇气。传说中石砣是个可怕的人，但眼下的石砣，比传说中还可怕十倍。但赵领队又不能就这么退，那样的话，他以后根本不用考虑再混下去。


    
目光一闪，赵领队突然想到个主意，微微一笑道：“石大哥刀法果然高明，不过……我要是就这么放下刀，多少也有些不甘心。”望着石砣森森的眼眸，赵领队突然走开，回来的时候，手上已多了两条木棍，他手一扬，一条木棍飞起，赵领队霍然拔刀。


    
刀光闪烁，石砣动也不动。


    
刀光收敛后，一条木棍已断成五截，赵领队在木棍落地的时候，竟劈出了四刀，他刀法很快，快得自己都很满意。见石砣木然不语，赵领队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就是——只要石砣能比他刀快，他就听石砣的。


    
赵领队都有些佩服自己想出这么聪明的法子，他先将自己的命保住，然后再争胜败，他已立于不败之地。


    
石砣拿起木棍看了半晌，突然手一扬，木棍飞向半空。众人都忍不住抬头望过去，想看看石砣的刀到底有多快，就算赵领队也不由抬头，只见到刀光一闪，鲜血飞溅！


    
“嗤”的声响，棍子孤零零的插在黄沙上，还是完整的一根。可赵领队脖子上，却现出一道血痕。


    
石砣出刀，趁赵领队抬头的时候，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赵领队喉间“咯咯”作响，死死地盯着石砣，似乎想说石砣为何不按规矩行事？石砣看向赵领队死不瞑目的眼眸，冷冷一笑，淡淡道：“我只杀人，不砍木头。”


    
没有人再出头。


    
狄青忍不住向飞雪望了一眼，发现飞雪望着石砣，眼中没有畏惧，好像还有些振奋，狄青很是奇怪。


    
感觉到狄青的目光望过来，飞雪低声道：“你不要出手。”


    
狄青错愕之际，石砣的手下已纷纷下马，马刀挥起，划开了一箱箱的货物。


    
苏州的绸缎、两湖的茶叶、北疆的人参、珍贵的药材纷纷撒落在地。


    
狄青突然发现，马贼对商人的物品好像没有什么兴趣。马贼划开的均是大件包裹，却对那些小件货物不屑一顾。


    
商人们揪心的痛，表情就像在被割肉，可见到那些人对这些东西不看第二眼，又带着侥幸，盼这些人搜完就走。


    
众人都已看出来，这些人是在找东西。


    
马贼要找什么？


    
一箱箱的货物被划开，等到有马贼划到最后几箱货物的时候，有一老者扑了上去叫道：“轻些，莫要打破了。”


    
他不顾性命的扑过去，可怜巴巴的护住了那箱东西，满是哀求道：“你们就算要拿走，也不要打破这些东西。”


    
马贼本有些失落，但见老者如此，反倒来了兴趣。石砣身后有一马贼上前，挥刀喝道：“滚开。”那老者胆怯的退到一旁，目光还是不离开那箱子。


    
那马贼一刀劈开了箱子，木条散裂，露出了里面四个颜色各异的瓷瓶。


    
那瓷瓶红的如海棠，紫的若玫瑰，青的似梅子时节，还有一白色瓷瓶，犹如羊奶凝脂般光滑。


    
炎炎荒漠，四个瓷瓶一现，竟给众人带来分江南的青翠盈盈，更奇的是那四个瓷瓶光彩流动，不停的变化颜色，交织一起，让人看得如在梦中。持刀马贼虽不认得这瓷瓶的来历，可也知道那是好东西，不由想要伸手去摸。


    
石砣眼中也闪过分欣赏，缓步走过来。那马贼见石砣走来，忙道：“石老大，这有四个瓷瓶，可我们有五人，不知道如何分呢？”


    
那马贼眉头被划了一刀，索性剃了半边的眉毛，自称断眉，最近才跟在石砣的身边。断眉因身手不错，一直觉得是石砣不可或缺的四个膀臂之一，这才有此一说。


    
石砣脸色木然，说道：“五个人有四个瓷瓶，好分呀。”断眉才待询问怎么分，只见刀光一闪，大叫声中，踉跄后退。他紧捂着喉咙，想要说什么，可鲜血不停流淌，再退两步，摔在黄沙之上。


    
石砣收刀道：“现在四个人了，应该好分了吧？”他望着地上已死的断眉，眼中满是嘲讽之意。


    
其余三个手下脸露畏惧之意，都赔笑道：“大哥想要都拿去好了，这沙漠里，还有谁敢和大哥分东西呢？”


    
众人悚然，见石砣六亲不认，与手下人一言不合，都要拔刀相向，吓得战战兢兢，有人已尿到裤子里面。


    
石砣不再去看那瓷瓶，眼中灰冷之意更浓，失望中还夹杂些愤怒。目光闪处，竟然盯在商队众人的身上。他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地扫过去，看得极为仔细。


    
狄青发现，石砣对女人看的极为仔细，但石砣的眼中，并没有淫邪之意。狄青忍不住想，“石砣在找个女人吗？”


    
石砣到了飞雪面前，突然眼前一亮，上前了两步。


    
众人屏住了气息，生怕惹祸上身。只有狄青皱了下眉头，已准备要出手。


    
石砣望着飞雪，飞雪也在望着石砣。狄青望着二人，不知为何，感觉这二人眼中都有分失望。这让狄青困惑不已，石砣失望是因为找不到要找的东西，但飞雪为什么失望？


    
良久，石砣的目光才从飞雪的脸上移到她蓝色的腰带上，嘴角不经意的抽搐下。


    
飞雪移开目光，叹了口气。


    
石砣从飞雪身上移开视线，望了狄青和那年轻人一眼，目光并没有停留多久，突然抬头望了眼天色，脸色微变。


    
原来不知何时，天空东南角已有乌云凝聚，那云涌动极快，不多时已遮住了半边的天空。石砣知道这是风暴将起的先兆，饶是他纵横大漠，也不敢和老天斗气。见状不再耽搁，命令道：“水都带走！”


    
众商人虽畏惧石砣的那把刀，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片哗然。有人愤怒、有人吃惊、有人骇得几乎要晕了过去。


    
谁都知道在大漠中，水意味着什么，石砣不杀这些人，但是带走水，无疑已宣判了这些人的死刑。


    
有马贼已向水囊奔过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站出来喝道：“石砣，你莫要逼人太甚！”那人本是赵领队的一个手下，可话音未落，已被马贼一刀砍倒在地。


    
众人大呼，眼中均有了绝望之意。


    
狄青再也按捺不住，挺身而出，喝道：“石砣，你莫要逼人太甚！”


    
话音才落，雪亮的刀光倏然而落，有一马贼已向狄青兜头砍下，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狄青手腕一伸，便夺了单刀，振臂一挥，已了结了那人。


    
众人呼声陡停，难以相信这一直病泱泱的人，竟然有如此犀利的身手！


    
石砣本已催马要走，感觉气氛有异，又勒住了马。缓缓地调转马头，用那灰色的眼睛一寸寸的扫着狄青。


    
沙漠上方乌云更浓，整个沙漠都有了丝丝的凉意。


    
狄青胸口还有些痛，但腰身挺的和标枪一样的直。他远没有恢复，但他必须站出来。石砣目光虽和毒蛇般让人惊悚，狄青反倒愈发的镇静。


    
有风起，尘沙忽然扑面而来。


    
狄青忍不住的眨了一下眼，他蓦地发现，这个石砣不但毒辣，还有心机，石砣算准了风向，就在等这个机会。


    
遽然间，刀光一闪，有如半空中击下的一道紫电，直奔狄青的脖颈。


    
石砣出手，把握了天时地利。


    
紫电击中狄青的身躯！有人惊呼后，陡然收声，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狄青和石砣已换了个位置，黄沙上竟没有鲜血溅出。


    
原来方才那电闪的一刀，劈中的不过是狄青的残影。狄青在刀出之际，已迎着刀光冲出去。


    
谁胜谁负？没有人知道。


    
风狂卷，尘沙扬，烈日已隐。再过片刻，“呛啷”声响后，石砣还刀入鞘，喝道：“留下水囊，走！”他飞身上马，带着众手下向西北的方向奔去。


    
黄沙滚滚，石砣等人绕过了沙丘后，再也不见了踪影。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场噩梦，若不是黄沙上还有散乱的货物，几具尸体的话，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众商人面面相觑，石砣为什么要走？难道说狄青竟然赢了，这怎么可能？那个病秧子竟然能击败大漠恶魔石砣？


    
可石砣毕竟走了，众人忍不住的欢呼雀跃。


    
直到石砣消失不见后，狄青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方才全力之下，已扯得胸口做疼，他毕竟离康复还差的远。


    
能逼退石砣，已是幸事。


    
就在这时，有惊叫声传来，狄青一扭头，就见无数黑影已向飞雪迎面打去。有狂风，狂风卷起了地面的木条尘沙，气势逼人。


    
狄青一惊，下意识飞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飞雪，地上滚了两滚。可身子陡滑，已从高坡上滚了下去！


    
他救人的时候全凭反应，可滚下去的时候，立即发现，他犯了一个极为致命的错误！

第二卷 关河令第十七章 噩耗


    
狄青不该脱离商队。


    
他和飞雪从沙丘上滚落下来容易，但想再上去，比登天还难。


    
狂风几乎平地涌起，呼啸怒吼，苍凉冷漠，视万物为刍狗。在这种情况下，要求生的最好办法，就是和商队的骆驼呆在一起，静等风沙止歇。


    
没有了商队，凭一己之力对抗老天，简直不可想象。


    
浓云、狂风、飞沙、惊叫交织在一起，整个沙漠就如热锅中的炒豆，沸沸扬扬的癫狂抖动。人在其中，显得那么渺小和无助。


    
狂风没有止歇的迹象，但狄青已筋疲力尽，他没有办法再回去，只能顺着狂风奔走。沙漠发威起来，比他想像中还要可怕十倍。


    
幸运的是，有个水袋和他一块滚了下来，被他一把抓住。


    
等到风沙终于稍缓的时候，狄青抖了下身上厚重的沙尘，扭头望过去。他的另外一只手，还死死的抓住飞雪那纤弱的小手。


    
那柔荑冰冷、柔软。


    
狄青只怕飞雪已支撑不住，可在漫天的黄沙中，他只见到了一双清澈的眼眸，镇定无比。飞雪抿着嘴唇，见狄青望过来，却移开了目光。


    
狄青愈发的诧异，不明白这女子到底有过什么经历，竟让她在这种险恶的情况下如此冷静？


    
狂风不停，飞沙走石，击在人身上，疼痛非常。


    
二人顺风跋涉，不知多久，终于找了处风化的岩壁坐下来。凭借岩壁的抵挡，他们终于可以喘口气。天色暗暗，已是夜晚，但黄沙舞天，反倒给夜带来分亮色。


    
狄青喘着粗气，飞雪也是尘沙满面。但飞雪的蓝色丝带还是一尘不染，她的眼眸光芒不减。


    
狄青坐下来后，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办。飞雪目光从狄青手中的水袋掠过去，望着那黄沙布满的天空道：“我们现在应该在毛乌索沙漠的中心……”


    
狄青一颗心冷了下去，他明白飞雪的意思，就算二人熬得过眼下的风沙，肯定也熬不过饥渴，两人用一袋水，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用，就算这些水给一人用，都不够！


    
风沙狂舞，整个沙漠看起来都在移动颤抖。


    
狄青一颗心也跟着风沙颤抖，良久才道：“是我害了你。”他若不抓住飞雪的话，飞雪说不定不会掉下沙丘，飞雪跟着商队，生机更大。


    
飞雪清澈的目光突然有了分雾气，让那本是难以捉摸的心思更是迷雾重重。


    
半晌后，飞雪望向狄青，眼中并没有埋怨，只余平静。“你为什么不说……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带你到这里，你根本就不会遇险。”


    
狄青苦涩的笑笑，“我这人命中多磨，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飞雪突然问道：“你信命？”


    
狄青想起邵雍的预言，想起了杨羽裳，心中微酸，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没有了羽裳，他信不信命又有什么区别呢？


    
飞雪望着那萧索沉郁的脸庞，良久后才道：“你若信命，那你就不会死了。我会看命，我知道你能活的很久。”


    
狄青有些惊奇地望着飞雪，忍不住道：“那你呢？”


    
飞雪竟然笑了，她的表情本一直都是平静，说话的口气很多时候也是波澜不惊。狄青很少见到飞雪笑，也很少见到这么绚丽落寞的笑。


    
飞雪笑起来，是眼睛先笑，嘴角再翘。她眼睛一笑，弯弯的有如那皎洁的月牙，她嘴角一笑，带出道靓丽的弧线。


    
她这一笑，已让风沙失色。


    
弧线流转，给那荒凉冷酷的大漠中带来分活络之意，但那月牙中，不知为何，露出一丝深切的悲哀之意。不过那月牙中流露的悲哀，转瞬泯灭。


    
狄青一时间分辨不出，飞雪是在笑吗？她的心中，难道也有什么悲哀的事情？


    
飞雪收敛了笑容，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人谁不死呢？”


    
狄青苦笑，已无话可说。


    
风似乎歇了些，狄青和飞雪趁着压力轻些，倚着岩壁闭上眼睛。夜色沉冷，沙漠的夜寒冷非常，狄青听到飞雪又用古怪的语言开始哼唱那悲凉的歌。


    
那悲凉的歌在荒芜的大漠中，满是凄清萧瑟。


    
狄青终于忍不住地问，“我听你和那车夫都会唱这首歌，这歌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本以为飞雪不会答，没想到飞雪伤感道：“这是我家乡的一首歌，会唱的人不多了。”她又低唱了起来，但这次用的是狄青能听懂的中原话。


    
歌声寂寂，狄青不想歌词也是寂寂的。


    
草伤秋、蝉如露，暮雪晨风无依住。


    
英雄总自苦，红颜易迟暮，这一身，难逃命数！


    
玉门千山处，汉秦关月，只照尘沙路……


    
飞雪唱完，闭上了眼，再不多言。


    
狄青听懂了歌词的意思，一时间竟然呆了。那歌词甚浅，但其中，不知包含着多少人生的迷惘感慨。他扭头望向了飞雪，见她还是沉静的表情，心中只是想，“飞雪到底是什么来历呢？她年纪也不大，看起来怎么那么深沉的心思？”


    
狄青思绪万千，可终于太过疲惫，还是沉沉地睡过去。


    
临睡前，他见飞雪已熟睡，悄悄的将水囊放在了飞雪的脚下。既然两个人都要死，为何不尽力保全一个？


    
他希望飞雪离去，带着水袋离去，他带着这个念头睡去。等再睁开双眼的时候，陡然一阵心悸。


    
似乎意识到什么，狄青霍然扭头，只见到身边的飞雪已不见。


    
这结局其实早在狄青的意料之中。


    
他欠了飞雪一条命，虽然是飞雪带他入了荒漠，但狄青并没有抱怨，他希望飞雪能活下去。


    
让狄青心悸的是，飞雪不在，水袋仍在！


    
狄青只觉得全身僵冷，颤抖的伸出手去，提起那水袋，水一分都没有少，飞雪走了，她没要一滴水，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没有水，怎么活？


    
狄青提起水袋，茫然四望，突然发出惊天裂地的一声喊，“飞雪！你在哪里？飞雪，你出来！”


    
那声音裂破长空，激荡在荒漠苍穹间，有着说不出的凄凉和恳切。可苍天无情，回复的只有飞沙，没有飞雪……


    
狄青缓缓的跪了下来，望着那袋水，眼中满是血丝，一颗心像已裂开。他一直不懂的是女儿的心思……原来直到如今，他还是不懂。


    
狂风呼啸，吹暗天日，狄青嘴唇干裂发黑，嗓子已哑的说不出话来。他不知又过了几日，他一直在沙漠中寻找着飞雪。


    
可大风抹平了沙漠中所有的痕迹，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足迹，更没有发现一个人。这场风暴比屠杀还要可怕。天地间，苍漠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行走。


    
他倒下的时候，水袋中的水还是满满的，没用一滴。


    
狄青疲惫地躺在荒漠中，任凭风沙将他覆盖。他那时候没有死亡将至的恐怖，却发现风止了，云散了，天空现出蔚蓝之色。


    
蓝天如同丝带，如同飞雪腰间系的那条丝带。


    
原来已清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风沙抚平了大漠，却怎么也抚不平心中的刻痕。


    
狄青胸腔火辣辣的痛，急缺水来滋润，可他竟然没有要喝水的念头。


    
红日已升，那几日的风沙反倒卷净了天地的尘土，青霄万里，黄沙漫漫，天地间充斥着青黄两点之色，狄青闭上了双眼，陡然听见一声鹰啼。


    
狄青缓缓睁眼，就见到青天上蓦地现出一点黑影，那黑影渐渐变大，转瞬卷起漫天狂风。一只兀鹰从天而降，恶狠狠地向狄青啄来。


    
兀鹰以腐肉为生，也就是这种生灵，才能在浩瀚的沙海中来去自如，得以存活。


    
那兀鹰的尖嘴已堪堪到了狄青的面前。


    
狄青神色不变，手腕陡翻，已拔刀斩去。


    
兀鹰惊觉危险，才要振翅高飞，可刀寒如月，已罩住兀鹰。横行刀法，天上地上，一样的横行无忌。


    
一声凄厉的鸣叫后，鲜血飞溅，兀鹰又飞出数丈后，这才摔向尘沙。可兀鹰不等落地，狄青已接住了它，一口吸在它流血的刀口之上。


    
狄青用力的吸着那兀鹰的血，感觉一股暖流入腹，精力渐渐的复苏。他虽暂时又活得性命，可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很是茫然。


    
继续寻找飞雪吗？她没有一滴水，也没有高深的武功，在荒漠中如江南的花朵般娇弱。他狄青能活下来，飞雪能吗？


    
狄青本已绝望，但想到飞雪镇静的眼眸，又觉得她不会就这么死了。


    
正困惑时，狄青突然听到一声呻吟，那呻吟之声虽轻，狄青听到后，确如耳边炸起惊雷。


    
是飞雪吗？她就在左近？


    
他扭头望过去，就见到十数丈外的黄沙里露出了一只脚。那脚纤细娇小，竟是女子的脚！


    
狄青心中一阵激荡，奔到那纤足旁，叫道：“飞雪……你挺住。”狄青本待除下刀鞘挖沙，转念一想，立掌如刀，挖起黄沙来。


    
他只怕伤到飞雪。


    
很快地将那女子挖出了黄沙，狄青把住她的肩头望过去，眼中露出失望之意。那女子满面尘土，但掩不住她的肤色白皙。她紧闭着双眸，长长的睫毛在风中，轻轻地抖动，有如秋风下颤抖雨荷……


    
这女子不是飞雪！她是谁？怎么会迷失在这荒漠里面？


    
那女子嘴唇已干裂的没有半分血色，或许感觉到有人在身旁，虚弱道：“水……水……”


    
狄青看了眼水袋，终于拔开木塞，轻轻倒了些水在女子的唇边……


    
那女子终于睁开了眼，见到狄青后，下意识挣扎下，狄青松开搂住她腰身的手，将挖出的沙子垫在她身后，坐下来又捡起那只死鹰，呆呆地望，仿佛在琢磨着什么。


    
那女子本来还有些畏惧，可见狄青如此，反倒露出丝微笑，“你救了我？”她看出狄青没有恶意。她的笑容中有分高贵之气，那绝非做作，而是天生的傲然。


    
狄青失落道：“或许我不该救你。”


    
那女子蹙眉道：“为什么？”她眼中露出分讶然，或许惊奇还有男子对她这般的态度。


    
狄青道：“我救了你，你还要再死一次，岂不是更痛苦？”


    
那女子脸色微变，四下望过去，见黄沙莽莽，一望无涯，沉默良久才道：“你还有水。”


    
“这水本就不是给你喝的。”狄青叹口气，“可方才……我又不能不喂你点水。”他双手一分，撕开了死鹰，递过去道：“这是给你的……我也只能分给你这些。”


    
那女子看着血淋淋的死鹰，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狄青的用意，厌恶道：“你有水，为何要让我喝鹰血？你……把水卖给我……我给你一百两金子！”见狄青上下地打量着她，女子奇怪道：“你看什么？”


    
狄青道：“我只想看看你哪里能藏得下一百两金子？”


    
女子这才察觉自己衣衫褴褛，下意识的缩了下身子，又道：“你把外衫卖给我，再给你一百两金子。我说到做到的，一出沙漠，我就把金子给你。”


    
狄青见那女子很是自信的表情，倒感觉这女子可能出身不错。突然有了分疲倦，狄青将那一半死鹰丢在沙上，再不多说，尽力的吸吮着手里鹰肉中的血。他要活下去，就要先恢复体力再说。他强抑住恶心，顺口还撕下块鹰肉，咀嚼起来。


    
兀鹰的肉极为粗糙，狄青咬得“咯吱吱”的响。


    
那女子见狄青如此的态度，先是气愤，后是畏惧。可见到狄青吃的欢，她才发现自己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一想到这点，女子肚子咕咕作响，再高贵的人，也一样要吃东西。


    
那半只鹰血淋淋的沾着沙尘，毛未褪，内脏未去，让女子看着就恶心。但饥饿最终战胜了厌恶，再高贵的人，为了生存，也会做些不太高贵的事情。


    
女子小口咬了块鹰肉，只觉得一股血腥气直冲肠胃，差点要吐了出来。可她饿了几天，实在吐不出什么东西。勉强吃了十来口，女子恢复些精力，四下望去，见黄沙苍茫，脸现畏惧，轻轻向狄青的方向挪近了些距离，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狄青没有回话，心中只是想，“兀鹰从西方飞来的，鹰也要喝水，那里肯定有水源。这么说，奔着那个方向走，应该有活路。”


    
女子本已放下了架子，没想到狄青反倒端起了架子，不由得愤怒非常。本想呵斥，可转念一想，还是放下了高傲，软语问道：“我……我们怎么能活着出了这沙漠呢？”


    
狄青摇摇头，已站了起来。


    
女人见狄青要走，慌忙叫道：“喂，你送我出沙漠，我……我就付给你一千两金子！”


    
狄青早就见到女子一只脚光着，另外一只脚却穿着个皮靴。那皮靴是用金线缝制，正中一处凹陷下去，好像本来镶嵌着什么。那凹陷部位的周边，嵌着细小的钻石。


    
就这一只鞋子，狄青做一辈子指挥使，都不见得能赚得到。


    
狄青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但相信女子能出得起价钱。


    
可这时候，金子有什么用？他从来不认为金子有用的。


    
女子见狄青没有任何心动之意，只怕他甩下自己。在这苍茫的大漠，女子知道，若没有狄青，她没有活命的机会。


    
眼珠一转，女子突然道：“你认识大漠魔鬼石砣吗？”见狄青眼神变得古怪，女子以为抓住了狄青的弱处，说道：“我就是石砣的妹妹，你一定要救我，不然的话，就算你出了沙漠，他也不会放过你。”


    
狄青皱了下眉头，举步就走。女子又惊又恼，她自幼颐指气使，根本不把天下的男子放在眼中。这次她入沙漠，实在是平生没有经历过的事情，风沙、噩梦、死亡时刻都跟随着她，她见到狄青的时候，骨子里面的傲气仍在，只想期冀这男人救她脱离苦海，但见狄青不受威胁，不被利诱，她的身份在这荒漠里又丝毫没有用处，又急又气，忍不住啜泣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女子感觉到周围难以想像的静，害怕起来，忙抬头望过去，见到狄青还静静的立在那里，哭道：“我就是想活命，这个总没错吧？”


    
狄青道：“当然没错，可我也想活命。我有脚能走，你有脚……也可以走的。”


    
女子怔怔地想了半晌，终于明白狄青的意思。咬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狄青的身边。这时日头高空中燃着，烤得黄沙滚烫，女子简直半刻都立足不住。狄青突然伸手，只听“刺啦”声响，已撕下女子裙摆的一角。


    
女子骇然退缩道：“你做什么？”


    
狄青将那裙摆丢在女子的脚下，冷冷道：“你若想多走几步，最好缠住脚走路。”


    
女子明白过来，用那裙摆一层层的将脚裹住，心中对狄青有痛恨，也有些感激，可眼泪不知为何，又滴落下来。


    
狄青懒的琢磨这女子的出身，看了下太阳的方向，估算着时辰，向西行去。


    
狄青本来应该向东走，只有向东，他才能回返地斤泽，翻越横山，到了延州，那里才算是他的家，他蓦地发现，他这无根的游子，最思念的还是边陲的风霜山月。可他还是选择了向西，因为他觉得，飞雪肯定要向西走，他无论如何，都要再见飞雪一面。


    
飞雪虽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可狄青知道自己欠她许多。


    
女子胆怯的跟在狄青的身后，咬牙坚持着。她明白要不是跟着狄青，只怕随时都要崩溃。


    
黄沙连碧天，天地无尽，一个人行走其间，被无穷的孤单寂寞笼罩，那种可怕……永远是局外人难以想像。


    
狄青不想知道女子的身世，那女子对狄青却来了兴趣，她虽累得喘气，还不忘问道：“喂……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石砣的手下？”她好像和石砣真的很熟悉，所以总认为狄青这种人，肯定和石砣有点关系。


    
狄青懒得回话，那女子眼珠转转，又道：“喂……”


    
“你叫我喂就好了……”狄青不耐道。


    
那女子笑道：“可你不能也叫我喂，那样很容易混淆的……”她等着狄青问她的姓名，因为她在西平府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一近芳泽，可她孤高的有如天边雪峰，不屑一顾。


    
狄青像是天边雪峰上空万丈的白云，和雪峰似近实远。


    
那女子咬牙跺脚，忍不住道：“我叫单单！不是丹砂的丹，是孤单的单。单单！不过两个孤单的人，就不孤单了，对不对呢？”她为自己的妙语感觉到有趣，嘴角带丝狡黠的笑。


    
狄青没有笑，只是一步步的走下去。


    
单单很快不笑了，她已发现说话是种遭罪，炎热的沙漠蒸烤了人的汗水、能力和激情，她脚上缠得裙摆本来是江南第一等的丝绸。可好看的……很多时候不中用。


    
丝绸已破，单单换了三次后，已经露出非常挺直的一双腿来。她不怕狄青看她裸露在外的双腿，她只怕狄青不看。但狄青头都没有回过，二人一直走到了日中，单单终于挺不过，软倒在地，哀求道：“你有水……给我喝一口好吧？”


    
狄青摇头道：“这里不是水……”


    
“那是什么？”单单诧异道。


    
狄青回道：“是……雪……”


    
单单一凛，她不清楚狄青的心意，听的却是血字。可饥渴战胜了恐怖，哑声道：“就算是血……也给我喝点！”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变成这样，也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忍不住又要落下泪来。


    
狄青也躺了下去，疲惫道：“不行！”


    
单单咬牙暗恨，搞不懂狄青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本待爬过去抢水囊，可又畏惧狄青手中的刀。不知过了多久，单单反倒最先起身，哑声道：“走吧……”她摇摇欲坠，可知道这样躺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狄青舒口气道：“再等等。”


    
单单气鼓鼓道：“等什么，等死吗？你不走，我走！”她奋力行了十数丈，不闻身后有声响，回头望去，见到狄青还是挺尸一样的躺着，又急又恼，忍不住又想伏在黄沙上哭泣。


    
可她泪水都哭不出来，心一狠，索性也不再动弹，心道，“与其受罪，不如就这么死了。”虽是这么想，可每当想到要死了，还是忍不住的浑身颤抖。单单伏在沙上，偷偷向狄青望过去，见狄青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沙上，如死尸一样，真恨不得他死了，可又怕他死。


    
不知过了多久，单单已昏昏欲死的时候，天空遽然传来一声鹰鸣，嘹亮至极。单单勉强睁开双眼，只见到一只兀鹰倏然而落，恶狠狠地向她扑来，忍不住大叫一声。


    
叫声未止，刀光一闪，那兀鹰空中就变成两半，喷了单单一身的鲜血。


    
长刀斩鹰后，激旋不休，远远的刺入一处沙丘。


    
单单几乎吓晕过去，扭头望去，见狄青窜过来，捡起半只兀鹰，又开始贪婪的吸起鹰血。单单终于明白过来，立即拿起沙土上另外半只鹰，也学狄青一样。


    
待到那鹰血补充进二人的身体中，单单清醒过来，突然叫道：“我明白了。”狄青不理，拎着兀鹰的尸体，走到沙丘前捡起长刀。


    
单单跟在狄青的身后道：“你武功真高，我的那些……朋友很少有及你的。你不是在等死，你在装死！装死等兀鹰，等着喝它的血熬出沙漠，对不对？”


    
狄青懒的回话，单单又道：“对了，我明白了。这兀鹰飞得虽快，但它们也要喝水，所以兀鹰飞来的方向肯定有水源。兀鹰从偏西方向飞来，你就向那个地方走，无论如何，只要我们坚持，就能到那个地方。找到有水的地方，总能活下去。”


    
狄青倒没想到单单也很聪明，单单已兴奋的脸蛋发红，“只要你有斩鹰的能力，我们坚持走下去，就能活下去。我真的太聪明了……”见到狄青黑黑的一张脸，单单忙道：“不过我只是第二聪明的人，你比我要聪明多了。”


    
狄青懒得解释，已上了一处沙丘，陡然目光凝处，快步下了沙丘。


    
不远处，竟然露出一只手来，那里埋着人！


    
狄青走到近前，心中已有失望，那只手宽厚粗糙，绝不是飞雪的手。单单早跟了过来，怯怯地望着狄青。


    
感觉那人还有生机，狄青去挖掘埋在沙中的那个人，等到那人脑袋露出来的时候，狄青突然怔住。单单一旁看不清那人的面容，问道：“他还活着吗？”


    
狄青答道：“他还活着，你应该认识这个人的。”


    
单单大为奇怪，“我怎么会认识呢？你认识的……我肯定不认识。”突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单单牙关打颤，身躯都颤抖起来……


    
狄青扳过了那人的脸对着单单，不咸不淡道：“这个石砣，不是你哥哥吗？”


    
沙中埋的那人，竟是沙漠恶魔——石砣！


    
狄青没想到石砣也会被埋在沙丘中，这和鱼儿被淹死一样让人奇怪。狄青在这之前，虽未听过石砣的大名，可经过沙漠一面，已知道此人心狠手辣、更因石砣久居沙漠，应该比骆驼还适应大漠的天气，可这样的人，也会埋在沙子里面？


    
石砣还未死，狄青将他挖出来，很快就发现石砣被困的真正原因。


    
石砣浑身上下，最少有十处的伤口，他倒下不是因为沙漠，而是因为受了重伤。狄青当初和石砣对过一刀，知道这人刀法很不错，在这荒漠中，更是难有匹敌，伤石砣的是谁？


    
狄青琢磨的功夫，并没有留意到单单害怕惊惧的厉害。


    
她不是石砣的妹妹吗，为何见到大哥受到伤害，会如此惊怖？


    
“水……水……”石砣嘴唇动动，并没有睁开双眼。


    
狄青犹豫片刻，已准备救石砣一命。他不是菩萨，可知道眼下要找飞雪的话，一定要石砣这样的人！


    
“不要给他水！”单单见狄青竟然要救石砣，尖叫道。


    
狄青扭过头来，“他不是你大哥吗？你竟然不要救他？”


    
单单脸色怪异，“他不是我大哥，他是恶鬼，就是他……把我抓到了大漠。我求求你……你不要救他！”她连连后退，想要逃走，可又不敢。离开了狄青，她死路一条，可留在这里，她更是难以遏制心中的恐惧。


    
狄青皱了下眉头，终于还是将水滴入到石砣的嘴边。


    
单单眼泪已落了下来，喊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他是个恶鬼，你若杀了他，将他的脑袋送到兴庆府，最少有千两黄金。可你若救了他，你迟早要被他反咬一口。”


    
“所以你方才所说的……都是谎言，是吗？”狄青反问道。


    
单单一滞，颤声道：“我……无心骗你。我只是想让你莫要丢下我。我……很怕……”她泪盈眼眶，楚楚可怜。


    
狄青回头盯着石砣的脸，良久才道：“我要问他一件事。”


    
单单急道：“只要你救我出沙漠，你有天大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做到。真的，你要相信我。”她神态急迫，口气中满是惶惑。但见石砣眼睑一动，单单立即住口，退后了一步，眼中满是仇恨之意。


    
石砣睁开了眼，见到身边竟是狄青，饶是沉冷，眼中也露出诧异之色。狄青收了水袋，将那死鹰递给石砣，石砣立即明白狄青的意思，接过就咬。他“咯吱吱”的咬着鹰肉，嘴角满是血迹，尽显狰狞。单单面色苍白，悄悄的藏在狄青的身后。


    
石砣受伤不轻，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腰间有一伤口外翻，好像都可以看到肠子，但他真的像块石头，这种的伤势，还能不死。他苏醒后，眼中光芒渐转阴冷。


    
待吃了十数口后，石砣这才住嘴，低声道：“你救了我，但我不会感谢你，我没有求你救我！”


    
狄青不出意料，淡然道：“我救了你，只因让你能说一件事，可说不说……当然在你。”


    
“什么事？”


    
“跟我一块的那个女子，你当然见过。风沙起来的时候，你又见到她没有？”


    
石砣眼皮不经意的跳动，“她？她是你的什么人？”


    
狄青道：“是我在问你！”


    
石砣冷笑道：“那又如何？”


    
狄青拍拍手上的尘沙，讥讽道：“不如何。好了，谢谢。”他放下石砣，转身就走，单单大喜，忙跟在狄青身后，不忘记哑着声音说一句，“你若没种，还可追上求我们。”她用的是激将之法，知道石砣虽狠，但也冷傲，只盼石砣真的有种。又想，“我风沙满面，狼狈不堪，这个石砣说不定不认识我了。”


    
石砣见狄青远走，脸色终变。狄青不用对他做什么，只要不管他，以他的伤势，没有人帮手，想要活下去难若登天。见狄青越走越远，石砣按耐不住，急声道：“我那之后没有见过她……但我若伤好，可以帮你找到她！”


    
单单暗自叫苦，狄青转身望过来道：“你能走？”


    
石砣咬牙道：“能！”他虽是个恶鬼，但无疑也是个硬汉，如斯重伤，竟能挣扎站起，扯下衣襟，简单的包扎了伤口。他单刀已失，刀鞘尚在，就拿刀鞘当拐杖，一瘸一拐的跟着狄青。


    
石砣要跟随狄青，只因为也看到狄青手中的那袋水。


    
单单喃喃道：“这水两个人用勉强，三人用恐怕就不够了。”


    
狄青自语道：“那一个人用不是更好？”


    
单单立即一声不吭，她本来极为畏惧石砣，可见石砣根本不望她一眼，恼怒中又夹杂释然，只是想，“他不认识我了。等出了沙漠，我会让哥哥将什么石砣、木砣，都变成死砣！”可她毕竟少经磨难，根本没有想到以石砣目光的毒辣，怎么会认不出她来？石砣没有发难，不过是因为打不过狄青而已。


    
三人之间的关系可说是极为微妙，彼此虽在一处，但心思迥异，一直近黄昏的时候，没有兀鹰出现。


    
石砣知道兀鹰要借气流飞翔，日落后不会再出。可他不急，因为他知道狄青不会让他死。


    
狄青将剩余死鹰又分作三份，分了一份给石砣。石砣也不客气，竭力的咽到肚子中去。若论沙漠的生存能力，他比狄青还要强上几分。


    
单单只希望石砣能够噎死，可惜未能如愿。


    
入夜时分，云雾苍茫，无星无月。众人认不清方向，都不能再走。他们要节省气力，也知道在沙漠中走冤枉路，那不但无趣，甚至可能没命。


    
三人找了处背风的沙丘，暂时避寒，可白日还是炎炎的沙漠，热气遽散，变得冰冷彻骨。石砣石头一样的坐着，早就习惯了沙漠的反复。狄青体质健硕，虽在沙漠中奔波的疲惫不堪，但伤势反倒好了七八成，抵抗寒冷并不是问题。只有单单，看起来自幼娇生惯养，缩成一团，等到深夜的时候，更是悄悄的凑到狄青的脚边。


    
她一方面怕寒，可更怕石砣。狄青虽冷，但总算是个人，石砣是块石头，是恶魔，是凶鬼，可就不是人！


    
长夜漫漫，但总有曙光初现的时候。


    
单单睁开双眼，见到天边放晴的时候，感受沙漠那难言的静，戚戚的向狄青望去，见一旁的狄青已不见，骇了一跳，差点蹦了起来。等见到狄青坐在沙丘上，正凝望远方时，忍不住的呆了。


    
她素来都受人奉承惯了，在沙漠几日，多少改了些性子。本来她只觉得狄青蛮横不讲理，但见他孤单单的坐在沙丘上，尽是萧索蹉跎，突然觉得……他就算坐在千万人中，站在天底下最繁华的集市中，也难洗去骨子里面的孤独。


    
单单望着狄青，一时间忘了身在沙漠。


    
狄青见单单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已准备向西行去。石砣挣扎站起，冷漠望了单单一眼，蹒跚的跟随着狄青。


    
单单才待举步，突然踢到个东西，一个踉跄。低头望过去，只见到脚下突然多了只鞋。那鞋并不华贵，是用枯藤缠就，鹰羽垫底，简陋是简陋，但正是单单所需。


    
单单大喜，忍不住的穿上那鞋子，只感觉鹰羽柔软，已安抚了起血泡的一只痛脚，心中一阵激动。


    
她这辈子，鞋子何止千百双，但从未有哪只鞋子，有今日这般可心。


    
鞋子当然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单单心道，“当然不是石砣那个坏蛋做的，沙漠中只有三个人，也不是自己做的。这么说，是那个木头人所做了，真没有看出来，他还有一双巧手。”单单一直不知道狄青的名字，只是乱叫。系上了鞋子，单单本是凄惶的心不知为何，勇气大增，快步的跟了上去。


    
荒漠日起，骄阳当头。三人麻木中缓缓的前行，狄青本不确定能否出了沙漠，但见石砣并不多言，知道自己走的多半没错。


    
石砣就算再狠辣，想必也不会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近午时的时候，狄青重施故技，装死等兀鹰前来食肉，飞刀斩了兀鹰。石砣见状，脸色微变。


    
当初石砣和狄青交手一招，被狄青割破了肋下的衣襟，本心中不服，但见暴风将至，这才退却。在石砣心中，若是真的拼命，他不见得不如狄青。可见到狄青飞刀犀利，石砣这才惊凛，暗想狄青心机很深，原来隐藏了实力。


    
石砣不知道狄青只是伤势渐复，以为狄青阴冷如斯，暗起戒备之心，更是懊恼这段日子简直是霉运重重。他和狄青交过手，本来就算有暴风袭来，也自信能躲得过，不想他在路上竟遇上劲敌。数十手下被对方杀散，自己也身受重伤，他拼命冲出去，失了马儿，迷了方向，挣扎了数日，若非狄青出现，赫赫有名的沙漠恶魔说不定就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沙漠。


    
可是——就这样回去，家里还有个阎王，他该何去何从？石砣想到这里，偷偷地看了眼单单，嘴角带了丝冷笑。


    
三人靠一只鹰又熬了一天，单单已憔悴不堪，等到翌日近午时的时候，不等狄青吩咐，单单已躺了下来。


    
奇怪的是，狄青竟没有躺下来。单单不解道：“喂……你今天不装死了吗？”


    
狄青站在沙丘上，远望荒漠尽头，脸上突然现出分喜意。石砣冷望单单道：“若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以为你是青楼出来的女子，没事就会躺下去！”


    
单单涨红了脸，怒道：“石砣，终究有一日，我会让你为今日的言语付出代价！”


    
石砣眼珠转转，哂然道：“你能等到那一天吗？”


    
二人突然间唇枪舌剑，狄青鼻翼动了下，道：“石砣，可是到你的老巢了？”


    
石砣心头一震，缓缓道：“还……远呢……”


    
狄青手试刀锋道：“我感觉这风儿，也带着分潮湿。那头有点青绿，本来还以为看花了眼。但见你底气已有，想必是觉得家已不远吧？”


    
石砣不相信狄青感觉能有如此敏锐，但见他说中自己的心事，眼中闪过狰狞。可见到狄青手中的刀，终于道：“是不远了……到了那里，我一定会好好的招待你。”


    
狄青弹了下刀身，“石砣，你我本无过节，我也希望好聚好散。你若能帮我找到同伴，我对你……只有感谢！”


    
石砣“嗯”了声，扭头望了眼单单，缓缓道：“走吧。”


    
三人继续跋涉，再走了不远，果见沙上已有点荆棘，虽是稀少，但已带给人希望。再向前行，青绿渐多，然后……他们就见到了一片绿洲！


    
那草木之气清爽怡人，扑面而来的时候，狄青和单单都有些陶醉。


    
他们在平日里，早对这些风光见惯不惯，但每个从沙漠死亡威胁活过来的人，都难免对沙漠中有这样绿洲感觉到不可思议。


    
那青绿在金黄的沙漠中，显得异常动人清新。


    
绿色，给人以生命的希望。


    
狄青正在贪婪地呼吸着清凉爽身的空气时，突然间……马蹄声起，急如暴雨狂风。狄青凛然，抬头望过去，见到约有十数骑奔来，已将狄青和单单团团围住。


    
马蹄铮铮，马刀炫目，给这翠意盎然的绿洲，带来了沙漠一样的死亡之意。


    
狄青这才注意到，石砣不知何时，已落后了几步，如今已站在了骑手外围的圈子。


    
变化陡生，狄青倒还镇静道：“石砣，原来你就是这样好好招待我？”他嘴角露出嘲讽之意，可目光流转，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绿洲向西处，帐篷渐多，这里看起来，竟像世外桃源。可桃园无疑是石砣的，他不会允许别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单单脸色惨白，喃喃道：“我说过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狄青不待回答，石砣已道：“你错了，他不会后悔，只要他不管你，我一定会把他奉若上宾，以后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单单这才明白石砣早认出自己，迟迟没有发难，只因为时候未到。心中畏惧，悄然站在了狄青的身边，扯着他的衣裳。单单虽没有再说话，但眼中的哀求之意显而易见。


    
她只能依靠狄青。


    
狄青皱眉，半晌才道：“你在大漠劫持商队，就是要找单单？”他想到石砣洗劫商队，只挑选大件物品搜寻，原来就是怕这个单单藏身其内。


    
石砣简洁道：“是！”


    
狄青不解道：“但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为何一定要为难她呢？”


    
单单突然脸涨的通红，叫道：“我不是孩子！”她望着石砣，恶狠狠道：“石砣，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敢抓我，一定有人指使你！你可以告诉我是谁，我让我哥哥派人，将他们全部杀死，事后……就当没有这件事发生过。”


    
狄青一惊，不解单单为何有这大的口气，难道说，石砣也有不敢动的人？


    
石砣神色如岩石般生硬，一字字道：“你错了，我就有这么大的胆量。”随即指着狄青喝道：“你……请……让开！”


    
石砣说完，身形一纵，从一个骑手鞍上拔出单刀，横刀而立。他伤势严重，但看起来只要有一口气，就不会放过单单。


    
本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绿洲，已让人嗅到死亡的气息，那十数个骑手的目光更冷，刀锋更寒，他们来到这里，没有一人说话，可谁都看得出来，只要石砣下令，这些人肯定会不顾一切的冲上来拼命。


    
狄青手试刀锋，缓缓道：“我若是不让呢？”


    
单单那一刻，脸色苍白，眼中突然有了泪光。她从没有想到过，这个冷漠阴郁的人儿，会为她出头。


    
石砣眼中厉芒闪动，笑容满是阴冷，点头道：“那好。”他也知道狄青不会让，狄青和他……完全是两类人。


    
石砣知道狄青的厉害，本不想出手，但他不能不出手，这个单单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重要。他已扬起长刀，准备发动攻击的命令……


    
狄青沉冷而立，单单已没有了畏惧，她痴痴地望着狄青，心中只是想，“我只以为在这世上，除了大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男儿对我这般好……没想到，他不知我的身份，竟然还敢为我对抗石砣？”


    
单单突然笑了，只是望着狄青，那一刻的她，像是完全不再留意到来的危机。


    
或许对她而言，生也好，死也罢，一个女子，有个男人肯为你去死，那还有什么可畏惧？


    
众马贼已开始对狄青形成合围之势，就在石砣准备挥刀那一刻，遽然有飞骑前来。石砣眼角轻跳，喝道：“等等。”


    
众马贼停刀，止住了攻势，那一飞骑驰到，马上骑士叫道：“石砣，飞鹰找你。”对于沙漠恶魔石砣，他口气竟然很不客气。


    
石砣嘴角抽搐，半晌才道：“我在抓人，等会过去可以吗？”


    
狄青满是惊奇，才知道石砣也是可以商量的。


    
那骑士神色倨傲道：“和你一起的人，一同过去。”


    
狄青盯着那骑士，不知为何，心中依稀有种熟悉的感觉。那骑士并未蒙面，脸上好像被烧了般，红一块黑一块。这人对狄青来说，亦是陌生的脸孔，可他为何觉得曾经见过这人？狄青心中古怪，还能不动声色，又好奇飞鹰到底是谁，竟能命令石砣！


    
石砣木然道：“飞鹰可以命令我，但不见得能命令旁人。”


    
那骑士微微一笑，“飞鹰算无遗策，知道和你一起的人，肯定会过去。”


    
狄青也笑了，嘲讽道：“那也说不定。”


    
骑士目光一凝，已望在狄青身上，问道：“你就是和石砣一起回来的人吗？”


    
狄青闻言有些疑惑，心道若真的见过此人，为何这人对他全然不识？转念一想，又有些失笑，暗想自己早就改容，这人认不出自己也不足为奇。


    
见狄青点头，骑士道：“事到如今，由不得你不去见飞鹰。”


    
狄青微笑道：“是吗，那你问问我这口刀，看它是否同意？”


    
骑士脸色一沉，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道：“你若想见此物之主……还是乖乖和我走一趟吧。”


    
狄青见到那物，脸色微变。单单大惑不解，那骑士手中拿着的，不过是一根丝带。


    
丝带蓝如海，洁净如天……


    
这样的丝带，单单觉得可以随便拿出千万条来，所以不明白狄青为何会变色。


    
狄青吐了口气，说道：“好，我跟你去，但是单单也要跟我走。”他认出那丝带本是飞雪所带，这么说……飞雪已落在飞鹰的手上了？


    
狄青想到这里，喜忧参半，喜的是，飞雪没有死，忧愁的是，就算石砣对飞鹰都有些畏惧，他孤身来到这里，如何能救出飞雪和单单？


    
骑士拨马向西行去，狄青只能跟在那骑士之后，单单别无去路，又跟在狄青的身后。石砣带人兜住单单的后路。事情了结，可石砣非但没有半分欣喜，眼中反倒露出怨毒之意。


    
众人深入绿洲，狄青见周边花红草青，甚至还能见到有池塘高树，不由感慨造物神奇。等再走片刻，众人已到了一帐篷之前。那帐篷虽不华贵，但却极大，帐篷外肃立几人，腰身标枪般的挺直，狄青见了，更增戒备。


    
那骑士到了帐前，反倒客气些，对狄青做个请的手势，“你和石砣……”瞥了一眼单单，淡淡道：“还有这个人，一起进去吧。飞鹰就在里面。”


    
帘帐掀开，狄青举步而入，才发现帐篷内坐着两人。一人身躯娇弱，肤色微黄，听帘帐响动，那黑白如水墨的眼眸轻轻一瞥，然后移了开去。


    
狄青差点叫出来，飞雪果然还活着，可怎么看起来，她都不像是阶下之囚，反倒像个贵客。飞雪怎么能来到这里，又是如何和飞鹰认识的？


    
狄青压住疑惑，目光已定在飞鹰的身上，他无法不注意这样一个让石砣都畏惧的人。


    
飞鹰果然有苍鹰的气势。他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随意的抬眼一望，狄青就有中了一针的感觉。


    
狄青从未见过有人有那么犀利的眼神！


    
飞鹰的眼神，简直比苍鹰还要敏锐有力，他脸上带着面罩，遮挡住半边脸颊，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鹰钩一样的鼻子。他望着狄青，开口道：“你就是狄青？”


    
他态度不是很冷，但很是狂傲。他的傲然，更像是苍鹰翱翔天际，漠视天下苍生的那种傲气。


    
石砣听到“狄青”二字的时候，眼皮又在跳，他显然也听过狄青的名字，他万万没有想到，如此沉默的一个人，竟是狄青！


    
狄青在西北，官职不高，但远比很多人要有名气！尤其是羌人，更知道青涧城有个狄青！


    
单单听到“狄青”这两个字，依稀感觉熟悉，再想下去，眼中有了不安之意。


    
狄青向飞雪望了眼，道：“你还好吗？”他很不喜欢飞鹰这个人，他明白飞鹰知道他是狄青，肯定是因为飞雪的缘故。


    
飞雪目光从狄青的身上，落在他的左手上。狄青右手握刀，左手还拿着那个水袋，水袋满满的……有如那浓厚的关切。


    
“我……很好。”飞雪轻声道。她声音依旧冰冷，但她的眼中，又有重迷雾。


    
飞鹰突然笑了，并没有被狄青的无视所激怒，“我问的是废话，你当然不屑答。其实你见过我，我也见过你，但我也没有想到，你我会在这种情形下再次见面。”


    
狄青好奇心起，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飞鹰虽带有面罩，但这样的一个人，狄青只要见过，没有理由不记得。


    
飞鹰到底是谁？


    
为何飞鹰说见过他，而他全无印象。为何他对帐外那个骑士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飞鹰续道：“你我见面，可说是天意，你我见面，也有着共同的目标。”


    
狄青摇摇头，哂然道：“我不觉得，我和你有什么相同的目标。”


    
飞鹰眼中寒芒隐去，突然流露分伤感，嘴唇翕合，轻声的吐出几个字，“郭遵死了。”


    
狄青只觉得耳边一个炸雷响起，身形晃了晃，脸上血色尽去，失声道：“你说什么？”


    
飞鹰眼中闪过黯然，咬牙道：“郭遵死了！郭大哥死了！你我的共同的目标，就是为他复仇！”


    
郭遵死了？！


    
狄青确信没有听错，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想不信，可无法不信。飞鹰有什么理由欺骗他？他看得出来，飞鹰没有说假话！


    
郭大哥死了？那个对他有如父兄的郭大哥死了？那个陪他开心伤心的郭大哥死了？


    
狄青父母早亡，郭遵对他海一般的宽容和爱护，狄青如何会不记得？在狄青心中，早把郭遵当作是父亲、是兄长、是朋友。


    
可郭遵就这么死了？


    
狄青想到这里，心如刀绞，一股悲意涌上胸膛，嘶声叫道：“他怎么会死？他怎么死的？到底是谁暗算了他？”


    
郭遵武功盖世，若不是有人暗算，绝对不会死！


    
狄青那一刻，再也无法镇静。额头青筋暴起，握刀之手也是“咯咯”响动。


    
那时候的狄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以血还血！谁杀了郭遵，他一定要杀了对手为郭大哥报仇。


    
这些年来，狄青变了很多，但胸中那种刚烈热血永在！


    
狄青杀意满怀，并没有注意到单单眼中满是惊怖之意，可那浓浓的恐惊中，还有着无边的哀愁，有如狂海怒涛中行着的无助扁舟！


    
她一个弱女子，为何听到郭遵的死，会受到如此惊吓？

第二卷 关河令第十八章 霹雳


    
虽是炎夏，帐篷中依旧寒意凛然。狄青只想着郭遵为何会死，并没有留意飞鹰说了一句，“郭大哥死了。”


    
狄青称呼郭遵为大哥有情可原，可飞鹰为何也称郭遵为大哥，难道说飞鹰本来也与郭遵是好友？


    
飞鹰见狄青双眸红赤，情绪激动，反倒冷静下来，静静的等待。


    
狄青愤怒不去，悲哀涌上心头，叫道：“飞鹰，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谁是凶手！”


    
飞鹰叹口气道：“这件事一言难尽……我正感觉到势单力孤，幸好，你来了，我也找了一个当初在三川口作战的兵士，你或许……可从他口中得知详情。”


    
狄青立即问：“他在哪里？”


    
飞鹰望向帘帐口道：“他就在你身后。”


    
狄青回头望过去，不由愣住。方才他情绪激动，并没有留意又有一人站在帐篷入口处，而他也认识那人。那人却是狄青在沙漠中救出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双拳握紧，神色激愤中，又满是哀伤……


    
狄青早觉得那人是宋军，可没想到他竟知晓郭遵的事情，嗄声问道：“郭大哥真的死了？”他多希望那年轻人能反驳他，可见到那年轻人在流泪，他一颗心已凝冷如冰。


    
年轻人泣声反问道：“你真的是狄青吗？不都说你已死在平远了吗？”


    
狄青昂首道：“不错，我就狄青，但我只是受了伤，并没死。”方才他不屑回答飞鹰的询问，可这时，他要天下人都知道，他狄青没有死，狄青一定会为郭遵复仇！


    
年轻人抽泣道：“我就知道，你没死，你这种人怎么能死？你死了，谁能再领引宋军对抗元昊？”


    
狄青厉声道：“是元昊吗？是元昊害死得郭大哥？”


    
单单听到那声喝问，脸色惨然，退后一步，身躯瑟瑟发抖，她不是怕，她脸上已带有了难言的悲哀。


    
年轻人道：“是，就是元昊害死的郭大人！”


    
狄青反倒沉静下来，缓缓道：“你把当时情况告诉我……好不好？”他心中已在想，他孤身一人，如何能杀了元昊？


    
可他只要有一口气，就不会放过元昊！


    
年轻人指甲已深陷手心，嘴唇已咬破，坚定道：“好！”他声音过后，营帐中就再没有别的声音。


    
众人都在沉默，沉默的听着年轻人述说着三川口的惨烈和悲壮、血气和不屈！


    
狄青这才知道，原来在他赶赴平远寨的时候，金明寨已失守。原来是他的好兄弟张玉杀出重围，顶风冒雪去延州送信，原来他的好兄弟李禹亨为救张玉，早就先一步送了命。


    
狄青没有落泪，可他心口在滴血。这笔账，不能用泪，一定要用血来清算！


    
狄青又知道，张玉虽把消息送到延州，但不等范雍传出消息时，刘平等人已回兵。竟有人未卜先知，知道延州肯定有危机。


    
刘平、石元孙、万俟政、郭遵和黄德和五人联合回兵救援，所率兵力不过一万多些，而且还是骑步兵夹杂，疲惫不堪。刘平之军，从庆州赶赴保安军，杀向土门，又返回三川口，更是奔了五天五夜的路……


    
狄青静静地听，静静地望着手上的单刀。


    
单刀已有缺口，但仍泛着寒光……


    
年轻人又说，原来平远寨一直没事，不是党项军无能攻取，而是元昊麻痹宋军的策略。在元昊派兵攻击平远、塞门两地的时候，趁宋军龟缩不敢出击，元昊早率大军突破土门，长驱之下，利用数万的内奸，破了金明寨。


    
李士彬下落不明，李怀宝被杀。那铜墙铁壁一样的金明寨，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而元昊破了金明寨，并没有稍做停留，径直带着八万铁骑，数万大宋养的内奸，再加上生户熟户数万人，共有十五万大军围城打援，坐等刘平等人入彀。


    
而来援延州城的宋军，不过才一万人！


    
两军相遇在三川口的五龙滩头……雪花正飘，宋军以偃月阵对敌，以一对十五，以疲惫之师对党项军的深谋远虑。


    
可宋军没有降，没有怕，他们竟然还拼了三天三夜，因为他们有个勇将——叫做郭遵！


    
郭遵激发了宋军全部的勇气和血性，可郭遵第一天就死了。


    
狄青听到这里的时候，胸中针扎的痛，恨得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他恨自己当时不在，恨不能和郭遵并肩作战。但他还是静静地听，他要将所有的事情牢牢的记住，然后全部还回去。


    
没有人打断年轻人所言，因为所有人胸中都有了惨烈之意。但也有人在想，这年轻人到底是谁，为何对三川口之战如斯熟悉？这人对全局如此了然，绝非一个普通的宋军。


    
年轻人又道，郭遵和党项军进行了三战。第一战，郭遵以骑兵破骑兵，以更剽悍的姿态击败党项人，击杀党项人第一力士万人敌，横杵冰河，千军不敢过。


    
就算是飞雪听到这，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喃喃念着郭遵的名字，突然叹了声，“我为何不早些见到他呢？他一定……”郭遵一定什么，飞雪没有再说下去。


    
谁都没有留意飞雪的细语，谁都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后来如何……结局已定，但郭遵的事情，岂不是所有人都想听的？


    
郭遵随即和党项人进行了第二战，单挑党项龙部九王之一龙野王！


    
龙浩天在党项军心目中，已和天神仿佛，谁都不认为郭遵能胜了龙浩天，就算郭遵能胜龙浩天，可也必须付出血的代价。但郭遵只用了一招，就击杀龙野王在冰河水下！


    
郭遵置之死地而后生，破冰杀敌，威震三军。


    
狄青热血再次沸腾，急问，“那……后来呢？”


    
年轻人悲声道：“后来党项人知道有郭大人在，我们就绝不会降，他们全军发动，要击溃我军。他们过冰面，和我们鏖战在北岸……我们从清晨战到黄昏，死伤半数，可没有人退后一步。”


    
狄青已热泪盈眶，“那郭大哥呢？”郭遵再勇，毕竟还是人，难道说郭遵就这么战死在疆场了？


    
年轻人悲愤道：“我们本来还有胜机。就算没有胜机，但还有冲出去的希望！”


    
众人讶然，难以置信。


    
狄青喃喃道：“还有机会，还有什么机会？”


    
年轻人道：“我们不能退，因为我们跑不过那些骑兵。我们只能拼，拼杀过去，聚在延州城下，才有反击的机会。郭大人早就想到这点，刘……大人也想到了，所以我们都在拼，因为我们还有一杀招没有出。我们还有霹雳！”


    
狄青脑海中电光一闪，他曾听郭遵说过，霹雳不是天上的响雷，而是朝廷大内武经堂最新研制的一种火器。赵祯一直忧心边陲铁骑远不及党项人和契丹人，因此从民间搜集各种土方，汇总到武经堂集中研究火器，用以对抗契丹和党项人的铁骑。


    
而霹雳就是这几年来，最有威力的一种火器，郭遵竟然带着霹雳？


    
年轻人大声道：“郭大人只带着千余的手下，但带着数百枚霹雳。到黄昏的时候，我们已疲，党项人其实也累了，他们想不到我们这么韧。本来他们还准备再发动一轮冲锋，这时候刘大人耳朵被箭射掉了，石大人重伤了，王信、万俟政两位大人都战死了……”


    
狄青听到王信已死，心中又是一痛。他记得那沉默的汉子，沉默的死在沙场，可若没有这些沉默的汉子，大宋又如何能保住今日的安宁？


    
年轻人激动道：“就算郭大人也受伤不下十数处，可他仍再整旗鼓，准备最后的霹雳一击。郭大人在，我们就不会退，那时候党项人蜂拥冲来，郭大人一马当先，再次冲过去，他手上的铁杵都已砸弯，又换了铁枪，结果铁枪再断，他又抢了马槊，奋力杀敌，竟带兵又将党项人杀回到河面上。”


    
飞鹰默默的听，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赞叹，“郭大哥真乃天下第一英雄！”他眼中不再忧伤，反倒闪着炽热的光芒。


    
狄青突然道：“霹雳破冰，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已想到郭遵如何出招，可他不懂郭遵为何会失手。


    
年轻人道：“不错，郭大人将党项人逼到冰面的时候，就动用了霹雳。霹雳一出，河面炸裂，河水突出，党项军猝不及防，已乱成一团，死伤难数。郭大人趁那一刻号令三军发动总攻，冲过河水，冲出党项军的包围。党项人已乱已疲，这是我们最好突围的机会。”他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怨毒的光芒，咬牙道：“这本来是好计策，因为我们一直有两千生力军没有动用，那队兵马由黄德和率领，只要他奋力前冲，我们本不会输。”


    
狄青脸色巨变，哑声道：“他……没有冲？”


    
年轻人惨笑道：“他非但没有冲，反倒在这最关键的时候，率部逃命。”


    
狄青手掌一紧，竟握裂了刀柄，咬牙道：“他……他可有半点良心？”


    
“他的确没有半点良心，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年轻人嘴角已溢出鲜血，“他这一逃，不但带走了本部，也乱了军心。宋军早就疲累，没有了后援，更多的人开始放弃了作战。我……刘平让他的儿子刘宜孙去追黄德和，苦求黄德和不要走，可反被黄德和所伤。”


    
狄青喃喃道：“好，好！”他要杀的名单中，又加了个黄德和。


    
年轻人继续道：“郭大人在冰水中作战，本已杀散了党项军，可后军乱了，他所有的苦心都付之流水。这时候，就算刘平的部下都开始乱了，刘平奋力厮杀，抽刀砍杀退后者，高喊‘为国而战，后退者死！’”


    
为国而战，后退者死！


    
众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已有悲凉之意。三川口一战，只是郭遵、王信、刘平几人，就让元昊不敢小窥了宋人，可这疆场上，也就只有这几人。


    
狄青喃喃道：“为国而战，后退者死？那郭大哥呢？”


    
年轻人握紧双拳道：“郭大人若走，没有人拦得住他。可他仍苦战冰水中，为其余人争取逃命的机会。党项军不知派了多少高手去围攻他，他最后深陷重围……身中数箭，马儿惨死，人也湮没在冰河之中……后来，党项人都说，郭大人死了！那种情况，他怎能不死？”


    
狄青嘴角抽搐，低声问，“那后来呢？”


    
年轻人哀声道：“郭大人死了，刘平见状不妙，知道再也冲不破党项人的围攻，只能后退。后来的事情，我因为晕死在战场上，并没有亲见，只是听说刘平虽败，但拖住了党项人进攻延州的步伐，又战了两天，最后和石元孙部全部战亡。”


    
他声音越来越低，口气中明显有些不自信。难道说他只是因为没有亲见，所以不敢肯定刘平、石元孙的结局？


    
狄青敏锐的感觉到这点，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飞鹰悠然道：“我听说的却有点不一样。”


    
年轻人怒视飞鹰道：“你认为我撒谎了？你可以不信我，但怎能不信郭大人？”他迷失在沙漠中，被飞鹰救下，本对飞鹰有些感激，可这刻怒发冲冠，恨不得与飞鹰一战。他不知道飞鹰是什么人，但听飞鹰说，狄青来了，他也忍不住来了，将所知讲了一遍。


    
这是党项人的地域，可他不怕讲，这种事情，讲出来就算马上死了，他也不在乎。


    
飞鹰锐利道：“我不敢怀疑你说的前半段，但你后面说的有问题。”


    
年轻人眼露痛苦道：“有什么问题？”


    
飞鹰避而不答，缓缓道：“黄德和败退，导致宋军终败。可宋军虽败犹荣，他们以疲惫的万人，拖住元昊的十数万人马，已让元昊吃惊。宋军本是败亡的结局，但他们拖了三天，西北各路援军终于赶到，元昊在三川口五龙滩虽胜，但是惨胜，损失的不止是近两万的兵马，还有必胜的信心。试问他以十数倍的兵力围攻宋军，都是如此艰难的胜出，让手下怎能再有作战的决心？元昊看出这点，在围杀了刘平、石元孙两部后，就没有试图南下，也没有进攻延州城，反倒回撤金明寨防御，又顺取平远、塞门两地，自此延州城以北，除了青涧城外，尽数落在党项人的手上。”


    
狄青急问，“青涧城现在如何了？”


    
飞鹰道：“青涧城一直都在严防死守，元昊不能破。宋廷这次颜面尽失，当然不会再弃此地，是以也派兵增援青涧城，眼下大宋和元昊又处于僵持阶段，但大宋延边已岌岌可危。”


    
狄青舒了一口气，暗想种世衡有先见之明，总算保住延边附近的一块疆土。


    
飞鹰又道：“黄德和回到延州后，对范雍说刘平、石元孙作战不利，丧师辱国，阵前叛变，已投靠了元昊。范雍信了黄德和所言，急于推卸责任，又把这件事奏给朝廷，结果当今圣上听了，气愤无比，立即派兵将刘平、石元孙两家的家眷全部抓起来，投入天牢，准备秋后处斩。唯一没有受到责罚的就是郭遵，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郭遵的忠烈，也知道郭遵对圣上忠心耿耿，就算黄德和这种人，恐怕也不敢冤枉他。”


    
众人都是大为诧异，不想事情竟然变成这个结果。


    
狄青失声道：“圣上不会如此糊涂。那后来如何呢？”


    
飞鹰冷笑道：“你真以为赵祯有多聪明，他若真的聪明，怎么会派范雍、夏守贇这种蠢材来守边？”他孤傲非常，看起来连大宋天子都不放在眼里，又道：“后来幸好有范仲淹上书质疑，庞籍力保，再加上御史文彦博前往延州，这才调查出事实真相，将黄德和腰斩在延州城下示众，还所有人一个清白。不过黄德和有件事倒没有说错。”


    
年轻人额头青筋暴起，紧握双拳，上前喝道：“他满口谎言，一个字也信不得。”


    
飞鹰淡淡道：“他说刘平投降了元昊，这点最少没有说错！”


    
年轻人目眦欲裂，叫道：“你说什么？刘平怎么会投降党项人？”他双目红赤，竟是极为愤怒。


    
飞鹰一字字道：“郭遵是死了。但刘平没有死，石元孙也没有死，就算铁壁相公李士彬也没有死！该死的没有死，但不该死的却去了。刘平他们都被擒到了兴庆府，据我所知，再过几个月，元昊就要立国，和大宋、契丹平起平坐、三分天下。而这些人已被封赏，到时候都要跪拜称臣，可笑大宋还不信这消息。”


    
“你说谎！”年轻人激动地喊道。


    
飞鹰道：“我既然是说谎，那你激动什么？”年轻人倒退几步，满面红赤，飞鹰又道：“我其实一直都很奇怪，你在三川口一战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那年轻人脸色变得惨白，退后一步。


    
众人忍不住的奇怪，这年轻人既然在三川口也战过，当无愧于心，为何怕别人说出他的身份？


    
飞鹰嘴角带分残忍的笑，紧盯着年轻人，似乎要将年轻人看穿，“你本是宋军，但脸上并未刺字，说明你出身不低。你还年轻，武技寻常，当然是倚仗父功才有今日的地位。你每提及刘平时，都有种特别的表情，态度对他明显不同旁人。据我所知，刘平出征时，带着儿子刘宜孙参战，后来根据朝廷所言，刘宜孙战死了。但很明显，刘宜孙没有死，你就是刘宜孙！”


    
年轻人又退了一步，脸现惶乱之色。


    
帐篷中死一般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年轻人才道：“不错……我是刘宜孙，那又如何？”他伸手撕开胸膛的衣襟，露出伤痕累累，叫道：“我在三川口，凭良心一战，虽侥幸没有死，那不是我的错！”


    
飞鹰双眸闪亮，“你就是有良心，所以才要横穿沙漠去兴庆府看看刘平到底死没死，对不对？你宁可你父亲死了，也不愿他投降元昊，对不对？你这次若见刘平还活着，说不定会出手杀了他，对不对？”


    
飞鹰一连三问，如雷霆般轰在刘宜孙身上，刘宜孙身躯一震，惨笑道：“你说的都对，但我怎能杀了家父呢？你到底是谁，又如何知道这些事情？”


    
飞鹰并不回答刘宜孙的询问，望到狄青身上，“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说完了，所有的祸患，都是元昊一人引发，只有除去元昊，才能保边陲安宁。你是狄青，你认为，我们该不该杀了元昊为郭大哥报仇？”


    
狄青凝视飞鹰道：“当然应该！如果用我一条命换取元昊的命，我无怨无悔！”他并没有注意到单单已抖得似风中残叶，又道：“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是谁，更不解你为何要担上这个重担？”


    
飞鹰嘿然一笑，“我是谁真的很重要吗？当年郭大哥救我一命，我就应该还给他！这个理由，不知是否已够？”


    
狄青叹口气，“足够了……但是你可有什么打算吗？”有没有飞鹰，他都要为郭遵报仇！听到郭遵死讯的那一刻，狄青出奇的没有再想香巴拉，他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能杀元昊。


    
至于成败与否，他不考虑。


    
飞鹰伸手一指单单道：“我们的图谋，就落在此人身上。”


    
狄青望过去，诧异道：“为什么？”


    
飞鹰舒了口气道：“我知道郭大哥身死，就想着如何对付元昊。这人叫做单单，可身份绝不简单……”微笑着望向单单，飞鹰道：“单单公主，你希望我说呢，还是自己介绍下呢？”


    
狄青错愕，不知道单单还是个公主的身份。她是哪国的公主？


    
单单不再颤抖，上前一步，只是望着狄青道：“我叫单单，本姓嵬名。嵬名单单！”


    
狄青吸了口气，已隐约明白什么，不等说什么，单单已凄然道：“元昊本是我大哥，我和他是亲兄妹！”


    
狄青怔住，他没想到，飞鹰竟然抓了元昊的妹妹。更没有想到，这古灵精怪的女子，竟和叱咤西北、常人难测的元昊有着血缘关系。他当然也没有想到，元昊害死了郭大哥，而他竟救了元昊的妹妹。


    
飞鹰一旁道：“我抓了她，不想她竟然能逃出去，所以我又让石砣去捉，幸运的是……你将她带了过来。或许这是天意，上天的旨意。”他冷望着单单道：“上天也让我们给郭大哥复仇，所以让你逃不出我们的掌心。”


    
单单反倒沉静下来，对狄青轻声道：“如果上天要我死，我更希望……能死在你手上。你救了我，又杀了我，你我今生岂不是再不相欠？”她眼中雾气朦胧，望着狄青的时候，没有哀求，没有恨意……


    
她的眼中似乎藏着什么，但绝不是畏惧。


    
石砣和飞雪都是脸色微变，欲言又止，他们似乎从单单言语中听出了什么，但并不想多言。


    
狄青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暗忖道，“石砣虽称雄毛乌索沙漠，但看飞鹰眼神犀利，气势惊人，想必飞鹰是凭武力折服了石砣。但石砣暗怀不满，大是隐患。飞鹰做事不择手段，郭大哥怎么会有这种朋友？可飞鹰若不是郭大哥的朋友，为何要与元昊作对呢？”


    
见单单目光凄婉，狄青良久才扭头望向飞鹰道：“我们要杀的是元昊。元昊的事情，和他妹妹无关。”


    
单单眼帘湿润，她根本没有想到，狄青竟是这样的人。


    
营帐中众人表情各异，飞鹰手扶矮几，手上蓦地青筋暴起。


    
狄青只感觉到难言的压迫冲来，还是平静道：“我不知道你本来是谁，但你是飞鹰，就应该傲啸碧霄，而不是学秃鹫吃腐肉。你也说了，我是狄青，所以我认为嵬名单单不该死。如果郭遵大哥在天有灵的话，他也不会赞同我们这么做。”


    
飞鹰冷笑道：“可你知道元昊的可怖吗？我们虽恨元昊，但不能不承认他的雄才伟略。此人尚武，建五军，创八部，本身功夫深不可测，手下亦是高手如云，更是网罗奇人异士，志在天下。这样的人，我们近身都难，更勿用说刺杀他。”


    
狄青回道：“那你认为这样的人，会为了嵬名单单，放弃自己的性命吗？”


    
飞鹰一滞，反驳道：“最少我们可以让他投鼠忌器。”


    
单单嘲笑道：“原来你这只飞鹰，不过自诩是老鼠而已。”


    
飞鹰眼中厉芒闪动，却放淡了口吻，“你大可多说几句……不然以后，只怕没有话说。”


    
单单沉默下来，心道自己徒逞口舌之利，并没什么好处。他们要用自己威胁大哥元昊，暂时就不会杀了自己，可折磨在所难免。这里除了狄青外，只怕旁人都不会善待自己。


    
飞鹰见单单不语，眼中又闪过分古怪，对狄青道：“狄青，就算你不赞同我的计谋，但眼下嵬名单单已知晓我们的用意，也绝不能放她离开。”


    
狄青问道：“你有什么计谋，难道说抓个嵬名单单，就能逼元昊就范吗？”


    
飞鹰突然换了话题道：“你可知现在谁取代了范雍的位置，掌管永兴军呢？”见狄青摇头，飞鹰道：“是夏竦。”


    
狄青暗自叹息，心道夏竦也是个文臣，性质和范雍大同小异，朝廷这是换汤不换药，难道赵祯还意识不到延边的危机吗？


    
飞鹰讽刺道：“范雍无能，夏竦无用，二人毫不例外都不知兵。夏竦此人好色享乐比起范雍来说，更胜一筹，他上任所做的第一件事你可知晓？”


    
狄青摇头，心中更是古怪，暗想飞鹰为何对延边这般熟悉，而且指点江山，更是热情澎湃呢？


    
这绝非一个沙漠之盗会想的事情！


    
飞鹰侃侃而谈道：“夏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出榜文，说有得元昊人头者……赏钱五百万贯。”


    
狄青半晌才道：“这元昊的脑袋也够值钱了。”暗想飞鹰要刺杀元昊，是为了赏钱吗？看飞鹰逸兴飞扬的一双眼，狄青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飞鹰又道：“狄青，你可知道元昊如何的反应？”见狄青不语，飞鹰哈哈一笑道：“元昊只发个榜文回复，能得夏竦人头者，赏钱两贯！”


    
狄青不得不赞叹道：“元昊是个不世之才，相较之下，我等反落入了下乘。”他想的是，“元昊志在天下，只凭此举，夏竦就远远不是对手了。自己刺杀元昊，相较元昊的胸襟，更是不敌。但自己事到如今，又怎能不出手？”


    
飞鹰缓缓道：“你说得不错，但三川口大败，绝非几人之过，要怪只能怪朝廷为何让范雍领军。我等去刺杀元昊，非胸襟不如，不过是生不逢时而已。”他说及“生不逢时”四个字时，又是踌躇满志，“狄青，你我若能掌控西北，领军对抗党项人，不见得敌不过元昊！”


    
狄青望了飞鹰半晌，“你或许可以，我多半不行了。”


    
飞鹰摇头道：“你莫要自谦，眼下大宋没了郭大哥，能挡住元昊锋芒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只是可惜，你奋战年余，立功不少，不被元昊制约，却被大宋祖宗家法和那些无能之辈牵制。”


    
狄青默然无语，可心中何尝不觉得眼下空有气力，却无用武之地？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可朝廷无能，他空有为国之心，却无施展拳脚之地。


    
飞鹰似乎也在想着什么，可看了眼飞雪，终于笑道：“元昊这次对阵夏竦，看起来已牢牢吃住了夏竦，但元昊显然也暴露出弱点。”


    
狄青紧锁眉头，“他有什么弱点？”


    
“他已骄，骄兵必败！”飞鹰自信道，“他根本不认为还有人敢对他出手，所以现在正是我们出手的机会！只要得以击杀元昊，西北可定，百姓能安，若大宋振作，收拾旧地也是指日可待。”


    
狄青听飞鹰说的万丈豪情，也切中他的心思，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那眼下，我们应该怎么做？”


    
“赶赴兴庆府，趁元昊称帝之时出手。就算事有不成，我们有嵬名单单在手，也留有退路。”飞鹰慎重道。


    
狄青目光掠过单单，又看了眼飞雪，喃喃道：“兴庆府？看来我是非去不可了。”


    
飞雪不语，似乎众人所议，和己无关，可一向清澈的眼眸，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丝波澜，如春风抚动的湖面，也带着分难言的忧虑。


    
兴庆府，今为宁夏银川，时为党项元昊西北第一城池。此府依山带河，形势雄固，北望狼山，西有贺兰，兼有祁连山、黄河之险，地形险要，亦是眼下元昊称帝建都所在。


    
李德明在位之时，就曾北渡黄河兴建此地，定名兴州，元昊升兴州为兴庆府，大肆营造殿宇，广建宫城。如今兴庆府地势广博，城高墙厚，水利发达，极为繁华。


    
兴庆府虽说是党项人的心腹之地，但中原人在此居住的亦是不少。


    
元昊尚武重法，蕃汉并用，在兴庆府，为官的已有半数是中原人，因此藩人在此虽是狂傲，但中原人亦不卑贱。


    
狄青终于到了兴庆府。


    
他从毛乌索沙漠走出，进入兴庆府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刺杀元昊！


    
他和飞雪并肩走入了太白居后，捡个不起眼的座位坐下，狄青见飞雪还是沉默，忍不住道：“你要带我去个地方，就是这里吗？”


    
飞雪摇头道：“不是我要带你到这里，是飞鹰要你先到这里。”


    
狄青四下张望，沉吟道：“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飞雪平静道：“他当然在他应该在的地方了。”


    
狄青苦笑，已叫了一壶藏边的青稞酒，品尝着那酸中带甜的滋味，飞雪竟然也在慢慢地喝着酒，眼中出现种缅怀的思绪。


    
如今西北元昊势力已雄，隐约有与契丹、大宋分庭抗礼的架势。


    
这时元昊的地盘，北有契丹，东有大宋，西有高昌、龟兹，南有吐蕃、大理等国。因为兴庆府汇聚天下百姓，又因受大宋影响，城池建造格局如唐长安、宋汴京般，这里有太白居，这里有青稞酒，只要汴京有的，这里竟然也模仿个十成十。


    
狄青心道，“看飞鹰踌躇满志，似乎对刺杀元昊胸有成竹，他约我在这里等候，究竟是何打算呢？”


    
原来狄青、飞鹰定下了刺杀元昊的计划，狄青就和飞雪先往兴庆府，飞鹰却负责筹划其余的事情。


    
至于单单，终究还是留在了飞鹰的手上。单单甚至连反对不满的表情都没有，她好像已认命。


    
飞鹰向狄青保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对单单如何。狄青做不了太多，只希望飞鹰真的能够言行如一。


    
可狄青到了兴庆府，下一步如何来做，还是一片茫然。


    
“飞鹰让我在这里等候，可是……你到底想要带我去哪里？”狄青唏嘘道。要不是因为飞雪，他也到不了沙漠，更不会来到兴庆府。人生总是不经意的一个转折，就能掀起滔天波浪。


    
飞雪道：“到了那地方，你自然知道。”


    
“可我现在不能和你再出兴庆府。”狄青为难道。


    
“我知道。”


    
“我这次的行动，其实连一成把握都没有。但是我一定要出手。”狄青坚定道：“郭遵是我大哥！”他不再需要别的理由，这一个就足够了！


    
“我知道。”


    
“我很可能会死在兴庆府……”狄青神色悠悠，他在想，羽裳若知道他的行事，不会反对。“人总有一死的，我并不在乎。可无论事成或者不成，这里多半会乱，你若能告诉我要去的地方，只要我不死，我爬也会爬去。我这一生，欠三个人的情，一个是你的，一个是郭大哥的……”


    
他欠的第三个人，当然是欠羽裳的，但他不必说出。那种情，他注定要用一辈子去还的。


    
飞雪双眸凝望着狄青，并没有问第三个人是谁，“我只想告诉你，只要你不死，我会极力的带你前去那个地方，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可你若是死了，何必知道太多的事情呢？”


    
飞雪的意思也很明了，人死如灯灭，不必知道太多的事情，徒乱心意。


    
狄青尽一碗酒，不再多言。


    
飞雪反倒再次开口道：“你知道飞鹰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如何下手刺杀元昊吗？”


    
“我不知道。”


    
飞雪讥讽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孤身到了兴庆府，听从飞鹰的安排去刺杀元昊？”她并没有再说下去，但显然觉得狄青太过莽撞。


    
狄青突然笑笑，“我只知道，飞鹰和元昊是敌人；我只知道，就算没有飞鹰，我也要来兴庆府；我只知道，有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的选择。我当然可以不来，可我以后会后悔。”


    
“你这和赌有什么分别？”


    
狄青望着酒碗，那微黄的青稞酒映出截然不同的脸，可照出同样忧郁的脸庞。


    
“年华”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颜，可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性。


    
“人生不就是在赌？”狄青惆怅道：“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赌，选择对了，就赌对了，选择错了，就会赔点东西出去。更可悲的是，很多人别无选择。”


    
飞雪平静的目光又有了波澜，良久才道：“那我只能告诉你几件事情。第一，虽然都在赌，但有人一辈子都在赢，因为他考虑的多。第二，我不会陪你赌。”


    
“第三呢？”狄青问道。


    
飞雪已站了起来，冷冷道：“我要告诉你的第三点就是，飞鹰的确是元昊的敌人，但敌人的敌人，不见得就是你的朋友！所以这次你若不死的话，我会再来找你，但你为郭遵，我却没有理由陪你去死。”她说完后，转身离去，片刻间，已不见了踪影。


    
狄青陷入沉思，在考虑飞雪的用意，也在思索着飞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有几人已走上了酒楼，一人大呼小叫道：“酒保，快些准备好酒！再办一桌上好的酒席来。”


    
狄青听那声音有些耳熟，斜睨过去，心头一跳，血往上涌，差点握裂了酒碗。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他认得说话的人叫做高大名，本是京中侍卫，而他身后一人，眼高于顶，神色倨傲，正是延州都部署夏守贇的儿子——夏随！


    
夏随怎么会来这里，而且肆无忌惮？


    
夏随并没有留意狄青，他也根本想不到狄青会到了兴庆府。听高大名大呼小叫，夏随皱眉道：“大名，小声些，这里是兴庆府……”


    
高大名陪笑道：“这里虽是兴庆府，可夏大哥不是比在京城还风光？”


    
夏随面有得色，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举目向长街望去，眼中带着期盼之意。


    
狄青为免麻烦，出门的时候并未带刀，四下望了眼，见夏随身边跟着高大名、厉战、宋十五和汪鸣四人，心中冷笑。高大名这几人当年都是夏随的死忠，甚至曾想引狄青入彀，这次显然和夏随一起投靠了元昊。


    
他已知道，夏氏父子投靠了元昊！


    
他也隐约知道，三川口宋军惨败，就是拜这父子所赐！


    
狄青心中杀机已起，但还能保持冷静。他的目标是元昊，如何杀了夏随而不打草惊蛇是他需要考虑到事情。


    
狄青思索间，宋十五谄媚道：“夏大哥，这次令尊和你都立了大功，可兀卒虽重赏了令尊，但只给夏大哥一个指挥使的职位，未免太过轻视了吧？”


    
狄青心中暗恨，元昊为何要重赏夏守贇？还不是因为当初延边最大的内奸就是夏守贇！


    
延州惨败，郭遵身死，万余宋军的冤魂，都是因为夏守贇的部署！


    
狄青已准备动手，突然听汪鸣道：“好戏在后头呢。这次野利王要夏大哥到此等候，说不定就要提拔夏大哥呢。”


    
夏随叱道：“莫要乱说，若被野利王听到，那可不好。”他虽是斥责，但脸上满是得意，显然这个消息不假。


    
狄青一凛，知道野利王就是龙部九王之一的野利旺荣，是元昊手下的重臣，他要见夏随？他为何选在太白居见夏随？


    
狄青压抑住冲动，因为听到楼梯口又有脚步声传来。一人随后出现在楼上。夏随扭头望见，慌忙站起迎上去道：“原来是监军使大人，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能来呢？”


    
狄青见那人身形剽悍，双眸迥然，暗自琢磨此人的来头。他知道元昊为便于对五军管理和调遣，仿大宋的“厢”、“军”设置，以黄河为界，将全境划为左右两厢，下辖十二监军司，监军使就是监军司中的官员。而野利王野利旺荣就统领左厢明堂军司众，因此位高权重。


    
这次野利旺荣带部下回来，多半是因为元昊称帝在即，所以回都城协防？


    
狄青正琢磨时，那监军使道：“王爷偶染风寒，不能来了。”


    
夏随满是失望，可还装作关切道：“那卑职……倒想去看望王爷呢。”他和父亲夏守贇当年是太后的亲信，后来宫变事败，虽说圣上说不再追究，可夏家父子随后就被明升暗贬到了边陲。夏守赟老谋深算，当然知道天子在算账，心中忐忑，只怕有一日赵祯会反目。夏家父子心一狠，这才投靠了元昊，当年他们在京城呼风唤雨，这时虽对个监军使，仍是不敢怠慢。


    
监军使道：“不用了。不过王爷已保举你入卫戍军。调令这几日就会下来，你好好的准备吧。”


    
夏随大喜道：“多谢王爷提拔，多谢监军使大人。”他知道卫戍军就是京中御围内六班直，是五军之一。御围内六班直和大宋班直一样，那是元昊的亲信才能入内充任，待遇好，地位高，一直都由党项人充任，没想到自己也能在那里立足。


    
监军使哈哈一笑道：“不用客气，不过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谢谢王爷。”夏随迭声应是，监军使又和夏随客套几句，告辞下楼。


    
夏随恭送那人下楼，等回身后，脸上难掩喜意。高大名已叫道：“夏大哥，你这次可发达了。到时候……莫要忘记提拔兄弟们。”


    
夏随笑的嘴都合不拢，“一定，一定。”


    
几人才要落座，又听身后脚步声起，都转头望去，见一戴斗笠的汉子走了上来。夏随见那人不是监军使，也不在意，才待让酒保上菜，不想那汉子径直到了夏随等人的身前。


    
夏随感觉对方来意不善，霍然站起喝道：“你做什么？”


    
那汉子半张脸遮在斗笠下，只是露出嘴角的一抹笑意，那笑意如苍鹰睥睨般的冷酷，“你是夏随夏大人吗？”


    
狄青见到那人的冷笑，已认出那人是谁，不由凛然。这人为何要找夏随？


    
夏随微愕道：“我是夏随，你是哪位？”


    
那汉子低声道：“须弥善见长生地……”


    
狄青一震，夏随一惊，高大名已失声道：“你怎知道这联络……”陡然间收声，满脸的惊疑不定。


    
狄青听了高大名的半截话，脑海中如闪电划过，一瞬间已明白了太多的事情。


    
须弥善见长生地，五衰六欲天外天！


    
狄青一直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当年丁指挥就是因为向钱悟本逼问此事的时候被杀。后来狄青装鬼本要逼出答案，但被夏守赟打断。之后狄青虽一直带着这个疑惑，但奔波征战，无暇再追究。现在听高大名一说，狄青就已了然，这是夏随他们联络的暗号。


    
延边很多人都被党项人收买，钱悟本也是其中的一个。


    
丁指挥就是因为发现钱悟本勾结党项人的事情被杀，而夏随杀人灭口，当然也就是掩藏夏家勾结元昊的事情。


    
狄青心中暗恨，恨自己为何这么晚才猜到这个事情。


    
那面的夏随也是满腹狐疑，缓缓道：“阁下是谁？”他听对方说出自己在延边的暗语，满腹疑惑，以为这也是当年他联络的人手。


    
那汉子推了下头顶的斗笠，笑道：“我是……狄青！”那两字如同霹雳般击中了夏随的脑海，夏随讶然失措，不由倒退了一步。高大名最先反应过来，“呛啷”声响，已拔出单刀，喝道：“你敢来……”


    
单刀才出，鲜血闪现。


    
高大名话未说完，手捂咽喉，已倒仰摔在楼板上。他咽喉血肉模糊，烂得不像样子，好像被鹰嘴啄过。


    
酒楼上一阵哗然，众酒客见发生了命案，纷纷向楼下逃去。狄青虽很吃惊，但还镇静，在别人彷徨失措的时候，他已看到那汉子袖口突然冒出个铁杆模样的东西，顶端尖尖，有如鹰隼利喙，闪电般的啄在高大名的咽喉上。


    
高大名死，夏随大惊失色，纵身后退，叫道：“你不是……”他当然认识狄青，知道这人并非狄青，可他为何要冒狄青之名杀自己？夏随想不明白。


    
夏随毕竟身手不弱，后退之际，已拔刀出鞘。可夏随单刀才拔出一半，就觉得胸口一痛，全身气力倏然被抽了出去。


    
狄青见那人的鹰喙般的利刃击穿了夏随的胸口，也震惊那人出手的狠辣快捷。


    
见到自己胸口血如泉涌，夏随满眼的不信和恐怖，嗄声道：“你……为……什么……”可那血涌的极快，夏随眼前发黑，晃了几晃，摔倒在地。临死前，他突然望见了一双眼，那眼中带着讥诮、厌恶和憎恨，他突然认出来，那是狄青的眼。


    
杀他的不是狄青，可狄青就在他身边。夏随思绪混乱，不解缘由，喉结滚动下，再没了声息。


    
宋十五等三人也倒了下去。那汉子只是用袖中的兵刃在其余三人胸口啄了下，犀利如电。宋十五等人毙命时，那人拍拍手掌，手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血迹。


    
胆小的酒客已吓得屎尿都流了出来。那汉子杀人后却不急于离去，伸手撕开夏随的衣襟为笔，沾着夏随胸膛的鲜血为墨，在雪白的墙壁上，写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叛宋者，死！杀人者——狄青！”


    
狄青就那么看着，并不吃惊，只是皱了下眉头。别人冒用他的名字杀人，他问也不问。别人杀人后留下他的名字，他好像也不反对。


    
那人杀人留迹，目光若有意若无意的望了狄青一眼，突然撮唇做哨，声音凄厉。只听到楼下有马蹄遽响，狄青探头望过去，见一匹健马奔行而至，那人倏然而起，苍鹰般从酒楼上飞出去，落在马背上。那马儿奔得急，转瞬去得远了。


    
这时候，酒楼大乱，锣声四起，才有兵士远远的赶来……

第二卷 关河令第十九章 元昊


    
狄青回返客栈的时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谁都看到凶徒已走，赶来的兵士只是例行盘问了下，就放一帮食客离去。


    
谁都以为狄青已走，谁不知道狄青就在他们身边。


    
狄青杀了夏随，这消息已在兴庆府传开了。有人振奋、有人惶惶、有人咬牙切齿的想找狄青一较长短，也有人提心吊胆的怕狄青前来算账。


    
叛变大宋的当然不止夏随一个人。谁都不知道狄青杀了夏随后，会不会再次出手？


    
兴庆府因为狄青的名字，已变得波涛暗涌，可当事人狄青，还是有点糊涂。他虽不是杀人凶手，但他已知道凶手是谁。


    
杀人的不是狄青，而是飞鹰！


    
飞鹰果然有狂妄的本钱，就凭他闪电般击杀夏随五人，狄青就知道，三个石砣绑在一起，也不是一个飞鹰的对手。


    
可这样的人，横空杀出，收服石砣，认识他狄青，还立志要为郭遵报仇，他到底是谁？狄青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但更让狄青头痛的是，飞鹰既然要和他联手刺杀元昊，为何要大张旗鼓的击杀夏随？如此一来，兴庆府岂不戒备重重，他想要入宫行刺元昊，更是不易！


    
最让狄青不解的是，飞鹰这样的身手，比杀手还合格，他既然大义凛然的为郭遵复仇，为何不亲自去刺杀元昊？又想起飞雪说过，“敌人的敌人，不见得就是你的朋友！”狄青只感觉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狄青回到了客栈，见众旅客都在议论着太白居酒楼的凶案，说得口水横飞，有如亲见。狄青懒得多听，等回到房间后，见隔壁房间换了人，知道飞雪已走，不由一阵怅然。


    
那个雪一样的女子，就真的和飞雪一样，飘飘忽忽，让人难懂冰冷后的用意。


    
狄青在客栈睡了一天，并不出门。


    
等到第二日晚上，狄青出了客房，才待去找些吃的，就听到庭院处喧喧嚷嚷，有伙计道：“官爷，这边请。”


    
狄青听脚步声竟向自己住处走来，心中微凛。


    
那脚步声在狄青房门前停住，那伙计讨好道：“官爷，你要找的那位客官，就在这房里面。”紧接着有人拍门道：“霍十三可在吗？”


    
那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敌意。狄青到了兴庆府，当然不会像飞鹰那样，大摇大摆的把别人的名字沾血写在墙上，但他住客栈写的也不是自己的名字，他登记的名字就叫做霍十三。


    
狄青打开房门，就见到门前站着一人，长的有如门框一样，四四方方，好像客栈才建起的时候，他就和门板一块嵌在了那里。


    
见狄青开门，那人突然问道：“昨天老王家死了一条狗。”


    
伙计见二人竟像是认识的，识趣地退下。伙计久在兴庆府，当然知道这位官爷是御围内六班直的人，这些人素来只赏耳光，不赏钱的。


    
可退下的时候，伙计还很奇怪，老王家狗死了，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需要内府班直的人来通知霍十三？


    
狄青问道：“老王家狗死了，关我什么事？”


    
那军官道：“不关你事，那关谁的事？”


    
狄青道：“你或许应该去问问老张家的母狗。”


    
那店伙计若是听到二人的对话，只怕要疯掉。那军官没有疯，伸手入怀拿出半枚铜钱递过来，狄青拿出另外一半对了下，铜钱合成完整的一枚，只因为这本来就是一枚铜钱掰开的。


    
那军官眼中露出分释然，低声道：“跟我来。”他转身就走，狄青皱了下眉头，终于跟了上去。方才二人的对话不是废话，是飞鹰和狄青要联系的暗号，而那半枚铜钱，也是他们联络的凭证。


    
狄青想过千百人来找他，可做梦也想不到，找他的人竟然是御围内的六班直。


    
飞鹰到底有什么手段，竟然能差使动这些人呢？或者是，这本来就是个陷阱，飞鹰就想利用这些人将狄青除去？


    
狄青没有了回头路，他跟着那军官出了客栈。客栈外早有两匹马，狄青和那军官上了马，向城南奔去。二人到了城外，那军官不说话，狄青也保持沉默。二人越行越偏，渐渐到了一高岗。那里荆棘遍布，万木横秋。


    
塞外的秋，总是来得比江南更早些。


    
狄青暗自戒备，不解那人为何将自己带到这里，难道说飞鹰要在这里等他？那军官上了高岗，到了密林里。狄青这才发现果然有一人在等着，但那人绝不是飞鹰。


    
那人满面虬髯，神色木讷，眼中藏着比晚秋还凄凉的悲伤，见到狄青来后，浑身上下竟剧烈的颤抖起来，他身边还有个坑，埋个人不成问题。狄青搞不懂这人见到自己为什么会害怕，那军官为何要带自己见这个人？


    
那军官已道：“他叫尚罗多多，御围内六班直的人。御围内六班直分三班宿卫，负责宫中的安全。尚罗多多是虎组的，眼下是个散都头的职位，每个月领两石米，五两银子。”


    
狄青差点要问这关我什么事？可见到尚罗多多死灰样的眼神，竟问不出口。


    
那军官又道：“三班分虎、豹、熊三组。虎组的领班叫做毛奴狼生，也就是尚罗多多的顶头上司。”


    
狄青皱起眉头，竟还能忍住不问。那军官对狄青的沉默反倒有种欣赏，对尚罗多多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尚罗多多竟然脱下了衣服，叠好递给狄青道：“这是我的衣服。”又脱下了靴子递给狄青，“这是我的鞋子，你穿着应该合适。”


    
狄青接过了衣服和鞋子，满是困惑。


    
尚罗多多又解下佩刀递过去道：“这是我的刀。我走路时候，左肩低，右肩高，我最喜欢吃清蒸羊肉，不喝酒，平时沉默寡言，亲人都死了。我没有女人，性格小气，花钱节省，少说话。”嘴角咧出凄凉的笑，“其实这些我都写了下来，你可以看看这封信。”他递过一封信给狄青。


    
狄青戒备在心，缓缓的接过书信，却不展开，更不懂尚罗多多为何要说这些。


    
尚罗多多目光已望向了远方的白云，突然说了句，“入秋了，冷呀。”他手腕一翻，已亮出把精光闪闪的短刀，用力挥过去。


    
狄青眼中闪过骇然之色，但并没有闪躲，因为那短刀并不是刺向他。


    
“嗤”的一声后，短刀入胸，尚罗多多这一刀，竟然刺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狄青震惊非常，那军官还很平静，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对尚罗多多道：“你放心去吧。”


    
尚罗多多软软地倒下去，掉到自己挖的那个坑里，抽搐下，再没有动静。可是一双眼仍是睁着，死死的望着碧空。


    
凉风起，寒了一秋的黄绿。


    
狄青只觉得浑身发冷，扭头向那军官望过去，哑声道：“为什么？”


    
那军官眼中也闪过分悲哀，道：“因为他和你很像……”


    
狄青不明白自己和尚罗多多像在哪里，见到那衣服、佩刀和鞋子，又望着那个坑，终于明白过来，“你们要我扮成他？”


    
那军官点点头，一字字道：“不错，从今天起，你就是尚罗多多！”


    
秋凉如水，狄青入宫充当侍卫已有月余，并没有人看出狄青的破绽。


    
尚罗多多本不多话，身材和狄青仿佛，唯一不同的是，尚罗多多虬髯满面，可狄青容颜俊朗。但这并不是问题，领狄青入宫的那个军官刮下了尚罗多多的胡子，一根根的沾在了狄青的脸上。


    
狄青摇身一变，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尚罗多多。


    
这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每个步骤，都经过了周密的安排。为了让狄青混入宫中刺杀元昊，飞鹰竟然能让尚罗多多甘心赴死，也能让宫中侍卫冒杀头的危险带狄青入宫？


    
这个飞鹰，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会有这般本事？


    
狄青一直没有见过元昊。


    
这是兴庆府，这里算是元昊的皇宫，但元昊好像很少来到这里。


    
狄青并不着急，他知道元昊十月会在兴庆府的南郊祭台祭天称帝，那一日，元昊总要与群臣在天和殿议事，那时候，也就应该是他下手之时。


    
飞鹰自从将狄青送入宫内后，再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是不是也等那天进行刺杀行动？


    
狄青来宫中月余，已知道带他入宫的军官叫做浪埋，本是豹组的一队长。虎组的毛奴狼生性格残忍，以虐人为趣。好在毛奴狼生似乎对狄青没什么兴趣，这月余来，宫中风平浪静。


    
可宫外并不平静，应该是说，兴庆府外并不风平浪静。飞鹰杀了夏随后，出了兴庆府向西，一路上掀起了无数风浪。当然，这些事情都算在狄青的头上。


    
狄青还不是很明白飞鹰的意思，但他能忍，等待给元昊致命的一击。


    
只要能杀了元昊，狄青等死都可以，更不要说等些日子。


    
这一日，狄青整理了装束，准备入宫当值。


    
孤单单的走在青石大街上，这时秋意生凉，云阙苍苍，他突然有些想念塞下的风光，更在想着，塞下的兄弟，眼下如何了？


    
元昊自从三川口一战后，借此战胜出之威，积极为称帝做准备，宋廷那边不知是何反应？


    
正沉思间，狄青已近宫门前，有兵士验过腰牌，放狄青入宫。元昊称帝前，虽说发扬蕃学，建五军，创八部，但宫内礼仪和大宋大同小异，狄青久在宫中，应对游刃有余。


    
今日狄青领到的任务，是负责巡视丹凤阁左近。和狄青一队的人还有三个，分别叫做尚乞，嗄贾和昌里。尚乞是四人的队长。


    
御围内六班直分虎、豹、熊三组，每组又分二十四队，每队又是四人、八人不等，分别巡视宫中要地。


    
丹凤阁本是单单公主住的地方。


    
狄青知道这些消息后，忍不住叹口气，他知道单单公主肯定不在丹凤阁，这么说值守丹凤阁，也不过是例行公事。


    
狄青在宫内已月余，可只轮到一次到人和殿巡视的机会，那里本是群臣议事的地方，元昊有时会去。元昊宫中礼仪虽和汴京仿佛，但戒备严格之处，远胜汴京大内。狄青就亲眼看到过，有个兵卫因为晚出宫片刻，就在宫门外被砍了脑袋。


    
宫中护卫轮换严格，如节气运行，丝毫不会乱。狄青若不是采用变成尚罗多多的方法，绝对混不到宫中来，更不要说刺杀元昊。


    
从班房到丹凤阁，中间要过人和殿。狄青过人和殿的时候，见一帮大臣低声商议着什么，其中有一书生模样的人站在殿前，抬头望天，神色飘逸。狄青感觉那书生有点门道，怕露出破绽，不敢多看。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斜睨了眼，心头一跳。


    
身后那人须发皆白，神色威严，竟是夏守贇！


    
狄青抑制住冲动，脚步不停，已和夏守贇分道而走。狄青只见到夏守贇急走到殿前，向殿前那书生行礼道：“中书令大人，下官来迟，还请恕罪。”


    
狄青心中微凛，暗想原来那书生就是中书令张元。


    
他知道大宋的中书令只是荣耀，并不掌实权，比如说八王爷就是宋廷的中书令，但没什么权利。元昊建官制，不重浮华，手下的中书令，却是极为重要之人。元昊虽蕃汉皆用，但由党项人掌控军权，张元是个汉人，却能位高权重，不能不说是个异数。


    
狄青不便多看，随尚乞去得远了，还听张元笑道：“好饭不怕晚。三川口一战，多仗夏大人的妙计。兀卒将回，眼下仍需借助夏大人出谋划策了。”


    
夏守贇赔笑道：“一定，一定。”


    
狄青听到“兀卒将回”四个字，心中微动，知道元昊一回，那就是他动手的时候了。


    
众人过假山奔丹凤阁，一路上金碧琉璃。这里的奢华虽不及汴京大内，但宫殿气势恢宏，却胜在气魄逼人，隐如元昊的大志。


    
狄青知道一路行来虽是风平浪静，但如走错了地方，只怕转瞬就有刀剑砍来。四人均是闷不作声，狄青却留意四周的建筑地形，他在宫中月余，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所经之处的地形和护卫方位记下来。


    
等又过了处花园，远远望见花树掩映处现出阁楼飞檐，狄青就知道，已到了丹凤阁。


    
四人到了阁前，尚乞与守在这里的兵士交换了令牌，就吩咐三人分站阁楼四处。众人都和桩子一样的立在那里，沉默无言。


    
日落黄昏之时，平安无事，尚乞见时辰将至，不由舒口气，只等换班之人前来，众人就可出宫。不想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脚步声响起，有四个女子抬顶小轿行了过来。


    
尚乞上前喝道：“来者何人？”


    
那轿子停下，从轿子中传来声音道：“连我你都不认识了吗？”那声音如流水清风，又像鸣泉冰滩，风雅中带着分高傲。


    
尚乞听到那声音，慌忙单膝跪地道：“卑职不知部主前来，还请恕罪。但还请部主出示令牌，卑职不敢破了规矩。”


    
狄青听到轿中的声音，却是心中一震，暗叫道，“我听过这声音吗，怎么会如此熟悉？难道说……我认得这女子吗？”


    
任凭他搜遍记忆，可终究还是没有想到这女子是谁。


    
飞雪吗？不像，飞雪绝没有这种柔媚的腔调。单单公主？也不是，单单没有那声音中的娇翠。可若不是她们两个，那会是谁？部主？难道说这人是元昊八部中人？


    
那女子轻声道：“你没错了。”轿子窗帘一挑，一只手伸出来，手上拿着面令牌。狄青远远望不真切，只见到令牌隐泛金光，上面似乎画着个仙女飞天的图案。


    
尚乞见到那令牌，这才道：“不知道部主来此，有何贵干呢？”


    
那女子道：“因兀卒找我有事，此刻方回，我只想顺路看看……公主回来了没有？”


    
尚乞摇头道：“公主还没有回来。”


    
那女子幽幽一叹道：“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真让人忧心。起轿吧。”那四个宫女抬起轿子，向宫外行去。


    
狄青望着那轿子远去，恨不得掀开轿帘看一眼，可也知道绝无可能。那轿子消失不见，换班的豹组已前来，狄青出了宫中，又平添了一分疑惑。


    
御围内六班直在宫外都有军营可供休息，但这些宫中禁军多数都是贵族子弟，平日骄横，再加上武技不俗，在宫内虽是大气不敢喘，但出了宫，少受管束，不到深夜不会回返军营休息。


    
狄青亦不想这早回营，夜幕已垂，他信步街头，还在想着轿子里面的女人是谁。


    
他认识的女人并不多，怎么会有一人是八部中人？


    
狄青正思索时，听路边有酒肆传来淙淙琵琶之声，有老者哑着嗓子唱道：“屈指劳生百岁期，荣瘁相随。利牵名惹逡巡过，奈两轮、玉走金飞。红颜成白发，极品何为？”


    
狄青不懂这词谁写的，听到“红颜成白发、极品何为？”的时候，心中油然一股苍凉之意。他当兵十数载，日月如梭，可很多兄弟死了，心爱的人不能相聚，郭遵也去了，他人未老，心已沧桑。


    
琵琶声渐转凄凉，狄青突然心头一震，呆立在当场，他终于想到了轿中之人是谁！


    
是她，应该是她，若不是她，谁会有那种风情的语调？


    
可怎么会是她？狄青不敢信，心中告诉自己，这世上，声音类似的人多了，不可能是她的……


    
狄青心乱如麻。


    
琵琶声尽，月色愁苦，狄青呆立长街许久，这才苦涩的笑笑，走街穿巷，向军营走去。他笑容中满是无奈之意，这时他已走到了巷口。


    
他才待出了巷口，突然稍停下脚步。他心虽乱，但警觉未失，他倏然感觉踏入了一个死地。


    
杀机四起。


    
有人要杀他，是谁要杀他？他们要杀的是狄青，还是要杀尚罗多多？狄青不知道，但只听到刷的一声响，高墙两侧已冒出数人，手持连环弩，一扣扳机，巷子内弩箭如织，已把活路全部封死。


    
狄青就算是飞鸟，那一刻也再无生路！狄青若在巷子中，必死无疑！


    
可狄青警觉早有，就在那些人冒头的那一刻，已上了高墙。他走路时，一肩高一肩低的像个酒鬼，可窜上高墙时，却如虎生双翅。


    
那些人扳机扣下，可狄青已到那些人的身侧，用力撞过去，只听到几人闷哼跌落，手中弩箭斜射出去，竟将对面高墙的人射死。而他们跌落巷内，已被高墙对面射出的弩箭打成了筛子。


    
两侧杀手都未想到，狄青尚未出手，他们就已自相残杀而亡。


    
狄青冷汗淋漓，无暇去查看杀手是否有活口，因为他要应付迫在眉睫的危机。


    
一刀划破夜空，有如流星，已向他兜头斩到。


    
那刀极快、极厉、就像亘古已存，就等着狄青上墙，然后取他性命。


    
狄青来不及拔刀，只能退，可他在高墙，一退成空，已向墙下落去。那如月色的刀光暴涨漫天，堪堪斩到狄青的脖颈，狄青只来得伸手一挡，拿着把抢来的弩弓挡了下。


    
“嗤”的声响，弩弦绷断，可长刀终于顿了片刻，狄青倏然而落，退在墙侧。


    
高墙那人连出两刀，只斩断弩弦，才待人借高势，再次出刀，可他身形陡然凝了下，然后就从高墙栽下来。


    
“当啷”声响，长刀坠地，那人摔落在地，抽搐下，再没有了动静。


    
可他脖颈上却多了枝弩箭，从他咽喉斜入，几乎全部没了进去。


    
狄青落地之前，已拔出一枝射在墙上的弩箭，当作飞镖掷出去，击杀了那人。


    
狄青落地之时，背脊微弓，双耳竖起聆听动静，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攻击。这帮人绝不是要杀尚罗多多，尚罗多多还不配，这么说，来人就要杀他狄青？


    
他们怎么知道狄青就是尚罗多多？


    
狄青一颗心沉下去，缓缓的转过身来，望向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何时，有一顶轿子已无声无息落下。


    
轿子旁站着一人，皎皎的月光只照在那巷墙上，投下一道暗影，盖在那人四四方方的身上。


    
狄青瞳孔微缩，低喝道：“浪埋？”他目光敏锐，已认出那人正是浪埋！


    
浪埋带他入宫中，为何又要杀他？如今刺杀失败，浪埋为何不走，难道说他还有底牌在手？


    
狄青一步步的走过来，盯着浪埋的举动，更留意他身边的那顶轿子。


    
浪埋见狄青走近，突然道：“这些人，是我安排来杀你的。”


    
狄青见浪埋直认不讳，反倒有些愕然，不由问，“为什么？”


    
“因为我让他做的。”一个声音从轿子中传来，满是威严肃穆。


    
狄青一听那人说话，就知道应该没有见过那人。而轿子中人，应该是掌握重权之人。因为只有那种人，说话的口气才永远的高高在上。


    
狄青不语，等待对方的答复。良久，轿中人终于道：“你我都有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杀了元昊。我本来希望飞鹰亲自出手，但他建议让你来，我并不放心。”


    
狄青反问，“飞鹰为何不亲自出手？”


    
轿中那人道：“因为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


    
狄青嘲讽道：“你不放心，所以就要试试我。你有没有想过，我若是躲不过他们的暗算呢？”


    
轿中那人冷笑道：“你若是躲不过那些暗算，不如立即去死。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有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最好早些死了，以免连累旁人。”


    
狄青沉默下来，知道轿中人的意思。这次刺杀，已经过精心的策划，势在必得，若不成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都说元昊残忍好杀，他若不死，死的肯定不止狄青一人。


    
对方虽对他暗算，可狄青反倒有些放下心来，暗想这些人若不是处心积虑对付元昊，实在不用费这般周折。虽然说敌人的敌人，不见得是他的朋友，但他狄青现在只能与这些人联手。


    
轿中人放缓了口气，“不过……你果然不负我的期望。你若能成行，日后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不等狄青再说什么，轿子已被抬起，出了巷子。明月照在长街上，如同凝了一层霜。


    
狄青没有再追上去，只是想着……这人如此自负，会是哪个？他终于明白了一点，安排他入宫的不是飞鹰，而是轿中那人，这么说……这人在宫中有很大的权力？


    
狄青不再想下去，也没有追上去，出了巷子，选择了另外的一条路。至于尸体如此处置，他根本不用去考虑。他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是，他怎么才能杀了元昊？


    
那轿子又过了几条街，终于停了下来。浪埋一旁道：“王爷……为什么不走了？”


    
轿帘张开，秋月高冷，撒下淡青的光芒，落在了轿中那人的脸上。


    
那人额头很高，鼻梁很挺，但鬓角已染了霜白。他若再年轻二十岁，无疑也是让女人心动的美男子。但英雄末路、美女迟暮，都是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


    
望着天空那皎皎的明月，轿中人突然道：“很久没有见到这么明朗的月色了。”


    
浪埋道：“王爷……你可是担忧不能成事吗？”


    
轿中人叹口气道：“这是我生平，最没有把握的一次出手。但我必须要出手了……”


    
浪埋试探道：“你觉得狄青武功不够强？”


    
轿中人摇头道：“他已是我们能找到武功最强的人了。就算飞鹰亲自出手，只怕也不能强过他。”


    
“那王爷还怕什么？”浪埋眉宇间也有忧愁。


    
轿中人望了浪埋一眼，眼中闪过分感慨，“因为你我都知道，狄青要杀的人，只有更强！”他突然带些嘲讽的笑，“想当年，赵允升岂不是也联系我们去杀宋天子？如今风水转了，变成我们联络狄青来杀元昊，也是好笑。”


    
轿中人虽说好笑，可眼中一点笑意都没有，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元昊不是赵祯，此事若不成，后果不堪设想。


    
浪埋犹豫道：“其实……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轿中人道：“你说吧。这时候，你我还分彼此吗？”


    
浪埋建议道：“如果王爷放手退隐，说不定可以避过这劫。有时候……退一步才是好棋。”


    
轿中人目光一厉，低喝道：“你可是有了退意？”


    
浪埋不避轿中人的目光，沉声道：“浪埋不惧，可只为王爷忧心。我们虽做了布置，又安排了狄青，但要取兀卒的性命，仍没有太多的把握。浪埋死不足惜，可还怕王爷有事。浪埋斗胆，还请王爷三思。”


    
轿中人移开目光，感喟道：“就算我放手，兀卒会放手吗？兀卒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兀卒了，我陪他打下了偌大的江山，不想只是区区的一个种世衡，就让他对我有所猜忌。这次让我从明堂回返兴庆府，明里是他称帝在即，让我回来恭贺，可是……他想着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当然可以放下一切，但放下了，和死有什么区别呢？”


    
浪埋不再相劝，因为他也知道，有时候人活着，就是因为放不下！


    
权利可以让人疯狂，权利当然也能让人灭亡！


    
转眼间狄青又当了三天的侍卫，但他反倒不急了，因为他知道有人比他更要着急。


    
这一日入宫，狄青轮值日班，前往养心堂值守。那里平日没什么人去，算不上要地。狄青不等出发，就遇到浪埋。


    
二人虽早熟识，可彼此见面，从不多说一句。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浪埋突然对狄青道：“你欠我的钱，是不是不打算还了？”


    
众人均是一怔，狄青冷笑道：“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回话时他已知道，出手的时候到了。


    
浪埋一拳打过来，却被狄青刁住了手腕，二人角力片刻，尚乞已过来劝道：“有事出去说！”


    
浪埋收了拳头，悻悻道：“你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他霍然转身离去，尚乞埋怨道：“你怎么惹了他呢？出去的时候，小心些……谁都管不了这些闲事。”


    
这本是宫中禁卫常见的纠纷，既然没有出事，众人自是见了就忘。


    
狄青脸上满是怒容，拳头紧握，跟在尚乞身后，到了养心堂的时候，还有些忿忿不平。等独自一人逡巡的时候，狄青这才展开手心，见到里面有粒蜡丸。轻轻的捏碎那蜡丸，里面露出薄如蝉翼的一张纸。


    
狄青看了两眼，已明了了一切，将那纸搓成碎屑，小心翼翼的埋了起来。


    
日近黄昏，斜阳照过来，映的红墙如血，狄青望着那堂顶的琉璃闪烁，目光也有些流离。


    
纸上只写着一句话，“明日天和殿出手！”


    
命令简单明了，可为了这一击，端是花费了太多人的功夫。


    
明日出手，他今夜一定要潜到天和殿去。


    
狄青有些皱眉，御围内六班直分三组，三组各二十四队，每队人的腰牌都在宫中详细的记录。这种措施不但防的刺客无法入内，就算对卫戍军一样的防备。


    
狄青一直想不通，如果他突然消失不见，浪埋等人如何填补这个缺口。


    
狄青正疑惑时，有一宫人走进，见到尚乞笑道：“尚乞，王爷说有事吩咐我，让我来找你，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宫中多少可随意走动的，也就是宫人宫女，这里是养心堂，看那宫人的服饰，倒像是御膳房的人。


    
尚乞四下望了眼，说道：“王爷说……”他蚊子般的说了几句，声音很低，那宫人很是奇怪，问道：“你说什么？”可不等再问，陡然间双眸突了出来，因为一根绳子已扼住了他的脖子。


    
绳子的另一头，就在尚乞的手上。


    
狄青远远见到，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什么。


    
尚乞杀了那宫人，扭头对狄青喝道：“脱衣服，解佩刀。”他将狄青的衣服、佩刀、腰牌统统的换在那宫人的身上。


    
狄青想通了，尚罗多多已死，而宫中少个宫人暂时无妨。尚乞杀了这宫人，不过是充当尚罗多多的替尸，也就添了狄青离去的缺口。


    
尚乞给那宫人穿了尚罗多多的衣服，再为那宫人沾上了胡子，又在那宫人的脸上涂上了鲜血，就算是狄青，也觉得躺在地上那人就是自己。


    
嘎贾已从假山处刨出一坑，取出里面的衣服让狄青换上。


    
那是一套紧身的衣物，除了衣服外，尚有一双鞋，两个竹筒、一柄短剑和一小包吃食。


    
嘎贾在狄青换衣之时，说道：“一竹筒是毒水，射程四尺。一竹筒是毒针，射程七尺！只有一次喷射的机会。均是在近身的时候使用，只要一点沾到对手，那就万劫不复了。这两件暗器都只有一个按钮，一按就发射。”


    
竹筒构造巧妙，黑幽幽的让人心生畏惧之感。


    
狄青接过竹筒，妥善的放好，目光却落在那短剑之上。那短剑外有一短鞘，黑黝黝的并不起眼。嘎贾抽剑出来，那剑极短，仅有一尺，但森气凛冽，碧了拔剑人的眉发。


    
狄青忍不住道：“好剑。”他甚至不用试，就能感觉到那剑能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嘎贾突然用拇指一按剑柄突出的花纹，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剑芒暴涨，倏然变成三尺之长。


    
狄青目光一闪，叹口气道：“好剑。”他不能不说，这些人为求杀死元昊，什么都考虑到了。


    
嘎贾按了下那花纹，长剑缩回，狄青接过那短剑插在腰间，终于明白原来一直以来，不是他乔装的好，而是因为尚乞、嘎贾和昌里，本来就和他是一伙儿的人。


    
这么说，宫中侍卫已有很多是轿中人的手下？


    
狄青来不及多想，昌里已走过来道：“那处假山，有个凹洞，足够你藏到天黑。剩下的事情，需要你自己解决。”狄青点头，已钻到假山之中。之后听警讯传出，脚步声繁沓，已有人向这方向奔来。


    
尚罗多多死了，因不服命令擅自走动，被尚乞杀死。


    
在宫中，等级制度极为严格，不服上意就是死罪。至于就算有人怀疑，也是以后的事情。喧嚣过后，渐趋平静，养心堂只留了四人把守，如同尚乞几人一样立在那里。狄青藏身假山洞穴中，等着日落西山，等到夜幕降临。


    
无星无月，宫中虽有灯火燃起，但养心堂周围满是黑暗。狄青已留意到那看守的侍卫有些打盹，趁其不备的时候，悄然出了假山，向天和殿的方向行去。


    
这些天来，他早对宫中的一草一木都熟悉非常，轻易地避开警戒，到了天和殿旁。


    
天和殿本是元昊和群臣商议要事之所，白日虽戒备森然，但到夜晚，因为并无人留，防范也弱了很多。


    
狄青如狸猫般，从一侧柱子攀沿而上，轻踩琉璃瓦片，到了大殿的偏上方，寻了半晌，掀开几片瓦，闪身而入，藏在大殿横梁之上。


    
从那里看去，下方处一览无遗，但因这里是个死角，下方的人反倒见不到上面的动静。狄青可以看到殿上高台有一龙椅，铺着绣龙的黄缎。那里只有一张椅子，想必坐着的，也就只有一人。


    
那就是西北独一无二的元昊！


    
天和殿比起汴京的皇宫大殿来，少了靡靡之气，宫殿无人，却多了肃然肃杀的气息。


    
狄青望了那龙椅许久，揣摩着下手的角度后，终于从怀中取了干粮，缓缓下咽。尚乞给他准备的吃食，他动也不动。


    
他从未信任飞鹰和轿中人，但他信——眼下元昊不死，他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有时候，到底是谁在利用谁，没有人能分辨清楚。


    
事情好像很复杂，事情又像是过于顺利。到了现在，狄青已没有了回头路。


    
他坐在梁上，想了许多许多，最思念的还是雨中轻舞，霓裳羽衣，但那翩翩之舞中，似乎总有条蓝色的丝带随风而起。


    
蓝得如海，洁净似天，狄青闭上了眼，静待天明。


    
雄鸡三唱，东方微白，狄青早醒，调息运气，稍活动下筋骨。他在此休憩的时候，已小心翼翼，连粒灰尘都不让掉下去，他知道不久后……元昊早朝的时候就到了。


    
很快，那两扇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缕阳光从外照了进来，只撕开殿中暗影的一角。


    
秋日的晨光，带着分南飞大雁的凄凉。狄青望着那晨光，突然想到，原来每日见到晨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鼓乐声起，有执戟侍卫分两列而入。他们不用再检查什么，因为他们自信，以这里防范的森然，就算鸟儿，都很难飞得进来。


    
有值殿官喝道：“百官入内。”


    
进来的十数个臣子，狄青大多不识。他虽在宫中月余，但和这些官员却少有见面，他是个侍卫，更不会问太多的事情。


    
狄青能认出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那满是书卷气的中书令张元，另外一个当然就是大宋叛将夏守贇。


    
可狄青更留意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人站在张元之后，远在夏守贇之前。那人额头很高，鼻梁挺直，鬓角微染霜白。以那人所站位置来看，应是元昊手下的重臣。


    
这次刺杀行动极为缜密，若非是重臣，岂能轻易掌控布局？


    
群臣就位后，乐声又起，群臣肃然垂手，恭候元昊前来。狄青听偏廊处脚步沓沓，斜望过去，见那里走出两队护卫，左右各八名，均是身着金甲，手执长戟，极具气势。


    
狄青心头沉重，他已就看出，那十六名护卫均是步履沉稳，渊渟岳峙，显然都是武技好手。


    
可那十六人就算金甲长戟，气势非凡，却也掩不住中间行来那人的风采，狄青其实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个无论你在什么地方，第一眼都要留意、不能不看的人。


    
那人身着白衣，头带黑冠。白衣胜雪，黑冠如墨。


    
他浑身上下，可说是没有半分华丽的装束，因为他已不用龙袍金冠来维护所谓的尊严。他若是龙，走到哪里都是龙，何必衣锦着绮？


    
他就是那么缓步的走上了龙座，静静地坐下来，手指轻弹。一把长弓置在案前，一壶羽箭轻放手边。


    
长弓刚劲，壶中只插着五枝箭，箭簇颜色各异。一枝灿烂若金，一枝洁白若银，一枝泛着淡黄的铜色，另外两枝箭簇一黑一灰，泛着森然的冷光。


    
狄青心中已在想，元昊为何只用五枝箭，那五枝箭矢若和箭簇一样的颜色，就应该是金银铜铁锡五种。


    
这人狂傲如斯，难道认为天底下，只需要这五枝箭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蓦地心中一震，狄青心中有些古怪，仿佛想到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偏偏一时间忘记了是什么。


    
钟磬一响，万籁俱静。元昊终于开口道：“中书令，我志在一统天下，三川口一战后，又过大半年之久，不知你可有了取天下之策？”那声音不带丝毫的狂傲，甚至可说是漫声轻语，但其中语意决绝，不容置疑。


    
狄青心中一震，暗想大宋整日想着内斗，赵祯年少缺乏魄力，比起这整日想着一统天下的元昊，可差了许多。


    
中书令张元上前，恭声道：“启禀兀卒，定天下之计早有，无非是尽取陇右之地，据关中形胜，东向而取汴京。若能再结契丹之兵，时窥河北，使中原一身两疾，其势难支撑久矣。”


    
元昊一听，并不回应，只是手抚桌案，食指轻叩。狄青这才留意到，元昊的手掌秀气，手指纤长，但轻轻叩动，却显得极为有力。


    
不知为何，狄青从他敲击的动作中，宛若看到力士擂鼓，金戈铮铮，这是不是说，元昊表面上虽儒雅平静，可内心却战意熊熊？


    
可最让狄青留意的是……元昊左手尾指留有长长的指甲，而那指甲竟是蓝色。


    
蓝色如海……


    
狄青心头一震，不知为何，已想起了飞雪的那条丝带。他绝不该这么去想，因为飞雪和元昊，本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更不会有任何瓜葛。但狄青那一刻，心中却有种古怪的念头，那就是飞雪和元昊……其间必有联系。


    
大殿沉寂，悄无声息，但每个人心中都像有战鼓擂动，咚咚响个不停……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十章 博弈


    
狄青虽奇怪自己的联系，但听张元之计，愈发的心惊，暂将杂念放在一旁，甚至差点忘记了刺杀一事。


    
张元说的虽是文雅，但狄青听得明白。张元之计说的简单有力！


    
党项人意图清晰，那就是先取陇右之地，强据关中，然后以关中为凭，进攻中原，直取汴京，征战天下。


    
古来多有得关陇者得天下，所以党项人早看中了关陇这块肥肉。


    
因此党项人处心积虑，发动了三川口之战，可元昊显然不满足只取了金明寨这么简单，他显然要依据金明寨，尽取大宋的关中之地。


    
更让狄青惊秫的是，党项人还想联合契丹！


    
想大宋自从澶渊之盟后，已和契丹人和平相处数十年，但契丹人狼子野心，若真有瓜分大宋的机会，如何会不参与进来？到时候本积弱的大宋，又两面受敌，形势可说岌岌可危。


    
张元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已定下了党项人日后征战的基调，自此西北定然烽烟四起，难得安宁。


    
张元这人的计谋，恁地如斯毒辣？


    
殿中众人各想着心思，元昊再次开口道：“契丹人安逸久了，已没有狼心，难以说服其共同出兵。”


    
张元立即道：“但我等若持续获胜，他们难免不蠢蠢欲动。”


    
元昊微微点头，一字一顿道：“所以眼下最关键的事情不是称帝，而是下一步如何用兵！夏大人，三川口一战，我等仰仗你力甚多，不知接下来……你觉得对哪里用兵好呢？”


    
夏守贇受宠若惊，忙道：“臣这些日子来，殚精竭虑，已草绘关陇地形，定制了下步的作战计划，还请兀卒参详。”他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


    
有侍卫取过奏折，元昊接过看了良久，赞许道：“夏大人辛苦了。”他任何时候，说话都如和煦春风，狄青在梁上听了，很难想像诡计多端、奸诈百出的元昊是这种人。


    
但狄青不能不服元昊的用人之策，只要是有用之人，元昊从不惜好言相向，可对无用的人呢……


    
夏守贇听元昊称赞，老脸泛光，喜不自胜。


    
元昊换了话题道：“野利王，我听说……你昨夜带兵入了刘平府邸，将刘平抓了起来，不知是何缘由？”


    
那鬓角霜白之人上前一步，回道：“启禀兀卒，刘平想反！”


    
狄青心头一震，不是因为听到刘平要反的消息，而是已听出那人的口音。那人正是轿中人！


    
野利王，那不是执掌明堂厢军的野利旺荣，亦是龙部九王之一？


    
怪不得野利旺荣如此狂妄，许诺若狄青成事，要什么就有什么；怪不得就算飞鹰如斯狂傲，也要和野利旺荣联手，因为野利旺荣够资格；怪不得狄青入得宫中，虽是步履薄冰，但仍能顺利潜入天和殿。


    
只因为这一切的主谋人就是野利旺荣！


    
可野利旺荣为何要杀元昊，他不是元昊的膀臂吗？狄青想不明白，只能静静地看着这出戏演下去。


    
元昊听到刘平想反四个字的时候，叩桌的手指根本没有停顿，他柔声道：“他有什么资格反呢？”


    
狄青虽高高在上，但一直看不到元昊的正面。他只见到元昊的背影、衣冠、弓矢。但他听得出元昊口气虽淡，却自有风骨，这无疑是个极具信心的人，元昊根本就没有把刘平放在心上。


    
刘平反也好，不反也好，何必他元昊出手？可既然如此，元昊为何过问刘平一事？狄青想到这里，目光也移到野利旺荣身上。野利旺荣神色慎重，缓缓道：“我只怕……他受了狄青的蛊惑。”


    
听到“狄青”二字的时候，元昊击鼓般的手指终于停顿片刻，转瞬节奏如常，“狄青杀了夏随，逃出兴庆府，又杀了我的几个副统军和监军使，一直向玉门关的方向逃窜，你们还没有抓住他吗？”


    
夏守贇恨得手指已深陷肉中，颤声道：“兀卒，臣请亲自领兵去追踪狄青！”狄青杀了他的亲生儿子，夏守贇恨不得将狄青寝皮食肉，可不得兀卒的吩咐，谁都不能擅自领军。


    
元昊淡淡道：“我没有问你。”他望着野利旺荣，负责追捕狄青的是野利王。


    
狄青听到元昊在谈他，心中凛然。


    
野利旺荣叹道：“狄青诡计多端，身手高强，总有一日……会成为我等大患。老臣无能，到如今还没有抓到狄青，还请兀卒恕罪。”


    
元昊道：“若逃往玉门关的那人就是狄青，倒真让我大失所望。”


    
狄青心头一震，野利旺荣面不改色道：“兀卒何出此言？”


    
元昊轻声道：“听说狄青这几年来，端是不简单。力抗铁鹞子，破我后桥寨，伤了罗睺王，兴建青涧城时杀退我们不少前去骚扰的族长，甚至在平远还杀了菩提王……比起那矜夸的铁壁相公可强许多，也算是我等的一个对手。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以领军之才，行刺客的行径，已让我失望，若是只敢杀些统军、监军使之流，更只是匹夫之勇。这样的人，何劳我们费心？”


    
张元道：“狄青绝非只有匹夫之勇，但缺伯乐。他碍于大宋祖宗家法，以行伍之身能到今日的地位，已是让人难以想像。”向夏守贇看了眼，张元道：“范雍无能，再加上夏大人看出此子会对我等有威胁，是以一直对他压制，这才限制他的发挥，此人若能得宋能臣的提拔，只怕终有成龙的一日。”


    
元昊漫不经心道：“是吗？宋廷有何能臣呢？”


    
张元谨慎道：“三川口之战后，宋廷派夏竦守边……”


    
“此人好色贪财，不知兵，何足为惧？”元昊淡淡道。


    
狄青听元昊对大宋边将了若指掌，就算对他狄青都了解清楚，不由背心冰凉。


    
张元道：“夏竦的确不足惧，但眼下除了夏竦外，宋廷又派范仲淹、庞籍、韩琦等人协助边防……有这三人镇守西北，我军若再想如三川口般取胜，只怕不易。”


    
元昊手指又停顿了片刻，这才道：“庞籍沉稳干练，范仲淹……竟又被提拔了吗？”他没有评价范仲淹，似乎也觉得范仲淹此人难以简单的评价。


    
张元叹道：“不错……此人几起几落，不畏权贵，得罪了太后、得罪了赵祯、得罪吕夷简，只要是朝中重臣，他若觉得不对，就敢率直而言，毫无忌惮……”


    
元昊沉吟道：“他这种性格，若到我这里，能做到和中书令一样的官职。”


    
张元竟没有嫉妒之意，只是道：“范仲淹若能来这里，臣的位置让给他也是心甘情愿，因为臣自觉不如他。只可惜，他不会来。”


    
狄青远见张元神色肃然，并没有虚与委蛇之意，心中突然又有了古怪。他还真不知，大宋有哪个臣子有张元这般的胸襟。


    
元昊终于也叹口气道：“可惜他在宋廷。那满朝的文臣，整日勾心斗角，不为财权，就为色气。范仲淹是个异数，但他的性格注定了他难被昏庸的宋廷重用。我想不到他这次竟被派到边陲。此人胸有天下，久经历练，只怕是我等的心腹大患。”


    
张元赞同道：“兀卒说得不错。”


    
狄青在梁上听了，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想最了解宋廷的，反倒是党项人，最了解范仲淹的，却是元昊！


    
元昊缓缓点头，忽笑道：“可范仲淹终究还是一个人，想吕夷简妒贤嫉能，夏竦难有容人之量，我们就算奈何不了范仲淹，只怕吕夷简和夏竦也容不下他。更何况……西北还有个韩琦，此人性刚，虽有大志，但难听人言。书生用兵，终有缺点，这一次，就可选他为突破口了。”


    
张元面带微笑道：“兀卒所见，倒与夏大人不谋而合了。”


    
夏守贇面有得色，卑谦道：“兀卒志在天下，目光广阔，臣怎敢相比呢？”


    
狄青在梁上听得一身冷汗，见元昊分析精辟，见识独到，不由又为西北担忧。见夏守贇卑躬屈膝的样子，狄青又恨不得给他一刀。


    
殿中沉寂片刻，元昊回到先前的话题，“野利王，你说刘平想反，这才抓住了他。这么说……你多半已带他入宫了。”


    
野利旺荣听众人议政，一直沉静的站在那里，闻言道：“不错，老臣虽有确凿的证据，但也不能擅自杀戮，所以将他带到了这里。只请兀卒明断。”


    
元昊轻声道：“那……就带他上来问问吧。”


    
刘平被押上来的时候，狼狈不堪，尘土满面。他耳朵少了一只，是在三川口一战被箭射飞。如今的刘平，很是憔悴，全然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入了殿中，就一直在颤抖，似有畏惧之意。


    
元昊见刘平上前，问道：“刘平，听野利王说，你想反吗？”


    
刘平颤声道：“臣不敢。”他不敢造反，更不敢说野利旺荣冤枉他。


    
元昊望向野利旺荣，“野利王，你的证据呢？”


    
野利旺荣缓缓道：“刘平暗中勾结狄青，阴谋想反。这证据嘛……其实找一个人出来，就可知真相了。”


    
“是什么人？”元昊懒洋洋道。他看起来对这件事根本没有兴趣，他还能问一句，无非是因为对野利王还有分尊敬。这人毕竟是他妻子的大哥。


    
野利旺荣嘴角露出残忍的笑，“这人……就是刘平的儿子，刘宜孙！他也到了兴庆府！就是他联系了狄青，勾结大漠的石砣，准备找刘平联合造反。”


    
狄青微惊，举目望过去，只见刘宜孙被押了进来，浑身是血，悲愤地看着颤抖的父亲。


    
刘宜孙怎么会来，他不是和飞鹰在一起吗？


    
刘平已不敢抬头，失去了去看儿子的勇气。刘宜孙依旧一霎不霎的望着父亲，目如刀锋，可锋芒之内，藏着无尽的悲凉和愤怒。


    
元昊喃喃道：“有点意思。”他似乎也来了兴趣，不再多说什么。很显然，有些人天生就有残忍的本性，以看别人的痛苦为乐。元昊根本问都不问，是不是觉得这父子的关系，也变得微妙有趣？


    
刘宜孙终于开口道：“你不是我的父亲！”


    
刘平羞愧难抑道：“宜孙……我……”


    
“我父亲早就死了！”刘宜孙嘴角溢血，“在三川口的时候，他就死了。他拼尽了最后的一滴血，不屈而亡！他绝不会投靠元昊，求得残生！”


    
刘平衣袂无风自动，已不能言。


    
刘宜孙见刘平不语，突然撕心裂肺的喊，“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冒充我的父亲？”他被两兵士擒住手臂，冲动得想要上前扼住刘平，却被身后的兵士死死的拉住。


    
刘平终于抬起头来，双眸满是泪水，“我不配做你的父亲。可是你……为何这么傻？”他抖的和秋风中的落叶一样，谁都看出，刘平不想儿子死，但事到如今，这父子就算不死，命运只有更加的悲惨。


    
刘宜孙见刘平如此，反倒放声长笑起来，可笑中带泪，满是悲戚。


    
“我是太傻了，我傻的信了父亲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是太傻了，傻的认为我父亲宁可死，也不会降！因为他从来都告诉我，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苟且的父亲！我是太傻了，傻的当有人告诉我，刘平——刘宜孙的爹当了降兵，我还和人去撕咬打架，弄得遍体鳞伤……”


    
殿中只余刘宜孙凄厉如狼的嚎叫，众人皆静。


    
元昊的手指还是轻动有力的敲击着桌面，似乎这惨绝人寰的叫声，也无法打动他的铁石心肠。


    
刘宜孙又道：“所以我一定要来兴庆府，爬也要爬到兴庆府。我本想告诉所有人，我爹不是懦夫！”他双目红赤，几欲滴血，盯着刘平道：“可我错了，错得厉害。原来当初那个说‘义士赴人之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何况眼下为国难当头！’的人早死了，原来那个叫着‘为国死战、后退者死’的人也早死了。不，他没有死！他喊着让别人去死，可自己最终苟且的偷生下来，他怎么对得起那三川口前战死的郭将军？他怎么对得起那无数为国死战，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大宋兵士？你说……你说呀……”


    
刘平倒退一步，已难站稳，失魂落魄道：“我……我……”


    
刘宜孙见父亲仍是懦弱，大喊道：“你到现在，还不敢看我一眼吗？”他力尽被擒，没有当场就死，只为要见父亲一眼。可见父亲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卑懦，真的心如刀割。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刘宜孙用力一挣，竟挣脱身后那两人的束缚，从一人腰旁拔出单刀来。


    
众侍卫一声喝，兵甲铿锵，就要上前。


    
元昊摆摆手，众侍卫止住了脚步。在这殿中，元昊无疑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


    
刘宜孙单刀在手，脸色铁青，那森然的刀光中似乎也带着凄凉心酸之意。刘平急道：“你……放下刀来。”


    
刘宜孙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种解脱，淡淡道：“现在……还放得下吗？”


    
他举刀，劲刺，鲜血飞溅而出，溅了刘平一身一脸。


    
刘平撕心裂肺的叫了声，在刘宜孙挥刀时，他已扑了上去。刘宜孙一刀没有刺向旁人，他也无能再杀旁人，他刺的是自己！


    
长刀入腹，刘宜孙软软地倒下去，跌在刘平的怀中。


    
刘平伤痛欲绝，泪流满面，紧紧抱着儿子，嗄声道：“你……你为什么……”


    
“你现在……肯看我了吗？”刘宜孙流血的嘴角带分讥诮。飞鹰说错了，他来这里，不是要杀父亲，而是要杀死自己。


    
刘平抱着儿子的身体，泣道：“我……对不起你。”


    
刘宜孙眼中光彩渐散，喃喃道：“聪明的人……都活着。蠢的人……要……死的，我是蠢人。”他身躯剧烈抖动下，喊道：“我好……恨……”他不等再说恨什么，身躯陡挺，脑袋却已垂落下去。


    
只是那双眼还睁着，盯着虚无的前方。


    
刘宜孙死了，尸体冷下去，只余两滴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不甘的坠落……


    
无人上前，天和殿再次沉寂下来。那些侍卫饶是看过太多的生死，可也像被刘宜孙的悲烈所震撼，木讷不能动。


    
刘平抱着儿子的尸体，感受怀中的儿子一点点冷却，也像死了一样。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忍心去看他，谁都知道，刘平还活着，但也死了。


    
元昊看着野利旺荣，突然道：“他怎么来看，都不像要造反的人。”


    
野利旺荣道：“这些汉人都是心怀叵测，个个该死。”


    
元昊缓缓说道：“心怀叵测的不仅只有汉人了。”


    
野利旺荣身躯微震，抬头盯着元昊道：“老臣为兀卒鞠躬尽瘁，莫非兀卒也怀疑老臣吗？”他说出这句话来，极为突兀，直如对元昊宣战般，众人皆惊。


    
元昊击鼓一样的手指停顿了片刻，这才道：“野利王何出此言呢？”


    
野利旺荣道：“兀卒若不是怀疑老臣，为何几天前突然派人去老臣的府上搜寻？难道说老臣家中，有什么东西让兀卒不安吗？”


    
元昊轻声道：“若心中无愧，让我搜搜又有何妨？”他这么说，无疑是承认了野利旺荣的指责。众人均是骇异，但都保持沉默。


    
张元见局面剑拔弩张，本待出来调停，可见元昊手指不停地跳动，终于还是止住了这个念头。他知道元昊的习惯，知道这时候的元昊，不能被打断。


    
野利旺荣放声笑道：“那兀卒可在老臣家里搜到了什么？兀卒认为，老臣是否想反呢？”


    
狄青只见到元昊挥挥手，有侍卫捧个锦盒上来。


    
那锦盒样式再寻常不过，可野利旺荣见了，脸色倏变，似乎有了不安之意。


    
元昊慢慢道：“这盒子本是从你家搜来的……”他缓缓启开了锦盒，盒内有柔和的光线透出，五彩斑斓，交织在一起，给锦盒罩了层轻浮的晕光。


    
狄青居高临下的看到，大为诧异，因为盒中的东西他竟然见过。


    
那里面装着四个瓷瓶，四个颜色各异的瓷瓶。


    
红像海棠、紫若玫瑰、青似梅子、白如凝乳。


    
瓷瓶上流彩不定，那上面的颜色竟随光线而变，交织在一起，端如云霞般绚烂。


    
那赫然是狄青在沙漠中见过的几个瓷瓶，瓷瓶极美，狄青也是见了难忘。实在不能想象还有别的地方，同样有这般花色的瓷瓶。这么说，这瓷瓶的确是从沙漠取来的？


    
狄青当时见那瓷瓶，只感觉惊艳，但如今见到，却觉得瓷瓶上鬼气森森。在沙漠出现的瓷瓶，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


    
野利旺荣本沉静的脸上也带着惊疑，良久才道：“这瓷器是老臣从个商人手上买得，还不知道兀卒也有兴趣。兀卒想要，说一声就好，我怎会不给？”


    
元昊拿起那青似梅子的瓷瓶，感慨道：“我素来向往中原文化，西北就造不出这种瓷瓶。我听说……这瓷器本是中原龙泉钱家所制，叫做梅子青，一窑出来不过十数个，一年也就出窑一次。所以这种重量的一个瓷瓶，比三倍重的金子还贵重。在宋廷达官贵人中，若有人得到这样的一个瓷瓶，必定视若珍品。我说的对不对？”


    
狄青见野利旺荣本主动发难，可自从元昊取出瓷瓶后，神色竟犹豫起来，不由大为奇怪，不解野利旺荣已箭在弦上，为何开始示弱？


    
野利旺荣听元昊询问，半晌才道：“兀卒说得对。”


    
元昊放下了梅子青，手若抚弦，从其余三个瓷瓶上摸过去，碰到那海棠红的瓷瓶，说道：“听说这个瓷瓶每逢夜晚，就会褪色变淡，到了清晨，又艳红如血，有如花开花落，所以有个雅名，叫做花自落。”


    
狄青更是诧异，不解元昊在这种满殿芒锋的时候，为何说起了风花雪月。而听元昊的见解，竟对这些东西也了如指掌。


    
元昊又指着那紫若玫瑰的瓷瓶道：“这瓷瓶叫做紫罗轻，看似没有奇异之处，但都说它比铁还坚固，比罗缎还要轻，也是个异物。而这白色的瓷瓶，叫做冰火天，在夏天的时候，冷酷若冰，可到了寒冬，却又温暖如春……”


    
殿中群臣听到元昊的介绍，虽不解元昊的用意，但眼中都露出艳羡之色。只有张元肃然一旁，眼中有了惊怖之意。


    
夏守贇赞道：“这等异物，臣虽在中原听说过，却也未能收集。兀卒竟悉数得到，可算是天意所归了。”


    
元昊淡声道：“那你抓了铁壁相公、帮我三川口大胜、用数万宋军的鲜血为你铺平晋升之路，是不是就因为没有得到这些瓷瓶？”


    
夏守贇一滞，竟不能言。他是太后党羽，太后死后，他因宫变一事整日惶惶难安。但这不过是他叛逃的一个缘由，最主要的因由却是大宋崇文抑武，他虽自诩功劳，但总被那些文人骑在头上，这种瓷瓶，素来都是那些达贵之物，他根本没机会获得。


    
元昊说得犀利，切中了夏守贇的心思，但夏守贇该怎么回答？


    
元昊见夏守贇不答，长叹一声，“这四个瓷瓶加起来，价值千金呀，甚至……千金都买不到了！”


    
众人脸上都露赞同之色，不想元昊突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他衣袖一拂，已将锦盒拂在地上。


    
青瓷碎响，如玉器哀鸣。


    
那四件价值千金的瓷器，转瞬变成了一堆碎片，不值一文。


    
众人有的不能喘息，有的喘息如牛，就算梁上的狄青也有些震惊惋惜，不解元昊到底要做什么。


    
元昊不望一地碎片，只望着殿中群臣，一字字道：“英雄之生，当称王称霸，何必衣锦着绮！又何必要此俗物误我雄心！”


    
狄青心头一震，只能叹这元昊的确非同凡响。元昊的意思很明显，大宋君臣贪恋奢华，靡靡不振，他元昊绝不会重蹈覆辙！


    
殿中沉冷宁静，众人望着那堆碎片各有所思。


    
元昊突然起身，下了龙椅，缓步走到那碎瓷旁蹲下来。众人目露疑惑，有的甚至觉得元昊也有些心疼那些瓷瓶被打破了。


    
那么完美的东西，本应该欣赏，又怎能只听声碎响？


    
元昊起身，修长的手指已从碎瓷中夹了一物，望向野利旺荣道：“不知你能否告诉我，这是什么？”


    
野利旺荣脸色又变，他已看到，元昊手上竟有粒蜡丸。蜡丸中，当然会藏着东西。


    
“这么精致的瓷器里怎么会有蜡丸？”野利旺荣咬牙道。


    
元昊淡淡道：“或许就是因为瓷器精美，所以没有人舍得打破它，自然也就想不到其中还藏着个不能说的秘密。或许……野利王，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秘密？”


    
野利旺荣恢复了镇定，突然道：“眼下西北算个人物的，除了范仲淹、庞籍、韩琦外，还有个种世衡。”他突然岔开话题，让众人又有些摸不到头脑。


    
元昊并不意外，只回道：“是。”


    
野利旺荣道：“范仲淹有救天下之志，庞籍可独当一面，韩琦锋气正锐，种世衡却和狐狸一样。”


    
元昊道：“你说的对了部分。在我看来，范仲淹只有救宋廷的志向，却没有救天下的志向。宋廷不是天下。能救天下的人——是我！”


    
狄青心中不知何种滋味，也不明白元昊到底是自大还是自恋，或者是自信？


    
可在大宋中，有哪个有这样的自信？


    
野利旺荣点点头道：“是，你一直想要一统天下，你认为只有这样，才是解决天下纷争的根本办法。我不和你说范仲淹，我只想说说种世衡。”


    
“你说。”元昊一直不紧不慢的口气。


    
野利旺荣道：“种世衡虽是财迷，但他却是宋廷忠实的一条看门狗。为了对付宋廷的敌人，不择手段。我知道，他在这半年来，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没少花钱请人刺杀我。他想杀了我和遇乞。”


    
元昊道：“他太小家子气了。”


    
野利旺荣凝声道：“他不是小家子气，他是没有别的办法。他若跟了兀卒你，想必能有更好的方法。但他和狄青一样，都是带着镣铐在行事，他们一方面要对付我们，一方面还要应付宋廷的牵制。兀卒你不需俗物羁绊雄心，可这世上，有几个兀卒呢？”


    
狄青嘴角带分苦笑，不想最理解他们的人，竟是敌人！


    
夏守贇脸色有些难看，野利旺荣虽没有明说，但也狠狠的刺了他一下。


    
元昊沉默无言，野利旺荣继续道：“种世衡虽看似轻浮，但为人稳扎稳打，我们的用意很简单，尽取关中，进攻中原。种世衡的用意也简单，他想除去镇守横山的我和遇乞，抢占横山，登上进攻我们的高点。种世衡知道，有我和遇乞在，宋军就不能打过横山。因此这半年来，种世衡绞尽脑汁想除去我，他用计离间你我的关系，送我财物，许以厚利。”


    
元昊终于道：“这和我们当年对付李士彬的法子仿佛，有些俗套。”


    
野利旺荣道：“这世上，往往越俗套的法子越有用，因为我们都是俗人。虽然你是帝释天，可你也要住在欲界。”


    
元昊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可我不明白，你说这些做什么？”


    
野利旺荣道：“我知道种世衡在用反间计，因此我派人去假降，可他当然也知道我不会降，因此一直和我虚与委蛇。这些日子来，两方彼此试探，假假真真，但种世衡目的已达到了，他成功的离间了你我。我如果对你说，这瓷瓶的确是我买来的，这或许本来就是种世衡的圈套，故意骗我买下这瓷瓶，然后被你发现，你信不信呢？”


    
元昊舒了口气，漫声道：“你信我信你吗？”


    
野利旺荣一怔，半晌不能答复。


    
你信我信你吗？


    
这句话很简单，但意思却有多重。野利旺荣所言到底是真是假？无论真假，元昊到底信不信野利旺荣的解释？就算元昊说信，那野利旺荣信元昊是真心相信吗？


    
怀疑的种子种下来容易，很快的生根发芽，但想要再彻底清除，绝非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野利旺荣才道：“我信！”


    
他信什么？谁都不知道。


    
元昊捏着那粒蜡丸，淡淡道：“我却不信。”


    
野利旺荣脸色巨变，咬牙望着元昊道：“这些事情，我本来尽数告诉你了。我派人假降宋廷，你也知情。到如今，你不信我？”


    
元昊凝视野利旺荣道：“这些我都信，但有些事儿，我真的难以再信。狄青逃往玉门关了，是不是？”


    
狄青听元昊又提及自己的名字，心头一跳。他到现在还没有见到元昊的正脸，但他知道，这无疑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因为没有人知道元昊想着什么。


    
野利旺荣不想元昊旧事重提，想了半晌才道：“是。”


    
“负责捉拿狄青的人是你，对不对？”元昊追问道。


    
“是！”


    
“你为了追拿狄青，甚至调动了卫戍军，宫中好手不少，也被你调出去追狄青了。对不对？”


    
“对。”野利旺荣很是迟疑。他显然在琢磨元昊为何要问这些。


    
元昊手指屈伸，不望野利旺荣，望着自己的右手，缓缓道：“在你追拿狄青的几个月里，宫中的侍卫，已被你借故抽调了三成。是不是？”


    
野利旺荣不再回答，可双拳陡然握紧。


    
元昊又道：“我信你，因而才随你折腾，但你呢……你辜负了我的信任。”他口气中满是遗憾，“从夏随死的那一刻，他的空缺就被你另外派人弥补。在你负责宫中调度后，你就不停的安插自己的人手。夏随去太白居，因为你约了他，可那刺客也去了。显然你约夏随到那里，就想让刺客杀了他，进而搅乱兴庆府，混淆视线，方便你行事。对不对？”


    
狄青一震，恍然大悟，明白元昊推测的不假。


    
飞鹰既然能联系野利旺荣，那飞鹰在太白居杀了夏随就绝非偶然，飞鹰知道夏随肯定会在太白居！


    
飞鹰为什么这么肯定？还不是因为这一切都是野利旺荣的安排！


    
野利旺荣眼角已跳动，竟还能忍住不言。


    
夏守贇牙关咬碎，可还不敢上前。他做梦也没想到，杀他儿子的人不是狄青，而是野利旺荣。


    
元昊续道：“现在事情很简单了，你弄出个狄青，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本意不过就想抽调宫中的人手，然后替换成效忠你的人。你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宫中的安危，而是想要杀我！你已不信我了，试问我如何再信你？”


    
野利旺荣身躯已在颤抖，竟还没有发动进攻。


    
元昊手指轻弹，那蜡丸已飞得远远，众人又是一怔，不明白元昊既发现了秘密，为何看也不看其中的内容？


    
元昊吸了口气，说道：“你现在还不说动手，是不是觉得飞鹰出卖了你，所以没有了自信？这瓷瓶，本是飞鹰送你的礼物，你也不知道这里竟有蜡丸，你觉得飞鹰在陷害你？”


    
野利旺荣嘴角抽搐，嗄声道：“若不是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元昊口气中满是嘲弄，“其实飞鹰没有出卖你。瓷瓶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那蜡丸……不过是我预先藏在手中的。你太紧张了，难道不会认真想想，一年才出窑一次的瓷器，里面就算藏着消息，也早过时了？更何况，蜡丸怎能在那种环境下安然无恙？”


    
野利旺荣如中一刀，倒退几步，脸无血色。


    
狄青心思飞转，暗想如果飞鹰没有出卖野利旺荣的话，那是谁出卖了他们？很多事情，元昊可能知道，但也有些事情，元昊本不可能知道。


    
元昊轻弹下手指，又道：“你和飞鹰的计划，到现在为止，还很成功。我知道现在殿中，已最少有一半人是你的手下。你想杀我，那好，我给你个机会。可惜的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勇气出手呢？”


    
野利旺荣好像已丧失了出手的勇气。


    
元昊叹气道：“我以前一直在想，你为何要叛我？当然不是因为种世衡，也不是因为宋廷。他们不够资格……”他不等说完，野利旺荣已放声狂笑起来，他笑得肆无忌惮，再不像沉冷的野利王。


    
众人都吃惊地望着野利旺荣，背脊都有了寒气。


    
谁都已明白，刘宜孙是今日在天和殿第一个流血的人，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元昊见野利旺荣狂笑，竟还平静的立在那里。野利旺荣已嘶声道：“你不会知道的，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我知道的。”元昊温和道，声音虽柔，但里面带着钢铁般的坚硬，“你背叛我，是不是因为……香巴拉？”


    
“香巴拉”三字一出，野利旺荣突然冷了下来，眼中闪着灼热的光辉，天和殿也冷了下来，空气几欲结冰。


    
狄青脑海中遽然轰轰隆隆的响了起来，元昊怎么知道香巴拉？野利旺荣为何因为香巴拉反元昊？


    
难道说，这二人都知道香巴拉的秘密？


    
狄青血已沸，可不等他再想下去，就听到野利旺荣说了两个字，“迭玛！”野利旺荣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神色冷得如贺兰山顶的积雪。


    
元昊听到“迭玛”二字的时候，正在屈伸的五指蓦地僵硬。那两字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让一向冷静如山岳的他也如斯震惊？


    
狄青又是一震，惊诧莫名。


    
迭玛？


    
什么是迭玛？是人、是物、是洪荒怪兽、还是仙境地府？狄青不知道迭玛是什么意思，他问过种世衡，种世衡也不知道。种世衡当初说帮他去问问，但狄青未来得及等消息，就赶赴了平远寨。


    
他没有想到，竟从野利旺荣口中再听到这两个字。郭遵说过，“要去香巴拉，必寻迭玛！”而如今，野利旺荣因为香巴拉，也说出迭玛两字……


    
狄青没有再想下去，也没时间再想下去。他随即被发生的事情震撼，因为野利旺荣终于发动了进攻。


    
迭玛不管是什么，但肯定是这次进攻的暗号。


    
狄青随即加入了那场终生难忘、惨烈绝伦的搏杀中。


    
但他不是对元昊发动第一攻的人。


    
第一个对元昊出手的竟是个死人！


    
倏然间，寒光起，宝剑出，鲜血淬厉！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十一章 两箭


    
天和殿只有一个死人，那就是刘宜孙。


    
但刘宜孙的确死的不能再死，出剑的是刘平。


    
离元昊最近的不是野利旺荣，而是刘平。谁都觉得刘平不死比死更惨。刘宜孙自尽后，谁都看得出来，刘平就算不死，可也和死人差不多了。兵败被俘，被人陷害，儿子自尽，这是任何一个有心的男人都难以承受的事情，可刘平不但承受得住，竟然还能拔剑。


    
他本被押上来的，手无寸铁，但他一伸手，就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软剑曲折如蛇，一剑刺向了就在身旁的元昊。


    
剑气光寒，寒了一殿的杀气，已堪堪刺到了元昊的身边。几乎在刘平出手的那一刻，殿前侍卫已有两人冲出，手挥长戟断了元昊的退路。


    
三人联手一击，已罩住了元昊的四面八方。


    
元昊根本没有留意刘平，他只关注天下大业，英雄逐鹿，根本看也没有看过卑微懦弱的刘平。


    
殿中遽然响起“嘁嘁嚓嚓”的声响，那声响中带着血腥之意，甚至让人听了想呕吐。在刘平出手的时候，殿前侍卫已陷入了混战中。


    
元昊知道，殿前侍卫中被野利旺荣换了不少，但他的侍卫根本不知道谁被野利王收买。


    
背叛的侍卫当然要出手，因为他们输了就一个结局——死！没有背叛的侍卫被迫出手，因为他们若不出手，死的就是自己，可他们不知道到底有谁背叛，因此死的也就更快些。


    
混战中，殿前侍卫倏然就和风吹草浪一样，倒下了半数。


    
元昊不理，抽身爆退。他似也没有想到刘平会出手，更没有想到刘平剑法如斯犀利，但他不惧。


    
他很快意识到，野利旺荣带刘平、刘宜孙上殿绝非无因，野利旺荣就是为了埋伏下这个让元昊想不到的杀手。


    
刘平假降，却是真的想要元昊的性命！刘平行的是荆轲刺秦之计，刘平想不到刘宜孙会来，想不到野利旺荣如斯残忍，让他父子这种情况见面，他想不到儿子会死。


    
他伤心莫名。


    
一腔悲愤，涌成无边的战意，刘平出剑，剑不留情。


    
元昊已退到长戟之前。他已看出宝剑霍霍，隐泛绿光，宝剑上，本来就是淬了剧毒。


    
可那长戟风起，已堪堪到了元昊的腰间。


    
元昊奇异般的一扭，黑冠不颤，白衣翩翩，倏然已到了长戟之上。他脚尖一点，握戟力士只觉得双臂被大力带动，戟尖已刺入了另外一人的小腹。那人疼呼声中，长戟横出，正砸在同伴的腰间。


    
元昊有如清风扶柳，根本不看两力士互残，他已退到龙椅前。


    
他虽是倒退，可身形如电。持剑而追的刘平，竟然被他撇开数丈。刘平急怒，脚尖点地，就要冲到元昊的身前。


    
陡然间瞥见元昊长弓在手，箭壶腰畔，刘平心中微凛，不等反应，只感觉一股锐风穿透身体，带来了严冬的寒意。


    
刘平才扑在半空，背心爆出一道血泉，已如石头般的坠落下去。


    
他临死只看到了元昊的弓，看到了元昊的弓弦如琴弦般震颤，但他终究没有看到元昊的箭。他至死都没有看到元昊搭过箭。


    
长箭透胸而过，“夺”的刺入了天和殿的柱子上。


    
箭簇颤颤，灰若心死，死灰难燃。


    
狄青看得清楚，元昊用的是五色羽箭中的锡箭，一箭就射杀了刘平！


    
众人连吃惊的表情都没有，也没有人顾得上吃惊。今日既然反叛，不生即死，他们早知道元昊武功高绝，箭法犀利，但他们已别无选择。


    
殿中侍卫已死了大半，死的多是元昊的护卫。


    
并非那些人功夫不够好，而是他们陷入混乱，四处为敌。甚至拥护元昊的护卫，都彼此相残，因为他们已分辨不出敌我。


    
最少有七个侍卫冲到龙椅前不远。


    
可就在此时，已有两队各八人挡在了龙案之前。盔是金盔，甲是金甲，就算那些人，看起来也是金色的。


    
十六人，已在元昊身前筑起了金甲高墙。


    
元昊无论早朝、出游、狩猎或者出征，身边总带着这十六金甲勇士。这些人只忠于一人，那就是元昊。就算是野利旺荣在十年前筹划这次刺杀，也不能收买这些人手。


    
元昊明知野利旺荣想反，却听之任之，他是不是也想凭借这些勇士，诛杀所有谋逆他的叛将？


    
谋划的越久，参与的人越多，那杀起来，岂不越是痛快？元昊从不怕杀人！


    
元昊出箭，天和殿乱，刘平死，局面失控，可元昊镇静如初。但他一箭射出，遽然有了心悸。


    
那种心悸许久未曾有过，当年他十来岁在野外遇虎的时候，有过一次。当初卫慕山喜纠结数十高手围攻他的时候，也有过一次。


    
但危机来得却比以往所有危机都要猛烈。


    
危机来自头顶！


    
头顶是梁，有人早就潜伏在梁顶，是野利旺荣安排的？元昊脑海中思绪电闪，吃惊的不是野利旺荣的心机，而是来自头顶那磅礴的杀气。


    
元昊头也不抬，脚尖点动，龙案倏然飞起，直击半空来人。而在桌案飞起之际，右手一伸，已扼断了青罗伞盖。


    
他是兀卒，也是青天子，示意和大宋黄天子有区别，但他一直就想将青罗伞盖换成黄色。


    
但他换伞之前，必须要活下去。


    
伞断，青色的罗伞浮云般向殿左飘去，而元昊闪身出了罗伞的屏蔽，竟去了殿右。


    
他早习惯了虚虚实实之法，算准常人见到伞盖向左，多半会追斩那罗伞。避其锋锐，击其惰归，眼下杀手实力不明，元昊并不急于和他过招。


    
元昊看似狂妄，但绝对是个能忍的人，他要出手，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


    
可他才出了罗伞，就见一道剑光斩来。那一剑如同劈开了殿顶，引了青霄的红日，耀得天地失色。


    
殿中只见剑光。


    
元昊立即明白，头顶刺杀他的那人绝非刘平可比拟，此人心机灵动，不下于他。最少那人没有被罗伞吸引，最少那人也能忍得。那人也能算，算准了元昊遇刺，必先取弓箭，所以他从殿顶跃下，目标就是龙椅。


    
那人算得和元昊一样精准。


    
元昊退无可退，退不过那让满殿失色的剑光，他擎弓一架。


    
剑光追斩在铁弓之上。


    
“呛”的一声大响，直剑正中弯弓之上，声响如龙鸣，似虎啸。剑弓相击，激荡出比紫电还闪亮的火花。


    
狄青终于出剑，剑做刀使，等候数月，一剑竟砍在了弓背之上。


    
那锋锐的剑锋，竟削不断元昊的铁弓。


    
箭是定鼎箭，弓是轩辕弓！


    
元昊射的是指点江山的五色定鼎箭，用的千古无双的轩辕擎天弓。


    
传说中轩辕弓乃轩辕所制，选泰山南乌号之柘、燕牛之角、荆麋之弭、河鱼之胶所制。若非如此神弓，如何挡得住狄青的横行？


    
狄青心头微沉，可斗志更昂。他终于见到了元昊的脸，火花中，他瞥见元昊额头宽阔，鼻梁很高，眼窝凹陷，满是个性的一张脸。但狄青只凝视着元昊的那双眼。


    
火花爆闪，照亮了元昊的一双眼。


    
那双眼炽热、讥诮，尽是雄心壮志。虽在躲避，但眼中没有丝毫惊惶，只有沉冷。


    
火花不等散尽，狄青已借力飞弹，空中又是一剑劈了过去。


    
元昊从未想到刺客有这么敏捷的身手，空中腾挪，灵巧如飞。他本待借力而退，拉开距离。借铁弓震颤之力，他虽飞了出去，但剑光仍在他的眼前。


    
“嘡！嘡嘡嘡！嘡嘡！”


    
刹那间，弓剑不知交锋多少次，众人只觉得那声响敲击如急雷密鼓，空中火星四射。长弓捭阖，短剑横行。狄青虽攻得凶，但元昊竟也尽数挡了下来。


    
一寸短，一寸险。狄青已看出不能让元昊出箭，不然生死难料。他手持不过尺许的短剑，以快打快，贴身肉搏，竟让元昊腾不出射箭的空间。


    
天和殿全部的杀气已凝聚在这二人的身上，众人见虎跃龙腾，听金戈鸣响，虽有不少人围过来，可竟沾不到二人飘忽的身形。


    
十六个金甲护卫死了五个，殿前侍卫亦是毙命不少，但人数远比金甲侍卫要多。


    
尸体已遍地。


    
最后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狄青久攻不下，突然暴喝一声，短剑劲刺。


    
元昊目光如炬，长弓格挡。他退到殿柱之旁，他虽在退，不过是寻反击的机会。


    
他箭不轻出，一击必杀！


    
他有长弓的优势，可狄青没有。他格挡狄青的宝剑时，已想了反击对策。可“咯”的声响后，宝剑暴涨，倏然已刺到了元昊的腹间。


    
这招变化之快，有如天成，眼看元昊已避不开这夺命的一刺。


    
不想元昊背贴梁柱，只是一游，竟蛇一般的上了梁柱。


    
长剑急刺，已入了元昊的小腿。狄青才待挥剑横斩，元昊眼中厉芒闪动，长弓抖闪，弓梢已击在狄青的腕间。


    
杀人的机会，往往也是被杀的机会。


    
狄青刺伤元昊的瞬间，如潮的攻势终于停顿了片刻。元昊得到机会出手，一下就击飞了狄青的宝剑。狄青腕骨欲裂，可在被击中的那一刻，已掏出了竹筒。


    
竹筒中是毒针，射程七尺。


    
他和元昊之间就是这远的距离，狄青已算定，元昊会反攻。只要元昊一攻，二人距离急缩，那就是他射针的机会。


    
针上有毒，剧毒！


    
狄青相信，那毒针只要有一根射在元昊身上，就能让他万劫不复。野利旺荣既然想杀元昊，说针上有毒，肯定会淬上最厉害的毒药。


    
元昊击飞了狄青的宝剑，长弓再弯，已点在梁柱之上。长弓三弯，元昊已蓄力作势，以轩辕弓为弦，以自身为箭，准备给狄青夺命的一击。


    
可等他见到了狄青手中的竹筒，元昊脸色变了。


    
变得极为惊怖。


    
元昊很少有失色的时候，他身经百战，就算那竹筒有毒针，他也绝不会如此畏惧，他畏惧的是什么？狄青见到元昊的惊惧，内心突然感染了不安。


    
可箭在弦上，人在弓前，元昊已不能不发。他只来得及将铁弓弹出的角度变幻了下，他斜穿了出去。


    
元昊斜飞上天，如流星般划出一条微弯的幻线。


    
狄青按下了按钮，他没有更好的机会。


    
“咯”的一声响，天和殿随着那声响，好像突然被冰封了一样。


    
狄青的感觉已到了巅峰之境，他感觉元昊一寸寸的上升，感觉周边的兵士浴血奋战，感觉到元昊脸上突然闪过分阴霾。


    
他感觉到自己心头狂狂一跳，针竟没有发出来。


    
只是刹那间，狄青眼都来不及眨一下，突然将那竹筒用力地向空中的元昊扔过去。竹筒有问题，杀机来自竹筒。


    
“轰”的一声大响，竹筒在空中已爆，射出毒针无数。


    
狄青再也顾不得追杀元昊，奋力向后滚去。他真的没有想到过，野利旺荣给他的竹筒，竟然会爆炸！


    
硝烟弥漫中，狄青只觉得左肩微麻，头脑发晕，但明白所有的一切。


    
那毒针的确如嘎贾所言，按一下就会发射。但嘎贾没有告诉狄青一件事情，那就是毒针是以火药爆炸之力喷出。


    
这本是野利旺荣的计谋，他就想狄青和元昊同归于尽。


    
狄青想到这点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


    
元昊有没有受伤，狄青并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中了毒针。他虽怒，但嘴角反倒有了哂笑，他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还是太过信任野利旺荣了。


    
与虎谋皮，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时天和殿已惊呼声一片，不知有多少涌来的人被毒针射中。硝烟中，狄青只感觉到有一金甲侍卫冲来，对着他就是一戟。


    
狄青用力撞去，躲过长戟，拔出那人的腰刀，一刀就了结那人。然后他反手一刀，刺在自己的肩头之上，挖下一块带针的肉来。


    
肉已发紫，流出来的是黑血，狄青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硝烟中，只听到有一人大喊道：“莫要跑了叛逆。”那声音如此熟悉，狄青听了，心中怒火陡炙，振臂一挥，单刀破烟而出，砍在一人胸膛之上。


    
那人翻身倒地，眼中满是不信之意。


    
那人正是夏守贇。他本不该喊的，但他实在伤痛儿子之死，已准备好同野利旺荣拼命，顺便成为元昊手下的第一忠臣。


    
这是个机会，“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他夏守贇虽投降过来，但始终感觉不到元昊的信任，他还想在这种时候，表示忠心。


    
但他还没有拼的时候，就先送了自己的命。


    
狄青早就有心杀他，正赶上他送上门来，如何会不出手？这时候天和殿混乱一团，狄青只觉得阵阵昏厥，再顾不得许多，身形一晃，已从偏廊冲了出去。


    
他那时候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他还不能死！


    
狄青中针逃命，元昊却没有中针。


    
倒非元昊远比狄青高明，而是他提早警醒一步。狄青并不知道手中暗器的犀利，但元昊却知道狄青手中的暗器叫“泼喜”。


    
元昊五军中，就有一军叫做泼喜军。泼喜军只有二百人，只有一个作用，就是使用旋风炮攻敌。这些人投掷的是拳头大小的石块，旋风炮在军中的威力，还要强过连弩。


    
但元昊远不满足这些威力，他早知道大宋武经堂正在编写《武经总要》。而《武经总要》中，最让元昊心动的不是其中的兵法，而是霹雳！


    
宋廷已在研究火器，想要对付契丹人和党项人的骑兵。


    
三川口一战，宋军虽败，但大宋霹雳初显威力，元昊每念于此，都是心中难安。因此他想方设法的窃取霹雳的制法，虽未完全成功，但已仿制霹雳做出了泼喜。


    
这还是个尝试阶段的利器，研制不宜，制作更是不易。


    
元昊一直让野利旺荣负责此事，可他从未想到过，泼喜才出，就用到他自己的身上。


    
这或许也是个讽刺。


    
泼喜一出，本来就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元昊就因为知道这泼喜的威力，所以放弃了对付狄青的念头，先行躲避。他快了一步，空中已见狄青中招，只能叹息。


    
很显然，狄青并不知道手中暗器的威力。可野利旺荣如此做法，岂不是自毁长城？


    
元昊已落了下来，见狄青逃走，竟没有搭箭。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镇压野利旺荣的造反，其余的事情，暂可不理。


    
元昊才一落地，就有两人一左一右的杀来。那两人弃戟拔刀，封住了元昊左右。刀光极寒极厉，虽不如狄青，但远胜寻常的侍卫。


    
但差一分，已差千里。狄青以剑做刀，凭横行刀法逼得元昊只能守，这二人显然还不够资格。元昊出手，长弓一端已刺入一人的咽喉，拳头重击，竟将另外一人击飞了出去。


    
速度就是力量，元昊的拳头，直如开山巨斧。


    
就在元昊全力挥出一拳之时，蓦地又感觉危机再现。这次危机，却是来自又一个死人！


    
元昊、野利旺荣和狄青三方交织在一起，天和殿已如修罗场，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天和殿早就血流成河，尸骨堆积。


    
元昊除去两名叛逆之时，本觉得身边再无危险，却没想到身后突然无声无息立起个死人。


    
那死人从地上弹起，倏然就到了元昊的身后。烟雾弥漫中，常人本不能发觉，但元昊及时发现。


    
元昊有种察觉危机的本能，这让他在很多次险恶的情形下化险为夷。


    
但这次危机来得实在太突然，太古怪，元昊只来得及回下头，就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那九字似慢实快，就在元昊回头时，就已念完。声音幽沉，有如天籁佛音，又如地狱咒语。


    
元昊目光斜睨处，只见到一双手不停的扭动变幻，结成奇特的手印。在元昊不及回身之际，一手按出，色泽淡金，印在了元昊的背心。


    
那金手掌看似轻飘飘的无力……


    
但元昊就如被千斤巨锤击中般，一口鲜血喷出来。他白衣染血，黑冠掉落，整个人已被那轻淡的一掌击飞了出去！


    
狄青眼前发黑，他冲入偏殿，只听到呼喝阵阵，不知有多少人向这个方向冲来。但受伤搏命的老虎，比为食物搏命的老虎更可怕。


    
狄青竟又杀出了重围。


    
所有侍卫听到天和殿有变，都是心中惴惴，赶过来护驾。狄青冲出重围后，听到有个威严的声音道：“你们去追那人……我们去保护兀卒。”


    
紧接着脚步声繁沓，最少有十数人追了过来。


    
狄青脸色已发青，眼前发花。他虽割了中毒针的地方，但那毒性猛烈的超乎想象。狄青只凭直觉前冲，路上又砍翻几个拦截之人，突然灵机一动，飞快的扒下其中一人的盔甲和靴子，穿在身上。


    
他还是尚罗多多，虽然死了，但很多人不见得知道这个消息。他只能浑水摸鱼，虽然这个法子十分的冒险，可他还能有什么方法？


    
狄青穿了侍卫的衣服，摇身一变，又变成了尚罗多多，绕过座假山。


    
听身后远远处有人叫道：“他向那个方向逃了，地上有血迹。”


    
狄青竭力求生，再动机心，奋起余力向前方跑去，只是跑了十数丈，又奔了回来。


    
地上已有血迹斑斑。


    
谁都不明白狄青要做什么，只有狄青自己清楚，他要冒险一搏，甩脱敌兵。他跑个来回，已气喘吁吁，摇摇欲坠，用刀在肩头又割了刀，割破了铠甲。


    
这些事情，他从前来做，轻而易举，这刻做起来，只累得喘息不停，汗水直冒。


    
他还没有倒下去，只是仗着无双的毅力。


    
追兵赶到，有人问道：“尚罗多多，可看到刺客？”


    
狄青喘气道：“向那个方向跑了，他还砍了我一刀。”


    
那些追兵看到血迹，纷纷叫道：“他就在前面，快追。”众人蜂拥而去，竟没有人再多看狄青一眼。他们当然不曾想到，尚罗多多就是刺客。


    
狄青松了口气，可知道他们找不到自己，迟早还要回转搜索。抬头见到不远处有阁楼一角，奋力冲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偷爬到二楼，可陡然间天旋地转，已倒了下去。


    
他本来想找个藏身之处，但如今蓦地晕倒，追兵迟早要到，而他终究还是逃不脱被擒的命运。


    
这时阁楼内有脚步声响起，想来是狄青爬了上来，惊醒了阁楼中的人。


    
脚步声渐近，咯吱声响，屋门打开。狄青动也不动，早就失去了知觉……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这九字一出，那死人突出金手，重创了元昊。


    
元昊、狄青，这两个生死相搏的人，看起来都到了生死关头。可嘲讽的是，要他们性命的不是彼此，而是布局的人。


    
野利旺荣显然就是布局的人。野利旺荣一直没有出手，他心有顾虑，不敢上前。他虽造反，但内心对元昊还有畏惧之意。但当见到元昊喷血的时候，野利旺荣眼中终于露出狂喜！


    
他巧设圈套，连环三刺，如今终于重伤了元昊。


    
只要元昊一死，胜者为王，他就能取代元昊，成为西北之主。他见狄青刺伤元昊的那一刻，心中也有悔意。他还是低估了狄青。


    
野利旺荣当然不会将这种豪赌押在狄青的身上，虽然他也明白狄青一定不会错过刺杀元昊的机会，但他是个谨慎的人。谨慎的人注定考虑的要多，因此他给了狄青泼喜，希望狄青就算伤不到元昊，可也能和元昊同归于尽。


    
但泼喜也没有伤到元昊。


    
可若狄青拿的不是泼喜呢？和野利旺荣请来的那死人联手，胜出的把握岂不更大？


    
野利旺荣不知道结局，世间之事也不可能再重来一次。他唯一欣慰的是，元昊受了伤，而且伤的不轻。只要那金手人再能击元昊一掌，想必就能取了元昊的性命。


    
野利旺荣对那金手人很信任，也信他九字真言，大手印的犀利。传说中，那九字真言可驱魔辟邪，增人神力，很多人以为那是无稽之谈，但野利旺荣知道不是。


    
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神迹，是所谓聪明的人，永远无法解释和想象。


    
若不是因为神迹，野利旺荣也不会如此处心积虑的造反。


    
野利旺荣思绪飞转，金手人动作更快，在击飞元昊之时，人已高高跃起。可他突然见到元昊弓在手，箭在弦！


    
弦上是银箭。


    
元昊生死关头，竟然还不想用金箭。他若没有把握，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时空陡凝，金手人心头一震，嗄声道：“临……”他十指屈扭搭扣，口吐真言，就要借神之力抵抗元昊的定鼎一箭。


    
龙部九王，八部至强。定鼎羽箭，王中之王！


    
传说中，八部九王中的高手，没有任何人有把握接帝释天元昊的一箭。


    
金手人也并没有接箭的把握，但他不能不接。他知道，这一箭射出，两人必定要死一个。他已念出了“在前”二字，真言已成，手印已结，人在半空。


    
陡然间弦上已没了箭。


    
金手人手上金光倏灭，人也从空中掉了下来。一道寒风带着击穿神魔的力量透过了金手人的手掌，穿透了他的胸膛，吹在殿墙之上。


    
“嚓”的声响，利箭没羽，只见到了空中余留的半点银光。


    
元昊射出了五箭中的银色之箭。


    
箭破长空，眩耀、冰冷、无情、犀利中还带着些许惊艳。


    
那一箭如流星经天，射灭了兵戈铮铮、悲欢山河……


    
金手人死！


    
天和殿终于安静了下来。


    
虽还有人不停地倒地，但叛军已失去了信心。野利旺荣才露喜意，就显惊怖，他虽知元昊武功极强，可也没有想到过，有神庇护的金手人，还是挡不住元昊的惊天一箭。


    
元昊的箭，本来就是神挡杀神，魔挡除魔！


    
元昊杀刘平用的是锡箭，就算生死关头，杀金手人用的也不过是银箭。他没有动用金色的长箭，是不是他本来认为，就算金手人，也不值得他出动金色的长箭？


    
还有三枝箭尚在箭壶，无人再敢上前。


    
野利旺荣已败，虽然他还有些护卫在抵抗，但谁都看出，他们已失去了信心。元昊不可战胜，就算他们图谋神算，也无法战胜元昊！


    
野利旺荣没有动，元昊亦是没有动，只是元昊眼中，已透着箭矢一样的锋芒，狂热中夹杂着冷酷无情。


    
“你败了。”元昊嘴角还在流血，但声音平静。他有绝对的权威，无需提高声调来维持威信。


    
野利旺荣眼角抽搐，望着天和殿的一地狼藉，神色落寞。


    
“和我作对，败了就意味着死。”元昊又道：“但我一直奇怪的是，你毕竟是我龙部九王之一，身手不错。你老了，可还有与我一战的能力。但你任由你安插的刺客出手，自己却始终不敢上前，怕什么？怕我一箭射杀了你？”


    
元昊字字如针，扎在野利旺荣的心上。野利旺荣不再从容，浑身发抖，握紧了双拳，已忍不住要出手。


    
元昊手指轻抚箭簇，节律如乐，“我亲手杀人，一向择箭而杀。刘平被俘假意投靠于我，显然是等候刺杀我的机会，可惜……刘宜孙不知道刘平的用意，误会了刘平。刘平亲眼看着儿子惨死，心中悲痛不言而喻。可他竟还能出剑，也算不差了。”元昊嘴角带分残酷的笑，目光掠过刘平的尸身。


    
刘平已死，可他眼未闭，望的是儿子死去的方向，眼角有泪……


    
元昊继续道：“野利旺荣，你能联合刘平行刺于我，计策是好的。可刘平虽勇气不差，但身手实在太差，我只给了他锡箭。殿梁跃下那人，身手极佳，可却被你的毒辣所毁，他显然不知道泼喜的威力，我只奇怪的是……他和你明显不是一种人，为何会和你联手？只可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等我对付他，你竟然先毁了他。”


    
野利旺荣眼中露出痛苦之意，他的确后悔没有充分发挥狄青的威力。这场布局不是败在实力，而是败在彼此间的不信任。


    
元昊又道：“金手人当然是藏密高手……我听说唃厮啰为了香巴拉，已准备动用手下三大神僧对付我，那三人就是善无畏、金刚智和不空。不过听说不空死在了汴京，金刚智以九字真言、金手印最为犀利。行刺我的人口吐真言，手成淡金，不用问，肯定是藏密三高手之一的金刚智了？他值得我的银色一箭。”


    
野利旺荣已绝望。这世上，比死还难受的，无疑就是绝望。


    
元昊轻声道：“你很奇怪我知道这些事情吧？其实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像的要多。当年夜月飞天乔装成多闻天王，击毁汴京弥勒佛、寻求五龙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人吩咐他这么做，因为那人也在想着香巴拉。我一直怀疑是你在幕后主使，但我还是选择信任了你。你和种世衡、宋廷的纠葛，如何会被我放在心上？你当然知道这不是我质疑你的缘由，你之所以发动，是因为怕我发现你也在寻找香巴拉，是不是？”


    
野利旺荣反倒沉静下来，叹口气道：“不错，我是很怕你，但我真的很想找到香巴拉，可你从来不许我们去找……因此唃厮啰派人找到我的时候，我选择和他联手。我知道，只有杀了你，才可能拥有香巴拉，但你胜了，我败了。”双手摊开，望着遍地尸体道：“成王败贼，素来没有什么好说的。这里很多人，本不该死。”


    
元昊目光如针，盯着野利旺荣道：“不该死的人都死了，可该死的呢？”


    
“该死的人，也快死了。”野利旺荣反倒淡然了起来，“你杀人一向择箭，不屑杀的人，就算他跪下来求你，你也不会出箭。你说得对，我一直没有出手，因为我真的很怕死，可现在……我倒是很好奇，你会选择用哪枝箭杀我呢？”


    
他本来也很好奇，计划为何会失败，因为无论怎么来看，元昊都知道了太多的事情。


    
计划中肯定有一环脱节，这才让他前功尽弃，但究竟是哪一环呢？野利旺荣不知道。


    
但野利旺荣已不放在心上，一个将死的人，何必想太多呢？他虽算阴险、狡诈，但毕竟也是龙部九王之一，死前并不想太过窝囊。


    
元昊手指从三箭的箭簇上温柔的划过，突然弹了下，手指已离开了箭簇。


    
他手中无箭。


    
“我何必杀你？有时候活着不见得比死舒服。你方才倒还值得我用一枝箭，可现在……我还有必要出箭吗？”元昊眼中满是嘲讽，言罢，转身离去，挥挥衣袖，不带走半分尘埃。


    
日光从殿外照进来，照不到野利旺荣的身上。


    
他就那么木然地站在殿中，无人理会。他鬓角的白发已像霜染，他脸上的皱纹更如刀刻。轻轻地弯下了腰，望着地上的一具尸体，野利旺荣自语道：“你当初劝我放手，劝我退一步，但我不听你的。实在是因为……我已退无可退。”


    
那尸体睁着眼，鼻子都被削去，软哒哒的挂在脸侧，说不出的狰狞可怖。那是浪埋的尸身，他虽竭尽全力，但刺杀开始没多久，就已死在元昊的金甲卫士的手上。


    
野利旺荣望着浪埋死鱼一样的眼，艰难的拾起把染着血的钢刀，喃喃道：“香巴拉？或许……”突然笑了笑，眼中竟闪过丝难言的愉悦。然后他一刀回刺在自己的腹部，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看起来终于解脱，也终于明白——很多时候，死并不是最痛苦的事情，活着才是！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十二章 单单


    
狄青苏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他几经生死，但几次都能死而复生，这是否意味着，老天还不想让他死？狄青想到这里的时候，内心苦涩，眼中却闪过分诧异。他睁开双眼的时候，本以为不死也要身在牢笼……


    
可这里显然不是牢笼。


    
淡青的墙壁带着分冷意，天蓝的屋顶上竟绘着几朵白云，紫色的罗帐，色调虽冷，但满是高贵的气息。


    
他竟然躺在一张床上。


    
狄青感觉到身体还乏力，但头晕的感觉已去。他中了毒针，被围捕等死，但下一刻后，他竟然又好了，而且睡得安稳。狄青不敢确定这是梦境，抑或是现实？


    
挣扎着坐起，狄青陡然微震，目光尽处，这才发现，房间中还有一人。


    
那人静静地坐在角落，在狄青挣扎坐起的时候，转过头来，静静地望着狄青。


    
狄青见那人如此安宁，差点以为那人是飞雪。可他立即发现，那人绝不是飞雪。但他总觉得那个人有些眼熟，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认识那个人吗？


    
那人是个女子，身着紫色罗裙，发髻如云，发间斜插根玉钗。她整个人就和这屋子一样，简洁，明了，高贵中带着典雅，典雅中又带着冷漠。


    
她肤色如玉，被那紫色的罗裙衬托，更像是白玉雕成的美人。她眼睫毛很长，忽闪了下，如盛夏幽谷中那安宁的梦，可她不动的时候，如冰山一样的冷。


    
狄青望着那女子，那女子也在望着狄青，二人均是沉默。


    
房间内，沉静、淡冷、还充斥着紫色的神秘……


    
狄青凝视那女子很久，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口道：“单单公主？”他终于想到了这女子是谁。但他不敢确定，谁又能将沙漠中那古灵精怪、性情百变的女子和眼前这华贵、沉默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少女不答反问道：“你是谁？”


    
她若是单单公主，怎能摆脱飞鹰的掌控？怎么会不认识狄青？难道说因为狄青眼下还是尚罗多多，所以她根本认不出狄青？


    
狄青想到这里，本不应该承认身份，因为那样他才有生机，可他还是道：“我是狄青。”


    
少女终于笑了，笑容中也满是孤单，“既然你是狄青，我就是单单公主了。”


    
狄青目光闪动，“若我不是狄青呢？”


    
单单公主冷漠道：“你若不是狄青，那你现在已被扔了出去。”她说完后，扭过头去，呆呆地望着桌案上的一支红烛。


    
红烛垂泪，原来天未明。单单公主又陷入了沉默。


    
狄青实在琢磨不透这女子的心思，暗想，“她是元昊的妹妹，也应该知道我要刺杀她大哥，可她为何不把我送给元昊？”


    
狄青想不明白，忍不住道：“你为什么救了我？”


    
单单公主淡淡道：“不为什么。”她取了根银簪，拨弄着红烛的棉芯。红烛一爆，火光四溅，耀红了如云的鬓发，耀白了那雕刻般的侧脸。


    
狄青坐直了身子，目光从漆黑的夜，移到了蔚蓝的屋顶，那种感觉很是怪异。


    
许久后，单单放下了银簪，扭过头来，漠漠道：“我这一生，掉过两次鞋子。”在这种时候，她突然说起了鞋子，狄青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单单凝望着狄青，眼中雾气朦胧，似乎藏着什么，“在沙漠中，我的鞋子掉过一次，那次……你帮我做了只鞋子。”见狄青不置可否，单单又道：“我很小的时候，躲避族中叛乱，也掉过一次鞋子。”


    
狄青暗想，“这个单单看起来很孤单，却不简单。她到底如何从飞鹰手上逃脱的？难道说……飞鹰真的出卖了野利王？”


    
狄青想着心事，单单也像是自言自语，又道：“那次父王的军队被击散，大哥带着我逃出来，若不是大哥保护我，我早就死了。”


    
狄青知道单单说的大哥显然就是元昊，还不明单单的心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逃命的途中，我鞋子掉了。大哥无暇去找，就背着我跑。他那时候已筋疲力尽，我怎么哭求他丢下我，他都不肯。他说我是他的亲妹子，绝不会丢下我……”


    
“后来我们陷入了一片流沙中……一起沉下去，若不是我连累他，他本来可以逃脱的。可或许是天不该绝，流沙并没有要了我们的性命，我们从那流沙中穿过，到了个漆黑的环境，我和他失散了……”


    
“那是绝对黑暗的环境，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光亮。有人说……地狱很可怕，但地狱也比不上孤单可怕。有时候……孤单、静寂就像是千万只蚂蚁一样，啃噬着你的身躯，可你却无可逃避。你……不会了解那种感受的。”


    
狄青突然道：“我懂。”他说得诚恳，再望单单的目光，已有不同。他怕孤单，但不得不和孤单为舞，自从杨羽裳离开他后，他就一直孤寂入骨。他并没有想到，单单也有过这种感受。


    
单单娇躯颤了下，看了眼狄青。她知道狄青没有说假话，她看得出，狄青就算在千万狂欢的人中间，也依旧孤单。


    
在大漠的时候，她其实就看出来了。


    
烛光照四壁，轻烟在这房间中，仿佛也是青的……


    
狄青移开了目光，望着那烛光，突然道：“所以你出来后，就把屋顶涂上青天白云？你怕噩梦重现，你要确定，自己睁开眼的时候，不是在那噩梦中？”


    
单单环视四壁，轻轻点头道：“你猜得很准。我在那时候就想，我一辈子也不要黑暗。但那时我只能被黑暗笼罩，摸索着前行，我大声地喊着我哥哥的名字，我宁可死在亲人的怀中。因为我们这里有个传说，死在亲人身边的人，来世还能再见。”


    
她言语清淡，可那双眼眸中，有光芒一闪，如同红烛迸发的星火，那是一种流泪的情感。


    
狄青这次没有接下去，他忽然想到当初单单求死时对他说过的话，“如果上天要我死，我更希望……能死在你手上。你救了我，又杀了我，你我今生岂不是再不相欠？”难道说，那时候，单单竟把他当作了亲人？


    
他真的猜不出眼前这紫衣少女的心思，他也不想再猜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单单续道：“我就在那种环境不停的摸索，不停的哭喊，喊着大哥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泪都流干了。我那时，竟突然恨起大哥来，恨他当初不该救我，若让我干脆死了，岂不一了百了？”


    
狄青低声道：“你那时，当然还是个孩子，怎么想……都没有错的。”


    
单单轻咬红唇，咬得红唇都有些发白，就那么看着狄青，良久才道：“后来我和大哥说起这件事，他回答的话和你一样。”


    
狄青回忆起那黑冠白衣，回忆起那巨弓羽箭，再看着单单，突然感觉元昊这人无疑也很复杂。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西北之主，对妹妹竟也会如此关怀？


    
四壁色青，红烛光冷。


    
单单望着红烛，幽幽道：“后来就在我绝望的要发疯的时候，我大哥突然出现，带来了声音，带来了光亮……我也就摆脱了那种孤单。自此以后，我就很怕孤单，也怕死。怕独自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狄青觉得这故事讲的不清不楚。


    
单单在哪里落入了流沙？元昊怎么会无事，他怎么找到的妹妹？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单单为什么会突然对一个陌生人讲这种事情？所有的一切，不明不白，可单单却不再讲下去了。


    
狄青虽想知道，但没有问。


    
单单却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要对你讲这个故事呢？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怎么能从大漠回来？你为什么不问，现在我大哥到底怎么样了？你难道从来没有一点好奇心吗？”


    
狄青心口突然一跳，“我最想问一句，香巴拉在哪里？”元昊、野利旺荣既然都知道香巴拉，他下意识地认为，单单也会知道。


    
可狄青没想到，单单在听到香巴拉的时候，反应会那么强烈。单单霍然而起，嘶声叫道：“你怎么会知道香巴拉？你找香巴拉做什么？”


    
狄青一颗心剧烈地跳起来，他已看出来，单单肯定也知道香巴拉。“你真的知道香巴拉在哪里？”


    
单单脸色本如白玉，听到狄青询问，更是苍白如雪。她身躯颤抖，凝视狄青，一字字道：“我知道。”狄青一喜，不等询问，单单又决绝道：“可我不会告诉你！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狄青心中错愕，满是失望，本待逼问，可见到单单那苍白的脸、惶惑的眼神，不知为何，只觉得单单心中满是恐怖之意。狄青心中泛起凄然，伤感道：“好的，那你就当我没有问过吧。”


    
单单有些喘息，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可见到狄青那忧伤至极的眼神，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找香巴拉？”


    
狄青回道：“你不告诉我香巴拉在哪里，为什么要我告诉你缘由呢？”


    
单单眼中的惶惑突然变成了愤怒，上前几步，瞪着眼睛道：“你中了剧毒，如今毒虽解了，但七天内无法发力。你现在就在丹凤楼，我只要喊一声，就会有宫中护卫冲进来将你剁成肉酱，你信不信？”


    
狄青望了单单良久，点头道：“我信！”


    
“那你说不说？”单单得意道。


    
狄青摇摇头道：“我不说！”


    
单单微愕，苍白如玉的脸上因为愤怒，已起了红晕。狄青还很沉静，扭头望向了窗外，窗外有月，月明夜深。


    
不知多久，单单眼中的愤怒已去，突然道：“我知道你想用激将法，你想让我把你送到我大哥那里去。你想知道香巴拉的秘密？哼，你想知道，我偏就不让你知道。你想见我大哥，我就把你送出宫去。”


    
她竭力做出凶狠的架势，但实在不像，狄青只是叹口气。


    
单单见到狄青那深邃的目光，狠话突然说不下去了，神色转冷，“你可知道……我刚才发了什么誓？”


    
她发起狠来，还像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可冷静下来的时候，又像座冰山，将自己和别人隔开千里之外。


    
狄青摇摇头，话都懒得多说。


    
单单自语道：“我方才发誓，你若是骗我，不承认是狄青，我就杀了你。可你若是没有骗我，我就念着你在沙漠曾经救过我，把你送出宫去，让你在外边自生自灭。”


    
“我不是不想骗你，只是方才觉得骗不了你。”狄青淡淡道，“你不要把我想得多么伟大，因此你也不用因救不了我，而耿耿于怀。”


    
单单瞪着狄青，“你真以为我没有本事将你送出去吗？哼，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狄青沉默了下来，他看得出，单单孤单、高贵、多变、任性，但根本不想杀他。


    
就在这时，珠帘挑开，有婢女入内道：“公主，乾达婆的部主到了。”那婢女唇红齿白，面容姣好。


    
狄青心中微紧。他记得当年永定陵一战中，王珪曾道，“在元昊所创八部中，乾达婆部和紧那罗部的人都精通乐理。乾达婆部均是妙女，个个能歌善舞……”


    
乾达婆部的部主来这里做什么？


    
狄青沉思时，单单已走出内间。这丹凤阁极大，从内房到前厅要过两重门，狄青只听到单单重重的关了下门，然后这屋内就静了起来。


    
狄青挣扎着下了床，见对面镜子中的自己有些陌生，突然发现脸上的胡子都不见了，而身上也被换了套柔软如丝的衣服。狄青吃了一惊，伸手到怀中一摸，发现五龙竟然不见了！


    
狄青汗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心道这五龙一直被自己贴身而放，怎么会不见？单单趁自己昏迷的时候，换了自己的衣服，难道说顺手拿走了五龙？


    
那五龙和香巴拉有关，他绝不能失。


    
他心情紧张，不亚于和元昊对敌之时。忍不住地向外走了几步，想向单单询问此事。才过了珠帘，就听有一女子漫声道：“单单，你找姐姐来，有什么事情呢？”


    
那声音如水流淙淙，有种难言的风情。


    
声音隔门传来，本是微弱，但狄青听力敏锐，早听得清楚。狄青听了那声音后，身躯一震，止住了脚步，他已听出，说话那人就是上次坐轿来丹凤阁的那个部主。


    
声音熟稔非常，更让狄青确定了心中的猜疑。他立在屋内，想要举步，可腿重千斤，嘴角露出丝苦涩的笑。


    
只听单单道：“张姐姐，我有事求你，你一定要帮我呀。”


    
狄青暗想，“张姐姐？唉……原来她果真是元昊的人，元昊处心积虑将她派到京城去做什么呢？哦，她接触的都是达官贵人，自然可以刺探些大宋的消息……元昊早有心与大宋为敌，在这几年来，派出的细作当然不止她一个了。”


    
正琢磨着，狄青听张姐姐笑道：“单单，你大哥就是帝释天，这里还有他不能解决的事情吗？”


    
单单急道：“不行，我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的。”


    
那女子“哦”了声，半晌才道：“那是什么事呢？”


    
狄青听单单道：“张姐姐，我喜欢上一个人，可我大哥不喜欢他，还让人重责了他。眼下他带伤在身，我把他藏在了房中，可怎么弄他出去，就没办法了。我知道你比我聪明百倍，你得替我想个主意呀。”狄青心头一震，心中道：她是说我吗？这丫头满口谎言，信不得。


    
张姐姐沉默良久，方才道：“单单……你也知道你大哥的脾气，他若知道你瞒着他做些事情……只怕不好交代。”


    
单单立即道：“你放心，若真的事有泄漏，我会承担一切后果，绝不会说你帮手了。张姐姐，你最疼爱我，这次一定要帮帮我。”


    
张姐姐调侃道：“原来单单也长大了，也有中意的男子了。不知道到底是谁呢，能否让姐姐也看一眼？”


    
单单推搪道：“这人黑不溜秋的，有什么好看呢？”岔开话题道：“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呢？”


    
张姐姐轻声道：“办法嘛……其实简单得很。”她故作迟疑，单单喜道：“那……快说呀。”


    
狄青在屋内听到，心中不知何等滋味，暗想单单比起那张姐姐，可算是个天真的孩子。那张姐姐若真知道救的人是他狄青，会不会翻脸无情？


    
张姐姐笑道：“我若冒着风险帮了你，你如何谢我呢？”


    
单单道：“怎么都行呀。可你是八部部主乾达婆，大哥也很器重你，要什么都有呀。”


    
张姐姐突然叹口气，“可单单妹子都有了意中人，姐姐却没有呢。”


    
单单直爽道：“那好办，你看中了哪个，和我说一声。我立即让大哥把那人捆起来送到你面前。”


    
张姐姐忍不住噗嗤一笑，“原来单单妹妹中意的男人，现在也是被捆起来的，所以不敢让我见一面呀。”


    
单单却沉默起来，良久才幽幽道：“我恨不得把他捆起来。姐姐……可是……我又一定要让他走。我……不想让大哥杀了他。姐姐……你快把主意说出来吧，不然我就另找他人了。”


    
张姐姐道：“他人？那是哪个？”屋外突然沉寂下来，片刻后，张姐姐笑道：“好了，我就不逗你了。最近兀卒登基在即，要在戒台寺持斋礼佛，命我重整礼乐，说什么‘王者制礼作乐，道在宜民。’你大哥觉得，唐宋之缛节繁音，不适合在西北推广，因此要我将国乐改的简单些。每隔几日，姐姐我都要去戒台寺见兀卒禀告进程。明日你可借口和我去戒台寺礼佛还愿，将你的意中人装在轿子中带出去，岂不名正言顺吗？”


    
单单欣喜道：“姐姐果然聪明。”


    
张姐姐叹道：“其实妹妹当然也想得出这种办法了，你若带着他出去，谁敢阻拦呢？你非要扯上姐姐，又是为什么呢？”


    
单单苦恼道：“唉……你不说我还不气。我最近每次出门，都有不少侍卫跟在身边，我骂也骂不走。我只怕单独出行，他们会有疑心。”


    
张姐姐道：“因此你扯上我了？单单……兀卒也是担心你的安危……”不再多说，轻声一笑道：“好了，姐姐要走了，明日清晨就来。也不耽误你和情人话别了。”


    
狄青听到这里，转身又到了床榻前。不多时，听到外边门声一响，单单已走了进来。见狄青坐在床榻旁，单单冷冷道：“你起来了？想逃跑吗？”


    
狄青岔开话题道：“我的东西在哪里？”


    
单单故作诧异问道：“什么东西？”


    
狄青径直道：“是个黑球。上面有五龙两个字。”


    
单单漫不经心道：“那是什么呢？”


    
狄青望着单单，诚恳道：“说实话，我真的不懂那是什么。但它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可你知道那东西有何用处吗？”单单手一摊，五龙已在掌心。黑色的五龙在凝脂般的掌心上，满是幽幽。


    
狄青并没有伸手去取，望着五龙的眼中已有了痛苦之意，摇摇头。


    
单单眼中闪过丝奇异的光芒，把五龙抛给狄青，“你的东西，我不稀罕。”狄青接过，心中困惑，单单为何要拿走五龙，为何又这么痛快的还给他？


    
狄青仔细看了眼黑球，认得没有错，缓缓将那黑球放在怀里。


    
单单见他脸上满是疑惑，讥诮道：“不假吧？你看的如宝，可在别人眼中，不过是根草了。”转身要走，又止住脚步道：“明天……我就带你出宫，让你看看我的本事。你莫要想从我这里逃脱去找我哥哥。哼，只要你走出这里一步，只怕就会被斩成肉酱。”


    
可说完后，单单又有些后悔，暗想这黑不溜秋的狄青看起来倔强的很，若真不信邪，那可如何是好？


    
年华改变了狄青的面容，却改变不了狄青的抑郁坚韧之气，单单早在沙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狄青的性格。但话说出口，她又不想更改，出了房间后，难免惴惴。


    
幸好狄青没有什么举动。


    
单单一夜无眠，拥衾靠在床边，也不知想着什么。


    
等到天明之时，单单见晨光照入，这才从恍惚中惊醒，不闻内室狄青的动静，有些吃惊。赤足跳下床榻跑过去，推开房门，见狄青正望着自己，他手里，还握着那五龙。


    
单单有些讪讪，随即又有些得意道：“狄青，今日我就送你出宫，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没能力救你吗？”


    
狄青心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本想再问“香巴拉”一事，可想到昨晚单单的表情，终于忍住不问。单单虽时而冷漠，忽而故作恶毒，可狄青只觉得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香巴拉如此神秘，单单又能知道多少？


    
单单见狄青沉默，感觉他是轻蔑，忍不住叫道：“我送你出去，不过是因为你在沙漠救过我。你给我水喝，我给你解毒。你把我带到绿洲，我就带你出宫。我这辈子，从不想欠别人情，你也别以为我是喜欢上了你。”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脸色通红，眼中仿佛还有着凶意。但浑身颤抖，竟再也说不下去。


    
狄青良久才道：“我懂的。”


    
单单气地跺脚，“你懂得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我就讨厌你这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的家伙。你这次出了皇宫，滚得远远的，莫要再回来，不然我第一个就杀了你。”


    
狄青不待回答，丫环进来低声禀告，“公主，她来了……”


    
单单脸有喜意，立即带着丫环冲了出去。又过片刻，那丫环走了进来，说道：“这位……公子，这边请。”那丫鬟不敢正视狄青，可眼中嘴角满是笑意，显然觉得单单和狄青之间的关系古怪有趣。


    
狄青不知是福是祸，横下心来出了房，到了厅堂的时候，见到有两顶轿子停在那里。一轿子旁，站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那女子轻纱罩面，可更显无双的风情。


    
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狄青，虽没有只言片语，但那双眼自从见到狄青的那一刻，就充满了迷惑和讶然。


    
狄青镇定的走过去，缓缓站在轿旁，一声不吭。他虽改变了容颜，但只怕一说话，就被那女子听出是谁。


    
他和那女子，本来就是认识的。


    
那女子竟然也没有出言，只是用春葱般的玉手指了其中的一个轿子。狄青掀开轿帘，才待坐进去，身形一凝。


    
轿子中坐着的是单单。


    
狄青虽知道单单肯定也会出宫，但见轿子不宽，上轿后只怕要坐到单单的腿上去，如何还能举步？


    
单单脸上掠过丝红晕，见狄青踌躇不前，冷笑道：“你怕了？”侧了下身子道：“你坐我后面去。”


    
狄青这才发现轿子设计的巧妙，从外面看来，略有局促，但轿子后端竟还有个空间，尚能坐下一人。可若是单单不让开身子。狄青也发现不了轿子的奥秘。


    
狄青心中微动，暗想那张部主真是想帮单单吗？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不再犹豫，狄青侧身到了单单的身后，坐了下来。轿子设计的虽是巧妙，但空间毕竟有限，二人前后而坐，虽不是耳鬓厮磨，但呼吸可闻。


    
轿中顷刻间静了下来。


    
二人均是沉默，以免尴尬。可要命的是，轿中实在太过安静，就算心跳都能听得到了。


    
狄青这辈子，也从未面对过如此难以应对的局面。放缓了气息，只怕一口气吐到单单白玉般的脖子上。蓦地发现单单秀发有些抖动，然后见到她玉颈微红，喘息渐急。


    
狄青垂下头来，不再去看。可幽香细细，却是不由的传到了他的鼻端。


    
轿子抬起，那轿子摇呀摇的，如在云端。


    
单单坐在前面，一张脸红得有如山花灿烂，一颗心慌乱地跳动着，好像都要跳到嗓子眼。她虽竭力装作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这辈子，亦是从来没有和哪个男子这般亲热过。


    
但不知为何，眼泪却沿着脸颊流淌下来。到底伤心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幸好，狄青看不到她的表情。单单暗想，可内心深处，却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路途如绸缎般的光滑，流水般的逝去。不知过了多久，轿子顿了下，竟然停了下来。


    
狄青心中一凛，听到轿外有人问道：“轿中可是张部主吗？”


    
有人喝道：“你眼睛不瞎，当认得部主的轿子。”


    
前面那人显然是宫中侍卫，又问，“可后面的轿子坐的是谁呢？”


    
张部主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单单公主。她今日……要和我去戒台寺烧香还愿。”


    
那侍卫忙道：“部主，你可以出宫，但公主不行。兀卒有令，为护公主的安全，这段日子，绝不能让公主出宫。”


    
狄青心头一沉，发现不妙，不待多想，就见身前坐着的单单已窜了出去！


    
拦住张部主和单单的，正是宫中御前侍卫。他倒是一片忠心，只听兀卒的命令，本还在想着如何劝单单回去，不想轿帘一晃，单单已站在他的面前。


    
那侍卫骇了一跳，见单单公主满脸通红，退后两步，单膝跪地道：“殿直吴昊参见公主。”


    
单单公主玉脸带红，也不知道是羞是气，突然道：“你真的很听我大哥的话呀。”


    
吴昊赔笑道：“卑职得兀卒赏识，当鞠躬尽瘁。”


    
单单公主嘴角带笑，又道：“你的腰刀不错呀，给我看看好吗？”


    
吴昊怎敢拒绝，忙解下腰刀双手奉上道：“公主要看，尽管拿回阁中去看。这里风大，还请公主起驾回阁。”他倒还不忘记自己的职责，只想着刀没有了，再去领就好，能把单单劝回去，就是大功一件。


    
单单公主“咯咯”笑道：“原来你不但很听我大哥的话，对我也很好嘛……”


    
吴昊忙道：“卑职忠心耿耿，为兀卒……和公主万死不辞。”此人口才倒好，一副谄媚的样子。


    
单单缓缓拔刀道：“好呀，那你……就死去吧！”她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凄厉，竟一刀向吴昊砍了过去！


    
吴昊骇了一跳，慌忙跳开。只不过单单砍得太过突然，他虽身手不差，还是被一刀划伤了手臂，鲜血淋淋。


    
吴昊大呼道：“公主请住手。”


    
单单双手握刀，“呼呼”又砍了几刀。吴昊急避，单单叱道：“你不是为我万死不辞吗？还不停下来让我砍了脑袋，你这个骗子！我告诉大哥，说你对我们不忠，将你千刀万剐！”


    
吴昊又惊又怒，心道元昊冷酷无情，就算老婆孩子都照杀无误，但一直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单单若真的让元昊杀他，也是大有可能。但此时此刻，他又如何能伸着脖子等砍？


    
旁边的侍卫早就看直了眼，可谁也不敢上前，只怕惹祸上身。万一这刁蛮的公主刀锋一转，砍到他们身上，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张部主竟然只是坐在轿子中，也不出来解围。


    
吴昊已忍不住大呼道：“部主救我。”


    
单单冷笑道：“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你不得了。”话未说完，刀锋已被一人夹住。单单大怒，双手用力，可那单刀已如砍入了岩石中，竟纹丝不动。


    
夹住单刀的那只手枯瘦如柴，但手指根根如铁。而那只手的主人神色寂寥，一双眼眸满是灰白之色。


    
夹住那单刀的人，居然是个瞎子。


    
单单望见那人，不惊反怒，叫道：“野利斩天，你莫要多管闲事，不然我连你一块砍！你别以为救了我回来，我就得听你的！”


    
狄青心中又是一凛，这才知道，原来龙部九王之一的罗睺王野利斩天，竟也来到了这里。


    
野利斩天没有死！


    
原来单单能从大漠回来，是被野利斩天救回。野利斩天的确有这个本事，那飞鹰、石砣眼下又怎样了？


    
狄青虽和野利斩天只交锋一次，但知道此人极为诡异，只凭单单公主，恐怕不能奈何他！


    
野利斩天没有回话，只是松开了五指，单单又待持刀砍去，旁边一人和声道：“公主息怒，何事发这么大的脾气呢？他们若得罪了公主，本太师为你做主。”


    
狄青一听那声音，更是凛然，外边那人，竟是元昊手下的太师、兼中书令――张元！


    
张元怎么也会到此？


    
狄青嘴角满是苦涩的笑，他身上余毒未清，眼下无法发力，若被这些人发现了行踪，只能坐以待毙。


    
听轿外的单单道：“这个狗侍卫不让我出宫，中书令，你帮我斩了他。”


    
吴昊额头尽是汗水，忙道：“太师，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呀。”


    
张元微笑道：“这命令是死的，人可是活的。兀卒不想公主出宫，不过是担忧她的安危，有张部主在，你又何必阻拦呢？公主，请上轿，臣请你出宫。”他缓步走到了轿子前，竟主动伸手为单单掀开了轿帘。


    
单单的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轿中无人！


    
张元似乎有些错愕，却还是掀着轿帘不动，心中暗想，那个天和殿的刺客，如今到底在哪里呢？原来天和殿叛乱，野利旺荣自尽，余党悉平，可唯独那个从殿梁纵落、刺杀元昊的人没有下落。


    
依照宫中护卫的森严，那人想混出去，绝非易事。张元方才只怕刺客藏匿在单单公主轿中，胁迫公主，这才掀开轿帘一看，但轿中无人，虽让他失望，但也让他放下了心事。


    
单单公主却等了会儿，这才上轿笑道：“能让太师亲自掀轿帘，这种荣耀，只怕大哥都没有的。我今天，可有些受宠若惊了。”


    
张元含笑道：“公主若是喜欢，臣天天为公主掀轿帘，又有何妨？只怕再过些日子，臣就算肯，只怕有人也不肯了。”


    
单单脸有些发红，暗想这老不正经的，竟然敢拿本公主开玩笑？可见到张元老狐狸般的一张脸，心中有些发虚，忙道：“好的，我先出宫了，就不劳太师远送了。”


    
轿子抬起，急急的离去，张元一直含笑望着轿子，可待轿子走远后，脸色又阴沉起来。


    
野利斩天一旁道：“太师何故忧心呢？”


    
张元差点想伸手到野利斩天眼前试试，看看这人是否真的是瞎子，不然为何比明眼人看到的还要多？


    
可终于忍住了这个冲动，张元又浮出微笑道：“老夫坐过轿子。”他说的简直是废话，可野利斩天还是寂寥如旧，只是哦了声，野利斩天似乎从来不把什么事情放在心上，就算他弟弟当初死，他都没有太多的悲恸。


    
张元叹气道：“老夫最近有些发福，因为走的少了。”


    
“太师虽少动，但观察的更细了。”野利斩天不明不白的接了一句。


    
张元皱了下眉，可见到野利斩天灰白如死的眼睛，又强笑道：“不错，那抬轿的四个人显然身子骨都不错，就算抬我，脚步都不见得会那么沉。更何况……单单公主并不胖。”


    
“太师是想说……轿子中另外还有一个人吗？”野利斩天突然道。


    
张元干咳几声，“老夫的确有这个疑惑。”


    
野利斩天问道：“在下虽是个瞎子，可太师无疑不是。轿中若另外还有人，那你方才掀开轿帘，怎么会看不到呢？”


    
张元皱眉道：“老夫也正疑惑这件事情……”


    
野利斩天淡淡道：“我听说汴京繁华，知道那里的瓦舍中有种戏法，箱子中明明藏人，却让你可能看不到。那种戏法，和西域诸国的一种障眼法大同小异，可利用光线、颜色和箱子的结构，让你以为看到的是箱子的全部，但其实你看到的只是箱子的大半。而剩下的那点空间，足够人来藏身了。”


    
张元眼中发光，却故作恍然道：“难道说……那轿子也和箱子一样，内有夹层吗？那里面若真的藏了人，是谁呢？会不会对公主不利？”他语气中满是焦灼，可一双眼盯着野利斩天的脸，没有半分担忧的样子。


    
等了半晌，不见野利斩天应声，也看不到野利斩天脸上有半分变化，张元终于忍不住道：“难道老夫说得不对吗？”


    
野利斩天道：“太师是华阴人吧？”


    
张元不想野利斩天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半晌才道：“不错，罗睺王为何有此一问呢？”他本来一直是祥和安宁，颇为儒雅，可听到“华阴”二字的时候，眼中有了分惆怅。


    
野利斩天道：“我听人说，太师本来是中原人，当初年少气盛，颇有才华。负气倜傥，自诩有苏秦、张仪之才，而且击剑任侠，颇做了几件让人称颂的侠事。不过入京几次应试，总不能及第，后决定弃笔从戎，又被宋边帅质疑，这才愤而远走西北，遇到兀卒后，抒胸中之策，才被兀卒重用？”


    
张元缓缓道：“如老夫这般遭遇而来西北的，数不胜数。兀卒用人唯才，宋廷用人唯亲居多。”张元这句话是有感而发，因为元昊建官制，除了军权外，其余职位倒有大半数是汉人充当。这些汉人，很多都是当年在宋廷不得志之人。而宋廷此刻贿赂成风，荫补买官现象严重，虽有凭应试中举，得跃龙门之人，但很多转瞬也入染缸之中，终究难改靡靡之气。


    
野利斩天道：“太师既然也去过汴京，又心细如发，对这种箱子藏人的戏法当然不会陌生。不然方才也不会特意和我提及轿子重量不对一事。可太师既然发觉了，为何不径直说出来呢？”


    
张元脸色微变，这才发现野利斩天眼虽瞎了，可一颗心玲珑剔透。


    
野利斩天又道：“太师当然也明白轿子中还有一人，也怕那人威胁单单公主，所以才亲手为单单公主掀开轿帘，企盼伏魔？”


    
张元叹了口气，“有罗睺王在此，老夫才有这胆量呀。”


    
野利斩天淡淡道：“可太师发现轿中无人，却有暗格，很快就明白过来，单单公主不是被威胁，而是想要藏一个人出去。依照太师的想法，这人肯定不会是刺客，因为单单公主没有必要保护一个行刺兀卒的刺客。而轿子是张部主那面的，这件事显然也得到张部主的默许。公主长大了，说不定正在私会情郎，你若是当场揭穿，只怕惹怒单单公主，还连累你的升迁。因此你言语暗示，想看看单单公主的反应。单单脸红，自然也中了太师的猜测。”


    
张元已说不出话来，更怀疑这野利斩天是不是瞎子。他若是瞎子，怎么会把众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呢？


    
野利斩天续道：“你不想得罪公主，可又放心不下公主的安危，所以故意把这件事话于我知。想我还有点头脑，说不定能听出你的言下之意，冲出去保护公主，看看轿中还有哪个？这样你不用担责，也保护了公主，谁以后知道此事，都会竖起拇指赞一声中书令了。”


    
张元儒雅的一张脸，如同被打了一拳，强笑道：“不听罗睺王一说，老夫还不知道有人有这种复杂的心思呀。”他名褒暗贬，暗指野利斩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吗？”野利斩天不咸不淡道，“我是瞎了，也不聪明，辜负了太师的期待，明白不了太师的君子之心。既然如此，太师还请将这份心思话给别人听吧，在下先行告退。”他转身离去，也不施礼。


    
张元盯着野利斩天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这才喃喃道：“你既然都不担心，想必也认为轿中的人绝非刺客，那我操心什么呢？”拍拍衣襟，像是把烦恼全部拍掉，脸上又露出淡淡的笑。


    
这时有兵士急匆匆的赶到，低声道：“太师，那面来人了。”


    
张元精神一振道：“带我去见。”他面色又转凝重，隐约又带着分振奋，随兵士匆匆离去。


    
张元本是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这次对来人如此慎重，旁的兵士见了，都难免猜测，来人是谁呢？


    
两顶轿子出了宫，出了城，直奔城南郊的戒台寺。


    
如果说大相国寺是大宋的国寺，那戒台寺也无疑是党项人心目中的国寺。


    
眼下党项人东有大宋，西南有吐蕃、南有大理、西面更有回鹘等国，这些国度都是信奉佛教，党项人也不例外。


    
党项人的佛教本分禅宗、密宗两派，禅宗流传虽广，但密宗影响也是不容小窥。


    
元昊本人也是信佛的。


    
这样一个极负大志、雄心勃勃之人，在党项人中，不但崇信佛教，而且精通浮图之道。


    
元昊掌权以来，为了发展佛教，不但广搜舍利妥善安置，而且大修佛窟、佛塔和佛寺，在元昊推行下，党项人信佛风气极为浓郁。


    
戒台寺因是元昊常去之地，这些年经过发展壮大，若论辉煌绚丽，或比汴京大相国寺稍逊，但论气势恢宏，宝相庄严，可和大相国寺分庭抗礼。


    
出了城南，前方有群山连绵，转过山脚，只见到碧空洗炼，青霄万里。


    
楼台亭阁虎踞半山，戒台寺已现出佛迹。


    
两顶轿子停了下来，张部主先行下轿，轻声道：“单单，是时候了。难道你还想把他带到戒台寺去吗？”


    
轿帘挑开，单单坐在轿中，神色像是扭捏，又夹杂着几分伤感。她身后……一块隔板倏然闪开，露出了暗格里的狄青。


    
张元猜得不错，轿子中果然有暗格。在张元挑开轿帘之前，狄青按了下轿侧的按钮，就有面隔板无声无息的划出，挡在了狄青的面前。


    
狄青知道轿子的设计，只因为单单窜出去的时候，还对狄青说了一句，“轿子有暗格。”狄青见单单窜出去的时候，脸红得如熟透的苹果。谁也不知道，单单到底是因为愤怒脸红，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单单既然知道轿子有暗格，为何不一开始就让狄青藏起来？


    
狄青不愿多想，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按钮。


    
那隔板不但设计巧妙，色泽也和轿子后面的挡板一模一样。从正面望过去，绝看不出轿内别有洞天。可狄青还很担心，他早就看出张元和野利斩天都是心细如发的人，单单若论机心，绝不是那两人的对手。


    
可让狄青奇怪的是，张元和野利斩天竟像什么都没有发现，狄青总觉得有些古怪，但他既然出了城，也就暂时将疑惑放在一旁。


    
出了轿子，狄青见秋高霜早，花草已败，可远山绿树仍有那难洗的苍郁。张部主举眸望了狄青一眼，那眼中似乎也藏着秋意闲愁。可她很快的移开了目光，转身走远。她似乎想给单单些告别的时间，也像不想再看狄青。


    
抬轿子的人，均是沉默，这些人都是张部主的手下，懂得什么应该知道，什么必须装作不知道。


    
单单终于下了轿子，满是红晕的脸，又变得和秋霜一样的白。她静静的向南走了片刻，听到一声雁鸣，忍不住抬头望去。


    
那是一只离群的孤雁，空中徘徊，终于还是向南飞去。


    
“这大雁南去，终究还是要飞回的。”单单突然道。


    
狄青就在单单的身后，闻言抬头望天，雁声飞天，苍穹极远。他没有说什么，单单好像也没有对他说话。他只想等单单转过身来，然后向单单告别。


    
单单霍然转过身来，眼中又露出恶狠狠的凶意，“可你这次走了，就一定不要再回来了。你救过我一次，我也救过你。你带我出了荒漠，我也带你出了宫中。自此后永不相欠，再无瓜葛！”


    
狄青心道，“我或许会回来，但那时……只怕你我再难有今日的情形。”


    
单单脸色又开始发红，嘴唇却被贝齿咬得微白，握紧了纤手，浑身都有些颤抖，“你是我大哥的敌人，我这辈子就欠过两人的情，一个是我大哥，另外一个就是你。我还了你的情，但对不起我大哥。因此你下次若是敢来，我说不定……会第一个让人杀了你！”


    
狄青终于开口道：“我明白。”


    
“所以你最好赶快走，走得远远的。你现在余毒未清，还有几天才能用力，这些天若是被人宰了，可不关我的事。”单单的声音有些颤抖。


    
狄青微笑道：“你既然都能从飞鹰的手上逃出来，我当然也要自食其力。天凉了……你早些回转吧。”


    
单单冷冷道：“我不用你关心。”


    
狄青无话可说，转身想走，可突然又道：“单单，无论以后如何，我总记得你的相救之恩。你是个好姑娘，我应该谢谢你。”


    
单单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分光辉，如惊浪浮霜、又像梦醒灯晕……


    
狄青并没有留意，已转身要走，可才迈了几步，单单突然叫道：“喂！”狄青止步，却没有转身，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秋风冷、秋风凝。


    
狄青望着秋意浓晚，秋云悲风，有如红颜憔悴，豪情梦碎，心中只是想，“羽裳，我没有死。郭大哥，我没有给你报仇。”


    
单单望着那萧索的背影，脸色又变得白皙非常，指甲都嵌入了肉里，也不觉得疼痛。


    
静寂良久，感觉那秋风都冻凝了，心跳都要停了，单单这才用了全身的气力说道：“狄青，我问你！这世上，若……有一人，可以为你不当什么公主……什么都不要，只想跟着你，跟着你死也好，活也罢。去荒漠、天涯……你是否会为了她，舍弃一切？”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十三章 伏藏


    
秋风萧萧，吹起满地枯草残叶，凌乱的舞动。可就算所有的凌乱加起来，都不及女儿的心思。


    
单单说完后，娇躯已如风中落叶般，抖个不停。她秀眸一霎不霎的望着狄青的背影，一望有如千年。


    
狄青身形僵凝了良久，方才道：“我……”


    
单单眼中突然有了哀伤和恍然，不等狄青的答案，已大笑道：“你不要以为那个人是我！这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你的。”


    
谁都想不到单单会这么肆无忌惮的笑，可那笑声也如秋风吹舞，其中总带着那么点萧瑟的味道。


    
单单不等笑完，已转身跑开，逃命一样。


    
狄青回过头来，见那紫色的身影在黄叶中跳荡，很快的钻入了轿子。轿子移动，转过山脚，阳光照耀下，如秋晨的雾气一样，消失不见了。


    
狄青怔怔望了半晌，摇摇头，举步向南走去。


    
他知道只要绕过眼前的山，再走几里的话，就离黄河很近。他如果取道西平府，转去夏州的话，就可从夏州过横山前往宋境。


    
路途虽远，但狄青自觉这里无人识得他，走这条路，应该不会有什么波折。


    
主意已定，狄青立即动身，他浑身上下还有些发软，但这阻挡不了他回返的决心。


    
翻过个山坡，狄青已有些气喘，捡了个有溪水的地方稍微洗了下脸。见溪水照着的那张脸，黝黑沉郁，不由苦笑。现在飞雪不见了，他脸上的年华洗不去，难道这辈子都要如此？


    
他以前极为俊朗，这次变黑了，却更显坚毅。他不介意自己长什么模样，可如何对别人解释这件事情？


    
狄青正望着溪水，突然感觉水面起了层波澜，心中警觉突生。


    
他虽然暂时不能动武，但警觉仍在，一人不知何时，已如幽灵般静静的立在了狄青的身后。


    
狄青浑身绷紧，缓缓的直起身子，转过头来，望着身后的那个人。狄青已认出那人不是幽灵，而是修罗——阿修罗！


    
他身后之人竟然是野利斩天！


    
野利斩天为何会来这里，是不是已发现了狄青的秘密，特意来取狄青的性命？


    
狄青没有惊惶之色，静静地看着野利斩天。野利斩天一双灰白的眼睛，却在望着天空。他是个瞎子，可无疑比很多明眼人看得还清楚。


    
风动，溪水上微波粼粼，阳光照在上面，水面上有如凝着薄薄的冰。


    
良久，野利斩天开口道：“狄青？”


    
狄青沉默片刻，知道在这敏锐的瞎子面前，谎言无用，沉声道：“是。”


    
野利斩天脸色寂寥，“方才你在轿子中的时候，我就知道那里面的人是你！”


    
狄青皱了下眉头，知道野利斩天不必大言炎炎。可这瞎子为何比有眼睛的人还看的准？蓦地想起当初他见野利斩天的时候，听他说过，“你终于来了！”不由一阵心悸。


    
狄青当初以为这句话是妄语，可现在想想，总觉得其中大有深意。


    
他和野利斩天，虽天各一方，但总像有种联系……


    
“其实张元也知道轿中有人，但他没有揭穿，你知道为什么？”野利斩天突然问道。他竟不提以往的恩怨，无疑更是件让人费解的事情。


    
狄青摇头道：“不知道。你说为什么？”他本来以为野利斩天不会答，可野利斩天立即道：“他知道轿中还有人，但绝对想不到会是刺客。他还想当他的中书令，自然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得罪了公主，阻碍了前程。谁都知道，在兀卒心目中，公主的地位仅次于他的江山。”


    
“张元为何会觉得轿中不是刺客？”狄青反问。


    
野利斩天道：“因为他不知道你认识公主，他不认为公主会保护一个刺客。”


    
“但你当然知道了。”狄青嘲讽道，“你能从飞鹰手上救出单单，当然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元昊能知道很多事情，就是因为你的缘故！你知道我认识单单，可你为何当初没有说？是不是因为你也怕得罪单单，因此一直都跟着我们，在单单走远后才出现？”


    
野利斩天嘴角突然现出分微笑，他脸形消瘦，脸色灰败，秋风中看起来，如同蒙着一层薄雾。


    
狄青总以为看清楚这个人，但不知为何，看到的总是他的沉寂。


    
“我不怕得罪任何人！我如果真想杀你的话，随时都可以杀了你，就算帝释天不让，我也一样会杀了你。”野利斩天一字字道，口气不容置疑。


    
狄青没有半分惊惶，镇静道：“你来这里，当然不是要杀我。你要杀我，不必这么多废话。”


    
野利斩天还是在望着青天，淡淡道：“你说对了，我来这里，是想替飞雪传一句话。”


    
狄青脸色陡变，失声道：“你……抓了飞雪？”他突然又感觉到什么，扭头望过去，见到山脚处竟来了几人，均是陌生的脸孔。狄青心思被飞雪的下落吸引，不管那几人什么来头，喝道：“飞雪现在怎么样了？她根本与行刺元昊一事没有什么干系。”


    
野利斩天缓缓道：“你怎么知道没有关系呢？你可知道她要去哪里？”


    
狄青微愕，皱眉道：“你难道知道吗？”只凭这一句话，他就知道飞雪的确和野利斩天在一起。


    
野利斩天淡然道：“我当然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就是——香、巴、拉！”


    
狄青心头一震，只觉得耳边有如雷鸣，失声道：“香巴拉？她要带我去香巴拉？你怎么知道？”狄青那一刻震惊非常，他只知道飞雪坚持要带他去一个地方，哪里想到那个地方竟是香巴拉！


    
飞雪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会知道香巴拉？野利斩天说的是真是假？飞雪为何能认识野利斩天和飞鹰？飞雪要野利斩天传什么话？


    
所有的谜团太多太多，狄青虽接连三问，但问不出心中疑惑的十分之一。


    
野利斩天也听到有人向这个方向走来，可全不介意。狄青的问题，他一个也没有答，只是冷冷道：“你走吧。飞雪说，‘你已不必和她去香巴拉了。’”


    
“为什么？”狄青苦涩道。他不想再次接近香巴拉的时候，竟又失之交臂。


    
野利斩天淡淡道：“因为你不配！”他灰白的眼珠仍旧漠漠，可灰败的面容突然有了分振奋和激动。不闻狄青的动静，野利斩天嘲弄道：“你不信飞雪说过这些话吗？”


    
狄青眼中突然有分古怪，盯着野利斩天道：“我不信你方才说的一句话。”


    
“哪句话？”野利斩天还是平平的口气。只有在说及“香巴拉”的时候，他才有分激动。除此之外，他永远是如苍穹一样淡漠，从不把什么放在心上。


    
“你说可以随时杀了我，我不信。”狄青慢慢道。


    
野利斩天终于不再望天，灰白的眼睛盯着狄青，像是讥诮，又像是思考，“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真的很想用自己的命来验证我说的话吗？”


    
狄青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道：“你若不信我的话，为何不试试？”


    
野利斩天淡漠的笑着，“以前我盼你来，是因为你有用。可有了飞雪，我杀了你又何妨……”


    
他话音未落，脸色微变，灰白的眼眸有了分僵凝，突然不再多言，向一旁看去。有一人大步从那个方向走过来。


    
那人穿的和寻常商贾没什么两样，嘴角有两撇让人讨厌的胡子。可走过来的时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那利剑的锋锐森然，就算是九王之一的野利斩天，都无法轻视。


    
那人走过来，和狄青并肩而立，冷望野利斩天道：“野利斩天，我不信你说的话！狄青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狄青见到那人前来，顾不得再琢磨野利斩天言语的深意，眼中闪过丝激动，也带着分温暖，可鼻梁却有些酸楚。


    
他当然认识来得那个人，他从未想到过，这人也到了兴庆府。可看到了这人，他就想到了郭遵，想到了飞龙坳，想到了太多太多。


    
往事如烟亦如刀。


    
野利斩天恢复了平静，灰白的眼珠翻了翻，突然道：“叶知秋？”


    
秋风起，秋叶黄，秋叶知秋！来人双眸的寒芒如淬厉的剑锋一样，只应了一个字，“是！”来人正是叶知秋。开封名捕——一叶知秋！


    
叶知秋也有些奇怪，实在不明白这瞎子怎么会认出自己来？但他并不畏惧，他一生中，从无畏惧。


    
野利斩天抬头望天，叹口气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叶知秋微微一笑，坦诚道：“是！可不是对手，也要出手！”


    
叶知秋没有多说，但狄青明白。狄青明白，因此热血沸腾。


    
人这一生，只找弱者出手，未免过于无趣。人这一生，有些事情注定要出手了。


    
野利斩天还是神色寂寂，但衣袂猎猎。良久，他才点头道：“好！”他说完后，别人本以为他要出手，不想他转身举步，缓缓地离去。


    
叶知秋并没有出手，因为他目的并不在野利斩天。狄青等野利斩天走的远了，这才记起一事，叫道：“飞雪如今在哪里？”


    
野利斩天人已不见，余音随风传来，“她不想再见你！”


    
风冷，狄青僵立在那里，满腹疑云。许久后，感觉到叶知秋还在望着他，狄青扭过头来，低声道：“叶捕头，郭大哥去了。”


    
他本想岔开话题，可一提到郭大哥三个字的时候，立即连香巴拉都忘记了。


    
叶知秋眼中有泪，泪中带笑道：“谁能不死？只要死后，还有很多人记得，已不枉此生了。狄青，你不该伤心的。”他虽是这么安慰狄青，可自己都要落泪。


    
狄青视郭遵为兄为父，叶知秋孤傲平生，何尝不把郭遵当作是一生知己。


    
二人互望，都见到彼此眼中的唏嘘感慨。狄青重重点头，怅然道：“可是……我没能为郭大哥报仇。”


    
叶知秋拍拍狄青的肩头，沉声道：“你可知道，如今有多少人想要元昊的脑袋？夏竦花五百万贯要元昊的脑袋，这钱岂是这么容易赚到的？”本想开个玩笑，但心头沉重，叶知秋岔开话题道：“先离开这里再说事情。”


    
叶知秋为人谨慎，担心野利斩天会带人去而复返。狄青点点头，见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人，一人脸带微笑，一人面如死灰，另外有一人背负长剑。


    
狄青见那三人均是陌生的脸孔，忍不住问道：“叶捕头，这是你的手下？”


    
叶知秋摇头，“不是。是……种世衡的手下……或许可以说……是你的手下。”


    
狄青正奇怪，那脸带微笑的人上前，含笑道：“狄将军，在下韩笑。”指着那脸如死灰的人道：“他叫李丁……那个背剑的叫做戈兵，我们最近被种老丈招入了军中。狄将军大闹兴庆府的事情传出去后，种老丈立即命我们几个来找你……不想我比较没用，一直找不到狄将军。”


    
狄青想起去年种世衡曾说过，“我这些年来，着实认识了不少有志之士，不如我们把他们都编入厢军中让你指挥，有些人性格可能怪些，但我想你能镇得住他们……”


    
狄青暗想，转眼又过了近一年，我是一事无成，但种世衡从未放弃他的念头了。见韩笑三人都是风尘满面，狄青歉然道：“我一直躲在宫中，你们当然找不到我了。”他将这几个月的事情大略说了遍，只是没有提及单单。


    
众人听了，都是讶然，韩笑一旁道：“种老丈一直想要除去野利王和天都王，这次党项人内讧，我等听闻野利旺荣身死，本以为是种老丈的离间计起了作用，不想还有这种内情。”


    
狄青道：“其实种老丈的离间计还是很有效果，若不是元昊和野利旺荣彼此猜忌，野利旺荣也不会这快的发动了。”


    
众人均是点头。谈话间，一行人已出了群山到了官道，韩笑虽自谦无能，但诸事准备的妥帖。狄青等人才上官道，就又有人前来策应，送上马匹衣物。几人为免波折，换了羌人的装束，一路东归。


    
狄青一路上听韩笑介绍，才知道韩笑等人早到了兴庆府，没有找到狄青，可碰到了叶知秋。叶知秋凭直觉认为，狄青绝非这么张扬之辈，更认为狄青前往玉门关不过是声东击西，因此建议众人不必前往玉门关，还是留在兴庆府打探消息，众人因此这才碰到狄青。


    
狄青对叶知秋的判断很是钦佩，忍不住问道：“叶捕头，我已易容了，为何你还能认出我来？”


    
叶知秋伸手从怀中取个圆筒递给了狄青，笑道：“这个东西叫做千里眼，是我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我在城外的山上，碰巧见到有八部的轿子出来，也就稍加留意。你脸色虽黑了，但身形未变，我远远见到，感觉是你，就带人跟了过来。”


    
狄青拿着那千里眼凑到眼前，见远景倏近，倒吃了一惊，感慨世物之奇，也明白叶知秋早就见到他和单单了，叶知秋不问狄青和单单的事情，自然是因为信得过狄青。


    
狄青还了那千里眼，问道：“叶捕头，你怎么会来兴庆府呢？”


    
叶知秋见狄青略有尴尬，笑道：“郭遵托我去吐蕃，我才从那里回来，知道你可能在附近，就留了几天。”


    
狄青心头一颤，回忆往事，心中难过。他当然猜到了，郭遵请叶知秋前往吐蕃，肯定是和香巴拉有关。


    
叶知秋勒马，凝望远山连天，霄空广袤，感喟道：“你可知道，郭遵生平很少求人？”


    
狄青半晌才点头道：“他素来都是在帮人的。”


    
“但据我所知，他最少求过三次人。”叶知秋扭头望向狄青，目光如炬，“三次都是为了你！”


    
狄青身躯颤抖，低声道：“是哪三次？”


    
叶知秋悠悠道：“当年夜月飞天在大相国寺击毁了弥勒佛，五龙遗失，太后震怒，命我缉捕盗五龙的窃贼，格杀勿论……”


    
狄青霍然而悟，失声道：“你早知道是我拿了五龙，可你一直没有抓我，就是因为郭大哥请你莫要抓我？”他早知道郭遵为了他做了许多事情，但从未想到过，郭遵竟然会忤逆太后的意思，而叶知秋竟也答应了郭遵。


    
叶知秋点点头，感慨道：“不错，这是他求我的第一件事。他知道你喜欢五龙，也认为五龙才能让你振作。可是……”他眼中有分异样，嘴唇动了两下，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狄青热血激荡，没有留意到叶知秋的异样，只是喃喃道：“我欠郭大哥太多太多……”


    
叶知秋舒了口气，自语道：“你欠他的的确不少。他还一直帮你在找寻香巴拉……无论生死。他去了，但他知道我肯定还会帮你找下去。”


    
狄青早猜到郭遵第二次求人是为了帮他找寻香巴拉，但听叶知秋亲口说出，还是忍不住的感动。


    
“你也相信香巴拉？”狄青忍不住问。


    
叶知秋目光本是锐利中带着唏嘘，但突然间带了分惶惶困惑，他望着苍穹，低声道：“这世上，本有很多事情，不可理喻的。”他原本极有个性的一张脸，突然带分畏惧和神秘。良久，他才梦呓一般说道：“你知道什么是迭玛？”


    
狄青脸色微变，惊诧道：“你也知道迭玛？迭玛到底是什么？”他只以为郭遵去了，就不会再有人告诉他迭玛的消息，没想到叶知秋竟又提及这两个字。


    
“欲寻香巴拉，必找迭玛。”叶知秋喃喃道。


    
狄青一震，急道：“叶捕头，到底什么是迭玛？”


    
“迭玛和香巴拉一样，本都是藏语。”叶知秋吐了口气，眼中熠熠生辉，“迭玛的真正意思，就是伏藏！而香巴拉的意思，就是安乐之土，也可以说是心中的日月。”


    
“伏藏？安乐之土？心中的日月？”狄青听了解释，还是不懂。


    
叶知秋看出了狄青的疑惑，苦笑道：“当初我听到了这些，也是很迷惑。但你知道《桃花源记》吧？”


    
狄青缓缓点头，他虽书读得不多，还知道东晋陶渊明写的这篇名著的。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太多人心目中世外桃源。


    
所有人心目中，岂不都有个桃花源，只是有些人已忘记，有些人梦中记起……


    
叶知秋为何会提起桃花源记？


    
叶知秋抿着嘴唇，终于道：“在藏人心目中，香巴拉就是他们的桃花源。不过……桃花源好像也不足以形容香巴拉的万分之一。传说中，香巴拉四处雪山，其中温暖如春，绿树成荫。那里是修行圣地，耸立着壮阔辉煌的宫殿，一个人到了那里，不但能无忧无虑，还能得偿所愿！”


    
狄青一旁道：“叶捕头，你说的和太后说的差不多，但怎么才能找到香巴拉呢？桃花源？安乐之土——心中的日月？这是不是说，这种地方虽有人向往，却没有人找得到？”他嘴角已有苦涩的笑，以为叶知秋所知也是有限。


    
叶知秋霍然望向狄青，摇头道：“你错了，有人找得到香巴拉！”


    
狄青吃惊道：“是谁？”


    
叶知秋一字字道：“伏藏可以找得到香巴拉！”


    
“伏藏？迭玛？那是什么人？”


    
叶知秋如剑刃般的眼中，也有了分轻雾，“那到底是不是人呢？”他说的奇怪，见狄青一头雾水，又低声道：“藏边多乱，远胜中原。当很多佛传经典或咒文在无法流传下去的时候，佛就会将这些经典藏在一个地方……藏在一个极奇特的地方！”


    
“藏在哪里？”狄青虽然不明白叶知秋为何又扯到藏边动乱上，还是忍不住地问。


    
叶知秋手指点向了自己的脑袋，半晌才道：“佛将这些经典藏在一些人的意识深处，也就是藏在一些人的脑海中，以免经典失传。等到了时机成熟，神灵就会开启这些人的意识，取出这些经典流传于世。”


    
晚秋的风吹来，叶知秋声音有些飘忽。远山轻雾，落叶缤纷，如同跳动的精灵。


    
狄青打了个寒颤，不为了深秋，而为事情的匪夷所思，良久才强笑道：“这很难让人相信。”


    
叶知秋眼中仿佛藏着根针，“那五龙呢，不也让人很难相信吗？”


    
狄青无言，他只能承认，五龙的神秘的确也是匪夷所思……


    
这世上，本来就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


    
“人总是不经意的拒绝承认不可知的事物，因为他们惊怖，惊怖那些不可控制的神秘之力，人妄想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叶知秋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无奈，“可人能控制什么？人甚至连自己的情感都无法控制！我在初次听到这些传说的时候，和你反应也一样。”


    
狄青默然片刻，问道：“那是什么改变了你的观念？”


    
叶知秋悠悠的反问：“你可知道格萨尔王？”


    
狄青摇摇头，迟疑道：“我见识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叶知秋叹口气道：“那不是个人，是个神。藏边一直流传着他的神话。在很久很久以前，藏区天灾人祸遍地，妖魔鬼怪横行，于是老天为了普度众生出苦海，就派下了格萨尔王。老天给了他神、龙、念三种能力……”


    
“神、龙的能力还好理解，但什么是念？”狄青问道。


    
叶知秋沉吟了片刻，说道：“念是藏边的一种厉神，比修罗要凶悍。一个人要铲除邪恶，肯定要有神的神通，龙的本领，还有念的凶悍。格萨尔王仗着这三种神通，东伐西讨，南征北战，击败了入侵国土的妖魔，又战胜了霍尔国的白帐王、姜国的萨丹王、门域的辛赤王、大食的诺尔王……他的事迹，你就算说个几个月，都不见得说得完。”


    
“那格萨尔王和迭玛有什么关系？”狄青不由问道。他最关心的，不是格萨尔王，而是迭玛和香巴拉。


    
叶知秋缓缓道：“格萨尔王的神迹天威难以尽数，藏边满是他的故事，所以有信徒开始给格萨尔王做传。那传有几百万字之多，少有人能全部记诵，而且动乱频繁，传说也会失落。但我在藏边之时，碰到了个孩子。那孩子不到十岁，不识字，傻傻的，什么都不会，我知道那不是装出来的。”


    
狄青相信叶知秋的一双眼，不解道：“那孩子又和格萨尔王有什么关系？”


    
叶知秋微微一笑，可笑容中藏着无尽的不可思议，“那孩子有一天发了高烧，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等醒来的时候，突然变聪明了。”


    
狄青也笑道：“一个人总有变聪明的一天。”


    
叶知秋淡淡道：“可你知道他有多聪明？他连说带唱的弹着琵琶，把数百万字的格萨尔王传说了一遍。”


    
狄青怔住，眼皮忍不住地跳，他知道叶知秋不会骗他。那孩子呢……当然也不可能骗过叶知秋。


    
叶知秋感慨道：“我之后的日子中，跟了那孩子几个月，发现他弹唱的自然圆润，绝没有半分背诵的痕迹。那是他骨子里面的记忆，由心而来的传唱……”


    
狄青脑海中像有闪电划过，终于恍然，叫道：“那孩子就是迭玛？也就是伏藏？”


    
叶知秋点头道：“你终于明白了。可他不过是一种伏藏而已，这世上有很多种伏藏……”


    
狄青已将很多事情关联起来，沉思道：“这么说，伏藏在于神藏，只等着有机会去触发？能够传颂格萨尔王传的人是伏藏，知晓香巴拉在哪里的人，也是伏藏。只要找到了特定的伏藏，就能找到香巴拉？”


    
叶知秋眼中露出赞赏之意，“你说得很对。”


    
狄青笑笑，可笑容满是苦涩，心中也有怀疑，“但这种伏藏，甚至可能比香巴拉还难找！”他怀疑叶知秋所知不过是传说，也不过是要安慰他狄青。


    
叶知秋淡淡道：“这世上，岂不是艰难的事情，才值得人去找？若太轻易了，反倒不会被人珍惜。我今天对你说了这些，只不过是还想对你说三句话。”


    
“请说。”狄青心中叹息。


    
“第一句就是，郭遵从来没有骗你，他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他血泪凝聚，你不应该怀疑！”


    
狄青有些愧疚，半晌才道：“叶捕头，我不该怀疑你。”


    
叶知秋笑笑，“我知道你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和失望，难免对很多事情有疑心，我不会怪你。”他双眸发亮，满是执着，“我要说的第二句话就是……郭遵不能就这么死了，他为我们做了太多太多……你应该换种方式为他复仇！”


    
狄青沉吟许久，重重点头道：“我明白！”郭遵战死疆场，他狄青就应在疆场上为郭遵报仇雪恨。


    
叶知秋眼中满是欣慰，“我想说的第三句就是，郭遵去了，但我还活着！守卫边疆我不行，但查线索你不如我。所以我去查伏藏，为你找寻香巴拉，而你要做到事情，就是为了郭遵和我、为大宋、为西北百姓，击败元昊！”


    
狄青垂头半晌，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坚定之意，“我会尽力。”他知道这很难，但他没有退缩的理由。


    
有些事情，是有些人必须要做的。


    
叶知秋这才舒了口气，神色轻松了很多。


    
狄青还在想着香巴拉、伏藏、迭玛几个字，突然想到野利旺荣也曾提及“迭玛”二字，当初宫变诸事电划而过，那五色羽箭、轩辕巨弓、黑冠白衣浮到了眼前……


    
这些事情，串起了他埋藏许久、尘封多年的记忆，不知为何，他竟想到了永定陵。他为何从天和殿想到了永定陵？狄青不解，苦苦思索，陡然一震，失声道：“我想到了。”


    
叶知秋微怔，疑惑道：“你想到了什么？”


    
狄青脸色激动，急道：“五色，五种颜色，五龙？黑白，这其中有什么关系？肯定有关系的，不然他们不会都这么选择！”


    
叶知秋更是不解，低喝道：“狄青，你冷静些，到底怎么了？”


    
狄青一震，额头已有汗水，神色激动中还带着困惑，“叶捕头，你去过永定陵的玄宫，见过玄宫朝天宫内有七道门。”


    
“那又如何？”叶知秋皱眉道。


    
“那七道门入口是玉门，去先帝灵柩停放的地方要经过五色门。除此之外，其余的五道门，是金、白、黄、黑、乌五色。据太后所言，永定陵就是真宗心目中的香巴拉，是真宗仿心中香巴拉而建……这么说……香巴拉肯定和这五色有关。”


    
叶知秋叹口气道：“这不过是真宗的想法……”他本想说做不得准，但不想狄青失望。


    
狄青叫道：“不是。这绝非真宗一人的想法。元昊也是这么想的。”


    
叶知秋一震，忙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狄青将在天和殿所见又说了遍，见叶知秋还有些迷惑，分析道：“元昊有五箭，像是金、银、铜、铁、锡五种材质制成……”原来他方才心思飞转，想起在见元昊的五色羽箭时，曾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刻再想起那五箭的颜色，突然明白他困惑什么，忍不住心头震撼。


    
叶知秋点头道：“听说他那五色羽箭又叫做定鼎箭，有定鼎江山之意。他手持轩辕弓，使用定鼎箭，不言而喻，就是胸有雄心，想要一统天下……”霍然明白过来，叶知秋失声道：“按照你所言，元昊也知道香巴拉，他那定鼎五箭的颜色和朝天宫五门的颜色相同，这说明，元昊心目中的香巴拉和真宗的仿佛，最少可以说……香巴拉和那五种颜色有关。因此先帝建了五色门，元昊持有五色羽箭。”


    
狄青连连点头，又道：“不仅如此，元昊好着黑冠白衣，而朝天宫地面的地砖，也只有黑白两种颜色，这两种颜色不谋而合，似乎说明，元昊和真宗对香巴拉有很多相同的认识。”心中想到，“黑白，五色……又说明了什么？”


    
叶知秋眼露赞同之意，随即又失望道：“但这好像对找寻香巴拉，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


    
狄青如同被泼了盆冷水，呆呆地望着天际，突然又道：“叶捕头，你没有发现元昊很像一个人吗？”


    
“像谁？”


    
狄青神色古怪道：“元昊是不是很像格萨尔王呢？”见叶知秋有些不屑，狄青解释道：“元昊创八部，天龙二部就是他的神、龙之力。他其余六部之众，就是他的念力，助他为恶！”


    
叶知秋本对元昊不服，但听到这里，脸色已变。他觉得狄青所言，不像无稽之谈。


    
元昊创建八部，原来也大有深意！


    
狄青又道：“格萨尔王击败外敌入侵，又不停的南征北战，东讨西杀。元昊祖辈从西北硬生生的抢出一块地域，这几年元昊击回鹘、高昌，战吐蕃，和我们大宋相抗……”


    
叶知秋截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元昊所为和格萨尔王仿佛。但你说错了最重要的一点，元昊是为祸百姓，而格萨尔王最终功德圆满，和母亲、王妃重返了天庭。再说他自称帝释天，建八部，不过是故作神秘，愚民之道。”


    
狄青暗想，“你这么认为，但元昊不见得这么想。”可不想同叶知秋争辩，狄青道：“香巴拉和迭玛有关，迭玛又和格萨尔王有关，那香巴拉和格萨尔王会不会有关系呢？”


    
叶知秋忍不住的也陷入苦思中，狄青更觉得所有的一切交杂错乱，但他好像越来越接近了香巴拉。


    
最少可以确定一点的是，香巴拉并非虚幻。


    
一想到这里，狄青振作道：“眼下最少可以确定几点，香巴拉和五色、亦和黑白有关，香巴拉并非虚幻。元昊和真宗心目中的香巴拉很是相似，但元昊显然比真宗要知道的更多。最少元昊看起来，知道香巴拉在哪里。我们要找香巴拉，已有两条路，一是去寻伏藏，还有一条路，就是找元昊！”


    
叶知秋点点头，见狄青跃跃欲试，叹道：“但你现在要走第三条路，快些回延州！”他没有多说什么，狄青早已明白，犹豫片刻，缓缓道：“你说的对。”


    
叶知秋精神一振，笑道：“你明白就好，既然如此，你回延州，我去走另外两条路。狄青，就此别过。”


    
狄青知道叶知秋多半也会从元昊身上入手，一想到元昊的武功，狄青担忧道：“那……你小心。”


    
叶知秋看穿了狄青的心事，微微一笑道：“这世上，武功并非解决一切的法子。你也保重。”话毕，他已拨转马头，再向兴庆府的方向奔去。


    
蹄声远去，风沙又起。


    
狄青望着叶知秋的背影，喃喃道：“叶捕头，多谢你。”他今日得知了香巴拉的事情后，其实迫不及待的想要亲自去寻。但郭遵、叶知秋、种世衡均是无怨无悔的为他奔波劳累，他担负的已非一已恩怨。


    
他唯一能为这些人做到的事情，就是征战疆场、击败元昊，不负众人的厚望。


    
突然想起，叶知秋说过，郭遵为他狄青求了三次人，但叶知秋没有说第三次是什么。


    
叶知秋是忘记了，还是刻意没有提及？


    
狄青不再多想，他只知道，郭遵为了他做的事情，是数不过来了！他也忘记了告诉叶知秋关于飞雪的事情，狄青一念及此，想要追过去，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那如飘雪一样的女子，飘忽不定，神秘非常。要找飞雪，也绝非容易的事情！


    
狄青拨马，已向东行去。


    
马嘶远山，尘沙催老。


    
狄青过横山时，望着那天阔山高，心中道：“郭大哥，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带兵打过横山，方不负你的一番苦心。”


    
凄风起，吹起了一地的凌乱。有枯叶飘零，如同风影。一片叶子迎面而来，带着分苍然。狄青见那枯叶黄中带白，仿佛也如自己，有了鬓角的白发，忍不住伸手接住。


    
触手清凉，原来非白发，而是叶上凝霜。


    
狄青这才蓦地察觉，此生如叶，恍惚迷离，难料霜冷。他人虽未老，但天已深秋！


    
山河寂寂，唏嘘悲欢。不知哪里的羌笛悠悠吹起，荡起那风叶忧独，如白发痴缠，似水流年……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十四章 萤火


    
狄青等人穿青岗峡过了横山。


    
过了青岗峡，众人又快马奔了一天，已入了庆州，近了柔远寨。


    
柔远寨乃庆州对抗党项人的重寨，守寨的人仍旧是武英。狄青想起武英，心中有分暖意。正琢磨着是否前往柔远寨和武英见面时，有一骑从远处奔来。


    
韩笑迎上去，说了两句就回转道：“狄将军，种老丈在柔远寨等你，他请你务必去柔远寨一趟。”


    
这一路行来，狄青已知道李丁、戈兵和韩笑三人各有所能。韩笑武技不行，但打探、传递消息的本事一流，有韩笑在，狄青行在路上，倒是知晓了许多事情。


    
狄青很是奇怪，暗想种世衡不在青涧，来柔远寨做什么？


    
见狄青困惑，韩笑微笑道：“狄将军……”


    
“莫要叫我什么狄将军了。”狄青摆手道，“我不过是个寻常的指挥使，担当不起将军二字。”


    
韩笑笑容不减，可眼中满是诚恳，说道：“狄将军，或许你不过是个指挥使，但你这几年来，做的一切，无愧将军二字。说实话，李丁冷，戈兵狂，我呢……看多了尸位素餐之人，感觉西北也没有几个值得尊敬的人。但我们三人前去兴庆府找你的时候，都是真心真意想跟你。种老丈说过，狄将军是西北唯一可能抗衡元昊的人，只是一直难得尽展才能的机会。种老丈信你，我们信他，我们也信你。”


    
他笑着说出这些，眼中满是肃然之意。


    
狄青看看韩笑，又望向冷漠的李丁，负剑的戈兵。李丁只是点点头，示意韩笑说得不错。戈兵沉声道：“狄将军，不用看了，我们听了你的事情后，都服你。自从你为新寨丁善本申冤的时候，自从你独挡铁鹞子的时候，自从你破后桥寨，战野利斩天、杀菩提王的时候，我们就服你了。在西北，你若当不起将军的称呼，谁能担当？”


    
狄青见三人不同的表情，一样的真诚，叹道：“狄青何幸，死里逃生后，竟能再认识你们。好，你们信我，我狄青就不能辜负你们的信任！总有一日，狄青要让党项人知道，有狄青在，胡马再不能肆虐中原。”


    
他这句话，是对韩笑三人所言，也是向种世衡、叶知秋、郭遵等人所言，更是对杨羽裳承诺——此生不变的承诺！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狄青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这四句诗来，心中热血再起，一扫颓唐。生也好，死也罢，既然老天不收他狄青，他总要痛痛快快的战一场。


    
韩笑三人都是精神振奋，神采飞扬，齐声道：“我们就等着狄将军的这一天！”


    
狄青策马向柔远寨行去时，忍不住问韩笑，“种老丈为何到了柔远寨？”


    
韩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狄将军离开的近一年来，种老丈总是长吁短叹的，说你不会死。听你又在兴庆府出现，他比谁都高兴，立即命我们来找你……他那高兴劲，好像是……”


    
韩笑忍不住的笑，没有再说下去。


    
狄青追问道：“像什么？”


    
韩笑神色滑稽，说道：“就像是债主终于找到欠债的了。”


    
狄青哈哈一笑，眼前却浮出种世衡带着菜色的脸庞、微秃的额头、市侩中夹杂着忧愁的一双眼。


    
他和种世衡之间，嘻嘻哈哈像是没有个正经，但彼此的情谊，早如春雨润物。


    
已近柔远寨，狄青突然双眸一凝，催马奔去。远方也有一匹马跑来，快如风火，马上那人微秃的头顶，深秋还穿着个破烂的草鞋，可不就是种世衡？


    
二人几乎同时翻身下马，走到一处，又是不由的止步，看出彼此眼中的唏嘘之意。


    
种世衡眼圈已红，用满是油腻的衣袖揩了下眼角，喃喃道：“你小子没死，太好了。”狄青笑道：“我既然还没死，你着急哭什么？”


    
种世衡感慨道：“你当然不能死，你还欠我很多钱没还呢。”说罢想笑，可剧烈的咳嗽。


    
狄青见种世衡身躯都佝偻成弓，帮他拍拍后背，关切道：“你没事吧？你也不能死呀。”


    
种世衡终于忍住了咳嗽，叹口气道：“你都没死，我当然也不能这么早就去……”


    
狄青道：“那是那是。你不能死，我还指望你给我赚钱呢。”


    
二人对视，想起当初在青涧城的合作无间，忍不住的又笑，笑中沧桑如沙。一旁的韩笑见到，笑容中已有泪，戈兵昂着头，只有李丁还是死灰的一张脸，可眼中也有温情闪动。


    
有些人、有些情，不必惊天动地，可当多年后回顾时，永铭心间。


    
种世衡不再说笑，拉着狄青上马道：“快跟我去寨里，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谁？”狄青诧异道。


    
种世衡有些神秘道：“你见了自然就会知道了。”种世衡不说，狄青也就不问。种世衡和狄青并辔而行，到了柔远寨前下了马，突然道：“狄青，我知道迭玛是什么意思了。我还以为……这辈子不能告诉你了呢。”言罢，很有些感慨。


    
狄青有些感激，怅然道：“叶捕头告诉我了，说是伏藏的意思。”


    
种世衡点点头道：“原来叶捕头也查到了。唉……狄青，这段日子，我没找到地图，也没有找到香巴拉，我……对不住你。”他神色很有些歉然。


    
狄青叹口气，摇摇头道：“要找香巴拉，看起来真要靠缘了。我知道……你也无从下手啊。”


    
种世衡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要寻香巴拉，必寻伏藏。唉……这伏藏也不好找，谁知道别人脑袋里面想什么？再说听说伏藏自己也不见得知道自己是伏藏，要靠特定环境激发的。我听说，这种人总是在梦中得到启示……”


    
不等说完，已瞥见狄青脸色苍白，种世衡吃惊道：“狄青，你怎么了？”


    
狄青那一刻，好像想到了很重要的东西，感觉和香巴拉有关，但一时间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寨中已冲出一骑。马上之人到了狄青面前，飞身下马，稍有犹豫，问道：“狄青？”


    
那人正是武英，见狄青变了模样，难免困惑。


    
狄青点点头，武英再无迟疑，照着狄青就是一拳，激动喝道：“狄青，你没死，很好！”


    
狄青亦是一拳打出，双拳相抵，感慨道：“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二人对视而笑，胸有豪情。武英更是兴奋非常，并不多问，立即带狄青入寨，说道：“有人要见你，快跟我来。”


    
柔远寨从外看，已如刺猬般让人头痛。狄青进入后，才发现寨中更是军容肃然，斗志高亢。


    
狄青顾不得赞叹，已和武英、种世衡二人到了中军帐。狄青见中军帐虽简陋，但规模不小，心中琢磨，“种世衡要带我见一人，武英也是这般急切，想必那人就在这里。可那人是谁？”


    
武英并不通传，掀开帘帐径直而入，施礼道：“范大人，狄青已到。”


    
帐中坐着两人。可狄青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那席地端坐，举目望过来的那人。


    
那人方才正凝望着案几上的地图，闻众人入内，这才抬起头来。他无疑是那种混在人群中，也能被人一眼就见到的人。


    
那人有些胖，坐在中军帐中，并没有将军的威严。他没有威严，也没有刻意的板起脸，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将军，而像是个商人。


    
但谁看到他的第一眼，都知道他不是商人，那是因为他有着商人没有的一双眼。


    
他吸引别人的正是他的一双眼。


    
那人的眼角，已有了不少的皱纹，每一条，似乎都写着他的沉浮不屈，磨难艰辛。但他的一双眼，却总有种释然。


    
那双眼告诉所有人，他没有因为磨难而意志消沉，没有因为打击而折服于命运。他反倒因为不幸更加的明朗执着，温柔多情。


    
他本是个多情的人，多的是怜惜天下苍生之情。


    
宝剑岂非是因为磨砺才更见锋利？梅花不正是因为苦寒才有沁香传来？


    
那人见到了狄青，嘴角露出丝微笑，如春风拂柳，给这萧瑟的秋意带来抹亮色，他只轻声说道：“你来了？很好，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那人不必多问，因为他坚信该来的终究会来！


    
声音中满是欣慰，如同早已约定重逢的挚诚好友，虽平淡若水，却情谊深重。


    
他和狄青只见过一面，但今生冥冥已定，他们注定要再次相见。两类不同的人，一多情一专情，一历经浮沉，一百经磨难，若是携手，会不会撞击出世间最璀璨的光辉？


    
那人就是范仲淹！范仲淹来到了西北！


    
狄青脸上也有了尊敬之意，范仲淹——值得他尊敬！


    
可狄青还是有些奇怪，他脸上还有“年华”，早非本来的面目，范仲淹为何一眼就认出了他？


    
狄青回来的路上，早听韩笑提及了西北眼下的情况。


    
三川口之战后，天子震怒，不但范雍难辞其咎，西北边防的官员也几乎全部被撤换。眼下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使，全权负责西北防务。夏竦不知兵，使气好色，但他聪明的是，他将所有的事情交给了范仲淹和韩琦处理。


    
范仲淹和韩琦眼下均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范仲淹兼知延州，韩琦兼知径州。这二人如今的地位，和范雍仿佛。


    
范仲淹身为安抚副使，眼下知延州，为什么悄然的跑到了柔远寨？


    
狄青琢磨间，范仲淹指指身边的席子，示意众人坐下。


    
范仲淹并无客套，望着几案上的地图，径直道：“狄青，你离开久了，很多事情不知晓，我略微和你谈谈。”他像是同狄青合作多年的样子，并没有半分生疏，指着地图道：“当初党项人以横山为制高点，攻击我朝。而我们则依据环、庆、延三州加上保安军、土门等地，组成弓形防御对抗党项人。三川口一战后，我们被元昊取了金明寨，破了土门，又被他们攻占了平远。再加上他们当年插进来的白豹城、金汤城两地，延州左近的边防，可说是千疮百孔。”


    
狄青见延州地域已有数枝箭头穿进来，心有戚戚。


    
范仲淹扭头望向狄青道：“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众人都有惊奇，不想范仲淹竟会询问一个武夫的看法。只是这一问，已打破了大宋的惯例。


    
想大宋自立国以来，文臣就开始高高在上，每逢出战，都会骑在武将的头上。文臣虽不知兵，不会用兵，但所有的计谋，素来都是文臣所定。


    
范仲淹竟然会向一个指挥使问策？


    
狄青没有留意众人的诧异，只是望着地图沉吟道：“元昊连取大宋数地，以金明寨、金汤城、白豹城等地为弓背，以整个横山为弦，箭在弦上，延州已处于全面被动的局面。”


    
范仲淹旁边还坐着一人，白净的面庞，闻言问道：“那眼下怎么办？”


    
见狄青目光带有询问，范仲淹微笑道：“还忘了给你介绍，这是庆州经略判官尹洙尹大人。”


    
狄青倒也听过尹洙的名字，知道此人是范仲淹的好友。当年范仲淹数次被贬，尹洙一直站在范仲淹的身边，跟随被贬，也算是个正直之士。


    
经略判官主要负责协调各州事务，也有参与军机职责，官职远在狄青之上。


    
狄青抱拳施礼，尹洙道：“不要客气了，我和范公一样的脾气，你有本事，得罪我无妨，你没有本事还占个位，我就难免得罪你了。快说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尹洙斜睨着狄青，隐约有考问的架势。


    
原来范仲淹到了西北后，曾向种世衡求将，种世衡毫不犹豫的推荐了狄青，说狄青有勇有谋，可堪大用。正逢狄青回转，种世衡立即带狄青前来相见。


    
尹洙为人直爽，虽不算知兵，但好论兵，听种世衡夸奖狄青，难免不服，才有此一问。


    
大宋素来崇文轻武，尹洙为人虽算是不差，但内心对狄青还是有所轻视的。


    
狄青见尹洙如此，倒有些好笑，略作沉吟道：“常言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眼下我方积弱，首先要明白元昊想做什么，才能针对用兵。”


    
范仲淹眼中多了分赞赏，又问，“你认为元昊下步如何来做呢？”


    
狄青毫不犹豫道：“元昊之计，无非尽取陇右之地，据关中，东取汴京！”狄青说这几句的时候，倒是底气十足，因为这是他在梁上听张元、元昊亲口所言，不会有错。


    
众人均是悚然，只有种世衡嘴角带笑，若有深意的向范仲淹看了眼。


    
范仲淹眼中有分奇异，似乎难想狄青竟有这般想法。只有尹洙嘿然不服道：“要尽取关中，他把我们当作死人吗？”


    
范仲淹轻轻叹口气，突然道：“最近朝廷有令，要我等积极备战，可又在潼关设防……”他岔开话题，尹洙诧异道：“潼关尚远，在那里设防做什么？”


    
狄青悚然，醒悟道：“难道说……朝廷对党项人已有畏惧，想放弃关中之地吗？”


    
尹洙愕然，本待反驳狄青，可见范仲淹脸色肃穆，知道狄青所猜不假，也是变色道：“这……这怎么可能？最近朝廷不是让我等招募兵士，收购驴马，多修筑要寨吗？朝廷积极备战，怎么会有这么消极的念头？”


    
范仲淹忧心忡忡道：“三川口我军惨败，朝野震惊。他们当然也不愿意放弃关中，但朝中沉疴已久，西北这次备战，无疑耗费巨大。我们如今只能胜，不能败！若我等再败，朝廷丧失信心，放弃关中也是大有可能。”


    
众人沉默下来，这才发觉肩头责任重大。


    
见众人神色肃然，范仲淹反倒笑道：“但元昊绝非不可战胜，只要我等小心再小心，让他无机可乘，自然不敢轻易出兵。他没有机会，就是我等的机会。”


    
狄青咀嚼着范仲淹的话，觉得大有道理，心中希望已升。


    
尹洙却领会成另外的意思，振奋了精神，说道：“不错，他是人，我们也是人，不信斗不过他！”


    
范仲淹不经意的皱了下眉头，似乎对尹洙所言并不赞同，可终究没有多说，转望狄青道：“可常读书吗？”


    
狄青不想范仲淹忽有此问，汗颜道：“卑职戎马多年，少读书。”他怀中其实有本书，是本已快被他翻烂的诗经。


    
范仲淹轻声道：“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略作沉吟，从身边拿了卷书递过去，“我这有本书，你若有暇，可以读读。”


    
范仲淹是商量的口气，绝不想强人所难。狄青立即接过了书，沉声道：“谢过大人。”他看了书页，见上面写着《左氏春秋》四个字。


    
“那这几日，你先留在这里吧。”范仲淹轻声道：“狄青，你一路奔波，也很辛苦，暂时休息下，我明天再和你谈些事情。种大人，尹洙，你们留下，我有事说。”


    
狄青知范仲淹多半要和种世衡等人商议军机，告退出帐。才到了帐外，见天色已晚。寒风萧冷，柔远寨已升起了堆堆篝火。火堆旁，站着两人，却是葛振远和廖峰二人。


    
狄青揉揉眼睛，惊喜道：“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葛振远胡子还是浓密，可整个人看起来瘦了几十斤，双眸深陷，有着说不出的憔悴。见了狄青，葛振远眼中有泪，扑过来一把抱住了狄青，叫道：“狄指挥，你可算回来了。”


    
他忍不住的泪下，又是疲惫、又是欣喜。廖峰在一旁，兴奋中隐约有着内疚。


    
狄青瞥见廖峰有些不安，奇怪道：“廖峰，你怎么了？”他诧异葛振远迥异的激动，也好奇廖峰的表情，总觉得这二人间有些事情发生。


    
廖峰才待开口，葛振远已抹掉眼泪，笑道：“没什么事。狄指挥，你回来了就好。”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包药粉丢给了狄青，“狄指挥，她当初带你走的时候，说你回来后，肯定会变了模样。这药叫做时轮，可以洗去年华，还你本来的面目！”


    
狄青接了那药粉，奇怪道：“时轮？她是谁……是飞雪吗？”


    
火光中，葛振远脸色好像变了下，喃喃道：“你说那个腰间有条蓝丝带的……姑娘吗？她叫飞雪，我……不知道的。”


    
狄青更是诧异，“你不认识飞雪？那你怎么会让飞雪带走我呢？”他只是随口一问，不想葛振远陡然变色，后退一步，盯着狄青道：“狄指挥，你不信我？”


    
葛振远目光灼灼，眼中满是委屈和失落。


    
狄青见状，心中微颤，诚恳道：“振远，我们是兄弟，我怎么会不信你。但我知道你是个办事稳妥的人，你既然把我交给飞雪，肯定有你的道理。我只以为你认识飞雪，因此问了句。你若不方便说，当我没问好了。我还没有谢你救了我！可是……司马他……”


    
狄青神色黯然，暗想司马不群因他而死，有空要去司马的墓前拜祭。葛振远嘴唇嚅动，不等说什么，廖峰一旁大声道：“老葛，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狄青一惊，忙问，“廖峰，到底怎么回事？”


    
廖峰脸色发红，愧疚道：“狄指挥，我实话对你说了吧。当初司马死了，老葛负责将你带回青涧城求医，结果他回到城中后，说你被人带走了。他说不出那人到底是谁，也不说你去了哪里，只说那人肯定能救你，我们都很担心，自然……自然……”


    
狄青见廖峰支支吾吾，皱眉道：“你们自然就怀疑他出卖了我？”


    
廖峰长叹口气，说道：“正是这样。我一时气愤，还和老葛动了手。兄弟们甚至要杀了老葛为你报仇呢……后来多亏种世衡一力担保，才将老葛暂时看押。后来听说你又大闹兴庆府，知道你没事，种老丈忙派人去寻你，兄弟们知道误会了老葛，这才把老葛从牢中放出来……”


    
狄青已热泪盈眶，才知道葛振远为何这般憔悴，原来葛振远为他狄青竟平白坐了半年多的牢。


    
一把抓住了葛振远，狄青自责道：“振远……我对不住你。”


    
廖峰也道：“老葛，我们都对不起你，你若打若骂，尽管由你。但是……”


    
“但是我们是兄弟。”狄青握紧葛振远的双臂，接道：“你救我的时候，就预料到以后的事情，但你还是要如此。振远……我……”


    
“你若真的把我当兄弟，就莫要再说对不起了。”


    
葛振远突然开口，虽然眼角还有泪水，但嘴角满是真诚的笑，“做兄弟的……不但是有福同享，还要随时准备分享痛苦的，不然还算什么兄弟？”他见狄青信他，已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他不怕委屈，可只怕别人不理解。


    
有时候，兄弟的信任，他看的比什么都要重要。


    
或许他们本是一类人，这才能聚在一起。付出真心的，才能期盼有真心回报。


    
“我老家人曾说过，这辈子做兄弟，不知道修了几生才能修得，一定要珍惜！人活着，谁没有一点委屈！这次狄指挥没事，我也没死，一切都过去了，好不好？”葛振远问话的时候，望的是廖峰。


    
廖峰手足无措，摸摸脑勺，半晌才道：“好，当然好！”


    
“不过你冤枉了我，总得有点补偿才对。”葛振远故作严肃。


    
“你说，你说。”廖峰忙道。他见葛振远受了这多的委屈，竟肯一笔勾销，当然什么都肯去做。


    
葛振远望了狄青、又看看廖峰，沉声道：“我要你们今晚……陪我喝酒，不醉不归，你们可有胆答应？”


    
廖峰没想到葛振远竟是这个要求，半晌才道：“好，谁不喝，谁是孙子！”扭过头去的时候，差点落下泪来。


    
狄青望着葛振远，也是感慨万千。


    
或许相处容易，但了解，总是太难！


    
三人在柔远寨找家酒肆坐下来，秋夜中，酒肆堂中燃起一堆大火。三人围着火堆开怀痛饮，葛振远喝酒如喝水一样，像是要一洗多日的心境。


    
狄青满怀心事，本想问问飞雪的事情，可见葛振远喝的痛快，不想打断他的兴致，也就将念头压了下来。


    
不想葛振远喝了几碗酒后，对着火堆，突然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叫飞雪。我可以说认识她，但只是偶遇，我不想她还能记住我。”


    
狄青一震，不知道葛振远是有心还是无意说及往事，留心倾听。


    
葛振远低声自语，像是在追忆着什么，“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有一日，我们葛家集有一个婆婆病了，奄奄一息。村里最有名的大夫都摇头说没救了，让那家人准备后事……那姑娘突然来了，她当时还是个小姑娘，在老婆婆的床榻前，突然哭得很伤心，好像那老婆婆是她的亲人……”


    
他说得恍恍惚惚，像是在述说一个梦。火光跳跃着，如同黑暗中跳动的精灵。


    
葛振远神色迷离，让人分不清醉醒，又道：“当时我在旁边看着，不由问道，‘小姑娘，这是你的亲人吗？’那小姑娘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人如同坠入梦中……”


    
狄青追忆和飞雪相见的场景，也有些唏嘘。他对飞雪有印象，也是因为她那双清澈、似不沾人间烟火的眸子。


    
葛振远神情不属，低声道：“那小姑娘只望了我一眼，就又转过头去说，‘你们莫要哭了，我能救她。’那婆婆的亲人自然不敢相信，又见她年纪尚幼，纷纷呵斥。我在旁道，‘反正左右都是个死，让她试一试又能如何？’那时候我在村里还有点声望，他们这才勉强让那小姑娘试试。那小姑娘拿出块石头模样的东西。那石头本是莹白色，可其中好像有萤光流动，就如茫茫草原中……飘动的萤火虫。”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颤，想起了那个雪夜，飞雪也拿出了那块石头，是以他才相信了飞雪，让飞雪带走了狄青。


    
狄青暗想，“这种石头，倒也少见，怪不得葛振远一见难忘。”


    
葛振远又道：“小姑娘打了碗井水，将那石头泡进去。等了片刻，取回石头，将那碗水给那婆婆喝了，不想……”他脸上露出难以思议的表情，“那婆婆很快就醒了，还能下地走动了。”


    
廖峰一直忍住不出声，这时候惊诧万分，失声道：“世上还有这种事情？”


    
葛振远并不理会廖峰，又灌了一口酒，喃喃道：“我若不是亲眼目睹，真的也不相信这种事情。我也知道……说出来后，很多人也是不信，反倒会觉得我是在编个谎言。”


    
廖峰有些惭愧，一时无言。


    
葛振远嘿然一笑，喃喃道：“那婆婆家的人自然对小姑娘千恩万谢，可那小姑娘反倒冷冷道，‘我自救她，不关你们的事。’她说完就走了，竟不再看那婆婆一眼。众人都很奇怪，但不敢追上去，我却看到村中有两个游手好闲的汉子嘀咕两句，尾随那小姑娘而去。”


    
狄青皱眉道：“这二人不怀好意，只怕看上了小姑娘怀中的石头。”又在想，“飞雪娇弱，肯定不敌两壮汉，难道是葛振远出手救了她吗？”


    
葛振远点头道：“是呀，谁见那石头如此神奇，肯定都有了占有之意。我见那两人鬼鬼祟祟，又跟在他们的后面。才出了村，就失去了那两个地痞的行踪。我不由急了，大声呼喝道，‘你们莫要胡来，小姑娘，你在哪里？’我到处乱找，等到天黑的时候，到了葛家集村外的坟地前，突然发现有两人跪在那里，我壮起胆子走过去，竟发现那两人就是尾随小姑娘的地痞，而那小姑娘，早不见了。”


    
狄青一震，“那两人……怎么样了？”


    
葛振远脸上突然现出惊怖之意，握着酒碗的手剧烈的颤抖，似乎遇鬼一样。半晌才哑着嗓子道：“那时候是夏日，萤火虫飞来飞去，好像坟地的磷火。那两人跪在那里，有如死尸般。我心中害怕，喝道，‘你们做什么呢？’不想一声喝后，那两人倏然跳起，一人大哭道，‘我该死、我该死。’他一掌掌的打在脸上，打得脸皮破裂，鲜血飞溅，都不觉得。另外一人却大笑道，‘嘿嘿，石头。嘿嘿，满天都是石头。’他指着天上的萤火虫，狂笑不停，竟然和疯子一样。那两个人白天还好好的人，竟然突然疯了！而且自此以后，再也没有清醒过！”


    
秋风吹过，焰火明灭，狄青和廖峰见葛振远竟也神色疯狂，不由背脊都泛起寒意。


    
那两汉子为何会疯，难道是因为飞雪的缘故？


    
陡然间一阵疾风吹来，吹动了火堆上的一根柴火，“呼”的声中，火星飞舞。


    
葛振远蓦地跳起，伸手一指天空的火星，叫道：“是了，就是这种火。漫天都是这种火……”他表情骇然，像已发狂。当年的那情形，显然给他极大的刺激。


    
狄青心中惊凛，倏然握住葛振远的手，喝道：“振远……你醒醒！”他一声断喝，葛振远身躯一震，软软的坐下来，额头满是汗水，有些茫然地望了眼狄青，说道：“狄指挥，我怎么了？”


    
狄青满是诧异，见葛振远神色恍惚，只怕他再失控，摇头道：“没什么。”他递过一碗酒，葛振远一口喝下去，半晌才有些清醒，后怕道：“我方才是不是有些发疯？”见狄青和廖峰满是错愕的表情，葛振远身躯又颤抖起来，低声道：“我每次回忆起那事，不知为何，都会如此。我找你们喝酒，是想用酒壮胆，我才敢说这事了。”


    
狄青大是惊讶，不想那件事竟给葛振远如斯恐怖的记忆。


    
葛振远又喝了两碗酒后，这才镇静下来，自语道：“我那之后，惊骇过度，大病了一场。可那两个地痞，再也没有正常过。到现在，有时梦中，我还能梦到坟地那一幕，总是心惊。后来我就混迹军营，也就没有再见飞雪。”


    
狄青缓缓道：“飞雪后来到了新寨。是那里打铁老汉的孙女，难道你从来不知道？”


    
葛振远一惊，“新寨只有一个铁匠铺，你说那个林老汉吗？他的确有个孙女，但那……不像我遇到的那小姑娘呀。那小姑娘一张脸和雪一样的白，林老汉的孙女，好像脸色发黄，真的是一个人吗？”他皱起眉头，苦思不解。


    
狄青见葛振远满是苦恼，安慰道：“是不是她都无妨了……”


    
葛振远不再思索，叹口气道：“她总是这般神秘，让人难解。指挥使，你在平远受伤，我带你回青涧城的路上，碰到了那小姑娘。当然，她已长大了。我伊始并没有认出是她，她说能救你，但必须带你走，我真的很为难。但她后来拿出块石头，那石头……就是当年那泛着荧光的白石头，我记起了往事，才知道是她。我知道，或许还有人能救你，但那时候，只有她能救你，我只能赌一次！”


    
廖峰羞愧道：“可我们当时问你，你为何死也不说这些事情？”


    
葛振远涩然道：“我说了，你们会信？”


    
廖峰怔住，无言以对。当时狄青失踪，众人都对葛振远大起疑心，这件事又是这么诡秘，葛振远就算如实说了，廖峰扪心自问，也是不信的。


    
疑心一起，事实也是苍白无力！


    
狄青一旁不安道：“振远，这件事……真苦了你。”


    
葛振远突然哈哈一笑，“指挥使，一切都过去了。就和这喝醉酒一样，第二天虽头痛，但酒总是没有了。你不必为他们担当责任，我也不会再怪什么。当初我就赌一次，你死了，我也要死。你活了……嘿嘿，我得偿所愿，无愧于心。好了，酒尽兴了，该休息了。”


    
言罢，他站起来，踉踉跄跄的离去，却一个跟头摔在地上。


    
狄青忙过去扶起葛振远，见他已醉醺醺的不省人事。脸上满是水滴，也不知道是酒水还是泪！


    
狄青将葛振远背回营帐，廖峰主动要求照顾葛振远。狄青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年的张玉和李禹亨，心中感慨，让廖峰留在葛振远的身边。出了营帐后，狄青想着飞雪的古怪，无心睡眠。


    
飞雪那块石头怎么会那么奇怪？飞雪如何让两个壮汉发狂？为何当年的场景，葛振远过了这多年来，回忆起来还这般震骇？


    
飞雪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她真的知道香巴拉在哪里？她若真的知道香巴拉，那里是桃源圣地，她为何不留在那里，反倒一直四处飘荡？


    
狄青想不明白，伸手入怀要取时轮。那是飞雪留下的药，可以洗去年华的。


    
时轮，很奇怪的名字，狄青暗自想到。


    
狄青伸手入怀，没有掏出药物，却碰到了范仲淹给的那卷左氏春秋。狄青心思微动，掏出那本书，随手翻了下，见一页写道：“声伯梦涉洹，或与己琼瑰，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怀……还自郑，壬申，至于狸脤而占之，曰：余恐死，故不敢占也。今众繁而从余三年矣，无伤也。言之，之暮而卒。”


    
狄青粗通文，倒也看懂了这些话，知道这文是说有个叫声伯的人做梦渡过洹水，有人将一种叫做琼魂的珠宝给声伯吃。声伯吃了后，哭出的眼泪都变成了珠玉。声伯醒后，一直不敢占卜，因为口含珠玉，本是人死后才有的葬礼，这多半是不祥之梦！三年后，声伯回转郑国，对身边人道，他害怕死，所以不敢占卜，但如今已过了三年，应该没事了。不想他才说了这件事，当晚就死了。


    
狄青心道，“不想古书也记载这般荒诞不稽的说法，可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岂不很多都很怪诞？”目光流转，见那页纸旁又写了几个字的评语，字体端庄雄秀中又带着意境逸飞。


    
那几个字是，“无愧于天，何惧死？”


    
狄青不知写评语的是谁，但已想到了那双执着多情的眼眸。若非那样的人，也写不出这样浩荡的评语。


    
无愧于天，何惧死！


    
狄青望着那七个字良久，这才轻轻地吁口气。合上了书，想着声伯的那个梦，狄青只感觉脑海中朦朦胧胧有些思绪，像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时间又琢磨不透。


    
篝火熊熊，狄青也有些倦意，缓缓的闭上眼。


    
火光渐黯，星光亦黯，天地间陷入了无边的沉寂。不知过了许久，狄青霍然睁开眼眸，长身而起，额头上已有汗水流淌。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让他忍不住心悸的梦！


    
梦境是个石窟，石窟四壁满是古画，他记得来过这里，他梦中来过这里。他还记得，那些古画本来应该是画着无面佛像的。可这次那些古画不是无面佛像，而是一团光！


    
光芒极其艳丽，竟有七彩，光芒的下方，是苍茫的大地。


    
他见过这团光，但不是在梦中，是在永定陵彩云阁的那道石门上，他本来以为已经忘记，但梦中却是那么的清晰。


    
那团光，是什么意思？狄青梦中错愕间，突然见四壁起火，有五箭射来。


    
箭分五彩，是五色神箭，元昊的定鼎五色羽箭。狄青大惊，正要闪避时，霍然惊醒。将醒未醒之际，他听到了一个如天籁传来的声音，“来吧！”


    
狄青惊醒，眼角不停地跳动，甚至耳朵都在抽搐。


    
来吧，去哪里？


    
他第四次听到了这个声音，陡然间脑海中有白光闪动，狄青心口痛楚，不知为何，想起叶知秋说过，“当很多佛传经典或咒文在无法流传下去的时候，佛就会将这些经典藏在一个地方……藏在一个极奇特的地方！”


    
“佛将这些经典藏在一些人的意识深处，也就是藏在一些人的脑海中，以免经典失传。等到了时机成熟，神灵就会开启这些人的意识，取出这些经典流传于世。”


    
狄青身躯已颤抖，不解自己为何做梦都是和永定陵元昊有关？


    
难道说，这些梦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陡然间又想到了种世衡的一句话，“听说伏藏自己也不见得知道自己是伏藏，要靠特定环境激发的。我听说，这种人总是在梦中得到启示……”


    
狄青身躯一颤，脑海中如紫电划过，额头滚滚汗水流淌，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喊，“我为什么总做这个怪梦，难道说……我是伏藏，我就是伏藏！那梦，是引导我去香巴拉吗？”


    
一念及此，思绪繁沓，不可遏制。


    
狄青霍然想到什么，伸手从怀中掏出五龙，见五龙幽幽沉沉，似有光芒流动。陡然抬头，晨光破晓，晓雾轻寒，原来……已天明。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十五章 城破


    
天已明，叶上霜寒，征衣带冷。


    
狄青一想到自己可能就是伏藏，激动不已，但又不能肯定。不待多想，突闻有脚步声传来，扭头望过去，见到范仲淹正望着他。


    
狄青记得范仲淹说要找他，没想到范仲淹这么早找他，略有迟疑，还是迎上去道：“范大人找我有事吗？”他在范仲淹身边，总忽视范仲淹的身份，如朋友般的招呼。


    
范仲淹若有所思的望着狄青，点头道：“我想出寨转转，你可以与我同行吗？”见狄青点头，范仲淹翻身上马，策马出了柔远寨西。


    
武英知晓范仲淹出寨，不便阻拦，命手下人带兵跟在范仲淹的身后。


    
东方曙破，西方黛青。狄青和范仲淹并辔而行，虽心事重重，见范仲淹向西北行了十数里，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范大人，前方不远就近后桥寨了。”


    
当年狄青、武英、高继隆等人大破后桥寨后，就焚烧了此寨。如今后桥寨虽已荒芜，可党项人和宋人均是留意此地，范仲淹孤身前来，很有危险！


    
范仲淹勒马，凝望西北，问道：“你怕了？”


    
狄青沉默无言，范仲淹扭头望向了狄青，微笑道：“你当然不怕，就算元昊的天和殿，你都敢孤身前往行刺，这世上估计也没有你怕的事情了。你是怕我有事了。”


    
狄青知道这些事多半是种世衡说的，沉吟道：“范大人若真想侦察敌情，让我等去做好了，不必以身犯险的。”


    
范仲淹遥望远山，许久才道：“我不亲自看看，总难体会你们的苦。其实我这点危险算得了什么？你们出生入死，才是真正的凶险。”


    
狄青心下感慨，第一次见大宋文臣对武将这般看待，沉默无言。


    
范仲淹又道：“你或许还不知道，元昊又出兵了，兵出镇戎军！”狄青心头一跳，听范仲淹又道：“这次是天都王野利遇乞领兵，党项人兵势凶猛，眼下已破宋境狮子堡、赵福、乾河等寨，转而进攻镇戎军城。韩琦韩大人，亲自在镇戎军坐镇。”


    
狄青突然想到元昊曾说过，“西北还有个韩琦，此人性刚，虽有大志，但难听人言。书生用兵，终有缺点，这一次，就可选他为突破口了。”


    
他忍不住的心悸，想将此事说说，但终究无法开口。他只是个指挥使，有什么资格评点韩琦呢？


    
“昨天你说得很对，元昊的确是想尽取陇右、关中之地，图谋中原。可叹朝廷从未给予足够的重视。”范仲淹神色怅然，虽不屈但有疲惫，若有沉思道：“依你之见，如何抵抗元昊的进攻呢？”


    
狄青略做沉思，回道：“不可尽守，可适当的以攻为守！”


    
范仲淹眼中掠过分期待，问道：“那具体如何来做呢？”


    
狄青见范仲淹眼中满是鼓励，沉声道：“出兵贵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元昊急攻镇戎军，就是要打的我们不能喘息，疲于奔命。这是他惯用的法子，充分利用党项骑兵马快的优势，分散我们的兵力。每次他一出兵，我们总是毫无例外的去支援，事倍功半。这次……若依我的想法，党项人虽马快，但不擅攻城，不如让泾原路的宋军死守镇戎军，闭城门不战，以长击短。我们若有多余兵力，可暂攻白豹城……如下白豹城，无疑给党项人以重创，逼迫党项人回缩兵力。若能围城打援，远比奔援要有效的多。”


    
范仲淹神色讶然，半晌才道：“可白豹城是党项人的要地，把守森然。”


    
“后桥寨不也把守森严，还不是被我们攻了下来？”狄青突然笑了，“后桥寨已废，白豹城突兀而出，加上安定许久，党项军已有大意。范大人到了边陲这久还没有动静，这次突然到了柔远寨，难道不是为了白豹城吗？”


    
狄青一直在琢磨范仲淹来柔远的用意，自料范仲淹必有行动。


    
范仲淹抚掌大笑道：“好你个狄青，果然不差。”他笑容甚欢，压低声音道：“种世衡说你有勇有谋，我还有些不信，可你竟一眼就看出我们的用意，实在不简单。我来西北许久，总感觉缺少像你这样的一个人，你来了，很好。”


    
狄青听出范仲淹话中有话，沉吟道：“你们的用意？”问话的时候，他已明白，范仲淹要打白豹城，肯定已和一些人策划过。


    
范仲淹并不隐瞒，点头道：“攻打白豹城，是我和韩大人共同商议的结果。我们决定一改以往死守的弊端，以攻为守，突袭白豹城，减轻泾原路的压力。可若能攻下白豹城，以后应该怎么做呢？”他像是征询，又像是看看狄青到底有何本事。


    
狄青立即道：“下白豹城后绝不能和当年破后桥寨后一样的做法，打蛇要打死，我们绝不能总是给元昊不停骚扰我们的机会。要想他不反复的出兵，我们就要打过去，打金汤、战叶市、冲过横山去、把战场放到党项人的地盘上……逼他们不得不守。”


    
“大举进攻？”范仲淹不经意的皱了下眉头。


    
狄青摇头道：“现在绝非大举进攻的时机，但可小规模的骚扰。西北不缺兵，但少精兵！以眼下我军的作战能力，十万不如一万。只有改其弊端，增其锐气，强其装备，才能以一当十，以少胜多……只有精兵强将，才能削减朝廷的花费，亦可增西北作战之能。”


    
范仲淹大为赞赏，喜道：“狄青，你不过是个指挥使，却有这般想法，实在是西北之福。若人人都如你般，何愁不平西北？”转瞬叹口气，说道：“可惜你戎马多年，难展将才。”


    
他目光深邃，遥望天际。那里秋意连天，寒烟凝黛，有如女子弯弯的眉，又像壮士冲天的气。


    
狄青也有些落寞，转瞬道：“但有范大人在，我想我们边将的机会也就来了。范大人，若攻白豹城，狄青请为先锋。”


    
范仲淹略有犹豫，半晌才道：“狄青，机会有很多，不必急于这一次了。”


    
狄青一听，已知道攻打白豹城的任务早有分派，范仲淹也不好改派，微有失落。


    
范仲淹见狄青失望，换了话题道：“你的说法和种世衡倒是不谋而合。对了，他这一年来，倒是开始着手训练十士……”


    
“什么是十士？”狄青不解道。


    
范仲淹脸上突然有分光辉，眼中也满是期望，“十士是精兵……”话未说完，远处有马蹄声急劲，狄青回头望去，见到一骑飞奔而至。


    
那骑飞身下马，单膝跪地道：“范大人，环庆副都部署任福已领兵赶到，请见范大人。”


    
范仲淹望了狄青一眼，点点头，已跟游骑回返柔远寨。才入了营寨，就见一人大踏步的走过来。


    
那人极高，竟比身边的武英高出一头有余，那人也很壮，每走一步，地面好像都要颤颤。最让人瞩目的还是那人背负的一把铁锏。


    
那是一把四刃铁锏，就像四把长剑拼出，泛着极冷的寒光。


    
那人见到范仲淹，单膝跪倒道：“环庆副都部署任福，奉韩大人之令，带部将赶来柔远寨，见过范大人。”


    
范仲淹微笑道：“都说任福乃将门虎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狄青一旁听到，已明白这次行动是任福负责调度，因此范仲淹不好派他为先锋。


    
任福看了狄青一眼，低声道：“还请范大人入帐商议些事情。”他见狄青不过是个指挥使，自然不肯泄漏军情。


    
范仲淹点点头，若有深意的对狄青道：“你白天好好休息，晚上会有事了。”


    
狄青点头退下，心中暗想，“范大人说晚上会有事，难道说……今晚就要攻打白豹城？”正琢磨间，廖峰已和葛振远并肩走过来，葛振远还很憔悴，但精神好了许多。二人见到狄青都道：“狄指挥，我们什么时候回青涧城呢？”


    
狄青见二人再无隔阂，心中高兴，说道：“恐怕要再等两天，你们今日莫要喝酒了，只怕会有事。”


    
葛振远放低了声音道：“狄指挥，我也觉得有事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很多羌人都来到了柔远寨，好像还都是族长的样子。”


    
廖峰道：“是呀，我看寨中宰羊杀鸡的，又准备了不少酒，像是要请客，不知道有没有我们的份儿？”


    
葛振远哈哈一笑，“得了吧，你够资格吗？”


    
狄青若有所思，暗想攻打白豹城在即，范仲淹为何要宴请羌人……这中间，只怕有些问题。对两兄弟道：“你们不用管太多，晚上再说。”


    
葛振远说得不错，狄青留心观察，发现不到半天的功夫，柔远寨已来了数十位羌人首领。


    
日薄西山的时候，篝火高燃。中军帐前的平地上，已摆了几十张桌子。可狄青也留意到，与此同时，柔远寨也来了不少宋军将领，只是一入柔远寨，就进了中军帐。


    
明月升起之时，那些羌人首领都坐在席间，忐忑中还有着振奋，因为他们都收到了请柬，范大人今晚请他们喝酒！


    
那些收到请柬的羌人首领，都有些受宠若惊。谁都知道范仲淹眼下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这里范仲淹说得算，那些羌人在夹缝中生存，一直都是见风使舵，这次赶来，当然是向范仲淹示好。他们知道范仲淹的大名，也信范仲淹不会对他们不利。


    
狄青远远的望着，见客人已满，范仲淹出了中军帐，到了席间，微笑举杯道：“范某今日请众位前来，只喝酒，不谈其他。”


    
众羌人慌忙跟着捧杯，迎合道：“范大人所言极是，喝酒……喝酒。”


    
范仲淹喝了杯酒后，微笑道：“范某还有些事处理，先告退片刻。”说罢，不等众羌人反应，又回了中军帐。


    
狄青倒头一次见到这么请客，微有错愕。


    
众羌人也是面面相觑，心中有些不满。可见到周围不知何时，站了不少兵士，个个手持长枪，甲泛寒光，忍不住害怕，不敢多说，低头喝起酒来。


    
狄青正在寻思，突然感觉有人接近，霍然转身，就见到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肩头。狄青本想躲避，但看清楚那人，惊喜道：“高大哥，你来了？”


    
来人竟是狄青的义兄、庆州钤辖高继隆。


    
狄青得见故人，欣喜倒多过吃惊了。


    
高继隆还是豪爽依旧，见到兄弟，神色高兴，问道：“这里这么热闹，我当然也要来凑热闹了。兄弟，你在想什么呢？”


    
狄青瞥了眼那面的酒席，低声道：“这次请客好像很有问题。”


    
高继隆嘿嘿一笑，“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了。走吧，范大人要你入帐议事。有好戏上演了。”


    
狄青知有机会出手，心中微喜。听高继隆这么说，陡然醒悟过来，低声道：“每逢作战，这些熟户都是最先知道消息。范大人请他们过来，就是不想走漏袭击白豹城的消息吧？”


    
高继隆摸摸胡子，点头道：“我想你肯定能猜到的。这次请他们过来，一来呢，联系感情，二来呢，看看谁对大宋示好，三来呢，让他们投鼠忌器，警告他们族人莫要出兵支援白豹城。最后当然是你说的，我们出兵要经过他们的地盘，不能让他们先泄漏风声！”


    
狄青欣喜道：“范大人这招倒是妙极，一顿饭就可以束住这些人的手脚。西北有范大人，再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二人谈话间，已入了中军帐，中军帐主位端坐一人，正是范仲淹。范仲淹左手处坐着环庆副都部署任福，右手处坐着经略判官尹洙。


    
帐中已聚集十数将领，均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武英也早到了这里。见狄青前来，范仲淹欣慰道：“人都到齐了，任大人，你可以部署作战计划了。”


    
任福见狄青入帐，本来就有些不满和轻蔑，闻范仲淹此言，突然道：“范大人，狄青不过是个指挥使，就算能参与此仗，但不应该听取这等军机要密。”


    
帐中气氛有些僵凝，武英神色有些不满，才待上前为狄青说话，狄青已抱拳道：“那卑职告退。”他转身才要走，范仲淹突然道：“谁说狄青还是指挥使？”


    
任福一怔道：“难道不是吗？难道说狄青平远一战落败，被降了职位？”


    
范仲淹含笑道：“任大人，你说错了。狄青平远一战，救了王继元都监，间接救了平远，杀了菩提王，立下赫赫战功。平远后来虽失陷，但绝非狄青的缘故了。我到延州后，已查明一切，上书将这些事情禀告给朝廷。朝廷有旨，已升狄青为阎门副使，掌延州西路巡检一职，调令昨天才到，因此很多人不知道。这次攻打白豹城，狄青有资格，也应该参与的！”


    
任福怔住，甚至还有些震惊，众人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只有高继隆眼中有喜意闪过，喃喃道：“好，实在是好！”


    
狄青有些发愣，一时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指挥使比起阎门副使来说，那职位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他狄青几年来在指挥使的职位不动，没想到一跃就升了四五级。最关键的是，指挥使仍是低级武官，阎门副使虽也是虚职，但标志着狄青已是军中高等官员。他若再立功，升为正使的话，已可免磨勘年限，凭军功径直升级！


    
大宋武将高等官阶分使臣、横行、遥郡、正任四类，以正任官阶最高，以使臣官阶最低。每类中又有等阶区别。


    
遥郡、正任算是官阶中的美职和贵品，任福眼下除任环庆副都部署的职位，亦兼忻州团练使一职。而忻州团练本是遥郡类的官阶。


    
在陕西，除夏竦、范仲淹、韩琦外，任福可算是这里掌实权的第四人。


    
任福根本瞧不起狄青，因为虽都是武人，任福出身将门，狄青却是从行伍而上，脸有刺青！大宋文臣看不起武将，武将看不起行伍中人。


    
更何况，狄青从未入使臣行列，一直是个低贱的军官。


    
可阎门副使已在使臣之列，意味着狄青从此可脱离行伍卑贱之身，有资格和任福等人相提并论。


    
经过这一任命，狄青虽官职还是不高，但他已有了极多的机会！


    
范仲淹见帐中众人神色迥异，微笑道：“好了，打仗我本不行。任大人，人都为你准备齐全了，接下来还要看你的了。”


    
任福略有尴尬，再不望狄青一眼，沉声道：“你等当然已知晓，元昊进攻镇戎军，我等不能由他猖狂。韩大人、范大人有令，命柔远寨左近将士今夜集结力量，攻下白豹城！”


    
他将韩琦排在范仲淹之上，隐约已有了不满，范仲淹只是淡然一笑。


    
“此战只能成行，不能失败。”任福肃然道：“白豹城由党项勇将张团练把守，依山而立，并非孤城。白豹城南向的羌人首领，这次均被范大人请了过来，我军若轻兵快行，他们投鼠忌器，肯定不敢声张干扰我们的计划。因此我们若攻白豹城，只有城池西方和东方两向的羌族部落会出兵。此次攻城，当要先切断援兵，才能全力攻城。”


    
狄青忍不住点头，任福之策中规中矩，稳中取胜，让人无可厚非。看来这个副都部署，比起夏守贇可要用心很多。


    
任福交代完形势后，喝道：“都监刘政听令。”


    
有一虎背熊腰之人站出来道：“末将在。”


    
“我命你会同监押张立，与西谷寨寨主赵福兵合一处，趁夜出发，明晨丑时前务必赶到白豹城西三十里处。等丑时进攻之令一发，全力牵制白豹城西路党项人的出兵，你可能做到？”


    
刘政应声道：“末将领令。”


    
“都巡检任政听令……”


    
“巡检刘世卿听令……”


    
任福一道道军令发出来，打援接援，扰乱敌兵，分派的井井有条。等安排大致完成，这才又道：“攻城之责，重之又重，我当负责调度。可眼下当有一虎将负领兵攻城之责……”他欲言又止，目光从狄青身上扫过去，不做停留。


    
范仲淹一直沉默，见状目光中有了喟然。


    
狄青本待请令，可见任福如此态度，知道他不愿意派自己前往，倒也不想去碰钉子。


    
武英上前一步道：“武英不才，愿领此责。”


    
任福哈哈一笑，拍案道：“早闻武都监大破后桥寨的威名，这次主动请缨，实属可贵。好，眼下就由你来主攻。即刻出发，由柔远河谷北上，翻山越岭，循小径而行，再沿白豹川东进。丑时进攻！”原来武英这大半年来，又已升职，眼下是兼寨主一职。


    
武英抱拳道：“末将领令。”又看了范仲淹一眼，沉声道：“末将若不成功，愿提头回见。”


    
范仲淹微微一笑道：“武英，这次不要你死，只要你胜！”


    
武英用力点头，转身出帐。高继隆忍不住道：“任大人，这别人都有任务，怎么就我和狄青没有呢？”


    
任福皱眉道：“难道高钤辖没有发现，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派兵力去扼住金汤城的援兵？”


    
金汤城就在白豹城东北，白豹城被攻，金汤城知晓动静，肯定会出兵救援。


    
高继隆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我就负责堵住金汤城的援兵了？”


    
任福点头道：“不错，但不止是你有责，狄青也有这个责任。华池县是金汤城赶往白豹城的必经之地，高继隆、狄青听令，我派你二人带本部人马，即刻出发，趁夜赶赴华池县。明晨丑时准时攻击那里的骨咩族，同时牵制金汤城出兵，若是放党项人的一个援军过来，军法处置。”


    
任福终于看了眼狄青，目光中满是挑衅之意。只要金汤城有援兵到了白豹城，狄青、高继隆就有过失！


    
高继隆微凛，还能大笑道：“好！”


    
狄青只是拱拱手道：“末将遵令。”


    
狄青出了营帐，见高继隆还是笑容满面，倒有些歉然道：“高大哥，我这次未带一兵一卒……”


    
高继隆心中暗想，任福此人虽勇，但妒贤嫉能，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狄兄弟委屈。哈哈一笑道：“你把自己带来就行。我的部下，可任由你指挥。”话才说完，种世衡已走过来，咳嗽道：“狄青，你还是有手下的。走……我带你去看看。”


    
狄青只以为种世衡是说葛振远和廖峰，出了柔远寨才发现，戈兵已带二百来骑在寨外集结待命。狄青有些惊喜，见那些骑兵无不是背负长弓、鞍挂羽箭、腰配短刀、手持长矛，所有人均是锐气正酣，寒气森然。


    
无论谁见到这些人，都能看出这些人战意十足，绝非寻常的宋军。


    
高继隆见了这些兵马，大为诧异道：“种世衡，真看不出，你不声不响弄了这些手下……”


    
种世衡摸摸秃顶，轻咳道：“这些不是我的手下……”他凝望着狄青，满是期盼道：“狄青，这些是你的手下！他们是十士，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元昊有五军、八部，我们就有十士和他对着干！人虽不多，但我想……很快就要多了。”


    
“十士？”狄青望着戈兵的一帮人马，若有所思，记得范仲淹也提过这个名字，不由问道：“什么是十士？”


    
“十士就是十种兵。”种世衡收敛了嬉皮笑脸，正色道：“是我辛苦花钱为你选出来，供你调用的十种兵。而戈兵带的就是十士之一……陷阵之士！”


    
一队队兵马从柔远寨开拔，疾驰出柔远河谷，北上翻山过岭。马蹄虽急，声息却轻，人虽众多，却如幽灵。


    
宋军马裹蹄，人衔枚，如洪水蓄势般的向白豹城杀过去。


    
范仲淹等宋军出营后，又出帐安慰下羌人，担保他们族人不会有事。羌人均看出宋军要有行动，噤若寒蝉，酒也无心再喝，纷纷散去，但还是不能出了柔远寨。


    
范仲淹保证，明天太阳一起，就会请他们回转，而且交易如旧。


    
羌人和元昊交好，是因为被元昊的武力屈服；羌人和大宋交好，是因为被大宋的利益所诱。


    
既然元昊还没有打过来，大宋还和他们做生意，羌人虽心中忐忑，还乐得继续充当墙头草的角色。


    
羌人均已回营帐休息，范仲淹却没有睡，尹洙亦是如此。二人没有入了中军帐，只是在帐外而坐，望着东北的方向。


    
那里就是白豹城的所在。


    
尹洙神色兴奋中还夹杂紧张，范仲淹倒还平静。可他若真的平静，早已回去休息，但他怎睡得着？


    
尹洙端着酒杯，早忘记酒杯已空，喃喃道：“快丑时了吧？”


    
范仲淹望着天上的明月，明月也在望着他。他杯中有酒，酒中有月，可心中呢……只有对出征将士的牵挂。


    
月色如银，铺在地面上，如清晨的新霜，已近丑时。


    
范仲淹陡然间目光一凝，握杯的手都有些发紧。尹洙感染到战起的金戈气息，霍然抬头。


    
只见到一道亮光从东北向冲起，刺开远方冰冷的墨夜。虽只是短暂的如流星般，但已带来了晨曦的希望。


    
“开始了。”尹洙站起来，满面兴奋，恨不能亲临疆场。


    
范仲淹反倒垂下头来，慢慢地喝着酒，喃喃道：“开始了。”所有该做的，他都已经做到，结局如何，是水到渠成还是功败垂成，是看别人的时候。


    
尹洙走来走去，突然坐了下来，盯着范仲淹道：“范公，你已变了很多。”


    
范仲淹淡然一笑，“是吗？”


    
尹洙道：“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以前的你，为天子宁可得罪太后、为废后一事宁可得罪天子，为公正宁可得罪朝中第一人的吕夷简。你宁可得罪天下人，也要坚持自己。但你现在变了，你少了倔强，多了圆和，你这次回京，甚至还去拜访了吕夷简。任福有些自大，若是以往的你，说不准已撤掉他的指挥权利，但你今天什么都没有说……”


    
他眼中隐约有了悲哀之意，是不是因为发觉今日的范仲淹，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范公？


    
范仲淹反问道：“现在不好吗？”


    
尹洙叹口气，想要喝酒，才发现杯中无酒，只有风尘满怀。范仲淹拿起酒壶，为尹洙满了杯酒。尹洙望着那杯酒，叹气道：“范公，你还记得当年吗……你每次被逐出京城，很多人因为你的正直而送你，长亭折柳，举杯说你，‘范君此行，极为荣耀’。”


    
范仲淹本平和的脸上，有了分激昂。但最终他不过端起酒杯，感慨道：“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余靖、蔡襄、你还有欧阳修一帮大臣，为了给我鸣不平，随我一块被逐出了京城。我……一直都记得！因为有你们，我才不孤单！”


    
“那时候我们心甘情愿！”尹洙一字字道：“如果再回到从前，我还是要为你鸣不平。”


    
“那现在呢？”范仲淹突然问。


    
尹洙目光复杂，并不直接回答，许久才道：“你可记得我们当初指点天下的时候说过什么？”见范仲淹不语，尹洙霍然站起，激动道：“我等历数大宋沉疴，均说变革势在必行。只有富国强兵才能兴治太平，只有先去除西北大患，才能繁盛大宋！”


    
范仲淹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这些话，我从未忘记。”他说的坚定非常，双眸中神采飞扬。这一刻的表情，有如多年前的冬夜飞雪。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尹洙见状，精神一振，立即道：“如今圣上启用贤明，韩公和我等一般的想法。他也极力主张改弦更张，重振宋威。他决定先定西北，再改沉疴，是以决定五路出兵攻打元昊，但你为何上书说并不赞同？”


    
范仲淹沉默许久，望着一旁的大树，突然道：“其实已入冬了……”那大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很是凄凉。


    
“树上的叶子不是一夜能够掉光的，也不是一夜能够长出来的。”范仲淹又道：“如果我们想看苍翠郁郁，心急的会浇水，甚至会浇热水……但这树非但不能繁盛，很可能会冻死的。西北就像这棵树！”


    
尹洙沉默下来，范仲淹望着尹洙，真诚道：“我也很急，但我们必须要等，必须要准备，培土浇水，这样时机到了的时候，我们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尹洙，我知道……韩琦、你、很多很多人都盼着大宋强盛，迫不及待的想要变革。但这事不能急，我希望……你能懂我！”


    
尹洙叹口气，摇摇头道：“我说不过你。”他端起酒杯，又放下，问道：“范公，此战能否成功呢？”心中在想，“范公老了，少了当年的那股魄力。元昊算什么，一介武夫罢了。范雍是无用之人，这才导致三川口惨败。难道说韩公、范公联手，还对付不了元昊吗？只要能一举平定西北，龙颜大悦，就是对大宋改革开拓之时，到时候我等起沉疴、改弊端，开创大宋一代盛世，岂不是多年所盼？如此方不负平生！范公做事最近考虑的太多，只盼白豹城能一战而胜，鼓舞西北军心，到时候再劝范公支持韩琦好了。”


    
范仲淹见尹洙脸色阴晴不定，还是平静道：“尽人事，听天命。你我该做的都已做了，急有何用？”


    
尹洙哈哈一笑道：“那不谈军情，谈谈诗词可好？你初到边陲之时，曾做过一词的上阕，不过一直没有下文……我一直在等。柳七的词虽艳，总不如你的来劲。”


    
范仲淹微笑道：“我都忘记了，偏偏你还记得。”


    
尹洙道：“我怎么不记得？你的词，我每个字都记得。为文章，务求古之道，偏偏汴京那些所谓的文人，除了艳词外，再也做不出其他，让人听着来气！”站起来，端着酒杯吟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好词，好词！”见范仲淹含笑不言，尹洙认真问，“这不是好词吗？你听听，若非真正到了边陲之人，焉有如此眼界，如非真正大气魄的人，也难有如此忧国忧民之心。”


    
范仲淹哑然失笑道：“我虽然脸皮不薄，可被你这么一说，也要红了。”原来这词却是他所做。


    
尹洙笑道：“过了这久，你总该想出下阕了吧？”


    
范仲淹持杯在手，望着月光如霜，突然道：“你可听到羌笛声了吗？”


    
尹洙侧耳听去，隐有所闻。如此深夜，那羌笛之声无疑满是幽怨。尹洙叹道：“这时候吹笛子的人，多半……是想家了。”只有在边陲的人，才了解边陲人的苦。只有边陲，才有这种幽苦笛声。


    
范仲淹双眉微扬，望着酒杯道：“下半阕也有了。”他缓缓吟道：“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范仲淹吟词如乐，可神色满是萧索落寞。


    
尹洙随着节奏轻拍手腕，等范仲淹念完后，轻叹道：“好词呀，好词。这下阙中，我最喜燕然未勒四个字。当年东汉窦宪得罪了太后，为立功赎罪，请命北伐。结果大破匈奴，在燕然山刻石记功而回，功勋炳耀。范公你也得罪过太后，也想大破党项军，效仿窦宪之举。只是区区四个字，尽显胸中抱负。范仲淹还是范仲淹！”


    
范仲淹吁了口气，“尹洙，你还是……懂词了。”


    
尹洙得范仲淹一言，眼珠一转道：“只懂词……难道不懂你吗？你以为我真不懂吗？窦宪为权，你为天下。他可以不择手段，但你虽想破党项人，还忧兵士之苦。不过总是这样瞻前顾后，如何成事呢？”


    
范仲淹沉默良久才道：“范某之功，不想用兵士之血染成。”


    
“可若不战，又有别的办法吗？”尹洙反问道。


    
范仲淹悠悠一叹，再不多言。


    
远处的火光焚天，天欲燃。那风声、笛声、厮杀声交织错落在一起，夜无眠，天欲破晓。


    
近清晨之时，范仲淹眼中已有血丝，尹洙也是一夜未眠。二人焦灼的等待白豹城的消息，这时寨北有一骑飞奔而来。见到范仲淹后，立即翻身下马，禀告道：“启禀范大人，白豹城已被团团围困！我军正在加力攻打。”


    
尹洙急问，“那现在情况如何？”


    
飞骑道：“还在等消息。”话未说完，又有一骑赶到，禀告道：“到如今，周边羌人、叶市、金汤城，暂时没有援兵来救白豹城。”


    
范仲淹喃喃道：“任福向我说这些，只想让我放宽心，攻城显然并不顺利。”范仲淹虽听喜讯，但已看出隐忧。


    
尹洙扼腕道：“难道说我等全力一击，竟还下不了一个白豹城？”


    
“白豹城屹立西北多年，党项人狂傲是有，但警觉仍在。这次我等是出了奇兵，可谁都不能担保，他们没有戒备。”范仲淹缓缓道：“任福此人狂傲，只盼他莫要一意孤行，若真的攻不克城池，又逢敌援兵至，可暂时退回，再图打算。”


    
尹洙道：“那如何能行？区区一个白豹城都攻不下，以后何谈踏破横山，平定西北？”


    
范仲淹微微皱眉，才待说什么，又有飞骑赶到，“启禀范大人，武英已杀入了白豹城。”


    
尹洙哈哈大笑，终露喜意道：“范公，你一直说武英勇而乏变，但他这次却不负你的厚望。”


    
范仲淹终于也舒了口气，可还是望着白豹城的方向。


    
消息络绎不绝的传到——“白豹城城南被破！”，“白豹城城西被破！”，“宋军已烧了白豹城的太尉衙署！”，“武英生擒了白豹城的最高统领张团练！党项军没了指挥，争相逃命。”，“任大人纵兵厮杀，屠戮白豹城。”，“宋军斩杀党项军统领七人，捉敌官五人……搜获牲口、战马难以尽数！”


    
宋军大获全胜！


    
范仲淹听到这里的时候，这才终于放下心来，命人前往通知任福，烧城后，尽快回转，莫要贪功，提防党项军援兵赶至，那就得不偿失了。


    
尹洙已去安排庆功宴，范仲淹突然发现，这些消息中，竟然没有狄青的。


    
狄青那面如何了？范仲淹很有些忧心，他只听过狄青的事迹，毕竟没亲眼见过狄青作战。但一想到狄青那刚毅的脸庞，范仲淹已不再担心。


    
范仲淹信自己的判断，认为狄青不会辜负他的厚望。


    
黄昏之时，任福终于带人赶回，本是肃然的柔远寨因为大胜沸腾了起来。白豹城所藏甚丰，宋军缴获兵甲战利品难数，带回的牛羊马驼竟有近万之多。


    
任福背负四刃铁锏，趾高气扬的回转，见范仲淹就道：“下官未负范大人所托！”


    
范仲淹笑容满面道：“很好，很好。”听着任福不停禀告战绩，瞥见武英已周身是血，忍不住道：“武英受伤了？”


    
武英咧咧嘴道：“一些小伤，不妨事。”


    
任福重重拍着武英的肩头，赞道：“武英负伤不下七处，可还活捉了张团练，此次攻城，当记头功。”


    
“那狄青现在如何了？”范仲淹问。


    
任福撇撇嘴，“他嘛……应该和高继隆还在坚守华池，不过我已撤兵，已传令让他们回来了。不闻太多的消息，想他们捡了个便宜，没有和党项人交手吧。”


    
范仲淹见任福身为此次战役的部署策划，可竟对手下狄青、高继隆如此漠不关心，心中不悦。但见众人兴高采烈，不想打断他们的兴致，终于道：“诸君此战辛苦，我已摆下庆功酒，还请入席。”


    
众人轰然叫好，就在帐外露天庆功。酒菜摆上，范仲淹陪众人喝了几杯，可不时的看看寨北。


    
酒过三巡之际，终于有飞骑来报，“高继隆、狄青已带兵回转。”


    
范仲淹欣喜，静等狄青上前。见狄青尘满面，血染征衣，关切问道：“狄青，可曾负伤？”


    
任福一旁道：“他这人……听说好负伤。平远之时，一伤就有半年之多。”说罢大笑，旁将均是跟随而笑。


    
狄青只回道：“此次未曾受伤。”


    
任福问道：“那收获如何？不知斩了多少敌兵？”


    
狄青皱了下眉，摇头道：“末将不知。”


    
任福一拍桌案，喝道：“狄青，你无论如何，已是个巡检。怎么连战果如何都不知？”


    
范仲淹不待多言，一人已哈哈笑道：“他是不知道战果如何，他顾不上数呀。”高继隆从狄青身后走出，对范仲淹施礼道：“范大人，华池一战，狄青以逸待劳，等骨咩族出援之际。力斩骨咩三熊，大破骨咩族兵！”


    
尹洙惊诧道：“都说骨咩三熊是骨咩族极勇的斗士……竟被狄青一起斩了？”


    
高继隆道：“管他白熊、黑熊还是灰熊，都挡不过狄青的一刀。”


    
任福心中微颤，暗想早听过骨咩三熊简直比熊还凶恶，他这才把活儿交给了狄青。可狄青恁地凶恶，竟然连斩三人？


    
心中虽凛然，任福还故作淡静道：“杀熊一事，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高继隆笑了起来，满是得意，“下面的那件事，绝非匹夫之勇了。”


    
范仲淹双眸中已有欣赏之意，微笑问，“后来如何？”


    
高继隆道：“若是别的将领，击败骨咩族后应该如何做呢？”他虽像在询问旁人，可只望着任福。他早就当狄青是他的兄弟，狄青可以沉默，可他不想。就算任福是他上司，他也不怕。


    
并非所有人都看重自己的官位！


    
任福心思飞转，故作不屑道：“那还用问，当然是伏兵在侧，请君入瓮了。”


    
高继隆摸摸胡子，叹息道：“狄青就没有这么聪明了，他做了件很多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尹洙忍不住道：“狄青怎么做了？”他向狄青望去，狄青还是沉默平静，仿佛听着别人的故事。


    
高继隆缓缓道：“他知道一时间杀不尽骨咩族人，既然如此，若坐等对手前来，说不定党项军有防备，如此一战，胜负难料。因此他主动请缨，换了骨咩人的衣服，装成骨咩人的败军，反倒向金汤城行去。”


    
范仲淹眼已亮了，尹洙拍案叫好道：“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好计。”


    
高继隆嘿嘿一笑，“金汤城果然出了近千兵士来援，那领军的军主见到狄青的人马，只以为是自己人，还待询问情况，就被狄青冲过去砍了。党项人大乱，被杀退数十里，丢盔卸甲，城门紧闭，已不敢开城。狄青就带着二百来陷阵之士在城门前守着，可叹满城党项军，不知虚实，大半天不敢出战。”


    
众人血已沸腾，想像狄青横刀立马，傲立在金汤城前，竟让敌手不敢出战的豪情，不能自已！


    
尹洙满了两杯酒，端到狄青的面前，真诚道：“好一个狄青，竟让敌人不敢战。只凭此一役，我敬你一杯。想当年郭遵五龙川横杵立马，也是不过如此。”


    
狄青听到“郭遵”两字，心中一痛，接过酒杯，黯然道：“尹大人过奖了，我如何能和郭大哥相比呢？”


    
尹洙转问高继隆道：“那后来呢？你们就这样安然的回返了？”


    
高继隆笑道：“哪有那么简单。金汤城终于看破了狄青的虚实，竟倾兵和狄青一战，由守城的团练亲领人马，围剿狄青。”


    
尹洙失声道：“那如何是好？”


    
众人也是脸上色变，心道狄青带领不过两百骑兵，如何来抗？


    
高继隆道：“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逃了。”


    
任福冷冷道：“我还以为他是神，原来也会逃的。那伤亡多少？”他不关心狄青的战绩，只关心狄青的损失，有如个嫉妒的妇人，看不得别的女人好。


    
范仲淹一旁见了，不由忧心，暗想这任福是泾原路的领军第一人，怎能这样意气行事？


    
高继隆叹口气道：“他一路逃命，党项人就一路的追。然后狄青就逃到了凤池县南的云天崖……”


    
范仲淹突然问道：“那时候高钤辖在做什么？”


    
高继隆嘿嘿一笑，知道瞒不过范仲淹，说道：“那时候我正带着两千人马在云天崖喝风。”


    
尹洙恍然大悟道：“原来狄青故意败逃，引敌入伏！”


    
高继隆鼓掌，刺了任福一句，说道：“还是尹大人聪明呀，老夫见他们杀来，心道和狄青总算有点交情，就帮他一把。”


    
狄青第一次露出笑容，眼中暖意融融。那本是他和高继隆定下的计策！


    
“那千余人一杀来，老夫先用大石，后用滚木一砸，狄青又反杀了回去。若不是那团练跑得快，只怕也被狄青砍了脑袋。”高继隆捋髯大笑道：“这帮孙子，竟然小瞧我们，结果被我们斩了四百多人，又抓了他们百来人。而我们呢，伤了几十人，未折一兵。”


    
众人耸然，尹洙难以置信道：“你们杀骨咩三熊，屠骨咩族，斩一军主，击败金汤城援军，一日三战，竟然未折一兵？”


    
高继隆淡然道：“当然了。狄青只管杀，老夫只管数，因此他不知道战绩，但老夫我……还是一清二楚的。”


    
众人默然，就算任福一心找茬，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


    
范仲淹终于叹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已不必多说什么。武英一旁听到，霍然站起，激动道：“狄青实乃西北宋军第一英雄！”


    
众人就算有不服，心中也早被狄青之勇震撼，沉默无言。


    
只有狄青还是表情寞寞，突然感觉脸上微凉，抬头望去，原来天已落雪。望着天空飘的雪，有如冬的承诺，狄青耳边像是有一声音道：“狄青，好好活下去，让我知道，我不会……看错我的英雄！”


    
狄青望着飘雪，嘴角带笑，但掩不住眼中的相思。


    
雪无声无息的下，落在枝头，层层叠叠，有如思念；落在脸颊，融化成水，好似泪。


    
泪凝雪飘中，有朦朦胧胧，那白皑皑的尽处，有风旋，旋起一地的雪，有如舞者。雪在舞，接天连远，雪在落，绛河星落。


    
原来……相思如雪。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十六章 大顺


    
雪落无声，苍穹同色。可无论再冷的雪，也有消融的那一刻，就像再冷的冬，也有被春天取代的时候。


    
地上的雪，渐渐的薄了。


    
马蹄声急响，踏破长街，翻起残雪，带出分新绿。那马儿奔的极快，转瞬冲到长街的尽处。尽处有一府邸，是庆州知州府。


    
骑士飞身下马，有兵士才待阻拦，见到那骑士尘染衣、鬓已秋，沧桑的外貌掩不住俊朗的那张脸，都是不约而同的施礼道：“狄巡检，范大人正在等你。”


    
来人正是狄青。


    
狄青点点头，大踏步的入了知州府，他要见范仲淹。


    
范仲淹是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知延州，可他好像很少在延州。范仲淹和范雍都姓范，但有很大的不同。


    
范雍好像只知道吃饭，范仲淹却是饭都顾不上吃；范雍自从知延州后，就很少离开延州，谁都看出他等着回京城，范仲淹自从知延州后，就很少呆在延州，但谁都觉得，范仲淹好像准备扎根在边陲。


    
范仲淹眼下没有吃饭，他在看着酒杯，杯中无酒。见到狄青前来，范仲淹第一句就是，“元昊称帝了。”


    
西北元昊终于建国，国号夏，自此后，和契丹、大宋分享天下。


    
狄青其实已知道这个消息，但听范仲淹提及，眼皮还是跳了下。他眼前不由闪出元昊的身影，黑冠白衫，手持巨弓、壶中五箭。


    
元昊的一双眼，带着几分炽热，数点讥诮，满是壮志豪情。


    
狄青知道元昊肯定会称帝，自从他见到元昊的那双眼后，他就知道，谁都阻挡不了元昊前进的步伐。


    
元昊十月称帝。那时候，野利遇乞还带兵和韩琦在镇戎军鏖战；那时候，范仲淹、任福正在全力攻打白豹城；那时候，京中觉得三川口之战过去了近一年，已可忘却了悲痛，赵祯正准备冬日大典，朝臣也在准备称功颂德，歌舞升平。


    
那时候，事情很多很多，但元昊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称帝！


    
宋廷震怒，立即宣布全面停止和党项人的交易往来，拒不承认元昊的地位。


    
两国来往的文书，最多只肯称夏国为西夏。那不过是区区蛮夷，怎能称作大夏？只有大宋才是正统中原之邦！


    
宋廷虽自欺欺人，但事实已成。宋廷震怒，想着如何制裁元昊……当然这种制裁，要经过太多人的辩论商议，最终可能才会得出一个结果。


    
元昊没时间商议！他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进攻！


    
狄青回想着发生的一切一切，觉得这个冬天果然热闹，热闹的看似飞舞的雪，又和雪一样寂寞。


    
范仲淹望着狄青，轻轻地叹口气道：“朝廷有对西夏用兵的打算，但是否一战，还在商议……无论商议的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先做好准备。十士现在如何了？”


    
十士是厢军编制，但战斗力远胜厢军。这队人马是在种世衡谋划下，经范仲淹大力支持，由狄青亲自率领！


    
狄青道：“如今种世衡已建五士，分为陷阵、死愤、勇力、寇兵和待命五队。总共有三千多人马，已到了我统兵的极限。”狄青眼下是延州西路巡检，领兵不能过三千。


    
范仲淹笑了，“你错了，还没有到极限。你眼下是鄜延路兵马都监，最少可统帅五千兵马了。”


    
狄青一怔，错愕道：“我是鄜延路的兵马都监？范大人，你记错了吧？”


    
范仲淹微微一笑，摇头道：“没有错，你协助任福破了白豹城，功劳不小。西北缺将，因此我奏请天子，请破格提拔军将对抗元昊，天子竟准了。破白豹城的诸将都有提升，天子有旨，特旨升你为鄜延路的兵马都监，调令前天才到我手上。”


    
狄青心中不知何等滋味，他数个月前还不过是个指挥使，哪里想到才到了初春，就已升到两州兵马都监的地位，虽说他有功劳，虽说赵祯和他有些关系，但若没有范仲淹，他也不会如此迅疾的升迁。


    
“对了，天子还挺想念你的，令我让人画了你的像回去。”范仲淹感慨道：“他说你心在西北，也就不勉强你回去了。他还说，让你莫要忘记彼此的约定。”


    
范仲淹眼中，有分感慨，显然也知道狄青和赵祯的关系。


    
狄青心道，难得赵祯还记得当年的盟誓了。可我哪有李靖、霍去病之能呢？


    
范仲淹见狄青神色惆怅，并不以升迁为喜，知道他志不在官位，话题一转道：“好了，出发吧。”


    
狄青也不多问，知道该说的范仲淹自然会说。他几天前得范仲淹调令，命他带两千兵马来庆州听令，范仲淹到底要做什么，他暂时不知晓。


    
二人出府，在百来兵士的护卫下出了庆州城，才到城北，就见到平野上肃然立着两千骁骑。人如冰，马似铁；人禁言，马无嘶。


    
那铁骑如龙，经过严冬的洗礼，已要傲啸九天。


    
城北立着的正是狄青统领的十士，亦是鄜延路、甚至是整个西北，最强悍、最有冲击力的骁骑。


    
领军之人有四，一人面如死灰，正是李丁；一人背负长剑，却是戈兵；还有一人手持长锤，拳头如钵般大小；第四人坐在马上，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分量，像是随时要被风吹走的样子。


    
范仲淹目光从这四人身上扫过，微笑道：“我知道李丁统领死愤之士，戈兵带陷阵之士。那个拿锤子的叫暴战吧？他好像带的是勇力之士？”


    
狄青回道：“范公说得没错，暴战带勇力之士，寇兵之士由张扬带领。”


    
“那只有四士呀。”范仲淹眉头一轩，恍然道：“待命是由韩笑统领吧？”


    
狄青点头道：“不错。但待命不入编制，只负责消息传送等责。”


    
范仲淹舒了口气，喃喃道：“很好。”说罢已策马向东北行去。


    
众人出庆州奔东北，驰了半天的功夫，已奔出百来里。略作休息，继续疾驰。那两千铁骑不紧不慢的跟在狄青身后，如同雪地群狼般——坚忍、沉默、等待嗜血。


    
日头西归之时，范仲淹勒马不前，远处平原将尽，群山如苍龙般蔓延。雪已消融，露出山上青色的石头，有如苍龙的骨，褐色的泥土，宛若苍龙流的血。


    
前方突然有飞骑来报，在狄青耳边低语几句，狄青有些诧异，到了范仲淹近前道：“范大人，近马铺寨东北、西南二十里外，竟都有一千多宋人向马铺寨的方向聚集，那些人少武备，大车多，暂不知道他们的用意。”


    
马铺寨本宋人的营寨，不过自从党项人在附近建了白豹、金汤两城后，马铺寨因为年久失修，兵力稀少，只能放弃。


    
范仲淹笑笑，神色有分振奋，说道：“狄将军，那是我们的人，我叫他们来的。走吧，去马铺寨。”


    
狄青有些奇怪范仲淹跑到荒芜的马铺寨做什么，但他听从命令，一挥刀，向西南、东北向点了下。两千立在寒风中的骑兵就像被刀劈开一样，分成两组，如待发的怒箭！


    
范仲淹见了，暗自点头，心喜狄青自有主张。狄青虽听来人是范仲淹所招，但不明真相，还是积极防备，以防不测。狄青如此做法，虽对范仲淹有些不敬，但范仲淹更是欣赏。


    
众人策马，黄昏之际，已到马铺寨。


    
这时西南、东北两向的宋人同时赶到。两千多人，赶着数百辆大车，车上装满了各种材料和工具，好像要盖房子一样。


    
两向各走出一人，到了范仲淹面前，施礼道：“范大人，属下如约赶到。”


    
左面那人长得一表人才，满是书生气息，让人一见之下，就心生好感。右边那人却长得没有人样，他脸上挨了一刀，鼻子都被削去一半，瞎了一只眼，面目狰狞，瘸着腿。黄昏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鬼，若是到了晚上，只怕要把鬼都吓死。


    
那残废之人似乎也知道自己面容太过恐怖，始终垂着头。


    
范仲淹望着那残废之人，眼中只有怜悯，向二人介绍道：“这就是鄜延路的兵马都监狄青狄将军。”


    
那二人都向狄青行礼，狄青回礼。范仲淹拉着那残废人的手道：“狄青，这本是藩部的统领，叫做赵明，当初曾镇守过马铺寨。那个……是犬子范纯佑，眼下是延州主簿。”


    
狄青见范纯佑和范仲淹倒是很像，只是朝气蓬勃，少了范仲淹的沧桑，有些奇怪范仲淹为何要找这两人前来。


    
范仲淹道：“赵明，纯佑，你们做事吧。”那两人应了声，已喝令手下赶车入山。赵明更是一瘸一拐的在山中打量地形，指挥众人卸车取料。


    
狄青见众人这般举动，心中一动，问道：“范公，你要重建马铺寨吗？”


    
范仲淹笑了，“我就知道，你能猜到了。”突然问道：“我们虽破了白豹城，为何不趁机占领那里呢？”


    
狄青不想范仲淹有此一问，沉吟道：“暂时没有兵力去守。”他说得不无道理，眼下大宋无论是陕西、山西或者是河北，都无险可守。这就导致一个很严重的后果，大宋什么地方都想守，但一交兵的时候，很多地方都守不住。大宋号称拥兵百万，但太过分散，结果导致当初三川口一战时，两个副都部署加上郭遵等人所率的兵马，不过万人，大宋调兵之弊端，可见一斑。


    
范仲淹微微一笑，“说的有道理。那地方对西夏人很便利，我们能趁其不备斩断他们的枝叶，却不能挖出他们的根。既然如此，只能放弃。我们对抗横山的夏军本就处于不利，三川口一战后，又丢了土门，失了金明寨，更没了地利。延州那里，我们只能死守青涧、延州，等待机会。”


    
狄青立即道：“延州暂时没有机会，但庆州有！我们破了后桥寨，烧了白豹城，眼下金汤城只是孤城一座。马铺寨若重修起，就如尖刀般，插在白豹城和金汤城的中间。不但可直逼夏人的叶市，还能伺机攻打金汤城！”


    
范仲淹眼中满是欣慰，点头道：“你说的一点不错。我们进攻一直难以为继，是因为我们缺个根。马铺寨地势极好，可做我们的根，我们以后就依据这里生根发芽，不停的修下去，总有逼到横山的时候。这个法子虽慢，但眼下只有这个法子！以前我们守不住马铺寨，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我们有你！”范仲淹回望狄青，凝声道：“夏人不久后就会知道我们的行动，他们不会容忍一把刀插在这里，也很快会派兵来攻！”


    
“范大人尽管建寨。”狄青一字字道：“有狄青在，他们奈何不了这里。”他字字如同刻在了岩石上，不容半分修改。


    
范仲淹舒了口气，欣慰道：“很好！对了，我决定给马铺寨换个名字……”略作沉吟，范仲淹缓缓道：“就叫做大顺……大顺城，好不好？”


    
又近黄昏，夕阳晚照。


    
冷风中的暖阳撒下了金黄色的光芒，斜飞千峰，最终落在范仲淹的脸上。那张脸上已有皱纹，鬓角早染霜花，但那双眼，依旧的明亮多情，满是希望。


    
狄青望着那张脸，眼中也充满了期冀。


    
这两个一样命运舛磨的人，也一样的坚强不屈。不屈命运的安排，竭力的抗争，心中又有希望……


    
希望终有顺行的那一天。


    
狄青移开目光，望着太阳一点点的西落，喃喃道：“大顺城？好，好名字！”


    
日头落了升，升了落，天道循环。两千多的人手，昼夜不停建寨。山上的雪融了，草绿了，黑石褐土上，开始盘旋着一条新的巨龙。


    
巨龙虽粗糙，但已成型，只待春风夏雨，就能雾化飞腾。


    
这一日，红日东升，狄青坐在山腰的方向，远望西方，若有所思。


    
他的征衣上黑褐夹杂，已分辨不出本色，黑的是尘、褐的是血。尘也好，血也罢，都掩不住他坚毅的脸庞，忧郁的眼。


    
金灿灿的光线落下来，给那伟岸的身躯带来分汉家陵道的沧桑……


    
他望着西方，心中在想，为何我没有再次做那个古怪的梦呢？难道说，我不是伏藏？伏藏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


    
相思如麻，戎马倥偬，他这段日子坚守大顺城，疲惫的梦都难做一个。无梦相思浓，有前尘往事，纷沓杂乱。


    
飞雪、元昊、飞鹰、野利斩天、还有那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叶喜孙……


    
这些人都好像和香巴拉有些关联，眼下他们如何了，是否找到了香巴拉？


    
他们离狄青虽远，可狄青总觉得，他们终究还有相见的那一天。


    
收回了远望的目光，狄青望向了盘旋在山间的大顺城，嘴角浮出分微笑。他是看着大顺城兀立而起，一点点的雄伟壮大。他没有辜负范仲淹的期望。


    
数月五战，斩将七人，杀敌两千余人，他甚至没有让夏军接近大顺城。


    
他狄青已开始向元昊宣战！大顺城，就是他的战书！一直以来，都是夏人蚕食宋人的领土，只有这个大顺城，建在了夏人的地盘中。


    
远望韩笑向这个方向行来，狄青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山间残雪早尽，一朵不知名的花儿，悄然绽放。


    
花儿如雪，山风中瑟瑟抖动。


    
狄青蹲下去，望着那朵花儿，又想起那个夜，那双凄婉的眼眸，那不舍而又深情的声音，“你在我心中……本是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


    
他轻轻伸出手去，却没有攫取那花朵，只是用指尖轻触花瓣。花瓣有露，阳光下闪着亮，有如泪光。


    
终于直起了腰，狄青回望韩笑。韩笑到了狄青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狄青不经意的皱了下眉，韩笑又道：“狄将军，范大人找你有事，请你过去一趟。”


    
狄青点点头，前往范仲淹的营帐。


    
才到了帐外，就听帐内有人厉声道：“范公，你变了！”


    
狄青一怔，不解这里有谁会对范仲淹这么无理，听那声音有些熟悉，犹豫片刻，还是掀开帘帐走了进去。


    
帐中有两人，一站一坐，站着的是尹洙，坐着的是范仲淹。尹洙已脸红脖子粗，范仲淹还是神色平淡，但双眸中，已有了几分无奈。


    
范仲淹见狄青前来，眼中有分暖意，看了眼尹洙，商量道：“尹洙，我和狄青有事商议，你先休息几天再谈好不好？”


    
尹洙道：“不行，我辛苦的赶赴京中，又从京城赶到你这里，就要听你一句话。”


    
狄青见这二人竟有点剑拔弩张的味道，心中奇怪。正要圆场，帐外警声遽起，大顺城的人都知道，有敌来袭！


    
尹洙怔了下，一时间忘记了争吵，范仲淹扬眉望向了狄青，问道：“怎么了？”


    
狄青倒还镇静，微笑道：“无非是夏军又来转转，估计送货来了。范大人，我去看看。”见范仲淹点头，狄青不慌不忙的出了中军帐，消失不见。


    
鼓声急，战意横空。大顺城外，风雨狂来。


    
尹洙听那鼓声紧密，有如敲在胸口，忍不住问道：“夏军常来骚扰吗？”


    
范仲淹轻叹口气，说道：“也不常来，一月几次罢了。”


    
尹洙瞠目道：“一月几次还少吗？我军损失严重吗？”他这一问，其实很有深意。


    
范仲淹摇摇头，“没什么损失，反倒收获了不少。他们每次来，都送来了不少战马、盔甲……”嘴角带分欣慰的笑，“有狄青在，不用担心了。他已连斩党项人七员大将，想不到夏军还敢来。”心中忍不住地想，“夏人看来已把大顺城视为眼中钉，不拔不快了。”


    
尹洙明白了送货的含义，眼珠转转，赞道：“狄青真英雄，范公得此虎将，可说是天意了。”他说的微妙，范仲淹已听出尹洙还没有放弃说服他的念头，岔开话题道：“京中现在……比西北要暖些吧？”


    
范仲淹一旁有个火炉，上面清水才沸。范仲淹亲自提壶，为尹洙倒茶，心中又想，“怎么才能让尹洙、韩琦打消大举进攻夏人的念头呢？如今时机未到，西北军备早荒，兵力积弱，在这时出兵，根本没半分胜出的把握啊。再说朝廷颓靡，庙堂之人只享安乐，不知西北之苦，钱粮划拨总不及时。大宋无精锐之军，前方要对虎狼之师，后面有庙堂牵扯，这样出战还不是送死？”


    
原来前些日子，和范仲淹同赴西北的安抚副使韩琦，仗着在镇戎军击退了野利遇乞、又大破白豹城之功，信心高涨，想毕其功于一役，竟建议宋廷五路出兵进攻夏国。范仲淹并不赞同，上书反对。夏竦虽统领陕西，见手下有分歧，举棋不定，又不想担责，就让韩琦、尹洙亲自前往京城，对圣上分析形势，再做定夺。


    
范仲淹虽未听尹洙述说京中详情，但察言观色，也知道尹洙此行不利。尹洙一到大顺城，就期盼用情面说服范仲淹，让范仲淹上书支持韩琦出兵，范仲淹断然拒绝，尹洙这才愤怒，指责范仲淹变了。


    
尹洙满腹心事，知道范仲淹故意转移话题，忿忿道：“范公错了，京中只比西北要冷，因为西北还有热血，但汴京只有冷血！”


    
范仲淹沉默无语，他久经浮沉，早明白朝廷的心思，知道吕夷简这些人为求稳妥，就算天子有心兴兵，吕夷简和两府中人也不会赞同韩琦出兵的。


    
要出兵，绝非是某个人能定下的事情！就算赵祯都不能！


    
尹洙见范仲淹只是望着茶杯，问道：“范公为何不问问我京城之行呢？”


    
范仲淹略带无奈道：“不知你京城之行如何？”


    
尹洙道：“此行倒还顺利。朝廷决定出兵了。”


    
范仲淹心中一紧，有些讶然道：“当真吗？如何出兵呢？真的要兵分五路进攻西夏吗？”他一连三问，心中沉重。


    
尹洙凝视范仲淹的表情，回道：“非五路，而是两路出征。朝廷建议……由韩大人的泾原路和范公的鄜延路联合出兵，伺机进攻西夏。”


    
范仲淹敏锐道：“是建议？并非是决定？”


    
尹洙见范仲淹目光灼灼，不想骗他，终于长叹一声，“不错，是建议范公酌情与韩大人联手出兵。范公，目前吕夷简独揽大权，只求高官得坐，难有进取之心。眼下西北惶惶，国威不振。国事至此，唯有一战才能平民怒，振国威，想范公定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吧？”


    
范仲淹也叹口气，摇头道：“你错了，这绝不是机会。”


    
尹洙愤然又起道：“范公，你怎能这么说？你我蹉跎多年，还能有多少机会？你早知大宋危机重重，一直对我说，不惜此身，也要拯救大宋于危难。你生平最具斗志，和太后斗、和皇上斗、和两府斗，只因你忧国忧民，为国为民！眼下大宋北有契丹虎视眈眈，西夏又是虎窥在畔，我们一味的软弱，只能坐以待毙。韩公忧国之心，不逊范公，期待与范公联手，共击元昊。本以为天下人独弃韩大人，而范公不会，没想到你竟第一个反对。难道说，多年的磨难，已让你失去了锐气，升职西北，让你丧失了雄心？难道说……范仲淹已不是范仲淹？”


    
尹洙愈发的愤怒，范仲淹反倒冷静下来，等尹洙住口，这才道：“说完了？”


    
尹洙道：“没有！但我想先听听你说什么。”


    
范仲淹神色无奈，但还坚决道：“尹洙，我并非想要坐以待毙，你也看到了，大顺城建起，已入西夏的境内。青涧城防御极佳，暂可取代金明寨。我们只要慢慢的修下去，以守为攻，稳扎稳打，终有一日会到横山下。”


    
“终有一日？”尹洙冷笑道：“不知我们还有没有机会看到？”


    
范仲淹皱眉道：“我不知道你我有没有机会看到，可你若执意立即出兵，肯定没机会看到了。三川口一战，已显我军弊端重重——兵调不灵，将士乏勇，隐患多有，武备不行。以这种情况，就算能让韩琦召集大军，但远伐西北，长途跋涉，面对以逸待劳的夏军，如何能胜？韩琦虽有斗志，但可会用兵吗？”范仲淹说得已很尖锐，书生用兵，三年无成。韩琦虽心比天高，但素无征战沙场的经验，这种人领军，范仲淹很是担忧。


    
尹洙辩白道：“就算不会用兵，也比不用兵的好！”


    
范仲淹长叹一声，“如此出兵，胜算可有一成？你让我如何能够赞同？是的，我蹉跎多年，时日无多，空有雄心，难有回天之力。若凭这一仗胜了，你我都可名垂千古，但是……若败了呢？你我身败名裂倒也无妨，但疆场难免会有无数屈死的冤魂，我们怎对得起信我们的兵士？”


    
尹洙亦是仰天长叹道：“韩公曾说过，‘用兵须将胜负置之度外’。范公今日，前怕狼、后怕虎，如斯谨慎，近于懦弱，看来真不如韩公！”


    
范仲淹脸色微变，怫然不悦道：“尹洙，你说我不如韩公，我倒无妨。但你若激我出兵，万万不能。想大军一发，万命皆悬。士卒之命，大宋存亡，岂能置之度外？范某就算不如韩公、就算懦弱、就算错过这个扬名天下的机会，但也绝不能用无数兵士的性命，搏一个置之度外！”


    
尹洙见范仲淹态度坚决，愤然道：“既然如此，多说无益，我就去回韩大人。想韩大人就算没有范公的协助，也会兴兵西讨。到时候……只请范公莫要后悔。”他虽和范仲淹交好，但意气所至，竟翻脸相向。转身出帐，也不施礼。


    
范仲淹才待召唤，知尹洙主意已定，无法相劝，又颓然坐下，喃喃道：“我会后悔？唉……韩琦只知进取，轻视元昊，自身漏洞百出，若元昊来攻，如何是好？”饶是他心思缜密，这刻也想不出个两全之计。


    
正枯坐时，帘帐一挑，狄青走入，见范仲淹忧心忡忡，低声道：“范大人……你……没事吧？”


    
范仲淹这才留意到大顺城中军鼓声已停，暂时把烦心之事放在一旁，问道：“狄青，战况如何？”


    
狄青道：“杀退来敌了。”他说的倒是轻描淡写，但身上又多了不少血迹，显然又是身先士卒，杀退来敌。范仲淹一摸茶杯，见茶尚温，心中喜悦，暗想狄青如斯勇猛，退敌谈笑之间，实乃西北之福。


    
略作沉吟，范仲淹为狄青满了杯茶，举杯道：“祝你再立战功，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狄青端起茶杯，并不喝茶，问道：“范公，尹大人为何与你争吵呢？”他早当范仲淹是朋友，因此一问。


    
范仲淹眼有忧愁，将方才所言说了遍，征询道：“狄青，韩琦气盛，执意动兵，你觉得如何？”


    
狄青皱眉道：“范公，我与夏军作战多年，知道我军不适宜长途奔袭，也少了夏人的剽悍之气，再说……边陲因‘更戍法’导致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五路进攻西夏？只怕难以调度，胜负难料。”


    
范仲淹点点头，心想狄青都明白这个道理，为何韩琦不知呢？难道说，壮志雄心有时候真能冲昏头脑，还是说一些经验教训，必须用鲜血才能铭记？


    
他神色中有些疲惫，“你说得好呀。其实不但西北有这个问题，整个大宋在我看来，也是沉疴已久。当年太宗有大志，禁军还是太祖的底子，也曾三路进攻燕云，五路围剿李继迁，但结果均是不妙。自澶渊之盟后，又逢真宗信神，太后当权，朝中一直萎靡不振，赋税日重，百姓穷苦。官员冗余，武备不修。大宋内忧重重，眼下绝非大举出兵的机会。”


    
沉默片刻，范仲淹突然道：“可若小股出兵，倒还可行。狄青……大顺城自建起之时，就屡受夏军进攻，你可有应对之法？”


    
狄青放下茶杯道：“夏军出兵，多是兵出横山的贺兰原，过叶市来攻大顺城。若不让他们出兵，不如我们杀过去！”


    
范仲淹欣慰一笑，暗想狄青果然胆大心细，这时候亦能忙而不乱，“你倒是和我的想法差不多。与其让他们总打我们，不如让他们根本无法出兵。只是听说野利遇乞已到贺兰原……你主动出击的时候要小心。”这几个月，他早知道狄青用兵谨慎，领军竟有天赋，数战告捷，仍是不骄不躁，已值得他重用。


    
狄青点头道：“不错，根据我的消息，天都王野利遇乞已到叶市，多半是在筹划再次攻打大顺城……不过……先下手为强，我们也在准备对付他了！”


    
范仲淹眼内光彩闪烁，微笑道：“你们？你和种世衡吗？”见狄青点头，范仲淹问道：“元昊手下九王，以野利王、天都王权势最大。这两人镇守横山，一直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我听说种世衡曾以离间计除去野利旺荣，不知道这次，他会用什么办法对付野利遇乞呢？”


    
狄青眼中有了狡黠的光芒，低声道：“这次……我们要用一把刀来对付他。”


    
“什么刀，这么犀利？”范仲淹有分好奇。


    
狄青一笑，一字字道：“刀是好刀，刀名‘无灭’！”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十七章 杀青


    
叶市地处白豹城、金汤城之西，近横山、北望白于山。夏人每攻延州之时，均从白于山贺兰原而出，经叶市，或分兵北上去取土门，或径直东行来攻大宋的保安军。


    
如果说白豹城、金汤城是夏人进攻大宋的利刃，那叶市无疑就是利刃的刀柄。


    
叶市因有白豹城、金汤城在前，又经营多年，极为安定繁荣。若论交易规模，早远超大宋边陲的榷场。是以西夏和大宋交兵后，虽榷场交易断绝，但这里还是繁荣依旧，吸引了四方来往的客商。


    
叶市最繁华的一条街，叫做叶落。


    
能在这里经营的人，可说是终日刀头舔血，彪悍非常。元昊好武，也不禁在这里交易的人动武，是以在这条长街死去的人，就如落叶般的寻常。


    
马蹄声急如骤雨，踏破了叶落街的繁华，只见长街尽处，突然驰出一队骑兵，虽不过十数人，但众马疾驰的声势，有如千军。


    
长街两处的买卖人见状，纷纷肃立两旁，买卖都不敢做了，看他们的神色，就算白天见鬼都没有这般惊怖。


    
来的不是鬼，而是叶市团练保旺罗。


    
谁都知道最近保旺罗不开心，前几个月，骨咩三熊竟同时毙命，叶市几次出兵攻打大顺城均是损兵折将。


    
所有的不顺都是因为一个人，那人叫做狄青！


    
保旺罗不怕狄青，他只想找到狄青，痛痛快快的战一场，一解怨气。不过他身为叶市团练，不能轻离，只能将一腔愤怒发泄在旁人的身上。


    
保旺罗身后跟着十数个手下，每人的战马后，均拖着一个宋人。那些人被一路拖过来，早奔得筋疲力尽，有几个已踉跄栽倒。只要一倒下，就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可能。


    
百姓却早就司空见惯。


    
党项人每次若逢战败或者发怒，均会玩这种把戏，号曰“杀鬼招魂”。传说中，这种方法能够磨砺勇气，保佑下次作战顺利。


    
保旺罗行到长街正中，陡然勒马，他的十数个手下也齐齐勒马，有几个宋人还在勉力奔行，马势一停，径直被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青石街上，多数被摔得脑浆迸裂。


    
但那些宋人中，竟还有一人挣扎站起，就要逃命。不想一箭飞来，刺穿了他的背心，将他钉在了土墙上。


    
一抹艳红的血，顺着土墙流淌而下，触目惊心。保旺罗手持弓箭，双眸通红，看起来还没有杀过瘾。淬厉的目光一扫，长街两旁的人纷纷低头。保旺罗嘴角带着分狞笑，叫道：“谁告诉老子狄青在哪里，我就赏他一百两银子。谁敢帮助狄青，我就要他的命！”


    
无人应声。保旺罗还待再吼，长街对面驰来一匹快马，看其行装，是夏兵的打扮。那人高喊道：“团练大人，王爷让你立即前往通化楼。”


    
这里只有一个王爷，那就是龙部九王之一的天都王野利遇乞！


    
龙部九王，八部至强。天都无界，山讹守疆！


    
夏军五军中，以骑兵中的铁鹞子和横山的山讹军最为犀利。天都王野利遇乞领山讹军镇守横山多年，就算元昊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保旺罗再是嚣张，听到野利遇乞相招，亦是不敢怠慢，忙道：“好，我马上就去。”通化楼是叶市最大的一个酒楼，保旺罗暗想野利遇乞找他去那里，多半是要商议攻打大顺城一事。


    
那骑已到保旺罗的面前。


    
保旺罗突然有了种心悸，察觉到有些不妥，厉喝道：“你是谁？”他蓦地发现，那兵士只是叶市寻常夏兵的打扮，并非野利遇乞身边的亲兵。


    
若非野利遇乞身边的亲兵，如何会被派出来传讯？


    
那马上骑士低声道：“这是……王爷……的令牌……”他说得断断续续，手一伸，掌心上多了面令牌，金光闪闪。


    
保旺罗定睛望去，看不懂那是什么。


    
陡然间，一道寒光从那人的袖口打出，直奔保旺罗的咽喉！


    
众人大呼，不想那骑士竟是个刺客。变生肘腋，保旺罗怪叫声中，奋力向左避去。那刺客暗器打得急，但保旺罗身手矫捷，竟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击。


    
可那刺客暗器才出，人已腾空而起，手臂急挥，单凭手中金光闪闪的令牌，就划破了保旺罗的咽喉。


    
保旺罗摔落马下，眼如死鱼般，盯在刺客的脸上。他到现在为止，还不明白那人为何要杀他。保旺罗只见到对手面如死灰般的脸。


    
那人空中翻身，已骑到保旺罗的马上，高喝道：“杀人者——狄青！”


    
长街众人听到“狄青”二字，悚然惊呼。


    
那人高喝声中，策马前奔，一骑绝尘。保旺罗的护卫这才清醒来，驱马急追，不想前面长街处，左右各冲出两人，横端巨木撞过来。


    
那巨木碗口粗细，长达数丈，横过来，已塞住了长街。


    
狂呼声中，马儿惨嘶，竟被那巨木击折了四肢。那些护卫躲避不及，纷纷落下马来。


    
一护卫身手不错，还待翻身而起，就见到有钵大的拳头击过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护卫惨叫声中，竟被一拳击飞了出去。


    
那护卫人在空中，鲜血狂喷，只见到一人拳头带血，嘴角带笑，轻声道：“我……就是狄青！”


    
落叶街已乱，那护卫晕过去的时候，还想不明白，为何又冒出个狄青？


    
持巨木的四人连杀数人，止住了追击，纷纷闪身进了附近的店铺，不知所踪。这时长街上示警号角长鸣，纷乱四起。


    
拓跋摩柯快步走出府邸时，正听到号角长鸣，不知发生何事。他本是嘉宁军司的监军使，奉命从宥州过横山前来叶市，随时准备进攻大顺城。


    
野利遇乞方才让人传令，命他急赴通化楼。


    
拓跋摩柯听王爷相召，不敢怠慢，早就命手下准备车马，他到了府外，身边的十二勇士已整装待命，神色肃然。


    
那十二勇士有如标枪般的戳在那里，冷酷、镇静。


    
拓跋摩柯很满意，知道这十二勇士到了哪里，都有领军的资格。他有这些人的护卫，可谓是高枕无忧。任何人想要击败这些勇士，冲到他的面前，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更何况，就算有人冲过了那些勇士的防卫，也挡不住拓跋摩柯的开山巨斧。


    
拓跋摩柯身为监军使，勇力无敌，一把巨斧，也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性命。


    
远远处，长号响声不停，竟似有敌来袭，拓跋摩柯到了马前的时候，皱了下眉头，心道保旺罗在这里坐镇，出了事情，怎么不赶来知会一声？


    
拓跋摩柯没有多想，认为这是叶市，就算有敌，人也不会太多；就算有敌，保旺罗肯定也能搞定。拓跋摩柯上了马，在十二勇士的簇拥下，沿着青石长街向通化楼的方向行去。


    
马儿轻嘶，拓跋摩柯正在琢磨天都王用意的时候，感觉到微风荡漾。抬头望过去，见到树上很有几分绿意。


    
原来春已到了。


    
拓跋摩柯不待再想下去，就见到高树上突然飘下了一片落叶，遮住了日头，向他飞了过来。拓跋摩柯一惊，随即已发现，那不是落叶，而是一个人！


    
一个身着灰衣的人。


    
那人衣着颜色和枯树仿佛，一直就攀在树上，若是不加留意，只以为那是段枯枝。那人转眼间掠过拓跋摩柯的护卫，已到了拓跋摩柯的头顶。


    
拓跋摩柯大惊，喝道：“抓住他。”


    
十二勇士呼喝连连，纷纷向拓跋摩柯涌去。可那人从空而降，绕过护卫，十二勇士一时间鞭长莫及。


    
拓跋摩柯见那人已到头顶，怒喝一声，挥斧劈去。巨斧极重，足有五六十斤的分量，这一斧头下去，就算石头，都能被他砍成两半。


    
可抽刀难断水，巨斧难克柔。空中那人如片树叶，只是一荡，已避开巨斧。手一扬，一张大网倏然张开，竟将拓跋摩柯罩在网中。


    
拓跋摩柯身经百战，可从未经历过这种过招。大叫声中，已被大网束缚的不能动弹。这时候寒光一闪，一柄短刃已透网而过，插在拓跋摩柯的胸膛。


    
拓跋摩柯双目凸出，怒嘶道：“你是谁？”


    
那人踢落拓跋摩柯，站在马背上，冷然道：“我就是狄青！”


    
话音未落，那人手腕翻转，一根绳索飞出，搭在墙头之上。他借绳索之力，身形纵起，已上了高墙。手中绳索再飞，缠住树枝，翩翩而起，荡得远了。


    
十二勇士惊得目瞪口呆，不信世上还有这种身手。


    
拓跋摩柯死，十二勇士不能免责，一想到这里，众勇士硬着头皮去追。才过了街口，就见转角巷口处冲来十数人。个个手持短枪，犀利扎来。


    
那十二勇士猝不及防，竟被扎翻了半数，余众一声喊，纷纷退后。手持短枪那些人并不追赶，身形闪动，已再藏身巷中，消失不见。


    
不知多久，才有勇士壮着胆子去看，巷中早没有了人迹。那巷子的白墙上，涂着几个鲜红的血字——杀人者、狄青！


    
杀人者狄青！狄青来到了叶市！


    
这个消息风一样的传递，雷一般的鸣响，只用了半天的功夫，已传遍了整个叶市。


    
狄青威震西北，大闹兴庆府，甚至杀到了玉门关，夏人对他竟无可奈何。


    
狄青协攻白豹城，杀骨咩三熊，横刀金汤城前，竟无人敢出城一战。


    
狄青守大顺城，数月五战，斩七将，大破叶市来敌。


    
这段日子，狄青这个名字早就传遍西北，如日中天。


    
夏军三川口的大胜，似也掩不住狄青两字的光辉。


    
狄青这个名字，在西夏人心目中，已越来越沉，越来越神秘。谁都听说过狄青，可见过狄青的却少之又少。有人说他玉树临风、有人说他青面獠牙，有人说他身高丈许……每个人说的版本都大不相同。


    
而传到野利遇乞面前的狄青版本，也有三四个之多。


    
已黄昏，野利遇乞正在通化楼。


    
野利遇乞的确传令让叶市众军将赶来，可传令一个时辰后，所召的七人中，竟然只有三人赶过来。


    
不听天都王的号令，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不过那不听号令的四人显然已不必害怕，又过了一个时辰，他们横着就被抬了进来，四人已死。


    
每一人眼中都是惶恐难以置信的表情，当然是不信会有人在叶市杀了他们。


    
尸体中有叶市团练保旺罗、有嘉宁军司的监军使拓跋摩柯，另外两人，衣着华贵，显然也是叶市的要人。


    
野利遇乞坐在高位，冷漠的看着那四具尸体问道：“教练使，你可查出凶手是谁？”野利遇乞额头突兀，双眸深陷，鼻子颧骨高耸起来，整个面容如天都山般，有峰有谷，很是奇特。


    
但没有人敢笑他，甚至没有人敢看他一眼。所有人都知道，野利遇乞本性残暴，自从野利旺荣死后，他更是阴冷非常。若有半言触怒野利遇乞，说不定就会惹上杀身之祸。


    
野利遇乞问的是左手处的一个藩人。那藩人身材彪悍，脸色蜡黄，闻言喏喏道：“卑职已在查。凶手……好像是狄青。”


    
“好像？”野利遇乞笑了，淡淡问，“你好像也快死了？”


    
天已冷，可那教练使汗水不停地流淌，颤声道：“凶手就是狄青！”


    
野利遇乞叹口气道：“我听说，这四人几乎同一时间死的，有的在叶市东，有的在西。狄青恁地厉害，竟可分身四处杀人吗？”


    
教练使抹汗道：“那就不是狄青了。”


    
野利遇乞讥诮笑道：“我是让你捉贼呢？还是让你在猜谜？你累了，该休息下了。苏吃曩……将教练使拖出去砍了！”话音落地，一人从野利遇乞身后闪身而出，一把抓住了那教练使。


    
站出那人脸若刀削，身上黑衣剪裁的极为妥帖，衬得身躯如长枪般挺直。众人都认得，此人就是野利遇乞的近身侍卫苏吃曩。


    
教练使也算魁梧，可不知是畏惧，还是根本无法抵挡，竟被苏吃曩抓小鸡一样的抓住。


    
教练使被拖出去时，惨叫道：“王爷，卑职冤枉。只求你再给我个机会。”


    
野利遇乞不语，无人敢言，只怕惹祸上身。


    
片刻后，苏吃曩已端个托盘入楼道：“王爷，请查验。”盘上盛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那教练使的脑袋。


    
众人想着方才还是鲜活的一个人，转眼间只余个脑袋，不由胃中作呕。可在野利遇乞面前，他们哪敢呕出来？


    
野利遇乞望着那人头，突然一指不远处的一人道：“你现在什么官职？”


    
被指那人声音微颤道：“卑职是军中侍禁。”教练使职位在监军使之下，侍禁又比教练使低了级。


    
野利遇乞淡漠道：“你现在就是叶市的教练使，负责缉拿凶徒。去吧。”


    
那侍禁又惊又喜，喜是莫名被提拔，惊的是，若找不到凶徒，是不是也会和方才那个教练使一样的下场。可这时已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侍禁飞奔下楼，呼喝人马，开始在叶市全力缉凶。


    
野利遇乞端起酒杯道：“来……喝酒。”


    
他下手处，只坐着三人，个个面色如土，纷纷举起酒杯道：“谢王爷。”


    
野利遇乞喝了杯酒后，问道：“颇超刺史，群牧司那面，有何消息了？”夏国群牧司主要负责马匹供给，颇超刺史身在群牧司，眼下负责战马调配一事。


    
颇超刺史身材稍矮，肤色黝黑，闻言起身道：“王爷，日落后，就会有二千匹战马送到叶市。”


    
野利遇乞点点头，问道：“都押牙，各溜的兵力分派的如何了？”夏国都押牙和大宋的兵马都监职责仿佛，主负责集兵。


    
都押牙神色冷峻如冰，沉声道：“军令已传，明日当可聚齐万余兵马。”


    
西夏全民皆兵，地方出兵，均是由当地的部落首领来指挥。一个部落的兵士就称为一溜。军令一下，各部落必须响应，若不跟从，将有重罚。


    
如此一来，夏人负担远较宋廷为轻，纠结兵力的速度更是远胜宋军。


    
野利遇乞听都押牙回复利落，满意地点点头道：“你们辛苦了。”


    
那二人齐声道：“卑职本分所在。”


    
野利遇乞淡淡道：“可有些人，就连本分都做不好了。”他斜睨下手的第三人，轻声问，“藩落使，马已运齐，人已积聚，不知你可有了必胜的准备？”


    
藩落使诧异道：“王爷，眼下狄青为乱叶市，我们真要出兵攻击大顺城吗？”藩落使又是各部落联合的首领，羌人多部，统御困难。元昊立国后，在夏境各要害之地设十二监军司，由都统军镇守。都统军之下，又有藩落使，都押牙负责指挥召集各部军马，以供夏人最快出兵。


    
当年三川口一战，元昊能迅疾集结十五万骑兵入侵大宋，就是得益这种调兵策略。


    
这藩落使本名拓跋守岘，已是叶市左近的最高统领。


    
野利遇乞道：“你可知狄青为何要在叶市作乱？”


    
拓跋守岘摇头道：“下官不知。”


    
野利遇乞冷笑道：“范仲淹兴建大顺城，已把刀子捅到夏境。宋廷西北边防杂乱，难以纠集大军，因此大顺城最多也不过一两千人在守着。范仲淹知道我绝对不能容忍有这样一座城池立在面前，也知道我肯定要大举出兵，他明白大顺城坚守困难，这才让狄青过来捣乱。他们的目的，就是不想我们出兵。既然如此，我们就偏要出兵！”


    
拓跋守岘又惊又佩道：“王爷心智非凡，想那范仲淹是万万比不上了。下官……虽没有必胜的把握，但绝不会辜负王爷的厚望。”


    
野利遇乞冷哼声，望着酒杯沉吟不语，心中暗想，“大哥作乱被杀，兀卒最近对我很是冷漠，只怕已对我有了疑心。我这次带兵攻打大顺城，必须成功，不然的话……”不然怎么样，他已不敢想下去。


    
野利遇乞不语，众人更不敢多话。


    
夜已临，酒寒风冷。


    
华灯初上，从通化楼望过去，只见到长街灯火若星，但这星光下，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今日叶市凶杀四起，就算再想买卖的商人，都早已回转宅中，闭门不出。


    
拓跋守岘自从来到通化楼后，大气都不敢多喘，只喝了几杯冷酒，又冷又饿，小心翼翼道：“王爷，夜已深了。捉拿狄青一事，自有他们的负责。王爷操劳整日，也该早些休息了。万一……”他见野利遇乞脸色不善，终于不敢再说下去。


    
野利遇乞双眸斜睨，“万一如何？”


    
拓跋守岘壮着胆子道：“万一狄青前来行刺，王爷千金贵体，怎能不小心提防？”


    
“大胆！”苏吃曩喝道：“王爷怎会畏惧狄青？王爷在此，就是想让叶市的人看看，狄青不过是个鼠胆之辈。”


    
拓跋守岘心中不满，心想你不过是王爷身边的近卫，怎能对我大呼小叫？可见野利遇乞一言不发，拓跋守岘心中发毛，陪笑道：“下官明白了。原来王爷在此，就是要等着狄青前来！他若不来，不过是个无胆鼠辈，他若来了，还能逃脱王爷的掌心吗？”


    
他越想越对，自己都有些佩服起自己来。


    
野利遇乞突然道：“我饿了。”


    
拓跋守岘一愣，半晌竟不知如何作答。野利遇乞道：“你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饿了就要吃饭吗？”


    
拓跋守岘终于醒悟过来，忙喊道：“快上酒菜来，王爷饿了。”话音未落，楼梯上已有脚步声响起，拓跋守岘心道，“怎么这菜上得这么快？”苏吃曩脸色微变，已闪身到了野利遇乞的身前，神色戒备。有人未经通禀就上楼！


    
听来人脚步，慢慢腾腾，绝不是侍卫，侍卫怎么敢如此怠慢？可若不是侍卫，进来的难道是刺客？


    
可若是刺客，怎么会走的不慌不忙？


    
苏吃曩想不明白，手按剑柄，眼露杀机。无论来人是谁，他都以保护天都王为重！


    
众人见苏吃曩紧张，不由骇然变色，纷纷站起。


    
只有野利遇乞神色不变，缓缓道：“退下。”


    
苏吃曩微愕，但不敢违背天都王之意，闪身到了一旁，还是全身贯力，虎视眈眈。


    
楼梯口，终现一人。


    
那人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衣着简朴到寒酸的地步。春寒料峭，那人却只穿了件长衫。他脸色红润，嘴角似笑非笑。最让人奇怪的是，他的一张脸很是年轻，可一双眼已很沧桑。这人就站在那里，可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年纪。


    
苏吃曩松开握剑的手，倒退半步，眼中竟露出分惊惧之意。方才他杀人取首级，眼皮都不眨一下，可见到这个平和的人，不知为何，手都有些颤抖。


    
那平和的人斜睨眼苏吃曩，嘴角还是带着笑，转望野利遇乞道：“我来了。”


    
野利遇乞握着酒杯，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微笑道：“我来告诉你几件事情。”


    
野利遇乞崇山一样的脸，开始变幻流动，如同被云层覆盖，让人看不出心意。


    
那人还是在微笑，就在静静的等野利遇乞回话。


    
野利遇乞眼中带分警惕，开口道：“请坐。”他在这通化楼中，终于说个“请”字，可看他的表情，觉得理所当然，这人值得他用个请字。


    
那人也不推让，含笑坐下来道：“有酒无菜，算不上好主人。”


    
野利遇乞一拍桌案，喝道：“菜呢，怎么还不上来？”


    
酒菜如流水般上来，却没有任何人动筷。那人看了眼酒菜，突然扭头对苏吃曩道：“你为何怕我？”


    
苏吃曩脸色苍白，强笑道：“般若王说笑了，我不是怕你，只是敬你。”


    
那人微微一笑，不再言语。颇超刺史和都押牙都是一惊，不想这平和带笑的人竟也是龙部九王之一。


    
来人竟是般若王！


    
龙部九王，八部至强。般若悟道，智慧无双！


    
般若本梵语，意为智慧。


    
众人当然都听过般若王的大名，但很少有人见过般若王。这人本来就少在边陲活动，听说般若王一直藩学院出没，这次怎么也到了叶市？


    
这也难怪野利遇乞也说个请字。


    
苏吃曩见般若王不语，仿佛也松了口气。


    
野利遇乞知道最近龙部九王中，菩提王被狄青所杀、野利王自尽、龙野王死在三川口一战。若说以前，和元昊最近的当然是野利两兄弟，自从野利旺荣死后，野利遇乞就知道，元昊再不可能和野利家亲密无间。


    
眼下和元昊走得最近的，却是这个般若王。


    
野利遇乞每次想到这里，心中都不舒服，见般若王如坐禅一样，野利遇乞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来这里，要告诉我几件事？”


    
般若王笑容不减，“狄青大闹叶市，杀了我们几个领军的人，天都王当然忿然，就想守株待兔，看看狄青有没有胆量来杀你。王爷雄风不减，可喜可贺。”


    
野利遇乞面沉似水，“那依你的看法，狄青敢不敢来呢？”


    
般若王微笑道：“他好像从来没有不敢的事情，据我们后来推测，当初从天和殿横梁跃下的那刺客就是狄青。你想他连帝释天都敢去刺杀，这世上还有他不敢的事情吗？”


    
这本是寻常的一句话，野利遇乞闻言，眼睛眯缝起来，琢磨着其中的深意。当初天和殿叛乱，为首之人就是野利遇乞的兄长，般若王旧事重提，所为何来？


    
野利遇乞心思飞转，还能冷静道：“如果他敢来，不知会在什么时候到呢？”


    
般若王眯缝着眼睛，突然望向个端菜过来的伙计，一字字道：“现在！”


    
野利遇乞已变了脸色。


    
通化楼杀气遽起。


    
众人被两个王爷之间的对话吸引，都明白般若王来这里，绝非为了说闲话，可谁都想不到，还有人敢在龙部两王的面前出手。


    
出手的是那个端菜的伙计。


    
伙计端个托盘，上面扣着个银光闪闪的盖子，里面也不知道是蒸鱼还是蒸鸡。天都王要上菜，通化楼的老板当然就在不停地上菜，有些菜根本动都没动，就已原封的端了下去。


    
王爷吃的菜，当然不能凉，因此有伙计悄悄换菜，好像也正常不过。


    
但就是这个正常的伙计，霍然掀开托盘盖子，取出了短刀。刀光闪亮，已压得四壁烛光失色。


    
那伙计一定是狄青！


    
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只有狄青才有胆子混入这里，只有狄青才敢这时亮刃。所有人都认为狄青要杀的是天都王野利遇乞……


    
可转眼间，众人大吃一惊，刺客出手，一刀竟刺向了般若王的喉间。


    
短刀独舞，刀意横行！


    
刺客要杀的竟是般若王！


    
刀光耀得野利遇乞脸上变色，他目光中也有了惊恐之意。那人不杀他，他应该庆幸才是，他惊恐又是为了什么？


    
般若王笑容竟然还在，他喉间突然多了个酒杯。那酒杯本在桌案上，他一伸手就取了酒杯挡在喉间。


    
短刀刺在酒杯上，叮的一声响，酒杯四裂，刀势微顿。碎裂的瓷片不等落下，倏然电闪而出，直奔刺客的喉间。那刺客出手突然，但般若王反击更是犀利。


    
转瞬间，刺客已陷窘境。他若退，四面受围，楼上的侍卫在刺客出手那一刻，已倏然冲过来。他若进，就要先挨那瓷片。瓷片若刀，尖啸锐利。


    
刺客陡然倒仰，一脚踢在桌案上。桌案倏然而起，不但挡住了瓷片，还向般若王兜头砸到。桌上碗筷瓷碟齐飞，呼啸而出，不亚于飞刀利刃。


    
野利遇乞身形一纵，已到了空中。他人在空中，只听到“波”的一声响，就见短刀飞穿桌面，取的仍是般若王的咽喉。


    
刺客踢飞桌案时，短刀脱手飞出，刺破桌面，仍要击杀般若王。


    
般若王笑容一僵，倏然倒翻而出。那短刀几乎擦着他的脸庞，刺在了酒楼的梁柱上。刀锋冷厉，已吹得他遍体生寒。


    
楼上兔起鹘落，一切不过是在刹那之间。


    
野利遇乞见般若王闪过那一刀，吐口气喝道：“抓住他。”他已瞥见刺客急冲而出，就要奔下楼去。他空中一个转身，飞扑而去。


    
一击不中，当求全身而退，那刺客果断离去，再无停留。


    
颇超刺史正守在刺客逃窜的方向，拔刀喝道：“哪里……”他“走”字未说，单刀已到了刺客之手。刀光一闪，颇超倒地，刀光再闪，脱手而飞，向半空中的野利遇乞斩去。


    
野利遇乞一凛，闪身躲避。不待再追，就听到酒楼“轰”的一声大响，火光四起，浓烟滚滚。众人皆惊，已察觉通化楼摇摇欲坠，晃动起来。


    
再是一声巨响，碎屑横飞，通化楼竟然塌了下去。


    
众人大呼小叫，已顾不得再抓刺客，纷纷跳下楼去。那个都押牙和几个侍卫躲避不及，惨叫声中，竟被埋在了楼里。


    
野利遇乞落在楼外时，眼角跳动，鼻尖已有冷汗。


    
这场刺杀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尘烟滚滚中，守在楼外的侍卫纷纷围过来。一时间火把如林，照得楼外已如白昼般。


    
众人惊惧中，见王爷没事，纷纷舒了口气。有一人冲过来问，“王爷无恙吧？”那人也是野利遇乞的贴身侍卫，只想讨好野利遇乞，不想野利遇乞霍然抽出他的腰刀。


    
那人一怔，不等再说，只见到眼前刀光一亮，已倒了下去。那人临死也不明白，为何会触怒了王爷。


    
单刀带血，天无月。夜黑风高。


    
野利遇乞斩一人后，眼中惊惧更浓。谁都看出他眼中有惊恐，刺客已去，他惊怖什么？


    
众人悚然，一人微笑道：“招是快招，刀是好刀，可还不如兀卒所赐的无灭刀。”


    
这时候还能笑出来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那平凡冲和的般若王。般若王手中拿着把刀，刀光不灭，黑夜明火中，熠熠发光。


    
刀是宝刀，亦是刺客所用的刀。


    
般若王还在笑，好像刺客要杀的不是他，而是旁人。这里就他不该笑，但他仿佛笑得最开心。


    
野利遇乞眼皮有些跳动，盯着般若王手中的那把刀，竟沉默起来。


    
般若王缓缓道：“阿那律，本意无灭。阿那律，亦是释迦牟尼的弟子。此人本是释尊的表亲，从佛后，为佛守夜，昼夜不眠，以致双目失明，却得释尊器重，修得天眼神通。”


    
他在这时候，突然说起佛教的一段典故，旁人均有些奇怪。野利遇乞脸色渐趋平静，只望着自己手上的那柄刀，刀身上鲜血已滴尽，刀身色泽黯淡，这只是快刀，并非好刀。


    
好刀杀人是不留血的……


    
“天都王镇守横山多年，兢兢业业，若论辛勤，可比阿那律。是以兀卒赐天都王无灭宝刀，以示嘉许。这宝刀削铁如泥，又是兀卒所赐，天都王素来都是奉之若珍，旁人不能轻易看到……”


    
般若王慢慢地说，众人都是奇怪的听，搞不懂般若王为何不关心刺客，只关心一把宝刀。般若王还是在笑，可笑容在森森夜色中，多少带了分早春的冷，“我很奇怪，这么珍贵的一把无灭刀，怎么会在刺客的手上？”


    
众人脸色皆变，再看般若王手上的刀，表情已各不相同。


    
原来刺客拿的竟是无灭刀！


    
刺客拿着野利遇乞的无灭刀到了通化楼上，要杀的却是般若王，这里面的深意，让人听着都惊悚。


    
般若王继续道：“自从野利王死后，天都王好像就少回兴庆府，常年在宋境出没，久久不归。知道的人都明白，天都王是为国尽忠，可不知道的看到了，难免会想，天都王会不会不满兀卒赐死他的兄弟，想要联系宋人造反呢？”


    
野利遇乞竟然还不言语。众人见了，皆是心中凛然，暗想天都王性子狠恶，脾气躁厉，如今这般沉默，难道说刺客真是他派出来的？


    
般若王含笑道：“按理说，今日叶市杀机四起，狄青下一个目标很简单，那就是刺杀天都王，彻底断绝夏军出兵攻打大顺城的念头。可奇怪的是……他要杀的人，不是天都王，而是我！”


    
野利遇乞开口道：“他不一定是狄青，他就算对我出手，也不见得杀得了我。”


    
般若王问道：“我只是疑惑一点，我来这里，是奉兀卒之令，这之前，只有王爷才知道消息。为何那刺客会对付我？难道说……有人知道我对他不利，所以提前安排人下手除掉我。方才通化楼突然倒塌，让我们追不到刺客，若没有精心的策划，怎能如此？事后，有人就可把一切都推在狄青的身上？”


    
众人都明白了般若王的言下之意，通化楼无端被毁，恐怕也只有野利遇乞有这个本事。


    
话如刀锋，风卷火愁，通化楼外，已静得呼吸可闻……


    
众人都在望着野利遇乞，等待他的授意。


    
这里毕竟还是野利遇乞的天下，跟随他的人不在少数，只要他吩咐一声，般若王就算再智慧，恐怕也会被乱刃分身。


    
野利遇乞只是望着手上的刀，衣袂颤抖，也不知是风吹，还是心动……


    
叶市虽繁华，但也有废地。就像阳光再明耀，也能照出暗影一样。离叶落街几里处，有个废园，当年曾极为繁华，可自从那家主人因得罪了保旺罗，被斩杀殆尽后，那园子就变成了鬼园。


    
冷风吹，如幽灵呜咽。叶落街经常死人，很多人都说，那屈死的亡魂都汇聚在废园，因此就算在白天，都无人敢进园。


    
深夜的时候，废园寒风呼啸，枯叶四飞，有如无数幽灵彻夜狂欢。


    
园中一棵大树下，伫立个黑影。枯叶寒风中，凝然不动。就算万千幽灵在狂欢，那黑影也是孤寂的。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寂，但孤寂岂不也是一个人的狂欢？


    
那影子虽孤寂，可那双眼却是雪亮炽热……


    
园外突然传来几声猫叫，甚是凄切。传言中，猫也是通灵之兽，甚至可以见到幽灵出没。那猫儿悲鸣，难道是因为见到鬼怪的缘故？


    
那影子听到猫叫，只是击了下手掌。


    
一黑影浮上高墙，有如幽灵般的闪现。树下的黑影还是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的盯着那前来的人。


    
黑影纵下高墙，忍不住的四下张望。


    
树下那人道：“这里除了我，并无旁人。”


    
前来那人笑道：“都说狄青胆大如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树下那人正是狄青。狄青眼眸闪亮，盯着眼前那人。夜黑风急，那人带着眼罩，让人看不清面容。


    
狄青只能见到那人长枪般挺直的身躯，一身衣衫裁剪的不差。


    
那人轻咳道：“今日之事，很成功。”


    
狄青“哦”了声，回道：“你放心，种世衡答应你的事情，肯定会办到。现在野利遇乞如何了？”


    
那人舒了口气，低声道：“般若王中计了，他开始怀疑起野利遇乞。这次野利遇乞纵有十张嘴，只怕也解释不清。再说前段时间，因野利旺荣叛逆，兀卒亦对野利遇乞有了戒心，恐怕也不会听他的解释。眼下般若王逼野利遇乞回返兴庆府，向兀卒交代一切。只要他离去，就是你们攻打横山的机会。”


    
那人语气中隐约有了分得意，但听他所言，显然与狄青并非一伙。


    
狄青点点头，眼神有了分古怪，突然沉声道：“你很好……我们攻打横山、再战宥州一事……”


    
那人并没有察觉到狄青的异样，急声道：“野利遇乞走了，我肯定也要跟随他离开。攻打横山的事情，和我无关。我来这里，只是要告诉你，这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你们莫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狄青长吸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如针尖般犀利，“你不用跟随他走了。”


    
那人一惊，失声道：“你要做什么？难道说……你们言而无信？”


    
“你不用跟随天都王走了，因为你哪里都不用去了！”一个声音从远处飘来。


    
那人遽然而惊，长枪般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黑暗中走出一人，面带笑容，如闲庭信步般走到狄青身前不远处，止步道：“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狄青狄将军吗？”


    
狄青瞳孔爆缩，还能沉静道：“般若王？”


    
来人正是龙部九王之一的般若王。


    
般若王点点头，微笑道：“狄青，我早听说过你的名字。一直想见你一面，可要见你，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狄青目光从般若王移到蒙面人的身上，见蒙面人如风中落叶般的抖，缓缓道：“你现在不是见到了？”他表面平静，可早听出废园四周有细密的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虽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在般若王现身的那一刻，最少已有百来人包围了废园。


    
狄青伊始觉得是细作出卖了他，可见到那细作的举止，就知道不是。显然……般若王并没有中计，中计的是他狄青。


    
“见你一面，真花了我不少功夫……”般若王还在笑，可目光如针，盯死了狄青的举动。


    
狄青已见过般若王的武功，知道平手交战，自己不见得胜不了他。但他眼下四面为敌，已失地势，更何况……般若王若没有上当，天都王当然也来了。


    
他以一己之力，如何能抗得住龙部两王、加上百来高手的围剿？


    
最要命的是，他的五士均已化整为零的撤离叶市，他是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人。他本来已决定，无论事成与否，他都必须要走。


    
他用无灭刀偷袭般若王，本是一计，嫁祸给野利遇乞的一计。种世衡收买细作偷了野利遇乞的无灭刀，他若能用无灭刀杀了般若王，野利遇乞百口莫辩。就算不能得手，般若王如何能放过野利遇乞？他能顺利逃走，得益于霹雳。李丁等人在狄青一发动进攻的时候，就动用了霹雳，毁了通化楼。


    
计划很是周详，但可惜的是，般若王比狄青想象中要聪明的多。


    
般若王见狄青不语，又道：“最近你们的消息得到的太快，我们数次攻击大顺城，都被你提前得到了消息，我们就有怀疑了，怀疑我们党项人中有了内奸！”他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眼蒙面人，蒙面人额头已有汗，般若王续道：“你这次一出手，就杀了叶市领军最要紧的四人，阻挠我们出兵攻击大顺城，当然是提前知道消息了。我一到这里，你就转而杀我，你心机很巧……”


    
不等般若王说下去，狄青已道：“你来叶市，不是为了野利遇乞，而是为了我，你早知道我会对叶市下手，对不对？”


    
般若王抚掌微笑道：“不错。”


    
狄青冷冷道：“你想杀我，但一直抓不住我。因此你故作中计，你当然知道，你们中已有了细作！你只要做戏逼天都王回兴庆府，那细作肯定会向我请功说明情况。通化楼倒塌，我虽逃了，但你并不急于抓我。你只要盯着细作，知道他必定会引你前来，因此你们就可以将计就计的围杀我，对不对？”


    
一人拍掌道：“聪明，狄青，你果然是个聪明的人。”那人走了过来，一步一个脚印，步步如山，来人正是天都王野利遇乞。


    
蒙面人更是哆嗦的厉害，恨不得化成一片枯叶飘去。


    
野利遇乞根本不望蒙面人，因为他的大敌是狄青，一百个蒙面人，也抵不过一个狄青。更何况，他早就知道蒙面人是谁！


    
“几日前，有人偷走了我的宝刀，我一直在想，他到底什么目的？现在事情简单了，原来你们要用宝刀诬陷我。幸运的是……这件事我已经提前告诉了兀卒。狄青，你很聪明，你知道就算蓄力一击，也不见得杀得了我，因此在知道般若王到来时，转而攻击他。你想让般若王以为，我有反心，你想挑拨我们自相残杀。”


    
狄青冷风伫立，半晌才道：“你现在不想杀般若王，不意味着以后不想。”


    
野利遇乞脸色微变，般若王已笑道：“狄青，你到现在，还不放弃挑拨之心吗？方才你猜的很多都对，只说错了一句话。”


    
“是哪句？”狄青问道。


    
般若王道：“你以为我们想杀你，那是大错大错。”


    
狄青嘲讽道：“你们不想杀我，布置百来人到这里捉鬼吗？”


    
般若王道：“我们不想杀你，可也不想放了你。你是我们需要认真对付的敌人。”他笑容仍在，语气真诚道：“兀卒已觉得，你是大夏最可怕的威胁。你很可能成为曹玮之后，对夏国最有威胁的一个宋将。但你受制于那些庸才，不能尽展所能，戴着镣铐作战，何其痛苦？”


    
狄青沉默无言，心中叹息。


    
般若王留意着狄青的表情，眼中发光道：“兀卒雄才伟略，任人唯能，志在一统天下，成王图霸业。狄青，你若投奔兀卒，我以人头担保，你可直升龙部九王之位，掌控党项千军万马，一展生平抱负，何其痛快？你眼下虽有范仲淹赏识，但宋廷已朽，范仲淹自身难保。范仲淹若倒，你还能再找个范仲淹吗？”


    
狄青轻叹口气道：“大宋只有一个范仲淹。”


    
般若王哈哈一笑，“说得好。你若明白这点，就应该过来帮手兀卒……不然……纵然武功盖世，还是和郭遵一样的下场。”


    
狄青听到郭遵的名字，霍然抬头，眼中已有怒火一样的颜色。


    
般若王自悔失言，暗想听说郭遵和狄青关系极好，自己本想举例，如今倒有些弄巧成拙。不等再说，狄青已一字字道：“大宋只有一个范仲淹，但大宋也只有一个狄青！”


    
般若王笑容已很淡，他听出了狄青的意思，缓缓道：“这里好手如云，夜叉部好手多半在此。你要想清楚，我们虽不想杀你，可绝不会放你回去！”


    
狄青微微一笑，“我何必回去？”


    
他言毕，已拔刀。


    
春风冷、相思浓，刀光起，斩不断风中情思，却斩得下大好的头颅。刀声清越，刀声如歌，单刀孤独，在凄凉的夜色中唱起如火的歌……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十八章 高手


    
狄青发动了第一攻。


    
他没有逃，他不想逃，他也逃不了。狄青错算一次，就不想再算错第二次。


    
般若王很狡猾，说的话当然不可信，但般若王有一点肯定没说错，废园外已遍布好手。狄青虽骇然般若王的调动能力，但他不惧。


    
若是冒然突围，只怕会入围，所以狄青攻，第一攻取的就是天都王！


    
野利遇乞虽勇，但已老。在通化楼行刺的那一刻，狄青就已看出野利遇乞凶悍的外表下有些懦弱。


    
这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年轻人受得起挫折，因为不知道挫折的痛，但等到老了，伤痕累累，只能回忆挫折的痛，而没有经历的勇。野利旺荣被杀，野利遇乞竟还能安之若素，甚至争取元昊的谅解，狄青在通化楼出刀，野利遇乞先行自保，这都可看出，野利遇乞并没有拼命的勇气。


    
可狄青有拼命的决心！


    
他必须拼，不拼就死！死也要拼！


    
野利遇乞身为九王之一，武技高强，反应仍在，见狄青拔刀，已跃跃欲试，可见到狄青出刀，脸色已变。


    
他见到的不是狄青的刀，而是一道闪电。闪电横行，闪电后，有沉雷的气魄，犀利的双眼。


    
狄青刀法厉，气势更胜，杀气漫天。他使的本是千军百战，横行睥睨的刀法。当年残唐十三太保李存孝就是以横行刀立世，打遍天下未逢敌手。横行刀法固然犀利，但要使出刀意，却要凭一腔横行天下的霸气。


    
狄青少霸气，但有悲意、有血气！


    
野利遇乞在通化楼时，见狄青一击不中随即就逃，只以为狄青本事不过如此，只以为他最少可以接住狄青的几招。


    
但他立即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横行刀下，他一招都接不下来。狄青可以不要命，他能吗？


    
野利遇乞退、爆退、竭尽全力的退，转瞬已退到了高墙之下。


    
刀光追斩，如暗夜明炬，燃到了野利遇乞的近前。


    
野利遇乞脸色已白，退无可退，厉喝声中，出刀劲斩。可他气势已衰，刀光在如火炬般的光亮下，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火焰中突然加了一种耀眼的红色。


    
鲜血狂喷。


    
野利遇乞一只手臂飞到半空，孤零零的舞动。


    
如斯绝境，狄青反击，一刀砍断了野利遇乞的手臂！


    
刀光终于弱了下来，长刀嗜血，唯有血气才能暂制。就像宝剑难成，终究要以人血淬厉。但人血融入那一刻，宝剑亦是锋芒最弱之时。


    
“嗖”的一声响，一物已刺到了狄青的身后。那物先及狄青身后，再闻尖锐的啸声，可见出招之急厉。


    
出招也是恰在好处，适逢狄青气势已弱之时，出手的人，正是般若王。


    
般若王智珠在握，但还少算了狄青的勇气。他以为狄青会逃，他在废园外，早就布置了围杀的人手。狄青一逃，就正入他的陷阱，他准备等到狄青气力衰竭的时候出手。


    
可般若王没有想到，狄青抢先进攻，而且一攻就斩了野利遇乞的手臂。


    
般若王一直在追，他身手虽敏捷，仍不及野利遇乞逃命的速度。一个人在逃命途中，岂不也能将体力发挥到巅峰？


    
只是在野利遇乞手臂被斩断的一霎，般若王方才拉近了和狄青的距离，他果断出手。他用的是飞锥，锥后有链，手臂一振，链锥就已到了狄青的背心。


    
狄青闪身急避，一道血光飞出，链子锥钉在了高墙上！


    
般若王一凛，不想狄青反应竟如此迅疾。


    
飞锥声虽后发，但疾风早至，狄青提力之际，感官已到巅峰的境界。他在感觉风声靠近之时，已竭力闪避。


    
他躲得开要害，却还被链锥伤了肋下。


    
狄青已负伤，般若王嘴角仍带笑，但已是狰狞的冷笑。高墙上人影憧憧，显然是伏击之人等不及，已准备入园进攻。


    
既然狄青不逃，索性就将他剿杀在废园内。般若王手臂一振，“嗤”的一响，链子锥已带血而回，其快如风。但般若王笑容未毕，已僵凝在脸上。


    
比风更快的却是刀光，刀光又起，如紫电丹焰，炳焕冲天！


    
凄凉的夜色中，刀声再唱燕赵慷慨侠歌，横行高歌！


    
长刀经血淬化，更艳更凄，锋锐尽显。


    
般若王急退，不敢挡。


    
方才般若王心中还责怪野利遇乞的懦弱，他觉得野利遇乞只要抗一下，就能牵绊住狄青，二人联手，野利遇乞就不会受伤，说不定还能宰了狄青。


    
可他身临其境的时候才明白，野利遇乞或许是懦弱，但野利遇乞真的挡不住如斯犀利的一刀，刀光如魔，肆虐纵横，般若王也不敢正撄其锋！


    
废园早涌入了不知多少夜叉，但都追不上那紫电般的刀光。


    
转眼之间，般若王已退到另外一处高墙下。对面终于迎来几个夜叉，欲狙击狄青，可刀光又涨，众人躲避。


    
般若王终于得到分喘息的机会，厉喝声中，“嗖”的大响，链子锥已发。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狄青就这么攻下去，拼得两败俱伤，也要挽回颓势。


    
般若王出招，狄青收刀，一个鹞子翻身，已上了墙头。他这招更是变化莫测，由猛攻转变为退守，轻巧灵动，游刃有余。


    
般若王突然醒悟，狄青以攻为守，以进为退，已完全调动了废园外的人手。如今狄青已明虚实，当然要逃。


    
已没人能阻挡狄青的离去。


    
除了一枝箭——一枝泛着铜黄的羽箭。


    
“铮”的一声响，弦鸣千里，箭在眼前。那箭已到狄青的背心。黄色的羽箭如流星经天，泛着冰冷的死气。


    
这一箭射的不但准，而且时机掌握极佳，箭一出，就有必中的把握。


    
定鼎羽箭岂不是素不轻发，一击必中？！


    
众人都被那一箭所震撼，脑海中均电闪过一个念头，箭是元昊的箭，元昊竟然也到了叶市。狄青不及转身，听到弦响的时候，脑海中也闪过那黑冠白衣，手持巨弓的人。


    
除了元昊，没有谁能射出如此的一箭！


    
狄青已身陷绝境。就算是狄青自己，也觉得再无可能避开这一箭，他旧力才去，新力未生，只能勉强移动，希望能够避开要害。


    
但如斯一箭，岂是般若王的链子锥能比拟？狄青就算躲过要害，只怕也要被射个对穿，重伤之下的他，如何能逃脱身边百来人的追杀？


    
狄青已感觉到冰冷的死亡气息……


    
陡然间一物飞来，隔在羽箭和狄青的中间。那物倏然而来，如羽飘、如箭射！


    
“叮”的一声响，羽箭射入那物，那物击在狄青的背心。狄青飞身而起，竟从高墙上远远纵出，投入了黑暗之中。


    
远处再传来几声闷哼，暗夜血透，呼喝连连，声音去得远了。


    
紧接着“当”的一声响，挡住羽箭那物已掉在了地上，发出金属鸣响。那物是面铁盾，已被羽箭射穿，箭上有血。


    
那一箭射穿了盾牌，还是伤了狄青！


    
般若王没有追，野利遇乞紧捂着断臂，亦是不动。二人都在望着高墙上站着的一人。那人黑冠白衫，凝立在高墙之上，微风吹拂，直欲随风而去。


    
那人长弓在手，羽箭在壶。


    
壶中只余四箭，金银铁锡，唯独缺了一枝铜色的羽箭。


    
墙上那人正是元昊，他望着落在地上的铁盾，满是大志的眼眸中，突然有股狂热！


    
是谁出手救了狄青？


    
谁能在这种时候，出手掷出盾牌，帮狄青挡住了致命的一箭？


    
这人无疑是个高手，这人怎么会潜伏在众夜叉中？叶市中，怎么会冒出这么个高手？这人算准元昊出箭，竟能后发先至的挡住了元昊的一箭，武功之高，不言而喻。此人到底是谁？


    
元昊弓在手，目露沉思，凝视黑暗处，手在箭壶旁，轻轻地敲击……


    
黑暗寂寥，元昊一时间竟忘记了追击狄青。元昊没有命令，可废园外的夜叉们，还是一路追击了下去。


    
狄青这才发觉，那些夜叉，在深夜中，有狗一样的直觉。


    
他已负伤。但比起上次受伤而言，无疑轻了很多。


    
般若王的一锥虽是犀利，却不及元昊的一箭。元昊那箭虽透盾而出，箭力已被盾牌卸去了七成。


    
箭尖刺入了狄青的后背，并未深入。狄青借那一击之力，墙上高飞，反倒轻易地窜出了夜叉们的包围。


    
血在流，狄青逃命途中，也和元昊想着一样的问题，救他的是谁？救他的人，会不会与元昊一战？


    
一想到这里，狄青倏然止步，反倒迎了回去。经过个路口，身形一闪，已到了处暗角。


    
东西两方各窜出道人影，一人道：“般若。”另外一人道：“三味。”


    
二人倏然而止，均摇摇头，又再次点头，往南北向奔去。


    
狄青心中暗想，般若……三味？难道是他们夜色中分辨的口令？见向北那人经过自己身边，浑然未觉。狄青才待起身，就见那人又停了下来，鼻翼微动。


    
这些夜叉，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可他们并不知道，若论眼力和听力，狄青更胜一筹。


    
黑暗中，狄青见那人眼中有狐疑之意，好像感觉到他的存在，只是一时间无法肯定。心中微动，狄青已闪身而出，低喝道：“般若。”


    
那人一震，转身道：“三味。”狄青猜得不错，这果然是他们分辨彼此的暗号。那人听到同伴的暗语，微有放松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可闻到有股血腥气？”


    
狄青压低声音道：“方才……”他声音极低，吸引那人近前来听。那人果然忍不住的上前一步，狄青爆窜而出，一伸手就卡住了那人的咽喉，双手一错，已扭断了那人的脖颈。


    
他动作干净利索，只是将快和力量发挥到了巅峰。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当年在飞龙坳之时，郭遵也是用这种手段杀人。


    
往事依旧，物是人非。狄青心中有分伤感，取了那人的腰牌，飞快地脱下那人的衣衫，换到了自己的身上。又从怀中掏出种药粉摸在脸上，暂时掩盖了刺青。感觉没什么纰漏的时候，这才拎着那人的尸体，找了口枯井投了进去。


    
他片刻间已由被捕杀者，变成捕杀的夜叉，认准方向，竟向废园奔去。


    
这时候他若假装追捕自己的夜叉，当能轻易的离开叶市，但他不甘心。


    
狄青暗中观察，多少了解夜叉的举动，也装作夜叉的样子，躬着身子，遮遮掩掩的向废园行去。一路上，也碰到几个夜叉在巡探，狄青熟知口令，倒轻易的混了过去。


    
夜叉们当然也以为狄青早就逃离，做梦也没有想到，狄青还有胆子回来。


    
将近废园墙外，狄青已止步。他不知道元昊等人是否还在，也不知道救他那人后来有没有再次出手。正犹豫时，墙内有人冷冷道：“苏吃曩，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我？”


    
一个声音颤抖道：“王爷……我……”只闻牙关“咯咯”响动的声音，那人显然怕得厉害。


    
狄青心中暗叹，那是野利遇乞的声音，蒙面人竟没有胆子逃命，看来只有等死了。


    
给狄青通风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野利遇乞的近身侍卫——苏吃曩。


    
野利遇乞猜得不错，狄青派五士潜入了叶市，刺杀叶市的领军之人，就是为了阻挠夏人出兵进攻大顺城。


    
多一日的准备，大顺城就会牢固一分，夏人再想拔除大顺城，就要花费十倍的气力。


    
除了待命不停的给狄青传送消息外，狄青能迅疾的得到对手的消息，还倚仗着苏吃曩通风报信。种世衡认为，夏人可以收买宋人做内应，那宋人一样可以收买夏人做奸细。


    
这世上，很少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种世衡用重金收买了苏吃曩，让苏吃曩偷了野利遇乞的宝刀，狄青因为苏吃曩的缘故，才能掌握野利遇乞的行踪。眼下苏吃曩有难，他是救还是不救？


    
暗夜中，只闻野利遇乞粗重的喘息，良久，野利遇乞突然道：“我可以饶你一命。”


    
苏吃曩大喜道：“王爷，只要你肯饶我的性命，我可去青涧城为你刺探消息。我就说拼命逃了出来，求种世衡收留，他必定没有疑心。王爷早就想破了青涧城，到时候我做内应，破城把握大增。”


    
狄青本来还在犹豫，一听苏吃曩这般乞命，已准备宰了苏吃曩。


    
野利遇乞缓缓道：“好计，好计！”


    
苏吃曩陪笑道：“只要王爷肯……”话音未落，遽然一声惨叫。


    
狄青一凛，又听苏吃曩的声音从墙内传来，“你……你……”


    
“砰”的一声响，好像有人倒地，墙内再没有声息，狄青吃了一惊，暗想难道野利遇乞杀了苏吃曩？苏吃曩的计策虽卑鄙，但对夏人来说是好计，野利遇乞为何要杀了苏吃曩？


    
废园内满是静寂，不知多久，有人道：“天都王，活着的苏吃曩，显然比死了有用。”


    
狄青皱了下眉头，听出那是般若王的声音。


    
原来般若王也没有走，那元昊呢？是否还在这里？狄青一想到这里，更是屏气凝神，他面对般若、天都二人都不畏惧，可对于元昊，实在没有半分大意的理由。


    
野利遇乞冷笑道：“我若不杀他，何以解心中怨气？”


    
般若王道：“王爷杀他，不见得是为了发泄怒气吧？”


    
野利遇乞突然静了下来，墙外的狄青都感觉到沉寂中有不同寻常的愤怒。


    
“那你说，我是为了什么？”野利遇乞一字字道。


    
般若王缓缓回道：“王爷手臂断了，也累了，掌控横山本是件耗神的事情……王爷当然明白，兀卒这次来，是让王爷休息休息了。王爷既然明白了这点，有些功劳，也不想让别人领了。”


    
野利遇乞蓦地爆发出来，嘶声道：“没藏悟道，你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吗？”般若王就叫做没藏悟道。狄青明白了野利遇乞为何要杀苏吃曩！野利遇乞既然不再镇守横山，就不想把破青涧城的功劳白送给旁人。


    
党项人内部，当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和睦。这里没有宋廷的勾心斗角，但若论血腥残忍，只有过之。


    
般若王淡淡笑道：“我并非无所不知，但我知道一点，兀卒并不会责怪王爷。他甚至……还想把王爷派往沙州呢。”


    
野利遇乞失声道：“此事当真？”


    
般若王道：“当然不假。”


    
狄青听野利遇乞口气中满是激动，甚至还有分喜意，不由大为奇怪。沙州远在玉门关，地处夏境最西，土地贫瘠荒凉。野利遇乞如果去那里，可说是被流放，为何野利遇乞还很高兴的样子？


    
野利遇乞呼吸渐渐沉重，终于叹道：“好，好！”他没有再说什么，脚步声响起，听声音，已行出废园。


    
狄青暗自沉思，心想元昊多半已不在此地，可元昊前来叶市，绝非无因，他到底盘算着什么念头？攻大顺城，亦或是取青涧，或者再攻延州？


    
突闻不远处衣袂带风，有数人已向狄青藏身的方向奔来。


    
狄青一惊，几乎以为野利遇乞和般若王方才联手做戏，趁他不备的时候折返杀来。待见到为首之人也是夜叉的打扮，狄青才知道猜得不对。


    
那人身着黑衣，神色冷漠，见到狄青道：“跟我来。”说罢向西奔去。跟在那人身后的还有几个夜叉，均是沉默无言。


    
狄青知道那人并没有认出他的真容，只凭衣衫进行判断。犹豫下，终于还是跟这几人奔去。野利遇乞和般若王还在附近，狄青不想打草惊蛇。


    
一路上，为首那人又召集了几个夜叉，到了叶市西的一座庭院前，吩咐道：“你们守在这里，不能让旁人靠近。擅离者，杀无赦！有靠近这里的人，杀无赦！你们若让楼中人发现了行踪，一样杀无赦！”


    
那人连着三个杀无赦，表情好像天经地义。没有人反对，众夜叉纷纷的隐到暗处。狄青见状，也找个暗角藏起来。为首那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狄青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心中奇怪，很显然，那人把众夜叉调集到这里，是为了保护院中人，但为何保护院中人，又不想让院中人知道？院里的人是谁呢？狄青想到这里，手心已发热，眼睛已发光。


    
无论如何，夏人重点保护之人，他杀了总是没错。他这次来叶市，岂不就是要扰得夏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狄青想到这里，已准备有所行动，抬头望去，望见院中阁楼一角。


    
阁檐斜挑，阁内突燃起了一盏灯。灯照残夜，风乱灯影。


    
狄青见到那盏灯的时候，一时间竟打消了行刺的念头。


    
孤灯一盏，暗夜中只有寂寞。狄青凝望灯光良久，不准备再动手，已有了要离去的念头。


    
就在此时，阁楼处有脚步声响，到院中停下。没多久，院中有声音传来，“公主，你总要吃点东西呀。”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狄青微怔，公主？哪个公主，是单单？单单为何也来到了叶市？脑海中闪过那性格多变女子的身影，狄青微有恍惚。


    
半晌后，一个声音才道：“我什么都不想吃。”初春中，那声音还带着余冬的冰冷，但又带着些春愁。狄青已听出，果然是单单的声音。


    
先前那女子劝道：“公主，你若不吃东西，兀卒会杀了我的。求求你，吃点东西好吧？”


    
单单怒道：“杀了你就杀了你！与我何干？”狄青皱了下眉头，又听单单道：“我想吃麻魁豆腐了，你给我做一盘上来。”


    
先前那女子喜道：“谢公主。”


    
狄青听单单主意转换的快，心想，“这个单单，口硬心软，只是个不懂事的姑娘了。”


    
陡然间一个声音传来，“单单，这么晚了，你还在庭院做什么？这里冷，小心着凉了。”那声音平静中自有威严，狄青听了那声音，心中一凛，那是元昊的声音！


    
单单半晌才道：“大哥……我睡不着。”


    
元昊问道：“你为何睡不着？”


    
狄青隔墙听元昊向单单问话，言语虽还是平静淡定，但多少还有些感怀的味道，不由心中困惑。


    
狄青虽只见过元昊两面，但听过太多关于元昊的事情。这人有壮志雄心，这人也是极为残忍冷酷，这人根本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当年卫慕山风等人躲避到横山东的宋境，就是因为族长卫慕山喜阴谋叛变事败。卫慕山喜本是元昊的亲舅舅，但元昊平定卫慕家族的叛乱后，不但杀了亲舅舅，还把妻子卫慕氏和刚出生的儿子一块杀了。因为母亲也是卫慕氏族人，元昊随后竟将母亲也毒死！


    
元昊杀妻杀子杀母之事传出，闻者无不动容，难信世上竟有如此狠辣残忍之人。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对妹妹还有几分关怀？


    
狄青琢磨间，听单单低声道：“我每次……到了陌生的地方，都很难睡得着。”他看不到单单的样子，但听单单的口气中，满是苦闷。


    
院中的元昊并没有携带巨弓，也没有带五箭。他依旧黑冠白衣，眼中少了分大志和讥诮，正盯着妹妹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为何还要到叶市来？”


    
庭院里的单单一袭紫衣，如同夜里盛开的紫丁香。丁香多愁，单单秀眉也似丁香成结。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单单风中夜立，又是为了谁？


    
单单并没有回答元昊的询问，突然道：“这段日子，叶市人心惶惶，是什么缘故呢？”


    
元昊皱了下眉头，不答反问道：“你来这里，是不是为了狄青？”


    
狄青心头一跳，听院中沉寂。单单的声音良久才传来，“是！”她答的只有一个字，斩冰切雪般。狄青一时间满是茫然。


    
许久，元昊才道：“我今日不想杀他，只想擒他。可惜……有人出手挡了我的箭！”


    
单单吃惊道：“那他受伤了吗？”她声音虽冷，可就算高墙厚土，都难以隔断其中的关切。


    
狄青心中只是想，“她……为何对我这般关心？元昊可知道是谁出手吗？”


    
元昊沉默良久才道：“他肯定死不了，他若这么容易就死，也就不是狄青了！”顿了片刻，元昊低沉问道：“单单，党项人勇士无数，为何你只喜欢个汉人狄青呢？”


    
风停了，夜凝了，狄青墙外听到元昊发问，身躯微震，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单单喜欢他？怎么可能？他们只见过几面！


    
但这话是经元昊亲口说出，又不像有假。


    
蓦地想起当初在兴庆府外离别之时，单单曾问他，“这世上，若有一人，可以为你什么都不要，死也好，活也罢。去荒漠、去天涯……你是否会为了她，舍弃一切？”


    
当初听这句话的时候，狄青根本没有多想。可如今想起来，含义万千。


    
自从杨羽裳为他跳城后，狄青心中就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在他心中，单单不过是个任性的孩子，他只是在沙漠偶然救了单单一命，还没有救的彻底，可单单为何会喜欢他？


    
墙内墙外一样的静寂，不知多久后，单单才道：“我就喜欢！”


    
喜欢就喜欢，爱就爱，很多时候，本是不讲理由的。


    
又过了良久，元昊这才道：“你喜欢了个不该喜欢的人。狄青不为我用，就为我杀！”狄青心头一震，知道元昊说的不假，到现在，他和元昊，根本不可能共存。听元昊又道：“单单，整个西北党项人，均在我的脚下。无论贵贱、无论出身，你喜欢哪个，只要和哥哥说一声……”


    
单单截断了元昊的话，“你大权在手，可掌控天下人的生死，可怎能掌控天下人的感情？你可以让我离开狄青，但你如何能让我不想他呢？”她说的轻淡，但其中含义的决绝，让墙外的狄青忍不住的震颤。


    
元昊双眉一竖，才待说什么，单单又道：“大哥……”元昊听到“大哥”两个字，见到妹妹夜色中凄婉的面庞，心中一软，轻声道：“你要说什么？”


    
单单凝视着元昊，目光凄然，低低的声音道：“我知道……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可我请你……让我保留那么分想念，好吗？”


    
元昊一怔，见到单单脸色雪一样的白，目光水一样的清，叹了口气，再无言语。


    
院中再寂。


    
不知过了多久，狄青听院内有脚步声响再起，单单上了阁楼，不由抬头望过去。见夜黑灯青，有孤影落在纱窗上，说不出的萧索凄清。


    
狄青望着那窗前灯影，一时间思绪繁杂。


    
春已暖，可在高墙内外，似乎凝结着一层冰。


    
就在这时，庭院中又有脚步声响起，狄青微凛，收回思绪，凝神倾听。就听元昊道：“查出救狄青的人是谁了吗？”


    
狄青精神一振，侧耳倾听。


    
般若王的声音响起，“兀卒，此人武功极高……而且肯定和狄青有瓜葛……”


    
“我不想听废话。”元昊冷冷道：“你这么说，是不是想告诉我，你还查不出那人是谁？”


    
般若王沉默良久，终于道：“是。”


    
元昊并不动怒，喃喃道：“这天底下能挡我一箭的人，屈指可数。但和狄青有关的人，据我所知，只有叶知秋和飞鹰两个人武技不差……余子皆不足道。”


    
狄青微凛，不想元昊竟对他这般熟悉。


    
般若王谨慎道：“叶知秋虽不差，但若说轻易的替狄青挡住兀卒的一箭，还不可能。飞鹰一直深不可测，出手的倒有可能是他。但到如今，我们还没有查出飞鹰的底细，这人就像凭空蹦出来的一样！飞鹰制服石砣，联系野利旺荣造反，去抓公主，手段诡异恶劣，用意不明……”


    
元昊嘴角有分哂然，不置可否。


    
般若王话题一转，突然道：“但眼下这高手是谁并非最重要的事情……依臣来看，狄青下一步怎么做才值得我们留意。狄青曾和苏吃曩提及，要攻过横山、战宥州……”


    
元昊不待没藏悟道说完，已截断道：“苏吃曩算是什么东西，狄青怎么会把真实用意向他透漏呢？”


    
狄青又惊，心道元昊目光恁地这般毒辣？原来狄青发现被围之时，故意对苏吃曩提及要战宥州，不过是对般若王施放迷雾，不想元昊一眼就看破他的心意。


    
般若王沉吟道：“兀卒认为，狄青那句话，是对我们说的？因此他绝不会攻打宥州了？可据臣方才得知的消息，宥州左右，已有宋军出没。”


    
元昊冷静如常，“眼下横山之事由你负责，自有你来主断，如何应对，不必对我多言了。”他手指轻弹，突然嘴角有分哂笑，问道：“阿难王那面可有什么消息了？”


    
狄青皱了下眉头，留心倾听。


    
元昊手下的龙部九王，是为天都、野利、罗睺、龙野、菩提、般若、阿难、迦叶和目连九人。


    
这九人在龙部中没有高下，只是职责不同。


    
眼下天都王野利遇乞断臂被派往沙州，野利王野利旺荣叛乱自尽，罗睺王野利斩天仍是诡异飘忽，龙野王龙浩天被郭遵击杀在五龙川，菩提王却被狄青扼毙在平远寨。据种世衡所知，般若王、迦叶王和目连王三人，本在藩学院出没，似乎在做些翻译佛经之事。野利王死后，般若王没藏悟道开始逐渐接掌野利王的职责，迦叶、目连两王应该还在藩学院。龙部九王中，唯一让种世衡费尽心思，也打探不到半分消息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阿难王！


    
龙部九王，八部至强。龙王有迹，阿难无方！


    
这就是种世衡打探出来的，关于阿难王的唯一的一句话，除此外，狄青等人对阿难王一无所知。


    
故狄青听元昊突然提及阿难王，大有兴趣。


    
般若王缓缓道：“据阿难王所言，吐蕃王唃厮啰一直没有放弃夺回沙州的念头！”


    
元昊平静道：“唃厮啰就算不来找我的麻烦，我也会找他的。当年他派不空前往汴京，想和刘太后图谋共击大夏，事后分得瓜、沙两州时，我就知道他一直还贼心不死，他还要夺回沙州。后来他派金刚印行刺于我，当然是想要事成后占领沙州了。”


    
狄青听元昊提及沙州，心中模糊的想到了什么。


    
陡然间身躯微震，脸色已变。他听到元昊清晰地说道：“唃厮啰要抢沙州，就是想去香巴拉，嘿嘿……可我就不让他成行，我看他能奈我何来？”


    
狄青脑海轰鸣，一时间心绪起伏，难以自己，他探寻多年的地方终于有了下落。


    
原来香巴拉就在沙州！

第二卷 关河令第二十九章 金汤


    
香巴拉在沙州！


    
狄青突然想起当初和种世衡探讨过一件事，曹贤英为何会有香巴拉的地图？后来二人可以肯定一点，如果那地图是真的，香巴拉应该在河西十一州。狄青甚至大胆的推测，归义军死守瓜州和沙州，那香巴拉就可能在这两地。


    
不想今日元昊就证实，香巴拉果然在沙州！


    
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狄青愈发觉得香巴拉神秘中还有分诡异。香巴拉既然就在沙州，曹姓人为何不亲自找寻，反倒流传地图出来？听元昊所言，原来唃厮啰也一直在找寻香巴拉，可香巴拉若真如传说中那么玄奇，可得偿所愿，元昊控制了沙州，为何不去香巴拉求愿呢？


    
狄青很想元昊继续说下去，偏偏元昊已岔开了话题道：“我等出兵在即，你命洪州、灵州两州太尉开始准备调兵。我若出兵，三日内，两州必须各出五万兵马聚在贺兰原。”


    
狄青微凛，暗想元昊每次出兵，均从洪、灵、夏等州抽调人马，这次出兵，目标要攻大宋的哪个地方？


    
夏国全境，眼下不过五十万兵马，而大宋号称百万禁军，若论兵数，大宋当然超过夏国。但若论兵力聚集之速，发力之猛，夏国远超宋廷，此中优劣只凭三川口一战就可见端倪，元昊轻易聚集了十五万铁骑，而西北宋军全力召集，不过才万余之众……


    
夏军以快打慢，以众击寡，宋军焉能不败？


    
本以为元昊会说出兵何处，不想般若王应令后，元昊只是又道：“你下去吧。”


    
脚步声响起，般若王退下，庭院内再没有半分动静。谁也不知道元昊立在院中，到底想着什么？


    
狄青心乱如麻，只是想着两个问题，第一就是——夏军再次出兵寇境，目标是哪里？第二个问题当然是，沙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香巴拉到底在沙州的哪里呢？


    
抬头望，夜黑无月，那阁楼灯火如星。


    
星光一点，照天地皆静，不知哪里羌笛再起，悠扬中带分凄凉，似乎低歌着乱世烽火……


    
洪州太尉……狄青想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悄然的来，悄然的离开，却没有见到阁楼处的单单正望着他的这个方向，手中捧只简陋的藤鞋，潸然泪下……


    
宥州有宋军出没，这个消息传到金汤城的时候，岁香甲奴有些不敢相信。


    
岁香甲奴本是金汤城的团练，眼下也是夏人进攻延边的前沿锋将。他一直跃跃欲试，等着元昊再次出兵，从未想到过宋军会大闹叶市。


    
更让人惊奇的是，宋军大闹叶市后，竟不回返，而是悄然穿过横山，马踏长城，杀到了宥州！


    
宥州已深入夏境，遥望灵州，而灵州就是夏国的心腹之地。


    
宋军屠岁香一族，杀人无数。宋军为乱宥州，人心惶惶。宋军乱叶市、攻宥州、屠羌人，听说天都王都伤在了狄青的刀下。


    
野利遇乞受伤，因剿杀宋军不利被调离横山。般若王接掌山讹军，镇守横线一线，放弃了进攻大顺城的念头。


    
这些消息真假难辨，已让岁香甲奴失去了理智。他镇守前沿，听族人被屠，如何能耐得下性子？


    
岁香甲奴想战，偏偏般若王没藏悟道命宥州全境围杀狄青，又命金汤城的岁香甲奴闭城不出，留意宋军大顺城的动向。


    
岁香甲奴闭城数日后，终于得到确定的消息，他的家人兄弟，已被宋军杀得一个不剩！


    
岁香甲奴狂怒，恨不得立即出城与宋军一战，但城外根本没有宋军，也没有敌人。他空有一腔怒气，却是无从发作。


    
这一日，岁香甲奴站在城头，双眸喷火，见红日正悬，突然道：“打开城门，我要出去打猎！”


    
众人都明白打猎的含意。岁香团练每逢心中有怒火的时候，都会打猎泄愤，猎物不是动物，而是宋人。


    
既然狄青屠了岁香族，岁香甲奴就要以牙还牙，反杀宋人泄愤。


    
虽说边陲多战，但也有不少人还在夹缝中生存。或因为不舍故土，或因为躲避苛税……


    
岁香甲奴就要找到这些人，以血来洗刷心中的愤怒。


    
金汤城内有一将领好意上前道：“团练大人……般若王吩咐，让我们闭关守城就好。这些日子……”话未说完，惨呼声中紧捂着小腹，脸色苍白。


    
岁香甲奴缓缓地将长刀从那人肚子里抽回来，撒了一地的血，问道：“这里谁主事？”


    
众人都道：“是团练大人。”


    
岁香甲奴命令道：“开城，等我回来。”


    
没有人再敢反对，城门打开，岁香甲奴已带着百来骑兵出了金汤城。早春时节，空山寂寂，岁香甲奴出城数里，竟连个活人都见不到。


    
众兵士见岁香甲奴脸沉如冰，皆是心中忐忑。岁香甲奴冷声发令，“去找猎物，找不到的人，都自己抹脖子吧。”


    
百来人呼哨声中，已冲出去了半数，向四方扩展搜索。


    
可连年征战，再加上前段日子，狄青曾横刀金汤城前。眼下就算羌人都怕殃及池鱼，纷纷向叶市、横山方向移动。金汤城旁，羌人都不驻扎，更不要说是汉人。


    
虽有数十人出去搜索猎物，可一炷香的功夫后，仍没有赶猎物前来。


    
岁香甲奴心躁不已的时候，有一骑远远奔来，欢喜道：“团练大人，南方有几处人家。”


    
众人齐声欢呼，岁香甲奴眼前一亮，已策马奔去。兵士呼啸跟随，卷起一地烟尘。来报兵士说的不假，再向南行数里，林木扶疏处，几户人家，炊烟渺渺。


    
听闻铁骑之声，那几户人家中已有人影窜出，见到党项军冲来，知道不好，问也不问，就沿着林子向山中奔去。


    
岁香甲奴如何肯放，鞭马急追，只是那几户人家多半早习惯这种阵仗，脚程飞快，绕过山脚，已入了长岭。


    
有兵士见那里地形崎岖，林木森然，想要提醒岁香甲奴小心。可想到提醒的下场，又都把话咽了下去。


    
众人绕过了山脚，岁香甲奴见人迹不见，微有错愕时，隐约听远远处有人欢声叫道：“宋猪在这里。有很多人。”


    
岁香甲奴闻言大喜，催马又过了一个山坳，只见前方不远的高坡笼出一谷，谷中坐着数十人，都是中原人的打扮。


    
那些人见到有骑兵进入，纷纷振衣而起。


    
岁香甲奴双眸放光，杀心已起。可瞥见那些人脸上少有惊慌之色，心头一沉，才待挽弓搭箭，就感觉氛围不对。


    
锣声一响，岁香甲奴停箭不发，举目望去，只见到山坡上遽然伏兵四起，已将他们团团围困。


    
弓上弦如满月，箭矢上闪着寒星般的光芒，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入谷的几十骑射得和刺猬仿佛。党项人大惊失色，不敢稍动。


    
伏兵扬声道：“下马弃了兵刃，降者不杀。”


    
党项人稍有犹豫，岁香甲奴厉喝道：“谁敢下马，我就先杀了谁！”党项人正迟疑时，对面的那些宋人中走出一人，微笑道：“来者可是金汤城的岁香团练？”


    
岁香甲奴见那人脸有刺青，本应是宋军中的低等军人，但见此人在众人中，竟有着说不出的威严，心中蓦然想到个名字，咬牙问道：“狄青？”


    
那人点头道：“正是。岁香族是我派人屠的，我知道你肯定会出来。”


    
狄青不在宥州，原来已到了金汤城左近。他命潜入宥州的宋军单屠羌人岁香族，就是要让岁香甲奴心浮气躁。只要岁香甲奴浮躁出城，狄青就有机会。


    
狄青虽勇，但一向等得！


    
岁香甲奴一声怒吼，策马上前，挥刀就砍。能过横山、统驭党项军的团练，均是武技超凡，岁香甲奴也不例外。


    
砍刀劈下，有开山之威。


    
羽箭未射，狄青未动。


    
狄青就站在那里，看着砍刀落下，宋军无声，党项人的心全都提了起来。岁香甲奴心中大喜，已感觉砍刀切开了狄青。


    
狄青陡然不见。


    
岁香甲奴眼前一花，才发现砍到了幻影，紧接着背心一痛，跌落马下。不等起身，脖颈已被人踩住。


    
狄青冷冷道：“你这身衣服，比你的命值钱。”他脚一用力，就听到“咔嚓”声响，岁香甲奴的眼珠子已凸了出来。


    
谷内再无声息，党项军人在马上，已抖得如风中落叶。他们见到岁香甲奴出刀，然后就见狄青鬼魅一样的闪到了岁香甲奴的身后，飞脚踢他落马，随后一脚踩断了他的脖子。


    
岁香甲奴虽勇，但在狄青面前，有如木偶般的笨拙。


    
狄青踩死岁香甲奴后，回头望向其余的党项军道：“下马弃了兵刃，降者不杀。”


    
还是同样的一句话，对党项人心中造成的震撼，不可同日而语。


    
“当啷”声响，有杆长枪跌落在地，一人翻身下马。一人屈服，数十人纷纷跟随抛了兵刃，不敢再行抵抗。


    
狄青一摆手，已有宋军上前将党项人按住，先扒了衣服。


    
那些党项人纷纷叫道：“狄将军，我等已降，你们说了，不杀的。”他们心中惶惑，见宋军扒了他们的衣服，然后将他们绑起来，一时间不明白宋军想做什么。


    
方才谷中那数十人，此时已换上了党项军的衣服。狄青向一人说道：“李丁，剩下的事情，就看你了。”


    
李丁就是死愤之士的领队，脸色死灰，眼睛也是死灰之色，闻言只是点点头。他早已扒下了岁香甲奴的盔甲穿在身上，又戴上了头盔。


    
乍一看，李丁已变成了岁香甲奴。


    
狄青打量了半晌，感觉没什么破绽，沉声道：“李丁，我需要你坚持到大军赶来。”


    
李丁简洁道：“卑职绝不负大人重托。”他翻身上马，带着那数十手下出了山，向金汤城的方向行去。


    
金汤城城门闭紧，守军望眼欲穿的等着岁香甲奴回来。日已西归，斜照城头旌旗，旌旗猎猎，掩映着城头的剑戟寒光。


    
党项军毕竟久经阵仗，这时候，仍是不敢大意。


    
陡然间，城头有兵士喊道：“团练大人回来了。”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到夕阳尽处，已奔回了一队兵马。为首那人，看盔甲穿戴，正是岁香团练。


    
守军纷纷舒口气，都道：“打开城门。”众人明白岁香甲奴的脾气，知道他若奔回时，城门还是关的，说不准会将脾气发泄到旁人身上。


    
城门“咯吱吱”的缓开，岁香团练已到了城门前，他稍微压低了头盔，遮挡住了半边脸，进入城门的那一刻，有兵士迎上来道：“团练大人，太尉召你……”话未说完，已见到岁香团练死灰一样的脸，那兵士骇然惊呼道：“你是谁？”


    
与此同时，城门楼处，传来守军的惊呼声，“快关城门，有敌来袭！”


    
伴随着惊呼之声，天际处，蹄声如雷，滚滚而至。城墙垛后的守军只见一道黑尘直冲霄汉，那本是晚霞明艳的云空，蓦地黑云凝聚，风雨狂来。


    
城上旌旗已颤，剑戟齐暗。


    
党项军见来敌气势磅礴，一颗心已被压得难以跳动，骇然想到，“宋军怎么会有如此气势的骑兵？”


    
风声、马蹄声、呼叫声夹卷在一起，城上的人听不到城下的尖叫，城下的兵士难以明了城上的动静。


    
李丁已出招。出招见血。一招就要了那个兵士的性命。


    
众人只见到他袖口中飙出道银线，刺入那兵士的咽喉中，拔出的时候，带出蓬血花。李丁身后的兵士已下马，或拔刀、或挺枪，顷刻之间，已将城门洞中的守军斩杀殆尽。


    
城门楼上已有人奔下来，喊道：“快关上城门。”可见到城门洞内已如血洗，不由呆住。


    
“嗤”的一声响，银光刺入那人的咽喉，毒蛇一样的抽回去。


    
外围的党项军这才发觉不对，大喊道：“有细作。”党项军蜂拥涌来，刀枪并举，就要将李丁等人逼出城去。


    
早有人大开城门，取出锤子楔子等物，“乒乒乓乓”声中，将城门卡死。人潮汹涌，李丁挡在最前，转瞬肩头就中了一刀，血溅了一脸，可党项人又有十数个倒了下去。


    
蹄声更紧，党项人更急，但那先入城的数十人，就如海岸崖岩般屹立，虽也有人倒下，可随后就有人补上。


    
血流成河，冲刷不垮人墙防御。


    
城门洞不宽，党项军虽有兵力，但受限于地势，数次进攻无果。眼看对手悍不畏死，党项军心中有了惊惧之意。


    
他们并不知道，眼前这些人人数虽少，却是狄青手下的死愤之士！他们也不知道，就是这面如死灰的人，杀了叶市的团练保旺罗。


    
这些死愤之士，本也是军中子弟，可还和寻常军中子弟有所不同。他们的亲人兄弟，已多死在疆场，死在党项人的手上。他们入死愤行伍，目的不是功名、不为财利，只为亲人报仇而已。


    
他们只求一战！一洗积怨！


    
夏军这些年来在边陲沉凝的怨意，就在这些死愤之士身上反击了出来。


    
马蹄声响已到城池前。


    
夏军顾不得再喊，随着军主一声号令，长箭纷纷射下。但宋军这次来得实在太快，来的实在突然，夏军兵力远没有集结，那羽箭如雨，淅淅沥沥，少了分强悍犀利。


    
宋军铁骑终于到了城下，领兵冲在最前的是一戴青铜面具的人。


    
那狰狞的面具，那不屈的刑天……


    
夏军心已震颤，震惊来攻城的竟是狄青。狄青居然不等到天黑、不用围城打援、不凭诸寨声援，就这么带着数千兵马，要踏破金汤城？


    
狄青已到城前，飞身而起，眼看就要撞到了城墙，不想脚尖点动，又沿墙壁奔行数步。


    
城上夏军已看直了眼睛，想不到世上还有这般人物。狄青奔行势尽，离墙头还有丈许的距离，蓦地刀鞘探出，插在城墙之上。


    
狄青借力再上，裂了刀鞘，拔出了单刀，连刺两下，借力间已站在了城头之上。


    
夏军惊骇交加，一时间均忘记了放箭。那城头的军主抢步上前，挥鞭就打，试图将狄青逼落城下。


    
这时夕阳独舞。


    
半空中蓦地划出一道亮色，凝聚了天空晚霞、千军杀气，凌厉中带分感伤，决杀中还夹杂着沧桑。


    
杀是为了不杀。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那道亮光甚至掩盖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亮，集万箭千刀于一身，高歌独舞，横行无忌！


    
狄青出刀，横行一刀。


    
一刀斩杀了冲来的那军主！


    
鲜血飞溅，泼墨般的撒在城墙上。夏军本还蜂拥上前，蓦地被那一刀的威势所震撼，望着那夕阳下泛着清辉的面具，不由后退一步。


    
宋军又有数十人上了城头。


    
那些人没有狄青的身手，但如猿猴般的敏捷。狄青凭巅峰的快捷，他们凭借的却是飞抓。飞抓抛出，抓住城垛，他们趁狄青吸引了众多目光的时候，无声无息的上了城头。


    
这些就是狄青手下的寇兵之士。


    
寇者——凡兵作于内为乱，于外为寇。


    
寇兵，亦是入侵如寇的兵士。这些人本来是延边死牢中的盗匪，经种世衡反复甄别，悉心开导，豁免死罪，允许他们在疆场戴罪立功。这些人均有逾高绝远、轻足善走之能。


    
当初，就是这些人杀了拓跋摩柯。


    
这些人上了城头，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夏军，逼得夏军节节后退。他们以攻为守，以最犀利的攻击，博得更多人上城的机会。


    
云梯轻便，迅疾的搭在城墙之侧，无数人奋力攀爬，无数人冲过城门楼。


    
这本是策划许久的计谋，要凭雷霆一击，涌入最多的宋军，然后趁金汤守军立足未稳之际，痛击金汤城的夏军。


    
人流如潮，攻势若浪，夏军见惯了宋军的懦弱，从来不知宋军有如此威猛之势。被连环痛击打乱了阵脚。夕阳未落之时，双向进军的宋军终于合在一处，滚滚洪流般的向城中冲去。


    
攻势若箭飞，狄青就是飞箭中的箭矢。他下了城楼，抢了匹快马，奋力鞭马，已向城中冲去。


    
竟还有数十宋军能跟得住狄青。那些人无不例外的负长弓、配利剑，锐气正酣，紧跟在狄青身后的就是戈兵，带领的正是十士中的陷阵之士。


    
这些人个个都有冲锋陷阵之能，本是锐利若箭。


    
狄青一马当先，虽有夏军上前拦阻，却皆挡不住他兜头的一刀。


    
尘烟滚滚，到太尉衙署倏然而止。


    
白豹城、金汤城乃夏军的军事重镇，隶属夏国洪州管辖。夏国本在白豹城设了太尉衙署，但当初白豹城被破，洪州太尉正在镇戎军指挥作战，因此免于被俘。


    
夏国随后将洪州太尉衙署置在了金汤城。


    
狄青这次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洪州太尉庆多克用就在金汤城。狄青虽杀了金汤城团练，斩了守城的军主，破了金汤城，却并不知足，他一定要抓住庆多克用。


    
只有庆多克用才可能知道元昊下一步的用兵意图！


    
太尉府前有兵士上前，才待呼喝，戈兵一挥枪，狄青身后的陷阵之士羽箭齐发。


    
弓强箭厉，上前的兵士，转眼间就变成了刺猬。有人大惊想逃，狄青身后的那些人长矛刺出，森然凛冽，已了结了那些人的性命。


    
顷刻之间，数十条生命已被夺去，狄青身形一展，已冲入了府中，喝道：“搜！”


    
太尉府前的守军虽也不差，但在陷阵之士的猛攻之下，竟不堪一击。


    
狄青已在太尉府内，身形急掠，只见到府中乱作一团。有不少女人大呼小叫，披头散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狄青脑海中闪过种世衡给的地形图，已冲到了太尉府的政事堂。


    
庆多克用不在政事堂。


    
狄青立即奔向庆多克用的居所，他这次突袭，看似突然，却早已准备了许久。种世衡更是在几年前，就对金汤城内的布局了若指掌。


    
可种世衡知道，只是了解还远远不够，他需要个实施的人。种世衡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了狄青。


    
狄青没有辜负种世衡的期待，一举击破了金汤城，但这还不够，狄青一定要抓住庆多克用。


    
冲到庆多克用的住所前，只听到脚步声起，一兵士冲出来道：“是谁……”话未落地，那兵士已被狄青一脚踢飞，远远的落地，眼看不能活了。


    
狄青冲入了卧房，就见一人惊呼，紧接着“当啷”声响，一个托盘摔在地上。托盘上的青瓷碗摔裂在地，撒了一地的汤水。


    
托盘旁站着一个胖子。那胖子很肥，眼睛很小，穿着仆人的衣服。见狄青冲入，叫道：“莫要杀我！”


    
狄青喝道：“太尉在哪里？”


    
那胖子眼珠一转，立即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个厨子，过来给太尉送燕窝汤，可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哆嗦道：“他想必是在最宠爱的女人那里，就在出院后的第三个房间。”话未说完，狄青人已不见。


    
那胖子吁了口气，慌忙走到桌案前，取了卷书信，喃喃道：“这人是谁呢？”他已顾不上多想，就要掀开床板。他知道床榻有个暗道，可供他逃离太尉府。


    
不想手才伸出，一把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胖子浑身僵硬，颤声道：“好汉饶命，我只是个厨子。”


    
狄青淡淡道：“庆多克用，你为何不编个好点的身份呢？你身上并没有厨子的味道。我方才故意装作被骗，就想看看，你想拿什么离去！”厨子总在厨房，身上难免有油烟的味道。狄青鼻子很灵，一嗅可知。更何况，他早就看过庆多克用的画像，故意装作受骗，是知道庆多克用必带重要的文件离去。


    
狄青就是为这个文件而来。他在叶市听到元昊要进攻宋境的时候，就一直想着如何进一步的打探夏军的消息。


    
对狄青来说，攻陷金汤城还在其次，取得对手的消息才是迫在眉睫。


    
那胖子身躯一震，突然跪倒在地道：“我……”他才说出一个字，突然就地滚去，已抽刀在手。


    
宋廷能当上太尉的人，诗词歌赋可能不会差。


    
夏国能当上太尉的人，身手一定不会差。


    
那胖子就是庆多克用。他知事态严重，扒了仆人的衣服穿在身上，本想蒙混出府，不想还瞒不过狄青。


    
庆多克用这些年虽养尊处优，贵为太尉，但昔日的剽悍还剩了些。他还想拼一下，毕竟这件事事关重大，他若失手，影响极巨。


    
可他虽有拼命的勇气，却没有拼命的实力。


    
庆多克用单刀才扬，只见到光亮一闪。狄青拔刀，收刀，没有人看到他出刀。


    
“当啷”声响，庆多克用的刀已落地，手腕上鲜血淋漓。那一刻，他的表情有着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狄青一刀划破了庆多克用的手筋，微笑道：“你还可以拼拼。”


    
庆多克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勇气已随鲜血流出。


    
狄青道：“你可以不用死。我知道……元昊最近肯定会出兵。你身为洪州太尉，一定知道他的出兵方向！”


    
狄青用意很简单，庆多克用可以用消息换回性命。见庆多克用还在沉默，狄青叹口气道：“看来你把性命看得很卑贱，我可以满足你。反正你手上的卷宗，也有足够的消息。你虽没什么价值了，但身上的肉还有价值，可以割下来烤着吃，想必滋味不错。”


    
这时戈兵带人赶来，狄青一挥手，吩咐道：“把他带出去……”


    
宋军才一上前，庆多克用已咬牙道：“兀卒这次要攻打的是……泾原路……”


    
狄青心头一沉，想起当初元昊所言，“更何况……西北还有个韩琦，此人性刚，虽有大志，但难听人言。书生用兵，终有缺点，这一次，就可选他为突破口了。”


    
元昊果然要对韩琦开战。元昊主意早定，一直没有改变！


    
韩琦不也一直想要对元昊征伐？


    
这次交锋，胜负谁主？


    
狄青怔怔的出神，良久才道：“将庆多克用押回去，烧了金汤城。”


    
火光四起，夏军群龙无首，已失去作战的能力，纷纷逃窜。狄青所率铁骑只有两千人，带走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然后一把火烧了金汤城。


    
金汤城已废。


    
狄青没有那么多兵力镇守抢来的地盘，只能捣毁它！这时夕阳已落，狄青回转大顺城前，忍不住回头望了金汤城一眼。


    
火光熊熊，染红了半边的天，红如血……


    
狄青趁夜色赶回了大顺城。闻狄青大破金汤城，擒了洪州太尉，大顺城中欢声雷动。


    
这段日子来，宋军仍是奋战不休，大顺城沿着长岭依次蔓延，规模已起，眼下虽尚未成城，但戒备森然，夏军已不敢轻易挑衅。


    
庆、延两州的宋军在范仲淹的指挥下，终于一改以往闭关不战的姿态，挺入了夏境，更由狄青操刀，又给了夏国要害一刀。


    
虽不致命，但宋军士气高涨。


    
狄青回到大顺城，见了范仲淹，将卷宗交给他。范仲淹当下命范纯佑犒劳三军，按功行赏。他却亲自提审庆多克用，问过话后，又拿着狄青取来的卷宗详细查阅。


    
狄青并不打扰范仲淹沉思，才出中军帐，就见种世衡迎了过来。狄青有些惊喜，问道：“老种，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段日子来，狄青和种世衡一前锋、一幕后，合作无间。狄青对种世衡的称呼，自然也更亲热许多。


    
种世衡肚子还大，脸却消瘦了些，见到狄青，老脸发光，竖起大拇指道：“狄青，你小子干的好。任福花费那么多心力，打个白豹城后就趾高气扬的，你带不到三千人，就一把火烧了金汤城，不枉我烧这么多钱呀。”


    
狄青笑道：“这也靠你找到兵好啊。兵虽少，但精明强悍，突袭完全在行。”狄青绝非违心之言，他虽勇，但没有十士的支持，还难以打击夏军。种世衡知人善任，精选十士，十士各有擅长，交错使用，充分发挥奇袭的效果。攻打金汤城一役中，种世衡的贡献不言而喻。


    
种世衡摸摸脑门，说道：“好了，你我吹捧完毕，正事要紧。对了，我又打听些关于香巴拉的事情了。”


    
狄青心中微动，只余怅然。


    
他知道种世衡为他好，种世衡信狄青，也就信香巴拉存在，为狄青打探消息可说是竭尽全力。可香巴拉实在过于神秘，种世衡也始终难以找到香巴拉的确切地点。他只怕……这次还是一场空。


    
可狄青心中有些奇怪，若只是有消息，种世衡让人传信就好，不必亲自前来。种世衡这次亲临大顺城，难道还有别的事情？


    
种世衡还是兴致勃勃，说道：“香巴拉的传说是从藏边传来的，你当然知道了？”


    
狄青道：“哪里传出来的不重要，关键是到哪里去找。对了……我让你找人去沙州打探下消息，结果如何了？”他早把元昊在叶市所言对种世衡说过了。


    
种世衡摇头道：“你错了……来源其实很重要。不然……南辕北辙了。”


    
狄青皱眉道：“那你从香巴拉的源头查到了什么？”


    
种世衡四下看了眼，倒有些神秘的样子。狄青见了好笑道：“到现在，你不用和我装神弄鬼吧？”


    
种世衡摇摇头，拉着狄青到个无人注意的地方。


    
狄青虽有些奇怪，可知道种世衡如此，绝非无因。种世衡这才说道：“很多人都觉得香巴拉是无稽之谈。但据我从藏边了解，传言唐初之时，莲花生大士从北印度入藏，传授密宗之法时，开辟了香巴拉。”


    
狄青心中一颤，忍不住道：“莲花生大士？”


    
种世衡解释道：“藏传中，莲花生大士本来是释迦佛转生。释迦牟尼涅槃后，见世人疾苦，为完成度世的心愿，借莲花转世，这才又有了莲花生大士。传说不知真假，但莲花生大士真有其人，当初他到藏边弘扬佛法，发现当地人少能理解佛法精要，机缘亦不够，因此离开藏边时，开启佛教秘地香巴拉，供有缘人进入。至于某种伏藏，就负起引导有缘人进入香巴拉之责。”


    
狄青头一次听到此事，不由道：“那……这个秘地有人进去过吗？”这始终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种世衡点头道：“有的，就是善无畏、金刚印和不空！”


    
狄青错愕不已，“是唃厮啰手下的三大神僧吗？”


    
种世衡摇头道：“不是。善无畏三人本是盛唐时从印度而来的密宗高僧，这三人可说是藏边密教的开创者，听闻此三人均去过香巴拉，得香巴拉之秘后，成就一代伟业。唃厮啰的三个手下和盛唐那三个高僧同名，多半也是抱着寻找香巴拉的念头了。”


    
狄青回忆当初元昊所言，点头道：“不错，唃厮啰也在寻找香巴拉。但很明显，他们还没有找到香巴拉……这世上，只怕除了盛唐那三位高僧外，再没有人能找到香巴拉了。”


    
狄青正怅然间，种世衡神色变得古怪，低声道：“你错了，还有一人极有可能去过香巴拉，而且就在你的身边！”狄青一震，难以置信地问道：“是谁，是谁去过香巴拉？”

第二卷 关河令第三十章 诡地


    
狄青心思飞转，可一时间也猜不到身边会有哪个人到过香巴拉。种世衡没有卖关子，径直说出了答案，“那个人叫做赵明！”


    
狄青怔了下，突然想起一人，急道：“是曾经镇守马铺寨的藩人赵明？”他脑海中浮出那个自卑而又残废的人来。当初修建大顺城时，就是此人负责查探地势。


    
种世衡点点头道：“是呀，你也记得他？我多方打探，知道他的确去寻过香巴拉，而且好像还进去过。但这人性格古怪，韩笑有次试图接近他询问，反倒差点和他打起来……我方才就是怕他看见你我嘀咕，对你有戒备，因此才拉你到这没人的地方。我觉得你去问问赵明，说不定会有效果。”


    
狄青心道以韩笑的为人，赵明都能和他打起来，可见赵明不好相处的。不解问道：“我和赵明也不熟啊。我一直在作战，他一直默默的修城。对了，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


    
种世衡轻轻叹口气道：“这个人其实也很惨。他曾在狱中呆过，是范公将他放了出来……”


    
“他犯了什么罪？”狄青吃惊道。


    
种世衡道：“听说他在马铺寨的时候，因为腿瘸被宋人瞧不起，又被宋军抢了婆娘，这才一怒之下找仇家厮杀。他脸上的那刀，就是在那次厮杀中被砍的。”


    
狄青想起赵明微跛的脚，不由想起大哥狄云。


    
这些年来，狄青一直和大哥只是书信往来。听大哥信中说，眼下过的倒不错，还生了两个儿子。但狄云的脚终究医不好，这件事在狄青心中，总有些遗憾。


    
听闻赵明这般凄惨，狄青也有些恻然，半晌才道：“你又如何确定他去过香巴拉呢？”


    
种世衡在狄青耳边低语了几句，狄青脸色阴晴不定，良久后才道：“好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去处理就好，老种，多谢你了。对了，其余五士训练的怎么样了？”


    
种世衡愁眉苦脸道：“眼下为你训练五士，已是很烧钱的买卖。其余的……我尽力而为吧。好了，你自己小心。”说罢转身离去。


    
狄青望着种世衡略有消瘦的身形，突然道：“老种……”种世衡止住脚步，回望道：“有什么事？”


    
“天冷，记得多加件衣服。”狄青真诚道，“西北缺不了你！”


    
种世衡脸上露出了笑，望着狄青半晌才道：“好的，我知道了。你也是，拼命的时候小心些，西北一样缺不了你！”


    
二人目光中，都有关怀之意。半晌后，种世衡点点头，缓步离去。狄青伫立沉思良久，悄然向赵明住的地方行去。


    
天已黑，赵明住的帐篷内，无灯。狄青依着一棵大树等了半晌，听脚步声传来，扭头望过去，见赵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赵明并没有见到狄青，只是走到帐前的木凳旁坐下，伸手从怀中取出馒头慢慢的吃着。从狄青的方向望过去，只感觉赵明有着说不出的孤单。想着种世衡告诉他，“听说此人是去香巴拉后断的腿，很忌讳旁人提及香巴拉三个字……”


    
狄青望着那孤单的身影，满是怅然。


    
赵明吃完馒头，摸索的从怀中取出个镯子，呆呆地望着，不知为何，眼内有了泪光……


    
清冷的月色照在那幽绿的镯子上，泛着凄凉的光，映得赵明脸上满是悲伤。


    
狄青默默的望着赵明许久，终于还是忍住了询问的念头，转身离去。


    
天明时分，狄青才起身，就有兵士入内道：“狄将军，范大人请你过去。”


    
狄青径直到了范仲淹的营帐，见到他眼中有了血丝，还在看着卷宗沉吟，知道范仲淹又是一夜未眠，低声道：“范公，你又是一夜未睡，这般辛苦？你找我有事？”他知道范仲淹忙于处理西北政事，很多时候都是通宵达旦的做事，倒有些担忧范仲淹的身体。


    
范仲淹伸个懒腰，微笑道：“我这比起你们，算不了什么。你昨日才恶战一场，我这么早就叫你过来，也是逼不得已。”他和狄青并不客套，开门见山道：“我详细看了你从庆多克用那里搜来的军文，认为元昊的确做了很多准备，出兵势在必行，而且夏军这次的目标很明显，就是要攻打泾原路！狄青，你有什么看法呢？”


    
狄青略作沉吟，就道：“元昊此人虽残暴，但做事坚忍。他当初打保安军是试探、去年进攻镇戎军亦可能是试探。他目标是尽取陇右、关中之地，三川口一战，他蚕食了延州的大片土地，这次要攻泾原路，无非也是压迫我们在西北的空间，为他日后进取关中之地做准备！我们必须要顶住他这一击！”


    
范仲淹赞赏地点点头，心中暗想，“种世衡推荐的极好，狄青有勇有谋，难得的是思路清晰，大局观极佳。从白豹城、叶市、金汤城几战来看，他胸中自有丘壑，我当要尽力支持他，尽展他的才华，才是天下的幸事。”


    
想到这里，范仲淹道：“狄青，你分析的很好，和我、种世衡的看法相近。夏军虽猛，但他们攻城并不在行，因此他们一直希望把我们拉到平野作战，只要我们小心应对，应无大碍。眼下鄜延路有转运使庞籍庞大人和种世衡、周美等人坚守，夏军没有机会。我在环庆路守备，有狄青你的帮手，锐气正盛，夏军一时间也无隙可乘。远些的如熙州、河州，眼下有刘沪和吐蕃将领联盟防守，元昊应不会主动和吐蕃人开战，因此无论元昊怎么出兵，我最担忧的只有泾原路。”


    
范仲淹锁紧双眉，心中忖度，镇守泾原路的韩琦心高气傲，尹洙纸上谈兵，从上次白豹城一役来看，任福也有些矜夸浮躁，这三人无不例外的主战，这次若和元昊交锋，只怕……他知道尹洙、韩琦二人不会听他的劝告，眼下西北军情若火，又无法对朝廷说起此事，因此忧心忡忡。


    
狄青知道，自三川口一战惨败后，朝廷将永兴军、秦凤两路细分为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朝廷的用意是，谁的地盘谁做主，谁的地盘谁负责。见范仲淹为难，狄青明白他的心意，问道：“范公，既然我们知道元昊的用意，就要向韩公示警。范公找我来，是否想让我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韩公呢？”


    
范仲淹轻叹一口气，缓缓道：“狄青，我早知道你不是个意气行事的人了。你对战事在行，这件事你去说说最好了。当然了，我也有一封书信，你带着这信，立即启程去见韩琦，将信交给他，也将今日所言委婉说一遍，尽我等职责。”心中却想，“狄青为人沉稳，韩琦和他没有过节，只要狄青将事情说给韩琦，想韩琦总能对元昊有所戒备了。至于我的信，不知道韩琦会不会看呢？”


    
狄青当下接令，心思微转，说道：“范公，我这次前去，除了带些十士跟随，还想带一个人跟随。”


    
范仲淹问道：“是谁？”


    
狄青道：“我想带赵明前往。”


    
范仲淹有些诧异，不解狄青为何要带赵明一路，但他并没有多问，只是道：“好。大顺城建的已差不多了，赵明也可以稍微歇息几日。你带着他去，早去早回吧。”


    
狄青出了营寨，命韩笑、戈兵二人带些兵士跟随前往泾原路。


    
如元昊八部般，狄青手下十士也是各司其能。死愤多是用来死战，勇力是来鏖战，寇兵是用巧战，而陷阵多用来冲战。


    
待命也和战有关，却是用来布战。韩笑的待命一部，均是机巧灵便，擅于挖掘消息的人。


    
韩、戈二人听到狄青调令，很快准备就绪。赵明一瘸一拐地走来时，难掩眼中的惊诧，像是不解狄青为何要带他跟随，他和狄青，本来没什么交往。


    
狄青拱拱手道：“赵兄……有劳了。”


    
赵明回了一礼，哑声道：“不敢。狄将军若喜欢，称呼我老赵就好。”


    
韩笑一旁见了，感觉赵明口气虽淡漠，但对狄青也算是客气了。要知道当初韩笑那么笑脸问赵明香巴拉一事，差点被赵明饱以老拳，可见赵明脾气并不算好。


    
狄青点点头道：“那好，出发吧。”


    
韩笑当先离去，戈兵随后出发，他们都知道，狄青需要的不是保护，而是需要得到各种消息，做出尽可能正确的决定。


    
韩笑、戈兵一负责消息，一负责军情，只为了保证狄青不走错路，尽快的见到韩琦。


    
范仲淹给的消息是，韩琦正在渭州，但那已是十天前的消息了。


    
范仲淹在扩建大顺城，积极让环庆、鄜延两路防备敌军的时候，韩琦只有一个目标。


    
那就是进攻！


    
韩琦虽是文人，但比武将还要崇尚进攻，这段日子来，韩琦不停的招兵买马，就算狄青也知道韩琦还没有放弃进攻西夏的念头。


    
这样的韩琦，又怎能在渭州呆得住呢？


    
狄青从大顺城出发，一路奔西南的渭州。果不其然，才到半途，戈兵就已接到了韩笑的消息，韩琦不在渭州，具体去了哪里，正在打探。


    
狄青苦笑，心道传信的活儿，也不是那么好做。一路上，狄青和赵明同行。赵明似乎满怀心事，一直低着头，沉默无言。


    
这时春暖花开，繁花似锦，整个边陲都已复苏过来。一路上，远望青山如戟，大河似带，狄青心中只想，这般的美景，只怕很快就要被兵戈烽烟所摧残。我怎么开口询问，才能不让赵明反感呢？


    
狄青虽勇，但心细如发。他知道赵明的腿好像是从香巴拉回来后受伤的，而赵明后来一切的不幸，又和伤腿有关。昨晚见赵明满是孤寂，狄青有些不忍旧事重提，再揭开赵明的伤疤。


    
不想赵明突然道：“狄将军，你找我有事吧？”这是赵明路上说的第一句话。


    
狄青微有错愕，不想赵明竟看出他的用意，翻身下马道：“奔波了这么久，休息会吧。”


    
赵明迟疑下，也跟随下马，一瘸一拐的。见狄青看着他的腿，赵明垂头道：“我走路不利索，耽误狄大人的行程了。”


    
狄青叹口气道：“看到你，我想到了我大哥。我大哥也瘸了腿，但我这一辈子，只有他照顾我，他从未拖累过我。”


    
赵明眼中闪过分暖意，转瞬又恢复了暗暗的表情。他扭头望向了远山，低声道：“狄将军，你找我来，是不是想问香巴拉的事情？”


    
狄青微震，没料到赵明这般敏锐，良久才道：“我一直在找香巴拉，你若知道些事情的话，不知道……能否话于我听呢？”


    
狄青满是忐忑，并没有抱多大的指望，暗想种世衡说赵明不想提往事，让赵明开口很难。不想赵明点点头道：“好。”


    
狄青惊喜交集，见赵明神色漠漠，只能道：“那谢谢你了。”


    
赵明涩然一笑道：“可我说了，也不见得对你有帮助。”狄青心头一沉，就见赵明眼中闪过分阴霾，缓缓道：“狄将军或许不知道，我出生在藏边，也算是半个藏人。我母亲是藏人，父亲是中原人。”赵明丑陋的脸上，露出少有的追思之意。


    
狄青虽很想知道香巴拉的事情，可见赵明如此，只是静静的倾听。


    
“其实藏边，一直流传着很多神话，香巴拉就是其中之一，但从未有人找到过它。或者说……找到的人从未回来过！”赵明终于进入正题，不知为何，提及香巴拉的时候，他身躯微颤，眼中竟有了惊怖之意。


    
狄青听到这里，望见赵明的表情，心中隐约有分不安。


    
“那一年，我娶了亲。女人长得水灵，谁见到我，都会羡慕的赞一句，说我走了运。我也是这么认为。我无忧无虑的过活，本来不应该奢望什么。但有一日……族中来了个商人，说姓历，经历的历。这个姓……比较古怪……那人更是古怪，说是商人，可我总感觉那人壮实得很，甚至像个大铁锤。”


    
狄青听赵明突然说了些闲事，知道多半和香巴拉有关，耐心的听下去。他也从不认识历姓的人，听赵明这么形容一个人，感觉有些奇怪。


    
一个人，怎么像个铁锤？


    
赵明继续说道：“那人出手豪阔，给了族中万事通一锭金子，让他帮忙找十个小伙子去做事，每人每天给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已够那时的我舒舒服服的过上一个月，族中的兄弟，均是踊跃上前。我‘幸运’的入选了。”


    
狄青见赵明说到“幸运”两字时，眼中满是后悔，已知道这二两银子不是那么好赚的。


    
“我们从藏边出发，直奔沙州……”


    
赵明说到这里的时候，留意到狄青脸色微变，忍不住道：“狄将军，你怎么了？”


    
狄青摇摇头，心中惊异中带分振奋。是沙州，香巴拉就是在沙州！可为何赵明提及这件事的时候，眼中除了恐怖外，还有深切的悲哀？


    
赵明不再追问，继续说道：“本来很多人都不愿意离开族落，但历姓那人每天支付二两银子，绝不食言。为了那银子，我们又都坚持了下来。沙州本来是归义军所有，后来被曹氏占据。”


    
狄青听种世衡说过归义军，听赵明还特别提到了曹氏，想起曹氏关于香巴拉的地图，感觉所有的一切好像贯穿了起来。


    
沙州荒芜，往事如那大漠尘沙，不知掩藏着多少心酸血泪。


    
就狄青所知，沙州被汉人和吐蕃人反复争夺，后来又被元昊占领。这块土地，恁地这般多磨？


    
狄青疑惑的是，如果香巴拉真的在沙州，野利旺荣是因为香巴拉而死，元昊为何把野利遇乞派去镇守沙州呢？


    
种种谜团纠缠不清，赵明已继续说道：“我们入了沙州，就向三危山的方向行去，不久，到了敦煌！”


    
狄青微震，喃喃道：“敦煌？香巴拉难道就在敦煌？”


    
敦——大也；煌——盛也。


    
敦煌辉煌盛大，历史悠久，中原历代，不知道在这里留下了多少辉煌、血泪和传说。


    
“香巴拉在敦煌吗？或许吧？”赵明喃喃道。


    
狄青又有些疑惑，不明白赵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到了敦煌后，进入乱山之中，那里好像靠近了三危山。”赵明神色有些恍惚，“群山莽莽，那历姓商人对那里异常熟悉。他带我们钻山越岭，很快到了一绝壁之旁。我记得过了那绝壁东，应是苍苍的沙漠。那绝壁顶，有一瀑布奔腾而下，很是壮阔。我们到了一丛灌木前，历姓商人拨开了灌木，露出其中的一个洞穴。”


    
狄青心跳不已，本想问赵明若再去，能否找到那地方。可见赵明神色恍惚，暂压下这个念头。


    
“我们见洞穴幽暗，都有些害怕。不想……历姓商人当先行进去，吩咐我们跟随。我们见他如此胆大，想那洞穴中应该没有危险，都跟了进去。同时我们也在琢磨，历姓商人带我们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狄青不解道：“当时你们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吗？”


    
赵明摇摇头，“当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但就算知道了，其实也不算明了。”


    
赵明神情恍惚，说的前言不搭后语，让狄青只能苦笑。但他怕赵明不说，并不追问。


    
“我们顺着那洞穴走了不久，前方豁然开朗，原来又入了一个很大的石窟。石窟对面，又是一个洞穴。那石窟应该是天然形成，顶端有裂缝，竟有阳光透进来，那石窟也就不显得黑暗。我们才进了那石窟，就听有人道，‘你来晚了。’”


    
赵明声音变得有些尖锐，狄青心头一跳，暗想当初那情形，突然有人说话，的确让人心惊。


    
“历姓商人没有吃惊，只是说，‘来晚了，总比不来的好。’我这时才看到，对面的洞穴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裤，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那人道，‘没想到你还带些帮手来。’历姓商人道，‘他们不是我的帮手，我岂需要帮手？’那人打量着我们，眼中的光芒和毒蛇一般，良久才道，‘我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你要做的事情，可曾办好？’”


    
狄青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个大致的轮廓。历姓商人显然和洞穴那人联手要做件事情，这才约定在那里相见，如果那洞穴关系到香巴拉的秘密，这二人要做的事情，当然就和准备入香巴拉有关？但历姓商人带赵明等人前往，又是为了什么？


    
赵明已陷入回忆，又像是梦呓般，低声道：“历姓商人道，‘我查了很久，并没有寻到五龙的下落。’”


    
狄青一震，失声道：“五龙？”


    
赵明微惊，回过神来，见狄青脸色古怪，问道：“狄大人，你怎么了？”


    
狄青摇摇头道：“没什么。你……继续说吧。”心中暗想，“为何历姓商人要寻五龙呢？看来五龙的确和香巴拉有很大的关系！”


    
赵明看了狄青半晌，又道：“蒙面那人冷笑道，‘没有五龙，你还来做什么？没有五龙，进了香巴拉也没用！’”


    
狄青现在听赵明说的每句话，都如沉雷滚滚，哑声道：“为什么？”


    
赵明摇摇头，“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终于明白，原来这里就是香巴拉……”他嘴角露出嘲讽之意，“都说香巴拉美轮美奂，是人间仙境，我从未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本来以为那蒙面人是说笑，但看那蒙面人极为慎重的样子，又觉得不像是儿戏。历姓商人道，‘但我们总要试试了。’他走过去，在蒙面人耳边说了几句话，蒙面人就打量着我们，半晌才道，‘无论如何，我等了这些年，总要试试。’他对我们喝道，‘这里就是香巴拉的入口，你们都听过香巴拉吧？只要能进去，每人都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他从怀中掏出个钱褡裢，一抖，里面竟掉出了十来块宝石，说道，‘这就是我从香巴拉拿的，你们每人选一块吧。一会进入香巴拉，还有好多宝物供你们拿！’那宝石都有鸽子蛋大小，我们当时……眼都直了，从未想到会有这种好事。”


    
狄青皱眉道：“此人无端以重金引诱你们，不用问，里面肯定有危险！”


    
赵明涩然一笑，叹口气道：“狄将军，你说得很对。但我们当时看到那些珠宝，怎么会想到很多？听说洞穴中还有更多的珠宝，很多人眼都绿了，不等吩咐，已纷纷向洞穴涌去。历姓商人早就准备了火把，给我们一人一只，说道，‘先找到香巴拉入口的，就可分其半数的财富。’”


    
狄青不解道：“那个洞穴难道还不是香巴拉的入口吗？难道说……里面还别有洞天？”


    
赵明点头道：“不错。那洞穴竟四通八达，好像贯穿了整个山岭。若是蓦地进入，只怕会迷失其中。不过里面竟有人工雕琢的痕迹，石壁旁还刻有箭头，指引方向。我们一伙人，循箭头而入，走了数里多的路程。”


    
狄青骇然想到，“开山工程如此之巨，沙州左近，只有归义军的曹家才能做出此事了。”


    
赵明续道：“走了这远，我们心中都有些畏惧，想要返回，不想前方有一人叫道，‘宝石，这岩壁上有宝石。’我们抬头望过去，就见到头顶的岩石上，赫然镶嵌着几颗宝石。那宝石瑰红若血，虽是几颗，但在火光下，也璀璨夺目。大伙哗然而叫，都和疯子一样。”


    
狄青却一直想个问题，那历姓商人带了这十个藏人前来，到底包藏着什么祸心？


    
“历姓商人一直跟在我们身后，见状道，‘少见多怪，前面还有大把的宝石。’这下不等他催促，那些人已经一窝蜂的赶过去。我才娶了老婆，也不算贪婪，稍微犹豫下，暗想若能取得石壁上宝石，这辈子也够花了。就是这转念之间，我比他们慢了几步……”


    
赵明脸上突显出疯狂、凄厉和惊怖之色，他本长得丑恶，如此一来，直如恶鬼。狄青见状，心中一凛，已知道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那时候甬道中的疯狂难以言尽，我犹豫的时候，突然脚下一软，跌到了甬道旁的一道石缝内。前面火光忽然转弯，突然就灭了，甬道中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赵明脸颊抽搐，剧烈喘息道：“紧接着……甬道中就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然后我就听到前面的那些族中兄弟纷纷惊叫着，‘莫要抓我，莫要抓我！’”


    
莫要抓我！


    
赵明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喊出了这几个字，那声音如同鬼哭狼嚎，幽灵泣诉，满是深深的绝望之意。


    
虽是青天白日，春风暖暖，狄青见到赵明扭曲的面容，周身也不由泛起股彻骨的寒意。


    
莫要抓我？这是什么意思？


    
那甬道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古怪，难道藏着洪荒怪兽，八爪章鱼，片刻间将这些人统统抓住？还是那甬道中，有着无穷无尽的冤死之鬼，来抓活人转世投生？


    
天地凄迷，已满是惊悚之气。

第二卷 关河令第三十一章 侠血


    
狄青越想越是难以理解，他越是难以理解，心中就有了惊怖之意。人不正是因为不知，才会心存恐惧？


    
香巴拉——世外桃源，怎么会变得如地狱般惨厉？


    
赵明不停地喊叫，似乎要将久藏在心底的恐怖一口气的喊出来。


    
狄青见他额头汗水滚滚，瞳孔有些放大，心中凛然，一耳光打在赵明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赵明周身一震，倏然止住了叫声，整个人已如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神色茫然。


    
狄青喝道：“赵明，你莫要讲了，我不听了。”他虽然很想知道香巴拉的秘密，但见赵明如此，还如何忍心追问下去？


    
赵明颤抖中，额头汗水滚滚，突然一把抓住了狄青道：“狄将军，求求你，让我说下去。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很多晚上，都在做这些噩梦。我若再不说出来，只怕就要疯了。”


    
狄青见他还认得自己，沉声道：“你若想说，我会听。”他拍拍赵明的肩头，示意他放轻松一些。


    
赵明眼中满是感激之意，终于又说了下去，“那时我心中比方才更害怕，我听着同伴纷纷叫喊，好像被一种极为可怕的怪物抓住，可又无从抵抗。甬道中，尖啸声更是凄厉，如同几千个哨子同时吹响在耳边。族中兄弟的声音被尖啸声压住，听不到了。”赵明浑身颤抖，还是坚持说道：“我那时好像全然不会动弹，可意识特别的清醒。那种感觉，有如经历一场噩梦。”赵明又喘息口气，这才道：“后来啸声……也弱了。我突然听到历姓商人道，‘时机到了。’只见到眼前有两道人影掠过，想必就是那历姓商人和蒙面人了。”


    
狄青皱眉不解道：“时机到了？这是什么意思？”


    
赵明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那两人听到这般恐怖的声响，还敢过去，我那时真有些佩服他们的胆量。只见到那两人过了转角，啸声陡然又传，我听蒙面人大声惊叫，‘怎么回事？’然后他一声惨叫道，‘莫要抓我！’”


    
狄青心头再跳，恨不得亲临其境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蒙面人叫声才起，就戛然而止。只听到有人冷笑一声，前方突然光亮大涨。甬道的那头，好像有烈火焚烧一样。我听到历姓商人狂笑道，‘苍天不负我……’”


    
狄青惊骇中还带分期冀，惊骇的是历姓商人的疯狂，期冀的是真的有人进入了香巴拉！


    
“但那历姓商人笑声未歇，就听啸声又起。这次呼啸声更剧，那历姓商人惊叫道，‘莫要抓我！’可他叫了一声后，就没动静了。随后只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响，整个山腹好像都在摇动起来。”


    
狄青皱了下眉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莫要抓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明惶惶道：“我见整个山也要塌下来的样子，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从石缝中挤出来。拼命向来路奔去，那时候山石不停地落下，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出去，才能见到我的婆娘。不想突然有块大石落下来，打在我的后背，我当下就昏迷了过去，醒来后，费尽辛苦才爬出山腹，发现那瀑布竟然干涸了，我的一条腿，也被砸断了。”


    
狄青望向赵明的腿，此刻才知道他瘸腿的原因。


    
赵明将一切述说完，反倒有种释然。释然之余，赵明喃喃道：“狄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去的那地方到底是不是香巴拉。传说中的香巴拉，本来不是这个样子。”


    
狄青也在疑惑这个问题，本想再说什么，见到赵明满是疲惫痛楚的脸，终于只是道：“事情过去了就好。”


    
赵明本是可能知道香巴拉地点的唯一人选，但狄青终究没有继续追问。赵明有些感激地望了狄青一眼，欲言又止。


    
狄青只是望着青霄云影，仿佛望着神秘的香巴拉。


    
香巴拉到底是什么所在，他好像知道的更多，但更迷惑。传说中，香巴拉是人间仙境，怎么听赵明所言，香巴拉如同地狱一样？


    
马蹄声起，远处奔来一骑，正是戈兵。


    
戈兵带来了一个确切的消息，韩琦现在就在镇戎军的高平寨。


    
如果说柔远寨是环庆路抗击夏军的前沿，那高平寨无疑是泾原路对抗夏军的尖刀。


    
韩琦就在高平寨，是不是说他的尖刀已准备出鞘？


    
狄青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已到了高平寨。


    
高平寨防范森然，高垒深沟。远望旗如烽火，近看兵戈凝寒。虽是暖春季节，高平寨却满是深秋的愁杀气息。


    
韩笑早就在寨外等候，和狄青汇合。


    
狄青通禀了姓名，兵士急急去告，不多时，一人已迎了出来。那人神清气爽，肤色白皙，正是经略判官尹洙。


    
塞下风如刀、雨似箭，尘沙吹老，将军易颓。


    
但就算这种打磨，似乎也改变不了尹洙的意气和容颜。


    
尹洙见到狄青，哈哈大笑道：“狄青，听说你最近大闹叶市，很是威风，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他望了一眼赵明，眼中露出分诧异之意。


    
狄青知道尹洙性子直，虽和范仲淹争吵，只属于政见不同，为人并不坏。拱手道：“最近范公得了份军文，知道夏军恐怕要对泾原路出兵，是以派卑职前来知会韩公。”


    
尹洙脸色微变，转瞬冷哼道：“他们要出兵吗，那不是更好？韩公早就等待多时了。”


    
说话间，尹洙已带狄青到了中军帐前。尹洙没有叫赵明跟随，赵明知趣的留在了帐外，狄青让韩笑也留在帐外。


    
未及中军帐之时，狄青就听丝管乐声悠悠传来，尹洙笑道：“狄青，韩大人正在宴请众将，你来得正好。眼下歌舞的白牡丹，听说是这方圆百里最出色的一个，你可有眼福了。”


    
狄青微皱下眉头，心道韩琦毕竟是书生，竟把京城的风气带到了塞下。实际上，狄青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当年的范雍，后来的夏竦，到如今的韩琦。


    
边陲文官，除了范仲淹外，基本将歌舞诗词当作生命的一部分，不可稍离！


    
帘帐掀开，狄青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场中如牡丹绽放的歌舞，而是那高踞而坐的韩琦。


    
狄青从未见过韩琦，但他第一眼看到高踞而坐的那人，就知道此人必定是韩琦。只有韩琦才会那么狂，只有韩琦才会那么傲，只有韩琦才能让任福等一帮桀骜不驯的将领，毕恭毕敬。


    
狄青早听过韩琦，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过，从元昊、张元的口中听过，从尹洙、范仲淹的口中亦是听过。


    
这本来是个让人重视的人物，亦是因为他有值得自豪的本钱。


    
韩琦弱冠之年中进士、入开封府、迁度支判官、拜右司谏，官场上平步青云，和范仲淹不可同日而语。


    
但韩琦和范仲淹一样，都靠谏言闻名。范仲淹因谏言数度沉浮，韩琦却靠谏言闻名天下。


    
太后病逝后，赵祯掌权之初，有感朝廷无作为，韩琦当即纳谏，痛斥两府中王随、陈尧佐、韩亿、石中立四人庸碌无能，罕有建明。韩琦慷慨陈词，朝廷动容。


    
两府之中，均是宋廷一等人物，韩琦直斥其非，谁都认为韩琦官职不保。但结果是，赵祯将王随四人悉数罢免，重用韩琦。此事之后，朝野震动，韩琦名动京师。


    
有些人，只需一件事，就可以让天下人铭记。


    
更何况，这件事不过是韩琦生平中，无数功绩中的一笔。那些浓墨重彩，已在韩琦身上画了炫目的光环，让很多人，甚至不敢直视。


    
韩琦见到了狄青，神色平淡，只是一指远处的座位道：“狄都监，坐吧。”


    
韩琦并没有问狄青赶来做什么，似乎在他的眼中，什么事情都比不上这一场歌舞。他是威名天下的韩公，能让狄青一起欣赏歌舞，对狄青已是抬爱。


    
狄青缓缓落座，目光从观看歌舞的众人身上扫过，他发现这里很多人都是熟面孔。


    
武英、王珪、朱观、桑怿等人悉数在场。


    
这些人，当初都和狄青并肩护驾，已很有交情。边陲战起，赵祯将很多禁军精英都派往边疆，这些人在边陲，都已因军功升职，有的官职甚至超过狄青，但对当年狄青的提携之恩，都心怀感激。


    
那些人看着狄青，都在微笑，狄青还以一笑。


    
狄青坐在末座。


    
狄青虽是范仲淹手下的第一将，但他不过是个兵马都监，兵马都监是个率臣，也算是个临时任命的官员。


    
宋廷为防武将造反，一向采用更戍法，不停的调换将领来负责戍卫边陲、征战事宜，率臣就是更戍法的产物。率臣有多种，有安抚使、经略使、都部署、部署、都钤辖、都监、巡检等名目。


    
狄青还是个兵马都监，虽然范仲淹已让他做了环庆、鄜延两路部署的事情，但他毕竟还是个都监而已。


    
这中军帐中，与他官职仿佛的不少，比他高的更多，因此他只能坐在末座。他喝了口酒，喃喃道：“有酒有菜，你还奢望什么呢？”


    
韩琦见狄青懂的规矩，嘴角有分哂然的笑，对身旁的一人客气道：“国舅，还请欣赏歌舞。”


    
韩琦身边坐着一人，额头已有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乍一看，那人像是个老人，但仔细瞧瞧，又觉得此人好像很年轻。


    
总之无论怎么看，那人都很是怪异！


    
狄青暗自奇怪，心想，“国舅爷？这人是当朝皇后的兄弟吗？”狄青虽很久没有回京了，但知道赵祯废后不久后，就立曹氏为后。曹皇后为大宋开国将领曹彬的孙女，可说是配得上赵祯了。


    
不知为何，狄青突然想起当年在集英门内，赵祯的怅然若失，嘴角有分无奈的笑。他不知道赵祯娶了曹皇后，是否还是被人所迫，但他已不想知道。


    
曹国舅突然道：“不知狄都监笑什么呢？”曹国舅一开口，帐中丝竹声静了下来。


    
白牡丹也不再怒放，知趣的收敛了娇艳。


    
其实帐中很多人也在看着狄青，但韩琦故示冷淡，众人有话也难以出口。


    
大伙都知道，韩大人和范大人虽都是戍边大才，但有些矛盾。范大人主张守，韩大人喜欢攻。韩琦刻意对狄青冷漠，众人虽不知道，韩琦是否在表达着不满，但大伙都在韩琦手下当差，当然要识趣些。


    
这里只有曹国舅不知趣，韩琦虽脸色微凝，但一言不发。


    
韩琦是个很是狂傲，也有本事，但他无疑是个知机的人。只有机会出现，他才会出手。因此他不会像范仲淹那样，忤逆太后、触怒天子，和当朝第一人吕夷简对着干。曹国舅没什么实权，但他是皇亲，韩琦觉得，不必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韩琦不知曹国舅为何要来到边陲，他只知道，这种人来了，他虚与委蛇就好。他更不明白曹国舅为什么在狄青入帐后，就一直盯着狄青，但韩琦不必明白。


    
人生在世，本来就应该知道该知道的，糊涂该糊涂的，明白太多，也未见得是好事。


    
营帐中静下来，狄青见曹国舅直勾勾的望着他，遂道：“下官想起临走前范大人的吩咐，因此发笑。”


    
曹国舅好奇道：“范大人，可是范仲淹吗？他有什么吩咐好笑呢？”


    
狄青突然发现，曹国舅的声音有些尖锐。他几乎以为曹国舅是个太监，可见到曹国舅颌下有浓密的胡子，压下疑惑，沉声道：“范大人说，军情紧急，让我马不停蹄的赶来。下官觉得，范大人实在多虑了，因此想笑。”


    
曹国舅好像不明白狄青言语的讽刺之意，眨眨眼睛。韩琦脸沉似水，帐中各将均有担忧。


    
任福拍案喝道：“狄青，你懂得什么？韩大人早就运筹帷幄，这次宴请诸将……”话未说完，韩琦已摆手止住任福，淡淡道：“狄青，你有什么紧急的军情呢？”


    
狄青取出范仲淹的书信递上，韩琦接过，并不拆开，问道：“你不妨捡些扼要的先说说吧。”


    
狄青反问道：“下官在说军情之前，请问一事。”


    
韩琦略有傲慢道：“何事？”


    
狄青看了一眼军中的乐师，止舞的白牡丹，一字字道：“难道说韩大人每次商议军情之前，都要这些舞女乐师在场吗？”


    
狄青话音铿锵，隐有不满。这些消息是他率手下拼死夺得，若连个舞女乐师都能知晓，失去了价值，他如何对得起战死的兵士？


    
尹洙暗自皱眉，心道这个狄青好不知趣。原来韩琦在京城的时候，就无酒不欢，无妓不欢，这种作风到了边陲时，虽稍有收敛，可一直没有禁止。


    
被派到西北的文官，很多人都将京城的奢靡之风一块带过来。


    
远如范雍、近如夏竦，几乎是终日饮酒作乐，歌舞不歇，不理边务。


    
在尹洙看来，韩琦这种作风，只能说风流，算不得误事，因为韩琦这些日子来，毕竟为作战积极的准备。狄青眼下直斥其非，韩琦如何能忍呢？


    
韩琦心中震怒，他身为陕西安抚副使，就算夏竦对他，都是客客气气，不想一个兵马都监，竟然要找他的毛病。若是平时，韩琦一声喝令，早就将狄青推出去斩了，可感觉到曹国舅饶有兴趣的望着他，韩琦舒了口气，故作淡然道：“你若想让我屏退左右，总要说说是何军情，值不值得我这么谨慎呢？”


    
狄青立即道：“范大人想让下官转达夏军出兵动态。”


    
一旁有人冷笑道：“狄青呀，韩大人最近一直留意夏人的出兵动向，何须你来提醒？难道说……范大人和你觉得，比韩大人要聪明些吗？”


    
狄青扭头望过去，见到说话之人也是旧识，竟是常昆。


    
当年狄青初入班直，常昆还是狄青的顶头上司。后来狄青沉沉浮浮，常昆按部就班，又因得朝中要员葛怀敏信任，眼下身为镇戎军西路巡检。


    
常昆出言质问，显然是讨好韩琦。狄青正色道：“想古人有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韩大人既然和范大人共守边陲，抗击夏军，就应齐心协力，互通消息。彼此提醒，本是应尽之责任，岂含炫耀之心？”


    
常昆讽刺道：“那不知道狄都监从何得来的消息？”说罢哈哈大笑，很是轻蔑。


    
狄青冷冷道：“这消息，是洪州太尉庆多克用亲口所言。”


    
众人微怔，旁又有一人问道：“狄都监，此话怎讲？庆多克用如何会对狄都监说出军情呢？”那人面黑长须，狄青认得他叫耿傅，是为参军。


    
耿傅和郭遵是旧识，当初狄青初到边陲，还得过耿傅的照顾。


    
狄青回道：“我前几日才破金汤城，擒了庆多克用，从他的太尉府搜到了消息。”


    
一人失声道：“狄青，你破了金汤城？”说话那人正是武英。


    
众人霍然惊动，听狄青破了金汤城，心情迥异。任福只觉得狄青在炫耀，常昆眼中有了嫉恨，武英更多的是惊佩。


    
至于王珪、朱观、桑怿等人，感慨之余，不由想到当年邵雍所言，“狄青，你当为天下英雄！”


    
任福当初不知调动了多少兵马，亲自监军，蓄谋很久，这才摧毁了白豹城。白豹城被毁，可说是天下震动，宋廷大悦，任福也因此军功，再升数级，矜夸在众人之前。


    
可狄青竟不声不响的把和白豹城同等重要的金汤城破了？还抓了洪州太尉？


    
狄青破了白豹城后，第二日就出来报信，眼下金汤城被破的消息，还没有传至韩琦的耳中。


    
众人难以置信，但不得不信。


    
韩琦脸色阴晴不定，尹洙已大笑道：“好个狄青，真英武也。如果是从金汤城得来的消息，想必不假，不如说说吧。”


    
尹洙想要缓和气氛，给彼此个台阶下。暗想韩琦主攻，若知道拉拢狄青，顺便把狄青调到泾原路来，和任福并肩作战，胜算大增。他向韩琦使了个眼色，只希望韩琦能明白他的用意。


    
韩琦再狂再傲，心中也是极求大胜，建千古威名。


    
见尹洙望过来，韩琦突然一笑道：“狄青，你果然不负朝廷的厚望。这次能破了金汤城，军心鼓舞，当浮一大白。来呀，白牡丹，给狄都监斟酒。”


    
众人见韩琦要与狄青对饮，都舒了口气。帐中气氛已有所缓和，曹国舅一直沉默，见状笑道：“要得，要得。这样的快意之事，我听到，都要痛快的醉一场。”


    
狄青也非鲁莽之辈，方才见韩琦视军情为儿戏，忍不住的提醒，这刻见韩琦有和解的意向，拱手道：“谢韩大人。”


    
白牡丹就是帐中轻舞之人，面容姣好，身段婀娜。端着酒壶缓缓地走过来，神色中却有些妖冶轻佻之意。她走到狄青面前，为狄青满了杯酒后，低声道：“妾身敬斑儿一盏。”


    
狄青正要端杯，闻言怒极，喝道：“你说什么？”


    
白牡丹哎呦一声，已跌倒在地，众人又惊，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白牡丹说话的时候，声音极轻，除狄青外，再无第二人听到她说什么。


    
狄青已出离愤怒，白牡丹竟敢称他斑儿？


    
斑儿——就是说狄青脸有刺字，脸有刺字，就连个歌妓都瞧不起？他堂堂一个兵马都监，只因出身行伍，卑贱的就连歌妓都要讽刺一句？


    
狄青那一刻，耳边又响起杨羽裳所言，“你在我心中……本是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如何能受那些人的轻贱？”他征战多年，西北闻名，可此刻连个歌妓都能轻贱于他？


    
武英急道：“狄兄……何事？”他连使眼色，示意狄青别起冲突。


    
狄青霍然站起，冷望白牡丹道：“你把方才所言，在帐中大声地说一遍。”


    
白牡丹很委屈地站起来，大声道：“妾身……妾身就说敬斑儿一盏酒，难道有错吗？”这次她吐字清晰，帐中人均已听到，表情各异。


    
武英等人均是和狄青一样，出身行伍，听白牡丹一句斑儿，损尽帐中的大半武将，也是心中愤怒。


    
只有韩琦、任福、尹洙等高级官员，还是神色自若。在他们心中，狄青等人，本是卑贱武人，就是斑儿！


    
这是大宋祖宗家法！这些文人当然不觉得有错。


    
狄青望着韩琦，一字一顿道：“韩大人……你说白牡丹有没有错？”


    
白牡丹不等韩琦回答，已抢着道：“昨晚妾身与韩大人论酒品诗点评天下豪杰时，妾身问及狄将军时，韩大人就说……不过一斑儿矣。妾身是实话实说了，韩大人，你可不能赖皮呦。”她轻嗔薄怒，满是娇笑媚态的望着韩琦，如同撒娇。


    
韩琦本也觉得白牡丹当众将面前如此说话有些不妥，但一来不满范仲淹，二来的确轻视狄青，更不满狄青当众对他指责。更何况佳人面前，如何肯坠了威风？点头道：“我说的，我当然不会赖皮！”


    
此言一出，帐内微哗，就算曹国舅都眉头微皱。


    
狄青大怒，才待呵斥，突然听到帐外一阵喧哗……


    
这是高平寨，宋军的重地，韩琦尚在，谁敢在此鼓噪？


    
韩琦举目望过去，喝道：“是谁在喧哗？”


    
任福急急站起，冲出营帐，喧哗渐平。不多时，任福带几兵士入内，押着一人，那人满脸是血，但难掩狰狞，狄青一见，失声道：“赵明，怎么是你？”


    
被押进来的竟是狄青带来的手下赵明。


    
赵明眼角青肿，嘴角破裂，额头鲜血流淌，赫然就像被人群殴了一顿。他紧咬牙关，眼中已露出怨毒之意。


    
狄青就要走过去，任福手腕一伸，已摘下背负铁锏。本来韩琦设宴，按规矩众将不得携带兵刃，但韩琦迥乎常人，让众将不必拘束。任福更是因为功劳显赫，所负的四刃铁锏，从不离身。


    
铁锏径指狄青，泛着寒冷的光芒，任福冷笑道：“想不到狄都监不把韩大人放在眼中，就连手下亦是不把军营的兄弟放在眼中。”当初白豹城一役，在范仲淹面前，狄青就抢了任福的风头，这次抓住狄青的痛脚，任福当然要小题大做。


    
韩琦恚怒，冷然道：“任福，何事？”


    
任福道：“启禀韩大人，狄青的手下赵明在军营外挑衅闹事。寨中兵士劝他，他竟大打出手，重伤了一人。末将逼不得已，这才将他擒下。”


    
韩琦怒极反笑道：“狄青呀，狄青，看来你真的自恃军功，早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来人呀……将赵明推出去斩了。”


    
兵士领令上前，狄青急喝：“且慢……”他上前一步，任福蔑视道：“狄青，你若不知轻重，莫怪我手下无情。”


    
狄青扭头望向韩琦道：“韩大人，赵明绝非惹是生非之辈，此中必有误会。还请韩大人让他解释。”赵明望了狄青一眼，眼中已露出感激之意，但仍一言不发。


    
韩琦肃然道：“有桀骜的将领，就有不服法纪的手下，何须多问？来人呀，将赵明推出去。若有拦阻，格杀勿论！”他知狄青不但是范仲淹手下猛将，还和天子有关系，倒不想因为狄青阻挡仕途。但狄青数次忤逆，甚至不把他韩琦放在眼中，若不杀鸡给猴看，此事传到京中，他在群臣中岂不丢尽了颜面？


    
众将见韩琦双眉竖起，脸泛杀机，一时间都是面面相觑。


    
有兵士才待将赵明拖出去，狄青喝道：“等等。”他霍然窜出，已到了任福的身前。任福早就蓄力，见状大喝一声，铁锏当头砸下。


    
那铁锏极重，荡得帐中风声大起，那喝声极威，几案上的碗筷都被震得簌簌抖动。


    
眼看那一锏就要砸在了狄青的头顶……


    
尹洙大惊，才待喝止，狄青遽然伸手，只是在任福肘部一托。那铁锏倏然转向，砸在了地面之上。“轰”的大响，竟将地面砸出个大坑来。


    
横行刀法，无论马上步下，均是横行无忌。狄青这一托，看似随意，手中若有单刀，早就将任福斩成两截。


    
任福手臂震得发麻，不待再攻，狄青手掌轻推，任福脚步踉跄，已闪到一旁。任福一时间无力抵抗，心中怒急，才待出手，突然想到，“方才狄青若是手中有刀，自己早就命丧当场。”一念及此，才知道狄青百战百胜，绝非虚言，额头汗水已流淌下来。


    
狄青已到赵明的身前。


    
押住赵明的兵士见状，骇然而退。狄青已一把抓住赵明的手腕，沉声道：“赵明，到底何事，你快快说来。”


    
赵明不等多言，脸色巨变。只见兵士纷纷涌入帐中，围住二人，长枪森然，肃杀满帐。


    
韩琦已缓缓站起，凝声道：“狄青，你不听军令，可是想要造反吗？”


    
狄青急于救赵明一命，诚恳道：“赵明有军功，本是好男儿！还请韩大人查明一切后，再做决断。”


    
韩琦冷冷一笑，神色傲慢道：“只有东华门外以状元名唱出者，才是好男儿！”


    
一语既出，帐中沉凝，狄青脸色苍白，可双拳紧握，眼中已燃怒火。


    
只有东华门外以状元名唱出者，才是好男儿！


    
这是韩琦所言，亦是宋廷之声，更是大宋无数文臣的自豪所在。大宋崇文轻武的习气，在这句话中一览无遗。


    
就算你军功赫赫，就算你千军横行，就算你武功盖世又能如何？只有及第文人，才是真正的好男儿。


    
这是自恃、自傲、还是自大矜夸？无人品评，但眼下就是如此，你狄青算得了什么，出身行伍，黥文之辈，如何有状元及第、行马簪花的荣耀？


    
尹洙脸露赞同之色，王珪、武英等人，心中不知何等滋味。就算是任福，也是难免有了讪讪之意。但这是大宋的事实，无人能驳。


    
韩琦居高临下，见狄青还握着赵明的手腕，威胁道：“狄青，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莫要包庇手下，不然……你信不信，我就连你一块斩了！”


    
帐中杀气遽起，虽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可冰冷如雪。


    
赵明奋力挣扎了下，嘶声道：“狄将军，我和你狗屁关系没有。你扯着我干什么，我做什么事，与你何关？”他虽嘶声怒吼，但染血的脸颊早就流淌下晶莹的泪。


    
那是辛酸悲痛的情，那是感激担忧的泪。


    
赵明一时意气冲动，眼看要将狄青也连累进去，再也不甘沉默。他挣脱狄青的手腕，突然拔出身边兵士的腰刀，就要横刀自刎。


    
狄青伸手，霍然抓住了赵明的手腕，舒口气道：“你不能死。”赵明手臂僵硬，牙关出血，可再不挣扎。


    
“他不死，你就得死。”韩琦淡淡道，“狄青，你以下犯上，包庇纵容手下作乱，我就算斩了你，也没什么过错。”


    
狄青扭头望向韩琦，突然仰天长笑起来。那笑声轰隆，远远传开去，激荡不休。


    
韩琦已变色。


    
狄青双眸喷火，早忘记了范仲淹的吩咐，怒声道：“韩琦，你真以为你是天纵奇才，世人敬仰？你真以为我等有如蝼蚁，可肆意被人践踏？不错，在你的眼里，东华门唱出的状元才是好男儿，可在我狄青的眼中，赵明就是好男儿。你官职比我高，读的书比我多，见识比我广，那又如何？”


    
他霍然撕开胸襟，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喊道：“你不用动刀枪，不屑动刀枪，只需读读书，习学问，指挥着我们这些被你看不起的人，就可以骑在我们的头上。但元昊打过来，你用一张嘴就能将他说退兵吗？你有能耐，你是好男儿，就不要用我们为你舍生忘死，奋力抵挡！没有我们，铁骑践踏下，你也不过是个阶下之囚，还能比别人高贵到哪里？我狄青就算不是好男儿，可俯仰天地，问心无愧。我凭双拳单刀打出今日的名声，保百姓平安，你有什么资格轻视我？”


    
众人均已变色，韩琦脸色铁青。


    
狄青积郁多年的怒火，一朝喷发！


    
他本不屑争、不想吵、不愿怒，他虽和帝王有过盟约，但来边陲，更是为了一个诺言——此生不变的诺言。


    
他狄青本是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他要让羽裳看到，羽裳没有信错她的英雄！


    
他虽坎坷、虽浮沉、虽屡经磨难，九死一生，但他无悔无怨。好男儿，岂不就应该无愧天地，无悔无怨？


    
可他这时，再也压制不住怒意，他忍无可忍，不想再忍。


    
狄青咬牙道：“大顺城十五日建起，赵明竭尽心力，最少筹划了十五个月。他是伤残不假，他长得丑陋不假，但他一颗心，比你们任何一人都要高贵。他为了百姓，竭尽全力，毫无怨言。如今真相不明，他可能含冤受辱，你们竟连个机会都不肯给予？韩琦，你就算再狂傲，官职再高，你的命只有一条，谁的命都有一条！谁都没有资格轻贱旁人！你要赵明的命，好吧，拿命来换！”


    
言毕，狄青已拔刀。


    
呛啷声响，刀光清越，明耀了那悲愤莫名的脸庞。狄青的意思已明了，他要拼命，为了一个手下拼命。无论谁想要赵明的命，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帐中众人心中骇然，沉默无言。赵明再次落泪，哽咽道：“狄大人……你……”他入帐后，本已有了必死的心，却没有想到，狄青竟会为他拼命。


    
他早就听过狄青的勇，亦是知道狄青的悲，可他从未想到过，狄青一身侠义，远在勇悲之上。狄青可以为了义，不要官职、不要升迁，不怕得罪重臣。


    
一个人如果命都可以不要，他还会顾忌什么？


    
任福不能上前，常昆脸带畏惧，始作俑者的白牡丹脸上也带分奇异之色。武英、王珪等人热血上涌，牙关紧咬……


    
只有韩琦，还是脸色如铁，一字字道：“好，很好。狄青……你冥顽不灵，我就……”

第二卷 关河令第三十二章 危机


    
狄青怒极，韩琦何尝不是如此？


    
韩琦声名远扬，无论是汴京或塞下的官员百姓，都要尊称他一声韩公。可眼前这个区区行伍出身的狄青，竟敢对他横加指责，数次违令？


    
韩琦已要下达必杀令，他认为自己不能让！


    
可他话音未落，武英已上前，单膝跪地道：“韩公，狄青是有些冲动，但赵明一事，说不定真有别情。还请韩大人……问个明白。”


    
王珪亦上前施礼道：“请韩大人问个明白。”


    
朱观、桑怿见状，想起当年狄青提携之恩、众人并肩护驾之情，均是热血沸腾，上前异口同声道：“请韩大人问个明白。若赵明真的为乱，我等愿出手将他拿下……”言下之意却是，若赵明没有错处，还请韩琦放过赵明。


    
帐中军将，竟有半数上前为狄青求情，韩琦见状，脸色微变。他倒不是怕军将造反，在他狂傲的心中，根本不觉得这些人敢造反。他只是从武英、王珪等人身上想起，狄青和赵祯有瓜葛的。


    
传言中，说天子对狄青很是信任，当年宫变，狄青为赵祯夺回皇权立下了大功。而根据朝中消息，狄青这些日子连战告捷，天子亦总是询问狄青的战果……


    
狄青官职虽不高，但在天子的心中的地位并不低！


    
他韩琦斩赵明、斥狄青算不了什么，但因和狄青冲突，可能引发天子的不满，究竟值不值？


    
尹洙见状，慌忙道：“狄青，你先放下刀来。有事好商量。”


    
狄青不语，只能凝视韩琦。韩琦微有为难，面沉似水……


    
就在此时，一人笑道：“好了，好了。韩大人开个玩笑，狄青你怎么就当真了呢？先把刀放下，再问问什么事情，不用剑拔弩张吧？”


    
坐席上站起一人，正是曹国舅。曹国舅起身向狄青走去，常昆慌忙道：“国舅，小心。”曹国舅不理，径直走到狄青面前，含笑道：“狄青，给我个面子，放下刀，好好说如何？”


    
狄青迟疑间，见曹国舅突然向他眨眨眼。狄青不解其意，可一直觉得曹国舅并无恶意。终于还刀入鞘，回首道：“赵明，有国舅爷给你做主，有什么冤情，大可说出来。”


    
赵明牙关紧咬，却突然摇头道：“狄都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众人一片哗然，眼看狄青辛辛苦苦为赵明夺来活命的机会，可赵明竟无话可说？武英已恨不得上前打赵明一顿。


    
狄青见赵明眼中满是绝望，突然断喝道：“韩笑何在？”


    
营寨外有人叫道：“卑职在。”


    
狄青突然记得一同入高平寨的还有韩笑，赵明被擒，那韩笑呢？此刻为何安然无恙？


    
“国舅爷，我的手下韩笑应该知晓方才发生的一切……”狄青未待说完，曹国舅已道：“那把他找进来问问好了。”


    
曹国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帐中没人反对，就算韩琦也不置可否。


    
虽有祖宗家法，“宦官不掌权，外戚不干政。”但知机的人，一般都不会得罪外戚。当年就算是两府第一人吕夷简，因得罪了郭皇后，还被贬出京城。韩琦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话。


    
韩笑进来的时候，竟还面带微笑。


    
众人见状，心中都起了鄙夷之意，暗想韩笑和赵明均为狄青的手下，赵明被殴得如此之惨，可韩笑安然无恙。这是不是说明韩笑很不够义气？


    
狄青上下打量着韩笑，缓缓问道：“方才帐外的一切，你当然看得清楚。”


    
韩笑微笑道：“卑职看得明白。”


    
狄青一字字道：“赵明被抓，你就在一旁看热闹吗？”


    
韩笑含笑道：“不错，卑职就在看热闹。”任福、常昆等人精神一振，武英等人已神色黯然，心道，如果狄青的手下都在看热闹，那赵明已没人能救。


    
狄青竟不愤怒，又问，“你为何要看热闹？”


    
韩笑道：“双拳难敌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卑职不是好汉，更架不住人多。若和军营的弟兄们动手，只怕被抓起来，沦为赵明的同党。其实沦为他的同党也无所谓，但若不能中正的说出赵明的事情，那岂不有负狄大人的厚望？”


    
众人细细琢磨之下，对韩笑忍不住另眼看待。


    
狄青眼中露出感慨之意，韩笑果然没有辜负他的希望！


    
“那你现在……可以把方才的事情，中正的说一遍了吧？”狄青缓缓道。


    
韩笑点头道：“其实刚才的事情，很简单。赵明无非遇到个熟人。这高平寨有个叫富义的人吧？”他随口问着，无人回话。


    
半晌，耿傅道：“富义应为高平寨的指挥使。”


    
韩笑问道：“这位想必是耿傅耿参军？”


    
耿傅一怔，不明白韩笑为何会认识他，点头道：“我是耿傅。那又如何？”耿傅眼下为手下的行营参军，这次跟随任福到此，是来禀告备战情况。


    
韩笑道：“小人听闻耿参军的祖父当年曾为蜀州的司户参军。当初贼入城作乱，以官利诱，威胁令祖投降。令祖宁死不屈，被贼人断了手足，仍破口大骂，不屈而死，真侠义也！耿大人乃英烈之孙，小人也是钦佩的。”


    
众人听韩笑突然提及耿傅的祖父，大感奇怪。但闻韩笑铿锵言语，说及耿傅家世，不由对耿傅另眼相看。


    
耿傅脸上却闪过分愧疚之意，半晌才道：“方才韩大人行事不妥，我没有及时阻止，已负先祖之名。”


    
众人心中感慨，均佩服耿傅的自责之心。


    
人谁无懦？方才韩琦雷霆之怒，只要还想保着官职的，就算不趋炎附势，最少也要保持沉默。耿傅保持沉默，别人也怪不得他，但他这时候宁可得罪韩琦也要说出看法，只为不负先祖的侠义，这种勇气，已让人扼腕。


    
韩琦仍是缄默，可脸色已铁青。他纵横朝堂，傲啸边陲，一心想着平定西北战乱，建不世功勋，光耀回京，甚至不把范仲淹的建议放在眼中，何时想到会受到这种指责？


    
韩笑虽还在笑，可眼中也有敬仰之意，说道：“耿大人行事，真的无愧于心。不过并非所有的人都如耿大人一样了，比如说富义。”


    
耿傅忍不住道：“富义如何了？”


    
韩笑道：“这个赵明，本来是个蕃人。据我所知，当初因意外断了腿后，回到家中，老婆却跟着别人跑了。”


    
赵明颤抖得如风中落叶，紧咬牙关，满目均是悲凉之意。


    
耿傅半晌才道：“难道方才营寨骚乱一事，和赵明以前的事情有关吗？”


    
韩笑点头道：“耿大人明断。赵明的女人跟着富义跑了，后来某人只怕赵明报复，还特意摆了赵明一道，害他入狱。赵明脸上这刀，就是因那件事被砍。他的一只眼，却是自己挖的。”


    
众人悚然，耿傅失声道：“为什么？”韩笑虽只说某人，但众人都已怀疑到富义身上。见赵明如此惨状，心中戚戚。


    
韩笑道：“赵明恨自己有眼无珠，交错了朋友。人这一生，朋友万万不能交错的，不然害人害己。”


    
狄青一字字道：“朋友就是朋友。只能说有些人，根本不配朋友两字！”


    
赵明嘴角抽搐，望着狄青还在握着他的手，热泪盈眶。这一次，他知道……再也不会交错了朋友。


    
韩笑看了狄青一眼，又道：“这件事经范大人查明，知道赵明是冤枉的，又将赵明放了出来。不过事情过去的太久了，查证困难，因此幕后主使一直悬了下来。方才赵明跟随狄青大人前来，偏巧又碰到了富义，结果呢……赵明虽老老实实，富义却主动出口挑衅，对赵明肆意侮辱。赵明忍无可忍，这才出手，结果反被富义咬了口，煽动军中之人动手。任大人赶过来了，剩下的事情，想必不要小人说了吧。”


    
尹洙忍不住道：“这种冤屈，他方才为何不说？”


    
韩笑的笑容中满是讥诮，“这算不上光彩的事情，若是被小人摊上了，当然不会说的。若这件事，摊到尹大人身上，不知会不会说呢？”


    
尹洙微恼，可知道韩笑说的是人之常情。


    
曹国舅扼腕长叹道：“不想世上还有如此奸诈之人，看来这件事……责不在赵明。”


    
国舅爷发话，韩琦沉默无语。狄青深施一礼道：“谢国舅爷明断。下官负责传信，如今责任已尽，冤情已明。下官已无话可说，若无人反对，下官告退。”


    
他说完后，就拉着赵明的手，和韩笑并肩出了军帐。


    
无人阻拦，无人挽留，也没有人有理由挽留。


    
所有人望着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心中满不是滋味。韩琦望着那三个人影出去后，仍是脸色青冷，谁都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尹洙突然怒道：“把富义传来问话。”


    
常昆冲出营帐，可片刻后就已回来，叫道：“富义跑了。”


    
众人愕然，耿傅叹道：“他若不是做贼心虚，如何会逃？”韩琦缓缓坐下来，眼中终于闪过分歉然，但一晃即逝，举起酒杯道：“喝酒。”


    
酒已冷，冷的如雪，众人望着那几案的酒，再无欣赏歌舞的心情……


    
狄青出了高平寨，一路无言，等过了山脚，终于勒马。赵明一直望着那悲怆的背影，见状下马跪地，颤声道：“狄将军，我拖累了你，还请责怪！”


    
狄青下马扶起赵明，歉然道：“我若不带你出来，何至于此？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你了。”


    
赵明喏喏难言，狄青扭头望向韩笑道：“其实我们更应该谢谢你，今日要是没有你，还不知道如何结局。”


    
韩笑还在笑，但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尊敬之意，“狄将军，可今日若没有你，根本不会有结局。我只是在等机会，可机会是狄将军制造的。”


    
狄青轻轻叹口气，心道，“自己又难忍冲动，得罪了韩琦，没有传达范大人的用意。不过范大人的书信已送给韩琦，只盼韩琦能以大局为重，仔细看看范大人的书信。”可一想到韩琦倨傲的表情，狄青又有些忧心。


    
正懊恼时，狄青突然想到了什么，招呼道：“韩笑，你立即去查一件事情。”他在韩笑耳边低语几句，韩笑听了虽有些错愕，可还是纵马离去。


    
狄青对赵明道：“我们先……”话未说完，高平寨的方向，有马蹄声响起。只见几骑奔来，为首那人，却是曹国舅。


    
狄青大为奇怪，勒马不前，等曹国舅过来时，抱拳道：“国舅要外出吗？为何不多带几个人手护送？”他已看出，曹国舅身边的护卫均是殿前侍卫。


    
曹国舅笑道：“我不外出，我是特意来追你了。”


    
狄青不解道：“国舅找我何事？”


    
曹国舅一摆手，那几个侍卫都散到远处，显然曹国舅说的话，不想让侍卫听到。赵明见到，早知趣的闪到一旁，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天空。


    
曹国舅看了眼赵明，突然道：“狄青，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狄青不解曹国舅的来意，应付道：“国舅爷……抬爱了。在下……”


    
曹国舅截断道：“你先猜猜我有多大了？”


    
狄青望着他苍老的面容、眼角的皱纹，半晌才道：“国舅爷，你应该四十不到吧？”他认真的观察曹国舅，才发现这人实在苍老的厉害，就算鼻翼两侧，都有了些皱纹。说是四十不到，只是客气。他觉得这人应该是曹皇后的兄长，因为曹皇后年纪不大。


    
曹国舅哈哈一笑，可笑容中满是凄凉，笑声止歇，曹国舅这才哀伤道：“我本是皇后的弟弟。如今嘛……未及弱冠呢。”


    
狄青吃了一惊，难以置信道：“国舅……这……怎么可能？”


    
曹国舅眼中已有了悲哀之意，叹口气道：“我年幼的时候，患了种绝症。比起寻常人，苍老的速度要快上三倍。因此我未及弱冠，看起来已近六十了。”


    
狄青大惊，心想美女迟暮已极为悲哀，但美女终究有过绚烂之时，曹国舅这个人，却连辉煌的机会都没有。见到曹国舅鬓角的白发，狄青心中满是同情。


    
曹国舅又道：“狄青，我叫曹佾，你若看得起我，叫我声兄弟就好。我本来就够老了，你可别再叫什么国舅了，我听着心里不好受。”


    
狄青没想到这位国舅如此好说话，见曹国舅神色诚恳，遂微笑道：“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曹兄弟了。”


    
曹国舅抹去愁容，微笑道：“好，好。狄大哥……”他喊了一声，眼泪竟流了下来。转瞬抹去眼泪，笑道：“你看我，哭哭啼啼的，还像个孩子。”狄青心中暗叹，“你可不就是个孩子？不过曹佾虽尚有稚幼之气，但遭此怪病，比起很多人却老练得多了。”


    
曹佾盯着狄青道：“家姐知道我有这个怪病，对我不再约束，就让我到处游山玩水。”


    
狄青心道，“曹皇后当然知道弟弟时日无多，这才让他放纵心情。不过从方才军营所见，此人并不因不幸而愤世嫉俗，反倒帮人解难度危，实在难得。”


    
曹佾接着道：“我已知道时日无多，可不甘心就这么默默死去，这才不去江南，反倒来到塞下。其实我来边陲，是想见见狄大哥你。不想未等我去找你，你就来到了这里。”


    
狄青诧异道：“你找我……有事吗？”


    
曹佾迟疑片刻，点点头道：“有。”


    
狄青立即道：“什么事，请讲。”方才曹佾为狄青解围，狄青心中很是感激，暗想若是力所能及，当然能帮就帮。


    
曹佾盯着狄青的双眸，开门见山道：“狄大哥，五龙是不是在你身上？”


    
狄青脸色微变，不知道曹佾为何知道此事，沉默良久才道：“是。”


    
曹佾舒了口气，问道：“那……你能把五龙给我看看吗？”他眼中有着说不出的热切之意。


    
狄青微有犹豫，终于从怀中掏出五龙递过去。这些年来，狄青一直将五龙贴身收藏，但始终解不开五龙的秘密。


    
曹佾满是感激的接过五龙，心道，都说狄青侠义过人，今日见他为手下出头，果然是热血汉子。他就算推说没有五龙，我也无可奈何。可他不但承认五龙一事，还能让我看看，这种对人的胸怀，实在少见。


    
曹佾拿着五龙，寻个石头坐下来，翻来覆去的看着，眉头紧锁。


    
狄青看着曹佾，反倒希望他能寻出五龙的奥秘。可直到夕阳西落，曹佾还是一言不发，这时韩笑已赶回，低声在狄青的耳边说了什么。狄青微微冷笑，喃喃道：“好。你去盯着，一有事情，立即通知我。”


    
韩笑再次离去，曹佾终于回过神来，递还了五龙，叹口气道：“狄大哥，你当然听过香巴拉的传说了？”见狄青点头，曹佾又问，“但你知道这五龙的来历吗？”


    
狄青犹豫片刻，说道：“我听说五龙是先帝之物……”心中微动，已猜到了什么，“曹兄弟，你也想找香巴拉吗？”


    
曹佾身患绝症，大内都无法治好，曹佾来找香巴拉自然是情理之中。


    
曹佾微有惊奇，随即坦诚道：“不错，我在找香巴拉。我知道你也在找香巴拉，因此来找你！”


    
狄青皱眉不语，心道曹佾如何得知自己在找香巴拉呢？


    
曹佾似看出狄青的疑惑，微笑道：“狄大哥，你或许不知道，眼下宫中、汴京尽是你的传说。我姐姐都听到过你的事情，和圣上询问，又询问过八王爷，才知道……”他脸上露出同情之意，低声道：“你的事情，我姐姐也很……惋惜，我们都祝你能找到香巴拉的。”


    
狄青望见曹佾满是诚恳的双眸，喉间如同被什么塞住，半晌才道：“多谢。”他奔波这多年，蓦地回首，才发现，有太多的人默默的支持着他。


    
他无悔！


    
曹佾嘻嘻一笑，表情多少显得有些滑稽，“当然了，我是最希望你能找到香巴拉的人了。我也去找香巴拉，若找到了，肯定通知你。狄大哥，你找到了香巴拉，一定也会告诉我的，对不对？”他神色中满是恳求，狄青见了，心中升起同情，缓缓道：“你是好人，应该有好报的！我若能寻到香巴拉，肯定会尽力告诉你。”


    
狄青因为赵明述说往事，感觉到香巴拉不但神秘，甚至可能极其危险，是以有此一说。曹佾并没有听出狄青的言下之意，振奋道：“好，一言为定！”伸出手来，微笑道：“你我击掌为盟。”


    
狄青见曹佾虽沧桑，但还不脱孩童本色，心中想，“曹佾毕竟年幼，不知道很多盟誓，只要一颗心就好，根本不用什么形式！我和羽裳的约定，又哪里有过什么击掌？但我今生，如何能忘？”


    
但他还是和曹佾轻击了下手掌，以安抚曹佾之心。


    
曹佾收回手，喜形于色，似乎已找到了香巴拉般。他眼珠转转，说道：“既然狄大哥和我已是一条路上的人，你我以后就要互通消息才好。其实方才狄大哥说错了一句话。”


    
狄青有些奇怪，“我哪里说错了？”


    
曹佾仰望苍穹，悠悠道：“五龙并非先帝之物，据我所知，五龙本来是被一孩童拥有。”


    
狄青诧异道：“哪个孩童会有五龙？”


    
曹佾思索道：“那孩子本姓古，和你一样，也是个农家少年，是灵石人。当年先帝信道，从五台山迎神回转时，路过灵石时暂歇，晚上做了个怪梦。等清晨起来的时候，就叫着，说天赐五龙，就在今日。他当下命群臣四下寻访五龙的下落。”


    
狄青皱眉道：“你如何得知此事呢？”


    
曹佾笑道：“家父当时就在先帝的身边，家父曹玘。”


    
狄青这才想起来，曹佾本是大宋开国之将曹彬的孙子，而曹佾的叔伯辈，就有个大宋赫赫有名的将领，本叫曹玮。


    
曹玮，就是那个坐镇边陲数十年，压得元昊之父李德明终生不敢异动之人！


    
怪不得韩琦虽是狂傲，对曹佾也不敢怠慢。这个曹佾不仅是仗着姐姐是皇后，实在也因为是出身将门世家，身世显赫。


    
曹佾继续道：“当时群臣有些怀疑先帝作假……但先帝既然吩咐，众人只能去找。结果有兵士禀告，昨夜真的天有异象，有个火球从天而降。”


    
狄青脸色微有异样，仿佛想到了什么。曹佾没有留意，接着道：“群臣就顺着火球出现的方向找过去，到了古家前，听到哭声传来。有兵士去问，结果才知道，昨天火球过处，古家的孩子正在树上玩耍，因惊吓掉下树来，被铁耙刺伤了脑袋，昏迷不醒。那孩子的身边，就有个黑球，也就是你现在拿着的五龙了。官府索要，那庄家农户自然不敢对抗，将五龙交上。不过官家也并非冷酷无情，将那孩子交给京中名医王惟一医治，也救活了那孩子。不过后来那孩子，不知所踪了……”


    
狄青皱了下眉头，突然想到，当年他在飞龙坳一役身受重伤苏醒后，曾听郭遵、王惟一说过灵石有个孩子被铁耙扎伤脑袋，和他的情形仿佛。难道那孩子，就是曹佾说的那个？


    
冥冥中……五龙似乎将一些人联系起来，不可分割。


    
但那孩子现在何处呢？


    
曹佾见狄青沉吟不语，继续道：“先帝得了五龙后，变得更是痴迷神道，后来整日捧着五龙不放手，说要研究出其中的玄奥。家父……在一次非常偶然的时候听到先帝说……这五龙……”曹佾吸口气后才道：“这五龙本是香巴拉之物！”


    
狄青对这个事情早已知道，并不惊奇。曹佾随后道：“郭遵……郭大人，以前就是负责护卫五龙的！”


    
狄青脑海中雷击电闪，在那一刻，想到了太多太多。良久后才道：“你想说什么？”


    
曹佾眼中隐藏机锋，“传说中，拥有五龙的人，有些人会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狄青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心中只是在想，“难道说……郭大哥也被五龙影响过？”他从未有过这种念头，但一旦想及，就难以遏制。


    
郭遵极勇，武功高明，飞龙坳力抗四大天王，永定陵击毙天夜叉第一高手夜月飞天。三川口一战，横杵五龙川，斩万人敌、杀龙野王，威震西夏……


    
郭遵做到这些，好像并不吃力，以往狄青从未多想，只觉得自然而然。


    
可现在……狄青已明白曹佾暗示什么。但等他懂了……已经晚了。


    
曹佾留意着狄青的脸色，小心道：“不过知道这个传说的人并不多。当年先帝曾喃喃念过，所以家父才知晓。据我推测，先帝整日拿着五龙，就是想获得五龙神奇的力量。但很可惜，他应该没有得到五龙的能力。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五龙之能的！”


    
狄青心中苦涩，暗想为何五龙的能力时隐时现，为何自己从羽裳不幸后，就开始有种神力辅助，这些缘由，谁能知道？


    
曹佾眼中突然有分古怪，低声道：“狄大哥，可五龙还有更怪异的一点，只怕你还不知道。”


    
狄青心头一颤，沉声道：“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曹佾一字字道：“五龙的怪异之处在于它的谶语。当年因为五龙，先帝更少理会刘太后，后来我猜测……也是因为五龙，先帝才能有了天子。”


    
狄青忍不住又想起当年李顺容、八王爷所言，知道曹佾说的不假。


    
曹佾见狄青眉头锁得更紧，只以为他不信，叹口气道：“其实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匪夷所思，宫中就算有知晓的人也不敢说，这些年过去，知晓真相的更是少之又少。刘太后已去，按理说，我本不该在这里议论刘太后的……”


    
狄青涩然道：“你但说无妨。今日你说的，我不会再对旁人提及。”


    
曹佾苦笑道：“刘太后因五龙一事，被先帝冷漠，愤愤不平。后来太后特意找隐士邵雍来看五龙，邵雍做了十六字的谶语。”


    
“可是‘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龙重出，泪滴不绝’十六个字吗？”狄青问道。这件事他也听郭遵说过。


    
曹佾点头道，“不错，原来狄大哥早就知道。可狄大哥难道不知道邵雍后来又说了旁的话？”


    
狄青心惊道：“他还说了什么？”


    
曹佾目露不安，缓缓道：“太后觉得邵雍所言太过笼统，因此让邵雍详细解释。邵雍后来才说五龙乃不祥之物，拥有之人，必定痛苦终生！而且，五龙只能给拥有的人带来不幸。”


    
狄青退后两步，脸色变得雪一样的苍白，已想起郭遵曾对他说过，“狄青，我只知道，这五龙是不祥之物。你……丢了它，好吗？”


    
狄青还记得郭遵当初劝他丢掉五龙的时候，眼神中还有说不出的悲哀之意。当初狄青拒不丢掉五龙，郭遵甚至还勃然大怒。


    
郭遵当初还说，“你若没有它……说不定……”郭遵当初没有说下去，狄青也就没有问下去，现在想想已很明了，郭遵想说，五龙并不能救命，狄青若是没有五龙，说不定根本没有祸事。


    
拥有五龙是福是祸？原来郭遵也知道邵雍所说谶语的含义，他是怕谶语得中，这才劝狄青放弃五龙？


    
狄青心乱如麻，回忆往昔的情形，突然想到，没有五龙，自己还会成为赵祯的侍卫，还会被赵允升留意，羽裳还会不幸吗？


    
一想到这里，狄青就觉得胸口针扎一样的痛，又如被千斤巨锤击中，脚步踉跄，眼前发黑。


    
一股忧伤之意冲击头顶，他脑海中竟像又有巨龙涌动。可巨龙狰狞，开口笑道：“是你……是你狄青害了杨羽裳！”


    
狄青厉喝一声，已伸手拔刀，一刀斩去。


    
横刀风行，凄厉呼啸。众人大惊，从未想到这世上有如此犀利的一刀。曹佾甚至躲避的念头都没有，浑身僵冷。


    
那一刀并非斩向曹佾，而是斩在空中。狄青一刀斩出，浑身已是大汗淋漓。可那条巨龙，也随之消失不见。


    
曹佾冒出一身冷汗，见身后侍卫要上前，摆手止住了他们。见到狄青脸上虽没有流泪，却比流泪还要哀伤百倍，忍不住安慰道：“狄大哥……谶语不见得作准。再说杨羽裳的事情……和你无关的。”


    
狄青听到“杨羽裳”三字的时候，全身一震，眼角不停地跳动，却已恢复如常。


    
那一刀，灌注了太多的悲伤。


    
他喃喃道：“五龙重出，泪滴不绝……原来是这个意思。哈……我真蠢，到现在才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他虽在笑，可比哭还要难受。


    
曹佾见狄青神色痛楚，小心翼翼道：“这个五龙……我不想劝狄大哥放弃，但你拿着它，总要小心些……”


    
狄青木然道：“难道到了如今，还有比眼下更悲哀的事情吗？”他艰难地站起来，挺直了腰板道：“曹兄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


    
曹佾苦笑道：“我知道的，无非是些往事，可对寻找香巴拉并没有用处。”


    
狄青又望了赵明一眼，良久后才舒了口气，对曹佾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曹佾立即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就会尽力去做。”


    
狄青缓缓道：“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你来做……是最好不过了。”


    
夜已深，天空繁星点点，有如情人的眼眸，春风吹拂，带着温暖的气息，有如情人的安抚……


    
高平寨东方有个高家集。百来户的人家，如斯深夜，早就关门闭户。


    
这些在边陲的百姓，有着比汴京官员更明锐的感觉，他们已嗅到兵戈的气息。这里动乱不停，烽烟难停，但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不舍离去。


    
高家集中如坟墓般冷清，只有其中的一个大院，还亮着灯光，里面聚集着戏班的人员。这里的人，是从高平寨出来，暂居在这里。


    
韩琦虽可让戏班歌姬在高平寨歌舞，但夜晚的时候，并不让这些人留在高平寨。或许当年金明寨一事，也给他不少触动。


    
韩琦就算狂、就算傲，还是自有分寸。当年金明寨被破，就是因为内贼的缘故，前车之鉴，韩琦当然要防。


    
那院中喧哗了一阵，也慢慢的沉寂下来。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有一人悄悄的出了房，四下的望去，见无人留意，推开了小门，悄然的出了庭院。


    
那人皂色衣衫，融入夜中。出门后在脸上系了条黑巾，径直奔高家集东方。高家集东有个坟场，这附近的死人，多数埋在了那里。


    
坟场内的坟头重重叠叠，暗夜中萤火流动，有如孤魂的眼眸。


    
这种地方，这般深夜，正常人都不会前来。那皂色衣着的人来了，却是轻车熟路。


    
坟堆中，墓碑稀缺，很多人死了就埋了，无名无姓。有一黑影墓碑般的立在了坟前，听到脚步声响，回头望去，问道：“高平寨现在如何了？”那黑影高高瘦瘦，眼中带分急切，还有些贪婪。


    
皂色衣着那人冰冷道：“你为何要逃？”


    
二人原来是认识的，皂色衣着那人口气虽然冷漠，可有种娇柔的腔调，竟是个女子。这样的一个女子来到了坟场，居然能淡静自若？


    
这女子什么来头？


    
高瘦那人低声道：“我怎能不逃？他们要知道是我搞鬼，我就死路一条了。”


    
皂衣之人冷笑道：“韩琦自大，和狄青矛盾已深，你若是不逃，只要肯辩，狄青不能奈何你。狄青早就知道这点，因此根本没有追究。你做贼心虚，反倒露了马脚。”


    
高瘦那人微滞，强笑道：“高平寨不是还有你吗？今日你一杯酒，就让狄青、韩琦反目成仇，我让赵明发怒，成功的离间了狄青和韩琦，也算有些许的功劳了。你们答应我享之不尽的好处呢，什么时候兑现？”


    
皂衣那人冷哼一声，良久才道：“你放心好了，自有你的好处。你过来……”皂衣之人伸出手，竟露出一截玉臂。


    
高瘦那人呆住，见皓腕如雪，指若春葱，喉结忍不住的错动。只是那一截手臂，已让高瘦那人难以移目。


    
皂衣那人“咯咯”一笑道：“呆子，好处来了，你难道不要？”她声音本是冰冷，这么一笑，已有说不出的妩媚入骨。


    
高瘦那人吞了下口水，终于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皂衣人。他已意乱情迷，做梦也没有想到竟有如此的好处。可他只顾得上下其手，却没有留意到皂衣人纤手从发髻上掠过，取下了发上的金簪，一下子从他背心捅了进去。


    
高瘦那人背心剧痛，怒喝声中，已推开了皂衣人，嗄声道：“你……”他话音才出，脸色已铁青。那金簪极是锋锐，已穿衣入肉。金簪虽短，但簪尖有毒。那毒发作的极快，高瘦那人蓦地扼住了喉咙，嘶声道：“你……”他想要上前，颓然倒地，四肢一阵抽搐后，再也不动。


    
皂衣之人望着高瘦那人死鱼一眼的眼，淡淡道：“你现在的好处，不就享之不尽了？”


    
只有死人，才有享之不尽的好处！


    
皂衣之人杀了人，如吃饭一样轻松，她转身要走，突然全身绷紧。因为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


    
那人有着明亮如矢锋的眼，俊朗又沧桑的脸。他鬓角已有霜花，可人如历霜宝刀，清冷犀利。


    
那人却是狄青！狄青眼中有杀机！


    
皂衣人眼里终于现出丝慌乱，高瘦那人没想到会死，她也没有想到，狄青竟然还没有回去，而且就在坟场等着她。


    
狄青冷望皂衣人道：“你莫要想逃了，你若能逃走，我佩服你。”他若是厉声呼喝，皂衣人说不定还有主意，可见狄青平静如水，皂衣人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狄青望着那皂衣人良久，这才道：“白牡丹，你在席间的那句话，果然大有问题。”


    
皂衣人身躯微颤，轻轻一笑，伸手摘下了纱巾，露出娇艳的一张脸。


    
那人赫然就是高平寨中，给狄青敬酒的白牡丹！


    
白牡丹盯着狄青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狄青缓缓道：“我一直很奇怪，想歌姬中人素来圆滑，就算轻视我，一般也是不肯轻易得罪人的。你有意激怒我，事后却看戏一般镇静，你很反常。”


    
白牡丹笑了起来，“狄青果真聪明，比韩琦韩大人可聪明多了。”


    
狄青问道：“你为何要激怒我？”


    
白牡丹道：“你猜？”她眼珠转动，故作天真。她不知道狄青为何能跟来，但知道和狄青不能比谁的刀快。她能胜过狄青的地方，并不在于武功。


    
狄青道：“因为你是元昊八部中，乾达婆部的人。”


    
白牡丹怔住，她没想到狄青一下就能猜出她的出处。


    
狄青盯着白牡丹的眼睛，又道：“有时两军交战，不一定用男人才能刺探消息，女人也一样。乾达婆部的人，均是能歌善舞。你们知道韩琦喜好歌舞，因此投其所好。韩琦就算不在你们面前说军机，你们也可从他身边调动的人手中，看出些端倪。更何况……韩琦根本不把你们看在眼里。你知道我要和韩琦议论军情，因此特意抓住机会激怒我，你知道，韩琦肯定不会听我的解释。”


    
白牡丹娇笑道：“狄青，我早听说过你的大名，可闻名不如见面。”


    
狄青又问，“你方才杀的人是谁？”


    
白牡丹笑容已有些勉强，还不肯认输道：“你猜？”


    
狄青缓声道：“方才听你们言语，那人当然就是富义，也就是陷害赵明的人。他已被你们收买，有机会，当然要挑拨宋军的关系。你们已用不着他了，索性杀了了事，以防泄漏你们的秘密。”


    
白牡丹强笑道：“你什么都知道，方才为何不出手拦我？”


    
狄青道：“富义死了，有你也一样。”


    
白牡丹掩嘴笑道：“你和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想要擒住我，然后送到韩琦的帐下。但你这么聪明的人，觉得韩琦会信你呢，还是信我？”


    
狄青目光中有分悲哀，立即道：“他会信你。”


    
白牡丹咯咯笑了起来，似重新掌握了主动，“他既然不信你，那你今晚所做的一切，不是徒劳无功了吗？”她若有意若无意的扭着细腰，红唇半开半合，媚眼如丝的望着狄青道：“你我各为其主罢了，我虽算计了你，但你当然知道，活着的我，更加有用，对不对？”


    
狄青冷冷道：“你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聪明。”


    
白牡丹的娇笑已有些僵硬，还能问道：“你说什么？”


    
狄青淡淡道：“我来这里，是要告诉你几件事。第一件就是，我早已答应过一个人，从今往后，没有人再能轻贱我狄青！你敢轻视我，你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那第二件呢？”白牡丹的笑已比哭还难看，眼中更露出慌张之意。


    
“我来这里，不是要抓你，而是要杀你！”狄青讥诮道。


    
白牡丹又是咯咯笑了起来，但笑声中有着惶恐之意，她嘶声道：“你说谎！你若想杀我，何必说那么多废话？”


    
狄青嘲讽道：“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第三件事。我的那些话，本来就不是说给你听的。”他扭头望向一旁道：“曹国舅，尹大人，你们都听清楚了？”


    
曹佾站了出来，身边竟还跟随着尹洙，二人均是脸色慎重，点头道：“听得再清楚不过。”尹洙更是暗自心惊，暗想白牡丹在高平寨多日，韩琦素来宠她，这军情可没少泄漏给白牡丹。回去后，他一定要向韩琦点明此事。


    
白牡丹的脸色已和牡丹一样的白，她从未料到，狄青想得更多。狄青吃了一次亏，立即就想到了补救的办法。


    
由曹国舅、尹洙说明真相，岂不比抓她白牡丹回去更有利？


    
狄青望也不望白牡丹，对曹、尹二人深施一礼道：“国舅、尹大人，狄青已把一切说明，剩下的事情，就要仰仗两位大人了。”


    
曹国舅叹口气道：“你放心好了，我定会和韩琦说明原委。”原来狄青白日时，已请曹佾带出尹洙做个旁听。


    
狄青终于没辜负范仲淹的嘱托，他还是以大局为重，揭开这个圈套，希望韩琦能够暂放个人恩怨。


    
尹洙、曹国舅才离开。白牡丹已嘶声道：“狄青，你若是英雄，就不应该杀我。你是天下闻名的英雄，我不过是个弱女子。”


    
狄青没有半分怜悯之意，冷笑道：“任何人做事，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我各为其主，路是你选的，你就要承担后果！”


    
他转身离去，没入黑暗中。白牡丹一怔，就见到坟场周围已出现了四人，手中长剑在春夜中，带着秋的萧瑟……


    
狄青已上马，和赵明并辔向大顺城的方向驰去。事情虽告一段落，但狄青明白，鏖战不过刚刚开始。


    
戈兵随后赶到，向狄青做个手势，然后没入了黑暗之中。


    
赵明一直跟随着狄青，见状忍不住问道：“狄大人……白牡丹死了吗？”方才他跟着狄青，亲眼见到富义的死，不知为何，并没有什么舒畅。


    
狄青萧索道：“人谁不死呢？”方才他虽然没有下手杀白牡丹，但戈兵绝不会留情。


    
赵明望着那怅然的脸庞，突然道：“狄大人……我……旁人问我香巴拉的事情，我都不说。你知道我为何对你说起这件事呢？”


    
狄青想了半天，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要谢谢你，让我知道更多的事情。”


    
赵明眼中满是敬仰感激之情，“你是兵马都监，你称雄西北，只要你命令一下，我就不能不说。但你……根本没有逼我，我知道，你是好心人，你懂得尊重别人！其实当初我不知道韩笑是为你询问香巴拉一事，以为他讽刺我，这才和他争吵……后来我明白是你在问，就凭你出生入死的作战，保西北百姓安宁，我也得对你说这件事。”


    
“都过去的事情了，不必多想了。”狄青安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忆往事，我让你说出来，很有些不安。”


    
赵明眼帘湿润，“但我本来想说过就算……我根本不想再去那个鬼地方。”他说的鬼地方，当然就是指香巴拉，他说话的时候，身躯又忍不住的颤抖，可眼中再没有畏惧之意。


    
“可我知道，你肯定想去香巴拉，你有为难的事情。但你宁可自己为难，也不逼我带你前去。”赵明越说越激动，从怀中拿出个镯子道：“这镯子……是我以前的女人留给我的……”


    
狄青不知赵明的用意，一时无语。


    
赵明又道：“当初她嫁给我的时候，给我这镯子，劝过我，说我们不必那么有钱，不必大富大贵，只求彼此厮守在一起、平安喜乐就好。可我不听！我想发财，想要太多太多！可我现在……就算全世界的财富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离开她。但是……人生没有回头路的。”


    
狄青望着赵明悲怆的面容，心中只是想，“是的，没有回头路了。但我这生，本来只想着和羽裳在一起，那就是天下最大的幸福了。可苍天何其吝啬……竟不肯赐予。”


    
赵明拿着那镯子，泪流满面，嘶声道：“其实是我对不起她。她死了，富义死了，我没死，也和死了差不多。人这一生，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一定要等失去后才明白！但我现在知道要做什么，我要还你这个情。只要我还不死，只要狄将军你需要，你什么时候让我去香巴拉，我都会跟随！”


    
狄青凝望着赵明，暗夜中，见那泪花如光，良久才点头说道：“谢谢。”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表达了心中最大的感激。


    
赵明咬牙点点头，再不言语。可他知道，就算什么都不说，狄青也明白他的决心。


    
有些事情，本来就不必多说，甚至不用说！


    
晨光净雾，云天初开时，狄青快马奔回大顺城。


    
狄青一路风尘仆仆，人未下马，马未卸鞍之时，就有兵士禀告，“范大人让狄将军一回来，立即前去中军帐。”


    
狄青直奔中军帐，范仲淹听说狄青回来，披衣快步迎出道：“狄青，那面如何了？”狄青尘霜满面，范仲淹双眸满是血丝，不知几夜未眠。


    
狄青歉然道：“范大人，我辜负了你的厚望，竟和韩琦大吵了一架。”


    
范仲淹心头一沉，赵明已大声道：“范大人，你莫要埋怨狄都监，都是我的缘故！”


    
狄青截道：“我自行事，与你何干？”


    
范仲淹看看赵明，又看看狄青，已明白此行不顺，但没有责怪，只是道：“进来再说吧。赵明，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狄青入帐后，不待范仲淹询问，删繁就简，将高平寨发生的一切说了遍。他问心无愧，只是如实说来。


    
范仲淹听完后，轻叹了口气。狄青有些不安道：“范大人，我……的确有些冲动。”


    
范仲淹凝望狄青，苦笑道：“唉……我只是叹你竟能忍下来？若是我，说不定吵的更厉害。”他开个玩笑，难掩眼中的担忧，暗想韩琦这般意气，若真的用兵，只怕不妙。


    
狄青见范仲淹没有任何责怪之意，说道：“争辩无妨事，如何保边陲安宁才是至关重要。我总觉得，韩大人如此孤傲，不能知己知彼，此战危险。”


    
范仲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白牡丹不过是元昊刺探军机的一个手段，富义也不过是元昊收买的一个人……如今的泾原路，只怕危机四伏。”话未说完，有兵士急匆匆的赶来，禀告道：“范大人，元昊再次出兵横山，入寇泾原路！”

第二卷 关河令第三十三章 布局


    
夏人聚兵贺兰原！夏军兴兵寇境，再出横山！元昊过三川寨，要攻怀远城！


    
泾原路烽烟四起……


    
一连几天，军情如火般烧到了大顺城。


    
范仲淹片刻不得清闲，很快找狄青前来商议。狄青入帐之时，见中军帐内除了范仲淹外，还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脸色愁苦，眉间皱纹有如刀刻，总像别人欠钱不还的样子。可那人见到狄青时，眼中却有分笑意。


    
狄青见了，大喜上前道：“庞大人，狄青拜见。”他才要施礼，却被那人一把拉住。那人上下打量着狄青，愁容中带着欣慰的笑，“狄青，我听了你近年来的所为，你很好。”


    
那人却是庞籍。


    
当年狄青蒙冤，若非庞籍力辩，狄青说不定已被刺配。庞籍在那时只不过是开封府的推官。但就是这个推官，如范仲淹般，顶住了朝廷的压力，还狄青个公正。


    
这些年来，庞籍早升为殿中侍御史，因为人正直，屡次不惧权贵，规劝赵祯，朝野誉称为“天子御史”！


    
三川口一战后，宋廷震惊，赵祯虽将边陲换血，但除范仲淹、韩琦外，少有人肯主动赴边。夏竦并非主动前来，而是被赵祯逼到边陲。


    
庞籍是除范仲淹、韩琦外，少有自请戍边的文官。庞籍眼下身为陕西转运使，边陲多战，庞籍运筹军备，甚至建议赵祯节衣缩食，减少宫中的花费来犒劳将士，赵祯竟然许了。


    
边陲有了庞籍，范仲淹、韩琦等人才能顺利的兴兵备战，狄青早知道庞籍到了边陲，但二人均是繁忙，今日才得相见。


    
回忆往昔，狄青、庞籍眼中均有了唏嘘之意。众人落座，狄青留意到范仲淹身旁还有个将领，那人是都指挥使的装束，身材魁梧，脸上满是风吹霜侵痕迹，下颌的胡子根根有如钢针，很是精神。


    
狄青心中一动，说道：“这位可是周美周大人吗？”狄青知道鄜延路有个都指挥使周美，作战灵活多变。金明寨被破后，延州全靠周美、种世衡二人在苦苦支撑。


    
听狄青询问，那人哈哈一笑道：“我就是周美。狄青，早听说你的大名，都传说你是凶神恶煞，鬼一般的模样，今天一见，才知道都他娘的胡扯。”


    
周美满是粗犷的气息，是说狄青长的俊朗。范仲淹、庞籍见状相视一笑，不以为忤。


    
狄青笑道：“传言岂可尽信？在下听高大哥说过，周美周大人玉树临风，哪里想到过……”他欲言又止，周美果然追问道：“结果怎么样？”


    
狄青笑道：“结果和玉树中风差不多。”


    
范仲淹又笑，周美佯怒道：“你说的高大哥，可是高继隆吗？”见狄青点头，周美故作不屑道：“他除了胡子比我密些，别无长处。不过嘛……”话锋一转，周美摸着胡子道：“我除了胡子比别人硬些，也没啥值得炫耀的地方了。”说罢连连摇头，满是沮丧道：“以后这边陲，是你们的天下了。废话少说，范大人，怎么打，吩咐吧。”


    
范仲淹静静等周美说完，这才道：“周将军，我唯一的长处，就是你们打仗的时候，我不多嘴。这里庞大人的优点看来最多，还请庞大人说说看法。”说罢也忍不住的笑，庞籍板着脸道：“我唯一的长处，就是能要钱。范大人，你不要以为讨好我，我就会多分给你点军备。打仗的事情，还是问问狄青吧。”


    
狄青忍俊不禁，少有的开心。


    
军情紧急，但这几人均是知道镇定放松的好处，因此彼此开开玩笑。范仲淹终于正色道：“好了，不说闲话，眼下军情紧急，元昊进攻泾原路，我等在环庆，当仁不让的要为韩大人分担压力。狄青，你来说，如何来做？”心中却想，“我本意出兵援助韩琦，但韩琦认为手下的兵将进攻虽不足，但对付元昊的入侵已足够，竟然拒绝了我的提议。我毕竟管不了韩琦，只盼韩琦稳中求胜，我竭力的给他减压了。”


    
狄青听范仲淹询问，并不推脱，径直道：“泾原路遇敌，我建议范大人兵分五路！”


    
狄青一言既出，石破天惊。


    
庞籍闻言却微有失落，“兵分五路？那得多少粮草和军备呢？”他听范仲淹说狄青有领军天赋，为人沉稳，本有很大期望，但听狄青一下子就要出兵五路，和韩琦仿佛，忍不住的失望。


    
周美却眨眨眼睛，若有所思道：“都要出哪五路兵呢？说来听听！”


    
狄青冷静道：“其实兵分五路，说穿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重创夏军，逼元昊退军，减轻泾原路的压力，伺机夺取失地。”


    
周美惊笑道：“好家伙，这还是一个目的吗？”庞籍一听这种主张，也来了兴趣，忙问，“狄青，如何达到这个目的呢？”


    
狄青道：“环庆路可先出一路兵去支援泾原路。但我想这段日子来，韩大人已不停的招兵买马，聚兵极众，多半不需要我们出兵。”


    
众人表情均有些异样，知道狄青所言不错。韩琦还在恼怒范仲淹不大力支持他，因此泾原路一战，韩琦根本不考虑让范仲淹等人参与进来！众人对这种情况，均是忧心。


    
狄青又道：“泾原路兵力厚重，韩大人若谨慎些，按理说应该无事。因此向泾原路派出的兵力，只是虚张声势。”


    
周美一旁道：“虚张声势可吓不退元昊的。”


    
狄青点头道：“那当然不行了……但我等既然出了兵，总算对朝廷有个交待。”


    
范仲淹叹口气，喃喃道：“你小子现在也变了。”狄青说得不错，无论如何，泾原、环庆路接壤，泾原路被攻的时候，环庆路总要有所表示，不然宋廷就会认为范仲淹无作为。狄青磨砺多年，考虑的更加细致周到。


    
狄青道：“至于其余的四路兵，一路就由我带领，兵出大顺城，过叶市、穿横山去攻宥州！佯逼灵州，夏军若知腹地灵州有难，难免在泾原路无心作战！”


    
周美瞪着狄青良久，突然一竖大拇指道：“你这招围魏救赵很好，不过更好的却是你的胆子。自曹玮之后，这些年来，就没有哪个宋将敢过横山了，你小子不但前段时间去了，还要再去，够胆色！”


    
狄青笑道：“但我过横山，也不会带太多的人马。”


    
周美瞠目道：“你留着兵干什么？”


    
狄青笑道：“前两路一是虚张声势，一是要精兵强将，都无需太多的兵力。因为环庆路还要出第三路兵马去取金明寨。”


    
周美、庞籍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惊诧之色。


    
范仲淹倒还安之若素，只是问，“取金明寨？我们能打得下来吗？”


    
金明寨眼下是宋人心口的痛。那号称铜墙铁壁的金明寨，目前在夏人的手上，反倒成为夏人进攻延州的屏障。


    
夺回金明寨，这无疑是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但难度极大！


    
狄青道：“范大人已把周将军、庞大人召集到这里，当然不是只想着援助泾原路那么简单。周将军以前一直都在延州，这次被范大人叫到这里，想必是询问攻打金明寨是否可行吧？”


    
周美一怔，随即连连摇头道：“好家伙，了不得。你再过几年，不又是个曹玮了？”他虽没有直认，但无疑已说狄青猜得不错。


    
庞籍眼中很是惊诧，但更多的却是兴奋之意，他发现狄青比他想像的更加睿智。狄青早非当年那个打架斗狠，不计后果的狄青。塞下的风刀砂磨，不但没有磨去狄青的热血，反倒磨出了他的锐利。


    
“那依你之见，金明寨是否可打？”范仲淹沉声道。


    
狄青摇头道：“不能打！”


    
众人又是一怔，均问：“不能打为何要出兵？”


    
狄青回道：“元昊绝非庸才，他对范大人很是防范。他既然出兵泾原路，多半考虑了我们会反攻。金明寨守备完善，兵力充足，我们就算倾鄜延路的兵力，也不见得能取下金明寨。若是一战不胜，多年的积蓄就会被挥霍一空。”


    
“那怎么办呢？”范仲淹微笑道。


    
狄青思索道：“我攻宥州，逼他们兵力回缩，环庆路再出一队人马虚张声势的攻打金明寨。这声势一定要做足，如果横山守军将防御全部放在宥州和金明寨的上面，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周美目光闪烁，故作淡漠道：“什么机会？”


    
狄青一字字道：“攻打绥州承平寨的机会！承平寨已在绥州，我们要克下承平寨的话，意义就和大顺城一样的重要！我们佯攻金明寨之时，可请周大人带第四路人马扼住金明寨的援兵，另从青涧城杀出第五路奇兵，攻克承平寨，对金明寨形成合围之势。”


    
范仲淹、庞籍和周美三人齐声大笑，均道：“好，好！”


    
这三人笑得极为欢畅开心，范仲淹望着庞籍、周美道：“你们输了。”


    
庞籍冷哼一声，却难掩眼中的喜意，“输就输，我还怕输不成？”


    
狄青见状一头雾水道：“范公，怎么回事，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范仲淹眼角的皱纹似乎都在笑，“你没有说错。”见狄青还是不解，范仲淹解释道：“庞大人和周将军早就到了，我和他们赌，你的主意会和他们的仿佛，他们总是不信。结果……他们输了。”


    
他们输了。


    
范仲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眼中满是喜悦的光芒。他和韩琦不同，韩琦总觉得才比天高，根本不信武将能够有什么本事，范仲淹总是自谦不如，但他总能让手下人尽其才。


    
庞籍、周美虽输了，但脸上亦是欣喜。狄青已然明白，原来自己和庞籍等人的意见不谋而合，心中喜悦。


    
绥州在延州之北，本是夏人横山东的地域。如果攻下承平寨的话，就和建立大顺城意义仿佛，自此后，承平寨和大顺城如两把尖刀插入了夏人的地盘。


    
承平寨若被攻克，金明寨已成孤寨，不用宋军如何攻打，夏军后继无力，自然撤退！


    
从大顺城可过横山，攻夏境的宥州；从绥州斜插过横山，可直攻夏境的银州。


    
范仲淹虽在坚守，但从未放弃过进攻的念头！


    
狄青既然提出抢占承平寨的说法，其余的想法已不用多言。


    
庞籍愁苦的脸上笑的欢畅，说道：“狄青，范公说你肯定也是如此想法，我和周美都不信，就和他一赌。不想我输了圣上赐给的龙团茶……”庞籍双眉一挑，欣然道：“但这茶叶，输得让人高兴！”说罢哈哈笑了起来。


    
众人均笑，只有范仲淹有些皱眉，心中在想，“眼下环庆、鄜延路已齐心协力，是件好事。只要继续下去，终有一日会尽数收复横山东的地域，向夏境深入。听闻圣上已不满朝中腐败，要锐意进取，这节节高的形势，会给犹豫寡断的圣上很多信心。可是……韩琦不改孤傲的本性，只盼他……莫要输了这一仗，不然的话……”


    
转瞬振奋了精神，范仲淹已道：“狄青接令……我命你带人马出击贺兰原，捣乱夏境，尽管放手施为，定要给夏人致命的打击！”


    
狄青当下领命，点兵出战，带轻骑千刀，汇聚万千杀意，挺进横山。


    
横山当然还在夏人的掌控中，但横山蜿蜒千里，也有夏人照顾不到的地方。种世衡早在多年的行商途经中，记下了横山的各处地势，再加上狄青手下待命部的详查，狄青已对横山地势极为了解。狄青率部下走小径，穿横山，已近贺兰原。


    
贺兰原在横山西北，和叶市有山脉之隔，遥望长城岭，近夏国的洪州、宥州两地。


    
夏军纠集兵力入寇宋境，多在贺兰原聚集，再穿横山，决定或南下攻泾原路、或东进打环庆、抑或北上战延州。


    
白豹城遭毁、金汤城被破、叶市大乱、大顺城的兴起，已改变了环庆路的局面。


    
当初环庆路多是被动防守，到如今，宋军抢回些地势，已可主动出击。


    
狄青身负重任，他虽没有负责攻打绥州承平寨的任务，但他的责任，比亲自领军攻打承平寨更为艰巨。


    
贺兰原地势开阔，可汇聚千军，是夏军出兵的要道，因此有重兵把守，谁都不会认为宋军有对贺兰原动手的胆子。


    
狄青有这个胆子。他开战，就因为旁人想不到！


    
万里关山旧，中原荆棘生，羌笛诉别情，明月下长城。


    
明月的照耀下，长城岭的长城，更显得破烂不堪。这长城本来是中原防范外族入侵的屏蔽，如今已被党项人占据，元昊当然不屑再修复长城，他只需铁骑就可以踏出偌大的疆土，暂时无需考虑防守一事。


    
狄青坐在高石上，望着天上的明月，从他的角度来看，正可以看到山岭上，破损长城的余唱。


    
远远处，韩笑奔来，嘴角虽还带着笑，眼中满是诧异。


    
狄青望见韩笑的眼神，心头一沉。他知道韩笑很稳，能让韩笑都诧异的事情，并不简单。


    
韩笑也不施礼，径直道：“狄将军，我们观察了两夜，发现贺兰原的守军并不多，应在两千左右。”


    
狄青皱了下眉头，不解道：“奇怪，这里为何只有两千夏军？”他相信韩笑的判断，观军驻扎规模、夜间灯火、尘烟炊烟，都可得出对手兵力多少。


    
韩笑不战，但一双眼睛，毒辣非常。


    
韩笑道：“这有几种解释，第一种解释就是，他们不信我们会攻过横山，因此没有必要在这里多驻兵力。第二种解释就比较麻烦，因为方才有待命刺探询问后回禀，这十来日的功夫，最少有十万大军过贺兰原，向南而去。夏军多数南下了，因此这里就空虚了。”


    
狄青遽惊，失声道：“最少十万大军南下？”他忍不住想到三川口一战，那一战，元昊就一口气纠集了十五万夏军对宋境扫荡！


    
原来元昊进攻泾原路、选择韩琦为突破口的决心，丝毫没有因狄青破了金汤城而动摇，只有更盛！


    
元昊纠集那么多的兵力，就是要和韩琦决战！但韩琦知道这些消息吗？


    
狄青心急，但还镇静道：“据种大人推算，夏军眼下共有五十万的兵力。除了分出兵力防备契丹、吐蕃外，他们在洪州布置兵力五万、宥州五万、灵州也有五万，尚有两万精兵布置横山各处，叫做山讹。”


    
狄青突然说起夏军的兵力分布，韩笑并不奇怪，只是应道：“是！”


    
“骑中铁鹞，岭内山讹！若论在山区的单兵作战能力，山讹军绝不逊于铁鹞子！”狄青又道。


    
韩笑点头道：“这就是我的第三种解释，贺兰原的守军很可能就是山讹。”


    
“自从野利遇乞被调到沙州去后，一直都由般若王没藏悟道镇守横山，这人极具智慧。根据种世衡的消息，泾原路被攻的时候，没藏悟道已移塞门、平远两地的兵力东进，和金明寨的守军呼应，做出大军进攻延州的迹象。”狄青喃喃自语道：“兵力绝非凭空就能变出来的。洪州、宥州、灵州三地加起来的兵力只有十五万。元昊要出兵，一向都是从这三州抽调兵力，如果说南下进入泾原路的兵力就有十多万之多，很显然，没藏悟道已无多少兵力可用了，他是在虚张声势？”


    
韩笑眼中很有赞同之意，点头道：“属下也是这么认为。”


    
“没藏悟道虚张声势，其实就是为了让我等戒备，遏制住我们的兵力。”狄青舒了口气道：“他兵力已不多，要守的地方并不少，灵、洪、宥三州不能无兵，塞门、平远也要防备，金明寨更是他的重中之重。因此贺兰原的守军应该是他能调动的全部兵力了。”


    
韩笑提醒道：“贺兰原虽只有两千山讹，但比万余擒生军还要可怕。”


    
狄青点头道：“因此没藏悟道虚虚实实，看似没有重视贺兰原，但在这里却安排了极为犀利的军队。”他抬头望向明月道：“可我们好在带来了披坚，我们又多了披坚。”


    
韩笑也笑了起来，“不错，他们有山讹，我们有披坚。”


    
二人说起“披坚”的时候，眼中都有振奋之意。


    
披坚之士，狄青手下十士的第六士！这些人均是重甲厚兵，是种世衡训练出来，专门对付山讹军的兵士！


    
狄青手握披坚，已决意一战，岔开话题道：“韩笑，你现在要帮我做两件事情。”


    
韩笑立即道：“请狄将军吩咐。”


    
“第一件事，还请你派人回去向范大人通禀贺兰原的军情，说元昊已重兵攻击泾原路，请他定夺！”


    
韩笑点头，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立即传令，今夜让勇力、寇兵两部佯攻铁门关，诱贺兰原的山讹出击。只要山讹出援，就令披坚扼住山讹的归路，我亲带陷阵、死愤两部为尖刀破敌防守，其余骑兵做后援，多备火箭，全力去攻贺兰原。”狄青吩咐道。


    
铁门关是夏军在横山险恶处设置的一道关卡，守军数百，因扼地要，夏军称作铁门，视为贺兰原前的屏蔽。铁门关若有警情，贺兰原的守军当最先知道。


    
韩笑应令离去，狄青又坐在大石之上，轻抚匣中单刀，望着天上明月。


    
明月也在望着狄青，似乎变成那盈盈的笑脸，狄青久久望着那明月，似乎痴了，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明月照幽情，清风开长襟。


    
范仲淹身披长衫立在大顺城的山腰处，望的是贺兰原的方向。他目光当然过不了蜿蜒横山，但他的一颗心，一直追随着出战的兵士。


    
庞籍站在一旁，轻叹道：“范公，你这些日子睡的少。该做的都做了，眼下只能等消息，不如早些休息吧？”


    
范仲淹双眉微蹙，目光远望道：“我还有很多日子休息，可很多人有可能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难以安睡。”突然转头望向庞籍道：“庞大人，你经常回京城，眼下京城如何了？”


    
庞籍缓缓道：“圣上自从立曹氏为后，曹皇后对圣上多加鼓励，圣上有感大宋积弱多年，励精图治，始理万机。据我所知，圣上已准备变革，只要我等能在西北大败元昊，再推行变革，除大宋之弊端，可望国兴！”


    
范仲淹感喟道：“当初太后仙逝，圣上不理朝政，沉迷美色，随后又废郭皇后。我只以为他蓦失束缚，也无压力，在美色中不能自拔，难亲国事，是以执意反对他废后，不想会有今日的局面。看来……我错了。”


    
庞籍摇头道：“范公，你没错，若没有你当初的执意反对，群臣也不会请他立曹氏为后。圣上本来想立尚美人的，此女狐媚多蛊……幸好有范公坚持，估计圣上也怕群臣非议，这才会立曹氏为后了。”


    
“往事莫提了。”范仲淹长长舒了口气，欣慰道：“西北有狄青，迟早会如曹将军般大放光芒。狄青出战，我并不忧心……”


    
“范公忧心的是韩公的泾原路？”庞籍缓缓道：“其实韩大人用意也是好的……”


    
范仲淹摇头道：“用意好的人，不见得能做好事，害人说不定更多……”话未说完，有兵士赶来，递过军文。


    
范仲淹接过军文，借火光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庞籍一旁问道：“范公，怎么了……可是泾原路有变？”


    
范仲淹皱眉道：“元昊大军过三川寨逼近怀远城，大肆掳掠，韩琦命任福兵出六盘山，给元昊迎头一击。”


    
庞籍接过军文看了半晌，突然蹲下来在地上画道：“怀远城东北有三川寨，西有德胜寨，西北就是羊牧隆城。怀远城的东南，尚有笼竿城、张义堡两地依据六盘山建立。这五地均是我军控制，元昊攻怀远城不克，命夏军南下，已四面为战！”


    
范仲淹只是“哦”了声，眉头锁紧，似在想着什么。


    
庞籍抬头望过去，不解道：“韩公见这形势，命任福依据地势，出兵六盘山，靠这五地为后盾，对入围的夏军展开追杀，看起来并无不妥呀。”


    
范仲淹忧心忡忡蹲下来，望着庞籍画的地图，良久才道：“这段日子来，韩琦招兵买马，在泾原路的镇戎军囤积了不下五万的兵力，再加上五地的守军，最少有八万之众。”


    
庞籍点点头道：“范公说得不错，据韩琦的消息，入寇泾原路的夏军，不过两万。”


    
范仲淹沉默许久才道：“这一仗元昊已准备很久了。”


    
“那又如何？”庞籍安慰道：“范公，韩大人虽狂傲些，但毕竟很有才华，这仗以多战少，又在我宋境内，应该不会有大事。”


    
范仲淹反问道：“三川口一战，何尝不是在我宋境开仗？韩大人兵虽不少，但很多是临时招募，能有多少作战能力，实在堪忧！庞大人，元昊孤军南下，兵家大忌，元昊身经百战，用兵狡诈，这么做……难道你从未想过，其中有问题！”


    
“或许……元昊也有些大意吧。”庞籍的口气中明显有了不自信。他知道，元昊绝非是个大意的人。


    
范仲淹叹息道：“元昊若真的大意倒还罢了，但这人怎么会如此大意？据我所知，他甚少骄傲，骄傲的素来都是没有本钱骄傲的宋军。元昊既然敢让铁骑进入我军的包围中，不用问，他是有自信再冲出去。只盼……”他话未说完，有兵士奔来道：“范大人，狄将军加急军情禀告。”


    
范仲淹心头一沉，接信一观，脸色剧变。


    
庞籍也是凛然，急问：“范公，狄青出兵不利吗？”


    
范仲淹有些失神的将信交给庞籍，眼中已有深切的哀伤之意，“狄青已有了确切消息，贺兰原这些日子出兵十数万直奔泾原路而去。韩琦信中说夏军只有万余的兵力，那其余的兵力，在哪里？”


    
庞籍闻言，拿信的手也忍不住的剧烈震颤……


    
泾原路上，古道烽烟起，兵戈铮铮鸣。晚霞如血，如烽火般燃着清空。


    
元昊正立在瓦亭川的东山上，望着孤云远山、暮霞千里。


    
瓦亭川不在夏境，就在羊牧隆城南。元昊不是赵祯，在赵祯企盼西北安宁之际，元昊已兵行险峰，马踏横山，疾驰入了宋境。


    
兵锋汹涌，半天的功夫，羊牧隆城外，杀气横空。


    
元昊悠闲的立在山巅，见那最后一丝夕阳沉入了天际，还是屹立不动。


    
元昊无疑也是个孤单的人。


    
陪伴他的，只有孤单的轩辕弓、五彩的定鼎箭。


    
天地虽失色，五彩的穿云箭在暗夜中，仍旧泛着淡淡的光辉。


    
那五枝箭本来神鬼莫测，就算在轩辕弓前，也不失犀利的本色。


    
但长弓羽箭终究遮掩不了立在山巅上的那个人。


    
元昊依旧黑冠白衣，依旧容颜不改，眼眸仍旧燃着炽热的大志，但他无疑也是个落寞的人。巅峰之上，难耐孤寒。


    
脚步声响起，一人有些气喘的到了山巅，说道：“兀卒，有新军情禀告。”


    
元昊头也不回道：“说！”


    
那人道：“我大军径直杀到羊牧隆城下，命千余铁鹞子守在城外。羊牧隆城守将王珪派出通信的游骑，已被我们悉数剿杀。我军诱敌之兵万余，从怀远城转战张义堡。任福带三万宋军，兵出六盘山，从怀远城一路南追到张义堡，如今屯兵笼头山前，多半准备明晨与我军一决胜负。而武英、耿傅带宋军紧跟任福，就在笼络川接应，也有过万的兵马，他们对我们诱敌之军已形成了绞杀之势。”


    
元昊手指屈伸，节律如乐，他有些遗憾道：“中书令，看起来任福已认定此战必胜了。我本来以为，任福会直趋羊牧隆城，断我军的归路。看来我还是高看了他。”


    
来禀告军情的正是夏国的中书令张元。


    
张元是中书令，如果是在宋廷，也算是两府中人，但宋廷两府中人，少出汴京，只会在花前月下。张元不但出了夏都兴庆府，而且在宋境攀上这山巅，没有丝毫怨言。


    
张元微笑道：“任福白豹城一战后，心高气傲，不听人言。他眼下有恃无恐，认为四方都是宋军的堡寨，身后又是武英的兵马，就算不能胜，也有后路可退。不过他没有想到过，兀卒早率精兵十五万来到泾原路，就在这里等他。而他依赖的堡寨，到时候只怕可望不可及。”


    
风起云卷，天边不知何时涌起浓云，盖住了苍山，天地间满是肃杀之气。


    
有小雨淅淅沥沥的下，元昊手指在小雨中跳跃，如同个轻快的雨滴，“我们虽收买了宋军的西路巡检常昆，让他谎报军情，使韩琦、任福等人相信我军南下的兵力并不算多。但我们也只有一天的机会，迟则生变！”


    
张元道：“任福高歌猛进，命手下只带一日的口粮，明日就已粮尽。”


    
元昊握掌成拳，双眸凝视着右手，平静道：“那好，传令下去，命窦惟吉所率灵州兵马，全力困住笼络川的武英部，务必不放一骑过来！命洪州都统军克成伤扼住前往张义堡、笼竿城的道路，绝不能让任福回去！任福兵败，无法过笼头山，三路不通，必定退守羊牧隆城，我就在城外等他！”


    
元昊没有多说什么，但眼中满是决然，似乎已料定任福必败。


    
他有什么底牌，能这么有恃无恐？


    
张元思索道：“但羊牧隆城的王珪也是骁将，多半会出兵支援。兀卒不能掉以轻心。”


    
元昊哂然不语，轻轻拨了下弓弦，只听到“铮”的声响。


    
那声响如铁骑踏关，兵戈锋行，杀机已显。


    
他的用意很明显，来援救的是骁将也好，骠骑也罢，他照杀不误！


    
见张元并不退下，元昊缓声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呢？”


    
张元犹豫片刻，说道：“刚得到最新的消息，狄青烧了贺兰原，杀了那里的正副军主破浪兵和谠珥千战……他烧了贺兰原、毁了铁门关，已兵进宥州！”


    
元昊手指在箭簇上缓缓摸过去，停在银箭之上。


    
银箭泛着淡淡的白光，当初他就是用这枝箭，射杀了吐蕃三大神僧之一的金刚印。


    
他是不是想用这枝箭对付狄青？


    
元昊知道镇守贺兰原的是山讹，可狄青竟轻易地击败了山讹？


    
良久，元昊才道：“没藏悟道在做什么？”


    
张元道：“没藏悟道正在配合兀卒的攻势，重兵防范仲淹等人抢回金明寨。狄青兵行险招，没藏悟道暂时无法应对……”


    
元昊笑笑，淡漠道：“得失得失，有得有失。没藏悟道知道不能全守，放弃一部分地方，也是明智之举。这世上本来就是强者为王，弱肉强食。想要不挨打，只有比别人更强！宋廷腐朽昏庸，群臣贪婪享乐。契丹太后掌权，国主尚幼，平稳这些年，已失去狼牙利爪。大夏崛起，锐不可当，此乃天赐我的机会……一个狄青，挡不住我一统天下的步伐！”


    
张元皱眉道：“但狄青得范仲淹支持，如虎添翼，迟早必成兀卒的大患！”


    
元昊笑笑，满是大志的眼眸突然有种狂热，他目光投远，一字字道：“那我等他！”


    
天沉沉云起，雨淡淡生烟。


    
淅淅沥沥的雨，湿润了地上的泥土，却浇不灭那巅顶之人的壮志豪情。元昊望着宥州的方向，只见乌云蔽月，人迹踪绝，神色中，有着说不出如雨寂寞。

第二卷 关河令第三十四章 长歌


    
王珪心急如焚，因夏国大军倏然而至，围困了羊牧隆城！


    
王珪知晓对手重兵前来之时，立即闭城备战。羊牧隆城守军数千，但从北面杀过来的夏军，满山遍野，难以尽数。


    
王珪大惊，不明白为何任福不久前还传来要全歼入境夏军的消息，怎么转眼间就有这多夏军来攻。王珪更不解，夏军前来，西路巡检常昆本在羊牧隆城北的得胜寨巡视，为何没有半分消息传过来？


    
夏军并不攻城，只是扼住王珪的出兵。王珪虽派游骑出去报警求援，但游骑到东山而止。


    
东山附近有夏军最犀利的骑兵铁鹞子游弋，宋军游骑无法冲过。


    
夏军屯聚在东山之南，到底是什么用意？王珪不知晓。他更想知道，现在任福如何了？


    
正焦灼时，有兵士急匆匆赶到，“王将军，任都部署的人来了。”


    
王珪又惊又喜，不解城外均是夏军的骑兵，任福的手下是如何冲到了城下？无暇多想，王珪急招来人。那人浑身是血，满面尘土，见王珪后，立即跪地泣道：“将军，任都部署大军被围好水川，请将军出兵救援。”


    
王珪大惊失色，暗想昨天任福还有消息送来，说已围困夏军于笼头山，怎么今日就被反困在好水川？


    
好水川就在羊牧隆城的东南，平原开阔，利骑战！


    
任福不是在笼头山吗？怎么会跑到了好水川？


    
王珪心中起疑，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道：“任大人追击夏军到了笼头山，结果被夏军所败……”


    
王珪忙问，“夏军不过万余兵马，任大人带数万兵马，还有武英支援，怎么会败？”


    
那人悲愤道：“夏军有诈。在天明时，夏军从北方冲来了数万兵马，将武英部团团围困，切断任大人的后援。而在笼头山的万余夏军中，竟夹杂着夏军的三千铁鹞子！”


    
王珪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想听闻夏国铁鹞子总数也不过三千有余，说可抵十万擒生军。任福猝不及防，被这多铁鹞子攻击，怎能不败？


    
那人果然道：“任大人本命桑怿将军带三千前锋和夏军对攻，不想夏军铁鹞子全出，桑怿将军不能敌，当场阵亡。”


    
王珪心中一痛，桑怿是他当年在禁军时的好兄弟，不想就这么去了。


    
那人又道：“夏军趁机攻击，任大人不及布防，我军数万兵士被冲的七零八乱。这时又有夏骑兵攻击我军的后路，任大人支撑不住，只能向王将军所在的羊牧隆城奔走，期望依城作战。等任大人冲到好水川时，见路上有数个木箱，箱中有飞禽振翼之声。任大人命人开启箱子查看，不想里面飞出几十只鸽子，夏军见鸽子飞高，从东山冲出，将我军围困在好水川。任大人冲不出包围，逃不过追杀，这才派人冲出重围，求王将军救援！”


    
王珪脸色苍白，半晌才道：“你是如何杀出重围的呢？”


    
那人霍然抬头，眼中含泪，叫道：“王将军莫非不信卑职？”蓦地拔出单刀，已刺入腹中。


    
单刀入腹，透背而出。王珪一惊，急抓住那人手臂道：“你何苦如此？”


    
那人嘴唇喏喏蠕动，低声道：“请王将军出兵。”他缓缓倒下去，双眼不闭。王珪凝望着一地鲜血，惨然笑道：“好，出兵去救任大人。”


    
旁边有一李姓参军劝阻道：“王将军，若此人所言是实，敌势浩大，若是出兵，与飞蛾扑火何异？还请王将军三思。”


    
王珪半晌才道：“今我军有难，既已知情，当驰往救援。今日不救，他日何人救我？”


    
李参军垂下头来，再无言语。


    
王珪振奋了精神，喝道：“男儿在世，不愧天地。我军有难，当赴汤蹈火救赴国难。点兵，出城！”


    
羊牧隆城沸腾起来，王珪披甲持槊，已冲出城池。他带出四千兵马，只留两千兵力守护城池。


    
等近东山之时，王珪已听到山的那头杀声震天，兵戈铿锵，燃了心中热血。


    
这时响炮震天，远处夏军早迎来了数千骑兵，静静列阵以待。王珪心中微沉，暗想夏军知羊牧隆城会出兵，早就有准备。只是略有迟疑，王珪稍整阵型，已喝道：“冲过去！”


    
他既然出了城，就没有打算再回去！


    
王珪一马当先，持槊猛攻，夏军微触即退，只是此军才退，又有生力军拦阻。


    
雨已停，血更涌，东山两侧，兵戈峥嵘。


    
不知多久……


    
天空现出分亮色，一缕阳光透出厚云，斜照在王珪的脸上，王珪这才惊觉，原来已午后，他厮杀了数个时辰。东山那边杀声仍在，他已十数次冲击敌阵，但仍冲不过夏军的骑兵阵。


    
夏军实在太多、太过厚重。


    
那汹涌的骑兵，仿佛永无止歇。


    
王珪回头望过去，见到身边已剩下不到半数的兵马，每人脸上均已露出疲惫之意。无人不伤，无人不伤痕累累。


    
王珪马槊已折，换了铁锏，望着胯下的马儿都口吐白沫，听着东山那面的杀声，心如刀绞。


    
他终于缓缓的举起了铁锏，哑声道：“杀！”


    
身后静悄悄的并没有声息，王珪霍然回头，见到了众人脸上的犹豫。


    
为何不攻？王珪想问，突然发现手掌钻心的痛，低头望去，才发现铁锏已弯，手掌破裂。他虽有勇气再战，但一双手已难承受如此的鏖战。


    
“王将军……不行了。”有兵士胆怯道：“敌军太厚了，我们根本冲不过去。我们何必……”见王珪望过来，那兵士懦弱无言。


    
目光从那兵士脸上掠过去，王珪望在余众的脸上。所有人都有了迟疑、畏惧和疲惫。


    
王珪下马！


    
众人均舒了口气，夏军虽厚，但均在东山，并没有对他们形成合围之势。王珪若回返羊牧隆城，众人还有活命的机会。王珪也是人，王珪也会累……


    
王珪跪了下来，没有向兵士跪倒，只向东方而跪。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王珪何意？


    
那面的夏军，也缓了攻势，默默地看着对面的宋军。这十数次的冲杀，让他们也是心惊疲惫。他们并没想到，宋军中除了狄青外，还有如此刚烈勇猛的将领。


    
东方有夏军，但更远的东方却是汴京。


    
王珪向东方三拜，喃喃道：“臣得圣上厚恩，才能有如今之荣耀。今日臣非负国，实则力不能也……”众兵将垂头，几欲落泪，只以为王珪也放弃了进攻的打算。王珪挺起腰身，嘴角反倒露出丝笑容，“臣不敢求旁人赴死，只能独死报国！”


    
他突然想起了当年在永定陵之时，夜月飞天曾说过一句，“夜月飞天不才，只求和你叶知秋一战。”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过是重演反复。


    
千古艰难唯一死。


    
他王珪已不怕死，还怕什么？他只求一战——堂堂正正的一战。


    
或许别人不解，或许别人不从，或许太多或许……但他王珪明白自己做什么，这已足够。


    
翻身上马，再不多言，王珪策马向夏军冲去。宋军呆滞，喊道：“王将军！”


    
夏军也呆住，军阵中并无长箭射出。


    
王珪孤胆单锏，匹马双拳，就那么到了夏军阵前。夏军中一人呼喝而出，手持长枪，挺枪就刺。


    
疆场的事情，就要用血气来解决。


    
党项人好武，不甘示弱。宋军有孤胆将领，党项人中，更有好战之人。其余夏军见有人迎战，并不上前围攻，反倒勒马不前。


    
那人长枪如电，一枪就刺在了王珪的右肩。长枪入肉，鲜血飙出，甚至可听到铁枪和骨头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王珪根本不闪，竟凭右臂夹住长枪，左手鞭起，重重击在那人的头盖之上。


    
“啪”的一声响，夏军来袭那人脑浆迸裂，死尸落地，夏军大呼。


    
马儿悲嘶，栽落尘埃。那马儿征战了许久，已捱不住如斯恶斗，竟先毙命。王珪飞身而起，已骑在来敌的马上，催马再行。顷刻又有夏军持枪刺来，王珪如出一辙，以伤臂挨枪，铁锏舞动，又杀一人。


    
夏军惊悚，一时间被王珪的彪悍所惊，有人退，有人上，长枪乱刺。


    
片刻之后，王珪已中三枪，那铁锏已成红色，阳光一耀，杀气凝冰。又有六七个夏军被王珪活生生的打死。王珪嘶声高喝，舞鞭再杀，这次号角吹起，苍凉凄然。


    
“哗啦”声中，夏军已闪出一条道路。


    
远处的宋军望见，几乎难以相信眼睛，方才数千宋军撕不开夏军的防线，王珪竟凭一己之力打通了前方的道路？


    
王珪心中诧异，才待催马，只见到空中黑气一闪，眼前血红，蓦地身形一凝。


    
夏军沉寂，宋军悲呼，只见王珪眼中插着一箭，透出了后脑，爆出了一蓬血雾。


    
王珪却再也听不到什么，只看了世间最后的一眼，然后就那么缓缓地摔了下去。他最后一眼，见到路的尽头，并非他执意要救的宋军，那里只立着一人一骑……


    
马上那人黑冠白衣，手擎长弓，神色萧索，却有号令天下的睥睨之气。弓是轩辕弓，弓弦如琴弦般的震颤，激荡着所有人的心弦……


    
那人当然就是元昊！


    
元昊出箭，用的是黑羽铁箭，在王珪冲出的那一刻，一箭射杀了王珪！


    
“可恨我不是狄青。”王珪想到这里的时候，再没了知觉。


    
铁锏落地，砸到一处水洼中，激起几滴水珠，仿佛是苍天的血。阳光照耀下，满是红色。


    
西北烽烟四起之际，兴庆府就和大宋的汴京一般，繁华依旧。太白居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当年夏随在太白居被杀，虽起了些风波，但很快风平浪静，太白居如今的生意更胜从前。


    
太白居的二楼正坐着几个人，唾沫横飞的议论。


    
有一人衣着华丽，看起来是个贵族子弟，突然道：“总是听你们说狄青如何如何，可谁见过狄青到底长的什么模样呢？”原来方才众人正在议论边塞战事。


    
说边塞，就忍不住的要说狄青。


    
一旁有个瘦子道：“都说此人长的极丑，青面獠牙，有如恶鬼。在阵前只要露面，见到的人都会魂飞魄散，手脚动弹不得。”


    
旁桌食客中有个着长衫的道：“你说的可大错特错，我听说狄青这人不是丑，只是魁梧，听说他虎背熊腰，两个眼睛都和铜铃一样，若是吼上一声，直如虎啸。听说他在金汤城前吼了声，吓得城中的战马都是软瘫动不得。”


    
衣着华丽那人不屑道：“以讹传讹罢了，我就不信他有什么能耐，若能见见他，我倒想和他较量较量。”他腰间带剑，雕花的剑鞘，金镂的剑柄。那人解下剑鞘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碗碟乱响。


    
方才说话的瘦子和长衫都是吐下了舌头，不敢多话，只怕这位是御围内六班直的人物。


    
那衣着华丽之人说着话，不停地扯着脖子向楼下长街望去，似在等人。他只顾得向外张望，没有留意到旁桌有个食客，抬头望了他一眼。


    
那食客脸色黝黑，带着毡帽，一直在低头饮酒，万事无关的样子。可抬头一望，双眸中隐泛寒光。食客脸色黝黑，鬓角已有华发，抬头那一刻，看其脸部的轮廓，却是极为的英俊挺拔。


    
酒楼的楼梯口处有脚步声响起，衣着华丽那人微喜，扭头望过去，见到上来个面带微笑的寻常人，不由大失所望，又转过头去。


    
那微笑之人到了脸色黝黑的食客面前坐下，伸手从怀中取出封书信递到那人面前，眼中有分悲凉之意。


    
脸色黝黑的食客并不意外，接过了书信，展开一看，双手都已颤抖起来。他的眼中，除了有悲凉、缅怀、伤痛之意外，还有着几分凌厉的杀意。


    
这二人举止平静，并没有引发旁人的注意。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马蹄急骤。有好事的食客探头出去观望，见长街的一头，有数骑驰来，为首那人，身形彪悍，脸色阴冷。


    
有人低声道：“是御围内六班直的人。”


    
衣着华丽那人脸露喜意，楼上招呼道：“毛奴大哥，小弟在此！”


    
为首那人已到太白居下，抬头望见那衣着华丽的人，突然飞身下马，入了太白居。


    
太白居里面的食客都是脸色微变，很多人已认出进来那人叫做毛奴狼生。


    
毛奴狼生性格残忍，均说此人本是孤儿，被人从狼窝中捡了出来，后来习得武技，被元昊赏识，得入御围内六班直，眼下是宫中虎组的领班。


    
当初狄青入兴庆府行刺元昊，乔装成尚罗多多，还当过此人的下属。


    
有的人已悄然离去，毛奴狼生突然一把抓住个偷走的食客，冷笑道：“你是狄青？”


    
那食客骇得脸色发白，说道：“我不是。我怎么会是狄青呢？”


    
毛奴狼生道：“你不是狄青，见到我为何要走？”


    
那食客知道最近狄青攻宥州、战洪州、大闹夏境，兵行诡锋，已屠了羌人三族。而毛奴一族，就是被狄青屠灭的三族之一。毛奴狼生虽说六亲不认，但对此事肯定也很恼火。


    
那食客暗道倒霉，颤声道：“小人吃饱了，因此要走。”


    
毛奴狼生盯着那食客道：“你桌子上的一笼包子十二个，到现在只吃了一个，你就饱了？既然这样，我和你赌一赌。”


    
“赌什么？”那食客惊恐道。


    
“我赌你肚子里并没有多少饭，你还在饿着。我若输了，我就赔你一百两银子。”


    
“这个……如何来赌？”那食客汗水已流淌下来。


    
“剖开你的肚子，不就知道了？”毛奴狼生面无表情道。


    
那食客已吓得双腿发软，“你……是开玩笑吧？”


    
毛奴狼生一摆手，“拉他出去，剖开他的肚子看看。”早有手下人上前，拉着那食客出了太白居，那食客惨叫声如杀猪般，陡然间惨叫止歇，血溅长街。


    
惨叫虽止，可那余声如锯木般的剌着众人的耳朵。


    
有胆小的人，吓得下身潮湿恶臭，太白居，已死一般的沉寂。


    
毛奴狼生残忍的望着一众食客，一字字道：“我最恨旁人骗我，你可以不理我，但你要记得，千万不要骗我！”


    
他说完后上了二楼，楼下的食客一哄而散，楼上的食客如待宰的羔羊，跑都不敢跑。众人都有些厌恶地望着那衣着华丽的人。


    
衣着华丽那人还自鸣得意，见到毛奴狼生前来，那人上前施礼道：“毛奴大哥，小弟有礼了。”


    
毛奴狼生道：“我没有兄弟。”


    
那人改口道：“毛奴大人，卑职有礼了。”


    
毛奴狼生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属下。”


    
众人厌恶那人的谄媚，只希望毛奴狼生也把那人拖出去剖开肚子。可那人竟还能笑得出来，说道：“毛奴大人，小人有礼了。”


    
毛奴狼生脸色依旧阴沉，却不再多说什么，突然喝道：“拿笔墨来。”


    
太白居的掌柜错愕不已，不解毛奴狼生要笔做什么，但还是颤颤巍巍的亲自奉上笔墨，奉承道：“毛奴大人可要题字吗？那可真让太白居寒壁生光。”


    
毛奴狼生冷冷一笑，蘸墨上了长凳，在雪白的高墙上写了几句话。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狄青等鼠辈，只会弄偷袭！”


    
写罢，毛奴狼生哈哈大笑，回望楼上的食客道：“你们说……我写的如何？”


    
众人默然。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辈，犹自说军机！


    
这首诗，本是中书令张元在三川口写给韩琦、夏悚二人的，毛奴狼生不过是加以篡改，把狄青扯了上来。


    
好水川宋军再次惨败！


    
桑怿战死，任福战死，数万宋军尽折好水川。


    
王珪战死，羊牧隆城告急。


    
武英战死，耿傅战死。武英部全军尽墨。只有朱观一部，侥幸杀出重围，只余千人。渭州都监赵律带两千骑兵赶赴救援的时候，亦折损阵前，全军覆没。


    
当年和狄青一同赶赴边陲的殿前侍卫，在好水川一仗中，大半数殒命。


    
张义堡失陷，笼竿城被围，怀远城告急。


    
夏军铁骑铮铮，兵分两路，一路由东南侵入逼近秦州，一路向东北返杀，已近三川寨，肆虐镇戎军。


    
消息传了开来，宋人震骇失色，夏人高呼欢颜。


    
宋廷一直把三川口一役视为奇耻大辱，耿耿于怀，只以为立国以来，以这次失利最为耻辱。不想到才过了年余，好水川一战，更给了宋廷当头一击！


    
好水川之败，耻辱更甚！


    
张元统军大胜后，就将韩琦未足奇一诗投书与三川寨，再次羞辱了韩琦。毛奴狼生如今在太白居篡改了诗句，就是想羞辱这里的宋人。


    
兴庆府中，宋人亦不在少数。楼上众人沉默，衣着华丽那人却道：“大人写的再贴切不过，狄青鼠辈，不足一道。小人……其实也想和他比试比试了。”


    
毛奴狼生脸色这才好转些，见众人战战兢兢，指着个瘦子道：“我问你话呢，你难道没有听见？”


    
那瘦子就是方才说狄青青面獠牙的人，闻言胆颤道：“很好，比李太白还……太白……”他本想恭维，但嘴已不听使唤。有人想笑，毛奴狼生也笑了起来，可眼中满是杀气，“我比李太白还白？说得好……”


    
“说得好呀。”一人突然截断了毛奴狼生的话。


    
众人大惊，只见那脸色黝黑、头戴毡帽的食客微笑道：“毛奴大人这诗真的好。”众人见到他的笑，不知为何，背脊涌上了难言的寒意。


    
那笑容中，竟像带有无穷的杀机！


    
毛奴狼生目光如钉，死死地瞪着那人道：“哪里好呢？”他并不认识那人，感觉那人虽有些古怪，但他不惧。


    
头戴毡帽那人道：“我也有两句诗回赠大人。”


    
“回赠？”毛奴狼生瞳孔缩紧，一字字道：“那好，你写！”他手一挥，手中的笔倏然飞出，已打到那人的面前。


    
毛笔急飞，速度已不亚于短剑掷出。


    
那人伸手一抄，已把笔拿在手上。毛奴狼生微凛，却见那人手持毛笔，走到白墙前。


    
毛奴狼生的手下就要上前，却被他摆手止住。


    
带毡帽那人提笔蘸墨，不慌不忙的写下两句，“从未识得毛奴面，如今才知丈八长。”


    
众人大失所望，以为这人也不过是个谄媚之辈。


    
毛奴狼生见这人身手不差，本暗自警惕，可见他竟写诗奉承他魁梧，不由暗想，“难道这人就和马征一样，也想求官吗？”


    
原来那衣着华丽的人叫做马征，这些日子来，端是给了毛奴狼生不少好处，就为了能在兴庆府做个官儿。戴毡帽那人既然要奉承毛奴狼生，多半也是不得志之人。


    
毛奴狼生正沉吟间，戴毡帽那人又写了两句话，“不是毛奴丈八长，为何放屁在高墙？”


    
众人哗然，见那人讽刺毛奴狼生写诗就是放屁，想笑又是不敢。


    
毛奴狼生见了勃然大怒，浑身骨头“咯咯”响动，杀心已起。那人竟还能好整以暇的又写了三个字，然后掷了毛笔，拍拍手笑道：“我写的如何？”


    
他虽在笑，但目光如针，盯在毛奴狼生的身上。


    
太白居静寂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惊骇地望着白墙上最后写的三个字。


    
狄青留！


    
那人写的最后三个字，赫然就是“狄青留！”


    
眼前这人就是狄青？狄青怎么会到了兴庆府？


    
那人推了下头顶的毡帽，露出虽黑、却极为俊朗的一张脸，那人正是狄青。他不过是抹黑了一张脸，暂掩刺青，但他萧索怅然、气息依旧。


    
他悲意满怀，蓦地想到当年众人醉酒狂歌的情形。歌声犹在耳，可武英、王珪、桑怿等人均已不在。


    
那些平日沉默、心中热血的汉子，在他狄青受窘，被韩琦轻蔑的时候，还是义不容辞的站出来，站在他的身边。


    
君子之交，平淡若水。


    
可真正需要的时候，抛头颅，洒热血，义无反顾……


    
狄青正为兄弟们的死而狂怒悲愤，毛奴主动挑衅，他如何能忍？


    
“毛奴狼生，我和你赌！”


    
毛奴狼生浑身蓄力，一字字道：“赌什么？”


    
狄青冷笑道：“我赌你活着离不开这太白居！我若输了，随便你如何！”


    
众人哗然，毛奴狼生望着狄青满是杀机的一双眼眸，背脊蓦地窜起一股寒意。狄青若输了，当然要死，可他毛奴狼生输了呢？


    
他毛奴狼生不止人要留在太白居，还要留下一条命！


    
毛奴狼生没有动，可握刀的手，已青筋暴起。他的眼角开始跳动，感觉到背脊都有汗水，良久，他才道：“好，我和你赌了！”毛奴狼生一句话说出，太白居中氛围已如风雨怒来。


    
众人望见毛奴狼生咬牙切齿，战意已起，却还没有出手，都以为毛奴狼生是在蓄力一击，只有毛奴狼生知道不是。


    
他有些怕。


    
这种恐惧，毛奴狼生许久未有。但当见到狄青镇静的一张脸，自信的一双眼，还有那腰间随意挎着的一把刀，毛奴狼生想起太多太多狄青的往事。他未见狄青的时候，只以为见到狄青时，会毫不犹豫的杀过去，可见到狄青的时候，双腿有如灌铅般沉重。


    
那沉寂的氛围已让人发狂。


    
狄青笑了，手扶刀柄道：“方才你说我是鼠辈，我就和你光明正大的一战，难道你连鼠辈都不如了？出招吧！”


    
狄青厉喝才出，毛奴狼生遽然拔刀，一个跟头就要翻出二楼。人在空中，毛奴狼生嗄声道：“拦住他！”


    
毛奴狼生退，他不战而退，他已没有了和狄青交手的勇气。


    
败就死，逃或许还能留住性命。


    
并非所有的人都不怕死，越看似凶狠的人，心底越怕死。因为他们一直在轻贱着别人的生命，来压制自己心中的恐惧。


    
毛奴狼生带了四个手下到了楼上，那四人在毛奴狼生退的那一刻，几乎同时出刀拦住狄青。


    
只要刹那的功夫，毛奴狼生下了楼，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


    
楼中陡然寒气大盛，惊虹起，血光崩。


    
众人只见一道飞虹追出去，击在毛奴狼生的背心，倏然缩回。


    
惊虹如闪，毛奴狼生半空顿了下，然后胸口、背心同时喷出了鲜血。阳光照耀下，如虹化七彩，从毛奴狼生身上幻化了出来。


    
“砰”的一声大响，尸体摔在楼下，街市大乱。


    
楼上沉寂若死，众人都不敢动，只见围攻狄青的四个侍卫已翻身倒地，喉间鲜血狂涌。


    
狄青出刀，不但一刀击杀了毛奴狼生，还顺手杀了四个侍卫，这是什么样的刀法？


    
“呛啷”鸣响，长刀归鞘。狄青一刀得手，不急于离去，反倒走到栏杆处向下望去，见毛奴狼生怒睁双眸，眼中满是不信之意，淡淡道：“你输了。”


    
他放声长笑，突然一指马征道：“你过来。”


    
马征裤子全湿，双股打颤，闻言跪倒道：“狄大爷，小人是随口乱说……”不等多说，一声惨叫，已捂住耳朵。


    
狄青一刀削了他的耳朵，沉声道：“留下你的命去告诉张元，让他以后小心些睡觉。”马征惨叫声中，狄青已不见踪影。


    
众人呆若木鸡，只听到远远传来狄青豪放的歌声。


    
“男儿此生轻声名，腰间宝刀重横行，流不完的英雄血，杀不尽的是豪情！”


    
那歌声铿锵有力，激荡街市中，渐渐去得远了……


    
可那股豪情血气，久久的留在天地之间，余韵不绝！


    
狄青杀了夏国六班直的好手，长笑而去。


    
他虽笑，但心中满是悲怆，杀个毛奴狼生，根本算不了什么，减轻不了他心中的悲愤。


    
当年众人并肩前往西北，已料到将军百战死，壮士难得回。此去经年，风沙刻磨，一腔热血，说不定就此撒在边塞之上。


    
说不定去了，就见不到亲人。说不定去了，就留在边塞……


    
但没有人退缩。


    
他们有豪情、有热血、有远志、有为国死战、捐躯边陲的决绝之心。


    
可他们本不必死！


    
狄青不愿多想，他对兴庆府早就轻车熟路，出楼后，轻易的摆脱了夏军的追踪，混出了兴庆府。


    
到了郊外，狄青远望群山连绵，径直到了一片密林旁。


    
戈兵早在林外等候，见了狄青，迎上来道：“狄将军，延州有信，周美已挺进绥州，占领了承平寨。”


    
狄青喃喃道：“打的好。攻下了承平寨，绥州在望。绥州若再能打下来，夏人的银州又危险了，只要我们不停的打下去，夏人就顾不得打我们了。现在……径原路有新情况了吗？”


    
戈兵道：“我军好水川一战惨败，韩琦上书担责，不过夏竦说责不在韩琦，而在任福。当初韩琦的确叮嘱任福小心从事，不想任福大意猛进，遭此败仗。”


    
狄青想起韩琦高傲的神色，叹了口气，喃喃道：“难道好水川数万的冤魂，就是一个责任可以了结了？”


    
狄青脸上怅然之色更浓，戈兵又道：“听说朝廷下旨，将韩琦贬到秦州当知州……最近新派滕子京暂管径原路。”


    
“滕子京？”狄青有些疑惑，“他是谁？”


    
“他是范公的挚友，当年和范公一起中的进士。听说此人不错。”


    
狄青真心的笑了，“范公的朋友，总不会差了。眼下元昊在径原路，有退兵的迹象吗？”


    
戈兵道：“据目前的消息，还没有。元昊看来想要打通入关中之路，目前重兵肆虐径原路，滕子京闭城不出，压力很大。”


    
狄青皱眉道：“这说明我们给元昊造成的打击并不大。”


    
戈兵苦笑道：“狄将军，我们一共两千的人手，已接连数战。你更是在没藏悟道带兵围杀的时候，带着我们几百人横穿沙漠，来到了兴庆府，伺机攻打长鸡岭，威胁元昊退兵，你做不了更多了。”


    
长鸡岭已在贺兰山谷，贺兰山谷又是兴庆府的西北屏障，贺兰山谷若有战情，兴庆府肯定人心惶惶。狄青一直没有放弃逼元昊回兵的念头。


    
狄青靠在树上，心中暗想，“戈兵说得不错，我虽一直给夏军施压，但依眼下的人手和能力，的确难以给元昊震撼的威胁。既然如此……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正沉思间，心中突升警觉，狄青脸色不变，悠然说道：“今天的天气不错。”


    
戈兵眼中寒光一闪，见狄青左手食指向东南角的林中一指。


    
有敌前来！


    
狄青和手下十士有一套联系的密语，方便行事。狄青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就是示意有敌，他食指的方向，就是示意敌踪所在。


    
十士中，多是桀骜不驯之辈，经种世衡感化甄别入选，但对狄青都是心服口服。戈兵跟随狄青许久，更是对狄青由衷的佩服。


    
狄青说有警，就绝不会虚报。


    
可这附近早有戈兵的手下戒备，又有谁能轻易掠过那些人手的戒备，到了狄青的身边？


    
戈兵目光电闪，突然撮唇做哨，口中发出一声鸟鸣。那鸟鸣极为逼真，鸟鸣声起，戈兵已冲到一棵大树下。


    
戈兵身形展动，长剑出鞘，已一剑向树上刺去。


    
树上有人！


    
剑光如电，炫目明耀。戈兵长剑才出，一人从树上飞鸟般的掠过。长剑斩空，戈兵心中微凛，暗想来敌身手卓绝，是劲敌！


    
那人跃到树下，不等奔走，林中已有五六人奔出，向那人围来。那人身形陡转，霍然向狄青冲来，厉喝道：“狄青，拿命来。”他手腕一动，袖口突然冒出个铁杆模样的东西，尖端有如鹰喙。


    
眼看他离狄青不过丈许，那鹰喙已倏然而动，就要轰然一击。


    
狄青竟动也不动，皱眉问道：“飞鹰，你做什么？”


    
那人倏然而止，立在狄青身前，哈哈一笑道：“好一个狄青，这都吓不了你。”他手臂上的鹰喙“嗖”的声，已缩回到了衣袖。


    
那人脸上戴着眼罩，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鹰钩一样的鼻子，目光犀利若鹰，正是和狄青联手刺杀元昊的飞鹰。


    
狄青一摆手，手下人隐去。狄青皱眉道：“你觉得很好玩？”他不想飞鹰突然到了这里，飞鹰来兴庆府做什么？


    
飞鹰叹口气道：“一点也不好玩。上次我杀了夏随后，被人追杀，一路逃到了玉门关，差点送命。不过我没想到，那种计谋竟也杀不了元昊。”他谈话间傲气不减，狂性依旧。


    
狄青眼中光芒闪动，若有所思道：“那你这次前来，要做什么？”


    
“找你！”


    
狄青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飞鹰撇撇嘴，高傲道：“你杀了毛奴狼生，夏人找不到你，我却能跟上你。”


    
狄青皱眉，暗想这人神出鬼没，连元昊也敢得罪，到底是谁呢？沉声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飞鹰缓缓道：“我准备找你联手，再杀元昊，为郭大哥复仇！”他目光咄咄，满是狂热。


    
狄青哦了声，轻淡道：“你真的想为郭大哥复仇吗？”


    
飞鹰身躯微震，目光陡然变得淬厉，缓缓道：“那我费尽心力的联系野利旺荣，让你混入宫中刺杀元昊，搅乱兴庆府，逃亡玉门关，都是吃饱了撑的？”


    
狄青目露思索之意，半晌才缓缓道：“你逃往玉门关，因为你知道……香巴拉在那附近！你和野利旺荣合作，也是为了香巴拉。你要杀元昊，不过是因为他阻挠你接近香巴拉！”


    
飞鹰眼中光芒爆闪，身形微弓，已现杀机。


    
狄青知道自己猜中了。


    
二人方才均在试探，斗谁能掌控局面。飞鹰一直故作神秘，狄青就要在这方面，揭穿他的神秘，取得先手。


    
与飞鹰对话的过程中，狄青一直在想着和飞鹰交往的经过。


    
飞雪、元昊、野利旺荣、玉门关——玉门关岂不在沙州的附近？


    
想到沙州的时候，狄青又想到赵明曾说的敦煌和历姓商人，更不能不想到香巴拉。


    
念及香巴拉的时候，狄青霍然醒悟，飞雪非要穿越沙漠去兴庆府，可能就是去找飞鹰。飞雪和飞鹰竟能联手，是不是因为他们有个共同的目的？


    
飞雪要去香巴拉，这么说，飞鹰也为了香巴拉！狄青想到这个答案，其余的事情豁然开朗，他接连三个推断，水到渠成。


    
见飞鹰神色紧张，狄青更加轻松，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被飞鹰牵着鼻子走了。


    
“就算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你也不必剑拔弩张吧？”狄青神色惬意道。


    
飞鹰舒了口气，突然笑道：“狄青，你其实也不敢肯定的，对不对？我一紧张，反倒告诉你了实情。”


    
狄青微微一笑，不再多说。有时候，不说比说要管用。


    
飞鹰正视狄青，半晌又道：“你还知道什么？”


    
狄青模棱两可道：“该知道自然就会知道。”心中却想，飞鹰显然没有进入香巴拉，他没有成功，所以又回到兴庆府。兴庆府有香巴拉的秘密吗？还是他还要找合作之人？如果说一定要找合作的人手，难道说要入香巴拉，单凭一己之力不行了？不然何以飞雪一定要找个同伴前往？


    
以前模糊的概念渐渐清晰，狄青知道的越多，愈发的冷静。他更知道一点，他不急，急的就会是飞鹰。


    
飞鹰眼中含义意味深长，突然道：“我知道你也在找香巴拉，对不对？”


    
狄青心口一痛，还能神色不变，“因此你一直不对我提及香巴拉，你怕我会和你抢？”


    
飞鹰笑了，神色中，蓦地变得自负，“该是我的，就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狄青讽刺道：“你不必这么着急把香巴拉划在你的地盘里。我必须要告诉你个现实，现在香巴拉还在元昊的地盘中。”他依旧在试探，果见飞鹰眼中露出憎恨之意，“元昊这个杂碎，我迟早有一天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狄青再次肯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香巴拉就在沙州！元昊控制着沙州，不让任何人接近。狄青倒也有些骇然飞鹰的狂傲和自信，飞鹰甚至不把元昊放在眼里。


    
这个飞鹰，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有什么底气如此自信呢？


    
飞鹰陡然放缓了语气，“狄青，既然你也知道不少，那我就和你直说吧。我找你，就是为了和你联手找出香巴拉的秘密。这天底下，如果以你我之能，还不能找出香巴拉的秘密，那只怕没有别人能找出这秘密了。”


    
“是吗？”狄青不咸不淡道，“飞雪加上野利斩天也不能吗？”


    
飞鹰冷笑道：“他们是痴心妄想。”


    
狄青心中微动，微笑道：“你听我说飞雪和野利斩天在一起，根本不惊讶？是不是说，你已见过他们了？”


    
飞鹰微震，已意识到狄青早非沙漠时的那个狄青。眼下的狄青，更加的睿智成熟，心机很是深沉。他虽什么都没有说，但狄青已知道了很多。


    
狄青见状，摇头道：“你什么都瞒着我，那我们如何合作呢？”心中却想，飞雪和野利斩天肯定也没有成功，不然飞鹰的目标就是那两人。叶知秋这久没有消息，曹佾也在苦苦寻觅……


    
这个香巴拉，到底有什么玄奥？


    
半晌后，飞鹰试探道：“狄青，其实你比我更想去香巴拉。你若和我联手，寻出香巴拉的机会更大。我的确有一些事瞒着你，但现在显然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


    
狄青斜睨着飞鹰，突然道：“你和我合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解下你的眼罩，你必须让我知道你是谁！我不习惯与不知底细的人合作。”


    
飞鹰身躯一震，凝声道：“我若不解开眼罩呢？你又如何？”


    
狄青心中一紧，暗想飞鹰为何对身份如此重视，飞鹰怕什么？他几乎想要动手揭开飞鹰的眼罩，但他终于克制住冲动。


    
眼下他没有擒住飞鹰的把握，他也没有必要和飞鹰撕破脸皮。


    
“不告诉我你的身份，那就请便吧。你说得不错，我的确也想寻找香巴拉，但我……不必一定与你合作！”


    
飞鹰脸色突然变得极为古怪，凝声道：“狄青，你今日若不和我合作，你肯定会后悔！因为天底下，只有我一人才知道如何破解香巴拉之秘！元昊都不行！”


    
“是吗？”狄青心中虽紧张，仍是满不在乎的表情，“那你自己去找吧，何必来找我呢？”


    
飞鹰眼中已现怒意，长吸一口气，仰天长笑道：“好，你莫要后悔！”他言毕，霍然转身，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密林之中。


    
狄青微有失望，不想飞鹰突然说走就走，却示意手下人莫要拦截。他和飞鹰一番谈话，有些收获，但意义不大。他更知道，飞鹰来兴庆府，也绝不会是因为他狄青。


    
在杀了毛奴狼生之前，谁都不会想到他狄青已来到了兴庆府，飞鹰也不例外。


    
飞鹰到兴庆府，多半有另外的目的！


    
正沉吟间，韩笑已赶到。方才在太白居给狄青送信的人就是韩笑，他一见狄青，就道：“狄将军，有最新消息。范大人急招你回返！”


    
狄青微怔，猜不到范仲淹招他回返是因何事。但知道范仲淹不会无的放矢，当下吩咐道：“韩笑，你传令下去，让李丁、暴战今夜进攻长鸡岭的夏军。一战之后，莫要停留，全部撤走！”


    
韩笑传令下去，狄青不再耽搁，和韩笑、戈兵一路向南，准备过群山上官道回返大顺城。到了山脚处，狄青忍不住向戒台寺的方向望了眼，见远方戒台寺虎踞龙盘般，不由止住了脚步。


    
山风幽幽，繁花似锦。


    
狄青收回目光，望着那山野中娇笑的花儿，不知哪一朵是杨羽裳的笑，又是一阵惆怅。他本以为可以不想，原来那相思只是刻得更深……


    
他举步要走，突然止步。


    
这时天蓝草绿，花红风轻。烂漫的山光中，过来了一顶小轿，轿子金顶玉帘，在青青山色中，显得那么的引人注目。


    
轿子前后都跟着夏军，共有十六人。轿子旁跟着一婢女，垂首低眉，轻移莲步。


    
韩笑留意到狄青在看婢女，有些奇怪。那婢女虽唇红齿白，有些姿色，可狄青绝非好色的人，狄青盯着那婢女要做什么？


    
韩笑觉得轿中人身份不低，心中微动，向戈兵使个眼色。


    
戈兵走到狄青的面前，做个杀的手势。狄青摇摇头，扭头闪到了路的一旁。韩笑方才只以为狄青要出手杀人，见狄青表态，知道会错了意，也跟戈兵闪身到了路边。


    
韩笑不知情，狄青却是认得那个婢女，当初他刺杀元昊不成，避难丹凤楼的时候，就见过那婢女。


    
那本是单单公主的丫环。


    
轿中人是单单？


    
一想到这里，狄青脑海中闪过那紫衣身影，还有那倔强略带苍白的面容。这里离戒台寺不远，单单可能是去上香还愿，如今回转兴庆府吧？狄青如此猜测。他心中并没有杀机，只在静等轿子过去。


    
狄青的举动很寻常，普通百姓见到这种轿子，不用问，也是暂避以免麻烦的。


    
天往这方蓝，轿往这方来。


    
那些夏兵盯着路边的狄青三人，眼中露出警惕之意，毕竟当初单单曾被飞鹰抓过一次，这些人得兀卒的吩咐，随时保护单单，如有失误，难免人头落地。


    
擦肩而过，如山色融云，蝉过青草……


    
淡淡的，似近实远。狄青已待举步，轿子突然停了下来。戈兵肩头轻耸，韩笑笑容微凝，只有狄青还是不动声色，斜睨着小轿。


    
轿帘卷开，果然现出熟悉的紫色，如丁香盛开。单单下了轿子，向狄青这方向望过来。她像是望着狄青，又向是望着青山连云。


    
一如既往的高傲，一如既往的任性，但七分高傲中，夹杂一分惆怅，两分憔悴。


    
单单人就如冰山般的冷，但眼神中，有了分惘然和思念。


    
她思念着什么？


    
狄青没有再想，也没有再看，他移开了目光，绝不是因为觉得单单会认出他。


    
单单终于移开了目光，狄青已变了装束，她当然认不出来。可她为什么要下轿，难道说……这里曾经有过思念？


    
良久，夏兵无语，也不敢劝。单单突然拎着裙角，跳着脚向山坡上跑去。


    
护卫的夏军都是脸上色变，但喊都不敢喊，只能低声呼哨，分散开来的卫护。幸好一望绿草无垠，没有人的藏身之处，也不虞有刺客。


    
狄青满是诧异，不解单单要做什么。他就算猜得透飞鹰的心机，可却看不透单单的心思。


    
单单蹲了下来，蹲在绿草中，捡起块碎石，划着什么，又像望着什么。片刻后，她起身下山，入了轿子。


    
轿子抬起，伊人远去。


    
狄青望着那轿子消失不见，转身要走。韩笑突然道：“这女子方才好像在写什么。就在那红杜鹃旁。”


    
狄青微怔，摇头道：“她写了什么，不关我们事。”


    
戈兵有些好奇，说道：“狄将军，下属去看看。”他知道狄青不会阻止，飞掠过去，片刻后回来道：“韩笑说得不错，那女子的确写了几个奇怪的字。”


    
狄青不经心的问，“写的是什么？”


    
戈兵表情古怪，半晌才道：“她写的是，‘花儿悄悄开，你为什么会来？’”


    
狄青一震，竟然呆了。


    
花儿悄悄开，你为什么会来？


    
单单为何要写这句话？难道说单单公主，方才已发现他狄青来了，她是怎么发现的？狄青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暗想道：“她说的，不见得是我狄青了。”


    
狄青心情复杂，终于举步到了方才单单公主写字的地方，戈兵说得不错，一丛杜鹃花旁，单单公主在一片褐土上，用碎石划写的就是那几个字。


    
或许风过后，尘土究竟会掩盖字迹，但那刻下的字，就像说过的话，总是存在。不在地上耳边，只在心间脑海。


    
轻风吹拂，山花摇曳。字迹尚存，人已不在。只有那随风而走的花香，从那青青的山上飘过，掠过那疾步东行的人，到了那摇曳的小轿旁。


    
轿子摇啊摇的，轿中人冷漠不改，只是望着如玉的手掌。十指纤纤，还残留着泥土的芬芳，花儿悄悄的开，但会来的人终究还是要走。


    
既然如此，是相见不如不见？抑或是，相见不如怀念？

第二卷 关河令第三十五章 斗将


    
花开花落，青草萧瑟，转瞬又到了新霜染枫火的季节。野草枯黄，秋波涌起，秦州安远寨周边，满是寂寥。


    
风声起，征伐满空。


    
未及日落，安远寨寨门早早的紧闭，寨中的军民，如秋一样的萧冷。安远寨东的一家酒肆旁，斜阳晚照，风扯酒旗，呼呼作响。


    
这时尚未到晚饭时间，酒肆内只有一个酒客。


    
那酒客带个毡帽，衣衫落魄，伏在桌案上，不待天晚，似乎就已睡了。


    
酒客并不引人注意，伏在桌前，让人看不到脸。他腰间随便的带把单刀，刀鞘陈旧，如酒客一样的落魄。


    
酒肆的老板望着那伏案而睡的酒客，皱了下眉头。不过看看手上的碎银，还是摇摇头，喃喃道：“大好男儿，这大白天的就喝得酩酊大醉？”


    
这时夕阳萧索，一声锣响后，沉寂的安远寨稍有些热闹。


    
有些军民从远处尘道走来，三三两两的来到酒肆旁坐下，随便要些酒儿，就着些腌菜下饭。


    
锣声是守军交班的讯号，守寨一天的兵士，耕作一天的百姓，都会借歇息的功夫，到附近的酒肆喝几口酒。


    
无论寨兵还是百姓，均是愁眉不展，喝着闷酒。不知哪里传来羌笛悠悠，满是凄清。那些人听着羌笛，满是乡思，有人还重重的叹口气，喃喃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尽头呢？”


    
夏军好水川大胜，径原路苦苦挣扎，就算是交界的秦州，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整日困守。安远寨的很多守军，本是从北方撤回，听羌笛响起，难免思念故土。


    
这时路边行来个盲者，身边跟随个姑娘。


    
盲者满面沧桑，手中拿着两块梨花板，轻轻地敲着，节奏虽是单调，自有沧桑古意。那姑娘手上拿个曲颈琵琶，面容姣好，衣着朴素，梳着两个长辫。


    
看这二人，像是爷孙，相依为命，让人一眼看去，隐生同情。


    
有寨军见到，喊道：“江老汉，来得正好，说一段吧。”寨军都认得这祖孙二人，盲眼老汉姓江，那拿着琵琶的女子叫做露儿。这祖孙四处流浪，听说本在西北，只因怀念故土，终于回到了宋境，以卖唱说书为生，眼下就在安远寨住着。


    
露儿领着爷爷到了个长凳旁坐下，问道：“各位看官，今日想听些什么？”


    
有一长脸的汉子道：“昨天正说的紧要，今日当然还是说说好水川一战了。”


    
伏案而睡的那汉子好像动了下，但终究没有抬头。


    
寨军都看那汉子眼生，不知道那是谁，可无人有心思询问。眼下战起风尘，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汉子游荡西北，谁管得了许多？


    
露儿对盲眼老者道：“爷爷，他们想听那些英烈的故事呢……”


    
“不是故事，只是往事。”那老者沙哑着嗓子，轻敲下梨花板，唱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老者声音沧桑，那露儿轻轻弹着琵琶，暗合盲者的语调。


    
酒肆众人听了，只觉得曲调满是苍凉悲壮，远望斜阳辉落，心中怆然。


    
老者唱完，露儿帮腔道：“爷爷，你这唱的是什么曲儿？”老者道：“这是范公的词，老汉我一时兴起唱出来，唱的不好，诸位看官莫要介意。”


    
有一身着麻衣的汉子道：“唱得好呀。老汉，你说的范公就是范仲淹范大人吧？”


    
老者道：“这天底下，不就是一个范公吗？”


    
长脸汉子道：“那可不然。本来还有个大范老子的。”众人哂笑，旁边有一人道：“你是说范雍吗，嘿嘿……”那人欲言又止，满是轻蔑。


    
露儿一旁抿嘴轻笑道：“那大范老子可不如小范老子呀。范雍在时，导致三川口惨败，边塞颓废。可自从范公……也就是小范老子来了后，整顿边陲，先建大顺城，破金汤城，困宥州，取承平寨，到如今，又反取了金明寨。大范老子的失地，全被范公收回了，不但如此，还把夏人的疆土挖了几块呢。”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长脸汉子拍案道：“说得不错，要不然边陲的夏军互相告诫呢，说什么‘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


    
盲者叹口气道：“可惜西北只有一个范公。”众人沉寂下来，有的人也跟着叹气。盲者又道：“老汉我方才唱的那词，本是范公初到边陲，有感西北萧条所作。我朝词风，多是柔靡无骨，唯独范公一扫颓废。老汉我以前也唱柳七的词，但现在更喜唱范公的。可惜……范公只有一个，他才华横溢，词做的却不多。”


    
露儿一旁跟腔道：“或许……范公有才，却是大才，心思多用在边陲上，因此无心做诗词了呢？”


    
原来这祖孙相依为命，卖唱说书也是如此。那盲者主要负责说唱，而那露儿姑娘，在一旁弹曲帮腔，寨军早已习惯。


    
红颜白发，清脆点缀着沧桑，倒成了安远寨独特的风景。


    
盲者说道：“露儿，你说的也对。可我们今天要说的不是范公，而是好水川之战中一个值得说的人。”


    
露儿眨着眼睛问，“那是谁呢？”突然拍手道：“爷爷说的可是韩琦吗？”


    
众人沉默下来，脸上均有异样之色。


    
盲者摇头道：“韩公的功过，哪是我老汉能说的？老汉不敢说呀。”他声音中满是唏嘘，众人也听出盲者语气中还有些不满。


    
露儿思索了半晌，突然道：“爷爷，我知道你要说哪个了，我听你说过，好水川一战，宋军虽败，但有太多血泪悲气。比方说，任福任大人和夏军决战好水川，临死之前，旁人劝他逃走，他说什么‘吾为大将，兵败，以死报国尔！’结果战死在好水川，你可是要说任福任大人吗？”她声音娇脆，但说及以死报国几个字时，铿锵有力，众人闻了，均是热血激荡。


    
盲者叹口气，哑声道：“好水川一战，都说是任福轻兵冒进，入了夏军的埋伏，导致惨败。但他死前，总算力战殉国，老汉就不多说了。”


    
露儿一甩长辫，又猜道：“那你说的多半是王珪王将军了……我听说他本不必死，他驻军羊牧隆城，只因听任福将军被困，领军前去解围。夏军阵营如桶，他冲了十四次，竟然还冲不过敌阵，谁都乏了、累了、怕了，甚至那些兵士，都不愿意再冲了。只有他对东方而叩，说道，‘臣非负国，实则力不能也……臣不敢求旁人赴死，只能独死报国！’他说完后，就独自杀进了夏营，又杀了十数人，这才被乱箭射死。这种英烈，为何不说说呢？”


    
众人听露儿说的抑扬顿挫，眼中均露出追思之意，那长脸的汉子却低下头去，满是愧色。


    
盲者道：“昨天不是说了？今日再说，只怕众看官厌倦。”


    
露儿水灵灵的眼珠转转，叹道：“不错，但他的事情，我再说百来次也不会累。”突然又道：“可王珪真的……不必死呀，他若退走，夏军也无力围他。他为何……为何这样呢？”


    
盲者脸上满是怆然，缓缓道：“人有不为，人有必为。有些人，明知必死，也会赴死的。宋人积弱，边陲多吃败仗，缺的不是人，而是一股必拼的血气。若是人人自保，遇难不救，那边陲人人难保，有心的人都明白这点。因此任福有难，李简去援，王珪去援。王珪赴死，或许不为旁的，只想告诉夏军，宋人中，也有很多如他这般拼命的汉子。他虽死了，但羊牧隆城却保住了。夏军虽多破径原路的堡寨，但直到现在为止，还攻不进区区几千人把守的羊牧隆城！为何？因王将军不负天下，天下人不想负王将军！”


    
盲者最后几句话说的铿锵有力，他眼虽盲，但心不盲，脸上已有光辉，如秋日夕阳。


    
夕阳已暮，残霞如血，但有那么分灿烂，也足矣。


    
众人血已热，心中激荡。


    
露儿悠悠神思，拨弄着琵琶，半晌才道：“那好，就不说任大人和王将军了。那爷爷到底想说什么，我可真的猜不出来了。”


    
盲者轻轻敲了下梨花板，咳嗽声才道：“我今日想说的，却是好水川的一个行营参军，名叫耿傅。”


    
露儿摇头道：“没听说此人的名字呀。想必各位看官对此人也陌生吧？”


    
麻衣汉子道：“姑娘说错了，很多人知道耿傅耿参军的，他是任大人的手下，和武英武将军一同战死在了笼络川。他虽是个文人，但若论一颗侠烈之心，不让旁人的。”


    
盲者梨花板“丁当”的响，一旁接道：“不错，这为人之侠烈，不看勇猛、不看事迹、不看官职，只看大是大非之前的一颗抉择之心。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慷慨赴死，也值得老汉说说，让更多人的知道。”


    
众人默默的听，露儿却看着那伏案而睡的汉子，眼中突然露出好奇之意。


    
盲者轻咳声，续道：“好水川一战，元昊以十数万精骑兵，三千铁鹞子尽出，围困宋军的数万兵马。任福被围时，武英、朱观两部亦在笼络川被夏军铁骑数倍兵马围困，宋军人少马亦少，在那开阔的平原处，无处逃避，只能布阵抵挡对方铁骑的冲击。但弓箭早尽，武英当时已中了数箭一枪，知道不行了，就让朱观率部突围，他来断后。那时候耿傅耿参军就在武英身边，武英请耿傅先走。”


    
露儿接道：“爷爷，这个武英也是个好男儿。”


    
盲者叹道：“他是好男儿，可也挡不住如狼的夏军。他虽英雄奋战，可听说……他后来死在了夏军罗睺王的刀下。”


    
伏案而眠的汉子全身微震，突然抬头望了那盲者一眼。露儿瞥见，心中微惊，暗想这人好犀利的眼眸。见那人脸颊有刺青，原来也是个军人。


    
众人都被盲者所言吸引，并没有留意那汉子。


    
露儿目光还没有从伏案汉子脸上移开，心道，“好英俊的男子，偏偏那多沧桑。”她和爷爷说书卖唱，走南闯北，端是见过不少人物。但沧桑的少英俊，英俊的少沧桑，文人多柔弱，武人多粗鲁。唯独那男子，鬓角已华发，脸上满风霜，额头有疤，脸颊刺青，本应是个落魄无为的武人，偏偏仔细看去，才发现他实在俊朗的很。


    
那个沧桑落魄的男子，本是个极为英俊的男子。


    
但望向那男子的时候，却让人少注意他的英俊，只留意他不屈不挠的一双眼、他惆怅落寞一张脸。


    
他虽在听书，虽在人群中，但仍落寞。他的一双眼，还是亮如天星，但那眼眸中，又似朦朦胧胧，藏着不知多少前生今世。


    
露儿本只看了一眼，目光就难再移开，她凭女儿细腻的心思，就知道这男子本身的故事，肯定比爷爷讲的故事要精彩怆凉百倍。


    
她甚至忘记了帮爷爷说书，突见那男子向她望来。


    
露儿垂头，只觉得那如闪电的眼中，有着说不出的魔力，不敢再看。


    
那盲者似乎遐想笼络川之战，并没有留意孙女的表情，梨花木也忘记了敲，又道：“武英死前，曾劝耿傅逃命，耿傅不语。武英急道，‘英乃武人，兵败当死。君文吏，无军责，何必与英俱死？’”


    
落魄汉子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问道：“耿傅怎么说？”他神色中，又有些缅怀。他记得，当初他在高平寨的时候，被韩琦轻视，耿傅也曾为他出头。


    
盲者道：“耿参军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挺身上前。武英死后，耿参军竟领军掌旗亲自带残部作战断后。他本是个文人，谁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气力。但他终究还是文人，很快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落魄汉子微怔，长叹一口气道：“说的好。”众人觉得汉子回答的奇怪，因为耿傅明明什么都没有说。


    
露儿却已明白，说道：“这位……官人是说，耿参军虽什么也未说，但比说了无数豪言壮语还要管用。这世上本来就有种人，不用说什么的。可就算他一句话都不说，也有无数人记得住他！”


    
落魄汉子笑笑，示意赞许，眼中已有分战意。武英死在野利斩天之手，他和野利斩天终究还要一战。可野利斩天不是一直和飞雪在一起，怎么又回到夏军的军营中？


    
盲者道：“露儿，你这句话不但适合耿参军，还适合狄将军。”


    
露儿眼睛已亮了起来，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狄青”这两个字，已让天边的晚霞为之失色。“狄青”这两个字，不但有着种魔力，也代表着边陲的希望。


    
露儿道：“爷爷，时日尚早，你就再说说狄将军的往事吧。我想这里的人，都想听狄将军的故事呢。”


    
麻衣汉子叫道：“不错，老爷子，你若说狄将军的故事。我就算听个三天三夜也不厌烦……”他因为想听故事，对盲者的称呼都改了。


    
众人心情激荡，都是若有期待。只有那落魄汉子垂下头去，自嘲的笑笑。


    
盲者击着梨花板道：“这狄将军的事迹，我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呀。都说范公这几年来，功绩无双，但很多人都知道，他若没有狄将军帮手，也很难对抗虎狼般的夏军。狄将军身经百战未尝败，破后桥寨，击白豹城，取金汤，闹叶市，烧贺兰原，屠羌人悍族，甚至数乱兴庆府，鏖兵贺兰山，远战玉门关……横刀立马，夏军很多人听了狄将军之名，甚至不敢和他一战。这些事情，又岂是三天三夜能说得完的？”


    
众人听狄青马踏关山，塞外横行之事，眼都发亮，向往着狄青的英勇。唯独那落魄汉子道：“老丈，或许你说的有些夸张了。据我所知，有些事绝非狄青做的。”


    
麻衣汉子拍案而起，喝道：“你说什么？你敢说狄将军的不是？”众人亦是怒视落魄汉子，均是极为不满。看他们的样子，就算自己受辱，都不肯让旁人说狄青的坏话。


    
那落魄汉子望着麻衣汉子道：“我也没有说他的不是……”


    
盲者道：“这位官人，你说老汉无所谓，可我敢说，狄将军的功绩，只比老汉列举的多，不会比老汉说的少。谁敢说老汉说的不对？”


    
众人均是点头道：“不错，狄将军就是那种少说多做的汉子。他的事迹，只有比江老汉你说的要多，而不会少了。”


    
落魄汉子惟有苦笑。


    
麻衣汉子神色气愤，不再理他。盲者不想众人闹事，已击着梨花板道：“别的事情就暂时不说了，就说狄将军前些日子大闹兴庆府，曾留下一首歌……”


    
他不等说完，露儿已弹起了琵琶，曲调激昂，有如兵甲铿锵。


    
老者哑声道：“男儿此生轻声名，腰间宝刀重横行……”不等他唱完，麻衣汉子已用筷子击案跟唱道：“流不完的英雄血，杀不尽的是豪情！”


    
二人合唱，曲调悲凉中满是豪壮。


    
众人跟着喃喃道：“流不完的英雄血，杀不尽的是豪情……”不知为何，从这平平淡淡的四句话中，唱出了不知多少英雄血泪，壮志豪情！


    
等唱完这四句，那麻衣汉子斜睨那落魄汉子道：“这歌儿就是狄将军在兴庆府杀了夏人高手后唱的，如今早由夏人之口传到了中原，你敢说这歌不是狄将军作的？除了狄将军，还有谁有这般气魄？”


    
落魄汉子只是端了碗酒，默默的喝下去。他像也被歌声激荡，眼中满是激昂之意。


    
露儿见状，解围道：“他也没说什么。不过狄将军虽这大的威名，但一直孤军作战，听说他现在还是鄜延路兵马都监，因此他能做的事情不多。他若能再多升几级，不知道还要做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呢。”


    
麻衣汉子眼前一亮，摇头道：“露儿姑娘有所不知，眼下狄将军早非兵马都监。我听封寨主说，狄将军以前被奸人打压，一直得不到提升。可自从范公来到西北后，将他的军功如实禀告，他这才得以正常升迁。饶是这样，如今他已身为径原路副都部署，兼径原路副经略安抚招讨使，领泾原路全责。径原路危急，因此朝廷命狄将军前来坐镇，对抗夏人。听说狄将军这几日就要来安远，封寨主早出去迎接了。”


    
众人霍然动容，振奋喊道：“狄将军就要来这里了？真的假的？顾山西，你莫骗我们。”


    
露儿惋惜道：“为什么都是副职呢？以狄将军之能，就算做个安抚使都可以呀。”


    
盲者叹道：“我朝素来如此，需要武人，却一直怕武人作乱，不肯重用。给狄将军副职，还是要正职牵制之意。”


    
顾山西摇头笑道：“大宋武人，以行伍出身，能像狄将军这样打到如今位置的，已少之又少了。他如今在边陲，有范大人的支持，无人再能约束他，我听说……”


    
话未说完，寨西突然传来锣声急响。


    
众人均是一惊，起身道：“不好，有紧急军情。”场面微乱，顾山西已道：“莫要慌，怕什么，有敌来，我们打就是。说书是江老汉的事情，可作战，还是我们的事情。”


    
众人点头，不待多说，路那头飞奔来数人。顾山西见了，脸有喜意，喊道：“封寨主，你回来了？”


    
奔来为首那人，身材剽悍，脸若重枣，脖颈有道刀痕，斜上入耳。


    
疤痕如蚯蚓般扭动，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可怕，但所有人都不怕，因为安远寨的人都知道，封寨主这一刀，是在和夏军交手的时候捱的。


    
对这种人，他们只有敬。


    
封寨主向这面一望，喝道：“顾山西，刘刀儿。有敌情，你们跟我来。其余的人，不要休息了，都去。”


    
顾山西和那长脸汉子都应令，振衣跟随。


    
封寨主命令发出，才待向寨西行去，突然止步。转过身来，霍然向那落魄汉子望去。


    
众人只见封寨主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似不信，又像是激动，还带着无尽的悲意……


    
封寨主一步步向那落魄汉子走去，眼中已含泪，一个劲道：“你来了……你来了……”他不知说了多少个你来了，泪水已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众人满是困惑，他们都知道封寨主素来是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子，那封寨主为何落泪？


    
落魄汉子望着封寨主，神色唏嘘，只回了一句，“我来了！”


    
他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可口气中，却有着说不出的感慨和坚定。


    
他挺起了腰身。


    
方才他伏案之时、饮酒之际，只有惆怅，但他挺起腰的时候，已能担负山岳。


    
封寨主到了那人的身前，突然向地上跪下去，嘶声道：“狄将军，你终于来了，可你来迟了！武大人死了！”


    
众人耳边如沉雷滚滚，脸上均露出不信的表情。


    
狄将军？是哪个狄将军？


    
这天底下，还有哪个狄将军？那落魄汉子是狄青？


    
那落魄汉子当然就是狄青！


    
狄青一伸手，已拉起了封寨主，眼角湿润，说道：“封雷，我来迟了。”


    
封寨主正是封雷，也是武英的手下。当年曾和狄青见过，和狄青斗过，被狄青救过，如今武英死了，封雷做了寨主，就在安远。


    
往事如烟，满是雨露……但往事历历，犹如在目。


    
众人已看呆了，顾山西脸上有些惊吓，喃喃道：“我的娘，他就是狄青？我方才还在呵斥他？”


    
封雷泪流不止，泣声道：“武大人临死前，还念着狄将军。他说了，你若指挥，绝不会让这些人就这么死了。他说他对不起三军兵士，可他已竭尽了全力，他本来也劝过任福莫要如此轻进，可任福不听。武大人不等再劝的时候，就被夏军围住了。”


    
狄青想起当初和武英并肩作战的情景，满是伤怀，“我……也……”他本想说，我也尽了全力，可终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杀他的是野利斩天。”


    
“我知道。”


    
“武大人死前，对我说过一句话。说我若还活着，就把话转告给狄将军。”封雷咬牙道。


    
“你说！”


    
封雷一字一顿道：“武大人说他死而有憾，但他知道，狄将军你一定会给他报仇，给所有屈死在好水川的将士报仇。他说……你一定能做到！”


    
众人均是望着狄青，等着狄青的回复。


    
狄青环望众人，笑了，笑中带泪，他轻声说道：“你们信我，我一定能做到！”有时候，决心绝不看声音的大小。狄青说的声音虽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听到了骨子里面的决心。


    
众人有的含泪，有的已流泪，就算那盲者，干涩的眼眶中，也有了湿润之意。


    
狄将军一定能做到，所有的人都信！


    
封雷一把抱住了狄青，壮硕的汉子有如孩子般哭得伤心，“狄大哥，你没有来晚，你来早了。”


    
“是呀，我来早了。”狄青伸手轻轻拍着封雷的背心，说道：“封雷，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封雷后退一步，伸袖子一抹泪水道：“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狄大哥，若说好水川之战，你来晚了，你若在的话，焉能让元昊得逞？可你也来早了，本来听军信，你应该两天后到的，我今天去接你了，我想你可能会早到。但听说有夏军在附近出没，只怕安远有事，这才又赶了回来。”


    
狄青道：“我等不及了，听说你在安远，想见见你，所以早到了两天。我见不到你，不想惊扰别人，因此在这里等消息。”


    
众人这才明白二人言语中来早、来晚的意思，唏嘘不已。


    
所有人都望着狄青，望着那传说的英雄。不信他如此俊朗落魄，可见到那双满是战意的眼，却信只有这样的男儿，才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流不尽的英雄血。


    
英雄血在，斗志在，狄青斗志在，豪气在！血流不尽，斗志不息！那一声声锣响已急迫在耳，可狄青根本没有半分紧张，若没有百战成钢的胆魄，如何会有这般山崩于前不色变的镇定？


    
有军士已急奔道：“封寨主，有夏骑千人到了寨西。请你快去。”


    
封雷怒喝道：“怕什么？你去告诉徐子郎，让他顶住，夏军攻进来一人，我就斩了他！你再告诉徐子郎，就说狄将军来了，徐子郎若不是孬种，知道怎么做！”


    
那军士向狄青望了眼，眼中满是惊喜，连连点头，如飞而去。


    
狄将军来了！


    
这五个字，几乎如风一般的传递在安远，传遍了安远。


    
酒肆众人已沸腾，安远寨已沸腾。就连那盲者都是脸泛光辉，侧耳听着，不肯漏过狄青的一句话，可却不敢上前打扰狄青。露儿水灵灵的大眼，更是盯在狄青的身上，不肯错过这次相见的机会。


    
有些人，错过了，还有擦肩的机会。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不见！


    
狄青听封雷火爆的口气，微笑道：“封雷，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急躁。”


    
封雷搔搔头，有些尴尬。谁都想不到封雷竟也有这种姿态，可谁又都看出，封雷对狄青，心服口服。


    
“狄大哥……”


    
“去寨西看看吧。”狄青道。


    
封雷立即道：“好。”扭头喝道：“走！”他和狄青并肩前行，满是振奋，却没有注意到，狄青眼中掠过分迟疑。


    
酒肆的众人均跟在狄青、封雷的身后，闻讯赶来的军民也跟了过来。


    
人流如潮，滚滚向寨西而去。


    
只有盲者坐立不动，对孙女道：“露儿，狄将军到底什么样子，你得和我说说。”


    
露儿翘着脚向寨西望着，闻言急道：“爷爷，我们也去看看呀，你方才怎么不让我跟去？”


    
盲者叹口气道：“露儿，说书是我们的事，但打仗是狄将军的事，你去掺和什么？你要盼狄将军胜，就不应该扯他的后腿，你能做什么？”


    
露儿撅着嘴，虽是不悦，但终究还是坐下来，说道：“爷爷，你不知道，狄将军长的真的很俊朗……”她说着话儿，可一颗心早就飘到寨西，只是想着，“狄将军现在如何了，他可千万不能败呀！”


    
狄将军不能败，狄将军也不会败！


    
所有人都是这个念头，狄青已到寨西。这时日西沉，散尽了最后的一分光辉。


    
青天已晚，尚余微明。


    
有一将迎了过来道：“封寨主……”见到狄青和封雷并肩而立，醒悟过来道：“这位是狄将军吗？”他神色中有些迟疑，只因为狄青俊朗的不像千军横行的将军。


    
封雷骂道：“当然是狄将军，难道还是你徐将军吗？”


    
那将正是寨西的守将徐子郎，本是个指挥使。听封雷喝骂，狄青摆手止住，说道：“我是狄青，现在情况如何？”


    
徐子郎道：“夏军有千余人到寨西搦战。末将一直在这里守着，不过他们也没有攻过来。”


    
狄青不经意的皱了下眉头，“有千人？”他似乎思索着什么，神色有些犹豫。


    
封雷见状，心中不解，低声道：“狄大哥，安远寨能作战的有三千多人。你……是孤身来的吗？”


    
狄青四下望去，点头道：“我来的急，本还有他事，不想竟碰到夏军来攻。”


    
封雷道：“你一个人来就够了。当年狄大哥你一人都打得数百铁鹞子落荒而逃，几十人就烧了后桥寨。安远寨的兵士有几千人，也能打，全归你调动。”


    
众人均望着狄青，只等他一声吩咐。


    
狄青见四周寨兵云集，眼中又有分犹豫。封雷瞥见，心中微凛，喃喃道：“狄将军，你怎么了？”


    
封雷这才发觉，如今的狄青，和以往有些不同了。若是以往的狄青，这刻说不定早就带人杀了出去。己方人多，又占优势，狄青为何反倒没有了以往的冲劲？


    
难道说，因为狄青已升职到了副都部署？


    
有些人，岂不是官高了，胆子就小了？


    
狄青见到封雷欲言又止，笑道：“好，既然都归我派遣，那就出战！”狄青一说出战，安远全寨人又振奋起来，纷纷请缨。


    
狄青用手一划道：“我左手的跟我出战，击退来敌。”


    
左手处约莫有二百来人，闻言齐声道：“遵令。”狄青又对封雷道：“封雷，你也出战，替我压住阵脚。”


    
封雷挺起胸膛道：“好。狄将军，我可以当先锋。”


    
狄青摇摇头，“不用了。”早有人牵马前来，那人却是韩笑。狄青望见韩笑，目光闪动，手扶马鞍，手指轻动。


    
韩笑一只手也在屈伸变换，像是说着什么，狄青见了，眼中闪过分振奋。他和韩笑间，只凭手势就可交流许多事情。


    
二人交流极为快捷简单，可狄青交流后，神色已变得坚决。


    
寨门大开，寨中鼓声雷动。狄青带二百来骑兵，当先行去，阵容虽弱，但气势不弱。


    
封雷又点了近千人跟在狄青的身后，出寨后，列阵寨前。


    
狄青出寨后，从马鞍上取下青铜面具戴在脸上。转瞬间，那个俊朗的将军，就变成了青面獠牙的刑天。


    
众宋军见了，士气大振。


    
对面正有搦战的夏兵，见宋军出军，停止了骂战，列阵相迎。


    
夏军骑兵，并没有宋军的阵仗，看似参差不齐，但狄青扫了眼，知道对方的骑兵已布成了很犀利的攻击阵势。


    
狄青手下也有精锐的骑兵，当然知道何种间距下，最有利骑兵发挥。


    
对手不弱。


    
狄青脑海中已在回忆韩笑给的消息，“灵州窦惟吉围困羊牧隆城，兵破三川寨，眼下南下转战静边寨，大军已近安远……”


    
狄青不待再想下去，对面军阵冲出三骑。


    
为首那骑坐着个彪形大汉，那汉子竟精赤着上身，露出的胸膛有如铁铸，双臂肌肉劲结凸出，有如老树古根。


    
那彪形大汉的手上，持着开山巨斧，一望之下，有着说不出的雄壮。


    
大汉身后跟着的两人，居然是一般模样，极似孪生兄弟。那二人都是消瘦的脸，灼灼的眼，身形矫健，身着铠甲，一持长枪，一持铁杵，护卫在大汉身后，有如天神护法般。


    
狄青见对手只出三骑，三尖两刃刀一举，宋骑均停。狄青持刀跃马，已迎了上去。


    
鼓声停，风骤紧。


    
夜风狂烈，卷动尘土漫天。秋叶飘零，似乎也被杀气所摄，远远的荡了开去。


    
宋军望着场上的情形，一颗心均已提起。谁都知道，那彪形大汉绝不好对付，狄青一比那汉子，已弱了气势。


    
这里的宋军虽早知狄青的大名，但终究没有见过狄青出手，难免心中惴惴。


    
狄青离三人数丈开外，已勒住了战马，沉声道：“尔等何人？”他横刀立马，眼中似乎有分思索。目光从壮汉身上掠过，望了那孪生兄弟一眼，移开了目光。


    
壮汉不等说话，他左边的那人已道：“来将可是狄青吗？”


    
狄青心中微凛，暗想自己才到了安远寨，对手怎么这快就知道他的消息？可他心思转动，面具却遮住了表情，只是点点头。


    
那人扬声道：“我将军屠万战早听说将军的大名，知将军到了安远，特求与将军单独一战！”


    
两军肃然，不想夏军竟提出这种要求，夏军提出个狄青无法拒绝的要求。


    
夏军要求斗将！


    
两阵既立，各以其将出斗，谓之斗将。斗将并不常见，战场胜负，主斗排兵布阵，众人齐心，而不在主将的匹夫之勇。


    
自古以来，名将如韩信、白起、李靖等人，虽有显赫战功，立千古之名，却在于指挥神准，而不靠独力擎天。


    
真正的将领，少有斗将一说。但夏人尚武，既然提出来，狄青难以拒绝。他是都部署，但他更是宋军心中的战神。


    
他本是行伍出身，能到今日的地位，凭借的不是身份祖德，而是靠双拳单刀打出的军功。众人敬他，就是因为他的勇猛。


    
如果夏人要求一对一的交手，狄青都不能迎战的话，那他如何统领千军？


    
狄青几乎没有犹豫，沉声道：“好。”


    
此言一出，夜幕已垂，四下火起。火光炳耀，豪气冲霄。


    
屠万战听到狄青应战，眼中已燃起火一般的战意，那开山巨斧已缓缓提了起来，火耀下，泛着如冰的寒光。


    
狄青仍是横刀立马，神色自若，可双眸也忍不住的盯着屠万战的巨斧。


    
屠万战？宋军中没有谁听过这名字，狄青也没有听过，但他知道，这人既然敢和他独斗，不是疯子，就是有过人之处。


    
屠万战肯定不是疯子！


    
战前肃杀，千军屏气。就在此时，有狂风卷起，吹起黄叶无数。黄叶翩翩，化蝶而舞。


    
屠万战凭单臂之力，平举战斧，陡然暴喝道：“狄青，吃我一斧！”


    
那声断喝，有如沉雷轰响，三军尽闻。喝声未歇，屠万战已催马冲来。人狂怒，马狂奔。那马儿几乎才一催动，就已发挥到巅峰之境。


    
马势如矢飞！


    
宋军低呼，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快的马，也从未见过这种气势的人。屠万战催马上前，马如箭，人如虎，斧化流星，已向空中击出。


    
他一斧，劈的是半空。


    
可所有人都知道了屠万战的用意。屠万战果然没有起错名字，他就算没有万战，但也是熟知对攻一道，对于马战的算计更是精准到了极点。


    
马战不比步下，除了比气势、拼实力、斗勇力，还要计算双方奔马的快慢。


    
狄青在屠万战催马之时，已同时策马冲过去。屠万战虽快，可狄青也不慢，就在屠万战斧起的时候，狄青已离屠万战两丈。


    
屠万战长斧劈出，快若流星，可就在那流星飞逝的功夫，狄青又近了一丈，丈许的距离已够出刀。


    
但屠万战击空的一斧，已抢了先机，在距离急缩之际，劈到了狄青的面前。


    
这一斧，极快、极猛、极厉，可更犀利的却是屠万战的计算。他这一斧头计算了太多的因素，就算狄青出刀，也比他慢了一步。


    
斧头已砍在狄青的身上。


    
火光都似乎凝住，宋军几欲崩溃。可转瞬之间，他们才发现，斧头砍中的是狄青的残影，狄青已不在马上。


    
开山巨斧余势不歇，重重的击在战马上，战马悲嘶，竟被那巨斧硬生生的击得四腿齐折，栽落尘埃。


    
狄青在哪里？屠万战一斧劈中战马，心中已寒。


    
半空中霍然击出一道闪电，闪电之厉，耀过了流星，吞噬了流星。


    
那是狄青劈出的一刀。


    
刀光如电，还带着分惊艳。


    
刀光落，人双分，血花绽。暗黑的夜空中，金黄的是火，鲜红的是血，明亮的是刀，长刀握在狄青的手上，杀气已敛。人如山岳，狄青已落在屠万战的马上。


    
浑身浴血。


    
血是屠万战的血。


    
屠万战已分成两半落马，开山巨斧“当啷啷”的落地，带分最后的哀鸣。两军甚至还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斗将终结。


    
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看到，狄青就在屠万战出斧的那一刻飞身纵起，跃到天际，挥刀斩落，一刀愤斩，生死立断！

第二卷 关河令第三十六章 痛击


    
屠万战虽勇，但狄青以更快、更猛、更犀利的一刀斩了回去。狄青一刀斩后，有人惊呼叫嚷，似乎见到了比狄青斩了屠万战更惊惧的事情。


    
他们惊叫，又是为了什么？


    
两军潮涌，已向阵前奔来。


    
遽然间，狄青察觉到更大的危险，两骑就在屠万战落马之际，已逼到了狄青的两侧。那两人的杀气，更甚屠万战！


    
只有两个人才能这快的逼近狄青，那就是屠万战身后的孪生兄弟。


    
屠万战不过是个诱饵，那两人才是真正的杀手。这本是一场布局，诱杀狄青的局。


    
狄青想到这里的时候，那两人已出手。


    
“咄”的声响，持枪那人长枪碎空，已刺向了狄青的胸膛。


    
狄青退，可他斩屠万战落马，却是倒骑在屠万战的马上。他刀已染血，战意正弱，眼下他速度气势已差。


    
对手就趁这时出招，显然极能把握机会，绝非等闲之辈。


    
提杵那人亦是同时出招。


    
铁杵狂舞，杀气漫秋。黄叶悲旋，碎影凌乱。


    
狄青长啸声中，再次出刀，“当”的声响，刀枪相抗，火光四射。长枪荡开，铁杵随后而至，正中马背。


    
战马悲嘶，轰然倒地。狄青闪身空中，不等挥刀，“波”的声响，持枪那人手臂急震，枪尖倏飞。


    
枪尖快如流星，已刺到狄青肋下。


    
狄青空中急扭，枪尖擦肋而过，狄青避过突袭，心中反紧。


    
原来那枪尖虽过，但陡然急旋，将狄青层层捆住。枪尖后竟有条肉眼难见的细线，狄青没想到这种变化，已被细线捆住了手臂。


    
线虽细，却极为坚韧，狄青一挣不脱，身形已困。


    
就在这时，铁杵又到。


    
狄青狂呼声中，已被铁杵击的凌空飞起。可生死关头，双臂剧震，已崩断束缚，长刀脱手飞出，如雷惊电激。


    
持铁杵那人一招得手，心中才喜，转瞬一凉。低头望去，见胸口已被长刀洞穿，身躯晃了晃，栽落马下。


    
狄青同时摔在地上。


    
就在此时，一马疾到，一手伸来，叫道：“狄将军。”那人正是封雷，他见夏军两将偷袭之际，就已催马上前。等狄青落地之时，及时赶到。


    
狄青伸手扣住封雷的手腕，被封雷用力一带，已上了马背。持枪那人虽想冲来，但已被两军隔挡。


    
两军相遇，绞杀在一团。


    
封雷心忧狄青的伤势，顾不得再战，长枪一挥，喝令暂归。


    
夏军虽趁乱急攻，不过安远寨守军早有经验，以铁盾、弓箭，配合长枪沟壕，击退了夏军的冲击。


    
封雷背着狄青回到营寨后，寨中再无人欢呼，人人脸上沉重冰冷，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件事情，狄青伤的到底重不重？


    
封雷传令下去，让全寨兵士严防死守不能出战，妄战者斩。等封雷放下狄青后，立即找了寨中最好的大夫，给狄青看病，而关于狄青的伤势，封雷秘而不宣。


    
一连两日，安远寨上空，愁云惨雾笼罩。天蒙蒙，竟下起了毛毛细雨，更增众人愁绪。


    
夏军接连搦战，在安远寨前谩骂，激狄青出战，安远寨只是闭寨门不出。寨军人人惶惶，都明白狄青伤势肯定十分严重。


    
狄青若还能作战，怎会任由夏军如斯嚣张？


    
转眼间，已到了第三日黄昏，安远寨外的夏军更见嚣张，谩骂嬉笑声不绝，有的甚至已在寨前嬉笑撒尿，极尽侮辱之事。


    
安远寨众人一腔怒火夹杂着悲愤，所有人都是义愤填膺。顾山西镇守寨西，见状怒容满面，突然一拍大腿，喝道：“狄将军伤了，可我们没有伤。有种的，和我一块出战！”


    
他霍然站起，寨中军士早就憋了几天的怨气，纷纷响从。


    
顾山西才待出战，一旁的刘刀儿急劝道：“顾兄，不能出战。封寨主说了，妄自出战者，死罪的。”


    
顾山西嘿然冷笑，斜睨刘刀儿道：“刘刀儿，当初在羊牧隆城前，你就不战，任由王珪将军赴死。难道到如今，你还不战吗？”他忽然扯开了胸襟，露出胸口一条刀痕，喝道：“顾某在笼络川随武大人作战，侥幸不死，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今日就算死在安远，也无憾事了。”


    
刘刀儿已臊的满脸通红。


    
原来这二人均是好水川一战的幸存兵士，如今退守安远。当初王珪独自赴死，活下来的宋军人人自责难安，刘刀儿就是其中一员，是以他听到说书的爷孙提及王珪之时，忍不住的羞愧。


    
顾山西见刘刀儿无语，喊道：“今日就算死，也让夏人看看，安远寨的宋人没有孬种。”他才待出寨，又被刘刀儿一把抓住。


    
刘刀儿脸虽红，意已坚，说道：“顾兄，我当初是怕死不假，可今日就算死了又如何？刘刀儿的这条命，就交给顾兄了。”众宋军闻言，热血激荡，刘刀儿又道：“但无论如何，军无令不行，我们不能让这么多兄弟无端受责，你可敢与我去向封寨主冒死请战？”


    
顾山西喝道：“怎么不敢？要请战的，跟我走。”他心中悲愤，但也知道刘刀儿是一番好意，大踏步的向封雷的军帐行去。


    
众宋军见状，纷纷跟随。


    
寨军迅疾汇成洪流，奔腾到了中军帐前。人声鼎沸中，顾山西跪倒在帐外，高声道：“封寨主，顾山西请带兵与夏军一战。”他知道此举不妥，甚至可能被封雷斩在当场，但他义无反顾。


    
“刘刀儿请战！”


    
二人言出，众寨军异口同声道：“我等请与夏军决一死战！”


    
群情汹涌，热血沸腾。狄青虽伤了，但众人已决定，他们要为狄将军分担重任。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扶起了顾山西。那只手虽看似秀气，但其中蕴藏的力道决心，甚至比千军请战还要雄厚。


    
顾山西知道那绝不是封雷的粗糙大手，霍然抬头，失声道：“狄将军？”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几日未出的狄青。


    
狄青脸色有些苍白，胸口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透出。但他身躯挺直，在黄澄澄的秋日照耀下，显得高昂伟岸。


    
“狄将军？”所有兵士诧异呼道。


    
顾山西喜道：“狄将军，你好了？”随即见到狄青的肃然，顾山西一颗心又沉了下去。在众人的心目中，狄青是宋军的不死战神，是宋军中斗志激昂，永不言弃的将军。所有人传诵着狄青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着西北的希望。


    
但眼下看来，狄青已要被希望压垮。


    
有飞骑赶来，那寨兵下马后，说道：“狄将军……封寨主。”陡然见到眼下这种情况，支吾难言。


    
封雷就在狄青的身旁，见状怒道：“何事？你舌头被割了？”


    
那寨兵咬牙道：“夏军将领嵬名虚在寨前，请与狄将军一战。他说久仰狄将军的大名，想狄将军定不会让他空等。”


    
封雷怒道：“这个嵬名虚是什么东西？他要打就打吗？那我们多没有面子！”


    
众人心头沉重，知道封雷这么说，就是认为狄青已没有了再战的能力。


    
狄青伤的不轻！


    
那寨兵喏喏道：“那……我们就不理了？”


    
封雷喝道：“当然不理了。这帮人，诡计多端，上次说好了单打独斗，可却暗算了狄将军，和他们有什么好谈的？”


    
寨兵转身要走，神色沮丧。


    
狄青突然拦住寨兵道：“等等。你去告诉嵬名虚，一个时辰后，我和他决一死战！”


    
众人大惊，封雷也露出焦灼之色，喊道：“狄将军，你伤势很重，怎能出战？”


    
狄青环望众人，只说了一句，“狄青可以死，但不能不战！”


    
在场兵士均已热泪盈眶，望着如山如岳般的狄青，他们不由想起了武英、想起了王珪、想起了耿傅，想起了太多太多的边陲热血男儿。


    
边陲就是因为有了这些男儿，这才能涌出更多的好汉。


    
原来狄青还是狄青！


    
一个时辰后，狄将军要与夏军将领嵬名虚一战！


    
消息传开，安远寨再次沸腾，沸腾中，夹杂着难言的悲壮和深深的忧心……


    
谁都知道，狄将军这次不能再输。狄青身受重伤，再输，就可能把性命输出去！夏军诡计多端，这一次，会不会还和上次那样，偷袭暗算？


    
嵬名虚是谁？很多人都不知道，狄青却是知道的。


    
嵬名虚——元昊八部中，夜叉部中最神秘的高手。就算是狄青，也不过听过他的名字，此人是虚空夜叉的头领。


    
往事如电，宋军好汉前仆后继，不过元昊的八部中，好手折损也是极多。


    
今日一战，折损的到底是宋军的好汉，还是夏人的高手？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狄青再次出了中军帐，甚至没有披上铠甲。难道说，他连负甲胄的气力都没有？


    
封雷神色肃然，再没有相劝，只是点齐了寨中最精锐的骑兵。炮声一响，寨门打开，骑兵侧分两翼，盾牌兵刀斧手已列方阵出行。


    
虽说是斗将，但封雷还是要防备夏军趁机冲营。


    
雨冷，淅淅沥沥；锋厉，杀伐叱空。


    
对面的夏军，早就摆好了阵势，在两军阵前，空出了好大的一片空地。夏军阵前，这次只策马而立一人。


    
那人黑甲黑马，脸色发灰，手持长柄单锤，锤身乌色，似和那人马融成一色。那人虽在军前，可已融入秋的暮色。


    
雨潇潇，天蒙蒙，狄青望见了那人，只感觉那人仍是飘飘渺渺。


    
狄青已戴上了青铜面具，加重了秋意的冷。那面具后，灼灼的眸子，亦像泛着清冷的光。他横刀鞍前，策马前行，距嵬名虚数丈的距离，缓缓停下。


    
嵬名虚挂锤抱拳道：“久闻狄将军大名，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狄青淡漠道：“幸运不是常有的事情，或许你很快就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了。”


    
嵬名虚长吁口气，慎重道：“男儿习武，当求扬名天下，能死在狄将军手下，虽死无憾。在下也知，狄将军有伤在身。但想就算菩提王都不是狄将军的对手，在下只能趁狄将军有伤时，厚颜求战。”


    
“你倒是坦诚。”狄青叹口气道，“你当然知道，我不能不战。”


    
嵬名虚眼中有分尊敬之意，沉声道：“不错，狄青可以死，但不能不战！在下卑劣用心，求的……也是扬名天下。一个人为了成名，就算用点卑鄙的手段，好像也说得过去？”


    
青铜面具更冷，面具后那双眼闪过分讥诮。狄青凝声道：“你说得不错，一个人只要找到了借口，做什么都能求心安的。但我很想告诉你一句话……”


    
嵬名虚肃然道：“狄将军请讲。”他由始至终，对狄青的态度都是彬彬有礼。他就算骨子里面是小人，表面行的仍是君子的事情。


    
狄青道：“你有行无奈之事的借口，我亦是一样。”


    
嵬名虚愕然，眼中闪过狐疑之意，半晌才道：“恕我愚昧，不能明白狄将军所言。”


    
狄青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请。”


    
他再不多言，手按长刀，凝望着嵬名虚的举动。嵬名虚心中虽有困惑，但一时间无法多想。


    
二人之战，有如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嵬名虚提锤在手，缓缓的吁了一口气，说道：“请。”他双腿夹马，提锤已向狄青冲来。他始终对狄青带有分恭敬，等离狄青还有两丈距离的时候，见狄青竟还不动，嵬名虚已不能不出手。


    
嵬名虚出手，一锤就砸在了地上。


    
千军无声，只望着战场上的两人，见嵬名虚出手，众人都是愕然，不解这招目的何在？


    
很快，众人又都明白了嵬名虚的用意所在。那铁锤顿地，霍然爆裂，已冒出黑色的浓烟。那烟扩的极快，刹那间，已将方圆数丈笼罩其中。


    
夏人又使诡计，宋军大怒。


    
嵬名虚已冲到狄青的身前，“嗤”的声响，锤柄凌厉，劲刺狄青的胸口。只一招，石破惊天！


    
嵬名虚从出战时，就开始用计。他先用言语骄狄青之心，后用无奈博取同情，再用黑烟占得地势，然后蓄力一攻，准备全力取得狄青性命！


    
所有的一切，计划精准，嵬名虚确定狄青已负伤，伤势很重，因而求此一战，力图击杀西北宋军的战神！


    
锤柄破空，刺在了空处。


    
狄青陡然不见，嵬名虚虽是眼尖，但黑烟中，亦是难以分辨狄青去了哪里。烟雾弥漫，遮挡了狄青的眼眸，同样让嵬名虚看不到很多事情。


    
就在同时，只听“嗤嗤嗤”响声不绝，转瞬之间，对面不知射出了多少弩箭。


    
狄青竟用暗器？这怎么可能？


    
嵬名虚一惊，藏身马腹，就在同时，看到了对面马腹下、冰冷泛着青光的面具。嵬名虚蓦地明白，狄青方才在他一攻之时，就已躲在马腹下。


    
双马交错之际，嵬名虚忽听到夏军喧哗，夏军竟乱了阵脚？嵬名虚又惊，不知道后军究竟发生了何事？


    
夜月风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夜月风就是三日前和狄青交手的两兄弟之一。


    
风林山火，夜叉四绝。


    
夜月风很恨狄青。当初狄青才到边陲，就杀了他的两个兄弟夜月山和夜月火，夜月风一直伺机报仇，因此在知道狄青到了安远的时候，立即搦战。


    
夜月风以高手地夜叉第一高手屠万战为引，然后伙同兄弟夜月林夹击狄青。本以为此战必胜，哪里想到只是击伤了狄青，反倒又折了屠万战和夜月林。


    
但狄青终究伤了。


    
夜月风将此事急报给南下的灵州太尉窦惟吉，元昊在好水川大胜后，已和张元回返夏国，命窦惟吉全权处理泾原路一事，伺机进攻关中。窦惟吉一听，立即令嵬名虚前来安远求战，同时移兵南下，要杀狄青、克安远。


    
杀了狄青，比取宋军十余堡寨还要振奋人心。狄青若死，西北再无夏军畏惧之人。


    
夜月风见嵬名虚出手之际，恨不得亲身参战，但他要压住阵脚，提防宋军冲击。他们既然可施展诡计，宋军也不见得坐以待毙。


    
果不其然，嵬名虚才一出手，宋军那面，已有移军的迹象。


    
夜月风已传令夏军准备出击，就在这时，后军突然乱了起来，夜月风急怒，扭头望过去，见篝火虽起，照不到沉沉远处。冷风劲吹，掀起浪潮涌动。


    
那涌动的浪潮，如水面波纹般，一圈圈的向夏军中扩展。


    
夏军的中军已乱。


    
夜月风不明所以，喝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兵士急急前来禀告，“夜月将军，突然有敌军从西南杀了过来……我们挡不住。”


    
话音未落，又有兵士奔来，叫道：“夜月将军，有敌军从西北杀过来了……我们损失惨重。”


    
夜月风心中凛然，已隐约明白什么，不等下令，就见到身后西北、西南两向，均起了骚乱。紧接着，夏军的队伍如巨石投水，冰刺寒夜般，现出了两道缝隙。


    
有两队兵马倏然冒出，割裂了夏军的阵势。


    
西北冲来的兵士，均是身着皂衣，手持长枪，斜背利刃，奔势如箭。暗夜中，长枪劲刺锋行，排成如满是尖钉的铁盾。那由长枪组成的铁盾每次刺出去，总能带来无数闷哼惨叫，鲜血娇艳。


    
为首的那人，剑锋般的目光，已向夜月风望过来。


    
那人正是戈兵。


    
戈兵已带十士中的陷阵之士，突破了夏军在西北向的防御。


    
西南冲来的兵士，全部身着黑甲，手持单柄长锤，锤头布满了狼牙般的勾刺，背负宽刀。他们在黑暗中，有如幽灵般蓦地涌出，手中长锤挥舞，如雷公行法。


    
那些兵士，或许没有陷阵之兵的锐利，但有磅礴如山崩般的威势。


    
铁锤劲落，砸人人亡；铁锤挥舞，击马马飞。


    
为首那人，手持巨锤，狂野的目光，同样向夜月风射来。


    
那人正是暴战。


    
暴战已带十士中的勇力之士，突破了夏军西南向的防线。


    
夏军骑兵猝不及防，阵脚大乱，一时间展不开有利的冲击，落入各自为战的噩梦之中。


    
梦难醒，狂风涌。


    
戈兵、暴战撕裂了夏军的阵型，已对夜月风形成了合围之势。夜月风一颗心沉了下去，他们由布局的猎人，蓦地变成了陷阱中的困兽。


    
狄青有诈！


    
那狄青到底伤了没有？夜月风很怀疑，但他无法再想下去，因为戈兵、暴战带来的沛然的压力，已让他如履薄冰。


    
狄青绝对有伤，狄青若没有伤，绝对不会动用弩箭，也不会藏身马腹。嵬名虚想到这点的时候，战意高涨。


    
杀了狄青，他嵬名虚就可称霸夜叉部，甚至荣登龙部九王之列！


    
两马交错之际，嵬名虚再次出招，黑夜烟笼，萧萧朦朦，此刻，正是他出手的绝佳机会。嵬名虚落马、纵越、陡化三影，已到了狄青的面前。


    
嵬名虚是虚空夜叉，这一纵，幻化成虚，以无限的空，罩住了狄青。


    
夜叉部各有绝学，嵬名虚这一招，本叫一气化三清，在霎时间，可幻化三道人影，虚虚实实，让人无法分辨。


    
这本是海外忍术、藏北密教的综合之法，诡异无边。


    
嵬名虚已听到了夏军的骚乱，知道事情有变，他必须尽快、尽力的解决了狄青，才能应付其他。


    
他不信狄青能应付他的障眼之术，他的衣衫幻化出的身影，已兜住了狄青的前方。他借烟凝气变化的第二道身影，已到了狄青的眼前。


    
而他真正蓄力的一击，就在狄青的身后。


    
嵬名虚已到狄青身后，蓦地心中微寒，他只见到一件衣裳，一个青铜面具挂在了马腹下，狄青不在。


    
狄青没有藏在马腹下？


    
嵬名虚想到这里的时候，就见到一道光。


    
光如月、光如冰、光如明月映冰。冰河辽阔，肃杀苍茫，就那么照下来。一切幻影，皆被照灭。


    
今晚阴，本无月，哪里来的这么寒亮的月光？嵬名虚想到这里时候，思维断裂，见到明月染血。


    
血是嵬名虚的血，月非月，是刀光，是狄青手上的刀光。狄青目光如刀光，盯着嵬名虚飞起的人头，只说一句，“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咚”的声响，人头滚落，嵬名虚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似乎已明白。


    
狄青没有伤，若是伤重的狄青，劈不出这么冷亮的一刀。


    
嵬名虚用了一气化三清之法进攻狄青，狄青亦是用的障眼之法，挂面具于马腹下，冲天而起，给了嵬名虚致命的一刀。


    
嵬名虚一直以为得计，因此已有骄傲，而他，就败在骄傲之下。他若沉静下，本能发现那马腹下，不过是幻影。


    
你有行无奈之事的借口，我亦是一样！


    
嵬名虚死时，终于明白狄青方才说这句话的含义。但他还是没有闭眼，他不明白，为何狄青好像早知道他如何出手，为何狄青要拖延几天，为何夏军眼下已乱？


    
可人死了，明白不明白，又有什么区别呢？


    
狄青已飞身上马、戴面具冲出了浓烟。宋军见狄青从浓烟中冲出，一颗心剧烈跳动，高声欢呼，声动天霄。


    
杀出来的是狄青，死了的当然就是嵬名虚，狄青还是大宋的战神，战无不胜，就算重伤的狄青，也是一样！


    
本悲气泣风的宋军，蓦地变得勇气如虹。


    
狄青举刀向夏军杀过去之时，封雷早有准备的样子，喝道：“冲！”安远寨的宋军在封雷的带领下，也向夏军的阵营杀去。


    
夜月风败逃。


    
一招失算，满盘皆输。夜月风本还希望剿杀戈兵、暴战二人，挽回颓势，但听宋军欢呼之声，见狄青穿出黑雾之时，夜月风就决定逃。


    
他无再战的勇气。


    
夏军无首，见主将一被斩，一败逃，再没有抵抗的勇气，呼啸声中，拨马狂奔，已向北败去。


    
夜更沉，雨渐紧。马蹄铮铮，激起秋雨泪飞，踏破风鸣梦碎。


    
夜月风一路狂奔，已逃出数十里。


    
可马蹄声仍在身后，宛若下一刻，随时要杀到他身后的样子。


    
狄青的追兵并不放弃，这一追，看似要将数载的恩仇一朝了断，追回昔日悲血，万里山河。


    
前方就到鸡川寨。夜月风心中悲喜交集。悲的是，数千夏军铁骑，一朝散尽，喜的是，窦惟吉的万余大军就在鸡川寨。


    
只要见到窦惟吉，重整旗鼓，仍能和狄青一战。夜月风不服，输的很不甘心。狄青狡诈，竟诈伤诱他们掉以轻心，用决战之名，行突袭之事。


    
狄青言而无信。


    
此非战之罪！


    
夜月风想到这里的时候，带数百骑兵已到了鸡川寨前。有夏兵呼喝道：“是谁？”夜月风急道：“快去禀报窦太尉，宋军来袭。全力备战！”


    
那夏军还有些不信，笑道：“窦太尉才移兵这里，明日前往安远……”话音未落，陡然变了脸色。


    
夜月风身后处，遽然狂风涌动，铁骑雷鸣。


    
暗夜处，已杀出一队兵马，冲到了夜月风所率兵士之后，手持长刀阔斧，放肆屠戮。夜月风大急，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手为何来的如此之快？顾不得废话，策马入营躲避。


    
寨外的夏军亦是保命要紧，只觉得鸡川寨才是最安全的所在，跟着夜月风蜂拥冲到寨中。追杀过来的宋军见状，毫不犹豫的跟随杀入。


    
守寨的夏军见那些持刀擎斧的宋军，随着怒风狂卷，夹杂暴雨雷鸣冲来，均是脸色大变。


    
夜月风已冲到了中军帐前。


    
窦惟吉迎上来，喝道：“何事？”见夜月风狼狈不堪，又听鸡川寨瞬间就是杀声四起，一时间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脸色巨变。


    
夜月风嘶声道：“窦太尉，大事不好，嵬名虚死了，狄青杀过来了。你要快些备战。”


    
窦惟吉心头狂跳，叫道：“你……”他本想呵斥夜月风胡说的。


    
这怎么可能？


    
夏军自从好水川大胜后，一直挟余威掳掠，攻破三川寨，围困羊牧隆城，挥兵南下，沿途宋军堡寨，纷纷自危，或被破，或避而不战。


    
这时候有消息传出，狄青临危受命，主战径原路，负责径原路的一切兵马调度。狄青到了径原路不久，转去秦凤路的安远。


    
夜月风设计挑战，重创狄青。消息传来，夏军轰动。窦惟吉更是急派夜叉部高手嵬名虚前去挑战，明日窦惟吉就准备亲自领兵南下，围困安远，毕其功于一役。


    
杀了狄青，取了安远，击穿秦凤路一线，不久就可打通前往关中之路。窦惟吉正蓄力之时，蓦听噩耗，狄青竟反杀回来，也就难怪他不信。


    
但就这会的功夫，鸡川寨杀声四起，有如宋军四面围困的架势。夜月风听了，脸色更寒，心道宋军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手，又如何能这快的就追过来？


    
窦惟吉无暇多问，喝道：“备马！”


    
有兵士牵马而来，到了窦惟吉的身边。窦惟吉才待上马，蓦地心中微凛，暴喝声中，已拔刀怒斩。


    
刀落处，血光飞雨，寒光耀面。那牵马的兵士一个翻身，已没入了黑暗之中。那兵士临行之前，回头望了眼，眼泛死灰之意。


    
那人竟是狄青手下的死愤之士——李丁！


    
夜月风大惊，急问：“窦太尉，怎么回事？”陡然见到窦惟吉的左肩头，已插着一枝弩箭，脸色又变。


    
原来李丁不知何时，趁乱到了窦惟吉的身边，借送马之际，刺杀窦惟吉。


    
窦惟吉毕竟身经百战，又为洪州太尉，整日在刀头谋生，就在李丁出手的那一刻，幡然惊醒，避开要害，挥刀反击。


    
李丁一击不中，全身而退。窦惟吉肩头痛，心中更痛，怒视夜月风。


    
夜月风很快明白，方才他冲入了军营，宋军顺势杀入，李丁肯定就是那时候混入，杀了夏军，然后换衣牵马接近窦惟吉。


    
这人竟这般心机计划？


    
所有的一切已很明显，这次攻击，绝非宋军趁势掩杀，而是蓄谋已久！


    
窦惟吉上马，才待催马备战，马儿悲嘶，“咕咚”倒地。窦惟吉斜睨过去，见马儿口吐白沫倒毙在地，更是急怒攻心，不等再次索马，就见到迎面冲来一人，怒衣铁斧，一斧砍来。


    
雨寒斧厉，夹杂风雨，斧未至，寒风擘面。


    
窦惟吉急闪，滚到一旁，奋力跃起，将一个手下撞落马下。抢了手下的战马，窦惟吉顾不得迎战，喝令手下抗住来袭之人，策马高喊道：“跟我出寨一战。”


    
出寨一战！


    
夏军的犀利，本不在守寨。夏军的威势，在于充分利用骑兵的优势，平原捭阖，对攻对冲！


    
窦惟吉号召兵马，准备出寨和宋军对战，挽回颓势。窦惟吉喝令声中，夏军终于找到方向，纷纷向窦惟吉聚过来了，并肩一冲，已杀出了自己的营寨。


    
可才到寨外，窦惟吉脸色又变。左右黑暗处，又冲出了两队骑兵，以比雷紧，比雨急的攻势杀过来。


    
一队持枪，枪锋如林。一队擎斧，斧势若山！


    
那两队骑兵挟无边的锐气、磅礴的杀气、澎湃的勇气冲出来，窦惟吉的骑兵被对手一冲，已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万余的夏军，已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走逃命。


    
窦惟吉见敌势如潮，骇然对手的准备充足。无心、亦无力聚战，认准方向，带余众向北逃窜。只要过鸡头山，奔冶平寨，聚集那里的夏军，还能站得住阵脚。


    
只要能站稳，窦惟吉相信，终究还能与宋军一战。


    
他还是不信宋军有那么快的攻势，亦不信宋军竟在骑兵上击败了他们。


    
马颤秋风，风雨夜来。


    
窦惟吉片刻后已到了鸡头山的蜈蚣岭，知道过了岭下小路后，很快一马平川，任由驰骋。就在此时，前军蓦地止步。


    
窦惟吉怒道：“何事？”不等再问，他就知道发生了何事。山中要道处，横着一队人马。竖盾如墙，死死的扼住了山中要道。


    
此路不通。


    
“冲过去！”窦惟吉喝道。


    
夏军上前，只是山道狭隘，骑兵的作用大是削弱。众人冲上，威力大减，远没有平原驰骋的快意逍遥。


    
堪堪到了铁墙之前，夏军已有犹豫。他们虽是勇猛，但要如何冲破这厚重的盾墙？将停未停之际，盾墙霍然裂开，斧光劈出，凶悍有如洪荒怪兽。


    
战马悲嘶，夏军惨叫，有的人竟被巨斧一劈两半，血流成河。


    
堵路的是披坚！


    
狄青手下十士的披坚之士！


    
披坚身着重甲，持铁盾，舞钢斧。斧泛青光，有如车轮般的滚动飞舞，牢牢的扼住山中要道。夏军几番冲锋无果，只听一声炮响，山岭两侧伏兵四起，长箭如雨，滚石似雷，倾泻而下。


    
夏军大乱，窦惟吉拨转马头，另觅山路，好不容易冲出了埋伏，凄惨惨的到了山外，跟随他的夏军铁骑，已不过数百。


    
窦惟吉仰天长叹，才待策马北归，就听北方马蹄急骤，有一骑快如风，急如电的破了黑暗，向他迎面冲来。


    
暗夜中，只见那人青面獠牙，散发凌乱。


    
狄青？


    
是狄青！狄青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窦惟吉心悸神飞，想要上前迎战，可士气早落，想要退后逃命，为时已晚。


    
那人长刀倏起，惊梦碎夜，伴随一声暴喝斩落。


    
狄青在此！


    
声到马到，马到刀落，刀落头落！


    
狄青策马狂追夏军二百里，暗夜杀出，手起刀落，一刀就砍了灵州太尉窦惟吉。


    
夏军狂乱，四散逃命。


    
狄青力斩了窦惟吉，终于稍有止歇。立在雨中，望着夏军四处逃窜。早有骑兵冲出追击，狄青却像在等着什么。


    
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枯叶、流淌在清冷的面具上，带着冰凉的光。


    
血已淡，雨如泪，那狰狞的面具望着北方，凝思的举动，让骇人的面具少了分冷意，多了表情。


    
一人策马奔来，面带笑容，和那狰狞的面具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人是韩笑，韩笑笑容中，带着分自豪，“狄将军，鸡川寨已被破，夏军四处逃窜，陷阵、勇力、寇兵三队已如约兵分三路，再次出击。披坚负责扫清后方，执锐全部准备就绪，随时准备和将军再次出战。”


    
秋雨中，有一队兵马静静的立在狄青的身后，有如幽灵。


    
那队人马各个手持利刃，或长刀、或阔斧、或利戟……


    
他们正是第一波冲击鸡川寨的那队人马，这队人马叫做执锐。


    
他们手持的兵刃或许各不相同，兵刃上所泛的寒光，却是一样的冰冷。刃冷无血，血不沾刃。


    
这是种世衡为狄青准备的第七种人马，也可以说是狄青的第七种武器。


    
执锐！


    
以锐气取胜，以利刃冲锋。


    
死愤、勇力、陷阵、寇兵、披坚、执锐、待命七士悉数到齐，参与此战。嵬名虚若是不死，多半会明白，狄青诈伤，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七士人马纠集，对夏军发动雷霆反攻！


    
在狄青诈伤的几天内，陷阵、勇力两部悄然移兵，已对嵬名虚部形成剿杀之势。而寇兵、执锐、死愤三部早就如约移兵百里，虎视鸡川寨。三士之兵等嵬名虚部败退之际，趁乱进攻窦惟吉部。


    
这些事情，在狄青出战屠万战之前，已和韩笑商议妥当。


    
为了这一晚，狄青准备了半年，甚至可说，才到边陲的时候，他就期待这么一战。


    
见诸军待命，狄青点点头，命令道：“那好，按照原计划，继续追击。这次的目标，就是静边寨！”


    
静边寨又在鸡川寨北数十里外，宋军今晚已大获全胜，狄青却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这一仗，要踏破关山，收复山河！


    
铁骑铮铮鸣乱，秋雨萧萧不停。


    
暮战安远奋起，血染关山横行！


    
狄青安远奋起，力斩夏军嵬名虚、屠万战、夜月林三名高手，对入侵泾原路的夏军发起了全面的反攻；宋军鸡川寨大胜，击溃夏军南下主力骑兵万余，洪州太尉窦惟吉毙命；宋军急攻静边寨，收复失地……


    
宋军战铜家堡，宋军取威荣城。


    
宋军几天内，已将径原路失地收复大半。


    
夏军闻风北逃，甚至不敢和狄青一战。西北战神狄将军有令，径原路兵马悉数配合此次行动，劫杀北归的西夏铁骑。


    
径原路全民皆兵。


    
狄青铁骑铮铮，三日大小十一战，逢战必胜，高歌横行！


    
红日出，秋霜凝，有长空孤雁，伴烽烟同行。


    
肃杀清冷中，狄青已杀到三川口。昔日那数万的冤魂已渺，深秋的塞下，冷冷清清。往日难追，纵然忆得了风雨，亦是回不到当年。


    
狄青催马而行，已去了青铜面具。面具后，只有比深秋更萧瑟的面容。


    
面容冷，眼多情。狄青立在空旷萧条的三川口，眼帘已有湿润。


    
青山依旧人易老，人已不再山有情。


    
望着那苍穹同色，烟波天阔，他仿佛见到武英挥兵血战，落寞道：“英乃武人，兵败当死”。他有如见到了王珪东向而跪，悲凉道：“臣非负国，实则力不能也……臣不敢求旁人赴死，只能独死报国！”


    
往事如刻，历历在目。


    
怎能忘记众兄弟的醉酒狂歌？怎能忘记众兄弟的情深意重？此去经年，风刀雨箭流年如电，白骨荒山悲歌热血。那曾经的兄弟、曾经的朋友，就此再也不见……


    
儿须成名重横行，儿已扬名梦未成。


    
一想到这里，忍不住的心酸、忍不住的泪下、忍不住扼腕长叹……


    
羊牧隆城内的守军早就欢呼沸腾，城外围困的夏军已一夜散尽。狄将军从秦凤路战起、大战径原，已破夏军主力，战鸡川，收静边，三天内转战数百余里，攻回到三川口，尽复大宋这一年来的失地。


    
狄将军已兵近羊牧隆城。


    
羊牧隆城——那是径原路自好水川一战后，还在屹立的孤城。


    
没有了畏惧，没有了固守，守城的兵士早早的出迎，迎接他们心目中的将军英雄！马蹄雷动，欢声如虹！


    
狄青只望着那冲霄的烟，如羽的云。浩瀚苍茫中那失群的孤雁，飞向那红日染霓的天空。


    
彩云涌动中，似乎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淡淡，若隐若现，只缘感君凝眸，相思朝暮。


    
云彩随风飘荡，狄青耳边宛若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熟悉的声音多年依旧，轻柔情浓。


    
“狄青，好好地活下去，让我知道……我不会看错我的英雄！”


    
天地无言，关河蜿蜒。三千痴缠如弦断花落，寂寂长歌。原来所有的一切，从未离去，亦未变过。


    
狄青眼中已有泪，满是沧桑，望着天空那霓裳般的云，心中自语道：“羽裳，你不会看错你的英雄！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前往香巴拉了。你……一定要等我！”


    
红彤彤的秋日冲破了浮云，撒下了金黄的光线。光线暖暖的落在路边秋晚经霜的野花上，温柔的有如情人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花瓣上残余的露珠。


    
青叶上的露珠清如泪，阳光下闪闪的晶莹剔透，执着不舍的伴着那如少女笑靥般的花朵……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一章 承天


    
边陲风起，古城秋浓。繁霜覆盖的陵道高城处，有胡笳声声，不知哪里传来歌声阵阵，嘹亮激昂，惊碎了寒川、喧嚣了连营，有孤雁惊飞，振翼高飞在千里碧空，掠过那不再孤单的羊牧隆城。


    
羊牧隆城的城守府内，狄青听到雁鸣歌声，抬头望了眼，转瞬伏案公文，眉头微锁，鬓角白发有如秋晚凝霜。


    
泾原路大捷，收复故土，大宋边陲将士无不慷慨激昂，群情振奋，只等狄将军一声令下，众人马踏横山，再战夏军。


    
狄青却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听闻消息，如今没藏悟道总领西夏横山防务，调山讹严防死守横山一线，宋军要过横山，岂是那么容易事情？狄青泾原路告捷后，不敢懈怠，积极备战防元昊反击，更是早早的将待命之士派出，打探夏军的动静。


    
这些日子来，狄青除了安抚城中百姓，更是祭奠了战死的王珪，城内百姓本已为死去的王珪立下衣冠冢，这羊牧隆城能够坚守数月，孤城不破，皆因王珪之死，激起百姓血性。


    
待到狄青祭拜之时，羊牧隆城军士百姓，哀喜交加，哀王珪之死，更喜西北终于有了可以支撑战局的将军。


    
不到月余，狄青已用行动在百姓心中树立起无上威望，这威望，在西北无人能及！


    
此时的狄青，正在看着西北边陲的地图，深思着下步如何行动……


    
这时府外有马蹄声传来，须臾功夫，韩笑已入了府中，上前禀告道：“狄将军，羊牧隆城南的夏军悉数撤离了泾原路。三川寨前的夏军也有移兵北归的迹象……这些天来，我军斩夏军近万余，俘获盔甲战马无数……”


    
狄青点点头道：“穷寇莫追，命我军到三川寨止，依据六盘山地势进行防御，提防夏军反击。命泾原路各堡寨的军民修善工事、积极备战！”


    
韩笑领命，才待退下，狄青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上次派去沙州的人有消息了吗？”韩笑神色犹豫，道：“狄将军，元昊在沙州敦煌附近埋伏了重兵，还派了野利遇乞镇守，眼下常人根本无法靠近那里，更不要说去打探消息了。”


    
狄青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让去沙州的兄弟们小心些，伺机行事就好。”等韩笑退下，狄青坐在堂中，暗自沉吟。


    
原来宋军好水川兵败后，宋廷大骇，不想西北个赐姓家奴元昊竟然两次大败泱泱大国。赵祯急招百官问计，朝堂束手无策。范仲淹上书建议破格提拔狄青前往泾原路坐镇，百官反对，认为狄青这段日子升迁过于快捷，于理不合，赵祯虽一直优柔寡断，但火烧眉毛，听狄青屡战屡胜，为扳回颜面，不再犹豫，立即命狄青总领泾原路事宜，各地州县全力配合狄青的行动。


    
狄青接管泾原路后，却不着急大张旗鼓，只是暗中将手下七士人马调到了泾原路。有滕子京、庞籍、范仲淹等人全力配合，这才从安远奋起反击，雷霆一击，一口气将夏军赶出了泾原路。


    
这场战役，狄青谋划很久，但他知道，胜利不过暂时的，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如何逼的元昊再不能骚扰宋境。他在月余前已上书给赵祯，提出个大胆的想法，就不知道赵祯有没有魄力实施……


    
狄青正沉吟间，有兵士急匆匆的赶到道：“狄将军，种大人来了。”


    
狄青精神一振，振衣而起道：“快请。”他不等种世衡进府，已迎了出去。种世衡进来的时候，面带菜色的脸上满是兴奋，见狄青后，一挑大拇指道：“狄青，你小子行，这一仗打的漂亮。”


    
狄青笑笑，“任重道远呢，这不过是刚刚开始了。”留意到种世衡身后还有一人，那人京官的打扮，耳大唇厚，面容忠厚，但双眸炯炯，隐有肃然之色。


    
种世衡见狄青目有征询之意，介绍道：“狄青，这是朝中知制诰富弼富大人。”


    
富弼已拱手为礼，开门见山道：“狄将军，我奉圣上命令，特来找你。路上碰到种大人，因此相携而来。”


    
狄青心中微动，暗想知制诰隶属两制，听说都是朝中翰林学士充任，此人得圣上吩咐前来，难道说自己上书一事有了结果？忙让道：“两位大人里面请。”


    
眼下狄青虽总领泾原路战事，但军阶只是秦州刺史。种世衡也因功而升，目前知环州。二人官职虽已不低，但尚在富弼之下。


    
入堂后，狄青请富弼上坐。富弼摇摇头道：“久闻狄将军威名，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狄将军有功之人，还请上座。”


    
狄青倒有些诧异，暗想朝中文官除范仲淹、庞籍等人外，对武将均是倨傲。这个富弼竟然这般客气，实在难得。


    
见富弼神色诚恳，狄青心系国事，不再客套。众人分宾主落座后，狄青径直道：“不知富大人这次前来，有何贵干？”


    
富弼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份诏书递给了狄青道：“狄将军，请自行观看。”


    
狄青接过诏书，展开一览，脸有喜意道：“圣上同意我的建议了？”


    
富弼点点头道：“狄将军上书言事，所想和圣上不谋而合。圣上心忧西北战情，因此命我来配合狄将军的举动，前往青唐城，便宜行事。”


    
种世衡一直沉默无言，听到青唐城三字时，精神一振，脸上有分喜意。


    
狄青轻舒一口气，目光中已有分期望，问道：“那富大人何时方便启程呢？”


    
富弼道：“军情如火，迟一刻，说不定就会有不少变数。我随时可和狄将军前往青唐城！”


    
狄青见富弼做事果敢，没有半分文人的酸气，沉吟道：“今日已晚，不如请富大人在城中暂歇一晚，我也做些准备，明日清晨出发如何？”


    
富弼起身施礼道：“那这一路……有劳将军了。”


    
狄青回礼笑道：“本分之事，富大人太过客气了。”他命人送富弼前往府邸安歇，回转后，种世衡开口问道：“狄青，圣上真的同意联合吐蕃，共击元昊吗？”


    
狄青缓缓点头，沉吟道：“前段日子，范公、庞大人，你我均觉得要扼住元昊的攻势，只凭大宋眼下的兵力难能做到。若能联合吐蕃人两路夹击夏国，让元昊首尾难顾，可以杀其锐气。圣上终于同意我等待建议，这次派富大人出使青唐城，去见唃厮啰，说服他们联手出兵，圣上又命我保护富大人，相机行事。老种，若真的能说服吐蕃人出兵，我等进攻夏国的银、洪、宥州，吐蕃人进攻夏国的瓜、沙、凉州。若能成行，无疑等于斩断元昊的两臂，要击元昊，已事半功倍……”


    
狄青神色已有兴奋，他等待多年，就在等待这个机会。


    
种世衡一旁撇撇嘴，泼冷水道：“你莫要想的太好了，能不能说服唃厮啰出兵是个问题。说服他们出兵，能不能真如你说的那样，更是个问题。藏人神秘难以捉摸，我甚至怀疑，你去那里，能不能见到唃厮啰，能不能活着回来……”


    
狄青见种世衡双眉紧锁，嘿然一笑，“老种，你放心好了，我命硬，这些年来，老天都不收我……这次也收不去了。”


    
种世衡凝望那霜尘满面的汉子，良久才道：“狄青，我有句话想问你……你联合吐蕃要抢沙州、瓜州两地，是为了大宋呢……还是为了别的？”


    
狄青蓦地沉默下来。


    
种世衡扭过头去，喃喃道：“赵明虽把地点画了出来，但那里已山崩，地形全改，从原路肯定进不去了。夏军对那附近看守的紧，我们无法接近香巴拉……这么说，如果能和吐蕃人合伙抢回沙州，再入香巴拉就方便很多了。”


    
狄青突然道：“老种，你看着我！”


    
种世衡微愕，抬头望向狄青，只见狄青双眸闪亮，目光诚恳。狄青上前一步，沉声道：“老种，我是想去香巴拉，我做梦都想。但这些年来，我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你、郭大哥、叶捕头，还有太多太多的人一直为我的事情奔走，我很感激你们。我也想告诉你一句话……”狄青顿了下，一字字道：“你相信我。我会以国事为重！”


    
种世衡盯着狄青，半晌才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狄青，你答应过我，全力作战，为西北百姓而战，你做到了。可是我……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这久都没有帮你查出个究竟……我问心有愧呀。”


    
老汉眼圈有些发红，神色满是歉然，捂住了嘴，忍不住的咳。


    
狄青反倒笑了，轻轻拍拍种世衡的肩头，“当年先帝穷一国之力，都没有找到香巴拉，你应承下这天大的难事，我就占了你的便宜。老种，一切由命，你不用着急。只要我们攻下沙州，一切事情……自然水到渠成。”他如此安慰种世衡，但究竟能否打下沙州，他其实心中也没底。


    
种世衡不由笑叹道：“唉……老汉一大把的年纪了，反倒要你安慰。好了，不多说了，你去见青唐要小心。希望你能顺利说服唃厮啰出兵，取了沙州。到时候我们平了西夏，你扬名天下，我也不再用跑来跑去，可以安心做买卖……发大财……”


    
种世衡神色里满是憧憬，狄青微微一笑，喃喃道：“我其实并不要扬名天下的……”


    
“那你要什么？”种世衡脱口问道。突然醒悟到什么，住口不语。


    
狄青并没有回答，只是扭头望向堂外。


    
已暮色，一秋寒色倚望关山。不知那里胡笳悠悠，勾起天边残月……


    
残月轻辉，清淡的落在堂前，有如撒下一地的霜愁。


    
狄青望着残月孤霜，神色瑟瑟，心中只道：“我狄青不要天下，只要羽裳！”


    
种世衡望着那如刀削、似岩铸的面庞，眼圈忍不住的发红，用衣袖揩揩眼角，喃喃道：“傻小子……”


    
天明时分，韩笑早已准备妥当。狄青只带了韩笑和几个手下，和富弼出了羊牧隆城，一路奔西而行。


    
狄青、富弼肩负重任，奉天子之令，悄然出使藏边，要说服唃厮啰和宋军联合出兵，攻打夏国！


    
如今天下数分，当以契丹、大宋、夏国最强。


    
不过吐蕃唃厮啰近些年来异军突起，力量已绝对不容忽视。


    
当年元昊打高昌、击回鹘的时候，本想趁势将吐蕃人地域划入版图，不想遭遇唃厮啰得强烈抵挡。元昊势强，但唃厮啰坐镇青唐城，坚壁清野，凭十万信徒驻兵宗哥河畔，和元昊鏖战近一年的时间，半步不退。元昊粮草不济时，军心动摇，被唃厮啰以逸待劳的反杀，结果导致宗哥河大败。


    
宗哥河一役，可说是元昊生平少有的惨败，自此后，夏军再也不敢饮马宗哥河，唃厮啰也凭此一役奠定在吐蕃的至高地位。


    
但随后唃厮啰族内叛乱，归义军曹贤顺投靠了元昊。元昊收瓜州、沙州等地，进一步扩张势力。而唃厮啰平叛之际，无力抢夺瓜州、沙州两地，只能和元昊僵持不下。


    
眼下唃厮啰控地东至宋秦州、北临夏国、西过青海、南界蛮夷，是西南最强盛的一块势力。


    
狄青想到这里，已过陇西狄道。


    
古道长天，萧萧落落。汉家陵道，胡沙飞扬……


    
富弼一路行来，倒是少说话，入了狄道后，突然道：“狄将军可知道狄道的往事吗？”


    
狄青摇摇头，有些汗颜道：“我少知书……”


    
富弼微微一笑，“我听范公说，狄将军少读书，会用兵。其实西北征战，会用兵是要紧的事情，书读得少算不了大事，以后多读读就好，兵用得不好，可是要人命的事情。”


    
狄青见富弼态度谦和，感兴趣地问道：“富大人好像和范公关系不差？”


    
富弼感慨道：“和范公或许有关系不好之人，但很少是因为私怨。当年我郁郁不得志时，还幸得范公举荐，这才有今日的荣耀。说起来，范公也算是我的恩师了。”


    
狄青从种世衡口中得知，这个富弼本来是朝中重臣晏殊的女婿，不想还和范仲淹有过瓜葛。心中暗想，能得范公举荐之人，绝对差不了了。


    
富弼远方碧天沙尘，说道：“狄道本李唐故地，端是出了不少英雄豪杰。除去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不说，想汉时，就曾出过飞将军李广。飞将军功绩难以胜数，命运多磨……但只凭后人‘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一句，就可名垂千古！”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龙城飞将李广，横刀立马，弯弓杀强，终究让胡人不敢小窥中原！


    
狄青听及这两句之时，也是热血激荡，可他不知道富弼为何会有此感慨？难道因为汉道蒙胡尘之故？


    
富弼转望狄青，诚恳道：“狄将军，自古‘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诚为憾事。有才有能之人不得志也是常事。范公多次感慨，说狄将军定能成为一代名将，但受制于祖宗家法，一直难以人尽其才……我等每念于此，均是心中难安。”


    
狄青笑道：“我能从行伍之身到今日的地位，已是侥幸。富大人过奖了。”


    
富弼摇头道：“狄将军能有今日的地位，是凭军功而起，怎能说是侥幸？狄将军，范公和我等均对你抱有厚望，只盼你能和飞将军一样，立马横刀，平定西北，叫胡人不敢搅乱中原，还天下安定。我等当竭尽全力助你成事，也盼你莫要妄自菲薄，再取奇功。如今天子振作，要谋国兴，正是你我为天下的大好机会。”


    
狄青见富弼神色真挚，半晌才道：“狄某当竭尽全力，不负天下之望。”


    
富弼露出欣慰的笑，换了话题道：“夏人数次攻打宋境，天子震怒，这才一力主战。但听说前些年，唃厮啰本派不空到京城，请太后出兵共击元昊……”


    
狄青想起不空，转瞬又想到郭遵等人，神色唏嘘。他后来从叶知秋口中得知，不空还曾向太后索要过五龙……


    
富弼惋惜道：“那时候本是消灭元昊的好机会，可太后当初无心西北，终究导致事不成形。这次我肩负重任，要说服唃厮啰出兵，但究竟能不能成行，心中并没有把握。不知道狄将军……可有什么建议吗？”


    
狄青犹豫片刻，说道：“富大人，想当年毕竟是太后做主，与他人无关。如今太后已仙逝，往事想必也就淡了。”他眼下之意就是，就算当年唃厮啰被宋廷拒绝，那和赵祯无关，“再说……藏人、夏人交恶多年，积怨由来已久。据我所知，唃厮啰一直……有意瓜、沙两州之地，如今有机会上门，应该不会错过了。”


    
富弼点点头道：“狄将军所言很对。”心中暗想，“狄青虽是武人，但颇有见解，所想倒和我不谋而合了。”他伊始是因为赵祯、范仲淹提及，才对狄青心有好感，今日一番言论，倒让富弼对狄青的见识另眼相看。


    
如今宋、夏交兵，生意断绝。若想行商之人，多是从秦州出发、经狄道、奔青唐城。或和藏人、或和西域商贾进行生意交往。一路上商贾如织，颇为热闹。


    
因有韩笑随行，狄青不用过多费心，带富弼取道向西，在途并非一日。这一日秋日正悬，远处青山蜿蜒，大河如带，目光尽处现了一座大城。


    
韩笑不等狄青询问，已道：“狄将军，那条河就是宗哥河，前方的城池叫做宗哥城，是吐蕃人的枢纽要地，亦是经商之道。过宗哥城再赶一天的路程，就能到青唐城了。”


    
狄青抬头望天，建议道：“富大人，天色已晚，我们今日稍微歇息下，明日再出发如何？”


    
富弼虽是心急，但毕竟是文人，从京城远赴边陲，再入吐蕃境内，很是疲惫。见狄青这般说，知道狄青是为他着想，担心他身子吃不消，心中感激，当下应允。


    
富弼这次出使吐蕃，因是秘密行事，狄青也不张扬，让韩笑在城中找了间客栈。客栈简陋，三教九流混居。客栈中满是刺鼻的气味，能喝的东西只有两件东西——黑如墨汁的酥油茶和呛鼻辛辣的青稞酒。


    
狄青头次来到藏人的居住地，倒是第一次喝酥油茶。茶一入口的时候，几乎吐了出来。那茶浓腻如油，不知是甜是咸，极有异味。反倒是富弼坦然自若，一口口的将酥油茶喝了下去。狄青有些诧异，问道：“富大人，你喝过这东西吗？”


    
富弼摇摇头，含笑道：“入乡随俗，既然没有选择，就要适应，这些算不了什么。其实我也苦过，不过呢……终究没有范公苦。”


    
狄青奇怪道：“范大人怎么苦了？”


    
富弼端着茶碗，回忆道：“听人说，范公前往应天府求学时，过得极为贫寒，整日熬粥充饥。天冷之时，将冻粥划为四块，早晚各食两块……”


    
狄青记得郭遵曾对他讲过此事，回忆前尘，念及郭遵，心有伤感。


    
富弼又道：“我自觉不如范公，但尽力向他看齐，若是这点苦都吃不得，那真的不要来藏边了。酥油茶虽有异味，但是对强壮身体很有帮助的。藏边苦寒，因少菜蔬，藏人才从茶叶中汲取养分，强身健体。要是狄将军一人，此刻只怕早就见到了唃厮啰，我拖累了你们的行程，还指望这酥油茶帮帮我呢。”


    
狄青见富弼感慨中带着倔强刚毅，心下敬佩，点头道：“若朝中均是富大人这般想，我朝何愁不兴呢？”话题一转，笑道：“不过我倒还是想喝喝酒了，富大人，我出去先看看……”


    
狄青出了住所，到了客栈的大堂，冲鼻而来就是茶奶、香烛和烈酒参杂的气味。狄青寻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叫了烈酒和羊肉，望着门口的方向。


    
每到一处，狄青习惯坐等韩笑的消息。天色已黑，堂外燃起篝火，噼啪地作响。


    
火光明耀下，众人呼喝拼酒，堂中嘈杂非常。狄青见状，倒想起当年兄弟们的喝酒的情形，神色萧索。突闻门前有脚步声起，狄青抬头望过去，见到韩笑走过来，突然神色微变。


    
韩笑正待向狄青说些什么，见狄青表情古怪，不由道：“狄……大哥，什么事？”他不现身份，就和狄青以兄弟相称。


    
狄青霍然起身，低声道：“等等。”他身形一闪，已到了客栈外。客栈外正有两人经过，见狄青鬼一般的出现，骇了一跳，退后了两步。


    
狄青一瞥之间，见那两人一个书生的打扮，另外一个人更像是个书僮，无心理会，向客栈右方望去。只见到长街寂寂，有火光闪耀，路的那头，并没有人迹。


    
狄青眉头紧锁，又向那方向走了半晌，终于没有收获，心中奇怪想道：“是他吗？怎么是他？他怎么会走到那么快？难道说……他发现了我，所以避而不见？”


    
狄青正沉吟间，韩笑已赶过来道：“狄大哥，怎么了？”狄青低声道：“我见到一人，好像是叶喜孙。”


    
原来狄青方才见门口有一人走过，见那人身形萧逸如雁，依稀好像见过。又见那人侧脸神色孤高，斜眉入鬓，陡然间想到，这人像是叶喜孙！


    
狄青曾两见叶喜孙，一直琢磨不透此人的来历。后来因叶喜孙涉嫌杀了曹贤英，取了香巴拉的地图，狄青又请种世衡多加留意此人。可从那后，叶喜孙鸿飞渺渺，再没有了踪影，不想狄青几乎要忘记此人的时候，这人又蓦地出现？


    
叶喜孙怎么会来藏边呢？


    
韩笑也知道叶喜孙，闻言诧异道：“他怎么会来这里？”很快发现问的问题不会有答案，韩笑改口道：“要不要我派人四处打探下呢？”


    
狄青沉吟片刻，说道：“眼下不宜节外生枝。叶喜孙这人武功很高明，敌我不明……这样吧，你派手下暂时留意下这人的动静，若见到他后，就说我找他，莫要动手。明日我们就要启程，若寻不到，就不要在此事上耽搁了。”


    
韩笑点头，急匆匆的离去传令。狄青回转客栈后，见自己坐的桌子旁多了两人。那两人就是狄青在客栈外所见的书生和书僮。


    
那书生容颜清秀，举止雍容，见狄青走过来，起身施礼道：“兄台请了。”


    
狄青皱了下眉头，不解这人的来意，回礼道：“阁下找我有事吗？”


    
那书生微笑道：“兄台好像是宋人？”


    
狄青神色微有不耐，坐下来道：“是又如何？”他心中微动，又打量下那书生，暗想这书生这么问，难道他不是宋人？可见他容颜谈吐，又不像藏人和党项人。


    
那书生笑道：“在下久仰大宋文化，听说大宋人杰地灵、卧虎藏龙，本还有不信，今日见兄台英姿勃勃，龙行虎步，这才信传言不虚。”见狄青皱着眉，那书生立即道：“在下段思廉，大理人。”


    
狄青没听过段思廉的名字，但见此人颇为爽朗，倒不好一直黑着脸，问道：“段兄找我何事呢？”


    
段思廉试探道：“不知道兄台高姓大名？”


    
狄青这次入藏边，为防另起波折，如以前般抹黑了脸，掩去了刺青。见段思廉询问，不想说出身份，淡淡道：“你我相逢有如萍聚，转瞬擦肩再也不见，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么区别呢？”


    
段思廉碰个软钉子，神色讪讪，又问：“兄台可是前往青唐城吗？”


    
狄青心头一震，神色不变道：“段兄为何这么问呢？”他留意到段思廉眼中闪过分振奋，甚至还有分诡异，心中警惕。


    
段思廉低头半晌，才道：“再过几天，青唐城就有三年一次的承天祭，可说是这方圆千里的盛事，不少人千里迢迢来观看此祭，我以为兄台也是为此事而来的呢？”


    
狄青不知道什么是承天祭，对承天祭也没什么兴趣，摇摇头道：“我非为承天祭而来。在下还有他事，告辞了。”他起身回转厢房，走前听那书僮低声道：“公子，这人不识好歹，你何必理他？”又听那公子道：“高人行事，自有怪异之处，你莫要多嘴。”


    
狄青暗自好笑，心道自己算什么高人，这个段思廉可看走眼了。他留意到段思廉的神色中隐有忧意，不过不想多管闲事。


    
第二日清晨，狄青得到韩笑的消息，并没有找到叶喜孙。狄青虽有些失望，但在意料之中，暗想叶喜孙神出鬼没，要想找他并不是容易的事情。狄青不再理会叶喜孙，和富弼再次启程，直奔青唐城。


    
日落西山之际，斜阳掩映下，青唐城已在眼前。


    
青唐古城巍峨耸立，雄踞西南，眼下为藏边百姓心目中的圣地，规模恢宏，远胜藏边的其余城池。


    
众人入了城，见城内中寺庙林立，行人若织，虽没有汴京的繁华奢靡，但若论庄严肃穆，远胜汴京。


    
吐蕃人信佛，城中之屋，可说是佛舍居半，到处可见寺院、僧人、碑碣和佛阁。空气中，都氤氲着香烛的气味。有风吹过，四处传来铜钹钟鼓声响，梵唱之声有如天籁清音……


    
人一到此，忍不住收心敛性，甚至大气都不敢喘出。


    
狄青等人到了城中，也是不由小心翼翼。富弼见天色已晚，微皱了下眉头，说道：“听闻唃厮啰有个习惯，夜间不会见客。我们身为大宋使臣，虽是遵天子之令，秘密行事，但要见唃厮啰，可要正大光明，不如明日清晨正式去见他好了。”


    
狄青不知这些礼仪，但尊重富弼的建议，当下命韩笑去找客栈休息一晚。韩笑早派人准备妥当，回转后笑道：“好在我们几天前就预定了房间，不然这时候要找住的地方，可真不容易。”


    
富弼奇怪问道：“为什么？”


    
韩笑解释道：“青唐城今晚就要进行三年一次的承天祭，典礼庄严，附近有很多百姓赶来观礼。有回鹘、高昌、大理……甚至西域的商贾也赶了过来。”


    
狄青忍不住问道：“什么是承天祭呢？”他听段思廉曾经说过这件事，只是未曾放在心上。


    
韩笑解释道：“唃厮啰前几年平叛内乱后，每隔三年就要进行一次和天神的交流，就叫承天祭，目的应该是祈祷天神给藏人降福。唃厮啰是赞普，又是佛子，他为百姓祈福，听说很灵验。这几年来藏边一直风调雨顺，藏人都说是唃厮啰的功劳。”


    
吐蕃语中，赞是雄强之意，普意为男子，在藏边中，只有吐蕃皇帝才有这般的称号。富弼知道唃厮啰在藏边有极盛的威信，见狄青神色古怪，怕狄青对唃厮啰出口不逊，惹不必要的麻烦，笑道：“入乡随俗，他们的习惯，我们就算不认可，但也要遵从。狄将军，你说是不是？”


    
狄青听出富弼言下的劝告之意，点点头，请富弼先回转休息，他却找了家酒肆，向韩笑详细询问承天祭的事情。


    
狄青对承天祭并没有兴趣，但这些年遇到奇异的事情多了，听韩笑说唃厮啰能和天神沟通，倒是大有兴趣，暗想唃厮啰若真的有这种神通，倒不妨问问他香巴拉一事。不过韩笑对承天祭知道的也是有限，见狄青蛮有兴趣，出酒肆打探消息，让狄青在酒肆等候就好。


    
天色已晚，可青唐城四处篝火熊熊，亮如白昼。


    
藏人、羌人、西域人、汉人甚至还有契丹人在城中穿梭不停，低声议论，说的都是承天祭的事情，但内容乏善可陈。狄青正沉吟间，听门口有人道：“公子，承天祭在子时开始，还有几个时辰，我们不妨先用点饭吧？”


    
狄青听声音依稀熟悉，扭头望过去，见到一人向他的方向走过来，正是那个大理人段思廉。


    
段思廉见到狄青，脸有喜色，急步走过来道：“兄台，又见面了。看来你我非浮萍相聚，而是有缘之人了。”见狄青皱眉不语，段思廉厚着脸皮道：“兄台……相请不如偶遇，这段饭，我请了。”说罢坐了下来。


    
狄青不解这人为何对自己很有兴趣，才待起身离去，突然想起一事，微笑道：“上次听段兄特意为承天祭而来，却不知道段兄能否说说承天祭到底是什么？”


    
段思廉见狄青终于肯和他交谈，神色很是兴奋，四下望了眼，压低声音道：“兄台问我可是问对人了，这事旁人不过知道皮毛，我却知道究竟。”


    
狄青心中微动，提酒壶为段思廉满了杯酒，微笑道：“在下愿闻其详。”


    
段思廉喝了酒，也不推搪，低声道：“我听说承天祭事关吐蕃国运。当年赞普年幼时，曾受论逋温逋奇控制，这件事兄台知道吧？”


    
狄青知道论逋是藏语，是吐蕃国相的意思，权位相当于大宋两府中人。当年吐蕃国相温逋奇欺唃厮啰年幼，虽拥护唃厮啰，但一直将大权独揽，甚至囚禁了唃厮啰，想要废唃厮啰自立为王。不过唃厮啰竟能逃出囚牢，到藏人群臣中只说了八个字，“我是赞普，为我平乱！”就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就让吐蕃群臣军民愤然而起，杀了温逋奇，重立唃厮啰为王，唃厮啰在藏边的影响可见一斑。


    
这件事极具传奇色彩，狄青这些天也在了解藏边往事，是以知晓。


    
段思廉见狄青点头，轻声道：“佛子当年被囚，曾立下誓言，说只要能平乱，必定三年一次以血祭天，为藏民祈福。他不是用别人的血，是用自己的血！他舍身为藏人祈福，因此在藏边人人爱戴。”


    
狄青有些震撼唃厮啰的所为，又问道：“你所知的就是这些？”


    
段思廉犹豫了下才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狄青留意到段思廉的犹豫，觉得段思廉好像还有什么没有说，才待再问，突然感觉到什么，扭头向一旁望过去。


    
他在那一刹那，突然察觉有人在留意他。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那也是一种身经百战养成的警觉！


    
狄青依仗这感觉，已躲过多次的危机，但这次警觉，却和以往有些不同。具体有什么不同，他一时间又难以言明。


    
他扭头望过去，心中微震，然后他就见到了一双眼……


    
恍惚中，狄青见到的不过是一个寻常普通的人。那人衣着再普通不过，坐在那里，泯然如众人，可那人却又绝不寻常，只因为那人的一双眼。


    
那是一双如凝聚三生情缘、三千痴缠的眼，那也是一双洞彻世情、锐利无双的眼。


    
那人见狄青望过来，并不移开目光，只是那平凡的脸上，突然泛出一道光辉。狄青见到那光辉，陡然内心一震，忍不住的脸色苍白，闷哼了一声！


    
段思廉抬头望见狄青脸色不对，神色痛楚，只以为狄青有事，低声叫道：“兄台？”


    
狄青一震，霍然站起，茫然道：“怎么了？”再向旁桌望去，见到那桌旁，已空无一人，不由吃了一惊，额头已现汗水。


    
原来他方才一眼望去，转瞬间就坠入了恍惚迷离中。那种感觉，如入梦中。而梦中刹那，他见到有白影从眼前坠落……


    
那是他今世难忘的噩梦！


    
他怎么会突然产生那种古怪的幻觉，难道是因为方才那人的一双眼？狄青见段思廉满是困惑，一把抓住段思廉的手，问道：“段兄，你看到坐在那桌旁的人了吗？”


    
段思廉扭头望过去，迷惑道：“刚才那桌有人吗？哦……我记起来了，好像坐个人，不过那人没什么特别之处……”他话未说完，狄青已松开他的手，闪身出了酒肆，冲到长街之上。


    
古道长街，篝火繁乱。


    
无穷灯火阑珊处，人来人往，红尘反复，但狄青想见到人，却终究没有出现。狄青冷汗如雨，心中知道，他很难找到那人。因为那人实在太过平凡，平凡的到了人群中，就会消失不见。那人究竟是谁？一双眼恁地有这般的魔力？


    
狄青正在张望，就听到古城中，有铜钹相击之声，那声响极巨，震颤天地。青唐城火本燃，夜本喧，但那一声巨响后，整个城池都清宁了下来。


    
紧接着有梵唱随风传来……


    
天地间，只余梵唱清音，再无其他杂音杂念。从青唐宫城的方向，行来了一队番僧，各个穿着黄色的僧衣，火光照耀下，周身金光闪闪。


    
那队番僧人人手持巨钹，那震耳欲聋的响声，想必是他们击出。


    
路上的行人见到了那队番僧，纷纷的退到路旁，跪下施礼，不敢张望。


    
那队番僧之后，又是一队番僧，身着青色僧衣，双手结印，嘴唇嚅嚅而动，梵唱声声叠加在一起，洗涤着天地。


    
青衣番僧之后，缓步踱来一枯瘦的僧人。那僧人脸上的皱纹如刻，容颜苍老，神色中，总有种沉思之意，可又像世间红尘凌乱，也是无法纷扰他的心思。


    
那僧人垂眉闭目，就那么走了过去……


    
空气中满是梵音轻唱，庄严肃穆。狄青一时间也忘了方才发生的事情，等所有的番僧过去后，狄青这才低吁了一口气。


    
段思廉快步走过来，拉了狄青衣袖一把，低声道：“快去抢位置了，不然看不到承天祭了。”


    
狄青本无意去观承天祭，但不知为何，身在青唐，也不由被这里的肃穆玄秘所吸引，不由自主的和段思廉追随那些番僧而去。


    
众人如潮，但又极为安静的跟随在那些番僧的身后不远。狄青忍不住地问道：“段兄，方才那有些苍老的僧人是谁？难道是佛子吗？要去哪里抢位置？”


    
段思廉摇头道：“那人当然不是佛子，是佛子手下的高僧善无畏。承天祭就在青唐城第一寺承天寺举行。”


    
狄青微震，想起唃厮啰手下有三大僧人。不空出现在汴京后，就一直没有消息，而金刚印被元昊射杀在兴庆府。他本来以为善无畏也和不空、金刚印仿佛，却不想是这般模样。


    
众人已到一寺庙前。


    
那寺庙远没有汴京大相国寺的繁华，但极为空旷广漠。百姓随番僧鱼贯而入，不待吩咐，已依次在庙前跪好，神色虔诚。


    
狄青本以为来到早，可入寺后，才发现寺中早如蚁般跪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空旷的寺庙周围，点着难以尽数的巨型火把，在风中，散着神秘的气息。主庙前，搭建个木制高台，色泽红如血，诡异而又肃穆。而那苍老沉思的僧人，也就是善无畏，正坐在高台正中，双手结印，嘴唇嚅动……


    
善无畏身边，只有一盏青铜佛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照的善无畏脸色阴晴不定。


    
梵唱不停，在夜幕中听来，让承天寺中满是诡异可怖的气息，或许正因为这种气息，才将所有人的心神慑服，使人忘记自我。


    
狄青跪在人群中，听着梵音，心绪已慢慢平静下来。可萦绕在脑海中的几个问题一直挥之不去，承天祭到底是不是能通神，方才见到的那个平凡人又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狄青突然有所察觉，向一旁望过去。见韩笑不知什么时候，也夹杂着人群中，正向他的方向悄然张望，好像想说什么。


    
本来以狄青的直觉，早就能发现韩笑，可这段时间内，他脑海中那道坠落的白影时隐时现，让他难免心神不宁。


    
韩笑手指屈伸，向狄青传达个消息，“已找到了叶喜孙！”


    
十士间有种手语，就是为了不便说话时交流。如此环境，韩笑当然不敢造次，甚至不能移动，只能靠手势传达心意。


    
狄青得知找到了叶喜孙，心中微喜，又有些惊奇。但他不能出声，亦不能移动。心思转念间，悄然的手扶肩头，手指屈伸，告诉韩笑等承天祭结束后就出去。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见叶喜孙，但此情此景，他怎能起身？


    
承天祭还没有开始，到底什么时候结束，狄青也是不知。正焦灼时，只听铜钹巨响，万籁俱静。高台左手处，无声无息推来了一辆大车。


    
狄青抬头望去，见车上站有一人，白衣胜雪，黑发如墨。他只能见到那人的背影，见那人长发飘飘，竟是个女子。


    
众人均是脸有诧异，不解祭天这神圣的时候，为何会有个女子前来？


    
段思廉也满是惊奇，突然瞥见狄青一直盯着那女子，身躯微颤，不解狄青为何会这般激动？


    
狄青见到那女子出现时，就有依稀熟悉的感觉。因为那女子不妖艳、不妩媚，只有平静如水。陡然间，狄青望见那女子腰间蓝色的丝带。心中震骇。


    
丝带蓝如海，洁净如天，勾起那曾经流逝的记忆……


    
狄青虽未见到那女子的正面，但已想到那女子是谁。


    
还有哪个女子会在这种情形下依旧波澜不惊，就算面对佛子手下的神僧亦是坦然自若？


    
那女子竟是飞雪！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章 大祸


    
飞雪怎么会到了藏边？狄青正错愕时，那女子从车上到了高台，行到了善无畏的身前。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但还能保持肃然。


    
善无畏一直都是闭目念经，等那女子到了面前，终于睁开了眼睛，望着那女子道：“你可准备好了？”


    
那女子话也不说，只是点点头，盘膝在善无畏的身边坐下。


    
她一转身，狄青就见到那黑白分明、有如水墨丹青的眼，那女子不出狄青所料，正是飞雪。


    
飞雪为何到承天寺？她有什么资格坐在善无畏的身边？


    
众人都露出惊奇之意，要知道承天祭本是极为肃然之事，根本不可能让女子参与，飞雪为何可以坐在高台之上？


    
众人虽不解，但善无畏既然不反对，就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空旷宏大的寺院内，梵唱之声渐渐低沉森然，那青铜灯在风中忽明忽灭，闪着幽冷的光芒。狄青一时间被飞雪吸引，甚至暂忘了叶喜孙的事情。


    
不知许久，善无畏双眼陡然睁开，低喝道：“时辰已到，佛子请出。”那声沉喝，甚为的低沉有力，有如在众人耳边响起。


    
话音才落，只见祭台上，陡然大放光芒。


    
那道光芒绚烂华丽，来到极为突然，刹那间笼罩了整个血色的祭台。跪伏的信徒见状，有的振奋、有的畏惧、有的忍不住欢呼……


    
光华散尽之时，一人带着光辉已立在祭台之上，众人静肃，再无半分声息。


    
就算是狄青，都忍不住向唃厮啰望去，他听过唃厮啰太多的传说，也知道唃厮啰声名虽隆，但一直没有人能描述出唃厮啰长的什么样子。当初狄青前来藏边之时，就向韩笑询问唃厮啰的容貌，不想就算万事通的韩笑，也不能描绘唃厮啰的外貌。韩笑只是说，他也没有见过唃厮啰，多方打听下，发现一千个藏人，对唃厮啰竟有一千种描述。


    
狄青今日终于见到了唃厮啰。他突然发现，就算唃厮啰站在他的面前，他竟也无法描述唃厮啰的外貌。


    
唃厮啰好像是金色的……


    
他身着黄衣，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就算青铜色的油灯照在他身上，都不能改变他的金黄之色。他的一张脸，隐泛光芒，或者说，他的一张脸，就像是一团光！


    
这实在是十分怪异的感觉。


    
唃厮啰明明站在高台之上，可以狄青犀利的目光，就是看不清他的面容！


    
狄青心中有种怪异，感觉这种情形似曾相识。突然想到，当初见到野利斩天的时候，好像也有这种感觉，但绝没有如此的强烈。


    
天地皆静，火光熊熊。


    
唃厮啰立在祭台之上，终于开口道：“德佤察，者吉利夜，奴诃朵儿！”他声音低沉有力，一字字说的虽是轻柔，但如斧斫锤击，击在人的心口。


    
狄青微怔，听不懂唃厮啰说的是什么，但跪伏的信徒听了，很多却跟随念道：“德佤察，者吉利夜，奴诃朵儿！”


    
刹那之间，众人已群情汹涌，脸现激动之意。只是片刻之间，承天寺内突然如巨石击水，波澜起伏。


    
唃厮啰语调不变，又道：“帕挞尼缇，哒摩拿！”


    
众人跟随叫道：“帕挞尼缇，哒摩拿！”狄青斜睨旁人，见有人叫的泪流满面，有人喊的声嘶力竭，状似疯狂，不由怦然心惊。


    
这种情形，他好像曾经见过？突然心头一震，记起飞龙坳往事，当年赵允升蛊惑人心也是这般情形。不过当年赵允升还要借助药物让众人迷失心智，但唃厮啰只凭数语，就能让人如此，更让人惊诧。


    
不知为何，狄青见周边众人这般叫喊，头脑中也涌起要跟随叫喊的念头。但他意志极坚，生生的扼住了这个念头，是以还能看到看到。


    
善无畏已道：“祭天开始，上法器。”话音才落，有四个番僧，已抬着一件东西走上了祭台。


    
那东西看其形状，像个是方方正正的箱子，上面盖着赤红色的布料，让人看不到下面是什么。但那东西显然极重，因为四人极为健硕，但抬那东西上来，肩头已倾，脚步沉重。


    
狄青有些诧异，暗想这四人均是壮汉，每人都能负个百来斤的东西，四人加一起还扛的这般费力，那箱子最少也有五六百斤的分量。看那东西体积不大，就算装了金砖，也不见得这般沉重？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法器？


    
四人放下了所抬之物，祭台上好像都晃了下。善无畏起身到了那物前，沉默许久才道：“取法刀！”


    
有人高举金色的托盘，上放两把银色法刀。


    
刀身在青灯佛影下，泛着幽幽的光芒，照的飞雪脸色更白、映得善无畏神色更老。只有唃厮啰，还是一如既往的朦胧迷离，脸色光辉不减。


    
善无畏已取一柄法刀，递到了飞雪的面前。


    
狄青一惊，不解其意。却见飞雪沉静的取了刀，手腕缓缓轻转，竟将刀尖对准了胸口。狄青悚然，差点叫出声来。就见飞雪以刀指胸，凝视唃厮啰道：“我死后……你记得你的承诺……”


    
那几个字虽是清淡，但传到狄青的耳边，有如沉雷滚滚。不知为何，狄青心中一痛——刀绞般的痛！


    
飞雪为何要自尽？唃厮啰为何要飞雪自尽？唃厮啰对飞雪做过了什么？狄青眼前发花，脑海中蓦地闪过那一闪坠落的白影，就在这时，他听到唃厮啰轻声道：“好！”


    
话音才落，飞雪已扬起手腕，尖刀就要刺了下去！


    
狄青再顾不得多想，喝道：“不要！”他长身而起，几个起落，已到了祭台之上。


    
众人哗然，转瞬沉寂。那尖刀止在半空，终究没有再刺下去。


    
银刀的光芒闪烁流离，激荡着狄青一颗跳动不休的心，可清风冷冽，寒了他满腔热血。事发突然，没有人会料想有人竟敢冲到祭台之上，因此狄青倏然而来，居然能轻易的到了高台之上。


    
可狄青不等立稳，四周人影憧憧，不知有多少藏密高手已围住了祭台。那些人冷的和冰一样，看狄青的眼光，已如看死人般。


    
这些年来，未经佛子许可，擅上祭台者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狄青虽不知道这个规矩，可也知道自己举止极为不妥。但他不能不阻止，他怎能眼睁睁的看着飞雪去死？


    
他就算知道规矩，也一定要阻止！


    
飞雪赠他刑天的面具、京城中帮他说服了赵祯、平远救过他的性命，沙漠中又将活命的机会让给他。


    
飞雪虽冷漠，虽什么也没有说，但狄青自觉欠飞雪不止一点，而是太多太多……


    
祭台上，沉寂若死。飞雪动也不动，可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乎也有层雾气朦胧。她根本没有问狄青是哪个，但她显然认出了狄青。


    
除了狄青，还有谁会为了她，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唃厮啰亦是没有动，他在望着狄青，像是在观察狄青，又像是对狄青视而不见。狄青也在望着唃厮啰，蓦地发现，他虽接近了唃厮啰，还是看不透唃厮啰的面容。


    
善无畏同样没有动，只是他那苍老的面容中突然闪过分狰狞，他只是一伸手，指着狄青说了一句，“杀了他！”


    
无解释、无缘由、甚至都不问来人是谁。


    
因为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擅自来到了祭台，干扰了祭天、亵渎了神灵，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群情汹涌，已恨不得撕了狄青。番僧和中原僧人的教义有所不同。中原僧人戒杀生，但这里的僧人，对付叛逆、罪人和妖魔鬼怪只有一种方法。


    
以杀止恶！


    
更何况，佛家也做狮子吼。听善无畏有令，有人怒吼声中，已飞身扑到了祭台之上。那人也不算魁梧高大，但一扑之下，气势如虎！


    
很多人都已认出，那人正是善无畏的大弟子，叫做毡虎。唃厮啰手下有三大神僧，各有神通，唃厮啰更被传说是佛祖转世，有无上大能。可这几人不是高手，不少藏边百姓公认的藏边第一高手是毡虎！


    
毡虎虽是藏边第一高手，但神可降龙伏虎，高手和神本来就是两个概念。


    
传说中，毡虎虽人在中年，却只有十来岁的智商。他是在虎窝中被养大，被善无畏救出，痴痴呆呆，他一生只忠于两人，那就是善无畏和唃厮啰。


    
善无畏让毡虎回归人的行列，唃厮啰却有神通和毡虎交流。毡虎对这两个神一样的人，有着无边的尊敬和服从。善无畏有令，毡虎肯定第一个会跳出来！


    
虎啸如风，竟压得院中千余的火把为之一暗。


    
毡虎冲天，从天而降，已压到了狄青的眼前。他无兵刃，可双手就如虎爪，指甲长出，有如十把利刀。


    
啸落人到，虎瓜已到了狄青的咽喉前。


    
狄青一把抓住了飞雪，身形陡旋，已在电光火闪中避开了毡虎的一抓。他没有出刀，他知道自己无意间破了藏人的祭天风俗，是件很严重的事情，他还想要解释。


    
可毡虎人虽呆，武功却恐怖的骇人！他一抓落空，身形不停，第二爪已抓到了狄青的胸口。


    
毡虎如虎，出招没有花哨，简单明快，速度惊人。那一抓突如其来，眼看就要狄青开膛破肚，所有人都觉得狄青已躲不开如斯凶猛的一抓。


    
“喀嚓”声响，一把刀鞘挡在了狄青的胸口。


    
是狄青的刀鞘。


    
狄青及时用刀鞘挡在了一抓，他动作看似不快，但一举一动，已如朔风横行，浑然天成。


    
刀鞘裂，碎裂的声音让人为之牙酸。


    
毡虎一抓就抓裂了狄青的刀鞘，他的一双手，比虎爪还要犀利，比钢铁还要坚硬。


    
可毡虎没有抓住狄青的刀。


    
霸王逐鹿、太保横行！


    
逐鹿之心，从不因为打击而轻易懈怠，横行之刀，更不是能被人随意扼住刀锋。


    
刀鞘裂，单刀反倒挣脱了束缚，狄青出刀，一刀砍在了空中。


    
毡虎那一扑，让院中火把已暗，青灯更青。可狄青这一刀，却让天地间，突然泛起道光华，火光更熊……


    
那一刀，如将院中千余火炬的光芒聚在刀上，就在寒风中，辉煌炳耀！


    
毡虎身形一闪，已扑到了狄青的左侧。


    
狄青那一刀砍的是空气，可毡虎若执意冲过去，一定会被那刀斩为两半，一定！


    
那一刀之威势，就算毡虎见到，都是不能正撄其锋。毡虎虽虎，但他有着野兽一般的本能，更知道危机何在，他要等待时机，再做致命的一击。


    
狄青也终于有说话的功夫，高叫道：“等等……”话音未落，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整个祭台竟炸裂开来！


    
狄青出来的突然，那声轰响更是突然。巨响声起，整个血色的祭台四分五裂，就算善无畏闻此声响，都是脸色改变。


    
浓重的黑烟瞬间已笼罩了祭台，迅疾的扩散到四周。


    
信徒们还来不及吃惊的时候，寺庙中遽然暗了下来。周围熊熊的火把不知为何，突然灭了半数。


    
刹那间，承天寺满是惊怖的气息。


    
信徒终于有所骚乱，惊叫声此起彼伏，混乱中，狄青拉住飞雪，已窜下了祭台。


    
飞雪并没有挣扎，任由狄青带着下了祭台。浓烟中，不知毡虎是迷失了方向还是怎地，竟没有追了过来。


    
狄青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究竟是谁炸了祭台？他伊始觉得是韩笑，转瞬就知道绝无这种可能，这次爆炸绝非偶然，甚至可说是谋划已久，不是韩笑能带人发动的。


    
炸祭台的目的何在？狄青不解。他唯一知道的是，眼下他已百口莫辩！


    
飞雪冷静如常，低声说道：“先离开这里吧。”她赴死的时候，很是平静，遇到这种惊乱，竟还能镇静自若。


    
狄青见善无畏一改平静，高声说着什么，但这次善无畏说的却是藏语。烟更浓，但寺院中，似乎渐渐安静下来。狄青还在犹豫，不知是否要解释，陡然间警觉突升，带着飞雪向旁闪去。


    
一剑破烟穿来，几乎擦狄青的肩头而过。狄青身形再转，已远离了那人，他不想伤人，也不想造成更大的误会。


    
心思转念间，狄青拉着飞雪，认准承天寺主殿的方向奔去。


    
浓烟已将承天寺笼罩，深手难见五指。狄青知道番僧首先要集中人手防备有人逃出寺庙，承天寺庙内戒备肯定松懈些。


    
果不其然，寺院内乱作一团，殿中番僧均是冲出卫护佛子，承天寺的主殿内反倒空无一人。狄青入了主殿，见殿内的香案上满是佛龛，主殿正中供奉着一尊神像。


    
神像面目狰狞，色彩斑斓，在青灯照耀，满是诡秘可怖。狄青不识那是什么佛，可见到那佛像的时候，忍不住想到了梦境和玄宫见到的无面佛像。


    
顾不得多想，狄青抬头望向梁顶，他知道人通常都有视线盲点，虽对周边的东西查看仔细，却很少留意头顶的天空。若是他一人，他肯定会选先躲在梁上看看动静……


    
有脚步声传来，狄青再不犹豫，拉着飞雪上了香案，躲在那狰狞的佛像后。佛像极巨，二人藏身其后，除非有人上了香案后才能发现他们的行踪。


    
狄青听有脚步声到了殿前而止，然后再无声息。狄青暗自奇怪，心道有人敢大摇大摆的来到殿前，难道是藏人的大人物？这人到殿前，却不知要做什么。他虽满腹疑惑，却不敢探头去看，突然发觉还紧紧地握住飞雪的手掌。


    
飞雪的手，柔软冰冷。


    
狄青缓缓的松开飞雪的手，虽有一腔疑惑，但不知如何发问。抬头望向飞雪，见那如水墨冰影的眼眸正在望着他。


    
狄青心头一震，不由又想起了在麦秸巷时，杨羽裳也是这么的望着他……


    
飞雪凝视狄青片刻，缓缓的砖头，目光投向墙壁青灯，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狄青心绪繁沓间，突然听脚步声又起，有几人匆匆忙的进来道：“赞普、国师，已查到了那人的底细。他是和宋臣富弼一起来的人，应该叫狄青！”


    
狄青心头一震，不想这些人竟有这般神通，如此快的就查到了他的底细。


    
原来殿中立着的就是佛子唃厮啰和国师，可他方才只听出一人的脚步声。那到底唃厮啰深不可测，还是善无畏身具大能，竟能掩去脚步声，甚至让狄青都不能察觉？这两人方才一直在佛像前，是否发现了狄青和飞雪。


    
狄青虽自恃藏身隐秘，但在藏边最神秘的两人面前，亦是不敢有丝毫大意。


    
许久，善无畏苍老的声音才传来，“富弼现在如何了？”


    
有人回道：“属下已将富弼等人拿下！”


    
狄青微震，暗自叫苦，不想无心之过，竟连累了富弼，还可能使大宋、吐蕃联盟成为幻影。


    
殿外又有脚步传来，片刻后有人禀告道：“启禀赞普，呷毡已被带到。”


    
狄青有些奇怪，不知道呷毡是谁，但他留意到，飞雪脸色未变，但目光中隐约有些波澜。飞雪似乎留意在狄青在望她，却还是呆呆地望着墙壁青灯。


    
无论在哪里都好，无论如何险恶都好，飞雪似乎都是不放在心上。狄青忍不住地想，难道在这世上，真的没有飞雪关心的事情？


    
可飞雪若真的什么也不关心，她让唃厮啰答应什么事情呢？


    
殿中有个颤抖的声音道：“赞普，国师，属下失职，让奸人破坏了承天祭，罪该万死。可是……属下……这些年来……”那人似乎怕的厉害，已语不成句。


    
善无畏道：“呷毡，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苦劳。因此你想让赞普赦免你的死罪，对不对？”


    
呷毡大喜，连连点头道：“是……是……求赞普看在小人这些年来的辛苦，饶小人一命。”


    
良久后，唃厮啰才道：“呷毡，你跟了我多少年？”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有力，却不露半分心意。


    
呷毡道：“七年……”


    
唃厮啰轻轻叹口气，说道：“是七年三月零十三天。”


    
呷毡一怔，只是道：“是。”他额头汗水滚滚而下，不知唃厮啰为何记得这般清晰，更不知道唃厮啰为何要提及此事。


    
又过了许久，唃厮啰才道：“当年我被温逋奇所囚，你还是个狱卒。若是没有你放了我，我说不定已死在牢笼。你对我有救命之恩。”


    
呷毡五体伏地，不敢抬头。唃厮啰又道：“我记得你的恩情，一直留你在身边，将负责承天祭的重任派给你，你一直也没有辜负我的信任。你虽然没有高官，但你可说要什么有什么，但你为何要叛我？”


    
呷毡连连叩首道：“小人没有背叛赞普。”


    
善无畏一旁道：“你真的没有背叛赞普？承天祭素来不禁来朝拜之人，是以混入奸细不足为奇。但祭台是你搭建，祭台突然爆裂，绝非仓促能行，显然是有人蓄谋已久。你素来心细，没有道理发现不了祭台下的异样！只凭此一点，你这次难逃勾结外人反叛之罪！”


    
呷毡身躯一震，颤声道：“国师，小人只是一时偷懒……”他不等说完，唃厮啰已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认罪？”


    
唃厮啰声音低沉依旧，平静如常，可就是这一句话问出，呷毡汗如雨下，竟不敢分辨，半晌道：“小人认罪。”


    
唃厮啰轻声道：“你并没有背叛我的理由……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只要你告诉我，我不会罚你。”


    
呷毡颤声道：“赞普，你真的不惩罚我？”


    
唃厮啰道：“人谁无过，改了就好。我说过，你救过我，又只是受人利诱，一时无心，只要肯改过就好。”他口气和缓，没有半分怒意，就算狄青听到，都感觉唃厮啰说的诚信诚信。


    
呷毡再无犹豫，立即道：“赞普，指使我炸毁祭台的人，叫做狄青！”


    
狄青一震，难以相信所听之言！他根本才知道承天祭一事，也不认识呷毡，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呷毡竟说是他狄青主使破坏承天祭？


    
呷毡在撒谎？呷毡为何要诬陷他狄青？


    
狄青心绪飞转，已感觉落入个极大的阴谋中，更可怖的是，他好像根本无法分辨。


    
殿中沉寂如雪落，无声中带着冰冷。


    
许久，唃厮啰这才道：“狄青为何要破坏承天祭？”


    
呷毡摇头道：“小人不知。但他抓了小人的家人，威胁小人破坏承天祭。他说小人若不照办，就杀了小人的家人。赞普，小人真的无心背叛你，别无选择……”


    
狄青又惊又怒，转念之间，已决定一件事，低声道：“飞雪，你保重。”他话才落，就闪身出了佛像后，跳下了神台。喝道：“呷毡，你说谎！我是狄青，你再说一遍，是否我主使你的？”


    
狄青不能不站出来，他方才并不逃走，反入了承天寺内，就是想找机会分辨。


    
误会已生，他就要立即解决。他不想因一时无心，耽误了吐蕃、大宋的联合之事。


    
呷毡竟说是他狄青主使，这时候，他再不站出来，只怕再没有解释的机会！


    
可他一站出来，见到唃厮啰立在那里，冷意森然，见到善无畏苍老的面容上，杀机已起，狄青一颗心已沉了下去。


    
但更让狄青心惊的是，呷毡一见狄青，就后退两步，指着狄青惊恐道：“就是他，就是他抓了我家人，威胁让我破坏承天祭！”


    
狄青凛然，知道若不是呷毡刻意陷害，就可能是别人乔装成他的模样，让呷毡误认……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场陷害都是早有预谋，他都已落入了陷阱，不能自拔。到底是谁，竟有这般心机？


    
善无畏冷冰冰的望着狄青道：“狄青，你先毁祭天台，后对佛祖不敬，如今竟敢藏身在佛祖的身后，所犯的均是死罪。我不管你是大宋的将军也好，是大宋的使臣也罢，立即受死，我给你个全尸！”


    
善无畏苍老的声音中，也带丝愤怒，显然已认定了狄青的罪名。


    
狄青心思飞转，一时间无从分辨，只是道：“佛子，在下和富弼富大人此行前来，本有事相商……”他离唃厮啰已不远，寺中也不昏暗，但见唃厮啰的一张脸仍如在梦中，根本瞧不出唃厮啰的心意。


    
唃厮啰缓缓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认罪。你若认罪，我就不要你的性命！”


    
狄青一怔，心乱如麻。青灯佛影，古刹庄严，这时候的这句话，听起来颇有诱惑。可狄青终于挺直胸膛，正视唃厮啰道：“赞普，我绝没有炸毁祭台！我是无心之过，佛祖可容，我不认罪！”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咆哮，毡虎已冲过来，手化成爪，一爪抓来！伴随毡虎的一声吼，殿外突然响起梵唱。


    
那梵唱突如其来，没有了天籁清音，反倒带种肃杀之气。狄青饶是冷静，也被那梵唱震的心神不宁。


    
殿中青灯闪烁，梵唱声声，佛龛神像在流动的灯光下，显得更是诡异惊怖，好似就要活转过来。


    
狄青刹那之间，已避开了毡虎的数抓，扬声道：“赞普，作恶之人另有旁人，我等来此，本想和你联手，共击元昊，试问这种时候，如何会对佛子不敬？”


    
狄青声音高亢，虽在梵唱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唃厮啰静静的立在那里，似乎没有听到。


    
毡虎不为所动，梵唱声中，似乎更得神力，攻的更猛，永不知疲惫的样子。殿中风声厉厉，杀气重重，已如朔雪寒冬。


    
狄青已再次退到了那色彩斑斓的佛像之前，而毡虎啸声更凄，双手错乱抓来，已让人分不清是手是影。


    
这时梵唱陡急，毡虎怒吼高叫，遽然间身子急旋如陀螺般，瞬间旋到狄青面前，一爪抓下！


    
这一招怪异非常，那一刻，清影重重。毡虎虽是一抓，灯影下不知道幻化多少爪影，让人真幻莫辨。


    
狄青出刀。


    
一刀横斩，立在身前。


    
毡虎已抓不下去。他手虽硬，可刀锋更冷，他抓的虽如闪电，但狄青一刀如铁盾高墙，他若抓下去，不但五指要断，只怕连手臂都要赔进去。


    
善无畏已变了脸色，他看得出，狄青行有余力。


    
毡虎怒吼声中，就要缩避后退，准备发动再一次的进攻。


    
陡然间，善无畏已道：“小心。”


    
毡虎攻势一凝，狄青已先一步发现有人接近。那人竟是从空中飞落！


    
有人藏身梁上，在这时候陡然飞落，他用意何来，是敌是友？


    
狄青斜睨过去，就见到一人黑衣蒙面，整个人如黑夜凝笼，已扑到毡虎的头顶，叫道：“狄青，我来助你！”他话未出，已出招，袖口飞出一道银光，已击中毡虎的肩头。


    
血光飞溅，毡虎爆退。


    
狄青大惊，不知道这时候怎么会有人帮他，这人是谁？这怎能叫做帮他？


    
那人一招得手，狄青怒吼声中，再次出刀。狄青一刀砍的不是毡虎，而是刺客。


    
他没有这样的帮手！


    
那人的一击，更让狄青百口莫辩，狄青瞬间明白这人的用意，愤怒若狂，刀若电闪。


    
可行刺那人竟似早就预料，一击得手，已高高的跃到半空，先行避过狄青的一刀。


    
狄青一刀砍空，眉头更紧，总觉得这刺客的身形依稀熟悉。他见那人跃到高空，长吸了一口气……


    
人不是飞鸟，那刺客跃的虽高，但离横梁很远，终究有落下来之时。狄青就准备在刺客下落之际，给刺客致命的一刀。


    
不想那人才跃上高空，横梁处陡然飞出一道绳索。


    
刺客一把抓住绳索，只是一荡，就要跃上横梁。


    
狄青愤怒欲狂，不想刺客还有帮手，厉喝道：“留下！”他知道这人若不留下，他百口莫辩，手臂一振，单刀已脱手而出，向空中飞去。


    
横行旋斩，睥睨悲歌。


    
那一刀斩出，若雷霆、似电闪，轰然而至，耀青灯陡亮，让梵唱遽停。那一刀遽出，威势无俦，就算善无畏都是脸色大变，不想世上竟有如此的刀法。


    
刺客亦没有想到狄青会如此行险，怪叫声中，空中一扭，只觉得握着绳索的手臂一凉，身子欲坠。


    
刺客右臂已被斩断，鲜血飞落。


    
“轰”的一声响，刀势不停，砍入佛殿横梁之上，烟尘弥漫。那一刀不但斩了刺客的手臂，甚至深入横梁，几乎将横梁砍断！


    
一刀威力，竟至如斯！


    
刺客欲落未落之时，横梁处有人飞起，一把抓住刺客的衣领。只是一荡，越过横梁，撞破殿顶，扬长而去。


    
梁上竟早有两人埋伏，那两人到底是谁，陷害狄青，用意何在？而炸毁祭台，是否就是这两人策划？


    
狄青知道关键就在这两人身上，才待追出，就觉危机陡近，一人已攻到了他的身侧。


    
是毡虎！只有毡虎才会在这时候，飞快的接近的狄青。毡虎已受伤，可受伤的猛虎更是可怖，受伤的猛虎更是不可理喻。


    
狄青为毡虎出手，但毡虎并不领情。他只知道，佛有令，要让他杀了狄青。


    
狄青转身、急退，身形一晃，已到了香案之前，可那虎一般的手爪已到了他的身前。狄青竖掌成刀，一掌切在了毡虎的臂弯，已迫开了毡虎的手臂。


    
就在这时，有梵唱再起，一声音有如天籁传来。


    
那声音只说了六个字……


    
般——若——波——罗——蜜——多！


    
那声音似慢实快，转瞬之间就已念完。可那六个字个个如针，传到狄青的耳边，狄青眼角大跳，心中一痛，手脚竟奇异的慢了半拍。


    
只是半拍，但毡虎一拳就已当胸击到。


    
那六字恁地有如此魔力？狄青大骇，还能及时立掌胸口，挡了毡虎一拳。那一拳如巨锤擂来，狄青饶是骁勇，也是胸口发热，喉间发咸，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他立足未稳，向善无畏望去，就见到他嘴唇嚅动，又念道：“般——若……”


    
这咒语竟是善无畏念出的，狄青心思飞转时，目光从唃厮啰脸上掠过，陡然一震。唃厮啰脸上光芒已去，他竟看清楚了唃厮啰的脸。


    
那是一张再平常不过的脸，但狄青曾经见过这样的一张脸。


    
这张脸上有着一双不同寻常的眼。


    
那双眼有如三生凝眸期盼，好似三千痴缠牵绊……那双眼也有着洞彻世情、锐利无双的光芒……


    
唃厮啰竟是狄青在酒肆见过的那个普通人。


    
一道白影从脑海中电闪而落，狄青闷哼一声，心如刀绞。然后他就见到唃厮啰嘴唇嚅动，念道：“般、若、波、罗、蜜、多！”


    
那看似平淡无奇的六个字，陡然叠加在善无畏的咒语上。同样的咒语，不同的语调快慢，同时而终，余韵传到狄青耳边，已如利刃。


    
狄青嘶吼一声，眼角嘴角大跳不休，脑海中沉寂许久的往事竟繁沓而来，不能止歇。那片刻，他已如坠入梦中，难分真幻。


    
红颜刹那，弹指成苦。此去绛河，相思无路。


    
狄青双眼迷离，只见远方的天空有千歌万舞，其中有一女子，如羽如霓，翩翩起舞……


    
一切不过是个闪念间，狄青追思往事，早忘记了身前的大敌。可毡虎却从未忘记自己的职责，一拳已重重击在狄青的胸口。


    
“砰”的一声大响，狄青狂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巨佛之上，巨佛为之晃了下。狄青全身酸软，见毡虎再次冲过来，一时间竟无力站起。


    
就在这时，一人霍然挡在了狄青的身前，叫道：“等等！”那人白衣如雪，急冲而来，黑发如瀑布般的飞落，那人正是一直藏身在佛像后的飞雪。


    
善无畏脸色微变，想要喝止，却有了分犹豫。毡虎一抓，就要到了飞雪的喉间……


    
遽然间，大殿中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吼，压住了殿外梵唱、暗灭了殿中青灯。一人已在电闪之间，挡在了飞雪之前。


    
站出来的是狄青。


    
“嗤”的声响，毡虎五指如刀，插入狄青的胸口！


    
狄青再不闪躲，在毡虎停顿的那一刻，挥拳重重的击在毡虎的肋下。


    
毡虎狂吼声中，整个人都被击打凌空飞起，空中急旋，等摔在地上之时，鲜血狂喷，已不能起身。


    
狄青右手挥拳，左手却紧紧地抓住飞雪的手腕。他抓得如此之紧，有如握住了今生之遗憾。他方才见到有白影从他身边闪过，当年皇仪门的一幕如电闪过……


    
往事如电，刻骨铭心！


    
他错失了一次，又如何肯让悲伤的往事重演？


    
在那一刻，他有如再次见到羽裳为他舍身跳下，一颗心绞痛不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让他恍惚迷离的思绪清晰无比。就算无上神咒，亦是对他无可奈何。


    
他奋起、挥拳，击飞了毡虎之际，已泪下回眸，望向飞雪叫道：“羽裳！”


    
就在这时，梵唱再起，天籁有天音传来，“般、若、波、罗、蜜——多！”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带着无穷的魔力和诅咒，击在狄青的心头。狄青心头狂震，泪眼迷离，可陡然发现眼前非羽裳，而是飞雪，思绪再次陷入恍惚之境。身躯晃了晃，一步迈出，不知为何，竟然踏在空处，急急坠落。


    
他怎么会踏在空处？狄青不解，但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掌。


    
或许他触怒神佛，忤逆天意，十恶不赦！在这梵唱清音、佛祖青灯的神力下，地狱之鬼已裂开十八层地狱的口子，要收他狄青入内。


    
既然不是羽裳，他就不想带飞雪一块跌落。若是羽裳呢？他会不会也带羽裳一块跌落？


    
狄青不知道。


    
但狄青松手，飞雪却是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腕，紧紧的，如同前世之痴缠，沉默无言中，跟随狄青跌入了无穷无尽的深渊！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三章 相依


    
“砰”的一声响，狄青摔在实地之上，昏了过去。原来就算是地狱，也有到尽头之时。


    
他接连受创，又被无上咒语所束，内伤外创，忧悲怒惊，虽是体质健硕，但也无法承受这般磨难。


    
只是昏迷前，狄青心中还想着，“我若入地狱，还能不能和羽裳相见？”


    
无边的黑暗……无边的沉寂……


    
狄青昏迷中，有时思绪若死，有时稍有感觉。有时候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偶尔间，有人在他口边灌了些水，水粘稠、尚温，入了腹中，给他分力量，让他不至于沉沦到无穷无尽的黑暗。


    
因此就算在昏迷中，他也感觉身边有人，让他不至于孤单。


    
黑暗中，他感觉那有那如丹青水墨般的眼眸默默的凝视……虽没有看到，但能感觉得到。


    
是羽裳……还是飞雪？狄青不知晓。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声音平静，如梵唱清音，却多了分波澜。


    
那声音入了狄青的耳，非如利刃劲刺，只如和煦春风。


    
“我这是在哪里？”狄青迷迷糊糊的想，感觉口干如裂，忍不住道：“水……”有水滴落在他的唇边，不多，但已可让狄青恢复平静。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狄青听到这几句的时候，心中迷惑。他感觉到这好像是经文，但这时候，怎么会有人念经给他听。那经文平和宁静，似带着难测的神力，传到狄青的耳中，让他忘记往事、忘记了悲伤，沉沉睡去。


    
陡然间，前方有团耀眼的光芒。


    
是光芒！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光芒？


    
光芒绚丽多彩，如银河倒悬。光芒破开，是苍茫的大地。大地之上，蓦地现出燃烧的火山，熊熊大火燃的天霞如血。火山的巅顶，有两人对立而站。


    
那两人是谁？我怎么会到这里？这是梦是醒、是真是幻？狄青已分辨不清。他竭力的望去，只见到那两人的侧面，那好像是一男一女。


    
男的鬓角霜白，容颜俊朗，依稀就是他狄青。


    
那男的如果是狄青，那他是谁？狄青想不明白。他用尽了全力去望那男子对面的女子，那女子……就是羽裳。


    
狄青诧异中带着惊喜，想要奔去，但全身无力，想要叫喊，但无从发声。就在此时，他见到那对男女对视跪拜，齐声道：“狄青、杨羽裳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伴随着那誓言，有歌声传来，“大车槛槛，毳衣如炎。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天有雨，浇不灭火山喷薄，天有雨，有如情人的泪滴。


    
狄青听到那歌声，不由想起那噩梦般的夜，心中忍不住的痛，叫道：“羽裳……”可他声音实在太过微弱，微弱的就算自己都是难以听到。


    
陡然间有梵唱传来，“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天地齐震，那火山霍然不见，那对男女也消失的不见踪影。


    
狄青大急，举步要追，地裂而开，他猝不及防，倏然落入无穷无尽的黑暗。狄青霍然睁眼，高呼道：“羽裳！”


    
那声响嗡嗡鸣鸣，震荡在耳边。伴随着那声喊的还有一声梵唱。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般若波罗蜜多！


    
狄青听到这六个字，霍然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但他终于记起了所有的一切。他被咒语所束，被毡虎所伤，飞雪出来救他。他精神迷离，误以为是羽裳，这才奋然而起，击退了毡虎。之后他好像掉入了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狄青忍不住地问，顿了顿，又问，“飞雪，是你吗？”


    
无尽的黑暗，无边的静寂，狄青虽竭力望去，可还是什么都望不见，但他感觉到身边有人。


    
一个念佛经帮他安心的人，那人是飞雪，他感觉得到。


    
许久，飞雪的声音才传来，“是。这里是卢舍那佛像下。”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却有些虚弱。


    
狄青喃喃道：“卢舍那佛像？这是什么佛？”本以为飞雪不会答，没想到飞雪低声道：“卢舍那本是藏语，是智慧广大，光明普照的意思。卢舍那佛意为报身佛，是修行圆满，大彻大悟的表现……”


    
狄青不解飞雪为何为佛经这般的熟悉，只是在想他们在卢舍那佛下是什么意思？


    
飞雪似乎看出了狄青的心思，解释道：“我们还在承天寺，只不过几天前是在佛像的背后，如今是在佛像的下面洞穴里。”


    
狄青心头一颤，才感觉身子虚弱不堪，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我们在这里几天了？”狄青问道。不闻回音，狄青突然恍然，“佛像下有机关，我们掉到机关里了？”


    
良久，飞雪才道：“这里不是机关，本是僧人修习的地方。你撞了佛像，开启了入口，因此掉了下来。”


    
狄青忍不住问，“那……那你怎么不出去？你……受伤了吗？”他已经听出飞雪声音虽平静，但已现弱相。


    
飞雪再无言语，洞穴内蓦地变的死一般的沉寂。


    
狄青心中焦急，挣扎站起，虽看不到洞穴内的情形，但已向飞雪的方向摸去，问道：“飞雪，你到底怎么了？”陡然间，他指尖感觉到冰凉柔滑，立即意识到碰到飞雪的脸，连忙缩手道：“对不起。”


    
飞雪半晌才道：“我……没事……这里的僧人为坚修行之心，因此建了这个地方。只要一入其中，不到指定的时间，任凭他有天大的神通也出不去。这里的机关，本在外边。”


    
狄青心中凛然，吃惊道：“这么说……若没有放我们出去，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飞雪沉默，沉默有时候，就代表着默认。


    
狄青缓缓坐下来，这才感觉胸口针扎般的痛，额头满是汗水，周身虚弱不堪。毡虎那一抓，已重创了他，他竟还能醒过来，也是奇迹。狄青四下摸去，这才发现脚下是青砖地面，而四壁亦是如此。不用多久，他已摸完了周围的环境，才发现是处于圆形的环境。四周加上脚下的地面，都是绝无出处。


    
唯一的出口就在头顶，可向上摸去时，狄青一颗心就沉了下去。


    
上方空旷如野，亦是黑黝黝见不到什么。但四壁成内敛的喇叭形，滑不沾手，要想爬上去，绝无可能。


    
飞雪没有说错，一个人若落在其中，若没有在外开启机关，任凭天大的神通，也无法再活着出去。


    
狄青一生，从未有过这般绝望的时候。他现在只能等死，除此之外，只能祷告外边有人路过，会放他们出来。


    
但他是被唃厮啰关在里面，佛像机关又是甚为隐秘，有人救他们的机会，可说是根本没有！


    
狄青坐下来，许久才问道：“飞雪，你为何来到这里呢？”直到这时，他还能保持沉静，就算狄青自己，都感觉到奇怪。


    
飞雪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分别呢？”她语调中，亦是平静。


    
狄青总觉得飞雪有些异样，但并没有多想。临此绝地，他思绪纷沓，反倒清晰无比。他不怕死，但他真的有太多事情还要去做。


    
他要去香巴拉，他要救富弼，他还有结盟吐蕃的职责，他肩负抗击元昊的重任……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唃厮啰怎么会是酒肆的那个普通人，他的咒语恁地这般厉害？炸毁祭台的是谁？目的何在？从殿梁下来的两个刺客是谁，为何要陷害他狄青？


    
蓦然间灵光闪动，狄青自语道：“是元昊，一定是元昊！只有元昊才会破坏承天祭，嫁祸于我。只有他才能从此事中获益，破坏大宋和吐蕃的联盟。”转瞬有个更大的疑惑，这次出使吐蕃，本就是秘密行事，元昊有什么可能这快知道消息呢？


    
可若不是元昊派人来捣乱，还有谁会这么做？


    
飞雪不语，狄青心中突然有种害怕，怕飞雪就此去了，颤声道：“飞雪……你还好吗？”他迈前一步，感受着飞雪的动静。


    
他不怕孤单，不怕死，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畏惧，感觉飞雪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


    
飞雪受伤了吗？


    
飞雪低低的声音道：“好。”


    
狄青迈前一步，颤抖的伸出手去，黑暗中想去握住飞雪的手。他和飞雪不过见过几次面，但感觉中，二人已如生死相依的朋友，他想知道飞雪的真实情况。


    
但他怕唐突，又找不到飞雪的手，正彷徨间，有冰冷柔软的一只手握住了狄青的手。


    
狄青一喜，问道：“你怎么看得见我？”绝对的黑暗中，饶是狄青眼神敏锐，也是无法见到飞雪。但飞雪怎么能这么准确无误的握住他的手？


    
“你想看到，你就能看到！”飞雪还是一如既往的声调。


    
狄青握住飞雪的手，稍放心事，本还想问问她和野利斩天究竟没有到香巴拉，为何到藏边，和唃厮啰有什么承诺，但话到嘴边，已变成，“葛振远以前见过你。”他鬼使神差的问出这一句，就忍不住想到葛振远说的那个故事。


    
那个萤火漫天的夏晚……


    
“我还以为，你会问野利斩天的事情。”飞雪低声道。


    
狄青苦笑道：“到了如今，问与不问还有什么区别？不过有些事，我真的想问……我想问问，你当初见到那有病的婆婆，为何这么伤心？当初对你心怀不轨的两个恶汉，为何会发了疯？飞雪，你能告诉我吗？”


    
狄青询问的时候只是想，“唃厮啰既然把我和飞雪关在这里，他到底是什么打算？他若真的想让我死，在把我困在这里的时候，就可杀了我。这么说，他还不想杀我，他若转变主意，说不定会放我和飞雪出去，眼下只要有一丝生机，我也不能放弃！飞雪本是特立独行的女子，意志坚定，她为何要在承天祭自尽？她若放弃了希望，那就出不了这里了。我一定要让她坚强下去。”他正因为此，才和飞雪谈及往事。在他心中，若不是因为他，飞雪也不会落到这里，他就算性命不在，也要想办法让飞雪活下去。


    
飞雪沉默许久，才道：“这世上有很多不能解释的事情……”狄青正以为飞雪不想讲，不想飞雪又说了下去，“比如说咒语……”


    
狄青微凛，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想起了善无畏蠕动的嘴唇，想起梵唱围绕，也是忍不住背脊发凉。


    
飞雪顿了许久，又道：“藏传三密，分为身、口、意三种。简单说，身密是结手印通神，口密是以咒语来辅助，意密却是凭借神识来修炼，都说精通三密者可印证大道，可以借天地神通。”


    
狄青本是将信将疑的，可他亲身被咒语所克，不得不信，遂猜测道：“善无畏、唃厮啰结手印，念咒语竟能让我心神恍惚，难道说……他们真的可以沟通神之力？”


    
飞雪沉默片刻，才道：“他们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晓。藏传经论中常言，‘佛说八万四千法门，般若法门最为殊胜’。般若心经是般若经的心髓，而般若波罗蜜多是心经中记载的咒语，也是天地间无上的咒语……”


    
狄青心道，“我问你往事，你为何要扯到藏传经文上？”但他本意就是让飞雪振作，既然飞雪有兴趣谈下去，他目的已成，也不打断。


    
飞雪话题一转，说道：“善无畏、不空、金刚印三人都以修身密、口密为主，得不可思议神通。但他们难以修习意密，在藏边，眼下能以意密得神通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唃厮啰。”


    
狄青回忆起唃厮啰的那双眼，心中凛然。因为那双眼仿佛可穿透一切，让人无可遁形。


    
“在承天寺，你和毡虎对决。善无畏以无上咒语束缚你的举动，而唃厮啰则以咒语扰乱你的神。”飞雪终于叹口气道：“你那一战，肯定是被唃厮啰勾起了伤心的往事，这才落败，对不对？”


    
狄青一惊，半晌才点头道：“是！”他这才明白，原来在酒肆、在承天寺想起羽裳绝非无因。


    
“意密虽神，但也要你自身有弱点供他利用。”飞雪道：“每个人都有弱点，有人痴、有人贪、有人易怒，唃厮啰就有一种能力，可将人的缺点无限扩大……你的缺点……”飞雪犹豫片刻，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狄青心道，“飞雪多半想说，我的缺点就是羽裳，唃厮啰就用咒语激发我的伤心往事……怪不得我两次遇到唃厮啰，都不由想起羽裳，不能自拔。可我若没有这个缺点，此生还有什么意义？”


    
狄青听飞雪述说意密，模糊的想到了什么事情，一时间不能肯定。


    
飞雪已道：“当年那两个无赖贪心，想取我的东西，我不过是让他们贪心无穷膨胀，他们无法承受，这才发疯而已。”


    
狄青微震，多少明白飞雪为何说起藏边三密，难道说这个女子竟然有唃厮啰一般的手段？忍不住问道：“贪心无穷膨胀，也会发疯吗？”


    
飞雪淡淡道：“这何足为奇呢？你难道没有见过许多人为了权钱，可以六亲不认，那和发疯有什么区别？”狄青苦笑，倒觉得飞雪说的有几分道理。飞雪又道：“这世上有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人一叶障目、不见森林，无非心念之间。每人举止差别千万，在于运，成于行，但成功与否，更多决定于意志的强弱。因为有些人意志强，甚至可以影响别人的行动，比如说唃厮啰，他只要一声喝，不靠武力，就能让十万藏人生死相随。有些人人意志不坚，可轻易被人左右，比如说……大宋天子赵祯。”


    
狄青第一次听人如此评价天子，一时无言，可在他心中，也和飞雪一样的想法。他虽和赵祯算是亲密，但这些年不见，隔得远了，反倒将一切看到清楚。


    
赵祯当年意气风发，要学唐宗宋祖，开创一代伟业，但无魄力变革祖宗家法，无用人之明，少能坚定意念，容易被两府文臣左右。大宋在三川口、好水川惨败，固然有太多的缘由，但赵祯用人不当，也有不能推托的责任。


    
不再去想赵祯，狄青转问道：“你如何让他们贪心无穷膨胀呢？”


    
飞雪沉默半晌才道：“你带着五龙，是吧？”


    
狄青微震，转瞬点头道：“是！”


    
飞雪缓缓道：“你自从有了五龙后，就有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对不对？”


    
狄青手足都有些冒汗，颤声道：“是。”他已感觉到，飞雪要告诉他一个关乎切身的秘密，忍不住的紧张。在他看来，飞雪对香巴拉的秘密远比所有人知道的要多。


    
飞雪似乎琢磨着什么，良久后才道：“其实更准确的说，五龙并没有多给你什么神奇的力量，它只是将你自身的一种能力充分挖掘和发挥！同理而言，贪也是一种能力，当然可以加大发挥。”


    
狄青听的瞠目结舌，头一次听有人这么解释五龙，一时间难以尽数接受。飞雪似乎看出狄青的不解，悠然道：“你可曾听说过佛教的六神通一说？”


    
狄青摇摇头，不待多说，飞雪像已看到，说道：“六神通又做六通，是指六种超人间而自由无障碍的能力，分神境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六种。世人多认无稽，但只有真正大智慧之人才能修到，据我所知，唃厮啰就拥有他心通之能！你拥有的五龙，传说中……是神之物，可开启人的六神通。”


    
狄青突然想问飞雪有没有这种能力，因为他总觉得这沉默寡言的少女，好像有洞彻世情的眼眸，可他终于忍住。他认识飞雪以来，头一次听飞雪说这么多的事情，心中反倒有种怪异的感觉。


    
飞雪停顿许久，才道：“你一定想问我有没有这种能力了？”


    
狄青一震，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飞雪一字一顿道：“我就知道！”她声音中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人不能不信。


    
狄青心思如麻，突然想起太多的往事。他记得葛振远曾说过，飞雪当初在平远寨，虽在马车中，就知道他狄青受了伤。曾经在京城，飞雪虽是局外人，但劝赵祯让狄青去西北。这两件事虽小，但现在想想，满是诡异。


    
原来飞雪真的有一种神通？可知道别人想什么的神通？


    
四壁清冷静寂，狄青呆坐那里良久，突然颤声道：“飞雪，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飞雪半晌才道：“你是想问香巴拉的事情吗？”


    
狄青被飞雪猜中心事，又是莫名震撼，嗄声道：“我求你告诉我，传说的香巴拉……是不是真的。它真的能……”他紧张非常，问话时，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怕飞雪不说，可又怕飞雪说了，更让他失望！


    
无边的黑暗，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有百年蹉跎般的漫长，狄青才听飞雪道：“是真的。它真的能救得了你最爱的人！”


    
狄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像流淌出去，可一颗心欢喜的几乎要爆炸开来。他信飞雪！无条件的信任！可他转瞬想到另外一个关键的问题，有些忐忑问道：“飞雪，那你……能不能带我去香巴拉？”


    
飞雪淡漠道：“你现在能否活着出去都是不得而知……何必想那么多呢？”


    
有些忐忑问道：“飞雪，那你……能不能带我去香巴拉？”


    
密室中，忽然静了下来，狄青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飞雪淡漠道：“你现在能否活着出去都是不得而知……何必想那么多呢？”


    
狄青感觉被一盆凉水浇过来，浑身冷透！飞雪说得不错，他和飞雪被困在这里，唃厮啰不需杀他，只要不管不问，他和飞雪就要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


    
他本不怕死，可他才知道香巴拉确实能救羽裳，也知道飞雪能带他前往香巴拉，他救杨羽裳有望，偏偏转瞬就死在这里……


    
狄青彷徨四顾，只觉黑暗冷酷四面漫来，一时间茫然无助，陡然间放声大呼道：“唃厮啰，你放我出去！唃厮啰，你放我出去！”他遽然断喝，声音嗡鸣，震得密室轰隆作响。可声音过后，密室又呈死一般的沉寂。


    
狄青想到杨羽裳获救有望，可自己却无能为力，悲血激荡，忍不住放声再叫。转瞬间，密室中满是他的呼喝之声。


    
飞雪再无声息，只听着狄青在无助的呼喊。那平日指挥千军的汉子的喊声中，已有了深切的绝望之意。不知许久，飞雪才轻声道：“没用的。你莫要叫了。”她一向平静的声音中，似也有了如水的波澜，但转瞬如流水般的逝去。


    
狄青一怔，这才停了下来。停下来那一刻，只感觉嘴唇干裂撕痛，浑身疲惫无力，手扶冰冷的墙壁，嗄声道：“飞雪……我们在这里多久了？”他一说话，才发现嗓子针扎般的痛，胸口如火在焚烧，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奇渴无比。


    
飞雪低声道：“三天了……”她的声音中已有了虚弱，没有谁能抗得了无水的日子，飞雪也不例外。


    
狄青一震，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这里没水吗？”见飞雪沉默，狄青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想起昏迷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昏昏沉沉，但确切的感觉到有人喂水给他喝。


    
“我昏迷的时候，你给我喝了什么？”狄青忍不住问。


    
飞雪不语。


    
那难言的沉寂中，狄青突然想到了极为可怕的可能，他饶是历经生死，骇的身子都忍不住的抖个不停，如秋风中的落叶。


    
不闻飞雪的动静，狄青遽然嘶声道：“你究竟给我喝了什么？你呢？这几日怎么捱地过来呢？”他这才明白，为何飞雪说的声音如此低、这么轻，飞雪肯定也渴，但她方才为何还说了那么多的话？


    
飞雪仍是无言，狄青内心激荡，蓦地想起沙漠中，飞雪就将仅剩的一袋水留给了他！这次呢？狄青蓦地伸手，黑暗中，一把就握住了飞雪的手腕。


    
他看不到，但飞雪在哪里，他感觉得到。狄青感觉飞雪身躯微颤、甚至感觉到飞雪皱了下眉头，狄青急道：“飞雪……你究竟……”不等说完，他霍然感觉到了什么，已松开了手，心悸不已。


    
“你……怎么受伤了？”狄青颤抖问道，他这次握的是飞雪的左腕，飞雪手腕有伤口，他感觉得到。


    
“受伤很久了。”飞雪终于道，语气中带了分不安。


    
狄青脑海中电闪划过，突然叫道：“不是，你手腕上是新伤！是刀伤！”他心情激荡，举目望过去，目光已撕裂了黑暗，落在飞雪的手腕上。


    
他看到了一道伤口。


    
你想看到，你就能看到！


    
蓦地想到飞雪方才所言，狄青无心思索自己为何能见到。举目向飞雪看去，漆黑的密室中，他真的见到一张比雪还要白的面庞，一双已开始黯淡的双眸。


    
那本已黯淡的双眸，见到狄青望过来，陡然间有光芒一闪……可飞雪转瞬垂下头去。但在电光火闪间，狄青还见到飞雪尽失血色的红唇。


    
红唇上已布满了白色的裂口，那是严重缺水的迹象。


    
狄青不知道飞雪方才如何能忍住疼痛，说出那么平静的话来，嗄声道：“你……为什么……”陡然间醒悟过来，狄青眼前发黑，霍然紧紧握住飞雪的手腕，失声道：“你喂我的不是水，是血，是你的血！”


    
那一刻，狄青感觉到唇边咸咸的味道，陡然间明白了一切。他被毡虎重创在胸口，失血严重，他虽是体质健硕，但他眼下没有道理比飞雪还精神。这里无水无粮，他能醒过来，唯一的解释是，飞雪划伤了手腕，滴血给他喝！


    
飞雪的手冰冷依旧，可狄青心中如有火在烧，他握住飞雪的手，已泪下，哑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狄青真的不知为什么！他从未想到过，除了羽裳外，还有第二个女子，会为了他，甘愿舍弃自己的性命。


    
一直以来，他就从未了解过飞雪，他和飞雪也不过见过几次面。但他知道，这个平静的女子身上，蕴含着山崩海啸般的决绝。飞雪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挠。


    
狄青从来不知道飞雪四处奔波是为什么，也不知她为何到藏边，更不知她为何舍却自身，要救他狄青。他根本对飞雪一无所知，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欠飞雪太多太多。


    
见飞雪似已无力抬头，狄青心如刀绞，忍不住抬头望向上空，嘶声叫道：“唃厮啰，你杀了我，放飞雪出去。这件事和她无关！”可他就算嘶喊，声音也变得衰弱无力。


    
无人应声，密室死一般的静寂，狄青才待再喊，飞雪已道：“没用的。狄青，你莫要叫了。”她声音虽低，可传到狄青耳边，如炸雷响起。


    
狄青一震，紧紧握住飞雪的手，急声道：“飞雪，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我一定带你出去！”可感觉到飞雪手掌冰冷，心中蓦地惊恐万分，只是想，“我真的能带她出去吗？”


    
飞雪目光闪了闪，低语道：“好，我放心。”


    
狄青见飞雪声音中已难掩衰竭之意，突然下了决心，一口向自己的手腕咬去。飞雪既然可喂血延续他的性命，他为何不能？他那一刻，根本没有想太多。


    
可狄青一口咬下去，却碰到了飞雪的手。


    
飞雪不知何时，已将手轻放在狄青的手腕上。狄青一怔，慌忙住口，不待多言，飞雪已道：“你知道我为何要救你吗？”


    
狄青双眸含泪，摇头道：“我不知道。”


    
飞雪凝望着狄青，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着风过碧水般的波澜，“你在承天祭救了我，我就要救你一次，这样一来，你我就各不相欠了。”


    
狄青哽咽无言。飞雪眼眸中似乎有神采一现，喃喃道：“在藏边，有个传说……说各不相欠的两个人……来生……不会再见。”


    
狄青紧握飞雪的手，嘶声道：“你错了，我欠你太多太多！飞雪，我今生不能还你的，来生肯定要见你还给你。这次……若不是我，你何至于被困在这里。”心中却想，“难道说，飞雪不想再和我相见吗？她……遇到我，从来就没有碰到过什么好事，也怪不得她不想和我相见。”


    
飞雪望着狄青，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含义万千，“你也错了，若不是你在承天祭救了我，我早就死了。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反握住了狄青的手，飞雪低声道：“狄青，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狄青没有多想飞雪言语之意，只是咬牙道：“你说。”


    
飞雪双眸中绽放出一丝神采，坚定道：“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欠了，好不好？”她软语相求，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恳切盼望之意。


    
狄青摇摇头，一字一顿道：“不行！”


    
飞雪眼中有分失落之意，缓缓地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眸。


    
狄青一把抓住飞雪的肩头，嘶声道：“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意，你不想我内疚，因此你才说和我各不相欠。你对我说了那些话，就是希望我能有希望活下去。但你说出了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因为你已准备放弃？”霍然抱住了飞雪，狄青已满脸热泪，嘶哑道：“飞雪，你既然知道别人的心意，可你是否知道我的心？我想让你坚强的活下去，你能否知道？”


    
飞雪伏在狄青的肩头，眼角已有泪水。良久，她才道：“我知道。”


    
狄青凄凉的心中有分喜意，扳住飞雪的肩头，盯着飞雪的泪眼道：“那你答应我，不要放弃！我知道，你若不想放弃，肯定能活下去。”


    
飞雪苍白的脸上，突然涌现一丝潮红。见狄青目光灼灼，飞雪轻叹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可是……”不知为何，泪水涌出，飞雪垂下头，再不说什么。


    
狄青知道飞雪的意思，飞雪就算答应他，此时此刻，二人又能活多久？


    
黑暗、沉寂、绝望如潮水般漫过来……呼吸慢慢的弱下去……


    
不知何时，狄青也知道，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他只是握着飞雪的手，静静的等待死神的到来。


    
幽幽的密室中，陡然传来低低的歌声……


    
草伤秋、蝉如露，暮雪晨风无依住。


    
英雄总自苦，红颜易迟暮，这一身，难逃命数！


    
那是飞雪的歌声，狄青听到“这一身，难逃命数”之时，心中满是歉仄悲哀之意。他不悲自己要死，而悲连累了飞雪。


    
听飞雪又唱，“玉门千山处，汉秦关月，只照尘沙路……”狄青伤情满怀，不待说什么，飞雪已握住了狄青的手，低声道：“狄青，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三卷 射天狼第四章 绝路


    
狄青现在说起话，都是有气无力，不想这时候，飞雪会告诉他什么秘密。和香巴拉有关吗？可这时候，知道秘密有什么用？


    
飞雪紧握着狄青的手，还能平静道：“其实……”话未说完，陡然住口，抬头向上望去。


    
狄青不解，问道：“怎么了？”陡然间心头一震，就听头顶“咯”的一声响，竟有道光线照了进来。


    
密室内陡然大亮，狄青忍不住眯起了双眼，见飞雪容颜憔悴。飞雪遽见光亮，没有欢喜，反倒皱了下眉头。


    
狄青早就知晓，头顶就是密室的出口。但头顶出口距狄青有数丈的高度，就算他完好无损，都是无能脱困。本已绝望之际，不想居然会有人开启出口，怎能不让狄青又惊又喜。


    
来人究竟是谁？


    
狄青虽久经生死，但这时更牵挂飞雪的性命，紧张地望着上空，一时间不敢发声。片刻之后，上方竟顺下一条绳索，转瞬到了狄青的面前，一人压低了声音道：“狄青，抓住绳索，我拉你出来。”


    
狄青心中古怪，暗想这人要是唃厮啰所派，就不用这么谨慎，可这人若不是唃厮啰所遣，还有谁知道他狄青在此，还能偷偷到了承天寺？


    
可逃生机会就在眼前，狄青顾不得多想，奋起余力先用绳子缠住飞雪的腰身。这平日做到轻而易举的事情，已让狄青气喘吁吁。


    
飞雪默默的望着狄青，突然道：“你和我一起出去。”


    
狄青道：“先拉你上去再说。”


    
飞雪决绝摇头，突然低声道：“你和我一起出去，好吗？”她突然软语相求，让狄青难以拒绝。狄青只以为飞雪害怕，略作犹豫，将绳索在自己身上也缠了几道。他拉拉绳子，示意绑好了绳索。


    
上方那人已拉动绳索，带二人上行。那人拉动狄青两人，竟像毫不费力，狄青知道这人应是技击高手，可从下面望过去，被光线所笼，狄青只见到那人肩宽背厚，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陡然想起了什么，狄青低声问道：“飞雪，你刚才要说什么秘密？”二人系在一根绳索上，面面相对，呼吸可闻。飞雪突然面色绯红，移开了目光，平静道：“哪有什么秘密？”


    
狄青还待再说，二人已被拉出了密室。狄青举目望过去，见到那人身着黑衣，头戴毡帽，脸蒙黑巾，遮挡住一张脸，只余一双眸子精光闪闪。那人见到狄青，低声道：“跟我来。”


    
那人前头带路，狄青见那人无意相帮，咬牙扶着飞雪踉跄前行。一路上偶遇几个番僧，却均是昏迷不醒，狄青见了，知道多半是那人击倒这些僧人。等出了佛堂，那人东拐西绕，到了承天寺的后院。


    
这是东方曙青，原来已近清晨。


    
承天寺再是庄严肃穆，僧人也要吃饭生火，因此寺院后也堆放着柴禾，近后门处，停了一辆牛车，想必是运送柴禾的。


    
那人低声道：“躲到牛车上去。现在全城都在抓你们两个，莫要露头出来。”


    
狄青目光微闪，见那人并无伸手之意，也不相求，扶飞雪到了柴车之上，然后自己也翻上了柴车。等到了车上之时，已疲惫的动弹不得。


    
那人拿了些枯草盖在狄青、飞雪二人身上，上了牛车，脱了黑色的外套，露出里面樵夫的装束。一扬鞭，已驱车出了承天寺。


    
狄青躲在车上，心中暗想，这人显然是用樵夫送柴的身份混入寺中，然后趁清晨防范最松懈的时候击昏番僧，开启了密室。此人对承天寺了若指掌，又认识他狄青，这人是谁？牛车颠簸，狄青手扶车板，透过枯草缝隙向飞雪望去。只见飞雪平静依旧，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表情。


    
牛车出了承天寺，直奔城南，一路上倒是无惊无险。等出了青唐城后，那人并不停车，一直赶车南行，到了一处荒山下，径直驱车上山。


    
狄青暗自皱眉，不解这人究竟要去哪里？


    
这时藏边已到入冬时节，天青风硬，万物肃杀。狄青死里逃生之际，但心中总是有些不安，毕竟如何来看，救他那人都不像他的朋友。


    
若这人是他的朋友，怎么会如此待他？


    
山路渐变陡峭，牛车终于不能再行，那人跳下牛车，掀开了枯草，递给狄青一个水壶道：“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水！喝点水吧。”


    
狄青见那人仍旧用毡帽遮挡住半边脸，忍不住问道：“阁下是谁？”他说话间接过水壶，却不喝水，转瞬递给了飞雪，诚恳道：“飞雪，你先喝点水吧。”他虽虚弱，但更关心飞雪，见到飞雪面色比雪还要白，容颜憔悴，不由一阵心痛。


    
飞雪并没有伸手，只是盯着狄青，又望望那戴毡帽的人，淡淡道：“有迷药的水，我不喝！”


    
狄青一震，霍然转头望向了救他那人，凝声道：“阁下究竟是何用意？”他眼下虚弱无力，这人要对付他，可说是轻而易举，既然如此，这人为何还要在水中下了迷药？


    
但飞雪素来直觉甚准，怎会无的放矢？


    
那人身躯微僵，转瞬哈哈一笑，已掀开了毡帽，露出带着眼罩的一张脸。狄青见了，微微皱眉道：“飞……鹰？怎么是你！你到底搞什么明堂？”


    
救狄青那人，竟是素来神出鬼没、就算元昊等人都无法揭穿底细的飞鹰。


    
飞鹰倨傲不改，目光灼灼，自信道：“若非是我，怎能救你出来？”


    
狄青诧异不减，忍不住又问，“你救我出来，在水下迷药，又是什么意思？”


    
飞鹰目光闪烁，突然长叹一声道：“狄青，你真的信水中有迷药？”


    
狄青望了眼飞雪，一字一顿道：“我或许不应该信水中有迷药……但我信飞雪！”


    
飞雪眼中神采显现，却移开了目光……天蓝风寒，有白云如羽，飞雪的表情虽如青峰守望，千年不变，但她的内心实在如苍云变幻，让人难以捉摸。


    
飞雪怎么知道水中有迷药，难道说她真的六神通中的他心通，可明白别人心中所想？


    
飞鹰目光在二人之间移动，陡然哈哈一笑道：“水中的确有迷药，因为你们现在太过虚弱，我只想你们好好地睡一觉。”


    
狄青缓缓点头，像是已接受飞鹰的解释，“这么说，你还是一番好意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被困在承天寺内呢？”


    
飞鹰微微一笑，鹰钩鼻子在阳光下隐泛寒光，“我早到了藏边，听说你坏了承天祭后消失不见，很是吃惊，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对承天寺多加留意，无意中从杂役口中得知你被关在这里，因此才来救你。”


    
狄青喃喃道：“看来你对我的确很了解……只可惜，都说藏边的佛子很是睿智，竟然不听我解释。”


    
飞鹰嘿然冷笑道：“你真的以为他很聪明吗？此人只是故弄玄虚罢了，其实他内心卑鄙不堪，更是狠辣非常，视人命如草芥！”


    
狄青轻叹一口气，似乎很是赞同飞鹰的看法，“你来藏边做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飞鹰望了眼飞雪，皱了下眉头，半晌才道：“到了如今，我对你实话实说好了。我来藏边，其实要向唃厮啰借一个东西。但这人简直固执得不可理喻……非但不肯借我，还想让人杀了我。”


    
狄青淡淡道：“那也得看你借什么，你如果借他的脑袋，换作是我，也不会借的。”


    
飞鹰眼眸中厉芒一闪，嘿然道：“他要杀你，我救了你，你竟然不信我，反倒要帮他？”


    
狄青反问道：“你费尽心思救我，难道是想我和你联手对付唃厮啰？你究竟想向他要什么东西？”


    
飞鹰又望向飞雪，犹豫片刻才道：“你不必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你只需知道，那东西是开启香巴拉的关键所在就好！”


    
狄青一震，失色道：“开启香巴拉的关键所在？你真的已找到香巴拉，还能想办法进入香巴拉？”


    
飞鹰昂然道：“不错，这世上只有我……才知道香巴拉的真正的秘密，也只有我，才有开启香巴拉的资格。”


    
飞雪本一直沉默无言，听到这里，斜睨了飞鹰一眼，平静道：“这也未必。”


    
飞鹰眼里闪过丝怒意，转瞬一笑道：“争执于事无补，狄青，我知道你也很想前往香巴拉。这样吧，你我联手对付唃厮啰，只要取回我想要之物，我就带你前往香巴拉，这买卖可做得？”


    
狄青怦然心动，垂头沉思半晌才道：“这个提议倒是不错，飞雪，你觉得如何呢？”他突然向飞雪询问建议，倒让飞鹰大为错愕。飞鹰眼中闪过分紧张，盯着飞雪欲言又止。飞雪静若止水道：“你想如何做，何必问我呢？”


    
飞鹰打断道：“狄青当然想去香巴拉了……”


    
狄青长出一口气，缓缓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想去香巴拉。可我去香巴拉之前，必须去见唃厮啰一面。”


    
飞鹰满是错愕，怔道：“你……你见他做什么？”


    
狄青道：“我要见他，因为我和他之间有个误会。若不消除的话，我无法安心。”他在密室中，浑然已忘记了一切，但一出密室，其实立即想到宋朝、吐蕃联盟一事。


    
如今富弼多半被囚，生死未卜，无论如何，他都要救出富弼再说。


    
飞鹰嘿然冷笑道：“你可知道，承天祭中，未经唃厮啰允许，擅自上台只有死路一条？”


    
狄青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飞鹰又道：“你可知道，唃厮啰已对你下了必杀令，惊扰卢舍那佛之人，也是必死无疑？你是否还知道，唃厮啰这人睚眦必报，对你成见已深，你屡次犯吐蕃人大忌，只要被藏边吐蕃人见到，就必杀你无疑。你只要再入青唐城，就是步步杀机，说不定走不出十步！”


    
狄青盯着飞鹰，神色肃然，沉声道：“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我必须去见唃厮啰。”


    
飞鹰仰天大笑，声动云霄，那笑声中隐约已有肃杀之色，笑声才顿，飞鹰已喝道：“狄青，你其实心中根本没有杨羽裳！你若想念杨羽裳，就不会屡次放弃大好的机会，推三阻四的不去香巴拉！”


    
飞雪听到杨羽裳三字时，向狄青望来，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乎也有着质疑之意。


    
狄青闻及“杨羽裳”三字，心中大痛，良久才道：“你错了，心中有没有一个人，不必总是提及在口中。我心中有没有羽裳，无须向你来证明，只要羽裳明白我就足够了！你若诚心和我合作，就让我先见唃厮啰再说。”


    
飞鹰冷冷道：“你想去送死，可我不想这早就死。既然道不同，你请下车吧。”


    
狄青转望飞雪道：“飞雪，我们走。”他才要挣扎起身下车，不想飞雪回道：“你要走就走吧，但我不会走。”


    
狄青一怔，不待多说，飞鹰已大笑道：“狄青，就算飞雪都看穿了你虚伪的面目，不肯和你一起了。”


    
飞雪神色依旧，并不多言。但谁都看出，她话已出口，就难以改变。


    
狄青神色有分焦急之意，劝道：“飞雪，你听我一句，跟我走吧？”


    
飞雪仍旧沉默，飞鹰一旁冷淡道：“你连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全，明知有救治心爱的女人的机会也不去争取，谁能放心和你在一起？”


    
狄青霍然扭头，怒视飞鹰道：“郭邈山，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如你这般不择手段，有些事情是有些人必须担当的！”


    
飞鹰一震，不由倒退半步，嘴角微跳，眼中满是惊奇诧异，半晌才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狄青目光闪动，只能凝望着飞鹰的一双眼，一字字道：“郭邈山，你不真的以为没有人知晓你的恶事，你也不要真把自己标榜的至高无上，你区区一个叛逆的盗匪，无恶不作，难道会有人放心和你在一起？”


    
飞鹰目光锐利如针，阴冷的望着狄青，许久才笑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郭邈山？”他这么一问，无形中就已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狄青讥诮道：“你和我第一次见面时，就故弄玄虚，说和我曾经见过，要为郭大哥报仇。你只以为我早就忘记了你，可是飞龙坳一战，经历过的人怎么忘记？当年飞龙坳一役后，你和王则、张海三人离奇失踪，再也没有下落。不过数年后，你们就反倒拜弥勒教，在教内秘密修习五龙、滴泪等经，蛊惑人心……”


    
狄青一口气说出这些，心中却想起郭逵当年所言，“郭邈山和张海在陕西造反了，他们现在声势不小，已是朝廷的隐患。大哥得知郭邈山他们造反，立即请命前往陕西平叛。”


    
往事如烟，烟消云散，故人已逝如流水，但事迹如刻在心间……


    
飞鹰目光更冷，已缓缓地握紧了双拳。


    
狄青似乎没有见到飞鹰的杀机，继续道：“后来你们势力渐大，公然纠结流民造反，郭遵郭大哥前往平叛，你郭邈山虽不差，可还是不敌郭大哥！你虽兵败，但狡猾多端，逃得了性命。”


    
飞鹰长叹一口气道：“你说得不错，我是不敌郭遵，可惜他……已死了。”他眼中提及郭遵，不再有伤怀感激，反倒有分释然。


    
“郭大哥去了，可我狄青还在。”狄青凝声道：“你们叛军事败，叶知秋捕头全力通缉你等，你和王则、张海等人转为暗处活动。你一直不肯揭开面罩，就怕我知道你是郭邈山，引起叶捕头的留意，对你行事不利。你有野心，知香巴拉有神奇的力量，这才刻意前往香巴拉。但香巴拉就在沙州敦煌左近，被元昊重兵把守，你不要说找，就算接近都是不能。因此你收服了石砣，伺机对付元昊，你当然知道，要去香巴拉，必先除去元昊。你联系野利旺荣，骗我说要为郭大哥报仇，设计刺杀元昊！但你没有想到过，元昊远比你想的要强，竟能平定反叛，让你无功而返，你口口声声说能去香巴拉，但元昊一天不死，你根本无法接近香巴拉，你有什么能力带我前往？”


    
飞鹰缓缓点头，喃喃道：“狄青，我还是低估了你，没想到你知道的远比我想的要多得多。”


    
狄青目光满是讥诮，嘲讽道：“我还知道更多的事情，你要不要听听。”


    
飞鹰目光一寒，阴沉道：“你还知道什么？”


    
狄青咬牙道：“我还知道，你早就想杀我的。”


    
飞鹰满是不屑，哈哈大笑道：“我要杀你，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呢？狄青，你虽是不差，但真以为无敌天下了吗？”


    
狄青突然伸手入怀掏出一面令牌，亮给飞鹰道：“你可认识这令牌吗？”


    
那令牌是黄铜所制，中间是银白色，而银白色中，又画了三个小圆圈。


    
飞鹰目光微闪，故作漫不经心道：“这是什么？”


    
狄青冷静道：“这是弥勒教徒的令牌。我方才已说过，拜弥勒教的都秘密修习所谓的五龙、滴泪等经，而这块令牌，都叫滴泪令！”


    
飞鹰摊摊手掌，若无其事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狄青又道：“当初我奉旨回京，途遇殿中丞包拯，他负责调查汾州任弁勾结弥勒教徒一事，却被弥勒教徒追杀。我本擒住车管家等人，但有人突出，杀人灭口，还要刺杀于我。而在这之前，我的包袱曾被人翻动，我曾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这般高手想从我的包裹中搜寻什么，如今我终于想通，那人想从我包裹中搜寻五龙！”


    
飞鹰双眉一轩，只是冷哼一声，并不多言。


    
狄青继续道：“那人乔装成伙计，武功高明。我左思右想，觉得那人如果不是你郭邈山，肯定就是张海、王则二人中的一个。你们图谋我的五龙，不用问，也是和要去香巴拉有关了。既然如此，你说这令牌是否和你有关呢？”


    
飞鹰眼珠转转，叹口气道：“这或许是我手下无心所为，我并不知情。”


    
狄青目光如刀，钉在飞鹰的脸上道：“或许那次杀我和你无关？但我在承天寺失踪，番僧遵唃厮啰的之令，肯定对此事秘而不宣，就算我手下都不能找到我，你凭什么从个杂役口中就得知我的下落？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当时就在承天寺内！而且就是在庙内横梁之上！”


    
飞鹰看了眼飞雪，仰天打个哈哈，可握拳手背上已青筋暴起。


    
狄青长舒一口气，最后下了个结论，说道：“因此我现在可以断定，收买呷毡背叛唃厮啰的是你！炸毁承天祭台的人也是你！在爆炸后，烟雾缭绕中，刺我一剑的，就是当初要杀我的那个伙计，从横梁下跃下的刺客肯定也是你的手下，而救走那刺客的人，不用说了，就是你飞鹰——当年的禁军、后来的陕西大盗郭邈山！”


    
狄青一口气说出这些，微有气喘，但坐在马车上腰背挺直，对飞鹰丝毫没有畏惧之意。


    
飞鹰默视狄青良久，这才拊掌赞叹道：“这些事情，若不是飞雪亲口对你说的，那你实在太聪明了。”


    
狄青微微一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郭邈山，你骗得了我一时，骗不了我一世！”


    
飞鹰轻淡道：“但你一直扮猪吃虎，本不用说出这些。你刻意说出这些，其实不是说给我听的。”斜睨了一眼飞雪，飞鹰淡淡道：“你揭穿我的底细，其实不过想让飞雪明白的面目，让飞雪离开我罢了！”


    
狄青也不否认，转视飞雪道：“不错，我就是想告诉你，飞鹰并非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飞鹰突然放声大笑，等笑声止歇后才道：“可惜你一片心机用错了地方，你根本不知道飞雪和我的关系，她怎能因为你的几句话，就跟随你离去？”


    
狄青只是望着飞雪，神色中满是期冀。他正如飞鹰所言，不想飞雪再跟随飞鹰，因此才揭穿了飞鹰的底细。但见飞鹰自信踌躇，一时间也无法确信飞雪的用意。


    
飞雪终于开口，言语淡淡，“那也说不定。”


    
飞鹰一愕，嗄声道：“你莫要忘记你我的约定！”


    
飞雪向狄青望来，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又是雾气朦胧，“你心中已有杀机。狄青说出你的秘密，你定要杀他了？”


    
飞鹰放声长笑，笑声未歇，不远处的石后已走出两人，一人断了条手臂，脸上如火烧般，红一块黑一块。另外一人是个跛子，走路时一肩高一肩低。


    
那两人走到飞鹰身旁，并肩而站，显然是飞鹰的手下。


    
狄青只是望着那脸上如火烧那人，问道：“王则？”他当初在沙漠时，曾见过这人。那人满是怨毒的望着狄青，咬牙道：“是！”


    
狄青缓缓道：“王则，你当初乔装成伙计刺杀我和包拯，后来在沙漠中，我总觉得你有些熟悉，可你对我故作不识，心机可谓深沉。不过你百密一疏，忘记了隐藏真实的面目，我知道你是王则后，自然就想到飞鹰是郭邈山了。”


    
飞鹰心中微凛，不想狄青竟如此执着的挖出了他的底细。


    
王则恨恨道：“可再深沉也比不过你了。狄青，断臂之仇，你今日只有用命来还了。”


    
狄青面对三人，竟还是神色自若，“王则，你装作和我合谋，刺伤毡虎，陷我于不义，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你咎由自取！”


    
飞鹰双眉一扬，眼中杀机已现，“狄青，你是个聪明人，却做了件不聪明的事情。你若不揭穿我的底细，我和你还有合作的可能。可到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狄青笑笑，转望飞雪道：“我既然只剩下一条路，你是否跟我一起走？”


    
飞雪一直悠远淡漠的听着，仿佛局外人一样，闻言也笑了。她蓦然一笑，如春暖花开，百花娇艳。她只是平静而又坚决地说道：“我和你一路！”


    
狄青精神一振，自忖方才的一番话终于有了作用。飞鹰已变了脸色，冷哼道：“狄青，你自寻死路……难道还要旁人陪葬吗？”


    
“你错了！”狄青微笑道：“死的不一定是我。”


    
飞鹰见狄青竟还能坦然自若，不由眼露狐疑之意，他知道狄青绝非虚张声势之辈，可这时候，狄青有什么能力抗拒他们三人？他就是想不通，因此犹豫不决，王则已喝道：“狄青，你莫要大言炎炎，今日就我一人，就能要了你的性命。”他才要上前，蓦地止步，眼中已露出惊吓之意。


    
狄青不知何时，手中已握了一物，那物如小孩拳头般，黝黑并不起眼。但这时狄青拿出那东西，岂能无因？


    
“不知道你们可认识这东西？”狄青淡淡道。


    
飞鹰望着那物，目光闪烁，良久才道：“霹雳？”


    
那两个字如同响雷般炸在众人的耳边，王则虽恨狄青，闻言也忍不住倒退两步，神色紧张。


    
霹雳！狄青手上的竟是霹雳！狄青拿的竟是郭遵曾动用过的霹雳！当年三川口一战，宋军虽败，但霹雳之威，亦让夏军铁骑胆颤心惊！


    
飞鹰等人均知道当年一事，见狄青手握霹雳，不由脸上变色。


    
狄青含笑道：“飞鹰，你果然有些眼力，这就是大内武经堂研制的霹雳！时隔多年，威力更胜当年。这枚霹雳的威力，你们要不要见识一下？”


    
飞鹰眼皮一跳，转瞬冷笑道：“你早已手足无力，抛不出太远。霹雳一出，你也难免死在霹雳之下。”


    
“是吗？”狄青淡淡道：“我是不怕死的，你怕不怕？”


    
飞鹰心中微凛，知道狄青并非大话欺人，狄青有拼命的勇气，可飞鹰还有野心壮志，怎肯轻易就死？


    
张海本一直沉默，闻言低声道：“飞鹰，他只有一枚霹雳，诱他掷出就好。”张海颇有计谋，当初在叛军中任军师一职，已看出狄青的弱点。


    
飞鹰点头，自恃武功，才待飞扑过去，狄青已抢先喝道：“着！”狄青喝声一出，已奋然站起，手臂一挥！


    
飞鹰三人均是一凛，畏惧霹雳的威力，不敢直冲而上，闪身到了一旁。


    
不想狄青手臂一震，袖口有匕首飞出，刺中驾车的那匹马的臀部之上。


    
马儿受惊，疼痛之下，霍然奔出，沿着山岭斜斜奔下。惊马狂奔，借山势而下，转瞬就已奔出数丈的距离，将飞鹰等人抛开。


    
飞鹰又惊又怒，不想狄青以进为退，竟要逃走。他身形一展，已冲到半空，就要追下山去。王则、张海二人亦是一样的想法，紧跟飞鹰冲了过去。


    
不想三人才一纵起，就有一物落在地上，“轰”的一声炸响，震耳欲聋，碎石飞沙随即飞起，中间还有铁针射出。


    
那爆炸地点正在飞鹰等人落脚之处，三人大惊，空中腾挪躲避，等落在地上时，虽未大伤，可也狼狈不堪。


    
就这一会的功夫，马车已奔出十数丈远，顺坡而驰，更见快捷。


    
飞鹰心想，“今日不杀狄青，日后他若报复，定为大患。惊马失血，绝奔不了许久，只要一到山下，马速就会缓下来，我等只要跟随其后，定能取他性命。”一念及此，已带王则二人奔下岭来。他当初救狄青出密室，还想利用狄青，那时故意不扶狄青，就想看狄青还余几分实力。当初见狄青早就筋疲力尽，已放下戒心，只想带狄青到这荒山野岭后，任意摆弄，哪里想到狄青亦用地势，反逃出他的包围，不由心中大悔，恨当初为何不直接杀了狄青，带走飞雪？


    
他冒险潜入承天寺，其实更大的原因是因为飞雪！


    
三人放足狂奔，可和那柴车相聚的反倒越来越远。这时红日已破晨云而出，杀气却冷了一山的萧瑟。几人一车追逐不多时，马车已渐渐行远。飞鹰正自焦急，突听“砰”的一声大响，马车遽然四分五裂，眼看车上的狄青和飞雪，已跌出去，向山下滚去，转瞬不见了踪影。


    
原来惊马狂奔，慌不择路，竟撞在山腰的一块大石。那一撞之力，重逾千斤，车辕不堪承受，当先折断。


    
狄青没想到这种变化，只来得及一把抓住了飞雪。二人被惯性所带，飞出车外，向山下滚去。


    
狄青滚的七荤八素，心中歉然。方才他若不是执意要带走飞雪，飞雪亦不会遭此厄运。他是在救飞雪，亦是在害飞雪？


    
思绪飞转之际，天昏地暗。狄青只见一棵大树倒旋，兜面撞来。狄青大叫声中，已紧紧搂住了飞雪，护住了飞雪的周身。


    
“砰”的一声大响，狄青背心重重撞在树上，“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来，可滚落之势已停顿下来。狄青顾不得自身，叫道：“飞雪，你没事吧？”低头望去，只见那水墨丹青的眼眸中，带着一分泪影……


    
飞雪凝望狄青，天翻地覆的惊变也不能改变她的平静，可狄青的一声问候，已让她泪眼盈盈。


    
狄青望着那若有情、若无意的眼神，心中惘然，想起那汴京陋巷、斜梅清雪……


    
他已分辨不出，救的是飞雪，还是救的羽裳……


    
可无论如何，他总要逃脱飞鹰的追杀，再说其它。狄青全身欲裂，扶着飞雪挣扎站起，陡然间天昏地转，又喷了口鲜血，颓然倒下！


    
他这几日内，先受重创，后忍饥挨饿，全凭无上的毅力和决心才坚持下来。刚才被大树一撞，外创全裂，内伤尽发，饶是铁打的身躯也无法抵抗。


    
跌落尘埃之际，狄青下意识的松开飞雪的手。


    
在思绪中，他觉得已连累飞雪太久，他不想再拖累飞雪一块倒下。可在内心深处，他又是多不舍松开那执着的手掌。


    
当年他无法抓住，可多年过后，他已决意松手。


    
可他松开手掌，却发觉飞雪在拉着他。飞雪那纤弱的身躯也已摇摇欲坠，但那纤细冰冷的手掌却牢牢地抓住狄青，不舍如雪恋东风。


    
二人再次滚倒，倒地刹那，狄青脑海中有电闪而过，承天寺的一幕终于现在眼前……


    
当初他跌落密室之时，也已松开手掌，他本不想拖飞雪进无尽的深渊。飞雪就如今日一样，牢牢地抓住他的手掌，陪他死也好，活也罢，不离不弃。


    
飞雪为何这么做？她真的淡漠生死？还是……


    
狄青惘然阵阵，摔倒在地时，再无力站起。


    
这时有呼喝传来，“他们在这里！”声音中满是喜意怨毒，狄青已听出那是王则的声音，狄青竭力逃奔，不想功亏一篑，终究还是毙命在此。


    
狄青、飞雪滚出马车，飞鹰立即命王则、张海分头搜进，王则最先发现狄青的行踪，心中大喜。他呼喝之后，恨狄青斩了他的手臂，几步纵跃，已到了狄青近前，狞笑道：“狄青，你还是逃不了老子的手掌！”


    
他刀已扬起，就要斩下……


    
狄青不望王则前来，无视刀锋凄冷，只是望着那双雾气朦胧的泪眼，心如绞裂，嗄声道：“飞雪，我对不起你……”那一刻，时光若转，白影倏落，化做眼前那不舍如梦的脸。


    
那脸上已有七分尘土、三分憔悴；那双眼，不再平静如水，隐泛波澜。


    
飞雪望着狄青，嘴角突然泛起一丝笑意，笑意化了雪，融了冰，亮了一冬的寒意，她无视劈落的单刀，已纵身挡在狄青的身上，最后说道：“这样也好！”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五章 赞普


    
红日高升，长刀已落。金黄的光线下，刀锋上满是肃杀的肃然。单刀划痕，带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已堪堪斩到飞雪的脖颈之后。


    
狄青不想飞雪如此，大惊道：“不！”他怒吼声中，已奋力反身而上，挡在飞雪的身上。


    
王则刀势不停，不管这一刀砍的是飞雪还是狄青！王则一直不解，为何飞鹰对飞雪如此器重，但这时飞鹰不在，他不论飞雪如何，总要杀了狄青！


    
就在这时，半空“嗤”的一声响，一物锐利如冰，已打到王则的面前。


    
王则大惊，顾不得再砍狄青，封刀急挡。


    
“当”的一声脆响，那物打在刀背之上，火光四射，斜飞出去，插在树上，原来竟是把飞刀。


    
王则不待再望，就感觉头顶寒风凛冽，缩头急退，单刀反撩而上。


    
王则、张海、郭邈山三人当年均是禁军，隶属郭遵手下。但这三人均遭奇事，在武技上这才突飞猛进，郭邈山更是领悟良多，这才成为三人之首。眼下的王则武功高明，远非寻常盗匪可比。


    
王则崩开飞刀之际，已察觉来袭之人竟是从树上飞落，当下挥刀反击。只听“当”的又是一响，两刀相撞，火花四耀。


    
火花闪烁间，王则斜插而上，直扑狄青。他已看清树上那人身材单薄飘忽，有如蝙蝠，手持一把薄刃单刀。他不理偷袭那人是谁，只想先杀狄青，再论其他。


    
树上跃下那人蓦地出手攻击王则，竟被王则挡开，大是诧异，却已落到了王则身后。


    
王则判断准确，眼看就要冲到狄青身前，不想人影一晃，一人已挡在了狄青的面前。王则怒极，一刀三斩，分袭来人的肩、胸、肋下三处。他虚晃一招，只等对方闪避，再施毙命一击。


    
不想那人根本无视刀锋，就那么径直冲过来。


    
“嚓”的一声响，单刀入肉，已砍在那人的手臂。不想那人手臂一转，挟住了刀锋，已和王则面面相对。


    
王则听到钢刀划骨的咯咯响声，也见到来人死灰的一张脸，背脊发寒。他从未见过这般不要命的人物，也未经历过如此窘境，不待反应，就感觉小腹一痛，才发觉一根银丝已钻入他的腹中，缠绕着他的肠子。王则撕心裂肺的痛，忍不住狂叫一声，挥肘击去。那人手腕一绞，倒翻而出，落地时，脸色更灰，可手中银丝之上，还勾着一截白花花的肠子。


    
王则手捂小腹，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时飞鹰、张海已同时赶到，见状大惊，扶助王则向狄青的方向望去，见到一道烟花冲天而起，闪耀半空。两人并肩而立，已挡在狄青的身前。


    
狄青见那两人赶到，终于舒了一口气，来人正是他的手下十士中人。面如死灰那人，就是死愤之士的领军之人李丁，而从树下跃下那人，本是寇兵之士的头领张扬。


    
飞鹰心中微凛，不解狄青的手下为何会找到这里。狄青似乎看出飞鹰的困惑，缓慢道：“你肯定奇怪为何他们会找来的？”


    
飞鹰忍不住问道：“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狄青有些喘息道：“你若是想杀我，在承天寺内本是最好的机会。但你太过贪婪，总想着或者能利用我，因此将我带到这里。但我被困承天寺，我的兄弟不闻我的消息，当然知道我出了事，怎能放弃寻找我？”


    
飞鹰冷冷道：“但那密室除了我外，别人不可能找得到。”


    
狄青微笑道：“不错，他们的确找不到，但肯定会守在承天寺外打探消息。你救我出来，只以为我无力逃走，并没有留意到，我在出寺后，就留了信物在路上……”


    
“因此他们发现信物，就能追踪前来？”飞鹰有些恍然，恨恨道：“所以你不怕和我翻脸？你就没有想到过，他们可能不能及时赶到吗？”


    
狄青一字一顿道：“我信他们！”


    
阳光洒落，落在狄青几人的身上，暖暖的有如兄弟间信任的友情。


    
李丁肩头还在流血，脸色更灰，但腰板挺的更直。他素来作战就不要命，可就因为不要命，他才能每次都能活下来。王则比他强，但已被他重创。


    
张扬站在那里，还是轻飘飘的没有份量般，但脸上的决绝之意，比山要重。谁都看得出来，为了狄青，他不惜拼命。


    
飞鹰傲视天下，横行大漠，素来不把旁人看在眼中。此刻狄青无能站起，李丁受伤，张扬瘦小枯干，他本不放在心上，但见这三人神色坚定，一时间竟不能上前。


    
半晌后，飞鹰这才冷笑道：“狄青，他们就算找来能如何？就凭借这两人，你以为就能挡住我杀你？”


    
狄青咬牙站起，和李丁、张扬并肩而立，缓缓道：“不是两人，是三人！”


    
飞鹰向张海使个眼色，示意张海牵扯住李丁、张扬二人，他全力来搏杀狄青。见张海点头，飞鹰身躯微躬，杀气尽出，不等举动，陡然向西北角望去。一人脚步轻若狸猫的行来，已离众人不远，见飞鹰看来，说道：“不是三人，是四人！”


    
那人背负长剑，身形如剑，转瞬已立在狄青的身边，正是戈兵！


    
飞鹰微凛，不想狄青的帮手来的如此之快，暗自皱眉。突闻身后不远有些动静，扭头望去，见到一块大石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人，双手笼袖，怒目瞪着他道：“不是四人，而是五个！”


    
那人正是暴战，亦是勇力之士的头领。


    
暴战声音才落，一人又笑道：“不是五个，而是六人。”一人从暴战站立的大石后闪身而出，面带笑容，正是韩笑。


    
飞鹰眼皮一跳，不想狄青转瞬就多了五个帮手，这五人看来均非等闲，更要命的是为了狄青不惜舍命，他要再取狄青性命绝非易事。


    
韩笑不理飞鹰，远远向狄青抱拳道：“狄将军，死愤、陷阵、勇力、寇兵、待命五部其余人手随即就到，等将军指示。”


    
飞鹰眼珠一转，傲然笑道：“你莫要大言欺人、虚张声势。我想……你们再不会有人赶来了。”他知道又中了狄青的诡计，原来狄青方才向他解释，不是拖延时间，等人到齐而已。飞鹰盘算这五人的实力，感觉这韩笑最弱，眼下狄青根本不能出手，他和张海联手，只要能毙了李丁四人，就能杀了狄青。他和狄青已撕破脸皮，更忌惮狄青报复，有这机会，当然不肯轻易放过。


    
韩笑微微一笑，已迈出两步，伸手从怀中掏出个竹筒道：“就我们五个，要杀你已不是难事……”


    
飞鹰嘿然冷笑，不待多言，韩笑已一扬手上的竹筒道：“飞鹰，你可知道我手上拿的是什么？”


    
飞鹰望着那竹筒，狐疑道：“不过是个竹筒罢了。”


    
韩笑微微一笑，傲然道：“霹雳千里，天摇地动。暴雨无踪，鬼神皆惊！不知这两句话你可曾听过？”


    
飞鹰见韩笑面对他竟然还坦然自若，心中益发的谨慎，倒也不敢小瞧韩笑，皱眉道：“这是什么屁话，我倒没有听过。”


    
韩笑道：“不是屁话，而是实话。这两句话说的是宋廷大内武经堂所制的两种利器——霹雳和暴雨！霹雳的威力，想必你已知道，不过暴雨到底什么用，我想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飞鹰想起霹雳的威力，已暗自心惊，望着那竹筒道：“你手中就是暴雨？”


    
韩笑点头道：“不错，这里面装了九九八十一枚银针，只要一按机关，就能如暴雨般射出。不过这针和雨不同，雨过无痕，这针不但可以留痕，还能打入肉，钉到骨头里面，暴雨一出，方圆数丈的人畜一个都躲不开，你信不信？”


    
飞鹰嘴角抽搐，见那筒口朝向自己，又见韩笑拇指微屈，像要按下去的样子，不由倒退了一步。


    
张海见状，也跟着退了一步，脸现惧意。


    
韩笑还是笑容满面，盯着飞鹰道：“方才我本可趁你不备使用暴雨，但我们是狄将军的手下，不屑暗箭伤人！飞鹰，今日我就和你独战，你若能避开暴雨，我这条命，就送给你！”他说罢上前一步，单手平举竹筒，喝道：“来吧！”


    
飞鹰不由又退后一步，见李丁等人均不出手，似乎对韩笑极为放心，心中更是忐忑。见韩笑笑容不减，隐泛杀机，思绪飞转，忖度双方的形势，终究不想冒险，身形一转，又离开韩笑数丈，这才喝道：“狄青手下堂堂正正，我飞鹰也不会暗箭伤人。狄青，我等你伤好，再和你一战。”说罢已和张海带着王则大踏步的离去。


    
李丁等人也不拦阻，等飞鹰不见踪影后，这才聚到狄青的身边，纷纷道：“狄将军，你怎么样了？”


    
韩笑见狄青、飞雪嘴唇干裂，早就递水粮过来。狄青、飞雪用过水，稍吃了些干粮后，精力稍复。韩笑认出飞雪是在承天祭的那女子，很是诧异，但不便多问什么。


    
戈兵一旁道：“狄将军，究竟怎么回事，飞鹰为何要追杀你呢？”


    
狄青看了飞雪一眼，见她默默地坐在树下，也不知道想着什么，将事情大略说了一遍。众人均怒，戈兵一旁愤然道：“这等叛逆之徒，狄将军为何不让我等聚而歼之？”原来方才狄青虽未多说，但一直打手势让众人莫要轻举妄动，戈兵等人这才没有出手。


    
韩笑的笑容有些苦涩，“戈兵，你不知道，这个郭邈山早就今非昔比，再加上个张海，非同小可。狄将军不让我们动手，是怕我们挡不住。”


    
戈兵皱眉道：“加上暴雨也不行吗？”


    
李丁和寇兵互望一眼，都露慎重之色。原来方才二人联手突袭，这才重创了王则，但知道若真的面对面交手，不见得能奈何王则。郭邈山是叛逆的领军之人，武功自高，再加上个张海，若真的出手，众人真不见得救得了狄青。


    
韩笑还拿着那个竹筒，闻言丢到一旁道：“哪有什么暴雨，若真那么厉害，我早就用了。这不过是我随手拣到一个竹筒，你们不会真以为我会那么正气吧？”说罢苦笑。


    
众人一怔，这才明白韩笑是虚张声势，暗叫好险。暴战一旁担忧道：“若真的没有暴雨，那狄将军就有危险，我们眼下怎么办？要不要赶紧躲一躲？”


    
韩笑沉吟道：“飞鹰不知虚实，若暗中留意我们，见我们形色匆匆，只怕会有疑心。既然如此，兵不厌诈，我们就暂时在这里休息，让狄将军恢复些体力再说，飞鹰见我等有恃无恐的样子，必定不敢再来。我已传下消息，我们聚在青唐左近的十士，很快就会前来，只要他们赶来，就不用再怕飞鹰生事，到时候再转移地方也不算迟。”


    
众人觉得可行，狄青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现在富大人如何了？”


    
韩笑几人面面相觑，戈兵诺诺道：“狄将军，你先休息吧，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


    
狄青心头一沉，凝望韩笑道：“你现在就说！”


    
韩笑侧望飞雪一眼，见飞雪神色淡漠，一时间也搞不懂她和狄青的关系，压低声音道：“在吐蕃人眼中，毁承天祭乃十恶不赦之罪。狄将军和这位姑娘参与其中，引藏人愤怒，认为是我朝对他们不敬。唃厮啰早就下令，将富弼关押在牢，听说已修书质问我朝……”见狄青沉默，韩笑安慰道：“狄将军不用着急，富大人暂时不会有事，你先安心养伤再谈其它。”


    
狄青只是点点头，轻叹一声，仰望青天，心中想着，“当初郭邈山也不过是泛泛之辈，为何能有今日的能耐？”原来狄青一直没有放弃追查飞鹰的底细，现在他手下有待命一部，消息灵通，无意从当年大漠中所见的那个骑士身上，查到了陕西叛匪王则长的相似，狄青将种种蛛丝马迹串联起来，这才推测飞鹰就是盗匪郭邈山，这才出口试探。狄青揭穿飞鹰的底牌，一方面不想飞雪再和飞鹰一起，另外一方面也的确想借此断定飞鹰的身份。


    
“可郭邈山刻意破坏承天祭，究竟用意何来？他想向唃厮啰借什么东西？他和飞雪……究竟有什么瓜葛？”想到这里，狄青不由向飞雪望去，见到飞雪正也望来，心头一颤。


    
飞雪喝了水，吃了些干粮，精神已好转很多。她虽看似纤弱，却如坚韧的竹子，恢复的速度远比常人要快，见狄青望来，飞雪起身走过来道：“我要走了。”


    
狄青微震，失声道：“你去哪里？”


    
飞雪凝望着狄青，双眸中又是迷雾重重，良久，她才道：“你我本不是一路人。你要去的地方，和我去的地方，并不相同。”她转身要走，狄青突然叫道：“飞雪……”


    
飞雪身形微凝，并不转身，平静道：“你虽救了我几次，但我也救过你。你我从此各不相欠了，我不会感谢你。”


    
狄青望着那瘦弱的背影，一字字道：“但我会感激你！你本已决意和我一路，这会为何要走？”


    
这时冬日高升，照在飞雪的身上，拖出个长长的影子。


    
有风起，衣袂飘扬，狄青见不到飞雪的脸色，琢磨不透飞雪的心思，紧张的等待飞雪的答案。他既然知道飞雪是破解香巴拉的关键人物，当然希望她留下来。可他不想飞雪就这么离去，也是担忧飞雪才从密室逃脱，身子虚弱，难耐藏边的苦寒。


    
许久，飞雪才道：“有些人可以和你一起死，但不能陪你一路走！”


    
狄青心乱如麻，根本不懂飞雪的心思，他也从未懂过。


    
“你想留下我，是想让我带你去香巴拉吗？”飞雪突然问道。


    
狄青一颗心提了起来，颤声道：“是！”


    
飞雪道：“但我不会带你去。”狄青一怔，满是失落，忍不住道：“为什么？”飞雪望着远方，半晌才道：“不为什么。”她言罢，举步向远方行去，走的虽慢，但其意坚决。


    
韩笑等人见状，均要阻拦，狄青却是摆摆手，示意手下莫要阻拦，扬声道：“飞鹰可能还在左近，你自己小心。”


    
飞雪顿了下，终于没有回身，不多时已去得远了。


    
狄青一直望着飞雪的背影，只见那纤弱的身形终于融入的广袤的天地间，若有怅然。飞雪虽不带他前往香巴拉，但他心中并没有丝毫怨怼。在他的心中，总觉得飞雪行事，自有道理，虽让人难以揣摩，但对他总是没有恶意。


    
正沉吟间，又有十士人手陆续赶到。


    
这次狄青和富弼秘密出使吐蕃，表面上虽只是几人，但早命十士中的精英强将暗中配合。来的虽不过十数人，但众人声势大壮，当下悄悄转到一秘密所在。


    
狄青休息了一天两夜，虽伤势未好，但精力已恢复了五成。到天明时分，想富弼还在牢狱，再也等不及，当下找韩笑等人前来道：“我必须先救出富大人。”


    
韩笑等人面面相觑，戈兵开口道：“狄将军，富大人眼下被囚在青唐城的王宫内，那里戒备森然，我等不易接近，根本不知道眼下情况如何，以我们目前的人手，要救富大人很不容易。”


    
李丁等人都是深以为然，忧心忡忡。


    
狄青笑笑，远望苍天白云，终于下定决心道：“我准备去见唃厮啰，求他放了富大人。”


    
众人一惊，韩笑的笑容都有些勉强，说道：“狄将军，我们破坏了承天祭，在藏人心目中，实在是十恶不赦。你又伤了毡虎，和吐蕃人积怨已深，此时去见唃厮啰，他怎么会放过你？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暴战、张扬均是劝道：“韩笑说的极是。狄将军，你身负抗击元昊的重任，眼下伤势未愈，绝不能再以身犯险。”


    
狄青见众人神色迫切，半晌才望向李丁道：“李丁，你伤势可好了？”见李丁点点头，狄青又问，“昨天王则来杀我，你为何宁可负伤，也不退避？”


    
李丁平日素来沉默寡言，不像韩笑、戈兵二人和狄青亲近，闻言咧咧嘴道：“我没有把握拦住他！”他不再多说，可别人都知道，李丁不能闪，是怕王则伤了狄青。十士中人，表面上和狄青或近或疏，但均是慷慨激昂的侠士，知道狄青的重要，个个不惜舍命来救狄青！


    
狄青神色感慨，环望众人道：“我知道，你们为了我，不会退，你们的情谊，我狄青铭感在心。同理而言，有些事情根本没有选择，也无从退让。毁承天祭一事本因我而起，牵扯到我朝和吐蕃的和睦，必须由我去解决。我虽有过错，但是无心之过，我想诚心去道歉，唃厮啰衡量轻重，应该不会为难我们。这个结，愈早解开愈好，再拖延的话，不但富大人有危险，很可能危害大宋和吐蕃的交往，既然如此，我今日就一定要见唃厮啰！”


    
众人见狄青意志甚坚，知道不能再劝，纷纷道：“那我等跟随狄将军去见唃厮啰！”


    
狄青摇摇头道：“我们不是去交手，用不了这多人。这样吧，戈兵，你带人手护送我乔装进城。韩笑，你跟我一块去见唃厮啰，这样可好？”


    
韩笑微微一笑道：“属下遵命。”


    
众人知韩笑虽不会武功，可为人精明，见他这时敢陪狄青入城，都是心下钦佩。当下众人略作收拾，乔装再次进了青唐城内，直奔王宫。


    
近王宫时，戈兵、李丁等人远远后候着，狄青和韩笑径直行到宫前。


    
正是午时，赞普王宫高墙耸立，朱门如血。阳光高照在宫内的琉璃金顶，映的整个王宫金碧辉煌、肃穆威严。


    
见狄青、韩笑靠近，早有兵士上前喝问道：“来者何人？”


    
狄青抱拳施礼，沉声道：“在下宋朝泾原路副都部署狄青，请见赞普！”


    
那兵士听狄青的名字，吃了一惊，不由退后两步，已拔刀而出。宫前侍卫见状，纷纷持兵刃上前，已将狄青、韩笑二人团团围住。


    
狄青神色不变，仍旧抱拳施礼道：“狄青请见赞普，烦劳通禀！”


    
众兵士互望一眼，神色经意不定，半晌的功夫，才有一领队之人道：“你们看着狄青，我去向赞普禀告。”说罢急急向宫内奔去。


    
只听一声磬响，转瞬有号角长鸣，远远传开去。片刻之间，已及深宫。


    
狄青知道这多半是通知宫中吐蕃人戒备，他思绪纷沓，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神色沉静依旧，但心中难免忐忑。他从不担心自身的安危，只是想着如何陈述，才能化解敌意，让吐蕃、大宋重归于好？


    
不多时，宫内有脚步声传来，方才那人已冲出宫门，喝道：“赞普有令，让狄青进见。”


    
狄青轻舒一口气，迈步前行。韩笑才待跟随，那人已道：“赞普只让狄青一人入宫。”韩笑一怔，心中焦急，暗想狄青伤势未愈，就这么进入王宫，若吐蕃人翻脸，狄青哪有活着出来的希望？


    
狄青反倒镇静下来，向韩笑道：“那你就不用跟随了。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说罢跟随那人向宫内行去。


    
韩笑无计可施，只能回转去见戈兵等人。众人听韩笑所言，均是心焦，有力无处使，只能焦灼的等待。狄青此刻，已入深宫之内，而领路之人，已换了数人。


    
赞普王宫，巍峨磅礴中见细微曲径，若没有人带路，入内之人多会迷失其中。宫内处处梵音不停，檀香渺渺，让人闻了，为之精神舒畅。


    
藏边虽是苦寒之地，但宫内植被繁多，青葱脆绿，满是勃勃生机。


    
时不时有钟罄之声传来，如天籁清音，发人警醒。宫墙厚重，每道宫门均做圆拱之行，一入其中，只感觉四处高大巍峨的宫殿气势逼人，压迫人身心收敛，心存敬意。


    
狄青不知过了多少宫阁，这才到了一座宫殿前。这时冬日正悬，天空澄蓝，那宫殿金顶红墙，在黄澄澄的阳光映照下，散发着瑰丽而又柔和的光芒。


    
像梦境、像仙境……既宏大，又壮丽！


    
一道白玉阶直铺向殿中，玉阶尽处，有高台玉座，一人端坐其上，衣着庄严，头戴金冠。


    
狄青远远望见，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已知道，除了唃厮啰，宫中不会再有第二人有这般威严肃穆。


    
领路的喇嘛也不多话，伸手向前方一指，双手结印，缓缓地退后。


    
狄青心中诧异，不想这样就能见到唃厮啰。


    
高大威严的宫殿中，只有唃厮啰一人。难道说唃厮啰竟有无上神通，对西北战神丝毫不屑？还是唃厮啰早就知道，狄青根本无动手之能，这才肆无忌惮？抑或是，这看似高贵华丽的白玉阶台上，有如承天寺一样的机关密室，让人一足踏上，永劫不复？


    
狄青心思转念，但问心无愧，终于踏上白玉阶，走入了宫殿。


    
无陷阱、无机关、无险恶，殿外梵唱随风轻传，狄青已到唃厮啰面前三丈。狄青止步，深施一礼道：“赞普，宋朝泾原路副都部署狄青前来请罪。”


    
唃厮啰人在高台，凝望狄青，依旧是雾气朦胧的脸，依旧是洞彻世情、锐利无双的一双眼……


    
不知多久，唃厮啰这才开口道：“飞雪呢？”


    
狄青一怔，不想唃厮啰一开口就会问飞雪，犹豫片刻才道：“她走了。”


    
唃厮啰淡淡道：“我知道她肯定会走！狄青，你可知道飞雪为何不敢和你一起来？”


    
狄青不解为何唃厮啰会有这么一问？前来王宫之前，他已考虑到千般解释，但只是这么一问，他就已不知如何回答。


    
他根本对飞雪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狄青艰难道。他知道现在的每句话，都关系到边陲安宁，不得怠慢。


    
唃厮啰锐利无双的眼中突然闪过丝光辉，“狄青，你可知道承天祭为了什么？”


    
狄青想了许久，才回道：“想赞普为民祈福，这才以血祭天？”他忍不住的抬头向唃厮啰望去，虽望不清唃厮啰的脸，但已望见那眼中的讥诮，犹豫片刻又道：“具体如何，在下实不知情。”


    
唃厮啰好似笑了，但无声息，半晌后才道：“狄青，你可知道，飞雪为何要赴死？”


    
狄青只能摇头道：“我不知道。”


    
唃厮啰声音突转森然，凝声道：“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但却在承天祭之上，冒然出现，阻飞雪自尽，挡我祭天，伤我手下，勾结飞鹰，毁我寺庙，坏我威信？”


    
大殿瞬间清冷，就算冬日暖阳，都无法照入殿中，化解唃厮啰语气中的冰森之意。狄青并不畏惧，沉声道：“在下知错，但请赞普明鉴，在下本无心之过。飞雪实乃在下的朋友，屡次救在下性命，我蓦然见她自尽，情不自禁，这才出现阻拦。事后的一切，虽因我而起，但应是飞鹰蓄意所为，在下对天立誓，绝无半分破坏承天祭之心！”


    
“情不自禁？”唃厮啰喃喃自语，突然问道：“可你是否知道，飞鹰这次毁坏承天祭，本是和飞雪合谋发动的？”


    
狄青一惊，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他心绪烦乱，真的没想到飞雪竟然也和爆炸有关。可转念一想，飞雪、飞鹰本是认识的……飞鹰来到藏边，飞雪接踵而至。难道说，这二人来藏边本是同一目的？


    
蓦地想到密室中曾听飞雪说过，“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当初狄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可如今想想，才发现飞雪言语中大有深意！


    
唃厮啰目光锐利，盯着狄青道：“飞鹰一直向我索取入香巴拉的关键一物，但被我拒绝。他并不死心，这才利用飞雪骗我。飞雪前来找我，说甘心自尽为我祭天，我信了她，她却早就想在祭台爆炸时窃取入香巴拉之物！”


    
狄青脸色发青，半晌才道：“飞雪她……”他真的想为飞雪辩解两句，但他能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唃厮啰为何要对他说这些。良久，他才问道：“你为何信她？”


    
唃厮啰缓缓道：“因为这世上除了我之外，恐怕只有她才能帮我了。”


    
“她能帮你什么？”狄青苦涩问道。


    
唃厮啰脸上雾气好像突然散了去，露出了那张极平常的一张脸，可转瞬之间，那张脸又是朦朦胧胧。


    
在那电闪之间，狄青已留意到唃厮啰的表情很是唏嘘，就听唃厮啰道：“她能帮我找一个人！”


    
狄青大是古怪，怎么也不能把承天祭和找人联系在一起。见唃厮啰不再说下去，狄青只能问，“飞鹰要求的那物是什么？”


    
唃厮啰道：“就是祭天的法器！”


    
狄青一凛，想到了那四个番僧抬到东西，也明白了飞雪为何要参与进来。承天祭虽说不禁各国人来朝拜，但没有谁能不经佛子允许，擅自上台。飞雪以祭祀为名接近唃厮啰，无非是想趁乱拿取祭天的法器。但那法器如斯沉重，飞雪怎能取走？


    
唃厮啰似乎已看出了狄青怀疑，说道：“法器虽重，但他们只需取走上面的一物就可，那时候，我无法再使用法器，他们就可以再和我谈条件！”


    
狄青心中一沉，觉得唃厮啰说的很有道理，这么说……不待多想，就听唃厮啰道：“结果你冒然冲上来，看似救了飞雪，实则破坏了他们的计划。飞雪不会感谢你！”


    
狄青心中满是苦意，知道唃厮啰说得不错。原来这本是一个局，他看似救了飞雪，却害了飞雪，他出使吐蕃，却得罪了唃厮啰。他历尽艰辛，死里逃生，却发现做的所有的一切，本没有任何意义！


    
唃厮啰高台上已问道：“狄青，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如果有机会再从来一次，你已知道所有了一切，你还会上祭台来救飞雪吗？”


    
话已落地，心却悬起。


    
狄青听唃厮啰一问，愣在那里。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他是否会选择出手？他是否会不顾一切的出手，得罪佛子、得罪吐蕃人、得罪飞鹰，破坏飞雪的计划，做件毫无意义的事？


    
这本是不用选择的一句话！唃厮啰为何要这么问？


    
往事如雾，一幕一幕……


    
不知为何，狄青想起了密室的几日，心中没有后悔，没有遗憾，甚至没有痛恨和埋怨，他只是望着唃厮啰，平静地说道：“我会出手！”

第三卷 射天狼第六章 多磨


    
唃厮啰人在高台之上，本是智珠在握的样子，听狄青这般说，也不由微怔，转瞬问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狄青昂首挺胸，望着唃厮啰道：“赞普，狄某本出身行伍，少读书，很多事情是不懂的。我不知道承天祭的意义何在，但我想祭天贵在心诚。若不诚心诚意，苍天恐怕也不会感到你的真心。飞雪并非真心祭祀，于事无补，我若知道，定当出手阻拦她。在下虽冒犯了神灵，但属无心之过，苍天浩瀚，神灵有容，绝不会因此小事而执着怪罪我等！”


    
唃厮啰眼中闪过分笑意，淡淡道：“你这么说，是不是暗示我，我若再怪罪你，就是胸襟不够了？”


    
狄青忙道：“狄某不敢。”


    
唃厮啰悠然道：“你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其实有些时候，聪明人之间，不用多说什么。但这世上，聪明人并不多的。你们的庄子都说过，‘入其俗、从其令。’也就是常说的入乡随俗，有些规矩，你就算知道不妥，但也无法改变。你就算明知不对，但也一定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狄青不想唃厮啰虽在藏边，很是博学，唃厮啰知道庄子说的话，狄青可不了然。但他知道唃厮啰的言下之意还是暗示他破坏了规矩，就要受到惩罚，唃厮啰虽在藏边称王，但一样要遵循规矩，不然何以服众？狄青想到这里，说道：“赞普，狄某有错，甘愿受罚！”


    
唃厮啰凝望狄青许久，似在沉思、又像是出神，许久后，突然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狄青大是出乎意外，不解唃厮啰的用意。实际上自从他入宫后，就从未猜中唃厮啰的心思。本来按照狄青所想，他过错多多，此番入宫请罪，唃厮啰、善无畏等人定会严加惩罚，就算剑拔弩张、诸多为难、甚至不能见唃厮啰都是情理之中。但他偏偏轻易就见到了唃厮啰，偏偏唃厮啰好像没有什么责怪之意，唃厮啰问飞雪，解释飞鹰的阴谋，和他谈庄子，这些都让狄青云山雾罩般，这时唃厮啰又要向他讲故事？


    
唃厮啰到底想做什么？


    
狄青心中困惑，但想听故事总比挨鞭子要强，微笑道：“那在下洗耳恭听。”


    
唃厮啰目光掠远，望向了蔚蓝的天空，若有所思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你我还没有在这个世上的时候，有一对情侣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被迫分开，从此后人海茫茫，天阔地远，再也不能相见。”


    
狄青大是诧异，搞不懂这个故事用意何在，但一想到自己和羽裳，就是忍不住的心痛。


    
唃厮啰续道：“那……女子吧……可以认为是女子吧……她一心想要找到心爱之人，因此历尽艰辛，数十年如一日的找寻伴侣。他们之间虽没有约定，但她知道，伴侣肯定也不会放弃寻找她！”


    
狄青甚是奇怪，不明白唃厮啰说的“可以认为是女子吧”是什么意思？男就是男，女就是女，唃厮啰为何不能肯定？但他好奇心起，静等唃厮啰的下文。


    
唃厮啰接着道：“那女子找了许多年，却全然得不到伴侣的下落，不由大失所望。她不良于行，只能托旁人去寻觅，后来她遇到一人，叫做段思平，那女子许以重利，助他立国，请他帮忙寻找伴侣……”


    
狄青听到这里，很是惊奇，暗想这女子恁地有这般神通，可以帮助旁人兴国？这女子若真的有这种能耐，肯定天下闻名，她的伴侣若不是死了，怎么会寻找不到她呢？段思平？狄青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听唃厮啰又道：“段思平答应了那女子，只要那女子能帮他立国，他就定能找到女子的心爱之人。可直到段思平死去时，还没有完成女子的心愿。”


    
狄青心头莫名的一酸，不由想起自己和羽裳。


    
今生今世，羽裳究竟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久久不闻唃厮啰再说下去，狄青忍不住问道：“赞普，后来如何呢？”


    
唃厮啰沉默半晌才道：“然后那女子……就一直在等，而段思平终究没有实现承诺，因违背盟誓，不得善终。而他亲手打下的王国，虽还存于世上，但不得血脉传承，反被兄弟篡位，直到如今。”


    
狄青脑海中有电闪而过，突然记起段思平是哪个！心中满是惊奇，狄青讶然道：“赞普，你说的段思平，难道是大理的开国之君？”


    
如今天下有契丹、宋、夏、吐蕃、大理数分天下。大理国地处偏疆，一直与世无争，可说五国之间纷争最少的国度。大理立国，尚比宋朝赵匡胤称帝早了二十多年，而大理开国之君，就是龙马神枪段思平！


    
段思平身为开国之君，又因大理尚佛，身负的传奇故事，甚至比赵匡胤还多。大宋太祖赵匡胤和兄弟凭双棍四拳打下宋朝四百军州，而传说中段思平则是得天赐神枪龙马，纵横南诏，所向披靡，打下大理疆土。


    
当年赵匡胤睥睨天下，南征北战，灭后蜀后，宋大将王全斌曾请求进攻大理，帮赵匡胤平定南疆。那时段思平已过世，但大理段氏余威尚在，听说赵匡胤知道手下大将请命后，一是因正在对付北方契丹，二是因担忧大理段氏的强悍、南诏蛮夷的麻烦，因此拿玉斧在天下疆土的地图上，沿大渡河画了一线，说什么，“此外非吾有。”而赵匡胤给群臣不攻大理的解释是，“德化所及，蛮夷自服！”


    
自此后宋朝谨守祖宗家法，大理、宋朝互不相犯，维系多年的和平。而大理开国之君段思平，更是因宋挥玉斧一事被中原人知晓。


    
狄青虽少读书，倒也知道段思平，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唃厮啰说的故事竟和段思平有关！转念又想，听说段思平死后，本传位给儿子段思英，但听闻段思英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叔叔段思良逼得退位为僧。方才唃厮啰说，“段思平违背盟誓，不得善终，王国虽存于世上，但不得血脉传承。”多半就是说的这件事了。


    
唃厮啰听狄青询问，又是默然许久，这才道：“不错，我说的故事中的段思平，就是大理的开国之君。”


    
狄青大惑不解，暂时放下以往恩怨，问道：“赞普，恕在下驽钝，你突然提及段思平的往事……究竟……”他欲言又止，言下之意就是，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唃厮啰微微一笑，“很多事情看起来并不相干……但你以后再想想，就知道有没有关系了。”他手一挥，有道白光向狄青打来，说道：“这本书，你可看看。”


    
狄青见唃厮啰毫无征兆的挥手，这才想起双方还有恩怨，心中微凛。唃厮啰话音未落，那道金光已打到狄青的面前，狄青目光敏锐，已发现那道白光的确是一册薄薄的书册。


    
狄青手腕一翻，轻易的接住了那本书册，触手微凉，这才发觉那本书册竟是用白金所制。而那书册的封面上，用黄金镶嵌了四个大字——金书血盟！


    
那四个字的旁边，又有几个小字，写的是，“通海节度使段思平亲立”。


    
狄青见那书竟是由一页页薄薄的白金装订，用黄金镶字，一本书可说是价值连城。突然想到当年郭遵曾给了他一封信，信上写的是，“要去香巴拉，必寻迭玛！”那封信亦是白金为底，黄金嵌字，不由错愕，暗想难道说，郭遵的那封信，本是从吐蕃送来的？抑或是，从大理而来？


    
顾不得再想，狄青已翻开书页，见书页第一页的内容，陡然一震，脸色青白，几乎将那书丢在了地上。


    
第一页书页没有文字，只是画了一尊佛像……


    
佛像细腰婀娜、璎珞庄严，只是脸部一片空白。这佛像，狄青竟是见过的！


    
书上画的竟是无面佛像！


    
这佛像，狄青曾在真宗玄宫见过，在梦中见过，不想今日又能得见。难道说，这无面佛像，真的有什么来源，不然何以大宋真宗和大理王段思平都有记载？狄青心中一阵惘然，忍不住向唃厮啰望去。唃厮啰只是道：“你先看下去吧。”


    
狄青捧书的手都有些颤抖，翻了第二页，见到仍绘制一幅图像。那图像画了两人对立，一人是那无面佛像，另外一人是个将军模样的人。那将军单膝跪地，对那佛像神色甚恭。


    
这两人之间，放着个玉盘，玉盘上有殷红的一滩血迹。那将军伸出左手，食指滴血，嘴唇涂红。


    
书页上虽只是一幅图画，但栩栩如生，生动非常。狄青顾不得去想白金底面上如何能做出这种生动的图来，只是想，按照唃厮啰所言，段思平曾向那女子立下承诺，这本书如果是段思平亲自所做，这应是一幅定盟的图示。


    
古人歃血为盟，以滴血抹唇代表信守诺言，真心不二之意。不过段思平应该是向那女子立誓，怎么变成对个无面佛像歃血为盟呢？


    
心带疑惑，见那幅图下面有一行小字——歃血为誓，对天起盟。若有异心，江山成空！


    
狄青皱了下眉头，又翻过一页，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几行字，“余本南诏之臣，官拜通海节度使，得国主器重，心怀感恩。然则奸臣当道，先有郑买嗣为乱，后有赵善政不忠，再加杨干贞为祸，纷乱频频，民不聊生。余有志救民于乱世，今余歃血为盟，若能成事，定遵承诺，永不背盟！”


    
唃厮啰似乎知道狄青对往事并不知晓，解释道：“南诏本唐时之国，控云南周边之地，由蒙氏当权统领各族。段家本一直都是南诏重臣，后来南诏衰落，有郑买嗣灭蒙氏皇族八百余口，自立为王，称为大长和国。赵善政本大长和国清平官，也就相当于宋之宰相，伙同东川节度使杨干贞杀了郑氏家族，又立大天兴国。不过后来杨干贞又废赵善政，自立为帝。段思平是逼死了杨干贞后建立的大理。”


    
唃厮啰寥寥数语，已勾勒出南诏的兴衰起伏。


    
狄青望着那金书血盟，仿佛见到杀戮血气蔓延，兵戈烽烟弥漫。他又翻了一页，见那页写到“兴圣元年，得天助神力，不可思议。”


    
这页不过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狄青见了心中一动，又翻了一页，见上面写道：“兴圣二年，得神枪龙马，人心归顺……神女果不欺余。”


    
狄青不知道神枪龙马到底有何神奇，但想段思平要着重记上一笔，肯定有奇异之处。而书中记载的神女，当然就是唃厮啰所说的那女人。


    
神女？这女人有何能力？


    
狄青已觉得书中记载和自身会有关系，不由怦然心动，继续翻下去，发现书中多记载段思平的片段神奇往事。


    
从书中记载来看，自从段思平对那无面佛像歃血立盟以后，的确事无不顺，所向披靡。发生在段思平身上很神奇的一件事是，有牧童百姓在山中放牧，曾听牛马说话，说什么“思平为王，思平为王！”当初南诏君臣崇佛，见天出异相，不由轰动一时，这件事可说是为段思平后来的民心归顺奠定了极好的基础。


    
之后段思平势力渐大，得百姓拥护，又顺利的与滇东乌蛮三十七部联盟。之后更神奇的一件事是，段思平最后攻打杨氏皇城时，途遇险关阔水，有重兵阻挡去路。这时河中有神女出现，指点迷津，同时天降大雾，段思平趁机渡水，大获全胜，一战消灭了大义宁国杨氏的主力军队，进而消灭杨氏力量，称帝立国。


    
狄青看到这里，心中暗想，“自古以来，开国君主为树威信，多会神化自身。书中记载的两件奇事，或者是段思平暗中操纵，故弄玄虚来鼓舞士气也说不定。但如果这本书是段思平亲自撰写，并不流传的话，段思平就没有道理再写点假的上去，这么说……书中记载的奇事可信性很高了。可段思平亲手立的金书书盟怎么会落到唃厮啰手中。而唃厮啰给我看这本书，用意何在呢？”


    
狄青这时已翻到书的最后一页，蓦地眼前血红一片。狄青微惊，定睛望去，才发现书中最后那页并非白金之色，而是赤红的血色。


    
而那血色中，现出几个黑色的大字，“盟誓未竟，子孙有惊。为免大祸，避位为僧！”


    
狄青怔怔地望着那几个字，一时间不解其意。


    
等合上了金书，狄青仿佛粗览段思平的生平，若有所悟，更多的却是困惑。


    
唃厮啰见狄青看完金书血盟，这才道：“段思平死后，终究没有完成盟誓。这才为子孙立下训示，若有大祸，就要退位为僧，忏悔过错。大理国君王多有不爱江山爱为僧之人，多半是由于祖宗的这个警讯。”


    
狄青交还了金书，问道：“不知赞普对我讲这个故事，又是什么用意呢？”他心中隐约已有答案，但并不能确定。


    
唃厮啰凝望着狄青良久才道：“我只想告诉你，有时候就算歃血为盟也不见得能成事，有些誓言，本不用什么盟誓的。”话题突然一转，唃厮啰道：“狄青，你此次到青唐，所为何来？”


    
狄青总觉得唃厮啰更有深意，听唃厮啰询问出使一事，暂时压下了疑惑，精神一振，说道：“在下奉大宋天子之命，前来请和赞普分路出兵共击元昊。若赞普能出兵共夏国西南瓜、沙、凉等州，大宋可出兵进攻夏国的银、洪、宥等地，相互呼应，可让元昊首尾难以兼顾，遏制住元昊南侵东进之大计。”


    
唃厮啰悠然道：“你认为我会出兵吗？”


    
狄青略作沉吟，说道：“我认为赞普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为什么呢？”唃厮啰不紧不慢道。


    
狄青回忆当初元昊所言，沉声道：“因为在下曾听元昊说过，赞普一直想找他的麻烦！赞普更想夺回瓜、沙两州！此事本是互利之事，想赞普不应错过。”


    
唃厮啰似乎笑笑，喃喃道：“元昊曾说过？不错，他应该是最了解我的人。”远望殿外，唃厮啰目光中有分奇怪的韵味，说道：“你想必已知道，我要夺回瓜、沙两州，就是为了要去香巴拉吧？”


    
狄青微震，不想唃厮啰直言不讳，只是点点头。


    
唃厮啰淡然道：“这世上的人要去香巴拉，或求财，或求势，或求长生不死，或求基业千秋。当然也有如你一样，是为了心爱的女人。”狄青脸色微变，不解唃厮啰为何知道此事？难道说，唃厮啰真如飞雪所言，有他心通的神通？听唃厮啰又道：“所有人要去香巴拉的目的，终究不过三个字‘有所求’。但我要去香巴拉的目的，和所有人都不同的！”


    
狄青大惑不解，心道唃厮啰若真无所求，为何不惜开兵，也要执意夺回瓜、沙两地呢？


    
唃厮啰口气中有分唏嘘之意，“其实多年以前，我就曾派不空去见太后，准备行你今日的建议。那时元昊羽翼未丰，又方被我大败于宗哥河，士气正低，可说是我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奈太后无心用兵，导致事有不成，如今大宋三川口、好水川两番惨败，这才触动戒心，想要和吐蕃联手，但时机已过，夏人势力正锋，再要开兵，肯定要多用数倍的气力。”


    
狄青若有所憾，一旁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还请赞普放下往日纠葛，以大局为重。”


    
唃厮啰沉默片刻，叹口气道：“我可以放下，可这次双方联手能否成行，还是未知之数。”


    
狄青不解道：“难道说藏边，还有什么阻挠吗？”


    
唃厮啰避而不答，说道：“几日前，我早已上书给你朝天子谈及结盟一事，想请你亲自领军和我军并军作战，攻取瓜、沙两地，想必再过些时日，你们朝廷就会有回信了。不如这样，狄青，你暂时留在青唐，等候消息，不知你意下如何？”


    
狄青喜出望外，不想唃厮啰居然如此开明，很多麻烦的事情并不多谈。转瞬有些奇怪，暗想自己被困在密室之中，生死一线，唃厮啰为何还会上书让大宋派他狄青领军？唃厮啰是早知道他能出来，还是另有图谋？


    
事到如今，狄青不想节外生枝，回道：“如此也好。只是不知富弼富大人现在何处？”他来王宫本来就是为了营救富弼，见唃厮啰很好说话，忍不住询问。


    
唃厮啰道：“富大人就在宫中，你出殿后，自然有人领你前去见他。”


    
狄青行礼退出大殿，见殿外不远处站着一人，神色红润，短须根根如针，正含笑望着他，狄青见到那人，又惊又喜，急走两步道：“王神医，怎么是你？”


    
狄青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站在殿外的那人竟是京中神医王惟一！


    
自从京中一别，狄青已和王惟一多年不见。本以为王惟一还在汴梁大内，哪里会想到他跑到了苦寒的藏边。


    
王惟一怎么会到青唐城？又如何能入吐蕃王宫呢？


    
王惟一似乎看出狄青的疑惑，含笑道：“我带你去见富大人，我们边走边谈。”


    
狄青见王惟一很是轻松的样子，也放松下来，跟随王惟一离去。


    
所有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反倒让狄青心中有种不安。可他究竟不安什么，一时间也难以想个明白。


    
唃厮啰还是坐在高台上，望着狄青离去，若有沉思的样子。一人从偏殿转出来，说道：“赞普，你真的相信狄青是无心之过？你真的就想这样的放过狄青？”


    
那人容颜苍老，声音嘶哑低沉中带着神秘的力量，正是唃厮啰手下的第一神僧——善无畏！


    
善无畏显然早在偏殿，听到了唃厮啰和狄青之间的对话。


    
唃厮啰道：“狄青性情中人犯无心之过，显而易见。当初我在酒楼之时，曾听他向段思廉询问承天祭一事，很显然，狄青对承天祭一无所知，既然如此，他上祭台只是为救人，并非存心捣乱。飞鹰当初不过是栽赃嫁祸，我们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善无畏神色肃然，略有不满道：“但承天祭神圣不可侵犯，狄青就算无心，也要受罚！”


    
唃厮啰轻声道：“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将他关在密室中，就是在惩罚他？他能逃离密室，就说明佛祖认为他命不该绝，饶了他的过错。”


    
善无畏双手结印，语调幽沉道：“佛子，你虽将狄青关在绝境。但你早知道，飞鹰会返回来，是不是？因此你根本对承天寺不加防备，显然就是想借飞鹰救出狄青，这样一来，你日后对旁人也能有个交代？”


    
唃厮啰脸上迷雾终于散尽，露出那平凡的一张脸。若说方才他让人看不清表情，此刻的他，平静若水，更是让人琢磨不透心意。


    
“你只说对了一半。飞鹰肯定会回转，他要救的是飞雪，而不是狄青！这世上活着的人，只有三个人知道香巴拉真正的秘密，那就是我、元昊和飞雪！我和飞雪总算还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就凭这点，我就不想她就那么死去。飞鹰不能从我和元昊口中得知一切，当然要利用飞雪破解香巴拉之谜，因此会回来救飞雪，而飞雪必定会顺便救出狄青。我困狄青在密室，并非是想对谁交代！我想让你们知道，狄青死里逃生，仍能不顾性命，回转青唐城找我化解矛盾，只凭这点，狄青就是个值得我们信任的人。再说元昊势强，要保藏人平安，就要和宋朝和睦相处维系均衡之势，既然如此，我们更需要狄青来维系和宋廷的关系。”


    
善无畏沉默下来，一双手缓缓的扭动变幻，脸上苍老之意更浓。


    
不知许久，殿外有兵士匆匆忙赶来，说道：“启禀赞普，段思廉求见。”


    
唃厮啰摇摇头道：“不见。”


    
那人微怔，但听佛子之令，正要退下，善无畏已道：“等等。”扭头望向唃厮啰道：“赞普，段思廉是大理皇族，既然真心请见，赞普何必拒人千里呢？”


    
唃厮啰淡淡问，“你可知道他要见我有什么用意呢？”


    
善无畏神色错愕，沉吟半晌才道：“他既然迫切想见佛子，想必是有求于佛子。如今大理国是段素兴当权，此人荒淫无道，本是段思良一脉，而段思廉是段思平的后人。当年段思良弟篡侄位，逼段思平后人退位为僧，但段思良在大理有着极高的威信，听说他的后人段思廉在大理颇得百姓拥护，是以引发段素兴的猜忌。段思廉前来青唐，一方面是观礼，一方面多半也想请佛子出手相助他驱逐大理王段素兴，重夺帝位。佛子若真的能帮段思廉重掌皇权，能和大理联手，岂不好处多多？”


    
唃厮啰静静听完，哂然一笑，摇摇头道：“我倒不能苟同。大理素来与世无争，才能保今日安宁。段思廉虽有野心取代段素兴，但绝没有野心一统天下。他大理内事，自有大理人解决，大理国远在边陲之地，我等冒然扶助段思廉，事败徒惹非议，事成得不偿失。一些钱财身外之物，要之何用？段素兴荒淫无道，自有大理人去收拾，我不想参与其中，因此不见段思廉。想段思廉若真聪明，也不会再来相求了。”


    
善无畏问道：“难道说佛子把对抗元昊的希望，全部放在大宋的身上？”


    
唃厮啰笑笑，感慨道：“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穷则散！唯有以真心相处，方是永久之道。元昊击不败我，故施展怀柔手段，几次要和我们联手并吞大宋。但以势称雄，终究势败一日，因此我根本不会和他联手，只要静待他失势就好。大宋目光短浅，以利交人，无论对契丹还是夏国，均想以利求和，殊不知贪欲无穷。大宋文臣安逸骄奢太久，只图享乐，缺乏进取之心，迟早会因利而和，因利而辱！我本对和宋结盟已没多少希望，但这次再次和宋廷示好，只为一个狄青。但狄青能否左右赵祯的主意，赵祯能否有决心对抗沉疴多年的傲慢与成见，均是在未知之数。我为求藏人平安多福，只要斡旋其中即可，倒也不用大动干戈，若能真如狄青所言，攻取沙州，完成我的一个心愿，实为上上之策。但我只怕……宋天子优柔寡断，这次联盟，终究还如镜花水月罢了。”


    
说罢幽幽一叹，望向殿外。


    
不知何时，乌云已上，掩住了蔚蓝的天。殿外有雪落，洋洋洒洒，原来，冬早至，万物蛰伏。


    
雪在飘，点缀苍松青青。狄青跟随王惟一在宫中行走，见王惟一对宫中路径颇熟，不由大是奇怪。


    
王惟一前头带路，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不过先见了富弼再说吧。富弼这几天忧心忡忡，头发都白了不少呢。”说罢嘴角露出丝微笑。


    
狄青压住了困惑，跟王惟一到了一间楼阁前。阁中厅堂上，正坐着一人，面容忠厚，呆望眼前的茶杯，眉头紧锁。听有脚步声传来，抬头望过来，见是狄青，愁眉尽展，起身迎过来道：“狄青，究竟怎么回事？”


    
那人正是富弼。


    
狄青见富弼绝非阶下囚的样子，真的很奇怪唃厮啰的处理方法，也问，“富大人你受苦了。”


    
富弼苦笑道：“我没什么苦。只是你出去那晚后，突然有兵士前来，说你扰了承天祭，赞普让我入宫。我不能反抗，跟随兵士入宫后，赞普见我一面，说让我不必着急，只要你回来，一切无事。我无处走动，和谈的事情也无从说起，幸好王神医在此，安慰我说不会有事。”


    
狄青见富弼很多事情并不知情，遂将发生的事情删繁就简的说了一遍。


    
富弼听狄青这些日子颇有曲折，时而皱眉，时而沉思，等狄青将唃厮啰处理意见说过，富弼振奋中又有些奇怪，不想事情竟这般解决。不过这样来说，他总算不辱使命，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等候圣上那面的旨意好了。”


    
狄青等安抚富弼后，又请王惟一帮忙传话给韩笑等人，说一切顺利。等传令后，这才拉着王惟一到了僻静的地方，不等开口，王惟一已问道：“我托郭遵给你带的那封信，你究竟收到没有？”


    
狄青微愕，转瞬想到了什么，失声道：“要寻香巴拉，必寻迭玛！原来那封信是你给我的？”


    
王惟一奇怪道：“是呀，当然是我给你的信，郭遵没有说吗？”


    
狄青心中微酸，回忆往事，黯然道：“当初军情紧急，郭大哥只托人把信交给我了，但没有多加解释。想必他等战后再和我详说，没有想到……”


    
王惟一叹口气道：“将军难免阵前亡，郭遵虽死，但让天下人敬仰，不负生平，一人能如此英勇一生，远胜我等了。”


    
狄青听王惟一口气中有感怀、也有萧索，似乎意兴阑珊，忍不住问道：“王神医，你怎么会到这里？”


    
“莫叫我什么神医了。”王惟一摆摆手，苦笑道：“我来到藏边，才知道我这个神医一点都不神，这世上……本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王惟一说罢，望着天空飞雪，萧萧洒洒，缓缓道：“我为什么到藏边，说来话长了。郭遵知道我来藏边，让我顺便帮忙打探香巴拉的事情。”


    
狄青听及往事，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动，半晌才道：“我欠郭大哥太多了。”


    
王惟一笑笑，又叹道：“郭遵这人施恩不望报，欠他的何止你呢？其实我到藏边，有几个原因……”不知为何，狄青突然发觉王惟一眼中有分惊恐之意。狄青微凛，才待询问，王惟一已神色如常，低声道：“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我是受赞普邀请，这才来到青唐城的。”


    
狄青错愕不已，问道：“唃厮啰为何会找你到藏边？他认识你吗？”心中暗想，“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那别的原因是什么呢？”


    
王惟一神色有些神秘，支支吾吾道：“他……他其实……”突然摇摇头道：“狄青，我不想骗你，我已答应了赞普，不会泄漏此事，我不能说的。但你放心，我做的都是无愧良心的事情。”


    
狄青有些好奇，但见王惟一为难，也不追问，换个话题道：“赞普让你到藏边做什么，不知道能否说说呢？”


    
王惟一这次倒爽快道：“他知道我对医术还算有些造诣，因此请我来青唐，研究伏藏之密。”


    
狄青一震，听叶知秋说过伏藏的事情，忙问，“你可研究出什么结果了？”


    
王惟一神色苦涩，摇摇头道：“这事和藏传三密一样的不可思议，我进展甚微。不过在我看来，其实每个人都算是个伏藏！”


    
狄青难以理解，喃喃道：“每个人都是伏藏，这怎么可能？”


    
王惟一正色道：“人体本身就是个奇妙的世界，潜能无可限量。自古以来，无论佛道中人，均以致力于自身潜能的挖掘，想要沟通天外，达到证道成仙的结果，其实从这方面来，藏密和佛道的看法类似。藏传三密中，咒语看似玄妙，在我来看，应是利用几个字的声音震荡启开体内各处血脉玄秘，取得不可思议之力。当然了，人体修习不同，咒语效果也差别很大，而结印想必是利用肢体动作，活络身体，达到和咒语类似的效果。至于意密，却是玄之又玄。你知道迭玛的意思了吧？”


    
王惟一说起藏传三密，倒是口若悬河，想必这段日子中，颇有专研。


    
狄青点点头，沉吟道：“叶捕头曾和我说过，迭玛就是伏藏，负责记忆天神留下的经典、咒语之类。”


    
王惟一望向苍穹，沉思许久才道：“我当初也是这么认为，可后来发现可能有些偏差。当然了，我的看法也不见得是正确的。古书《内经》有云，‘人与天地相应，与四时相副，人参天地’。《灵枢》亦是这般看法，认为‘人与天地如一’，其实在我们医者看来，人与天地等同，是以才用五行归纳人体的奥秘，但其中的玄奥，已非五行能简单说明。我了解了藏传三密后，突然想到，天神其实没有留下什么经典、咒语，而是这些东西一直都存在于天地之间，而非存于人体。所谓伏藏，不过是经过特定的激发，通过意念到达天地间经典所存之处，取得部分而已。”


    
狄青已听到瞠目结舌，半晌才道：“王神医，你是不是想说，这苍穹间本有很多东西，只有通过特定的手段修习密法的人，才能调用意识，一窥这些东西？因此每个人都是伏藏，关键是如何能获得开启之法？”


    
王惟一闻言，振奋不已，一拍大腿道：“着呀。你说的和我想到不谋而合！”


    
狄青振奋道：“但怎么获取开启之法呢？”


    
王惟一感慨道：“这个开启之法，藏传佛教中，就用三密来实现，而其余佛道中，自有密法，就非我等目前能够知晓的了。赞普找我来，其实就是琢磨这个方面，若能成行的话，只怕世间就要换个另外的面貌了。但人脑玄奥，研究困难，我很难再进一步。”转瞬好像想到什么，王惟一压低了声音，有些诡秘道：“你以前虽不差，但不经飞龙坳一战，未得五龙，肯定不会到今日的境界，对不对？”


    
狄青困惑道：“我有今日的武功，和五龙的确大有关系，但和飞龙坳一战有什么关系呢？”


    
王惟一笑笑，低声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当初被多闻天王一刺，那根刺深入你的脑海，已改变你脑内的结构。在我看来，并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五龙的神奇力量，但你感受到了……”


    
狄青恍然道：“我能有今日的体质，是因为我脑部结构已变，才能从五龙得益？”说到这里，狄青倒不知道应该感谢夜月飞天呢，还是憎恨此人。


    
王惟一点点头，轻舒一口气道：“不错，这就是我的结论！这也是一个开启方法，但这种方法，生死攸关，并非所有人都如你好命的。”


    
狄青回忆往事，觉得王惟一说的很有道理，也解释了为何有人见到五龙，一无所获，为何有人能被五龙激发。突然想到了什么，狄青道：“真宗也感受到五龙的神奇，难道说他的脑部构造也迥乎常人吗？”


    
王惟一道：“这个说不定，脑海奥秘，我等不过管中窥豹罢了。但我想，五龙的激发，和脑海、环境、意志都有关联，因此有人感受得多，有人感受得少。当初先帝思子成狂，又加上一番狂热，感受到五龙的神奇不足为奇。太后对五龙冷漠，因此虽接触到五龙……可从未得到五龙的秘密。”


    
提及到太后时，王惟一脸色变了下，眼中又有些恐惧之意，突然问道：“狄青，听闻太后仙逝时，你在汴京，还见过她？”


    
狄青不解王惟一为何突然提及此事，点头道：“我奉旨回京，就是因为太后想见我一面了。”


    
王惟一四下看看，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太后临终前，可有异样吗？”


    
狄青有些奇怪道：“有什么异样呢？不过太后……的确老的厉害。”他不说还不察觉，一说来，就感觉太后虽也是年纪不小，但那时候的确远比年龄还要苍老。转念一想，太后当初好像指着自己的身后说什么，“我明白了，你好……”太后没有说下去就死了，当初狄青只是想着太后说的“五龙本香巴拉之物，可是你一定要……”究竟是什么意思，哪里会留意到很多？他知道太后指的不是他，现在回想起来，他身后好像是阎文应和赵祯。


    
陡然间心头颤动，狄青已想到太后要说什么，太后既然知道五龙是不详之物，她说的可能就是和郭大哥一样，“五龙本香巴拉之物，可是你一定要丢了它！”这么说，八王爷说的要找到地图恐怕就是八王爷自己的意思了。


    
狄青想到这里，怅然所失，暗想太后当年言下之意究竟是什么，根本不可能再有人知道了。


    
当初他伤心惊诧，除了有关香巴拉的事情外，并没有多想别的事情，现在蓦地想起当初的情形，才发现太后驾崩果然有些异样。太后是悲愤而死吗？赵祯在灵柩前好像哭的有些异样……念头一转而过，狄青见王惟一低下头来，端起茶杯。


    
只听茶杯“咯咯”作响，狄青才发觉王惟一手在发抖。不由关切道：“王神医，你没事吧？”


    
王惟一一震，差点打翻了茶杯。手忙脚乱间，抬头望向狄青道：“我没事，我会有什么事？狄青，我估计不会再回汴京了。”


    
狄青不懂王惟一为何变得这么慌张，皱眉道：“你是御医，难道想此生就在藏边研究什么伏藏吗？”


    
王惟一笑容苦涩，岔开话题道：“狄青，你和天子的关系很好是吧？”


    
狄青道：“很好说不上。以前不知道他是皇上，倒是和他很亲近，不过自从太后死后，天子登基后，我已许久没有见过他了。那次回汴京的时候，他对我虽不差，可伴君如伴虎，在他身边，我总觉得不安，我还是觉得在边陲自在。”他想起赵祯当初发怒，逼他娶妻一事，暗自皱眉。他当王惟一是朋友，因此才不藏心事。


    
王惟一目光中有分忧虑，支吾道：“是呀，伴君如伴虎。你做的是对的，离天子远些，小心些总是没错。你别以为自己以前和天子不错，就肆无忌惮，你记得我说的话呀。”


    
狄青感觉王惟一语带惧意，一时间难以琢磨他和赵祯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王惟一却已道：“晚了，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说罢起身离去，临走前，自言自语道：“我曾经……给太后看过病……其实在你回转京城前，就到了藏边。”不等狄青再问，王惟一已去的远了。萧萧冷风中，王惟一衣袂飘动，背影显得有些发抖。


    
狄青望着王惟一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日子里，狄青只能等待。转瞬近一个月的功夫，宋廷还没有消息回转，狄青和富弼都是有些焦急，暗想和谈成事，正合赵祯所望，若有消息到了京城，赵祯应立即派人敲定此事。


    
虽说藏边距离汴京千里迢迢，但赵祯若真抓紧此事，八百里加急的话，宋廷的消息早就应回转了。


    
这一日，富弼和狄青面面相对，富弼皱着眉头，见四下无人，对狄青道：“狄将军，你不觉得有些不妥吗？或许我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按理说，唃厮啰若早派人前往汴梁，我朝早就会派人正式敲定此事，为何到如今，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狄青也是皱着眉头道：“你是说，唃厮啰根本没有派人前往汴京吗？那他用意何在？”


    
富弼百思不得其解，担忧道：“唃厮啰到底想着什么……我眼下暂时看不出来，但我总觉着这次联盟，只怕……”话未说完，韩笑赶到。


    
这些日子来，狄青、富弼二人得唃厮啰特许，可随意在宫中走动，但二人都怕另生事端，倒是规规矩矩的留在宫中。狄青伤势早已痊愈，命韩笑有事就入宫找他禀告，唃厮啰也不阻拦。


    
狄青从韩笑口中得知，当初韩笑的确找到了叶喜孙，可后来惊变迭生，叶喜孙又消失不见。狄青唯有苦笑，心道自己和叶喜孙真的无缘。


    
韩笑到了狄青的身边，低语了几句，递给了狄青一封书信。


    
狄青展开书信看了半晌，眉头锁紧。富弼见了，忙问，“狄将军，可是边陲有了战情？”富弼心中甚至想唃厮啰并不想和宋廷联盟，只是想拖住狄青。若元昊趁这时机攻打西北，那可大事不妙。


    
狄青摇摇头道：“西北暂无战情，元昊也没有出兵的打算……”他欲言又止，眼中也有分困惑之意，又道：“我已派人查明，唃厮啰的确早派了使者到了汴京。但不知为何，朝廷迟迟没有给予答复。”


    
富弼暗叫惭愧，心道书生百无一用，自己知道猜度，原来狄青早就怀疑此事，命人着手调查了。狄青虽在吐蕃王宫中，但对外边的事情，还是了若指掌。


    
堂外有吐蕃侍卫前来道：“富大人，狄将军，赞普请两位大人前去。请跟我来。”


    
狄青和富弼互望一眼，心道这些日子来，唃厮啰一直没有再正式和他们谈什么，这次相约，有何事情要谈呢？


    
二人带着疑惑到了那金顶白玉的大殿内，唃厮啰还是坐在高位之上，旁边立着善无畏。狄青眼尖，已见到殿下坐着一人，微秃的头顶，面带菜色的脸，不由又惊又喜。


    
那人竟是种世衡！


    
种世衡怎么也来到了这里，难道说天子传旨命种世衡来此？


    
狄青先向唃厮啰施了一礼，侧望种世衡，目光中隐有询问之意。种世衡见了狄青，轻轻咳嗽几下，脸上也有喜容，可眼中却有愁意。狄青见状，心中微沉，感觉事情不妙。


    
唃厮啰已道：“种大人，你把事情对狄青说说吧。”


    
狄青从唃厮啰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只能转望种世衡，忐忑道：“种大人，可是圣上派你来的？”见种世衡点点头，狄青不等欣喜，就听到种世衡说出个五雷轰顶的消息。


    
“圣上有旨……说宋、吐蕃一向交好，以后这种情况也不会改变。至于联盟出兵进取西夏一事，以后就莫要提了。”


    
狄青眼前发花，身躯晃了晃，强自镇定下来，感觉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涩然问道：“为什么？”


    
种世衡见狄青如此，心中也是难受，暗想狄青历尽艰险，好不容易有了击垮元昊、强占沙州的机会，可这机会竟如浮萍泡沫，很快的破灭。


    
“因为不久前，就在赞普派出使者时，元昊也同时派出使者到了汴京，自陈不是，请和大宋议和。”种世衡无奈道：“狄青，朝廷厌战，听元昊主动请求议和，纷纷要求圣上莫要开兵。”


    
狄青上前一步，瞪着种世衡，嘶哑着嗓子道：“可元昊狼子野心，这次和谈，极可能包含祸心。那盟誓不过一纸，要撕就撕，你怎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心中却想，“宋军才有起色，难道转眼又要到以前的地步？元昊这招颇为毒辣，我们本已请唃厮啰出手，朝廷若是答应了元昊，反复不定，再想和吐蕃联手，换作我是唃厮啰，恐怕也不会再相信宋廷了。元昊野心勃勃，志在一统天下，怎会安宁无事。元昊不灭，迟早会在西北再兴兵来犯，吐蕃袖手旁观，那时候，我等不又要陷入无穷无尽的鏖兵之中？”


    
可心中更大的一个悲恸是，他迟迟未往沙州寻找香巴拉，因为那里有元昊重兵把守。他全心希望能带兵击溃那里的守军，再入香巴拉，但如此一来，他入香巴拉的希望岂不成了泡影？


    
种世衡见狄青有失常态，略有尴尬，低声道：“狄青，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我明白有什么用？”


    
狄青身躯微颤，已恢复了常态。心思转念间，向唃厮啰望去。


    
唃厮啰人在高位，倒还是平静如常。狄青心中暗想，“当初唃厮啰曾说，双方联盟能否成行，还是未知之数。难道说他早就知道宋廷会如此吗？”一横心，狄青沉静下来，施礼道：“赞普，这等变数，在下并未想到。”


    
唃厮啰悠然道：“那你现在决定怎么做呢？”


    
狄青道：“在下想先回西北，上书对圣上说明厉害之处，说服圣上和赞普联盟，还请赞普信我。”


    
种世衡一旁低声道：“狄青，你不用上书了，既然没有战事了，圣上就不用你领兵了。如今朝廷提升你为团练使，下旨让你返京。你可以直接和天子面谈了。”


    
狄青一怔，不想自己变迁竟如此突然，问道：“那西北泾原路谁来防卫？”他官阶本是秦州刺史，如今变成团练使，官阶又升了一级，但不掌兵权，权位已明升暗降。狄青早非懵懂的少年，知道圣上此举是告诉他不要多疑，调他入京是对他好。


    
种世衡苦笑，低声道：“你也知道，大宋更戍法是祖宗家法，素来不会让哪个将领久在一地。你在西北许久，声望日隆，朝中那些文臣都认为不妥，因此才调你回京，我也换了地方。”种世衡虽处事老道，言语中也有不忿之气，虽是低声说话，但不避唃厮啰。说罢又是剧烈的咳嗽几声。他用手帕掩住了口，咳嗽完后收了手帕。


    
狄青思索下步如何来走，并没有留意种世衡的小动作，考虑再三，决绝道：“那我就上京面圣，请天子定夺！”抬头望向唃厮啰，狄青诚恳道：“赞普，在下当回京面圣，还请赞普再给些时间。”


    
唃厮啰沉默许久，这才说道：“我信你狄青，但这世上，狄青毕竟只有一个。好，我答应你，只要你领军，我随时和你合作。”


    
狄青大喜，并未多想唃厮啰的言下之意，抱拳道：“好，一言为定。”他这时只想回转京城，对天子分析边陲的形势，并没有留意到种世衡脸上掠过一丝阴翳，有如寒冬铅云，带着那么几分的沉重之意。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七章 变革


    
雪渐渐的融了，冰慢慢的消了。冰雪消融，化入春江之水。


    
春水悠悠东流，过关山边塞，似乎间，一夜的春风就绿了黄河两岸，那股绿意如万物勃发，顺江水而淌，充斥了京城。


    
经过一冬的蛰伏，汴京大城辉煌更胜，丝毫看不到西北的兵戈烽烟。狄青立在宫门外，见不远处树上枝头新绿，早莺争暖，眉头轻轻的蹙起。


    
又等了炷香的功夫，宫内有一人快步走出，到了狄青身前，低声道：“狄将军，圣上身子不适，不想见人。”那人正是阎士良，也是大内眼下第一总管，和狄青见过几面。


    
阎士良本阎文应的义子，当年阎文应一直追随赵祯，可说是劳苦功高。太后仙逝，罗崇勋死后，阎文应顺理成章的成为大内第一人。阎文应一直和郭皇后并不和睦，后来赵祯废郭皇后，范仲淹等人反对，阎文应却坚决地站在赵祯这边，支持废了郭皇后。


    
郭皇后最终还是被逐出皇宫，出家为尼。


    
不过后来听说郭皇后染恙，曾写封情书给赵祯。赵祯见信后，追忆往事，对郭皇后有些歉然，听说赵祯有意再招郭皇后入宫，但郭皇后提出条件，“要再受诏，必须百官立班受册。”赵祯考虑期间，赠药给郭皇后服用。


    
那药是阎文应送去的。


    
郭皇后服药后，第三日就暴卒。所有人都怀疑阎文应和郭皇后不和，认为阎文应怕郭皇后回转宫中对付他，因此下药毒死了郭皇后！


    
有人怀疑，但敢质疑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范仲淹！


    
范仲淹那时被贬后才再次回京，见群臣无声，上书直言，认为郭皇后之死，阎文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范仲淹言辞激烈，慷慨激昂，让朝廷振动，甚至吕夷简都压不住此事。最后赵祯终究因郭皇后一事，将阎文应贬逐岭南，而阎文应未到岭南，就死在了路上。


    
往事如雾，云中出入……


    
狄青远在边陲，零散的听说些往事，也知道赵祯逐了阎文应后，对阎士良并不怪责，甚至提拔阎士良为大内第一人。


    
听阎士良说赵祯不适，狄青皱了下眉头，心中暗想，“我回转京城已半月，半月前圣上就推托身子不适，到现在还没有好转？我已经打听过，圣上早朝如旧，不像有病的样子。这么说……他暂时不想见我？或许他已下定决心和夏国和谈，因为不想我进谏，以免彼此尴尬？”


    
狄青再次奉旨，千里迢迢的回转京城，只为见赵祯再谈和吐蕃人联盟一事，不想他官职虽高了，见皇帝反倒没有以前那么容易。看到阎士良也有些为难之意，不便点破真相，只是道：“那请阎大人代狄青问候一声，有劳了。”


    
阎士良满脸陪笑道：“好，一定，一定。”


    
狄青无奈，只能向郭府回转，他回到京城后，一直还在郭家居住。物是人非，郭逵长高了许多，也壮了很多，见到狄青回来后，嚎啕大哭。狄青心中难受，好生的安慰了郭逵。郭逵不再习文，改练武技，几乎天天闻鸡起舞，和狄青对练。


    
郭遵战死后，赵祯心痛不已，厚赐郭家，郭逵因此早被提拔为三班之列。狄青却知道郭逵志在边陲，抗击西夏为大哥报仇。狄青有感郭遵的恩情，对郭逵照顾有加，心道反正无事，就悉心和郭逵切磋。这刻赵祯既然不想见他，狄青就想回转去见郭逵。


    
狄青行在路上，正过了一条长街，突闻前面铜锣声响，兵士开道，有一金顶小轿行过来。


    
行人见状，知道轿中多半是皇亲国戚，纷纷退让到一旁。狄青也闪身路边，静待轿子通过。这时天空一声燕鸣，狄青抬头望去，见到有新燕衔泥徘徊，貌似孤单，心中想到，“过几日，要去杨伯父那看看了。”


    
他回转京城后，一直没有再前往杨府，听说杨念恩最近生意做得不错，也就不再前往叨扰。都说睹物思人，他狄青戎马多年，从未有一日忘记羽裳。一想到杨府，就想到那蟹壳风铃、那眼儿媚、那本沾满欢笑泪水、如烟往事的《诗经》……


    
狄青望着那燕子，眼帘微润，正怅然间，那轿子已到了他的身旁，缓缓地停下。狄青略有惊奇，听那轿子有人说道：“狄将军，一别经年，一向可好吗？”


    
轿中人声音轻柔，狄青听了依稀耳熟，却想不起此人是谁。


    
沉默半晌，轿中人笑道：“狄将军，妾身常宁。”


    
狄青恍然，终于记起轿中人是谁，忙施礼道：“臣狄青，参见长公主。”当初他回转京城，赵祯曾想留狄青在身边，曾要将妹妹常宁公主许配给狄青，却被狄青断然拒绝。狄青后来虽有歉然，但已淡忘此事，不想常宁竟还记得他，居然还和他打招呼。


    
常宁公主似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许久不见，狄将军看起来还是一如往昔。”见狄青不语，常宁公主问道：“适才妾身路过，见狄将军愁眉不展，似有心事，不知能否和妾身说说呢？”


    
狄青苦笑道：“臣奉旨回京，本有急事要见圣上，不想听阎士良说，圣上身子不适……是以忧心。”他说的含糊，掩盖了真实的心意，同时言语试探，想确定赵祯是否真的病了。


    
轿中的常宁沉默了半晌，这才道：“原来这样呀，那妾身有些无能为力了。不过狄将军也不用过于忧心，想你鏖战西北，一心为国，此心天日可见，很多人不会忘记你了。妾身有事，先走一步了。”言罢，轿子抬起，慢悠悠的离去。狄青摇摇头，才待举步，突然感觉有人在留意他。


    
狄青侧望过去，见到路边站着两人，一人是个盲者，手拿两块梨花，另外一人是个姑娘，手拿曲颈琵琶，梳着两个长辫。


    
望着狄青的是那个姑娘。


    
狄青见到那姑娘，就有些眼熟，再望见那盲者，就记起那盲者姓江，那姑娘叫做露儿，他曾在安远寨见过这爷孙儿。


    
见露儿想说话却又不敢，狄青大踏步的走过去，主动道：“江老丈，露儿姑娘，怎么到了京城？”


    
露儿又惊又喜，不想狄青还记着他们，羞涩道：“狄将军，真的是你呀，不想你也到了京城？自从安远大捷后，就一直没有听说过你的事情，我们是从安远说书到了京城，你……伤好些了吗？”


    
狄青一笑，“早过了半年，怎会不好？你们在京城可过得惯，需要帮忙吗？”他见露儿适才有些胆怯的望着他，只以为这爷孙有什么为难之事。


    
盲者早听到狄青的声音，一直喏喏不敢出声，闻言忙道：“过得惯，不需要麻烦狄将军了。都是这丫头，隔着好远就说你在附近，老汉我还不信，没想到真碰到了将军，老夫可真是幸运。对了，我们还有事，前几天有个公子赏脸，竟给了百两银子，让我们在这酒楼说书十天……说的是狄将军的故事。”


    
狄青倒有些尴尬，道：“那……不错呀。江老丈，我就不打扰你们说书了。”说罢转身要走，露儿叫道：“狄将军，你不上去听听我们说书了？”


    
狄青脸有赫然，道：“你们以说书为生，怎么说我没有意见。但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听了。”


    
盲者呵呵笑了起来，拉了一把孙女道：“那……狄将军，我们就去说书了。你请去忙吧。”


    
狄青当下告辞，大步离去。


    
露儿嘴已撅起，一跺脚，恼怒盲者道：“爷爷，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再见狄将军一面，你好像要撵人家似的。”


    
盲者手中梨花木敲了下，发出声脆响，可人却沧桑道：“露儿，你长大了，也应该懂事了。狄将军肩负重任，戎马倥偬，肯定事情很多，他能记得我们，过来和我们说两句，主动帮我们，已是我们前生修的福气。他的忧愁比谁都多，我们就算不能帮他，可也不能总缠着人家，给人添麻烦了。他是将军，他是天下无双的大英雄，我们是说书的，和他不是一个天下的人，你应该懂得的。”


    
露儿涨红了脸，咬着唇，半晌才赌气道：“我懂，我比谁都懂。我从未想过要嫁给他，你别多想，我只想好好看清楚他，多记他说过的几句话，然后话于你知。你若真的明白事理，那以后就不要总向我追问狄将军的相貌了。”说罢一甩辫子，上了酒楼。


    
盲者苦笑不语，又闻脚步声跑到，露儿又跑回，“噗哧”一笑，拉住盲者的衣袖，说道：“上楼吧。那公子还没有来。”


    
盲者摇摇头，和孙女上了一间酒楼。露儿上楼时问，“爷爷，那公子一出手就百两银子，每次来听说书，又总有几个人护卫，你猜他是谁呢？”


    
盲者皱眉道：“管他是谁，他这么喜欢听狄将军的事迹，当然就是好人。他又多少人护卫有什么关系，我们说的内容问心无愧就好。”


    
说话间，二人上了酒楼的二楼，早有酒楼老板迎过来，招呼道：“江老汉，今天来的早呀。这边坐……”


    
酒楼中早坐满了食客，见盲者前来，纷纷招呼道：“江老汉来了，今天准备说些什么呢？”


    
原来这几天有位公子颇为阔绰，给了江老汉百两银子，就说狄青的事情，连说十日。酒楼的食客有免费的说书，当然纷纷赶来占座，一时间酒楼生意大好，老板自然对这爷孙很是客气。


    
江老汉坐下，露儿调了下弦，就有人催促道：“江老汉，快说吧……今天是不是要说安远大捷了？”


    
盲者笑道：“今天说的正是安远大捷，不过正主还没有到，各位看官还请稍等。”众人都知道盲者等着付钱的那位，嘟囔道：“这人素来准时，不知今日为何来迟了？”


    
话音才落，楼梯处又有脚步声响起，众人都道：“来了，来了。”


    
露儿举目望过去，见到先有两人并肩上楼，目光灼灼，四下望望，这才请后面的那公子上来。那公子低着头，匆匆而走，到了雅间坐下，有个侍从陪着他，为那公子满了酒，珠帘垂落。然后那侍从尖声道：“好的，可以开始了。”


    
每次那公子来，都会到雅间休息，隔帘听江老汉说书，行事有些古怪。众人见怪不怪，不以为异，都道：“好了，开始吧。”


    
盲者一笑，敲下梨花板，清了下嗓子，沙哑着先唱道：“塞下哀雁唱离苦，千里落日孤城兀。将军百战惊风尘，贤者十年履霜露。”


    
露儿跟着弹着琵琶，铮铮嗡嗡，乐声中满是萧索愁苦。乐声方歇，露儿已道：“爷爷，你今日说的是安远大捷，为何先说这四句呢？”


    
盲者道：“凡事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这说书也是一样，开始总要点点缘由。老汉我这四句中，说的是西北边陲的情况，也说了两个人。”


    
露儿故作沉思状，突然拍手道：“是了，当初西北三川口、好水川两战后，西北堡寨无不自危，羊牧隆城孤城突兀，坚守许久，大宋兵士不知死伤多少，就像那失去亲人的孤雁般。爷爷，你这诗的前两句就是说这种情况吧？”


    
酒楼食客闻言，或羞愧、或切齿，盲者叹道：“不错，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就在我大宋人人自危之际，有两人挺身而出，挡夏军虎狼之兵，救西北百姓于水火。”


    
露儿又笑拍手道：“我知道了，你说的将军百战惊风尘肯定说是狄青狄将军。我在边陲见过狄将军，适才……我在楼下还见到他了。”说罢脸上又是高兴，又是骄傲。


    
众人哗然，纷纷向阁楼的栏杆处涌去，差点挤裂了栏杆，都叫道：“在哪里，在哪里？姑娘指给我们看看。”原来京城很多人虽多听说过狄青的事迹，但见过狄青的人并不多，一听狄青就在楼下，忍不住想要观看庐山真面目。


    
露儿苦着脸道：“早走了，他是个忙人。”她有些黯然，并没有留意到帘内那公子对身边的侍从道：“狄青这些天如何了？”


    
那侍从恭声道：“狄青今日又请见圣上，但我依圣上的心意，把他挡了回去。”


    
那公子只是“哦”了声，听帘外有人道：“狄青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罢了。”那人肩宽背厚，身着长衫，坐在那里颇有威严。听露儿不服气道：“狄将军的确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但比阁下要俊朗多了。”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那人听露儿讽刺，霍然站起，喝道：“你说什么？”


    
露儿稍有畏惧，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别人小瞧狄青，昂头道：“我说是实情，我见过狄将军两次，见他额头有疤，脸颊有刺青，鬓角已白，虽看似沧桑，但我知道他是天底下最英勇俊朗的男人。谁问我都这么说！”


    
帘内的公子听了，喃喃道：“听她这么说，倒是的确见过狄青。不想狄青鬓角已白了，我和他，又有数年未见了。”


    
侍从道：“是呀，狄青沧桑许多。许是塞下风沙多磨，让人老得快些吧。”


    
“塞下不好，为何狄青总留恋边陲？”那公子喃喃自语，听帘外要打起来的样子，皱眉道：“让江老汉说下去。”侍从一听，尖声叫道：“莫要吵了，若不听书，就请下楼吧。”


    
众人纷纷道：“是呀，听书听书，不想听就下去。”


    
那长衫汉子见众人都对他不满，冷哼一声，自语道：“我还真想听听狄青有什么能耐。”声音虽不服，但毕竟不再挑事。那盲者已圆场道：“露儿，那你说说，我这诗最后一句说的是谁？”


    
露儿也不再争吵，想了半晌才道：“‘贤者十年履霜露’莫非说的是范公吗？不过这和履霜有什么关系呢？”


    
盲者脸上现出分光辉，说道：“不错，我说的就是范公。范公这几年坐镇西北，和狄将军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实乃大宋西北的中流砥柱。听说范公不但文采好，还弹得一手好琴，但生平弹琴，只弹一曲，就叫做《履霜》。范公沉浮多年，终日如履薄霜，不改气节，老汉我可是敬仰得很了。”


    
众人也都露出赞同之色，就算那长衫汉子，这次也没有说什么。


    
帘内那公子道：“范仲淹最近如何了？”


    
那侍从道：“他和富弼、韩琦、夏竦等人均从边陲调回了京城，目前正在等圣上的吩咐。其实圣上要知道范仲淹、狄青的事情，大可找他们、或找群臣询问，何必在这里听人说书呢？”


    
那公子微微一笑，说道：“旁人所言，未免偏颇，只有这等人所言，方能说出百姓的喜好。朕锐意变革，当然要兼听多方的言论，这才能有决定。”


    
那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大宋当朝天子赵祯！


    
赵祯早没有了当年的青涩无助，神色间，威严无限。


    
侍从就是宫中第一太监阎士良，闻言道：“圣上英明。”还待再说什么，赵祯已道：“听书吧。”阎士良立即垂手在侧，不再多言。


    
帘外的盲者这功夫，早就说起了安远大战。等说到狄青连斩两将，被夏人诡计重创落马时，众人都是担忧万分，露儿接腔道：“爷爷，狄将军重伤，那可如何是好？”


    
盲者道：“狄将军重伤，被封寨主抢回了营寨。夏军见状大喜，一直隐藏在夏营中的夜叉部第一高手，虚空夜叉嵬名虚赶快来搦战，只想捡个便宜，在营前骂战。狄将军才一回营，就已苏醒，闻有敌来挑战，当下再次上马，喝道，‘狄青可以死，不能不战！’”


    
盲者说的最后一句话，夹杂着梨花木的击打之声，铿锵有力。众人热血上涌，都道：“狄将军果然是真英雄。”


    
赵祯听了，想起当年的往事，唏嘘道：“这个狄青呀，真的变了很多。”


    
帘外的盲者又道：“狄将军当时重伤在身，别人都在担忧狄将军的生死。但狄将军闻敌前来，奋起再战，出寨只是一个回合，就斩了嵬名虚，喝令宋军反击。安远寨的宋军那一刻，就感觉周身都充满了勇气，当下和狄将军追杀出去。那气势，如洪水暴发，竟然又冲垮了灵州太尉窦惟吉的兵马，狄将军一马当先，又斩了窦惟吉。沿途堡寨军士闻言，纷纷跟随厮杀，转眼就汇聚了数万兵马，一直杀到三川口，收复了大宋的失地！”


    
盲者说的唾沫横飞，听着无不眉飞色舞、扬眉吐气。只有长衫之人冷笑道：“狄青重伤之下，还能追出几百里地去，有谁能信呢？”


    
盲者一怔，转瞬站起来道：“老汉当初就在安远，听说此事，怎么会有假？”盲者说书，当然也不详尽，事实狄青是诈伤拖延时间等待反击的机会，但盲者并不知道真相，为说狄青的英勇，当然直接就让狄青重伤之下奋起反击，大快人心，可盲者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自古说书，只求流畅转折，细节自不必深究。方才露儿和那长衫人争吵，盲者心中还怪孙女多事，这会听那人质疑自己说的真实性，忍不住满脸通红，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


    
那长衫之人冷笑道：“你就算当时在安远，难道就不能说假话骗人了。反正我不信狄青这么厉害，若真的见到他，倒想和他较量一下。”


    
众人都怒目而视，但见那人野蛮，不敢多言。突然有一人道：“凭你这点本事，还要找狄大哥较量？我在狄大哥手下走不了三招。曹英，来、来、来，你若能在我手下过三招，我叫你祖宗！你若接不下来，趁早滚他娘的，别总找软的捏，惹人耻笑！”


    
众人正怒极，见有人出头，不由振奋。那人方才一直都在角落静静地听书，旁人也没有留意，这刻长身而起，众人才发现此人胡子茬茬，双眸炯炯，虽似憔悴，但站在那里，却有着说不出的高傲之意。


    
长衫那人就叫曹英，听有人叫出他的名字已是一惊，扭头望见那人，神色微变。众人之以为曹英要上前交手，不想他只是一跺脚，灰溜溜的下楼去了。


    
赵祯隔帘望见那人，嘴角浮出丝微笑，神色中有分感怀，喃喃道：“郭逵不辱其兄的威名呀。”


    
赵祯当然认得站出那人，原来那人正是郭遵的弟弟郭逵！


    
流年如箭，当年那嘻嘻哈哈的少年，经时光洗炼、伤别之痛，已远比寻常少年成熟的要早。


    
郭逵这些年来，勤修武技，极为刻苦，在禁军营中早打出了名头。曹英也是禁军中人，见是郭逵，自知不敌，又知此人得天子器重，不能得罪，只能离去。


    
众人见郭逵赶走曹英，又喜又佩，露儿抿嘴一笑道：“每次有人辱骂狄将军，都有人站出来维护。看来公道自在人心。这位公子，你高姓大名，不知道能否告诉我们？”露儿心中只想，这人称呼狄青为狄大哥，看来和狄青很是亲近。知道他的名字后，定当为他宣扬。


    
郭逵犹豫片刻，摇摇头道：“在下无名小卒，路见不平而已。我还有事，告辞了。”他倒是说走就走，转瞬下了楼，不知去向。他其实知道露儿的用意，但心想我虽然尊重狄大哥，但我是郭遵的弟弟，自会凭自己的双拳闯出一片天空，才不辱大哥的威名，既然如此，何须借用狄大哥的名头？


    
众人一阵唏嘘，再议论片刻，三三两两的散了。


    
赵祯让阎文应又给了江老汉百两银子，让他在这里再说十天，可不必说给他赵祯听了。


    
江老汉虽觉得奇怪，但这种条件没有道理拒绝，和露儿欢天喜地的走了。赵祯又饮了会酒儿，有宫人急急上楼，对阎士良低语几句。阎士良听了，对赵祯道：“圣上，夏竦入宫请见。”


    
赵祯点点头，起身下楼，在几个侍卫的卫护下向宫中走去。才过了几条街，前方不远处突然闪出一人，拦在路上。


    
众侍卫微凛，已手按刀柄，挡在赵祯的身前。


    
赵祯却已见到那人正是郭逵，喝退了侍卫，问道：“郭逵，你做什么？”他因郭遵的缘故，很器重郭逵。


    
郭逵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圣上，臣有一事请求。”


    
赵祯和颜悦色道：“你有什么事，起来说话吧。”


    
郭逵缓缓站起，不解道：“臣不解圣上为何一直不见狄青，只是请说书人讲书来了解狄青的事情？”


    
阎士良呵斥道：“圣上行事，何须话于你知！”


    
赵祯一摆手，止住了阎士良，淡淡道：“你早知道请江老汉说书的是朕，因此特意在酒楼等朕？是狄青让你来的？”


    
郭逵摇头道：“狄青不知道我来。这件事，是臣自作主张。圣上，狄青忠心为国，回转京城只为国事，不知圣上为何一直避而不见？”


    
赵祯避而不答，道：“朕还有事，你回去吧。”说罢举步离去。


    
郭逵撞了一鼻子灰，见赵祯脸沉似水，不敢再劝，讪讪的闪身到了一旁。见赵祯离去，郭逵无计可施，回转郭府后，见狄青正坐在庭院中，望着空中飞燕，过来打招呼道：“狄二哥……今天没有见到圣上吗？”他做事率性而为，也不对狄青说见过赵祯一事。


    
狄青摇摇头，收回了目光，起身拍拍郭逵的肩头道：“今天还打吗？”他回转京城后，一直和郭逵切磋武技，知道郭逵已如宝剑磨砺，锋芒渐出。


    
郭逵不等回话，八王爷府的赵管家竟然走进庭院，道：“狄将军，八王爷有请。”


    
狄青微怔，他回转京城后，少联系他人，也一直没有去见八王爷。他感觉心中有愧，因为他一直没有实现承诺。


    
郭逵哈哈一笑，道：“狄大哥，你去见八王爷吧，我今天有些累，想休息一天了。”心中暗想，“若经八王爷请见圣上，也有些希望。哼……若几天后，圣上还不见狄大哥，我定当再次请见圣上，说说这件事。”


    
狄青到了王爷府后，见八王爷还是坐在堂前屏风旁喝着茶，衣着干干净净。


    
这些年来，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像只有八王爷和他的那个屏风没有变。但狄青眼尖，已看到八王爷容颜显得老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刻些。


    
见狄青前来，八王爷只是摆摆手，示意狄青坐下。本来麻木的脸上，终于挤出分笑容，他对狄青的感情，似乎也没有变。


    
狄青坐下，有些惭愧道：“伯父……我还一直无能进入香巴拉……也一直救不了羽裳。”


    
八王爷有些意外道：“无能进入香巴拉，这么说……你知道香巴拉在哪里了？”


    
狄青点点头道：“从各种迹象来看，香巴拉就在沙州敦煌左近。而且很可能就在那沙漠之下！”


    
八王爷长舒了一口气，“原来你也知道了，我也才敢这么肯定。”


    
狄青一怔，问道：“伯父，你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八王爷神色间有些疲惫，缓缓道：“我这几年来，不停的派人前往沙州找曹姓后人询问，这才得到的这个结论。听你也这么说，看来香巴拉的确在沙州了。可眼下就算知道香巴拉所在，却不能方便行事，那里有元昊重兵把守。贤侄，你这次回京，急着找圣上有什么事？”


    
狄青将要和吐蕃联盟、共击夏国的事情简略说了遍，又道：“伯父，若真能如此，一方面可遏制夏国的嚣张，亦可让我们方便去寻找香巴拉，可说是一举两得之计。可圣上一直托词不肯见我，伯父，你能否带我去见圣上？”


    
八王爷眉头紧锁，手指轻叩桌案，见狄青神色中有些期冀，半晌才道：“你我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就是救回羽裳，按理说我是义不容辞。”狄青心头一沉，感觉八王爷话中有话，八王爷叹口气道：“眼下夏国求和，西北终于有了喘息的功夫。圣上一口气从西北抽调回范仲淹、韩琦、夏竦几人，又把你招回京城，你多半认为圣上对你避而不见，是因为下定决心和夏国议和，不想你提及和吐蕃联盟一事了？”


    
狄青诧异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八王爷摇摇头道：“事情并没有你想像的简单，贤侄，你多半并不知道，在你征战西北之时，范仲淹、庞籍、韩琦等人已多次上书回京，指出眼下大宋弊端，认为不改无以兴国，不改无以强兵。如今先有郭邈山、王则等人作乱，引发全国各地均有流民造反，又因对夏作战不利，圣上有感大宋内忧外患，也锐意变革。”


    
狄青不解道：“那这是好事呀，和圣上不见我有什么关系？”


    
八王爷叹口气道：“可能是好事吧，不过这么一改，已动摇了当朝吕相的地位。你也知道，吕夷简独揽大权多年，风闻圣上变革，要除去吕夷简的相位，吕夷简如何能坐以待毙呢？前段时日，在你前往吐蕃之时，吕夷简特别建议天子任命郑戬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前往陕西。”


    
“这个郑戬是谁？”


    
“郑戬是天圣年间的进士出身，和范公还有些亲戚关系，也算个忠臣，为人刚正，以往也和吕夷简在公事上诸多冲突。”八王爷道。


    
狄青有些困惑，又问，“如果郑戬真的如此，这也算是好事吧？”他见八王爷愁眉不展的样子，很是不明白。


    
八王爷轻叹一口气道：“贤侄，你领军是好的，但太不明白朝中的险恶。你真以为吕夷简是好心？郑戬刚正不假，但为人太过刻板认真，他一直和吕夷简交恶，这次得吕夷简推荐去陕西，当会兢兢业业的做事，不授之以柄。因为郑戬知道，若是营私事小，只怕更要牵扯到范公。但郑戬如果一认真，西北就出问题了。我知道范公和他好友滕子京素来成大事不拘小节，为求抵抗夏军，因此在公使钱方面使用很有问题。”


    
狄青倒知道公使钱一事。


    
公使钱算是宋廷独有的官给，也算是地方的小金库，负责地方灵活开支，性质上，类似大内的内藏库。西北积极备战募兵，若等朝廷调拨，肯定无法及时供应，因此范仲淹、滕子京、种世衡等人，均是巧用公使钱来保证狄青的用兵。


    
这件事本问心无愧，但毕竟违反宋朝的规矩，若真的查起来，很多钱去向难以深究，难免有贪污的嫌疑。


    
狄青想到这里，皱眉道：“外敌未去，夏人还在虎视眈眈，如今合议未成，吕相就要对自己人下手了吗？我觉得吕相为人尚可，范公也说过，此人处事果敢，难道分不清变法的益处？”


    
八王爷哂然道：“吕夷简当然也知道变法的益处，但已位居两府第一人，变法对他并没有益处！此人权欲之心极重，只管自己的地位，哪管西北的死活？”


    
狄青一点不笨，已从八王爷所言猜到了什么，试探道：“八王爷，你是想说，圣上变革，要重用范公等人，吕相为保官位，因此要借郑戬查西北公使钱一事攻击范公吗？”心中却想，“这和圣上不见我有什么关系呢？”


    
八王爷脸色凝重，半晌才道：“若只是这点事情，倒还好了。但现在朝中有传言，范公和你在西北拥兵自重，秘密训练十士，有造反自立为王的念头！”


    
狄青霍然站起，脸色铁青道：“哪有此事？我为何要造反？我这就去请见圣上。”狄青心中震骇莫名，从未想到会有这种传言，他对自己倒无所谓，但只怕连累了范仲淹。


    
八王爷忙摆手道：“贤侄，你莫要激动，你听我说，这种传言事情可大可小，你要化解并非难事。但你一冲动的话，只怕坏事。”


    
狄青镇静下来，缓缓落座，问道：“依伯父所见，我该如何处理此事？”


    
“想清者自清，我信贤侄忠心为国的。其实圣上对你也是很有好感，甚至可以说，你是圣上最信任的人，你若留在圣上的身边，以如今的官阶，假以时日，远比上西北作战要升到更快。圣上招你回京，不再让你领军，这自立为王的谣言不攻自灭，你留在圣上的身边，就算西北有些问题，只要有圣上开口，还有谁能奈何你呢？”


    
狄青沉吟许久，才道：“我明白了，圣上一直不见我，一是不想我再提联盟吐蕃一事，另外不想我再去西北了，是不是？”


    
八王爷笑笑，欣慰道：“你终于明白了。”


    
狄青涩然一笑，起身道：“多谢伯父提醒，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他告辞离去，心事重重，并没有留意到八王爷望着他的眼神变得很有些奇怪。


    
狄青心绪繁沓，回转到郭府后，数日闭门不出，也不再去请见圣上。


    
郭逵见了，忍不住的担心，但他也是无计可施。如是又过了几日，京中似乎还是波澜不惊，郭逵却有些按捺不住，这一日，才要出府去见圣上，突然在门前遇到阎士良。


    
阎士良见到郭逵，开门见山道：“狄青可在府上？”


    
郭逵又惊又喜，忙问：“阎大人，可是圣上想见狄大哥了？”


    
阎士良摇摇头道：“不是圣上想见狄青，而是曹皇后想见狄将军，特派我前来，请狄青入宫。”


    
郭逵怔住。

第三卷 射天狼第八章 抉择


    
狄青听阎士良说曹皇后要见他，也是忍不住的诧异。他知道赵祯废了郭皇后，就立曹氏为后。曹皇后本大宋开国将领曹彬的孙女，听说贤良淑德，就算范仲淹都对此女颇为赞许。


    
但狄青和曹皇后根本没有瓜葛，曹皇后找他做什么？


    
狄青带着疑惑入宫，到了皇后所居的宝慈宫前。时隔多年，大内早就抹去了当年一把大火的痕迹，但那把大火连烧八殿的情形，还留在狄青的脑海。


    
宝慈宫本是当年的崇徽殿改建，这宫中的很多大殿，早就换了新颜，狄青想到这里时，忍不住向皇仪门的方向望去。


    
宫门深重，烟柳依依，那一望，望不尽深宫幽怨。只见有春莺鸣叫，电闪般的穿梭在空中，狄青脑海中又有道白影掠过，神色怅然。


    
有宫女前来道：“皇后在宫后的御花园，请狄将军过去一见。”


    
阎士良已知趣的告退，那宫女领着狄青走花径，过长廊，转过一座假山后，前方现出一广阔的花园。这时春意已浓，繁花似锦，绿意油油。有草气清新扑面，让人身在其中，神气清爽。


    
那领路的宫女一路行来，总是忍不住的偷望狄青几眼。狄青略有察觉，并不在意。


    
到了御花园前，早有几个宫女立在园前，见狄青前来，秋波忍不住的漫过来，悄然指点，掩口娇笑。


    
有宫人唱喏道：“狄将军到。”


    
这时园中有几人在一片青绿中站起来，向这面张望。园子四周有几个宫女竟在担水，闻言也放下了水桶，向狄青望过来。


    
狄青这才留意到，这御花园有些名不副实，因为园中少中花草，多是谷物新绿，那园子的尽头，种着几排桑树，已颇为高壮。


    
狄青是在乡村长大，倒是见多了这种架势，心中很是奇怪，心道若不是自己知道是在宫中，还会以为到了菜园。


    
御花园怎么会种满谷物桑树？


    
这时有个宫女前来道：“狄……将军，皇后找你过去。”那宫女话语吃吃，脸上羞红，竟不敢直视狄青。


    
狄青顺着那宫女指的方向望过去，见菜园中立着一女子，正向他张望。那女子粗布罗裙，轻饰薄粉，面容姣好，额头微有汗水，见狄青迟疑走过来，微微一笑。


    
狄青到了那女子面前，见那女子手上还拿着锄头，不由讶然，半晌才施礼道：“臣狄青，参见皇后。”他真不能相信皇后会锄地的，难道说皇后受罚？可见众人其乐融融，又不太像被罚。


    
曹皇后轻声道：“狄将军免礼。”似乎看出狄青的困惑，曹皇后笑道：“我在宫中无事，就带她们种植谷物，种桑养蚕，一来也算做些事情，若能有点收成，可以给我们这些人提供些粮食、衣物，那就是更好了。”


    
这时有宫女提水走到皇后的面前，突然脚下一软，那桶水要泼了出去……


    
狄青手一伸，轻易的挽住水桶，道：“这些活儿，交给杂役去做不就好了？”


    
曹皇后微笑道：“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弄出来的，交给他们，不是又增加他们的负担？”拿瓢要舀水浇苗，狄青道：“臣现在无甚负担，这浇水的事情，先交给臣吧？”


    
曹皇后嫣然一笑，递过锄头道：“那不如烦劳狄将军翻土锄草了。”


    
狄青也不推辞，当下接过锄头。他久在乡间，虽说年少顽劣，毕竟也会为大哥减轻负担，农活端是没少做过，这些认苗除草，松土提水的事情，做起来比上阵杀敌还要游刃有余。


    
曹皇后跟在狄青的身旁，不时地洒水浇苗，这时红日高升，耀在青苗嫩叶的水珠上，亮晶晶的一片。


    
园中春风和煦，满是明媚。


    
曹皇后突然道：“狄将军可知我找你何事吗？”


    
狄青嗅着泥土的芬芳，宛如回到年幼农间的光阴，一时间忘却了所有的烦恼，那时候只在想，“若我不惹是生非，说不定就到不了京城……我若一辈子都在乡间，那会是苦是乐呢？可若碰不到羽裳……”不再想下去，听皇后询问，狄青摇摇头道：“恕臣驽钝，不知太后召臣来此的用意。”


    
曹皇后笑容和善，伸手指了下周围道：“她们久闻将军之名，想见狄将军很久了。”


    
狄青微怔，四下望去，见到御花园周围，不知何时，早站满了宫女。见狄青望过来，均是掩嘴而笑，不知是谁鼓起掌来，众人应和，一时间园中掌声一片，红颜绿草，相映成辉。


    
狄青有些茫然，错愕道：“皇后，这是……”


    
曹皇后微微一笑，等掌声停歇后，这才解释道：“这些丫头，平日在宫中无事，这几年多听狄将军大名，一直想见你一面。这次听狄将军回转京城，就缠着我，让我想办法请狄将军前来。我抵不住她们的软磨痴求，又因还有一事要向狄将军询问，这才请狄将军来宫中。还望狄将军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狄青有些赫然，暗想这个曹皇后可比原先的那个郭皇后易相处很多，这些宫女敢开这种玩笑，若是碰到那郭皇后，还不被五马分尸了？他素来不拘小节，施礼道：“狄某平庸之辈罢了，皇后开个玩笑，在下也有些好笑。”


    
曹皇后笑道：“她们鼓掌，不但是因为狄将军征战疆场，百战百胜，还因为狄将军俊朗沧桑，远超乎她们的想象，更是因为……”瞅瞅狄青手上的锄头，顿了下，这才盈盈笑道：“更是因为狄将军对农家事情这般熟悉，为人质朴率直，真是万中无一的好男人，怪不得常宁前几日对我提及将军之时，满是推崇。”


    
狄青听曹皇后这么说，微有脸红。听曹皇后提及到常宁公主，心中一动，隐约想到些什么。


    
这时御花园外一声唱喏道：“圣上驾到。”就听脚步声起，赵祯金冠龙袍，已到了御花园内。


    
众宫女忙伏地跪拜，曹皇后向狄青使个眼色，快步迎过去，敛衽为礼道：“参见圣上。”狄青落后几步，远远单膝跪地，行军中之礼道：“臣狄青……参见圣上。”


    
赵祯目光从狄青身上闪过，神色中像是微有意外，摆手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众宫女起身，垂手肃立，不敢再放肆。狄青见赵祯神色威严肃穆，喜怒不行于色，心中暗想，“赵祯也变了，变的难以捉摸了。”


    
等皇后、狄青起身后，赵祯笑道：“皇后，你找朕前来御花园，有何事情呢？”


    
曹皇后一指园圃，笑盈盈道：“圣上，你看看，这些谷物如今都长的很好，当初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赵祯乐呵呵道：“是呀，初春的时候，你一定要拉朕来种地，我也出了分力，不过更多都是皇后你的功劳了。你说让宫中节衣缩食，多补西北征战所用，朕觉得很有道理。”


    
狄青听了，心中微暖，暗想这个曹皇后身在深宫，竟还能牵挂西北战士，实在让人感激。


    
赵祯话题一转，望向狄青道：“皇后，可你找狄青来，有什么事呢？”


    
曹皇后道：“我找狄青来，其实……是想询问舍弟一事。”


    
狄青心头一震，才想起来曾经见过曹佾，而曹佾就是曹皇后之弟。赵祯皱了下眉头道：“国舅还没有下落吗？”


    
曹皇后笑容敛去，隐有担忧之意，蹙眉道：“圣上，舍弟已很久没有消息传回来了。他和那些侍卫，好像凭空失踪了一样！”


    
狄青一惊，忙问，“皇后，国舅失踪了？”他和曹佾曾有约定，对曹佾这人也是颇有好感，知道曹佾有事，很是关切。


    
这时早有人在花园摆下了座位，赵祯和曹皇后相携落座，招呼狄青道：“狄青，你也坐吧。”


    
狄青犹豫片刻，不想违背赵祯的吩咐，终于坐了下来。


    
众人见了，心中都想，“传言中，圣上对狄青如兄弟般，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要知道就算两府中人到了宫中，有些人都没有赐座的礼遇。”


    
曹皇后愁容不展，望着狄青道：“狄将军，舍弟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些。当初高平寨外，你算是最后见到他的人。自那天后，舍弟只传过一次消息回来。那时候他已过横山，到了夏境内。自此以后，他就再没有消息传回来。他带了几十个侍卫，也没有一人回转，我只怕他有事了，这才找你过来问问。”


    
狄青吃惊道：“我和国舅自从高平寨一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他带着几十个侍卫，就算遇到夏军，也不应该没有一人回转呀。”见曹皇后忧心忡忡，狄青安慰道：“说不定……国舅自有打算，皇后不必太过忧心。”


    
曹皇后眼中盈泪，悲伤道：“都已过去两年了，还是音信全无，只怕……我就怕他已出事，那帮侍卫怕担责，这才不敢回转告诉我们。舍弟素来命苦，难道说……他真的……”本想说难道曹佾死也不能再见家人一面，甚至尸骨都不能回乡？蓦地悲恸上涌，伏案啜泣起来。


    
赵祯忙起身到了曹皇后身边，轻拍曹皇后的背心，安慰道：“皇后莫要哭了，如今都是猜测，国舅不见得有事了。”


    
狄青见曹皇后抽泣不止，很是伤心，说道：“皇后，臣在边陲时，手下有一部消息很是灵通。若臣回转边陲，定会让他们全力查寻国舅的下落，给皇后个交代！”


    
赵祯闻言，忙道：“是呀，狄青建议不错。”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不过嘛……狄青，你把谁能做事告诉兵部就好，朕会下旨，让兵部处理此事就好。”


    
狄青心头一沉，赵祯这么讲，莫非就是不想让他狄青再回西北吗？可他依旧神色不变，说道：“臣出宫后，马上去办。”


    
曹皇后抬起头来，双眸泪痕未干，感激道：“多谢狄将军用心了。不过……你回转京城，是有要事吧？耽误你做事，我总是心有不安。”


    
狄青忍不住向赵祯望去，见赵祯正巧望来，沉声道：“臣奉旨回京，月余来一直请见圣上，随时准备再赴西北。不过这段日子圣上好像身子不适，一直没有见臣。还不知道圣上召臣回转，有何吩咐呢？”


    
赵祯干咳几声道：“狄青，你在西北，朕其实很挂念你。当初传言说你死在平远寨，朕几乎落泪……”说话间，神色满是感慨。


    
狄青见赵祯真情流露，回忆往事，感谢道：“烦劳圣上牵挂，臣愧不敢当。”


    
赵祯摆摆手道：“狄青，朕一直拿你当兄弟，可你好像对朕倒有些疏远了。朕当年派你到西北，累及你几乎送命，每念及于此，心中难安。不过这次好了，西夏求和，西北不会再有战事，狄青，朕希望你，以后就留在京城吧。”


    
狄青大急，想起八王爷所言，知道这时再请赴西北，肯定惹赵祯不悦。但他无法不说，起身施礼道：“圣上，臣认为，夏国元昊野心勃勃，此次议和，绝无诚心。想当年元昊之父德明也曾奉表求和，但还不是被元昊撕毁协议？西北边防绝不能松懈，误了进取夏国的大好机会。”


    
赵祯脸色倏然阴沉，冷冷道：“狄青，你可知道，我前几日方接到一封密信。你想知道内容是什么吗？”


    
狄青暗自心惊，摇头道：“臣不知。”


    
赵祯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放在桌面上道：“前几日，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葛怀敏有密报，说手下曹英曾听有人在酒楼卖唱，大肆宣扬你的功劳，收买民心！”


    
狄青凛然，知道收买民心一事可大可小。听赵祯口气森然，更是不安。


    
赵祯又道：“其实早在去年，就有人密告说你桀骜不驯，私自募兵，以下犯上，对韩琦等朝廷重臣公然不敬。狄青，这些罪名，你让我如此处置？”


    
御花园内春风带寒，有乌云卷了天日，整个园子都暗了下来。


    
所有人见赵祯动怒，均是为狄青担忧。狄青昂起头来，只是说了五个字，“臣问心无愧！”


    
赵祯脸上怒意一闪，曹皇后见了，一旁忙岔开话题道：“圣上，听说最近广西侬智高亲来京城，求圣上出兵攻打交趾，不知圣上如何定夺的？”


    
曹皇后只想转移视线，不想赵祯仍不肯错开话题，冷冷道：“侬智高父子自恃地处偏远，以功自矜，当初不听朕的旨意，如今有难才想求朕，那已经晚了！”


    
狄青虽在西北，但也知道侬智高的事情。


    
侬智高为广源州人，是广西的蛮夷首领。宋初时，侬氏家族和宋廷交好，得宋廷支持，在广西颇有威信，数十年来，侬氏家族到了侬智高之父侬全福之时，已成广西豪强，势力颇雄。


    
侬全福当年对宋廷毕恭毕敬，但盘踞广西多年，又因广源州地产黄金，侬全福依仗地利，开发金矿，富强一时。侬全福势力益大，对宋廷慢慢骄奢起来，刘太后当权时，竟自封为“昭圣皇帝”。但宋朝先有契丹胁迫，后有李家父子为祸，一时间管不了侬家父子，任由侬家坐大，但宋廷和侬氏由此交恶。


    
宋廷虽无力出兵，但侬全福自封为王，惹怒了南方的交趾。


    
本来侬氏在广西，夹在大宋和交趾之间，一直对大宋和交趾双向称臣，进贡财物，可侬全福称王后，对宋、对交趾一样的傲慢。


    
交趾王恼怒，对侬全福兴兵，几年前擒住了侬全福。侬智高虽多方营救，但交趾王还是斩了侬全福。侬全福之子侬智高大怒，数次对交趾用兵，但少有作为，如今又向宋廷求助，只想借宋朝之兵以报父仇。


    
赵祯谈及此事时，明说侬智高，却是暗自警告狄青莫学侬智高自恃身在边陲，矜功自大！


    
狄青经多年霜雨，如何听不出赵祯的言下之意，一时间心中茫然失落。


    
赵祯见狄青不语，只以为他服软，心中暗喜，放缓了口气道：“狄青，其实朕是信你的。但只有朕信你，百官不信，朕也不好一意孤行。这次西夏遣使臣没藏讹庞来议和，看起来其意甚诚，宋夏交兵多年，百姓受苦厌倦，议和一事，本是顺应行事，你若喜欢的话，我可让你商谈议和谈一事了。”


    
狄青知道赵祯是给他台阶下，意思就是，把议和的功劳白送给狄青。可一想到如烟往事，想到郭遵、王珪、武英等人，一咬牙道：“圣上，臣仍不赞同和夏国议和。”


    
赵祯心中恼怒，一拍桌案，站起道：“狄青，你说什么？”


    
狄青心中无愧，并无畏惧，说道：“圣上，请容臣说完。”见赵祯面沉似水，也不表达心意，狄青道：“圣上，臣征战西北，也曾亲自刺杀元昊，见过元昊。元昊此人素有野心，一直以想要尽取关中，一统天下，绝不满足眼下的成果。眼下元昊求和，依臣之见，原因有三……”


    
赵祯冷冰冰道：“有哪三个原因呢？”


    
狄青留意到赵祯的不悦，还坚持道：“第一个原因就是元昊以退为进，眼下宋军西北众人已众志成城，难有可乘之机。他当然知道大宋更戍法弊端，是以等大宋这批将领离去后，再等机会出战。”狄青知道这么说，无疑是在质疑祖宗家法，但早已横心，又道：“第二个原因就是，连年征战，边陲榷场不开，宋军渐强，夏军已得不偿失，又不能打通关中一线，这才暂缓攻势，以议和来调整策略，只要时机一到，肯定就是他们之时。而第三个原因就是，臣已得到消息，契丹不知为何，和元昊交恶，已有移兵西进的架势，元昊只怕双向受敌，难以支撑，这才想要议和。圣上，对付元昊狼子野心，只有穷追猛打，全力剿灭一途，不能等其休养生息，再次壮大。臣已说服吐蕃赞普，他已应允出兵。就算契丹并不出兵，只要吐蕃对夏国用兵，我朝再出兵进攻，就算不能歼灭夏国，最少也能尽取横山一脉，横山蜿蜒千里，地势扼要，不亚于幽云十六州，只要能取横山，我朝进攻退守，西北可去祸患。”


    
见赵祯还是不语，狄青自荐道：“圣上，臣处嫌疑之地，但问心无愧，请命再战西北……”


    
赵祯脸色陡然一沉，喝道：“够了。狄青，如今百姓日苦，满朝文武同意议和，你竟敢抨击祖宗家法，独唱反调？难道真的认为文武百官，均不如你一个狄青？你说了解元昊此人，是不是就在讽刺朕和百官有眼无珠，不辨是非？”


    
狄青不想长篇言辞只为论战，赵祯竟听出反调，不由错愕，强自道：“圣上你听我解释……”


    
“不用多说了，退下！”赵祯声音中满是森然。


    
狄青还待再说，突见曹皇后向他使个眼色，又见赵祯怒气正冲，心中叹息，施礼道：“臣告退。”他转身出了御花园，心中满是惆怅，暗想赵祯不解边陲之苦，不知元昊之心，决意议和，那他狄青该如何是好？


    
赵祯见狄青离去，还是怒气不息，重重再拍桌案，恨恨道：“朕若不是念及和狄青的交情，今日只凭他辱祖宗家法一事，就要治他的罪过！”


    
曹皇后一旁站起，亲自为赵祯满了杯茶，低声道：“其实几年前，官家不就说过，祖宗家法也不尽然，更戍法弊端重重，这点官家早就知道的。官家曾有意变法，不就是要针对以前传下的缺点？狄青说出了圣上的心思，那很好呀，为何狄青谈及此事，官家这么大的反应呢？”


    
赵祯鼻孔直冒冷气，道：“朕说可以，他说就不行！这些日子，已有不少臣子说狄青的是非，更有人说狄青升迁过快，自矜军功，若不限制，只怕会有反意。”


    
曹皇后见赵祯如此气恼，“噗哧”一笑道：“官家，没有人比你更了解狄青，你肯定知道他不会反的，是不是？这些年来，你一直对往事念念不忘……”说到这里的时候，曹皇后脸色有些异样，但很快柔和如常，“我今日见到狄青，见他面相，看其行事，又见满园春色，他却视而不见，依我看来，狄青分明是个专情、质朴而又随和的汉子。这种人，虽有雄心毅力，但没有野心傲气，不会反的。”


    
“他若不反，为何念念不忘前往西北？他若没有反义，为何有人会说他是非？”


    
“想古人有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狄将军不经科举，从行伍之身得今日之荣耀，难免有人看不顺眼。再说这多半也和官家最近要变法有关……”曹皇后说的不急不缓。


    
赵祯皱起眉头，反问道：“狄青就是狄青，和变法一事何关？”


    
曹皇后秀眸凝望赵祯，和缓道：“其实官家很多事情都知道。官家有魄力要变法，就不再想用吕相。想吕相虽稳，但已至极位，缺乏变法的决心。官家想用范仲淹，有人不满，但知道范仲淹为人公正，天下有名，为国之心，朝野皆知。若是诋毁范仲淹，只怕很多人都不信。他们动不了范仲淹，但知道狄青和范公在西北，相得益彰，交情匪浅。若能从狄青下手，诋毁成行，只怕范仲淹也难脱干系。官家，狄青此人绝无反心，他若没有反心，方才所言，就算激烈些，也不过是为了大宋百姓，为了官家的江山，并非对官家不敬。官家对他知之甚深，其实这些话，我本多说了。既然如此，官家难道真的忍心让如此忠臣心冷，毁于朝廷的权势争斗之中吗？”


    
赵祯沉思良久，长叹一口气，说道：“我只气他总是逆我心思行事罢了。对了，皇后，朕想变法除我朝弊病，已召回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人回京，但变法事大，前段日子，范仲淹上书《条陈十事》，建议变法主要包括，‘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推恩信、重命令’十个方面，朕观其内容针砭时弊，很是中肯，但最近外乱未平，各地流民总是闹事，朕只怕冒然变法，引天下动荡。不知皇后可有什么看法吗？”曹皇后出身将门世家，见识颇精，赵祯倒多和她商议朝政。


    
曹皇后微微一笑，说道：“前段日子，我倒听说个有趣的考题，不知道圣上可否想听？”


    
赵祯终于放松了表情，忍不住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关注科举一事了？”


    
曹皇后摇头娇笑道：“和科举无关，妾身想考考官家。”二人坐谈，天虽不冷，但旁边早有人在红泥小火炉上煮水沏茶，随时为天子、皇后斟上热茶，曹皇后示意宫人将铜壶拿下，那火炉炭火烧的正旺。


    
曹皇后随手拣起一段枯枝，递在炉火上点燃。赵祯不明所以，但饶有兴趣的观看。


    
那枯枝燃着，曹皇后并不将枯枝投入炉火中，反倒拿到手上道：“官家，这枯枝如此燃尽，就成木炭。妾身想考官家一下，如何能让枯枝燃尽后，还能得完整的木炭在手呢？”


    
赵祯接过枯枝，笑道：“这应该容易。”他本以为简单，拿枯枝在手只等火燃尽，不想那火逼到尾端，赵祯手指不停后退，终于退无可退，眼看火要烧到手上，慌忙丢了枯枝。


    
枯枝落地，摔成数截。赵祯脸一红，道：“这事不可能做到的。”


    
曹皇后嫣然一笑道：“也不见得不可能了。”说罢左手又拿了根枯枝，放在火中点燃。赵祯满是不信，盯着曹皇后。见那火儿渐渐的稍到了曹皇后的手指，忙道：“快丢了枯枝。”


    
不想曹皇后陡然右手伸出，捏在适才燃过的木炭之上。


    
赵祯一惊，心道那木炭虽没有火，但还很热，皇后何至于此？才待制止，枯枝已燃毕，曹皇后轻蹙蛾眉，拿着那节完整的木炭道：“官家，妾身做到了。”这才抛了木炭。


    
赵祯见曹皇后右手两指已被炙得发红，心中痛惜，忙道：“皇后，不过是个考题，何必如此认真呢？快传御医来。”


    
曹皇后忍住疼痛，还能笑道：“官家，这虽是个考题，但是个关乎大宋江山的考题。眼下大宋江山就像这枯枝，内忧外患就像这火儿，官家要守完整的江山，就不能一再退让，只能忍痛一搏，方能得竟全功。自古‘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变法变法，改旧迎新，阵疼当然难免，若因为这痛儿不敢变革，终于难守江山！”


    
赵祯长叹一声，望着地上的木炭，良久才道：“不想皇后竟有这般决心劝朕……朕若再瞻前顾后，真的问心有愧了。”望着皇后的那手指，赵祯目光闪动，突然问道：“但我想，这考题并非皇后想出来的吧？就像今日朕见狄青，也是皇后安排的吧？”


    
早有御医赶到，为曹皇后处理烧伤之处。


    
曹皇后见赵祯这般询问，笑答道：“我就说官家绝顶聪明，很多事情瞒不过你了。前几日常宁在街上见到狄将军屡次请见圣上，颇为愁苦，这才私下和妾身说及此事。妾身召狄青入宫，一是要询问舍弟一事，更多是为官家的天下。狄青有勇有谋，实乃继曹将军之后难得的良将，只盼圣上能从大局着想，莫要责怪于他。至于那考题嘛，是范仲淹对妾身所言，妾身不过将范仲淹的意思转达而已。”


    
赵祯见曹皇后如此，心下感动，暗想朕为堂堂男儿，难道还不如个女儿家？皇后苦谏如此，朕若再犹豫不决，真的羞愧无地。


    
一念及此，赵祯已打定了主意，对阎士良下旨道：“召见范仲淹。”

第三卷 射天狼第九章 交锋


    
狄青出了皇宫，一时间心烦意乱。


    
这些年来，他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带领西北军民保家卫国、抵抗夏军，另外一个目的，当然就是寻找香巴拉。


    
但后来他才发现，这两个目的，本来就是合二为一的。要去香巴拉，必要击败元昊再说。他殚精竭虑的出招，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宋、夏突然会议和。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信步在开封古城，见到人流如过江之鲫，花市如的碧海怒潮。汴京繁华鼎盛，热闹非常。不过这热闹，始终是别人的。


    
立在街头，望着夕阳西下，终于没入天际，等到夜幕笼罩之时，狄青突然感觉到一阵颤栗，他仿佛已立在悬崖之边。


    
“狄青……喝点酒吧？”突然有一人嘶哑地问道。


    
狄青微有诧异，扭头望过去，见到身边恰有家酒肆，酒肆外坐着个老者。那老者脸上有道刀疤，眉毛都断了一半，容颜怪异。狄青忽然想到，他认识这老者的。


    
当年他要刺杀夏随，被郭遵拦截，随后郭遵就带他来到了这家酒肆，狄青这老者姓刘。


    
往事随风，物是人非。狄青默默的进入的酒肆，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这里酒菜虽不错，但就像人一样，不见得好就会有人赏识。


    
刘老爹自从邀请狄青入内后，就跛着脚忙前忙后，他为狄青准备了卤味腌菜，又拿了一坛子酒放在桌上，然后就半掩了店铺，示意已不开业。


    
狄青本无言语，见状说道：“刘老爹，我就是喝喝酒，你不用歇业的。”


    
刘老爹又捧了一坛子酒，重重地放在桌上道：“我有话和你说！”


    
狄青惊奇地望着刘老爹，不知道刘老爹会对说些什么？刘老爹早取了两个海碗，拍开了酒坛子的泥封。


    
酒香四溢，闻了都让人心醉。灯火闪烁，照着两人不同的沧桑。


    
刘老爹端着一碗酒道：“这酒是我自己酿的，藏了三十余年，只有这两坛。醇酒如人，久了才能知道味道。好酒如刀，可斩世间万千情愁。”


    
狄青从未想到这老者能说出这几句风雅的话来，端着那酒碗道：“刘老爹没有听过‘借酒消愁愁更愁’的话吗？这酒只有两坛，你用半生来酿的酒，为何要让我喝？”


    
刘老爹盯着狄青道：“这酒本来是个郭遵郭大人喝的！当年他曾和我约定，只要解开心结，就和我痛痛快快的喝一场。我说等他，自那日后，我就藏下了这两坛子酒！”


    
狄青听到郭遵之名，心中微酸，将那碗酒一饮而尽，伤感道：“郭大哥喝不到这酒了。”他不知用了多少气力才说出这句话来。


    
他戎马倥偬多年，对很多如烟往事难以割舍，往事难追，改变太多。太多人已离他而去，或许他偶尔会记起，或许他永远的忘记。但他知道，此生永远不会忘的人，一是羽裳，一是郭遵！


    
刘老爹也干了碗中酒，又端起酒坛子满了酒，不待说什么，狄青突然问道：“郭大哥有什么心结？”


    
狄青心想，“按照刘老爹所言，这酒没有开启，郭大哥一直没有喝，也就一直没有解开心结。”一想到这里，狄青已想无论如何，都要帮郭遵完成心愿。


    
刘老爹道：“他的心结，本来和你有关！”


    
狄青一怔，暗想难道又是和香巴拉有关吗？听刘老爹道：“狄青，我给你讲个往事，不知你会不会听。”


    
狄青道：“你讲什么，我都会听！”


    
刘老爹点点头，弃了酒碗，抱着那坛子酒灌了几口，任由酒水淋漓的撒在胸襟之上，不知何时，眼中已有泪水。


    
“郭大人救过我一命，怎么救的，我就不多说了。自从他救我后，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等他过来喝几口酒，聊几句。他是个好人，你知道吧？”


    
狄青心中奇怪刘老爹这么问，微笑道：“他若不是好人，这世上就很难再有好人了。”


    
刘老爹唏嘘道：“可好人也会做错事，他就做错了一件事，结果内疚终生。”


    
狄青已忍不住的心跳，直觉中认为，刘老爹说的事情，会和他有关。听刘老爹又道：“郭大人是武学奇才，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已深得先帝器重，得入殿前。他虽年少得志，但为人爽朗热情，见不得不平之事，不然他也不会救了我。那时候他，在京城遇到了一个书生姓狄……还带他上我这里喝过酒，那狄姓的书生，长的和你一模一样的，都是俊朗非常。”


    
狄青心头狂跳，不待猜测，刘老爹已揭开谜底道：“你不用猜了，那书生就是令尊！令尊和郭大人早就认识！”


    
狄青恍然明白了很多事情，突然想到，当初郭遵和他一见投缘，是不是因见他面熟？


    
刘老爹又灌了几口酒，说道：“令尊虽是文弱书生，可也颇为直爽，我看着他们交好，很是高兴。那时候令尊正在京城温书要考状元，不多久，就认识了个梅姓女子，也就是令堂。令尊和令堂是一见倾心，但郭大人也喜欢令堂！”


    
狄青脸色铁青，追忆往事，握着酒碗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嗄声道：“当年打伤我爹的，就是郭大哥吗？”


    
他实在不想这么猜测，但又不能不这么猜测。往事忽来，如风卷狂雪。


    
狄青记得爹一直重伤不愈，记得娘一直黯然憔悴，他知道是有人击伤了爹，害得爹考不成科举，落魄一生，可娘亲从来没有对他们兄弟说过仇家是谁。


    
他想不到击伤他爹的，就是郭遵——那个视若父兄的郭遵！


    
恍惚中，听到刘老爹道：“是，打伤令尊的就是郭大人，但他是无心的。”


    
狄青霍然站起，脸颊抽搐，刘老爹见状，急叫道：“他真的是无心打伤令尊，所有的一切，是因为五龙！”


    
狄青一凛，失声道：“五龙？怎么会和五龙有关？”


    
刘老爹悲哀道：“五龙是个不祥之物，你记得吗，郭大人曾劝你放弃五龙，就因为他当年深受其害。那一天，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八月十五？”狄青心中更惊，暗想这个八月十五是不是就是八王爷说的那天？为何五龙会在这一天现出怪异？


    
刘老爹眼中突然现出恐怖之意，透过窗子，望着天上的明月。


    
这时明月皎洁，洒下清辉透过窗子铺在了地上，如在地上镀了层水银。


    
刘老爹惊怖中带着颤抖道，“那一夜，月亮也是这么亮，这么圆，已经很晚了，郭大人突然踉跄到了我的酒肆，面无人色，说他犯了大错，击伤了令尊！那时我还不信，我知道郭大人虽很喜欢令堂，但绝不会恃武凌弱，既然如此，他怎么会对令尊出手？那时候郭大人语无伦次，我看得出，他十分后悔懊丧，当时他只是说道，‘是五龙，是五龙的原因。可是谁信？不行，我一定要去解释。’当晚，他反复说了那几句后，就冲出了酒肆……”


    
狄青心绪混乱，想到了什么，脸上色变。五龙突显异状，受控者突增神力，他是亲身体会，也曾因此打伤过马中立。听曹佾所言，郭遵无疑也受过五龙的影响。难道说，当初郭遵突被五龙影响，难以控制，这才伤人？


    
狄青感同身受，已明白郭遵的意思。郭遵当时已觉得是五龙作怪，因此后来才视五龙为不祥之物，郭遵知道没人会信，也知道狄青的娘不会信，但郭遵还是想去解释。


    
刘老爹续道：“当时我很是担心，可一直等了三天，郭大人才又回转。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有认出他来。他憔悴的不像样子，好像孤魂野鬼一样，只是说道，‘找不到了，他们走了。’他说完那句话后，就晕了过去。他两天后才醒，但只是喝酒，好像要喝死了为止。”


    
狄青虽知那时郭遵肯定没事，还是担忧道：“他后来呢……好转了吗？”


    
刘老爹若有深意地望了狄青一眼，半晌才道：“后来我拎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吼着，‘你若是个男人，做错了事就要想办法去弥补，不要让人看轻！’郭遵听到我那句话后，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吃饭了。但随后他就大病了一场，差点死去。后来他就对我说，‘我做错的事情，我就要补过，你信我。’当时我就对他说，‘我信你，我酿酒等你，什么时候你解开心结，我就和你痛痛快快的喝一场。’”


    
狄青望着桌上的那两坛酒，似乎望着两个汉子间的约定，那酒坛苍绿，在灯光下的色彩流转不定，难以捉摸，有如郭遵从未说出的心事。


    
刘老爹也在望着那坛酒，唏嘘道：“但当初约定时，我也从未想到过，这一约，就是三十多年，他终究没有喝上我为他酿的酒。”两行浑浊的热泪顺着那丑陋的面容流淌下来，刘老爹转望狄青道：“后来……郭大人找到了你，带你入京。你因伤难振，他每次前来我这喝酒，都是愁眉不展，总是说，‘我带狄青入京，本想弥补过错，可还是害了他。’”


    
狄青鼻梁酸楚，喃喃道：“他做的已经太多了……”他从来没有恨过郭遵，就算他知道击伤他父亲的时候，也没有恨意。


    
若怪的话，只能怪苍生捉弄！


    
“京变后，郭大人更是伤心，对我说了，他一定要找到香巴拉，帮你找香巴拉，也想亲自解开这个谜。他一直想对你说出当年的真相，可又一直不敢。出京时，他见我最后一面，对我说了，如果他死了，就请我向你转达一句话。这就是我今天要请你喝酒的原因，因为我要转他的一句话。”


    
狄青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脸上已无血色，缓缓道：“你请说。”


    
刘老爹颤抖地站起来，盯着狄青，嘴唇哆嗦道：“郭大人说，‘请你原谅他！’”见狄青沉默不语，刘老爹老泪纵横，嗄声道：“他说这辈子只做错了两件事，都和你有关。他现在已去了，难道……你真的不肯原谅他？”


    
老汉激动中又带着失落，泪水流淌，他等了许久，就为传这句话，他不想让郭遵失望。陡然间，向地上跪下去，不待跪实，狄青已一把拉住了刘老爹道：“我不需原谅他。”


    
刘老爹嘶声道：“为什么？难道他做错了一件事，就算去了，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谅？”


    
狄青眼中也有泪水，沉声道：“我不需原谅他，只因为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我狄青对郭大哥，只有感激。若你喜欢，你还可以告诉郭大哥，我娘亲也早就原谅了他。我娘说过，她早就不恨击伤爹爹的那个人，她不希望我报仇雪恨。若郭大哥在天有灵的话，他应该知道。”


    
刘老爹喜极而泣，孩子般的啜泣。


    
有些人一生难得有一个承诺，有些人一生没有实现过一次承诺。但也有些人，一生活着，只为一个承诺。


    
是否值得，流水的光阴已铭刻。


    
泪像没有流尽的时候，而酒……终究有喝干的时候。


    
狄青回转郭府的时候，微带酒意。踏入郭府的那一刻，他仿佛感觉郭遵还在身边，望着明月高悬，他喃喃道：“郭大哥，你真傻。”


    
那明月好像化作了郭遵的脸，亦在望着狄青。明月无言，沉默如金。


    
狄青收回目光，不等到了房前，就见到房中燃着油灯，有个人影透在窗纸上。狄青心中微暖，暗想这时候还在等他的，估计只有郭逵了。


    
推开房门，“咯吱”声响，坐在窗旁的那个人望过来，微笑道：“狄青，你回来了？”


    
狄青一怔，望见那双明亮多情的眼，失声道：“范大人，你怎么来了？”


    
坐在狄青房间内的人，竟是范仲淹！


    
范仲淹笑道：“我不能来吗？”


    
狄青有些意外之喜，忙道：“不是，只是有点惊喜罢了。”他出使吐蕃后，就得调令径直回京，并没有和范仲淹话别。


    
到京城许久，狄青也知道范仲淹被调回了京城，但一直没有去拜见，不想范仲淹今日竟来找他。


    
范仲淹见狄青目露征询之意，也不兜圈子，径直道：“我是从皇宫来的。白天时，圣上曾召我入宫，商议变法一事。”神色中微有振奋，范仲淹道：“狄青，圣上终于下定决心变法了，明日就会在朝中宣布变法事宜。”


    
狄青酒意上涌，坐在床榻上，涩然一笑道：“好事情。”他心中想到，“还在西北之时，范公、庞大人等人就曾商议变法一事，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可我呢？”他当然不是反对变法，可听到这消息，并没有想像中的高兴。


    
范仲淹心思缜密，已看出狄青的怅然，说道：“今日在宫中，圣上对我说，你好像反对变法？”


    
狄青一怔，摇头苦笑道：“范大人，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反对变法？我只是反对和夏国议和罢了。”


    
范仲淹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了。其实圣上今天有些生气，你可知道他气什么？”


    
狄青皱起眉头，怅然道：“我这人笨得很，猜不出圣上的心思。”


    
范仲淹道：“圣上对我说，他一直当你是朋友，但你却不了解他。”狄青心中想到，“我是不了解他，但他了解我吗？”但狄青不想多说，只是保持沉默。听范仲淹又说，“大宋沉疴多年，你我知道，圣上知道，有志之士都知道。这种情况要改，不改不行。若再不改，大宋病入膏肓之际，只能坐等灭亡！圣上有志变法，是天下幸事，我等当全力支持，方不负天子黎民……”


    
狄青第一次打断了范仲淹的话，平静道：“范公，你既然知道我知道，就不用再说这些了。你来这里等我，当然不是想说变法的好处。”


    
范仲淹笑笑，缓缓道：“圣上说，以前的狄青，无论圣上坐什么，都会全力支持。但现在狄青变了，一心只为西北征战，不顾天下大局。”


    
狄青霍然抬头，目光灼灼的望着范仲淹道：“那范公如何看我呢？”


    
范仲淹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你认为元昊绝非真心求和，对付元昊这种人，定要斩草除根才好。但饭要一口口的吃，如今西北征战多年，民生疲惫，说句实话，百姓是厌战的、百官也是厌战的。我们眼下做不了太多，可能趁这休养生息的机会，变法强国，也是好事。现在的庙堂上，听元昊求和，除极少的人外，均同意和谈，焦点无非是在和谈的筹码上。这时候，你力主作战，势力孤单，就算是圣上和你同声息，只怕也无法抵挡议和的声浪。”


    
狄青落寞的笑笑，“西北死的不是他们，他们当然无关痛痒。元昊打不到京城，他们当然无所谓。我不想知道他们的心思，可是范公……你支持我吗？”


    
范仲淹凝望狄青良久，轻叹一口气道：“我沉浮多年，一直难被重用，无非在一个坚持上面。当年尹洙曾说过，我变了，他认为多年的磨难，已让我失去了锐气，升职西北，让我丧失雄心，范仲淹已不是范仲淹。”


    
狄青望着那同样落寞、但仍同样倔强的一双眼，心中突然一阵激荡，缓声道：“但我知道，你没有变。”


    
范仲淹双眸中神采一现，眼角的皱纹在那一刻，都满是光辉，“不错，我处事的方法是改变了，但我为人不会变。尹洙、韩琦以兵士性命作赌，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但若以我范仲淹这个人，赌一下利国利民的变法，我不会退缩。狄青，你要知道，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既然暂不能用兵，我就算支持你，无非也是一块议和的浪潮淹没罢了。但你我若全心用在变法上，利国强兵后，再战元昊，机会不是更大吗？”


    
狄青思索道：“范公，因此圣上让你来劝劝我，你就反倒来劝我留在圣上身边，支持他变法？”


    
范仲淹眼里露出赞许之意，心道狄青果真聪明，一语道破他的心意。范仲淹知道赵祯为人犹豫，也知道狄青在赵祯的心目中的分量，知道若有狄青一旁规劝，更能坚定赵祯变法的决心。


    
范仲淹想到这里，突然起身，向狄青深施一礼。


    
狄青错愕不已，慌忙站起来避开道：“范公何故如此？”


    
范仲淹感慨道：“狄将军，我早听种世衡说过你的事情，知道这般选择，对你很是不公。但范某厚颜，只请狄将军以天下为重……”他虽善于言辞，可想到狄青的处境，下面的话儿，竟然说不下去了。


    
狄青目光掠远，望着那跳动的灯火上。灯火闪耀，火花若舞，舞着暗夜的落寞。


    
不知许久，狄青才道：“我准备明日面圣，不再提及征战西北一事。”


    
范仲淹又是喜悦，又是伤感，望着那鬓角霜落如晚秋的男子，一时无言。


    
狄青道：“可是，我能不能问范公两件事？”


    
范仲淹道：“请讲。”


    
狄青依旧望着那灯火，眼眸中满是萧冷的战意，“第一件就是，你认为变法能否成功？第二件却是，元昊如何肯坐等大宋变法呢？”


    
范仲淹半晌无言，许久后，灯火一跳，明亮的范仲淹的双眸，“变法成功与否，事在人为，目前我无能答你。我能说的只是，此种机会，利国利民，我等就不能错过。我等只要竭尽心力，但求俯仰无愧，何惧成败评说？”


    
范仲淹出了郭府时，想起狄青的询问，亦是心有戚戚。他并没有回答狄青的第二个提问，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元昊野心勃勃，但大宋君臣对此人，一直如雾里看花。大宋真正了解元昊的人，估计只有狄青。


    
很显然，狄青并不反对变法，但不看好宋夏议和。


    
狄青早非当年的那个莽撞、狡黠的少年。范仲淹认为，在风刀霜侵、金戈打磨下，狄青对西北的情况，当然比远在汴京、坐享安乐的百官要了解。


    
范仲淹一路上琢磨着心事，等回转府中时，夜深沉，月隐云端，繁星点点。有管家上前道：“范公，夏大人在书房等你多时了。”


    
“夏大人？”范仲淹一怔，管家低声道：“是夏竦夏大人。”范仲淹眉头微蹙，有些意料之外，转念一想，已明白了夏竦来此的目的。点点头道：“带我去见。”


    
到了书房前，范仲淹示意管家退下，推开了房门。房间内，油灯旁端坐一人，方面大耳，貌似忠厚，可一双眼望过来时，略有闪烁，显得那人忠厚中又有分机心。


    
那人见到范仲淹，起身施礼道：“哎呀，希文兄，在下不请自来，还请恕罪。”


    
范仲淹含笑道：“不敢不敢。夏大人前来，下官有失远迎，让夏大人久候，还请莫要见怪。”


    
那人眼珠转转，哈哈大笑，颇为爽朗的样子道：“希文兄说笑了。如今你还自称下官，真的是羞臊本官了。”此人正是夏竦，真宗在时，就是朝中重臣，曾入两府为相。在西北时，夏竦本任陕西安抚使，总领西北事务。范仲淹、韩琦虽偌大的名声，还是此人的副手。无他，资格不如夏竦了。


    
夏竦好色贪财，擅长权利角力，当年本不想去西北苦寒之地，但圣上有令，不得不从。夏竦到了西北后，寻欢作乐依旧，除了伊始悬赏五百万贯要元昊的脑袋，反被元昊两贯钱反讽后，再无其他作为。


    
不过夏竦在西北倒有个好处，就是任凭范仲淹、韩琦做事，他是绝不插手。


    
如此一来，宋军虽两次败给夏军，但西北在范仲淹的打理下，边防日紧，渐有起色，让夏人无懈可击。夏国求和，也逢边陲调换边将之际，夏竦当下早范仲淹一步返回京城。


    
这几年来，西北若论功劳，当属范仲淹最高。因此赵祯锐意改革，有意让范仲淹担纲两府，这已不是秘密。夏竦虽知在西北是范仲淹的上司，但回京后，说不定谁在上面，因此屈尊纡贵，竟主动来找范仲淹。他称呼范仲淹的字，本示意亲密无间，见范仲淹一口一个大人、下官的，只好先自称本官。


    
二人落座后，夏竦眼珠一转，见书房四壁清寒，只有两椅一桌一琴，故作叹气道：“都说范公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今日一见清贫如此，真的名不虚传。对了，本官最近家中才招了几个歌姬，吵闹的心烦，范公若不嫌疑，不如转赠于你，不知范公意下如何？”说罢抚须微笑。


    
范仲淹心道，夏竦是来探听变法风声的，这人满肚子心思，倒也不好打发。微笑道：“下官清贫惯了，有人服侍反倒不舒服，夏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话题一转，范仲淹道：“夏大人深夜前来，想必不止来查看下官书房那么简单吧？”


    
夏竦哈哈一笑，心想范仲淹极为聪明，和聪明人绕圈子，那无疑是愚蠢的事情。他从西北回转，逢变法之际，范仲淹认为变法是利国利民之事，在夏竦眼中，这变法却是捞取名声的大好机会。他从西北回转，自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但变法谁来担纲，只有天子和范仲淹说的算。今日赵祯宣范仲淹入宫，夏竦猜想肯定是选拔变法人才，这才深夜过来探寻。


    
心思飞转间，夏竦含笑道：“范公，实不相瞒，本官知天子锐意变法，请范公领衔，很想为变法出力献策。听闻明日庙堂之上就要变革，范公和天子最近，不知可知道天子如何发落本官吗？”


    
范仲淹见夏竦神色紧张，微微一笑道：“夏大人要为变法出力，真是天下幸事。实不相瞒，天子如何定夺，下官并不知情……”见夏竦满是失望之意，范仲淹暗想，“正逢变法之际，不宜内讧，反正结论早有，提前通知夏竦也无妨。此人虽狡诈贪名，但若让他拥护变法，总是好事。”


    
一念及此，范仲淹道：“今日天子曾说，夏大人统领西北多年，劳苦功高，似乎可担当枢密使一职。”


    
夏竦又惊又喜，霍然站起道：“此事当真？”见范仲淹微笑望来，夏竦察觉有些失态，缓缓坐下来，哈哈笑道：“不想回转京城中，还能和范公再度携手，实乃生平快意之事。”他虽竭力收敛，但仍难掩得意的神色。


    
夏竦知道范仲淹言不轻发，范仲淹口气虽不确定，但既然这般提及，那枢密使一位非他夏竦莫属了。


    
大宋中书省和枢密院分持文武两柄，号称两府。枢密使是枢密院最高长官，掌军机大权，虽说大宋重文轻武，但担当枢密使一位也可说是在朝廷中仅在天子之下，和宰相并列。夏竦吃了颗定心丸，对范仲淹好感大增，暗想范仲淹浮沉多年，但近年来很会行事，就算和死对头吕夷简都能和睦相处，日后变法如成，此人必定声名远扬，眼下当要极力拉拢。


    
夏竦又和范仲淹寒暄两句，这才满意的告辞离去。


    
范仲淹坐在孤灯之下，沉吟片刻，这才又翻开桌面的文案，磨墨提笔，再次完善《条陈十事》的内容。


    
清晨时分，范仲淹这才小憩片刻，等雄鸡才唱，已霍然而醒。他虽看淡官场沉浮，但这次变法，事关天下，心中振奋中，又难免夹杂惶惑之意。


    
踱了几个来回，范仲淹终于坐在琴旁，手按琴弦，弹了一首履霜曲。


    
天微明，窗外晓雾凝露，那幽幽的曲子带分清冷、带着忧愁的回荡不休。


    
一曲终了，范仲淹轻叹一声，心中想到，“我喜弹琴、好诗词，但此生少做诗词，只弹履霜，实在不想因此耽搁行事之心。履霜曲本周宣王重臣尹吉甫长子伯奇所作，伯奇本孝子，无罪，为后母所谗，被父所逐。编水荷衣之，采苹花食之，一日清晨履霜，伯奇伤无罪被逐，自作履霜曲以述情怀，之后投河自尽。我范仲淹无罪被逐的次数岂比伯奇少了？这次变法，主要针对庙堂尸位素餐之人所变，得罪的人必多，今日之后，谗言只怕更胜从前，我虽对狄青说什么‘但求俯仰无愧，何惧成败评说？’但心中一直忧心，非忧自身荣辱得失，而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百姓更苦，江山飘摇。只盼我这次变通行事，能使变法得行，范某此生无怨。”


    
见时辰已到，范仲淹振衣而起，洗漱完毕，整理衣冠，举步出府入宫。


    
等到了文德殿前，早有不少文武百官候在偏殿，议论纷纷。不少人都是含笑招呼，有的尚还犹豫。这时听宫人唱喏道：“吕相到。”


    
群臣微静，本来想要和范仲淹打招呼的人都有退缩。


    
吕夷简、范仲淹恩怨纠葛多年，虽说近年来，范仲淹是得吕夷简推荐，这才前往西北，但吕相究竟对范仲淹的变法是何打算，很多人还抱观望态度。


    
吕夷简把持朝政多年，如今已三入两府执政，极有根基，不少人虽想巴结范仲淹，可也不着急得罪吕夷简了。


    
吕夷简缓步走过来，路过范仲淹身边时，顿了下脚步，说道：“范公别来无恙？”他一直都称呼范仲淹的名字，这次竟称范公，倒让一旁的众人微有诧异。


    
范仲淹施礼道：“承吕相劳问，下官尚好。吕相风范依旧，可喜可贺。”他虽这般说，却留意到吕夷简鬓角不知又增了多少白发。


    
吕夷简老了，任凭是谁，饶是纵横天下，官居巅峰，也难奈如水的流年！


    
吕夷简只是点点头，走到了一旁，群臣从这微妙的对话中，似乎发觉什么，大多都是暗自琢磨，想着今日朝堂之上，究竟要投靠哪方。


    
很多人都已知道，天子今日早朝，就是要宣布变法一事。既然是宣布变法，那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眼下众人能争取的是，如何在变法之中，有显要的表现……


    
赵祯重用范仲淹无疑，但赵祯是否还会用吕夷简，很多人都想知道。


    
吕夷简才离开，就有四人已围到范仲淹身边，寒暄道：“见过范公。”


    
那四人均是意气风发，正当壮年之时，对范仲淹都是极为恭敬。


    
范仲淹笑道：“今日为何如此多礼呢？”他认得前来的四人分别是蔡襄、王素、余靖和欧阳修，也都是谏院的谏官。


    
宋朝中，监察机构为御史台和谏院。


    
御史台的主要职责是“纠察官邪，肃正纲纪”，而谏院的主要是来“供奉谏诤，凡朝政阙失，大则廷议，小则上封”。


    
御史台和谏院也可互相监督，只为整顿朝纲。


    
蔡襄多才耿直，王素名相王旦之子，年少得志，余靖亦是数度沉浮，沉稳干练，而欧阳修也屡经磨难，仍不改直言进谏的脾气。


    
这四人其实均追随范仲淹多年，范仲淹屡次无罪被贬，此四人在太后当权时，就为范仲淹仗义执言，也是被贬几次，这次再聚朝堂，想到变法在即，均难掩振奋之意。


    
原来早在范仲淹回转京城前，赵祯已对朝堂暮气沉沉大为不满，悄然调整谏院的人手，知蔡襄几人直言无忌，早一步将这四人调到了谏院。


    
而这四人并没有辜负赵祯的厚望，这段日子来，直言进谏，抨击朝政，如今因为铮铮直谏，被百姓称颂，早已名动京城。


    
余靖听范仲淹开玩笑，微笑道：“今日非为范公得入两府多礼，而为天下大幸而礼。”


    
范仲淹语藏深意，道：“事未成行，变数多多，就算得意也不用太早，以防节外生枝。”


    
王素并没有留意到范仲淹的言外之意，笑道：“这次变法因范公而起，范公若不入两府，绝无可能。现在我们唯一好奇的是，不知圣上还会派哪些人辅助范公呢？”


    
范仲淹皱了下眉头，低声道：“你等莫要这般说……”话未说完，钟磬声响，有宫人唱喏道：“天子驾到。”


    
众人肃然禁声，赵祯已身着黄色龙袍，从偏殿行出，缓步走到龙椅前落座。


    
群臣跪叩，三呼万岁。赵祯高台上道：“众卿家免礼平身。”他声音肃穆，威严无限。狄青远远听到，恍惚中带着一种陌生。


    
狄青也到了文德殿，他到文德殿是因天子宣召。狄青虽不反对变法，但自问对变法并不熟悉，本不解为何天子让他来此，转念一想，觉得赵祯多半不想他再去西北，因此想让他参与朝政？可他狄青，根本无意到这里搅浑一池春水。


    
狄青以前虽统领泾原路，后来又升为团练使，但在汴京这文德殿上，还是排在末位。


    
文德殿上，文臣地位远在武将之上，文臣又按两府、三衙、三馆官职大小排列，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


    
狄青已排在殿外，抬头望天，见白云悠悠……


    
殿内赵祯已道：“太祖立国，功绩天下，世人景仰。朕每念及太祖雄风，均感难安。想西北我军屡败，中原又有民乱，先有郭邈山等人为祸陕西，后有王伦等人动乱山东，想刁民故有过错，朕治理江山不利，亦有不可推托之责。”


    
百官面面相觑，暗想赵祯先给自己一棒子，封住别人的口舌，看来变法之心已很坚决。此时此刻，知机之人，均是静候下文。


    
赵祯又道：“朕这些日子来，夙夜难寐，知江山沉疴日久，当快刀力斩，方能解百姓于倒悬……因此朕想变昔日之旧法，兴致太平，不知道众卿家可有什么建议？”


    
众人均想，赵祯以天子之尊，说什么解百姓于倒悬，言辞甚重，可对朝臣暮暮沉沉的不满之意也呼之欲出……


    
不等旁人说话，蔡襄已越众而出道：“启禀圣上，臣有事请奏。”


    
众人精神一振，暗想蔡襄素来直言无忌，又是范仲淹一派，他说的话，就可能是新法之声。


    
赵祯点头道：“准奏。”


    
蔡襄道：“自太后仙逝，圣上登基以来，朝中百官，多有变迁，然则只有一人总能得坐高位，总揽大权。”


    
蔡襄虽没有说出那人姓名，可群臣一听就知道蔡襄是说吕夷简。吕夷简遭蔡襄提及，神色如常，范仲淹却皱了下眉头。


    
蔡襄又道：“圣上对吕相信任有加，按理说吕相本感恩图报才是，但吕相自掌朝政以来，任人唯亲，用人不看才能，只用是否能领会其心思之人。如今西北战败，我朝损失惨重。眼下大宋有契丹、西夏虎视眈眈，终年如履薄冰，何也，弱肉强食罢了。而大宋积弱，朝纲不振，百姓日苦导致流民造反，如斯内忧外患，益发剧烈，或许原因多多，但吕相无能，难辞其咎！”


    
蔡襄言毕，文德殿肃然无声。


    
群臣或战栗、或振奋，有不安，有扬眉吐气，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堂之上，绝对会有惊天骇地的怒涛袭来，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范仲淹的死党蔡襄的第一击就轰向了当朝第一人！


    
吕夷简把持朝政多年，朝中不少臣子，还是他的门生。他被轰击，怎会束手待毙？众人均认为，蔡襄的这一番话，就是新法拥护者对朝廷保守派的宣战。


    
吕夷简如何接招？


    
文德殿上，已风雨欲来……

第三卷 射天狼第十章 隐患


    
蔡襄言辞激烈，矛头直指吕夷简。狄青远远的望着吕夷简，突然发现他有些孤单。


    
吕夷简老了，曾经那么叱咤朝野的吕相老了，从狄青的角度看去，看到他的满头白发，略微弯曲的腰身。


    
狄青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伤感，流年孤寒，可摧毁世间万物，就算堂堂两府第一人也不例外。他并不知道，范仲淹适才见到吕夷简的时候，也是如斯伤感。


    
对于吕夷简，狄青并不讨厌。因为他能入三班，还要仰仗吕夷简的功劳。


    
将西北兵败、流民造反、内忧外患的责任都推到吕夷简的身上，狄青有些不以为然。有些人的过错，必须亲自来承担，但若不是他的过错呢？


    
质疑过后，吕夷简并没有以往的那种犀利、沉冷的反击。


    
群臣发觉异样，开始窃窃私语。赵祯人在龙椅之上，望着吕夷简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奇怪。


    
不知许久后，赵祯才开口道：“吕相，对于蔡司谏的指责，你有什么看法？”


    
吕夷简这才回道：“圣上，臣这些年来竭尽所能……”说到这里，吕夷简稍顿了下，蔡襄心道，“你一个竭尽所能，就能推卸责任不成？”不想听到吕夷简又道：“臣心力交瘁，无能为圣上分忧、无能为天下解愁，再加上年事已高，力不从心，特请辞相，请圣上恩准。”


    
蔡襄怔住。


    
不但蔡襄发愣，满朝文武无不错愕不已。谁都没有想到过，把持朝政多年的吕夷简，竟对指责毫不反击，而且提出辞相的请求。


    
蔡襄公然指责吕夷简尸位素餐，导致如今宋廷的颓废局面，其实并没有和范仲淹商议过。但他和王素、余靖、欧阳修三人曾私下商议，一直认为要推行新法，吕夷简因循守旧，肯定变法的最大的阻力。因此蔡襄今日早就立下决心，定要将吕夷简摒除到变法人员之外，他已经准备应对最猛烈的回击。可不想吕夷简竟立即辞相，蔡襄虽得手，但心中总感觉不安。暗自想到，“吕夷简为人深沉老辣，这一招难道是以退为进之计？想当年太后仙逝，天子登基时，吕夷简就退了一次，但不到数月，就重返两府，这一次，他是重施故伎吗？”


    
殿中终于静寂下来。


    
赵祯转望范仲淹道：“范卿家，你意下如何？”


    
范仲淹眉头微皱，沉吟道：“依臣认为，蔡司谏的指责或有不妥，吕相何必因此辞相？”


    
群臣一听，范仲淹竟有挽留之意，再次哗然。王素、余靖等人大皱眉头，纷纷向范仲淹使眼色，只盼他莫要挽留吕夷简。


    
范仲淹视而不见，又道：“变法一事，事关重大，吕相把持朝政多年，知其利弊，我等正要仰仗吕相，还请吕相三思。”


    
群臣大感意外，没想到吕夷简辞相，竟是范仲淹挽留。本以为吕夷简会就坡下驴，不想吕夷简平静道：“范公好意，我已心领。但我意已决，还请圣上恩准。”


    
吕夷简声音平稳，但其意决绝。赵祯听了，神色似乎有些异样，终于还是开口道：“既然如此，朕准了。”


    
群臣微有骚动，均没想到会是这种平静的结果。有一直跟随吕夷简的官员见了，均是暗自后悔，心道为何不早些联系范仲淹？


    
夏竦一旁听了，洋洋自得，暗想吕夷简一走，这朝廷中，就是他和范仲淹的天下。他早知道这次圣上要重用范仲淹、韩琦二人，范仲淹既然和他没有矛盾，韩琦也没有道理对他不利，要知道当初三川口惨败，还是他为韩琦担责，把过错全部推到了任福的身上。


    
既然这样，他夏竦入主两府无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早有舍人宣读两制拟定的圣旨，吕夷简罢相，由章得象、晏殊二人同为宰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主理变法一事。


    
这旨意宣读出来，群臣稍有意外，却在情理之中。


    
章得象身为两朝元老，德高望重，几年前被赵祯提拔，入主枢密院。这次从枢密院转入中书省，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示意对朝中元老的尊崇而已。而晏殊本是范仲淹的恩师，自会力挺范仲淹，这三人同在中书省执政，当齐心协力推动新法。


    
群臣都在想着日后的处置，琢磨着名单上的人选关系，只有狄青留意到一个细节。


    
狄青久在宫中，当然知道圣旨是两制拟定。宋朝两制，就是翰林学士院和舍人院的总称，负责撰拟皇帝的诏令，而舍人眼下只负责宣读内容，绝不能更改，这么说来，在吕夷简主动辞相之前，诏书中已内定要将吕夷简踢出两府？


    
吕夷简辞相，赵祯脸上并没有惊奇之意。据狄青所知，赵祯能从太后手中夺回权位，吕夷简绝对是拥护的第一功。那吕夷简究竟是主动辞相，还是和赵祯间已有默契。


    
这时中书省的任免名单宣读完毕，舍人转读枢密院任免调动，夏竦竖着耳朵来听，等听到“枢密使夏竦”五个字的时候，不由轻吁一口气，暗自得意。


    
这个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总要落袋为安。看朝臣表情各异，又见蔡襄、余靖等人表情惊诧，夏竦微皱眉头，盘算着这几人多半事先也不知情，才有这种表情。蔡襄等人素来耿直，既然是范仲淹的党派，日后要和他们打好关系才行。


    
枢密副使由韩琦、富弼二人担当，而谏院仍旧由蔡襄四人充任，御史中丞仍是由王拱宸担当……


    
圣旨读完，几家欢喜几家忧愁，消息传出，京城轰动，也正式宣告庆大宋历年间变法的开始。赵祯等舍人读完旨意，这才问道：“众卿家可有异议？”


    
百官沉默，蔡襄望了眼夏竦，才待上前，有一人越众而出，施礼道：“臣有异议。”


    
群臣望去，见那人神色清朗，双眼微小，目光闪烁，正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当年狄青尚在磨勘不得志之际，王拱宸已高中天圣年间进士头名。这些年来仕途一帆风顺，如今已位列台谏两院的高位。


    
赵祯有些困惑，问道：“王卿家有何异议呢？”


    
王拱辰沉声道：“圣上锐意变法，普天欢庆。执政人选，多为贤明，然则臣觉得有一人入主两府，深为不妥。”


    
群臣均惊，不想吕夷简罢相，不过是朝中变革的开胃菜，王拱宸竟质疑天子拟定的两府名单，他要斥责是哪位？


    
赵祯皱了下眉头，缓缓问道：“你觉得谁入两府不妥呢？”


    
王拱辰一字字道：“臣认为，夏竦不宜入两府为政。”一语既出，群臣表情各异。


    
夏竦又惊又怒，想不到竟是王拱辰对他执政质疑！夏竦知道王拱辰算是吕夷简的门生，属于吕夷简那派，为何吕夷简倒台，王拱辰不攻击范仲淹，反倒拿他夏竦开刀？


    
赵祯也像有些意外，半晌才道：“为何夏竦不宜入两府为政呢？”


    
王拱辰道：“圣上以夏竦为枢密使，显然认为他在西北颇有功劳，这才能掌军机大权。但臣闻夏竦到了西北后，整日寻欢作乐，不理军事。夏竦为人邪倾险陂，贪财好色，对夏战事中畏懦苟且，实乃我军三川口一战失利的主因。这种人若入枢密院，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夏竦大怒，额头上已青筋暴起，恨不得揪住王拱辰重打一顿。


    
赵祯心有犹豫，对王拱辰所言倒也认可。他选夏竦为枢密使，是因范仲淹的推荐。但这些日他总是听书，知道百姓对夏竦很不买账，民间议论中，也认为西北战功都应归在范仲淹、狄青的身上，而夏竦在军中饮酒作乐之事，也早就传到赵祯的耳边。


    
虽说饮酒作乐在汴京再寻常不过，但在边陲如此，难免让人有种“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之感。


    
赵祯想到这里，对范仲淹当初的提议不免有些怀疑。见范仲淹似要发言，目光却掠过去，望到蔡襄身上，问道：“蔡司谏，你意下如何？”


    
蔡襄立即道：“臣赞同王中丞所言。”


    
夏竦怒视蔡襄一眼，可身在涡流中央，无从置辩。忍不住望向范仲淹，只盼范仲淹能为他说两句好话，范仲淹也满是为难，才待出列，赵祯已道：“好了，任命夏竦为枢密使一事，从长计议了。众卿家还有别的事情吗？”


    
范仲淹无奈止步，夏竦见了，心中暗恨，突然想到，“范仲淹呀范仲淹，你也恁地狡猾，假意示好于我，却让党羽参我一本。我若做不了枢密使，有你们好看！”


    
这时一人站出道：“启禀圣上，臣有两事禀告。”那人中等身材，虽已老迈，但脸上依稀能见到昔日俊秀倜傥的风采。


    
出列之人却是朝中重臣，新晋宰相晏殊。


    
晏殊是个神童，真宗之时，以十四岁被赐进士，名动天下。自后仕途无甚波折，可说是个富贵宰相。范仲淹是他的门生，而富弼更是他的女婿。眼下晏殊、范仲淹、富弼三人齐入两府，晏殊可说是春风得意，但他依旧脸色温吞，谦和依旧。


    
赵祯问道：“晏卿家何事启禀？”


    
晏殊道：“第一件事就是，广西侬智高数次求见圣上，请圣上出兵共击交趾。侬智高居留京城已久，圣上也该给个回复。不然只怕南蛮不满。”


    
赵祯略作沉吟，不由问计吕夷简道：“吕相……你有何看法？”赵祯虽登基多年，但对吕夷简很是信任，每逢抉择，多向吕夷简问计。话一出口，才醒悟吕夷简已辞相，不由神色讪讪。


    
吕夷简自辞相后，一直表情平静，淡看朝廷争执，听赵祯询问，轻咳两声道：“圣上，臣已不在相位，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圣上有疑，臣只说看法。南蛮难束，想太祖在时都曾玉斧划大渡河为训，说什么‘德化所及，蛮夷自服’。交趾边远，虽在边陲开战，但我大宋若出兵，变数多多。胜之无力管辖，败了徒添耻辱。既然如此，不如送点粮草军甲给侬智高，让他自行解决和交趾之事，如此一来，两不交恶，也算是平稳之道。”


    
赵祯点点头，问计章得象道：“章相，你意下如何？”适才他称呼有错，这会扯上章得象，无非是弥补下歉意。


    
章得象已年迈不堪，站得久了，都有些劳乏，闻言颤巍巍道：“吕……大人所言，很有道理。”


    
赵祯道：“既然都无异议，那晏相，就由你按照吕大人所议处理此事吧。”


    
群臣都想着京城一事，哪里管得了交趾，遂将此事略过。晏殊点头道：“臣遵旨。臣要禀告的第二件事，是关于西夏议和一事。圣上，元昊早派没藏讹庞前来议和，但圣上一直还没有见过此人，如今新法蓄势，这议和一事似乎也该有所结论了。”


    
赵祯点头道：“既然如此，宣没藏讹庞入殿。”他虽有意议和，但迟迟不和没藏讹庞见面，只想趁今日朝臣改选之际，看看晏殊等人的反应。


    
不多时，有宫人唱喏道：“西夏使者没藏讹庞面圣。”


    
群臣扭头望去，见到有两人跟随着宫人到了点殿上。那为首的一人，容颜猥琐，举止轻浮，留着一缕山羊胡子，唇边还有颗黑痣，看起来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没藏讹庞身后跟随一人，看起来倒还顺眼。那人面带微笑，和没藏讹庞同入文德殿中，被众人环望，依旧笑容不减。


    
没藏讹庞到了殿前，行使者之礼，大咧咧道：“大夏使臣没藏讹庞参见大宋天子。大宋天子，你今日找我来，可是想要商议和谈一事吗？”


    
众人见没藏讹庞如此，都有不屑，心道蛮夷使臣，跳梁小丑。百官中有不少人知道没藏讹庞的底细，没藏讹庞其实也算个夏国的国舅，可这个国舅的称呼并不值得炫耀。


    
原来没藏讹庞本是野利遇乞妻子没藏氏的哥哥。天都王野利遇乞被狄青斩了手臂后，被元昊派到了沙州。但之后不久，元昊一次狩猎，偶遇没藏氏，竟被没藏氏美貌所动，和没藏氏勾搭在一起。


    
野利遇乞人在沙州，无可奈何。而这个没藏讹庞不以此事为耻，反倒沾沾自喜，更借此上位，甚至讨个来议和的差事。宋臣素来瞧不起元昊，虽数次被元昊所败，但骨子里天朝大国意识还在，见没藏讹庞如此，更增鄙夷之心。


    
群臣均望没藏讹庞，只有狄青在观察没藏讹庞身边那人。方才那人经过狄青身边的时候，也望了狄青一眼，狄青见那人沉稳凝练，虽看似文雅，但脚步轻漫灵逸，知道此人应是武技高手，不由暗自留意。又见那人立在没藏讹庞身边，虽无举动，但指若拈花……


    
脸带笑容、指若拈花？狄青心头突然微震，已想起一人，皱了下眉头。


    
龙椅上的赵祯见没藏讹庞不知礼数，心中不悦，但不想在群臣面前有失风度，还能平静道：“没藏讹庞，西北战乱日久，百姓受苦。朕不忍心让无辜百姓受苦，正逢你主求和，因此想你主只要答应几个条件，朕就不会再起战事……”说话间，向晏殊使了个眼色。


    
晏殊知会赵祯用意，一旁道：“只要赵元昊保证不再兴兵，退回横山之西，如赵德明般两国交好，我等就会既往不咎，答应议和一事。”


    
群臣闻言，均是点头。大宋虽两败于夏国，但在汴京群臣眼中，元昊不过是个赐赵姓的家奴，没资格和大宋平起平坐，只要元昊和他爹一样，大宋就觉得眼下的情形可以接受。这些条件其实和赵祯和两府商议的结果，只觉得再优厚不过，更认为西夏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想没藏讹庞哈哈一笑，在肃穆的文德殿中，显得颇有无理。


    
晏殊皱眉道：“没藏使者，你因何发笑？”


    
没藏讹庞笑后，傲慢道：“这种苛责的条件，你让我们大夏国怎能接受？”


    
宋朝文武都是皱眉，忍不住重新审读和谈的条件，晏殊还能耐着性子问道：“那依你来看，要什么条件呢？”


    
没藏讹庞伸出三个手指，对赵祯道：“若要和谈，你们必须答应我国的三个条件。”


    
赵祯脸沉似水，心中不悦。他见元昊主动前来求和，是以故作冷淡不急，想让夏国使者焦急。等今日才找没藏讹庞来，本来想显大宋国威，示大宋恩宠。晏殊提出的条件在赵祯看来，再宽待不过，哪里想到就是这样个无赖的人物，还向他们提条件？


    
眼下到底是谁想求和？


    
晏殊已看出赵祯不悦，还能保持冷静，皱眉道：“议和议和，当以商议为主。你们有什么请求，也可说出来听听。”


    
没藏讹庞没时间和晏殊在字眼上做文章，径直道：“第一个要求，当然是重开西北边陲榷场，恢复两国交易往来。”


    
满朝文武心中发笑，知道西夏开战，毁了两国的交易，得不偿失，这下终于急了。


    
晏殊点点头道：“那第二个请求呢？”


    
没藏讹庞道：“我大夏在这几次战事颇有损伤，你们既然战败，必须赔偿银两、布匹给我国，弥补我国以往的损失。”


    
赵祯大怒，几乎要拍案而起。晏殊也是大皱眉头，心道天子爱面子，这样岂不是就在打天子的脸吗？


    
“是你们主动挑衅，你们死人就要赔偿，难谁来赔偿我们？”蔡襄不等晏殊发话，站出来质疑。


    
没藏讹庞冷笑道：“那我管得了许多，我只知道，历来都是胜利者才有资格索要东西的。”


    
满朝文武均恼，但强行克制。晏殊半晌才问，“那你们的第三个请求呢？”


    
没藏讹庞看来早有准备，立即道：“第三个条件就是自此后，大宋、大夏以兄弟互称，互通往来，我夏国可自设官阶，以后你朝不得干预。”


    
赵祯怒拍龙案，喝道：“一派胡言！”他忍无可忍，不想赐姓家奴竟提出这种无理条件。当年契丹南下，真宗就是的澶渊城下答应了所谓的兄弟互称条件，正式承认了契丹的地位，终身为耻。那件事在真宗心目中一直都是个隐痛，后来真宗信神，和澶渊之盟可说是大有关系。


    
赵祯不想昔日之痛，今日居然重演，又气又恼，转瞬望向一人道：“葛怀敏，你如何看待西夏使者的要求？”


    
葛怀敏出列，说道：“西夏使者要求，简直无理之至。”葛怀敏身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又是三衙的马军都指挥，出身将门，又因在多年前宫变中立功，一直坐镇京师。


    
赵祯不问旁人，独问葛怀敏，就是想看京中武人的建议。


    
葛怀敏人在京城多年，倒少领兵，但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差，见赵祯恼怒，知道这时是他表现的时候，对没藏讹庞呵斥道：“我朝天子以为你等是真心求和，这才屈尊纡贵的召见你等。不想你们得寸进尺，不感激天子的好意，这般条件，还有什么谈的。”转身对赵祯施礼道：“圣上，不如让他们，回转使馆再想想，改日再谈如何？”


    
不等赵祯回话，没藏讹庞已倨傲道：“既然没什么谈的，那我今日就回转告诉我主，说和谈不成，那西北再见好了。”


    
一言既出，满朝文武皆惊，葛怀敏心中后悔，不想竟是这般结局。他知道赵祯一心议和，不想再打仗，这样一来，赵祯不要把所有的过错推到他脑袋上？


    
没藏讹庞转身要走，章得象已道：“没藏使者，莫要着急，有事好好商量了。”


    
赵祯突然喝道：“狄青，你如何看待此事？”赵祯发话，满朝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望向殿外，见狄青还在抬头望天，忍不住大皱眉头。


    
百官议和，从未想到过有狄青插话的地方，但赵祯询问，只怕堂上除了没藏讹庞以外，又没有人敢横加打断。


    
狄青收回目光，缓步从殿外走进来，站在了没藏讹庞的身边，看了没藏讹庞一眼。没藏讹庞昂首瞪着狄青，很是诧异，不想眼前这俊朗的男子就是西北的战神狄青。


    
狄青慢条斯理地说道：“没藏使者，想我天子宽以待人，不忍让天下苍生受苦，因此绝不会妄起事端……”没藏讹庞精神一振，只以为狄青示弱，不想狄青双眉一竖，凝望没藏讹庞，一字字道：“可真若有人无理取闹，我大宋天子也不会畏惧开战！”


    
群臣又惊又慌，都想眼下当以劝和为主，狄青这般说，主动挑起战火，岂不糟糕透顶？


    
没藏讹庞见狄青双眸目光逼人，心中倒有些畏惧。在西北，可以不听过赵祯的名字，但有哪个不知道狄青？但在这时，他骑虎难下，怎甘示弱，打个哈哈道：“好，好。你到底想要如何？”


    
狄青淡然道：“你可回转告诉元昊，说他若喜欢，可和我再次会猎西北。我狄青等他！”


    
没藏讹庞见狄青其语淡淡，其意决绝，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咬牙道：“好，你记得你说的话。”说罢拂袖离去。


    
群臣哗然，都有些恼怒的望着狄青，不待多说，赵祯已道：“退朝！”说罢已下了龙椅，离开了文德殿。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口气中都对狄青所言大为不满。众人心道此刻国事攸关，不能离去，均在商议挽留夏使的对策。只有狄青缓步踱出了大殿，出了宫中。


    
等到了宫外，狄青这才长叹一口气，仰望碧空如洗，暮春靡靡，摇摇头，才待离去。突然身后有一人叫道：“狄将军，请留步！”


    
狄青回头望去，见富弼快步走来，问道：“富大人有何见教？”


    
富弼走到狄青面前，急道：“狄将军，你今日所言，只怕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想如今满朝文武均要议和，只有你独说出兵，圣上不悦离去，日后……”


    
狄青打断道：“圣上询问，我不过据实而答罢了。世人非议，我狄青何惧？”他笑容苦涩，心中想到，“当年也是这暮春季节，我狄青跟随郭遵大哥离开家乡，开始军旅生涯。征战多年，或许风水轮回，我狄青也该离去了。”


    
他真的无所畏惧。


    
富弼望着狄青良久，这才道：“但我等今日真的要感谢你为我们出口怨气，人不能有傲气，但不能没骨气。对于此事，狄将军也不过太过担心，我等定会站在狄将军这面。”富弼和狄青共同出使吐蕃，心下对狄青的为人，极为敬佩。


    
狄青只是拱拱手，缓步离去。


    
富弼又急急地回转宫中，正见到范仲淹、晏殊、蔡襄等人行来，富弼才待询问范仲淹关于宋夏议和一事，夏竦已走过来，对范仲淹道：“范大人，你很好呀。”他言语中满是怨毒之意，说完后，拂袖而去。


    
蔡襄不满，才待追上去，被范仲淹一把扯住。蔡襄忿忿道：“夏竦奸邪好色，尸位素餐，王中丞所言极是，我只恨没有抢先一步参他一本。他竟然敢来指责范大人？”


    
余靖一旁皱眉道：“范公，这次变法人选本是你和圣上所议，为何要让夏竦入主呢？此人对西北战局毫无贡献，若进入枢密院，真的会沦为笑柄。范公为何不事先和圣上商议，而到这时才被他所妒？”


    
范仲淹暗自皱眉，不等多说，晏殊已叹道：“你们只知道进谏，可曾多考虑一会儿？希文不举荐夏竦，夏竦难道就不会因此嫉恨希文？夏竦为人是颇好沽名，在西北是无建树，但他在西北，毕竟会放手让希文、韩琦施为，这次希文让夏竦得入两府，就算让夏竦得些虚名又如何，只要变法顺利，天下得利就好。再说夏竦极为护短，有他在位，若有人攻击新法，他尽可抵挡。可现在一来，只怕新法未施，就树强敌了。”


    
蔡襄等人面面相觑，从未想到范仲淹竟是这般心思。


    
王素道：“就算晏相所言是真，难道新法在即，我们要和夏竦这种人一起共事？”


    
晏殊道：“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朝堂之上，难道就你们几个主事？吕夷简在朝堂多年，均衡各处，岂是容易之事？”说罢连连摇头，他对范仲淹是欣赏有加，但对蔡襄几个激进之人，并不算认可。


    
余靖、蔡襄虽是唯唯诺诺，心中却想，“就算得罪了夏竦又如何？此人已出了两府，想必再如何，还能怎样？”


    
欧阳修本一直沉默，见状道：“其实蔡司谏只是附和王拱辰罢了，若非王拱辰参了夏竦一本，事情不见得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可奇怪的是，王拱辰本吕夷简一派，为何会指责夏竦呢？”


    
晏殊道：“这何难理解？王拱辰本是沽名钓誉之人，见吕夷简年迈失势，只怕再也无能东山再起，因此他参夏竦一本，用意却在讨好我等。”


    
欧阳修几人互望一眼，异口同声道：“都是此子坏了大事。”


    
余靖急于补救，询问道：“范公，眼下如何处置？”


    
范仲淹心道，新法才要开始，你们就连得罪吕夷简、夏竦两人，自树强敌，结果堪忧。可这些人的确又是为新法着想，他不便责怪，沉吟半晌才道，“我一会儿就去面圣，看看圣上的心意。”他一方面想要说及夏竦一事，一方面也想看看赵祯对狄青的看法。


    
范仲淹吩咐完毕，匆匆再向宫内行去，欧阳修几人一旁窃窃私语，像在研究什么，晏殊摇摇头，自顾自的走了。


    
狄青没有宫中这些人的心思，唯一想的是，“我今日再庙堂之上忍无可忍，再向元昊宣战，只怕圣上不喜。想我这官也当到了头儿，汴京终非我狄青久留之地，就算大军不能攻破沙州，难道我狄青自己不能去吗？”


    
一念及此，狄青凄凉中又带有振奋，正行走间，突然有两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狄青微怔，已看清拦路之人，却是没藏讹庞和那手若拈花之人。


    
这两人找他做什么？狄青心中有分困惑，止住了脚步，望着二人不语。


    
没藏讹庞望着狄青，突然打了哈哈道：“都说狄将军实乃大宋第一勇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突然转了风向，对狄青颇为赞赏，倒让人意料不到。


    
这时街市人流如潮，听到“狄青”二字的时候，竟慢慢静了下来。


    
狄青鏖战西北多年，为国守疆，就算是汴京的百姓，都是知其事迹，但很少有人见过狄青。这刻听狄大将军就在长街之上，忍不住驻足观看究竟。


    
见狄青沉默无语，没藏讹庞嘿然笑道：“狄将军，你莫要以为我有什么诡计，其实我大夏，亦是最重英雄。我这次来到汴京，早就打定了主意，就算见不到你们的天子，也要见见到你的。”


    
狄青淡淡道：“现在你见到了，可以走了？”他举步要走，没藏讹庞伸手一拦道：“狄将军，请留步，我还有话未说完。”


    
狄青眯缝着眼睛，目光如针芒一样，“你想说，但我不见得想听。你想留我，只凭你身边的这个人，恐怕还做不到。”他最留意的还是没藏讹庞身边那含笑的人。


    
那人见狄青望来，微笑道：“狄将军，在下拓跋无名。想留狄将军还是不敢，但狄将军听没藏使者说两句，总没有坏处。”


    
狄青神色不变，皱眉道：“龙部九王，八部最强。拈花迦叶，真水无香。若说这世上还有迦叶王不敢的事情，我倒难以相信了。”


    
那人笑容不减，轻声道：“狄将军就是狄将军，竟然听过在下之名。真水无香，真勇无畏。难道说……狄将军赫赫威名，智勇无双，还不敢听我们的几句话吗？”


    
那人正是迦叶王。


    
龙部九王，八部最强。拈花迦叶，真水无香。


    
迦叶王就叫拓跋无名，龙部九王中，多在夏国掌控大权，只有阿难、迦叶和目连三人好像一直都神踪无迹。狄青虽消息灵通，但也只知道拓跋无名一直在夏国藩学院进行经典研究之事，不想此人竟悄无声息的跟随没藏讹庞到了汴京。


    
听迦叶王激将，狄青道：“我不是不敢，而是不想。我和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事可讲。请让路。”说罢，缓步向前……


    
迦叶王笑容更浓，拈花之手突然一拦，不带尘烟般的拿向狄青的手臂道：“请、留、步！”他五指轻巧，似慢实快，转瞬间，就要拿住狄青的左臂。


    
更快的是把刀鞘。


    
“咯”的一声响，那拈花般的手指，已拈住了一把刀鞘。那坚实的刀鞘，似乎也抗不住那轻轻的一拈，似有断裂。


    
这时暖阳正艳，天蓝蓝。陡然间，一道光芒闪过，破了懒懒的春风。


    
天地间，有了那么一刻兵戈的寒气。


    
光芒过后，“呛”的声响，刀还在刀鞘之中，刀鞘握在狄青之手，迦叶王退开三步，脸上的笑容很是牵强。


    
他右手不再是拈花之状，反倒握紧成拳。


    
狄青冷哼一声，大踏步的离去。迦叶王眼中竟有分畏惧，突然扬声叫道：“狄将军，我主对你很是赏识，你若来帮手，定列九王之中！你若不满，开个条件吧。这世上……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狄青止步，长街消寂，所有人都在望着狄青。


    
迦叶王嘴角已露出分得意的笑，没藏讹庞也咧嘴在笑，无论如何，只要这句话说出来，狄青就不能不留下解释。


    
繁华的长街，有种难言的落寞，狄青缓缓转身，凝视迦叶王道：“这世上最少有两件东西是买不到的。一个就是我大宋血性汉子的真心，一个就是你们的良心。买不到你们的良心，是因为你们没有。而买我们的真心，你们不配！”他说完后，哂然一笑，大踏步的离去。


    
他知道迦叶王在挑拨离间，他知道无论别人信不信，但迦叶王说出这句话来，怀疑的种子就已埋下，但他已无需解释，他不屑再分辨。


    
长街百姓望着那远走的背影，心情激荡。那一刻，再无任何人会怀疑狄青的真心。


    
迦叶王笑容有些发苦，没藏讹庞还能喊道：“狄青，你不听我们相劝，很快就会后悔！”


    
狄青这次根本没有停顿，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迦叶王这才缓缓的摊开了右手，望着手掌心的一条淡淡的血痕，眼中露出敬畏之意。适才虽只交手一招，但他败了。


    
在他拈住狄青刀鞘的时候，狄青拔刀划在他的掌心之上。速度之快，如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笼罩大地，他根本来不及躲避。街上的行人，甚至都没有看到狄青已出刀。


    
如斯快刀，似水无痕，就算迦叶王遇到，都是铩羽而归。望着掌心的那道血痕，迦叶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狄青的武功，比传说中还要可怕，到如今，能挡住这快刀的，难道只有那五色羽箭？


    
狄青才回到郭府，郭逵已迎了上来，道：“狄二哥，你怎么才回来。方才有人找你，是个女的……”


    
“是谁？”狄青有些奇怪。暗想此时此刻，哪个女的会找他？突然心口一跳，想到了飞雪。那一刻，他心中有些异样。他和飞雪虽只见过几面，但数经生死之关，原来不知不觉中，飞雪已在他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说她叫月儿，对了……”郭逵一拍脑袋，说道：“是……是……羽裳姐的丫环吧？”他虽知道杨羽裳，但不知道杨府的详情，他怕狄青伤心，提及杨羽裳的时候，难免支吾。


    
狄青诧异道：“她找我做什么？”突然想到，难道月儿要说说羽裳的事情？一想到这里，胸口发热，急问，“她在哪里？”


    
郭逵摇头道：“我不知道她找你做什么，但是……她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她等你不到，总像怕什么的样子，之后匆匆的走了。”


    
“害怕？她在害怕你？”狄青皱眉道。


    
郭逵大叫冤枉，说道：“我这么玉树临风，她怎么会怕？”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郭逵认真道：“狄二哥，我看出来她找你真的有事，你如果有空，还是去找找她吧？”


    
狄青一头雾水，不由道：“小月什么都没有说吗？”


    
郭逵想了半天，忽然道：“我听她喃喃自语，说什么，‘不行，我一定要告诉狄青。把……’就这些了。把什么我不知道，剩下的话，她没有说。”


    
狄青大是古怪，不解小月怎么和八王爷扯上了关系？才待出门去杨府，一人到门前，说道：“狄青，圣上传你立即入宫。”


    
狄青一怔，见那人却是阎士良。狄青道：“阎大人，圣上找我什么事？急不急？”他还牵挂着小月那面，还想先去杨府，再入宫中。


    
阎士良慢条斯理道：“圣上的心意，我可不好揣摩。但急不急嘛，你说呢？”他是宫中第一太监，赵祯让他亲自来宣召，若是别的大臣早就立即起身，偏偏狄青推三阻四。


    
狄青无奈，只好先让郭逵去杨府找小月，说他很快就去。自己跟着阎士良再入大内。


    
他今日在庙堂上，公然对夏使宣战，知道赵祯找他，多半和今日庙堂一事有关。这在别人眼中，可能是很严重的事情，但狄青无愧于心，甚至有了辞官的念头，并不畏惧。


    
入了宫中，阎士良并不带狄青直入帝宫，反倒向广圣宫的方向行去。


    
狄青暗自纳闷，心道广圣宫附近，多是皇家林苑，妃嫔多数居在此处。赵祯到这里，无非是宠幸妃子，那叫他狄青来做什么？


    
带着困惑，狄青已到了皇宫西北角的苑囿所在。前方林木苍翠青郁，繁花似锦，有小桥流水，修竹挺立。春风中，竹叶秀拔如蓄势待发的箭，但在狄青看来，总少了西北的几分硬挺爽朗。


    
狄青早些年身为殿前侍卫，对宫中的一切很是熟悉，见到那竹子，感慨道：“我记得以前，这里并没有什么竹子的。多年不见，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是有感而发，阎士良一笑道：“但很多事情还是没有变的……”


    
这时二人上了一座小桥，小桥下有流水淙淙，甚为清冽。狄青知道，这水是从皇宫外的金水河引来，用以灌溉宫中的花草树木。清风朗朗，陡然间，“铮铮”数声响，不远处飘来了琴声，比那清澈的流水还要净明。


    
那琴声一响，本是幽静的苑囿中，更显清幽。狄青听到那琴声古意，依稀中，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微有动念。


    
阎士良已带狄青下了桥，转过一条幽径，等出了林子，前方豁然开朗，现出好大的一个花园，有百花迎春。


    
百花争奇斗艳，给慵懒的暮春带来了无边的春色。赵祯正坐在黄罗伞下，望着一个比百花加在一起还要娇艳的女子。


    
女子抚琴，琴声鸣乱，激荡着狄青跳动不休的心。


    
那风情、那琴声、那韵律……


    
见到那女子的一刻，狄青心头微震，诧异想到，“弹琴的女子怎么会是她？”

第三卷 射天狼第十一章 杀机


    
狄青听到那女子的琴声，见到那女子的风情，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几乎以为那女子就是张妙歌。


    
可再仔细一看，狄青立即发现自己判断有误，那女子并非张妙歌，只不过是容颜、风情有几分相似罢了。


    
那琴声渐渐旋急，如红尘繁华，阎士良驻足不前，狄青知趣的立在一旁，心中想到，“赵祯找我入宫，难道就是来听琴？他既然在听琴，说明心情并不差。”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年在竹歌楼的情形，恍如隔日。


    
狄青正寻思间，琴声陡然变得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激昂高亢间，琴声再转，如一根银丝抛到云端，转了几转，又变思愁幽情，冰泉冷涩。那调儿渐渐的轻了、缓了，转而无声，但那余韵绕空，良久不绝。


    
狄青听那女子琴艺极佳，一时出神。听有稀稀落落的掌声传来，扭头望过去，见赵祯望向自己，狄青上前几步，施礼道：“臣狄青，参见圣上。”


    
赵祯嘿然一笑道：“免礼。狄青，你听张美人的琴技，比起张妙歌如何？”那弹琴的女子已起身，烟视媚行到了赵祯身边道：“官家，你又笑话奴家了。”女子的声音软软，似天生带有一种媚态，望着赵祯的眼眸中，满是情意。


    
赵祯拉住了那女子的手，眼中也是温情，显然对那女子极为怜爱。


    
狄青不便多看，寻思大宋皇帝的后宫粗分六等，皇后居首，之下有妃、嫔、婕好、美人、才人的分类。这女子姓张，是个美人的等级，在后宫地位低等，可看赵祯的样子，对皇后也没有如此了。


    
赵祯和张美人调笑一番，又问狄青道：“狄青，你还没有答我呢。”他满脸欢容，看来召狄青入宫，并非想要责怪狄青。


    
狄青这才记起方才赵祯问什么，迟疑片刻道：“臣素来对乐律无知，感觉这二人似乎春兰秋菊，各有千秋了。”


    
赵祯哈哈一笑，说道：“答得好，赐座。美人，你也坐。”他终于松开了张美人的手，可目光还缠在她的身上。


    
张美人嫣然浅笑，坐在赵祯的身旁，若有意若无意的望了狄青一眼，说道：“圣上，这就是我大宋西北赫赫有名的狄将军吗？奴家久闻狄将军的大名，只以为凶神恶煞的模样，不想……和奴家想到全不相同。”说罢掩嘴又笑，娇羞无限。


    
狄青每次被人久仰时，都被对方在容貌上做文章，也是见怪不怪，径直问道：“不知圣上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赵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后才道：“狄青，你还记得当年和朕一块在竹歌楼听歌的事情？”见狄青点头，赵祯神色感慨道：“可后来听那里的鸨母说，张妙歌身子不适，回转家乡去了。朕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张妙歌，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他身为天子，只有在狄青面前，谈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狄青若有所思，不由想起在兴庆府的时候。


    
赵祯再也没有见过张妙歌，那他狄青在兴庆府见到的是不是张妙歌呢？狄青不敢肯定，但他早就怀疑当初帮单单救他出兴庆府的张部主就是张妙歌！


    
张妙歌是夏国的细作毫不出奇，元昊多年前就有志一统天下，自然早有准备。三川口一战，就早看出元昊的深谋远虑，而在更早前，张妙歌到京城刺探消息更是情理之中。


    
一个歌姬的地位不算高，但要了解大宋朝廷之密，可说是得天独厚。


    
如今张妙歌任务已成，自然就不需再在京城停留。


    
可依张妙歌的聪明，没有道理看不出单单要救的人有问题，张妙歌当初为何要帮手？


    
赵祯见狄青沉吟不语，只以为狄青和他想到一样，突然压低声音道：“狄青，你看朕的张美人，和张妙歌是不是有些相像？”


    
狄青目光从张美人身上掠过，心中讶然，暗想难道说赵祯喜欢张妙歌，这才爱屋及乌，对这个张美人如此疼爱？


    
赵祯似乎看穿了狄青的心事，摇摇头道：“其实是因为朕听说，张妙歌和朕最早喜欢的一个王美人很是神似，朕这才请你带朕去竹歌楼。不想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实在是朕没有意料了。”


    
赵祯唏嘘不已，心中却想，“狄青长情，朕何尝不是如此？”想到这里，心中陡然有种骄傲之意，悄然的又握住了张美人的手。


    
原来赵祯当年最喜欢的一个女子叫做王如烟，本是商贾王蒙正之女。赵祯那时久在深宫，见的女子是千般面孔，一样的表情。王如烟不像大家闺秀，更像小家碧玉，带着那股风尘的气息到了赵祯面前，让赵祯当下惊为天人。


    
正值赵祯要选皇后，他头一次在太后面前提出自己的想法，就选王如烟。但太后棒打鸳鸯，不但不许，还把王如烟逐出宫中，嫁给了刘美之子刘从德！


    
赵祯伤心恋人别有怀抱，前所未有的愤怒，自此对皇后一党深恶痛绝。当年狄青打断马季良的腿，赵祯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快意，那一次，他坚决地站在了狄青的一边。后来太后驾崩，赵祯得知生母已去时，喝令禁军围住刘家，只要发现生母有丝被害的痕迹，就要将刘家满门抄斩！当时固然是因为伤心的缘故，但他对刘家积怨很久也是个重要的原因。


    
往事如烟难追寻，赵祯轻轻叹口气，望着眼前的张美人，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怜惜之意。


    
他废郭皇后，只能再立曹皇后。他虽是天子，但就算娶妻的事情，也要受群臣制约。不过这次无论如何，他总有能力留张美人在身边。


    
他面对张美人，就像对着当年的王如烟……


    
这一次，天长地久，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赵祯想到这里，握紧了张美人的手。他当狄青是兄弟，因为认为只有狄青能懂他的感情，他也一直觉得，他和狄青本是一类人——都是深情的人。


    
沉吟间，赵祯已端起茶杯要递在嘴边，张美人轻轻按住他的手，柔声道：“圣上，茶水还烫，你留心些……”说罢又笑，腻声道：“圣上，你总是这么粗心大意。”


    
赵祯心中很是温暖，记得多年前，那个如烟的女子，不也是这么提醒自己？


    
张美人不但长的和王如烟有几分相似，细微举止更是和王如烟像个十成十！赵祯有时候甚至有些感慨，会不会老天为了弥补他多年感情上的遗憾，这才又让张美人代替王如烟前来？


    
狄青见赵祯和张美人情致绵绵，不由尴尬，心道你赵祯让我来，总不会让我看你们恩爱吧。


    
张美人瞟了狄青一眼，突然脸色微红，娇笑道：“圣上，狄将军等久了。”


    
赵祯哈哈一笑，颇为开心，说道：“狄青，你猜我找你来，有何事情？”


    
狄青没有赵祯那么好的兴致，迟疑道：“可是和今日西夏使者一事有关吗？”


    
赵祯闻言，脸色微沉，冷哼了一声。狄青见赵祯变脸有如变天，心中惴惴。赵祯问道：“狄青，你可知道走之后，旁人怎么说你？”


    
狄青只是摇摇头，心道怎么说我又如何？我这次入宫，本就想告老还乡了。他想到离去，不知为何，反倒有些释然。


    
赵祯微有怒意道：“他们说你恃功自傲，又说你为求军功，一心要和夏国打仗，置国家大义于不顾……”


    
狄青虽知道那些足少出汴京的文臣，不会说他什么好话，可听赵祯如此说，也是一阵惘然，寻思我狄青为西北出生入死，抵抗外辱，在朝堂上竟落个不顾国家大义的名声？


    
涩然一笑，狄青起身施礼道：“圣上，臣既然有错，臣……”他才待请辞，赵祯已道：“你没错！”


    
狄青一怔，望向赵祯。赵祯起身，走到狄青身前道：“狄青，你最了解朕的心思。不错，我顾忌百姓之苦，若能不战，当然不想战，可他们若真的如斯嚣张，朕怎能退缩？你今日在殿中，说的很好！”


    
狄青不想赵祯竟为他说话，不待再说，赵祯又道：“西夏使臣在朝堂上这般嚣张，他们堂堂枢密院，三衙中人，竟无人敢出言应战，实在让朕大失所望。”心中想，“怪不得王拱辰、蔡襄等人说夏竦苟且怯懦，今日在朝堂上，夏竦曾为西北领军之人，却不置一言。如此的枢密使，朕要之何用？”赵祯想到这里，已觉得范仲淹举荐不妥，存了逐夏竦出两府的念头。


    
狄青寻思赵祯反复无常，也就是我这种没有后顾之忧才敢直言，那帮人那时候，还在揣摩赵祯的意思呢。


    
赵祯摆摆手说道：“不过今日朕找你来，不是想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主要是美人久闻你的大名，又好奇边陲风情，朕今日就……请你来说说边陲的趣事了。”他特意用个请字，已和有狄青和好的意思。


    
张美人掩嘴笑道：“奴家总是听长公主说及狄将军的往事，心有好奇，这才特意求圣上找狄将军来。狄将军，你可莫要让奴家失望呀。”她天生媚骨，软语相求之下，别有一番风味。


    
狄青暗自皱眉，心道边陲打打杀杀，生死一线，哪有什么趣事？知道若是推搪，肯定惹赵祯不喜，正沉吟间，有宫人道：“皇后、长公主到。”


    
御花园外，曹皇后和常宁公主已走了过来。


    
赵祯被打断兴致，微有不快。但皇后贤惠，在赵祯心目中，他虽不爱皇后，但还敬她识大体，起身相迎道：“皇后，你今日不种菜了吗？常宁，你怎地有这好的兴致来此？”望了眼狄青，赵祯笑道：“常宁，你来了也好。”


    
常宁望向狄青，微微一笑道：“狄将军，一向可好？”她这次并没有带面纱前来，露出清秀恬静的面容。


    
她虽在微笑，可笑容中，似乎总有种淡淡的忧愁……


    
狄青施礼道：“臣参见皇后、长公主。”


    
张美人抿嘴笑道：“官家，其实这次，是奴家请长公主来听狄将军说书的。不想皇后也赏面前来。”


    
曹皇后微笑道：“官家，你一直说张妹妹琴技天下无双，正巧常宁说张妹妹约他，我一时好奇，也就跟过来了。官家，你不会见怪吧？”


    
赵祯见曹皇后和张美人关系融洽，心中得意，笑道：“怎么会呢？不过美人弹了许久琴，多半累了，不如先听狄青说些边陲的事情，再让美人弹琴如何？”


    
曹皇后笑道：“这样也好，不过……”话未说完，又有宫人来报道：“启禀圣上，王拱辰求见。”


    
赵祯心道难道文德殿还没有吵够，王拱辰这时又凑什么热闹？不悦道：“不见！”


    
宫人才待退下，曹皇后一旁止住了宫人，劝道：“官家才行新法，王拱辰是新法监督之人，他来请见，和新法多半有关，官家不宜不见的。”


    
一旁的张美人见状也道：“官家，皇后说的极是。官家应该以国事为重，这西北的往事，奴家的琴声，什么时候听都可以的。”


    
赵祯听这般劝，也知有理，他一意变法，不想伊始就被群臣批为留恋美色、不理朝政，遗憾道：“那好吧，朕就先理国事。狄青，你可以回转了。”


    
张美人突然走到常宁的身边，笑道：“哎呀，奴家有劳狄将军前来，深感歉然。不如再有劳常宁姐姐送狄将军出宫，也能表示我的歉意。”说罢轻推了常宁一下，满是娇笑。


    
常宁蓦地被张美人推到狄青的身边，秀美的脸庞上有些发红，转瞬如常道：“我也正想和狄将军说几句话。圣上，可以吗？”


    
赵祯哈哈笑道：“那有什么不行？常宁，你带狄青出宫吧。”


    
常宁大大方方道：“狄将军，这边请。”


    
狄青何尝不知张美人的心事，暗自皱眉，可这时不好推搪，拱手道：“公主，有劳了。”二人出了御花园，过苑囿，经花径，常宁一直在前面领路，默然不语。等到了一座小桥旁，狄青才待说自己识路，不敢有劳时，常宁已停了下来。


    
春风动柳，桥拱如虹。有阳光从西照来，照得水面粼粼金光，闪烁不休，有如女儿家那复杂难以捉摸的心思。狄青这才意识到，已近黄昏。


    
常宁站在如虹的小桥上，有夕阳之光落在她的脸上，给那白玉般容颜带来分清辉，“狄将军，其实我并没有让张美人找你。”


    
狄青略有尴尬，轻咳声道：“臣多谢公主请皇后美言，让我得见圣上。”他一点不笨，已猜到皇后找他，多半是常宁的缘故。


    
常宁嫣然一笑，转望狄青道：“狄将军为大宋出生入死，历尽风霜，天下百姓都在感激将军，不知何以为保，常宁做这些事情，不过举手之劳，求些心安罢了。”


    
狄青不想常宁如此深明大义，心中感谢，反倒不知说什么好。


    
常宁见狄青沉默，笑容中多少也带些惆怅，“对了，狄将军，上次圣上找我，这次张美人找我，他们倒都是一番好意，还请将军莫要怪他们多事。”


    
狄青忙道：“臣不敢。”不待再说，常宁已道：“可我真的只当狄将军是个朋友。不知道……”说到这里，妙目盯着狄青，“不知道狄将军是否会把常宁当作是朋友？”


    
狄青闻言如释重负，拱手道：“臣内心早把公主当做朋友，对公主亦是感激不尽，只怕高攀不上。日后公主若有差遣，但请吩咐，狄青定当竭力去做。”


    
常宁扭过头去，望着的那小桥下的流水，黑发轻扬，如杨柳依依。许久后，常宁才说道：“将军若有心，那以后等将军再无牵挂之际，若有暇的话，还请再和常宁说说西北之事了。”顿了下，垂头道：“眼下将军事务繁忙，常宁就不耽搁将军时光了。”说到最后，有春风吹来，衣袂似乎在风中颤抖。常宁霍然转身，碎步离去。直到身影没入百花之中，终究没有再回头来。


    
狄青目送常宁离去，感觉那夕阳的光辉，在河面上也抖动不休。


    
不知许久，狄青这才转身出了宫中，见天色将晚，突然想到小月曾要找他。虽不知小月有什么事情，但狄青一想到可能和羽裳有关，就忍不住的加快脚步，向麦秸巷的方向赶去。


    
等到麦秸巷的时候，夜幕降临。月牙弯弯挂在树梢，有如少女妩媚的眼眉。


    
狄青就要穿过麦秸巷的时候，突然止步，站在一株梅树之前。狄青手抚那坚硬斜出的梅干，眼帘微润。他还记得，当年羽裳曾在这梅树下翘首期盼，当年他亦曾徘徊在树下不去，只为见到心上人一面。


    
树吐新绿，梅花早凋。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已不同。他狄青早非当年的那个狄青，但他的那颗心，仍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那梅枝表面粗糙斑驳，有如斧痕。曾记得，若非小月怒劈梅树，他还不知道羽裳的真心，一念及此，狄青不再犹豫，举步向杨府走去，未出巷口，突然再次止步。


    
地上有几点紫色斑迹。


    
狄青蹲下来，用手指拈了下，凑到鼻端嗅嗅，皱了下眉头。他嗅出是人血，不久前有谁在这流过血吗？


    
不知为何，狄青眼角又有些跳动，心中涌起股不详之意。他缓缓起身，沉吟片刻，大踏步的走到杨府前，用力拍拍门环。


    
等了片刻，无人响应。


    
狄青眼皮又跳了下，推了下院门，发现院门内有门闩划住。这么说，院中有人，可天并不算晚，也不是睡眠的时间。狄青循院墙而走，走到偏门之处。多年前，他多次从这里进府，门后总有佳人微笑。


    
推了下偏门，“咯吱”声响，门没有上栓，但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挡。狄青双眉一扬，身形一拔，已上了院墙，向下一望，差点掉下墙来。


    
门后本倚着一人，这刻已软软地倒了下来，那人嘴角有血，双目圆睁，似乎见到了极为惊恐之色，可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人竟是小月！


    
狄青脑海有了短暂的空白，不知怎么跃下墙头，也不知道如何到了小月的面前。


    
小月已死，致命的伤后在背心。有极为尖锐的硬物刺入了小月的背部心脏的位置，一击毙命！


    
狄青全身颤抖不休，那一刻只是想，小月本是个与世无争的女子，有谁会对这样的一个女子下此毒手？


    
突然发现小月的右手五指绷紧，像是捏着什么，狄青仔细一看，才发现小月的手指中捏着一角信纸，那角信纸上并没有字迹。


    
难道是小月要送信，这才惨遭毒手？信中到底有什么要命的内容？


    
杨府中沉寂的可怕，狄青突然意识到这点，霍然起身冲向了杨府的大堂，未到前堂的时候，发现有一人死在堂前的庭院，正是杨府的刁官家。


    
刁官家亦是被一尖锐的物体刺中了背心，显然是逃命时被人从身后击中了要害。


    
虽然对刁官家没什么好感，可见到此人死在这里，狄青也是忍不住的心悸。他早就看到堂中桌案处伏着一人，看其服饰，正是杨念恩。


    
狄青脸色铁青的走过去，轻呼道：“伯父？”他心中还存着万一的指望，不闻杨念恩回应，狄青轻轻伸出手去，扳过杨念恩的肩头。


    
杨念恩果然已死。他睁着双眼，眼中仿佛满是惊恐难信，他嘴还是张开的，喉结已碎，他是被人捏死的！


    
狄青身形僵硬，立在那里看着杨念恩的眼，悲愤莫名。是谁下的狠手？为何要下手？突然想到，“小月才来找我，转瞬就遭了毒手，难道说，小月的死和我有关吗？我得罪了人，这才殃及池鱼？”


    
脑海中想过郭逵白日所说，“我听小月喃喃自语，说什么不行，我一定要告诉狄青，把……”


    
小月到底让狄青把什么？


    
陡然间全身一震，狄青脸色煞白，想起个极为可怕的事情，突然放声高呼道：“郭逵？郭逵！”


    
那声音激荡了出去，余音未歇，狄青已向后院窜去。他曾经叫郭逵来找小月，凶手如何狠辣，那郭逵会不会也遭了毒手？


    
一念及此，狄青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郭遵对他爱护有加，恩情深重，若郭逵因为他狄青出了事情，他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到了后院，只见几个丫环、厨子东倒西歪的死在那里。凶手杀了杨念恩三人还不够，竟然将杨家上下杀个干净。这凶手恁地和杨家有这么大的仇恨，还是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狄青？


    
可狄青已顾不得多想，在盏茶的功夫，他已搜遍杨府。杨府上下有十三口被杀，但其中没有郭逵的尸体。


    
狄青悲愤填膺，见再无活口，也找不到什么线索，牵挂着郭逵的下落，暗想难道郭逵没有遇到凶手，这刻已回转了府中？


    
想到这里，狄青立刻向郭府奔回，等到了郭府的时候，夜更深，繁星满天有如灯火，可郭府中，并没有燃灯。


    
狄青一颗心沉了下去。


    
郭逵和他一样，都是孤家寡人，生活亦是简单，是以连仆人都少请。惟一有个老奴，这几日还回了乡下。郭府眼下空无人迹，这么晚了，郭逵去了哪里？


    
狄青心乱如麻，在府中只是转了两圈，就下了个决定。他飞快的出来郭府，穿街走巷，到了家酒楼前。夜深人静，那酒楼并没有什么生意，却还亮着灯火。


    
狄青冲入酒楼，酒楼的老板已含笑走出来，问道：“狄将军，你急急忙忙的有事吗？”


    
那老板竟认识狄青，狄青丝毫没有奇怪之意，他盯着那老板，一字字道：“韩笑，你现在立即召集在京城所能调动的人手，帮我做一件事！”


    
酒楼老板竟是韩笑！


    
原来狄青被招回京城，七士大部分都留在了西北，韩笑却跟随狄青到了京城。种世衡的生意越做越大，韩笑轻易地就在这酒楼做个老板，随时等候狄青的命令。


    
狄青求见天子的事情，韩笑帮不上忙，但眼下出事，狄青知道时光若金，郭逵随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是以第一时间想到了韩笑。


    
韩笑见狄青神色焦灼，笑容也不由僵硬，等狄青说完原委后，韩笑早就收敛了笑容。见狄青心急如焚，韩笑顾不得安慰，立即决定道：“狄将军，如果从最坏的角度来考虑，郭逵失踪了，而他失踪一事，极可能因为杨府灭门有关。既然这样，我们要从两方面下手。派一些人手先去郭府附近询问有没有可疑的人物出没，然后另派人上禁军营和郭逵常出没的地方找寻，还要在郭府也留下人手等候，避免郭逵回转后错过。”


    
狄青知道眼下只能如此，道：“那你多辛苦了。”


    
韩笑道：“属下当全力去找，眼下人手充足，狄将军，不如你就留在这里等候消息吧？”


    
狄青点头，知道自己就算亲自去找，也不见得有用，不如径直等候消息，再做下一步的决定更好。


    
韩笑早就传令出去，一时间酒楼的伙计、厨子、伙夫、帐房什么的都被派出，全力寻找郭逵的下落。


    
狄青坐在酒楼中，形如石木，心中翻来覆去的只转着两个念头，“郭逵是生是死？谁杀了杨家满门？”


    
可任凭他想来想去，终究得不到答案。


    
天微明，狄青双眸满是红丝，已一夜未眠。消息源源不绝的传来，却没有一个有用。郭逵一直没有回转郭府，竟凭空消失了一样。


    
等到雄鸡高唱，第一缕阳光照入酒楼的时候，狄青遽然而惊，心中一阵大痛，暗想这久没有郭逵的下落，难道说他……


    
狄青不敢再想下去，已等待不得，起身要出酒楼亲自去找。韩笑一旁见到，知道劝也没用，望着狄青的背影也是满脸的焦急。


    
就在这时，有人跑了过来，满头是汗，低声在韩笑耳边说了两句话，韩笑一惊，忙叫道：“狄将军，有郭逵的消息了。”


    
狄青本已走远，闻言快步回转，急道：“怎么样？”他甚至不敢问郭逵是生是死。


    
韩笑眼中满是怪异，说道：“据我们的人确切的消息，郭逵昨晚闯入西夏使馆，被夏人所抓！”


    
狄青吃惊道：“他怎么会去那里？”知道韩笑也没有答案，狄青立即道：“韩笑，你跟我前去！”


    
韩笑提醒道：“狄将军，那里是夏国的使馆，我们去可以，但是……会麻烦无穷。”


    
狄青不语，锁紧眉头，却已出酒楼上马，向夏国使馆行去。他何尝不知道韩笑的意思，他狄青向来主战，眼下又是议和的敏感时期，若再得罪了夏国的使馆，不用夏人如何，只怕宋朝百官的口水都能淹死他！


    
但现在，他还能什么别的选择？


    
狄青马快如飞，不多时已到了夏使馆前。这时日上三竿，路上行人渐多，见狄青如此驰马，都不由议论纷纷，有的人已认出是狄青，更是窃窃私语。


    
狄青到了使馆门前，翻身下马，才要上前，有守使馆的两兵卫拦阻道：“做什么的？”狄青虽急，但还控制住情绪，说道：“狄青请见夏国使者没藏讹庞大人。”


    
兵卫听到狄青的名字，骇了一跳，慌忙进使馆禀告。


    
有不少百姓闻讯赶来，在旁围观，指指点点，不知道狄将军急冲冲地来这里做什么？狄青在门外等候许久，那侍卫这才优哉游哉的出来，道：“不见！你请回吧。”侍卫虽故作悠闲，可神色明显很是戒备。


    
狄青一听，就知没藏讹庞有鬼。郭逵被这些人所抓，生死不明，杨家满门被杀，难道就是因为他狄青和没藏讹庞冲突，这才导致没藏讹庞痛下杀手？狄青想到这里，如何能忍得住，冷笑道：“我想见他，由不得他不见！”


    
举步前行，那两个兵卫才待拔刀，可见到狄青一扬眉，立即闪到一旁。在夏人心中，狄青其实和煞神无异，他们听过太多狄青的传说，如何敢和狄青交手？


    
狄青才入了使馆，就听到“呛啷呛啷”响声不绝，对面冲来了十数夏人，手持利刃已挡在狄青的面前，为首一人，神色彪悍，喝道：“狄青，你做什么？这里是我大夏在宋的使馆，就算你们两府中人，要见我们使者，也要通传，你可知道闯进来的后果？”


    
狄青笑笑，“那麻烦你给我通传一下。我要见没藏讹庞。”


    
那人厉声道：“我若不传呢？”


    
狄青笑容变得雪一样的阴冷，“你可以试试！”他若是大声呼喝，那人说不定嗤之以鼻。偏偏就这平静的语调，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正僵持时，门外有人道：“狄青，你在做什么？”有几人走进了庭院，为首一人，双眸如豆，正是御史中丞王拱辰。王拱辰身后跟着几人，均在望着狄青，神色很是不以为然。


    
狄青皱了下眉头，回道：“我要见没藏讹庞。”


    
王拱辰道：“胡闹，你为何要见没藏使者？”


    
狄青正心烦意乱，闻言冷讽道：“我要见谁，似乎不用向王大人交代吧？”


    
王拱辰暗自恼怒，心道就算夏竦都被我参出了京城，你一个狄青，竟然对我如此无理？原来昨日朝中王拱辰参了夏竦一本，等退朝后，王拱辰再次请见赵祯，连番请求将夏竦从两府名单除去，赵祯本就开始怀疑范仲淹的建议，终于被王拱辰打动，也不再和范仲淹商议，直接改任杜衍为枢密使，将夏竦派往京外任职。


    
杜衍身为两朝元老，已年过花甲，其实和章得象仿佛，均是循规蹈矩之辈。在赵祯看来，如此一来，奸邪尽去，有老臣撑腰，有范仲淹等人锐改，再无别忧。而在王拱辰看来，这是他在变法中已力拔头筹，成功的成为了变法的中坚力量。


    
王拱辰为人善于经营，就入晏殊所言，见吕夷简倒台后，就想着示好范仲淹。是以眼下虽还恼怒狄青的顶撞，但知道狄青是范仲淹的人，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和狄青翻脸。


    
就在此时，讹庞没藏终于从房中走出，笑道：“原来是中丞大人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呢？”他看也不看狄青，只说道：“王大人，里面请。”


    
王拱辰一喜，也顾不得理会狄青，笑道：“讹庞大人请。”昨日没藏讹庞发怒离去，宋百官惊悚，只怕和谈破裂，西北又要陷入无穷尽的战乱中。王拱辰得知没藏讹庞没有立即离去，因此今早赶来，想再议和谈一事。见没藏讹庞和颜悦色，王拱辰只觉得事情很有转机。


    
不想王拱辰才要举步，就听狄青道：“没藏讹庞，你站住！”


    
王拱辰微恼，没藏讹庞这才望向狄青，洋洋得意道：“这不是狄将军吗，你找我何事呢？难道昨日长街所谈，狄将军已有了决定吗？”


    
狄青不理没藏讹庞的挑拨，凝声道：“你先把郭逵交出来再说。”


    
王拱辰等人摸不到头脑，没藏讹庞哈哈笑道：“真是笑话，郭逵又不是小孩子，你交给我看管了吗？你怎么会向我要人？”他自以为回答得得体，狄青立即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没藏讹庞知道郭逵这个人，韩笑消息无误。


    
上前一步，狄青长吸了一口气，再问道：“你交是不交？”


    
没藏讹庞斜睨了王拱辰一眼，似乎有了底气，嬉皮笑脸道：“我若是不交你能如何？”话音才落，只听“呛”的声响，一把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光清冷，寒了春的暖意。


    
众人神色均变，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根本还没有反应的时候，就见到狄青抽刀，过了护卫，已制住了没藏讹庞。


    
狄青双眸红赤，盯着没藏讹庞道：“你再说一声不交，我就砍了你脑袋！你现在，交不交郭逵出来？”


    
没藏讹庞僵硬当场，迦叶王也是一凛，竟也来不及阻挡。


    
王拱辰见状，急喝道：“狄青，放下刀来！”他身后有一人文官的打扮，也跟着喝道：“狄青，住手，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人越众而出，就要去扳狄青的手。


    
狄青只是一摆手，那人已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迦叶王语带威胁道：“王中丞，你们是来议和还是来杀人的？你们挟持我国使臣，这样下去，和谈一事再无可能！”


    
王拱辰心中凛然，厉喝道：“狄青，还不放下刀来？你再敢这般肆意妄为，你信不信我向圣上参你一本，斩了你？”


    
狄青哂然笑笑，不理王拱辰，缓缓道：“我数到三，再不见郭逵，肯定有一人脑袋落地了。一……”


    
“狄青！”王拱辰上前一步，可见狄青眼中的杀机，单刀的寒气，竟不敢再斥。


    
“二……”狄青淡淡道。阳光落在单刀上，泛着冰冷的光芒，映着那沧桑的脸庞。他一定要先救出郭逵，他不理其它。


    
在这一刻，郭逵的生死比什么都要重要。


    
没藏讹庞瞥见狄青满是杀机的脸，终于慌了神，叫道：“你们是死人吗？还不把郭逵带出来？”


    
有兵卫急冲冲地跑进内堂，不一会的功夫，已带了郭逵出来。


    
狄青见郭逵灰头土脸，脸上血迹未干，但还活着，轻轻的舒口气。郭逵见到狄青，激动道：“狄二哥。”


    
迦叶王一挥手，已让兵卫将郭逵松绑，郭逵到了狄青的身边，已明白了一切，心中不安。迦叶王冷冷道：“王中丞，郭逵昨夜潜入这里，被我们所擒。我等还没有禀告你朝天子，狄青就再来威胁我国使者，肆意妄为。此事我定当禀告我主，不知道你能否给我们个解释？”


    
王拱辰脸色铁青，瞪着狄青道：“狄青，人要到手了，你还不放人吗？”


    
狄青只是望着郭逵道：“我知道你肯定能给我个解释。”


    
郭逵立即道：“狄二哥，我追着那凶手到了这里。结果他们说我擅闯使馆，不让我搜，就是那人击败了我。”他伸手一指迦叶王，神色冷峻道：“你等着我。”


    
迦叶王昨晚擒住郭逵，可也被郭逵伤了一刀，虽是不重，但见郭逵这般神色，心中发冷。他看得出，郭逵身为郭遵、狄青的弟弟，很有雄心。被这样的一个人挂记，无疑是件头痛的事情。


    
狄青闻言，低声问，“你见到凶手什么样子了吗？”郭逵不答，只是缓缓的摇摇头，低声道：“但我可以肯定，那人翻墙到了这里。”狄青盯着没藏讹庞道：“你为什么要杀杨家满门？”


    
没藏讹庞一怔，叫道：“什么羊家牛家，昨天这浑小子闯进来，就说我们窝藏凶手，结果打了一架。今日你又冤枉我杀了杨家满门，我有什么本事杀人家满门？”


    
狄青目光定在迦叶王拈花的手上，说道：“你没有本事，但有一人有这种本事。”迦叶王的手指可以拈花，也能捏裂刀鞘，不也能捏碎杨念恩的喉结？


    
迦叶王道：“狄青，你莫要无理取闹。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和谈，这才编造我们的是非。王中丞，你们必须给我们个解释！”


    
王拱辰早就气得不行，心中早问候了狄青的祖宗，但无可奈何。被推倒在地那文官也是愤愤然叫道：“狄青，你真的要造反吗？”


    
狄青霍然扭头，怒视那文臣道：“杨念恩一家上下十三口被杀，郭逵追踪凶徒到此，被夏人阻挠关押。我来要人，有何过错？杀人偿命，若没藏讹庞真的杀了人，天王老子叫，我也不会放过他。”


    
刀锋一寒，狄青逼视没藏讹庞道：“现在，我数到三，你若不交出凶徒，你知道什么结果！一！”


    
众人均凛，迦叶王陡然上前，手若拈花，已拿住狄青的刀背。


    
方才狄青身形如电，这刻迦叶王是飘忽如叶，动作之快，让人惊诧。刀背被拈花之指一沾，有如毒蛇被捏住了七寸，光芒顿失。


    
转瞬间，光芒再炙，狄青出刀。横行刀横行无忌，岂是能被人轻易束缚？


    
迦叶王爆退，胸襟已被刀锋划破，再慢一分，只怕要开膛破肚，不由脸色剧变。狄青带着没藏讹庞已退后一步，说道：“二……”


    
众人大惊，知道在这天底下，已再没有人能救没藏讹庞的性命。没藏讹庞双腿打颤，裤裆已有水迹，大叫道：“狄青，真的不关我的事。你他娘的别杀错了人！”


    
“三！”狄青吐出最后一个字后，单刀一扬，没藏讹庞吓的双眼泛白，竟然晕了过去。


    
“呛”的声响，狄青已收到回鞘，对郭逵道：“我们走！”他和郭逵并肩走出了使馆，无一人敢拦。


    
所有人都诧异非常，见方才狄青那般声势，看样非要杀了没藏讹庞不可，没想到狄青居然放过了没藏讹庞，狄青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狄青走出使馆时，心中想到，“凶徒不会是没藏讹庞，他若真的杀了人，生死关头，表情不会那么激愤委屈。可凶徒若不是没藏讹庞，谁会杀了杨念恩一家？”


    
长街繁华，心情寥落。狄青到了长街上，不由一怔。无数百姓堵在使馆之外，见狄青出来，静悄悄的分开一条路。


    
狄青心中奇怪，暗想他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这时候有个虎头虎脑的百姓壮着胆子上前，施礼道：“狄将军，要打吗？我们怕你人手不过，过来看看。”


    
狄青蓦地明白过来，原来百姓见他怒气冲冲的杀来，只以为他要对夏使开战，这才蜂拥过来帮手。


    
虽在庙堂上，狄青不容于百官，可在百姓眼中，狄青才是大宋的希望！


    
明白了百姓的心意，狄青心中感动，可无以言表，只是深深一礼道：“多谢父老乡亲们，只是这次是狄某的一时冲动，行事不妥，你们请回吧。”说罢大踏步的离去，百姓们议论纷纷，终于三三两两的散了。


    
狄青、郭逵、韩笑三人回转到郭府后，就有人来通传消息。韩笑听了，转告狄青道：“狄将军，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消息，杨念恩这段日子来，并没有和任何人结怨。其实杨老丈为人不错，很多人又知道杨姑娘和狄将军的事情，对杨老丈颇为尊敬，不应该下这等狠手。如今没藏讹庞也不像幕后主使，那凶手的动机，很让人疑惑。眼下杨家灭门一事已传了出去，开封府已在调查此事。”


    
狄青呆坐在椅子上，良久无言，似乎在听，又像是全然没有听见。


    
郭逵见狄青凄凉的样子，心中内疚，说道：“狄二哥，这次是我牵连了你……”


    
狄青摆摆手道：“不是你牵连我，而是我连累了你。对了，你为何追凶手到夏使馆呢，说来听听。”


    
郭逵道：“昨天白天你去面圣，我记得你的吩咐，就去杨府找小月。不过军营有事，我到黄昏的时候才赶到了杨家。杨家大门紧闭，我敲了很久，小月才来开门。她开了门后，我就问他找狄二哥你究竟什么事？她突然变脸道，‘谁找过狄青，你认错人了吧？’当时我很是奇怪，但坚持没有认错，我还因此，几乎和她吵了一架。”


    
韩笑一旁听了，沉吟道：“我只怕那时候，已有凶徒控制了杨老丈，小月只怕杨老丈受害，这才执意说没有找过狄将军。”


    
郭逵一拍脑袋，懊丧道：“我若真的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当时我哪里想到过会有这么凶险。我只记得小月脸有些苍白，还问她病了没有。见她一味坚持说没有找过狄二哥，我也来气了，当下就走了。可没走多远，感觉总是不对，则这折返来看……”脸上露出惨然的表情，郭逵愧疚道：“结果我没有到杨府门前的时候，就听里面传来一声惨叫。我推门不开，就翻墙而入，发现小月死在侧门后。当初夜也黑，我依稀见到一道人影翻墙而出，我就追了出去，结果就追到夏使府里面，我一直没有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我才入夏使府，就被那帮人发现，我当时愤怒非常，让他们交出凶徒，可他们一无所知的样子，反斥责我擅闯使馆，后来就打了起来，我被围攻，又被迦叶王偷袭，结果就被抓了。后来，你就赶到了。”


    
郭逵说完，心中忐忑，见狄青木然的坐在那里，郭逵道：“狄二哥，这件事我会和圣上说明，你不用太过担忧。”


    
韩笑一旁道：“狄将军擅闯使馆一事，可大可小。就算刀逼没藏讹庞，也可推说查案。但顶撞了王拱辰，只怕他们会向朝廷参你一本。”他在夏使馆时其实就觉得不妥，但知道那时候说了也是没用，更何况，他内心也对王拱辰等人不满的。


    
狄青淡漠道：“哼，我就算不顶撞他们，难道他们就会说我的好话吗？不会的，这矛盾早深，除非我……”没有再说下去，狄青道：“从夏人的反应来看，眼下凶徒逃到夏使馆有两种，第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真的不知道此事，那人引小逵过去，不过是栽赃嫁祸，转移视线，甚至有可能他的用意是……借我出手，引发两国的冲突。如果这样，这凶徒用心险恶的可怕。”


    
郭逵脸色铁青，越听越惊。暗想真的如狄青所说，那可闯了大祸。


    
狄青又道：“不过这议和一事，暂时不会有变，因为我早听说契丹不知为何，和夏国交恶，开春时分已移兵向西，准备和元昊用兵。元昊不想两面受敌，肯定还是想要议和了。”他看出郭逵的不安，是以安慰，顿了下，狄青又道：“第二种可能就是没藏讹庞向我报复，但我今日来看，这可能性反倒不大。对了，小逵，你当时没有见到凶徒的面，但你见那人的背影，可像迦叶王吗？”


    
郭逵略作沉思，摇头道：“不应该是迦叶王，那人从背影来看，远比迦叶王要壮硕。”脸上露出分古怪之意，郭逵道：“我追那人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人像个锤子。”


    
韩笑目光闪烁，缓缓问道：“像个锤子是什么意思？”他若有所思的向狄青看了眼。


    
郭逵皱眉道：“他每跑一步，都如同锤子凿地，一顿一顿的。虽好笑，但跑到很快。”


    
“像个锤子？”狄青脑海中宛若有道电光闪过，已想到当初曾听赵明说过，那去香巴拉的历姓商人，就像个锤子。他向韩笑望去，目光中也隐有深意。


    
难道说，那历姓商人和郭逵所见的是一个人？那历姓商人是凶手？可历姓商人为何要对杨家下手？这中间，根本没有半分联系呀？


    
狄青心绪繁沓之际，听韩笑道：“狄将军，我总觉得，那凶徒和杨老丈应该非常熟悉。我们若找凶徒，应该从这方面下手。”狄青疑惑道：“你为何这么说呢？”


    
韩笑道：“我手下去杨府查探，并没有发现太多的线索。不过他们见到桌面上有两杯茶，茶壶中泡的茶叶是茶中极品龙团茶。”


    
郭逵不解道：“那又如何？”


    
韩笑道：“龙团茶乃茶中极品，杨老丈以这种茶叶待客，可见他知道那客人很是尊贵，也可以推测凶徒和杨老丈之间，本很熟悉。”


    
狄青心头一亮，但不知为何，一颗心总是忐忑难安，似乎想到什么关键所在。但在关键所在，又是他怕想的！


    
韩笑道：“狄将军，眼下我有几个建议。”他见狄青木然而坐，知道狄青心乱，可他还担忧狄青，忍不住的提议。


    
狄青疲惫道：“你说吧。”


    
韩笑提议道：“眼下当务之急有几件事，可请郭逵兄弟去面圣，先说明今日的原委。避免朝廷对将军不利。”郭逵立即道：“好，我马上去做。韩笑，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入宫了。”见韩笑点头，郭逵立即出发。


    
狄青其实对这个并不放在心上，暗想眼下的罪名，最多是个削职刺配，那又能如何？但知道二人是一番好意，也不阻拦。


    
韩笑等郭逵走后，说道：“狄将军，我们现在可以兵分三路，一路去查杨老丈的熟人，从这方面入手。另外一路监视夏使馆的动静，毕竟我总觉得，他们说不定参与其中。第三路就是去杨府借杨老丈发丧之名，看看开封府是那面有什么线索……”


    
狄青点点头道：“好，那我去杨府。”他才待起身，韩笑已道：“狄将军，我建议你留在府上就好，眼下你不宜有所行动。”


    
狄青望了韩笑良久，终于坐了下来道：“好，那你派人去办吧。”他知道以自己眼下的心境，极可能再次和别人冲突，韩笑让他等候消息，也是为他着想。狄青心乱如麻，也正想整理下思绪。


    
他呆坐在府中，一直坐到黄昏日落，再又坐到夜深人静。


    
夜也深，汴京繁华落尽后，重归宁静，可狄青脑海中有如天人交战般，最想知道的几个答案是，如果那凶手真的是那历姓商人的话，他为何要杀杨念恩？如果凶手不是那历姓商人，又会是哪个？这次凶杀一事，究竟和他狄青有没有牵连？


    
正沉吟间，有脚步声响起，狄青抬头一望，见到韩笑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孩童。那孩童满脸的污秽，衣衫褴褛，倒像个乞丐。


    
韩笑带这孩子来干什么？狄青心中奇怪。韩笑知道狄青疑惑，开门见山道：“狄将军，这孩子执意要见你，说要将一封信亲手交给你。他说……这信的内容，和杨家有关的。”


    
狄青微凛，霍然站起，望着那孩子道：“小兄弟，你怎么知道杨家的事情，信是谁给你的？”


    
那孩子还流着鼻涕，闻言抽了下，递过一封信道：“有人给我一两银子，让我把信给你。他说有人若不让我进来，就说信和杨家有关就好，其余的事情，我不知道。那人我也不认识。”


    
狄青见那孩子完全不知情的样子，不再追问，接过那封信展开一看，脸色剧变。


    
韩笑只觉得那信纸信皮均非寻常民间所用，正琢磨信是谁写的，见狄青脸色有异，急问，“狄将军，你怎么了？”


    
狄青身躯晃了晃，脸色清白，按着桌案，像是没有听到韩笑的话，只是道：“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那一刻，狄青的眼中满是惊骇、不信，其中还带着几分彷徨和迷惘……甚至，还有些伤心欲绝！


    
韩笑很少见到狄青有如此的神色，那一刻心中只是在想，“信中写的是什么？”不待再问，听狄青已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凶手……真的可能是他！”

第三卷 射天狼第十二章 告老


    
韩笑见狄青提及凶手，也是一凛，忙问道：“狄将军，凶手是谁？”


    
以往每次有消息，狄青都会和韩笑商议。这些年来，韩笑虽是下属，但对狄青帮助多多，狄青早把韩笑当作是兄弟看待，很多秘密，甚至关于香巴拉的很多事情，韩笑也知道。


    
但这次狄青出奇的没有回答，他听韩笑发问，终于恢复了冷静，将那信扣在了桌案上，缓缓坐下来道：“韩笑，我想静静，天明的时候，我再和你说些事情。”


    
韩笑心中有些不安，但还尊重狄青决定，领着那小乞丐走了出去。韩笑心细，又询问那小乞丐到底是谁送的信。不过那小乞丐也是懵懵懂懂，说送信人的长相无非一个鼻子两个眼，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韩笑不知道这小乞丐真傻还是装傻，让小乞丐离开后，又找个人跟踪那乞丐，过了几个时辰后，手下回信，说乞丐并没有可疑之处。韩笑大失所望，心中极想知道狄青手上那封信是什么内容。


    
如果那信中真的知道凶手是谁，那寄信人是谁实在值得商榷。韩笑想来想去的想不明白，郭逵白日就到了宫中，等到天明时分，竟还没有回转，韩笑很是担忧。见天光已白，终于忍不住再见狄青。


    
再见狄青的那一刻，韩笑突然有种心酸，只是这一夜，他感觉狄青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狄青神色很是憔悴，听韩笑走进来，并没有抬头，他只是望着桌案上的那封信，竟一夜未眠。


    
韩笑拿了点水和干粮递过来道：“狄将军，你吃点东西吧。”只有他还记得，狄青两夜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狄青抬头望向韩笑，突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如果你相信的人骗了你，你会如何？”


    
韩笑一怔，但问心无愧道：“我想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心中在想，“狄将军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狄青喃喃道：“他会是无意的吗？如果这是真的，只怕早在多年前，他就已决定骗我了。可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呢？”


    
有些艰难地站起来，狄青道：“信在桌案上，你若想看就看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狄青用布满血丝的眼望着韩笑道：“你看了这封信后，就烧了它，以后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我去见个人。”说罢走出了杨府。


    
韩笑望着那封信，心中担忧又是好奇，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拿起那封信，只是看了一眼，就神色大变！


    
狄青已出了郭府。


    
这时红日未升，露洗古城，开封府内有轻雾笼罩，到处都是朦朦胧胧。


    
狄青长叹了一口气，举步向一个方向行去。他越走越快，不久后，已到了八王爷府邸前。


    
立在王府门前，狄青神色复杂，可还是坚定的拍了几下门环。等了半晌，赵管家打开了院门，见是狄青，并不多话，闪身到了一旁。赵官家早就习惯了沉默是，狄青也已习惯了这种待遇，径直向客厅行去。


    
天尚早，八王爷不知何时，已在厅堂内喝起茶来。茶香四溢。


    
见到狄青前来，八王爷似乎有些诧异，转瞬站起来，露出焦急之色道：“狄青，我正想去找你。”


    
狄青凝望着八王爷良久，这才道：“我也有些麻烦事，需要八王爷你给我解决。”


    
八王爷微愕，感觉到狄青称呼上似乎有些凝重，叹口气道：“这件事虽然棘手，可我毕竟是你的伯父，有羽裳的关系，我定当竭尽所能地帮你。贤侄……先坐吧，我们商量下再做决定。”


    
狄青到了桌案对面坐下，看了眼桌面。八王爷道：“喝茶吗？”见狄青摇摇头，八王爷皱眉道：“我知道你现在恐怕也没有心思喝茶，狄青，你这次祸可闯大了。我听说你私闯夏国使馆，又公然对抗王中丞，还打伤了文彦博。”


    
狄青皱了下眉头，“我打伤了文彦博？”


    
八王爷道：“是呀，当初文彦博出来劝你放下刀来，你推了他一把，听说他跌的不轻。文彦博是个御史，你这下可把御史台的人都得罪了。唉……若是前天还好说，但过了一天后，你可就糟糕透顶。”


    
狄青淡漠道：“为什么这么说呢？”他好像根本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八王爷没有留意到狄青的异样，神色关切道：“狄青，你多半不知道，圣上新法实施以来，罢了吕夷简的相位，重用范仲淹。王拱辰本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他一心讨好范仲淹，以为范仲淹不舍情面才留夏竦在两府，就参了夏竦一本。不想此举用意被谏院看破是，欧阳修随即上书，认为御史台官多非其才，矛头直指王拱辰。欧阳修是范仲淹的人，他这一本上去，御史台均是恼怒，以为是范仲淹要对御史台下手，听说要联手整治谏院、反对新法……”


    
狄青悠然的听，事不关己的样子。事实上，他对朝廷的权势倾轧、勾心斗角的局面很是厌恶，反倒更喜欢西北那种简单明了。


    
八王爷又道：“你也算是范仲淹的人，御史台知道暂时扳不倒范仲淹，就有意向你开刀。听说昨天一天，御史台就先后有王拱辰、文彦博和梁坚三人上书，弹劾的内容都和你有关。大概是阻挠议和、擅闯夏使馆、以下犯上，殴打文臣。甚至还有人说，那些京城的百姓到了夏使馆前，也是你蛊惑煽动，有意造反！这下麻烦可大了。”


    
八王爷连连搓手，神色焦灼，突然发现狄青竟还很是平静，忍不住道：“贤侄，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呢？”


    
狄青望着八王爷的双眼道：“自从太后当权，八王爷你为避嫌疑，是以很多时候隐居府中不出。天子掌权后，八王爷一直也是如此，是吧？”


    
八王爷皱了下眉头，似乎不解眼下火烧眉毛的时候，为何狄青提起这件事？


    
狄青道：“可八王爷虽一直隐居在府中，但对朝廷之事，似乎比很多人知道还多。这件事，很有些奇怪。”


    
八王爷神色有分异样，喝了口茶水道：“本王当然是为了你，这才多方打探这些消息了。”


    
“是吗？”狄青目光灼灼，突然泛起了悲愤，一字一顿道：“那你杀了杨念恩，也是为了我吗？”


    
“当啷”声响，八王爷手一抖，茶杯掉在了桌子上，摔成碎片。


    
茶水肆意流淌，甚至流到八王爷洁净的衣衫上，八王爷并没有留意，只是惊诧的望着狄青道：“你说什么？”


    
狄青冷冷道：“我知道你已听到很清楚。你派人杀了杨念恩，然后诱郭逵去了夏国使馆。你知道我的性格，也清楚我得知此事，肯定要去救郭逵，如此一来，宋夏议和难成。到现在，你还假意帮我，但我实在害怕，你会如何帮我？”


    
八王爷静静地听，突然道：“说完了？你不觉得好笑吗？”


    
狄青神色寥落，缓缓道：“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我一直在奇怪，为何飞鹰会知道羽裳的事情，为何当初我返京的时候，王则会知道我身上有五龙？进而要搜我的包裹？这些都是你派人告诉他们的，是不是？”


    
八王爷道：“知道你身上有五龙的，绝不止我一个。”


    
狄青反问道：“知道我身上有五龙的人是有几个，可我说及王则、飞鹰的时候，你根本没有丝毫惊奇。我从未对你说过这二人的事情，你又从何得知这些事呢？是不是因为你和他们一直都有联系呢？”


    
八王爷陡然变了脸色，眼中闪过分阴骘。他无话可说。


    
狄青笑了，笑容中满是苦涩，喃喃道：“当我知道你是凶手的时候，真的很难相信这个事实，但我想了一晚，终于想通了很多事。你其实一直想去香巴拉的，你在羽裳重伤之前，就已开始寻找香巴拉。你不肯告诉我曹姓之人的底细，因为你很怕我从曹姓人身上找到些关于你的事情。”


    
八王爷想要端茶，才发现茶杯已碎，嘶哑着嗓子道：“我有什么事情怕你知道的？”


    
“你怕我知道你真正的用意不是救羽裳，而是想希望香巴拉助你篡位。你怕别人知道你一直在和盗匪联系。当年和曹姓人去寻香巴拉的历姓商人，也就是岭南大盗历南天，不就是你派去的？”


    
八王爷脸色又变，身躯都忍不住的颤抖起来。狄青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狄青道：“当年赵允升对剥夺东宫太子一位耿耿于怀，因此勾结夏人为乱，被天子平叛。你其实和他一样，都对不能继承皇位一事怀恨在心。但你显然更深沉些，行事也就更加隐秘。你怕太后看出你的野心，因此一直避祸不出，等太后一死，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指责太后，希望借此能博得天子好感，得掌大权……但据我所知，天子并没有对你重用，反倒有些疏远你，你怀恨在心，开始勾结贼党，寻找香巴拉，希望香巴拉能满足你称帝的野心。”


    
一口气说完这些，狄青无奈的双眸中突然有分怒意，“不过你做这些事情我并不怪你，但你为何一定要杀了杨念恩？”


    
八王爷脸色数变，强自道：“狄青，你一派胡言。你想的根本不对，我也从来没有杀过杨念恩。我是和飞鹰他们有联系不假，但我是想利用他们找到香巴拉来救羽裳呀。”


    
说到这里，八王爷眼中有泪，痛心疾首道：“可我真的没有想到过，你竟会怀疑我。羽裳信错了你……”


    
狄青霍然而起，怒拍桌案道：“你撒谎！你到现在，还要骗我？你杀杨念恩、小月，因为你察觉到他们知道你一个秘密。小月当初来找我，说什么‘不行，我一定要告诉狄青，把……’我一直以为她想让我做什么事情，但她说的不是把，而是八，你八王爷的八！她要说的事情，和你有关，和你的秘密有关！”


    
八王爷浑身一震，嗄声道：“我有什么秘密？”


    
狄青双眸喷火，紧握双拳道：“因为杨念恩他们知道，你根本不是羽裳的父亲！”


    
此言一出，厅中已凝结若冰。狄青愤怒中，夹杂着被欺骗的伤心，原来……他始终没有帮羽裳找到生父，他从信中得知这点的时候，他只觉得对不起羽裳。


    
八王爷脸色灰白，额头已有汗水，流过鼻翼，流到嘴角，涩涩的酸楚。


    
不知许久，八王爷才道：“你……你说什么？”他哑着嗓子，声音如哭一样，“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也不知道是说狄青说的不可能，还是说不可能有人再知道这个秘密。


    
霍然站起，八王爷急道：“狄青，我若不是羽裳的父亲，怎么会在皇仪门前因此和太后翻脸？我若不是羽裳的父亲，后来那么奔波为什么？”


    
狄青冷笑道：“你本是和赵允升一起阴谋反叛的，其实你一直以来都充当个两面讨好的角色。皇仪门之变，赵允升若事成，你有功劳，可当时你看到赵允升事败，急于脱罪，就用羽裳的身份来掩饰你的罪行，装成情非得已。赵元俨，到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


    
八王爷后退一步，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不可能知道的。”


    
狄青冷冷道：“小月爱屋及乌，知道你非羽裳的生父后，怕你对我不利，因此羽裳的缘故这才来告诉我真相，但被你察觉，就派人杀了小月和杨家上下十三口，然后将矛头引向夏使者。赵元俨，你骗了我，我还能原谅你。但你派人杀了小月和杨家那么多人，你让我如何原谅你？”


    
八王爷失魂落魄，仿佛没有听到狄青说什么，眼中突然露出深深的畏惧，颤声问道：“狄青，你不可能知道这些，是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狄青心中其实想知道到底是谁写的那封信。


    
那封信的内容简单明了，只写着，“赵元俨阴谋造反，应是杀杨念恩的真凶，他非杨羽裳之父！”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如雷霆电闪般的轰在狄青的眼前。


    
狄青最初看到信中内容的时候，根本不信。但那三句话勾出他太多的思绪，从这三句话中，得出的很多结论顺理成章。


    
若非信中提醒，狄青只怕一辈子也想不到是赵元俨下的手。但他不敢轻信这个答案，他这次来王府，就是要验证自己的推论。


    
现在事实很显然，他说的均对。他虽猜中事实，发现真相，但心中并没有半分喜悦之意。


    
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那人把信送给他狄青，用意何在？


    
想到这里，狄青只是道：“谁告诉我的不重要，但你只需要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赵元俨，眼下有两条路给你走，一条路是，你将凶徒交出来。方才这桌面上，有一圈水痕，那是茶杯放这里留下来的痕迹。你虽撤走了茶杯，但忘记了擦去水痕。我知道，现在还跟你联系的，就是历南天！”


    
八王爷这才醒悟为何方才狄青会认真地看了桌面一眼。他浑身发颤，牙关也在打颤，喃喃道：“第二条路，当然就是你去告诉圣上真相，你觉得他会信你吗？”


    
狄青冷哼一声，“圣上就算不信我，但我对圣上说出了这些事情，你还敢留在京城吗？”


    
八王爷缓缓的坐在椅子上，怔怔半晌，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他笑的前仰后合，笑声中，满是诡异疯狂。


    
狄青一直盯着八王爷的举动，虽不惧八王爷反抗，但见到他这般笑，也是忍不住的心悸道：“你笑什么？”


    
八王爷还是肆无忌惮的笑，良久才止歇了笑声，说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狄青反倒摸不到头脑，困惑道：“你明白什么？”


    
八王爷望着狄青，半晌才道：“狄青，我无论如何，当年也出面为你作证过……我无论如何，也为你保住羽裳的一线的生机……”


    
狄青回忆往事，感慨万千，“但这些事情，并非是你杀人的借口。有些事情，做错了，就算恩情也无法补偿！”


    
八王爷益发的冷静，哂然道：“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你在这件事上不管不理，但你若还念在我为羽裳出过一分力，你能不能给我一天的时间？一天后，我就给你个交代！”他竭力的坐直了身板，神情肃穆庄严，像是下了个决定。


    
狄青望了八王爷许久，点头道：“好，那我等你。”说罢转身离去。他不怕八王爷会耍花招，他知道这种事情已让八王爷没有选择。


    
但他终究没有咄咄相逼。


    
八王爷骗了他很多事情，但八王爷毕竟做过一件让他狄青感激的事情。只此一件，已让狄青不会赶尽杀绝。


    
才回到郭府，韩笑已迎了上来，低声道：“狄将军，阎士良一直在等你。圣上招你入宫。”


    
狄青并不意外，径直入府去见阎士良。阎士良见到狄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狄青，有御史台参你一本，圣上招你入宫解释。”


    
狄青早料到今日，当下跟阎士良入宫直奔文德殿。狄青到了殿前，微有吃惊，只见殿上虽无百官，但也有不少重臣。


    
群臣分为两派，范仲淹、欧阳修等人神色肃穆，眉头紧锁。而王拱辰、文彦博立在范仲淹对面，王拱辰正慷慨陈词。


    
狄青到了殿外，只听到王拱辰道：“张亢、滕子京、种世衡、狄青四人身担西北要职，竟知法犯法，在朝中影响恶劣，若不严惩，被边陲将领悉数效仿，后果堪忧！”


    
狄青皱了下眉头，意识到王拱辰说的是公使钱的问题。这个问题，他曾听八王爷说过。可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竟然牵扯许多人进来。


    
滕子京以往是泾原路副安抚使，而张亢本是泾原路都部署，在西北时，这二人官职都在狄青之上。不过滕、张二人均是文臣，不懂用兵，是以将军事调动一权放手给狄青施为，而这二人均竭尽所能助狄青行事，在公款调动上，自然先保证用兵需求上，难以尽查，不想这竟成为被参的借口。


    
狄青缓步入了殿中，见范仲淹脸上竟也有些罕见的怒容，心道一切均由我狄青而起，那不如由我狄青了结算了。正要开口之际，欧阳修出列道：“我朝自西北用兵来，赴边将士难以尽数，但能堪大用之人只有狄青、种世衡二人！狄青忠勇无双，天下可见，他一心作战，就算有滥用公使钱之行，也绝非有意。臣以为，非常之人，不能用常人之眼光看待，还请圣上明察，莫要将此事牵扯太多，引发边陲战士的不安。”


    
狄青倒没有想到欧阳修和他素无瓜葛，竟然会为他说话，不由心下感激。


    
原来狄青来之前，众人早就唇枪舌剑，争辩多时。


    
王拱辰虽在御史台负责纠察官邪，肃正纲纪，但本人心胸不宽，可说是锱铢必较。他参夏竦一本，本自恃功劳，认为范仲淹会因此赏识他，不想欧阳修竟上书说御史台多非其才，这一下子可惹恼了王拱辰，正逢郑戬调查西北一事回转，泾原路公使钱多不对账，难以尽言去处，王拱辰当下发难，暗想你范仲淹要打击我们御史台，我就拿你的亲信开刀。


    
狄青和范仲淹在西北配合默契，种世衡是范仲淹赏识之人，滕子京是范仲淹旧友，而张亢和范仲淹私交甚密。王拱辰发难，就要将范仲淹西北的亲信一网打尽。


    
适才范仲淹力保滕子京，结果王拱辰以辞职为威胁，赵祯极为不悦，欧阳修知道这件事是因他而起，暗想狄青受无妄之灾，实在冤枉，见圣上对滕子京颇有恶感，心道能保一个是一个，又为狄青说些好话。


    
文彦博道：“非常之人，更要遵守法令，以示天下。若人人以军功自恃，认为可免责发，试问法纪何在？”他对狄青那一推，还是耿耿于怀。想大宋文臣素来高高在上，竟有武将敢公然殴打于他，实乃此生之辱。


    
范仲淹大皱眉头，心想这些人完全是为了攻击而攻击，简直不可理喻。赵祯对滕子京不满的缘故，范仲淹倒是知晓，当年赵祯新政，脱离太后的束缚，沉迷情色，有不理朝政之举。而滕子京上书直斥赵祯“日居深宫，流连荒宴”。赵祯若对这件事不记得，那是假的。方才他力保滕子京，已引发赵祯的不满，这刻赵祯已难用伊始锐意进取的目光看待问题，只怕多辩多错……


    
虽知眼下所言在赵祯心中已开始变味，但范仲淹还是不想狄青无辜受到牵连，才待上前分辨，赵祯却转望狄青道：“狄青，他们说你贪污公使钱，你有何辩解呢？”


    
群臣一怔，不想赵祯居然这般来问。如今狄青身处嫌疑之地，范仲淹等人越想保狄青，王拱辰等人越想将狄青踩下去。如今张亢、滕子京二人已有八分定论，被贬无疑，文彦博等人正要开始陈述狄青的罪过，赵祯怎么反倒问起狄青来了？


    
在王拱辰等人看来，这里根本没有狄青说话的地方。


    
狄青的目光缓缓地从范仲淹等人脸上掠过，见到的都是激昂忿忿，心道范公这么平和的一个人，原来争辩起来，也如此的倔强激烈。范公没有变，当年那个不默而生的范仲淹没有变。


    
可他狄青变了。他狄青已有些心灰意懒。


    
目光又从王拱辰等御史台官脸上望过去，只见到憎恶和不屑。狄青心道，“难道说，我狄青戎马多年，竟如此遭他们厌恶？”


    
上前一步，屈膝跪倒，狄青淡漠道：“圣上，臣有罪无罪，不想自辨，贪污公使钱之罪，不如尽数算在臣头上。既然天下已无战事，臣请……告老还乡！”

第三卷 射天狼第十三章 风骨


    
狄青一言既出，众人皆惊。王拱辰、文彦博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想狄青居然会请辞官。


    
王拱辰知道，就算狄青罪名落实，也不过贬职他处，削减俸禄，不再重用。风水轮流转，只要眼下能在朝堂上，压住范仲淹，王拱辰目的已达到。但狄青倒好，直接请求告老还乡，王拱辰要处置狄青的心愿达成，一时间只觉得过于是顺利，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赵祯也是有些错愕，正迟疑间，只听有宫人前来禀告：“圣上，御史包拯请见。”


    
包拯上殿时，群臣都是各怀心事。


    
欧阳修素来和包拯没什么瓜葛，但想包拯也是御史台的人，看来这场论辩更是艰难。


    
王拱辰心中却想，御史台中的官员，多数听自己的话，只有包拯虽在御史台，为人却有个驴脾气。包拯前些日子被天子秘密派出到西北，也是调查西北边将一事吗？西北那是笔糊涂账，就算包拯，又如何算得明白？


    
赵祯见群臣默然，开口道：“包卿家，朕让你调查西北公使钱一事，可有了结论？”


    
包拯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一回到京城后就来面圣，闻言开门见山道：“圣上，臣到西北后，已详细查了泾原、鄜延路的公使钱开支情况，发现约莫有五百万贯公使钱难以解释去处。”


    
御史台众人均是精神一振，不想朝廷不但派郑戬去查，甚至让包拯也负责此事。都说包拯素来铁面无私，这下看来狄青、种世衡等人均无翻身之机。


    
赵祯皱了下眉头，缓缓问道：“那这些钱是谁来负责掌管呢？”


    
包拯道：“种世衡、滕子京、张亢三人主要掌管这些公使钱。”


    
“这么说，所有的一切，狄青并不知情了。”赵祯道。


    
众人久经官场，听天子这么问，都是心情迥异，可毫不例外的认为，赵祯并不想处置狄青。赵祯问话的意思，甚至示意包拯将公使钱一事，和狄青撇开关系。


    
包拯道：“圣上，臣不敢妄言狄青是否知情，但知道这公使钱，很大的一部分是花在了狄青的身上。”


    
狄青并不诧异，甚至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包拯说的是实情。


    
赵祯眉头锁紧，心中不悦。他知道包拯和狄青算是朋友，当初赵祯让狄青举荐人才的时候，狄青还推荐了包拯。赵祯让包拯暗中调查西北一事，用意就是希望包拯能为狄青撇清关系，不想这个包黑子，竟然谁的面子都不给。


    
赵祯沉吟片刻，已想将公使钱一事押后处理，他不想狄青告老还乡。


    
包拯开口道：“圣上，不过臣说及公使钱一事前，想先请圣上看件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上。


    
众人举目望过去，见到那不过是一双孩童的草鞋，破烂不堪，都是大感疑惑。心道包拯拿双草鞋出来做什么？


    
赵祯也是困惑，问道：“包卿家，这不过是双草鞋，有什么可看？”


    
包拯望了眼手上的草鞋，肃然的脸上也有分感慨道：“不错，在满朝百官眼里，这的确是一双破烂的草鞋，甚至多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可在包拯的眼中，这草鞋却可说话的。”


    
方才群臣争议，赵祯听到心头起火，这刻听包拯这般说，来了兴趣，问道：“草鞋怎么会说话？”说罢微微一笑，很觉有趣。


    
包拯道：“臣初到西北之时，不耐西北苦寒风霜，偶然风寒，竟然病倒路边，被一家好心人看到，带回家中。”


    
众人都知道包拯不是说废话、亦不是喜欢讨功的人，因此都有些奇怪他为何说这些琐碎的事情。


    
包拯又道：“臣到了那户人家，发现那户人家虽不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但也清贫的很。那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十来岁的年纪，一个更小一些，懵懵懂懂。那两个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瘦弱些。救臣的是个妇人，容颜颇为苍老，但臣后来知道，那妇人也就四十有余的年纪。”


    
王拱辰终于按捺不住，一旁道：“包御史，圣上让你查西北公使钱一事，你啰啰唆唆的说这些做什么？”


    
赵祯倒觉得包拯岔开话题更好，和颜悦色道：“但说无妨。”


    
天子发话，王拱辰神色讪讪，再不敢打断包拯的话头儿。包拯继续道：“那家妇人为臣请了大夫，又煮了浓浓的稀饭给臣喝。臣当时不觉得什么，可等稍微好转后下地出门，在门后听那小孩子说，‘二哥，我饿。’又听那大孩子说，‘你怎么就这么容易饿？成天就看你要东西吃。喏，我这还有点吃的，你先吃吧。’臣从门缝望过去，见到那大点的孩子拿出半块黑黑的窝头递给老三，老三狼吞虎咽的吃，老二却在流着口水看。老三含糊问道，‘二哥，你不吃点吗？’那老二挺起胸膛说，‘我饱得很。’”


    
包拯说的琐屑，赵祯听得感慨，叹道：“那粮食想必是老二省下来的，他疼爱弟弟，这才留给弟弟吃。不过那妇人宁可苦了两个孩子，也给你熬粥来喝，真让人感叹。”


    
包拯点头道：“圣上所言及时，那家人甚为厚道。臣暗中观察，见他们吃饭的桌子也很是破烂，一条腿都已折断，是随便用石头垫起。等到晚上时分，那妇人竟给我拿了两个白面膜吃。我看那年幼的孩子在一旁流着口水，就问，‘你吃了没有？’那幼小的老三看了眼妇人，咽着口水说道，‘吃得很饱。’”


    
赵祯眼帘湿润，想起民心朴实，西北百姓如此受苦，难免心中不安。他一直立志当个好皇帝，闻西北还有这种事情，内心愧疚，问道：“包爱卿，这家人如此忠厚，不知道你可记下他们的名姓，朕立即命地方官府奖赏他们。”


    
包拯沉默片刻，这才道：“那妇人本是种世衡的原配，而那两个孩子就是种世衡的儿子，老二叫做种谔，老三叫做种诊。”


    
殿中倏然静了下来。就算是王拱辰、文彦博等人，都是神色异样。


    
他们才扳倒张亢、滕子京，又逼狄青告老还乡，正准备对种世衡下手，大获全胜之时，突然听到种家如此清贫，心中也不知道什么感觉。


    
赵祯默然半晌，又问，“后来呢？”


    
包拯道：“当晚，臣到了庭院，见到种愕、种诊坐在庭院。趁那妇人不注意，拿了五两银子给种愕。臣受人之恩，很想报答，但那妇人死活不肯收下银子，只说旁人有难，帮人天经地义之事，不需酬劳。臣无奈，只想将银子让孩子收下。不想种愕挺直腰板说了一句话，让臣此生难忘。”


    
赵祯问道：“他说了什么话？”


    
包拯到了殿中，一直对狄青视而不见，直到这时，才意味深长地望了眼狄青，铿锵有力道：“种愕对我说，狄将军为西北的百姓出生入死，活人无数，都从来不求什么回报，我们只做了这点事情，怎敢要人的回报？”


    
一语落地，鸦雀无声。


    
王拱辰等人本咄咄逼人，闻言望了眼狄青，脸上也有不自然之意。欧阳修等人脸上有神采闪过，范仲淹却既是骄傲，又是伤心。


    
只有狄青还是木然立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可不知道为何，眼帘也有了湿润。他狄青不负西北百姓，原来西北百姓也从来没有忘记他！


    
良久后，包拯才又开口道：“臣听种愕这般说，倒很是惭愧，那银子就揣了回去。我问种愕，他和弟弟在这庭院做什么呢。种愕道，他在等流星。”


    
赵祯瞥了眼狄青，好奇道：“他等流星做什么？”


    
包拯道：“塞下儿女有个传说，若能看到天有流星，及时许愿，就事无不成。”


    
赵祯久在深宫，倒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恍然道：“种愕等流星许愿吗？他许了什么愿？”


    
包拯道：“他那一夜终于没有等到流星，但他对我说了愿望。”顿了下，包拯缓缓道：“他的愿望是，快些长大，学狄将军一样，抗击胡人，保家卫国！”


    
赵祯又望了狄青一眼，这次却没有再问什么。殿上臣子虽多，但亦没有人接下去。


    
沉默片刻，包拯再道：“其实不止种愕有愿望，种诊也有愿望的？”


    
赵祯道：“种诊的愿望和狄青有关吗？”赵祯对种世衡其实并没什么印象，但只听种愕、种诊两人的事，对种世衡的印象早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已明白包拯的意思，种世衡家贫如斯，就算擅用公使钱，肯定就有他的道理。


    
包拯摇摇头，再次举着手中草鞋道：“种诊的愿望，就和这草鞋有关。他说他脚长的快，去年的布鞋已经穿不上了，他现在只能穿草鞋，而且是破烂不堪的草鞋。他若是能见到流星，就求老天给他一双新的草鞋，若是能在新年的时候，再有一双新的布鞋，那就很开心了。”


    
包拯说的平淡，但众人闻言，都是心中酸楚。


    
这殿上的官员，多是钟鸣鼎食之辈，整日赏花吟词，春雅秋愁，哪里想到过种诊身为种世衡之子，竟然连要求双布鞋都是奢侈的事情？


    
范仲淹暗叹，心想每次见到种世衡，总见种世衡拖拖拉拉，可上交钱物购买军备之时，从来没有迟疑的时候。范仲淹以为种世衡玩世不恭，以为种世衡经商有术，可哪会想到，他的每一文钱，都是血泪艰辛铸成？


    
王拱辰见赵祯脸色沉郁，瞥了眼包拯手上的草鞋，上前道：“启禀圣上，若包拯所言是真，想种世衡被告贪污公使钱一事有所误会。”


    
御史台的中丞竟主动为边将种世衡开脱，倒让很多人意料不到。不想包拯道：“没有误会，种世衡的确存在滥用公使钱一事！”


    
包拯一言，众人惊诧不已，暗想包拯费尽苦心的说这个故事，无非就是给种世衡开脱。既然王拱辰都已表态，包拯就应该就坡下驴，将这件事带过，可包拯竟然依旧得出种世衡滥用公使钱的结论，那他方才一番努力不是前功尽弃？


    
赵祯也满是诧异，沉默半晌才道：“包卿家，你此言何意？”


    
包拯迟疑许久，这才道：“回圣上，其实是种世衡请我告他滥用公使钱一罪的。”


    
众人更惊，简直不知道包拯在说什么。狄青失声道：“他为何这么做？这事本和他无关的。”狄青已心灰，但听到种愕提及自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谢，感谢种愕对他如此信任。听包拯这么说，狄青蓦地明白了种世衡的用心。


    
朝堂之人多是糊涂，可狄青已明白了种世衡的用心。一想到那面带菜色、略带调侃的脸，狄青心情激荡。


    
赵祯也是一头雾水，迟疑道：“包卿家，朕可糊涂了。种世衡何须请你告他呢？”心中想，这事儿被人摊上，躲来来不及，种世衡也真是怪人，竟请包拯告他？种世衡不请，告他的人还少了？想到这里，望向御史台等人。


    
御史台众人都垂头不语，心中也是奇怪。


    
包拯肃然的脸庞突然有分尊敬之意，缓慢道：“臣伊始的时候，根本不了解种世衡这个人，只是奉旨查事。可见种愕、种诊后，才以为对种世衡有个粗略的了解，但臣没想到，种世衡此人，远比臣想的要……要想到多。”他考虑很久，这才说出这句话来，知道赵祯不解，包拯解释道：“臣见到种世衡，是多日后的事情。他一见到我，就知道我是来查公使钱的事情，他说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赵祯皱了下眉头，看了眼群臣，群臣垂下头来，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种世衡说，自从他奉圣旨开始修青涧城的时候，他就考虑到会有这么一天。他说他不怕……”包拯神色悠悠，莫名的叹口气，又说道：“种世衡说西北风沙苦，百姓比风沙还苦，整日被吹得居无定所。如果按照常理来说，青涧城修个三年五年也不为过，可太多人等不得。当年青涧城内无水，若挖不出水来，大城就要荒废。他就用一百文一簸箕砂石的代价鼓励百姓去挖井，这如果报于朝廷来批，就算要批，也得等个几年，西北的百姓等不起。”


    
赵祯听了，若有所思，心道大宋调运不灵，武备不修，西北财政吃紧等弊端，范仲淹早就说了。只是范仲淹没有说得这么详细，朝中百官，包括他这个天子，总觉得范仲淹夸大的华而不实。但种世衡说的事情实在，现在所有人都清楚，若没有种世衡修了青涧城，眼下大宋西北早是另外一个局面，延州能不能保住都说不定，更不要说再反取回金明寨，逼元昊求和。


    
包拯一直都是平静的声调，说着很平淡的内容，但又有谁知道这些平淡的事情里，有着多少艰辛不屈和波折？


    
“打井那件事是小事，但种世衡说了，边陲有太多这样的小事。他一直以来，殚精竭虑的对付这些小事，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把所有的那些账目给上面看个清楚。但他说了，他用的每文钱，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若是伊始的时候，我没有见过他家人，不会相信，但知道种愕、种诊数年如一日，竟然都是半饥不饱，种诊甚至买双布鞋都是奢望的时候，我第一次在没有去查始末的时候，就相信了种世衡说的话。”


    
说到这里，包拯顿了下，看了御史台的同僚，问道：“你们信不信？”


    
你们信不信？


    
就是这寻常的五个字，激荡在殿中，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王拱辰虽还没有放弃攻击范仲淹亲信的念头，但瞥了眼赵祯的表情，已放弃再参种世衡的念头。


    
赵祯一句话没有说，但谁看到他的表情，都知道他已经信了。不过所有人都有个困惑，既然如此，种世衡为何要还要包拯告他滥用公使钱呢？


    
王拱辰甚至心中在想，难道说种世衡自知无错，这才想要转移视线，保住旁人吗？可包拯随后的话，让他羞惭无地。


    
“种世衡对臣说，他虽是问心无愧，但知道破坏了规矩。若是碰到有人蓄意，肯定会拿此事做文章。他说，‘我活了这些年，沉浮这些年，早就看开了。我还能活几年？若是有过错的话，请包大人一定将所有事情推到老汉我的身上。我无所谓了。’”


    
包拯原封转了种世衡的话，赵祯还是不解，追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包拯又望了狄青一眼，见到狄青神色怅然，知道狄青明白了。“因为种世衡说，‘公使钱、经商的钱，我多数都用在修建防御，装备军队身上，比如打造好些的兵器、铠甲，想方设法买些最快的马儿，你们不知道，朝廷虽有弓箭铠甲，但弓都被虫蛀了，弦断了，铠甲都烂了。你让兵士怎么带这些装备去送死？如果要推责任的话，狄青用公使钱用得最多，因为他领的军队是西北的精锐，公使钱很多都用在这些军队上。可若是没有这些不合规矩的精锐，大宋在西北损失的就不止公使钱了。若没有这些公使钱的滥用，西北的百姓就要移到关中去了。若不是滥用这些公使钱，朝中一些人就被战火烧的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西北公使钱的事情。其实我可以不管，但我能不管吗？好吧，如果狄青和我之间，一定要有人承担这个责任，那由我来承担好了。毕竟老汉不穷，因为老汉还有妻儿，狄青比我穷，他征战疆场这些年来，身无长物，孑然一身。除了身上多了些疤痕，再也没有得到过什么。老汉我其实愧对他，包大人，我求求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老汉身上吧，我全部都认。’”


    
说到这里，包拯那看似的铁面上，也有了唏嘘，平淡的语调中，也有了波澜。许久，殿中无声，包拯一字一顿又道：“种世衡最后说到，‘我把责任都揽过来，西北损失能少些。因为西北可以没有种世衡，但不能没有狄青！’”


    
西北可以没有种世衡，但不能没有狄青！


    
狄青听到这句话时，眼帘湿润，朦朦胧胧中，仿佛又见到种世衡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狄青，你不能死。你还欠我很多钱没有还呢。”


    
他欠那秃头的老汉，何止是很多钱？


    
包拯将一切事情说完，殿中沉寂若死。良久后，赵祯向狄青望去，见到狄青鬓角已有白发，突然想到，“狄青正当壮年就有了白发。他看来，从没有忘记和真的承诺，一心为朕征战西北。他多的不止伤疤，还有白发呀。”


    
赵祯一直觉得没有亏待过狄青，就算御史台状告西北滥用公使钱的时候，他都悄然派包拯再去查。他自觉得一直在护着狄青。


    
可见到狄青俊朗的表情上满是沧桑落寞，又想到狄青方才要告老还乡，赵祯突然想到，“究竟是朕护着狄青呢，还是狄青护着朕的江山？”


    
所有人都已明白，包拯绕了个圈子，说了这些话，并非只想护住种世衡，他更要保住狄青！


    
欧阳修终于上前，施礼道：“圣上，包御史既然已查明一切，臣依旧认为，公使钱一事，本就和狄青无关。还请圣上明察。”


    
赵祯若有所思，望向包拯道：“包御史，你既然查明了一切，依你之意，应该如何对待此事呢？”


    
包拯略作沉吟，说道：“公使钱出入的确有别，但想太祖之时，也曾建封桩库，用意无非是积蓄军费，收取旧地。西北公使钱，既称公使，用意本为国为民，种世衡、狄青二人虽对公使钱的使用破坏了规矩，但用在国事，可说是规矩不容，情理可恕。而法理不外乎人情，太祖立法，也是求江山永固，百姓安乐，绝不想后人墨守成规的。”


    
赵祯点点头，又问，“假设太祖在时，会对此事如何处理呢？”


    
包拯立即道：“以太祖之胸襟广阔，若是不明究竟，当然要追查职责。但知道此事真相，无非是一笑了之罢了。”


    
赵祯哈哈一笑，一拍龙案道：“说得好，从今日开始，关于种世衡、狄青在西北动用公使钱一事，不必再提了。”


    
群臣遵旨，有喜有愁。范仲淹心中暗想，“圣上只说狄青、种世衡的事情不用再提，但对滕子京、张亢二人只字不提，看来心意已决，很难改变了。他这么做，看似平衡御史台和两府的关系，但只怕后患无穷。”但事到如今，范仲淹也知道多说无用，只想再等机会。


    
王拱辰心中却想，“哼，圣上只说不追究种世衡、狄青的事情，但没说不追查旁人的事情。欧阳修呀、欧阳修，我迟早是要让你们知道，得罪我的后果。本来我想参狄青的罪名，可见天子一意为狄青开脱，只怕执意告状难免得罪了圣上。狄青干扰议和一事，不如先缓缓了。”


    
想到这里，王拱辰向文彦博使个眼色，摇摇头。文彦博见了，心中对当初一事还是耿耿，但也不再多言。


    
赵祯心意已成，不愿再在西北一事议论，才待宣布退朝，有阎士良急急赶到，叫道：“圣上，大事不好！”


    
赵祯微惊，忙问道：“何事惊慌？”


    
阎士良惊惶道：“八王爷府邸失火，难以控制。”


    
狄青心头一沉，思绪飞转，暗想这火儿起得很是蹊跷。赵祯脸色一变，喝道：“怎么会这样？那八王叔呢，现在怎么样了？”


    
阎士良如丧考批，颤声道：“没有人见到八王爷，只怕……只怕已葬身火海了。”


    
赵祯霍然站起，怒道：“不会的，八王叔吉人天相，不会有事。摆驾八王府，朕要亲自去看看。”


    
八王爷有难，天子发话，群臣暂时先把旁事放在一边，跟赵祯出宫，急急奔王府而去。


    
狄青也是心中诧异，请求跟随赵祯一起。临出宫时，见包拯望着自己，狄青拱手施礼道：“多谢包兄相助。”


    
包拯道：“我只是职责所在罢了，狄将军何必客气？”犹豫片刻，包拯又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青道：“包兄请说。”


    
包拯缓缓道：“在下知道狄将军这次无辜被牵连，难免有些心灰。但西北百姓还在惦记着狄将军，还请狄将军莫要心冷，不要辜负西北百姓的期望。”


    
狄青知道包拯劝他莫要辞官，苦笑一声道：“狄某多谢包兄提醒了。不过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了。”


    
包拯知道狄青不见得辞官，但具体如何，当然还要看天子的意思。包拯不再多言，拱手为礼后告辞离去。狄青匆匆赶到了八王爷府邸，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大火已呈弱势，军民呼喝，泼水救援。但诺大八王爷府邸，已变成了一片废墟。


    
八王爷呢……是生是死？狄青心中一阵茫然。他才离开八王爷不久，就等着八王爷交出大盗历南天，哪里想到过八王府会起火。


    
这场火，到底烧掉了什么？


    
远远见到赵祯的圣驾就在不远，有禁军重重保护着。狄青急于知晓情况，走过去请见，赵祯见是狄青，示意禁军放狄青过来。狄青问道：“圣上，现在王府是什么情况呢？”


    
这时大火渐熄，但浓烟直冲霄汉，暗灰了本是蔚蓝的天空。


    
赵祯望着八王府，锁着眉头道：“眼下还没有消息……”话为说完，从火堆中突然冲出一人，灰头土脸，衣衫都有被火烤灼的痕迹，那人却是开封府的捕头邱明毫。


    
王爷府失火，事关重大，开封府的衙门知道此事，早派捕快前来，详查此事。邱明毫这些来，破案甚多，早在开封立下了赫赫的名声，若论声誉之隆，已远过叶知秋。


    
邱明毫到了赵祯身边，低声道：“圣上，臣在王爷府中发现了几具尸体，但都烧焦不可辨认。有一具尸体旁边，有块玉佩，本是八王爷之物。只怕……那就是八王爷的尸骨。”


    
赵祯怒道：“好好的，八王爷府邸怎么会失火？”


    
邱明毫向狄青看了眼，压低了声音道：“圣上，八王爷府邸多堆有易燃之物，还有菜油之气，只怕是……有人故意放火。”


    
赵祯怒不可遏道：“堂堂开封，竟有人这般肆意妄为？邱明毫，你立即全力追查此案，定要给朕个交代。”


    
邱明毫诚惶诚恐的应下，赵祯神色愤怒而又感伤，当下摆驾回宫。


    
天日昭昭，远远观望的百姓均是议论纷纷，猜测着王府起火的秘密。狄青一直呆呆地望着那还冒着烟的王府，突然举步向入内看看。


    
他一直在想，难道说，这就是八王爷给他交代？八王爷难道怕他狄青揭发一切，这才引火自焚？可他狄青因为羽裳的缘故，只是索要历南天。八王爷为何自焚，也不肯交出历南天？


    
还是说，这真的是人刻意放火？如果是这样，谁和八王爷有这般恩怨？又有谁有这般的胆子？


    
狄青才想入府，就有开封捕快拦在面前，说道：“狄将军，邱捕头说过，此案事关重大，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若要进去，还请问问邱捕头。”


    
狄青想起当年在曹府时，邱明毫似乎都和夏随联手害他，那件事虽最终没有定论，但狄青对邱明毫一直戒备在心。但他少在京城，和邱明毫一直河水不犯井水。见捕快为难，狄青也不想和邱明毫打交道，暗想不见得会有什么线索了，摇摇头，回转郭府。


    
才到郭府，郭逵和韩笑都围了上来，郭逵询问道：“狄二哥，你没事吧？”郭逵昨天一直缠着见赵祯，一直到清晨的时候，才得赵祯召见，得以述说夏使馆一事。赵祯一直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表示知道了。郭逵回转后，一直心中惴惴。可他认为和狄青是兄弟，这些辛苦根本不用多说。


    
狄青摇摇头道：“没什么事了。小逵，多谢你了。”郭逵精神一振，狄青见郭逵双眸隐有血丝，知道他为自己操劳，心下感激，道：“你先去休息吧。我和韩笑还有些谈。”郭逵舒了口气，转身离去。


    
狄青支开郭逵后，不待开口，韩笑已低声道：“狄将军，八王爷府邸着火了，怎么回事？”他看了那封信，知道八王爷是杀死杨念恩的真凶，但具体内情如何，并不了然。


    
狄青轻叹一口气道：“逝者已逝，不必多谈了。韩笑，你派人留意下开封府的动静就好，若有答案，不妨告诉我。”


    
无论那府邸是八王爷自己烧的，还是别人的烧的，那把火已烧掉了狄青和八王爷的一切关系。


    
见韩笑欲言又止的样子，狄青问道：“你……还有事吗？”


    
韩笑道：“狄将军，八王爷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但疑点多多。那送信的谁，你可知道？”


    
狄青摇摇头道：“那封信你也看过了，并没有太多的线索。”突然心中一动，问道：“你难道有什么线索了？”他知道韩笑精明能干，当初他听赵明说过历姓商人一事，就让韩笑留意像锤子一样的人，结果韩笑很快就告诉他，岭南大盗历南天和赵明形容的很像。狄青听郭逵述说凶徒的时候，其实和韩笑都想到了历南天。


    
历南天一直为乱岭南，神出鬼没，叶知秋几次出手都无法捉住此人，狄青若非多方假设，实在很难将此人和八王爷联系起来。


    
韩笑又拿出那封书信，歉然道：“狄将军，请你莫要见怪，这封信我没有毁去，因为我觉得可从这封信上找到些线索。”他心中其实一直在琢磨送信人的真正用意，只怕对狄青不利，这才穷追不舍。


    
狄青心中也在猜测写信人的身份，闻言并不怪责，只是道：“你记得不要宣扬这件事就好。你从信中看到什么线索？”


    
韩笑摊开信纸，指着信上的字迹道：“狄将军，你留意到没有，这种字黑中泛白……”


    
狄青少读书，更对书法没有什么研究，是以看信就看内容而已。听韩笑提醒，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字的确有些奇怪。每一笔，都隐约有白色的痕迹泛出。


    
韩笑知道狄青不明白，解释道：“这种字体叫做飞白体，也叫草篆，是古人蔡邕所创。听说蔡邕是见工匠刷墙时，每次一刷下去，总不能尽掩墙色，露出墙体底色，受到启发才创造这种行笔若飞，丝发微白的飞白体来。”


    
狄青恍然道：“这种控笔方法在于留白的妙处，想来会写的人并不算多。”


    
韩笑赞同道：“狄将军说得不错，这写信之人，用的就是飞白体，我们要查这人是谁，可从这方面入手。”他将书信向着阳光照进来的地方，说道：“狄将军，你看这张信纸，本有隐记。”


    
狄青望去，见到阳光照出，信纸的右下角透出个“吉”字。问道：“这信纸做工精细，想必也不常见。”


    
韩笑微笑道：“狄将军一点就通。这纸本是京城吉星斋所产，因每年产出不多，能使用的均是富贵之人。”


    
狄青沉吟道：“写信之人擅飞白体，又是富贵人，但这个范围还是太大，不好找寻到。”


    
韩笑道：“不管如何，这总是个线索，属下就准备寻这个线索找下去。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狄青点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等韩笑走后，狄青长叹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这几日实在过于疲惫，但他心中总有些不安之意。他总觉得，很多事情非但没有结束，反倒变得益发得复杂起来。


    
转瞬到了夏日。这些日子来，狄青一直闭门不出，却也知道不少京城内的事情。赵祯终于决心变法，通告全国，百姓皆欢，万民称颂。


    
这一年正是大宋庆历年间，史称庆历新政。


    
执行新政之人，有范仲淹、富弼、晏殊、韩琦、欧阳修等人，这些人均在百姓心目中，有着极高的威望。这些人的亲信也多数入主京城，协助变法，一时间京城名士云集，朝野交口称誉。


    
范仲淹上《十事条陈》，韩琦经三川口一战惨败后，尚能得天子重用，狂傲收敛许多，写《备御七事》，二人所言，均是针砭时弊，治大宋沉疴。


    
文书传出，京城轰动，天下雀跃。


    
而没藏讹庞经狄青一吓，好像突然开了窍，非但没走立即回转西北请元昊发兵，反倒降低了条件，元昊可向大宋称臣，削去帝号，而作为回报，赵祯封元昊为夏国主，并承认眼下疆土划分。


    
宋不再以战败为由补偿夏国的损失，而变成岁赐夏银七万两千两，绵帛十数万匹，茶三万斤。


    
宋朝送出去的东西不变，更改的只是一个赐字。


    
这些消息均是韩笑告诉狄青知道，狄青听到时，涩然一笑，不置可否。心中却想，“赵祯好面子，所争的都是虚无之事，可元昊却攫取了最大的利益。这些财物若用来养兵，十士早就完善。原来当日我呵斥夏使，不过是赵祯争取议和的筹码。”可他现在身处嫌疑，能相安无事就是因为闭门不出，知道争辩无用。


    
这一日，已近黄昏时，阎士良突然前来道：“狄将军，圣上召你入宫一叙。”


    
狄青知道这段日子，他听说张美人病了，而且病毒不轻，赵祯每日早朝都没有心情。这种时候，赵祯找他什么事？


    
狄青带着疑惑入宫，阎士良又领着他到了上次那个御花园。


    
春去夏来，有花开花谢，凋零地是心境，不改地是繁华。夕阳晚照，落在千花万朵上，艳红如血。


    
狄青才到御花园，就闻琴声传来。这次的琴声，少了些幽转冷涩，带着股夏日慵懒的味道。


    
近前一看，张美人正坐在琴前，赵祯坐在一旁，怜惜的望着她。见狄青到来，赵祯竟起身走来，不待狄青施礼，已道：“免礼。狄青，朕找你有事。”


    
狄青见赵祯的神色虽愁不怒，不解问道：“不知圣上有何吩咐？”


    
赵祯愁容满面道：“唉，美人这些日子大病一场，到现在才稍有好转。可她才好些，就一定要来弹琴……她还想听你讲些西北的故事，上次没有听成，不想就过了几月了。朕劝不了她，只能找你来。狄青，有劳了。”


    
狄青很久没有听赵祯说得这么客气，不想赵祯急急召他入宫，就为这事。斜睨了张美人一眼，见她望着瑶琴，似乎没有听到赵祯话。


    
她既然请狄青来讲西北的战事，可为何狄青来了后，她却根本不看狄青一眼？


    
赵祯已拉着狄青的手坐下，对着张美人道：“美人，狄将军来了，你不是要听西北的故事吗？莫要弹琴了，多休息会儿。”


    
张美人终于盈盈站起，走过来笑道：“有劳狄将军了。”她秀眸流波，轻轻的从狄青脸上漫了过去。


    
狄青心中虽不情愿，看在赵祯的面子上，还应付道：“臣应做之事。”目光和张美人眼光相对的那一刻，狄青突然有了种心悸。


    
他都不知道自己心悸什么。等垂下头来，狄青又将方才的情形在脑海中回忆片刻，忽然想到，“张美人虽在笑，可她的眼中，好像根本没有笑意？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念头一闪而过，狄青不待再想，有宫人禀告道：“皇后到。”


    
赵祯微有些错愕，见皇后已端个瓦罐走到近前，起身迎道：“皇后，你来做什么？”


    
皇后轻轻的放下了那瓦罐，微笑道：“圣上，你昨晚操劳政事，批阅公文，听说深夜时肚子饿，曾想吩咐阎士良要羊肉汤喝，不知为何后来打消了主意？”


    
赵祯轻轻一叹，说道：“朕自听包拯说及西北苦楚时，才知道皇后说什么节省宫用，养蚕种植谷物的良苦用心。昨晚其实朕很想喝羊汤，但宫中并无常备，一次破例，只怕日后御厨会天天杀好了羊准备。这样下来，颇为浪费，朕就忍了一晚。”说话间望了狄青语言，道：“唉……朕不想开仗，不是怕了他们，只是想到百姓无端受苦，于心何忍呢？”


    
狄青知道赵祯最后一句话隐约是对他解释议和的苦衷，听到这生活小事，倒对赵祯有了重新的认识，暗想赵祯虽优柔寡断，但能知百姓疾苦，肯听人言，也算是个难得的皇帝。


    
曹皇后揭开瓦罐的顶盖，有香气随着热气飘出来。曹皇后嫣然一笑道：“妾身知道官家想吃，今日宫中正好宰了羊，就为圣上煮了羊汤……”


    
赵祯心喜，暗想曹皇后虽没有张美人的娇羞可人，但也是个贤妻，朕后宫不必有三千粉黛，只要皇后和张美人两人足矣。向张美人望过去，赵祯道：“美人，过来品尝是下皇后的手艺。”


    
张美人淡笑道：“好呀。可这是皇后的一番心思……我不知道有没有这福气喝呢？”


    
曹皇后掩嘴笑道：“好妹妹，你是在取笑我的手艺不好吧？是不是不想喝呀？”


    
张美人见曹皇后这么说，不禁笑道：“皇后，奴家怎敢呢？”曹皇后在宫人面前素来随和，见赵祯对张美人不错，竟不嫉妒，一直称呼张美人为妹妹。张美人却不敢称呼曹皇后为姐姐，一直以奴家自谦。


    
二人说说笑笑，让赵祯一扫愁容。张美人才待凑上前喝一口热羊汤，突然蹙了下眉头，以手抚额。赵祯见状，顾不得喝汤，忙问，“美人，你怎么了？”


    
张美人眉头微紧，低声道：“圣上，无妨事。可能是病愈初好，还有点头痛吧。”


    
赵祯心痛地埋怨道：“你既然知道大病初好，就不该还出来弹琴了。快……朕扶你回去休息吧？”说话间，赵祯已带张美人向后宫行去。曹皇后见状，早吩咐宫女去请御医给张美人看病，望向狄青，歉然道：“狄将军，又烦劳你入宫了。既然这样，你请回吧。”


    
狄青暗自叹息，懒得抱怨，当下出了御花园，不等走上几步，阎士良突然从后面追上来道：“狄将军，请留步。”


    
狄青不解转身，问道：“阎大人有何吩咐呢？”


    
阎士良笑道：“吩咐不敢当。不过适才张美人虽头痛，但说休息会，还想听狄将军说说西北的事情……”


    
狄青搞不懂张美人为何对西北一事如此执着，皱眉道：“难道说还要让我等在宫中？眼下天色已晚，我留在宫中，于例不合的。”


    
阎士良道：“规矩虽是如此，但有圣上口谕，狄将军倒不用担心。圣上对将军的待遇和旁人果然不同，圣上让你暂留宫中赏月亭等候，狄将军，委屈你了。还请莫要让小人为难。”


    
狄青心中本有不满，暗想我堂堂一个西北的将军，赵祯你当我是个说书的吗？可见阎士良低声下气，又想赵祯对张美人的紧张，心中一软。他知道赵祯在感情一事也难自主，难得有个中意的人，自己就不好让他失望。狄青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遂道：“好吧，那我就等等。”


    
阎士良大喜，遂带着狄青到了赏月亭内。赏月亭虽不过是个亭子，但其内布置典雅，抬头而望，只见明月东升，照着朗朗乾坤。


    
阎士良早吩咐宫人送上酒菜，让狄青边吃边等，吩咐个小太监在旁伺候狄青，然后转身离去。狄青却无心吃饭，心道在宫中，也不好饮酒。想到这里，只是抱膝在亭中而坐，望着那皎皎的明月。


    
这时天空流景如画，那明月穿梭在云中，时隐在云层，时穿破浮云。夏风吹拂不定，百花弄影，香气袭人。


    
那个小太监见狄青无事，突说要小解，暂时告退。


    
狄青也不介意，望着那明月，仿佛望着那此生永铭在脑海中的那张笑脸，喃喃道：“羽裳，我本来以为和吐蕃人联手去攻元昊，只要攻破沙州，寻到香巴拉，求那里的神人，就可以和你再见了。”


    
他轻声细语，宛若杨羽裳就在他身边。这些年来，他从未觉得羽裳离他而去。


    
“可不想元昊突然议和，打破了我的所有计划。元昊似乎早知道有人要前往香巴拉，因此在那里派了重兵把守。可因此一来，我反倒更确信了这个传说。元昊虽求和，但我去香巴拉的念头，从未打消过。元昊是个机警的人，我怕打草惊蛇，只能求一击而中。羽裳，你知道吗？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狄青说到这里，脸上突然泛起振奋的光辉，明月清冷，照在那落寞苍凝的脸庞上，有如情人的爱抚，又像是情人的倾诉。


    
“西北十士的第八士……其实早就开始部署了。种世衡虽还未帮我找到香巴拉，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对我的承诺。而这第八士，叫做凤鸣！他们已经成功的……”


    
话未说完，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狄青扭头望过去，本来以为是阎士良来找他，不想来到是个宫女。那宫女娉婷的走到狄青的面前，见狄青困惑，微笑道：“狄将军，是长公主让我过来找你的。”


    
狄青起身道：“长公主有事吩咐吗？”对于那个婉约的常宁，狄青心中只有感激。


    
那宫女道：“长公主去见了张美人，发现张美人已睡了，今晚肯定不会再听狄将军说西北的事情了。”


    
狄青皱了下眉头，心道既然如此，赵祯为何不早告诉自己呢？那宫女像是看出了狄青的心思，道：“圣上本来要吩咐宫人知会狄将军，说你可以走了。不过……长公主说她来告诉你就好了。”说着掩嘴偷笑。


    
狄青略有尴尬，心道圣上肯定以为常宁和我有话说，圣上对这种事，素来都乐促其成的，就算这个宫女，好像都知道我和常宁的事情。可我从来只是当常宁是朋友，上次她匆忙离去，这次找宫女来通知我，可是有话要说？


    
那宫女果然道：“常宁公主吩咐，请狄将军去朝凤阁见上一面，她不会耽误狄将军太长的功夫。”


    
狄青有些犹豫，心道我虽蒙圣上下旨得在宫中停留，但随意走动似乎有些不妥。难道说常宁怕被人见到，所以不来见我，才让人找我前去？


    
那宫女见狄青犹豫，有些不悦道：“长公主怎么说，也帮狄将军些事情，难道狄将军见一面也不肯吗？”


    
狄青望着那宫女，突然想起直爽好心的小月，心中轻叹，点头道：“好，那麻烦你带路了。”心中想到，“朝凤阁？以前在宫中没有听过，多半是禁中失火后建的了。这么多年，改变的何止是皇宫呢？不知道常宁找我什么事呢？见了她后，当要尽快离开禁中，以免节外生枝。”


    
感慨间，狄青随着那宫女穿花径，走亭台，隔着一片竹林，已见到阁楼挑出来的飞檐。飞檐如云流转，阁楼典雅清宁，二楼有灯火闪亮。那宫女到了门前，伸手一指，突然脸红道：“狄将军，长公主就在里面等你。我就不去了。”说罢一转身，蹦蹦跳跳的离去。


    
狄青一怔，正值风动人静，不好大声呼喊，转眼的功夫，那宫女已消失不见。狄青皱了下眉头，心道若只是常宁在阁中，孤男孤女多有不便。我狄青虽问心无愧，但事关常宁的清誉……


    
徘徊片刻，终于还是敲敲门道：“常宁公主，臣狄青请见。”不闻阁楼中有声，狄青还待再叫，突然心中一凛，他满是心事，这才留意紧闭的门前，有滩血迹！


    
是血迹！


    
狄青只是蹲下来一嗅，就知道是血，不由心中大寒，低喝道：“常宁公主？”阁楼中还是没有回声。狄青心下担忧，推门而入，霍然惊立当场。


    
门后不远处，一女仰天倒在地上，喉咙已被割断，那鲜血还在流淌，染红了青砖地面，场面森冷惊悚！

第三卷 射天狼第十四章 断案


    
狄青只是呆立刹那，已一个健步窜到那女人身边，一颗心怦怦大跳。低头望过去，见那女子是陌生面孔，并非常宁。


    
狄青稍放心事，转瞬更大的困惑涌上心头。


    
凶手是谁？这女人是谁？为何常宁约他到这里，死的是别的女人？那常宁现在何处？狄青心思飞转，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就在这时，听到门前一声惊呼。


    
狄青霍然回头，见到有个女子站在门前，见到阁内这般血腥的场面，手扶门框，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女子竟然是张美人。


    
狄青又是一惊，冲过去一把扶住了张美人，叫道：“张姑娘……”张美人紧闭双眼倒在狄青的怀中，竟然吓晕了过去。


    
张美人不是睡了吗？怎么会来到这里？狄青脑海念头转过，感觉心中很是忐忑。唤了几声，见张美人还是昏迷不醒。狄青本想扶她到椅子上，然后再去找人。可转念一想，凶手还在，将张美人留在这里，很是不妥。


    
一咬牙，已抱起张美人向阁外走去，想找个宫人再将张美人交过去。


    
才出了阁楼，对面有脚步声传来，几人提着灯咯前来。为首那女子见到狄青抱着个女人，忍不住尖叫一声。那叫声似乎有传染之力，转瞬几人都是尖叫起来。


    
狄青皱眉，才待呼喝，就闻一女子道：“莫要叫了。狄青，怎么回事？”那女子说话声音轻柔带韧，却是常宁公主。


    
狄青见到是常宁，又惊又喜道：“公主，你约我在这里见面，怎么会这时才到？”


    
常宁诧异道：“等等，我约你了？我没有呀。”


    
狄青见常宁一脸的茫然，一颗心已沉下去。他已看出常宁所言不虚。可若不是常宁约他，那宫女是谁？为何要带他到朝凤阁？难道是想将杀人一事，推到他狄青的身上？


    
到底是谁和狄青有如此仇恨？要这么布局害他？狄青心乱难休，见常宁望着他，神情异样，这才意识到还抱着张美人。急忙将张美人交给常宁，狄青简单的说下才发生的事情。


    
常宁示意宫女赶快带张美人去找御医医治，秀眸一直盯着狄青的双眼。狄青问心无愧，也不回避。等说完后，皱眉道：“长公主，找我那宫女真不是你派的？”


    
常宁摇摇头，眼中闪过分担忧，低声对身边的宫女说了句话，那宫女急匆匆地离去。常宁才要开口，不远处有些喧闹，不少宫人宫女涌来。


    
原来方才宫女尖叫，引来了不少别处的人。众人见出了命案，都是大哗，消息传出去，不多时，赵祯急匆匆的赶到，怒容满面道：“怎么回事？美人呢？”


    
常宁将事情说了遍，赵祯听了，心中一寒，暗想这里是禁中。这时候怎么还会出现凶杀一事？听常宁说狄青救了张美人，赵祯暗叫侥幸，心道若是被凶徒伤了美人，后果不堪设想。正要追问张美人下落时，一女人踉踉跄跄的分众而出，扑到赵祯的怀中，泣声道：“圣上……”


    
那女子正是张美人。适才张美人被常宁安排去见御医，不想这快就回转。


    
赵祯见张美人发髻散乱，哭得梨花带雨，怜惜中舒了一口气，抱着张美人，安慰道：“美人，你没事就好。”


    
张美人突然挣开赵祯的怀抱，跪下来道：“圣上，奴家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求你为奴家做主，惩罚凶徒。”


    
赵祯忙扶起张美人道：“美人，你有话站起来说就好。朕若找到凶徒，定当严惩不贷！只可惜……这凶徒暂时找不到。”皱眉道：“阎士良，传朕旨意……”他才要找开封捕头来查案，不想张美人突然道：“圣上，狄青就是杀人凶手。他还调戏奴家……请圣上为奴家做主呀！”


    
话音才落，夏日炎炎中，四周却冰冻般的寂静。


    
狄青乍一听，脸色铁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美人竟说他是凶手？张美人难道吓糊涂了？可怎么看，张美人都很清醒。


    
张美人为何要说他狄青是凶徒？他和张美人根本没有瓜葛，张美人为何要害他？


    
赵祯也是愣了下，狐疑地望了狄青一眼，凝声道：“你说凶手是狄青？”


    
张美人哽咽道：“不错，圣上，你快下旨将他拿下。奴家……不活了。”说罢扭头要走，赵祯慌忙扯住张美人，凝望着狄青，口气森冷道：“狄青……你，你真的对张美人无礼了？”


    
狄青终于回过神来，坚定道：“臣没有。”


    
张美人突然指着狄青叫道：“你到现在就不认了？狄青，你有胆的话，把方才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狄青凝神留意张美人的表情，皱眉道：“刚才我从未对你说过什么！”他到这时，已变得异常冷静起来。


    
曹皇后早已赶到，常宁立即上前，低声和曹皇后说了几句。原来刚才常宁感觉事情异样，就已派宫女去请曹皇后。


    
曹皇后听了常宁所言，神色已变得凝重，见张美人欲言又止，上前提醒赵祯道：“官家，这件事似乎有些蹊跷，不妨……找几个人单独说说。”见赵祯冷望狄青，曹皇后低声道：“官家，狄青绝非好色之徒，难道你还不了解他？”


    
赵祯心思转念，知道曹皇后说得不错。他并非不信狄青，但他更信张美人。自从张美人入宫后，温柔娴雅，善解人意，更是和当年的王如烟一样的喜好脾气，赵祯早把对初恋情人的思念转到了张美人的身上。就这样一个可人说的话，赵祯没有道理不信。


    
可赵祯毕竟不再是当年的赵祯，略一沉吟，已知道皇后说的大有道理，吩咐道：“阎士良，你召葛怀敏入宫。狄青……”顿了下，赵祯缓缓道：“你若无愧于心，就暂留在紫微阁等朕查明一切再做决定，你意下如何？”


    
狄青见赵祯脸色在灯火下，益发的深沉，暗想自己身处嫌疑之地，赵祯不喝令人绑起自己，也算是给他面子。当下道：“臣遵旨。”


    
有宫人领狄青到了间阁楼，阁楼内空空荡荡，狄青才一入内，大门就被闭了起来，有几个宫人神色紧张的守在门外，显然是怕狄青逃走。


    
狄青找个椅子坐下来，心中想到，“我若离去，这几个太监当然拦不住。可我狄青问心无愧，怎能离去？张美人和我素无瓜葛，她为何要冤枉我？”


    
狄青冥思苦想，总是不得其解。不知许久，门外突然脚步声繁沓，狄青透过纱窗望过去，只见外边竟奔来了一队队禁军，手持火把，神色如临大敌。转瞬间，那些禁军已将紫微阁重重包围，为首那人，正是葛怀敏。狄青不由心惊，暗想，“难道说，赵祯方才不过是故作大方的稳住我，这刻不听我辩解，就要杀了我？”他和赵祯相处多年，虽然赵祯每次都和他和颜悦色，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和赵祯越来越远。


    
至于什么原因，他从来不去深想。


    
但这些年来，赵祯毕竟对他不差，只有今日，夜色虽撩人，可他见赵祯望过来，眼中杀机隐现。狄青心中那一刻，感觉到赵祯再非当年的圣公子，而是那个君临天下、掌握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


    
葛怀敏率禁军包围了紫微阁，并不和狄青对话。狄青枯坐堂中，望着房间内跳动的油灯，嘴角露出涩然的笑。


    
不知坐了多久，突然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到了门前而止，有人轻敲了下房门。狄青不知道这时候来人是谁，平静道：“请进。”


    
房门推开，常宁身着黄衫现在门口，静静地望着狄青。


    
狄青有些意外，突然想到，“如今在宫中，来看我的恐怕只有常宁一人了。”他心下感激，可对常宁，只有对朋友之情。常宁举步走过来，坐在了狄青的对面，那温柔的眸子在灯火下，有些火光的热。


    
沉默片刻，常宁移开了目光，轻启红唇，低声道：“那被杀的女人是个昭容，姓尚。因为当年得罪了郭皇后，被打入了冷宫。后来郭皇后去了，那昭容还是凄凉依旧，连个服侍的丫环在几天日，因为宫中缺人手，也被调走。不过那昭容会一手好的刺绣，我有时会向她学一下刺绣。今晚我来这里，本来是找她的……”


    
狄青想起那女子凄凄凉凉地活着，落落寞寞地死去，再望见常宁那平静的面容，突然对常宁有分同情。


    
长公主身为天子的妹妹，看起来荣耀万千，可在这幽冷的深宫，比起那昭容又幸运多少？


    
常宁经常找那昭容，难道仅仅是学刺绣吗？


    
这种关头，狄青奇怪自己还想着不相干的事情。收敛心神，问道：“查到杀她的是谁了吗？”


    
“本来应该是你的。”常宁幽幽道。狄青嘴角满是讥讽的笑，却什么都没有说。听常宁又道：“现在你的情况很不妙，因为所有人的证词都对你不利。阎士良本来派个宫人跟着你，但那宫人说只离开了片刻，你就不知去向，所以他证明不了有宫女来找你。我不明白的是，你以前是殿前侍卫，很多规矩应该懂的……”常宁这般说，似乎在责怪狄青这次鲁莽了些。


    
狄青微笑道：“我是个懂规矩的侍卫，但我却是个不守规矩的人。”他不望常宁那有着探寻意味的眼眸，只望着那阁楼中孤单燃着的灯火。他没有说的是，他欠常宁的清，他知道常宁要找他，他就去了，就算坏了些规矩也无妨。


    
人活着，要守规矩，但人活着，有些事情比规矩更重要！


    
常宁幽然一叹，又道：“张美人本来不舒服，就小睡片刻。后来圣上回转歇息，张美人却突然说头痛，要四处走走。她走到被杀昭容的阁前不远，见有宫女还在跟随，突然大发脾气，说自己一个人想静静，让她们不要跟着了。那些宫女只好等在原地……后来她就遇到了你。”


    
常宁秋波一凝，定在了的脸上，目光含义万千，“张美人说碰到你时，你不知为何，路过昭容的门前……”


    
狄青双眉一扬，本想说是没有的事情，终究还是静静听下去。常宁不闻狄青解释，接道：“张美人见到你，本待离去。她觉得和你独处毕竟不妥……”说到这里，脸色有些微红，她现在不就是和狄青在一起，但她并没有感觉不妥，但外人如何看呢？飞快的说下去，“张美人才想离去，不想你就拦住了她，调笑说要给她讲西北的事情。张美人要走，不想你越说越是不堪，还动起手脚来。张美人说，多半你见她两次找你说事，还以为她看上你，因此这般无礼。”


    
狄青像在听着别人的故事，脑海中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能入宫，就因为张美人的缘故；他留下来不能走，也是因为张美人的问题；到如今，他身入一个挖好的陷阱，也是因为张美人编造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因为张美人，张美人要弄死他狄青，可张美人为何这么恨他狄青呢？狄青想不明白。


    
常宁在狄青对面坐得久了，脸色被灯火耀的微红，不知为何，突又变得雪一样的白。“那你握住了张美人的手，张美人用力挣扎，但逃不脱你的手掌，她的手腕现在还有瘀青。就因为这样，圣上已对你很生气。”


    
狄青一凛，暗想张美人甚至提前弄伤了手腕，可说是处心积虑的对付他。这局虽简单，可只要赵祯认定了他狄青有罪，这就是个死局！


    
这世上很多时候，死的并非有罪的人，而是被认为有罪。


    
常宁显然早知道这个道理，秀眉微蹙，说道：“张美人后来说，你后来太过放肆，昭容一直在阁楼中看不过眼，出来呵斥了你两句，结果你狂性大发，竟露出凶意，昭容见状不好，说要告诉圣上此事，不想你突然拔出了匕首，昭容见状不好，慌忙逃入屋内，你突然击昏了张美人，然后追了过去。张美人迷迷糊糊间，见你抓住了昭容，杀死了她。之后张美人惊吓过度，就晕了过去。后来的事情……”常宁轻叹口气，“再和我的证词一联系，就是你抱着张美人想躲起来，结果撞上了我。你无奈之下，只好将张美人交给了我。”


    
狄青略作沉吟，问道：“如果这样的话，我为何不怕张美人事后说出真相，索性杀人灭口呢？”


    
常宁道：“皇后也的确提出这个质疑，认为张美人所言有些不合情理。但张美人只说，色胆包天，一切不可理喻的事情就均有可能了。曹皇后听到这句后，也不适宜再追问下去。”


    
狄青苦笑一声，良久才道：“公主，多谢你这次来为我说明一切……你……请回吧。”他蓦地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办，若罪名认定，他就有被斩首的可能。这件事常宁公主也是无可奈何，他就不想常宁参与进来。


    
“我今天，估计不会回去了。”常宁轻声道，可神色坚决。


    
狄青一怔，“不回去，为什么？”


    
常宁公主道：“圣上心中已认定你有罪，但曹皇后只说此案很有问题，为不至于使忠臣受冤，所以听取了我和张美人的话后，已派人找御史包拯前来查案。包拯已到了大内现场查看，明日清晨，就会有结论。这时间，圣上怕你畏惧潜逃，我是过来看守你的。”心中却想，“皇兄已动杀机，我这才主动前来说要稳住狄青，有我在此，谅葛怀敏他们也不敢乱来。我做不了更多，能护住狄青一刻算一刻了。”可这些话，她并不想对狄青说出来。


    
狄青心道，“我若真逃，不要说你，就算葛怀敏的那些禁军，如何能拦得住？但我狄青问心无愧，何必逃呢？包拯虽说做事利落，判断神准，但这件公案极为棘手，只怕他也无能为力了。”


    
二人各怀心事，对坐不语。常宁面对着平静的狄青，心中倒奇怪他的冷静，一时间心绪如潮。夜深人静时，终于捱不住困意，本想伏案小憩，不想困意如潮，很快就睡了过去。


    
天光发白之际，常宁蓦地惊醒，霍然抬头，发现对面的狄青已不见。忙扭头望去，只见到狄青正站在窗前。


    
那晨曦的光华落在沧桑的脸上，有着秋日霜露般的萧瑟。


    
常宁缓缓起身，这才发现一件长衫落在地上。原来昨晚她伏案睡去，狄青怕她着凉，解下外衣盖在了她的身上。


    
捡起了长衫，常宁望着那孤立的身影，心中蓦地涌起骄傲之意。狄青没有逃，狄青没有辜负她的信任。而在所有人怀疑狄青的时候，她却信任狄青。


    
这种感觉，已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她知道狄青喜欢的杨羽裳，喜欢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子，喜欢那个为了狄青，不惜舍身来救的女子。


    
她羡慕杨羽裳，但她在走过去的那一刻，心中已决定，什么时候，她都会站在狄青的一旁。因为……他们是朋友！


    
能和狄青做个朋友，她已觉得这寂寞的生活，已不孤单。


    
狄青等到常宁走来后，缓缓的转过身子，面对常宁道：“公主，多谢你保护了我一夜。”常宁心头一颤，不想狄青竟看穿了她的心思。狄青又道：“我想清楚了，这件事我还要去向圣上辩解，我没有做过，我无错。”


    
常宁望着那双决绝、明亮而又带着几分伤情的眼眸，将长衫递到狄青的手上，一字字道：“我相信，你、无、错！”


    
刹那间，二人似乎都觉得不用再说什么。


    
解释的话，留给别的时候去说，朋友心心相印，何须再解释什么？


    
不知许久，房门“咯吱”打开，葛怀敏大马金刀的走进来，寒声道：“狄青，圣上命你前往崇政殿受审。你乖乖地跟我走还好说，如果不然……”


    
话未说完，狄青已举步出了阁楼。


    
门外早有禁军守住，本是防备狄青逃走，可见狄青一出来，“哗”的闪到了一旁。虽未说话，可眼中都是尊敬之意。


    
葛怀敏见状，又气又恼，心道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若昨晚狄青真的逃命，只凭这些人，恐怕抓不住狄青了。葛怀敏出身将门世家，声名赫赫，对狄青早就看不过眼，只因为眼下京城最有名、百姓最称颂的就是狄青，而不是他这个三衙长官葛怀敏！


    
他当初听有人请人说书，宣扬狄青的事迹时，还密奏一本，说狄青收买人心，本有反意。结果这件事虽传到天子耳中，却不了了之。葛怀敏上次没有整治了狄青，这次断不会再给狄青机会。


    
紧紧跟随在狄青的身后，葛怀敏手握刀柄，暗想只要狄青有逃跑的打算，他就要出刀。


    
狄青四平八稳的走到了崇政殿，让葛怀敏没有拔刀的机会。


    
崇政殿原名讲武殿，宋太祖虽传下崇文抑武的家法，但本身却是个武技高手。当年凭双拳单棍打下了偌大的河山，建国伊始，就常在讲武殿观试武人献艺，后太宗之时，此殿改名崇政，但很多时候，武人试演武技还在此处。


    
狄青暗想，这宫殿从讲武到崇政，大宋不逢强敌，真的就不需要武人了。


    
寻思间，狄青已入了殿中。葛怀敏却被挡在殿外。大殿之内有赵祯、曹皇后、阎士良、张美人几人。殿下立着两人，一是开封府捕头邱明毫，另外一人，正是御史台御史包拯。常宁公主不多时，也悄然入殿，赵祯并没有阻拦。


    
这件事虽很严重，但无疑越少人知道越好。赵祯听从曹皇后建议，只令包拯、邱明毫二人入宫查案。


    
包拯还是老样子，见狄青进来，望也不望，可眉头微皱，显然也认为这案子处理起来并不简单。


    
曹皇后见狄青入内，在赵祯耳边低语道：“官家，狄青如果要逃走，昨晚常宁在他身边，他就大可挟持常宁逃走，但他终究没有逃。想来一是因为他问心无愧，二是因为他还信任官家你呀。”


    
赵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见狄青入内，说道：“包拯，朕命你彻查此案，你可有了结论？”


    
狄青入殿时，突然听到大殿偏廊有细密的呼吸声传来，心中微凛。知道赵祯对他已起戒心，这偏殿埋伏有禁军，包拯若真的说声他狄青有罪，只怕那些禁军就要冲出来……


    
包拯施礼道：“启禀圣上，臣认为，狄青并非杀害尚昭容的凶手。”此言一出，四座皆惊。狄青一怔，都不明白包拯为何这般肯定。


    
张美人脸有怒容，才待发作，突然伏在桌案，双肩抖动，显然是在啜泣。赵祯见状，又是心痛又是气恼，喝问，“包拯，你凭什么有这个结论？”


    
包拯道：“尚昭容致命伤口是在于咽喉的刀伤，这么说，作案凶徒必有利刃在手了。臣入宫之后，当即和邱捕头共同寻找凶刀。这件事可由邱捕头详说。”


    
邱明毫上前道：“禀圣上，凶刀已寻到。”这时殿下有人呈上个银盘，上托着把凶刀，刀身短阔，上染血迹，却像是一把切菜的刀。


    
赵祯看了眼，皱眉道：“你找到凶刀又如何？”


    
包拯道：“文武百官要入大内，不得携带利刃。臣已查得，狄青这次入内，必先到朝房验身，去除佩刀后方可进入禁中，他出宫后才领回佩刀。臣所言一切，自有朝中检验官证明。既然如此，他身上那时候并无凶器，试问他若杀人，凶刀从何而来？”


    
赵祯一滞，邱明毫却道：“这凶刀看形状，明显是皇宫厨中所用，狄青入得宫来，潜入厨房偷了厨刀，也是有这种可能。”


    
包拯道：“朝凤阁内不置厨房，自然没有厨刀。因为后宫的饮食，均有御厨统一供给。御厨离观月亭颇有距离，一来一回，费事不少。根据李宫人、长公主和张美人三方所言时间推测，狄青要偷凶刀，中间用时颇为紧迫。”


    
邱明毫淡淡道：“用时紧迫，并不意味着不可行了。”


    
包拯反问道：“试问邱捕头，如此紧迫的时间内，狄青难道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在朝凤阁能遇到张美人，知道要杀尚昭容，因此刻意取了凶刀前往朝凤阁行凶吗？”


    
邱明毫微怔，半晌才道：“丧心病狂之人，行事素来不可理喻。包御史只凭这个缘由推断狄青无杀人之罪，似乎并无可信的说服力。”


    
赵祯道：“邱捕头说得不错。”


    
包拯皱了下眉头，又道：“这个推断的确难以完全证明狄青没有杀人，不过让我相信狄青无罪的恰恰是因为发现了凶刀。邱捕头，我和你是在朝凤阁西北角的隐蔽处发现的凶刀吧？”


    
邱明毫点头道：“不错，那地方颇为阴暗，显然是别有用心之人才会抛刀在那里。”


    
包拯微微一笑，“但我却能证明，这刀绝对不是狄青丢弃在那里的。”


    
邱明毫皱眉凝思，半晌才道：“包御史如何能得出这般结论呢？”


    
包拯道：“若依张美人所言，狄青见到调戏她不成，又怕尚昭容泄漏他的恶行，这才色心起意，杀人灭口。狄青先击昏了张美人，又杀了尚昭容，之后应是抛弃了凶刀在朝凤阁的西北角，然后抱着张美人离去，意图不轨，不想正遇到常宁公主，狄青做贼心虚，将张美人交给了常宁公主。不知道圣上觉得这个推理可对？”


    
赵祯怒拍桌案道：“正是如此。”说罢狠狠地瞪了狄青一眼，目露凶意。他能容忍狄青抗拒他的命令，但实在无法容忍狄青调戏他最钟爱的女人。


    
包拯缓缓道：“请圣上少安毋躁，这结论只是从张美人所言推出来的，但臣发现问题多多。首先，狄青为何不怕张美人说出他的恶事，不将张美人杀了灭口呢？”


    
邱明毫道：“这个很好解释，但是我想不必解释了吧？”他说的意味深长，众人都已明了，心道邱明毫是说狄青见色起意，一时间不想杀张美人，后来碰到常宁的时候，想再下手已经晚了。


    
包拯点头道：“不错，狄青不下手的确也有解释的理由。但邱捕头忽略了一点，狄青在查看尚美人是否死时，鞋底已染了血迹！”


    
邱明毫皱眉道：“这正可以说明狄青很有杀人的嫌疑。”


    
包拯脸色肃然，一字一顿道：“恰恰相反，就是这血迹证明狄青并没有杀人！”


    
结论一出，众人均是困惑不解，根本想不明白包拯的想法。包拯道：“狄青见到常宁公主时，因为鞋底还有鲜血，是以在那条路上留下细微的血迹。现在他的鞋子上，还是有血痕。”众人望去，见狄青鞋边果然还有褐色的血痕，可还是不解包拯的用意。


    
包拯沉声道：“他抱着张美人见到常宁公主的时候，鞋底血痕未干。臣详细查看了鲜血留下的痕迹，发现狄青走了没有几步，就已撞见了常宁公主。但发现凶刀的周围，却根本没有任何血迹，试问狄青怎么能在鞋底还有血的情况下，不留血痕在弃刀的附近？这只能说明狄青根本没有到过那里，刀也不是狄青留的。因此狄青并非凶手。”


    
邱明毫略做沉吟，立即道：“说不定狄青是远远抛刀在那里，因此弃刀附近无血。”


    
包拯立即道：“弃刀所在位置在阁楼西北暗处死角，而狄青遇到常宁公主是在东南处。之间有楼体阻挡，臣当时已试过，以狄青留血行走的线路，绝无可能把刀抛到那里。圣上若是不信，大可当场去试。”


    
赵祯望向了邱明毫，邱明毫沉吟许久，这才缓缓摇头。赵祯道：“邱捕头没有异议，朕就不用试了。”


    
包拯舒了口气，说道：“既然狄青一无取刀动机，二无弃刀证据，而尚昭容的确是因为中刀伤毙命。臣因此可以认为，尚昭容并非狄青所杀。”


    
大殿微寂，狄青心中感激，不想包拯心细如发，推断的简直滴水不漏。


    
张美人本在哭泣，突然坐起，哽咽道：“你说什么狄青不可能抛刀在那里，我却不信。狄青虽见常宁时，鞋上还有血迹未干。但这之前，他可以脱了鞋子去扔刀，这难道没有可能吗？”


    
包拯略作沉吟，说道：“张美人说的凶徒见色起意，作案后仍有这般缜密的心思，虽难以想象，但的确也有微小的可能。不过这件事证明起来更是简单，狄青若脱鞋弃刀，之后一直没有善后毁灭证据的机会，他脚底之袜或脚底必有泥土摩擦粘附痕迹，臣请一验。”说罢走到狄青面前，示意狄青脱鞋。他倒是说做就做，无半分拖沓。


    
等狄青脱鞋后，众人清楚看见，狄青袜底洁净，根本无任何泥土沾染之迹。曹皇后轻舒一口气，低声对赵祯道：“官家，既然包拯已证明狄青无罪，就请放狄青出宫吧？”


    
赵祯还在犹豫，张美人泣声道：“官家，一切是奴家亲眼所言，难道说奴家是冤枉狄青。当初我晕倒时，只见狄青向尚昭容奔去，就算凶徒不是第狄青，可他调戏奴家总是不假。”说罢又呜呜的哭起来。


    
赵祯心中恼火，问道：“狄青，朕问你，你究竟有没有调戏美人？”


    
狄青昂首道：“臣没有。”张美人哭道：“你到现在当然不承认了。”狄青皱眉道：“我没有做过，为何要承认？”


    
赵祯一拍龙案，喝道：“够了，包拯，你来断定。”


    
包拯道：“其实断定狄青到底有没有对张美人无礼，方法更是简单。”一言既出，众人又是诧异，静待包拯的结论，就算张美人都止住了哭泣，惊奇地望着包拯。


    
包拯缓缓道：“狄青和张美人所言大相径庭，可见必有一个人所言不实。只要找出说假话这人，就可盖棺论定。”众人心道，“你这不是废话，关键是怎么找呢？”


    
包拯伸手入怀，突然掏出一座小小的玉佛。那玉佛通体微白，晶莹细腻。众人奇怪，不知道包拯为何要拿出这个玉佛来？


    
包拯见众人不解，解释道：“圣上，臣家并不富裕，这玉佛可抵挡臣身家的一半。不过这佛并非臣所有，而是一隐世高僧所赠。”


    
赵祯皱眉道：“你拿这玉佛出来做什么？”


    
包拯道：“因为玉佛和破案大有关系。这玉佛本叫拏摩佛，拏摩是梵语，中原话叫做礼敬，听那高僧说，这个佛本是藏边密宗那里传到我手。而这个礼敬佛之所以被臣带在身上，并非因为它的贵重，而是因为它很灵异。”


    
赵祯对那佛像也有了些兴趣，问道：“佛像到底有什么灵异呢？”


    
包拯肃然道：“这佛既然叫做拏摩佛，就是说对它一定要礼敬，不能心存不尊。若对它撒谎，只要手摸其上片刻，就会有淡淡的光华发出。”


    
张美人脸色微变，众人神色多有不信，赵祯惊奇道：“世上真有这般事物吗？朕很难相信。”


    
包拯道：“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匪夷所思之事，如藏传密宗，更是多有难测之物。臣是亲自验证了它的神奇，当初去查任弁、种世衡时，虽说臣依律做事，但事前还是偷偷想法让他们摸了这佛像片刻，任弁摸上发光、种世衡摸上就无异样，借此证明他们的心意。圣上若是不信，臣可以给你做个证明。还想请圣上给臣准备间暗室。”


    
赵祯倒是饶有兴趣，当下让人将崇政殿的偏殿景福殿置为暗室。狄青只听到是有脚步声繁乱，不多时，那殿中静了下来。


    
包拯进了偏殿片刻，回转对赵祯道：“臣知道天子之威不容冒犯，不知道皇后可有兴趣和臣求证此事呢？”


    
曹皇后一旁听了，脸现讶然，半晌才道：“妾身也不信的。不过既然事关重大，包卿家又这般坚信，妾身倒不妨试试。就不知道如何求证呢？”


    
包拯道：“求证简单，还请皇后说句实话。”


    
曹皇后怔了才道：“怎么叫说句实话？”


    
包拯道：“随便如何说都可。”


    
曹皇后想了半晌才道：“妾身昨天给圣上煲了羊肉汤。”


    
包拯立即道：“可以了。臣已将那拏摩佛放在了桌案上，屋中已暗，但尚可见到。臣请曹皇后去摸那玉佛片刻。”


    
曹皇后笑道：“这般有趣的事情，我倒是真想见识一下了。”说罢起身离座，走进了偏殿。包拯早就事先留了位置，赵祯、邱明毫、包拯和常宁凑过去观看，见到偏殿已很暗，只见到曹皇后朦胧的身影停在那佛像前片刻，伸手去摸。


    
那佛像并没有光华出现。又过了会儿，曹皇后走出来道：“那佛也没有亮呀。”


    
包拯道：“皇后没说假话，佛像自然不亮。”赵祯一旁感兴趣道：“那朕如果说句假话去摸那佛像，肯定会亮了？”


    
包拯肯定道：“当然如此。”


    
赵祯好奇之下，立即道：“那朕昨晚没喝皇后煲的那羊肉汤。”其实他很感谢曹皇后的好意，曹皇后煲的羊汤，他足足喝了两碗。曹皇后嫣然一笑道：“官家，你可说了大话了。”赵祯笑道：“为求真相，说些大话也无妨了。”说完后，赵祯也不怕黑，走进去摸在佛像上。


    
只过片刻，殿外殿中低呼声一片，因为众人清清楚楚的见到，那佛像上泛出了淡绿的光华。


    
赵祯走出来时想，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等这件事了，定要让包拯将此物奉上，那朕以后，不就不用怕百官说话心口不一了。


    
包拯不知赵祯的心思，已望向了张美人，一字字道：“臣斗胆请张美人进入一试。”


    
张美人脸色有些苍白，见众人均是望过去，赵祯更是道：“美人，你不用怕，只要你方才说的是真话，玉佛就不会亮！”


    
张美人很有犹豫，可见包拯目光灼灼，一咬牙，还是走了进去。黑暗中，众人只见到张美人的身影到了那玉佛前，伸出手去了，过了片刻后，那玉佛并没有亮！


    
曹皇后脸色有些异样，向包拯看了眼，包拯垂下头来，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常宁脸色惨然，心中只叫，“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若张美人没有说谎，那说谎之人，岂不就是狄青了？这怎么可能？”不等张美人出来，常宁已道：“包大人，你这法子不见得一定准吧？”


    
赵祯怫然不悦道：“怎么不准？美人没有说谎，那佛像自然不亮了。”


    
说话间，张美人已走出来，对赵祯微笑道：“原来这佛像真的很灵，知道奴家没有说谎。”说罢盯着狄青，不发一言。


    
包拯望向了狄青，神色中似乎也有分无奈之意，说道：“狄将军，该你了。”


    
狄青心中也大是惊奇，暗想佛像若真的灵验，那张美人没有说谎，可我狄青也是没有说谎呀。那昨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中不解，但问心无愧，还是走进暗室，伸手按在佛像上，心中自语，“佛主，你若若有眼，就知道我狄青没有过错。”他手按佛像，只感觉冰凉一片，陡然身躯一震，脸色铁青。


    
殿外也是低呼声一片。


    
原来众人已清清楚楚的看到，那玉佛上，正泛着幽幽的光芒……

第三卷 射天狼第十五章 出刀


    
赵祯见玉佛泛光，脸色一沉，手轻轻举起，才待让葛怀敏冲进来抓人。狄青武技高强，若真的反抗，赵祯也怕狄青拼命。


    
曹皇后忙拉住了赵祯的胳膊，说道：“圣上等等，妾身有话要说。”


    
赵祯寒声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狄青欺君犯上，最不可赦。”


    
曹皇后急道：“圣上，狄青没有说谎。”


    
赵祯一怔，狐疑地望向曹皇后，又瞥见包拯脸有异样，突然心头一沉，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包拯突然跪下施礼道：“圣上，请恕臣欺君之罪。其实那玉佛并非臣说的那样，可知别人是否说过谎话。”


    
赵祯愣住，张美人脸色已变。常宁和邱明毫都是眉头蹙起，一时间无法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赵祯脸沉如水，缓缓道：“可事实证明，这玉佛的确有时会发光。”心中在想，“难道说包拯为了维护狄青，竟要推翻拏摩佛的说法？”


    
包拯道：“那佛的确叫拏摩佛，但并没有知晓世人对错的神通。它能发光，不过是因为制佛之玉是西北昆仑之巅的一种温良玉，这种玉有个特征，若遇人手触碰，受人手热度影响，就会发光。”缓缓扭头望向了张美人，包拯道：“狄青因为心中无愧，敢抚摸那玉，因此玉会发光。我只想问问张美人，为何你进去后，那玉却是没有发光。是不是因为你自问说地是谎话，因此并没有触碰那拏摩佛？”


    
众人尽数怔住，狄青在暗室中听到，明白原委，却不由为包拯担心起来。包拯这法子说穿了无非利用做贼心虚的心理，可包拯为他狄青，对赵祯说了谎，顶撞质疑张美人，后果堪忧。


    
包拯从来没有和他谈过什么交情，可包拯对他，比他的生死弟兄还要拼命。


    
这就是包拯，明知要得罪天子，也要揭开真相的人儿……


    
张美人听包拯质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突然叫道：“你撒谎，刚才皇后进去的时候，摸那玉儿，不也是没有发光吗？”


    
赵祯想到这点，立即道：“不错，皇后为何摸那玉佛，却没有发光呢？”


    
曹皇后扫了张美人一样，轻声道：“因为我进暗室的时候，也不过和你一样，做个样子，没有摸那玉佛。”


    
张美人牙关紧咬，脸色已变得如雪般的白，她不经意间，已掉入了包拯的布局。或者应该说，这个局是曹皇后和包拯联合布下的，就是要考验谁在说假话。


    
谁都明白了，说假话不敢去摸那玉佛。而现在不敢摸玉佛的不是狄青，而是张美人。


    
张美人在说谎！


    
阎士良一旁本沉默无言，见状突然道：“包拯，你也忒是胆大，你可知道这样一来，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包拯沉默不语，可脸上绝无悔意。曹皇后温柔而又坚定道：“方才圣上也说了，为求真相，说些大话也无妨了。既然圣上都这么说，包拯为求真相用些手段，也是无可厚非。”扭头望向张美人，曹皇后才待开口，突然脸色巨变，退后了两步。


    
众人都有些不想、也不敢去望张美人，均知这次虽揭开真相，但赵祯肯定不开心。赵祯也想不明白为何张美人要说谎陷害狄青，见到曹皇后脸色有异，扭头向张美人望去，陡然间神色大变，快步上前道：“美人，你怎么了？”


    
众人这才见到，张美人脸色发灰，嘴角有丝黑血溢出，竟然有中毒的迹象。


    
张美人望着赵祯，只来得及说出几个字，“圣上，我……没有说谎。”她话才说完，整个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赵祯心中大惧，从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种结果，再也顾不得断案一事，大叫道：“快……快去传御医来。”


    
在场众人均是大惊，不解张美人为何会中毒，难道说在深宫暗处，还藏着个看不见的凶手？


    
御医赶来，忙忙乱乱。曹皇后也是诧异，但在这里，算是最震惊的一个人，她见情形有变，示意包拯、狄青退下。众人没想到是这种结果，纷纷退出大内。


    
包拯出了宫中，眉头紧锁，似乎考虑着什么，狄青歉然道：“包兄，因为在下之事，只怕牵累了包兄。”


    
包拯还是公事公办的表情，道：“我职责所在罢了，无论换做是谁，我均要这般处理，狄将军何必说牵连？方才……”他本想说什么，转瞬眼中闪过分古怪，摇摇头道：“狄兄，我还有事，暂且告辞了。”


    
狄青心事重重，虽已脱难，可满腹的疑惑。张美人为何要害他？什么人害了张美人？张美人究竟有没有撒谎？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张美人就算中毒后，都说没有撒谎，可他狄青也没有撒谎，难道说事情真的有隐情？所有的一切本来看似明朗，但狄青越是琢磨，越觉得古怪。


    
等回到了郭府，韩笑匆匆前来，低声在狄青耳边说道：“狄将军，不好了。根据我们的消息，这些日子，元昊趁和大宋议和之际，坚壁清野以待契丹，不久前大败契丹军。而契丹因对夏国用兵失败，竟迁怒于我们，转而屯兵幽燕，有南下入侵大宋的迹象。”


    
狄青脸色微变，眉头皱了起来。半晌才道：“这件事只怕过几天朝廷就会有消息，我们做不了太多，只能等待他们的决定了。”


    
数日内，狄青一直闭门不出，琢磨着回京城后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其中玄秘多多。而最让狄青百思不得其解的无疑还是两件事，张美人为何要陷害他，揭发八王爷隐事的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


    
虽一直深居郭府，可狄青的消息一直没有断绝。


    
新法推行，万民雀跃。不过其中有个不和谐的音符，王拱辰虽不再追责狄青和种世衡，终究在公使钱一事上参倒了张亢、滕子京二人。张亢另调他处，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新法举措迅疾的推往全国实施之际，契丹遽然兴兵。


    
一时间，兵戈冷锋的气息已凝聚在开封府的上空，甚至冻凝了变法的热情。


    
西北这些年虽战乱频频，但毕竟离开封还远，让人如雾里看花。但当年契丹兴兵南下，势如破竹般的兵锋直指开封，始定澶渊之盟，那可是切肤之痛。所有人都是心中惴惴，只怕大宋、契丹再起兵戈，那百姓又要受苦了。


    
大宋庙堂之上，暂且放下一切内斗，先考虑对付契丹人一事。


    
又过多日，范仲淹突然到了郭府。


    
狄青见范仲淹前来，微有错愕，可又十分欢喜。京城不比西北，在西北，他有兄弟，但在京城，他的真心朋友实在寥寥无几。他当范仲淹是朋友。


    
范仲淹落座后，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狄青，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狄青一时间不知范仲淹所求何事，但仍立即道：“范公若有吩咐，尽管说来。”他知道范仲淹这人所求之事，绝非是私事。


    
果不其然，范仲淹道：“契丹屯兵燕云之地，有意南下。眼下北疆吃紧，天子忧心忡忡。文武百官商议良久，觉得事不宜迟，当派人出使契丹，向萧太后分析利害，若能劝萧太后撤销出兵的打算，方为上策。”


    
狄青知道眼下契丹是一萧姓女子当权，有如大宋的刘太后当年。


    
契丹立国多年，若论繁华，当然远不及大宋，可若疆域广博，兵力雄厚，那是远超大宋。


    
大宋立国后，倾太祖、太宗、真宗三朝之兵，和契丹对抗，反倒是一代不如一代。太祖之时，尚能反攻取地，夺回晋阳、瓦桥关等失地。可惜太祖蓦地离奇驾崩，太宗出兵想重演太祖强势，不想在高梁河被契丹人杀得大败，坐驴车逃回，可说是狼狈不堪。至真宗之时，更是被契丹人长驱南下，定城下之盟。


    
大宋和契丹人交战，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只觉得契丹是大宋的天敌，自然对契丹有种莫名的惊恐。


    
不过和真宗定城下之盟的辽圣宗已然过世，临死前立齐天皇后为太后，耶律宗真为天子，耶律宗真年纪和赵祯当年登基时仿佛，也是母后当权。


    
往事总有惊人的相似，如今契丹国主耶律宗真也是个宫女所生，被齐天皇后所收养。可往事还是有细微的差别。大宋是刘太后大权独揽，不容旁人染指，把那个宫女李顺容支去守灵，而契丹的那个宫女——萧耨斤，竟能联合兄弟，悄掌大权，烧毁辽圣宗的遗诏，居然诬告齐天太后谋反，反倒将齐天太后幽禁起来。


    
萧耨斤幽禁了齐天太后，趁契丹国主耶律宗真年幼，独揽大权，目前在契丹呼风唤雨。和刘太后不同的是，这个萧太后更是高调，不但大肆铲除异己，提拔兄弟家奴，还四处兴兵，前些日子击西夏不胜，不知为何，竟迁怒大宋，对宋朝出兵。


    
狄青早从韩笑口中知道了这些往事，见范仲淹提及出使一事，也觉得有理。


    
在狄青看来，大宋毕竟军事积弱，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当以对抗野心勃勃的元昊为主。若真的和契丹开兵，元昊从西北捅刀子过来，只怕大宋立崩。狄青想到这里，道：“既然朝廷已决定派人出使契丹，不知道范公找我有何事呢？”


    
范仲淹道：“出使契丹事关重大，但也凶险非常。说实话，朝中百官少有愿意前往的。我因要主持一事，不能亲身前往，朝廷商议许久，决定让富弼富大人出使契丹。”


    
狄青道：“富大人为人稳重务实，若去出使，倒是上好的人选。”


    
范仲淹道：“不过富弼要出使契丹，却请你和他一起。不知道你是否肯去呢？”说罢，若有期冀的望着狄青。


    
狄青错愕半晌，道：“我去？他们怎么会让我去？”心中暗想，“前段日子王拱辰他们还恨不得把我贬到海外去，出使契丹任务艰巨，他们怎么会放心让我去呢？”


    
范仲淹微微一笑，“他们均说，契丹虎狼之心，唯有狄将军前往，才能不弱了我大宋国威。再说上次你和富大人出使吐蕃，虽眼下事有不成，但你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这次出使，你实在是最佳人选。”


    
原来契丹有意兴兵南下，赵祯一听，不由慌了神。张美人中了毒，但侥幸没死，可一直卧病在床。赵祯又惊又怒，责令邱明毫立即调查此事，却不再让包拯参与进来。


    
赵祯当初听从曹皇后所言，让包拯查明此事，就是想做到公正公平，不想很多时候，事实残酷万分。张美人中毒后，赵祯心中悔恨不迭，整日陪在张美人的床前。可契丹有意兴兵，赵祯见江山有难，暂时只能放下张美人一事，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朝中文武百官一致认为暂不开战，要先派使臣说服萧太后不要出兵最好。没了狄青，群臣这次倒是口径一致，可谈及谁去出使一事，又都犯了难。


    
两国交兵之际，形势莫测，出使闹不好，就是送命的买卖。当年也是契丹找事，朝廷曾派夏竦出使，结果夏竦哭着喊着求不去，引为笑谈。但在别人身上是笑话，若落在自己身上，可就是悲剧了。


    
群臣束手为难之际，范仲淹主动请缨，但赵祯不让。眼下变法之际，正是范仲淹担纲，怎能远走北疆？富弼见状终于挺身而出，愿意出使契丹。群臣松了口气，不想富弼提出个条件，要和狄青一块出使。


    
赵祯现在不知道该埋怨狄青，还是要因为冤枉狄青一事道歉，闻富弼提议，不置可否。


    
不过让狄青出使并非一帆风顺，王拱辰当下搬出旧事，提出狄青鲁莽，顶撞上司，殴打文臣文彦博，恐怕不是出使的好人选。可范仲淹一句话就让王拱辰无言以对，范仲淹道：“王中丞不想狄青出使，莫非想要和富大人一块去吗？”


    
王拱辰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对契丹那苦寒之地心存敬畏，更认为和野蛮的契丹人没什么话题，遂沉默无声。


    
波折多有，但范仲淹不想因这些繁琐一事烦扰狄青，只是若有期冀的望着狄青。狄青见状不再推搪，当下道：“既然范公认为在下可去，在下当竭尽所能。”


    
范仲淹欣慰的笑笑，暗想狄青磨炼多年，若论眼光、气度和魄力，可比朝廷很多人要强了。他知道狄青的心事，也知道很多事情对狄青不公，可见狄青每次国难当头，均是锐意担当，心中感动。


    
狄青送范仲淹出府时，见范仲淹眉间隐有忧愁，忍不住问道：“范公，出使一事，你莫要忧心。我想契丹人也是安逸多年，无复当年锐利的爪牙，他们真的要开战，我们也不见得怕了。”


    
范仲淹道：“据我猜度，萧太后这次意欲兴兵，不过是因为被元昊所败，急于在大宋身上找回面子和弥补损失。真的要出兵，只怕也不太可能。可我眼下忧心的不是这件事。”


    
狄青问道：“范公何事忧心，可需要我帮手吗？”


    
范仲淹望着狄青，眼角的皱纹都满是笑意。狄青蓦地发现，范仲淹又苍老了许多。那西北如刀似箭的风雨，打磨着范仲淹的风骨，可也在消磨着他的年华。一念及此，心中惆怅。


    
范仲淹道：“这件事看起来虽小，但很麻烦。夏竦被贬后，石介就系了一篇《庆历圣德颂》……”


    
狄青倒知道此事。石介是国子监直讲，也是范仲淹的坚定的追随者。国子监是宋九寺五监之一，主要负责传道授业、经术教授，在天下寒士中威望很高。


    
夏竦被贬出京城，石介做《庆历圣德颂》，在文中直说赵祯启用范仲淹等人是“众贤之进”，而把夏竦被踢出枢密院说成“大奸之去”。


    
这篇文可说是轰动京师，百姓争相传诵，是以就连狄青都知道。见范仲淹如斯忧心，狄青道：“石大人说出了实情，似乎也没什么吧？”


    
范仲淹叹口气道：“小人如那未燃完的炭，你若是不动不翻他，他燃了会儿也就自己熄了。但你一鼓动，只怕他就燃的更凶，甚至一发不可收拾。我早知新法初立，必定险阻重重，和一些人暂时和睦相处，虽心中不愿，但能利国利民，也是无妨。眼下欧阳修、蔡襄、石介他们用意虽好，但不知世情险恶，自树强敌，只怕没多久，就会遭到对手的反击了。这本是意料之事，但若因此耽误变革，我所不愿。”


    
说到这里，范仲淹哂然一笑，道：“不过这些事，我去处理就好。狄青，出使路途遥遥，风霜险恶，你多保重。”说罢转身离去，暗想吕夷简虽大权独揽多年，但应付小人素有一套，眼下若能说服吕夷简重新入朝为官，支持新法，变革可望事成。想到这里，当下向吕府行去。


    
狄青再等几日，朝廷下旨，令富弼、狄青出使契丹！


    
富弼和狄青早有合作，话不多说，当下轻装简行，择日出汴京、过黄河，直奔契丹。


    
这次出使倒和上次去藏边有所差异，上次出使藏边，是秘密行事，这次出使契丹，却是慎重其事。因此除狄青、富弼等人，尚有数十禁军跟随。沿途有人传送公文，自有地方官府接待。


    
那帮禁军知道追随狄青出使，均是兴高采烈，不以出使为苦，反倒觉得很是荣耀。狄青从一寻常行伍中人能到今日的地位，在众禁军眼中无疑极负传奇色彩。能和狄青公共出使一次，这辈子就算老了，也有值得炫耀的往昔。


    
一路上，众人听狄青吩咐，快马奔行，在途并非一日。


    
这一日过了安肃，前方远见山峦叠嶂，近看绿草无垠。有风吹拂送爽，草气清新擘面而来。众人一路风尘仆仆，见途中这般景象，忍不住精神一振。


    
狄青却知道，过了那连绵的群山，都要到了契丹的境内。前途未卜，出使一事更没有沿途风景那么美妙动人。


    
这时韩笑赶来，低声在狄青耳边说了几句。狄青点点头，对富弼道：“富大人，已有消息，因近秋日，契丹国主要例行秋捺钵，因此应该会去上京道的伏虎林左近。按照惯例，萧太后也应跟随，我们若循惯例，去中京的话，只怕等他们秋捺钵后才能来中京见面，不如直接到他们秋捺钵所在之地请见，不知你意下如何？”虽有禁军跟随，狄青还是私自让韩笑等人暗中跟随，负责打探消息。而韩笑所得的消息，往往比官家传来的消息更加的快捷准确。


    
狄青只怕走冤枉路耽误时间，因此早派韩笑提前准备。


    
富弼沉吟不语，一时间有些为难。


    
如今契丹划为五道，分别为上京临潢府，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南京幽州府和中京大定府。


    
契丹的南京就是前朝的幽州，而契丹的西京就是如今的山西大同左近。


    
无论南京、西京，均是在宋立国时，契丹人所抢占地中原地域，亦是一直没有被宋朝夺回。西京和南京，亦是契丹人的军事要道，当年澶渊之盟时，契丹人就是从这两道长驱直下，进攻中原，直逼开封。


    
而中京在南京、西京之北，因于南京接壤，如今发展的也是颇为繁荣，历来大宋、夏国和高丽等地的使臣，均是在中京等候契丹国主召见。狄青让富弼前往上京道直接请见契丹国主，于例不合。


    
不过富弼也知道，狄青是一片好心。


    
因为虽说上京临潢府算是契丹眼下的权利中心，但实际上，契丹人一直以来还保留着游牧时四时转徙、车马为家的生活方式。因此契丹的皇帝不像大宋般，终日留在汴京，而更像四处流浪。


    
契丹国主仍旧采用四季巡狩制，也就是春夏秋冬会在不同的地点狩猎巡视和居住，这种方式称作捺钵。


    
春季时，契丹国主多居东京左近，而在秋天时，多会前往上京道。这个规矩，一直没有改变过，而契丹国主转徙不定，局无定所，就让各国的使臣可能苦苦等候数月，甚至更久。


    
狄青想要速战速决，因此建议富弼直接前往上京道求见。富弼知道这种方法直接，但怕破坏了契丹人的规矩，反倒不利和谈。


    
犹豫良久，富弼开口道：“反正要去上京，始终要经中京。不如到中京后，再做打算如何？”


    
狄青也知道富弼的担心所在，当下赞同。


    
众人过群山峻岭，直入南京后，转而踏入了中京的地界。


    
契丹的南京、中京因与大宋接近，风土人情多近中原，居住地百姓很多也是中原人。街市繁华兴荣，虽不比汴京，但众人在此，如在中原般。


    
富弼、狄青等人到了大定府后，入官衙递交文书，循使者礼节求见契丹国主和太后，商议边境屯兵一事。眼下虽是萧太后掌权，但耶律宗真毕竟已登基，大小政务，也会参与。


    
那文书递交了半个月后，终于有了契丹南院的枢密院的回复，说萧太后有旨，命人请宋使前往上京，会猎伏虎林！


    
富弼得知消息后，唯有苦笑，暗想若早听狄青之言，也不用在此等候许久了。狄青反倒安慰富弼说，既然萧太后要和我们会猎，说明一时半会不会南下。富弼一想也是道理，虽说在中京耽误些时日，但只要契丹不发兵，他的出使就还算有些成果。不过萧太后说什么会猎，这个词满是兵戈气息，难道说萧太后要借此在宋使面前立威？富弼本有些担忧，但见狄青若无其事的样子，也跟着放松下来。


    
狄青等人第二日启程出中京，转道西北，直奔上京道的伏虎林。路途颠簸，众人很快入了茫茫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苍莽草原，似辽阔大海，人行其中，如海浪上的一叶孤舟，自觉渺小卑微，迷惘感慨。众人均是不熟悉草原地形，幸好还有韩笑，幸好一路上尚有契丹南院的枢密院派来的契丹人领路，众人这才不至于迷失其中。


    
一路行来，只见帐篷点点如草原中盛开的花朵，牛羊跳跃宛若草浪中活跃的精灵，那牧女健儿奔驰其中，柔情中又满是豪放。狄青见了，心中突然想到，自己这一生，若不是个将军、若没有入京，只和心爱的人儿在此牧马放羊，快意一生，那真的是万金不换。


    
可他还有这个机会吗？一念及此，心中微酸。


    
这一日，黄昏落日，那金灿灿的光芒撒在无穷无尽的绿草上，满是波澜壮阔。有风吹低了绿草，前方现出了不少帐篷，原来他们不知不觉间，又到了契丹的一处族落。


    
那族落是契丹下属族落的伯德族。枢密院派来的官员对伯德族落的族长说了下原委，那族长倒是热情好客的招待宋朝使者。到了夜晚，篝火熊熊，那族人烤了全羊，准备了歌舞让狄青等人欣赏。


    
虽说萧太后有意出兵，但契丹、大宋毕竟和平了数十年之久，在百姓的心目中，双方更多像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狄青无意歌舞，趁富弼应酬之际，悄然的出了狂欢的行列，到了族落之外的一座山坡上坐下，仰望满天星斗。


    
这时月如钩，星似眸，撩人的月色水银般地铺在那无边无际的草浪上，有如情人的眼波。


    
狄青呆呆地望着那如钩如眉的月儿，许久许久……


    
有脚步声传来，狄青扭头望过去，见韩笑走过来，展露笑容道：“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歌舞喝酒？我们这里面的人，也就是你最熟悉草原的风情了。”


    
韩笑不会武，可除了武技外，好像没什么不会的。他熟悉各方语言，了解各地风俗，知晓太多太多的事情，狄青一直都有些好奇，种世衡如何能找到韩笑这种人。韩笑本身，好像就有太多秘密。


    
可他当韩笑是朋友，从来不问。有时候朋友间，固然需要倾听，但有时候，也要给对方留必要的空间。


    
韩笑走过来，坐在狄青的面前，双手抱膝望着天际，说道：“狄将军，这次萧太后让我们去他们秋捺钵之地，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从这次接待来看，他们的敌意也不算明显，因此我又想不明白这老太婆想着什么。”


    
狄青微微一笑，“想不明白就先不要想了。去了自然就知道。反正我们也有人手留意契丹人的东向，眼下尚没有发现他们增兵燕云的意思。对了，有张美人的线索了吗？”


    
韩笑摇摇头，“张美人是张尧佐之女，而张尧佐是进士出身，多年来一直身份清白无甚可疑之处。这些事情，出汴京前，已经对你说了。如果说唯一有点让人非议的是，自从天子喜欢上张美人后，张尧佐就提拔的有些快。不过听说包拯曾就此事参过几本。”


    
狄青暗想，“我想来想去只想到，这张美人要陷害我，可能是因为元昊的缘故。但眼下看来，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了。不过若不是元昊的话，张美人刻意对付我又是为了什么？”


    
韩笑扭头望向了狄青，突然道：“狄将军，汴京虽繁华，但不适合你。其实你这次避祸草原，也是好事。”


    
狄青淡然一笑，“我一直请命去西北，可祖宗家法规定，边无常将，我恐怕一时半会去不了西北了。我来出使，并非因为避祸，而是觉得，既然我有能力做些事情，就应该去做。”


    
韩笑眼中露出尊敬之情，他知道狄青这番话，是发自内心。


    
狄青心中却想，“更何况，我知道羽裳肯定希望我这么去做！”仰望星辰，狄青喃喃道：“不知道何时才能进入沙州？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下能够太平？”


    
韩笑压低了声音道：“狄将军……我们的凤鸣……”话未说完，狄青双眉一扬，低声道：“咦，不对。”


    
韩笑微惊，扭头向富弼等人所住的族落望过去，见到那里还是篝火熊熊，歌声隐约随风飘来，不知道有什么不对。狄青却已快奔几步，又上了个高坡，伏地身子向远处望去。韩笑见状，急步跟过来，不等上了高坡，就听到马蹄声响起，急如密鼓。


    
暗夜中，有两队人马一前一后的向这个方向冲来。


    
前面那队人马较少，均着青衣，不过十数来人，而后面那队人马却有五六十人之多，各个是黑色劲装。


    
韩笑见到来骑的第一眼，心中凛然，只以为这些人是来洗劫族落，或者是为宋使而来。可转瞬就知道不对，因为后面那队人马渐渐追近，一声呼哨后，羽箭如雨的飞过来。


    
有战马悲嘶，前面那十数青衣人有一个被射落马下。余众均是身手敏捷，或鞭马躲开了箭雨，或挥鞭抽落长箭。


    
这些人无不例外的马术精湛，狄青暗夜中见前面那些青衣人神色彪悍，隐带焦急，可都不约而同的护着最前的一人。


    
最前那人面色黝黑，紧抿双唇，虽年纪不大，但在这种箭雨下也没有畏惧之意。


    
那年轻人身后有一虬髯汉子突然喝了声，那十数骑陡然勒缰，挽弓挽强。只听半空中“嗤嗤”响声，已回射了十数箭。


    
羽箭虽不多，但快若流星，追来的那队黑衣人猝不及防，已被射翻了五六人。余众一声呼喝，竟不退缩，只是分开两队，分路包抄过来。


    
狄青人在山坡，见那些人各个马术精湛，身手矫捷，暗想这些人多半是契丹人，怪不得契丹兵纵横疆场这些年来，大宋对其无可奈何，这些人的确有其独到的本事。可这两队人马若均是契丹人，不知为何事厮杀？


    
黑衣人兵分两路，已兜住青衣人的去路。呼喝声中，只听羽箭“嗤嗤”作响，纵横半空，暗夜中，有着说不出的惊心动魄。


    
转瞬之间，黑衣人已被射死了十数人，而青衣人已剩不下十人，为首那年轻人陡然低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原来一箭射出，正中他坐骑的马头。那箭势极劲，长箭没入马头，只余箭簇。


    
黑衣人大声欢呼，策马踏来，有长矛舞动，将地上那年轻人刺来。


    
剩下的青衣人大惊，纷纷来护。眼看那长矛就要刺在那年轻人的身上，一人纵来，抱住那年轻人，就地一滚，已避开了长矛。


    
救出那年轻人的正是那虬髯汉子。


    
“夺夺”响声不绝，长矛刺地，寒气凛然。那虬髯汉子倏然而起，抱着那年轻人就向山坡奔去。他本身手敏捷，可毕竟抱着一人，没跑两步，就被三骑追上。


    
长矛交错，劲刺而来。


    
那汉子躲避不及，大喝声中，已把那年轻人抛了出去，可三矛刺来，已将那汉子钉在当场。


    
那汉子怒喝声中，临死前竟扯住长矛，将一人扯下来马来，挥刀斩去，砍死了那人。可马蹄踏过，已见那汉子踩死当场。


    
年轻人眼中有泪，可奔势不停，这时只听“嗤”的一响，一箭划破长空，已堪堪射到了那年轻人的背心……


    
青衣人大呼，脸色骇然。半空中陡然光华一现，那只长箭本已要没入年轻人的身体，遽然“叮”的声响，折冲向了半空，射得不知去向。


    
众人怔住，有两骑飞奔冲来，扼不住来势，长矛闪动，就要刺向那年轻人的背心。暗夜中，只见到又是一道光华闪现，有如那天上的月色倏然被接引到了人间。


    
明月在天，刀在眼前。


    
那使动长矛的两人眼中遽然闪过分惊骇，“嗤嗤”两响，长矛折断。


    
众人只见到个此生难忘的情景，那两个黑衣人长矛刺出，遽然顿了下，那道光华陡照在二人身上。紧接着那二人矛断臂断头也断。


    
有鲜血喷出，染红了夜空。马儿无主，茫然悲嘶。


    
可没人再去看那惊马死人，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年轻人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暗夜中蓦地闪出，如煞神恶魔，倏然出刀。单刀横行，只是一刀，就斩了两个黑衣人？


    
这是什么刀法，如此霸道凶狠，这是什么人，如斯诡异难测？


    
所有人的一颗心都是怦怦大跳，望着那持刀睥睨而立的人儿……


    
出刀之人，就是狄青！

第三卷 射天狼第十六章 行刺


    
狄青暗夜杀出，一刀两斩，砍杀了对手。


    
狄青蓦地杀出，黑衣人均是震惊。但震惊不过不过刹那，那些黑衣人虽惊凛狄青的刀法，可显然对那年轻人势在必得，呼啸一声，已有数人向年轻人冲了过来。


    
有持长矛，有人挥刀，还有人长鞭挥舞，纷纷向那年轻人击去。还有三只羽箭飞出，射雕还是那年轻人。


    
这些人用意明显，虽有阻拦，可必杀那年轻人。他们和那年轻人究竟有什么不解的仇恨，必须杀之而后快？


    
可长矛刚刚刺出，矛头就飞向了半空，单刀未落，马上那人咽喉中已喷出一抹鲜血，长鞭尚在舞动中，舞鞭之人已经落到了地上。


    
那三只羽箭倒是无甚异样，可要射的人倏然不见，已被狄青带到了一旁。


    
就是片刻的功夫，狄青又是连斩三人，带着那年轻人退后了数步。


    
在场众人有惊有喜，已有一个青衣人纵马冲来，那人神情彪悍中带分讶然，显然对狄青横空杀出又惊又喜。


    
狄青将认得此人是和年轻人一伙，将那年轻人抛给了青衣人，低喝道：“你们先走！”


    
这时青衣人只剩下七人，可黑衣人还剩下三数十人。那青衣人接过年轻人，呼哨声中，纵马上了高坡，其余青衣人显然心意一般，均是冲上了高坡。


    
狄青横刀在胸，放身着青衣之人过去。有两黑衣人不理狄青，绕路上前，可才到狄青身边，就见到光华一现，绕着那两人只是一转，有人头飞起，两具无首的尸体已从马上栽入了尘埃。


    
众黑衣人饶是不怕死，可见到狄青那把刀有如神魔附体，无人竟能挡住他一合，不由骇的退后几步，那如潮的攻势，终于停了下来。


    
风儿轻吹，众人只是望着横刀的狄青，猜测此人究竟是谁，恁地有这般身手？


    
马蹄声响远去，山坡上的青衣人均已不见。那些黑衣人又惊又怒，不想煮熟的鸭子还能飞走。他们虽对狄青恨极，但知道眼下若不杀了那年轻人，后患无穷。


    
为首之人突然喊了两声，黑衣人的马队倏然散开，呈扇形的冲上了高坡。


    
这一次，狄青武功虽高明，但也无能拦住全部人手，他只来得及挥刀连斩三人，余众却已冲上了高坡。


    
狄青那一刻，脸上突然现出古怪之意。


    
黑衣马队摆脱了狄青的纠缠，心中大喜，正要驰马去追的时候，不想只听到一声哨响，高坡上立起数人，挽弓射来！


    
那数人均是人着青衣，双眸喷火。


    
“嗤嗤嗤”响声不绝，那帮黑衣人本以为年轻人在手下护卫下已经逃远，哪里想到这些人竟还没走。变生肘腋，众黑衣人转瞬被射翻了七八人。那几个青衣人搭箭极快，转瞬射了第二轮出去。


    
众黑衣人大乱，转瞬之间，只剩下十来人还在马上。可攻势遇阻，不由从上坡倒退下来。这时狄青一声大喝，飞身而起，已踢飞一人，抢到了马上。顺势摘下长矛，用力掷出。


    
长矛如电，从一黑衣人背心穿出，钉在了第二人的身上。


    
只是这一矛，彻底击溃了众黑衣人的信心。这时双方人手相若，青衣人又占地利的优势，众黑衣人知道此行已难成功，呼哨声中，纵马下了高坡，转瞬间不知去向。


    
厮杀不过是盏茶的功夫，但众人闷声狠杀，惊心动魄，不亚于两军对垒。


    
山坡已被鲜血染红，到处都是无主动马儿低声的嘶叫，有着说不出的惨切。狄青方回刀入鞘，高坡上已有人喊道：“兄台请上来一叙。”


    
狄青眼中闪过分古怪，转瞬掩去，缓步上了高坡。那年轻人见了狄青，一瘸一拐的上来，原来方才逃到急，已扭伤的脚踝。那些青衣人显然对狄青还不放心，跟在那年轻人的身边。那年轻人反倒对狄青很是信任，近前抱拳道：“不知道兄台贵姓……”话未说完，脸上突然现出分怪异。


    
那年轻双眉斜飞，颧骨稍高，唇厚耳大，年纪虽轻，可神色一如身边之人般强悍。不过此人强悍的脸色中带分肃然，有着和他年纪不相称的老练。


    
年轻人看清狄青的面貌，嘴唇喏喏动了下，突然问，“兄台可是叫做狄青？”


    
狄青这次真的吃了一惊，不想那年轻人竟然认识自己。略作沉吟，狄青才道：“不知道阁下如何识得在下呢？”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那年轻人眼中闪过分振奋之意，道：“久闻狄将军大名，可闻名不如见面，若不经今日之事，实在不知道狄将军竟有如此神勇。”


    
那些青衣人虽还戒备，可脸上均露出佩服的表情。暗想夏国、大宋交战许久，都说狄青勇冠三军，威不可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狄青缓缓道：“阁下还没有回答如何识得在下呢？”


    
那年轻人道：“早有一人对我形容过你的面貌，因此我知道你。”并不提那人是谁，年轻人又道：“狄将军，我眼下有求于你。”这人说话倒是干脆利索，毫不拐弯抹角。


    
狄青心中奇怪，不知道谁会向这年轻人形容自己的外貌。淡然道：“你虽有求于我，但怎知我定会帮你？”


    
那年轻人反问道：“那你方才为何帮我呢？”


    
狄青神色有些感慨，说道：“适才我见到那虬髯之人舍命救你，想起个旧人。我想有这样的汉子舍命救你，你终究有可取之处，是以忍不住地出手。”


    
那年轻人道：“兄台想起的难道是大宋的郭遵？想郭遵虬髯满面，也是兄台的义兄了。”他向那死去虬髯汉子望了眼，神色中满是伤感。


    
狄青表情更是讶然，半晌才道：“看来你对我真的颇为熟悉了。”


    
那年轻人微笑道：“像狄将军和郭遵这种英雄豪杰，我是颇有兴趣了解的。你若帮我，只有你的好处。”他言语间，虽带有恳切之意，但也有自傲。


    
狄青不咸不淡道：“你被人追杀，这件事可是麻烦多多。我若帮你，可能连身家性命都要赔进去。方才我帮你出手，我不过是一时兴起，但我身有要事，怎能再在你身上耽搁呢？”


    
年轻人问道：“你所谓的要事，是不是要找萧太后和契丹国主商议契丹人要对大宋用兵一事？”


    
狄青双眉微挑，略有惊奇道：“看来你好像真的无所不知了。还不知道阁下是哪个？”


    
那年轻人挺起了胸膛，神色傲然道：“我对你知之甚详，知道你们有使臣前来，知道你狄青到了草原，因为我不是旁人。我就是契丹国主耶律宗真！”


    
那年轻人就是契丹国主耶律宗真？这怎么可能？


    
狄青神色中也满是不信，凝望着年轻人许久，这才笑道：“你这个谎话，说的实在不算高明。据我所知，契丹国主眼下应该正在伏虎林捺钵才对。”


    
众青衣人均是脸色怒然，才待上前呵斥，那年轻人已摆手止住了众人，盯着狄青道：“狄将军，我知道你眼下可能不会信，但我很快就会证明给你看。我本要前往伏虎林，但私下和臣子出外狩猎，途中遭叛逆伏击，这才逃到了这里。狄将军，我眼下需要调动人手平乱叛逆，只要你来帮我，燕云出兵一事，大可商量。如果不然……”笑容有些苦涩，像又有些威胁之意，“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狄青目光闪动，神色很是犹豫，像还是不敢相信年轻人所言。正在这时，远方有马蹄声响起，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冲来，到坡下而止。有人高叫道：“陛下可在？”


    
紧接着有脚步声繁沓，一青衣人带着两人前来。


    
那两人一是枢密院的官员，另外一人却是伯德族的族长。二人见到那年轻人，脸现畏惧之意，屈膝跪倒道：“参见陛下。”


    
那年轻人傲然的摆摆手道：“都起来吧。”转望狄青道：“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身份了吧？”


    
这年轻人果然就是耶律宗真，亦是眼下雄踞北疆的契丹国主！


    
原来耶律宗真虽年少，可比当年的赵祯要强了许多。他和其余契丹人一样，自幼在马背上成长，见惯了风霜。见狄青为其挡敌，并不急于逃命，反倒吩咐众人下马埋伏在山坡处。又命一个手下带着所有的坐骑奔下山坡，一方面诱使叛逆前来，另一方面却知道伯德族就在附近，让手下去伯德族求救援。


    
狄青见状，这才信了耶律宗真的身份，亦施礼道：“大宋使者狄青，参见陛下！”


    
耶律宗真虽脱了危难，但眉头紧锁，显然想着一件危难的事情。沉默片刻后，耶律宗真对那伯德族长道：“你手下现在能调动多少兵马？”


    
伯德族长战战兢兢道：“回陛下，秋捺钵在即，我族勇士大半前往伏虎林候驾，目前族人能调动的勇士也就百来人。”胆怯的望了眼四周的尸体，伯德族长问道：“不知是哪里的强盗吃了豹子胆，竟然敢袭击陛下？”


    
耶律宗真冷哼道：“不是强盗，是乌拉部的贼子。”


    
伯德族长吃了一惊，“乌拉部素来臣服陛下，无端怎么会袭击陛下呢？”


    
耶律宗真斜睨了狄青一眼，沉吟片刻，对伯德族长道：“你立即召集族内全部勇士前来保驾，半个时辰后准备出发。这件事了，你族人全部有重赏，终生不必再交赋税了。”


    
伯德族长又惊又喜，喜的是只凭耶律宗真一句话，伯德族就凭空捡个天大的好处。惊的是，天下没有免费的饭菜，耶律宗真慎重其事的如此厚赐，难道说耶律宗真此行蕴藏着极大的凶险？


    
伯德族长退下准备，耶律宗真望向狄青，拱拱手道：“狄将军请借一步说话。”说罢向那些青衣人看一眼，示意他们退下。那些青衣人均是耶律宗真身边的近身侍卫，见耶律宗真竟对才见一面的狄青如此亲近，心中不解，可还遵令退到四周。


    
狄青迟疑道：“不知道大王有何吩咐呢？”他和韩笑一起来到这里，可到现在为止，韩笑一直没有出现，狄青也没有担心的意思。


    
耶律宗真凝视狄青，轻叹一声道：“适才若非你出手，我说不定已经死去。狄青，我欠一条命！”见狄青不语，耶律宗真转头望向苍穹，沉默半晌才道：“可我既然还活着，就说明老天还不想我就死。我既然活着，就要为死去的人担当起活着的重任。”他握紧拳头，咬着牙，一字字道：“今日的事，一定要用血来还。”


    
狄青望见耶律宗真满是怨毒的眼，心中微颤，问道：“大王，乌拉部的人，为何要追杀你呢？”


    
耶律宗真略有犹豫，四下看了眼，缓缓道：“只是乌拉部的人，只怕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实不相瞒，我只怕他们是奉了太后之命来杀我。”


    
狄青凛然，心中暗想，难道说萧太后和当年的刘太后一样，都要杀了天子自立为帝？可刘太后不是赵祯的生母，眼下的萧太后可确实是耶律宗真的亲娘。


    
这权位之争真的可以让人泯灭一切亲情？狄青很难想象，同时也奇怪耶律宗真为何对才见一面的狄青说起这般隐秘的事情？


    
狄青皱眉不语，耶律宗真似乎看穿了狄青的心思，说道：“太后的确是我亲娘，可一直对我不喜。我听说……”犹豫了下，耶律宗真道：“太后想要立我弟弟宗元为帝，这才要有意杀我，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的下手！我本带着北院大王和宣徽使前往乌拉族巡视，不想他们突然发难，北院大王为了救我，被他们的高手所杀。而刚才为救我死的那个汉子，本是朝中宣徽使。他们一路追杀到这里，我的贴身侍卫也所剩无几，若非遇到你，这次……我说不定就莫名的死在这里了。”说罢向山坡下宣徽使的尸身望去，神色惨切。


    
狄青知道契丹国主每次捺钵时，均是有文武百官跟随。可奇怪的是，为何耶律宗真会只带北院大王和宣徽使前往乌拉族？看眼下的情形，耶律宗真当时身边人手并不多。既然耶律宗真知道太后要对他下手，为何没有太多的准备？


    
耶律宗真收敛了惨容，远望天际，喃喃道：“眼下我臣子远离，只怕太后的手下这次追杀不成，还会拦截于我。我现在离伏虎林还远，若不能及时赶到，只怕军心有乱。”转望狄青，耶律宗真道：“狄青，眼下我有大难，如果你能护我前往伏虎林，余事皆好商量。可我若不能前往，让太后令立新君，只怕你我都有麻烦。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狄青不想耶律宗真竟对他如此信任，略作沉吟，只说一个字，“好！”


    
这本是一个交易，他狄青当初出手时，就已经考虑过的交易。


    
耶律宗真也有些意外，精神一振，说道：“好，狄将军果然急人所难。怪不得他提及你的时候，对你很是推崇。”


    
狄青忍不住道：“不知谁向大王提起了狄某呢？”这是他第三次询问，实在是因为不知道到底有哪个人对他如此关注，竟向耶律宗真提及他狄青。


    
耶律宗真一笑，避而不答道：“只要你护送我平安到伏虎林，自然就会见到他了。”手一挥，有一青衣人上前，那人身材修长，双眼细长。耶律宗真介绍道：“狄将军，这是宣徽副使萧破甲。”转问萧破甲，“眼下我们应该怎么做？”


    
萧破甲皱眉道：“陛下，乌拉族心怀不轨，只怕在前往伏虎林的路上，均已派了伏兵。眼下我们只有伯德族百来人护送，若碰到大军，只怕会全军覆没。可我们若是乔装行事，悄然前往伏虎林，也算好计。”


    
耶律宗真脸现怒容，喝道：“乌拉族人敢对朕无礼，朕已很失颜面。若再乔装前去，朕以后在臣子面前，颜面何在？不行，朕这次就要光明正大去伏虎林，看哪个敢拦！”


    
狄青皱了下眉头，感觉很是不妥，但终究没有多言。


    
萧破甲见耶律宗真心意已决，只好道：“既然陛下不想悄然前往，据臣所知。伯德族东北二百里处，有国舅萧匹敌带族人驻扎。若得国舅帮手，可保圣上无恙。”


    
耶律宗真眼前一亮，喜道：“不错，朕怎么忘记此事了？”心中暗想，“国舅萧匹敌为人骁勇善战，素来又和法天太后不和。当初法天太后幽禁我养母齐天太后时，就曾诬告国舅造反，结果还是畏惧国舅的势力，并没有将国舅一起下狱。如今国舅就带族人避祸于此，我若去求救，他必定帮手。有国舅派兵护送，朕可平安前往伏虎林。”


    
想到这里，耶律宗真立即下令道：“好，立即出发去找国舅！”


    
这时伯德族长早就纠集了族中的勇士，而大宋数十禁军在富弼的带领下，也悉数赶到。狄青只说了乌拉族反叛一事，说决定护送耶律宗真，不过他并没有提及萧太后一事。


    
富弼听狄青低声说明经过，不知是惊是喜。沉默半晌才道：“狄将军，这件事绝非那么简单。乌拉族在契丹，只算是个小族，他们竟敢袭击契丹国主，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晓的原因。我们牵扯进去，吉凶未卜。”


    
狄青有些佩服富弼的判断，可还是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既然已撞上这事，若不帮手，只怕耶律宗真平叛后，会对我等怀恨在心，进而迁怒我朝。我们是在帮他，可也是在帮自己！”


    
富弼知道狄青说的很是道理，终于点头，说道：“那我们就跟他走好了。”


    
狄青摇头道：“富大人，此行极为凶险，我带些禁军跟耶律宗真走，你就暂时留在这里等消息好了。我会让韩笑通知你。”


    
富弼犹豫片刻，明白狄青为他好，关切道：“那你保重！”


    
狄青趁无人的时候，拉韩笑到了一旁，低声道：“这次我们帮助耶律宗真，可说是巨赌。若是赢了，不但契丹人不会再对我朝出兵，若耶律宗真掌权，我们说不定还能说服他共同出兵进攻元昊。”


    
韩笑四下望了眼，微笑道：“耶律宗真知道你早认出他了吗？”原来耶律宗真被追杀之际，狄青早就认出他的身份。在出使之前，韩笑早就收集契丹的各方消息，设法搞到了耶律宗真的画像。狄青认出耶律宗真，这才当机立断的冲出救了耶律宗真。至于见面后故作不识耶律宗真，不过是狄青在做戏。


    
狄青摇摇头道：“他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只是我很奇怪，他为何执意要大张旗鼓地去伏虎林，如此一来，只怕危险大增。”


    
韩笑沉吟道：“契丹人凶悍好胜，其实不差党项人。我想耶律宗真只怕遇袭后，如果突然沉隐，若被人传出去死讯，那萧太后不就可借机立耶律宗元为帝吗？”


    
狄青深以为然，不由感慨这权位之争的险恶，这时众人早就准备妥当。耶律宗真忧心忡忡，当下命众人趁夜出发，急向东北。耶律宗真不将统领众人的任务交给宣徽副使，反倒请狄青担当。


    
狄青有些意外，却不退却，完全如行军般，命人先侦后进，有条不紊的前行。他既统帅过万马千军，也领过几百人的队伍，任何时候领军均是沉稳干练，不急不躁。可不知为何，心中有几分好笑，他是大宋的将领，鬼使神差，居然统领起契丹的勇士来。


    
耶律宗真见狄青指挥若定，心中暗赞，心道我契丹虽说马上立国，战将无数。但自契丹第一将耶律休哥过世后，少有能与之比肩的杰出人物，均说这个狄青继大宋曹玮以来的宋朝第一名将，最少自耶律宗真来看，此话绝非虚言。


    
草色共秋，山青如晨。


    
众人策马行了二百里后，在清晨时分，有惊无险的赶到了萧匹敌所在的族落。萧匹敌所在的族落依山而立，虽地处在草原中，亦是鹿角勾栏张起，成环拱之势对外，隐见凌厉。


    
狄青见了，心想一路上已听耶律宗真说个七七八八，萧匹敌素来和法天太后不和，想必也一直怕法天太后对其不利，是以在草原游牧中，也是这般戒备。


    
耶律宗真先吃了一次亏，先派萧破甲进族落打探，不多时，族内已有号角吹起，萧破甲和个大汉并辔驰来。二人之后，又有数十骑人马。等离耶律宗真还有颇远的距离，那大汉已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那些手下亦是早早的下马肃立，神色恭敬。


    
那大汉肩宽背后，头发已半花半白，但雄姿勃发，不减剽悍。大汉快步到了耶律宗真的身前，单膝跪倒，以手加额道：“臣萧匹敌，拜见陛下。”


    
萧匹敌是齐天太后的哥哥，耶律宗真是齐天太后的养子，但耶律宗真对个舅舅，反倒比对亲娘法天太后要亲近许多。


    
翻身下马，耶律宗真扶起了萧匹敌，说道：“国舅，这次就全靠你了。”当下又向萧匹敌引见了狄青。


    
从萧破甲口中，萧匹敌略知发生的一切，也知道狄青救了耶律宗真。可见到狄青的那一刻，萧匹敌还是有些异样。他不想大宋威震西北的战神竟是这般俊朗沧桑，心中难免会想，“盛名之下，其实不副。大宋真的没人了，这样的人儿，有本事还能通天吗？唉……陛下急病乱求医，竟请狄青帮手，这件事传出去，面子上可不好看。”


    
心中嘀咕间，萧匹敌对耶律宗真道：“陛下不用担心，臣已从宣徽副使口中得知一切。哼，乌拉族简直不知死活，早晚给他们好看。臣已命人准备，眼下最少可以调出千余人手，到时候就可护送陛下前往伏虎林，至于剿灭乌拉族一事，圣上暂时不必理会，自有人让他们知道后果！”


    
萧匹敌看似鲁莽，其实一点都不糊涂，也知道这件事多半和太后有点关系，明白眼下人手不足，当务之急就是前往伏虎林召集群臣和效忠的人马，而不是消灭叛逆。萧匹敌这么说，无非是给耶律宗真留些面子。


    
耶律宗真心照不宣，说道：“如此也好。”


    
众人边说边行，已入了族中大寨。萧匹敌早传令下去，命族中勇士聚集，然后摆下酒宴，为耶律宗真压惊，一等准备妥当，休息数个时辰，就要再次出发。


    
耶律宗真逃命许久，的确也是腹中饥饿，疲惫不堪。当下请狄青入帐共饮，由萧匹敌、萧破甲作陪，只等候召集人马。


    
众人均是无心饮酒，耶律宗真端起酒杯，见到席间寥寥数人，想起以往的群臣环拱，放下酒杯，轻叹一声。


    
萧匹敌知道耶律宗真心情不好，开导道：“陛下，一事之挫算不了什么。想太祖之时，也不过靠几个兄弟打下偌大的基业。如今不过一些叛逆不知轻重，忠于陛下的毕竟还在多数，还请陛下宽心。”


    
耶律宗真喃喃道：“若真如你言，那是最好了。”


    
就在这时，帘帐一挑，有奴仆端上了大大的托盘，上有烤好的羊羔，香气扑鼻。萧匹敌道：“圣上先请用膳，一切吃饱了再说。”


    
说话间，那奴仆已快到了耶律宗真的身前……


    
狄青正低头想着心事，见那奴仆进来时，闻到诱人的香气，抬头望了眼那奴仆。目光从那奴仆身上扫过，突然喝道：“什么人？”他霍然站起，已手按刀柄，神色微变。他观察力已极为敏锐，注意到那人脚步凝重。


    
端盘子的仆人，都会小心翼翼的怕盘子跌落，用劲于臂。那人托着盘子很是轻松的样子，他运劲于腿，难道说是想要冲上去？


    
萧匹敌一直都对狄青有些不放心，见状道：“你做什么？”


    
呼喝间，帐中惊变陡现！


    
那奴仆听到狄青呼喝，遽然间手臂一振，已将烤熟的羊羔向耶律宗真打去。萧匹敌瞥见，脸色巨变，顾不得狄青，高声叫道：“陛下小心！”


    
那羊羔还在半空，奴仆已腾身而起，“咯”的声响，袖口已探出鹰嘴般的利刃，劲刺耶律宗真。


    
耶律宗真大惊失色，不想在这里还有刺客对他下手。这刺客是混进来的，还是萧匹敌安排的？念头一闪而过，耶律宗真毕竟也是身手敏捷，手一用力，桌案飞起向刺客打去，人却倒退，已到了帐边。


    
“乒”的一声响，桌案四分五裂，那奴仆一击正中桌案。身形不停，冲过碎裂的桌案，手中的鹰喙已堪堪啄到耶律宗真的喉间。


    
刺客心中方喜，遽然间警觉陡升。刹那之间，他只感觉一物急旋已到了他的后颈，这时“嗤”的声响，才传来金刃破空之声！


    
刹那弹指，电闪一念。


    
不杀耶律宗真，以后再没有这好的机会。若杀了耶律宗真，就要赔进自己的一条命去！


    
转念之间，那人大喝声中，弯腰斜滚。手中鹰喙般的兵刃倒挡在颈后。


    
“当”的一响，火光四溅。横刀击在那鹰喙般兵刃上，倏然倒旋，已落在狄青的手上。原来狄青见事起仓促，纵跃不急，拔刀掷出斩向那刺客的后颈，用的却是围魏救赵之法。


    
刺客身形斜滚，离耶律宗真距离不变，才待起身再次向耶律宗真刺去，陡然间心头一寒，因为他眼角的余光已见到狄青单刀在手，冷冷一望。


    
只是那一望，如千年冰寒，冷了人的一腔热血。可比冰更寒的是刀光。


    
狄青出刀！


    
帐内陡亮！


    
刺客再也顾不上刺杀耶律宗真，大喝一声，竟不躲避，已飞身冲向了狄青。“嗤”的声响，直刺狄青。


    
一时间刀光如潮，鹰喙似电。


    
刺客早就对狄青不忿，见狄青气势逼人，反倒激起一腔傲气，竟要和狄青对冲对攻！刺客是谁，恁地有这般狂傲？


    
电闪雷击，没入潮水般的刀光中，众人只见帐内一明再暗，然后就是“轰”的一声大响，牛皮大帐蓦地撕裂个口子，帐中大亮，清冷晨风灌入，吹得狄青衣袂飘飘。


    
狄青肋下衣襟破裂，现出紧身劲装。而刺客，却已冲出了营帐，转瞬不见。


    
帐外呼喝连连，萧匹敌虽惶恐难安，还是在第一时间发出号令，命人追拿刺客，追查此事。


    
狄青没有冲出去，只是望着弧形刀锋上的一溜血滴，心中在想，“他怎么会来？他为何要杀耶律宗真？”


    
萧匹敌已走到耶律宗真面前屈膝跪倒，惶惑道：“陛下，臣不知为何会有刺客混入，但臣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耶律宗真看了眼狄青，摇摇头道：“国舅，你不用自责，朕不会怀疑你了。这刺客神出鬼没，当初北院大王就是被他击杀的，我识得他的兵刃！”心中暗想，“今日幸亏还有狄青，不然只怕朕性命不保！”


    
想到这里，耶律宗真怒道：“这贼子两次行刺于朕，朕若抓住他，定当将他碎尸万段！可是就不知道这人是哪个！”


    
狄青一旁道：“大王，我倒知道这人是哪个！”


    
耶律宗真急问，“刺客是谁？”


    
狄青沉吟道：“此人绰号飞鹰，据我所知，他本是我朝陕西境内盗匪郭邈山。前段日子，他甚至前往吐蕃一行，不知为何又到了边陲。”


    
耶律宗真咬牙道：“郭邈山？哼，朕记住了他。朕若不杀了他，誓不为人。”他一字字吐出郭邈山三字，显然是恨极，见狄青困惑不解，耶律宗真哂然道：“他的目的也不难猜，这帮叛逆要杀朕，就是想夺朕之帝位。郭邈山来刺杀于朕，无非想要邀功得赏罢了。”


    
耶律宗真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狄青沉思不语，倒是不敢确信。


    
狄青知道郭邈山这人行事诡秘奇特，也很离奇。从当初的禁军，到陕西的贼盗，从武功寻常，到如今可以和他狄青对攻对击，这人的变化，也是让人满是惊诧。


    
狄青因为有五龙之故，才有今日的体质，可五龙一直在狄青身上，郭邈山为何也能有突飞猛进的变化？


    
适才一战，双方只是交手一招，但生死一线。若论快慢、反应、拼杀之决心，飞鹰并不比狄青要差。可结果是飞鹰落败中招负伤，狄青只是衣襟被划破，不过是因为狄青习的是横行刀法的缘故。


    
想当年，十三太保李存孝以横行刀立世，打遍天下未逢敌手，刀法中每招每式都可以说是千锤百炼，精炼简洁却又有极大的杀伤能力。


    
狄青胜在刀法的犀利。


    
飞鹰当初被狄青揭穿了底细，又被迫离开了飞雪，显然早对狄青怀恨在心。这次前来，应该不知道狄青会在，可发现了狄青阻挠他行刺，难免化怨恨为斗志和狄青一战，结果落败而归。


    
但飞鹰这次刺杀耶律宗真，难道真的是为权势吗？


    
狄青想到飞鹰，就不由想到了飞雪。飞雪无疑是比飞鹰还要让人难以捉摸的人物，但这两人毫无例外，都和香巴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这二人究竟和香巴拉有什么关系，狄青一直琢磨不透。


    
正在这时，有人匆匆的赶来道：“陛下，国舅，已查明，有一奴仆被刺客勒毙。那刺客这才乔装成奴仆混进来。那人武技高明，不走草原，反倒翻山离去。想必他混进来的时候，就是从山那面过来的。”


    
萧匹敌怒喝道：“那还不赶快去追！”


    
耶律宗真和狄青齐声道：“不要追了。”二人异口同声地说，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担忧之意。


    
飞鹰怎么会知道耶律宗真在此？难道说太后早算准了耶律宗真会来向国舅求救？


    
如果是这样，那袭驾的乌拉族深谋远虑，应该不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飞鹰身上，他们会不会还有后招？


    
耶律宗真和狄青不约而同的想到这点，都是内心惊凛。


    
就在这时，帐外号角长响，冷漠嘹亮，萧匹敌也是一惊，不待多说，有族中之人已冲入了营帐道：“陛下，国舅，有大军来袭！”

第三卷 射天狼第十七章 暗渡


    
有大军来袭！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只能暂把捉拿刺客的念头放在一旁。不等萧匹敌吩咐，族中勇士早就冲出了营帐前，严阵以待。耶律宗真在众人簇拥下，快步出了营帐，但见远方尘烟高起，陡冲霄汉，燃黄了半边云天。


    
那黄云汹涌，飞快地向这个方向漫过来。


    
不多时，就见到草原尽头涌出一道黑线。那黑线渐广渐阔，如海潮袭来，吹得青草尽偃旗。紧接着马蹄声隆隆，紧如战鼓。一队人马足有千余人，已向这个方向杀来。


    
萧匹敌认得是乌拉族的旗帜，冷笑道：“他们真的不自量力……”他骁勇善战，根本不将乌拉小族放在眼中，才待请战出兵。不想见乌拉族尚未冲到近前，乌拉族左右手处又飙出了两队兵马，那兵马来得极快，转瞬间和乌拉族兵合一处，磅礴奔来。


    
三路兵马汇聚在一起，粗略一看，最少已有七八千人之多。


    
萧匹敌脸色微变，暗想圣上逃命至此，身边不过剩下数个近身侍卫。伯德族不过百来人、狄青的手下不过数十人，加上族内的全部勇士，也就不到两千有余。这般人手，护驾都是不足，更不要说击败来敌。


    
萧破甲见状不妙，低声道：“陛下，国舅，眼下应先防御为主。”其实不用他说，族中的勇士早就呼喝连连，推车运木，拦在大营之前，准备抵御对手的冲击。


    
狄青见对手气势汹涌，皱眉道：“不行，飞鹰才走，对手立即赶来，显然知道飞鹰刺杀计划未成，这才赶来以气势逼迫我等莫要突围。若依我之见，当找一勇士率精兵杀出，给对手以迎头痛击，护送圣上突围最好。”


    
狄青一遇强敌，立即如两军对垒般，心思飞转，找寻对手的破绽。


    
萧匹敌虽用，可见到对手人多，暗想要冲出去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圣上千金之体，怎能如此犯险？他见狄青长得俊朗，本对狄青有些瞧不起，可适才见狄青单刀救主，武功高绝，心存感激，也对狄青重新认识。但眼下这种情况，让他只能慎重考虑。


    
“如今敌势汹涌，陛下不宜如此犯险，只要我等坚守，击退对方的来犯。这附近的臣子知道陛下遇险，肯定会来支援。到时候叛逆自然退却。”


    
耶律宗真神情有些犹豫，望望狄青，又看看萧匹敌，半晌才道：“狄将军勇猛无敌，想到计策是不错。不过萧国舅说的也有道理，不如看看情形再做决定？”


    
狄青轻轻叹口气，皱眉不语。若这里都是他的手下，不用问，他当一马当先，带人去杀。敌势未稳，以狄青之勇杀出，就算杀不退对手，也能扼住他们气势。但这里大多都是契丹人，他亦无能为力。


    
他将大宋、契丹止战的愿望都放在耶律宗真身上，甚至考虑借用契丹之兵夹击元昊，自然不想耶律宗真这么就死，转念间，狄青又道：“既然大王心意已决，以我之见，趁对手合围之势未成，应立即派出勇士突围去附近的族落求援才对。幸好我们这里依山而立，可命人翻山而过，绕路而行。”


    
狄青心道，“这些叛逆人虽多，但总不能把这山岭全部围起来，四下总有缺口所在，就算真的坚持不住，也不见是陷入绝境。”


    
这次萧匹敌迅疾反应，召集了族中的勇士，吩咐几句，那些勇士领命，依狄青之计绕后山而走。


    
就在这会的功夫，叛军已杀到了营前，气势汹汹。


    
萧匹敌看清楚这些人的旗帜，微皱眉头，低声道：“陛下，不止乌拉族叛乱，乙室部也有人对陛下不敬。”


    
契丹人本是游牧民族，只有在得了燕云十六州的城池后，这才向农耕方向发展，自此后扩建城池，繁荣商业，而南京、上京都受中原影响极大。不过契丹内部还是以部族制为主，眼下契丹人有四大部族和十数个小族落组成。


    
契丹目前四大部族分别是五院、奚六、六院、乙室部，分统领着契丹人的不少族落。


    
而伯德、乌拉等族，并未划分到这四大部族中，算是游牧草原的独立小部落。


    
这次乌拉族突然说袭驾，萧匹敌已猜到多半和萧太后有关。他早知道萧太后对耶律宗真有些不满，想要立耶律宗元为帝，萧太后暗自指使乌拉族袭驾，就是想事成后把过错全推到乌拉族的身上。但这次来犯之叛逆，不但有乌拉族的旗帜，就算乙室部落的旗帜也有，这说明叛逆已对此行势在必得，不再遮掩！


    
耶律宗真何尝没有想到这点，见叛逆聚在营前，叫嚣呼喝，心中气恼。不多时，远处又有尘烟四起，竟有叛逆不停地赶来增援。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叛逆又多了三倍人手，已有两万余人。


    
从半山腰望过去，只见到前方叛逆黑压压的有如蚁众，更让人惊凛的是，对方人手还在不断的增加。


    
萧匹敌越看越是心惊，一时间束手无策。


    
狄青见了，唯有苦笑，心道眼下敌势太厚，想要冲出去，已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对手再这么增援下去，不用打，只怕已经逼垮了这里的守军。就算附近有族落来救驾，看到这般声势，又如何敢来？


    
向耶律宗真望去，狄青突然有些不解。他见到耶律宗真眼中只有愤怒冷静，却没有丝毫慌乱畏惧之意。狄青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契丹国主为何到现在还能如此镇静呢？


    
忽然间，叛军阵营中有号角声响起，有数骑驰出，在离耶律宗真一箭之地勒马。为首两人，一人着青衣铁甲，手持马鞭向这个方向指指点点。另外一人身穿锦袍，锦袍下是黄铜盔甲，神色嚣张的向这面张望。


    
萧匹敌恨恨道：“涅忽耳和萧韩奴这两个狗贼来了，果真是太后在暗中主使。”


    
原来那身着青衣铁甲的叫做涅忽耳，本是萧太后的表亲，而那个萧韩奴是萧太后的家奴。萧太后囚禁了齐天太后，自立法天太后来，将亲戚甚至家奴都是破格提拔，出入宫中如入无人之境。


    
涅忽耳和萧韩奴都是萧太后十分器重之人，这二人一露面，就已宣告萧太后已和耶律宗真摊牌。


    
萧匹敌见耶律宗真紧握双拳，神色愤怒，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上马出了营寨，远远喝道：“涅忽耳，萧韩奴，圣上在此，你们竟敢大兵来犯，真的要造反不成？”


    
萧韩奴哈哈大笑道：“萧匹敌，造反的是你吧？我们听说圣上被你扣押在营中，这才带兵来救。你赶快把圣上交出来，我和太后美言几句，饶你不死。你若执迷不悟，只怕我也保你不住。”


    
萧匹敌见萧韩奴反咬一口，气的脸色铁青，骂道：“你这个奴才，竟敢在老夫面前这么嚣张，混淆是非？”不待再说，耶律宗真已策马出营，高声道：“萧韩奴，国舅一直对朕忠心耿耿。朕就在此，你若真的救驾，还不先行退下？”


    
叛军见耶律宗真出营，微有骚动。这些人或有知道太后的心思，或有盲从，见国主出现，难免不安。


    
萧韩奴见了，突然伸手一指道：“你是何人，竟然冒认国主？萧匹敌，你囚禁了国主，还找个类似的人要搅乱军心吗？这人若真的是国主，就让他过来一见。”


    
耶律宗真一怔，心中暗恨。萧匹敌急道：“陛下，不能过去。”二人都知道，萧韩奴这招毒辣非常，耶律宗真若真过去，被他们一围，哪里还有活路？


    
萧韩奴见已得计，放声笑道：“怎么了？不敢来了？还不说明你们是假冒之人。”回头望向涅忽耳，使个眼色，涅忽耳叫道：“萧匹敌以下犯上，囚禁国主。我等当勤王救驾，奋勇当先，擒住萧匹敌，救出国主，人人有功。”说罢一摆手，军阵中顾声如雷。


    
叛军中已冲出数千人马，杀了过来。


    
萧匹敌连忙让耶律宗真回转，令族内勇士拼死抵抗。


    
羽箭如蝗，杀声震天。


    
叛逆之兵从清晨攻到午时，已发动了七八次冲杀，营前已血流成河，尸骨高堆。守卫的契丹人虽少，但知道国主在此，各个奋勇抵抗，竟将叛军的攻势悉数化解。


    
等到午后时，双方均有疲惫，不由暂歇。


    
萧匹敌清点下人数，发现族中勇士死了数十人，伤有百来人，不惧反笑道：“萧韩奴这个奴才，若是阿谀奉承还算不差，若想行军打仗，还差得远了。”对耶律宗真道：“陛下不要担心，只要我们坚持几日，想必援军很快就到。”


    
狄青一旁道：“敌手虽进攻的次数多，但用力不足，有大半数兵马根本没有使用。我只怕他们刚才不过是试探，他们当然也怕日久生变，当全力进攻。恐怕午后，才是他们大举进攻的时候。”


    
话才说完，叛军营中鼓声大作，响彻云霄。萧匹敌只见到敌营中有兵士蜂拥，挺矛前冲而来。


    
萧匹敌暗自后悔，心道都说狄青是为大宋的西北战神，果然判断神准，当初若听他的话带兵冲杀破围，也不见得落得今日的窘境。但如今对手合围之势已成，除了死抗外再无他法。


    
萧匹敌挽袖操弓，亲自压阵。见敌军渐近，一声令下，羽箭如雨般落到叛军的阵营中。


    
但这时营前尸骨高堆，那些叛军或持盾，或依仗死人死马的掩护，避过三轮羽箭攻击时，已冲到了营前。


    
不待萧匹敌吩咐，营中勇士早就从驼车、长木等掩体处跳出，挺枪持刀，和叛军展开肉搏战。


    
耶律宗真见状，脸色微变，抬头看了眼天色，眼中第一次露出焦急之意。心中暗想，“这次我拼死一搏，若这时被对手攻陷了阵营，可真的是功亏一篑了。”


    
狄青见这快就陷入肉搏战中，暗叫糟糕，心道敌众我寡，若是被敌人冲垮了防御冲进来，就再没有了还击的能力。萧匹敌一味的防守挨打，实在是自陷死路。


    
这时叛军营中见到已抵住对手箭阵，齐声鼓噪，一时间纷纷奋力上前。


    
守营的契丹兵本就不多，被对方一冲，已忍不住的后退，眼看防御阵线已摇摇欲坠，危在旦夕……


    
就听一声虎吼，萧匹敌不知何时，已坦露了胸膛，露出遒劲的肌肉，舞动砍刀杀了出去。


    
萧匹敌虽已老迈，但雄风不减，长刀舞动有如车轮，顷刻间已连杀数人。叛军见萧匹敌威猛，心有惧意，不由后退。


    
耶律宗真早就冲到高台之上，喝道：“国难当头，是我契丹男儿建功的时候了。”说罢亲自擂鼓。皮鼓“咚咚”大响，营中勇士见皇帝亲自擂鼓，不由勇气大壮。


    
来攻的叛军本就有部分不明所以，只是族长被萧韩奴鼓动，这才跟随过来，如今见国主耶律宗真在高台上肃然无限，不像是假冒，忍不住心生畏惧之意。萧匹敌见状，长刀一挥，喝道：“杀！”


    
众人一鼓作气的杀出营寨，叛军竟抵抗不住，纷纷败逃。萧匹敌带人趁势掩杀，一时间气势如虹。


    
就在这时，只听到叛军营中又是一通鼓响，有一人手持马槊带队冲出，喝道：“萧匹敌，前来送死！”


    
那人臂长肩宽，眉毛胡须头发都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就像肩头上长了个圆球。耶律宗真见到那人，不由脸色微变。他见过那人，那人本叫野述猿，听说是从兽群中捡回来的，自幼就是长相如猿，全身毛发。当初耶律宗真巡视乙室部落时，乙室部落的酋长就曾让此人为皇帝献艺，耶律宗真亲眼见过此人徒手毙牛撕狼，威不可挡。不想今日此人竟然杀出，只怕萧匹敌很是难敌。


    
萧匹敌部倒有大半认识野述猿，也知道此人的凶悍残忍，见那人率兵杀出，锐气已减。萧匹敌见众人气馁，心中暗想，若不击败野述猿，被他趁势杀过来，才辛苦打下优势只怕就要付诸流水。


    
他刚才一番厮杀，只是仗着雄心不老，但他体力终究有限，这刻其实已难以为继。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足尖一提马肚子，就要冲上去迎战。


    
突然一阵微风掠过，身边似有只羽箭射了过去。


    
萧匹敌定睛一看，才发现非羽箭，而是狄青！不过他一时间也是不敢肯定，因为擦肩而过是，他只见到那人身形和狄青仿佛，脸上却有面青铜面具。


    
面具狰狞威武，秋阳冷光下，有着说不出凄厉凶悍。


    
冲出之人正是狄青，狄青见野述猿杀出，早戴了青铜面具。长刀一挥，杀到营外。众禁军一直跃跃欲试，见狄青发令，虽觉人少，还是紧紧跟随狄青而去。


    
他们听得太多狄青一身是胆，匹马单刀千军斩将的事迹。他们知道狄青这次不会让他们失望，他们亦不会让狄青孤单。


    
狄青纵马横刀冲出了营寨，箭一般的射向了野述猿。而众禁军虽是奋力追赶，还落后了狄青数丈的距离。


    
禁军如弯弓，狄青如箭矢，虽不过数十人的马队，霍然冲出，有如挽弓欲射的怒箭。


    
这时双方营中金鼓大作，耶律宗真见狄青终于出马，精神一振，擂鼓不停。营中众人见到，纷纷擂鼓不休，有如山崩。


    
叛军营中见对手营中冲出一人带着狰狞的面具，青面獠牙，不由骇了一跳。心道已方出个野人，就已让人惊诧，怎地对方营中竟杀出个鬼怪？


    
野述猿却是全然不管对方是人是鬼，见到狄青杀气凛然，反倒激起一腔野性。狂嚎声中，他已催马到了狄青的面前。马槊急挥，荡起天地间的杀气，掩了秋日的光辉。


    
天地间似乎一暗，转瞬大亮！


    
暗因风卷怒草，亮因长刀映天。狄青再次出刀，刀意横行！横行天下，无可匹敌！


    
双马交错，狄青错过野述猿，去势不停，竟向敌方的阵营奔去。


    
众人一惊，一时间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野述猿的马儿奔了数丈，终于迟疑的停了下来，因为它得不到主人的命令。


    
众目睽睽下，野述猿在马上的身躯晃了下，脖颈间裂出道血痕。那血痕现的极快，转瞬鲜血喷出，染红了半边的身子。然后众人就见到一幕极为诡异、忍不住狂呼的景象……


    
野述猿凭空变成了两半，一截有脚的身子还在马上，可另外一截带着手臂的身子，已摔在尘埃之上。


    
原来狄青适才一刀，有如电闪雷轰般的划过了野述猿的身躯，双马交错时，已将野述猿劈为两半。只是刀势太快，野述猿虽已死，但还奔出数丈这才裂开。


    
这是什么样的刀法？


    
这难道是人能使出的刀法？


    
战鼓之声早停，耶律宗真见到这惨烈血腥的一幕，早惊得呆住，忘记了擂鼓。所有的鼓手亦是被一幕骇动，双手虽僵，一颗心怦怦大跳，有如战鼓般擂个不休。


    
狄青已看堪堪杀到了叛军面前。


    
青铜面具在秋阳下泛着比血气更森冷的光芒。青铜面具后，一双眸子战意熊熊，有如烈火，已烧在了萧韩奴的身上。


    
萧韩奴已胆颤。他虽飞扬跋扈，他虽不可一世，但这种疆场的血气杀气，他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见。


    
生死关头，他只做了一件事，拨转马头就跑。


    
虽在千军之中，可面对狄青，他有如赤身裸体的站在荒凉无边、渺无人踪的草原上，周身颤栗。


    
涅忽耳猝不及防，见狄青竟杀到了面前，暗想狄青不过只有一人，任凭本事通天还能有什么作为？厉声喝道：“拦住他！”


    
兵士来不及挽弓，早有涅忽耳身边的两个军将斜斜上前，一用长矛，一使铁杵，就要夹击狄青。


    
三马一错，空中有电光闪烁，两军将翻身落马，已然毙命。


    
还有军将要上前拦阻，可见如此诡异、骇人的面具，如斯犀利，难以匹敌的长刀，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哪里还敢上前送命？


    
狄青已冲到涅忽耳的身前。


    
涅忽耳大惊，不想竟被人轻易的杀到了身边，可毕竟不甘束手待毙，才待挥刀力斩，就被狄青一把抓住了腰带。


    
狄青手臂一震，涅忽耳就飞到了半空，哇哇大叫，只以为这次不被跌死，也会落入马蹄下被踩死。不想倏然落在一人的马上，那人横刀在涅忽耳的脖颈，喝道：“奴才，你也有今天？”


    
呼喝那人正是萧匹敌。


    
萧匹敌在狄青冲出那一刻，雄心大涨，也跟随狄青冲了过去。他虽已知道了狄青的武功盖世，明白了狄青判断神准，但还想不到狄青神勇如斯。


    
狄青一刀斩了野述猿，两刀斩了契丹两将，一挥手就擒住了涅忽耳。


    
狄青纵横捭阖，在千军之中，直如入无人之境。


    
西北战神，原来并非狂言。


    
萧匹敌虽恨涅忽耳，但也知道这时杀他不得。狄青留下涅忽耳给他，当然有狄青的用意。他单刀挥起，已喝令全族人冲杀。因为他已看出，狄青并不想止步，狄青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萧韩奴。


    
如今叛军的头领，就是萧韩奴和涅忽耳，只要擒住这两人，叛军群龙无首，自然崩溃。


    
萧韩奴逃，拼命逃窜！他已斜睨到涅忽耳被擒，更是心惊胆颤。他挥动马鞭，只是喝道：“闪开，滚开！”他身边虽还有将领，可他从来不认为能够挡得住狄青。


    
必须逃，不逃就死。


    
萧韩奴脑海中只余这个念头，有将领上前，还想拦截狄青，可狄青挥刀，就有人头飞起。军中形成个怪异的场面，萧韩奴虽有千军万马护卫，却被狄青独自追杀。


    
萧韩奴逃得欢，狄青追得紧，但凡有拦阻，先被萧韩奴破坏，而狄青只需长刀挥舞，紧随萧韩奴。


    
众叛军虽大呼小叫，但对狄青竟无可奈何。


    
叛军内部已纷纷扰扰，难再出击。就在这时，众禁军、萧匹敌带着一帮族中勇士，已杀到了叛军之前。


    
叛军群龙无首，前军已乱。


    
叛军有数万的人马，分前军、中军，左右两军。狄青如利刃般的扎入，萧匹敌等人如潮水般的拍来后，前军一乱，中军已慌。


    
中军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适才还在攻打萧匹敌的营寨，怎么这么一会儿，就被人反杀了过来？


    
军心一乱全军皆乱，军心一倒兵败如山。


    
狄青不像一把刀，更像是一柄大锤，敲在了青瓷花瓶上，那花瓶看似坚固，但裂纹一现，再被撞击，“哗啦”声中，已然散了。


    
叛军竟溃。


    
狄青也是意料不到如斯的情况，伊始时，他知道叛军志在速战速决，而他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冷眼旁观，已知道叛军之首就是萧韩奴和涅忽耳二人，而要保营寨不失，必须击退野述猿的进攻。


    
他一刀斩了野述猿，立即有了擒贼擒王的念头，对方人虽众多，马术不差，但萧韩奴毕竟是家奴出身，并不知兵。叛军依仗人多，阵型不整。多年的和平，让契丹人也渐渐失去锐利的爪牙。眼下的契丹叛军，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强大。


    
狄青看出对方懈怠疏忽，立即冲过去擒住涅忽耳。萧韩奴退，狄青追，追杀过程中，见对方自乱，当下改变了念头，不紧不慢跟在萧韩奴的身后。


    
萧韩奴一路狂奔，却不知道自己摧毁了军心，叛军大乱，已分不清有多少敌人来攻，纷纷只顾着逃命，一时间自相践踏，伤亡无数。


    
耶律宗真在营中见了，几乎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


    
狄青竟以一己之力冲垮了叛军的阵营？这人恁地神武？


    
可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耶律宗真大喜之下，奋力擂鼓。族内众勇士群情沸腾，轰然的冲杀了过去。


    
一时间人喊马叫，鼓角声声。双方大军陡然西卷，碧海潮生般向西北卷去。


    
狄青一路追杀不休，但不一味冲杀，为配合手下攻势，已离萧韩奴渐远。他虽没有抓住萧韩奴，但击败叛军，目的已到。


    
就在这时，狄青不喜反惊，只觉得一阵心悸，抬头向远处望去，见远方再起烟尘，竟是有大军行进的迹象。


    
若是勤王救驾的契丹军，不太可能这快赶到？狄青想到这点的时候，意识到对手可能是叛军的援军。


    
长刀一挥，狄青喝令手下禁军止步。


    
众禁军一直跟着狄青冲杀，唯狄青马首是瞻，见状急急勒马。心中对狄青的崇敬之情，早就滔滔不绝。这一次，狄青竟在契丹草原杀得契丹人溃不成军，这种事情回去说了，那可是一辈子的荣光。


    
狄青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意，他身经百战，见远方高扬的烟尘凝而不乱，早知道来敌军容肃然，绝非方才的叛军可以比拟。


    
萧匹敌已策马到了狄青的身边，见狄青勒马不前，慌忙勒马问道：“狄将军，要不要杀下去？”若说伊始他还对狄青有些不屑的话，到如今，他对狄青可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见狄青摇头，萧匹敌慌忙命手下鸣锣止住攻势。


    
这时叛军见前方有大军前来，也是茫然失措。只望见远方的天际，有骑兵急持而至，均是挺矛持盾，列队驰来。远远看对方军容鼎盛，阵列齐整，再看对方的旗帜竟是黄色，萧匹敌失声道：“是上京的斡鲁朵。”


    
斡鲁朵本是契丹语，意为契丹的帐幕军，亦是历代皇帝亲军的统称。契丹之帝，均建有自己的斡鲁朵，世代传下。眼下的这队斡鲁朵，本是耶律宗真之父，也就是契丹圣宗耶律隆绪所建，精壮骁勇。而目前能调动斡鲁朵的就是萧太后，难道说萧太后为除去耶律宗真，竟亲自领军前来？


    
萧匹敌见到斡鲁朵前来，心惊不已。萧韩奴却是大喜，叛军见上京有兵前来，均认为是萧太后令人前来支援。萧韩奴一抹额头的冷汗，见狄青已不敢追来，大为得意，纵马上前呼喝道：“来者是谁？”


    
斡鲁朵勒马，齐整的让人心寒。有兵士列开两侧，一人策马而出。


    
萧韩奴见了，认得那人是上京马军总管耶律仁先，久在上京，甚得萧太后的器重。迎上前去道：“耶律总管，可是萧太后让你前来助我？”


    
萧韩奴奉萧太后密旨拥护耶律宗元登基，就想趁这次秋捺钵之际诱杀耶律宗真。他好不容易将耶律宗真骗到乌拉族，又联系到高手飞鹰埋伏，不想飞鹰刺杀时，北院大王拼死护驾，让耶律宗真突出了重围，而他派人追杀耶律宗真，偏偏又铩羽而归。在行刺前，他已算定了耶律宗真若逃走，必向萧匹敌求救，因此又指使飞鹰潜入萧匹敌的族落。不想又是功败垂成，被狄青破坏。飞鹰逃走后，立即放信号说行刺不成，萧韩奴图穷匕见，早早的用太后密旨召附近的乙室、乌拉等部落前来，不想凭空冒出个狄青，竟杀得他们数万兵马崩溃逃窜。


    
萧韩奴绝望之际，得耶律仁先前来，不由大喜。见耶律仁先策马行来，萧韩奴叫道：“耶律总管，有个青面獠牙的人破坏了我们的行动，你快去命人杀了他。”


    
耶律仁先手持马槊，闻言道：“好！”说罢手臂一挥，马槊颤动，已将萧韩奴打落马下。


    
众人均怔，萧韩奴更是惊诧万分，叫道：“耶律总管，你做什么？”不待多说，早有契丹兵上前将萧韩奴按住。


    
叛军大惊，茫然失措，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耶律仁先远望叛军，喝道：“法天太后倒行逆施，烧毁遗诏，把持朝政多年，致刑法废弛，朝政紊乱，圣宗法度，变更殆尽。致契丹窘困，理应受惩。如今更是指使萧韩奴、涅忽耳等人阴谋袭驾，罪大恶极。朝中于越、殿前都点检耶律喜孙、马军总管耶律仁先奉旨平乱，已擒萧耨斤于狱中，尔等还不束手就擒吗？”


    
萧韩奴越听脸色越是发青，听到最后几句，如五雷轰顶般，失声叫道：“你们竟然囚禁太后？”


    
耶律仁先冷冷道：“倒行逆施之人，自有天谴。天若不谴，我等拿之。将萧韩奴押下去，等圣上回京后再做定夺。”见众叛军惶恐难安，耶律仁先知道迟则生变，怕逼急了这些人，又是一番厮杀，喝道：“今日圣上只诛首恶，知尔等受萧韩奴愚弄，只要尔等不再反抗，可赦无罪。”


    
叛军惶惑，面面相觑。


    
耶律仁先脸色变冷，陡然喝道：“还不弃了兵刃，更待何时？”


    
有叛军畏惧，“当啷”声已抛了兵器。一人放弃，余众亦受感染，纷纷抛了兵刃。耶律仁先早喝令手下押解看管叛逆，已策马到了萧匹敌面前，斜睨了狄青一眼，说道：“国舅，圣上何在？”


    
萧匹敌还是懵懵懂懂，不解这变化之快，半晌才道：“你们真的囚禁了法天太后吗？”


    
耶律仁先点点头，不再多说，带兵已到萧匹敌的族落前。耶律宗真望见耶律仁先领军前来，竟没有丝毫迟疑，策马的出了营帐。二人只是交换下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耶律宗真见萧匹敌还是迷糊中，哈哈笑道：“国舅，朕这次可算是使了中原一计，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他那一刻，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原来他知道法天太后要废他帝位后，终于忍无可忍，联系了一帮效忠先帝的臣子，趁他出京后，法天太后麻痹大意之际，命耶律喜孙突然发动殿前侍卫进攻皇宫，囚禁了法天太后和一帮党羽。


    
这场秋捺钵可说是凶险重重，他耶律宗真为求麻痹法天太后，孤注一掷，以身犯险，虽几乎为之丧命，但正如中原人所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有的一切终究还是值得。


    
法天太后被囚，他耶律宗真才算真正的成为了契丹之主！想到这里，耶律宗真长出了一口气，神采飞扬。


    
狄青远远的见到，也多少清楚些原委，不由感慨耶律宗真心机深沉。


    
不知为何，看着耶律宗真，狄青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个少年天子，手持无字天书的时候，好像也是如耶律宗真眼下的这般深沉……


    
很多事情，狄青并不去想。但一回忆起来，往事纷沓而来有如秋风——萧瑟中带着冷冷冰冰的味道……

第三卷 射天狼第十八章 常宁


    
秋风萧瑟，孤雁凌云。一只由北向南飞的离群孤雁过了草原，掠过了开封，只是稍作停顿，已径直向温暖如春的南方飞去。


    
天凉、好个秋！


    
萧萧秋意中，一帮大宋的群臣聚首一起，议论纷纷。不过群臣没有聚在文德殿等候早朝，而是不约而同的到了吕夷简的府中。


    
吕夷简病危！


    
这个消息传出来后，群臣震惊。吕夷简老了，谁也都会有死的那一天，可吕夷简这么快的病重、病危，倒是很多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吕夷简把持朝政多年，有人识、有人鄙、有人赞、有人贬，可说是毁誉参半。但人若死了，诋毁也好，赞誉也罢，和他还有什么相关呢？


    
一想到这里，寒冷的秋风吹来，见堂外梧桐叶落，群臣中老迈之人心中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意。


    
范仲淹立在堂中一角，神色有些孤单，似在想着心事。吕夷简病重，众人就算敬他，也不会有这些人到此，群臣不约而同的到了吕相堂前，只因为天子赵祯也来到了这里。


    
吕夷简辞相后，就如卸下负担的老牛，没事可做，反倒很快的垮了。


    
很多人在重压之下，均能顶住压力。可在压力已去的时候，因为无所留恋，去得更快。吕夷简既然可以将相位辞去，是不是已无所留恋了呢？


    
赵祯知道吕夷简病重，极为关切，甚至亲自剪下龙须给吕夷简做药引，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因为有个传说，天子是天命所归，有天子挽留，上天应该不会收了吕夷简。


    
但吕夷简一日比一日更病重了些……


    
赵祯这一日，听说吕夷简病危，竟不再早朝，亲身前来探问。群臣知晓，为表关切，也就先后前来。


    
范仲淹想到这些时候，双眸中也满是忧意。


    
这时欧阳修悄悄地走过来，低声道：“范公，听说前几日圣上召你，问及朋党一事？不知道范公如何置对的呢？”


    
范仲淹望了欧阳修良久，这才道：“我只说朝廷有正有邪，倘若结为所谓的朋党是为国利益，倒也无可厚非。”


    
欧阳修精神一振，说道：“范公所言极是。”心中想到，“范公势孤，我等必要为其分担压力，不能让奸人计谋得逞。”


    
原来新政伊始时，看起来顺风顺水，范仲淹担当变革重任，大刀阔斧的变法，罢免无能之官，整顿朝政，着实为天下做了不少好事，博得百姓的称赞。


    
但狄青、富弼二人才出使契丹不久，汴京就出了件祸事。写《庆历圣德颂》的石介见变法兴盛，情不自禁，知富弼出使，就给富弼写了封信，告之京中喜事。


    
不想这封信没有出了京城，就莫名的落在夏竦之手。夏竦得到这封信后，径直转给了赵祯。


    
赵祯一看，心中恼怒。


    
信中其余事情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有一句话实在让赵祯忌讳。石介在信中赞范仲淹、富弼等人是“行伊、霍之事。”夏竦另附奏折，解释是，伊是说伊尹，霍是说霍光。伊尹倒也罢了，是辅佐天子的贤臣，可霍光却是西汉废立国君的权臣！


    
赵祯不满，当下将石介逐出京城，对范仲淹等人也是颇有微词。


    
可石介离开京城时，却是大叫冤枉，他说自己在信中明明写的是“行伊、周之事。”周是说周公，本来是说辅佐天子的名臣！


    
这件事虽是蹊跷，但难以改变。石介最终还是被贬，群臣私下议论，都认为是夏竦捣鬼，私自改动了信中的内容。可此时余波未平，朝中再起波澜。夏竦踩走石介，并不作罢，反倒上书直指说范仲淹、余靖、欧阳修、蔡襄等人是为朋党。


    
朝中议论纷纷，赵祯也是难以镇静。


    
自古以来，士大夫结为朋党为患朝廷之事难以尽数，东汉党锢之祸、唐代牛李党争均对朝廷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害。夏竦上书攻击范仲淹朋党，王拱辰仍记着欧阳修说他“御史台官多非其才”一事，当下随声附和，认为范仲淹结党营私，对朝廷不利。


    
赵祯不悦，当下召范仲淹入宫，询问朋党一事。范仲淹难以自辩，只能婉转言事，这件事在朝中掀起哗然波浪，因此欧阳修今日特意前来询问范仲淹的口风。


    
范仲淹却在想着，“吕夷简为朝中重臣，三入相位，圣上和他关系非比寻常。他若真的去了，圣上会不会因此事迁怒我等？如今我在风口浪尖之上，不惧闲言、不惧被贬，可若是没有我来抵挡一切，只怕欧阳修等人更是难以抵挡他们的反击，再无能推进新法了。”


    
一念及此，范仲淹道：“欧阳司谏，朋党一事，以后莫要再提了……”


    
欧阳修连连点头，心中却想，“这些事因我而起，绝不能让范公一人承担。哼，若有祸事，我欧阳修一人承担就好。”


    
范仲淹望着吕夷简卧房的方向，只是在想，不知道吕夷简现在如何了？


    
吕夷简已奄奄一息……


    
谁都看得出来，他已不行了。赵祯坐在床榻前，紧紧地握着吕夷简枯干的手掌，忍不住的垂泪……


    
没有谁知道，他对吕夷简有着更深的感情。当年若是没有吕夷简的话，他赵祯怎能坐到天子之位？有御医上前，低声道：“圣上，吕相他……只怕……”


    
赵祯突然怒喝道：“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医好吕相。不然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可言语间的冷意让御医打颤。御医慌忙跪倒，噤若寒蝉。


    
“圣上……莫要伤心。”吕夷简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反倒安慰起赵祯道：“人谁……不死呢？老臣总算……没有辜负先帝所托……”


    
脑海中闪过些如烟的往事，吕夷简枯涩的笑笑。仿佛见到先帝真宗立在他面前，森然道：“吕夷简，朕知道你最为忠心。朕把一切告诉了你，你一定要为朕保护好太子！朕若活转后，定会重重地赏你。”


    
吕夷简想到这里，心中发笑，他真地不解真宗为何这般的渴望长生不死呢？活着责任太多，死了……岂不也是一种解脱？他把持朝政这些年，对赵家可谓是忠心耿耿，但是人死了，得到些什么呢？他那一刻，突然有些同情起范仲淹。他和范仲淹斗了一辈子，他其实很欣赏范仲淹。前段日子，范仲淹甚至请他再入两府，可他累了，很多事情，他不想再抓在手上……


    
赵祯见吕夷简双眸发直，神采渐去，心中突然有种畏惧，紧紧地抓住了吕夷简的手，赵祯急道：“吕相……你不能丢下朕不理。”


    
往事如烟，幕幕电闪。多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涌到脑海。


    
赵祯还记得当年只有他们两人时，吕夷简沉着又慎重的道：“圣上，先帝早吩咐臣防备着太后，预防她谋权篡位。但如今太后势大，你不能硬碰，若要太后忌惮的话，臣有一计……”


    
“当初先帝昏迷是曾留谶语，说过‘五龙重出、泪滴不绝，天降神火，八殿遭劫。执迷不悟，魄魂难协。诺若不守，红颜空嗟！’圣上说完这谶语，不久就去了，太后一直以为这谶语没有人知道的。可先帝早早的就对臣说了，圣上可利用这件事做些文章……邱家世代受赵家恩德，忠心耿耿，邱明毫此人冷静果敢，可堪大用……其实很多臣子都还感激先帝恩德，只要有人第一个出头，他们定会站在圣上的这边，关键是圣上能不能下这个决心！”


    
赵祯还记得，当初的他，内心不知经历了多少挣扎，这才问道：“吕相，你说怎么办？”那时候的他，只有个吕夷简可信任。到如今，他只完全信任吕夷简。


    
当年他虽逐吕夷简出了京城，不过是因为想逐走心中的不安。他很快再次召回吕夷简，因为他觉得，只有吕夷简才能保住他赵家江山。


    
“永定陵中有本无字天书，都说有缘之人才能看到其上的内容……圣上若真的要去永定陵，可取回这本天书……而先帝的梦境，圣上也是可以对太后说说的……臣知道太后对先帝，还是很有些敬畏的。”当年的吕夷简虽已老，但老辣干练。


    
于是才有了皇仪门前那一幕，妻子背叛了丈夫，儿子欺骗了母亲……那天书本是无字的，他赵祯也没有看到。


    
于是才有更早之前，在赵允升开始对付他时，他就对太后提及了先帝的梦境，望着养母那惊怖的神色，他自责中隐约还有分快意。


    
刘太后临死前，指着他说，“我明白了。”让他那之后很久都是惶恐难安，他不知道刘太后是否真的明白了，但他很害怕。


    
他真的要个朋友在身边，因此他希望狄青不要去征战，而留在他身边，他知道只有狄青，才不会图谋他什么。他贵为天子，但他没有朋友，更没有人能倾听他的心事。他憋的发狂，他本来还有个阎文应的……可想起阎文应临走前的惨然说“圣上，既然一定要个人承担这责任，那就由臣来承担吧……”他就忍不住的愧疚。


    
阎文应死了，一想到这里，赵祯泪水就流淌了下来。想起了郭皇后，赵祯身躯一震，郭皇后都知道了，那个泼辣没心思的人竟然想用知道的事情要挟他，可这些事，他绝不能让人知道！


    
因此郭皇后死了，阎文应也死了。


    
望着吕夷简也将离去，赵祯心中悲恸。他身边信任的人一个个离他而起，本以为得遇张美人，是苍天弥补他的伤情，不想张美人也中了毒，虽没有死，可一直毒性难清，整日病泱泱的在床。赵祯真的怕——怕张美人有一日也离他而去。


    
想到这里，赵祯泪流不止。


    
吕夷简见赵祯哭泣，低低的声音道：“圣上……你是天子，要有威严。臣老了……帮不了你了。”


    
“你还能帮朕的。”赵祯回过神来，抓住吕夷简的手叫道：“吕相，朕励精图治，将有大为，这时候，正需要你这种老臣。范仲淹他……”犹豫下道：“吕相，朕听人说，范仲淹结党营私，你认为如何？”


    
吕夷简双眸中光芒一现，缓缓道：“范仲淹为人公正，敢为……人先。他就算结有朋党，也是为圣上的江山着想……”


    
赵祯连连点头，心道范仲淹也的确这么自辩的。


    
“可这种人有个缺点……”吕夷简呼吸突然有些急促，良久才平，他已感觉生命一丝丝的离体而去，但见到赵祯恳切的目光，还不舍就走。他自问此生或做过不少有愧在心的事，但他毕竟对赵家父子不亏，他对得起他们的信任。


    
“他的缺点就是……没有缺点。”


    
赵祯一怔，一时间不明白吕夷简说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吕夷简喃喃道：“他太过清高，清高的让人看不过眼。虽说这几年……他刻意自污，求能以高位做些大事，一展平生抱负……可他以前的作为给人的烙印太深，对欧阳修、尹洙、余靖等人影响的太深。那些人学了他的皮毛，却少了他的风骨！”


    
脑海中电闪过多年前，范仲淹回转京城的一幕。


    
当年范仲淹主动来找吕夷简，着实让吕夷简意料不到，因此吕夷简至今还记得范仲淹说的每句话。


    
范仲淹当时还给吕夷简带了份礼物，那是荆湖一带产的绿芽茶。


    
这茶当然比不上龙团，也算不上贵重，可经范仲淹之手送出，就是别有含义。


    
据吕夷简所知，范仲淹很少送旁人礼物，更何况送给两府第一人？因此当初吕夷简拿着那茶团，若有深意道：“范大人不怕引人非议吗？这只怕和范大人的清名不符吧？”


    
范仲淹没有了倔强和执着，只是微微一笑，“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只听那一句，吕夷简就知道范仲淹没有变。可他吕夷简倒是变了，变老了，变得有些心软，或许在政见上，他是不赞同范仲淹的做法，但从感情上，他知道交这种朋友没有错的。


    
但他吕夷简，不会有朋友！


    
范仲淹当时见吕夷简不语，开门见山道：“吕相，今日下官前来拜访，其实想请吕相举荐下官前往西北戍边……”


    
吕夷简更是讶然，蓦地发现范仲淹还是有些改变，本来这些话，范仲淹死也不会开口的。吕夷简当时只道：“好呀，你给我理由。”


    
范仲淹又笑了，明亮多情的眼眸中有了分感慨，“如今圣上登基，就有如这茶之绿芽。这茶要好喝，要好水、要时间、要经验、要火候。只凭意气行事，冲不出一壶好茶了。下官知道吕相对赵家江山一直兢兢业业，下官以前不懂，如今懂了。下官蹉跎多年，一事无成，也的确想为天下做些事情，如今元昊野心勃勃，西北告急，下官真想尽一分微薄之力，我想吕相懂我的。”


    
范仲淹说完后，就静待吕夷简的回答。他知道吕夷简是聪明人，而对聪明人，一向用不着多说什么。


    
等水烧开时，范仲淹起身沏茶，然后为吕夷简斟了杯茶。吕夷简默默地注视着范仲淹的举动，端起茶杯时，喃喃道：“要经验？要火候？要好水？”顿了片刻，忽然道：“何为好水？”


    
“好水是活水。”范仲淹立即回道。他着重的说了那个“活”字。


    
吕夷简用茶盖轻划，滤了下茶叶，淡然一笑，只说了一个字，“好！”


    
往事幕幕，犹如在目。吕夷简想到这里，嘴角带分笑，似有苦，似有悟，喘息片刻，这才又道：“变法事大，不但需……良臣辅佐，还需有魄力的君王的才可实施……”


    
他没有再说下去，赵祯却已明白，哽咽道：“吕相，你认为朕缺乏魄力吗？”


    
吕夷简良久才道：“不但要魄力……还要坚持，需百折不回的毅力。这些范仲淹有……”言下之意却是，你赵祯是没有的。


    
可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他虽要死了，也不需要怕什么，但他还是不会说出来。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话说三分，七分留在心底。


    
能悟的就悟，悟不了的，他解释也没用。


    
赵祯懂了，伤感的脸上带分惭愧，想挺胸说什么，可见到眼前那浑浊的眼，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赵祯变了，为了权位，已改变了很多。可他知道，他骗不过吕夷简，既然如此，为何要说？


    
许久，吕夷简突然剧烈的咳，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赵祯一惊，不顾污秽，一把扶住了吕夷简，叫道：“吕相，你……要挺住。”


    
吕夷简咳嗽终止，气息也像随着那咳吐出去，再也回不来。眼前仿佛有分光亮，光亮中有真宗向他招手，吕夷简虚弱不堪，突然振作道：“圣上，范仲淹……终不能重用。”


    
赵祯一怔，忙问，“为什么？吕相，当初你不是说，他公而无私，我要兴国，就得靠这样的人吗？”


    
吕夷简嘴唇喏喏两下，赵祯已听不清说什么，慌忙将耳朵凑过去，听吕夷简艰难道：“变法……事小，江山……事大！范仲淹威望……太高，臣一去，无人再能压制他。范仲淹有狄青帮助……只怕……功高盖主，与圣上江山……不……利……”


    
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句话，那气仿佛都是冷的。吕夷简双眸瞳孔放大，再没了声息。


    
赵祯手臂一沉，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不知许久，才撕心裂肺地叫道：“吕相！！！”


    
吕夷简死。死在孤冷的秋，葬礼却如遍地红叶一般的隆重。


    
赵祯下旨，令恤典从优，赠吕夷简官太师、中书令，谥文靖。赵祯心哀吕夷简之死，数日不能早朝，朝野叹息。


    
范仲淹从吕夷简的葬礼归来时，就一直在府中呆坐，一直坐到黄昏日落。


    
落日的光线从雕花窗子穿过来，落在范仲淹的身上，拖出个孤独的影子，有如堂前那叶子尽落的杨树。


    
夜幕笼罩开封古城的时候，也将范仲淹淹没在夜幕中，他也不点灯，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带着难言的萧索。这时有脚步声传来，他府上有老奴前来道：“范老爷，常宁公主来了。”


    
范仲淹并没有什么意外，四下看了眼，轻声道：“燃灯，沏茶。”


    
常宁坐在范仲淹面前时，轻纱掩面，端起茶水，却又放下，轻声道：“范公何事烦忧呢？”这女子总有着常人难企的敏感。


    
范仲淹展露笑容，只是摇摇头。常宁柔声道：“别人都以为吕相去世，范公会欣慰，妾身却知道不是。范公多次说及吕相的好，如今吕相一去，只怕……”


    
范仲淹截断道：“公主前来，可是想询问狄青在契丹如何了？”


    
常宁顿了下，似有羞涩，转瞬嫣然一笑道：“不止常宁想知道，其实宫中很多人都想知道。常宁不忍让她们失望，只能烦劳范公了。”


    
范仲淹垂头望着眼前的那杯茶，良久才道：“有些人总是不忍旁人失望，可自己的心事又有谁知呢？”


    
常宁秀眸也有分惆怅，轻轻掩去，微笑道：“范公是在说自己吗？”


    
范仲淹抬头望了常宁一眼，心中在想，“你总说你是狄青的朋友，你总说要帮宫女多问问狄青的事情，你总说就算皇后，都想听听狄青的故事。可你自己呢？你能骗得了所有人，你能骗得了自己的心吗？”


    
范仲淹心思转念，并不明言，含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大气。”岔开了话题道：“狄青、富大人还在和契丹国主耶律宗真谈判，没想到狄青竟帮耶律宗真扳倒了萧太后……”范仲淹也有些意外的样子，又道：“耶律宗真可能是感谢狄青，也可能是因为立足未稳，急于安抚民心，才在囚禁了萧太后后，暂时答应不对我朝用兵。”


    
常宁喜道：“若不用兵，那是最好，不然百姓可就苦了。”心中却想，“狄青立了大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转京城呢？”


    
范仲淹涩然道：“耶律宗真虽说不用兵，但让我朝割让晋阳和瓦桥关以南十县做补偿。”


    
常宁秀眸现出怒意，蹙眉道：“这契丹人好不可恶。那些地方本是太祖凭本事夺回，亦是我朝之土地，他们有何理由要我们割让呢？”心中又想，“狄青肯定不会答应这无理的条件，契丹虎狼之兵，狼子野心，如果和狄青翻脸，不知道狄青会不会有危险呢？”


    
范仲淹半晌才道：“这世上本是弱之肉，强之食，若想不挨打，不能求，只能比别人强才行。可是……”本想说，可是满朝文武，有几人知道这点？或许他们都知道，但没有切肤之痛，自是不管不理。终究没有再说下去，突然道：“公主，我若不喝茶，想喝点酒，你能否见谅？”


    
常宁嫣然一笑，道：“当然可以。以前倒没有见过范公喝过酒。可古人有云，借酒消愁愁更愁，很多事情，范公若是烦恼，不妨说给小女子听，也能稍解烦忧。”


    
范仲淹已吩咐老仆去拿酒，他心中少有的烦乱，只想着，“吕相已死，临终前必定不会让圣上再重用我范仲淹，这世上吕夷简是懂得我范仲淹的，可他为了赵家江山，肯定要牺牲我。唉……吕夷简不死，有他对圣上分析变法的利弊，新法还能再坚持些时日，造福百姓，日后我范仲淹就算因此被贬千里，也是心中无憾。但吕夷简一死，没人再坚定圣上的信念，只怕圣上为平事端流言，很快就拿我开刀。这几日我观圣意，发现他对我刻意冷漠回避，可见我绝非杞人忧天。我若一去，新法绝难再坚持。圣上虽用我，但终究不信我。我范仲淹虽有救国之愿，但难有救国之机……可这些话，何必说给常宁听呢？她若听了，不过多一分烦恼。可叹我范仲淹终生清醒，又有何用？”


    
等酒上了桌面，范仲淹还没动手，常宁已起身，提起酒壶为范仲淹满了杯酒。


    
范仲淹倒是有些意外，还能笑道：“臣何德何能，让公主斟酒？”


    
常宁幽幽一叹道：“既然范公宁将心事付与酒，想必不想和常宁多说了。范公忧国忧民，和狄将军一样，都是天下敬仰的丈夫，常宁既然无法为范公排忧，只能略尽绵薄之力斟杯酒，聊表心意。”


    
范仲淹端起酒杯，凝望常宁的双眸，本想说“你这种善解人意的女子，谁若娶了你，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只可惜狄青心有他属，对你始终视而不见。”但话到嘴边，终究改成，“那臣多谢公主了。”


    
他虽想图一醉，可是心事重重，手中的酒杯有如千钧之重。


    
常宁见了，秋波一转，笑道：“都说范大人文采斐然，一首渔家傲道破边陲风霜，尽洗文人的萎靡，不知道妾身能否有幸，再听范大人做一首词呢？”她见范仲淹忧愁，也知道自己无可遣怀，只好岔到诗词上，只希望能让范仲淹稍放心事。


    
这时堂中孤灯明灭，照得那戴着面纱的女子如在梦中。堂外明月新上，繁星点点，有秋风萧冷，卷落叶起舞。


    
范仲淹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心道常宁虽是奇女子，不拘小节，可毕竟天色已晚，诸多不便。起身道：“公主说笑了，天色已晚，对于狄青现在的情况，臣也就暂时知道这些了。臣恭送公主……”


    
常宁起身却不移步，执着道：“妾身早就久仰大人之名，若不听一词，只怕今夜无眠。”


    
范仲淹见常宁柔声中带着坚持，执着中满是期待，不忍拂却这聪颖善良女子的心意，说道：“公主请移驾，词很快就好。”


    
常宁听范仲淹说的风趣，“噗哧”一笑，可笑声的深处，满是秋愁，“都说古才子曹植七步成诗，范公需要几步呢？”


    
范仲淹陪常宁踱到堂外，心中却想着当初吕夷简对他说过，“庙堂之上，尽是文章。词彩好的人，不见得会做朝廷的文章。”如今证实吕夷简说得不错，蔡襄、欧阳修等人，无不文采斐然，可好心做了坏事。


    
等到了凄冷的长街，范仲淹见落叶飞旋，抬头望银河垂挂，明月光华如练，缓缓吟道：“纷纷堕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转望了常宁一眼，才道：“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常宁听那词将深秋意境形容的贴切深婉，自有凄清，不由抬头望向天上的银河，暗自想到，“范公说什么‘真珠帘卷玉楼空’，可是说我深夜离宫来找他询问消息一事？‘天淡银河垂地’哦，他是说银河横阔，隔断了我和狄青的距离吗？这句长是人千里，是否在怀念狄将军吗？范公随口几句，很有深意，或者他看出了我的心事？”想到这里，耳根发热，又想到，“我其实并不像范公想到那样，我知道狄将军有最爱的人，或许只有那羽裳才能配得上他。我不求和他一起，只要知道他能平平安安，就已心满意足。”


    
追思间，不知为何，秀眸已有湿润。


    
范仲淹也是心绪起伏，缓缓地说出了词作下阙，“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说到这里，心中一叹，最后望向常宁公主道：“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言罢，范仲淹拱手道：“公主请上轿。臣不远送了。”转身回转府中，又坐在那桌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喝得太快，一口酒呛在喉咙中，热辣辣的痛，忍不住地大声咳嗽。


    
咳嗽声声，那眼泪不知道是因为酒辣还是伤心，终于无可抑制的流淌垂落，滴在了青石砖面上。寂静的夜中，发出如同那落叶飘零在地上的声音……


    
他并不知道，那坐在轿子中的常宁，亦是泪流满面，喃喃念着他方才做到词儿……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他和她原来早是同病相怜，只因为很多事情，掠过眉头，沁入心间，萦绕不去，让人无可回避。


    
月华如练，人在千里。


    
常宁透过那朦胧的泪眼，望着珠帘外的明月，心中只是想，“他在契丹可好？这样的月色下，云如霓衣，他应该是在想着羽裳吧？只盼他能得偿心愿。”


    
不知为何，那珠子般的泪水顺着白玉般的脸颊再次流淌，打湿了淡黄的绸罗衣衫。


    
有风过，吹着那摇摇摆摆的珠玉帘子，叮叮当当……

第三卷 射天狼第十九章 狼烟


    
年年明月夜，不尽照相思。


    
狄青望着皎洁的明月时，踏入上京皇宫的一间偏殿，耶律宗真有旨，请他狄青一叙。


    
耶律宗真若是要商议边境一事，为何不找富弼，要找他单独一叙呢？狄青带着这个困惑坐在了殿中，眉头微锁。


    
他虽帮了耶律宗真，可看起来，耶律宗真不像会拿边境一事来感恩。想到这里，狄青嘴角有分哂然，世人多如此，危难见盟誓，平安起波澜。眼下耶律宗真不求他狄青，自然会拿下架子。


    
正沉吟间，一人大踏步走进了偏殿，走到狄青的面前。那人神色孤高，双眉斜飞，身材魁梧，站在狄青对面，有如一只落落不群的孤雁。


    
狄青眼中微有惊奇，缓缓站起，凝望着那人半晌才道：“耶律喜孙？”


    
他终于见到了耶律喜孙——堂堂的契丹殿前都点检！


    
这次耶律宗真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秋捺钵之际，假意出巡，然后让人以雷霆手段擒住法天太后和一帮党羽，消内乱于无形，其中居功至伟的就是耶律喜孙！


    
狄青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意识到了什么，可当见到耶律喜孙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诧异。


    
耶律喜孙原来就是叶喜孙！


    
狄青曾见过叶喜孙几次，但均没有深谈，在他看来，叶喜孙可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真的没有想到此人竟在契丹手握重权。


    
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这个契丹殿前都点检为何会被野利斩天派人追杀？究竟是不是耶律喜孙取了香巴拉的地图，杀了那个曹姓之人？当初耶律喜孙去吐蕃做什么，为何后来又消失不见。


    
狄青困惑多多，耶律喜孙只是微微一笑，抱拳道：“狄兄，好久不见。当初相见，因有难言之隐，因此没有据实说出名姓。”


    
狄青淡淡道：“现在就没有什么难言之隐了吗？”到如今，他明白了向耶律宗真提及他的人是哪个。怪不得耶律宗真说，只要他狄青到了上京，就能见到那个人，原来一切答案都在耶律喜孙的身上。


    
听狄青隐有嘲讽，耶律喜孙哈哈一笑道：“到现在，的确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实不相瞒，在下前往夏国、吐蕃是有些事情要做，但是……”忍不住四下看了眼，压低了声音道：“这不过也是麻痹法天太后的一步棋。法天太后很是谨慎，要取得她的信任并不容易。在下东游西荡许久，总没什么雄心壮志，她这才开始信我，委以殿前都点检之职。若非如此，我还真的难以拿下这婆娘。”


    
耶律喜孙显然对法天太后也没什么好感，是以出言不逊。


    
狄青听到这里，暗想这契丹的权位之争、心机之深、勾心斗角之处，不让汴京的。想到这里，忍不住的意兴阑珊。


    
耶律喜孙见状，转了话题道：“狄兄，今日我来见你，其实是有件事想要商议。”


    
狄青皱了下眉头，不解道：“可是边境之争一事吗？”


    
耶律喜孙犹豫片刻，道：“可以说是有关，也可以说是无关。”见狄青诧异，耶律喜孙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我国主对狄将军其实很是赞赏，知我和狄兄还有些交情，因此派我前来问下，问狄将军……是否有意前来契丹呢？”


    
狄青一怔，半晌道：“我现在不就是在契丹吗？”


    
耶律喜孙又笑，双眸眯缝起来，锐利如针，“我想狄兄是聪明人，当知我国主意思。想宋国自太祖立国以来，为防兵变，定下崇文抑武的规矩，却不知是自寻死路。以狄兄之能，做个枢密使也不为过，可在宋国又得到什么？还不是被一帮尸位素餐之人压在头顶？我国主已许下诺言，只要狄兄肯到契丹，南北院大王的席位，可随你挑选！”


    
说完后，耶律喜孙目光灼灼，只等狄青回答。他开出的这个条件，不但是丰厚，而且可说是惊世骇俗之举！


    
要知道契丹有南北面官制之说，奉行“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的规矩。契丹南面管制又称“汉制”，下设枢密院、中书省、六部、御史台等，主要用来管理燕云之地的南朝百姓。而北面官制又称“国制”，才是用来管理契丹人的体制。


    
南面官制中，汉人居多，也有契丹人充任。但在北面官制中，基本全部是用契丹人担当重任，汉人能入北面官制的极少，而能入北面官制中担当南北院大王的人，从契丹立国到现在，只有一人。


    
那人叫做韩德让！


    
此人虽居高位，但契丹人每次提及他时，都是心存敬仰。契丹人本是重英雄的民族，韩德让虽是汉人，也是文臣，在契丹人眼中，已算是他们民族的英雄。


    
当年宋太宗三路进攻燕云，韩德让临危受命，坚守南京不退，直到援军赶到，在契丹第一名将耶律休哥的配合下，大败宋太宗于高梁河，威震天下。之后契丹景宗病危，韩德让、耶律休哥、耶律斜轸三契丹名臣又是受当时的契丹国主重任，护年幼的耶律隆绪为帝，是为圣宗。


    
自此后，契丹在韩德让的带领下蒸蒸日上，非但没有因国主年幼而吃紧，反倒南征北战，打下了赫赫疆土，更是在宋真宗时率契丹铁骑长驱南下，定下让大宋耻辱终生的澶渊之盟。


    
而韩德让因对契丹之功绩，总知南北两院大王，官拜大丞相，总领契丹的军政大权。


    
这样的人，契丹只有一个。能入契丹南北院、让契丹人都要仰视的人，只有韩德让！


    
到如今，耶律宗真竟让狄青任选南北院大王一职，此举虽非前无古人，但已是极具魄力，他重用狄青，难道是说想重演当年圣宗之盛世？


    
狄青当然知道前尘往事，闻耶律喜孙的条件，也不惊喜也不愤怒，只是平静道：“不知道你国主让我投靠契丹，意欲何为呢？”


    
耶律喜孙笑道：“狄兄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我国主的意思？你和我们的共同敌人，均是夏国的元昊。若狄兄能领南院大王一职，我主急需立威，就可在半年内纠集五十万兵马去攻元昊。这天底下，能对元昊不败之人，只有狄兄一个，但你难有尽展才华的机会，如今机会到手，就是你消灭夏国的机会。狄兄，你若大败元昊，我主说了，夏国之地，可任你选择十州！你当然知道要选哪里了。”


    
说到这里，耶律喜孙的表情很是意味深长。这个条件对狄青来说，简直比方才那个还要更有诱惑。


    
狄青当然知道要选哪里，香巴拉就在沙州，他的希望就在沙州！


    
有高官得坐，有美眷憧憬，这个条件，狄青怎能拒绝？


    
耶律喜孙甚至已成竹在胸，微笑地望着狄青，就等狄青答应。


    
狄青沉默半晌，才问，“打败元昊呢？又如何？”耶律喜孙怔住，似乎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狄青见耶律喜孙不语，缓缓道：“灭了夏国，是不是要继续挥兵南下，攻大宋、取吐蕃、进攻大理呢？”


    
耶律喜孙微有尴尬，半晌才道：“如果真能这样一统天下，我想国主绝不会反对。狄兄凭此千古流芳，岂不是美事？”


    
狄青笑笑，缓缓的坐下来道：“权欲一心，永无满足的止境。我狄青的确想去沙州，的确想要击败元昊，可要用无数百姓的性命，换取狄某一人的幸福，狄青不取。”


    
耶律喜孙淡然道：“那当初狄兄杀人斩将无数，攻过横山，灭羌人数族，不知是为了什么？”


    
狄青霍然抬头，凝视耶律喜孙，脸无愧色道：“狄某只为保家卫国四字！灭虎狼之心，唯有以杀止杀！”


    
耶律喜孙哈哈一笑，道：“狄兄若真的只想保家卫国，那当初为何反对和夏国议和呢？”


    
狄青凝声道：“元昊若真的想要议和，狄青就算暂时不去香巴拉又如何？只要天下平定，再无百姓之苦，狄青自会解甲归田，马放南山，但元昊不过是以退为进，蓄力再战，我如何会不反对？”


    
耶律喜孙微滞，转瞬叹道：“狄兄，你真的很让我失望。要知道历代伟业，无不靠尸骨堆出，若是瞻前顾后，不心狠手辣，怎能成事？你胸无大志，并不像个将军，我国主真的高看了你。”他终究还没有放弃说服狄青的念头，使的是激将之法。


    
狄青并没有愤怒，只是落寞道：“你说得对，我一直都是胸无大志……”


    
脑海闪念，想起赵祯曾对他说过，“朕若是汉武帝，你就是击匈奴的霍去病。朕若是唐太宗，你就是灭突厥的李靖！”


    
这些大志素来都是别人说的，他狄青从来没有说过。他能做的只是竭尽所能保护西北的百姓，若说他真有大志，就是进入香巴拉，救回羽裳。


    
他不想当什么将军，他也不想看着烽烟四起，在民生哀苦下一统天下。千古流芳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


    
到如今，他只想告诉羽裳，他在努力的活，他在好好地活，羽裳没有信错她的英雄。他知道很多人或许不解，但只要羽裳懂他，足够！


    
望着耶律喜孙满是不解的神色，狄青不再解释，只是道：“既然道不同，就不用说下去了。”


    
耶律喜孙双眉竖起，缓缓道：“狄兄，你如此不知变通，难道不怕我契丹军再次挥兵南下吗？”


    
狄青笑了，“怕有用吗？若是没用，我何必去怕？”他坦然自若地望着耶律喜孙，脸色依旧。


    
耶律喜孙长长一叹，摇摇头道：“唉……可惜你我终究难以联手。”


    
狄青心道，“耶律喜孙是孤高之人，这次囚禁了萧太后，正踌躇满志。闻契丹国主重用我，他心中真的毫无芥蒂吗？他这番威逼利诱，是因为国主的吩咐，不得不这般吗？这人到如今，忽冷忽热，看似爽朗，其实心机也是难测。”


    
狄青正琢磨间，听有宫人唱喏道：“圣上到。”


    
耶律喜孙肃然起立，恭迎圣驾，狄青也是站起，心中想，“耶律宗真先让耶律喜孙来试探，此刻才来，若知道我根本无意契丹，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耶律宗真从耶律喜孙身边经过，耶律喜孙只是摇摇头。狄青见到二人表情微妙，难免心中警惕。


    
耶律宗真斜睨眼狄青，坐在龙椅之上，突然展颜一笑，又略带遗憾道：“其实狄将军不肯来契丹效力，也是朕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狄将军你记得，你若有一日改变主意来朕这里，随时欢迎。”见狄青沉默，耶律宗真道：“和谈已事了，想狄将军也要回去了。是个小人，朕对之就以小人之道。狄将军你是个英雄，到时候，朕会让耶律都点检送你出京！”


    
狄青一惊，不解道：“大王，你说和谈一事已了？那你究竟是如何决定边陲一事的？”他根本还不知道耶律宗真的决定，不由错愕。


    
耶律宗真脸上突然露出分古怪的笑，盯着狄青道：“具体如何决定的，狄将军去问富大人就好。难道说，富大人一直没有和狄将军说吗？”


    
狄青心头一沉，半晌无言。他看起来虽能号令全军万马，但终究不能左右朝廷的心思。


    
耶律宗真默然片刻，突然道：“狄将军想必知道前段时日，我契丹曾对元昊用兵？而且铩羽而归？”见狄青点头，耶律宗真一字一顿道：“可你知道朕为何要对元昊用兵呢？”


    
狄青心道，“你们契丹追逐的无非是利益而已，还会有什么目的？”摇摇头道：“在下不知。”


    
耶律宗真突然轻叹一口气道：“朕是一心想为家姐报仇！”


    
狄青微愕，迟疑道：“为你姐报仇？这从何说起呢？”


    
耶律宗真眼中闪过分愤怒，双拳紧握道：“元昊此人狼心狗肺，无情无义。当年他爹德明在时，党项人正弱，他爹为求我契丹支持，数次派使者前来寻求联姻。先帝被他蒙蔽，就许了这门亲事。不过先帝过世后，此事就一直暂放，但元昊之后又派人来求，太后记得当年的许诺，就将家姐兴平公主嫁给了元昊。家姐一直疼爱朕，也不舍得离去，可终究执拗不过太后，还是去了兴庆府。”


    
说到这里，耶律宗真眼中满是恨意，咬牙道：“朕当时尚幼，不能左右事情，只能期望家姐嫁给元昊，能有幸福就好。不想元昊娶了家姐，根本不过是利用联姻一事讨好我契丹，借机壮大势力。他在那之后，对家姐极为冷漠，就算家姐有病，他亦是不闻不问，家姐忧伤成疾，死在了元昊那里。”


    
狄青眼前又浮出那黑冠白衣，手持巨弓的元昊。想起那满是大志、狂热的一双眼，不由为那柔弱的女子叹息。


    
元昊志在天下，对手下有功之臣都是照杀不误，怎么会有半分心思放在了为了大业联姻的女子身上？可是耶律宗真为何对他说起这件事情？


    
耶律宗真眼中已有泪痕，突然一拍桌案，恨恨道：“朕到了有能力的时候，就秘密让都点检去西夏查探，这才得知家姐死亡的真相。都点检从家姐的贴身丫环那里取得了半张地图，是有关香巴拉的……”


    
狄青一震，忍不住凝神倾听，耶律喜孙见了，脸上却有了分古怪。


    
耶律宗真声音有些哽咽，几欲落泪道：“我那时候才知道家姐一直还是关心我的，她在元昊那里做不了什么，怕法天太后对我不利，这才秘密从元昊的身边搞到半张香巴拉的地图，只盼能进入香巴拉，为我祈求国主一位……”


    
狄青心中暗想，“难道说当初野利斩天派人追杀耶律喜孙，就是因为这半张地图的缘故？耶律喜孙当时不告而别，也是怕我抢香巴拉的地图吗？”


    
耶律宗真果然道：“都点检得到那半张地图后，就被元昊八部的夜叉部追杀。他隐疾发作，当初幸得你的帮助，这才逃出元昊的追杀。对于这件事，我们一直都很感激你的。朕要不是知道往事，当初也不会放心的请你帮手。”


    
狄青终于忍不住道：“只有半张地图吗？”


    
耶律宗真一伸手，从袖中已掏出了一张地图，展开对狄青道：“你错了，朕手上，现在有张完整的地图。”


    
狄青一震，饶是镇静，一颗心也是大跳。他虽早知香巴拉就在沙州，也早派人秘密去探，但直到目前为止，他只能说已了解沙州敦煌附近的兵力守备，可对于香巴拉，还是一无所知。如今就有张完整的地图在他面前，怎能不让他怦然心动。


    
远远望去，只见到那地图上斑斑点点，有纵横交叉的线条，可狄青看不清楚。


    
耶律宗真拿出这张地图做什么？以这个为筹码，让他前来契丹？


    
狄青心思转念间，听耶律宗真道：“狄青，你一定很想要这张地图了。”他说话间，双手一分，已将那张地图撕成了两半。再是几下，居然将那张不知道多少人梦寐祈求的香巴拉地图撕成了碎片！


    
狄青脸色微变，几乎要窜过去夺下地图。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耶律宗真见狄青竟还能安稳的坐着，不由叹口气道：“狄青，你果然够沉稳。你难道不问我为何要撕掉这张地图吗？”


    
狄青斜睨了耶律喜孙一眼，见其脸上有分苦涩，缓缓道：“地图是假的？”


    
耶律宗真舒了口长气，眼中露出憎恶之意道：“不错，这地图是假的。家姐辛辛苦苦的从元昊身边取来半张地图，本就是假的。你一定奇怪另外半张地图在哪里？”不待狄青回答，耶律宗真已道：“另外半张地图是都点检从一个叫做曹贤正人手上获得，那个曹贤正自称是归义军的后人，想必你也早知道归义军了？”


    
狄青沉吟半晌才道：“我对其略有所闻。但你们如何确定这图是假的？”


    
耶律喜孙一直沉默，闻言道：“那地图上画有密地，可避开元昊的守军。我得到图后，立即派人去探……结果……”他孤傲的脸上也露出分狰狞，“只有一个人冒死杀出来告诉我，那里全是陷阱！”


    
狄青心中一寒，失声道：“是元昊布下的陷阱？”


    
耶律喜孙半晌才缓缓点头道：“我也这么认为。他知道没有抓住我，当下就让那曹贤正刻意放出另外半张地图，他知道我肯定要找另外半张地图，然后就布局杀我。我现在知道了，他知道很多人要去香巴拉，所以特意把假的地图放出来，就想让人去寻香巴拉，然后利用陷阱将来人一网打尽！”


    
狄青凛然，想起当年兴庆府那惨绝人寰的厮杀。他知道元昊杀母杀子、杀妻杀舅、有功之臣想反，也是照杀不误，以元昊这种铁石心肠，布下如此毒辣之计反倒是再正常不过。


    
契丹公主在元昊身边，怀有异心，不想元昊更绝，又利用这契丹公主诛杀想去香巴拉之人。


    
香巴拉到底有什么玄奥，元昊竟不让人接近？


    
狄青想到这里，嘴角突然露出哂然的笑。耶律喜孙见状，不解道：“狄兄因何发笑？”狄青有些悲哀的摇摇头，心中却想起种世衡、八王爷都竭尽全力的去找图，若发现那图不但是假，还是个陷阱，不知道作何感想？想到一事，狄青问道：“所以都点检杀了曹贤正？”当初他不解叶喜孙为何要杀曹姓之人，现在也明白了。


    
耶律喜孙点头道：“当然。他害我无数手下，我杀了他还是便宜了他。”他言语恨恨，眼中露出怨毒之意。


    
狄青见了耶律喜孙的眼神，心中微凛。他终于明白了很多事情，可还有件事不明白，因此问，“大王，你今日召我前来，难道就是想告诉这些事情吗？”


    
耶律真宗道：“你不来助我，是在我意料之中。我今日告诉你这些，无非想告诉你，你我都有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元昊！你和我联手，对付他更是容易。但你若真的不想，我也绝不勉强。”


    
狄青缓缓站起，深施一礼道：“那在下告退。”他说完后，转身出了偏殿，耶律喜孙双眉微皱，看了眼耶律真宗道：“陛下，难道就这么放他走了？狄青之勇，你也亲眼目睹，他若在大宋的话，陛下若真的想南下，只怕他阻力最大。”


    
耶律真宗沉默许久，望向殿外道：“他救了我多次，我其实还很感谢他。再说现在……我们的敌人是元昊，有狄青在，元昊绝不会好过。”说罢嘴角有分笑，耶律宗真下了结论，“我们就坐等看着好戏了。”


    
狄青出了皇宫，立即去找富弼。


    
这时夜已深，陡然间脸上微凉，狄青抬头望去，才发现明月不知何时隐去，有风肃杀，舞雪而落。


    
原来……已入冬！


    
流年如水，岁月蹉跎，那过去的时光，再也无法追回，那错过的人呢？


    
狄青轻踩落雪，心情沉重的到了富弼的房间。富弼没有睡，见到狄青进来，立即起身道：“狄将军，契丹人放弃索要瓦桥关、晋阳以南十县了。不过……需要在澶渊之盟后规定的岁币之外每年多给契丹人银十万两，绢十万匹。”


    
狄青静静地望着富弼道：“有什么理由给他们吗？”


    
富弼微现窘意，雪在堂外静静的飘，二人的哈气都能看得出冷意。北疆的雪，来得早，让人骨子发冷。


    
“的确没有理由。但这是朝廷的意思。”富弼神色中有些歉然，也有些为难。这次他听从朝廷的意思，并没有将议和的内容和狄青讲，虽是朝廷的意思，但他终究觉得对不起狄青。


    
若不是狄青，议和不会如此顺利。可议和的时候，他们却在瞒着狄青。朝廷怕节外生枝。


    
狄青望了富弼良久，转身要走，富弼突然叫住了狄青道：“狄将军，其实朝廷也很为难，因为西北有消息传来，元昊又有出兵的意图。”


    
狄青皱了下眉头，心中暗想，“可你知道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种世衡多么辛苦的打探到，又费了多少周折送到了汴京？我想朝廷是不信的……可他们虽是不信，但可以拿这个做推搪的借口。”


    
富弼又道：“吕相过世了，变法压力很大，听说最近的一段日子，朋党之说甚至嚣于尘上，范公他身处涡流之中，我也想早日回去劝劝圣上。”心中暗想，“前段日子圣上曾问范公，‘自古小人结为朋党，也有君子之党吗？’范公回道，‘若结朋党对国事有利，也无可厚非。’唉……小人从来不说自己是朋党的，范公这句话虽很是宛转，若遇明君的话，多半一笑了之。但这话经范公亲口说出，恐怕更落小人口实。更让人的不安的却是欧阳修的那《朋党论》……”


    
原来不久前，欧阳修见范仲淹因朋党一事倍受朝廷反对变法者攻击，因此写了一篇《朋党论》进献。《朋党论》主要是围绕自古“君子不党”的观念大做文章，文采斐然，恢弘澎湃，不说君子无朋，反说君子有朋，最终归结出，圣明之君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这文章一传说，京中百姓乃至天下文生均是争相传颂，交口称赞。


    
但能流传千古的好文章，在朝廷权势倾轧中往往不是好文章，这文章流到富弼的耳中，富弼立即知道坏了，心道范公和圣上说说朋党，无关大雅，你欧阳修向天下人说你结成朋党，还不找死吗？他心忧京城的动静，也很着急回转。


    
狄青不再多说，只是走到门口时，突然说了一句，“富大人这时候回转，不怕卷入朋党一派吗？”说罢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有朔风吹来，卷了一堂的雪意。油灯忽明忽灭，富弼站在那里，脸色也是阴晴不定。在那一刻，他发现狄青好像想得更多。


    
富弼只是迫切地想回去助范仲淹一臂之力，但正如狄青所言，他的回转究竟有多大作用，是雪中送炭，亦或是火上浇油，都是不得而知的事情。


    
又过几日，和谈一事终定。契丹不再出兵燕云，反倒会帮大宋警告西夏，约束西夏不再胡来。而契丹因此得到的好处是岁币每年多从大宋取银十万两、绢十万匹。


    
众人南归。


    
和谈事成，无论富弼、狄青还是一帮禁军，少有喜悦之意。一路上众人沉默无语，等入了宋境，到安肃时，天降大雪，远岭白茫茫的一片，雪花飞舞中，俨如一条苍龙蜿蜒半空。


    
富弼心思复杂，在和狄青并辔而行的时候，远望山岭如龙，突然勒马，对狄青道：“狄将军，你不用回京城了。”他虽对狄青说话，但却只望着飞雪。


    
狄青一怔，半晌才道：“为什么？”他那一刻，心中隐有期待。可见到富弼躲避的眼神，一颗心沉了下去。


    
富弼道：“其实朝廷在下旨同意议和的时候，同时也下了一道密旨给我，说狄将军此次议和有功，理应嘉奖。两府议定，决定将狄将军派往河北真定府任副总管，同时荣升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


    
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这本是将门名将葛怀敏才有的荣耀！狄青这一升，终于入主了三衙，只需仰望两府和天子的脸色！


    
狄青听到升官，脸上带着飘雪一样的冷意，他本来想问，“为何西北有危机，不让我这精熟西北战事的人去呢？”可他终究没有问。


    
富弼斜睨了狄青一眼，本来早就准备了措辞，“朝廷只怕契丹人出尔反尔，因此才命狄将军镇守河北，留意契丹人的动静。”但他终究没有答。


    
二人之间，有飞雪舞动，洁白柔软中带着分硬冷。


    
“何时启程？”狄青终于问了句。心中想到，“赵祯对我终究还留有几分情面，他升了我的官，就是告诉我，他还信任我？嘿嘿……可这有什么用？他终究不懂我！若元昊真的再次出兵，谁来抵挡呢？”


    
富弼犹豫片刻，说道：“现在！”他望见了狄青的萧索，心中很是不安，“狄将军一心为国，但有碍祖宗戍边之法，只能先去河北。唉……新法实施了这久，更戍法还是根深蒂固，难道说这些日子来，很多事情不过是一纸空文？这次领兵前往西北坐镇的是三衙重臣葛怀敏，按理说这将门虎子应可抵抗元昊了，希望狄将军能从大局考虑……”只感觉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富弼沉默下来。


    
狄青终于马上抱拳道：“那……后会有期了。”说罢向众禁军摆摆手道：“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了。还请护送富大人回京。”


    
众禁军见狄青和富弼低语半晌，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又见狄青已策马向西而去，都是大惑不解，围到富弼身边问个不停。


    
富弼见众人的神色，都对狄青很是不舍的样子，心中感慨，可又不便多说什么。


    
蹄声远去，只有韩笑不离不弃的跟随在狄青的身边，让那风雪中的背影，不至于那么孤单。


    
两行蹄印一路向北，有风过，吹起如絮的雪，盖在那曾经的印记上。印记渐渐浅了、淡了、消失不见。


    
宛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狄青和韩笑一路疾驰到了真定府，公文更早一步已经送达。沿途州县的官员知道狄青前来镇守，均是大喜。众人早就久仰狄青的大名，心道有狄青在河北，那我等无忧也。


    
登门问候、打探、讨好和奉承的人络绎不绝，热闹的如同纷纷落落的飘雪。


    
狄青回想当年时，一个知县都能左右自己的生死，到如今就算知州都来拍自己的马屁，心中不知何等滋味。


    
只过了几日，韩笑就给狄青打探来想要的消息，西北有警，朝廷派葛怀敏前往西北泾原路坐镇。


    
狄青听了，沉默良久，对韩笑吩咐道：“你立即去告诉郭逵，请他在圣上面前说几句，就说葛怀敏虽是将门，但从未领军，只怕不知兵，还望圣上以西北百姓为重，另选能将去西北对抗。”他知当初在京城时，葛怀敏明里虽和他没什么瓜葛，但暗中参了他一本，狄青只怕自己亲自上书，会让赵祯认为是因为私怨，这才让郭逵出头。


    
韩笑遵命离去，这一来一回，又是过了近月的功夫。韩笑回转后，只说了一句，“圣上说郭逵杞人忧天。”


    
狄青暗自忧心，但无计可施，河北一直无事，耶律宗真收人钱财，虽不见得与人消灾，但还是恪守盟约，撤了燕云之兵，再没什么动静。狄青还是让韩笑派待命部在敦煌附近打探，但始终没什么进展。这一日，狄青做在堂中，突然闻窗外鸟鸣树梢，抬头望去，见枝头一夜新绿，低头望了眼铜镜中鬓发如霜，一时间呆了……


    
原来这个冬天过的如此之快……


    
年复一年，枝头绿了又灰，白了再绿，生生不息，岁岁相似，可他的鬓角的白发，再也黑不了了。


    
一想到这里，狄青霍然站起，才要冲出堂去，那一刻，多年的思念一朝迸发。


    
他要去沙州！四厢都指挥使算得了什么？他并不在乎，他一直在等，不过是在等朝廷的调令，让他再有为西北百姓担当的机会……


    
可这机会，还会来吗？


    
既然不来，那他为何不去？一念及此，狄青已到了堂外，正碰到韩笑冲了进来。见韩笑的笑容中，满是悲哀和激愤，狄青已沸腾的热血，陡然间冷了下来。


    
韩笑什么都没有说，只递过了一封书信。


    
狄青拆开望了片刻，脸色陡然改变。他捏着那封信的手有些发抖，倒退了两步，手按堂中的一颗大树之上。


    
树皮斑驳，满是沧桑……狄青一拳擂在树上，手上的信纸飘飘荡荡的落到地上。信纸轻淡，上面却写着让人难以承受的消息。


    
元昊再次出兵西北，葛怀敏带兵主动出击，全军尽墨！


    
元昊悍然撕毁盟誓，再次聚兵天都山，兵出贺兰原，入寇宋境！元昊以十数万铁骑兵分两路，一路出鼓阳城，一路出刘蹯堡，夹击镇戎军。葛怀敏见元昊出兵，带军阻击，兵出五谷口。近镇戎军西南时，有夏军诱兵搦战。葛怀敏志大才疏，竟如当年任福一样，不听庞籍等人劝阻固守待夏军疲惫再断其归路，派兵主动进攻夏军。


    
夏军诈败，葛怀敏四路出兵围剿夏军，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元昊突出大军，又将葛怀敏大军困在定川寨。


    
葛怀敏轻兵猛进，大军驻守定川寨，粮草不济，元昊截其粮道，断其水源。寨中无水，军心大乱。


    
葛怀敏见军心不稳，知道困守几天，不攻自乱，无奈之下突围败回镇戎军，有部将赵珣苦劝，元昊必知宋军要去镇戎军，抢先埋伏断宋军归路，不如出其不意转退笼竿城。


    
众将不从。葛怀敏坚持己见。结果东归之时，果遇夏军埋伏。夏军四面出击，宋军大乱，葛怀敏与部将曹英、李知和、赵珣、王保等十六将被杀，损兵无数！


    
葛怀敏死！


    
不同的名姓，相同的结果！不同的地点，相同的结局！狄青手按粗糙的树皮，心中益发的苦涩！


    
此战和三川口一战如出一辙，元昊都是利用宋军自大轻敌、宋将不知兵的心理，诱宋军平原交战，然后一鼓聚杀！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


    
都是这般的战法。可奈何那些久在汴京的百官，堂堂一个将门之后，三衙领军之人，又被绊倒在这块石头上！


    
是天意，是人为？是固执，还是愚蠢？


    
狄青虽知结局不妙，但还没想到宋军又是败的这般凄凉。元昊大获全胜之下，挥兵南下，连破数寨，纵横六百里，直抵渭州，遥望长安！所到之处，宋军无人敢战，只能壁垒自守。


    
关中告急！


    
狄青木然地立在树下良久，涩然一笑，缓缓坐了下来，这一刻，他已忘记了沙州。


    
韩笑见状，悄然的又递来了另外一封书信。


    
狄青木讷的接过，展开望去，身躯都已颤抖起来，信上只写着几个字，“狄青，救我！”那字体红色，竟是鲜血写成。


    
狄青望见那血色的字体，虎躯震撼，颤声道：“这信是谁写的？”


    
韩笑眼中已有泪水，再没了笑容，嗄声道：“狄将军，是种老丈的信。种世衡在你走之后，奉命来建细腰城。细腰城已在夏境，本意是和大顺城一样，为日后进攻夏国做准备，不想元昊出兵，葛怀敏大败，细腰城后方堡寨尽数失守。种老丈孤军驻守细腰城不降，已危在旦夕。他不找朝廷，只传信给你……”


    
话未说完，韩笑早已泪流满面，跪下来道：“狄将军，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救种老丈一命。我听说他已身染重病，可还在坚持着等待你的援军。他说……你一定能救他！”


    
狄青伸手扶起了韩笑，咬牙不语。他抬头望天，见晴空如洗，一颗心早就阴霾笼罩。他身在河北，要如何才能救得了种世衡？


    
眼中又浮出那满是菜色的脸庞，那老汉搔头微笑道：“狄青，你不能死，你还欠我钱没有还呢。”


    
有燕过，燕子徘徊景依旧；有花开，花开花落人奈何？


    
狄青鼻梁酸楚，眼中有泪，喃喃道：“种世衡，你也不能死，你答应过我。我定会救你！”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十章 攻守


    
元昊兵出横山，再战西北，关中震惊，汴京失色。


    
如三川口一战，羊牧隆城孤守最前般，如今的细腰城，也是突兀的立在抵抗夏人的最前。细腰城依山而立，虽有山岳为伴，但面对前方无边的平原，汹涌的夏国骑兵，有着说不出的孤独落寞。


    
长天寂寂，狼烟四起。


    
遽然间，有号角声嘹亮，啼声隆隆，有一队兵马杀到细腰城前……


    
或许不应该说是兵马，因为那队骑兵骑的却是骆驼！


    
骆驼高大，上架造型独特的一个东西，那东西有半人来高，泛着金属的光芒，内装着拳头大小的石头。有一臂长达丈许，探向骆驼的尾部，手臂的尽头有个大大的漏勺。骆驼冲刺的途中，鞍子上“咯咯”声响，似有机关绞动，那手臂渐渐绷紧，等到那骆驼骑兵队到了城前近二百步的时候，只听到一声鼓响后，骑兵扭动机关，有石块滚入漏勺之上，骆驼山上的金属手臂急急挥动，紧接着，无数石头砸向了墙头。那石头布空，甚至掩住了日光，带着凛冽的杀气。


    
城头“通通”大响，一时间硝烟弥漫。


    
泼喜！


    
夏军动用的是泼喜军！


    
元昊建八部，创五军。元昊的五军中，有擒生军、有撞令郎、有铁鹞子、有山讹、还有一种就是泼喜军。


    
骑中铁鹞、岭中山讹！铁鹞子是元昊数十万铁骑中最犀利的骑兵，而山讹是元昊镇守横山最矫健的一只军队。擒生军规模浩荡，杀伤力反倒不如铁鹞子，主要以夺取胜，负责掳掠，几乎党项男人均能胜任，而撞令郎却是党项人俘虏精壮的汉人，负责充当肉盾，每次攻城拔寨时，党项人都让撞令郎这些肉盾冲锋最前和宋军厮杀，以减少党项人的损失。但这几只军队其实主要的功能是在平原、山岭作战，唯一能发挥攻城作用的就是泼喜军。


    
泼喜军人数不多，党项军中共有不到千人，但每名泼喜军均配旋风炮！


    
党项人善于野战，不利攻城。是以在数次对大宋作战时，虽能将宋军拉到平原聚而围杀，大获全胜，但每次掳掠数百里后，虽能破寨，但碰到宋军顽强的抵抗时，往往不能破城，因此很多时候欲宋军集结兵力后，只能回返，均是难以直取关中。


    
投石机虽破城时威力巨大，但极为笨重，运输不便，并不适合夏军快袭的作战方式。


    
元昊有感于此，又分析自古投石机的弊端，召集汉人中的能工巧匠，又命藩学院悉心钻研，研究出一种旋风炮，可投掷拳头大小的石块，而这种旋风炮，只需要骆驼运载，可跑动时绞动机关发射，极为的快捷方便。


    
这一次，进攻细腰城，元昊终于动用了泼喜，显然是对细腰城势在必得。


    
因为细腰城有种世衡！


    
西北有两人是边陲宋军的定海神针，一是狄青，另外一人就是种世衡。这些年来，种世衡经商通商，不辞辛苦的招抚西北一带的百姓，事必躬亲，有如再生父母。就算是羌人提起种世衡来，都是感激不尽。细腰城被攻，抵抗夏军的不止有宋军，还有附近的无数羌人。


    
这次的羌人却和当年在金明寨的不同，因为这里的每个人，几乎都受了种世衡的恩惠。众志成城，夏军虽攻得猛，但细腰城仍屹立西北，咬牙坚持。


    
无数石头击在新筑的墙头上，尘烟起伏，泼喜军交错运行，那石头铺天盖地的压来，将城头的守军打的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鼓声大作，有撞令郎抬着云梯冲锋在前，恶狠狠地向细腰城冲来。云梯搭在城头上，无数人奋力攀登。


    
城头的守军似乎被打的放弃了抵抗，根本没有有效的还击。


    
不多时，已有撞令郎冲上了城头。还有撞令郎已拿巨木拼命的撞击城门，眼看城门不堪巨力，已有了松动。


    
远远的夏军见了，均是大喜，吹动了号角。早已亮出尖锐爪牙的擒生军见状，呼啸声中，并队向城下冲来。


    
就在这时，城头陡然间一阵鼓响，“嘭嘭”大响，有如击在人的耳边心口，惊心动魄。有大队擒生军才将将的冲到城下，就见头顶一暗，有无数有如锅盖般大小的巨石从天而降。


    
那些擒生军大惊失色，阵型陡乱。他们要退，可后有自己人顶着，要散开，但兵力太多，根本无从躲起。


    
“咚咚”声中，马嘶人叫，血肉横飞。


    
那一刻，擒生军如在梦魇之中，不知道被砸倒多少。


    
种世衡没有旋风炮，但有投石机。他早将这附近的投石机系数的运到了细腰城！就趁夏人擒生军冲来的时候，这才使用！


    
冲到城头的撞令郎才翻过了墙头，一颗心就冷了下去。


    
城道的那头，有掩体防护格出一条宽丈许的地方。旋风炮虽猛，但击不破那坚固的掩体。倏然间，有兵士从掩体下冲出，手持锐利的兵刃。有砍刀、有斧头、有单钩、有长剑。这些人手上的兵刃千奇百怪，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锋锐无边。


    
撞令郎长枪才举，枪杆已断，合身要扑，人头已落。


    
埋伏在城头的是执锐，也就是当年狄青鏖战西北的七士之一！


    
十士虽未完备，但只有一个执锐，就将撞令郎杀下了城头，还有人不知死活的要冲上墙头。突然有滚油倒下，火把投掷下来，刹那间火光熊熊，城下已一片火海。


    
惨叫连连声中，黑烟弥漫，直冲云霄。


    
夏军见状，终于停止了如潮的攻势，开始缓慢的撤后。城虽孤，但谁都不知道这城池内到底有什么力量在僵持！


    
已黄昏，残阳如血，绚丽的晚霞染在浓滚的黑烟中，有着说不出的惨烈凄艳。


    
等到残阳沉入远山之巅时，夜幕垂下，篝火燃起，号角也哑了，人也沉寂了，宣告这次交锋的正式结束。


    
可战事不过才开始！


    
细腰城的城头上立有一人，身着铠甲，一张马脸上刀疤纵横，容颜有着说不出的丑陋憔悴。可所有人望着那人时，眼中都露出了尊敬之意。


    
城中所有人都知道，这人是狄青的兄弟，这人不愧是狄青的兄弟！这些天来，这人几乎长在了城头，支撑着整个细腰城。


    
这人叫做张玉！


    
张玉是当年在禁军营中，狄青所剩无几的兄弟。张玉还没有死，张玉已变，变得更加沉冷老练，变的不苟言笑。可张玉还有一点没变，他胸中流的是热血。


    
自从李禹亨死后，张玉就一直在延州左右征战，夺回金明寨，进取绥州，他武功或许不高，但每战必拼，每战必伤。就算前方羽箭如蝗，他也一样照冲无误。


    
怕死的人通常更会死，张玉不怕死，他竟一直能活下来。没有人理解他为何这般拼命，但所有人都敬他。西北风冷雪寒、雨凄沙迷，能活下来的是强者，能拼命的是硬汉，能拼命活下来才是英雄！


    
狄青是英雄，张玉也是！


    
张玉望着落日余晖散尽时，不知为何，眼中已有凄迷。那遥远的天际，似乎有一人望着他，虚弱道：“张玉……我们……一直是兄弟，对吗？”


    
他忘记不了李禹亨，他不仅欠着李禹亨的一条命，他还欠李禹亨一分兄弟的情。


    
他不知如何弥补，只知在鏖战疆场之际，幻想着是在和李禹亨并肩杀敌。如果一死能还了欠下的一切，他并不在乎。但有些事情，的确是死也无法补偿的。


    
这一次细腰城有警，狄青不在，张玉第一个带兵赶到，他熬了太久，但无怨无悔，他在等——等狄青！


    
狄青一定会来，一定！


    
有脚步声传来，张玉扭头望过去，见一年轻人匆忙的走过来，脸色惶恐，低声道：“张将军，我爹他又吐血了。”


    
张玉一凛，交代身边的将领道：“留意夏人的动静，一有攻势，立即通知我。”对那年轻人道：“带我去看看。”


    
那年轻人叫做种诂，是种世衡的大儿子，近些年来不事科举，跟随种世衡奔波。


    
听种世衡伤势有变，张玉忍不住的担忧，跟随种诂下了城楼，到了指挥府。见到种世衡的一刻，张玉就忍不住的心酸。


    
种世衡容颜枯槁，已憔悴的不成样子，种世衡已病了很久。这个老人，为了西北，已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流年如箭，射得老者浑身是伤，种世衡卧病在床，已站不起身来。他身旁还有碗草药，浓浓的散着热气，见到张玉赶来，种世衡想要起身，陡然剧烈的咳。他用手帕掩住了口，等到咳嗽终于稍歇，这才把手帕握在掌心，假装若无其事。


    
手帕有血。


    
张玉心已碎，可假装没有见到。种世衡笑了笑，有些责怪地望了种诂一眼，虚弱道：“这不成器的孩子，就是咳两声，也值得把张将军找来吗？张将军，你去守城吧，我没事。”


    
张玉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也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正犹豫间，种世衡问，“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张玉半晌才道：“如今全城人都在节省用粮，已有百姓参杂青草树皮熬粥喝，只为多给守城的军将一口饭吃……”他说的平静，但内心热血沸腾。


    
这是个让人守得无怨无悔的城池！


    
他没有对种世衡隐瞒，因为他知道种世衡比他更清楚城中的一切。


    
“那粮食已经很少了，恐怕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了。”种世衡喃喃自语，知道这个城池和他一样的节俭，虽然还苦，但总能挨下去。心中想，“朝廷屡战屡败，非边陲军民不肯用力，实在是朝廷瞎指挥。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先有范雍无用、后有韩琦夏竦狂妄自大，如今又来个葛怀敏不知兵，不知道累死了西北多少热血男儿。如今狄青有为，偏偏去镇守风平浪静的河北，可见这朝廷真他娘的简直糊涂透顶！”


    
他本是文臣，但长期混迹市井，有些不满，心中难免臭骂几句，可见到身边的众人都是极为担忧的样子，知道他们是在担心他的身体。强打精神，反倒安慰众人道：“不过你们放心，不用两个月，不……一个月，狄将军就会来！”


    
蓦地心中有种惶恐，只想到，“狄青真的会来吗？”他知道若是狄青一人，那无论千山万水，刀山火海也会来，但狄青只是一个人来肯定没有用。朝廷这次会不会用狄青？他想到这里，第一次没有了自信。


    
种世衡忧心忡忡，一口气喘不过来，又剧烈的咳嗽起来，种诂一直眼有泪花，突然叫道：“爹，狄青不会来了。你知道的，他现在还远在河北，以朝廷拖拉的方式，只怕商议出谁再领军，也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更何况城外有十数万契丹兵……”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响，房间内静了下来。种诂捂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种世衡。


    
种世衡挥手，已打了儿子一记耳光，虽轻，但响彻非常。


    
种诂愣住，他毕竟还年轻，眼看父亲为西北操劳了这些年，现在积劳成疾，眼看就要不行了，大宋竟无人来救，难免心中愤懑。可不想种世衡竟打他，长了这么大，种世衡还从来没有打过他！


    
种世衡又是剧烈的咳，手帕的血想掩都掩不住，种诂心中突然有了害怕，跪下来道：“爹，你别生气了，孩儿说错了。”


    
种世衡突然叹口气，抓住了儿子的手，缓慢道：“诂儿，你大了，爹教不了你什么了……但爹一定要告诉你一句话。你信，才会有，你不要轻易的怀疑你的朋友！狄将军或许严厉、或许沉默、或许他身上有你太多太多的不解，但你若把他当作朋友，就一定不要怀疑他！”


    
种诂连连点头，似懂非懂。


    
张玉一旁听了，眼帘湿润，突然明白种世衡为何能和狄青合作多年，亲密无间。因为他们是朋友！


    
种世衡转望张玉，长喘一口气，坚定道：“张玉，你是狄青的兄弟。你说……他会不会来？”


    
张玉神色复杂，一只手却已放在种世衡的手背上，一字一顿道：“他会来，一定！”


    
城内静寂，城外数万夏军，亦是沉默了下来。伊始的时候，他们大败宋军，纵横宋境六百里，兵逼渭州，让关中、汴京都要震惊的兴奋，已慢慢淡了下来。


    
就是因为一个细腰城！


    
那孤独却又倔强的城池，仍旧屹立不倒，有如那个孤独而又倔强的老头。


    
今天白日一战，夏人又是损兵折将。不过这似乎没有影响中书令张元的心情，张元坐在中军帐内，问着对面的一个人道：“你说狄青会不会来？”


    
张元虽是汉人，但如契丹的韩德让般，眼下在夏国，已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好水川、定川寨两役，可说在张元的亲自参与下进行，而到如今的所有战役，均是坚决执行张元最初提出的方针，“定天下之计早有，无非是尽取陇右之地，据关中形胜，东向而取汴京。若能再结契丹之兵，时窥河北，使中原一身两疾，其势难支撑久矣！”


    
唯一让张元有些失算的是，契丹突然没有了对大宋用兵的念头，但这本不是他的过错。若非元昊对契丹公主过于冷漠，夏国、契丹结盟出兵瓜分了大宋，也绝非不可能的事情！


    
张元对面坐着一个人，满是消瘦寂寥的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无边的沉寂。而那人的一双眼，满是灰白之色。


    
那人就是罗睺王——野利斩天。


    
听张元询问，野利斩天淡漠道：“我不是狄青，我不知道。”


    
张元早就习惯了野利斩天的语气，不以为意道：“如果你是狄青呢？”


    
野利斩天翻翻眼白，嘲弄道：“我若是狄青，我不会来。”


    
“为什么？”张元追问道。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得意，又像满是期待。一个人做了件得意的事情，若是不被别人知道，那心中的成就感肯定大大地削弱。张元眼下，本来就得意。


    
野利斩天道：“细腰城已是孤城，城外有五万骑兵围困！细腰城西北数十里外就是鼓阳城，那里有我军两万人镇守。而细腰城东的数百内，堡寨悉破。大人手握骑兵五万，对细腰城看似猛攻，其实不过是想要围城打援，眼下损失的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撞令郎。而大人以逸待劳，静候狄青前来。狄青若来，就必须和张大人在平原交战！狄青仓促前来，已失天时，平原作战，再失地利，就算他骁勇无敌，也是难占胜算。”


    
张元心中有些叹息，暗想眼前这个瞎子，真的比明眼人想的还要清楚。“都说狄青勇猛难敌，眼下更有七士相助，我虽说是以逸待劳，也不见得有把握能胜过他。”


    
野利斩天笑容中满是讥诮，“中书令若真的不能胜过狄青的话，也不会在这里坐的如此安稳。中书令眼下手中还握着三千铁鹞子，可当十万兵，中书令并不会忘了吧？”


    
张元微微一笑，知道这番算计瞒不过野利斩天，他得元昊的信任，围城打援，在擒生军中埋伏下铁鹞子，其实就在等狄青——等着击败狄青！


    
大宋西北边陲，唯狄青、种世衡二人可用矣。若能一举击败狄青、破了细腰城、擒了种世衡，大宋西北再无可抵挡夏国铁骑之人。


    
眼下张元已万事俱备，只剩下唯一的问题是，狄青会不会来？可在张元看来，这已不是问题，他虽然不是狄青，但他认为很了解狄青。


    
狄青这人有优点，重情义，但这也是他的缺点！种世衡是狄青的朋友，种世衡有难，狄青只要还活着，就算爬也要爬过来。


    
“狄青一定会来！一定！”张元喃喃自语，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神色惬意。却没有留意到野利斩天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野利斩天眼睛还是灰白一片，但他看着张元的神色中，突然掠过分嘲笑。那神色只是一闪即逝，他究竟在嘲笑什么，张元并不知道。


    
兴庆府的皇宫内，“铮铮”琴响，悠远荒漠，有舞者随风随曲，翩翩而舞。


    
狄青会不会去救细腰城呢？


    
元昊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斜倚在胡床上，不望舞者，却在望着弹琴的人。


    
弹琴的是个女子，女子螓首微低，发髻上珠钗微微颤抖，有如清晨荷叶上的晶莹剔透的珠露。她虽低着头，但手抚琴弦风情万种，本身的光彩似已耀过了舞者的万千光辉。


    
琴声忽而苍凉、忽而盈翠、时而如冰泉鸣涧，时而似春暖花开……


    
宫中景致似乎随着琴声而改变，或浓浓如月，或暖暖如春。


    
等琴声已歇，舞者止旋时，整个宫中幽静如林，天籁处，隐约有燕赵之士慷慨的歌！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元昊抚掌望着那弹琴之人道：“飞天一曲，世间难闻。”


    
那弹琴的女子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道：“兀卒过誉了。”那女子眼睛不算太大，嘴巴也不能算小，单论五官而言，并非绝色，但她只是嫣然一笑，已让浓浓的春意变淡，她最动人的地方不在容貌，而在风情。


    
那女子赫然就是——张、妙、歌！


    
乾达婆本是梵语，有飞天之意。乾达婆本是天龙八部之一，亦是帝释天身边乐神。


    
张妙歌就是飞天，当初不空在竹歌楼时，见到张妙歌身旁那雕刻飞天仙女的香炉，就已认出张妙歌是飞天！亦是乾达婆部的部主！


    
可不空就算认出张妙歌，亦是无用，他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元昊望着张妙歌，眼中满是赞赏之意，突然间，元昊问道：“你见过狄青？”


    
张妙歌平静道：“是。”


    
在竹歌楼，她是个风情万种的歌姬；在赵祯眼中，她像是个初恋情人；在不空眼中，她是个极为可怕的魔女；在八部之中，她是一部之主，也是乐神；可在元昊的眼中，她更像个女人，也是他的部属。


    
乾达婆在梵语之中，还有变幻莫测之意！


    
元昊点点头后，扭头望向殿外的春色，问道：“在你眼中，狄青是个怎样的人呢？”


    
张妙歌一笑，简洁明了道：“重情重义！”


    
元昊也笑了，喃喃道：“女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和男人就是不同。”目光投向宫墙外的天际，那里清空万里。可更远的地方，正狼烟弥漫、金戈铮铮……


    
“狄青在很多人眼中，已可算是我的一个对手！”元昊轻声道：“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的把他当作一个对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妙歌秋波流转，不望天边，只是望着眼前的元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元昊的颧骨有些高，双眸有些陷，那是很有个性一张脸，不英俊，但满是大志。


    
过了良久，张妙歌才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不想说？


    
元昊并不介意，双眸中又泛起豪情万千，“因为他没有大志！他奔波多年，无非为了两件事，一件是为了挽救心爱的女人，一件是保西北那些愚民的平安。这在我看来，简直愚蠢透顶！”


    
张妙歌红唇喏喏动了两下，本想问一句，“若你的女人为了你不惜送命，你会不会为了她奔波一生呢？”


    
这对元昊来说，或许根本不是个问题。元昊有女人无数，但他杀了原配，不理契丹公主，又将野利遇乞的女人收入宫中。女人对于他而说，不过是件摆设！


    
一想到这里，张妙歌垂下头来，望着膝前的瑶琴。


    
欲将心事付瑶琴，弦乱……有谁听？


    
她是飞天，变化莫测、难以捉摸的飞天，但她很少去琢磨天下一统，万古流芳，她甚至觉得，就算那瑶琴，都比那些大志有趣的多。


    
她终究还是女人。


    
元昊不闻张妙歌答复，可并不在意。他是帝释天，高高在上，虽在欲界，却脱俗出尘。他很少理会别人想什么，他说的话，本来就已有了答案，也不准备让人回答。


    
“狄青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因为他目光太短。”元昊吁了一口气，眼中振奋的光芒都减了些，“我的对手，要像唐宗宋祖一样，有一统天下的愿望，而不是像他一样，只局限在方寸之地。这次狄青，一定会去细腰城，但我不会去。”嘴角露出分哂然的笑，“我把兵权全部的交给了张元，只盼他们莫要让我失望。”


    
张妙歌想到，“元昊用的是他们。难道说……他希望张元和狄青好好的战一场？他希望张元胜，可也不希望狄青不行？他素来都是这样，希望敌手总是越强越好，他一直认为，这样才能磨砺出他锐利的锋芒。”轻轻一笑，又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元昊突然问，“飞天，在你看来，狄青会不会去救细腰城呢？”


    
张妙歌只答了一个字，“会！”


    
元昊笑了，满是大志的一双眼若有兴趣的望着张妙歌道：“那你认为谁的胜算大一些？”


    
张妙歌见元昊这次望了过来，也抬起头来，略作沉吟后才道：“我不知道。”


    
元昊笑意不减，还待再说什么，有一金甲护卫走进来，在元昊身边低语了几句。元昊身边，有十六金甲护卫，只有这些人，才能随时随地的到他身边，而若是旁人接近他，杀无赦！他虽在欣赏着歌舞，听着弦乐，但那巨弓羽箭，就在他的案前、腰畔。


    
元昊听到金甲护卫说了两句，笑容陡然消逝，脸上蓦地涌上分悲哀之意。


    
他脸上，从未有过这种表情。


    
他壮志在胸，满是豪情，全心一统天下，早顾不得悲伤，那他这时悲伤，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那悲哀之意，转瞬即过，他只是点点头，金甲护卫退下。元昊手按桌案，五指突然开始了跳动，有如抚琴般。


    
张妙歌知道元昊的习惯，他手指跳动的时候，就在思考着极为重要的事情。而他手指停止不动的时候，很多时候，就有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往往关乎人的生死。张妙歌转念之间，突然脸色也有些改变，问道：“是？”话未说完，元昊已截断道：“是！”


    
他们之间，很多话已不用再说出来。


    
张妙歌双眸中，似乎也有分悲凉之意。沉默半晌才道：“那你……”话还是说了半截，元昊已道：“召没藏悟道来见。”


    
没藏悟道走进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望向元昊时，神色终于有了恭敬。他深施一礼，问道：“兀卒找臣来，不知何事吩咐？”


    
元昊五指屈伸不定，表情益发的沉冷，似乎在下个极为艰难的决定。终于，他左手一握已成拳，凝声道：“没藏悟道，我要你做件事，不惜任何代价！”


    
没藏悟道神色有些惊奇，缓缓问道：“不惜任何代价？”


    
元昊根本不再重复，他话说了一遍，都嫌太多！


    
“你从现在开始，西北的兵力，可由你控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两个月内，带狄青前来见我。”顿了下，元昊补充了一句，“我要活的！你若完成不了这件事，你以后就不用见我了。”


    
没藏悟道怔住，就算是张妙歌，都有了分讶然。


    
这根本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没藏悟道再有智慧，毕竟也是个人，如今西北两军交战，势如水火，没藏悟道有什么本事一定能抓住狄青？可元昊为何一定要见狄青？没藏悟道眼中满是困惑。


    
没藏悟道僵凝了很久，说道：“可现在……西北的兵力，均是由中书令掌控。”


    
元昊道：“你去了，那里的兵力，就可由你由你分配！这是我的命令！”他话不多说，言下之意就是，张元那面，自然不需你来考虑。张元若是不听命令，就算是中书令，也只有死路一条！


    
没藏悟道沉默良久，这才又施一礼，说道：“臣……遵旨。”他退了下去，竟还能神色平静，张妙歌见了，也是不由地佩服。她想说什么，元昊却已一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元昊目光一转，已望向东南的方向，那里就是细腰城。


    
嘴角带分难以捉摸的冷，元昊目光中少见的带了分感怀，喃喃道：“狄青，你一定会来？是不是？”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十一章 英雄


    
日升日落时，细腰城前的尸体已堆积若山。张元虽还坐得稳如泰山，但内心终于有了分焦急之意。


    
双方对垒往往就是如此，总会有一方先要沉不住气。张元一直以为沉不住气的会是狄青，他已得到汴京的消息，宋廷见关中危急，终于再次启用狄青前来西北。本以为狄青接到调令后，会立即前来发难，但狄青迟迟没什么动静。


    
张元虽又连破镇戎军数寨，但一直攻不下插在夏国境内的细腰城，他又等不到狄青，难免心中不安。当年狄青蓦地发难，从安远战起，转战数百里，收复全部失地，斩了灵州太尉窦惟吉的事情，让张元记忆犹新。张元此事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这种日子过的已非惬意。


    
这一日，日落黄昏之际，张元和野利斩天并辔立在细腰城前，远望残阳如血，照在那孤零零的城池上，给那大城蒙上层淡淡的光芒。


    
征战方休，阳光是暖的，血是冷的，铁骑如风一样的流动，细腰城仍如铁盾一样的立在眼前。


    
这时山花似锦，草青风暖，张元的脸色，却如凝冰一样。


    
他本宋人，本不叫张元，年少时胸怀坦荡，性情豪放，尚义任侠，端是为地方做了不少好事。他曾幻想凭文武之才，晋身官场。怎奈一身本事在那些考官眼中看来，不过是不入流东西。


    
他因尚义任侠，竟十数年不得朝廷录用。后来他心灰了、心冷了，再不想科举之路，混迹青楼之际，偶见青楼的鹦鹉，曾写“好着金笼收拾取，莫教飞去别人家”两句，长笑离去。


    
汴京不留人，自有留人地！


    
他投笔从戎，转投宋边陲大营，希望能凭一身本事为国出力，平定西北，立下一世功名。但西北边帅笑他眼高手低，笑就算太宗时，都对西北无可奈何，他一个张元，能有什么本事平定西北？


    
文人瞧不起他，武人亦是不用他。他心灰意冷，发狠之下，竟再次一路西去，到了党项人的地盘。他改名张元，将另外一个他的兄弟改名吴昊。冒着杀头的危险，在兴庆府最热闹的太白居题上，“张元，吴昊到此一游！”


    
这二人起名冒犯元昊之名，当下被京中侍卫抓起，本待砍头，却幸得元昊路过。元昊只是看了他一眼，就问，“如此犯忌，所为何来？”


    
他当下一腔悲愤，早将生死抛在一旁，就道：“姓尚不理会，乃理会名耶？”当时这一句话说出来，他自觉得人头已要落地，他不但冒犯了元昊的名，还揭了元昊的短。


    
当初元昊姓赵，被宋廷赐姓赵！


    
有些人，为了得到，不惜失去。元昊为了天下，可以暂时接受赵姓，而他不也是一样，为了心中一口气，改名张元？他以前叫什么，早无人记得。


    
历史素来在成功者身上浓墨重彩，他若不成功，何必再想以前的名姓？


    
不想元昊只是笑笑，说了句，“放了他，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自此后，人生如梦。他从一介寒生很快到了中书令一位，凭胸中的才华为元昊定下了一统天下的大计。自此后，凡是夏国进攻大宋一事，领军之人或有不同，但均是他张元一手策划。


    
或许在他内心中，如此兴兵犯境，不过是一洗当年被宋廷轻蔑之辱。


    
望着眼前的尸骨堆积，想着多年前的浮华一梦，他突然在想，“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所愿？或者是……只是一个意气行事？”


    
天空有鸟鸣传来，打断了张元的思绪。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斜睨了身边的野利斩天一眼，终于忍不住道：“罗睺王，依你来看，狄青何时会来了？”


    
话一出口，就觉得很有问题。野利斩天是瞎子，他说什么依你来看，野利斩天会不会恼？


    
突然有了分悲哀，他现在瞻前顾后，忌讳太多，再没有当年的肆意妄为，意气风发。难道说人都如此，老了，权位高了，想的反倒多了？


    
若现在有一人到了他的面前，如他当年一样，指着他的鼻子喝骂，“改名换姓，可为高官厚禄否？”他如何面对，他是否有元昊当初的气魄，付之一笑，还是勃然色变，将那人斩于面前？


    
问题早已问过，野利斩天也曾答过。张元本以为和往常一样，得不到答案，不想野利斩天神色突然有分怪异，缓缓道：“等等……”


    
野利斩天说话间，缓缓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听着什么。


    
张元一怔，不解要等什么，见野利斩天的一张脸沐浴在阳光之下，似在享受着暖阳余晖，心中来气。他虽是中书令，可在直觉中，这个瞎子，从来没有将他看在眼中！


    
转瞬有些失笑，张元心道野利斩天既然是瞎子，当然不会将他看在眼中。等了许久，张元正有些不耐之际，野利斩天叹口气道：“狄青……要来了！”


    
张元瞠目结舌，一时间反倒不知道野利斩天为何这么肯定？


    
野利斩天明白张元的不解，淡淡道：“中书令大人现在话说的多，听的就少了。是以最近有很多东西听不见，看到了也不放在心上。”


    
张元一凛，以为野利斩天说的是朝堂之事，谨慎道：“不知道罗睺王听到了什么？”在张元眼中，野利斩天就是个怪人。


    
野利斩天身为罗睺王，但本在阿修罗部。阿修罗部本都是叛逆之徒，入了那里的人，就意味着死。可野利斩天非但没有死，反倒凭本事打到龙部九王的位置，不可不说是个异数。但野利斩天的过去，没有人知道。


    
张元也不知道。


    
这个人本身就像在迷雾中一样。他帮元昊东征西讨，到现在也不握什么权利。元昊怎么看野利斩天，野利斩天是否有怨言？


    
张元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留意着野利斩天的表情。


    
野利斩天嘴角突然又有分讥诮，闭着眼睛缓缓道：“我听到了风声。”


    
张元有些紧张，追问道：“什么风声？”风声？庙堂的风声？野利斩天这么说，是不是暗示他什么？自古帝王最忌功高盖主，他张元到如今，锋芒毕露，虽说元昊有大量，有野心，有气魄，不应对他这有功之臣下手，但世事难料……


    
野利斩天笑了，伸手在空中一划道：“什么风声？这倒是难以解释。如此暖春，风声也是温柔的。中书令一心征伐，难道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吗？”


    
张元一怔，半晌才道：“你是说空中的风？”有些好笑自己的疑神疑鬼，听野利斩天道：“空中的风，也能传递些信息的。”张元皱眉，迟疑道：“恕老夫不解，还请罗睺王详解。”


    
野利斩天终于睁开了双眸，灰白的眼睛盯着张元道：“风声中夹杂着欢呼声。”


    
张元见到野利斩天那满是死意的眸子，心中微凛，扭过头去。他毕竟是中书令，也自负才华，不想事事询问旁人，凝神一想，就道：“眼下这风是从细腰城的方向吹，这么说欢呼声也是从细腰城的方向传来的？真的有欢呼声？”他虽听不到，但知道瞎子的耳朵都特别管用，更何况眼前这人是瞎子中的极品？


    
为何会有欢呼声？


    
张元想到这里，脸色已变了，“他们为何欢呼，是不是因为已得到狄青要来的消息？”


    
野利斩天淡漠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他们在如斯境地，还有什么欢呼的理由。”


    
张元暗想，这瞎子果真有几分本事，竟这么甄别对手的动静，怪不得这瞎子能被兀卒封为九王。突然想到一事，问道：“细腰城已成孤城，就算山后都有我军封住，若是有人进入细腰城，绝逃不过我们的耳目，他们怎么能知道狄青要来的消息？”


    
野利斩天道：“人马虽逃不过中书令的耳目，但有信鸽掠空，中书令却没有看到。”


    
张元凛然，抬头向空中望去，只见到浮云悠悠，碧空广袤，并没有什么信鸽。突然想到方才听到鸟鸣，只是他心事重重，根本没有留意，原来刚才过去的鸟竟是只信鸽！


    
一念及此，张元倒对伊利斩天肃然起敬，沉吟道：“狄青已来了，但他想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因此并不轻举妄动。他怕细腰城内的人等得绝望，所以又派信鸽传信。既然城内人欢呼雀跃，相比是知道狄青很快就用兵了，既然如此，我们不得不防。”说到这里，张元对野利斩天有了新的认识。当初元昊让野利斩天来助他，他还不以为然，不想就是这个瞎子，比所有人都要看得准。


    
“中书令果然聪明。”野利斩天不咸不淡道。


    
张元老脸一红，这赞美的话他不知道已听过多少，可这句赞美直如抽了他一记耳光。但他毕竟久经世故，只做没有听到，早传令下去，命夏军在方圆数十里内严加防备，又命周边的夏军一有警讯，立即通传。


    
张元明知狄青会来，反起振奋之意。


    
无论夏军、宋人，均把狄青已看作天神一般，张元知道这般拉锯作战，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这才抱着和狄青一决高下的念头。击溃狄青后，西北再无可和他们抗衡之人。


    
等回了中军帐，张元不待坐下，就有兵士前来禀告道：“中书令大人，般若王、没藏讹庞前来请见。”


    
张元皱了下眉头，前几日元昊已有令送达，说让没藏悟道过来协助张元作战，可又说，没藏悟道有什么需求，必须无条件的满足。


    
张元身居高位已久，如何不知道这里有削他兵权的意思？心中不悦，只想着元昊这般吩咐，难道是真的对他心存猜忌？


    
等般若王进来时，张元见其脸色平和，一时间看不清风向。又见没藏讹庞一副小人得志的脸孔，更是皱起眉头。


    
般若王毕竟掌控横山多年，若说用兵，大可助力，可这个没藏讹庞不过依仗妹妹没藏氏得宠，就大摇大摆的旁若无人，实在让张元看不过眼。般若王带没藏讹庞前来，又是要做什么？


    
没藏讹庞似乎没有看出张元的厌恶，反倒嬉皮笑脸的凑过来道：“中书令大人，小人有礼了。”


    
张元勉强一礼，转向般若王，有些冷淡道：“般若王，兀卒有旨，让老夫听从你的吩咐……”


    
般若王一笑，上前深施一礼，恭声道：“中书令大人说笑了，兀卒有旨，让在下协助中书令而已。小子何德何能，敢来吩咐大人呢？”


    
野利斩天一旁坐着，也不起身，更不招呼，脸色漠漠。他对所有人，似乎都是一个态度。


    
张元心中却舒服了点，捋须道：“般若望过谦了。这总是兀卒的吩咐……”


    
般若王斜睨了野利斩天一眼，微笑道：“兀卒也是想大人和小子齐心协力罢了，至于谁来指挥，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待说完，没藏讹庞一旁大咧咧道：“中书令大人，你让我吃喝嫖赌，我还在行，你让我领军的话，那真的太为难我了。实话实说吧，我这次来，根本没有想着领军，你给我安排个轻松的活儿吧。”


    
张元心道，“眼下两军正在交战，有什么活儿轻松？你若图轻松，何必前来这里呢？”正犹豫间，般若王道：“中书令大人，我前来途中就已想了许久，种世衡虽被围困多时，狄青来救，却不会强攻！”


    
张元微凛，反问道：“那依般若王之意，狄青会如何解救细腰城呢？”


    
般若王一字字道：“我想狄青必想断我粮道，截我后路，逼我等撤兵！”


    
张元眼中厉芒一现，沉默良久才道：“此招若使出，只怕我等虽有骑兵十数万，也可能一朝崩溃！”


    
夏军出兵钳击镇戎军，势如破竹，宋军难以抵抗。虽宋军几次传令都是避其锋锐、击其惰归，但真正实施的人，没有一个！


    
无论葛怀敏还是任福，均被诱敌之计吸引，被暂时的取胜冲昏了头脑，一步步的进入夏军的包围圈中。


    
可狄青不是葛怀敏，也不是任福！宋军若真有一个能坚决执行正确策略的人，那无疑就是狄青！也只有狄青的手下，才会完全信服的听从狄青的命令。


    
夏军掳掠宋境，但如今野外粮食已尽，十数万大军的粮草，统统需要从细腰城西北的鼓阳城输送，如果鼓阳城被破，夏军不攻自败。


    
中军帐内沉寂片刻，般若王突然道：“鼓阳城和我军胜败息息相关，中书令大人若不嫌弃的话，小子和没藏大人请令，立即出发，前往镇守鼓阳城，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


    
张元内心松了口气，暗想：“没藏悟道这般说，看兀卒的意思，就不是要削我兵权。这个没藏悟道，毕竟还是以大局为重。”


    
鼓阳城极为重要，张元久经阵仗，岂会不防？他早派重兵把守那里，只怕狄青攻打，闻般若王主动请缨，正合心意，心想没藏讹庞做不了事，但有般若王约束和镇守在鼓阳城，那我后顾无忧了！当下道：“那有劳般若王……和没藏大人了。”


    
般若王谦逊几句，向张元请了令牌，也不耽搁，和没藏讹庞趁夜出发，直奔鼓阳城。


    
张元没想到般若王这般好打法，一时间难免有些疑惑。扭头望向了野利斩天，见他眉头也是锁起来，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入夜时分，张元很有些疲倦，但心忧战事，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深夜时分，他倦意涌上，这才沉沉睡去。


    
可才一深睡，梦中就听到惊天动地的鼓声传来。张元一怔，翻身坐起，有侍卫冲进帐篷，叫道：“大人，有敌来攻！”


    
有敌来攻！狄青来了？张元心中着实一惊，然后就听到东方已鼓声大作！那鼓声如沉雷滚来，好像就要杀到了眼前。


    
张元喝骂道：“一群废物，怎么这晚才来警讯？”


    
那兵士也是茫然不解，诺诺无言。张元冲出了营寨，就感觉鼓声浪潮几乎冲到了面前。夏军大营已有骚动，但张元毕竟身经百战，这次寻狄青倾力一战，岂能不做准备。


    
张元上马，径直前往东方营寨，见有将领早就列队营前，人在马背，弓在手前的严阵以待。


    
夜幕沉沉，张元喝令道：“燃起篝火。”


    
不到片刻功夫，细腰城外的山野处已亮如白昼。张元虽不知眼下敌情如何，但知军心绝不能乱，既然狄青突袭以快来攻，他就要以厚势逼退对手。


    
见四野篝火如约燃起，火光下，夏军阵营忙而不乱，已如怒射的弩箭般，张元心中稍安。这时野利斩天也已经赶到，和张元到了前军营中。


    
有前军将军过来道：“中书令大人，只闻鼓声急骤，应就在前方十里内。但眼下看不到敌情，末将听大人吩咐，不敢擅自出兵，只派游骑前去打探消息，但到目前为止，尚没有消息……”


    
张元怒道：“东方二十里外的登高坡是谁在把守？”张元当然不会坐在细腰城前等狄青来攻，东方数百里内，早就布下了前哨探子。可不想到，对手攻到面前，竟无一探子回传消息。


    
转望野利斩天，张元问计道：“罗睺王，狄青为何能过百里防线到了这里，难道说他们真的有翅膀不成？”


    
野利斩天也是皱了下眉头，摇摇头，不发一言。


    
就在这时，鼓声倏然停了。张元一怔，耳边宛若还有金鼓声激荡不休，一颗心怦怦大跳。暗夜之中的远处，本是喧嚣震天的鼓声突然瞬间消失，那种遽然寂静的震撼，更让人心惊。


    
夏军大营中，所有人都在凝神以待，只以为宋军要开始进攻……不想直等到了天亮，东方发白之际，宋军再没有举措。


    
柳梢暗露滴晓晨，狼烟戟气冷杀人。


    
张元立在晨雾中，感受到风的讥诮，脸色沉冷如冰。等见到红日一拱拱的就要冲破远山苍云间时，张元喝道：“去登高坡看看。”


    
话音才落，有马蹄声急骤，夜月风带着几骑迅疾奔来。当初安远寨一战，窦惟吉虽丧命，可夜月风却逃得了性命，他几个兄弟悉数死在狄青手上，对狄青早就恨之入骨。这次进攻大宋，夜月风主动请缨，身先士卒地要一洗前耻，得以镇守登高坡留意宋人的动静。


    
见夜月风赶来，张元冷冰冰道：“我需要你给我个交代。”


    
夜月风惶恐难安，下马跪倒道：“大人，末将……很难交代。”见张元双眸竖起，已动杀机，夜月风急忙道：“大人，你听我解释。末将这些日子一直在登高坡坚守，昨晚夜黑无月，突然坡下鼓声大作，似有千军万马杀来。末将在这之前，根本没有得到周边前哨的消息，是以不明敌手的实力，因为未能出战。那鼓声停后，末将已派出人手来向禀告情况，不想……均是死在了路上！”


    
众人闻言，均是心中一寒，虽是阳光明媚，但只感觉周围不知有多少眼睛看偷偷的盯着他们……


    
这时前军将军前来道：“启禀大人，我军去联系夜月将军的探子，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消息，只怕尽数遭了他们的毒手。”


    
张元神色不变，冷冷道：“夜月风，那你之东三十里外燕子岭是谁把守，找他见我。”


    
日上三竿之际，镇守燕子岭的都押牙气喘吁吁的赶到，他若是也和夜月风一样的消息，众人也不奇怪，可都押牙告诉了让大伙都奇怪的一个消息，燕子岭并无警情！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张元面沉似水，早在这之前，喝令传方圆百里的夏守军回禀军情。中午时分，已陆续有守军将军派人来禀告，并无敌情！


    
日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夜月风额头汗水已流淌下来。见众人均是疑惑的目光，大叫道：“昨晚真的有人来攻。中书令大人，你要信我。”


    
张元突然笑了笑，“狄青如此虚张声势，想必是无胆鼠辈，实力不足，不敢来攻我军，既然如此，何足一道呢？好了，传令下去，让各地驻军戒备就好。夜月将军，你也回转吧。”


    
他故意说的轻描淡写，不过是安定军心，可心中有个极大的疑问涌上来，如果方圆百里并无警情，那狄青所率的宋军如何到了登高坡，还能精准的杀了夏军的探子？


    
难道说，狄青的手下，都会飞吗？


    
不止张元，夏军余将均是心中困惑，退下后，难免议论纷纷。


    
张元回转中军帐后，怒不可遏，却又无从发泄。等待不久，野利斩天入了帐中，张元冥思苦想许久，一直不得要领，终于问道：“罗睺王，依你来看，昨晚是怎么回事？”


    
野利斩天道：“方才我在营中转了下，听军将都在私下议论，说狄青的手下都会飞的，是以才能不惊动附近的守军，直接到了这里。”


    
张元一拍桌案，喝道：“是谁敢妖言惑众？推出去斩了。”


    
野利斩天皱了下眉头，缓缓道：“若中书令如此失态，只怕狄青目的已达到了。”


    
张元微怔，忙问，“狄青有什么目的？”


    
野利斩天道：“狄青不出我们所料，已准备动手。但他知道有中书令坐镇，眼下我军无隙可乘，狄青虽勇，但是个极为谨慎小心的人，他这般举措，无疑是先要动摇我们的军心。如果中书令都被他乱了分寸，无疑就是他下手的时候。”


    
张元一凛，缓缓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不过我想了许久，终究想不明白昨夜是怎么回事。”


    
野利斩天道：“很显然，昨晚狄青已派人混到了附近！伺机刺杀我们的探子，制造混乱。”


    
张元道：“这我如何不知呢？但我们周边天罗地网，他们又是如何能混得进来，又安然离去呢？”


    
野利斩天微皱眉头，沉吟道：“我有个猜测，但眼下不敢肯定。大人，我必须再详细查探才有定论。不过狄青果然聪明，知道平原交手不利，就不主动和我们交手，只是虚张声势，眼下宋军在暗，我等在明，他能轻易的扭转不利的地势，可谓高明。”听张元冷哼一声，野利斩天笑道：“不过大人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也是极为高明的手段。”


    
张元心中稍有舒服，道：“既然如此，有劳罗睺王了。”可想到昨晚宋军故作偷袭，想必人手必定不多，他空有数万大军，却被镇得不敢出战，不由又是脸红。


    
野利斩天点点，才要转身出帐，突然又止步道：“不知大人可曾留意到，昨晚鼓声大作时，细腰城有些异样？”


    
张元凝神一想，就道：“他们城中黑压压的，并没有什么动静，并没有异样了。”


    
野利斩天道：“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异常。想他们既然知道狄青前来，又闻鼓声大作，焉有不上城头看看的道理？他们根本无动于衷，是不是早就知道狄青不过是虚张声势呢？”


    
张元内心羞恼，感觉在这瞎子面前，自己好像是个瞎子，恼怒道：“既然如此，你昨夜为何不说？”


    
野利斩天有分讶然，苦笑道：“我也是如今才想起罢了，我这般说，绝非有嘲弄大人的意思。想兀卒既然让你我前来，就想让你我同心协力，还请大人勿要多心。”


    
张元轻舒一口气，拱手道：“多谢罗睺王提醒。”他毕竟长于指挥大局，幕后策划，真的到面面相对时，反倒少了以往的游刃有余。听野利斩天提醒，心中警惕。


    
野利斩天一走，张元当下传令众人戒备，为安军心，故示悠闲的巡营。一日无话，等到夜幕降临时，张元一颗心反倒绷紧。


    
可等到半夜时分，仍无半分动静，张元脑袋才要沾枕，突然有军士冲进来禀告到时：“大人，有情况。”


    
张元惊心，霍然站起道：“何事？”听帐外静的吓人，也无鼓声，张元实在不明白会有什么情况。


    
冲出营帐，见夏军大营中隐有骚乱，张元才待询问，突然感觉细腰城的方向有异，抬头望过去，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不知何时，细腰城头火把高竖，熊熊的燃着，细腰城头上亮如白昼，隐见刀枪剑戟的寒光。


    
细腰城为何这般举动？想起野利斩天所言，张元心思飞转，暗想昨夜细腰城并无动静，是因为知道狄青是虚张声势，但今天宋军都涌上城头，难道知道狄青要来攻打，因此做准备来接应？


    
虽知道眼下方圆百来里没有警情，狄青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大举来袭，但见城头火亮，总是心中难安，又命手下全力戒备。


    
夏军倒有不少如张元般想法，当下燃起火把备战，可直到天明时分，城头火灭，竟不见宋军一兵一卒出现。


    
张元等见晓光破晨之际，陡然醒悟过来，暗叫又上了狄青的恶当，细腰城这般作为，不用问，还是采用虚张声势的伎俩！


    
就在这时，野利斩天已然赶回。张元见状，催马上前问道：“罗睺王，可有了答案？”


    
野利斩天问道：“大人，昨晚可有什么异常吗？”听张元将昨晚发生一事说了遍，野利斩天叹道：“果不出我所料，狄青用的是疲军之计！他连续两夜诈攻，不过是搅乱我等军心，让我等全力戒备，等我等筋疲力尽之时，就是他进攻之日。”


    
张元也想到这里，可更关心前晚的事情，问道：“可他们为何能不惊动我军人马情况下，到了我们左近呢？”


    
野利斩天道：“我详细命人查看了探子的尸体，发现他们均是被一招毙命，显然是被武技高手击杀。但这附近的确没有宋大军出没的迹象，在我来看，狄青所派之人只有数百人左右，各个身手不差。他们能悄然前来，安然离去，眼下在我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顿了下，野利斩天道：“他们是乔装成我们夏军来去。这方圆百里纵横，这些人手他们若扮成夏军来往，我们很难察觉。”


    
张元猛然警醒，恍然道：“既然如此，就要查附近的守军，是否有异常的夏军出没。”


    
野利斩天道：“不错，我正是按照这个方向去查，结果这里东北向五十里的牛头山的守军有报，的确看到一队夏军经过，人数不多。他们只以为是奉大人调令巡视，因此并未过问。”


    
张元暗自咬牙，一字字道：“狄青，你果然够狡猾。传令下去，命我军严加防范，留意附近小股擅自出没的队伍。”他命令虽传下去，但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情。


    
野利斩天轻轻舒了口气，可眉头也是紧锁的。他并没有告诉张元一件事，他其实昨晚守株待兔在等对手，不想狄青虚晃一枪，竟再没有动静，下一步狄青要从哪里出现，他真的也不清楚。


    
伊始时，他只以为张元将狄青拉出来平原交战的策略并无问题，但眼下来看，狄青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坚忍。


    
几日转瞬即过，除每晚时，细腰城都要燃起火把外，宋军再没有异样。


    
宋军虽无异样，但夏军每次见到城头那熊熊的火光，都是心中不安。那火光只是扰乱夏军的注意，亦或是代表着别的意思？宋军是想说，他们战意如火、怒意如火，或许终究有一日，会如烈火一样的喷薄出来？


    
这一日清晨，张元起床时，神色已有了疲惫。


    
每日过得揪心，总让人容易累得快些。这些天，虽没有狄青的进一步消息，但张元实在比和狄青交手还累。不待起身，已有人冲到帐中，叫道：“中书令大人，有狄青的消息了。”


    
张元惊凛交加，喝问道：“什么消息？”


    
那兵士道：“狄青带两万兵马，兵起渭州，过瓦亭、沿六盘山而上，已近制胜关！”


    
张元一怔，问道：“他们才到制胜关？”原来制胜关尚在镇戎军以南百余里，隔着他们还有三四百里的路程。张元见狄青使用疲兵之计，只以为狄青再让夏军疲惫后，就会发兵猛攻夏军，直如当年安远寨一战，不想狄青眼下还在制胜关？


    
这个狄青，到底是什么念头？


    
“消息可曾确实？”张元忍不住问。


    
那兵士道：“千真万确，是在华亭的败军快马传来的消息。狄青遽然兴兵，渭州的我军均知不敌，已如张大人所言，北归聚集。眼下狄青旗帜所至，我军均是退却，他已连收渭州左右七处失地了。”


    
张元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留意狄青的动静，再去探来。”夏军入寇宋境后，纵横掳掠，直达渭州，渭州太守如当年延州般，闭城不出。夏军在城外掳掠数月，宋军各自为战，一直难以对夏军进行有效的抵抗。不想狄青一来，竟不急于救助细腰城，反倒绞杀在渭州的夏军！


    
渭州内，无人可是狄青的对手。


    
张元想到这里，心中盘算，最多再过两日，狄青就可过镇戎军前来细腰城！不想第二日有兵士来报，狄青到了瓦亭寨，本驻守在那里的夏军闻狄青率军到来，早先一日一路北归涌入镇戎军。


    
狄青一日兵行不过七十里，竟然还没有进入镇戎军！


    
张元暗自皱眉，终于找野利斩天前来，问道：“罗睺王，狄青进军缓慢，所为何来？”


    
野利斩天沉默许久，这才道：“据我所知，狄青自渭州发兵，伊始不过是才过万的兵马，但他军旗一至，沿途堡寨均不再自守，纷纷请入狄青军帐之下。一日功夫，狄青已聚兵两万，而最新的消息是，狄青旗下的大军，骑兵步兵夹杂，已有三万之数！而沿途百姓，纷纷运粮支持宋军，狄青眼下军容极盛。”


    
野利斩天说到这里时，也忍不住的有些佩服。要知道宋自立国以来，西北堡寨就把宋军隔离的七零八落，三川口一战，宋军五路救援，偌大的阵仗，不过纠集了万余兵马。好水川一战，韩琦放肆招兵，也不过是七八千的兵马。


    
大宋之人，能在三日内，就召集三万兵马来战之人，唯狄青一人矣。


    
张元冷笑道：“就算三万兵力能如何，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罢了。狄青这般作为，究竟所欲何来呢？”


    
野利斩天神色有些奇怪，灰白的眼眸盯着张元，其中有着说不出的意味。


    
张元被野利斩天望的发毛，忍不住道：“罗睺王，老夫说的可有什么问题吗？”


    
野利斩天沉默许久才道：“难道大人还看不出狄青的用意？”


    
张元皱眉苦思道：“他如此缓慢运兵，肯定有他的用意。但老夫一直想不到，他的目标会是哪里。”


    
野利斩天突然笑了，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讥诮。良久后，他才慢悠悠道：“其实我倒是知道他出兵向哪里了。”感觉到张元的欲言又止，野利斩天脸上突然泛起了分光辉，似是激动，又像是钦佩，“我们其实一直想错了，那一晚狄青命人在擂鼓，可能是疲兵之计，但他其实是告诉细腰城的宋军，他狄青来了！他也想告诉我们，不用我们猜，他很快就会来了！”


    
张元冷哼一声，不待多说，野利斩天又道：“细腰城燃起火把，也不见得是疲兵之计。是细腰城的守军要告诉狄青，他们在等狄青，一直在等狄青！他们信狄青！”


    
他说到这里，本是波澜不惊的语气中也带了感情。


    
西北的宋军和狄青间是什么感情？是一种信任到无以复加的感情。


    
西北的宋军需要狄青，狄青就来了。狄青来了，知道种世衡一定带军等他，等到他来的那一天。就这么简单，简单的不需那么复杂地揣摩，简单地让人落泪！简单的让天地动容！


    
狄青来了，明知前方有十万夏军，但是他还是来了！


    
张元终于想到了什么，脸色改变，凝声道：“你是想说，他缓兵慢行，沿途召兵，根本没有什么别的用意，他就要和我决战？决一死战？”他想得太多，想得太迂回，可从未想到过，狄青有一日，会向他张元挑战。


    
向十万夏铁骑，三千铁鹞子挑战！


    
野利斩天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不再多言。可那灰白的眸子也忍不住的望向东方。他眼前隔着军帐，他看不见。他虽看不到，但能感受那悲意如虹的大军正一步步的接近。


    
或许自三川口五龙川一战后，宋军心中就一直有了悲愤之气。


    
宋军积弱，但宋军不会降。要作战，就作战！


    
多年前宋军是因为有郭遵，而到如今，只是因为有个狄青！


    
狄青大军已入镇戎军，夏铁骑继续北归，听从中书令张元的吩咐，纠集兵力准备和宋军全力一战。


    
狄青大军已到开远堡，沿途有无数百姓列队相迎……


    
狄青大军已到定川寨，定川寨早已破烂不堪，当初宋军遗留下血迹虽干，尸骨就在眼前……


    
狄青大军所到之处，夏军不敢拦。


    
狄青的大军终于近了细腰城，百里开外，气势如虹。这几日的功夫，狄青已召集五万的兵众。


    
山川同色，军民一心。


    
那缓缓地流动的大军，终于流过燕子岭，过了登高坡，就那么的行到了夏军的面前，行到了细腰城前。


    
虽没有磅礴无俦的规模，却有让天地失色的勇气。明知前方大军阻隔，却仍脚步不停，无怨无悔。


    
有风吹，关山沙起，有马嘶，兵戈凝寒。


    
数万大军止住了脚步，成阵列排开，响炮三声，狄青策马出了军阵，离夏军阵营不过数箭之地，扬声道：“大宋狄青请与夏国中书令张元——决一死战！”


    
无对话，只请一战。无回旋，一战决出生死！


    
空旷的平原，万马齐喑。


    
千军凝目，只望着立在军前，匹马单刀的人儿。


    
那人没有带上面具，露出比带着面具更沉冷的面容。


    
他如墨的黑发已有斑白，他俊朗的容颜已满是沧桑，他深情的眼角已有皱纹……


    
似水流年，如刀如箭，纵毁不了奇伟的风骨，却已改变了往昔的容颜！


    
可他的腰板仍如长枪一样挺直，他的双眸仍和天星一样的闪亮。他挺着胸膛，因为他一直无愧于天地，他双肩凝厚，因为他依旧可以担负天地间的浩荡正气。


    
他是狄青，大宋的狄青。


    
狄青来了！狄青请战！请与十万夏军一战！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十二章 十全


    
双军对垒，战意寒空。宋军热血沸腾，夏军一时间竟无人敢替张元一战。


    
敢和狄青斗将之人，都已死了。


    
张元进退两难。


    
张元想得太多，想的太好，他不再满足击败宋军后，掳掠一番，无功而返。他围攻细腰城，要让城池无援而破，就是想寒了宋军的心。


    
他知道宋朝西北眼下唯有狄青、种世衡能用。眼下他只要围攻细腰城，就能吸引狄青前来，而他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只要能击败狄青，攻破细腰城，就能一举摧毁大宋西北的两大支柱，进而进取关中，觊觎天下。


    
自古得关中得天下！他张元要凭此一战奠定无双的地位，留名千古。


    
但他攻不破区区一个细腰城，如今狄青说的虽客气，请他一战，但他已没有上前的勇气，他如何是狄青的对手？


    
蓦地发现，原来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蓦地察觉，原来幕后指挥和两军对垒完全是两回事！


    
狄青缓兵慢行，可在行军过程中非但没有疲惫，反倒积累了万千杀气，他所领的宋军虽比夏军少，但此刻锐气正锋，他就要凭这股锋锐和夏军一战。


    
狄青自从接到调令，知道凭走平常的途径，要调兵作战，层层公文，最少要三月之久才能出兵。他等不了那么久，因为种世衡等不了那么久。他只能循非常之途，凭西北的声望招兵进攻，虽知此举后患无穷，但他想不了太多。


    
他就立在阵前，抬头远望细腰城，见城头有旗帜飘扬，人头攒动。


    
夏军沉寂无声，静待张元回复。张元望向野利斩天，不待说话，野利斩天已催马上前道：“狄将军远道而来，真英雄也。不过我等不能欺你等鞍马劳顿，不如再过三日后，一决高下如何？”


    
张元暗自称赞野利斩天果然明白他的心事。眼下宋军正逢锐气，休息三日，等气势一落，再行交手，把握大增，本以为狄青不会同意，没有想到狄青略作沉吟，竟不咄咄相逼，点头道：“罗睺王说得不错，那三日后再战就好。”


    
野利斩天一怔，没想到狄青竟同意了他的建议。


    
这本来是个不利于宋军的决定，狄青没有理由不清楚。或者是狄青还是沉稳的性格，终究想要稳扎稳打，不想只凭锐气取胜呢？


    
野利斩天沉吟见，狄青长刀一挥，宋军缓缓后退。他们来如山，去如岳，凝重非常，夏人虽有意攻击，可见对方阵势厚重，一时间也不敢轻犯。


    
张元暗自舒了口气，方才箭在弦上，他蓄势已久，若是不战，只怕以后都不用抬起头来。野利斩天竟然能把不战的理由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他也是十分佩服。


    
才回了营寨，就有探子禀告，狄青退兵二十里，就在落雁坡驻军。等夜晚时分，落雁坡四处篝火熊熊，声势浩大。


    
夜月风本带兵守在那里，但见狄青大军经过，早退回细腰城前。


    
各地的夏军均是不战而退，终究聚回到细腰城前，夏军已聚众十万，漫山遍野……


    
夏军虽众，但第一次不再如以往般肆虐纵横，宋军虽人少，但他们绝不敢轻视。


    
张元一回中军帐，立即请野利斩天来见，他对野利斩天极为地佩服。这几日来，野利斩天虽看不见，但剖析形势，擘肌分理，比有眼睛的人强太多。


    
野利斩天一入军帐，立即道：“狄青舍锐气而决定三日后再战，其中必定有诈。”


    
张元赞同道：“老夫也是这般想。但他究竟做何打算呢？”


    
野利斩天反问道：“若是大人是狄青，该如何设想？”


    
张元略作沉吟，已道：“趁夜袭营，攻其不备。自古兵不厌诈，狄青绝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老实。”


    
野利斩天缓缓点头，沉思道：“大人说的也正是我所想。不过大人若是狄青，选择攻击我们，会在什么时候？”


    
张元见野利斩天赞同，心中隐起振奋之意，说道：“多半就在今夜，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心中精神一振，说道：“既然狄青不仁，就莫要怪我们不义，他们才安营下寨，我们可趁其敌立足未稳时出击。若依老夫之见，今晚击之！”


    
他神色兴奋，只想着狄青不仁，他就可以不义，却没有想到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野利斩天闻言，缓缓摇头道：“我若是狄青的话，绝不会选择今晚。”


    
张元一怔，忍不住问：“为什么？”


    
野利斩天道：“我观狄青作战，虽在于用奇，但素不轻发，一击必中。他当然也知道我们不值得信任，绝不可能不防备我们偷袭他的营寨。”


    
张元如被浇了一盆冷水，半晌才道：“那你若是狄青，会选择什么时候？”


    
“第三日子时。”野利斩天见张元困惑，解释道：“子时进攻，狄青不违承诺。子时进攻，正值我等蓄力白日作战，更是最懈怠之时。我若是狄青，必在子时进攻，可取天时、地利、人和齐聚，胜出把握大增。”


    
张元从未想到这个时刻，闻言倒吸口凉气。若没有野利斩天在此，若狄青真选择那个时候攻击，无疑是他最松懈之时。


    
狄青这些年来能不吃败仗，果然有些名堂。


    
皱起眉头，张元道：“那依罗睺王虽见，我等应如何应对呢？”


    
野利斩天道：“方法有二，一是早做准备，就坐等狄青来攻时，给予迎头痛击。还有个方法就是，趁狄青出兵，营中空虚之际，我等分兵而出，反袭他的大营，烧毁他的粮草。宋军大营若失，军心必乱，到时候中书令依铁鹞子平原击之，可大获全胜！”


    
张元闻言，一拍桌案，笑道：“果然好计。我觉得这法子可并而使用，我方人多，可一方面给予狄青回击，另派人马偷袭宋军大营。”


    
野利斩天点点头，脸上并无半分欣喜之意，又道：“大人所言也是好计。但有件事，我们不能不防。狄青故作大度悠闲，寻求决战，但他没理由不断我们粮草后路。我等粮草中转，多囤在鼓阳城，必须要防他突袭鼓阳城，烧我们粮草。我军鼓阳城若失，军心必乱。十万大军，也可能一朝散尽。”


    
张元笑道：“这件事倒不用罗睺王担心，就在昨日，我已修书请般若王提防。般若王已回信告之，鼓阳城绝无大碍。我想以般若王之能，只是看管粮草，绝不会有事了。”


    
野利斩天的确也是这般想，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不安之意。他知没藏悟道素有领军，但元昊派没藏悟道前来西北，只是想让他看个粮仓吗？


    
不管如何，他野利斩天也已竭尽全力，接下来如何，还看双方士气。


    
两日转瞬即过，宋军、夏军都像信守承诺，偃旗息鼓，就等第三日来战。


    
张元见宋军果如野利斩天所言，居然不来攻击，更是警惕在心。第三日子时前，早就悄然的命全军准备，分出两队兵马出营兜路前方落雁坡，又令前军将军严阵以待。


    
夜黑风高，无星无月。有浓云起，四野之处，皆笼罩在黑蒙蒙的夜色中，张元亲临夏军前军营寨，登高台望去，见目光难穷暗处，深夜之中，难免心中惴惴。


    
就在这时，只听“咚”的一声大响，敲碎了夜的沉凝，撕裂了遮掩的杀气。


    
有鼓声，鼓声响彻洞天。张元从未想到过，会有那么猛烈高昂的鼓声，那鼓声有如千面皮鼓同时响动，简直可说是惊天动地。


    
鼓声并非是从东方而至，却是从细腰城的方向传来。


    
张元一凛，扭头望过去，只见到细腰城的城头再次火光熊熊。自从狄青率兵来后，这几日来，细腰城头并没有燃火，此刻细腰城再次点头，寓意着什么？


    
就在此时，有兵士急报：“宋军攻营。”


    
刹那间，马蹄声雷动，从静寂的远方，就那么激昂、冷静的传来。无喊声、无厮杀，但其中蕴含的决绝让人悚然。


    
宋军攻营！


    
就算整日在马背上过活的党项人，听闻这种蹄声响动，也是暗自心惊。宋军只比他们想象中攻打还要猛、还要快疾。


    
张元喝道：“擂鼓迎战。”鼓声四起，和细腰城那方向的鼓声交织错乱，杀机重重。可就算夏营如此密集的鼓声，竟也压不住细腰城那方面的惊心动魄。


    
许久积怨，在这一朝喷薄而出，或许细腰城的军民做不了太多，但他们用鼓声告诉狄青，他们和狄青在一起，并肩作战。


    
宋军迅雷不及掩耳攻来，夏军前军将军早已准备，喝令出兵。张元坐在高台上，略有紧张的听着禀告的军情。


    
野利斩天虽还是神色漠漠，可显然也在倾听着疆场的厮杀之声。他仿佛有种天生的敏锐，只凭声音，就能察觉双方的战情。


    
宋军有千余骑兵攻来。


    
前军将军喝令擒生军两千出战。


    
擒生军不敌，被宋军杀退。宋军使的是勇力之士！这些人雄壮奋猛，勇猛如锤，擒生军不能挡。


    
张元听到这些消息，已皱起了眉头，暗想早闻狄青七士犀利，不想一个勇力之士就让夏军难以应付？


    
有兵士再报，“前军将军命都夜月风领军出击。”“夜月风浴血厮杀，抗住了宋军的攻势。”“夜月风已击得宋军后撤。”


    
张元嘴角露出丝微笑，暗想夜月风果然不愧是夜叉部的高手，颇为骁勇。


    
思绪未停，就有兵士又报，“宋军黑暗中再出骑兵，以攻对攻，这些人均是奋不顾身，包抄了夜月将军的后路，抵挡住前军将军的救援。夜月将军已陷入困境。”“前军将军再派骑兵猛攻，可敌手不退。那些人……应是狄青手下的死愤之士。”


    
张元眉头蹙起，暗想听说狄青手下的死愤之士，均是不求功名，只求死战泄愤之人，这些人如此拼命，只怕我军损失不小。


    
转瞬间，前军将军已连派三拨骑兵进攻，有喜讯传来，“宋军抵挡不住，已节节败退。”“宋军正向落雁坡撤去。夜月将军已带兵追杀宋军。”


    
张元霍然而起，向远处望去，这时天沉沉，夜深深。他当然看不到太多，只是隐约听到更远的地方有金鼓之声传来，陡然间那方的天际亮了起来，有火光映照半空，知道己方已对宋营发动了进攻，不由喜形于色。


    
野利斩天双眉一扬，突然道：“不好。”


    
张元心中暗惊，忙问，“有何不好？”


    
野利斩天道：“狄青为人谨慎，绝不会指望一击就能击垮我们。他如此猛攻，定知势道难久。他猛攻之下，必定别有用意。大人，要令夜月风莫要再追，提防宋军有诈。”


    
张元心道，“夜月风激愤已久，蓦地取胜，怎会住手？如今宋军一败，气势已衰，就算有伏兵，我军全力掩杀，也可冲垮对手了。”正犹豫间，有兵士已报，前军将军已派骑兵五千，全力协助夜月将军进攻，前军将军领军万余断后压阵，正滚滚向宋军落雁坡进攻！


    
杀声震天，鼓声不断。


    
张元虽说幕后主持大局多年，但感觉杀气惨烈漫天，也不由紧握双拳。


    
就在这时，有兵士再次急来禀告：“大人，狄青突然带兵杀出，斩了夜月将军，我军难敌，已在溃败！”


    
张元一惊，叫道：“怎么会成这样？”


    
他实在难以相信，大好的形势下，夏军又被狄青轻易地击垮。


    
又是一个狄青，出手一刀，就轻易的扭转了宋军的颓势。野利斩天淡淡道：“有时候，一人就是一人的力量。但有时候，一人可激发千军万马的杀气！”


    
杀声本已飘远，可转瞬之前，再次凝聚在营前。


    
张元凛然，知道双方交错拉锯许久，如今又是宋军占据了上风，因为宋军有狄青，而他们没有。狄青身先士卒，作战勇猛，如斯一个将军领队，那些手下怎能会不拼死效力？


    
“前军将军不能挡……前军将军再退，两都押牙战死，前军将军命全军退缩营前，有吉利刺史出战，被狄青斩于刀下！”


    
“狄青连斩我夏军六员猛将，势如疯虎，无人能敌！”


    
“狄青手下再度增援，击溃我们才出的援军。”


    
“我军屡退，损兵折将，已退到营前。”


    
“狄青手下披坚之士开始攻营，屡攻不克……宋军攻势稍缓。”


    
“狄青率百来军人横刀立马在我军营前，我军避而不战！”


    
消息电闪般的传来，击得张元脸色苍白。他知道狄青的勇，可直到今晚，才算真的见识了狄青的勇。


    
这会功夫，夏军已折损数千之人，这虽在夏军骑兵中算是少数，但狄青横刀立马在营前，夏军已不敢战！


    
这一战后，夏军信心已受挫！


    
怎么办？要不要动用铁鹞子？张元扭头望向野利斩天，意有询问。不待开口，野利斩天已道：“现在绝不是动用铁鹞子的时候，狄青在夜晚突袭，就是趁夜幕掩护，让我等大军无用武之地。铁鹞子是军中之魂，若有受挫，后果堪忧。依我之见，只有在天明时，才能发挥铁鹞子的最大力量！”


    
张元何尝不是这般想？可听到那鼓声隆隆不歇，夏军营中沉寂若死，他身为行军统帅，军情这般紧急，又如何熬得到天明？


    
至于出去偷袭宋营的两队兵马究竟如何，张元已不敢去想。就在这时，野利斩天突然皱了下眉头，张元瞥见，忙问，“罗睺王……”不待多说，就听到西方有号角声响，西方有警！


    
张元一惊，听西方后军处有厮杀声传来，喝令去查，不多时就有兵士禀告，“大人，宋军攻我后军！”张元凛然，暗想这十万大军困在这里，不能出战，可狄青的人马，什么时候兜个大圈，竟转到了西方去打？


    
才待喝令人坚守，就见到西方远远处，陡然间火光亮起。


    
那火光不到片刻，就已高冲而起，染了西方的天空。


    
夏军已有骚动，原来那个方向，本是囤积粮草之地，如今那地方起火，让夏军如何不乱？张元怒骂道：“是谁在守着辎重粮草的，让他提头来见我！”


    
野利斩天脸上泛过分怅然，喃喃道：“原来如此，狄青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用猛攻我前军吸引我们的全部注意，他却派人奇袭烧毁了我军的粮草。”


    
张元又恨又恼，他只想着鼓阳城才是粮草重地，全力命人防备。哪里想到，狄青竟留意他营中的十数日口粮。


    
果不其然，夏军很快有军情禀告，宋军有两队兵马急攻夏营，那两队兵马一队轻巧灵活，一队冲劲极锐，闪电般突破了夏军守军，焚烧了夏军的粮草。夏军将领不敌，已然战死。


    
张元听闻后，面无表情。


    
寇兵、执锐！


    
烧毁夏军粮草的宋军，肯定也是狄青手下的七士。狄青带领死愤、勇力等队强攻吸引夏军的兵力，却命寇兵两部偷袭烧了他们的粮草……


    
“他费尽心思，就要烧我们几日用的粮草吗？”张元嘿然一笑道：“可他以为这样有用，他难道忘记了，我们还有鼓阳城？”


    
野利斩天闻言，脸色微变，不待多言，有兵士冲来禀告，“大人，鼓阳城告急！”


    
张元脸色倏白，几乎要晕了过去，他终于明白狄青的真正用意。


    
狄青打击一环接着一环，目的无非是断夏军口粮。如今夏军日用粮草已被焚烧，夏军清晨都要揭不开锅，肚中无粮，如何作战？若是鼓阳城被破，十万大军吃什么？


    
一想到这里，张元心急如焚。陡然见到野利斩天身上的甲胄已泛白光，心中一凛，抬头望空。


    
原来天已微明。


    
野利斩天只是望着东方，喃喃道：“好一个狄青。若我料得不错，他现在就在围城打援，坐等我们去救鼓阳城了。”他心中陡然有分遗憾，狄青是个对手，是他野利斩天的对手。只可惜，他难得和狄青亲自一战。


    
张元长舒一口气，自语道：“我们不得不救！”


    
必救鼓阳城，不然的话，这里的十万夏军已然无粮，再被宋军猛攻，若不支撑到鼓阳城前，只怕一朝散尽。


    
天已明，应是双方对决之时。可张元无心再战，夏军已无心再战。野利斩天明白这点，还能尽职道：“中书令大人，狄青现在计谋得逞，他在逼我等不能出战之际，肯定早人扼住前往鼓阳城要道。在下请令，带兵拖住狄青的主力，而大人则可带领数万兵马，加上三千铁鹞子绕路前往鼓阳城。狄青兵力有限，难以兼顾全面。只要大人成功到了鼓阳城前，整顿兵马再战，说不定可反败为胜。”


    
张元听野利斩天前几句，还是不差，但听到最后，心中不悦，喝道：“狄青三鼓已竭尽全力，难有再战之勇。鼓阳城告急，半分拖延不得。若是绕路，被狄青破了城池，那真的输得一败涂地。我想这青天白日下，他有何能力挡我数万铁骑！”


    
野利斩天还待再说，张元道：“我意已决，罗睺王，我带铁鹞子和五万铁骑直取西北，救助鼓阳城，你带余众断后！”说罢传出军令，夏军一夜惶惶，但毕竟久经阵仗，听张元下令，早就准备多时的兵马已向西方开拔。


    
野利斩天一叹道：“既然中书令决意如此，在下不好阻拦。据我所知，如直取鼓阳城，途经猛虎冈，那里地势稍狭，只怕狄青会在那里伏击，还请大人留心。”


    
张元虽知野利斩天是好意，但想猛虎冈虽算高冈，但毕竟不算崎岖，地势颇为开阔，可供骑兵纵横，只要野利斩天能拖住狄青，何必担忧？


    
一念及此，张元已率兵离去。


    
野利斩天灰白的眼眸望着张元的背影，神色中突然现出分担忧之意。


    
张元出营，大军浩荡，直扑鼓阳城。


    
这时天光已亮，东方微白。寇兵、执锐两部一击得手，并不纠缠，早全身而退。夏铁骑未遇拦阻，一路向西北而行。沿途铁骑铮铮，兵戈森然。夏军虽急驰救援，但队形整而不乱，显出极佳的作战能力。


    
昨夜夏军虽败，但那种作战方式他们前所未见，狄青更是不惜代价的冲杀，这才让夏军难以应对。


    
但此时此刻，数万骑兵纵横平原，重归熟悉的作战方式，虽未厮杀，但磅礴气势沛然而出。


    
鼓阳城离细腰城不过五十里的路程，夏军快马急奔未到半途，遽然止步。远方高岗斜起，有道路蜿蜒，那路本来数士骑并辔而过也是不成问题，可眼下却已寸步难行。


    
路有阻碍！


    
不知多少横木、大石堆积在路上，虽简简单单不费一兵，却让夏军骑兵难行。


    
张元已暴跳如雷，命中军将军道：“兵分三路，一路不惜代价，移除障碍。两路出兵，越高岗而走。”


    
高冈坡陡，但对夏铁骑来说，并非难以逾越的沟壑。


    
夏军领令，分出两队兵马，急冲高岗。马蹄声雷动，尘土高扬，夏军疾驰下，尘烟漫天，顷刻间，有浓云卷冈。


    
眼看夏铁骑就要冲过高岗之际，遽然间有一声炮响，地动山摇。


    
张元心头一颤，就见两侧山冈上伏兵尽起，羽箭如飞蝗般射来。


    
宋军有伏！


    
张元虽已有预料，可见夏骑倒地之时，还是忍不住的心惊。宋军以障碍阻敌，据地势阻拦夏军，夏军铁骑虽是犀利，但地势失去，驰骋不利，竟被宋军牢牢压制。


    
张元双眉紧锁，并无绕路的大乱。中军将军见状，喝令夏铁骑急冲，又趁骑兵和宋军僵持之际，命夏军全力清除阻碍。


    
夏军也知生死关头，奋力施为，障碍飞速移开，前方很快现出可供夏铁骑驰骋之道路。张元一声令下，命部分铁骑牵制高岗上的宋军，另外人马全力冲过猛虎冈！


    
可前队才行，就闻杀声阵阵，夏军冲势再次慢了下来。


    
张元急怒攻心，喝问道：“为何止步？”中军将军急道：“大人，宋军有千余铁骑扼守前方道路，反复冲杀，我军无法通过。”


    
张元一怔，这才知道麻烦所在。眼下夏军虽移开障碍，但最多能数十骑并辔而行，而宋军在高冈那侧的开阔平原上，可肆意驰骋，反倒可尽情地攻击夏军。


    
夏军虽有数万铁骑，但碍于地势，反倒无能突破狭如瓶颈的山道，列队和对手一战！


    
厮杀震天，肉搏惨烈。


    
双方将士均知道此战至关重要，咬牙拼杀。铁骑狂涌，而山冈的宋军密密麻麻，半步不退。


    
每一刻，宋军和夏铁骑都有人倒下，青青草色上，沾满如露珠般的鲜血。


    
张元已心寒，终于明白狄青在子时开始猛攻夏营之时，早就移大队宋军北上，囤积在猛虎冈，在此和他决一死战！


    
霍然回头望去，张元望着身后那沉凝有如山岳的铁鹞子，嗄声对中军将军道：“你带这三千铁鹞，冲过通道，打开去路！”


    
中军将军领命，手中长刀高举，喝道：“布阵，铁鹞凌云！”铁鹞子沉喝一声，已列开阵势。


    
山道不宽，可铁鹞子只是稍收敛了两翼，仍摆出比山道还要宽出许多的阵型！


    
号角吹起，苍凉广漠。闻有号角声声，涌在山道的夏军铁骑毫不犹豫的冲上高岗，夹击山冈上的宋军。


    
刹那间，山道已空空荡荡，只见到远方尽头处，箭矢的点点寒光。


    
宋军见夏人突然放弃了冲锋，似有不解，但聚在冈北的平原处，以偃月反阵对敌。


    
这种阵势，锋刃向外，对夏军处，反倒凹陷了进来。这种对敌阵型奇特，但对射杀从山道冲出来夏军，却是再管用不过。


    
宋军为首的那个将领，头大眼大，胡子浓密，看似老迈，实则年轻。他凝望着山道那侧的夏军，眼眸中突然闪了一分狠意。


    
狠意中还夹杂着恨！


    
铁鹞子终于发动了冲锋！刹那间，风起云涌！


    
就算两侧高冈的鼓声、厮杀声，都是掩不住铁骑雷鸣。倏然而动，如怒风推潮，潮水澎湃汹涌。


    
那汹涌的黑色潮流中，带着一抹亮丽的银白。


    
银白泛寒，寒光闪烁，黑色的是铁人铁马，白色的是三尖两刃！


    
铁鹞子以六十人为行，五十人为纵，形成一个方队，就那么蔑视天地，肆无忌惮的冲过去。道不宽，潮水漫上高岗，刹那间，绿草也变成了黑色。铁鹞子不但势头凶猛，而且马术极精，竟能斜斜的踏着山坡，不改阵型地冲了过去。


    
众目之下，只见到铁马狂嘶，暖风陡寒，那一道带着亮色的黑潮漫过了山道，漫过了山坡，如铁鹞凌云，势不可挡。


    
这招就叫做铁鹞凌云，是铁鹞子专门用来山地作战所用。


    
铁鹞子已近冈北，两翼的骑兵稍稍减速，而山道的骑兵霍然击出。那一刻，骑中铁鹞宛若就变成了一只凌空的铁鹞，双翼一振，就要冲出了山道，到了平原。


    
只要一到平原，天底下再没有什么可束缚这振翅的铁鹞子。


    
宋军有些骚动，方才之际，他们像是被铁鹞子的攻势吓呆了，就立在那里，根本无从动弹。等到铁鹞子已近之际，这才呼喝声中，拨马就走。


    
宋军铁骑虽不彪悍，但变化巧妙交错，转瞬化作两队，均挽弓！


    
无箭！


    
铁鹞子见宋军挽弓，本来还带分哂然的笑。铁鹞子人马合一，重甲防护，寻常的弓箭，对铁鹞子根本无济于事。


    
但宋军搭的不是箭，一队弓弦上搭的都是黑色的铁球，一队弓弦上搭的是红色的圆球！


    
为首那大头大眼的将领见铁鹞子还有两箭距离时，厉喝道：“射！”


    
“呼呼”声响，红球飞舞，直扑铁鹞子，铁球飞舞，却是射向了地面。


    
这一招，实在出乎太多的人意料，铁鹞子身经百战，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古怪的敌人。铁鹞子亮刃，三尖两人刀破空而出，准确的击在红球之上。


    
只听到“轰轰轰”的无数声巨响，一时间马嘶人吼，硝烟弥漫。


    
与此同时，那射到地上的铁球也是倏然炸裂，里面飞出了无数铁蒺藜。


    
声响一起，那面的张元已脸色苍白，失声道：“霹雳！霹雳！！！”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宋军竟早准备了霹雳破敌。宋军就在等着这一刻，等着铁鹞子冲来那一刻。


    
张元见过霹雳，当初三川口一战，惨烈无边。郭遵使出霹雳后，几乎就将冰河上的夏军一击而散。今日霹雳一出，铁鹞子猝不及防，终于大乱。


    
铁鹞子可挡强弓硬弩，长枪短刀，但那霹雳声轰隆，震耳欲聋，热浪滚滚，逼人窒息，其中更有浓烟弥漫，呛人泪下。马儿受惊，嘶叫跳跃，更多却是轰然倒地。


    
原来那铁蒺藜自下而射，不少已没入了马腹之中。


    
铁鹞子人马刀枪不入，可还有个弱点，那就是马腹并没有太多防护。谁又能想到，敌手的攻击会是从地面发出？


    
铁鹞子阵型已散，马倒人废。要知道铁鹞子素来人马合一，人死不坠马，可就是因为这样，马儿一倒，人也跟随而倒，铁甲反倒成了极大的约束。


    
那大头大眼的将领嘴角满是冷酷的笑，喝道：“杀！”


    
骑兵冲上，长矛乱刺，绞杀那本是威武无敌、纵横草原的铁鹞子。张元心在滴血，还待喝令夏军冲过去营救，陡然间宋军齐声高呼，从两侧高冈上推下无数大石。大石滚滚，山道乱作一团，这时陡然有人叫道：“看那里！”


    
张元抬头远望，心中发冷，只见到远处有浓烟滚滚，遮云蔽日。这时候西北的方向怎么会有浓烟滚滚？


    
除非是……一想到这里，张元的全身都已颤抖起来。


    
两侧山冈的宋军却已齐声欢呼道：“鼓阳城破了，鼓阳城着火了！”这时候西北还有浓烟滚滚，不言而喻，肯定是宋军已攻破鼓阳城，烧毁了那里的粮草。


    
张元心情激荡，“哇”的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他马上摇摇欲坠，远望浓烟入云，心中发冷，一时间只觉得尘缘一梦，转瞬成灰！


    
那浓烟滚滚，竟然遮挡了半边天日。此刻已到午时，艳阳高悬，耀得那面的黑云有层亮亮的白边，碧空中有蓝有黑，对比分明，说不出的诡异刺目。


    
细腰城头上的宋军，远远望见，忍不住擂鼓如豆，狂喊道：“鼓阳城破了，鼓阳城破了。”那声浪瞬间传遍细腰城前的战场，夏军闻言，再也无心抵挡。


    
野利斩天见军心已去，无力挽回，立即传令铁骑南奔，他却带队亲自押后，狄青见状，也不追赶。远望西北的方向一眼，眉头反倒锁了起来。


    
这时候城内城外的宋军早就欢声如虹。


    
城内宋军终于开了城门，有一骑飞出，驰到狄青的面前，激动道：“狄青，你打得漂亮。”


    
那人正是张玉。他一直守在城头，配合狄青的举动，亲眼见狄青将夏军杀败，心中欣喜。可转瞬笑容掩去，说道：“你快进城吧，种老丈他恐怕不行了。”


    
狄青脸色黯然，吩咐韩笑几句，策马入城。


    
这时百姓自觉的列队两侧，望着狄青的目光中，又是感激，又是尊敬。


    
狄青见细腰城百姓极多，心中反倒有个难题。可这时候，当以去见种世衡为重。快步到了种世衡的府邸前，那院子破落，人却密集。


    
不知谁喊了一声，“狄将军来了。”众人霍然让出一条路来，望着狄青的眼色中却是激动中带着期盼。


    
狄青跨过门槛，快步走到种世衡的床榻前，见种诂跪在种世衡床头，握着父亲干枯如柴的手，泪流满面。狄青一望种世衡的脸色，见其脸颊深陷，颧骨可见，一双眼半开半闭，竟只有出气的份儿。


    
狄青虽有心里准备，可一见种世衡这般模样，已虎眸含泪。


    
视线模糊，透过那朦胧的泪眼，往事一幕幕的涌上……


    
还记得初见时，那个老者肃然道：“你很快会有个大难！”还记得后来熟悉了，那个老者嬉皮笑脸道：“狄青，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还欠我钱。”还记得那老者摸着秃顶，商人一样说，“狄青，我们做个买卖，你打仗，我帮你寻找香巴拉。”说罢狡黠的笑。


    
还记得太多太多，点点滴滴，如泪如血……


    
那个看似浮夸、算计、市侩而又斤斤计较的人儿，有太多事情让人值得铭记。


    
值得铭记的绝不是他的算计！


    
“爹爹，狄将军来了。”种诂含泪叫道：“你睁眼……看看……”


    
种世衡病入膏肓，早奄奄一息，可他还不去，他在等狄青。听到儿子呼喊，仿佛百年的那么漫长，种世衡终于睁开了眼。


    
那眼中已浑浊不堪，没了神采，但他还是认出了狄青，嘴唇动动，似乎露出了笑，虚弱道：“你……来了。”


    
狄青握住种世衡的手，颤声道：“我来了！”


    
这句话，他们本不必说，因为很多话，不说出来，他们也一定会做到。可这句话，他们一定要说，因为很多话，再不说出，此生再也无法听到。


    
种世衡像在笑，低语道：“你来了，可……我要走了。”


    
种诂已痛哭失声，张玉眼帘湿润。狄青泪水垂落到那干枯的手背上，哽咽道：“你不能走，我还欠你很多钱没还呢。这是你我的约定，你不能失信！”


    
种世衡眼中掠过分光芒，却连摇头的气力都没有，“嘿……嘿……你……让我……赖皮一次……好不好？”


    
狄青无言，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


    
种世衡神色遗憾，又道：“唉……十士终究没有为你建好……”


    
狄青截道：“已有九士，今日若非你留给我的霹雳，我破不了铁鹞子。老种，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们已有九士，你尽力了，我只有感激。”


    
死愤、勇力、陷阵、寇兵、披坚、执锐、待命七士本是狄青回京前所率领的兵士。种世衡在狄青回转后，并未放弃筹建十士的事情，又为狄青建了第八士——霹雳！


    
霹雳以火器擅长，建起来本就是为了对付夏军铁骑。


    
可从前只有七士，就算加上霹雳，也不过八士，狄青说的九士，又是什么？


    
张玉想到这里，有些奇怪。狄青和种世衡似乎都忘记了这个数目，狄青道：“你……安心养病……”话未说完，声已哽咽。


    
种世衡嘴角成功的露出分笑意，“好。是呀，这世上……哪有尽善尽美的事情？十士，不过是个好梦。我等你……因为有件东西，要亲手交给你……枕下……”他挣扎下，却动弹不得。狄青伸手到枕头下摸索，拿出一方折叠的手帕，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纵横交错。


    
那手帕正上方写着三个字，狄青见了，身躯微震。那三字竟是香巴拉！


    
这手帕竟是香巴拉的地图？


    
种世衡虚弱道：“曹贤英……死了，不过我后来……又找到个曹姓后人，他也有地图……”


    
狄青脑海中电闪过耶律喜孙说的话，“元昊知道很多人要去香巴拉，所以特意把假的地图放出来，他想将寻香巴拉的人一网打尽！”偏偏这么巧，这地图又是曹姓后人的？这张图是不是元昊放出来的？


    
种世衡没有留意到狄青的沉默，喃喃道：“我买了图。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到香巴拉的。”


    
狄青那一刻早忘记了图的真假，只见到种世衡眼中的热切。他紧紧地握着那手帕，咬牙道：“老种，你答应我的事情，都已做到了，我谢谢你。你……”狄青无语凝噎，早泪流满面。


    
种世衡突然咳了声，可就算咳嗽，都是那么虚弱无力，“可是……我总觉得图不对……这次来得……”


    
狄青不等他说完，已道：“我知道，老种，我一切都知道。你不用管了，我知道的。”那泪水止不住的落，打湿了种世衡的衣襟。


    
种世衡似有所悟，怔怔地望了狄青良久，这才道：“你知道？好。”说罢又要咳，可喉结窜动两下，一口气憋在心头，脸色通红。


    
狄青一惊，紧紧握住种世衡的手，叫道：“老种，你不能走！”


    
种世衡长出一口气，似是吐出了全身的气力，反倒有了分精神，说道：“傻……兄弟，我……值了。我死了……还有你为我……流泪，可你去了，我就不用……为你流泪了……”


    
狄青嗄声道：“那你……不是占了我便宜。”他想开个玩笑，但那泪水忍不住地流。


    
种世衡眼中好像有丝笑，神采渐去，嘴唇喏喏抖动，再说什么已是极为轻微，狄青附耳过去，听种世衡道：“我一直……很穷，穷得给孩子……买鞋的钱都没有。”


    
狄青听到这里，想起包拯当初所言，想到种世衡的儿子种诊、种愕年纪尚幼，心中早道：“老种，你放心，你的儿子就和我狄青的儿子，我定当好好照顾。”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不必说，就像种世衡没有嘱托。因为很多事情本不必说，该做的就会做到！


    
“可……后来我发现，西北……有些人……连脚都没有。”种世衡微弱道：“自那以后……我就想让……西北的百姓……都有鞋穿。”


    
狄青只是点头，可不解种世衡为何临终前要说这些事情？听种世衡又道：“我比你……幸运多了，你很委屈，我知道。可……这西北的百姓……都在看着你，以后……苦了……你。”


    
冰冷的手落在了狄青的脸颊上，狄青咬牙道：“老种……”话未说完，那只手落下下去。狄青一把抓住下落的枯手，脑海已一片空白，突然撕心裂肺地叫道：“老种！”


    
屋内众人见状，早已跪倒一片，泪流满面道：“种大人……”他们这一拜，不为官职，只为心中那难以言表的尊敬和感激。


    
种世衡微睁的眼已僵凝不动，带着笑的嘴角又有分怜悯。


    
有风过，吹拂着窗外的杨柳枝条，飘飘荡荡，不知所依。


    
那未闭的眼眸虽不再转动，可那干涸的眼角蓦地迸出了两滴泪，晶莹剔透！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十三章 代价


    
狄青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虽心酸，但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走出了房间，院外之人早已跪倒，哀念那个看似油滑，对他们却是情义深重的种世衡。


    
消息传了出去，细腰城已哀声阵阵。


    
痛哭的人不分汉人、羌人，不分男女老少。狄青听了，心中忍不住想，“这细腰城的百姓，有谁没有受过种世衡的帮助？或者这西北的百姓，有谁不念着种世衡？这些年来，种世衡不曾打过一仗，但他拉拢的羌人，比我杀的要多得多。这样的一个人，其实比我狄青更重要。”


    
见众人都在望着他，狄青知道种世衡一去，所有人把希望都放在了他狄青身上，略做沉吟，立即下了个惊人的决定。


    
“张玉，你即刻命全城的百姓准备，今日就向三川、高平、怀远三寨撤离！你、种诂来负责这件事。”


    
张玉一惊，所有在场百姓亦是惊呆。


    
这是他们的家园，这是他们为之拼命坚守的家园。种世衡带病来建这个细腰城，城建好了，也累倒了，种世衡为了守住这个细腰城甚至把命都留在这里，可狄青一战告捷后，竟然要放弃这里？


    
无人能明白。


    
百姓沉默，张玉沉默，就算种诂都冲出来，讶然地望着狄青，叫道：“狄将军，你说什么，你要放弃这里？”


    
狄青保持平静，缓缓道：“种诂，我知道你不愿意，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愿意，可你必须要知道，有时候要得到，必须要付出。”


    
种诂后退一步，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干！”


    
百姓闻言，均叫道：“狄将军，我们不走。你放心，我们就算拼死也要守住这里，不会给你丢脸。”


    
狄青眼中有分无奈，不待多说，张玉已厉声道：“种诂，你忘记了你爹曾对你说过什么？”种诂一怔，不待开口，张玉已道：“他对你说，你不要轻易怀疑你的朋友，狄将军的举动，你们或许多有不解，但你若把他当作朋友，就一定不要怀疑他！你爹才去，你就把你爹的话抛在脑后了？”


    
种诂脸色苍白，忍不住摸摸脸颊，看看狄青头上的白发，突然跪下来道：“狄将军，我错了，我听你的！”


    
狄青急忙扶起了种诂，感慨道：“你没做错什么。但我这个命令，也是情非得已。”


    
张玉见众百姓还有迟疑，高声道：“你们信不信种大人？”


    
众百姓立即道：“信！”


    
“可种大人一生中，最信的就是狄将军！”张玉扬声道：“他信狄将军，所以一直在等狄将军。种大人既然信狄将军，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信狄将军的决定？”


    
话音落地，众人沉默半晌。终于有人站出来道：“我信狄将军，狄将军，你让我们撤离，肯定有你的道理。”


    
一人站出来，更多的人站出来，七嘴八舌道：“我们信狄将军。”


    
狄青轻舒一口气，高声道：“其实你们应该明白，种大人守得不是细腰城，而是你们。他等我来，救的也不是孤城，而是城中的百姓。”


    
众人闻言，想起已去的种世衡，鼻梁酸楚。直到狄青说出来的那一刻，很多这才有些恍然。


    
狄青又道：“细腰城眼下是孤城，要守住，必须花更多的气力。我们要攻打夏军，绝不能自缚手脚！你们相信我狄青，我能放弃细腰城，也一定能把城池夺回来！”


    
种诂上前一步，大声道：“狄将军，既然如此，你请下令吧！”


    
狄青精神一振，当下命城中百姓收拾细软包裹，分队三路前往三川、高平和怀远三寨。镇戎军虽久经战事，但这三寨依旧坚持不破。狄青知道细腰城百姓极多，因此要分散三寨进行安置。


    
等城中百姓一片忙碌时，韩笑赶来道：“狄将军，郭小哥用霹雳大破了夏军的铁鹞子，眼下正佯攻鼓阳城。”


    
狄青脸上有分欣慰的笑，说道：“郭逵长大了。”


    
指挥霹雳军大破铁鹞子的大脑袋将军，正是郭逵。原来当初葛怀敏被派往西北对抗元昊时，狄青忧心忡忡，写信请郭逵向赵祯进言，说葛怀敏并不知兵。郭逵当下不但对赵祯说了，还认为葛怀敏“喜功徼幸，徒勇无谋，必坏朝廷大事”。


    
后来葛怀敏兵败，证实了郭逵的预言，赵祯因此认为郭逵知兵。在派狄青赶赴西北救急前，已派郭逵也赶赴西北为将。


    
郭逵不辱郭遵之名，亦是文武双全，年少老成，这次跟随狄青出兵，谋略甚远，让狄青早刮目相看。


    
张玉一旁听到，虽喜郭逵的成长，但不解道：“鼓阳城不是早破了吗？”


    
狄青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呀。眼下鼓阳城是没藏悟道镇守，这人手握精兵两万，足智多谋，怎么会不防我去偷袭？”见张玉更是困惑，狄青解释道：“这其实是郭逵的一计。他知道铁鹞子是我军大患，因此早蓄力准备消灭铁鹞子。郭逵说鼓阳城打不下来不要紧，但只要遏制住鼓阳城的出兵，然后再燃起好大一堆火来。夏军在山冈那面看不到情况，只见浓烟滚滚，再加上我军一喊，他们自然以为城池被破。”


    
张玉恍然道：“他们军心一乱，自然不攻自破了。”


    
狄青点点头道：“可夏军毕竟也是作战多年，经验丰富。他们散得快，聚得想必也快。张元老辣，虽输了一仗，但看穿我们的手段，多半会急于挽回面子，再次召集大军来攻。”


    
“那我们也不见得怕了他们！”张玉道：“狄青，我虽支持你的决定，可总认为放弃细腰城不见得是个好主意。”


    
韩笑一旁忍不住道：“张将军，你有所不知。这次来救细腰城，在朝廷看来，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朝廷虽让狄将军来西北，但暗中下旨说，可不救细腰城的。”


    
张玉脸上变色，骂道：“我草他祖宗。”他心中激愤，也不知道是骂哪个。


    
韩笑道：“可狄将军不能不救，因此孤注一掷的违抗上令赶来细腰城。种大人其实早预计到被困，因此把八士精兵都留在外边，因此狄将军才能再领精兵。其实我们虽号称有五万大军，但精兵的底子还是八士，八士全部加起来，也就一万人，其余宋军，全靠仗狄将军不拘一格，采用沿途招兵法，让沿途堡寨的热血男儿加入。而那些粮草，都是百姓和堡寨省出来的。要等朝廷调运粮草，那真的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狄青拍拍张玉的肩头，接道：“我知道你们都不舍细腰城，但眼下我军也损失不少，粮草也已要用尽。细腰城有难，有我狄青带兵来救，可我若也被困在这里……”不再说下去，言下之意就是，“我狄青被困的话，就只能等死了，还有谁敢来救呢？”


    
张玉知道一切原委，有些歉然道：“狄青，我误会你了。”


    
狄青擂了张玉一拳，笑道：“多年的兄弟，何必说这些呢？你不理解，还能支持我，就凭这一点，就不枉我们多年的交情。”他也许久没有见到张玉，见到张玉时，难免想到当年禁军营的一帮兄弟，有些感慨。


    
可感怀只是一念，狄青道：“张玉，你带城中兵士护送一部分百姓去怀远寨。韩笑，你让郭逵护送一部分百姓去高平。另外一部分百姓，让勇力部暴战带队护送，即刻出发，不得拖延。对了，野利斩天所率的夏军眼下是何动向？”


    
韩笑道：“他率军向南，虚晃一枪后就折而北归了。”


    
狄青道：“此人善于领军，不能不防。你派待命密切留意夏军，如有大军凝聚的消息，即刻禀告。还有，命我军继续增压鼓阳城，等百姓全部安全撤离后，就要准备回归。”心中想到，“眼下虽败了夏军，但要提防他们反扑。只要细腰城的百姓安全撤走后，我凭大军依高平等寨抵抗，若好好地整顿人马，可徐徐图之。”突然心中有个念头，“可朝廷会支持我进攻夏国吗？”


    
韩笑领命离去，狄青将余下之事交给张玉处理。本想将种世衡好生埋葬，不想种诂早就一把火烧了父亲的尸体。原来种世衡早就留言，一具臭皮囊留之无用，一把火烧了就好。种诂不敢违背父亲的遗愿，收敛骨灰时，泪水长流。


    
狄青心中感慨，让种诂和细腰城的一部分百姓前往高平寨，命郭逵沿途护送。他自己却再领兵士，赶到了鼓阳城。


    
鼓阳城上早就布满旗帜，刀枪林立，铁甲寒光，远远一望，戒备森严，牢不可破。


    
宋军几次攻打，均是无功而返。不过宋军攻打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护送百姓撤离，张元那十万兵，没有粮草供应，肯定无法凝聚，因此宋军是只要遏制住鼓阳城出兵，就算任务达成。


    
转瞬间，已过了一日，狄青心中盘算，只要再过一日，就可缓缓退兵。他虽作战勇猛，但逢作战一事，都是谋后而定，更是珍惜兵士的性命，不想做无谓的损伤。


    
正琢磨间，有马蹄声急促，狄青扭头望过去，见是宋军游骑。见游骑额头有汗，心头一沉，知道必有紧急军情。


    
可这时候，又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那游骑未到狄青面前，已飞身下马，单膝跪地道：“狄将军，大事不好。郭将军本护送细腰城的百姓去高平寨，途经长白岭时，突然大队夏军冲来。夏军竟有万余，来势凶猛，郭将军难以抵挡，带百姓退入长白岭，眼下形势不明！”


    
狄青马背上晃了下，脸色惨白，喃喃道：“怎么会，夏军怎么会这快凝聚大军攻击郭逵？不可能的。这夏军从哪里来的？”他想不明白。他这次出兵虽急，但事先已查探明白夏军的军情，鼓阳城西北，更有探子查看夏军横山那面的动向，夏军若再有增援，他没有理由不知道！


    
一想到郭逵是负责护送种诂等人前往高平，狄青脑海更是一片空白。


    
郭逵是郭遵之弟，种诂是种世衡的长子，郭遵、种世衡都对他情义深重，这两人若是有事，他狄青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狄青摇摇头，长吸一口气，命自己冷静。


    
冷静，这是他眼下必须要做的事情。冷静……可冷静有用吗？狄青整理思绪，缓缓问，“韩笑呢？”


    
“韩笑得知这消息，也很诧异，感觉那夏军是图谋已久，绝非仓促聚集。但张元不可能这么快地再召集人手，韩笑已来不及赶回，命属下来通知狄将军，又命人去召集能召集的人手，赶去长白岭救援。不过韩笑说，可夏军若众，只怕他的人手也不管用，还请狄将军早做决定。”


    
这时李丁、戈兵、张扬三人均已围过来，闻言均道：“狄将军，事不宜迟，不如撤兵赶赴长白岭再说？”


    
狄青摇摇头，说道：“不行，夏军蓄谋，突然进攻我军撤离的百姓，就是引我们退兵。我们若冒然撤兵去援郭逵，鼓阳城出兵两路夹击我们怎么办？”说到这里，狄青向鼓阳城的方向望了眼，陡然脸色铁青，有些醒悟道：“我明白了，好一个没藏悟道！”


    
众人还是不解，都问：“狄将军，你明白什么了？”


    
狄青咬牙道：“我一直不解哪里又冒出的夏军，现在明白了。出击的夏军，本是鼓阳城的守军。”


    
众人一惊，戈兵问道：“怎么可能？鼓阳城本是夏大军的粮仓，没藏悟道镇守粮仓，责任重大，怎么会轻易分成半数兵力出去呢？”


    
狄青也是心有不解，暗想戈兵所言也有道理，但若不是鼓阳城的兵力，那无法解释夏军如何还能有万余大军凝聚。没藏悟道这次分兵出去，的确用意古怪，难道他早就想到张元会败？难道他早就料到狄青取胜后，就会放弃细腰城？没藏悟道分出兵力，虚空了鼓阳城，万一狄青真令人强攻，鼓阳城说不定早已被破，没藏悟道这般算计，置十万夏军的安危于不顾，难道只想袭击撤退的百姓？


    
很多事情难以理喻，狄青却已下了决心，命道：“若知我猜测的真假，一战可知。戈兵、张扬，你们二人传我军令，命我军今日假意撤退，看敌手是否来追。夏军若不追出，就说明城中无力出兵，你们立即折回攻城。这次攻城，一方面看城中真正的兵力，二来吸引在外夏军的注意，若能破城，烧了夏军的粮草，让他们短期内不能再起波澜。李丁，你命死愤之士全部聚集，跟我赶赴长白岭。戈兵，你等全力攻打两日，若城还不破，立即撤走，不要耽搁。”


    
他想夏军虽众，但郭逵选长白岭在拒敌，是明智之举。眼下死愤部虽不过数百人，但均是精兵，正适合岭中对抗敌手。


    
命令一下，众人依令而行，狄青虽心急如焚，可还是冷静行事。


    
沿途东奔，众人在日落时，已离长白岭不远。


    
这时夕阳西下，余晖散落长岭，远望有林木苍翠，落日金辉，景色瑰丽中带着分冷韵。


    
狄青心道，这时候戈兵他们，也该攻城了。可到这时候，他更关心的是，郭遵、种诂和一帮百姓到底如何了？


    
一路上，早有韩笑在路上留下人手传告消息，等到了岭前，只见到四处马蹄凌乱，尸体堆积，有宋军有夏军，一改青山的苍绿，带着分疆场冷酷的血意。


    
早有待命之士上前对狄青道：“狄将军，韩笑赶来时，郭将军已带百姓躲入了山岭，而夏军眼下有五千兵马在岭东凝聚，多半是要追杀我们东归的百姓，他们还分出半数兵马追进了山岭！”


    
狄青一惊，眉头更是紧锁，心道夏军以平原交战最为犀利，以往每次作战，均是拉出平原作战。这次夏军竟冲入山岭和大宋军民厮杀，他们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


    
难道说，这夏军大败，一腔怨毒都要发泄到这撤退的军民身上吗？


    
狄青本以为这队夏军是没藏悟道指挥，见夏军如此反常，反倒有些迟疑。没藏悟道经验老到，又如何会做这般冒进的事情？


    
见李丁等人都在望着他，狄青顾不得再在山岭外琢磨，对待命之部说道：“进去找！”


    
可茫茫山岭，就算数万人涌进来，也是鲸吞无误，狄青入了山岭，一时间也有些皱眉。就在这时，韩笑赶到，狄青大喜道：“韩笑，可找到郭逵他们的行踪了？”


    
韩笑也急得满头汗水，说道：“狄将军，我等赶到后，全力搜寻，发现了几处百姓的行踪，大部分还安然无恙。听那百姓说，夏军疯了一样的杀过来，郭逵用霹雳阻敌，带兵且战且退才保百姓平安到了这里。本以为夏军会收手，不想他们竟攻入山岭。郭逵带数百人吸引夏军入了北方的山岭，眼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对了，种诂无事。”他知道狄青当然关心种诂和郭逵，是以说出这消息。他满脸的困惑，显然也不知道夏军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说夏军心痛铁鹞子被宋军绞杀，这才疯狂的反扑报复吗？


    
狄青立即道：“韩笑，你带我们去。”


    
韩笑点点头，当先向北岭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只见到无主之马悲嘶徘徊，残刀断枪失落一地，更多的却是难以尽数的尸体。


    
有夏军，有宋军，虽说夏军居多，但宋军亦是不少。


    
狄青命手下查看，并没有发现郭逵的尸体。狄青稍吐了口气，但心中焦灼，暗想郭逵只带千余骑兵护送百姓撤退，一路上看宋军死伤已多，眼下郭逵如何了？他们只沿着尸体血迹的方向寻找，天色渐黑，等到了处山冈后，血迹尸体均已不见。


    
狄青心头一沉，暗想如果没有血迹，只可能有一个解释，战事已熄。


    
郭遵以少对多，凶多吉少！


    
这时李丁突然伸手向坡下一指道：“这里还有血迹。”狄青窜过去一看，只见到地上青草枯枝有被折压的痕迹，有血迹留下。


    
虽不知道是不是郭逵留下，可狄青怎能错过？扭头对众手下道：“沿这个方向扩大范围去搜。一有警讯，以烟花为讯。”


    
众人点头，纷纷下坡，狄青心中焦急，冲到最前。众人呈扇面分布，越扩越广，再到了一处高坡，始终再没有见到人的影踪。


    
韩笑很有些奇怪，暗想这次战役很是古怪，夏军这么拼命的要追郭将军，所为何来呢？才待说出疑惑，狄青双眉微扬，已低喝道：“谁？”


    
远方密林处，有脚步声传来，狄青喝问声中，已飞扑到那脚步声前，长刀电闪，已架在那人的脖颈之下。


    
狄青的眼中，突然现出分讶然，皱眉道：“卫慕山风，怎么是你？”密林过来那人竟是卫慕族的族长卫慕山风！


    
当年卫慕族造反，被元昊血腥镇压，死伤大半。卫慕山风带着妹子卫慕山青避难延州地境，不想那时夏守赟父子勾结元昊，因此故意纵容钱悟本等人杀藩人取功，以恶化藩人和宋人的关系，混淆是非。当初卫慕族阿里的三个哥哥均被钱悟本所杀，这件事差点引发边陲恶战。后来幸得狄青查出真相，这才还卫慕族一个公道。后来卫慕山风一直留在西北经商，狄青也没有再和他打过交道，不想今日竟在这里碰上。


    
卫慕山风脸上本有慌张，见是狄青，舒了口气道：“狄将军，我正要找你。”


    
狄青留意到卫慕山风手上拎个皮囊，皱眉道：“你找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手上是什么？”


    
卫慕山风见狄青看着他手中的皮囊，低声道：“这里是张元的脑袋，是郭逵杀了他！”


    
狄青饶是冷静，也失声道：“张元的脑袋？中书令张元的？”卫慕山风递过皮囊，韩笑略有戒备，忍不住上前一步。


    
狄青目光凌厉，见韩笑谨慎，知道韩笑怀疑卫慕山风的用意，缓缓地点下头，示意韩笑自己会小心。


    
卫慕山风突然出现这里，的确让狄青有些怀疑。


    
狄青接过皮囊，就感觉到皮囊上有极为浓郁的血腥之气，抖了下，皮囊中有东西滚落在地，韩笑晃了火折子一看，见那果真是个人头。人头血淋淋的，再无张元以往的飘逸之气，但那人头显然就是张元的。


    
张元双眸圆睁，嘴角微开，眼中似乎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他想不到郭逵能杀了他？或许他不想胸怀堂堂大志，竟一朝云散？


    
狄青望着张元的脑袋，也是难以置信，不信堂堂一个中书令就这么死了。


    
“他怎么死的？”陡然想到了郭逵，狄青忙问，“郭逵在哪里？”


    
卫慕山风有些焦急道：“说来话长，不过狄将军，眼下郭逵伤重，你要快跟我去看看。”


    
狄青一惊，心中疑惑，可不再耽搁，立即道：“带我去。”他向韩笑使个眼色，韩笑仿鸟鸣叫传令，召集众人向这个方向集合。


    
卫慕山风已举步穿过密林，过了个小溪，转过个山坳，前方现出个木屋。韩笑突然道：“卫慕族长，你怎么会认识郭逵将军的？”这件事的确比较奇怪，郭逵一直都在京中，也不过才到西北，卫慕山风本不应该认识郭逵才对。


    
卫慕山风边走边说道：“其实我也不认识郭逵将军，不过我听狄将军号召大军对抗夏军，因此也想过来助一臂之力，因此收集些粮草送过来。不想路上碰到了夏军，我们商队被冲散，我也藏到这里来，遇到张元正带几人追杀郭逵将军。郭逵将军那时候已负伤累累，不过发威起来，竟杀了张元的几个手下，又毙了张元。”


    
说话间，卫慕山风脸上露出崇敬之意，“狄将军，这郭逵将军果然厉害。不过他那时候也要昏死过去，我认识张元的，见他杀了张元，慌忙出来。郭逵就说，狄将军肯定会来救他，让我割下了张元的脑袋当信物过来向你求救。”


    
说话间，卫慕山风已走到了木屋前，狄青皱了下眉头，问道：“你确定郭逵是在屋子内吗？”


    
那木屋像是山中的猎户所住，破旧不堪。


    
卫慕山风笑笑，“当然不是了。现在山中还有夏军，我怎么敢把他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说罢去了屋子后面，那里有大堆干草，卫慕山风拨开了干草，露出里面的郭逵。


    
郭逵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双眸紧闭，呼吸很是微弱。


    
狄青见了，又喜又痛。他本还是感觉卫慕山风来得实在有些巧，这刻见到了郭逵，再无犹豫，上前一步去抱郭逵道：“小逵，你怎么样？”


    
陡然间，心中有分警觉。


    
狄青身经百战，刀头舔血，早比寻常人有着更敏锐的直觉。


    
那一刻，他已察觉，有危险！就在身边！


    
泥土飞扬，已遮挡住狄青的双眼，郭逵陡然而起，已扑到了狄青的面前。然后就听“波”的一声响，一枪刺出，就要刺入郭逵的背心。


    
昏迷的郭逵身下竟还有人。那人藏在土中。土中的刺客在狄青上前那一刻，霍然窜起，以郭逵为盾，一枪刺出。


    
这一枪眼看就要刺穿郭逵的背心，刺透狄青的胸膛。


    
这一枪，毒辣阴狠，时机极佳。出枪之人显然知道，刺郭逵，逼刺狄青更有把握。郭逵有险，狄青必救。


    
这刺客简直比狄青还要了解狄青！


    
狄青怒吼声中，不退反上，身形一转，已挡在了郭逵的身前。链子枪已刺在狄青的肋下，血光已现，不待再进，狄青出刀。


    
单刀一拨，链子枪已荡了开去。


    
枪才荡起，那人已一个鹞子翻身，倒飞了出去。有刀光闪亮，几乎划着那人的胸膛的而过。


    
狄青一刀斩下，刀尖有血。


    
那人一退再退，刹那间已拖枪退了十数丈的距离。韩笑等人见狄青遇袭，均是大惊上前。狄青突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喝道：“走！”


    
韩笑、李丁都已跃到狄青的身旁，见狄青脸色已变，均是心颤。


    
就在这时，有笛声飘扬。笛声悠悠，缠绵悱恻，狄青听了，更是心惊。


    
这笛声，他从前是听过的。


    
那时候，就是这一曲羌笛，引发了连环的杀机。当初那笛声，本是元昊八部中的拓跋行乐所吹，可拓跋行乐已死，如今吹笛的又是哪个？


    
狄青略一闭目，更是惊凛。在那刹那，他已感觉到四面八方均有敌人前来。敌人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这本来是个圈套？他斜睨眼卫慕山风，才发现他早就退出好远，神色苍白。


    
郭逵仍是昏迷不醒，狄青早将其负在背上，用腰带缠牢，无论如何，他都要带郭逵杀出去。


    
远方已有厮杀声传来，死愤之士终于发现敌踪，呼哨连连。那呼哨声急为紧迫，扣人心弦。狄青知道死愤之士均是已将性命置之度外的人，他们都是如此急迫，不用问，来敌汹涌。


    
放声长啸，急促的三声。狄青身形展动，已向南方冲去。如果这是圈套的话，只怕别的地方均有埋伏，只有南方是他们经过的地方，显然不会有什么陷阱。


    
狄青转念之间，已判断了退路。


    
十士之间一直是有约定的暗号，狄青啸声一出，众人就知道他大伙儿并肩南冲，先破重围再说。


    
死愤之士均对狄青极为信任，闻啸声一起，不再纠缠，迅速汇集，已到了狄青身侧不远。


    
南方亦有敌人。


    
夜幕已临，新月未上之际，山岭中暗影重重。南方敌势最厚，足有百来人手！狄青才窜出数丈，就有人低喝，长枪劲刺，单刀斜削，出招狠辣。


    
天地间倏然一亮，有刀横行，只听两声闷哼，人头飞起。


    
狄青出刀，一刀就斩了两个敌手。


    
可对手竟不退缩，前人未倒，后方就有人怒喝一声，抡锤砸来。狄青只是侧了下身形，单刀倒划而出。


    
那人惨叫一声，“砰”的大响，锤子落地，人已双分。狄青一刀，从他胯下而过，破胸膛而出，将那人斩为两半。


    
可就是这会儿的功夫，又有十数人冲来。


    
狄青虽带了数百死愤之士，但来到这里不过数十人。见对手有如疯狂，不由心惊。陡然间，听到身边有人闷哼声，狄青斜睨过去，见是韩笑。


    
这里的人，只有韩笑不会武功。韩笑虽勉力跟上狄青，但片刻之间，已被人划了刀。敌手并不手软，一人单刀举起，就要劈落。


    
韩笑方才吃痛，忍不住地闷哼，这会见单刀举起，看周围人头攒动，一咬牙，竟不再躲避。


    
他不想成为众人的负担。


    
单刀已落，鲜血飞溅。一人飞扑过来，手中银丝一圈，已刺入杀手的喉间。出手相救之人，正是李丁。


    
只是这会的功夫，对方已死了十六人，但死愤之士，亦是倒了五个。来袭的杀手，竟均是武技高超，非同凡响。


    
狄青片刻之间，已做了决定，解开郭逵交给了李丁，低喝道：“带郭逵走，我来断后！”说话间，狄青伸手抓住了韩笑，一抛而出。而他人如龙行，却冲到了最前。


    
山岭处，有电击长空。狄青身无旁骛，单刀展开，竟如雷电轰闪。那刀光泛着千万的杀机、血气和快意，横行而出。


    
有断骨残肢，有鲜血如泉，片刻之前，前方已倒了一片，空空荡荡。


    
狄青神武，转瞬已杀出一条血路，顺便接住了还在空中的韩笑。


    
众人见状，纷纷跟随。有刺客紧追不舍，狄青示意旁人照顾韩笑，飞身跃起，到了死愤之士的最后，飞起一刀，已将追的最前那人，劈成两半。


    
鲜血狂喷，撒落半空。众刺客见狄青如此威猛，心中骇然，忍不住退后了步。狄青短啸一声，却是示意李丁等人先走，他来断后。


    
众人均知狄青的本事，若要逃走，并非难事。虽不想狄青孤军奋战，但眼下当以救走郭逵为先。


    
众死愤之士狂奔而走，有两刺客还待追击，就见有月光映天，血溅土前。狄青出刀才斩了两个刺客，就觉得身边有人飘到。


    
狄青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可长刀光华才现，陡然黯淡。原来刀锋犀利，却被一人的两指夹住。指若拈花沾叶，不带半分红尘气息。


    
拈花指，迦叶王。


    
出手的是龙部九王的迦叶王。


    
龙部九王，八部最强。拈花迦叶，世事无常！


    
刀光才敛，陡然大亮。狄青暴喝声中，有血光一现，迦叶王飘然后退，素来平静脸上，也有痛苦之意。他右手腕处血如泉涌。


    
半空有单手独舞，那是迦叶王的一只手。


    
横行之刀，横行千军，岂是红尘花叶所能束缚？迦叶王虽暂时束缚住狄青的单刀，但转瞬被狄青破茧而出，斩落了右手。只是狄青全力运刀之际，脑海中突然一阵眩晕，身形微晃。


    
刹那间，有三枪两刀双锏一棍袭来。


    
狄青心中惊骇莫名，蓦地发现眼前发花，手脚发软，一时间天旋地转。但那片刻，他还能出刀抵抗，只听到“叮叮当当”一阵响，“呛啷呛啷”不住鸣。


    
刀枪齐飞，棍折锏落，来袭的七人，已有六人仰天倒地，一人人头飞起。可狄青只觉得眩晕更烈，眼前人影憧憧，竟不能分辨来人哪个。


    
他怎会有如此的症状？


    
狄青惊骇间，就感觉一股大力撞在了后心，闷哼一声。人飞起，眼前发黑，狄青脑海轰然大响，已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十四章 目的


    
车辚辚，马萧萧，日夜不休。


    
昏迷中的狄青只感觉身子不停地颠簸，有如躺在海上的一叶孤舟之上。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昏迷了许久，但他总是难以醒来。或许，他想就这么沉睡下来，因为……梦是好梦。


    
梦中不再有龙有蛇，也没有闪电火山，有的只是无边沉凝——让人心安的静。


    
以往都算是梦中，他都不得安宁，只有这一次，他才真正的平静。


    
感觉到身子顿了下，难得平宁瞬时打破，有个声音从天籁传来，“你怎么还不来？”


    
谁找他？让他去哪里？以往都是“来吧”两字，为何会变成了催促的语气？说话的人不再平平淡淡，语气中好似有了焦急之意。


    
狄青梦中，宛若也在思考，也是清醒的。陡然间黑暗尽破，眼前一亮，他到了间奇怪石室内。那室内空旷古怪，只有四面墙壁。那墙壁是一格格的白玉镶嵌，他茫然四顾，忍不住问，“这是哪里？”


    
他开了口，但无声，但他确确实实的问了出来。这实在是个极为古怪的感觉。


    
前方的白玉墙壁，蓦地现出一本金色的书来。那书极大，竟如墙壁般大小。


    
是金书！


    
金书血盟！


    
书页自动展开，有一手拄长枪，身着甲胄的将军跪在无面佛像之前，沉声道：“歃血为誓，对天起盟。若有异心，江山成空！”


    
那声音是低沉的，有力的，谁从那声音中，都能听出那诚恳、坚决的心意。是段思平，是大理王——龙马神枪段思平。狄青感觉是他，但看不清他的背影。


    
那背影……依稀有些熟悉。


    
他见过段思平吗？好像没有。


    
画面一转，有狼烟起，金戈铮铮，无数人厮杀交锋。有马儿纵横，有神枪如电，裂破长空，枪锋下，鲜血歌舞，人命草芥。有人狂欢、有人泪下，有人独舞、有人放歌。


    
狄青只望见段思平的背影，背影熟悉中带着犀利。


    
烽烟中，有城被克，万众欢呼，那犀利的背影被簇拥到高台之上，很近……又很远。近地让人感受到万众狂呼的热情，远地让人看不清面容。


    
这是梦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本是以往的另外方式再现，但他的梦，已有所延展……这个梦，纵有千万狂欢，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有关吧，因为他和段思平，本和香巴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画面再转，万众欢呼，荣耀千万都已不见，宛若繁华散尽后的落寞，只有一男子紧握着女子之手，泣声道：“朕不要江山，只要你……”


    
是谁？那男女离他很远，很远很远，远的只见到那模糊的影像，依旧犀利却无限凄凉的背影。


    
这些梦境，到底是何意思？又有幽幽的声音传过来道：“你怎么还不来？”


    
画面再转，有一女子现出，如画般娇容，白衣黑发，平躺在半空。有鲜花缭绕，有香气袭人……


    
“羽裳！”狄青大叫，可仍无声音发出。他激动万分，就算梦境中，身子都颤抖个不停。他不知做过多少梦，但羽裳都如那埋藏在心中最深的痛，就算梦境中都不敢触动。


    
但眼下，羽裳终于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杨羽裳双眸微闭，直如梦中。狄青扑过去，扑到墙壁之上，却触碰不到羽裳。他只是在叫，“羽裳！羽裳！！！”


    
他多希望杨羽裳能看他一眼。他心如刀绞般的痛！


    
就在这时，杨羽裳缓缓的睁开的眼，红唇轻动，说道：“狄大哥，我等了你这么久……你终于来了！”


    
狄青一震，惊喜之下霍然睁开了眼，一切消失不见。


    
有更声传来，凄冷的有如三面的石壁。是石壁，不是玉璧，地面铺了些干草，但仍能感觉到青石的冷。


    
有油灯闪烁，前方有胳膊粗细的栏栅，透过那栏栅的缝隙，看到地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情形依稀熟悉，当年他打伤了马中立后，睁眼时不也是这情形？


    
他在牢中？


    
狄青睁开了眼，知道是牢房，却还在想着梦境。羽裳对他说话了，那个念头让他颤栗不已，他多希望那不是个梦！不知许久，思绪渐渐回转，狄青皱了下眉头，开始考虑眼下的处境。


    
他在哪里？郭逵、韩笑他们如何了？


    
他对自己并没有担心，反倒牵挂着兄弟和手下的性命。他记得了发生过的一切，卫慕山风带他去见郭逵，但那里有人伏击。这么说，卫慕山风是骗他过去了。


    
出枪刺他那人他认识，就是般若王没藏悟道，而最后和拼了一击的人是迦叶王。他蓦地开始发昏，终于不支倒地。想到这里，狄青抬抬手足，听到“当啷”响声，才发现原来手脚已被铁链锁住。


    
他出奇的虚弱，甚至抬手抬脚都是软弱无力……


    
狄青又皱了下眉头，暗自琢磨道：“我的气力哪里去了？难道说中了他们的暗算？他们夏人早应该恨我入骨，如果擒了我，应该一刀就砍了，为何还要把我关起来？”正皱眉间，听到牢房中响，有狱卒走进来，手中端过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白饭，还有些青菜。


    
那狱卒见狄青醒来，也不说话，就将那饭菜递进了牢房内，转身离去。


    
狄青看了那饭菜半晌，才觉得饿得难受，心道：“方才那狱卒是夏军的服饰，这么说我已成为夏军的阶下之囚？他们给我饭吃，就是不想我死，他们擒住我，想让我学刘平一样投降元昊吗？嘿嘿，元昊和我虽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他应该懂我的，他知道我根本不会降，既然如此，他们还什么打算呢？”


    
起身踉跄的走到那饭菜旁，狄青缓慢的咀嚼饭菜，总是想不明白。终于放弃去想，狄青又坐回到原地。心中难免牵挂，不知道郭逵现在如何了？只要郭逵没事，他就算被抓，也是无妨。


    
如是过了几日，狱卒总是沉默前来，送饭送菜，收拾便溺的瓦罐。狄青有几次想开口询问，转念一想，这种狱卒，奉命行事罢了，还能知道什么呢？元昊擒了他，总不至于关他到老，迟早会见一面。


    
这一日，到了用饭时间，可狱卒却没有前来。狄青稍有奇怪，又等了许久，牢门打开，有几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到了狄青面前，趾高气扬道：“狄青，起身了！”


    
狄青望见那人，脸上突然露出古怪的表情。前来这人，他竟是认识的。


    
那人少了只耳朵，神色浮夸，本叫做马征。当初好水川之战后，狄青潜入兴庆府，心伤王珪等人为国尽忠，在太白居曾击杀夏军御围内六班直的好手毛奴狼生，这个马征谄媚讨好毛奴狼生，也被狄青削了耳朵。


    
不想多年后，狄青和他在此再见。


    
马征望着狄青，忍不住地摸了下耳朵，神色恨恨道：“狄青，你也有今天吗？”看起来要手按刀柄砍了狄青。


    
旁边有个狱卒问，“马队长，听说你的耳朵，当年就是被狄青砍的？”


    
马征忿忿然盯着狄青道：“你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吧？”


    
狄青笑笑，说道：“记得又如何？你现在敢砍我的耳朵不成？”


    
马征大怒，才要拔刀，被身边人一把按住道：“马队长，我们奉命行事，上面让我们把狄青完好的带过去，他少点什么，我们不好交代。”马征身后几人均是神色紧张，但对马征好像也有些尊敬。看来这几年来，马征倒在六班直内混得不错。


    
马征冷哼一声，摆摆手道：“带他走。”


    
有人开了牢房，押狄青出来。狄青浑身酸软，根本使不出气力，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带他去哪里。可既为鱼肉，他也不做无谓的反抗。等出了牢房后，狄青瞥见远远处有金顶琉璃，微微一怔。


    
这里他曾见过。


    
当初他为了刺杀元昊，在兴庆府的王宫曾留过几个月，对于王宫的地形，也是颇为清楚。这牢狱竟是设在元昊的王宫内，而他此刻，就在王宫。


    
马征几人押着狄青，过假山，穿亭台，绕过花圃，远见花开满树处有飞檐斜逸，楼阁现出，狄青心头一震，记得那里就是丹凤阁。


    
马征等人为何要带狄青到了这里？


    
丹凤阁？那不是单单公主住的地方吗？


    
狄青满腹疑惑时，马征已为狄青开了镣铐，恶狠狠道：“现在，你上楼，去见单单公主。你莫要想跑，我现在不能杀你，可你敢跑，我的刀就说不准落在你脑袋上了。”


    
狄青哂然一笑，看起来根本没有将马征放在心上，心中只是想，“元昊费尽辛苦抓了我，总不至于……是只想让我见单单一面？元昊到底藏着什么恶毒的心思呢？”他左思右想，想不到元昊究竟有什么目的。


    
终于还是举步，狄青缓缓地上了阁楼。


    
脚步声轻微，在寂静的阁楼内咯咯响动，更显楼中的沉静。


    
阁楼依旧有如往昔，淡青的墙壁上，天蓝的屋顶。一切事物未变，可人呢，是否改变？


    
蓦地想起，那紫衣少女曾紧张地问他，“这世上，若有一人，可以为你什么都不要。死也好，活也罢。去荒漠、去天涯……你是否会为了她，舍弃一切？”


    
倏然想到，元昊低沉的说，“单单，党项人勇士无数，为何你只喜欢个汉人狄青呢？”


    
狄青心头一阵茫然，那早被抛到脑后的问题忽然又涌到脑海，“单单真的喜欢我？可她为何会喜欢我？”虽得不到答案，但狄青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这一生，只爱羽裳一人。”


    
沉思间，他已上了阁楼，见到阁楼的一角，有梳妆木台。木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铜镜旁，放着木梳珠钗之物。


    
单单依旧一袭紫衣，显出纤细的腰身。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手拿花黄，看起来正在梳妆。


    
狄青现在楼上的时候，单单那拿着花黄的手蓦地僵硬，狄青只见到镜中的容颜似乎有些苍白、有些惊慌。


    
“啪”的一声响，单单不知为何，已将铜镜叩在桌面之上，声音微颤道：“你……真的……来了？”


    
狄青立在那里，一时间不知回答。


    
他到现在没有出声，单单怎么知道来的是谁？单单在等他？单单怎么会知道他来？单单为何反盖了铜镜，她从铜镜中看到了狄青？她扣住铜镜，因为不想见到狄青？


    
困惑萦绕，狄青终于道：“我是狄青。”


    
阁楼中，陷入了难言的沉寂。良久，单单才道：“我知道，我感觉得到。”她说的似乎有些奇怪，她感觉得到？她一直没有转身，难道不是通过铜镜发现的狄青？


    
狄青望着那紫色的背影，半晌道：“单单，我不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但我想对你说一句，我……”


    
“等等！”单单霍然站起，手按桌案上的铜镜，娇躯有些颤抖。狄青见状，一时间说不下去，就听单单道：“你不要说了，七天后……七天后你来见我！你出去吧。”她说的冷冰冰没什么感情，终究没有转过身来。


    
狄青皱了下眉头，琢磨不透单单的心事。沉默片刻，转身下了楼。他稀里糊涂的上楼，迷迷糊糊的下楼，竟还能保持平静。


    
马征等人均在楼下等待，见狄青下来后，马征轻轻舒了口气，不知道是庆幸狄青没有逃，还是庆幸单单公主没有事。


    
有人过来，就要给狄青再戴上镣铐，狄青知道以现在的能力，根本不是寻常兵卫的敌手，更不要说逃出这戒备森然的王宫。苦涩笑笑，狄青也不反抗。就在这时，有一金甲侍卫过来，马征见了，脸色微变，快步迎了过去。


    
那金甲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征唯唯诺诺，转过头来，脸色有些异样。走到众手下面前，低声道：“押狄青去天都殿。”


    
众侍卫都是有些诧异，可还是依令而行。


    
狄青闻言，心中暗想，“天都殿是元昊的偏殿，平日元昊总是在那里听琴赏舞，难道说，是元昊要见我？”


    
众人默然地行到天都殿前，就听丝竹声声悠扬传出，殿前有数女急舞，这时天已暮，斜阳落入殿中，照在那红袖善舞的歌姬身上，隐约泛着金色的光辉。


    
马征等人远远的止步，狄青跟着那金甲战士才到了殿前，乐声戛然而止，只因大殿内的那头，黑冠白衣的那人摆了下手。


    
歌姬退下，堂前静寂，夕阳余晖照在那殿前，落在狄青身上，却照不到元昊满是大志的一双眼。元昊凝视着狄青，狄青也在望着元昊！


    
这二人，这是第二次见面！


    
有些人此生注定擦肩，而他们两人，今生注定会再次相见！


    
不知许久，元昊手扶桌案的五指又开始跳动起来，韵律轻快。狄青上次在天和殿横梁上，曾仔细的观察过元昊，知道元昊每逢思考之际，就会五指跳跃。那五指停下来时，就是元昊做个决定之时。


    
元昊在思考什么问题？


    
“狄青，你知道你有什么缺点？”元昊依旧是轻柔的声音，决绝的意蕴。


    
狄青不想元昊开口竟是这个问题，笑笑，淡然道：“我缺点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他并非想要顶撞元昊，说的却是真心话。不知为何，他对元昊并没有太强烈的敌意，就算他被元昊擒住。


    
他从未放弃过扭转局面的信心，但败了就败了，他也不会自怨自艾。


    
或许英雄本是惺惺相惜，敌对是天意，但真正英雄，会敬重他的对手！


    
元昊也笑了，他展颜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笑容中，并没有什么嘲讽愚弄，他可杀了对手，但很好愚弄对手。


    
他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你的确有很多缺点，难以尽数，但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感情用事。”元昊淡声道。


    
狄青沉默良久才道：“你说错了，这在我看来，恰恰是我的优点。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想没有感情！”


    
元昊那跳跃的手指顿了下，转瞬恢复了灵动，他满是大志的眼中露出少有的赞同之意，“你说的也对。虽然我不认可你的说法，但我很欣赏你的率直。我让你来，其实想和你说三件事。”不等狄青回应，元昊已说下去。


    
他素来如此，他说的，对方只有听，他知道狄青也一定会听。


    
“一个月前，我就对没藏悟道下令，让他两个月内必须抓住你，不惜一切代价！”元昊平静道：“他是个人杰，自我下令后，就开始准备全力对付你。他的确是用了最大的代价来抓你，他也一直在研究你。细腰城一战，其实我夏军本不会败。张元若论大局不差，但若真的讲拼命，他不如你。但有时候，拼命不见得每次都有好运的。”


    
狄青保持沉默，对于已发生过的事情，他不想品评。


    
元昊又道：“可没藏悟道为了抓你，分出了半数兵力出去。他不关心战局，只留意郭逵的行踪。他知道郭逵到了西北，他知道你和郭逵的关系。他虽无能对你下手，但他知道，只要郭逵有难，你一定会救。”


    
狄青暗自心惊，不想他在鏖战细腰城之前，元昊早派没藏悟道就处心积虑的要抓他。以元昊的能力和心机，若要全力对付一个人，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元昊续道：“结果是，没藏悟道虚空了鼓阳城，被你终于看破虚实，一击而破。如今鼓阳城被焚，我西北大军没了粮草，只能暂时回归。”


    
狄青听到这里，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无奈。他虽明智，但想不到没藏悟道这么疯狂。或者说，是元昊这么疯狂！


    
元昊竟拿十万大军一赌，赌用十万大军的代价抓住他狄青。十万大军输了，但没藏悟道赢了，他成功的完成了元昊交给他的命令。怪不得突如其来的夏军那么疯狂的进攻东归的百姓，因为那里有郭逵。怪不得没藏悟道那么那么狂野的去擒郭逵，因为他们在等狄青。


    
所有的一切，因此而得到了解释。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抓他狄青。


    
疯狂难以理喻的举措！


    
狄青苦涩一笑，问道：“你用十万大军的胜负，用鼓阳城无数的粮草，再找到卫慕山风骗我，用般若王和迦叶王出马，就为抓我过来，听你说话吗？”他当然知道不会是这个答案，可元昊这般，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个单单喜欢他？狄青感觉不像。


    
元昊眼内突然露出分忧伤，可转瞬抹去，他说狄青最大的缺点是感情用事，那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拥有感情！


    
“你说漏了，我付出的代价不止这些。”元昊淡漠道：“我还付出了张元的一条命。”


    
狄青一凛，半晌才道：“不是郭逵杀了张元吗？”


    
元昊道：“郭逵十年后，或许会成为你狄青，但眼下不行。杀张元的是没藏悟道……”见狄青满是震惊的表情，元昊无甚表情道：“没藏悟道给我的解释是，昔日荆轲刺秦，以秦国叛将樊於期之头颅进献秦王，今日要抓你狄青，若以汉人叛徒张元头颅献之，定能麻痹你狄青的戒心。”


    
狄青无语，但不能不说没藏悟道算得不错。他见到张元头颅时，的确震撼，心中也对卫慕山风所言相信了很多。


    
可张元呢？死前怎么想？是不是不信自己为大夏鞠躬尽瘁这些年，就为了这个理由，就丢了性命？


    
元昊像在看着狄青，又像是望着遥远的天际，突然说道：“在这世上，我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杀不了的时候。你是我的对头，种世衡是我的对头，范仲淹是我的对头，庞籍呢……也勉强算是个对手。西北有你们，对我进取关中的确造成了很大的阻碍，但我不会派人暗杀你们。因为我尊重你们。一个好的对手，是值得我来珍惜的。”


    
狄青有些诧异，从未想到过元昊是这般念头。


    
“我也知道，很多时候，杀戮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我从不希望杀了你们，你们都是这天底下少见的奇才，我要统一天下，更希望你们能帮我。如今龙部九王已残缺难全，我需要补充新鲜的力量。”元昊话题一转，凝望狄青道：“你若能帮我，你从今天开始，就可以坐在张元的位置上。这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一件事！”


    
元昊言语轻淡，但说出来的话，没有谁会怀疑。


    
夕阳已要没入天际，那残留的余晖照在狄青的身上，拖出道长长的身影。


    
那身影也是正的。


    
狄青虽软弱无力，可腰身还是挺得笔直。他若答应，当然能活命；他若答应，在夏国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若答应，比不答应要强上万倍，可他还是只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残阳已落，整个天都殿笼罩在夜幕中。


    
无灯，夜蒙蒙。


    
元昊没有命令掌灯，没有人敢自作主张。殿中人影已暗，只有两双眸子熠熠生光，一双满是大志，一双满是决绝。


    
没有愤怒，没有怒吼，许久后，元昊才平静道：“你可知道你为何到现在还浑身无力？”不闻狄青回答，元昊道：“你还记得飞龙坳吧？”


    
狄青当然记得，那一战的惨烈，他这辈子都记得。那晚发生的惨状，他此生难忘。


    
“赵允升当年要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过来找我。他说费尽心思，研究出一种可迷失别人心智，只要服用下去，可让人供我驱使。”


    
狄青想起当年百姓的惨状，暗自心寒。


    
元昊道：“我被他说动，因此派拓跋行礼等人到中原，借弥勒教之名，试药物之效果。”


    
狄青咬牙道：“你为了试个结果，就让千余百姓死于非命？”


    
元昊淡然一笑，“历代开国君主，为千古之业，杀人难以尽数，区区千余百姓算得了什么？天下或许是有德者守之，但一定是有能者居之，弱肉强食，本是天循之道，我若能以这千余百姓的性命，换取天下一统，或许比别的开国君主要慈悲很多。”


    
狄青瞋目，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元昊又道：“不过事有不巧，拓跋行礼他们正遇郭遵，结果被郭遵所杀，也搁浅了我的大计。当初被郭遵所杀的不止有拓跋行礼，还有摩呼罗迦、迦楼罗两部的部主。摩呼罗迦部也就罢了，可迦楼罗部一直在负责改进兵甲，药物研制，迦楼罗部的部主一死，赵允升的计划就难以实施，我本待再找旁人，不过终究放弃了这个计划。”


    
狄青略有奇怪，不由问：“为什么？”


    
元昊道：“我要一统天下，就要统领天底下的英杰，而不想统领那浑浑噩噩的蠢才！那种行尸走肉，我要之何用？不过迦楼罗部从赵允升提供的方子里研究出一种药物，我叫做英雄醉……很奇怪这个名字吧？”说罢哈哈一笑，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嘲讽之意，“赵允升当年提供那迷失人心智的方子，本是经你宋朝大内一种叫美人醉的方子改进。你可知道那美人醉是做什么用的？”知道狄青不会答，元昊解释道：“你大宋皇宫的天子九五之尊，不容侵犯，这美人醉本是给那些不听话的妃子使用，以供天子为所欲为。”


    
狄青苦涩一笑，说道：“这方子倒很有用。想必没藏悟道链子枪尖上就涂抹了这种药物，他虽知杀不了我，但能伤了我就算大功告成了？”


    
元昊抚掌笑道：“你终于想通了。这世上本来有很多事情，不靠武功来决定！其实当年在永定陵要杀赵祯的不是我，而是野利旺荣。我要杀赵祯易如反掌，用不着那么费事，你可知道我为何不对他下手？”


    
狄青摇摇头，终于发现元昊的思想让他难以捉摸。


    
元昊淡淡道：“我不杀他，因为他活着更有用。大宋缺英雄，却不缺皇帝。你狄青死了，大宋很难再出第二个来。但赵祯若是死了，赵家立即就有人旁人接替皇位。赵祯优柔寡断，性格不坚，本是无能之辈，他有什么资格坐在你们的头上？难道只因为他姓赵？”又是一笑，元昊讽刺道：“可就是他一人，就让你、范仲淹、种世衡等人，英雄无用武之地。种世衡遇难，他可曾想过去救这功臣？你狄青为他大宋奋战多年，他对你如何？你还不是被他百般猜忌？被那些文人不放在眼中？范仲淹对大宋如何？可赵祯为了赵家江山，不久前已将范仲淹罢免，再次外派京城。”


    
狄青心头一沉，知道元昊不必说谎。范仲淹是宋廷变法的中流砥柱，范仲淹罢相，变法一事，终究成了镜花水月。


    
黑暗中，元昊一双眸子咄咄，还是盯在狄青的脸上，说道：“大宋朝廷，多是无能之辈，可对争权夺利颇为热衷，眼下大宋腐朽，民不聊生，饥民多起，他们害死的人，又岂比我少了？可笑堂堂一个范仲淹，不用我对付，只要石介的一封信，就让他疲于奔命。”


    
狄青突然醒悟过来，叫道：“石介那封信，原来是你篡改的？元昊，你好卑鄙。”


    
元昊冷笑道：“不错，石介那封信，是迦叶王偷偷取得篡改，然后交到夏竦手上。夏竦得到，当然如获至宝的交给赵祯。我是用了些手段，宣扬范仲淹朋党，说你功高盖主，可若你们真的是铁板一块的话，我这些小伎俩能奈何你们吗？猜忌早有，我只是让它早些发生罢了。你们宋廷那些朝臣，除了寥寥几个，剩下的为了权利这块骨头，就像疯狗一样乱咬，根本从未将西北百姓放在心上，这样宋廷，难道比我要好吗？”


    
见狄青脸色铁青，元昊续道：“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赵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当年宫变，的确是赵允升想要谋权篡位，但刘太后那时心思已淡。赵允升看出这点，这才急于发动宫变，赵祯却没有看出这点，或许他就算看出，也等不及刘太后让位，这才让郭遵入宫逼刘太后处置赵允升，想要削除刘太后最后的党羽，一举夺回皇权。当年宫中莫名有宫人宫女被害，据我所知，并非赵允升的所为，可若不是赵允升做的，你想想会是谁做的？”


    
狄青脸色倏然发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后退了一步，身躯已在颤动。


    
元昊一字一顿道：“若不是赵允升做的，当然就是赵祯故意为之！”这句话如晴天霹雳，轰在狄青的耳边，狄青回忆往事，脸色益发的苍白，元昊突然笑道：“哈……好一个至孝的皇帝，他表面上对刘太后百依百顺，可内心不知道有多渴望夺回皇权，我听说当年有人射了太后一箭，那人绝不会是赵允升，你猜猜，又会是谁？”


    
狄青嗄声道：“你说这些，又有何用？”他心中对当年的宫变一直都有困惑，但心伤杨羽裳一事，对往事只是不想，这刻经元昊提醒，往事一幕幕的闪现。


    
赵祯执意要去永定陵，不惜犯险也要去，他那时候，显然早就有了决心。死也要夺回权位！


    
刘太后死时，指着赵祯说，“你好……”那句话没有说完，但那时刘太后的表情绝非是称赞一个人。那时刘太后盯的是赵祯，难道说她临死前，终于看清了赵祯的这个人。


    
当初赵祯在李顺容的棺椁前，低声说：“我是天子，我别无选择，我请你原谅……”当初狄青听到时，就很诧异，这会再经元昊提醒，蓦地想到一件事，一颗心都颤了起来。


    
他真的不想往下去想……


    
元昊凝望着狄青的表情，缓慢道：“当初若不是赵祯逼赵允升造反，杨羽裳本不会有事的！”


    
狄青身躯一震，厉喝道：“你住口！”


    
元昊那跳动的五指凝硬了片刻，转瞬活跃如初，这些年来，从没有哪个敢这么对他说话了。可他没有愤怒，嘴角反倒露出分胜利的笑。


    
狄青大喝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良久才道：“元昊，你到底想说什么？”


    
元昊微微一笑，下了结论道：“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第二件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赵祯为了江山，什么都可以舍弃。他可以舍弃范仲淹，也可以舍弃你狄青。大宋群臣为了权利，也是什么都可以舍弃，他们能攻击范仲淹，也就能攻击你狄青。你为这些人卖命，可说未战结局已定。你不要说根本没有机会胜过我，就算你能击败我又如何？你在宋廷，就如羊群中冒出的一头狼，他们会不安的。我若倒了，宋朝那些人的作为，怎会再用你？”


    
狄青立在夜幕中，整个人已有难言的凄凉，往事如电般从脑海中掠过，他突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写信给我，告诉杀杨念恩的凶徒的那个人，是不是你、或者是你的手下？”


    
元昊怔了下，喃喃道：“杨念恩？”


    
狄青一听，就知道元昊根本不知道此事。他终于明白，元昊一直在暗中破坏大宋变法，也以为八王爷一事和元昊有关，可眼下看来，那封信不应是元昊写的。


    
可那写信的人会是谁呢？


    
沉默许久，狄青终于道：“元昊，你或许很多事情说得很对，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元昊双眉一挑，只是“哦”了声，静待狄青说出答案。


    
狄青看似站立都已困难，但还是挺起了胸膛，说道：“我自幼出身农家，懂得百姓的苦。让我效忠的不是宋廷，而是西北的百姓。或许朝廷以后或许会负我，但狄青此生不负天下！这个道理……你永远不会懂！”


    
元昊舒展的手指蓦地回缩，紧握成拳，天都殿中，黑暗中有着森冷。


    
狄青突然笑了，缓缓道：“其实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你虽是我的敌手，但你应该比更多人要了解我。我不想去理会当年情况如何，我只想问你，你不惜代价的抓了我，究竟是什么目的？你要对我说三件事，这第三件事，应该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元昊轻叹一声，喃喃道：“你说得不错，我劝你投靠于我，不过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但我为了……”顿了下，元昊改口道：“我还想试试，因为这和我要说的第三件事关系很大。狄青，我既然用了这些代价抓了你，这第三件事，你必须要答应我，不然你一定会后悔！”


    
他言语还是平静，但眼中已有杀机，他不必威胁恫和，他知道狄青会懂。


    
沉凝片刻，元昊才道：“我抓你过来的真正的目的，是要你……娶了单单！”


    
狄青一惊，脸上变色，失声道：“你说什么？”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十五章 藤鞋


    
狄青猜过太多元昊的用意，可从未想到过，元昊抓他来，就是为了让娶单单！


    
元昊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元昊方才许诺，只要狄青投靠过来，就可以坐到张元的位置。当时狄青就想问一句，“坐到张元的位置又如何，难道就如张元般辛苦多年，为了你的一个意愿，就得丢了脑袋？你说赵祯为了江山不择手段，你何尝不是如此呢？”


    
但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他知道此刻辩解何用？元昊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这世上本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他狄青胜了，不会用拳头讲道理，他只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情，他狄青败了，也不会用道理去对付拳头，他不会做无谓的事情。


    
就因为这样，狄青才奇怪。奇怪元昊心目中，一直都是以雄图伟业为第一，一统天下为己任。这样的一个人，对叛逆只有一个杀字，对女人，也只有一个杀。天底下，凡是不肯臣服于他的人，他也只是会一杀了之！


    
但这次狄青触怒了元昊，元昊竟还能忍他？元昊为了单单，真的会做出这般疯狂的事情？


    
狄青想不明白，但他不再多想，他冷静地望着元昊，沉声道：“我不知道应该恨你的疯狂，还是感谢你的器重。但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元昊低头望向自己修长的五指，缓缓道：“我希望你考虑后再给我答案。”


    
狄青摇头道：“不用考虑。你方才已说过，我狄青最大的缺点就是感情用事，不错，我素来如此，我也绝不会用感情来做交易！你可以现在杀了我，但你不能让我背叛自己的感情！”


    
言语沉沉，其中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他们本来是两类完全不同的人，一深情、一无情，但他们显然有个共同的特点，一有决定，就不会再被旁人改变。


    
殿外新月已升，照不明殿内的森然。


    
元昊双眸中寒光闪动，一直盯着狄青的眼，狄青并不低头，他也一直望着元昊的双眸。那目光激出的火光，已告诉了彼此的心意。良久，元昊才道：“你一定会后悔。”


    
狄青笑笑，“不一定。”


    
元昊也笑了，可笑容中已带着说不尽的冷酷无情，“三天，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你不用着急拒绝我，三天后，我再听你的答案。”


    
一摆手，有金甲护卫入殿，带走了狄青。元昊望着狄青的背影，眼中杀气突然逝去，取代的是几分伤感。他五指才伸，转瞬紧握成拳。


    
他握拳握得有力，握得手背发白，指骨突兀。拧着那有力的拳头，元昊喃喃道：“狄青，你定要答应我，不然……你我都会后悔！”


    
狄青并没有听到元昊的最后一句话，不然肯定会奇怪。如今看来，狄青若不答应的要求，只有死路一条，狄青可能会后悔，可元昊为什么要后悔？


    
夜已浓，天有月。月黯淡，星稀缺……狄青出了天都殿后，深吸了一口空气。夜浓花香，幽情沁意。狄青表情竟还平静，他身旁的金甲护卫虽是面无表情，可看着狄青眼神也有些诧异。


    
这世上真的视死如归之人？狄青深吸了一口气，是不是因为知道他被关入牢笼后，再也见不到如此甜美的夜，六天后，答案只有两个，生……或死！狄青已选好了哪个？


    
狄青才行了几步，突然听不远处有嘈杂声传来。狄青虽不挂记生死，但还是有些奇怪，竟有人敢在天都殿吵闹？竟有人敢在元昊面前喧哗？


    
扭头望过去，见到一人要冲入天都殿中，叫道：“兀卒，是我。”


    
有金甲护卫挡道：“太子，没兀卒之令，你不能进去。”


    
那人气愤叫道：“他是我爹，我为何不能见他？”


    
狄青暗想，这人多半都是皇太子宁令哥了，也就是如今夏国的太子。宁令哥本是元昊二子，不过狄青听说元昊长子宁明因求仙习道不得其法而死，因此这个宁令哥才被立为太子。都说宁令哥和元昊长大很像，狄青斜睨了眼，发现宁令哥眉宇间依稀有几分元昊的样子，但多了分浮夸，少了分元昊的大志和决绝。


    
不待多看，狄青已被身后的侍卫推行而走，等入了牢房，铁门紧锁。


    
狄青坐在狱中，抬头望着房顶，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忽忽两日已过，这一天，牢房铁门打开，狄青也不去看，只以为是狱卒前来，不想嗅到一股幽香。


    
那幽香淡淡，沁入心扉。有脚步声轻轻传来，到狄青房门前而止。狄青终于抬头望去，见到有个女子站在牢门前，一双妙目中，满是感慨。


    
狄青见到来人是个女人，也不惊奇，笑了下道：“不知道我该称呼你张部主呢？还是称呼你妙歌姑娘？”


    
来到那女子，竟是张妙歌！


    
见狄青没有半分诧异的表情，张妙歌微笑道：“怎么称呼都无妨，什么名字都无妨的。”顿了下，见狄青神色漠漠，张妙歌道：“你不怪我以前欺骗了你吗？”


    
狄青摇摇头道：“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我怪你何来？相反，你两次救过我，我倒要谢谢你。”


    
张妙歌听狄青说两次相救时，嫣然一笑，她知道狄青当年在丹凤阁时，就已认出了她。


    
人生，本是颇为无奈。


    
她对狄青，根本没什么恶感，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一在牢笼内，一在牢笼外。


    
狄青见张妙歌沉默，说道：“你若是在我临死前过来看看我，我很感谢。可你若是想为元昊当个说客的话，那就不用谈了。”


    
张妙歌微滞，半晌才道：“我这次来，不是给元昊当说客的……”


    
狄青怔了片刻，苦涩道：“难道说，你是来给我送行的？”他这送行，当然有些悲凉的味道。


    
张妙歌的俏脸上，有了分无奈之意，她缓缓上前一步，轻声道：“狄青，我是来劝你能不能改变主意……”


    
狄青双眉蹙起，“改变什么主意？你不是说，并非元昊的说客？”


    
张妙歌轻叹一口气，“依我的心意，也想你能娶了单单。我……求你，好不好？”她软语相求，神色也带有了忧伤之意。


    
狄青怔住，不想张妙歌竟说出这种话来。


    
张妙歌求他娶了单单，为什么？他想不明白。


    
如斯语气，如此温柔……明亮不定的油灯下，那秀美的眸子满是恳切的望着狄青，实在让狄青很难拒绝。可狄青终于还是摇头道：“张姑娘，很抱歉，单单救过我，我也感激她，她是个好女子，但我从未喜欢过她。我这一辈子，只喜欢羽裳一个！”


    
张妙歌红唇微张，本来想说，“你宁可送命，也不肯妥协吗？”可见到狄青决绝的那双眼时，她终究没有再劝。


    
有些事情，对某些人来说，的确是送命也不会妥协的。


    
或许傻……或许痴……或许别人有千万种看法，但他只有一种理由就好，他爱着羽裳，他还在等羽裳。


    
不知为何，鼻梁酸楚，蓦地想到，“我这也去了，我喜欢的男人，会不会像狄青一样，对我这般想念？”张妙歌终于只是点点头，话也说不下去，扭过身，缓缓地离去。


    
狄青望着她的背影，满是萧索之意，几乎想开口询问，为何她要求他娶单单？


    
为什么？


    
可他终究没有问下去，他那时候有种歉然、有种内疚、有些担心，但他不想被任何理由左右感情的选择。他在等羽裳，这个承诺，虽未许下，但此生不变！


    
铁门开合，“当啷”响动，张妙歌离去。狄青轻轻舒了口气，倚在了墙壁之上，望着那明灭的油灯，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时铁门又是一声响，没藏悟道竟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最前那人手上拿个托盘，托盘上盖个红绸。红绸盖着个事物，圆圆的……


    
狄青看了眼那托盘，心中微凛，还能保持镇静。


    
没藏悟道依旧平和的笑容，朴素的衣着，望着狄青道：“狄青，我们又见面了。”


    
狄青也不起身，冷漠道：“我们本没有分别太久。都说龙部九王中，般若悟道，智慧无双。我被你抓住，输得心服。”


    
没藏悟道反倒谦恭起来，微笑道：“在下用诡计得手，实在贻笑大方。”


    
狄青益发的平静，“输了就是输了，不用管怎么输。在疆场上，咬死你和砍死你，结果都是一样。废话说完了，可以说正事了。”


    
没藏悟道当然不会没事来看望他狄青的。没藏悟道当然也不会为单单说媒。那没藏悟道是来做什么的？


    
没藏悟道仍是微笑，说道：“兀卒说……明天就是他给你的期限，他希望你考虑好了再给他回复。”他的笑容中，突然现出分诡异，伸手指着后面那人手上的托盘道：“这是兀卒给你准备一点礼物，不成敬意，请狄将军收下。”


    
他手一动，已掀开了那托盘上的红绸，露出里面的托盘上一个圆滚滚的……人头！


    
狄青饶是冷静，蓦地见到个人脑袋，也是心头一跳。


    
他见多了死人，当然不会害怕个死人脑袋，他怕地是见到朋友的脑袋。


    
他失陷敌手，后来的情况如何，他一无所知。郭逵、韩笑、李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头洗的干净，没有半分血迹，可就是如此，反倒让人见到后，有种呕吐的感觉。狄青终于看清那脑袋是谁，只是双眉扬了下，并没有什么伤心。


    
那竟是卫慕山风的脑袋！


    
卫慕山风拿张元的人头博得狄青的信任，然后诱骗狄青跌入陷阱，这样的人死了，狄青当然不会难过。可卫慕山风怎么会死？


    
转望没藏悟道，狄青道：“难道元昊认为拿这个脑袋来，我就会改变主意吗？”


    
没藏悟道平静道：“当然不是了。卫慕山风这种人，卖友求荣，本就该死。兀卒也很不屑这种人，因此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安抚狄将军的怒气。当然了，狄将军若不满意的话，还有两个脑袋可供狄将军砍……”他一摆手，铁门咣当，有马征带兵押着两人走进来，那两人一着红衣，一个身形稍矮，都是被蒙着脑袋。


    
没藏悟道又摆摆手，狱卒打开了牢门将那两人推了进来，跌倒在地上。狄青伸手扯开那两人脑袋上的黑巾，才发现那两人竟是卫慕山青和阿里。


    
蓦地想到元昊曾自信地说过，“在这世上，我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杀不了的时候！”


    
卫慕家背叛元昊，元昊就连母亲、舅舅、妻子、儿子一股脑地杀得干净，到如今，卫慕山风也死了，卫慕山青和阿里也落在牢笼，卫慕家只怕已被元昊连根拔起。


    
没藏悟道的笑容中，已带着分冷酷之意，“我奉兀卒之令要请狄将军，可知道必须有个狄将军熟识的人领路，这才派人找到了卫慕山风。他听说请狄将军，欣喜地答应。”


    
卫慕山青本跌倒在地，被绳索倒剪了双手，闻言扑过去，抵在栅栏上叫道：“你撒谎，你撒谎！你把我们全部抓住，然后威胁我大哥去骗狄将军的。他本不愿意去，但你说他若不去，就会杀了我们全族人。我大哥是被逼无奈，这才答应你的。”


    
她大喊大叫，亦有愤怒，也有心伤，更是对狄青在解释。她有些失去了常态，唾沫星子甚至已喷到了没藏悟道的脸上。可她毕竟被困着，隔着胳膊粗细的栏栅，根本够不到没藏悟道。忿忿下，突然一口吐沫喷过去，正中没藏悟道的肩头。


    
没藏悟道也不闪避，望着卫慕山青的眼神中，带着分讥诮，“女人就是女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男人的心思？一个男人，若真正下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事实是你大哥贪图我许下的高官厚禄，不想一辈子再过逃亡的生活，这才来骗狄青。”


    
“你撒谎，你撒谎！”卫慕山青已双眸红赤，嗓子都已叫得哑了。可见到没藏悟道冷冷的眼神，心中又知道很有这个可能。


    
突然有个声音道：“他没有说谎！”


    
声音是从卫慕山青身后传出，带着冰冷的愤怒。卫慕山青扭头望过去，见到阿里望着她，眼中带着无边的绝望。


    
“你说什么？”卫慕山青浑身发抖，颤抖问道。


    
阿里咬牙道：“当初没藏悟道抓了我们的时候，就曾问过我会不会去诱骗狄将军。我臭骂了他一顿，说我卫慕族都感激狄将军的大恩，谁都不会背叛狄将军的。没藏悟道当时就和我打赌，说他不信！他将我藏在了柜子里，然后找来了卫慕族长，让卫慕族张去骗狄将军。开始族长有些犹豫，可后来没藏悟道说，族长只要能帮他抓住狄青，卫慕族从此就不用逃命了。而卫慕族长，也可以得个官做！我亲耳听族长答应了！”


    
没藏悟道轻轻叹口气道：“阿里，你年纪虽小，但比卫慕山风强多了。”


    
阿里恨恨道：“我和你赌，我输了，我就会把事实对狄将军说出来。”


    
狄青微怔，不解没藏悟道为何要和阿里这般赌？卫慕山青一屁股坐在地上，神色木然，经阿里说出来事实，已将她打击的完全没有自信。没藏悟道已笑道：“你很守信……”


    
“但你却不讲信用！”阿里突然叫道：“你答应过卫慕族长的事情，并没有做到！”


    
没藏悟道淡淡道：“你错了，兀卒已答应，奉卫慕山风个刺史的官儿。他现在……不是从此不用逃命了？”


    
死人的确不用逃命了，死人要官儿何用？


    
冷冰冰的人头，冷冰冰的话语如利剑般的刺在阿里身上，他霍然站起，可已无言以对。狄青依在墙壁旁，神色木然道：“没藏悟道，你把他们带过来，难道就是想我称赞下你的妙计吗？”


    
没藏悟道面对狄青，立即换笑脸以对，“这一切……是兀卒的吩咐。兀卒吩咐我告诉狄将军一句话，谁的性命，其实都不如自己的珍贵。”


    
“你错了。”阿里突然怒吼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是不是想要挟一件事？”他年纪虽小，可想得透彻。


    
没藏悟道笑容中有分冷意，终于点头道：“你说的也对也不对，你们卫慕族最后两人的性命，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重要。”转望狄青道：“狄将军，兀卒说了，明天的天和殿会很热闹，他请狄将军明日光临，当着很多人的面前，告诉你的决定。而这两个人的生死，当然由狄将军决定。”


    
言毕，没藏悟道转身要走，阿里却已悲笑道：“你错了……”他霍然站起，突然怒喝一声，一头撞在了青石墙上。


    
狄青脸上变色，伸手去拉，嗄声道：“不要！”他若是以往的身手，要拉回阿里并不吃力，可他走路都是虚弱，如何拉得住刚烈的阿里？


    
“砰”的一声大响，狄青踉跄赶到，阿里已软软地倒下来，额头上满是鲜血。


    
狄青一把抱住阿里，嗄声道：“阿里，你为何这么傻？”卫慕山青一旁也被吓呆，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没藏悟道的脚步终于顿了下，似乎有分迟疑，终于还是大踏步的离去。马征似也被阿里的激烈所触动，看了狄青一眼，不如以往那样嚣张，跟随没藏悟道离去。


    
阿里满脸是血，勉强睁开眼看看狄青，吃力道：“狄将军，我们对不起你。”


    
狄青搂住了阿里，叹息道：“你个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一切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撕下衣襟，就要为阿里包扎伤口，方才那一撞，阿里受创不轻，但还有救。


    
阿里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嘶声道：“狄将军，你不要给我止血，让我死了，我会好受些。我无父无母，几个哥哥也死了，到如今，还要再连累你这个恩人，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卫慕山青闻言，早就泪流满面，那一刻也是心灰如死。阿里说得不错，卫慕族都被元昊斩杀殆尽，到如今大哥也死了。可大哥死前，还陷害了狄青，他们如今被困大牢，哪有什么生机？


    
狄青缓缓的握住了阿里的手，看着那尚未成年的孩子的脸上，已有了难以磨灭的沧桑，轻声道：“你还有亲人的。你的亲人，就是我！”


    
阿里一怔，陡然间放声大哭，一头扑在了狄青的怀中。


    
他早就存了死念，不想再连累狄青，可听到狄青的这句话，如何能忍住心中的歉意和激动？


    
虽然不是他害了狄青，但他为卫慕族着实感觉到羞愧。


    
狄青轻轻拍着阿里的肩膀，低声道：“你们放心，我们不会就这么死的。”


    
卫慕山青听到狄青这么说，反倒更是绝望。事到如今，狄青若不投降元昊，他们还有什么希望？


    
可狄青绝不会降，而他们也不会为求生而降，那到现在，不就剩下死路一条？


    
“咣当”声响，牢房的铁门突然打开，有阴风吹过，灭了牢狱中的几盏灯火。那风吹来，带着分阴森冷意。


    
有银白的月光铺了进来，甬道泛着惨白的颜色。


    
牢门处，站着一人，让众人看不清面容。那人就是站在了那里，也无声息，宛若幽灵一般。


    
卫慕山青望过去，激灵灵的打个了冷颤？来人是谁？怎么会没有狱卒拦阻？


    
就见那人一步步的走过来，走的极其缓慢……举止极为古怪。


    
卫慕山青见来人诡异，几乎要放声大叫。来者究竟是谁？难道是卫慕山风屈死的灵魂，不甘就死，这才来找狄青述说他的无奈？


    
张妙歌出了牢房后，秀眉蹙起。


    
抬头见月上宫柳，惆怅依旧。她立在树下良久，有风盈袖，似乎载着满满的愁。向天都殿的方向望去，见到那里还有灯火辉煌，张妙歌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宏伟的大殿中，灯火盏盏，将大殿照的有如白昼般。


    
那煌煌的灯火下，只坐着一个人，依旧的黑冠白衣，依旧的巨弓彩箭。那轩辕弓、定鼎箭似乎和他从未分离，但除了弓箭，少有人在他身边。


    
殿外依旧有十六金甲护卫守着，可在宽广的殿中，只有元昊一人。


    
灯火下，人影晃动，似乎也在述说着无边的孤独。


    
他可以大权在手，可以生杀予夺，但他放弃的更多。望见张妙歌的那一刻，元昊眼中突然闪过分神采。


    
但就算那神采，也是落落……


    
张妙歌走到殿前，那十六金甲护卫见了，并不阻拦。没有谁不经元昊许可就能到元昊的身边，就算太子也不例外。可元昊曾经有令，张妙歌可随时前来找他，无须阻拦。


    
张妙歌走到元昊身前，缓缓落座。


    
元昊轻轻叹口气，怅然说，“单单说得不错，我可掌控别人的生死，却不能左右别人的感情。我不能阻拦单单爱狄青，也同样不能强迫狄青喜欢单单。”他没有问张妙歌结果，因为他已从张妙歌表情上看出了结果。


    
张妙歌妙目流转，望着那张满是个性的脸，“那你决定怎么办呢？”她就那么望着眼前的人儿，感觉似近实远。


    
她多想说，你莫要管他们的感情，有时候相见真地不如怀念。那总是相见的人儿，有时都不懂身边人儿的心思，你不能左右别人心思的……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见元昊沉默，又道：“为何不告诉狄青真相呢？他是个重感情的人，若知道真相的话……”话为说完，元昊已摆手截断，一字字道：“单单不需要怜悯，她需要的是真情！”


    
灯火闪耀，张妙歌妙目中流露出悲伤之意，却同意元昊的话。单单是个倔强，却又高傲的女孩子，她的确不会要那施舍的感情。许久后，她才道：“那单单知不知道你为她做的一切？”


    
元昊道：“前几日我让狄青见过单单，事后单单……精神好了些。我没有告诉她一切，但我想……她知道一切。”眼中露出罕见的痛苦之意，元昊眯起眼睛，望着那跳跃的灯火，宛若望着那难追的流年，“现在是我装作不知道她知道。”


    
这句话很简单，却又复杂千万，其中的语气，更是含有深邃的痛苦和哀伤。


    
张妙歌目光落在元昊身上，良久后才道：“单单有你这个大哥，不会遗憾，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元昊突然一拳击在桌案上，“哗”的声响，那桌案竟然垮了。


    
他霍然站起，那一拳虽猛，但仍旧无法发泄他心中所有的忧伤，“我做得不够！当年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改变她，但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得厉害。我就这一个妹妹，为了我而要离去的妹妹！”霍然望向了张妙歌，元昊那满是大志的眼眸中，已有了晶莹闪烁，他嗓子已哑，盯着张妙歌嘶声道：“我这一生，欠她太多。如今她已没有几日可活，我既然知道她的心意，就不能让她去得遗憾。无论如何，我要狄青明天一定要娶她！一定！”


    
他说完后，双拳一握，抬头望着殿外的天际，神色肃杀。


    
天有月，月华落。


    
那人走在甬道上，缓慢的步伐，略带着僵硬的动作。月华落下，从牢门的窗子透过，照出道长长的身影。


    
卫慕山青已不知道那是人是鬼，不停的后退，已挤到墙壁旁。狄青望着那身影，脸上慢慢流露出诧异之色。


    
那人终于走到了栏栅前，望着狄青的方向片刻，缓缓道：“狄青，你在吧？”


    
狄青更是惊奇，暂时将阿里交给了卫慕山青，站起来道：“单单公主，你怎么会来？”


    
来的竟然是单单。她明明和狄青约定好了，还有几日后才见，她当初不肯见狄青一面，为何到了如今，反倒主动来牢中寻找狄青？


    
牢中无灯，暗色笼罩，狄青只能依稀见到单单的轮廓，凭直觉知道那是单单。


    
单单还是一袭紫衣，但她的脸色似乎有些白，嘴唇却多了红。她今日，画的是浓妆。单单没有回答狄青的问题，嫣然一笑，牢房中，看起来多了分妩媚，“我今日……还好吧？”


    
狄青缓缓上前一步，凝视着单单的双眸，见她眼中似乎有分茫然，心中不知为何，有分害怕。单单变了，变了太多太多。那个昔日满是倔强，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好像变得低沉了很多。


    
“你……还好吧？”狄青反问道。


    
听狄青口气中满是探询的味道，单单笑了，笑得很是开心，“我当然很好。狄青，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竟被我大哥捉了来？”


    
若是旁人这么说，狄青多半认为是讽刺，可听单单说，好像就和朋友相对般交谈，单单并没有敌意。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伸手在面前晃了下……


    
单单还是望着他的方向，没有反应。


    
狄青背脊突然升起了一股寒意，才要举步上前，突然止住了脚步，眼中露出惊骇的表情。


    
单单并没有觉察到狄青的异样，说道：“你前几日来看我，那时候……我其实很开心。”她略带苍白的脸上，有分甜美的笑。


    
那是真正的开心。


    
那笑给这阴暗的牢房、诡异的氛围，带来分明亮。那笑容曾经纯真，曾经狡黠，曾经千变万化，但此刻、只余真心。


    
狄青静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单单，嘴唇喏喏，想要问些什么，可终于没有询问。牢房中静了片刻，狄青道：“我看到你的时候，也很高兴。”


    
单单听到这句话，脸上突然泛起了光华，可她的眼、还是茫然地望着前方。


    
狄青又道：“你这么晚了，还来看我，可是有事吗？”


    
单单认真地点点头，低声道：“前几日，你离开后，我想了很久。你在沙漠救过我，也算带我出了沙漠。我在宫内也救过你，也算带你出了皇宫，对不对？”


    
狄青略有不解，不懂单单为何这么慎重的重提往事？可他看着单单茫然的眼，终于点头道：“对。你说得没错，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我们互不相欠了。”


    
单单听到互不相欠四个字的时候，娇躯震了下。摇摇头，神色似乎有些苦恼，说道：“你说的不对，我想了很久，突然才发现，其实我还欠你的……”


    
狄青满是诧异，不明白单单为何纠缠在这种小事上，问道：“你欠我什么？”


    
单单伸手在袖子中摸索了半晌，缓缓的拿出只藤鞋。那藤鞋并不华贵，是用枯藤缠就，鹰羽垫底，甚至可说是简陋。


    
可单单双手捧着那只鞋，如同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珠宝。因为这双鞋，是狄青留给她的唯一物件。她望着狄青道：“你送我了这只鞋，我并没有还你这个情，这么说，我还欠你些东西。我想了很久，我定会送你件东西来补偿的。”


    
狄青皱了下眉头，半晌才道：“你何必算得如此清楚呢？”


    
单单闻言，脸上有分憧憬的笑，喃喃道：“一定要清楚，一定的。”


    
卫慕山青抱着阿里，望着牢房内外的两人，眼中闪过奇异之意。她像是不解、又像是恍然，其中还夹着些厌恶和感动。


    
狄青道：“那你不用辛苦的……”顿了下，说道：“你不用还我什么东西，你把这只鞋还给我，那不就互不拖欠了？”蓦地想到什么，依稀感觉情景似曾相识。以前除了单单，好像还有个人坚持要和他互不拖欠的……


    
单单苍白的脸上有分焦急，忙道：“不行，不定的。这只鞋对我的意义和对你，完全是不同的。这世上有千万只鞋子，但所有的鞋子加起来的意义，也不如这一只。我若把鞋子给你，或许在你眼中，这就和千万只鞋子一样，根本没什么两样，对不对？狄青……你说话呀。”


    
狄青心头一震，见到那如雪般的脸上，满是焦灼。一时间不忍，点头道：“你说的对。”


    
“是呀。”单单脸上展露笑容，如幽兰般的绽放。她改变了很多，去了野蛮、去了任性，没有了琢磨不定，看起来只像个天真的、未经世事的少女。


    
狄青真的很难将她同沙漠的那个单单联系在一起。


    
是什么让她有如此大的改变？


    
单单笑容才露，又蹙起了眉头，说道：“狄青，我过几日后，送一件东西给你，那东西对你来说，就像这只鞋子对我一样的重要。”


    
狄青闻言，身躯已有颤抖，他不关心单单要送他什么，只感觉到那平淡的语句中，带着海一般的情意。


    
他在感情上虽木讷，甚至杨羽裳都说他木头样的傻大哥。可他又如何感受不到单单的一往情深？单单虽到了如今，并没有对他说一句喜欢，但就如那藤鞋在单单心目中的分量般，他狄青在单单心里，只怕比那藤鞋还要珍贵万倍。


    
“单单……我……”狄青才要开口，就被单单挡住，“好的，我知道，你不用说了。”狄青迟疑道：“你知道？”


    
单单微笑道：“心爱的人心中想什么，我感觉到。”可她笑容中，突然有了分不安。她终于说出了想说了话，或许她今生只会说这一遍。她一直警告自己不要说出这句话的，因为她既然知道心爱的人想什么，就知道永远不会有回应，那他们之间岂不又欠了什么？


    
但这句话说出来，她不安中也有不悔。


    
或许很多话，来生不会有，只望今生？或许这句话，狄青不懂的？


    
狄青木然立在那里，纵有千万心思，却再也说不出一句。


    
单单那丝不安终于抿去，轻轻那藤鞋放了回去，伸手撩了下额前的长发，问道：“狄青，你……看我……美吗？”


    
那苍白的脸孔上有了分期待……


    
狄青望着单单良久，终于点头道：“很美，美得和花儿一样。”


    
单单的脸上突然有了分光辉，整个人那一刻也改了懦懦，像换了模样。狄青从不想，自己的一句话会让单单有如此的改变。单单沉寂片刻，又笑了笑，说道：“多谢你了。我走了，过几天后，我们说不定还会再见……不是，是一定再见的。”重重地点头，像是给自己信心。慢慢的转过身去，又是慢慢的离去。


    
狄青望着单单的背影，眼中也有分担忧之意。见单单到了铁门前，摸索了半晌，这才走了出去。


    
“咣当”声响，那铁门隔断了背影，隔断了风月。


    
狄青就那么立在那里，忍不住想问，“单单的眼睛怎么了……难道，她竟然盲了？”适才他见单单举止古怪，忍不住的伸手试探，但单单并没有反应。他仔细观察单单的双眼，发现那本是灵动的眸子有了分呆滞之意。又想到单单来去时缓慢，狄青心有不解和怜悯。


    
单单怎么会盲？


    
元昊一定要他狄青娶单单，难道是因为单单盲了？


    
正沉吟间，卫慕山青道：“狄将军，她对你真痴心呀。”卫慕山青虽恨元昊，也知道单单是元昊的妹妹。但方才无论是谁见到单单，都恨不起来。


    
狄青沉默不语，听卫慕山青又道：“她希望来生和你相爱的。”狄青一震，霍然转身，失声道：“你说什么？”


    
卫慕山青眼中满是同情之意，缓缓说道：“在藏边，有个传说，今生纠缠的男女，来生一定有个人来要还债，注定不会再在一起。只有今生纠缠的男女，互不相欠后，来生才会真心相爱！她一直要和你没有相欠，不用问，肯定是知道这个传说的。”


    
狄青一听，呆在了当场，那一刻，思绪繁沓。突然想起在沙漠时，单单以为必死，对他狄青凄婉道：“如果上天要我死，我更希望……能死在你手上。你救了我，又杀了我，你我今生岂不是再不相欠？”


    
又想到在兴庆府外离别时，单单对他恶狠狠道：“你这次走了，就一定不要再回来了。你救过我一次，我也救过你。你带我出了荒漠，我也带你出了宫中。自此后永不相欠，再无瓜葛！”


    
他一直不明白单单为何总强调不相欠几个字，到如今，他终于懂了。但脑海中有电光划过，以往还有一幕重现脑海。


    
那是漆黑的密室中，那个如飞雪般飘忽的人儿凝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着让人看不见的波澜，“你在承天祭救了我，我就要救你一次，这样一来，你我就各不相欠了。”


    
“在藏边，有个传说……说各不相欠的两个人……来生……不会再见！”


    
他那时候还以为，飞雪不想再被他连累，因此来生也不想和他相见，不想飞雪是骗他的。


    
原来互不相欠的两个人，来生就会真心相恋，再没有恩怨纠缠。


    
飞雪为何要骗他呢？


    
还记得那是失望的眼神，绝境中满是恳求，“狄青，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欠了，好不好？”


    
他到如今，才明白一切一切，可是不是太晚？


    
那他和羽裳呢，今生如此痴缠，那来生还会不会相见？这时有月明，明月如钩，弯弯的有如相思的眉头！狄青望着那清冷的月色漠漠地透过窗，落在牢狱那寂寂的甬道上，泛着惨白的光，已然痴了……


    
元昊皱着眉头，望着那弯弯的月，许久后才道：“妙歌，多谢你陪了我这久。你回去吧。”


    
张妙歌望着元昊，心中道：“其实我陪你一生一世也是无妨，可在你心中，只有大业，可曾给我留过一分位置。你一直说，我是你的红颜知己，我就一直当作是你的知己，可我不想再做你的知己。”


    
沉寂如弦，满是幽幽。


    
所有的话还是萦绕在心头，终于开口，张妙歌道：“兀卒，唃厮啰派善无畏前来几天了，耶律喜孙也因为兴平公主一事来到了兴庆府，他们竟相约而来，向兀卒你施压，只怕……早有约定。”


    
元昊冷冷一笑道：“他们联手，以为我就怕了？”他昂首挺胸，还是望着那天上的月牙儿，却不望身边女子一眼。


    
张妙歌幽幽一叹，说道：“我知道兀卒不怕，但你同时应对宋国、吐蕃和契丹三国，又决定明天在天和殿做个了断，若他们真的发难的话，只怕对兀卒不利。”


    
元昊淡淡道：“狄青被擒，大宋还有勇气和我开战吗？我虽以十万兵马惨败结局，但抓一个狄青，可抵败大宋百万兵马。唃厮啰胸无一统大志，只想安于现状，要去香巴拉而已，给他点甜头，他装作慈悲的面孔，不会轻易以藏边百姓的性命开玩笑。至于耶律喜孙，更是可笑，他们契丹收了宋国的好处，竟来做和事佬，让我不要再对宋用兵。他们得名得利，难道从不考虑我得到过什么？契丹人本还凶悍，算是我的劲敌，但自从澶渊之盟后，数十年不曾开战，只怕兵甲也已发霉了，这样的国度，我何惧之有？”


    
“可是……你近些年来，杀戮太多，只怕手下不服。”张妙歌望着元昊眉宇轩昂，心中却有不安之意。


    
元昊淡然一笑，“我就是想看看，有谁不服！我希望我手下各个如狼，一只狼，若不懂得嗜血，不懂得反叛，那和羊有什么区别！”


    
那如银般的月色铺过来，落在那伟岸的身躯上，泛起淡淡的光辉。


    
那一刻，他满眼大志，双拳紧握，却没有留意到身边站的那个人儿，孤独的站在他的身影内，紧锁眉头，满是哀愁……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十六章 逼宫


    
明月明，明月淡，终于抗不住那晨曦的亮，隐入天际。


    
天已亮。


    
狄青坐在牢房中，一夜未眠。阿里和卫慕山青虽满怀恐惧，但终究抵不住疲倦，依墙而睡。


    
狄青双眸中已有血丝，那一夜，已如一生般的漫长。他已有些斑白的头发，多了几丝银亮，他不怕死，只怕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咣当”声响，牢门大开，马征带着宫中侍卫进来，神色肃然。卫慕山青和阿里都被惊醒，卫慕山青神色有些慌乱，阿里却还镇静若常。


    
只有狄青，还是木然的坐在枯草上，头也不抬。


    
马征戒备的到了栏栅前，手扶栏栅，喝道：“狄青，兀卒……请你到天和殿一见。”他虽用个请字，可众人的神色，均如临大敌。


    
虽知道狄青中了英雄醉，无法发力，可眼下对狄青来说，毕竟是生死关头。夏军久闻狄青的大名，只怕狄青临死发难，不得不防！


    
狄青低着头，望着五指。五指屈伸，却不如以往那么刚劲有力。


    
美女迟暮，英雄末路。


    
他狄青纵有千般决心勇气，眼下也已到绝路！不答应元昊的要求，他没有理由再能活下去，但他纵有千万种理由，又如何能答应元昊？


    
良久，狄青这才艰难站起，回望了阿里一眼。阿里一直在等狄青望过来，见了大声道：“阿里能和你一起死，真的没有遗憾！”他虽年轻，却有着无数男儿难以企及的豪情。


    
狄青笑笑，摸摸阿里的头儿，没有多说什么，缓步走到了栏栅前，盯着马征。


    
马征退后一步，手按刀柄，手指都忍不住跳，喝道：“狄青，你不要乱来。”他色厉内荏，看起来对狄青很是畏惧。


    
其实不止马征，他身后的那些殿前侍卫均是有些胆怯，各个手按刀柄的望着狄青，只要狄青一有异状，就要拔刀。


    
狄青只是站在那里，未动。


    
半晌后，马征才记得吩咐手下打开牢门。等出了牢房后，又命手下给狄青去了枷锁。兀卒有命，对狄青以客相待。兀卒的命令，就是板上钉钉，不容更改，不遵守的后果，只有死！狄青在侍卫半是恭迎、半是押解下到了天和殿前。


    
天和殿内已有不少群臣等候，见狄青前来，眼中都有讶然。


    
狄青笑了，回想起当初也到过天和殿，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在梁上。他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会大摇大摆的再入天和殿。


    
天和殿肃杀肃然，高台上有龙案龙椅，龙椅上铺着绣龙的黄缎。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不同的是，中书令张元已不在，那龙椅旁的下首不远，竟还放张椅子。


    
群臣都在望着那张椅子，不解有谁够资格在元昊身旁坐下？天和殿内，能坐下、只有一人！那就是元昊！


    
有谁敢和元昊同坐？


    
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没藏悟道已走到了狄青面前，说道：“狄将军，那张椅子是为你准备的。兀卒说过，这世上，也就只有狄将军可陪他一坐。”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就算是狄青，都有分诧异。可终究没有多说，只是缓步走过去，坐下来。


    
狄青坐在那位置，见到群臣或惊奇、或忿忿、或诧异、或不解，心中其实也有些不解的。殿下之人，他多数不识，但有几个他认识的。


    
野利斩天站在大殿的角落，没有人和他交谈，他似乎也不屑和旁人交谈，孤单瘦弱的有如个蝙蝠。没藏讹庞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脸上似乎也有不安之意。迦叶王也在殿下一直盯着狄青，眼中有分怨恨。拈花迦叶，世事无常，迦叶王的一只手，就是被狄青砍下，他蓦地见到狄青上了高位，难免忿忿然，少了些迦叶拈花的从容。


    
般若王没藏悟道依旧平静如常、嘴角甚至有分微笑……宁令哥竟也在殿上，踱来踱去，神色中隐约有焦灼之意，不时的向偏殿的方向望一眼，似有心事。


    
狄青想起几日前，这个宁令哥就要找元昊，不知何事呢？但他懒得去管元昊父子的事情，目光一转，已落在一人身上。那人在殿中，让狄青很有些奇怪，那人脸如崇山峻岭，凹凸分明，断了一条手臂，也正在望着狄青。


    
那人竟是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望着狄青目光中亦是恨恨。他断了条手臂，也是拜狄青所赐，当然会怀恨在心。狄青对此并不奇怪，奇怪的却是，野利遇乞不是被元昊派到了沙州，怎么会又回到了兴庆府呢？


    
正在奇怪间，只听到“当”的钟磬声响，清越传来，群臣均已静寂下来，垂手肃立。接着偏廊处脚步声沓沓，有两队护卫走了出来。


    
狄青见过这规模，当初他刺杀元昊时，就是有金甲护卫护送元昊前来，因此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望元昊行进的方向。他留意到野利遇乞身躯突然颤抖了下，脸上也有了分激愤之意。


    
野利遇乞对元昊不满？狄青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


    
当年也是在天和殿，那次不满元昊的是野利旺荣，但就算那么周密的刺杀计划，都是难奈元昊，野利遇乞有什么资格不满？


    
狄青转念间，又留意到宁令哥怒目望着元昊的方向，神色又是激动、又是焦急。狄青奇怪，不解这父子有何仇恨，他忍不住扭头一望，只觉得脑海一怔，霍然站起。


    
金甲持戟卫士正中行走的一人正是元昊。


    
依旧胜雪的白衣，如墨的黑冠。依旧没有华丽的装束，依旧是万众中一眼就能看见。


    
元昊走到哪里，别人一眼看的都是他。


    
可狄青只是看着元昊身边的那个人！


    
那人衣白如雪，黑发如墨，腰间系了条淡蓝的丝带。


    
丝带蓝如海，洁净如天……


    
那丝带的颜色，本和元昊的指甲同一颜色，那跟在元昊身边的人，本是和元昊截然不同类型的人。


    
一嚣张，一收敛。


    
狄青瞠目结舌，难以想像竟见到那人和元昊并肩走来。那人就是飞雪——如飞雪般、让人难以捉摸的女子。


    
飞雪怎么会来？飞雪是和元昊一伙儿的？飞雪难道也是乾达婆部的人？狄青脑海中诸多闪念，一颗心都是忍不住的痛。


    
飞雪只是静静的跟随着元昊，静静地望着前方，对于不远处的狄青，视而不见。难道说，她已忘记了狄青，抑或是……她根本就不是飞雪？


    
钟磬再响，万籁俱静。


    
元昊已坐在龙椅之上，青罗伞下，手指轻弹，一把长弓放在桌案，一壶羽箭就在手边。这情景多年来，从未改变。元昊每日早朝，均会将轩辕弓、定鼎箭放在身前，有如利刃高悬，夏国群臣每日来此，都如被狼凝视的黄羊，亦都是心惊肉跳，不敢稍有怠慢。


    
唯一的改变是，飞雪就站在了元昊的身边。


    
这些年来，从未有女子在早朝时出现在天和殿，更没有哪个女子，能在早朝时站在元昊的身边！


    
除了寥寥几个人认识飞雪外，余众都是望飞雪而多过元昊，一时间震骇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暂时忘记了一切。


    
宁令哥望着元昊，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不停。狄青却已冷静下来，缓缓落座，忍不住又望了宁令哥一眼。直觉告诉他，宁令哥也是认识飞雪的。而当年的直觉告诉他，飞雪和元昊本有关联，不想今日竟果真应验。


    
狄青心绪烦乱，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见到各个表情不同，天和殿虽静，但已如风雨欲来。


    
元昊手抚桌案，五指轻轻的叩动桌案，节奏有如擂动战鼓般！虽无声息，可众人的一颗心，已随着那手指的跳跃而跳动不休。


    
环望群臣的动静，元昊终于开口道：“请契丹使臣、吐蕃使者，一起来吧。”


    
狄青虽知道今日的天和殿，绝不会和睦，但也没想到契丹、吐蕃同时派人来。元昊让两国使臣一块前来，又有什么惊天骇地的举措？


    
抬头望去，见到殿外当先行来几人，为首那人神色落落，有如孤雁般，正是契丹殿前都点检耶律喜孙。耶律喜孙身后跟着两人，一人精壮剽悍，双眸炯炯，应是护送野利喜孙的契丹勇士，见到另外一人时，狄青心头一震，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虽穿着契丹人的衣服，刻意收敛了狂傲，垂手跟在耶律喜孙身边，但不能收敛那显眼的鹰钩鼻子。


    
那人竟神似飞鹰！


    
狄青和飞鹰多次打过交道，对飞鹰可说是颇为熟悉，因此他虽从未见过飞鹰的真面目，还能肯定那人就是飞鹰！


    
飞鹰怎么会和耶律喜孙一起？当初飞鹰叛乱，曾经行刺过契丹国主，耶律喜孙也应清楚。怎么飞鹰会和耶律喜孙绞在一起？这和飞雪和元昊在一起般，很是不可思议。不自觉的向飞雪看了眼，见到她也在看着飞鹰，脸上现出分古怪之意。


    
似乎感觉到狄青的注视，飞雪的目光电闪般从狄青身上掠过，不做停留。


    
耶律喜孙到了殿中，见狄青竟坐在元昊身边不远，眼中掠过分讶然，转瞬恢复了孤落的神色，只是拱手为礼道：“契丹使者耶律喜孙，见过兀卒。”他在元昊前，并不如夏臣般卑微，毕竟元昊立国后，契丹、宋朝两国均不承认他们有和本国国主平起平坐的荣耀。既然这样，他是使臣，只以对契丹附属国之礼见之。


    
元昊笑笑，说道：“好。”见耶律喜孙有些怠慢，他并不动怒，这世上，本来没有什么值得他来动怒，他若看不过，大可杀了了事。


    
狄青不由又向野利斩天望去，当年耶律喜孙化名叶喜孙时，曾遭野利斩天派人追杀。叶喜孙和野利斩天本有恩怨。可奇怪的是，耶律喜孙好像没留意野利斩天，野利斩天还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对耶律喜孙的到来，也没有特别的神色。


    
殿外又有脚步声传来，当然是吐蕃使臣前来。不知为何，狄青的一颗心陡然大跳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有个至亲至爱的人到了他身边不远。


    
霍然抬头望过去，只见到又有三人到了殿中。为首一人，双手结印，面容苍老，正是善无畏。善无畏左手处走来的那人，神色木然，看起来痴痴呆呆，可周身的衣服都裹不住他的体内的精力。


    
那人正是藏边第一高手毡虎。


    
当年毡虎和狄青一战，联合唃厮啰、善无畏二人咒语的力量，虽重创了狄青，可也被狄青所伤，如今看来，毡虎精壮更胜从前。


    
让狄青一颗心大跳的绝非善无畏和毡虎，而是善无畏右手边的那个人。


    
那人身材颇高，可很是瘦弱，穿的衣服有如挂在了衣架之上。他穿着藏人的衣服，也是低着头，头上还带着毡帽，遮挡住了半边的脸，从狄青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人刮光了胡子，铁青的下颌。


    
这样的一个人，狄青应该本不认识，可他为何会有那种亲切的感觉？


    
所有人似乎都在看着善无畏，只有狄青才在看着那个高大的人……突然脸色有了改变，像是惊喜、又像是难以置信。


    
这会儿的功夫，善无畏已向元昊施礼，站到了耶律喜孙的对面，二人目光只是，交换下眼神，很快又扭过了头去。


    
元昊坐在龙椅之上，竟也向头戴毡帽的人看了眼，眼中露出思索之意。可他很快地收回了目光，斜睨着善无畏、耶律喜孙二人，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问道：“不知道善无畏大师这次来此，有何贵干？”


    
耶律喜孙脸现不满，无论如何，契丹眼下都是天下疆土最广的国度，在情在理，元昊都要先询问耶律喜孙来意才对。元昊开口一问，显然就没有把他放在眼中。


    
善无畏也有些意外，双手结个奇怪的印记道：“兀卒……老僧来此……”他本已有腹稿，但被元昊的随意一问，反倒打乱了思绪。稍顿片刻，善无畏才道：“老僧来此，是想传佛子之意，问瓜、沙两州自古以来，都是我藏人之土，不知道兀卒是否肯于归还这两州。若兀卒应允，我藏边百姓不胜感激。”


    
殿上群臣一听，心中都道，善无畏你老糊涂了？到口的肥肉，还没有听说吐出来的道理。你敢这么向兀卒索要疆土，以兀卒的性子，还不让你碰一头包？


    
元昊脸色平静，转望野利遇乞道：“天都王，你觉得唃厮啰的要求是否合理呢？”善无畏只是传声，提出这个要求的当然还是唃厮啰。


    
野利遇乞一怔，不想问题会落在他的头上。见众人都望了过来，野利遇乞微有窘意，但不能不站出来道：“自古领地，有能者居之。瓜、沙两地本是归义军后人献给兀卒，怎么能说是藏人领土？”


    
善无畏道：“可归义军之前，这地方本是吐蕃人所有。”


    
野利遇乞嘿然一笑道：“若再往前说，此地本归大唐所有呢？天下之地，本是占者居之，就算追寻前缘，也轮不到藏人所有了。”


    
善无畏一时间无言以对，其实他来这里，本就没有打算用道理说服元昊把瓜、沙割让给他！


    
这世上，很多道理还是需要实力来说话。


    
善无畏脸色不悦，斜睨了耶律喜孙一眼，又望望狄青，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这次奉佛子之令前来时，已和耶律喜孙有所商议。最近元昊兵峰日强，不但数攻大宋，多年前亦对吐蕃开战，而在不久前，更是大败契丹军。如果任由元昊这么下去，吐蕃、契丹也是心存危机，因此善无畏、耶律喜孙曾私下商议，警告元昊莫要再兴兵戈，不然契丹、吐蕃就会两路进攻！


    
唃厮啰命善无畏提出此议，一方面是卫护国土，另外更深的意义，就是要借此机会重夺沙州！


    
善无畏和耶律喜孙实现商议已定，此事已是势在必得，也不是来讲道理的。


    
元昊善无畏脸上愁苦之意渐重，突然说道：“天都王说得不错，瓜、沙两州本我大夏之领土，所谓的还给吐蕃，绝无可能。”见善无畏苍老的脸上更是肃冷，元昊慢悠悠道：“不过瓜、沙两州本地处偏远，土地贫瘠，虽算是丝绸之路，但眼下赞普显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大师可告之唃厮啰，他要地是没有，但若真的想去香巴拉，我倒可以放开一条道路，恭请吐蕃派人入内。”


    
善无畏表情又惊又喜，显然从未想到是这个结果。他和唃厮啰的真正用意就是为了香巴拉，如果元昊肯让他们进入，那他们得偿所愿，倒也不愿意再动干戈。


    
耶律喜孙听到这里，脸色微变。野利遇乞更是神色激动，欲言又止。


    
元昊瞥见了二人的神色，微笑道：“不知神僧意下如何呢？”


    
善无畏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时，耶律喜孙突然道：“想兀卒世代也和大宋定过多次盟约了？可到如今，还是说打就打吧？”耶律喜孙见善无畏态度不坚，知道元昊已察觉他们前来的目的，在用分化之计，忍不住警告善无畏。言下之意就是，元昊说的话，从不可信！


    
元昊目光一转，望到了耶律喜孙的身上，问道：“如果是这样，那都点检奉国主之命，来劝我莫要对宋国用兵，既然盟约无用，那你此行有何意义呢？”


    
耶律喜孙微滞，缓缓道：“兀卒，我国国主登基伊始，虽不喜用兵，可也从来不怕用兵。你虽胜过一次，但我契丹战将精多，地域辽阔，从不畏惧开战的。”


    
元昊一笑，扭头望向一人，说道：“般若王，你意下如何？”


    
没藏悟道上前，沉声道：“臣已尊兀卒吩咐，移兵二十万北上，就等兀卒一声令下。”


    
群臣皆惊，耶律喜孙也是变了脸色。


    
如果没藏悟道所言是真，那就说明元昊不等契丹变脸，早就有意对契丹对用兵。如斯一战，结局如何，没有任何人知道。


    
耶律喜孙脸色阴晴不定，已感受到天和殿中兵戈铮鸣，长吐一口气道：“这么说了，兀卒早就想对我契丹开战了？”


    
元昊五指微展，眼中似乎也有了难以捉摸的光芒，“那也说不定的。”


    
耶律喜孙似对此言有些意外，看起来也不真想用兵。


    
群臣均想，契丹虽地域广博，但才经内乱，百废待兴，若真用兵的话，也是没有五成胜出的把握。更何况契丹和平已久，百姓亦是厌战，耶律宗真若执意出兵，只怕朝中多数人反对。既然如此，耶律喜孙说要用兵，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只怕他见元昊给个台阶，就会换了口风。


    
果不其然，耶律喜孙问道：“为何说不定呢？”


    
元昊轻声道：“若贵国国主不对我大夏用兵，我也不想轻动干戈的。”


    
耶律喜孙笑容有些勉强，说道：“我国国主也不想太过干涉夏国之事，只是我契丹和宋朝是兄弟之邦，又和贵国有联姻之盟，不忍见你们厮杀不断，让百姓日苦罢了。还请兀卒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莫要再起刀兵了。”


    
元昊微微一笑，说道：“若都点检早这么说，我也不会反对的。眼下民心思安，我也不想用兵了。”


    
耶律喜孙目光闪烁，回道：“兀卒真的如此做想，那天下幸事。”


    
所有人听到这话，均是舒了一口气，就算是夏臣亦是如此。


    
要知道夏国和宋朝交战多年，宋朝虽损兵折将，但夏国也是得不偿失。这些年来西北榷场早停，夏国无法和宋朝通商，境内日常用品都已稀缺，百姓也是颇有怨言。获胜虽有所得，但远不如经商所得利益为大，除少数希望以战功晋升的武将外，文臣中除了张元，满朝可说是不想开战的也多。


    
眼下张元已死，那个一直号召一统天下的中书令没了，看来元昊也准备改弦更张，换了策略。


    
殿中沉郁的气息稍微稀释，元昊见状，微笑道：“想必都点检和大师都满意我的提议吧？”


    
耶律喜孙和善无畏交换下目光，不想一向强硬的元昊居然这么好说话，所有的后招均是没了作用，心中反倒不安。


    
元昊见二人不语，又道：“如果两国使者均无异议，那还请暂留几天……”见耶律喜孙和善无畏都是脸色改变，元昊微笑道：“实则是因为兴庆府有两件喜事要宣布。”


    
众人均是奇怪，不解喜从何来。狄青皱了下眉头，知道元昊处理完使者一事，就要向他开刀了。


    
元昊斜睨眼狄青，说道：“这第一件喜事，就是宋朝狄青狄将军和单单公主喜结连理，明日就要举办婚事。”不待众人表态，元昊就道：“这件事我已向宋朝国主传信，想必不日大宋就有音信回转。想狄将军和单单公主成亲后，两国因联姻一事更是和睦，再不会起刀兵之争，岂不皆大欢喜，比所谓的一纸盟誓要强太多了。这件事听说大宋天子很是赞同！”


    
狄青一凛，心中蓦地有种悲哀之意。他不知道元昊说的是真是假，但却知道赵祯和一帮宋臣，不会执意反对！


    
正待起身，见元昊食指一弹，指向殿外。狄青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过去，只见到殿外台下跪着两人，正是卫慕山青和阿里。


    
长刀高悬，艳阳中带着森冷的光芒。


    
狄青怔住，知道元昊的意思，自己只要一开口，那两人就要人头落地。只是迟疑片刻，元昊不再理会狄青，说道：“这第二件喜事，就是我要再纳王妃，准备迎娶这位飞雪姑娘，不知道你们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天和殿已有骚动，宁令哥更是激愤满面，才待上前，就听有人道：“我不同意。”


    
众人一惊，不想还有人反对元昊的建议。纷纷扭头向发声之处望了过去，见到说话的人竟是野利遇乞，更是惊诧。


    
野利遇乞虽还是龙部九王之一，但远没有当年的权利。野利、天都二王本是夏国的领军支柱，但经上次野利旺荣造反后，野利家族已然失势，野利遇乞更被派往沙州，守那荒芜之地。


    
就算野利旺荣再生，只怕也不敢再次反对元昊，野利遇乞又有什么本钱提出异议呢？


    
元昊脸色波澜不惊，问道：“天都王，你为何反对？”


    
野利遇乞上前一步，说道：“兀卒已娶了臣的妻子没藏氏，本对其颇为宠爱，若是另有新欢，只怕对臣的妻子冷淡。臣于心不忍，因此反对。”


    
众人愣住，脸上不知该是什么表情。他们虽想到了千万种缘由，可从未想到过野利遇乞竟提出个这种理由？


    
野利遇乞怎么会有脸皮提出这种问题呢？


    
元昊虽说没有后宫三千，但也着实收了不少女人在宫中，不过元昊多年来，并不穿梭在女人之间，经常宠幸的通常只有一个女子。


    
元昊先娶了卫慕氏为妻，后来卫慕家族反叛，元昊将卫慕族斩杀殆尽，之后就迎娶了契丹国主耶律宗真的姐姐兴平公主。当初虽说卫慕山喜造反在先，可不少人猜测，元昊当年因为急于扩展，不想得罪契丹，也需要联姻获得契丹的支持。他为了坚定兴平公主嫁过来的念头，这才斩杀了妻儿来立兴平公主为正室。


    
但兴平公主过来没有多久，元昊势力已固，羽翼丰满，不再依仗契丹，对兴平公主极为冷漠。兴平忧愤而死后，元昊转瞬将很早以前迎娶的野利氏扶正。


    
那时候野利家如日中天，野利旺荣、野利遇乞在夏国极具威望，有盘算的人，都觉得元昊娶妻如同买卖，总是倾向最大的利益，娶了野利氏，不过是想拉拢野利家巩固政权罢了。


    
事后验证了这个猜测，元昊多年后稳定了权利，开始逐步削减野利家的权利，也对野利氏开始冷漠起来，之后野利旺荣宫变自尽，野利遇乞被贬，野利氏很快被打入冷宫，元昊狩猎途中，偶遇没藏氏，又娶了没藏氏为妻，对她很是宠爱。


    
可这没藏氏本是野利遇乞的妻子，野利遇乞尚在，元昊这般做法，无疑是抽野利遇乞的耳光。


    
如今元昊又要娶飞雪为妻，野利遇乞说得不错，因为按照惯例，没藏氏很快就要变成明日黄花。可没藏氏本是野利遇乞之妻，野利遇乞竟为妻子求宠，众人错愕之际，不由恶心，更多人在想，可怜一个赫赫有名的天都王野利遇乞，再没有半分男人之气。


    
元昊略作沉吟，说道：“这倒不会。我对没藏氏依旧还有好感，绝不会因为娶了飞雪而冷淡她了。”


    
野利遇乞喜形于色道：“多谢兀卒厚爱。”


    
就算狄青，也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想野利遇乞这厚的脸皮，也不想再看野利遇乞卑贱的模样。


    
元昊似乎心情极佳，说道：“天都王对我忠心，过几日，领善无畏大师前往香巴拉一事，就由你来负责好了。”


    
野利遇乞更是兴奋得脸上发光，连连点头。元昊话题一转，说道：“现在……总没有反对了吧？”


    
整个殿中，充斥着一股诡异难堪的气息。沉寂片刻，一人冲出来叫道：“我反对！”


    
众人又是诧异，不想除了野利遇乞这种人外，还有谁会反对呢？只见站出来的那人，俊美的脸上满是激愤之意，正是皇太子宁令哥。


    
元昊望着儿子，淡漠道：“你有什么资格反对？”


    
宁令哥神情激愤，闻言叫道：“父皇，飞雪本是孩儿中意之人，你堂堂兀卒，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供你挑选，你要哪个女人不行，为何要抢孩儿的女人呢？”


    
他慑服在元昊的威势之下，一直都是颇为懦弱。但见元昊竟当众要娶飞雪，不由义愤满胸，只盼父亲能改变主意。


    
原来宁令哥已长大，元昊早准备为宁令哥娶妃，选定了眼下党项声势最盛的大族没移皆山的女儿没移氏。


    
宁令哥对没移氏没甚感觉，在多日前狩猎时，偶在山中遇到飞雪。当见到飞雪的那一刻，他心中不知为何，就已认定飞雪是他今生唯一的女人。


    
这缘分一事，很难捉摸。宁令哥为了飞雪，头一次违背父亲的旨意，说不娶没移氏，要娶旁人。元昊当时听了，很是诧异，当下让宁令哥将飞雪带来看看。宁令哥壮起胆子带飞雪入宫，元昊当初一见飞雪时，脸色极为古怪，让宁令哥将飞雪是留在宫中，过几日再给宁令哥答复。


    
可几日过去，元昊仍没有半分动静，宁令哥心中感觉不安，这才连番去找元昊，却被元昊百般推脱说今日给宁令哥一个交代。


    
宁令哥心绪不宁，一直在等元昊的交代，不想元昊竟然给他这个答案。


    
元昊冷望着宁令哥，说道：“天底下女人是多，但我只喜欢这个女人。这世上人群，就如狼群，本是最强的人应该得到最好的。”


    
众人静寂无声，不想元昊居然对亲生儿子也是这般冷酷的语调、如此残忍的做法。


    
狄青不明原委，忍不住向飞雪望了眼，见到飞雪还是淡漠的表情，似乎所有的一切，和她并不关系。


    
这个女子，到底想着什么？狄青心中不知为何，微有伤痛。


    
宁令哥望见元昊泛着厉芒的双眼，陡然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哭泣道：“父皇，我求求你，孩子一生都在听你的话，一生也只真心喜欢这一个女子。你当可怜我好了，不要抢走飞雪，好吗？”


    
群臣之中，已有人动容，面露不忍之意。


    
元昊一拍桌案，脸上露出罕见的怒容，“你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元昊的儿子，竟为一个女人下跪？你给我起来，你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


    
他手指僵硬，已握在了轩辕弓上。


    
天和殿遽冷。


    
冷如冰！


    
没有任何人敢怀疑元昊说的话，就算宁令哥也不敢。他仓皇站起，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恼怒，但还有几分畏惧之意。


    
元昊道：“给太子一把刀！”


    
命令一下，很多人不解，没藏悟道怔了下，立即拔出单刀抛在了宁令哥的身前。“当啷”响声，震颤了所有人的心弦。


    
这是元昊的命令，没有怀疑，必须无条件的执行。


    
宁令哥见到单刀落在面前，泛着森冷的寒光，不由吓得退后一步。喏喏道：“父皇。”那一刻，他心中已有胆怯之意。


    
元昊冷望宁令哥道：“好，你说你喜欢飞雪，我给你个机会！拿起这把刀，随便在殿中杀了一个人。你杀了人后，我就认为你是喜欢飞雪的。”


    
此言一出，众人背脊都起了一股凉意。暗想宁令哥真的下手，就算对手武功要强，如何敢在元昊的面前的反抗呢？


    
宁令哥又退一步，摇头道：“父皇，不要杀了，这不公平。”他虽是元昊的儿子，可性格懦弱，这些年来，从未杀过一人，闻元昊让其杀人，更是胆怯。回望众人目光如箭般，哪有这个胆量？


    
元昊脸色更冷，缓缓道：“一只狼，若不懂得弱肉强食，若不知道嗜血，和羊有什么两样？想不到我元昊纵横天下，竟有只如羊的儿子。你说不公平，这天下何曾有过公平？既然如此，我要你这样的儿子何用？”


    
宁令哥浑身颤栗，瞧向那把刀，目光中满是畏惧，元昊突然笑了，笑容中满是讥诮，“杀人嗜血迟早会有，既然你不忍杀人，那你需要另外的方式向我证明你喜欢飞雪。”


    
宁令哥嘴唇哆嗦，颤声问：“怎么证明？”


    
元昊冷冷道：“你或者可以捡起刀来，砍我一刀，或者可以砍掉自己的一条手臂，你若做到了，我就将飞雪许配给你。”


    
宁令哥一震，脸色苍白，浑身抖得有如风中的落叶。这两个选择，他哪个都是不能做到。


    
元昊见状，一字字道：“你不能对自己狠，也不能对别人狠，你这样的人，就算被人抢了女人，也是自作自受！”


    
那言语淡淡，但冰冷有如利箭般，宁令哥被言语击垮，颓然倒地，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元昊眼中露出厌恶憎恨之意，不理儿子，环望殿中众人，一字字道：“现在可还有人反对吗？”


    
他虽在望着众人，可只在望着狄青。他知道，眼下无论是谁，都不会反对他来迎娶飞雪。


    
除了狄青！


    
狄青笑了，轻舒一口气，才待开口。就听到一个声音从空旷肃杀的大殿内传了过来。


    
“我、反、对！”


    
那声音不带野利遇乞的谄媚，不带宁令哥的激愤，就是那么平平常常的说了出来。可谁听到了那三个字，都已感觉到反对之人的决绝坚定之意。


    
这时候竟还有人反对，此人是谁？


    
狄青、耶律喜孙、善无畏还有一帮群臣、包括元昊，都是忍不住的诧异，向发声之人望过去。


    
只见到一人拿下了毡帽，落出一张消瘦却肃杀肃穆的脸庞，见元昊望过来，那人眼中闪过分火花，神色平静，没有对元昊有丝毫畏惧之意，又轻声地说了一遍，“我反对！”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十七章 对决


    
殿中带毡帽的只有一人。


    
带毡帽的人摘下了毡帽、露出脸庞时，狄青霍然站起，脸上那一刻的表情，有惊有喜。他那一刻，几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甚至觉得如在梦中。


    
他不信这人会出现，但又多想希望见到的是真的。


    
那人虽高大，但瘦骨伶仃，那人虽刮去了胡子，但眼中战意更胜，那人虽看起来孤零零的，但天和殿人头攒动，万马齐喑时，却只有他敢站出来反对。


    
有人惊、有人怒、有人诧异、有人欢喜……


    
野利遇乞扭头见到那人，见到他的面容，突然吓得倒退数步，嗄声道：“你……你……你怎么没死？”他一只手颤抖个不休，额头已有汗水流淌。


    
元昊目光有如矢锋，落在那人的脸上，沉默片刻，眼中蓦地闪出熊熊如火的光芒，他五指一握成拳，转瞬舒展，然后轻声地说了两个字……


    
“郭、遵？”


    
那两个字虽轻，却如千斤巨石落在了秋风萧冷的湖面，激起了哗然大波！


    
郭遵？那人竟是郭遵？怎么可能？郭遵不是死在了三川口的五龙滩上？郭遵怎么会出现在兴庆府，郭遵怎么会和善无畏在一起？


    
这些年来，每次想起郭遵死在三川口时，郭逵伤心、狄青难过，为何郭遵从未出现过，他这些年来，究竟在做什么？


    
千般疑问，万种思绪激荡在狄青的身边，他已惊喜的不能言。


    
郭遵来了，郭大哥原来没有死！


    
那一刻，他记起了太多，又忘记了一切。这些年，郭遵到底去了哪里？


    
殿中没有惊奇的人只有善无畏，他脸上皱纹密布，看起来只是更浓密一些，但他显然并不惊奇，因为就是他带那人前来的。


    
郭遵上前，望着元昊道：“是，我是郭遵！”他一言既出，天和殿沉寂片刻，转瞬轰动。就连没藏讹庞就是吃惊的退后一步，喃喃自语道：“我的娘，他是郭遵？”


    
夏人中可能会有人不知道宋天子之名，但少有不知道郭遵、狄青名姓的。夏人崇武轻文，素来都是敬重英雄，无论这英雄是羌人还是汉人！


    
当年三川口五龙滩一役，郭遵横杵冰河，先斩万人敌，后杀龙野王，慑千军不敢过河，那等威风，党项人虽恨，但内心也是敬重。


    
更何况在这之前，郭遵又杀了夜月飞天等人，元昊八部的高手部主，竟有多人死在郭遵手上。郭遵在夏国中，可说是声名赫赫。


    
可郭遵为何突然来此？


    
元昊笑了，笑容中带着分慵懒，问道：“郭遵？好，来得好。自从我知道你在三川口杀了龙浩天后，我就以不能见你一面为憾。能杀得了龙浩天的人，我很想见。可是……你今日来，是为什么？”他意甚悠闲，但五指再度开始跳跃，缓缓地在五色羽箭的箭簇上游走。


    
金、银、铜、铁、锡五箭，他会选择哪一支？


    
郭遵望了狄青一眼，正逢狄青也望了过来，二人对望，其中交流已胜万语千言。


    
“我想带狄青走！”字字若凿子击在岩石上，沉凝有力。狄青心境一震激荡，回忆往事如烟，可那兄弟情深如海如渊。


    
元昊笑了，手指已抚摸在洁白若银的箭簇上，顿了下，“你凭什么？”


    
郭遵缓缓上前一步，说道：“我可以和你赌。”


    
元昊手指还在跳，终于触碰到灿烂若金的箭簇上，“若是别人和我赌，我肯定会直接将他拖出去砍了。但你郭遵不同的。”眼中泛着几分寂寞的光芒，元昊道：“我知道你肯定能开出让我心动的条件。”


    
郭遵简单明了道：“我若赢了，就带狄青离去，你不得阻拦。我若输了，郭遵此生，就供你驱策！”


    
一语落地，众人皆惊。


    
这个赌注，对旁人来说，或许不算太大，但放在郭遵的身上，非同小可。元昊眯缝着眼睛，目光锐利若针，“你供我驱策？那我命你领军攻打大宋，你也愿意吗？”


    
狄青微震，见郭遵凝望元昊，神色不变，沉声道：“可以！”


    
元昊笑了，那一刻双眸中，已现狂野之意，他缓缓站起，手握轩辕弓，一字一顿道：“好。我和你赌了！”


    
天和殿那一刻，杀气弥漫。


    
谁都想不到郭遵开出这种条件，谁也想不到元昊竟然会答应。以元昊的威势，只好一声令下，这天和殿就会刀剑如山，郭遵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逃脱。可元昊并没有这么做。


    
狄青想要拦阻，可终于没有开口，他知道郭遵既然开出了条件，就有郭遵的道理！但这个赌注对于郭遵来说，绝对是不能输的。


    
难道说……郭遵已有胜出的把握？


    
元昊立在那里，并不走下高台，但他长弓在手，任凭郭遵也是不敢懈怠。


    
众人一颗心有如擂鼓般大跳不休……


    
龙部九王、八部最强。定鼎羽箭，王中之王！传说中，龙部九王最强，可最强也敌不过帝释天。元昊选定定鼎一箭射出，就算九王的龙浩天都没有把握接下！


    
元昊会选哪支箭射出？


    
郭遵能否躲过元昊的一箭？


    
元昊迟迟未射出那箭，陡然笑了，笑得颇为惊天动地。郭遵还是沉凝着元昊的眼，问道：“不知道兀卒为何发笑？”


    
元昊突然一振长弓，弓梢指向了善无畏，“嗡”的声响。


    
善无畏本凝神观战，见元昊远远的用弓梢指向自己，心头骇然，忍不住的退后一步。发现元昊并没有羽箭射出，微微脸红。


    
元昊终于收了笑容，长叹一口气道：“我笑这殿中尽是要算计我元昊之人，可真正敢挑战我、也够资格挑战我的，只有你一个。”


    
郭遵淡淡道：“你错了，敢挑战你的绝对不止我一个。”


    
元昊斜睨了狄青一眼，终于点头道：“不错，狄青若还完好，也会和你郭遵一样向我挑战。但可笑的是，这里你的目的最是简单，反倒要打个头阵。他们满腹心思，却只想坐等其成。你说这是不是命运在开玩笑？”


    
郭遵哂然笑笑，道：“不是苍天在开玩笑，而是天意抉择。你是元昊，我是郭遵，你我能交手一战，此生无憾！”


    
就算孤高的耶律喜孙听到这句话，都脸带感慨之意。飞鹰虽有忿然，但见到高台那人有如天龙，郭遵立在那里，如同山岳，他虽是志比天高，从不服人，但一望之下这对决二人气势恢弘，已是自惭形秽。


    
元昊眼中闪过分光辉，长弓缓动，手指轻点，终于道：“你说得对，你是郭遵，我是元昊，无论你我是何心思，但若错过这堂堂正正一战，心中难免遗憾。可我出手前，想问你一句，你这些年来，宁可让人信你死了，也不再为大宋效力，是不是已对宋廷心冷心灰？”


    
那声音平静，可锐利若刺般刺向郭遵。


    
郭遵笑笑，依旧不动声色，“你若胜了我，一切都有答案。你若不胜我，有答案能如何？”


    
元昊笑笑，说道：“你说得对。”他抚弦般右手已搭在箭壶之上，食指只是一压箭壶，一只羽箭离壶而出，搭在弓弦。


    
紧接着“铮”的一声响！


    
元昊已出箭，谈笑出箭！


    
很少有人能看清那箭如何倏然到了弦上，定鼎羽箭素来不是给人看的。也没有人能看到那箭的路线，定鼎羽箭一出箭壶后，只有让人嗅到冰冷的死亡之气。


    
有风吹，有电闪，有鲜血绽放，“夺”的声响，羽箭带血，射入了青石地面上，箭簇微微。


    
箭簇是血染的铜黄，元昊用的是铜色之箭！


    
天和殿沉寂如死，很多人已面色发灰。狄青眼中露出讶然之意，郭遵眼中也有分惊奇，但还是稳如泰山的立在那里。


    
郭遵根本没有动，因为那一箭，本不是射向他郭遵。


    
中箭之人，竟然是龙部九王之一的般若王——没藏悟道！


    
众人脸上都有了震撼难解的表情，有谁会想到元昊大敌当前，竟自斩一臂？


    
元昊八部，各有职能，龙部九王，总领千军。可如今元昊手下九王死的死、伤的伤，到如今虽有九王之名，却早无九王之实。菩提王、龙野王、野利王先后身死，天都王断臂，迦叶王断手。到如今除了一直不见踪迹阿难、目连二王外，元昊手下只有般若王没藏悟道和罗睺王野利斩天可用。


    
自从天都、野利两王失势后，没藏悟道已逐渐接掌了兵权，这几年来为元昊东讨西杀，端是立下了不少战功。


    
元昊急需人手，更希望狄青、郭遵投靠，因此这才不拘一格，要和郭遵一战。若能收复郭遵，得狄青为将，他一统天下之愿可说是近在眼前。


    
这时元昊正和郭遵对垒，谁又想到他一箭竟然射中了手下没藏悟道？


    
没藏悟道手捂小腹，鲜血点滴的顺着手指缝流淌下来，脸上亦有难以置信的表情，可更多地却是恐惧。


    
那一箭从他小腹无阻碍的射出，射在了青石砖面上。


    
元昊在夏国生杀予夺，想让谁死就让谁死，他这一箭取地是没藏悟道的小腹，却是不想没藏悟道立即就死。他知道没藏悟道还有话说。


    
没藏悟道再没了从容淡定，嘴角的微笑也已不见，他死死地盯着元昊，嗄声道：“为……什么？”


    
那鲜血点滴，“滴答”地落在了地上，发出声音虽是轻微，可听着无不惊心动魄。


    
为什么？所有人心中其实都想着这个问题。


    
元昊五指又是有节律的在跳动，仿佛方才那箭并非他所发，“为什么？难道你不是心知肚明？我让你不惜一切代价的擒住狄青，你却杀了张元。”


    
没藏悟道感觉生命已一分分的离去，突然放声嘶道：“你说过不惜代价！我听你命令，有何错处？”


    
元昊淡漠道：“不错，你置十万大军于不顾并无错处，你杀了张元，也没有错处，毕竟这些事情，都和擒拿狄青有关。你大可把所有的事情推到狄青的身上。但我让你移兵二十万北上防备契丹的偷袭，你却延迟了军令……”


    
没藏悟道脸色苍白，惨然笑道：“我军新败，军心不稳，我一时间难以召集那些兵马……因此才耽误了时日，这也是你杀我的理由？你根本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元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到如今，还要骗我？没藏悟道，你不急于调动兵马北上，只因为你知道没有必要罢了。”


    
没藏悟道身躯微颤，嗄声道：“你说什么？”


    
元昊轻声道：“你知道张元对我忠心耿耿，为防计谋被他看穿，因此借抓狄青的就会杀了他。你急于要杀他，不过怕他看穿你的诡计。但你勾结耶律喜孙，妄想里应外合的推翻我的统治，真的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耶律喜孙为甚。方才没藏悟道中箭时，他已脸色改变，听到元昊这句话时，身躯微震，目透寒芒。


    
没藏悟道嘴角露出分惨笑，只感觉双腿一软，已仰天倒了下去，再没有声息。


    
所有人都在望着耶律喜孙。


    
耶律喜孙竟还能好整以暇的望着元昊，问道：“兀卒，我真的不明白。”


    
“你不明白？”元昊笑道：“那我就让你明白。这些年来，我知道耶律宗真一直想我死，你耶律喜孙也是想着香巴拉的。唃厮啰、善无畏想去香巴拉，还会说出来，但你耶律喜孙一直不会说。你们虽都想用计杀我，在我眼中，他们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


    
耶律喜孙脸色铁青，不发一言。有时候沉默就是默认。


    
狄青想起耶律宗真当初所言，知道元昊说的不假。耶律宗真的确早对元昊怀恨在心！


    
“你耶律喜孙假借所谓的兄弟之盟向我施压，难道真的是希望天下太平？哼，你们不过想多些利益罢了。而你耶律喜孙，更是早早的联系了唃厮啰，想着怎么杀了我。因为你只有杀了我，才能前往香巴拉之地。”


    
狄青突然想到，当初他去青唐出使之时，耶律喜孙也曾出现，现在想想，原来耶律喜孙那时候早有谋划联手吐蕃人除去元昊。


    
一想到这里，狄青就忍不住的惊心。


    
如果元昊所言是真，那今天在天和殿的杀戮，不过是刚刚开始。


    
没藏悟道遽然死去，下一个死的是谁，没有人知晓。


    
元昊微笑地望着耶律喜孙，缓缓道：“还需要我再讲下去吗？”


    
耶律喜孙退后了一步，深吸一口气道：“我真的很想听听。”


    
元昊微微一笑，不急不缓道：“你收买了没藏悟道，企图通过他，里应外合的杀了我。没藏悟道只以为这次定能杀我，因此在向北出兵时，只是虚张声势。因为他以为，我若一死，北面出兵再无任何意义。可他却不知道，就是这一个疏忽，让我察觉了你的计策。你本意联系善无畏共同发难，但你蓦地发现善无畏竟带来了郭遵，你就改变了主意，一直隐忍，妄想坐等渔翁之利。我本来也想等等，但和郭遵一战，已势在必行，也就懒得再等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又开始跳跃起来，沿着腰畔箭壶上的箭簇摸了过去。


    
众人无不变色，不知道元昊下一箭，会射向哪个？


    
耶律喜孙身形微弓，神色已有些犹豫不定，目光飞快的扫了身边众人一眼。但元昊在高台之上，耶律喜孙虽狂虽傲，但感受到元昊的澎湃杀机犀利传来，哪敢多看？


    
这已是一个死局，不是他死，就是元昊送命！


    
元昊淡淡道：“你是不是终于感觉有些不对了。我就算知道没藏悟道用兵出了问题，可也不应该立即猜到他和你勾结的……”


    
耶律喜孙虽未说话，可神色已无疑默认了这一点。


    
这次计划缜密，耶律喜孙已势在必得，但元昊看起来已知道了全部，奸细是哪个？


    
奸细就在身边？


    
一想到这里，耶律喜孙虽还镇静，但感觉背心有冷汗流淌，一滴滴的滑落，有如毛毛虫在背心爬着……


    
“你们的这次计划……出了内奸。”元昊手指还在剩余四只箭上的箭簇游走，似乎已把郭遵放在了一旁，准备选一只箭对付耶律喜孙。


    
堂堂的般若王没藏悟道，虽极具智慧，可也挡不住元昊的一支铜色羽箭。


    
元昊会用银箭吗？


    
耶律喜孙能否抵挡得住？


    
大多数都在想着个问题。在元昊的不断压迫下，很多人都少了自己的主见。狄青可说是这里最悠闲的一个，因为他知道，元昊无论如何发箭，都不会将剩余的四箭射在他的身上。


    
眼下在元昊看来，狄青不值得他的一箭。


    
元昊的五色定鼎羽箭，本来就有扭转乾坤，一箭定江山的威严。


    
是以狄青还能留意众人的脸色，他看到郭大哥双眸咪起，只是盯着元昊的眼眸，是天和殿中最沉冷的一个；他见到耶律喜孙神色孤高，可已如察觉猎人的接近，随时准备振翅高飞；他见到飞鹰双膝微屈，鹰钩鼻子已在发亮，看起来还要一战；他看到善无畏双手在结印，嘴唇喏喏而动。


    
狄青甚至还看到宁令哥停止了哭泣，眼中满是骇然之意，迦叶王手在颤抖，天都王野利遇乞像要后退，没藏讹庞双腿打颤，甚至裤管已经现出一条水线……


    
就算是素来淡漠的野利斩天脸上，也带了分萧冷和杀机。


    
狄青这才知道，当年野利旺荣发动刺杀行动，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在元昊的重压下，这些少见的高手，均已难堪重负。


    
突然察觉到什么，狄青斜睨过去，就见到一道目光移开去……


    
是飞雪，飞雪在望着他，众人皆望元昊，狄青紧张的在看局面，却有心无力。只有飞雪在看着狄青。那目光清澈如波，移过去，空气中已带分波澜般的痕迹。


    
飞雪到底想着什么？狄青脑海中电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场上局面遽变！


    
这一场厮杀的残酷血腥，远胜当年！


    
最先发动的却是郭遵！


    
郭遵是所有人最冷静的一个，不管别人胆怯也好、激愤也罢，他来这里，只是抱着一个念头，带着狄青离开！


    
元昊一箭射杀了没藏悟道，转瞬揭穿了耶律喜孙的用意，谁都以为元昊下一箭对付的会是耶律喜孙。


    
郭遵却知道不是！


    
在电闪刹那，他留意到元昊已向他瞥来，流动在箭簇上的手指微微停顿。


    
元昊一手拿着擎天弓，一手择箭。握弓的手稳如磐石，择箭的手化作羽轻。这一动一静的两种截然不同动作出现元昊身上，加上他磅礴的气势、大志的神色，掌控众生的语调，对所有人都形成无形的震撼。


    
在元昊的右手指停顿片刻时，郭遵不需看，凭直觉感到，元昊选的是金色羽箭！


    
那只箭，元昊从未动用过！


    
就算身在绝处，先被狄青所伤，又被唃厮啰手下的三大神僧之一的金刚印重创，元昊就没有选择金色之箭。他只用了银色的羽箭，一箭就射杀了结印念咒，借神行法的金刚印。


    
他这次要使用金色的羽箭？


    
他要对付的是谁？


    
弹指刹那，只在一瞬，郭遵蓦地感觉到，所有的杀气，都已汇聚到给他的身上！元昊眼未望来，手指未动之际，杀气已沛然击出。


    
若让他蓄力发动后，那还了得？


    
元昊这次选的是他郭遵。


    
郭遵一念及此，再不犹豫，长啸声中腾空而起，已向元昊扑去。狄青变了脸色！


    
谁都想不到郭遵会主动攻击，他离元昊还远，无论扑的如何迅猛，那一箭，总是要当先射出。


    
元昊眼中的大志陡然燃了起来，如乱世烽火，燕赵高歌！他右手一顿，箭壶已空。


    
元昊终于出箭，这一次并不是只射金、银、铁、锡一箭。


    
元昊出箭。


    
弹指刹那，红颜颓老间，一口气射出了四色羽箭！


    
有风吹，有意冷，有杀气，杀气满殿……


    
灰色的锡箭，刹那间已到了野利遇乞的胸口。


    
这是神出鬼没的一箭，这也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一箭，元昊想什么，的确很多人难以知道。他方才在和郭遵对敌前，射杀了没藏悟道，谁都以为他要杀耶律喜孙，但他选择了郭遵，谁都以为他要全力的对付郭遵，不想他分了一箭射向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卑躬屈膝，看似已完全臣服了元昊，元昊为何要在这紧要关头杀他？


    
来不及转念，“叮”的一声响，灰色泛着死意的羽箭正中野利遇乞的胸口，野利遇乞来不及叫喊，翻身倒地。


    
根本没有去看野利遇乞，根本没有人去留意那微不足道的人。


    
天和殿上，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在望着元昊，元昊不死，殿中就要死半数以上。可元昊若死，只怕夏国就要死上千万。


    
这是一次策划太久的行动，目的只有一个，必杀元昊！


    
飞鹰在郭遵飞起之时，已振翅要飞。他本禁军，后得奇遇后心智高涨，横行荒漠无所匹敌，这就让他难免的大志踌躇。因此他不服，不服太多事情，只想凭一身本事纵横天下，立下一世的名声。可他先折翼在元昊手上，和野利旺荣行刺计划不遂，后被唃厮啰看破，铩羽而归，更在狄青手下，碰一鼻子灰。


    
他四处流窜，兴流寇，徒叛乱，觊觎香巴拉，最终还是选择投靠耶律喜孙。耶律喜孙不计前嫌的收他为用，其实也想利用他。可人这一生，不是利用旁人，就是被旁人利用，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是抓不住，他已没有了资格。


    
必杀元昊，元昊要对付的是郭遵，必定有隙可乘，这白驹过隙的机会，他要抓住。


    
可人才跃起，眨眼功夫，陡然死机已现。


    
那是一种迥乎寻常的直觉，那是他、郭遵和狄青都有的一种直觉。


    
那感觉来得如此强烈，飞鹰顾不得去杀元昊，大喝声中，腾挪扭身，一臂横在胸前。


    
“嚓”的一响，飞鹰就觉得小臂发凉，那凉意传递的极快，瞬间已到了他胸口之处，然后背心再热，一股血箭从他背心飙出。


    
一支羽箭却先血箭一步的吹出，“夺”得声，钉在了大殿的柱子之上，颤颤巍巍。


    
有滴鲜血顺着箭簇流下，滴落尘埃。


    
血是红色，箭簇为黑。飞鹰中的是黑色羽箭！


    
黑色如铁，君心如铁。元昊没有忘记飞鹰，虽然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去望飞鹰一眼，但凭元昊目光之犀利，他如何看不出飞鹰的野心杀气？


    
因此元昊出箭，黑色羽箭给了飞鹰，只是一箭，不但射断了飞鹰的小臂，还射穿了飞鹰的胸膛。


    
飞鹰已从空中坠了下来。


    
在这之前，银色的羽箭早到了第三人的面前。


    
那箭射地竟然是野利斩天！


    
谁也不想元昊竟会选择了射杀野利斩天！


    
野利斩天在郭遵冲起之前，已然发动，他眼虽瞎，可感觉比所有人都要敏锐，他冲向的亦是元昊的方向。


    
难道说他早和没藏悟道般，已背叛了元昊，这一次，要伙同众人绞杀元昊？


    
这一箭，本不该射向野利斩天的。


    
后来还活着的人，事后想起这件事，均很奇怪元昊的选择，觉得元昊的判断，出了些问题。


    
天和殿上，以郭遵、耶律喜孙、善无畏和飞鹰武功最高，也是元昊最大的敌手。元昊要杀，也应该杀他们四人！


    
就算是毡虎，都有极大的威胁。


    
可元昊好像忘记了耶律喜孙和善无畏，他一气射出的四箭中，第三箭选的是野利斩天。他只有四只箭！难道他认为，野利斩天比耶律喜孙和善无畏加起来还有威胁？


    
野利斩天是罗睺王，本是从阿修罗部直升而上。


    
阿修罗部，尽是叛逆之人。


    
元昊就杀叛逆！越多杀起来越是痛快！他这次将所有人的都召集到天和殿上，难道也是和当年一样，想要将叛逆一鼓而杀？


    
野利斩天纵身跃起，一步就近元昊两丈的距离。他已路过了迦叶王的身边。


    
迦叶王在元昊选箭的时候已开始后退，在郭遵将发未发之际，就要急退。就在这时，那银光一点，如思绪残念，从他脑海深处闪过。


    
迦叶王几乎要叫起来，可只感觉一阵风冷，从他周身吹了过去，寒了他一身的肌肤。


    
“嗤”的声响，洁白如银的羽箭射穿了殿柱，射到了对面的高墙之上，直没箭簇，只留下一点银白。


    
银色的箭簇如雪白——寒冷，如月洁——无血。


    
野利斩天在那刹那，身子一横，几乎飘了过去。那银白羽箭从他面门上方射出，疾风剌面，将那漠漠的脸颊带出了一条血痕。


    
谁都想不到元昊要杀野利斩天，谁也想不到野利斩天竟然躲开了这一箭。


    
可显然，元昊要射野利斩天，野利斩天在元昊心中，就有取死之道！


    
但这蓄力一箭，竟还射杀不了野利斩天。


    
难道说此人的功夫高绝，还远在金刚印之上？


    
野利斩天人横刀也横，他出刀，一刀斩过，如流水般的惬意地过了迦叶王的身边。刀身宏亮，不带一分血痕。


    
刀是好刀，招是奇招！


    
迦叶王惊天怒吼，却已来不及再说什么，已被野利斩天单刀横斩，一刀两断！


    
野利斩天竟杀了迦叶王？野利斩天为何要杀迦叶王？


    
难道说，元昊的细作就是迦叶王，因为迦叶王，元昊才知道耶律喜孙联手没藏悟道和野利斩天的计划？野利斩天因为这个缘由，才要先除内奸？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去想。


    
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看着郭遵和元昊。


    
这锡、铁、银三箭射出之前，那金色之箭已到了郭遵的胸前。


    
那一箭——灿烂、高贵、奢华中带着分耀目的亮色，有如烟火散尽的落寞，好似红尘看破的萧瑟，有如兵戈铮铮的锋冷，极具睥睨天下的悲歌，就那么的到了郭遵的胸前。


    
并无阻碍，金色之箭先所有利箭之前，最早地击穿了郭遵的胸膛，带出分彩虹般的血色，远远的及远。


    
郭遵中箭！


    
元昊定鼎五箭中的金色之箭，从未出过，犀利睥睨之气，就算是郭遵也不能躲过。狄青目色已红。纵身而起，就要向元昊冲去……


    
郭遵根本没有躲。他只是轻轻的一挪，挪开了数寸距离，挪开了心脏要害。


    
他一跃空际，如夭矫天龙，在被金色羽箭贯穿之后，并不如飞鹰般坠落，而是势道突猛，如箭矢般射到了元昊的身前。


    
飞鹰坠落，因为飞鹰想不到会中箭。郭遵急冲，因为早知道会中箭。


    
郭遵中箭，郭遵落在元昊身前，出拳！


    
元昊眼中露出极为讶然之意，显然也没有留意到郭遵如此之猛，如此之快，如此的不顾性命。


    
郭遵的确和常人不同。


    
因为就算金刚印，在元昊出箭时，也先求保护自身。有得有失，要保护，反倒什么都留不住！


    
郭遵看穿了这点，不顾自身，拼得两败俱伤，也要重创元昊。


    
元昊横弓。


    
那四箭齐发，已射出了元昊一身的气力。他射箭，绝不是凭的眼力，准度和臂力。他一箭射出，凭的是心血、必杀之意、判断和浑身的霸气。


    
他射出四箭，浑身空虚，已难以再躲开郭遵的一拳。他现在只希望轩辕弓能挡住郭遵的一拳，他需要喘息的时间。


    
只要一口气后，他就再次周旋。


    
可他实在没有想到郭遵的拳头竟是那么的犀利锋锐。那一拳，聚集了多年的雄心，一腔的怒意，还夹杂着三川口死伤万余兵士在天的诅咒和怨毒。


    
“崩”的一响，弓弦已断。


    
“砰”的声响，那拳击断锋利的弓弦，击在了元昊的胸口。


    
天和殿的风声，似乎都已凝了下来。


    
然后隐约有“噼啪”声响这才传出，郭遵这一拳，如巨锤搏浪、似天斧开山，威猛无俦。这一拳，不知道击断了元昊多少根胸骨。


    
元昊倒了下去。


    
而郭遵这才发现，元昊还有三箭击向他人，忍不住的顿了下。他方才冲出之际，眼中只有元昊，蓦地发现元昊竟没有施展全力对付他，不由迟疑。


    
元昊倏然而起，竟然窜过桌案，窜到了殿前。


    
有一人早就滚到殿前，一刀刺向了就在殿前的宁令哥。


    
在如此迅雷之势下，这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出刀那人却是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居然没有死，他没有死，就想要让元昊绝后。他知道杀不了元昊，但他要杀宁令哥一洗怨毒。


    
他不甘心，他这般懦弱屈辱，卑躬屈膝，可元昊还是要杀他。


    
可他也防备了这一箭，因此在入殿之前，已在胸口带了面千年寒铁所铸的护心之境。


    
那一箭如锤子般的轰在他的胸口，被护心镜所挡，斜斜的插了出去，终于没有要了他的性命。


    
野利遇乞逃得性命，全力反击！


    
宁令哥已傻在当场，根本忘记了躲闪那致命的一刀。他虽是元昊之子，但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如雷般的屠杀，他呆立那里，根本忘记了思绪。


    
这时野利斩天已到了耶律喜孙身边不远……


    
这时毡虎如受伤的猛虎，已弓起身形……


    
他们二人，显然要对元昊发动致命的攻击，配合耶律喜孙和善无畏的举动。


    
而元昊已被重创，郭遵亦是如此。


    
元昊冲到了儿子身边，只是一摆手，就将野利遇乞击飞了出去。儿子再不肖，终究是他元昊的儿子，他不想儿子死在野利遇乞之手。野利遇乞空中还在咳血，元昊就听到一个从天籁尽头传来的声音……


    
般——若——波——罗——蜜——多！


    
那六字似慢实快，转瞬念完，有如弹指刹那。


    
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上等等咒语。能除一切苦，聚集天地咒语于一体，有通神魔之威力。


    
善无畏出手，集中全部精神，念出了大明咒。


    
咒语一起一顿，元昊身形终于停顿了片刻。那咒语虽束不住他的思绪，乱不了他的雄心，但还是让他躯体有些寒意。


    
善无畏的咒语之威，还胜金刚印。


    
然后就听到“嗤”的一声响，一刀从元昊左肋刺入，几乎透体而出，刺到元昊的右肋。


    
元昊身冷、意冷、目光更冷，难以置信地望着出刀之人，嘴角带着分悲凉讥诮之意。他防备了太多人，却没有想到这人会出刀。


    
出刀的人，竟是宁令哥。


    
宁令哥终于出刀，一刀重创了元昊，重创了他的亲生父亲，可他眼中，仍旧一片茫然。


    
天和殿变化极快，兔起鹘落，有人倒地有人死，有人流血有人惊。


    
所有沸腾的一切，随着那一刀刺入元昊的肋下而冷却下来。就算野利斩天和毡虎，身形都顿了下，一时间好像不信发生的一切。


    
可怒火未熄，刀如冷水，只凝了沸意片刻，转瞬之间，耶律喜孙已如孤雁横空，就要掠到元昊的身前。


    
这一击，他等了太久。


    
他已看出元昊只余没弦的弓，如同没爪牙的老虎，他要出手，一击定乾坤。可他飞过之时，正遇郭遵闪身而至。


    
郭遵虽迟疑，但知元昊不死，永无宁日，他还待出手，见到元昊眼中的讥诮，身形微顿。他虽有必杀元昊之年，但实在下不去手。


    
他敬元昊是英雄。


    
这样的结局，他真的也没有想到。


    
陡然间有疾风掠过，郭遵微凛，身形一转，一拳击出。单刀滑落，斩下郭遵一片衣襟，那一拳也是击在了空处。


    
出招攻击郭遵之人，竟是耶律喜孙。


    
郭遵凛然不解，转念想到，耶律喜孙已知元昊无再战之能，眼下就要先除他郭遵，再杀狄青。


    
耶律喜孙雄心勃勃，要除夏国之九五，宋国之猛将，然后再铁骑南下，一统中原？


    
念头转念，瞥见元昊手腕一震，郭遵暴闪，耶律喜孙见元昊突动，身形陡转，也飘落到了一旁。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元昊虽被重创，但临死一击定会惊天动地，耶律喜孙不想作为陪葬。


    
轩辕弓弦已断，五色羽箭发出去，再也无法回转。元昊厉喝一句，“无间！”那一声，仍带着无尽的杀机和威严。


    
无间？无间是什么意思？元昊这时，为何要说这两个字？


    
厉喝声中，元昊手臂急振，长弓陡弯。弓虽无弦，但弹力极怒，“嗡”的一声响，长弓飞天急旋，而元昊以自己为弦，已射到龙案之前，一把抓住了狄青。


    
狄青心头一沉，方才变化实在太快，他有心无力，根本不及反应，见郭遵中招，他心中大痛，就要拼命去阻元昊，可郭遵一拳击中元昊，让狄青又惊又喜。


    
元昊脱离龙案，到了殿前之时，变化陡升，被宁令哥刺中，狄青也是不明所以，不解宁令哥为何要在这紧要的关头，给了元昊一刀？


    
元昊陡然以自身为箭，射到狄青的面前，狄青还是不及反应，就被元昊一把抓住。


    
郭遵已变了脸色，才待冲出。


    
这时候，就听到震天价的一声响，龙椅崩飞，硝烟弥漫……


    
众人均惊，被一股热浪击退，郭遵却是冒着是石刀烟雾冲到了龙椅处，脸色剧变。


    
龙椅早被炸得粉碎，有烟尘飞舞。那迷乱的尘烟中，元昊、狄青和飞雪均已不见！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十八章 相欠


    
龙椅下竟有秘道。元昊没有死！


    
狄青知道这点，但已无法对郭遵提及。他被元昊拉着，踉踉跄跄从秘道而走，他不知道秘道会通往何处，但他知道飞雪也在身边。


    
向飞雪望去，见如斯惊天的剧变，飞雪竟还是神色淡漠，似乎早知道结果，或者是觉得如何变化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飞雪到底在这里扮演着什么角色，狄青真的想不明白。可他更想知道外边天翻地覆时，郭大哥如何了？


    
耶律喜孙偷袭郭遵时，狄青也是亲眼目睹，他想到竟和郭遵相似，感觉这次行刺元昊，耶律喜孙应是幕后主脑，这人的心机深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但狄青手脚无力，被元昊拖动，挣扎不得。就算能挣扎，他也不想做无谓的抵抗。


    
元昊到底要拖他去哪里，为何这种时候，元昊还要带上飞雪？


    
那条秘道极长，狄青差点以为那秘道是要通往香巴拉。他在王宫也有些时日，甚至还当过护卫，可从不知道天和殿下方有条秘道。


    
想必除了元昊外，很少有人知道这秘道，不然耶律喜孙也不会不防元昊从这里逃走。谁都知道元昊重伤之下，只要没有死，就有反击的能力。而且元昊的反击，绝对是极为残忍。


    
秘道中并无灯火，但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丈，都会有颗小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那夜明珠极为华美名贵，随便哪一颗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可在这幽暗的甬道中，只是当烛火使用，照着元昊一张有些变色的脸。


    
奔行途中，不知为何，元昊陡然顿了下，差点跪倒在地。狄青下意识的去拉，就见元昊眉头一紧，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血的颜色竟是青色的。


    
青如草色，内中还带着分枯黄。


    
狄青心中凛然，发现元昊竟然中了毒。回想殿中发生的一切，郭大哥那一拳，当然不会让元昊中毒，元昊致命伤，在于那一刀。


    
那把刀……本是有毒的。


    
狄青想到这里，背心满是寒意。不为元昊中毒，只为没藏悟道的心机。那把刀，不就是没藏悟道丢下来的？


    
所有的一切，早有预谋，所有的细节，都要人性命！


    
没藏悟道丢刀那一刻，就意味着宣战的开始，而宁令哥那一刺，更是让人诡异难言。


    
元昊终于松开了握住飞雪的手，摸了下嘴角的鲜血，喃喃道：“好一个没藏悟道！好一个善无畏，好！”说罢又是咳了一口血，扭头望向飞雪道：“宁令哥可是被你迷失了心智，这才听咒语后出手伤我？”


    
飞雪脸色平静，说道：“我既然已和你有了约定，为何还要害你？”


    
元昊心中暗道，“飞雪说得不错，她和我目的虽不一样，但本想同舟共济，应不会害我。”只感觉脑海中一阵阵的发昏，元昊心道，“这毒发作的好快，没藏悟道好心机，善无畏好心机！”


    
狄青或许还在迷惑，元昊却已想明白了一切。


    
元昊在伊始之时，已知消息，决意平叛。他执政党项人多年，素来残忍好杀，对于叛乱之人，力求一网打尽。


    
当年野利家族势大，已渐渐不服他的统治，更私下寻觅香巴拉，犯了他的大忌，因为他以雷霆手段一网将叛逆击杀。


    
这种措施虽是危险，但在夏人眼中，却树立了无上威信，那之后的几年内，元昊得以安抚内乱后，继续征战天下。


    
可他志向高远，夏国地域却远不如契丹和大宋，久战之下，民心思安。更有不少族落又不服他的统治，蠢蠢欲动。


    
元昊不想停止东进、一统天下的步伐，得到确切消息，耶律喜孙暗中联系没藏悟道，准备扶植没藏家族推翻他的统治。而耶律喜孙更是早早的联系了唃厮啰，就要置他于死地。


    
郭遵出现，是在元昊的意料之外，但他早就布置妥当，只要击败郭遵后，还能掌控大局。


    
但局面终于失控，是从元昊没有留意的几点开始失控。


    
首先郭遵的勇气武力远远超乎元昊的想象，但元昊本有约束郭遵的筹码，那就是狄青。但让元昊意想不到是，野利遇乞没有死，而且要杀宁令哥。要杀宁令哥本是个幌子，真正的用意却是杀他元昊。


    
狄青不解宁令哥为何要刺出那一刀，但元昊早已了然，在这之前，宁令哥肯定受过咒语控制，因此咒语一出，这才失去理智。


    
能控制宁令哥的只有飞雪和善无畏，如果不是飞雪，肯定是善无畏。


    
想到这里，元昊流血的嘴角带分嘲弄，刀是他让没藏悟道丢的，没藏悟道在听他命令抛刀的那一刻，已在发动，可他射死了没藏悟道，再没有多想，全部身心只用在绞杀所有叛逆上。


    
他实在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也太没有留意过宁令哥。他一直觉得这个儿子长得虽像他，但太过懦弱。


    
善无畏就从他没有留意的宁令哥入手，给了他致命的一刀。


    
他自己大意，怨不了别人。整个布局是没藏悟道、善无畏、耶律喜孙精心谋划的，这个局虽然精妙，他本来还可以破解的。


    
就算受了重伤的他，还可以将耶律喜孙、善无畏全部格杀当场！


    
可他中了毒，剧毒，他挨不了多久。


    
他必须要先去做一件事，死前一定要做的事。


    
一子不慎，满盘皆输，他喊出无间之时，心中终于有了分痛苦无奈……


    
感觉手脚已开始麻痹，元昊脸都变得铁青，扭头望向狄青道：“你莫要想逃，我虽……可要杀你，还是可以的。”那一刻，只感觉心中热血激荡，随时都要吐出来，元昊脑海中，终于浮现了“死”字。


    
他多久没有想过死？


    
当年还是他父亲统治羌人时，他和妹妹单单被追杀的时候，他都没有想到过死，只想着若能活着回去，定当把那些叛逆斩尽杀绝，后来他成功了。当落入那沙漠涡流中心时，他倒是想过死，但他出了沙漠涡流的时候，就再也没有怕过会死。


    
但现在……死亡已离他极为的接近。


    
那一刻，他心中反倒出奇的镇静，为何镇静，他也很是奇怪。


    
狄青见元昊的眼眸中大志已淡，但威势不减，只是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元昊不答，又带狄青和飞雪曲曲折折的走了炷香的功夫。


    
狄青骇然这地下秘道的恢弘，暗想当年德明在时，就建了兴州，元昊将此地改为兴庆府。依照元昊的性格，不应在皇宫下建造秘道，这么说，这里应该是德明所建了。


    
那时候元昊之父德明还是兢兢业业的打着王国根基，在龙椅下设逃生的秘道可说是逼不得已。


    
秘道幽幽，不知道说着多少唏嘘往事。德明想不到这条秘道会救了他儿子一命……或者说，就算有这条秘道，也不见得能救得他儿子性命。


    
元昊脚步声越来越重，喘息声越来越粗……


    
这个睥睨八方、杀人如麻的君王，从狄青的角度来看，已有些悲哀可怜。这个人妄想把一切都能抓在手中，可最终只能什么都没有抓住。


    
狄青想到这里的时候，见自己的手腕还被元昊抓在手上，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前方尽头，终于现出道厚重的石门，元昊立在石门前，已摇摇欲坠。


    
狄青见元昊的脸色已变成了青色，不由有些担心。突然感觉到飞雪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狄青扭头望去时，飞雪却又移开了目光。


    
由始至终，飞雪都没有说上一句话。


    
元昊突然闷哼一声，一拳击在胸口之上，又吐出一口青色的血液。狄青一凛，见元昊反倒精神起来，缓缓的推开了石门，迈步走了进去。


    
狄青设想了千万种石门内的可能，却没有想到过，石门打开，有股幽香传过来。紧接着有个声音道：“兀卒……”


    
那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可戛然而止。


    
张妙歌立在不远处，望着一身是血的元昊，已惊骇欲绝！


    
元昊到此，难道就是为了见张妙歌一眼？


    
这里虽在地下，但看起来，并不沉郁，有夜明珠悬在壁顶，照得室内一片柔和。四壁蓝色，屋顶蔚蓝，画有白云，置身其中，有如就在青天白日，蔚蓝的天际下……


    
屋内的香气，都带有草气动清新。


    
但这里更像是个闺房，因为房间内有香炉纱橱、奁匣铜镜，处处都是女儿心思。这本是个温柔的地方，可狄青一进来之时，却感觉到一种哀伤。


    
不为张妙歌，不为元昊，只为那纱帐内躺着的一个人。


    
那人微闭着眼，睫毛似乎还有微动，呼吸微弱，脸色苍白中带有着憔悴。就算浓浓的装束，都掩不住她的憔悴。那人看起来，比元昊还要衰弱。


    
那人……竟是单单。


    
狄青惊骇之下，想要开口询问，却不知问什么？单单怎么变成这样？


    
床上的单单虽在闭着眼，忽然睫毛抖了下，低声道：“大哥，你来了？”她虽虚弱，总有那种迥乎寻常的直觉。缓慢的睁开的双眼，还是一阵茫然，也不扭头，又道：“哦，狄青……也来了……”


    
嘴角泛起分笑容，那是高兴开心的笑。


    
狄青立在远处，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少女，从金顶玉帘，拎着裙角蹦蹦跳跳的上了山腰，用那纤弱的手捡起了满是泥土芳香的石片，在杜鹃花旁的褐土上写上几个字，“花儿悄悄开，你为什么会来？”


    
当初狄青不确定单单为何写那句话，可如今明白了。


    
单单的确知道他狄青就在身边。


    
他狄青虽乔装易容，但单单不需看他的容颜，就能感觉到他在身边。


    
又想到，他狄青被困牢笼之时，单单过来看他，微笑地说，“心爱的人心中想什么，我感觉到。”当时他只以为单单是随便说说，现在想起，才知道单单真的感觉得到。


    
狄青望着单单，张妙歌只是望着元昊，突然惊醒过来，感觉到元昊还在流血，张妙歌要返身要去梳妆台前去取个红木箱子。


    
那箱子里有杀人的银针，也有救命的药物……


    
她才取了箱子，见元昊已走到单单的床榻前。元昊向张妙歌摇摇头，示意她莫要过来。


    
他终于放开了狄青的手，放下了所有的一切，轻轻的跪在单单的床榻前。先悄悄的用衣襟把手上的鲜血擦干，这才握住了那纤细的手掌，元昊眼中大志已然不见，留下的仅是遗忘多年的柔情。


    
还记得，那漆黑的地下，听到妹妹大声的呼唤，“哥哥，哥哥你在你哪里？”


    
还记得，他终于冲到了妹妹的身边，叫道：“妹妹，你不要怕，大哥会保护你。”


    
还记得他振奋地说，“妹妹，我发现一个地方，那地方真的很奇怪。它能开口说话，让我们过去。”


    
还记得年幼的单单怯懦道：“哥哥，不去好不好，我……怕……”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怕，只记得那个声音对他说，你要出去，你要报仇，你要成为一代君王，就要来见我！他终于抵抗不住那诱惑，带着年幼的妹妹去了那里。


    
黑白的地域，泛着神秘的色彩，晶莹的白玉中，陡然有白光照耀过来，很缓慢、很奇怪的要落在他的身上。那是光吗？他不知道。他那一刻，有些颤栗，是那个年幼的妹妹挡到了他的身前，叫道：“哥哥，不要！”


    
终究出了那不知是地狱还是仙境的地方，他踌躇满志，一路厮杀，创下了夏国大业！


    
可他最终得到了什么？


    
一想到这里，望着妹妹那憔悴的面容，元昊潸然泪下。


    
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但后悔太过自信，自信到真的以为可以救回妹妹。他输了，输了妹妹的性命！


    
泪水点滴，落在了床榻上的绸被上，不留痕迹。


    
他终于平定了情绪，用平常的声调道：“单单，我把狄青带来了。我知道，你一直想嫁给他，我今日，就要完成你的心愿！”


    
狄青怔住，从未想到过，元昊做了一切，逃走前还要抓住他，没有复杂的目的，就是为了单单。


    
简单的目的，简单的让人难以置信。


    
单单突然身躯一颤，纤弱的手掌反抓住大哥的手，问道：“大哥，你受伤了？”元昊虽竭力保持平日一样，但单单感觉得到。


    
元昊笑笑，眉头还是紧的，狄青看到，不知道元昊要用多大的毅力才能保持平静如常。元昊道：“一些小伤。不碍事。”


    
“是我拖累你了？”单单眼一眨，两滴泪水滚落而下。她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元昊又笑了，笑出声来，声音中满是嘲弄，“傻孩子，你有什么本事拖累我？”心中滴泪，想到，“你只有救过我！若不是你，我就会和你一样。我……”


    
单单扭下头，茫然地望向了远远处黯然无声的张妙歌，说道：“张姐姐，你快给我大哥治伤……”感觉到元昊不想离去，单单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说道：“大哥，我想……”不待说出来，元昊已起身，扭头望向了狄青道：“单单要和你说话。”


    
狄青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单单感觉到狄青走进，苍白憔悴的脸上，蓦地泛起了光辉，她喃喃道：“狄青，我说过，七天后再见你，现在算算……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狄青心中隐约有了不祥之兆，见那纤弱的手无助的落在床榻边，似乎要抓住身。终于缓缓的握住了单单的手，低声道：“没有人会怪你。”


    
单单那一刻，脸上神采飞扬，幸福的就算狄青都已看得到。


    
她五指收拢，握着那宽厚温暖的手，但只感觉身体慢慢的变凉，但她已无悔无怨。她感谢大哥，感谢狄青，感谢张妙歌，感谢这些曾经关爱她的人。


    
但她终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道：“我……今天，美吗？”她感觉到狄青会来，因此早早的让张妙歌给她化妆。


    
她知道身子一天弱过一天，但从未想到垮得这么快。昨天晚上，她不知道是凭什么样的毅力，才能自己一人走到狄青的身边，静静的和狄青说了会了话儿。


    
可出了牢房后，她就全身是汗，跌坐在地上。


    
好在狄青没有看见。她也看不见。


    
和狄青见上那一面，用了她残存的几日光阴，但她喜欢。


    
喜欢只要一刻、只要刹那，今生无憾。


    
这一切，她还是没有说，她不想说，她努力地想把所有一切带走，她不要和狄青再有任何瓜葛。


    
只是为……来生还能相见。


    
她脸色有些紧张，对于问题的答案并不乐观。很多年前，那白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但她为了保护大哥，并没有后悔。她看不见了，是意料的事情，她看不见了，有些忐忑，没有了自信，这妆是张姐姐为她画的，狄青喜不喜欢？


    
狄青握住那冰冷的手，望着那彷徨的脸庞，咬牙道：“单单，你很美。你从未有过这般美丽。”他那时候，真的忘记了一切，只想让眼前这个女子开开心心。


    
因此他没有留意到，飞雪眼中似乎有了分异样。飞雪一直在沉默，沉默的有如这场惊变的局外人一样，可为何听到狄青的话语，眼中也带了分复杂的伤感？


    
单单笑了，笑容很是妩媚。没有人知道那笑容会在人脸上有多大的变化，那一刻，单单又回到了从前的单单。


    
她就那么的握着狄青手，感受着此生难得的静谧，不知许久，她脸上的光彩终于有些黯淡。


    
狄青一惊，就感觉手掌一紧，听单单略带焦急地说，“哎呀，我差点忘记了一件事，我答应送还给一件东西。那是香巴拉的地图……我知道你在找。那地图对于你来说，就和那鞋子对我来说一样的意义，狄青……是不是？”


    
狄青微震，不想今日此刻，单单终于告诉了他香巴拉的所在！


    
那这次的地图呢，是真是假？念头一闪而过，狄青不再多想，见单单满是期冀，狄青点头道：“是的，这两件东西在你我心中，一样的贵重。”


    
单单又笑了，虽然笑得很是虚弱，良久后，似乎又记起了什么，忐忑道：“但是你握了我的手，这算不算你我的纠葛呢？”


    
狄青顾不了太多，摇头道：“应该不算的，应该不算的。”


    
他若没有从卫慕山青口中听过那传说，根本不知道单单的用意。他虽心中只有羽裳，他就算不信那些传说，但此时此刻，怎能让眼前的单单失望。


    
单单轻轻的笑，笑的如柳丝般的淡，低声道：“如果我能摸摸你的脸，那你我就不相欠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过份，但她恨自己已看不到。病魔不但侵蚀了她的身体，而且让她一月前就已什么都看不到。


    
若能再看一眼，她觉得……立即死去也值得。


    
可若是看不到，她想要用手来重绘出脑海中的记忆……


    
狄青迟疑半晌，终于握住那虚弱无力的手，从他那满是秋霜斑白的鬓角缓缓摸过去，那一刻，有如千年。


    
单单笑容中带着无边的甜蜜，谁都看出来，她在全心全意的记忆。她看不到，但她感觉得到，她见不到心爱的人，但她已把心爱的人记在心间。


    
那纤弱的五指轻轻地摸上狄青的鼻梁，落在狄青的嘴角，带着颤抖。


    
不知道是脸在颤，还是手在抖。


    
轻轻的舒了口气，单单茫然的眼神望着狄青的眼，柔声道：“谢谢你。”


    
狄青眼帘湿润，说道：“我也谢谢你。”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可若能说一些话让单单高兴，他心甘情愿。


    
单单顿了片刻，说道：“我要走了……”她说得平静非常，脸上没有半分的恐惧之意，反倒带了分期待……


    
她该做的都做到了，她知道今生不能和狄青相爱，但她期待着来生。


    
这对单单来说，也是爱。


    
“我昨天去看了你，你今日看了我，这很好。但我昨日说了句话，你应该还给我。”单单轻声道。


    
狄青微震，脑海中昨日情形再现，昨天单单其实说过很多的话，哪句话会让单单是念念不忘呢？


    
陡然间脑中有电划而过，他想起是哪句话让单单如此执着难忘。但是他，又如何能够开口？他不想骗自己，也真的不想骗单单！


    
沉寂许久，室内那香气好像都凝冷了，元昊一直望着这面，见状双眉竖起，就要站起。


    
张妙歌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神色惨然。


    
单单神色中有些迟疑，摸着狄青脸颊的手又开始颤抖，嘴唇喏喏动了下，想要说，“你真的忘了？”可她不想说，她怕说。她怕狄青真的忘记了。


    
不知许久，有如深秋萧瑟，狄青望着那期待的渐渐失望的表情，终于开口道：“心爱的人心中想什么，你感觉得到！”


    
单单的失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她望着狄青，脸上温柔无限，轻声说道：“我欠我大哥许多，我来生会还。大哥……是爱我的，但他不懂我。”元昊听到这几句话时，眼帘已湿润，他多久没有流过泪？单单顿了下，又道：“狄青……你是懂我的……但你……”


    
顿了片刻，有如万年，那只纤弱的手掌终于无力下落。


    
狄青一震，想要叫喊，却无法发声，脸上满是伤感之意。


    
元昊想要站起，可神色木然。


    
飞雪的眼帘微微湿润，张妙歌的脸颊已有泪水，只有那躺在床榻上的人儿，闭上了双眼，有如在熟睡，她的嘴角带着分微笑……


    
那是幸福的笑。


    
她终于没有说完要说的话，可最后没有说出那几个字，室内人都懂的。


    
元昊爱单单，但元昊不懂单单。狄青是懂单单的，但是他……不爱她！


    
单单没有说出最后几个字，是无力说出，还是不想说出？她是不是已经满足，不想说出，是不是不想让自己离去的心，带着分遗憾？


    
虽然这遗憾她早就体会，如果不能今生相爱，那她就选择来生。她不说出来那几个字，只因为她不想再增加这遗憾？


    
那古灵精怪，狡黠难以捉摸的女子，到底想着什么，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往事一幕幕的再现……那女子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再次浮现到狄青的面前。


    
原来那看似蛮不讲理的女子，满是细腻的心思。


    
那秋风绿草黄花褐土掩盖的心意，终于清楚的显现，又轻快的随风而逝……


    
狄青一想到这里，就是难言的伤心。


    
他真如单单说的那样，懂单单了吗？他其实从来未懂过。对于这个对他深情款款，一往情深的女子，他从未留意。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心思，不知道她的一切一切，他只知道，单单去了，他很心伤。


    
他们之间的纠缠，岂能是说不相欠，就不相欠？


    
室内沉寂如水，只有香依旧，人花桃面，静无言。


    
不知许久后，张妙歌悄然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望向了元昊。她已帮元昊止住了血，包裹住了伤，但非但没有放心，一颗心反倒飘飘荡荡，无所依靠。


    
元昊中了毒，难解的毒，就算是她飞天，也无法化解的毒。她尽了力，却是无能，见到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儿，心痛如绞。


    
恍惚中，她记得当初第一次的相见。


    
那时她不是乾达婆，也不是飞天，更不是张妙歌。她本无名，是个受尽冷眼的奴婢，她还没有成熟，就要像秋风中的花朵一样凋谢。


    
她挣扎无助之时，遇到了元昊。


    
那时元昊还年轻，意气风发，元昊只望了她一眼，目光有如刀剑，那一眼就有如看穿了她的内心，看穿了她的全部。


    
“跟我走！”


    
只是这简简单单三个字，就让她跟随了一生。之后她阅历男人无数，见过无数男人，但当年的那一眼，永铭心间。


    
她习得了武技，会用了心思，由那含苞未放的花蕾，变成了万人惊艳的飞天，更成为八部之一的部主，天下男子莫敢小窥。


    
她那以后，再没有受过男人的欺凌，就算是不空落在她的手上，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倾慕她、讨好她、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但她只在等一个男人。


    
她只希望那个那人再望她一眼，有如当年。


    
流年如箭，射中了意气风发，千古大业，但终于不肯再次垂青到她的身上。她为了他的大业，兢兢业业，甚至不惜屈身前往汴京打探大宋的消息，联系赵允升，间接的参与了那次意义深远，影响大宋和夏国一代的宫变。


    
等回转后，她终于留在了他的身边，为他弹曲解忧，为他排遣烦闷，为他立国做乐，辛苦多年。只因为他说了一句，“王者制礼作乐，道在宜民。”


    
到如今曲成了，难道说曲终要人散？可弦断怎断痴缠？


    
一想到这里，忍不住的心酸，忍不住的泪下，忍不住的沉寂无言。可她还是要开口，才一张嘴，元昊已道：“狄青，香巴拉的地图，就在奁匣内。”


    
元昊话音虽弱了，但其中的刚硬从来不减。他五指还在屈伸，他还在考虑着事情。


    
张妙歌望着那屈伸的五指，突然想到，“他这一生，对我可有半分想念？”


    
狄青未动，只是望着元昊道：“为什么？”他问的突兀，其实想问单单为何会变成这样，元昊只是道：“不为什么？这是命！你取了地图吧，我知道你很想要这张地图。”


    
狄青还是未动，张妙歌一旁道：“那是单单送给你的。”狄青目光转向那奁匣，终于移步过去，取了地图在手。


    
元昊道：“现在你和单单两不相欠了？”他不信那个传说，但妹妹想做的事情，他就要为她做到！


    
飞雪还是沉默，可眼中隐约有了不安之意，她和单单一样，总能看出更多的东西，却很少说出来。


    
狄青本来想说，我欠单单很多，可望了床上笑脸一眼，还是道：“不错，我和她两不相欠了。”


    
元昊笑了，笑得牵动了胸口腰间的痛。谁也不知道，他身体内究竟蕴藏着多少惊人的潜力，“但你我的恩怨显然还需要做个了断。”他坐在那里，神色萧索，但目光又变得锐利如针。


    
狄青昂起了胸膛，一字字道：“你说得不错，我那么多兄弟因你而死，你我之间，的确要做个了断了。”


    
元昊笑容变得有些森冷，“你以为我伤了，你就有机会？”


    
狄青道：“你有没有伤，还不是一样的想法？我有没有机会，这些话还是要说！”


    
张妙歌娇躯颤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室内的香气似乎都冷了下来。


    
冷的如冰！


    
杀机已现……


    
狄青一直因为杨羽裳的缘故，对单单的情感并不去想，但他面对元昊时，立即变回了以往的狄青。他知道，这一次单单死了，元昊也不行了，元昊就绝对不会放过他狄青。他和元昊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元昊虽没有开口，狄青已明白元昊的心思，元昊要他狄青给单单陪葬！


    
这个念头常人来看疯狂之至，可对元昊而言，再正常不过。


    
元昊带他来，不是让狄青娶单单，不过是想让他和单单死在一起！


    
这些事情，狄青想得清楚，“我眼下被药物所困，根本不能发劲，以元昊的能力，就算垂死，要杀我也不是难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锁住元昊，让飞雪出去。”


    
他想到这里，只望了眼飞雪，就收回了目光。他并没有留意到那一刻，飞雪眼中又有雾气朦胧，还带着一分感动之意。


    
元昊望了眼飞雪，又看看狄青，喃喃道：“你说得对。说得很对！”他脸色已青得吓人，可口气益发的平淡。他口气虽很平淡，但其中的杀气更让人心寒。他那一刻，心中只是想，单单去了，她是为我而去，我这一生，谁都不欠，只欠妹妹一条命，没有她，痛苦的就是我。我不知道她来生是否能和狄青相遇，我只知道，她很想和狄青在一起。我今生，最后的剩下的能力……最后能为她做的事情，就是让狄青陪她死在一起。


    
那一刻，没了大志，那一刻，王图霸业尽数成灰。


    
元昊冷望着狄青，狄青也在冷望着元昊……


    
他们之间，因为有了单单，所以才纠缠，因为没有了单单，才变得更加的简单。


    
元昊杀心已起，他知道自己已无药可救，张妙歌虽一句话没有说，但他从张妙歌的眼中，已读到答案。


    
没藏悟道既然下毒，就一定要毒死人的毒药。没藏悟道既然对他元昊下毒，肯定要下他元昊无药可解的毒药。


    
如果张妙歌都无能为力，他元昊已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解毒。


    
龙部九王，八部最强。般若悟道，智慧无双！


    
这个般若王的智慧，果然死了都让人叫绝。他早知道，元昊也不会放过他，最近没藏家锋芒毕露，元昊已起杀心，因此他就算死，都是死得不动声色，死得让元昊放下了戒心。


    
死后给元昊致命一击！


    
一想到这里，元昊反倒笑了，笑容中满是嘲弄之意，他轻咳一声，又咳出了一口青血。血色青青，带着股透体寒冷的杀气。


    
“妙歌，你知道生门在哪里？”


    
张妙歌一怔，半晌才道：“我……知道……”


    
“那你出去，断了这里所有的出口。”元昊轻舒了一口气，五指又开始缓慢的跳跃，他虽无弓无箭，但要杀人还是不成问题。


    
“今日能和你们两个死在一起，却也不错。”元昊眼中已透出冰封般冷意，“狄青，你不要妄想能救得了别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你和飞雪而发生，今日……你我……飞雪，三人！一定要死在这里，陪着单单，让她不再孤单，一定！”


    
他刹那间，握手成拳，神色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之意。


    
他负了伤、他中了毒、他奄奄一息，但他还是元昊，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元昊，因此他还是想让谁，就让谁死，不容置疑！

第三卷 射天狼第二十九章 如歌


    
狄青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他不明白单单为何会变成这样，他不明白飞雪为何会来，他不明白郭遵怎么蓦地出现，这些年去了哪里……


    
狄青很疲惫，他虽没有参与厮杀，那那英雄醉一直抑制着他的能力，这一路奔波一路心伤，他很累。


    
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板，凝望着元昊的一双眼眸。


    
很多时候，无论你明不明白，事情总要做个了断。人的愿望总是会改变，就算是元昊也不例外。元昊想除掉叛逆，元昊想收复郭遵和狄青，元昊想到一统天下，可最终元昊只想杀了狄青。


    
狄青愿望也多，但他眼下，只想让飞雪逃命。


    
他不管飞雪为何会来，但他知道若没有飞雪，他早就不会站在这里。在元昊的压迫下，狄青反倒上前一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或许没有拼命的气力，但还有拼命的勇气。


    
他从来都不怕死，当年就算才出了家乡，他明知可能会死，还要出手一剑刺死增长天王。到如今，他如果必死的话，他也要拼。


    
元昊坐在那里，望着狄青，眼中突然露出分感慨之意，他若不是元昊，他或许能和狄青成为朋友。


    
可他是元昊，此生注定和狄青要是敌人。死都是！


    
“我让你三招，过来吧。”元昊脸色益发的青冷，口气还能平静。


    
狄青突然笑了，说道：“你是不是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话音未落，就见元昊霍然站起，冷望狄青。


    
狄青笑了下，突然一口咬在自己手腕之上。


    
元昊、张妙歌均是一怔，不知道狄青这是什么古怪的招式？飞雪那一刻，突然泪眼蒙蒙。想当初，就在那密室时，狄青也要咬伤手腕。那一次，狄青是为了她飞雪，这一次也是。


    
鲜血流出，狄青被痛楚刺激，蓦地来了气力。


    
他死都不怕，何惧流血？低吼声中，狄青脚一用力，就已窜到了元昊身前。他挥拳！


    
这一拳，无章法、无招式，只有一腔怒火。


    
元昊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就架住了狄青的拳头，反掌一切，正中狄青的脖颈。


    
狄青虽有怒火，但气力大差。被元昊一掌切中脖颈动脉处，脑海一阵眩晕，但胸中狂怒不减，脚步踉跄下伸手一拖，已扯住了元昊的衣襟。他借力之下，就势一把抱住了元昊的背心，厉喝道：“飞雪，你快走！”


    
他用尽的全身的气力去扳元昊，本以为无能为力。


    
他虽痛恨元昊，但知道元昊极强，强的让人兴起无能为力之感。无论是谁来暗杀元昊，均会铩羽而归。


    
他却从未想到过，这一板，就扳倒了元昊！


    
元昊已是强弩之末。


    
元昊就算有无边的大志，天子的威严，终究还是抵抗不住重伤和剧毒双重侵蚀，他还能坚持，只因为他不想输给狄青。他本以为可轻易的扼杀狄青，不想才一用劲，胸口有一阵大痛，有如被绞碎般。


    
他那一身气力，蓦地变得空空荡荡。


    
狄青挥拳，重重击在元昊的后脑。


    
元昊一阵眩晕，甚至连血都吐不出来，他已无多少鲜血可流。一咬舌尖，精神一振，他蓦地回肘，击中了狄青的胸口。


    
二人都是罕见的高手，可命运捉弄，无法发力，只能如野兽般的纠缠厮杀。狄青胸口大痛，根本顾不上躲避，紧搂着元昊，一口向他脖子上咬去。


    
狄青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高手，为了搏命，他什么招式都有！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巧的过来，抓住狄青的后腰。那只手只是抖了下，已震开了狄青和元昊二人。


    
元昊突然喝道：“把狄青留给我！”


    
分开狄青和元昊的，正是张妙歌。张妙歌分开二人，突然手臂一挥，已将狄青送出。狄青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大力带动，竟穿出了石室，不等回头，厚重的门户已关。


    
狄青一怔，还待返回，就听一个声音漠漠道：“你还回去做什么？真的要杀了元昊了？”狄青心中茫然，心中暗想，“我是不是真的要杀了元昊？我有没有能力杀了他？”


    
元昊是他的死敌，连番数次进攻大宋。狄青的兄弟朋友，王珪、武英、李禹亨等人，都是因此死在元昊之手，若真的有人问狄青，有机会杀了元昊，他会不会犹豫？狄青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到现在，他真的要杀了元昊吗？他可有机会、有能力杀了元昊？拼得一死吗？


    
扭头望去，见到不远处站着飞雪，又惊又喜，转瞬明白张妙歌不是和他为敌，而是帮他。但张妙歌忤逆元昊的意思，岂不很是危险？


    
才想到这里，听飞雪道：“以张妙歌的本事，元昊肯定奈何不了她。除非张妙歌自己想死，不然她没有危险。”


    
狄青听了，怔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元昊的五指，已探到了张妙歌的咽喉间。


    
他见张妙歌助狄青离去的那一刻，愤怒中夹杂伤心。他以冷血杀戮驭众，将权势绝对的掌控手中，不想到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掌控住。


    
到如今，连他最信任的张妙歌，都要背叛他？


    
他心中杀念一起，再不顾狄青，就要杀了张妙歌，可五指到了张妙歌的喉间，触碰那柔然冰冷的肌肤，见到张妙歌黯然的神色，他心头震颤……


    
他终于停下手来，五指僵硬。


    
“为什么？”元昊嗄声道：“你竟然帮助狄青？”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居然背叛我？但背叛二字，有如利刃，伤得了自己，也伤得了旁人。


    
张妙歌问道：“你真的要杀狄青吗？”


    
元昊怔住，心中在想，“我真的要杀狄青吗？”他其实对狄青并没有恶感，相反，一直以来，他觉得有狄青这个人，才能磨砺出他锋利的锐气。他不止一次的想将狄青、郭遵这种人收为己用，他一直骄傲的是，他和赵祯代表的宋廷不一样。


    
宋廷只会用听话之人，就算无用，但他只会用有用之人，就算那人并不听话。


    
因为他就算抓住了狄青，也不想一杀了事，范仲淹、种世衡、狄青等人对他进取关中、一统天下阻碍很大，但他欣赏这些人。


    
他一直认为，只有这些人，才是推动天下前进之人。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毁灭，宋朝的腐朽，就需要他推倒重建，才会进步。


    
到如今，他真的要杀狄青吗？


    
“单单想和狄青在一起，但我不同意。我一直以来，都以为可以救回单单，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因为自己的坚持，害了单单。”元昊的右手已无力地垂下，喃喃道：“我只想她……”


    
话未说完，张妙歌已截断道：“但单单在你来之前，请我说服你，一定要放狄青离去。她说如果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飞。”


    
元昊脸上有如被打了一拳，神色极为难看，望着那盈盈秋波，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软软的坐了下来，坐在那他从来不坐的青砖地面上。


    
许久后，元昊才道：“单单说的对，我是爱她，但是从来不理解她！”突然有些心酸，突然有些意冷，元昊摆摆手道：“你走吧。”扭头望向了床榻上的单单，单单嘴角还带着笑，她是笑着离去的。


    
因为她还有希望。


    
元昊想到这里，只感觉头脑又昏，心中鲜血激荡，有如擂鼓般。等到鼓皮破了、鼓声停了，他就该和单单在一起了。


    
久久不闻张妙歌的动静，却感觉一柔软的身子挨着他坐了下来。元昊扭过头去，就见到那盈盈的泪眼。


    
元昊一阵恍惚，突然想到，原来我死时，还有人能在我的身边。


    
他一生中，不知有过多少女人，但可曾有过一个女人如张妙歌般，在他这般时，会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只想到这里，无论张妙歌做了什么，他都已经谅解。


    
刹那间，往事重现。


    
别人都以为他杀母、杀妻、杀子、杀舅，生性残忍恶毒，却有哪个知道，就是那个生他的母亲，想趁他父死后，趁他立足未稳，夺取他的权利。权欲之下，原来全无亲情可言，因此赵祯会千方百计的从刘太后手中夺回王位，耶律宗真会用暗渡陈仓之计囚禁了萧太后。


    
不同的是，赵祯和耶律宗真还不能撕下那层遮羞的廉耻，一方面不知道多么渴望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一方面却又向世人宣布他们有多么的无奈。


    
他们要告诉天下人，错的不是他们。


    
那错的，就都算到我身上好了。元昊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了讥诮的笑。他根本不需博取别人的同情和怜悯，他只凭一己之力，就诛杀了叛逆，杀了亲生母亲。虎毒不食子，可他母亲要吃他，他只会用更决裂的方式回击过去。那个卫慕氏，虽是他的女人，也在帮助他的母亲图谋他的位置，要之何用？


    
接着就是兴平公主。


    
他的确是为了联姻娶了兴平公主，可娶到兴平公主的时候，他并不想对她太过冷漠。但很快，他发现兴平公主嫁给他，不过是想找香巴拉的秘密。他那时笑了，他再不觉得对兴平公主冷漠是个错误，他甚至偷偷的放出假的地图，让那愚蠢的女人偷了去，他还放出不少地图过去，让那些寻找香巴拉的人去找。然后他将那些去找香巴拉的人，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他又是忍不住的笑。笑容中满是冰冷的嘲讽。


    
天底下，只有他元昊……不，应该说还有飞雪和唃厮啰知道香巴拉的秘密。唃厮啰、飞雪想去香巴拉，是和他元昊不同的目的。他本来还想和飞雪联手，救回单单一命，可到如今，一切都不需要了。其余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香巴拉是什么，他们就算到了香巴拉，知道了香巴拉到底是什么，恐怕都会一头撞死在墙上。


    
感觉到那柔软的身子紧紧的依偎着自己，有如一生一世，元昊心中一阵惘然，突然想到，“妙歌她对我如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女人接近他，都有目的！


    
后来又有了野利氏，又有了没藏氏。野利氏是野利家族的女人，他娶了野利氏，是为了巩固大业，但野利氏接近他，不也是为了野利家族、无上的威严？他知道没藏氏——也就是野利遇乞的那个女子，是主动投怀送抱的，没藏氏有目的，是想为野利遇乞报仇吗？


    
元昊嘴角又露出冰冷的笑，他从来不怕别人过来报仇的，没藏氏喜欢如此，他就如没藏氏所愿。野利遇乞真以为卑躬屈膝，甚至把老婆都给他的做法，就可以掩藏他窜通没藏家族，想要杀了他元昊的心思？


    
野利遇乞不行的，野利遇乞不过是条狗！


    
因此他假意给了野利遇乞希望，让野利遇乞一辈子都守香巴拉的外围，而到底如何开启香巴拉，只有目连和他元昊知晓。


    
惩罚一个人，不见得杀了他，让他有着绝望的希望，那是更有趣的方法。


    
想着一箭射杀野利遇乞的时候，元昊很想问问野利遇乞想着什么？


    
但野利遇乞毕竟还聪明些，他在胸口放了护心境，挡住了致命的一箭。不仅如此，野利遇乞还假意杀死宁令哥，暗地想要杀他元昊。


    
一子不慎，满盘皆输……


    
但他本来还不会输，想到这里，元昊胸口激荡，“哇”的声，又喷出口鲜血。那口血已不是狂喷，他已无多少血可流。


    
突然感觉到什么，元昊向张妙歌望去。张妙歌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痴痴地望着他，有如一生一世。


    
元昊在想着往事，张妙歌只望着元昊。


    
“妙歌，你走吧……”元昊才待再说什么，陡然间目光一凝，握住了张妙歌的手，嘶声道：“你……”


    
有丝黑血顺着张妙歌的嘴角流淌下来，黑黑的血，流过那红唇，过了那尖尖洁白如玉的下颌，有着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张妙歌中了毒，张妙歌怎么会中毒？


    
元昊心中终于有了惶惑，思绪飞转，找不到张妙歌中毒的缘由。才待起身，就感觉到天昏地暗。


    
张妙歌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元昊的手。


    
那一握，有如天长地久。


    
“不用想了……是我自己下的毒。”张妙歌笑容中带着落寞，可又夹杂着无穷的思绪。


    
“为什么？”元昊一凛，才待再问，突然明白了什么，惊呆在那里。


    
张妙歌没有答，只是轻声说，“我怕寂寞。”她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滴滴而落。


    
她没有说的是，元昊走了，她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元昊走了，她不想忍受那离别。元昊走了，她想陪元昊一路走，她这一生，不过是在为元昊而活。


    
元昊身躯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张妙歌虽什么都没说，但他终于明白了一切，原来很多事情，并没有为什么。


    
如果一定要追问张妙歌留在他身边的目的，那只有三个字，那就是……她爱他！


    
简单的不用多想，简单的不需缘由。


    
突然一把抱住了张妙歌，元昊满是大志的眼中，终于有了情感，凝望着张妙歌的眼眸道：“你何苦如此……”


    
张妙歌笑了，笑容中带着分解脱，“我没有背叛你……”


    
“我知道，我知道。”元昊连连点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虽自诩智珠在握，可看起来，也从来不了解女人的心思。


    
张妙歌心中却想，“你不知道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根本不想什么霸业一统，妙歌天乐，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你身边，让你这么的看着我。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可这一刻，她真的等了太久。


    
“兀卒……我可以请你做件事吗？”张妙歌呼吸渐渐的衰弱，可她没有半分的畏惧。她突然明白了单单的心思，虽然已晚。


    
“你说。”元昊见到眼前那脸色益发的苍白，心中突然有了恐惧。他忘记了自己将死，只想想用尽一切代价换回怀中那女子的生命。


    
“箱子的红绸下，有个笛子。你能吹上一曲吗？”张妙歌轻声道。她竭力不想把痛苦表达，但她不想再遮掩心意。


    
元昊抱着张妙歌，扭头望去，见到一个红木箱子就在脚旁。箱盖已开，内壁附有长短不一的银针，箱内有两部分，一部分有十二暗格，装着五颜六色的药粉，可以调配成解药，也可以混成致命之毒。


    
箱子的另外一半上方铺着红绸，红绸已旧，掀开红绸后，下面只有个格子。格子内放着根竹笛。


    
竹笛苍绿，很是普通。竹身光滑，不知道被那玉手多少次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抚摸。


    
看到那竹笛，元昊又是一震，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那青山之巅上，他吹着竹笛，想着大业，不远处，立着他才救出来的女子……那女子如同对立的青山般，默默的守望，而他根本没有留意。


    
曲终后，他扭头，见到那清澈的眸子望着他。女子忽然有了慌乱，低头去看他手上的笛子，看的那么仔细，仔细地掩藏着心意。


    
他笑了，问道：“你喜欢吹笛子吗？”他那时候意气风发，他那时候，并没有如斯的杀气。他虽高高在上，可对面前的女子，从来没有半分傲意。


    
他见女子点头，就道：“好，那我教你吹笛子。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见女子抬起头来，眉黛若山，黑发带分飘逸水墨的气息，他大志在眸，缓缓道：“我要成为帝释天，我要创八部，统领天下，而你学会了笛子，还要学太多太多，你以后……就是我的飞天……乾达婆部的部主！”


    
元昊只想着如烟往事，一时痴了，没有看到怀中的张妙歌看着他，眼中有着柳絮漂浮般蒙蒙，落花随风般的痴缠，她那时只在想：“你只以为我喜欢吹笛吗？你不知道的，你想让我学，我就学了。我只是为你而学，本来此生之乐，也想为你一个奏起。但我累了……我多想你能如往日，坐在那青山之巅，为我一人吹首曲子？”


    
颤抖的伸出手去，元昊拿起那笛子，染血的嘴唇碰到那多年未碰的竹笛，眼有泪光，说道：“我可以为你吹一首曲儿吗？”


    
张妙歌笑了，她等待多年，就在等这一句，等这一曲。不歌烽火，只歌离别……


    
笛声响起，曲声悠扬，一如往昔。


    
可往昔如水，纵然找得到音律，却已无法回得到当年。


    
曲终了，张妙歌笑了，最后一次握紧了元昊的手，低声道：“有句话……说得很对。”知道元昊不知道，张妙歌低声断续道：“有些人可以一起……死，却不能一路相……随……”心中在想，“我真的想问你一句，你这一生，可曾爱过我一分吗？”


    
但她终究没有问，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不说，心中总还有个希望，何必执著？


    
有玉手无力垂落。


    
元昊眼中有泪，泪水溢出，滴落在那白玉般的脸庞上。紧紧地搂着那如歌的女子，元昊泪水肆虐，只是喃喃道：“妙歌，我不娶你，只因……我……爱你！你可知道……”


    
“叮当”声响，有竹笛落地，发出了清脆如铃的声响……如歌。


    
静寂的室内，只余那最后的声音散去，萦绕着那孤坐的身影。


    
此间有歌，有柔情，有爱意，有着生死寂寞。


    
原来柔情如絮，爱意如丝，生死如水，而寂寞……却如雪。


    
狄青带着飞雪在黑暗中快行，伊始的时候，他是带着飞雪，可渐渐的，他气力不济，已被飞雪牵住了手在甬道中行走。


    
夜明珠早已不见，地下完全没有光亮，狄青有如行走在梦中。


    
飞雪似乎识得路，也像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所在，走起来并不迟疑，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狄青气喘，飞雪终于止住了脚步。


    
黑暗中，飞雪轻轻的放了一物在狄青的手上，说道：“吞了它。”


    
狄青感觉到那是粒药丸，想问是什么，终于还是一口咽了。那药丸极苦，苦涩的有如黄连般。


    
飞雪等待了片刻，可在黑暗中看了狄青良久，这才说道：“走吧。”她口气还是平平淡淡，似乎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中。


    
狄青终于忍不住道：“飞雪，你为何要到这里来呢？”本以为飞雪不会答，不想飞雪道：“因为我要和元昊商议一件事情。我知道无法见到元昊，就暂时去找宁令哥，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狄青皱了下眉头，心道看殿中情形，宁令哥为了飞雪痴迷，却不知道飞雪不过是利用他而已。想到了这点，心中难免有些异样。


    
飞雪想要开口说什么，终于忍住，又默默走了一段路，狄青道：“飞雪，你知道单单为何变成那样吗？”


    
这个问题困扰狄青许久，他问出来，本来没有准备得到答案。


    
飞雪沉默片刻，才道：“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龙重出，泪滴不绝。这谶语你当然听说过？”顿了下，飞雪又道：“你虽然听过这谶语，但你肯定难以理解它的意思。”


    
狄青苦涩道：“我其实知道的，这话是不是说，我得到五龙，就要一辈子伤心呢？”


    
黝黑的甬道内，狄青看不到飞雪的表情，只能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中，回荡在地下，很是幽幽。


    
狄青从石室逃出，实在不知道这条路又通往何方，但地下甬道之规模，让人骇然难以想象。


    
飞雪终于开口道：“也对也不对。五龙本是香巴拉之物，按照术士预言，的确是不祥之物。甚至有人断定，得五龙者必定痛苦终身，这种断定说得片面。其实……五龙并没有那么恶毒，我曾说过，五龙可把一个人的某方面能力发挥到巅峰之境，你想必还记得？”


    
狄青当然记得，他还记得王惟一说过的话，因此道：“我曾听过一个神医道，我因为脑部受创，这才能得以感受到五龙的神秘。”心中不解，暗想我问单单一事，飞雪为何说到五龙上面？


    
忽然想起当年他曾去过丹凤阁，单单曾经取走过五龙，可随后又还给了他，说什么，“你的东西，我不稀罕。你视如宝，可在别人眼中，不过是根草罢了。”


    
单单对五龙好像也很了解……


    
可单单已经离去了。


    
正沉吟伤感间，听飞雪道：“那神医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知道，曾经有个人，也是和你一样，被扎破了脑子，因此才感受到五龙的力量。”


    
“是谁？”狄青追问道。突然脑海中灵机一现，想起件往事，说道：“这五龙最初是在一个孩子手上，那孩子脑袋也被铁耙子扎坏过。”他说的是灵石的那个古姓孩子。


    
他提及这个事情，只是下意识的。但突然好像关联到什么，皱了下眉头。


    
飞雪道：“我说的就是那个孩子。”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狄青不由问道。


    
等了片刻，狄青不闻声响，扭头向飞雪望过去。幽暗中，感觉到飞雪也在望着他。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而不是看到。当年在卢舍那佛下的密室中，他就曾经这么感觉过。


    
“你难道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孩子是谁吗？”飞雪幽幽一叹，可叹声中，除了遗憾外，还有着几分怅然和落寞。


    
她遗憾还有情可原，因为狄青很多事情不知道，但她为何会怅然和落寞呢？


    
狄青皱眉苦想，可真的想不出那孩子是哪个。许久后，飞雪终于道：“那孩子姓古的……”狄青如同被雷电劈中，愕然片刻，失声道：“难道说……那孩子竟是唃厮啰？”


    
不知许久，飞雪这才静静答道：“你猜对了！”


    
古姓孩子竟是唃厮啰？当年灵石那受伤的孩子居然是如今的佛子唃厮啰？


    
狄青得到这个答案时，震骇莫名。


    
这是个难以置信的答案，谁能想到昔日的农家孩童，竟然能和藏边至高无上的佛子扯上关系呢？


    
忽然想起当初在吐蕃王宫见到王惟一的情景，狄青曾问过王惟一，唃厮啰为何要找王惟一到藏边，唃厮啰难道认识王惟一吗？王惟一当时的表情有些什么，说什么“他其实……”王惟一没有再说下去，狄青也一直指是觉得王惟一有些古怪，可也没有追问下去。


    
现在想想，王惟一可能是想说，唃厮啰其实就是以前灵石那孩子。


    
这样一来，唃厮啰为何请王惟一到藏边就有了解释，而唃厮啰请王惟一从医学入手，显然也是想要研究五龙、香巴拉以及伏藏之谜。


    
可唃厮啰为何能成为佛子呢？


    
飞雪似乎猜到了狄青所想，她本来就有猜到别人心思的本事，“唃厮啰感受到更多五龙的神奇，因此才到了藏边。因为他领悟性极高，又有五龙激发的能力，因此迥乎别的孩童，甚至能将从般若心经所得的神通展示给教徒，才被藏人当作佛子转世供奉。”


    
狄青长吁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如此。”


    
飞雪又道：“你和唃厮啰有相似，有不同。你的脑部解构也被更改，因此才能感受到五龙的力量，你因为多年不得志，因此忧伤在心，五龙感受到你强烈的伤怀，这才能和你响应。你难道从未想过，为何五龙在杨羽裳重伤前，会时隐时现？而在之后，你这种神力从未消失过？”


    
狄青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摇摇头。


    
飞雪道：“因为只有你忧愤最为强烈时，才能和五龙相应。你若喜悦的时候，五龙就很难感受到你的心境。你经过五龙无形的激发，才能将忧愤发挥到巅峰之境，得到不可思议之力。”


    
飞雪说的虽怪，狄青却懂了。狄青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一切。他当初得到五龙时，正经过脑海受创，多年压抑，忧伤极深，是以很快得到五龙的响应。但之后他遇到了杨羽裳，喜悦之情渐有，反倒淡化了五龙的沟通之力，只有杨羽裳重创后，他一股悲伤之意不绝于胸，这才将此种力量存留下来，发挥到巅峰。


    
“那……”狄青犹豫片刻，才待说什么，飞雪已道：“因此不是你害了杨羽裳，那是场人祸，本和天意无关。罪在人心，和五龙何关呢？”


    
狄青心下一阵感激，已解开了心结。


    
当初曹佾说起五龙乃不祥之物时，他内心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羽裳，可听飞雪如此解释，内心对杨羽裳的歉意终于淡了许多，可他对杨羽裳的爱意从来不减。


    
“多谢你。”狄青低声道，顿了片刻，又问，“但这五龙和单单有关系吗？”心中想，“飞雪怎么会对五龙知道的这么详细，她和香巴拉，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疑惑，他其实一直存在心间，但一直没有答案。


    
飞雪道：“你难道不感觉，元昊之能，有些迥乎寻常吗？”


    
狄青一震，失声道：“他也被五龙感应过吗？”


    
飞雪在幽暗中摇摇头道：“他没有见过五龙，但他进入过香巴拉。得到了神的授力。”狄青一颗心怦怦大跳，感觉都要跳出了胸口，黑暗中只感觉血脉贲张，紧张的怕飞雪不再说下去。


    
一个人得到神之授力，听起来不可思议。狄青若是当年才出西河的农家小子，肯定是认为无稽之谈，但经过这些年的风雨，他知道自己正接近一个从未见识的天地。


    
“他得神授力，承诺帮神做件事情，不过正如五龙附体一样，有得有失，他得到了能力，却必须要付出代价。”飞雪在谈话的过程中，还在向前走动，说到这里的时候，脚步顿了下，接着又道：“可据我所知，元昊得到了神之力，但那恶果却被单单承担了下来。”


    
狄青不解飞雪说的是什么意思，还在沉吟间，飞雪道：“简单的来说，就是元昊答应了神的要求，得到了非凡能力，但单单承担了后果，若不守诺，就要死去！”


    
狄青一震，还待再问，就感觉飞雪柔软而又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到了，别出声。”


    
到了？到了哪里？


    
狄青被飞雪所言吸引，一时间忘记了自身的处境，这才想起，如今自己还在夏国王宫的地下。他被飞雪带走了好远，眼下在哪里？


    
飞雪松开了狄青的手，好像四下在找什么。片刻之后，飞雪带狄青走上了几，飞雪扳动石壁上的一个东西，头顶处霍然无声无息的闪开，有光亮照了进来，同时有钟磬之声传来。


    
空气中带着股浓郁的香烛味道。


    
狄青一听声音，闻到这味道，就想到当初在青唐的时候，不由向飞雪望过去。飞雪也在望着狄青，二人目光一对时，狄青心头微震，只感觉脑海中有什么闪念，但无法捕捉。


    
飞雪移开了目光，可狄青感觉到，飞雪幽幽一叹。飞雪本没有出声，那是他感觉到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我要立即前往香巴拉。”那声音孤傲落落，说话的人满是肃然。狄青听到，不由一震，听出那竟是耶律喜孙的声音。


    
这里像是家寺庙？


    
耶律喜孙怎么就在附近，这到底是哪里？向上望过去，只见到高高的庙宇棚顶。而在前方，却是个巨大佛像背部挡着，让人看不清究竟。


    
狄青只是略作沉思，就已想到，这是夏国王宫旁的护国寺。这地道的出口，就在护国寺佛像的后面！


    
夏国和吐蕃一样，都是广修佛寺。狄青对夏王宫已颇为熟悉，知道王宫周围却只有一间最大的寺院，那就是夏国的护国寺。


    
这地下的暗道通往护国寺并不出奇，相比德明当年修建时，就想着用护国寺保命。可耶律喜孙为何会到这里？


    
若是以往的话，狄青知道耶律喜孙就在附近，肯定会出来相见。但经过天和殿惊心动魄的一战，他已感觉到，耶律喜孙远比他想象的要阴沉。当初耶律喜孙虽请他狄青加盟契丹，但他感觉到，耶律喜孙的试探意味更浓。更何况……耶律喜孙也要去香巴拉，他究竟要做什么？


    
听有个声音道：“都点检，这个……好说。我早已安排了，如今玉玺到手，只要给了看守沙州的目连王，他不知道……兀卒的事情，肯定以为是兀卒的命令，定会带你进入香巴拉。”那个声音满是卑谦，但还有些轻浮的语调，狄青听出，那是没藏讹庞在说话。


    
狄青又听耶律喜孙道：“那眼下不但要封锁消息，而且要快！迟则生变。”


    
没藏讹庞迟疑道：“可是……兀卒他……真的死了？”他对元昊还有深深的畏惧，到现在，还一直以兀卒相称。


    
耶律喜孙冷哼一声，说道：“你就算不信我，也应该相信没藏悟道。刀上之毒是没藏讹庞所下，元昊被郭遵击成重伤，又被剧毒所伤，若是不死，我跟你姓！”


    
没藏讹庞忙道：“小人绝不敢不信都点检，但眼下根本找不到元昊的尸体，我们怎么办？”


    
耶律喜孙道：“没藏家经没藏悟道经营这些年，在你国规模不小，你怎么说也是个国舅，拿出点威严来。”


    
狄青听没藏讹庞只是苦笑，想起那人的猥琐模样，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这次夏国剧变，谁能想到，最终得势的会是这个人？耶律喜孙说得不错，夏国自从野利家族失势，没藏悟道接管了军权，没藏家已是规模日隆，元昊若死，接替他政权的当然就是没藏家族。


    
“眼下没藏氏不是生个儿子谅祚吗？”耶律喜孙道：“没藏氏最得元昊宠爱，你身为国舅，立谅祚为帝，谁敢多说什么？”


    
“可是太子是……宁令哥呀。”没藏讹庞磕巴道。


    
耶律喜孙口气中有些不耐，“宁令哥为了个女人造反，刺了兀卒一刀。这种逆子，人人得以诛之。眼下大殿中知晓事情的人，不投靠的人，都被杀了七七八八，谁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元昊当初歃血为盟，和羌人三十六族结盟立国，可不尊誓言，多次诛杀族落中人，很多族的酋长都对他不满，你废了宁令哥，立谅祚为帝，我敢说，反对你的人少，拥护你的人多，只要你略施怀柔手段，管保你大权在手。现在虽找不到元昊的尸体，我想他还在地上，但他无药可救，死路一条，只要你多加护卫搜寻就好。好了，玉玺呢，可要到了吗？”


    
没藏讹庞唯唯诺诺道：“很快就到。还请都点检稍候。”


    
狄青听得心寒，暗想耶律喜孙眼下不愧耶律宗真最信任之人，将这种权术玩的轻车熟路。如此一来，没藏讹庞可轻易掌权，契丹人去了元昊的心腹大患，又可控制夏国。再加上耶律喜孙的野心勃勃，只怕不久以后，在耶律喜孙的建议下，契丹就要对大宋动兵了。


    
不过听耶律喜孙的口气，似乎对香巴拉的关心更甚，远胜过元昊的生死。耶律喜孙这么急于去香巴拉，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想到耶律喜孙为了这一战，想必也是隐忍多年，势在必得，狄青更是不敢出声。


    
过了炷香的功夫，就听没藏讹庞一声欢呼，对耶律喜孙道：“都点检，这玉玺到了。你拿了去，定可让目连恭请你进入香巴拉了。”


    
耶律喜孙口气中也带分欣喜，说道：“飞鹰，现在我什么都给你准备妥当了，只看你了。你莫要让我发现你欺骗我！”


    
狄青一凛，没想到飞鹰也在这里。在天和殿时，元昊一箭射穿了飞鹰。他当时看到飞鹰坠了下来，不想还没死。


    
听到飞鹰虚弱的声音传过来，“你放心吧。这世上只有我才能让香巴拉之神听话。”他话音虽虚弱，但口气依旧狂妄。


    
狄青暗想，飞鹰没死，但受了重伤，飞鹰和耶律喜孙之间到底有什么约定，让耶律喜孙不惜背叛耶律宗真，也要收留飞鹰呢？


    
就听耶律喜孙喃喃道：“我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那口气没有什么威胁之意，可冷冰冰的言下之意，让人格外的心寒。


    
然后狄青就听到有脚步声向外传去，没藏讹庞一个劲道：“都点检大人慢走。”接下来，寺庙中再无声息，似乎都了佛殿。


    
狄青恨不得立即跟随耶律喜孙一块前往香巴拉，但知道这想法并不现实。扭头向飞雪望过去，见到她眼中有分迷惑之意，喃喃道：“难道说飞鹰真的找到了？那……岂不是？糟了……”脸上突然现出焦急之意，飞雪望向狄青道：“狄青，不行，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赶到香巴拉。”


    
狄青虽不知道飞雪为什么着急，但何尝不想提前赶到香巴拉？


    
可依两人眼下的能力，怎能提前赶到香巴拉呢？


    
飞雪本是个沉静如水的女子，狄青这一生来，只觉得飞雪的沉着远胜旁人。不想飞雪望了狄青一眼，脸上有了焦灼之意，说道：“如果飞鹰真的找到了……那我们必须要截在他们前面。”


    
这句话她方才说过了一遍，狄青不知道飞鹰找到了什么让飞雪如此不安，忍不住道：“要等等……我来想办法。”他想耶律喜孙才离去，护国寺旁肯定还有夏国侍卫，必须等侍卫全部撤走后，他才能带飞雪离开这里。


    
只要找到郭遵他们，一切都好说了。狄青从稳妥入手，不想飞雪已出了地下，上了佛台，又从佛台上跳了下来。看她的神色，似乎极为焦急不安。


    
狄青暗自担忧，不好招呼，只能跟随她跳下了佛台。


    
果如狄青所料，这里就是佛寺，而王宫地道的出口就设在佛台上一尊大佛背后，那地方虽在殿中，但在佛像背后，根本不会有人留意。


    
二人不等奔出大殿，就听到殿外有人呼喝道：“是谁？”


    
转瞬间，殿外已冲出三四个宫中侍卫，为首一人，却是被狄青曾经削过耳朵，之后又有几面之缘的宫中侍卫马征。


    
马征见到狄青，眼中现出一分喜意，但转瞬即逝，随即换了副警惕的面孔，退后了一步。这些侍卫也认得狄青，见状不由也退后一步，才待吹哨示警招帮手过来，马征突然道：“等等。”


    
那几人有些奇怪，不解马征什么意思。


    
马征缓缓道：“这个狄青是朝中重犯，已无动手之力，我们若抓他去领赏，不费气力。可若人来得多了，只怕就没有我们的功劳了。”


    
那几个人一想，感觉马征说得很对。原来护国寺本来有耶律喜孙、没藏讹庞在此，护卫重重，但耶律喜孙等人离去后，护卫已分批离去。马征几人算是最后的一批，突然闻殿中有动静，难免回转查看。擒狄青乃大功一件，若是招呼旁人来，分薄了功劳，难免不美。


    
马征见几个手下已同意，上前一步，拔出腰刀威胁道：“狄青，你若听话跟我走，我不杀你。你若想反抗，我现在就杀了你！”


    
狄青见到马征时，眼中也有分古怪之意，四下望望，轻轻叹口气道：“想不到我狄青最终还是落在你的手上。不错，我无力反抗了……”


    
话音未落，马征已怪笑道：“你真的没力反抗了，那很好！”话未说完，突然挥刀！


    
刀光连闪，殿中陡寒。


    
只听到“噗噗噗”三声响，刀落血溅，马征身后的三名手下或掐咽喉，或捂胸口，仰天倒了下去。


    
那三人临死，眼中还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显然不明白怎么回事。


    
出刀的是马征，可他砍的却是自己的手下。


    
就算是飞雪，眼中都露出讶然之意，不解马征此举何为？难道说，马征是为了独领功劳，或者说，马征对狄青早怀恨在心，一心想杀了狄青，只怕手下阻拦，这才先毙了手下？


    
马征拎刀，一把已握住狄青的手腕，低声道：“跟我走。”他说话间，已拉着狄青急走。


    
狄青也不反抗，只对飞雪道：“你不要乱闯，要去沙州，就跟我来。”飞雪闻言，立即点点头，跟在了狄青的身后。


    
马征对护国寺很是熟悉，不走正门，只走后殿，从侧门而出时，听到护国寺内已哨声连连，显然有人发现了那三人的尸体，鸣哨报警。


    
马征也不慌张，对附近的巷道防备了如指掌，轻易的带狄青绕过了戒备，等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后，这才微微一笑，对狄青拱手道：“狄将军，属下凤鸣拜见！”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三十章 敦煌


    
陋巷空寂，马征突然对狄青施礼，狄青并没有半分奇怪之意，只是道：“今日多亏你出手帮助，不然只怕我无法逃脱了。”


    
看着马征，狄青忽然想起那已逝去的老者。


    
凤鸣——西北十士的第九种！虽比霹雳声息要小很多，可是很早以前就已开始筹备。


    
如今凤鸣已现，逝者如斯……


    
当年在太白居的一刀，虽削去了马征的耳朵，但让马征得以顺利入了兴庆府的王宫。马征是甘愿如此来混进夏国都殿前侍卫来报答种世衡的恩情。早在多年前，种世衡就派遣不少人悄然的混入了夏国各地。


    
当然……也包括沙州。


    
凤鸣有两个用意，一是刺探夏国的军情，二是——全力、不惜代价的寻找香巴拉的秘密。这个不惜代价，不但包括耳朵，还包括生命。


    
十士中人，本来就是准备随时送命的。


    
只要死得值得！


    
马征脸上虽还有浮夸油滑的表情，眼中带分尊敬之意，微微一笑道：“狄将军，我知道你被关在王宫内，但我们在宫中人手太少，一直无法救你出来，因此听你吩咐一直没有举动。知道天和殿有大事发生，你也失踪了，我们很是不安。天幸再能见到你，想狄将军是好人，自有老天帮助了。”说罢松了一口气。


    
狄青笑笑，知道马征说的是实情。马征虽是凤鸣，但在夏国王宫中如沧海一粟，想要救出他狄青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好在马征还能给他传递消息。


    
马征又道：“属下已听从狄将军的吩咐，将宫中的一切事情转给韩笑。韩笑正在前面的那间院子。相比见到狄将军无恙，肯定会十分高兴。”


    
他们当初见面时，传达消息根本不需要言语。在牢房中，马征到来之时，狄青就用五指的细微动作，告诉了马征他的心意。而马征同样只需要五指的动作，就已答复了狄青。


    
狄青点点头，对飞雪道：“飞雪，我也很想尽快去沙州，但欲速则不达，等见到韩笑后，他会以最快的速度送我们前去。”见飞雪眼中露出了少有的担忧之意，狄青忍不住道：“飞雪，你到底担心什么？可否说给我听，看我是否能够帮上什么？”


    
狄青心中有由来已久的困惑，飞雪和香巴拉到底有什么关系。当年飞雪要带他去香巴拉，究竟是什么目的？


    
飞雪清澈的目光在狄青脸上一掠而过，正逢狄青望过来。狄青突然发现，飞雪的目光中带了分忧伤。


    
但那忧伤随着目光的移开而不见，飞雪只是道：“既然命中注定，那你尽快好了。”


    
狄青还待再问，却已走到陋巷的尽头。那里有道小门，马征轻轻敲了三下，小门打开，一张笑脸露了出来。


    
狄青见到那笑脸，暂时忘记再问飞雪，上前一步道：“韩笑，你们没事吧？”


    
出来那人正是韩笑，他装束有如城中的夏人，显然是在掩饰身份。见到狄青的那一刻，他张大了嘴，一时间忘记了笑，等确定眼前是狄青的时候，兴奋之情难以想象！


    
听狄青询问，韩笑眼中闪过分感动，忙道：“狄将军，我们没事。当初你来断后，李丁带几人负责接应你，我们把郭逵送到安全地方后，久等你不至，都很担心。后来去找……才发现李丁身负重伤，李丁说你被抓了，敌人太多，他寡不敌众，救不了你。”


    
“那李丁呢？”狄青心中感激，知道李丁看到他被擒，以李丁的性格，当然会全力来救。可没藏悟道早有准备，李丁面对汹涌的对手，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韩笑摇摇头道：“他虽伤的重，但生命无忧。郭逵也没事，大伙都惦记着狄将军，本来正在设法要入宫救你出来。”说到这里，向马征望过去。


    
马征接道：“夏宫戒备森然，外人极难混入。韩笑已仿造了他们的令符，我准备拿这个先提你出狱，若是被他们看穿，就只能效仿今日之举，看看能不能冲出来。”


    
狄青知道这帮手下从未放弃他，心下感激，想起一事，说道：“卫慕山青和阿里还在牢狱中，不知道如何了。我想眼下宫中混乱，应该无人留意他们的动静，你们可派人救他们出来。”


    
马征尊令，韩笑吁了一口气道：“本来我们准备在元昊见你后立即发动，不想天和殿有变，好在你没事。”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其中的关怀之意不言而喻。因为他们不但是狄青的下属，还是狄青的兄弟。


    
这种感情，就算飞雪见了，也微有动容，她抬头望着天空，仿佛追忆着什么。


    
那一刻，她的脸上，突然现出分温柔……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怅然。


    
可狄青等人都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并没有留意到飞雪的异样。


    
韩笑接下来简单的说了下狄青被擒后的情形。原来韩笑知道狄青被抓后，立即判断是夏人做的这件事情，他们搜不到狄青的尸体，就抱着狄青没死的希望，立即命令沿途的待命打探消息。


    
不过没藏悟道做事极为周密，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韩笑被逼无奈，径直赶到兴庆府，他凭直觉来想，对手不遗余力的要擒狄青一事，肯定和元昊有关。


    
事实证明韩笑判断无误，韩笑未到兴庆府时，早就潜伏在夏宫的凤鸣就传出了消息，狄青就在王宫内，不但被囚禁，而且中了毒。


    
韩笑到了兴庆府后，立即展开营救狄青的活动，但他们毕竟实力有限，已准备冒险一击。不想天和殿巨变，元昊不知所踪，狄青却完好无误的出来。


    
说到这里，韩笑担忧道：“狄将军，马征说你中了毒……可解了吗？”


    
狄青舒展下四肢，才待说些什么，脸上突然现出分古怪。他那一刻，竟感觉精力渐复，不再以往动辄疲惫的情形。想起出来时，飞雪曾给他粒药丸，难道说，那药丸竟然是解药？


    
飞雪怎么会有解药？


    
飞雪见狄青望来，说道：“解药是单单向张妙歌求的，元昊虽不懂单单，可单单懂元昊的。张妙歌在送你出来之前，又把解药给了我。”


    
狄青涩然一笑，眼前又浮出那狡黠天真的少女，瞪着眼睛对他道：“狄青，我们两不相欠了。”


    
可人和人之间的恩怨，又岂是那么容易算得明白？


    
回过神来，狄青说道：“韩笑，你要立即安排一件事情，眼下我和飞雪要全力赶往沙州……敦煌……”向飞雪斜睨眼，见她对地点并无异议，狄青心道：“原来赵明当年所言的地方，的确就是香巴拉所在。当初飞雪也要是带我去那里，如果当年我就跟她去了，结果会怎样？”见韩笑欲言又止的样子，狄青道：“可有什么不便吗？”


    
韩笑道：“那倒没有。从兴庆府到沙州，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穿腾格里沙漠走直线。另外一条是南下走凉州之地，然后西进经宣化府、肃州和瓜州前往。若论路程，第二条路比第一条要绕远的多。”见狄青有些犹豫，韩笑建议道：“走沙漠虽可能快，但变数极大。我建议狄将军若要赶去沙州，还是走第二条路的好，我们沿途都有接应。”


    
狄青知道韩笑的建议总有他的道理，点头道：“好，那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随时都可以。”韩笑道：“不过……叶捕头一直在找你，你能否等叶捕头来了再走？”


    
“叶捕头？叶知秋？”狄青有分惊喜，“他也在兴庆府？”陡然想到，叶知秋当年和他谈过伏藏一事后，就返回了兴庆府，这些年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叶知秋。


    
那个锐利如剑、执着干练的捕头，这些年来，到底在做什么？


    
韩笑道：“是呀，他也在兴庆府，还是他主动找到的我。叶捕头那双眼，真的犀利，我虽然乔装了，他竟然还能一眼认出我来。他听说狄将军被困在王宫，还安慰我道，他有办法救你。”


    
狄青一怔，想起叶知秋的时候，就想到了郭遵，忍不住道：“他有办法救我？难道郭大哥是他找来的？”


    
韩笑怔住，迟疑道：“郭大哥？哪个郭大哥？”


    
狄青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半晌才低声道：“是郭遵郭大哥……郭逵的大哥。”说到这里，不由又想，在天和殿里，郭遵胸口中了一箭，现在如何了？


    
韩笑瞠目结舌，半晌才道：“郭遵？不是……”他没有说下去，面前的站的若非狄青，他多半早就斥责为荒谬了。


    
“郭遵……”


    
“郭遵没有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狄青才说出两个字，霍然扭头，就见一人已从墙头落下，说出“郭遵没有死”的几个字。


    
那人风尘满面，穿着兴庆府夏军的衣裳。衣衫虽敝旧，却挡不住如剑锋般双眉，如剑芒般的风采，众人见到那人后都是又惊又喜，那人正是叶知秋！


    
狄青到现在，其实还对郭遵复活还很是疑惑，甚至觉得如在梦中，听叶知秋这般说，又是欣喜又是心酸，抢步上前道：“叶捕头，多年未见，一向可好？郭大哥可好吗？”他见叶知秋这么说，知道叶知秋肯定知道郭遵的事情。


    
叶知秋哈哈一笑，颇为爽朗。这些年他只是挂个捕头的名字，一直没有回转京城，可为人看起来，豪情不减，“郭遵受了伤，不过肯定死不了。”


    
“郭大哥在哪里？这些年他为什么不出现？”狄青急问道。


    
叶知秋一摆手道：“现在不是长谈的时候，郭遵让我找到你后，立即带你去见他，然后赶赴沙州，不能耽搁。什么话，到路上再说。”


    
狄青一怔，扭头望了眼飞雪，不解飞雪和郭遵为何都要这么急于去沙州？


    
这些年来都过去了，飞雪和郭遵好像就在这时候特别的焦急！难道是因为耶律喜孙去了香巴拉？可香巴拉不会飞，就算耶律喜孙去了后能如何？亦或是郭遵、飞雪都认为，眼下夏国内乱，眼下是去香巴拉的最好机会。


    
不及细想，狄青已吩咐道：“韩笑，你立即准备送我们前往沙州。”对叶知秋道：“叶捕头，郭大哥在哪里？请你带我去见。飞雪……你跟我走。”


    
众人均无异议，解药发挥作用，狄青体力渐复，就算再遇到夏兵也不畏惧。可为避免节外生枝，还是简单的乔装成夏军，飞雪亦不反对。


    
叶知秋出门前，对韩笑低声说了两句，韩笑点点头，回道：“我很快就到。”叶知秋这才出发，带狄青穿街走巷，对这里的地形显然颇为熟悉。


    
这时候兴庆府内早就肃杀风冷，时不时的有兵士出没。不少百姓只知道宫中有了惊变，却绝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狄青望着路人的神色，喃喃道：“他们若知道王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怕再也无法如此安宁。”他有感而发，只是在想在兴庆府未完全戒严时如何顺利出城。


    
叶知秋双眉一扬，轻声道：“不错，这消息实在惊天动地。若是传来，谁都遮不住。郭遵说了，若是看守香巴拉的目连王知道元昊死了，很可能就毁了香巴拉！”


    
飞雪本来好像将所有事不放在心上，听叶知秋这般说，脸色突然改变。狄青听了，也是心头一震，差点跳起来，他终于明白郭遵为何急于要他赶赴香巴拉，也懂得耶律喜孙因何要立即前往那里。


    
在护国寺，他曾听没藏讹庞说过，眼下镇守沙州的是目连王！


    
龙部九王，八部最强。目连忠孝，与天同疆。


    
在佛教传说中，目连乃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神通第一，以对母亲的至孝和以身殉道最为世人敬仰。


    
元昊手下的龙部九王已死大半，眼下除了罗睺王和那个一直如在云中的阿难王外，只剩下个目连王！


    
目连王是对元昊最忠心之人。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知道元昊被叛逆所杀的话，接下来会做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


    
狄青想到这里，一颗心怦怦大跳，恨不得立刻飞到沙州去。


    
叶知秋像是知道狄青的心意，加快了脚步。三人很快又到了一巷口。叶知秋径直走进去，巷子的尽头，却是没有路！


    
叶知秋停也不停，纵身上墙跃了过去，原来他为方便走捷径，也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连大门都不经过。


    
狄青扭头看了飞雪一眼，伸手搂住她的腰身，脚一用力，已带着飞雪上了墙头，又跳入了院中。对狄青而言，时间紧迫，飞雪绝过不了这高墙，他的动作是自然而然。


    
可他搂住飞雪纤细的腰身时，心中突然有了分异样。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


    
这时风虽冷，他的一颗心却是温柔的……搂住飞雪时，他似乎感觉已和飞雪相识了一生一世。


    
脑海中似乎有影子闪过，有金戈铁马，有繁花似锦。金戈铁马中，有将军疆场纵横，繁花似锦中，有伊人相望……


    
那些场景，他从未遇过，但怎么会有那些影像出现？


    
狄青满是诧异，跃下墙头时，不由向飞雪望了眼，见到她脸上现出少有的温柔之意，螓首似乎下意识地向他的胸膛靠来，但转瞬间，娇躯僵硬，硬生生的离开。


    
那不过是个细微的动作，狄青终于见到，心头微震，脚下亦是一震，二人已落在了地上。


    
狄青立即抬头向前望去，见到院中的石桌前坐着一人，微笑地望着他，正是郭遵！


    
那时间，狄青喜悦充斥了胸膛，已将所有的困惑抛在脑后，上前几步，紧紧地握住郭遵的手，反复道：“郭大哥，你没死……太好了。”除了这几个字外，他实在无法表达心中的激动之意。


    
郭遵脸颊消瘦，神色有些苍白，可握住狄青手，依旧如往日一样刚劲有力。望着狄青，郭遵微笑道：“狄青，这些年来，你……很好。走吧，我们一起去沙州。”


    
狄青喉间哽咽，不想郭遵突然出现第一件事就是要救他，第二件事就是带他去沙州。


    
难道说，这些年来，郭遵一直在为香巴拉一事奔波？


    
想到这里，留意到郭遵有些苍白的面孔，狄青突然皱了下眉头，暗想以郭大哥的性子，若要带我去沙州，适才就和叶知秋一块找我就好，为何他一定要等我过来？凝望向郭遵的胸膛，见那里微微凸起，狄青霍然明白，握住郭遵的手都有些颤抖，“郭大哥，你伤得很重？”


    
郭遵向叶知秋望去，叶知秋苦笑道：“我什么都没说。可你的兄弟明白你。”郭遵想笑，可终于用手掩住了口，轻轻咳了几声，声音暗哑，“我是中了元昊一箭，不过没事的。”


    
“可是那一箭……”狄青亲眼见到那一箭射穿了郭遵的胸膛，忍不住的鼻梁酸楚。他已知道郭遵和他家的往事，但他从未恨过郭遵，对于郭遵，他只有感激。


    
郭遵笑笑：“元昊虽强，但要杀我，没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了，这沙州我一定要去的。知秋，都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前门已有响动，不多时，韩笑进来，说道：“我已探得消息，现在兴庆府许出不许进，正利于我们出城。马车准备好了，混入商队中出去后，沿途会有快马和马车交替接应，我们可日夜兼程，不会耽误了行程。”见到了郭遵，韩笑也是一脸诧异的表情，但终究什么都没有问。


    
郭遵点点头，缓缓起身道：“狄青，你放心，我没事。走吧。”他不再多说，已大踏步的出门。


    
狄青知道这个大哥的倔强，无奈跟随。


    
众人混在商队中出城，倒是有惊无险。等到了城南后，郭遵本建议快马赶赴沙州，狄青见天色已晚，坚持不许，只说先坐马车过了一晚再说。


    
郭遵沉吟片刻，终于同意。


    
众人上了辆四驾马车，郭遵和狄青面面相对，飞雪静无声息的坐在狄青的身旁，叶知秋却亲自驾马，沿黄河而下，绕长城群山而走。


    
车行辚辚，颇为颠簸，狄青虽有千般心事，可见到郭遵的脸色，已然一句都问不出口。


    
不知行了多久，郭遵反倒开口道：“你一定奇怪我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何不找你和小逵？”说到小逵时，郭遵眼中有了分温情和怀念。


    
这些年来，他就记挂着两个兄弟，一个是狄青，另外一个就是郭逵。幸好这两个兄弟，都平安无恙。


    
狄青道：“郭大哥，过几日再说吧。”


    
郭遵笑笑，说道：“其实我三川口一战，真的以为必死了。唉……”长叹一口气，想起当年的惨烈情形，郭遵神色黯然，“我无能救那么多跟随我的弟兄，真想一死了之。当初情形混乱，我杀了百来人后，也受伤颇重，中了几箭。终于捱不住，落下马来，被河水一冲，都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狄青听郭遵说的平淡，暗想以郭大哥这般能力都捱不住，可见他当时的确是九死一生。安慰道：“郭大哥，你当年尽力了，兵败怪不得你。”


    
郭遵神色中露出分奇怪，喃喃道：“那怪谁呢？”见狄青微愕，郭遵岔开了话题道：“想必那时候死的人实在太多，一条河都变成血河，尸骨堆积，夏军找不到我，就继续追杀了去过吧。我醒来后，发现都要冻在河中，我能醒……也算是个奇迹吧。”脸上露出分古怪，郭遵半晌才道：“醒后的我，养了一年多，伤势才好。”


    
狄青想问郭遵为何不在养伤的日子给他们送信，可见郭遵神色黯淡，只是静静等郭遵说出来。


    
郭遵道：“那时候我听你已闯出了偌大的名声，很是高兴。不过我那时候伤虽好了，但功夫却没了。”


    
狄青奇怪，暗想在天和殿中，郭遵雷霆一击，功夫更胜当年，郭遵说功夫没了又是什么意思呢？


    
郭遵道：“我知道以我那时候之能，帮不了你们什么。又因为……”顿了下，郭遵没说因为什么，说道：“我考虑了许久，去了藏边青唐，见了唃厮啰。”


    
狄青微震，犹豫道：“你见唃厮啰做什么？”


    
郭遵斜睨了飞雪一眼，飞雪也望了过来，二人目光相对，飞雪突然轻轻地摇摇头。郭遵移开了目光，垂下头来，衣袂无风自动。


    
狄青只感觉郭遵、飞雪间仿佛有种联系，又像是有些话，他们不想对自己讲。


    
飞雪素来如此，话说三分不到，可郭遵为何对他狄青也是这般？


    
狄青虽不明白其中的端倪，但信郭遵，还能静待郭遵解释。他知道，郭遵若知道香巴拉的秘密，绝不会隐瞒他狄青的。


    
郭遵垂头半晌，才道：“唃厮啰也曾受过五龙影响……”


    
“这个我知道了。是飞雪告诉我的。”狄青立即道。


    
郭遵又向飞雪望了眼，眼中的含义复杂万千，喃喃道：“你知道了？哦……我见了唃厮啰后，他给了份地图，说是香巴拉的地图，是曹姓子孙留下的。”


    
狄青微震，急道：“那地图……多半是假的！元昊心狠手辣，刻意放出那地图将要去的人一网打尽。郭大哥，你没有去吧？”说罢从怀中掏出了两份地图给郭遵道：“郭大哥，这两张地图，一张是种世衡的，另外一张是……单单公主给我的。你看看。”


    
郭遵神色异样，缓缓的接过那两张地图，先展开种世衡的那张地图看了眼，就道：“这就是唃厮啰给我的地图！”


    
狄青见郭遵脸上没有半分诧异愤怒之意，显然已知道此事，忐忑不安。只怕郭遵真的中招，但转念一想，又哑然失笑，郭遵如今不还好好地坐在他的眼前？


    
郭遵展开了单单给予狄青的第二张地图时，脸上突然有分激动之意，他看了良久，看得仔细，许久后，这才放下地图，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狄青很是糊涂，问道：“郭大哥，你明白了什么？”


    
郭遵道：“你看看这两幅地图有什么区别呢？”他又将地图递给了狄青，飞雪却是望着。狄青接过地图看了半晌，抬头道：“这两幅图有些相似，但在细微处好像有差别？”


    
郭遵苦涩一笑，“这细微处的差别，真要了人命。单单给你的地图，的确不差，但是……”又望向了飞雪，郭遵道：“但是恐怕单单，也不清楚香巴拉现在的情况。”


    
狄青听郭遵话中有话，忙问，“郭大哥，你……莫非去了那里吗？”


    
郭遵沉吟片刻，点头道：“不错。我多年来在沙州左近，已探明香巴拉就在敦煌左近，三危山以下。那地下情况复杂非常，我在其中转了很久，才稍微摸出门道。”


    
狄青半晌才道：“郭大哥，你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沙州吗？”那一刻，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郭遵竟将多年的光阴，都放在沙州之上，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他狄青。


    
郭遵像是看出狄青的心思，笑笑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你。那时候也是无事，更好奇香巴拉到底是什么，这才一个心思找下去。我得到唃厮啰给我的地图，立即循图去找。那里夏守军极少，可是……陷阱很多。”


    
狄青苦笑道：“郭大哥，你中计了，那本来就是元昊坑杀前往之人地方。”


    
郭遵突然一笑，神色中却满是振奋，“我当时第一个念头也是这么想。可转念又想，这里既然有如斯陷阱机关，那就说明防御反弱。兵法之道，本来就是虚虚实实，三危山要道夏军极多，我很难混入，就算混入的话，也无法接触地下。既然如此，我如果循险境而走，不失一个接近香巴拉的好方法。”


    
飞雪目光中突然现出分异样，再望郭遵的眼神已有些钦佩。


    
狄青心中一动，看了郭遵半晌，问道：“那后来呢？”


    
郭遵又望了飞雪一眼，才道：“那假地图上标注的道路，可说是处处杀机，不过我用了些时日，过去了大半。”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中不知道夹杂着多少险恶和艰辛，可他终究还是不再赘述，只是道：“可我在那里，却发现了几处脚印，那脚印纤细，似是女子留下的……”


    
飞雪一直沉默无言，这时才道：“那想必是我留下的。”


    
狄青微震，失声道：“你入香巴拉，也从那里进去吗？”


    
飞雪只是点点头，不再言语。狄青心中却是疑惑大生，暗想飞雪既然也知道进入香巴拉的方法，为何一直在外游荡？当年飞雪要带他狄青去香巴拉，所为何来？飞雪怎么又有能力避开那些陷阱？


    
郭遵见飞雪直承此事，眼中有分古怪，沉默半晌才道：“我当初见到那脚印，并不知道飞雪曾在那里出没……”


    
狄青听到这里，又很是奇怪，郭遵当初不知道，后来为何会知道呢？听郭遵继续说下去，“我很是奇怪，但细心观察，发现那脚印留下的地方，正是陷阱中安全之处。我试了几次后，反倒开始寻找那脚印所在，本来地图还有前方标志，但那脚印到了一个地陷处，突然消失不见。那地陷如同大地被撕裂个口子，深不可测。”


    
飞雪淡漠道：“郭遵果然聪明。元昊的那张地图其实是虚虚实实的，通往香巴拉之入口就在其中。你若不循图而走，一辈子也不要想接近香巴拉，可你完全按照图上所说而走，也一样找不到香巴拉的入口。”


    
狄青恍然道：“莫非香巴拉的入口，就在地陷之旁。”不知为何，越感觉接近了香巴拉，心中反倒越是忐忑。


    
郭遵长吁一口气道：“不管元昊如何想，但我真的从那地陷之处进入了香巴拉！而真正入香巴拉的秘道，其实就在那险境下方不远！单单给的地图和唃厮啰给的地图看似相差不大，但位置纵向差别数丈距离。”有些感慨道：“早有单单的地图，可省我几年的功夫。唉……看来缘分一事，真的难说。但我这番辛苦，也没有白费，香巴拉之神满足我一个愿望，让我恢复了一身武功！”


    
飞雪脸上突然现出分异样，欲言又止。


    
狄青完全被郭遵所言吸引，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道：“香巴拉真的存在，也真的有神？那神长的什么样子？”


    
郭遵不答反问，“你莫要不相信我说的话？”


    
狄青忙道：“不是，不是……可是……”他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安，可一时间想不清楚为什。


    
郭遵轻轻拍拍狄青的肩头，神色也有分迷茫之意，唏嘘道：“那神长的什么样子，我还真的无法说出。不过你很快就要去了，你到了，自然就会知道。不过……我们一定要赶到耶律喜孙他们之前到达香巴拉。”


    
狄青越想越觉得奇怪，感觉郭遵所言也不尽翔实，见郭遵已闭上双眼，神色疲惫，不忍再问。向飞雪望过去，见到她斜倚着车厢，也是闭上的双眸，似已睡了。


    
马车颠簸，飞雪长长的眼睫毛一抖抖的，脸上虽还平静，但不知什么缘由，狄青总感觉到，这个神秘的飞雪就算闭着眼，也像在看着他狄青。而那本是平淡若水的脸上，越近香巴拉之时，没有喜悦，反倒带着分淡淡的忧伤。


    
第二日清晨，郭遵就要骑马，狄青执拗不过，只好换乘马匹。等到夜半时分，奔出了三四百里的路程。郭遵受伤虽重，可直如铁打般，眉头都不皱一下。


    
韩笑精明强干，一路早就飞鸽传信，命沿途的待命接应换马。


    
这些年来，待命、凤鸣两部虽没有真正的接近过香巴拉，但在夏境向西一线，也着实安排了不少眼线，这时倒是充分发挥了作用。


    
众人白日驰马，夜晚换马车乘坐，小憩片刻。这一路可说是昼夜不停地赶路，经黄河行云般的凉州，远望苍山雄拔，蜿蜒万里。过春风难度之玉门，见苍漠浩瀚，气势磅礴。


    
在途并非一日，众人入瓜州后，偶遇古地绿洲，更多地看到的是荒芜的苍凉，天地间尘沙滚滚，浩荡下自有一番古意悲凉。


    
等过瓜州西的常乐城后，众人已近三危山，远望敦煌。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狄青从未来过这里，但因为心悬香巴拉，对敦煌亦早有了解。


    
在这苍凉的丝绸古道上，天下西疆的尘沙中，不知道书写了多少青史悲歌，英雄血泪。


    
敦煌自古有名，往往有中原族落的百姓落败后到此避难。从战国、秦汉，到五胡、隋唐，烽烟战歌从未止歇。


    
骠骑将军霍去病陇西出塞，马踏祁连，痛击匈奴……


    
张骞出使西域，开通丝绸之路……


    
赵破奴击败姑师国大破楼兰……


    
班超纵横大漠，再击匈奴……


    
这些人的丰功伟绩，无不和敦煌有着千丝万缕之联系。


    
大漠长河中，不知书写了多少英雄往事，终被雨打风吹去。到五胡十六国之时，中原烽火并举，战乱频频，有无数百姓学儒逃亡到敦煌左近，有更多佛门子弟东渡传道，西来求经，途径敦煌。


    
从前秦乐尊和尚在三危山大泉河谷开石窟供佛后，这里就兴起开窟造佛之举，绵延近前年。


    
这也造成了敦煌的空前繁荣，佛教气息浓郁。


    
郭遵人在马上，远望群山连绵，近见沙中隐约有古碑雕刻，佛踪可循，叹息道：“记得隋大业九年时，隋炀帝曾派一代奇臣裴矩到敦煌、张掖左近通商，那时候大隋为天下之盛世，有西域二十七国前来朝贡，盛况非常。大隋之疆土，也是鼎盛一时。”


    
狄青不解郭遵为何突然说及这些，远望黄沙高卷，心中想，“可大宋呢……就连横山都是无法冲过，更不要说到敦煌、张掖让西域朝贡了。自唐乱以后，汉人江山日颓了。当初赵祯还对我说，他是汉武帝，我就是霍去病。但我狄青此生，远远不及那些英雄好汉了……”


    
郭遵远望绵延苍山，心中亦是和狄青一样想，轻轻一叹道：“但就算千古风流，也不过被尘沙遮掩。人这一生……打打杀杀，究竟是何意义呢？”


    
这时有羌笛声隐约从风中传来，似有歌声。


    
狄青心中突然想起飞雪当年所唱。


    
草伤秋、蝉如露，暮雪晨风无依住。


    
英雄总自苦，红颜易迟暮，这一身，难逃命数！


    
玉门千山处，汉秦关月，只照尘沙路……


    
这玉门关外的千山耸然，不改苍苍，尘沙满路，只映秦汉关月，但那自古的人儿，却是再也不见。


    
人生苦短……相思绵长。


    
一想到这里，忍不住向飞雪望去，心中一震。原来方才他出神时，飞雪就在望着他，脸上那绵绵的柔情，虽随尘沙而灭，但只是刹那，已是万年。


    
众人近三危山时，有凤鸣来报，说耶律喜孙等人尚未前来，不过只怕很快要到。种世衡确定香巴拉就在沙州附近后，已派遣凤鸣潜入沙州刺探香巴拉之密，虽一时得不到翔实消息，可毕竟也知道些夏军中的动静。


    
郭遵闻言，轻舒一口气，带狄青、飞雪和叶知秋三人从僻径入山。


    
这里有夏军镇守，但毕竟山脉连绵，夏军只守在关隘险道，对于天然之险境，防范倒弱。郭遵入山后，早就轻车熟路，山中看似无路，但他往往只是一转一拨，转过险要，拨开枯藤后，前方就能柳暗花明。


    
行了不远，叶知秋脚下突然咯吱声，像是踩到什么，忙抬脚一看，只见到枯草烂泥中，有白骨显现，这一脚，正踩在白骨的胸口之上。


    
叶知秋皱了下眉头，见到那白骨的胸口上有只竹箭，竹箭已腐，深深的扎入那白骨之中。


    
郭遵闻声，回头道：“从现在起，前方陷阱多有，危机重重，一些已被我破去，还有一些却没有发动。你们跟着我的脚印走，莫要走错。狄青，你保护飞雪。”


    
狄青点点头，示意飞雪跟在自己的身后，他小心翼翼的又跟在郭遵身后，而叶知秋断后。


    
众人一路行来，只见到地上白骨累累，有被竹箭射死，有被巨石压死，有被枯藤吊到了半空，活活的风化而死。还有一个大坑，表面的枯枝杂草已塌陷，露出下方数丈深的大坑，那坑中满是削尖竹子，竹尖上血迹斑斑，有白骨数具。


    
更有无数机关暗藏，以狄青眼力之敏锐，已见到树上、地下隐有锋芒寒光显示。显然是这些机关很早就已布下，就等来人触动。


    
狄青暗自心惊，才知道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前来寻访香巴拉，均是丧身在此。他能轻易的进来，其中却不知道包含有郭遵多少辛苦的汗水！


    
行了足足半天的功夫，郭遵这才到了一处断壁前。


    
那壁立千仞，远远望上去，只见到山峰高耸入云般。狄青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原来他已进入了一处山谷。四面环山，看似已无去路，若非郭遵领路，只怕他一辈子也找不到这里。


    
郭遵到了那断壁前，向左摸去，扯在一处枯藤，前方断壁处霍然现出道裂缝，那裂缝不宽，勉强可供人通过。可断缝之下，却有寒风吹来，一眼望去，下方黑黝黝的不见尽头。


    
狄青心中一寒，低声问道：“这里……就是地陷之所吗？”


    
他终于近了香巴拉，一想到如能进入香巴拉，见到香巴拉之神，可救回羽裳，一颗心忍不住的怦怦大跳。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起若能救活杨羽裳的情形，但事到临头，心中反倒有了畏惧。


    
他不怕死，只怕希望落空！


    
他没有注意到，飞雪一旁静静地望着他，眼中又现出分忧伤之意。飞雪究竟为何而忧伤？


    
叶知秋望着那缝隙，奇怪道：“郭兄，这里地形奇怪，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条进入香巴拉的道路呢？”


    
郭遵显然早想过这个问题，说道：“我当初也感觉到奇怪，不过看这道裂缝极深，像是地震所致。因此据我所想，这里本没有入口。不过是因为地震后裂开了一条道路。”


    
狄青突然想到赵明当年所言，迟疑道：“只怕是那历姓商人和曹姓后人触动机关，导致山裂所致。”他将当年赵明所言说了遍，郭遵点点头，说道：“这也大有可能。”


    
叶知秋苦笑道：“这世上真一种机关，可以造成如此威力吗？”


    
狄青凝滞，一时间无话可说，郭遵道：“或许是天地之威吧。知秋，当初在白璧岭时，你不也见到过一个大坑？那坑的深度，不也骇人听闻？”


    
叶知秋回想当年，宛若隔日。当初那坑极深，他曾下去一探，但绳索用尽后，也没有见底，事后想想都是不可思议。那件事他倒一直没有忘记，不过后来他奔波劳碌，一直没有再去哪里，现在想想，那洞也满是怪异。暂放了念头，叶知秋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进入看看。”


    
他才要挽袖子进去，被郭遵一把拉住。郭遵迟疑下，才道：“知秋，你在这里为我们把风如何？我只怕……有人封住这里，那进去的人恐怕就出不来了。”


    
叶知秋一怔，心道这见鬼的地方，鬼都找不到，怎么会有人封住洞口？见郭遵眼中满是恳切，叶知秋知道郭遵所言必有原因，迟疑片刻后才道：“我留下可以。但你们出来后，我也是想进去看看。人我看得多了，可我从未见过神，此生若是错过，岂不遗憾？”


    
郭遵眼中有分笑意，拍拍叶知秋的肩头，道：“谢谢。”


    
叶知秋笑笑，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嘱咐道：“那你们小心。”郭遵点点头，当先顺着裂隙钻了下去。那裂隙看起来虽深，但并非垂直，郭遵虽伤，但下去也不是难事。狄青随后而下，飞雪默默地跟随。


    
叶知秋好不容易忍住跟随的念头，见三人消失不见，心中也很奇怪。他一方面奇怪郭遵为何坚持他留在外边，一方面也奇怪郭遵、狄青为了香巴拉冒险有情可原，但飞雪执着的跟随着狄青，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找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叶知秋只感觉四周静的可怕。他这一生，出生入死，可说是见过了太多的场面，但这般寂静的场所，却是从未到过。


    
突然感觉有些奇怪，暗想这里是荒山，有枯树杂草，本该是动物出没之地，为何和郭遵到了这里后，一直没有见过野兽出没呢？一想到这里，叶知秋背心冒出分凉意，这时候斜阳过峰，早落到山的那头。


    
天色已晚，整个谷内暗得更早。山气寒冷，吹得人毛骨悚然。叶知秋从未想到那静寂的环境也能给人造成无边的压力，缓缓地吸气，自嘲笑道：“叶知秋呀叶知秋，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他自嘲之下，稍微放松，陡然间心头一紧。因为他听到远处有沙沙之声……


    
那声音渐近，像是有人踩着枯草而来，暗夜中有着说不出的诡秘之意。叶知秋一凛，已手按剑柄，闪身移到一大石旁。


    
如此诡地，如此时间，怎么会有人再来这里？难道说来的不是人？那来到是谁？是鬼、还是神？


    
叶知秋凝望远方，手心已有了汗水，风一吹，凉彻心扉。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三十一章 愿望


    
郭遵、狄青和飞雪已深入地下。


    
那裂缝极长极斜，仅供一人能手脚并用的爬下。狄青等脚踏实地时，感觉已爬行了十数丈之高，不由惊诧。暗想这条通道若是前往香巴拉的话，那香巴拉怎么会在如此深的地方？


    
这是天堂，亦或是地狱？


    
从那裂缝下来的截面来看，断层皆是岩石，如果香巴拉之上都是这种岩石的话，若非地震的缘故，只怕凭一己之力，那是绝难到这么深的地下。


    
那香巴拉呢，世上真有神有如有这般本事，将传说的仙境置于这深的地下？


    
狄青益发的惊奇，等脚再次踏到实地的时候，眼前已一片漆黑。


    
郭遵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颗夜明珠。那夜明珠竟有小孩拳头大小，在地下发着幽冷的光芒。


    
狄青见到那夜明珠，突然想起当年在永定陵时情形。


    
那时候，他面对是极其玄幻的境界，这时候，亦是如此。


    
不过对于当年真宗的永定陵，他已有所了解，那是真宗梦中的香巴拉。但真实的香巴拉会是什么样子，狄青并不知道。


    
那夜明珠光芒不算很强，但陡现暗境，显得颇为明亮。


    
他们三人置身在一条甬道中。甬道两壁均是坚硬的岩石。


    
光亮下，三人神色各异，郭遵只是看了下周围的环境，就举步前行。那通道分为左右两向，郭遵选的是右手的道路。


    
狄青心道，右手处当然就是香巴拉所在，那左手的那个通道呢？想必是正常进入香巴拉的道路了？


    
他跟随郭遵而走，在幽幽的光线下，留意到四处的岩壁并不光滑，很有斧劈下凿穿的痕迹，惊诧道：“这条道难道是人开出来的？”他声音虽低，但在静寂的甬道中，颇为的响亮。


    
郭遵道：“看情形的确如此了。据我所想，这天底下恐怕只有归义军的曹姓后人才有这个能力。曹家几代在沙州盘踞，派人开辟了这条道路并不为奇。”


    
狄青皱眉道：“可他们怎么知道岩石下是香巴拉的所在呢？”


    
郭遵微滞，摇摇头道：“我也不算清楚。”


    
飞雪一直沉默，突然在狄青后面道：“听说当年曹姓先人曹仁贵得神之启示，得到一笔惊天财富，这才有能力取代张姓，号召附近的百姓反抗吐蕃入侵，重振归义军。在曹氏接管沙州后，又是神要其修建秘道通往这里，才能保子孙安宁。曹仁贵这才倾族中之壮士日夜操作开山，打通前往香巴拉之路。但这件事极其隐秘，曹仁贵一直只说这里有宝藏，就算归义军很多人也只为是挖掘宝藏，而从来不知道这是通往香巴拉之路。在多年前，这里曾出现过一场地震，断了进入香巴拉之路。后来曹家后人渐渐衰落，无力再次开山，被党项人、高昌、吐蕃所迫，这才将瓜、沙州进献给元昊。”


    
飞雪少有说得这么详细的时候，狄青听了，暗想若依时间推算，当年历姓商人和曹姓后人前往香巴拉，引发地震山崩后，曹家就将沙州奉给了元昊。如果元昊还能再入香巴拉，想必另外开辟道路了。


    
以元昊之能，再开一条道路进入香巴拉不足为奇。


    
这么说，应有两条通往香巴拉之路？


    
元昊放出地图，本是诱杀前往香巴拉之人，但看情形，元昊恐怕也没有想到过，地震把曹姓开辟的道路阻塞，但却在另外一地撕开个裂口。而这裂口处，恰恰在元昊制造陷阱的地方。


    
世事神奇，莫过于此，造化弄人，让人唏嘘。不过飞雪如何知道这个出口的呢？


    
郭遵进入了香巴拉，还说见过香巴拉之神。郭遵不会骗他，可为何郭遵叙述香巴拉也是有所保留。很多话是说不清楚，还是郭遵不想说呢？


    
三人默默的前行许久，甬道的空气没有给人丝毫不适的感觉，但只闻轻微的脚步声，三人宛若在甬道中密行的幽灵。


    
再行了约莫数十丈的距离，狄青突然发现，一直很是粗糙的石壁上，突然有了变化。


    
伊始的石壁只是粗略的开凿，但这里的石壁不知是天生的缘故，还是被人细细的打磨，渐变光滑。


    
狄青用手摸摸，感觉到光滑中隐现凸凹不平。


    
飞雪看到了狄青的动作，说道：“快到香巴拉了。”


    
狄青微震，见前方的郭遵默默地点点头，一颗心怦怦大跳个不停。都说入了香巴拉，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他千辛万苦的找寻多年，就是为了实现一个愿望。


    
不为自身、不为江山、不为财富，只为那魂牵梦绕，日夜想念的人儿。


    
但这个愿望能否实现？


    
心情激荡间，听飞雪又道：“这石壁光滑，是因为要近香巴拉的缘故。曹氏族人开启到这里的时候，感受到天地神奇，这才不由自主的增生仰慕敬重之心，将这石壁上也刻了些雕像。”


    
郭遵听到这里，脚步放缓了些，回手将夜明珠递给狄青。


    
狄青知道郭遵的用意，低声道：“郭大哥，还是你拿着吧，前方很暗。”


    
郭遵道：“无妨事，前方没什么危险。用不着光亮。”


    
狄青闻言，不再推脱，拿着夜明珠照看着石壁，果如飞雪所说，越近前方，石壁越是光滑，上面已有雕像显示。就在手旁的石壁，雕刻着一人头戴王冠，受下方百姓欢呼的情形。


    
那头戴王冠之人脸型雕刻的细腻，狄青并不认识。


    
飞雪道：“那就是曹仁贵。也是曹氏的祖先，接管归义军之人。方才过去有些雕刻，说的是曹姓掌控瓜、沙两州后的情形。”她素来并不多话，但不知为何，到了这里，说得就多了些。


    
狄青点点头，继续前行。心中想，如果按照顺序，前方的雕塑就应该曹仁贵之前的事情。他是按照常理推测，用夜明珠照过去，见到前面几幅画的是一男一女成亲的情形，那女的他不认识，但那男的应该就是曹仁贵，微有奇怪，不解其中的含义。


    
飞雪似乎感觉到狄青的困惑，解释道：“听说曹仁贵本是孤儿，后来得归义军首领索勋的赏识，娶了索勋的女儿，从此算是归义军始祖张议潮的外孙婿。这件事在沙州颇有传奇色彩，但年代久远，很多人都不知道详情了。我也不算清楚，但我想曹仁贵命人将这情形刻在石壁上，显然是觉得……”略顿了下，才道：“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要比称王称帝要紧要得多吧？”


    
狄青心头微震，半晌才道，“你说得可能对。”心中却想，“这可能只是时间顺序的不同。但曹仁贵煞有其事的将这件事记录下来，飞雪说的也是大有可能。”蓦地心中微酸，暗想在赵祯的心中，江山更重。可我狄青并不大志，的确也认为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更幸福得多。


    
想到这里，狄青对于那素未谋面的曹仁贵，倒是心有戚戚。


    
又行了几步，画面就接近于敦煌石窟的壁雕，神话色彩渐浓。上面有飞天仙女，有夜叉凶神，狄青一时间也看不了许多。


    
飞雪并没有解释那些含义，似乎觉得没有必要提及。


    
狄青被往事吸引，脚步慢了下来，等意识到这点，突然想到这些图像可回来的时候再看，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到目连王知道元昊的死讯前进入香巴拉。


    
紧走了数十步，突然顿了下，忍不住又用夜明珠照了下石壁的图像。那石壁的石像，他是依稀熟悉的……


    
图像不是曹仁贵、也不是神鬼夜叉，只画了一团破云的光芒，那光芒极其的绚丽夺目，而那光芒下，是苍茫的大地。


    
狄青止步，只因为他记得看过这幅图的。略微回想下，就记得在哪里看过。当年他出真宗玄宫之时，曾在彩云阁的石门后看到过这幅图像！


    
这两幅图或许有细微的差别，但大体不差。


    
这团光芒，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神仙下凡吗？


    
没有听到飞雪解释，狄青以为飞雪也不清楚，终于压下了困惑，将夜明珠交给了郭遵，快步前行，只想着若是回转后，再详细来看好了。


    
这时他们已到地下颇深的距离。


    
狄青凭直觉，感觉到甬道不住的往下探进，像是无穷无尽的样子，更是骇然。想起传说中地狱有十八层，这个香巴拉不像是通往天堂，更像是前往地狱。


    
岩层终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土层面，这里极为干燥，更是静寂。再行不远，郭遵已止住脚步，说道：“到了。”


    
狄青一怔，只感觉四处皆暗，只有夜明珠的光芒扫照着三人不同的面孔。黑暗中，有些森森的样子。


    
虽从来对郭遵、飞雪没有什么戒心，但此时望见二人的脸上都有分异样，狄青神色也有些改变。低声道：“郭大哥，这里就是香巴拉？”


    
郭遵摇摇头，突然对着尽头处跪了下来。狄青一惊，不知郭遵为何如此。难道说，冥冥中自有一种神力，可让人情不自禁的膜拜？


    
仔细一看，哑然失笑，原来郭遵不过是立掌如刀，在地面上摸索着什么。


    
这已是极深的地下，地下还会埋着什么？


    
狄青想不明白，问道：“郭大哥，要不要帮忙。”只要郭遵做到事情，他虽是不解，但不会质疑。


    
郭遵摇摇头，狄青注意到飞雪平静的脸上也现出分激动之意。飞雪激动什么，难道香巴拉就在眼前，或者说，香巴拉本在……


    
才想到这里，就听郭遵“嘿”的一声，双臂用力。


    
只听到“咯”一声响，暗暗的地道中，陡然现出一道大亮。那道光芒带分寒气，倏然冲在了郭遵的身上，照得郭遵鬓发皆扬，脸膛大亮。


    
郭遵手上，拿着块银白的板状东西，他是掀开了这东西，才现出下方的怪异。


    
这地下究竟有何古怪，为何会有这般异相？


    
狄青一惊，就要抢步上前，被郭遵伸手止住。等狄青适应了眼前的光芒，往光芒来处一望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可一颗心也是空空荡荡，一时间只以为身在梦中。


    
甬道之下，原来别有洞天。


    
可那洞天之神奇，让他做梦都想不到。


    
郭遵方才用力，不过是揭开了洞口的一处，但从洞口望去，发现下方地势广阔，还比真宗的永定陵的规模要宏大数倍。


    
那里没有烛火，可亮如白昼。


    
永定陵是真宗穷一生之力、一国之力所建，有那种规模也算正常。但有谁有这般神力，可在数十丈的岩层下建出这般天地？


    
那洞天之内，流光溢彩，如日芒，似月华，炫目之极。当初狄青到了永定陵时，还惊叹那里的规模广宏，可见到下方之地时，才知道永定陵对比于此，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等回过神来，狄青这才开始留意下方的情形，更是惊奇。下方的建筑，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古怪。下方的墙壁，大部分是白玉所造，那白玉莹洁光滑，整个墙壁都像是一块白玉所造。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庞大的玉石呢？


    
狄青脚下左面的方向，有一块并非白玉，而像是蓝色的玉器所建。那玉器表面上光彩流动，居然像是活的……


    
那蓝色蓝如海，洁净如天。


    
而那玉器之上的光彩流转，就像海涛激荡，奔腾不休，永无止境。狄青此生，尚未见过这等奇境。


    
可见到那蓝色时，狄青忍不住的回头向飞雪望过去。


    
飞雪的腰间，不就是有这么一条蓝色的丝带，而当年在天和殿的梁顶时，他见到元昊左手小指有长长的指甲，不也是这种颜色。当时狄青曾感觉二人之间像有关联，可现在看起来，飞雪和元昊的蓝，是不是效仿这里那蓝色宝石的色彩呢？


    
狄青惊奇的忘记了去问，目光从那蓝色流转的巨型宝石上望到了那里的地面。


    
说实话，那根本不像是地面。狄青从未见过那种形状的地面。


    
整个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好像个圆形的屋顶倒扣在那里。


    
如果让狄青形容的话，那地面就像是青唐王宫那金色的屋顶扎入了地下。那地上，是黑白相间的格子组成？


    
黑白相间的格子？


    
狄青看到这里，就想到当初在真宗陵寝朝天宫内见到的地面。那里不也是黑白的格子，难道说，真宗也知道这里，这才仿造这里建出了永定陵？


    
可据狄青所知，真宗一辈子也没有找到香巴拉的……


    
或许真宗能建出那种陵寝，也是神仙托梦？


    
狄青思绪万千，又留意到整个下方虽很空旷，但有些造型奇特的东西，似箱子、似雕塑的镶嵌在白玉的墙壁上，色泽银白。


    
那些东西，他也是依稀眼熟……


    
狄青震惊地下洞天的恢弘，看得目不暇给，不知多久，这才回过神来道：“郭大哥……这里……就是香巴拉吗？”他话一出口，才发现由于心情激荡，嗓子已哑，额头甚至都有了汗水。


    
无论是谁，蓦地见到如此奇境，也是难免举止失措。


    
狄青已有些明白眼下的情形，他和郭遵现在如同站在屋顶。这条道路，一直挖掘，通到了香巴拉的顶端。


    
可狄青想不通一点，如果这里就是香巴拉的话，那神在哪里？


    
郭遵显然已见过这种情形，再见时已不如狄青般震惊，可望向下方时，脸上还是有赞叹的表情。闻狄青发问，才待说话，飞雪已道：“有人来了！”她神色中，突然有了分焦急之意。


    
郭遵、狄青武功虽是高明，可都被下方奇景所摄，一时间忘记处境。


    
只有飞雪见到了香巴拉时，反倒平静下来，最先感觉到还有别人接近了香巴拉。


    
郭遵，狄青均是一凛，侧耳向身后听去。二人均想，“前方已无路，若有人来，肯定是从身后那条路来的。难道是叶知秋等不及，也跟了过来？”


    
身后无人。


    
飞雪感应灵敏，有一种天生的敏锐，怎会听错？


    
二人才待向飞雪望去，突然听到寂静的下方“咯”的一声响。二人望去，只见到白玉右手处的白玉墙壁上突然现出道裂缝。


    
狄青又惊又喜，只以为是神来临，凝神观看。


    
那道裂缝越来越宽，陡然间有金光一现，狄青微震，再定睛看过去，脸色微变。


    
居然有几个人手持火把走了进来，那几个人，他还认识大部分的！


    
而那金光，不过是火把映到白玉现出的金色。


    
为首一人，佝偻着身子，头发已雪一样的白，胡子几乎要拖到了地上，狄青从未见过那么老的人。一眼望到那人的时候，谁都会感慨光阴如箭，岁月无情。


    
那么老的一个人，会是谁？怎么能到香巴拉？


    
那老者的身后，跟着一人，神色孤高，落落如长空孤雁，正是契丹眼下手握兵权的第一人——都点检耶律喜孙。


    
狄青见到耶律喜孙，立即想到：“原来耶律喜孙也是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这里，只比我们差了一会儿的功夫。耶律喜孙能到这里，因为手持元昊的玉玺，那能领耶律喜孙到此的当然就是元昊手下九王之一的目连王了。”


    
龙部九王，八部最强。目连忠孝，与天同疆。


    
这个目连王原来这般苍老了。


    
狄青又想，“想必目连王还不知道元昊出事的消息，因此见元昊玉玺，这才领耶律喜孙进来。唉……我太过匆忙，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我若是早让韩笑飞鸽传书，在沙州敦煌散布元昊已死的消息，敦煌早乱，这个目连王也不会带耶律喜孙前来。我先一步到了沙州，那不更好？”转念一想，又有些苦笑，“目连王若知道元昊死了，会不会毁灭香巴拉，没有人知道。这世事无常，根本无法预料了。”


    
他沉吟间，目光不停，早望在了耶律喜孙的背后。耶律喜孙身后站着一人，双手结印，本是苍老平静的面容上见到眼前的奇景，也是泛出激动之意。


    
那人正是善无畏。


    
善无畏也来了？


    
狄青皱下眉头，暗想这次刺杀元昊，本是耶律喜孙、没藏悟道和善无畏三方联手，里应外合的结果。但耶律喜孙不像是喜欢和人分享成果的人，他为何会把善无畏也带来呢？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善无畏身旁就是毡虎，还是一副痴痴呆呆的表情。就算见到香巴拉这种恢宏的场景，仍是木然的表情。或许在毡虎心中，香巴拉也好，地狱也罢，都是无甚区别。


    
这二人身后跟着四人，抬着个极重的箱子前来，那箱子上盖着赤红色的布料。


    
狄青一看到那箱子，就想到当初在青唐的情形，忍不住向飞雪望去。


    
飞雪只是望着下方，眼中露出焦灼之意。她似乎看出了什么不妥，郭遵斜睨着飞雪，脸上也有了异样，像很是担忧。这二人究竟焦急担忧什么？狄青没有留意，只是想着往事……


    
当初狄青去青唐找唃厮啰议和，正逢承天祭，当时飞雪要自尽祭天，被狄青阻拦。后来是根据唃厮啰所言，飞雪和飞鹰本是合谋要盗取法器。而他们想要盗取的法器，就是这个箱子。


    
善无畏为何要把这箱子带过来，难道说这箱子也和香巴拉有关？唃厮啰祭天也是和香巴拉有关？耶律喜孙让善无畏也进入了香巴拉，难道说因为要用这个箱子，是以才达成条件？但唃厮啰为何不来呢？


    
所有的困惑交接在一起，但有个很明显的关联，那就是都和香巴拉有关。


    
狄青想到这里，目光不停，望向了那抬箱子四人的身后。


    
那四人身后还跟着两人，抬着个担架，担架上前，神色憔悴，不改嚣张的本性，正是飞鹰。


    
飞鹰和郭遵虽都中了元昊一箭，但很显然，飞鹰比郭遵相差太远，到如今还是重伤不能起身。


    
而飞鹰身后，只站着一人，灰白的眼眸，平冷的面孔中也泛出一分光彩，那人正是罗睺王野利斩天。


    
野利斩天怎么会来，他为何和耶律喜孙等人一起？当初在天和殿中，他一刀斩了迦叶王，被元昊射了一箭，却毫发无伤。元昊的五色定鼎羽箭，素不虚发，就算郭遵都是无法躲过，野利斩天竟然能躲过银箭，他难道真的深不可测？


    
野利斩天能到这里，这么说，野利斩天和没藏悟道都是叛徒，他们联合了耶律喜孙等人刺杀元昊，而迦叶王本是元昊的细作吗？


    
罗睺王本来就是从阿修罗部出来的，他就有叛逆的本性！


    
狄青想到这里，心中苦涩，感觉到这些人中关系复杂错乱。见耶律喜孙显然也惊诧眼前的奇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狄青心中微动，暗想耶律喜孙本是谨慎之人，可这次他算是契丹那面孤身来到香巴拉的人，这次耶律喜孙恁地如此托大？


    
难道说，耶律喜孙先囚禁了萧太后，后谋划刺杀了元昊，因此踌躇满志，根本不把眼下这些人放在眼中？


    
早在那些人进来时，郭遵早就悄然的将拉起的那块银色托板合上部分，稍微遮掩下洞口。耶律喜孙等人震骇眼前的情形，虽也抬头看了下，但只见到白玉般的顶面，哪里会想到高高的上方，还有人在？


    
不知许久，耶律喜孙这才道：“目连王，这里就是香巴拉了？”他虽竭力想要保持冷静，但到此地后，一颗心激荡不休，难以平静。


    
那苍老的人缓慢道：“不错。”


    
此间极静，狄青虽离众人很远，但在上方听到几人的对话，如在耳边。见那苍老人的回话，心中道：“这人果然就是目连王。”元昊手下九王，那个阿难王不知踪迹，罗睺王背叛，也就这一人对元昊还有忠心，一想到这里，心中很是凄凉。


    
耶律喜孙又道：“那……香巴拉之神在那里？”他虽能在契丹、夏国兴风作浪，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是毫无头绪。


    
目连王慢声道：“兀卒恭请都点检前来，难道没有告诉你和神沟通之法吗？”


    
耶律喜孙神色平静，斜睨了善无畏一眼，说道：“我来得匆忙，也没有向兀卒询问。想兀卒知道，只要见到目连王就有答案，因为不用吩咐吧。”


    
目连王“哦”了声，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兀卒说，只要把天玄通放到那里……”伸手指向白玉墙壁上镶嵌的银白物体，那物体更像个极大的托盘，“把天玄通放到那上面，真心祷告，请神出现，就行了。”


    
耶律喜孙笑笑，望向了善无畏道：“有劳圣僧了。”他有求与人，素来都是客客气气。


    
善无畏脸现激动之意，向抬箱子的那四人做个手势。那四人抬着箱子向那银白托盘走去。地面倾斜，好在黑白格子之间有如台阶，可供人落脚。那四人走的虽辛苦，但还到了托盘前，掀开了赤红色的布，露出下方的箱子。


    
那箱子是银白之色，一掀开上方的红布，现出幽幽之色，不知是光映还是错觉，亦是真有其事，那箱子慢慢的开始发亮。


    
众人见了，都现惊诧之情，对于这不可思议之事心怀敬畏之意。


    
善无畏双手结印，脸现畏惧，陡然喝道：“快把天玄通放到那……之上。”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称呼，只看结果。


    
狄青这才知道那箱子叫做天玄通。天玄通整体银白，上方有些凹陷，内有个明珠样的东西，散发着不定的光芒。


    
那光芒时而灿烂如金，忽而洁白如因，有时色做黄铜般，转瞬又变成黑色或五色，煞是奇异。


    
狄青见到那颗变色的明珠，陡然又想起真宗玄宫的五道门，元昊使用的五色箭。


    
那门的颜色，和羽箭的颜色，不都像极了那明珠显示的颜色？


    
难道说，真宗或者元昊早知道这个天玄通，因此效仿这颜色定制石门羽箭。天玄通，莫非真宗和元昊想从这五色中，琢磨出通天的能力？


    
种种不解，似乎都有了分解释。


    
可狄青最大的不解是，这五色、这天玄通、这箱子、还有这香巴拉究竟是怎么回事？郭遵没有天玄通，如何会和神沟通？狄青到了香巴拉，明白了很多，联想了很多，但对于香巴拉可说还是处于一无所知的情形！


    
这时那四人已要将银白的箱子放到了托盘之上。那四人本很吃力，在将放未放之时，陡然间“喀”的声响，那四人身形一扑，就觉得一股吸力传来，吓了一跳，霍然后退，跌坐在地上。


    
众人都见到这情形，不由一惊，善无畏才待喝问，脸上就现出惊诧的表情。


    
只见到那箱子落在托盘上，连同那银白的托盘，倏然缩入了白玉的墙壁。


    
那是一种极为怪异的景象，白玉墙壁如同水波般的荡漾下，并无裂痕，但箱子已然不见。


    
耶律喜孙微震，才待向目连王询问，就见到前方的玉璧上，突然一道光芒从上方的墙壁透出来，色泽光芒，照在了众人的脚下丈许外。


    
就算是耶律喜孙见到那道光芒，脸上也露出畏惧之意，不由倒退了一步。


    
目连王一掀几乎要拖在地上的胡子，上前两步，跪倒在那光芒照射的圆形区域中，道：“小人见过香巴拉之神。”


    
众人或惊奇、或畏惧、或迟疑、或不解……


    
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前来，那道光芒，就是香巴拉之神？


    
没有人能信。


    
但目连王慎重其事般，又不像是做戏。善无畏嘴唇喃喃而动，陡然间身躯一震，脸现喜意，跪倒在地道：“小僧见过香巴拉之神。”


    
毡虎好像都有些奇怪，望着跪倒的善无畏，不知道他对谁说话。


    
目连王却已起身，神色有些古怪，出了光环后才道：“香巴拉之神说，它到如今，满足了太多的人的希望。它已累了，它最后只想满足两个人的愿望！从此后，这世上……再无香巴拉！”


    
众人怔住。


    
狄青在上方听到这句话，脸色剧变。


    
这里来的人，谁没有愿望？恐怕除了毡虎外，就算担箱子的都有愿望。耶律喜孙、善无畏、飞鹰、野利斩天这番辛苦，当然是有求于香巴拉之神。就算是狄青，也有愿望，他辛苦多年，等待一生，就是指望借神之力救回羽裳。


    
来到香巴拉的人极多，但神只能满足两个人的愿望？


    
狄青身躯微震，已要从那洞口跳下去，却被郭遵一把抓住。郭遵眼中也有困惑，可只是摇摇头，狄青知道郭遵示意他看看情形再说，他虽心急如焚，但知道郭遵这么做，必有郭遵的道理。


    
飞雪身躯微颤，脸上突现惊惧之意。她似乎对香巴拉了解最多，她应不识第一次来到香巴拉，她有什么愿望，早就许过，那她怕什么？


    
下方已一片沉寂。


    
沉寂如水，带着欲冬的寒意。


    
不知许久，耶律喜孙才笑道：“在下当然要算一个了。不知道有人反对吗？”他问话的时候，目光只从野利斩天和善无畏的身上掠过。


    
他根本没有把毡虎和那些下等人算一份，飞鹰重伤，根本就失去了角逐许愿的机会。他带飞鹰来，不过是因为一个缘由。可眼下看起来，他根本不需要飞鹰。


    
他的对手，其实只有善无畏和野利斩天。


    
善无畏还跪在地上，神色激动。在场中人，除了目连王，也只有他才感应到神的存在。难道说，藏传三密之法，真的让人有沟通神灵之能吗？


    
无人答话，可沉默有时候不代表着认可，也可能蕴含着火山爆发前地底的沉寂。


    
耶律喜孙神色依旧孤傲，长舒一口气道：“既然无人反对，那我觉得第二个许愿人是善无畏高僧好些了。”他是精于计算局面的人，既然到了香巴拉，就是为了许愿。既然只是许愿，就现没有必要做别的事情。拉拢了善无畏，就控制了毡虎，如此一来，他在这里根本不需要再担心什么。


    
唯一让他感觉到有些为难的是，他究竟要许什么愿呢？


    
他有太多的愿望想实现。


    
但他有两个愿望一直萦绕心头，他帮助耶律宗真奠定了基业，他设计除去了元昊，他已踌躇满志，甚至认为既然夏国没有了元昊，就是契丹的附庸。他若能再征大宋，很可能实现江山一统。


    
更近一步，他称王称帝也没有什么奇怪。


    
人的欲望素来如此，永远没有止境的时候，他耶律喜孙也不例外。但他还有个心病，他有隐疾，那隐疾发作起来，每次都让他生不如死，他有几次差点因此送命。他和狄青第一次见面时，就是隐疾发作被夜叉追杀，差点因此送了性命。


    
隐疾不除，大业就算成了，也是个心病。


    
他多想两个愿望一块实现？


    
他为两个愿望许哪个颇为为难的时候，善无畏已站了起来，双手结印行个藏人的礼节道：“那多谢都点检了。”


    
耶律喜孙一笑了之道：“何须客气？现在没有人反对了吧？”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下意识的，他突然发现元昊当初在天和殿为何要这般问。


    
当一人掌控大局的时候，总喜欢如此来表达心中的得意，那种快感，很多人说一辈子都得不到。


    
不想今日的情形也和天和殿有些类似，因为一个人已道：“我反对！”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三十二章 无间


    
说反对的那人不是郭遵，亦不是狄青。


    
狄青其实已想下去和耶律喜孙一战！他已看得清楚，从上方下去虽困难，但有借力之处，凭他的能力，冲到耶律喜孙身边并不是难事，可飞雪像是看出他的心意，轻轻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眼中满是惊怖之意。


    
飞雪本不是容易吃惊的人，就算面临生死，她都能坦然自若，她这时候，又害怕什么？


    
狄青见到飞雪眼中的惊惶，不知为何，心中一痛。


    
那种感觉，依稀熟悉。这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


    
狄青虽和飞雪也算见过多面，但他们均是很快地擦肩而过，对于飞雪的来历，狄青根本一无所知。


    
但他当初搂着飞雪的腰翻墙而过，见到飞雪的眼中的惊惶，却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是一生一世。


    
为什么？


    
念头一闪而过，狄青顾不得多想，移开目光，紧张地盯着下方的耶律喜孙。他移开目光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飞雪的目光中除了惊怖外，又夹杂分哀伤。


    
说反对的人，却是飞鹰。


    
飞鹰还躺在担架之上，他胸口还包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看起来站立都有些困难，但他还是表示反对。


    
耶律喜孙不想飞鹰如此，淡漠道：“你有这个资格吗？”


    
飞鹰挣扎坐起，胸口的绷带上渗出了血迹，可见他的确伤得不轻。他凝望耶律喜孙，大声道：“我对你说过，我可以让香巴拉之神改变主意。”


    
众人微哗，脸上均有不信之意，都没有想到飞鹰还有这个本事。


    
飞雪握住狄青的手并没有松开，嘴唇颤抖，喃喃道：“他真的找到了？”


    
狄青第二次听到飞雪说飞鹰找到了什么，不由压低声音道：“他找到了什么？”


    
“他找到了那个人？可他不知道找到那人的后果。”飞雪失神道。


    
狄青不解飞雪到底要说什么，但更留意下方的动静。见耶律喜孙安静了片刻，讥诮道：“你真的有这个本事？”


    
飞鹰虽是虚弱，但已恢复了倨傲，昂然道：“当然，我甚至可以让香巴拉之神满足我们每个人，多个愿望！”


    
众人又惊，难以置信飞鹰说的话。


    
飞鹰再狂，他不过是个人，他有什么资格让神听从他的指示？


    
耶律喜孙笑了，缓慢道：“你真的能做到，还是想借此先许个愿望呢？”


    
郭遵听了，不由感慨，这个耶律喜孙不但武功好，而且心机深沉，总能从最坏的角度考虑。此人若非如此，也就不能说动唃厮啰、没藏悟道等人暗算元昊了。


    
飞鹰苦笑道：“我现在如何敢在都点检大人面前搞鬼。都点检随时都可要我性命的。”从怀中掏出一物，飞鹰道：“只要都点检允许我拿此物和香巴拉之神交谈，我信它定能听从我的吩咐。”


    
耶律喜孙见飞鹰信誓旦旦的样子，半信半疑。原来他最近恶疾时有复发的症状，遍寻名医不果，唯有来寻香巴拉一途。他四处奔走，一方面是为了麻痹萧太后，一方面也是打探香巴拉的下落。


    
他去青唐，就为香巴拉。


    
无论是谁都已知道，要去香巴拉，定要除去元昊。而为了除去元昊，他不惜任何代价，包括收了飞鹰在身边。他知道飞鹰有反骨，但枭雄素来都不都是能驾驭有用的反骨？他收飞鹰在手下，更因为飞鹰曾说过，香巴拉的真正破解的秘密只有飞鹰才知道。他若发现飞鹰骗他，再杀飞鹰也不是难事，若能多个愿望，岂不是两全其美？


    
只是犹豫片刻，耶律喜孙转头望向了善无畏，问道：“不知道高僧认为可否？”


    
善无畏皱眉道：“若飞鹰许愿不死怎么办？”


    
耶律喜孙心中一凛，暗想若真的如此，那自己能否杀了飞鹰呢？可不死一说，听起来荒唐透顶，这世上真有不死吗？


    
飞鹰哈哈大笑道：“神僧怕我许愿不死，可是怕自己没有愿许？这世上真有不死吗？还是神僧也看不透生死，历尽辛苦想求生死呢？”他言辞犀利，说得善无畏脸色一变。


    
耶律喜孙见了，心中暗想，“来这里人，肯定都有愿望。难道飞鹰真的说穿了善无畏的心思吗？只是奇怪，为何这次唃厮啰不亲自前来，只派善无畏抬天玄通来呢？”权衡利弊，觉得这第二个愿望让谁许无所谓，自己总是有利无害，耶律喜孙脸色一改，冷冷道：“飞鹰，我就信你一次，让你和香巴拉之神说上几句。你莫要骗我们，不然的话，你会死的惨不堪言。”


    
他说个我们两字，就代表还和善无畏是站在一起。


    
善无畏愁苦沧桑的面容中似有分不满，但像有些畏惧耶律喜孙，不敢反抗。


    
飞鹰已挣扎站起，触及胸口的伤痛，额头上汗水流淌。他踉踉跄跄的就要向那团光芒走去，突然间脚下一软，就要栽倒向地上。


    
飞鹰正路过耶律喜孙的身边……


    
耶律喜孙像是下意识伸手去扶……


    
二人不经意的动作间，惊变陡升！


    
飞鹰一跌之下，已离耶律喜孙不过一臂之间。可他跌去之时，手臂微震，只听到“咯”的声响，一鹰喙爆出，已啄向了耶律喜孙的胸口。


    
那一击，如雷轰，如电闪，快不可言。


    
飞鹰身手绝对不差，不然也不会轻易的收服大漠石砣，也不能一出手就杀了夏随五人。他屡次叛乱，均能躲过朝廷的追杀，武功高明，不言而喻。


    
狄青见飞鹰蓦地出手，也是心中一惊。平心而论，他若猝不及防，能不能躲开飞鹰这一击也是在五五之数。


    
飞鹰竟敢向耶律喜孙出手？难道说，他真以为可以必杀耶律喜孙？


    
谁都没有想到过，重伤之下的飞鹰，还有胆气进攻耶律喜孙。可耶律喜孙偏偏想到了。


    
那锐利如刀的鹰喙堪堪击到了耶律喜孙的胸口时，耶律喜孙陡然不见。


    
耶律喜孙只是一转，就到了飞鹰的身后。


    
很少有人见过耶律喜孙出手，就算当初在天和殿时，耶律喜孙不等出手，大局就定。很多时候，真正的勇士，能够身先士卒，真正的谋士，无需出手。


    
耶律喜孙一直都是在谋划，到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时候，那已是图穷匕见之时。


    
可这不意味着耶律喜孙武功不好。


    
他能统领契丹勇士，身为契丹都点检，若无高深的武技，怎能服众？


    
但谁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快、这么硬朗的身手，他才转到飞鹰的身后，就一指戳在了飞鹰的肩头。


    
“嗤”的声响，飞鹰肩头现出个血洞。


    
那一戳，简直如鹰爪贯穿了羚羊的血肉。


    
飞鹰狂叫声中，不退反进，倒在地上之时，鹰喙倏然暴涨，已递出了五招，劲取耶律喜孙的小腹。


    
耶律喜孙长笑声中，苍鹰般纵起，躲过了飞鹰的一击，叫道：“飞鹰，你不知死活……”


    
“活”字未落，就听到天籁间有梵语声来。


    
般——若——波——罗——蜜——多！


    
那声音微颤，其中如蕴藏无穷无尽的玄秘和魔咒，似慢实快的传到耶律喜孙的耳边，击到了他的心间！


    
那咒语或对别人没有效用，但耶律喜孙听到，只觉得心头一紧，如苍鹰般的身形顿了片刻，神色满是痛苦不堪。


    
善无畏这咒语念出，正击在他的弱处。他本有隐疾，听到这咒语，就要倏然爆发出来。隐疾一发，他生不如死、任人宰割。


    
善无畏竟然也要对付他。


    
耶律喜孙狂怒之下，更是惊恐，一咬舌尖，半空中已喷出了鲜血。他舍却心血，已破了善无畏的魔咒。


    
飞鹰爆冲而来，鹰喙急如电闪，刺到了耶律喜孙的咽喉。


    
耶律喜孙吐气急落，居然还能躲过飞鹰的一击。那鹰喙擦他发髻而过，击断了他的发带，落在地上时，耶律喜孙已披头散发，再没有平日的萧逸。


    
只要喘口气，先杀飞鹰，再诛善无畏，可定大局。


    
耶律喜孙才一落地，已高叫道：“无间！”那声吼带着愤怒和绝望，如同受伤野兽狂野的叫喊。


    
无间！


    
无间到底是什么？


    
为何耶律喜孙和元昊在紧急关头，都要喊出这两个字？难道说这两个字就如心经魔咒一样，都蕴含着难言的奥秘？


    
没有人知晓。


    
“砰”的一声响，香巴拉内似乎那团光都停止了闪烁。


    
耶律喜孙脸上，现出一分古怪的表情，然后他就飞了出去。被人一拳击飞！


    
那一拳如开山巨斧，搏浪之锤，无声无息的击在了耶律喜孙背心，击得他五脏皆伤，脊椎欲断。


    
耶律喜孙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未等落地，就听到般若波罗蜜多的咒语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如在天籁，带着无穷无尽的怜悯之意。


    
只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带着天地间无尽的魔力，万物中无穷的变化。


    
声音击穿了耶律喜孙的全部防御，勾得他外伤更重，隐疾终发。


    
等落在地上时，耶律喜孙已抽搐成团，神色痛楚异常。他咬着牙，抵抗着隐疾外伤，直勾勾的望着击伤他的那个人。


    
出拳的人还是木讷痴呆，似乎方才那一拳并非他所发，他这一生，不过是受命于人，只受命于善无畏。他就像是善无畏的影子。


    
出手击伤耶律喜孙的是毡虎。


    
藏边第一高手！


    
飞鹰、善无畏、毡虎三人联手，击垮了耶律喜孙！


    
惊变转瞬，香巴拉内已陷入了沉寂死境。


    
飞鹰胸口鲜血透出，肩头血流，可全然不顾，哈哈大笑道：“耶律喜孙，你真的以为掌控了大局吗？你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早在你联系吐蕃人之前，我就联系了他们。他们知道你不信，而选择了信我。”


    
耶律喜孙一阵茫然，就算狄青见了，都是大惑不解。


    
要知道当年飞鹰就是因为和唃厮啰谈不拢，这才要炸毁承天台，盗取天玄通，这场恩怨根本不可能放下。


    
唃厮啰和飞鹰联手，听起来绝无可能。


    
耶律喜孙目光艰难的从飞鹰身上掠过，望向了善无畏。


    
善无畏还是一副愁苦的表情，双手结印不停，微闭双眸。这一切，似乎和他没有关系。


    
“唃厮啰不会赞同的。”耶律喜孙艰难道，他输得不服。


    
飞鹰那一刻，又变成了那个纵横荒漠、不可一世的飞鹰，“唃厮啰当然不赞同，但我们何必让唃厮啰赞同呢？”


    
耶律喜孙终生在权谋中打滚，转念之间已经恍然，盯着善无畏道：“原来你想取代唃厮啰，你想做赞普？”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


    
善无畏苍老的脸上挤出分笑容，叹口气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因为你说得太多了。”


    
耶律喜孙吐了口鲜血，咬牙道：“你说的对！”他输得已无话可说。他真的未想到过飞鹰会和唃厮啰联手！


    
或者准确的说，飞鹰是在和善无畏联手！这在以前，本没有什么区别，但就像他耶律喜孙有功后，就想取代耶律宗真一样，人都是自私自利，善无畏看似清心寡欲，当然也不想给他人做嫁。


    
这么一想，飞鹰、善无畏联手大有可能。


    
善无畏因为畏惧他耶律喜孙，这才要除去他。这和他对元昊的方法一样。善无畏要取代唃厮啰，因此才到香巴拉。善无畏或许不想长生不老，若能坐上赞普之位，想必也是心满意足。


    
耶律喜孙虽已沉默，飞鹰还不住口。他本狂妄之人，一直被耶律喜孙压制，早就心中不满，这次得手，难免踌躇满志，“你若真的聪明些，早就应该看出我和善无畏的关系。当初承天祭炸毁，你就在附近，你为何不动脑想想，若没有善无畏的默许，只凭个呷毡，我如何能毁坏承天台呢？”


    
耶律喜孙嗄声道：“是了，那时候你们早就图谋香巴拉，善无畏很想前来这里，但唃厮啰不许，因此他终于选择和你联手？你去破坏承天祭，或许并不是想取天玄通，不过是想借此事让唃厮啰更信任善无畏了。”


    
狄青心头一震，想起当年往事，忍不住向飞雪望去。


    
若说飞鹰和善无畏早就联手的话，那飞雪参与其中，知道不知道这些事情呢？飞雪究竟有多少事在隐瞒他，飞雪是否也在骗他？


    
一想到这里，狄青没有愤怒，只有心痛，似乎被最信任的人所出卖。恍惚中，听到飞鹰大笑道：“不空早死，金刚印被杀，唃厮啰已无人可用。要到香巴拉，他不能亲身犯险，就只好找个最信任的人来。”嚣张的脸上带分讥诮的笑，说及最信任三字时，飞鹰嘲弄之意更浓，“只有和我合作，才能真正破解香巴拉之谜。神僧如此选择，实在是明智之举。”


    
飞鹰那一刻心中盘算，眼下大局已定，耶律喜孙完了，他、善无畏、毡虎三人对付野利斩天和目连王，有八成胜算。不，应该说把握有九成，方才进入香巴拉之时，他还有所担忧，但他一直在观察目连王。目连王老了，那是假作不来的，这样的人，不足一提。他们三人要对付的只有野利斩天一人。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飞鹰一直也研究不明白。


    
这是一个叛逆，阿修罗部的叛逆。


    
事实已证明，野利斩天背叛了元昊，此人应该和没藏悟道早就商议妥当，联手耶律喜孙刺杀元昊。不然元昊也不会射野利斩天一箭，野利斩天也不会斩了迦叶王。


    
野利斩天反叛，用意想来想去无非有二，一是前往香巴拉，一是求得荣华富贵。


    
如今耶律喜孙完了，野利斩天若是聪明的话，就应该选择沉默或投靠，若是不聪明的话，飞鹰和善无畏联手，显然也不怕野利斩天起什么波澜。


    
眼下当务之急当然和是善无畏结盟，再谈其他。


    
善无畏很是深不可测，又有毡虎联手，他眼下当要放低姿态，等到事了后，他们会发现一切还是会有他飞鹰掌控。


    
想到这里，飞鹰收敛了狂意，对善无畏道：“眼下还请神僧主持大局，若没有人不服，就请神僧许愿。若有人不服，就看神僧的主意了。”


    
善无畏饶是沉静，闻言心中也有分激荡之意。


    
他等了太久，等得太辛苦，如今看起来，所有的一切等待都值得。他说得少，看得多，也和飞鹰一样的想法，认为眼下的敌人只剩下一个，那就是野利斩天。


    
若没有野利斩天作证，目连王也不会轻易就信了那玉玺，他们也不会这么容易的进入香巴拉。


    
可进入了香巴拉，愿望只有两个，总有一个人要牺牲的。


    
善无畏想到这里，终于开口道：“罗睺王，小僧许第一个愿望，想必你不会反对吧？”他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因为聪明人都知道答案。


    
野利斩天灰白的眼眸翻了下，反问道：“我若反对呢？后果如何？”


    
香巴拉内，才解冻的气氛，一下又冷了下来。


    
飞鹰指指缩成一团的耶律喜孙，狞笑道：“你若反对，就和他一样的后果。”他上前了一步，杀机已现。他虽负伤，但还有信心缠住野利斩天。


    
野利斩天手握刀柄，神色竟还能平静，缓慢道：“那我……真的想试试。”


    
众人愕然，就算是耶律喜孙，眼中都露出不解之意。


    
野利斩天恁地狂傲，这种局面下还要和善无畏等人一搏？他若聪明的话，就该虚与委蛇，等善无畏等人放松戒备时再行出手，他这时出手，怎有胜机？


    
善无畏瞳孔收缩，一字一顿道：“罗睺王不是个聪明的人。”


    
野利斩天笑了，笑容中满是落寞，他缓缓拔刀，一泓如水的光亮照青了他苍白的脸庞，“你错了，我就是太聪明了。飞鹰已揭穿你要图谋赞普一位的用意，你怕唃厮啰发觉，如何会不杀我灭口呢？”


    
善无畏脸颊抽搐下，“你若投靠我，我怎会杀你？”


    
野利斩天笑笑，反问一句，“你信我会投靠你吗？”


    
这句话简单，但和当年元昊在天和殿询问野利旺荣如出一辙。野利斩天会投靠善无畏吗？善无畏会相信野利斩天真心归附吗？野利斩天是否信善无畏是真心收留他？


    
背叛的种子一旦埋下，只会疯长，无法消弭。


    
善无畏嘴唇嚅动，双手结印，点头道是：“我……信！”他两个字分开而说，说到信时，声调陡然拉高，接着说道：“般若……”


    
飞鹰高起，鹰喙一闪，已击到了野利斩天的身前。


    
他真的如碧空飞鹰，说动就动，势道犀利。他早就在等，等善无畏配合，只要善无畏念出般若心经咒语，那就是他发动之时。


    
不服的人，杀了就好，何必那么多废话？


    
咒语才出，善无畏已凝尽了心力，别人看他念咒很是简单，却不知道他的咒语和元昊施放定鼎箭一样，都需要无上的信心、毅力和全神贯注。


    
如此施法，才有鬼神莫测，循隙而入的奇效。


    
他只要如当年束缚狄青一样，阻塞野利斩天的举动，凭飞鹰、毡虎二人，要杀野利斩天，并非难事。


    
那咒语似慢实快，转瞬已念到最后一字，善无畏双眸一睁，精光大盛，才要吐出“多”字……


    
“当当当”数声响，飞鹰的鹰喙和野利斩天的单刀已交砰多次，火光四射。


    
野利斩天似被咒语束缚，突然眉头一皱，动作慢了半拍。


    
飞鹰大喜，鹰喙突破刀光，长驱直入。


    
“砰”的一声响，毡虎出拳。一人飞起，口吐鲜血。


    
郭遵、狄青一直留意着下方的动静，见这些人为了许愿自相残杀，反倒不急于出手。可见到那人飞起的时候，就算是郭遵，都是眼中大奇。


    
飞起那人，竟是善无畏！


    
出拳那人，却是毡虎。


    
毡虎出手，在善无畏全力施为对付野利斩天，自身空虚时，一拳击在了善无畏的肋下。那“砰”的一声响中，夹杂着“噼啪”响动，毡虎那一拳，不知道击断了善无畏多少根肋骨。


    
藏边第一高手的拳头，果然名不虚传。


    
飞鹰斜睨过去，心头狂震，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毡虎身为藏边第一高手，痴痴呆呆，又是善无畏的手下，为何反出拳进攻善无畏？


    
心思大乱间，野利斩天暴喝声中，动作陡然快了数倍。飞鹰本是优势，转瞬落在下风。只听到“当”飞鹰的鹰喙已被击飞，上了半空。野利斩天一声断喝，单刀脱手刺入了飞鹰的腹部。


    
飞鹰一个倒翻，饶是剽悍，可再次落地的时候，也是站立不住。


    
“咚咚”两声响，善无畏、飞鹰先后摔落地上，神色痛楚。善无畏眼中还是难以置信，伸手指向毡虎，嗄声道：“你……为什么？”


    
他不惊野利斩天出手，只是从未想到过，毡虎会背叛他！


    
毡虎缓缓的收回了击出的一拳，那木讷的脸上，露出分嘲弄的笑容，“你不知道吗？”他太久没有说话，蓦一发声，如同推门时、门柱干锈发出的酸牙之声。


    
善无畏哑声道：“你是唃厮啰派来的？”毡虎背叛他，只有这个可能，但又很不可能。他是从虎穴中收养的毡虎，那时候毡虎虽年纪不小，但看其智商，不过和孩童般懵懂。


    
善无畏自此后，一直将毡虎收养身边多年。毡虎也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做事素来只听他一人指挥，就算唃厮啰都无法控制毡虎。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唃厮啰派来的？


    
毡虎轻轻地摇摇头，说道：“我不是唃厮啰派来监视你的，他应该还很信你。”见众人都是讶然不解的表情，毡虎终于挺直了腰板，挺起了胸膛，淡漠道：“我是阿难……”见众人神情各异，毡虎又补充了一句，“阿难王，兀卒手下的九王之一……阿难王。”


    
龙部九王，八部至强。龙王有迹，阿难无方！


    
毡虎就是阿难王。


    
善无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终于醒悟，“你是元昊派出的细作。原来许久前，元昊就派你接近我，想着吞并吐蕃了？”


    
毡虎轻轻地叹口气，回道：“不错。”他神色中，没有大胜后欣喜若狂，反倒有分雪落的寂寞。


    
“兀卒有志一统天下，不像你们这般追逐名利。其实他派我到吐蕃许久，不过是想攻克大宋，击败契丹后顺势就收复了吐蕃。不过……他死了……”


    
毡虎说到元昊死了几个字时，眼帘已湿润。


    
那苍老目连王听到元昊的死讯，身躯一震，已跪倒在地。谁都看出来，他是真心的悲恸元昊之死。


    
九王虽死得死，叛的叛，但终究还是有人对元昊忠心耿耿。那个大志在胸的人，就算死了，也一样有颠倒众生的力量！


    
狄青人在高处，见到这种变化也是惊诧不已。陡然想起在青唐时，元昊很快地知道他要和吐蕃结盟，立即和大宋结盟破坏这段盟誓，这当然是毡虎在通传消息。而在承天寺内毡虎势如疯虎攻击他，要致他于死地，当然不是为了他破坏承天祭，而是想杀了他狄青，为夏国去除祸害。


    
这个阿难，恁地隐忍深沉？


    
“兀卒去了，我再在吐蕃也没什么意义。”毡虎寂寞道：“你们都要来香巴拉，我就和你们一块来，将所有人一网打尽。”他太久没有说话，说了几句后，渐渐流利起来，但言语中的落落之意更浓。


    
“无间……无间……”善无畏脑海中有灵光闪动，叫道：“元昊当初在大殿中喊出无间两个字，就是让你出手攻我？”一想到这里，善无畏毛骨悚然，背心已有冷汗。


    
那时候毡虎离他最近，不知为何却没有发动？


    
“你错了。兀卒不是让我们攻击，而是让我们收手。”毡虎轻声道，扭头望向了野利斩天道：“兀卒在你身边埋伏下了我，在耶律喜孙身边埋伏了罗睺王，若没有郭遵的话，你们早在天和殿时就死了。兀卒本来不应该败。”


    
狄青一直盯着下方的惨烈厮杀，背叛忠诚，回忆起当初在天和殿的一幕，有些恍然。


    
那时野利斩天斩了迦叶王后，的确已到了耶律喜孙的身边，而毡虎就在善无畏的身边。这两人要是出手，元昊不见得会败。


    
可元昊为何要射出野利斩天那一箭？他又为何让毡虎、野利斩天住手？


    
善无畏痛苦地反驳道：“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其实你们根本就想元昊死，是以并不出手。”


    
毡虎脸色不变，道：“我何必骗你？无间的意思你应该最清楚……”


    
善无畏眼中有了畏惧，他的确很清楚无间的用意，但他真的不清楚元昊为何最后喊出无间两字。


    
毡虎道：“无间本梵语，即为阿鼻，你们看这里是仙境，可在兀卒眼中，这里其实就是阿鼻地狱，坠此地狱，受苦永无间断。兀卒知道自己不行了，因为命令我们在这里将你们一网打尽。这种痛楚，岂不更是快意？”


    
耶律喜孙、善无畏心中均有痛苦之意。


    
元昊果然够毒，还有什么比功亏一篑、临近成功时反送了性命更让人失望？若元昊真的是这个念头，那他死后恶毒的诅咒无疑已被阿难王实现了。


    
善无畏心中还有不解，咬牙道：“我不信你说的。如果野利斩天对元昊是忠心的，那元昊为何要射野利斩天一箭呢？”


    
就是那一箭，让所有人认定野利斩天是叛徒，也让所有人觉得野利斩天也是走投无路。


    
野利斩天轻叹口气道：“并非射死人的箭才算是好箭。其实背叛兀卒的是没藏悟道和迦叶王，泄漏消息给兀卒的是我。兀卒射我那一箭，不过是想让你们相信我是叛徒，如非如此，我如何能活到现在？”


    
众人又是一怔，耶律喜孙本是痛苦的脸上，突然现出畏惧之意。他到如今，情形已不能再坏，又怕什么？


    
善无畏琢磨良久，才说道：“好，好，果然是好心机。”


    
郭遵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也是复杂千万，喃喃道：“好一个元昊。”


    
狄青也终于想明白天和殿元昊那五箭的用意，元昊射杀了没藏悟道、野利遇乞，射伤了飞鹰、郭遵，唯独射空了对野利斩天的那箭。


    
那一箭射空，却埋伏下杀机，远比射中要有用。


    
很多人其实都不解，为何元昊五箭不选耶律喜孙和善无畏？因为这两个高手，才是除郭遵外，对他最有威胁的人。


    
可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元昊早就在耶律喜孙和善无畏身边布下了杀局。


    
只可惜元昊低估了郭遵和没藏悟道，这才导致败局。


    
但元昊虽败，还留下了无间一局，趁耶律喜孙、善无畏大意之下，终究将这几人一网打尽。实施他最后计划的就是阿难王和罗睺王。


    
毡虎望着野利斩天，野利斩天也在望着毡虎。


    
最后在香巴拉站着的就是这二人。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偏偏两个人，都不是爱笑的人。


    
一个木讷，一个淡漠。


    
二人目光相对，却偏偏撞击出最激烈的光芒。或许只有这种人，才有资格战到最后，因为他们能忍到最后。


    
“我想不到是你。”野利斩天终于开口，口气中满是唏嘘。


    
“我也想不到是你。”毡虎回了句，语气中很是萧瑟。


    
“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野利斩天缓缓上前一步，赤手空拳，他的刀已刺入了飞鹰的小腹。他望着毡虎，想要将毡虎抱在怀中痛哭一场。龙部九王只剩下三人，只有这三人对元昊才是最忠诚之人，他们虽来晚了，但毕竟来了，他们就该并肩作战。


    
毡虎木然的脸上稍有变化，似有动情，他也回了一句，“我知道，你也会来！”他上前一步，双手伸出，就要握住野利斩天的手。


    
谁见到这种场景，都忍不住要为这二人的忠诚而感动，可狄青在上方看到，心中陡然有了分寒意。


    
他蓦地察觉，这二人之间，本无半分感情可言。


    
“嗤”的一响，香巴拉内陡然亮了下。


    
那亮光带着白玉的洁白、冷锋的寒、心机的冷，倏然从野利斩天腰间飞出，带分情人的缠绵飞到了毡虎的喉间。


    
从野利斩天飞腰间飞出的是把软刀，如腰带般的软刀。


    
软刀一展，就要割开毡虎的咽喉。


    
毡虎却是早已蓄力，陡然倒了下去，不退反进，膝盖只是一弹，错过刀锋，箭一般的射到了野利斩天的身前。


    
挥拳！


    
“砰”的一声响，野利斩天倒飞出去。


    
可一条手臂也飞上了天空，孤零零的独舞，洒落鲜血如歌。


    
这二人看似久别重逢，早就蓄意出手。


    
野利斩天落地时，手按肋下，本淡漠的脸上终于现出分痛楚之意。他第一刀没有伤及毡虎，已在意料之中，见毡虎冲到近前时，他立即变刀，一刀斩向毡虎的肩头。


    
那一招本是逼毡虎回防。


    
只要毡虎退却，野利斩天就有把握将毡虎斩于刀下。可毡虎不退，毡虎错开刀锋，让出左臂，右手痛击，一拳击在了野利斩天的肋下。


    
毡虎拼了左臂，重击了野利斩天一拳。


    
那一拳最少让野利斩天断了三根肋骨，可毡虎也少了条手臂，无论怎么算，毡虎都吃了亏！


    
毡虎断臂，根本不望空中的断臂，只是望着野利斩天。他仅剩下的手一动，撕下衣襟一条，在断臂上裹了几下，止住了鲜血狂喷。


    
谁都看出来，他还要战，可他因何而战？


    
野利斩天望着毡虎狂野的目光，痛得额头冷汗都下，咬牙道：“你终究不肯放过我。你的野心比我大，想独自拥有香巴拉。”


    
众人那一刻不知什么心情，谁都想不到竟是毡虎野心最大，他借给元昊报仇为名，其实想独吞香巴拉？


    
毡虎笑了，他本木讷，可一笑之下，脸上已有着千种表情，“你这么说，无非想让人觉得我背叛了兀卒，是想目连王不要帮我，对吧？”


    
野利斩天手握软刀，沉默无语。软刀颤颤，蛇一般的抖动，有如众人激荡的心弦。


    
“其实在进入香巴拉时，目连已知道兀卒去了。”毡虎平静道。


    
众人一惊，就见那跪在地上的目连王，已泪流满面。目连王知道元昊死了，为何还肯带这些人进来？


    
“因为我告诉他，我是阿难，带这些人进来，进来的人都要死。”毡虎少了木讷，多了平静，可平静中带着冰一样的冷。


    
善无畏、耶律喜孙、飞鹰看起来都奄奄一息，闻言均是脸色大变。


    
他们虽败，但还没有死。他们各个都有雄心壮志，当然不想死。


    
见野利斩天脸色也变了，毡虎笑道：“你想到了？其实香巴拉没有愿望，一个都没有。谁都不用许了，神是有，可不会再帮你们实现愿望了。”


    
狄青一震，脸上色变，几乎要冲下去质问，却被郭遵一把拉住。


    
上方虽有动静，可香巴拉内的人均是震撼毡虎说的消息，哪会注意到头顶的事情？


    
耶律喜孙神色更是痛楚，善无畏嘶声道：“你撒谎，我方才明明感应到有神向我询问唃厮啰去了哪里。”


    
“是呀，神只是问一下，你就信了？它自身难保的，它没有对你说吗？”毡虎还是平静道，见众人都是大惑不解，毡虎却不再解释，说道：“其实很简单，我知道凭借一己之力不能奈何你们。我让目连王在你们面前演出神还能满足你们愿望的戏份，于是你们就开始争，最后剩下的人，我来解决！”目光从耶律喜孙、善无畏的脸上掠过，见二人都是神情愤怒，毡虎一笑，目光最终投向了野利斩天，“你说我想要独占香巴拉，其实真正想独占香巴拉的是你，对不对？”


    
野利斩天的软刀还在抖，听到毡虎质问，咬牙不语。


    
“其实事到如今，没什么需要保密的了。”毡虎长吸一口气，目光森冷，“你放心吧，目连的确太老了，他不能出手了。今日只是你我的事情。”


    
野利斩天冷哼一声，灰白的眼眸向目连王的方向翻了下，神色有分犹豫。毡虎说香巴拉根本没有愿望的话，已重创了他的信心。


    
若毡虎所言是真，那他到此根本没有意义，他再战下去有何意义？


    
但他已不能不战，不战只有死！


    
毡虎望着野利斩天，说道：“其实你早猜到我会出现，也想到我是阿难王，因此你才最后出手，你赌我肯定能杀善无畏，你赢了。”见野利斩天还是不语，毡虎苦涩的笑笑，“但我到现在才明白兀卒在天和殿让我收手的意思，他射了你一箭，因为你本来就是叛徒！他已不信你！你本是无间，对不对？”


    
野利斩天脸色微变，皱眉道：“你说什么？”


    
毡虎斜睨眼耶律喜孙，淡漠道：“你是契丹派出来的无间，早就潜伏在兀卒身边多年，对不对？”


    
一言既出，众人愕然。一连串的意外和打击已让众人心中戚戚，神经麻木，但毡虎的这句话，还是让众人一惊。


    
野利斩天舒了一口气，灰白的眼眸翻望着毡虎道：“你早知道了？”


    
“我才知道，可兀卒想必已有察觉，本来他安排你来杀耶律喜孙，我来杀善无畏。可他多半察觉到你有问题，他怕我势单力孤，不但不能给他报仇，反倒会被你们所杀，因此他才让我住手。他知道杀个善无畏已无法扭转大局了，因此他让我在香巴拉解决一切问题。”


    
“但你怎么会知道我有问题？”野利斩天问道。


    
“耶律喜孙临难的时候，就喝到无间。可那句话并没有效应。”毡虎漠漠道：“我那时就想到了他如兀卒一样，也对另外一个人发令。我算来算去，如今还站着的人，肯定就是他的内应，但那人显然不是我。”


    
让耶律喜孙求援的人如果不是毡虎，那肯定就是野利斩天。


    
这本来就是二减一等于一那么简单。


    
耶律喜孙听了毡虎的话，神色中没有欢喜，反倒有分惧意。


    
毡虎望了耶律喜孙一眼，淡淡道：“你为何会害怕呢？是不是因为你发现野利斩天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听话？他虽奉你命潜到兀卒的身边，他不忠于元昊，他也不忠于你，他只想着香巴拉。他眼睁睁的看着你受创根本不出手，他想让你死了算了。你已不敢说出他的身份，是不是知道他也背叛了你，你怕你埋下的这个细作反倒杀了你？”


    
狄青一直心绪如麻，听到这几句话，心头一震，想起当年往事……


    
当初他救了耶律喜孙，又在后桥寨的后山见到耶律喜孙，那时候耶律喜孙说他将野利斩天击到了山下。


    
如果毡虎说的是真的，那很显然，当初耶律喜孙去后桥寨，不是找野利斩天算账，而是去联系野利斩天。


    
原来耶律喜孙从那时候就开始对他狄青撒谎。


    
原来……许久以前，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已开始……


    
他远远望着香巴拉内的血腥杀戮和反叛，其实只感觉到厌恶和遥远。他不再想耶律喜孙，心中其实只想着毡虎说的一句话，“其实香巴拉没有愿望，一个都没有。谁都不用许了，神是有，可不会再帮你们实现愿望了。”


    
如果毡虎说的话是真的，那他如何来救羽裳？


    
别人为权势、为永生、为了太多太多，可他只为羽裳。


    
但毡虎可能是说谎，毕竟郭大哥求过香巴拉之神，恢复了武功。他因为对郭遵的信任，这才没有丧失信心。


    
恍惚中，狄青没有留意到香巴拉转瞬变化千万，只有一人的眼眸不望下方的动静，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眼，有如三生顾盼。


    
望着他的是飞雪。


    
无论香巴拉如何变化，可飞雪此刻的眼中，只有狄青。


    
狄青听野利斩天轻轻叹口气，“阿难，你实在太细心了，你也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聪明。这些年，我只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从来不知道你的底细。”那灰白的眼眸不带分光彩，冷冰冰的望着毡虎，野利斩天又道：“但你这么聪明的人，还是做了件错事，你这么一说，敌手就不止我一个。你未战已败。”


    
见毡虎沉默下来，野利斩天脸上突然泛起分神采，他已缺乏了信心，不想再斗，他胜面虽大，但这场仗有什么意义？因此他想说服毡虎放弃这无意义的一战，“飞鹰知道香巴拉的秘密，难道你不想……”


    
不等野利斩天说完，毡虎就冰冷的截断道：“我不想！我败了又如何？你们来这里是因为贪心，但我来这里，本来就是要死的。”


    
顿了下，毡虎一字字道：“害兀卒的人全部要死！你也不例外。”说罢双腿一曲一弹，已爆射向野利斩天。


    
玉门千山处，汉秦关月，只照尘沙路……


    
但天地浩瀚，除了尘沙飘渺，还有一种精神激荡天地……万古长存。


    
所有都明白毡虎拼命是为了什么，他为的是承诺！虽未许下，却为之舍却生死的承诺！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三十三章 魔境


    
毡虎转瞬已冲到了野利斩天的面前，变拳为爪，急抓野利斩天的咽喉。


    
他动作招式也不复杂，但快得惊人，锋锐骇人。他五指留有常常的指甲，平时握拳也看不出什么，但手指一张，指甲弹出，就如五把锋锐的短刀。


    
他还剩下的那只手，就如虎爪。


    
野利斩天爆退，他虽处于优势，但却没有毡虎拼命的决心。毡虎不怕死，但野利斩天不想死。


    
二人一进一退，转瞬移开数丈的距离。


    
郭遵、狄青在上望见，互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复杂之意。


    
在契丹的支持下，失去了元昊的强势对抗，估计夏国的权利很快会落在蓄谋已久的没藏家手上。


    
这时候还为元昊的拼命的只有毡虎一人。


    
这种人本是他们的对手，但值得他们敬重。可毡虎不为香巴拉，郭遵、狄青千辛万苦多年，就为香巴拉，眼下香巴拉的厮杀已近尾声，毡虎如斯疯狂，若再胜出的话，还会做出什么事情，他们并不知晓。


    
无论毡虎说的对错，但郭遵他们已决定停止这场厮杀。


    
就在这时，毡虎已追上了野利斩天。善无畏眼中突然现出分怨毒之意，挣扎坐起，双手结印，嘴唇已嚅嚅而动。


    
飞雪见狄青神色紧张，终于低头向下方一望，突然脸色改变，低声道：“阻止他！”


    
狄青不知道飞雪让他阻止哪个，可见到飞雪口气中满是异常的焦灼不安，心中有了不详之感，再不迟疑，掀开了银色的盖子，倏然穿过。


    
香巴拉四壁尽是白玉之壁，但在墙壁上，却有很多突出的银白色物体可供落脚，狄青脚尖一点，几次纵跃，就要到了香巴拉地面。


    
这时惊变再起。


    
“般若……波罗蜜多！”善无畏双手结印，口吐真言。虽还是这简单的六个字，但其中语意变化直如无穷无尽。


    
毡虎出拳，陡然间全身一震，目露痛苦之意。


    
那咒语，本来是对他而念。


    
他在善无畏身边多年，知道这咒语有神鬼莫测的能力，可束缚人的举止动作，但只是见到别人被困时的样子。等到咒语亲临其身，他才感觉到那咒语的恶毒。


    
咒语如针刺在他的心口，让他遽然全身麻了一麻。


    
野利斩天说得不错，毡虎眼下绝对不止一个敌手。在香巴拉内的人，几乎人人都恨不得毡虎死。


    
善无畏有机会能杀毡虎，当然不会错过。


    
野利斩天听咒语响起，见毡虎身形一凝，脸上陡然现出分杀气，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不除毡虎，很可能出不了香巴拉。


    
才念及此，野利斩天身形倏顿，陡然低喝一声，软刀本是蛇一样的震颤，但被他一抖，已变成长枪般的挺直。


    
软刀劲刺，刹那间，已没入了毡虎的胸膛。


    
毡虎震天价的一声吼，双眸暴睁。软刀入胸的刹那，反倒让他浑身恢复了活力。他奋力一扑，已要扼住野利斩天的身躯。


    
野利斩天一招得手，就知道毡虎临死的反击肯定惊天动地，身形急退，就要闪开野利斩天的疯狂反击。


    
遽然间，一声咒语响在他的耳边。


    
般若波罗蜜多！


    
那声咒语几乎在一念间说完，六个字不分先后的叠加在野利斩天的耳边，轰然有如雷响。


    
野利斩天一震，那片刻无法动弹。


    
毡虎怒吼声中，已扑到了野利斩天身上，膝盖一顶，手臂用力，只听到“咯”的一声响，野利斩天脊椎已断。


    
野利斩天惊天的一声吼，只剩余力拔出了软刀，全力一掷，射到了善无畏的小腹。


    
善无畏不但想让毡虎死，他还想借毡虎之手，杀了野利斩天。因为他虽重伤，但两句咒语，就让毡虎和野利斩天同归于尽。


    
可野利斩天临死一击，也是要了善无畏的性命！


    
狄青下落途中，见到这一幕，已没时间惊诧。他终于明白，飞雪让他阻止哪个。


    
飞雪让他阻止是飞鹰！


    
香巴拉内，已一片混乱，众人都望着毡虎和野利斩天，飞雪却在望着那光环，可飞鹰拖着身子，已靠近了那光环，而且就要入了光环。


    
谁都没有留意到飞鹰，也不知道重伤之下的飞鹰接近那光环做什么？


    
但狄青已知道，无论毡虎、野利斩天死活，飞雪都不放在心上。飞雪焦急，就是因为飞鹰接近那光环。


    
狄青已要落在地上，就要向飞鹰扑过去。陡然间听到郭遵喊道：“狄青！”


    
狄青感觉那声喊中包含着紧迫之意，回头一望，就见飞雪已从空中跌了下来。狄青身手敏捷，可飞雪不行。飞雪急于下来，立足不稳，竟从上面掉了下来。狄青想都不想，再顾不上飞鹰，运劲双臂，飞身去接。


    
可那股力道实在太大，狄青饶是早有准备，也被那股冲力带得翻个跟头，化解了来势。接住飞雪那一刻，狄青脑海中有光电闪过，皇仪门前的那一幕再次重现。


    
但这一次，他接住飞雪。


    
飞雪化险为夷，没有半分喜悦之意，焦急道：“狄青，把飞鹰拖出来！”


    
这时飞鹰已到了光环之下，他用血手从怀中掏出个圆球模样的东西，疯狂叫道：“我带来了它！你看到了没有？我带来了它！你看到了没有？”


    
谁都不明白飞鹰说地是什么意思。


    
狄青不解飞雪为何如此焦急，但信飞雪所做之事，肯定有她的理由。放下飞雪，狄青一个健步冲过去，已近光环，陡然间听到飞雪撕心裂肺的一声喊，“狄青，退回来。”


    
狄青凛然，可完全不解飞雪到底想着什么。为何她让狄青拖出飞鹰，为何她又让狄青退出光环？


    
就在这时，香巴拉陡然亮了起来。那股光亮来的忽然，来得异常，转瞬之间，白玉的墙壁都亮了起来，亮得有些透明。


    
光环暴涨，本来尺许的直径，片刻间变得丈许大小。


    
流光闪烁中，有异彩已波及到狄青的身上。而身在其中的飞鹰，更是全身在光环的照耀下，甚至也有些透明起来。


    
飞鹰脸上，蓦地现出了无限光彩。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人怎么会变得透明？


    
狄青蓦地感觉危机已到，却听到天籁中仿佛有人开口道：“来吧。”那声音空旷无边，其中带着分熟悉之意。狄青在梦境中，几次听到这个声音，从未想到过，在清醒的时候，会再次听到这句话。


    
来吧？这是什么意思？


    
陡然间，只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要将他扯着前行。


    
那是一种极为怪异的现象，前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却像有万千丝带缠在狄青的身上，要带着他进入那光环所在。


    
就在这时，飞鹰陡然一声惨叫道：“莫要抓我！”


    
莫要抓我！莫要抓我？


    
这话恁地耳熟，狄青听到这四个字时，想到了当年赵明提及香巴拉时，说有族人进入香巴拉时，也说过如此的话语。


    
狄青已知不好，惊惧下感觉到那股牵扯的大力陡然间加大了十倍。就听飞鹰惨叫一声，倏然凭空而起，但人在半空，有光芒一耀，变成一堆白骨。


    
而那白骨，转瞬之间，也变成了粉末。


    
而他手中拿个那个圆球，就那么孤零零的落下来，敲击在地面上，“叮”的一声响。响声虽微，却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香巴拉，本是人们想象中的仙境，如何会变得如阿鼻地狱般的恐怖。


    
狄青知道若被那股力量带过去，只要一入光环，肯定会和飞鹰一样的处境。怒吼声中，全力后退。他那一挣，甚至听到自己骨骼“啪啪”响动。


    
那一挣，狄青用了全身的气力。


    
他嗓子发甜，几欲喷血，眼前发黑，金星乱冒。透过那迷离光线，突然见到光芒中，有两人面面相对而跪。


    
那两人如同跪在半空中……


    
那情景依稀相识，当初在青唐密室时，他就见过那两个人。


    
那两人一是王者的服饰，鬓角如霜，容颜俊朗，好像就是他狄青。那人的对面，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那是羽裳吗？


    
他这时候，怎么会看到这般景象？


    
狄青深思恍惚，一时间不知道是梦是醒，可无论梦醒，终究还是可那股巨力在抗争。遽然间，有熊熊火光明亮，狄青神思中就听到那男女说道：“我段思平……唐飞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陡然间天旋地转，空中那两人也跟着一转，狄青终于看到了那男女的面容。不错，那男子就是他狄青，可为何头戴王冠，怎么那男的竟是段思平？那女的呢？那女的并非杨羽裳，看面容……依稀竟是飞雪。


    
为何是段思平和唐飞雪？


    
那明明是他狄青！


    
他为何会看到这种情形？狄青心中困惑，一个声音在叫喊，“这不是梦境！”


    
遽然间，脑海中久未出现的红龙、金龙倏然而现，翻腾吼叫，助狄青劲力勃发，狄青竟向后退了半尺。可他仅能退后半尺，那一刻，他只觉得身处一张无形的大网中，虽破网而出，转瞬间又被另外的无形之网困住。


    
前方幻境消失不见，但已印入狄青的脑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在这时候，见到这么个奇怪的幻境？


    
陡然间善无畏惊叫一声，惊破了狄青的恍惚，善无畏叫道：“莫要抓我。”光环才起那刻，善无畏脸露狂喜，悄然向光环靠近，只以为那是神将出现，哪里想到见到飞鹰倏然化身为骨，骨化成灰。那一刻，生死的恐怖让他惊骇莫名，才待后退，就被一股大力牵扯了过去。


    
善无畏没有狄青的巨力，倏然如箭矢般飞出，入了光环，转瞬变成了白骨飞灰。


    
狄青额头尽是汗水，只感觉体力大耗，再难抗衡那股巨力。就在这时，一人及时掠过，一把抓住了狄青，震天价的一声吼。


    
那股力量磅礴无俦的传来，狄青借力发力，和那人倏然倒飞了出去。引力一断，“砰”的一声响，二人均是撞在白玉墙壁上。


    
救出狄青的人，正是郭遵。


    
郭遵那一刻，额头尽是汗水，突然嘶声吼道：“你不讲信义，卑鄙无耻！”郭遵素来冷静，就算面对元昊时，都是不改常态，但这一次，他脸上满是愤怒之意。


    
狄青愕然，不知道郭遵到底是对谁喊叫，忽然发现飞雪要向那光环冲去，狄青骇然，飞身而起，将飞雪一把拉住，喝道：“你做什么，你找死吗？”


    
飞雪竟也失去了常态，叫嚷道：“它要走了，它要走了，不能让它走！”她那一刻，眼中满是泪水，脸上也有说不出的悲哀绝望之意。


    
狄青见了，心头震荡，嗄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飞雪陡然跪了下来，以头叩地，双眸紧闭，嘴唇嚅动，似在念着什么，可她终究没有半分声音发出来。


    
这时候，香巴拉已如阿鼻地狱般的恐怖，周遭一切居然慢慢旋转起来。而那旋转中，还能听到天地间“噼啪”响声，如同天崩地裂般。


    
那道光芒扩到丈许后，耶律喜孙也是惊叫一声，不由自主的向那光芒靠拢，而那光环中的一切事物，如被旋风卷起般的团团而转。


    
无风，但香巴拉内的一切均像被一股无形之力催动变化，光芒再盛，四周的白玉墙壁倏然大亮，有五彩流动。


    
天摇地动。


    
郭遵眼中也露出畏惧之意，知道再不逃命，很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嘶声道：“狄青，走。”


    
狄青一阵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心中隐约明白，这一走，以后就再也没有香巴拉了。


    
一念及此，心中大痛。


    
没有了香巴拉，他就救不了杨羽裳，救不了杨羽裳，他此生何用？


    
多年为之魂似梦绕、寄托全部希望的香巴拉，突然变得如此让人绝望，那种打击之巨，旁人怎能想象？


    
狄青呆立在那里，心中想着，天崩地裂也好，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会和羽裳一起。


    
飞雪还跪在地上，嘴唇蠕蠕而动，浑身都颤抖起来，而不知何时，她的嘴角溢出了一分鲜血。


    
狄青茫然间瞥见，心头大痛，忍不住又想起方才的幻想。郭遵一把握住狄青，喝道：“带飞雪走。”


    
“你带飞雪走，我不走。”狄青叫道。


    
郭遵一怔，脸上又有悲哀之意，抓紧了狄青的手腕，嘶声道：“你不走，我也不走，飞雪也走不了。那大家都死在这里好了！”


    
狄青微震，见到郭遵脸上的决绝之意，知道他绝非是说笑话，眼见到整个香巴拉摇晃不停，似乎都要塌下来的样子，狄青一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抓住了飞雪，喝道：“走。”


    
倏然间，有一物急旋而至，到了飞雪面前。


    
飞雪脸上现出分喜意，叫道：“狄青，抓住。”


    
狄青伸手抓住那物，只感觉手心一震，那物是个扁扁的盒子，似铁非铁，却又不重。这东西哪里冒出来的？


    
来不及多想，狄青望向郭遵，郭遵已道：“跟我来。”


    
在香巴拉一团混乱之际，只有郭遵最为清醒，下落之时，他已在留意退路。耶律喜孙他们来的那个通道，就是退路！


    
郭遵闪身之间，已到了那个入口处，见那入口不知何时已然封闭。心中凛然，大喝声中，一拳击出。


    
“砰”的声响，有个黑洞现了出来。但那黑洞扭曲，似乎也要塌陷。


    
郭遵见状，一颗心沉了下去，但别无选择。听飞雪喊道：“就从这里出去。”郭遵一念坚定，当先行去。


    
狄青一手抓住那铁盒，一手拖住飞雪，飞身入了洞口。


    
那洞口有一人多高，本来可供两人并肩而走，但大地震颤，上方不断有石屑跌落。狄青见飞雪踉跄，一咬牙，将她横抱在怀中，以身躯护住飞雪，急冲向前。


    
才奔出十数丈的距离，就听到身后轰隆隆的一声巨响。


    
那声巨响震耳欲聋，有如千万面大鼓同时在狄青耳边敲击响起。狄青只感觉身后巨浪冲来，闷哼声中，飞身纵起。


    
才一落地，狄青就感觉后方有塌陷之声，身后的那条甬道，完全塌陷。


    
而大地震颤不休，他们所处的甬道，似乎也要全部塌了下来。


    
狄青大惊，知道甬道若塌，几人被埋其中，任凭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逃脱。就听郭遵喊道：“狄青，快走！”


    
甬道黑暗，狄青眼前漆黑，只凭感觉和听觉，紧紧跟随郭遵的脚步。


    
那一刻，脚下摇晃，头顶震颤，直如天崩地裂般的恐怖。


    
不知奔行多久，震颤声稍停，那轰轰隆隆的声音渐渐远去，似乎一直传上去，冲入了云霄。


    
狄青心下骇然，不解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突觉到郭遵止步，狄青忙停了下来，问道：“郭大哥，怎么不走了？”


    
黑暗中有幽幽的光华起，照在郭遵的脸上，煞是凝重。狄青见了郭遵的脸色，已是心头一沉，往前望去，脸色微变。


    
前方再无通道，有巨石斜插而落，挡在甬道之中。


    
那巨石不知几许大小，完全堵住了前方的通道，他们再无能前进一步。狄青缓缓地放下飞雪，心中惨然，知道他们已陷绝境。


    
这里深入地下，只有一条不知几代人才挖掘出来的通道，眼下后方塌陷无路可退，前方巨石拦路，无处可走，他们活生生的就要被埋在地下。


    
他们已无生机。


    
郭遵当然也想到这点，是以脸色凝重，只沉默了片刻，就道：“后面就是香巴拉，那里显然已全部崩塌，我们退不回去，眼下的生路只有前方。推是推不动这石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挖过去。”


    
“若前方的甬道也塌了呢？”狄青苦涩道：“这块巨石如此巨大，可能连带砸塌了前方的甬道。我们一不知道这石头的大小，二来……”本想说就算从这巨石旁挖过去，前方如果也早被掩盖，那还是没用？


    
从香巴拉逃出后，狄青早就心灰若死，要不是因为郭遵、飞雪的缘故，他说不定已准备死在香巴拉，眼前前方路途受阻，他难免心中气馁。但抬头望去，见郭遵坚毅的脸庞，不屈的眼眸，狄青心头一震，暗叫惭愧。郭遵怕死吗？郭遵从来不怕！郭遵来此，奋力求生，还不是为了他狄青，若没有他狄青，郭遵何至于此，既然如此，他有什么道理抢先放弃？


    
想到这点，狄青看清四周并非岩石层面，长吁一口气，说道：“要到达前方的甬道，可从左右或者上下四个方向挖过去，我们时间有限，只能赌一个方向。”他未说的是，眼下甬道被封，很快就会呼吸困难，他们若挖不通甬道，不等渴死饿死，可能就会憋死！


    
郭遵当然也想到这点，已摘下腰间的刀鞘，略作沉吟，向飞雪望去道：“飞雪，你觉得我们从哪个地方挖好些？”


    
郭遵知道飞雪是个神奇的女子，有着常人没有的灵感，是以征求她的建议。


    
狄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飞雪，连忙放下。


    
飞雪斜睨眼狄青，落地后没有说话，反倒坐下来闭上眼睛。


    
狄青不解，郭遵也是困惑，但二人均知道飞雪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是以静静等待，只是片刻后，飞雪神色微变，掠过分惊喜，说道：“先向下挖！”


    
郭遵和狄青对望一眼，有些难解。按照常理，大石从上冲下，不知几许，向上挖肯定很是艰难，但向下挖把握也不大，若是下方挖孔，大石下坠的话，众人一番辛苦，不都是白费了？


    
迟疑只是片刻，郭遵已决定道：“好，向下。”他刀鞘一插，已深入地下，挖出一块泥土来，狄青也是一般的做法。二人齐心协力，盏茶的功夫，已挖深丈许的高度。这里土质说硬不硬，说软不软，幸好郭遵、狄青都是武技精湛，力大过人之辈，挖掘速度极快。


    
可前方还是岩石，并无松土现出，狄青、郭遵额头已有汗水，蓦地感觉开始燥热，而呼吸也有些艰难。


    
狄青暗叫糟糕，知道再挖丈许，就算能挖到前方的软土，但还要向上反挖。那时候地形有限，速度更慢，就算前方没有塌陷，可气不够用，三人也要憋死在这里。


    
郭遵何尝没有想到这里，可事到如今，不想坐以待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挖掘。二人挥汗如雨，又挖了丈许的距离，前方仍是石质。


    
那块大石落下来，不知道穿了多深的距离。


    
狄青只感觉呼吸困难，眼前发黑，见郭遵汗水直冒，还是拼命奋战，心中激荡，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回头向飞雪望去。


    
幽暗中，飞雪正望着狄青，反倒异常的平静，“继续挖，再过一丈，就有气用。”


    
狄青一怔，转瞬喜道：“下方有隔空岩洞？”他小时候在老家，经常在深山老林出没，知道有些大山虽从外看似雄拔巍峨，但山中山下往往有空出的岩洞。


    
难道说飞雪真的有如斯之能，可知道地下的情况？


    
狄青惊喜之下，只有这个希望，奋力再挖。那刀鞘早卷，狄青转用单刀。“崩”的声响，原来郭遵在狄青回望的时候，早换了单刀，他用力过巨，单刀折断。可郭遵根本不停，就用半截单刀继续挖掘。


    
呼吸益发的困难，再用力，要用比以往两倍的气力。


    
狄青几近虚脱之际，突然感觉到一刀挖去，手上劲泻。心中狂喜，惊天的一声吼，用力一绞，下方已出现个圆孔。


    
一股清冷的气流从下而入，清鲜无比。


    
郭遵、狄青长舒一口气，虽未脱困，可死里逃生后，感觉就算那空气也是甜美非常。


    
下方果然有隔空岩洞，他们虽未脱离困境，但暂时能不用憋死，心中喜悦之情不言而喻。稍歇片刻，飞雪道：“挖开了，先下去再说。”


    
狄青心想，下方不知什么情况，不过无论如何，也比眼下的情况要好些。郭遵也是这般想，二人齐力，很快挖出个尺许的圆孔。但周边又均是岩石，无法再扩。


    
那圆孔之下，黑黝黝伸手不见五指，见不清下方是什么。有如个怪兽张开了大口，择人而食。


    
狄青略作沉吟，已握泥土成团，丢了下去。只听到“啪”的一声响，有回音传出。狄青忧喜参半，说道：“这下面不高。”他高兴是，可以下去停留，徐图脱身之计。忧愁的却是，如今越来越向下走，此生能否还能见到光明呢？


    
郭遵却想，“下方不知道什么情况，若真能有一条路通往地上，那就再好不过。”虽知这愿望实现起来实在渺茫，但眼下情况没有更坏，不妨看看再说。想到这里，说道：“我去看看。”狄青才待阻拦，郭遵已道：“我没事的。”


    
狄青知道郭大哥为他着想，只能叹口气道：“那你小心。我们再多试试情况你再下去。”


    
郭遵知道狄青求稳妥，点头同意，二人又搓了几团泥土丢下去，试出下方均是实地。郭遵小心跃下。


    
狄青虽探出是实地，但还有担忧。见郭遵下落时，一颗心提起。


    
只听轻微的脚步声落地，紧接着就有一团微弱的光线亮起，正是郭遵拿出了夜明珠。那团光芒飞快的游走一圈，郭遵探明完情况，低声道：“狄青，下来吧，暂时没事。”


    
狄青闻言跃下，又喊飞雪下来。


    
飞雪在那洞口犹豫下，终于还是跳了下来。地面离洞顶有几丈的距离，狄青终于放心不过，伸手接住飞雪，轻轻放下。脑海中突然又闪过香巴拉时出现的幻想，那一男一女对跪而拜，说道：“我段思平……唐飞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为何会那样？


    
暗室中，狄青心中迷惘，可还是关心眼下情况，问道：“郭大哥，这附近什么情况？”他感觉到暗室有种潮湿的清新，但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郭遵语气中微有激动，摇头道：“这是个石洞，好像不小，我还没有详细查看。造化神奇，竟在这地下现出个空洞。可能是真的命不该绝吧？”


    
狄青苦涩一笑，心道就算眼下无事，三人无粮无水，还能坚持几天？但这时候不想说丧气之话，为了郭遵和飞雪，他也要拼命去找出路。


    
郭遵却已先坐了下来，道：“先歇息片刻再说。”


    
狄青其实早就疲惫不堪，闻言一屁股坐了下来，缓缓的调息，争取把体力恢复几分，然后再查究竟。


    
飞雪站在那里片刻，突然向远处走了去，狄青一惊，纵身而起到了飞雪的身边，低声道：“飞雪，这里情况不明……”话未说完，就见飞雪弯腰下去，徒手在地上挖了两下，竟拽出两个萝卜般的东西，一个给了狄青，另外一个扔给了郭遵道：“这黄精可以吃了。”


    
郭遵、狄青均有分喜意，也诧异飞雪这般灵性，居然能在此处找到些吃的。


    
郭遵去了黄精上的泥土，连皮咬了口，只觉得入口微苦，但其中水分不少，精神微震。


    
狄青却没有去咬，伸手又想去泥土中找找。飞雪看出狄青的心意，摇头道：“没啦。”


    
郭遵一怔，再也吃不下去。狄青凝望着飞雪片刻，突然手一用力，已将手中的黄精拗成两截，递给飞雪一半道：“当初在沙漠中，我的那袋水你不喝一滴。但这是你的东西，你也应该吃的。”


    
飞雪凝望狄青许久，黑暗中，眸子熠熠生辉，有如那天上闪烁的星星。


    
终于没有拒绝，飞雪接过那半截黄精，轻轻地咬了口，说道：“方才你们尽力了，我去探路吧。”


    
郭遵已将咬了一口的黄精放入怀中，心道：“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东西，现在还能忍住饿，到时候实在不行，可和他们分了吃，说不定生机就在那之后。”他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可对狄青，直如对弟弟一样的爱惜，对于飞雪，他更是有种难言的感觉。缓缓站起道：“一块走吧。”


    
狄青也是此意，说道：“大伙现在一条船上，一起走有个照应。”


    
飞雪瞥了狄青一眼，突然道：“你不怕这船翻了？”


    
狄青微怔，总感觉飞雪话中有话，沉默片刻后才道：“要翻一起翻好了。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飞雪移开了目光，望向了深不可测的黑暗处，幽幽道：“你说得对。”她好像还想说什么，终究移步先前，走了两步，四下望去，说道：“右边是石壁，左手有洞口，那里湿气很重，应有水源。”说话间，已移步向左面行去。


    
狄青早知道飞雪夜能视物，倒不奇怪。郭遵倒很是诧异飞雪的本事，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缓步跟随在狄青。


    
狄青就在飞雪身旁，听飞雪自言自语道：“这里既然有黄精，就说明有水源，这里深入地下，以这空气蕴含的水汽来看，地下水源很是丰富。可奇怪的是，为何我没有听到水声呢？”


    
狄青暂时不关心水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困惑，问道：“飞雪，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否说给我听听？”


    
他到现在，脑海如同乱麻，对香巴拉发生的一切，如在梦中。他怕再不问，以后再没有问的机会。


    
飞雪脚步顿了下，反问道：“什么怎么回事？”


    
狄青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突然想起香巴拉内的幻境，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忐忑问道：“我在要被吸引到那光环的时候，看到了幻境。那里有一男一女……”扭头问道：“郭大哥，你当时看到什么没有？”


    
郭遵怔了下，只是摇摇头。


    
狄青又向飞雪望去，可借着郭遵手上夜明珠的光芒，他根本看不清飞雪的表情。


    
飞雪没有望着狄青，只是望着黝黑的远处，缓慢的行走，淡漠道：“一男一女，是谁呢？”除了在香巴拉内有些失态的喊叫外，她口气一直是平静非常，波澜不惊。


    
不知为何，狄青总觉得那波澜不惊的声音下，隐藏似轻微的颤动。不像风吹风铃，而像那曲声已罢，琴弦还留下的那份颤抖。


    
狄青犹豫片刻才道：“是……段思平和唐飞雪。”


    
飞雪脚步顿了刹那，转瞬恢复了前行，“他们是谁？”


    
狄青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释，幻境那男人明明就是他狄青，为何要穿王者之服，而且是段思平？对面那女子，为何不是杨羽裳，而是飞雪……或者应该说是唐飞雪？


    
飞雪姓唐吗？


    
狄青想不明白，只能道：“我也难以确定。但他们……很像你我……飞雪，这是怎么回事？”


    
飞雪“哦”了声，问道：“就算像你我，他们怎么了？”


    
狄青艰难的咽了下口水，缓缓道：“他们相对而跪……像是……像是……”那幻境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无法再说下去。但那幻境出现过两次，难道说……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他们相对而跪，难道是在拜天地？”飞雪淡淡道。


    
狄青忙道：“不是，不应该是。他们像是在立下誓言……说什么……”再次难以开口，也不知道如何如何开口。但那誓言，他再也无法忘记。


    
我段思平……唐飞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飞雪轻轻叹口气，声音中终于有点波澜，“你也说过了，那是幻境。幻境……根本做不了准的。”


    
狄青很是犹豫，不待再说，听飞雪轻淡道：“香巴拉为何会变成如此，你要不要听听？”


    
不但狄青微凛，就算一直沉默的郭遵都忍不住道：“要的，姑娘请讲。”


    
这天底下，除了元昊、唃厮啰外，恐怕只有飞雪才知道香巴拉到底怎么回事。郭遵虽见过唃厮啰，但除了从唃厮啰手上得到幅地图外，并没有从唃厮啰口中得到更多关于香巴拉的消息。听飞雪竟然主动提及这件事，难免侧耳倾听。


    
三人还在前行。前方虽暗，但飞雪行走起来，并不障碍。


    
地下空气竟还清新，只是极静，静得那脚步声听起来，都有着无边的落寞。


    
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头，飞雪沉默了良久，终于道：“我说的，只是我想的，但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也不能保证是对的。”


    
郭遵接道：“姑娘请说吧，这世上你若不知道答案，只怕没有人再知道了。”


    
飞雪低低的“嗯”的声，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知道有什么用呢？”那声音说的很轻，就像柳絮沾水般的轻淡，转瞬她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男女，或许，你可以把他们看成是神仙。”她说起很久很久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在着重强调着什么。


    
故事一开始，就有神仙，很是离奇，狄青听了，不知道该如何评判。见郭遵不语，也就默默的听下去。


    
飞雪低声道：“可他们也算是一对不幸的神仙。他们来到这世上后，就分开了，再也没有见面。那个女人为了寻找另外的伴侣，想尽了办法，也是无能无力。”


    
狄青不知道这和香巴拉有什么关系，不解神仙怎么会不幸，迟疑道：“他们是神仙，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吗？”


    
飞雪沉默良久才道：“天地间的奥妙，难以尽数，传说中，神仙法力不也有高下之分吗？”


    
狄青倒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郭遵却道：“不错，无论贫富贵贱，无论天子黎民，均有烦恼忧愁，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只怕和世间万物类似，虽有能力，但也有无能为力之事了。”


    
狄青听到这番言论，沉默良久，他感觉郭遵和以前有些不同。这番话，多年前郭遵是不会说出来的。


    
难道说，一个人经历了生死，看的就比别人多得些？


    
飞雪点点头，像是赞同郭遵的意思，说道：“他们分离后，就再也没有相见。那女的神仙一直很想念伴侣，但法力越来越弱，她终于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多半无法找到另外的一半。可她的法力越来越弱，弱到她已很难再等下去的地步。因此她为了等待，封存了自己的法力，只传下了法宝，托付给她认为信得过的人去找她的伴侣。那法宝，能给所托之人一种能力，让他可以与众不同。她第一个找到的人，就叫做段思平！”


    
狄青听天书一样的听，若要品评，只能说这更像是传说。听到段思平三个字的时候，失声道：“大理国的开国君王……龙马神枪段思平？”


    
蓦地想到那金书血盟，想到那血盟上的歃血画面，记载的神枪、龙马、神女和无面佛像，这一切好像并不相关，但千丝万缕已然成线。


    
飞雪沉默许久，才道：“是的，就是龙马神枪段思平，你对他有印象吗？”


    
狄青不解飞雪为何有此一问，立即道：“我对他本来全无印象，不过后来去青唐时，唃厮啰曾给我看过金书血盟，我对他才略有了解。”


    
“是啊，你对他全无印象了。”飞雪轻声道，她声音中带着轻微的惆怅和遗憾，但狄青被故事吸引，并没有留意飞雪的异样，追问道：“后来呢？”


    
飞雪道：“段思平和那女的神仙定下世间最庄严古老的盟誓，神女帮助段思平得到江山，而段思平立誓为神女找到伴侣。结果是，段思平得到了江山，但他没有实现诺言。”


    
郭遵诧异接道：“我也听大理国史记载，段思平身上有很多不可思议之事，什么天赐龙马神枪，得神女指点，大雾过江，牛羊讲什么思平称王一类，本以为是无稽之谈，不想却是真的。”


    
飞雪道：“这些事情大理史书有记载，倒非是渲染，而是段思平让史官亲自书下，忏悔未能实现诺言，也让自己的子孙若逢不幸时，最好退位为僧躲避祸患。他也因此遭到誓言反噬，和宋太祖赵匡胤一样英年早逝，子孙也没有坐享他打下的江山，反倒被兄弟夺去。不但如此，他还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


    
狄青不关心段思平的女人，想起一事，说道：“难道说，那神女找的第二个人是赵匡胤吗？”


    
郭遵也是一震，诧异道：“这个，有可能吗？”


    
飞雪沉默良久才道：“赵匡胤？哦，这件事……我倒不敢肯定。但听说赵匡胤的确得到过神仙的指点，也和大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狄青想起来一事，沉吟道：“玉斧划江，蛮夷自服。当初赵家兄弟凭双拳四棍打下赵家的四百军州，赵匡胤百战百胜，本可征服蜀地时径下云南，但他到大渡河而止。太祖不伐大理，难道说，他们都得过神女之力，因此不想彼此纠缠吗？”


    
郭遵倒有些赞同狄青的说法，思索道：“赵家兄弟虽是一母同胞，但若论能力和武技，太祖明显比太宗强出太多。我倒觉得太祖可能见过了飞雪说的那……神女，而太宗没有。宋廷传言，太祖在太庙立下几条家法规矩，只有大宋天子登基后才能入内一观，不得有违。这个规矩很是神秘，倒和段思平立下的祖宗家法有些类似。在我感觉，段思平和赵匡胤间，好像的确有些牵连。”


    
飞雪摇摇头，“这个，我不算清楚。”她似乎对赵匡胤一事并不放在心上。


    
狄青觉察到飞雪的冷漠，暗自奇怪，心道为何飞雪对段思平的一切很是熟悉，可对赵匡胤根本没有兴趣知晓呢？


    
郭遵觉察到异样，问道：“那据姑娘所知，那神女在段思平死后，又做了什么？”


    
飞雪口气中似乎有些意兴阑珊，道：“据我所知，神女找到段思平时，也同时找到了曹仁贵，曹仁贵就是归义军后来的领袖。这件事我已经和你们说过，不过曹仁贵和段思平一样，均是无能找到那神女的伴侣……”


    
狄青终于明白了一事，恍然道：“那香巴拉，本是你说的故事中，那神女所居之地吗？”


    
郭遵苦涩道：“你现在才想到吗？这件事若非飞雪，也真难说清楚来龙去脉，因此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及。”


    
狄青终于明白了香巴拉的由来，暗自想到，就算从段思平算起，那神仙不最少在香巴拉呆了百来年了，她还活着？哦，她是神仙嘛，本来就不会死。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感觉不可思议，但是亲身目睹，又不能不信。狄青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段思平和曹仁贵他们都没有见过神女的真面目，因为才画下了无面神像吗？”


    
飞雪点点头道：“的确如此，其实我也是感觉那神仙像女的，具体她什么样子，我也未曾见过。想必是得到她神通相助的人，都感觉她是女人吧。他们不确定神的面容，这才用无面神像替代。”


    
狄青这才明白真宗玄宫、金书血盟那无面神像的意思，可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曹仁贵死后，曹家后人做了什么，为何要把沙州让给元昊？为什么有五龙、滴泪、无字天书，真宗为何知道无面神像，元昊呢，为何控制香巴拉不让人接近，飞雪、唃厮啰到底又和香巴拉有什么关系？


    
太多疑问，狄青已不知先问哪个？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三十四章 出围


    
飞雪像是猜到狄青的困惑，轻声道：“你听我慢慢说。曹仁贵死后，曹家后人却起了纷争，有一派坚信香巴拉的神奇，苦守香巴拉，希望再得到神女的眷顾，有另外一帮曹姓人，却认为香巴拉本不详之地，离开了香巴拉。”


    
狄青想起和香巴拉有关的事情，倒有些赞同和离开沙州的曹姓人。香巴拉的确有太多的神奇，但和香巴拉有关的人，并没有哪个有好结果！


    
段思平、曹仁贵、真宗、元昊，这些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虽和香巴拉有关，但结局呢？


    
郭遵突然问道：“那离开香巴拉的曹姓人去了哪里？”


    
狄青知道郭遵言不轻发，奇怪他为何这么关注那批人的下落？可他感觉，飞雪除了提及段思平时，语气才有分异样，对别人的事情，都很是淡漠。


    
果不其然，飞雪摇摇头道：“不知道。”顿了片刻后，飞雪又道：“神女等不到结果，但能力越来越弱，无奈之下，就又将几件东西送出了香巴拉……”


    
狄青一震，“其中有五龙？”


    
飞雪点点头道：“是，有五龙，还有无字天书和滴泪。若依神女的解释，五龙是一种可改变人体质的东西。可五龙只能对一些人极为强烈的情绪起到加强的作用，这个事情，我也对你说过了。”


    
在青唐的佛殿密室，在兴庆府王宫之下，飞雪的确就五龙的作用有所提及，狄青怕郭遵不解，说道：“我因忧伤、愤郁思绪很强，所以才会和五龙相通？”


    
飞雪道：“道理是应如此，具体为何这样，我也不清楚。不过和五龙相应后，身体会出现一些怪异之状。因为五龙改变了人体内部，而又会反映到外表。但这种现象要持续数月，甚至几年，等你适应了突得之力后，才会消失。”


    
狄青突然想到自己当年初得五龙，每次得力后，眼皮甚至脸颊都会跳，当时不知，现在才明白还是因为五龙作怪。而郭遵误伤他父亲，当然也是五龙作祟了。这些年来，他少有感觉到眼皮再跳，看来飞雪解释的大有道理。


    
郭遵微震，也想到当年之事，心中感慨，一旁缓缓道：“那唃厮啰呢？是否也和五龙有感应？”


    
飞雪点头道：“唃厮啰因为被铁耙扎坏了头部，情形和狄青类似。不过他被激发的方面不同，他被激发是意志。”转望郭遵，飞雪道：“你被激发的应该是勇力！”


    
郭遵一震，又问，“那你和元昊呢，被五龙激发的是什么？”


    
狄青微凛，知道郭遵的问题绝非无稽之谈。元昊和飞雪都有不同常人的方面，他们也最熟悉香巴拉，显然也可能被神女影响过。可飞雪对香巴拉这么熟悉，她和神女间，又有什么关系？


    
飞雪并无半分诧异，却摇头道：“元昊和你们不一样的。他是有一次，和妹妹误入香巴拉。女神见他胸有杀气、目有大志，知道他迟早要成为一代枭雄，所以才希望借元昊之力找到伴侣。”


    
狄青暗想这神女为了找寻另外的一半，可真的用尽了心思。


    
一想到自己这多年的奔波，倒和那神女有些相似。不过他是想救人，而神女是找人罢了。


    
突然想到曹佾当年所言，狄青醒悟道：“那五龙从天而降，显然也是神女所为，她本意就是想真宗帮她寻找伴侣！”


    
神女挑选的人物，都对当时之世有不小的影响，她能选中真宗，不言而喻，就是因为真宗是大宋的天子，一呼百应。


    
原来传言中真宗遇神一事并非虚妄……


    
但又有几个人会信这段往事呢？


    
飞雪点点头道：“不错，她要找个信神又要对世人有影响的人，结果就选中了真宗。而无字天书可以显示一些以往的秘史，坚定真宗的意念。至于那滴泪本是玉佩，对人体亦有改造的功能。真宗因为佩戴滴泪的缘故，才……”脸色微红，没有再说下去。


    
狄青、郭遵都知道往事，心道真宗能得个儿子，想必就和滴泪有关了。


    
而真宗选择了李顺容为他生儿子，又引发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那估计是神女都想不到的事情。


    
而杨羽裳还能保住性命，很显然，是因为滴泪起了作用。


    
飞雪又道：“结果是唃厮啰无意中被五龙激发得到更坚的意志，这才前往藏边寻找真相。其实神女也说过，五龙中本藏有香巴拉之密，可人因体质构造不尽相同，她虽是神仙，也无法完全琢磨得清楚。因此五龙神奇有限，只有一些人才能知道真相，而有些人虽被改变，但难以前来香巴拉。至于真宗，他意志精神和体质均实在太差，只能在特定的时候感受到五龙的神奇罢了。”


    
狄青忍不住向郭遵望去，郭遵也向狄青看来，二人心中均想，因此真宗非但没有找到香巴拉，反倒因此成魔，而我等一直只有对香巴拉有个模糊的印象，难道是说和五龙的作用还是有隔阂？郭遵问道：“那唃厮啰呢，是否已知道真相？”


    
飞雪道：“他是受五龙感应，少有知道真相的人，因为他想帮神女。”


    
狄青皱眉道：“他想帮神女，就派兵去夺香巴拉吗？”


    
飞雪沉默片刻，说道：“他并没有出兵，他先设法去从大理段氏手上取得了天玄通。”


    
“就是承天祭的那个箱子吗？”狄青霍然而悟，想到了什么。


    
飞雪道：“不错，那箱子叫做天玄通，其实是用来寻找神女的伴侣所用。当年段思平从香巴拉内取得，但使用多年，一直没有找到神女的伴侣。”


    
狄青终于明白过来，醒悟道：“我明白了，所谓的承天祭，其实不是祭天祈福，而是唃厮啰在利用那个……天玄通来找人？”


    
飞雪道：“不错，不过唃厮啰也没有找到。他知道香巴拉的所在，但一直无能接近，可他的目的和所有人不同，别人前往香巴拉都是有所求，可他想入香巴拉，是为了救那神女。”


    
郭遵忍不住插嘴道：“救神女？为什么这么说呢？”


    
狄青却想到毡虎在香巴拉所言，“它自身难保的！”难道说，一个神，也会陷入危机？这听起来，很是好笑。可不知为何，他心情益发的沉重，怎么也都笑不起来。


    
三人仍是边走边谈，那条道路似乎没有尽头的样子。


    
狄青被飞雪谈到内容吸引，一时间忘记处境。郭遵却还不忘记深在地下，他借夜明珠的光芒，也在观察周边的情形。


    
飞雪带他们已进入一个溶洞，那溶洞极大，四处怪石嶙峋，景色万千。郭遵不由感慨造物神奇，谁又知道这深深的地下，会有如此壮观的景象？


    
听飞雪答道：“是因为元昊！”知道狄青并不理解，飞雪解释道：“神女只想利用元昊帮他找人，却不想元昊野心极大，在得到神女相助，激发了大志后，非但不帮她找人，还接管了香巴拉，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为什么这么做？”狄青诧异道。


    
郭遵开口道：“想必元昊志在一统天下，知道香巴拉的神奇后，肯定会尽数挖掘这种神奇，又不想别人得到这种神力，因此才这般做法吧？”


    
郭遵是从天下考虑，难免这般想，狄青却想，“元昊此人绝情寡欲，生性残忍好杀，飞雪说神女有激活人自身体能的能力，只怕元昊被激发的不但是大志，还有好杀的性格了。”


    
飞雪似乎也对这个问题有些困惑，沉思片刻才道：“人的贪欲无穷……在我看来，神女是想利用元昊找到伴侣，而元昊是想用找人一事威胁神女，得到更多的好处吧？”


    
郭遵、狄青都是吃了一惊，从未想到元昊竟然有这般狂傲的野心。


    
元昊连神都敢威胁？


    
这人恁地疯狂？


    
“不过……元昊还有个缘由。”飞雪向狄青望了眼，又移开目光，脸上似乎有分惆怅，“据说神女虽助人得到神通，但并不完全信任所托之人，因此总要人立下盟誓。当年段思平就因为未成盟誓，所以遭盟誓反噬，失去了挚爱的女人……”


    
狄青不解飞雪为何总对段思平失去女人一事反复提及，暗想这多半女人都是如此，都关心这感情细枝末节，就算飞雪也不例外。问道：“那元昊被神女所托，想必也有盟誓了？”


    
飞雪默默的注视了狄青良久，眼中似有含义万千。


    
狄青不解，问道：“飞雪，我问得有错吗？”


    
飞雪摇摇头道：“你问的没错，我想错了。”狄青一肚子疑惑，根本不知道飞雪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留意到郭遵脸上有分异样，才待询问，听飞雪已道：“可元昊的盟誓和段思平有所区别。当初元昊得神之力时，同时本来也要附身一种诅咒，那种诅咒让他若是不履行诺言，就会早死！不过……”顿了下，飞雪有些悲哀道：“结果是元昊得到了神力，而单单却得到了诅咒！”


    
狄青一震，回忆前尘，明白了很多。


    
怪不得单单那么年轻就变得憔悴，怪不得元昊就算称霸西北，也无能医治好妹妹。单单期待来生，因为她早知道今生时日无多，元昊费尽心思捉他狄青，只是为了让单单今生无憾。


    
一想到那看似复杂，性格多变的女子，其实心思也很简单，狄青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郭遵问道：“然后元昊就威胁香巴拉之神救回他妹妹？”


    
飞雪点头道：“是的，元昊这人实在狂妄，他甚至神都不信，以为自己才是神，是帝释天，是格萨尔王，他以为自己一定能让神女屈服，结果……他输了。”


    
飞雪说的平淡，但这平淡中，不知道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曲折反复。


    
狄青回忆往事，只感觉心中的谜团渐渐解开了很多，又想起一个困惑，说道：“那你……为何要嫁给元昊呢？”


    
这个问题，狄青虽是无意所问，可着实也困惑了很久。


    
飞雪眼眸中似乎有光芒一现，扭头望向狄青，片刻后又移开目光，“元昊还想救单单，就想借我之力说服神女。可后来单单去了，他就觉得我没用了。”


    
狄青暗想元昊虽残忍好杀，但对单单的确感情真挚，想必是元昊觉得，这天底下，只有单单对他，才是最纯真的兄妹之情了。元昊虽想逆天，但天和殿巨变让元昊自身难保。元昊虽埋伏下阿难王给予叛逆致命一击，但终究难逃宿命，亦是无法救回单单。


    
想到一个困惑很久的问题，狄青问道：“那……你同意元昊的建议去香巴拉又是为了什么？在这之前，你还找我去个地方，可是香巴拉？你那时候带我去做什么？”


    
飞雪沉默下来，再无言语。


    
狄青知道飞雪的性子，飞雪若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问都不会说。心中疑惑更盛，对于飞雪和神女之间究竟有什么瓜葛很是奇怪，但怕飞雪就此不说，忙岔开话题道：“今日香巴拉发生的一切，又如何解释呢？”


    
飞雪很快的给予了回复，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因为飞鹰找到了神女的伴侣。”


    
狄青、郭遵均是一怔，齐声道：“这怎么可能？”


    
想段思平、曹仁贵、元昊、唃厮啰和真宗赵恒，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些人穷尽一生之力，都是不能找到神女的伴侣，飞鹰有什么可能找到比他们还强？


    
飞雪涩然道：“飞鹰具体如何找到的，我也是不得而知，但这或许就是命吧。”望了眼狄青，飞雪道：“当初我四处游荡，听说陕西叛匪习五龙、滴泪等经，五龙倒也罢了，但知道滴泪的人很少，我想他们可能和香巴拉有关，就刻意找寻。在沙漠遇到飞鹰后，感觉他对香巴拉所知甚多，因此就和他商议，一块去见神女……其实我准备找野利斩天去的，但我发现他很有野心……只怕他并非真心去帮助神女。”


    
郭遵眉头一动，忽然打断道：“我明白了。难道是这样？”他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飞雪和狄青都异口同声问，“究竟是怎样？”


    
郭遵沉吟道：“狄青，你应该知道飞鹰就是郭邈山了？”见狄青点点头，郭遵道：“但此人武技本是寻常，当年在飞龙坳一战莫名失踪，后来造反，重建弥勒教，习五龙、滴泪等经，我奉旨平叛，他们究竟不过是个乌合之众，因此被宋军击散，但郭邈山、王则、张海等人均是逃走。”


    
狄青知道这些都是多年前的往事，听郭遵再提一遍，脑海中有光电一闪，“飞鹰如今的武技突飞猛进，他能达到今日的地步，难道说是因为五龙之故？”心中暗想，“这世上究竟有几个五龙呢？”


    
郭遵摇头道：“我倒觉得不是这样，他可能是那时遇到了神女的伴侣。你还记得吗，当初飞龙坳左近，有个大火球从天而降，给地上砸出个很深的坑来。”


    
狄青听郭遵、叶知秋说过此事，惊奇道：“那火球……难道就是神女的伴侣？”对于这种诡异之事，他一时间琢磨不透。


    
神仙……火球？为何神女的伴侣要过了百来年后，才从天而降到了飞龙坳？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天上一日，人间百年？


    
这神女早降在人间一天，和她的伴侣在空中耽搁了一天，就过了百年才到这里？


    
狄青不可想象，但除此外，真的无法解释为何有这种情形。


    
一想到神女为等伴侣，竟孤零零的等候了百年之久，狄青心中已生同情。


    
郭遵显然也不算了然，但已有定论，“据我估计，飞鹰显然是被那神女的伴侣所托，而神女的另一半显然也有激发人体潜质的能力，他要飞鹰做事，当然会给飞鹰好处。而飞鹰费尽心思要找香巴拉，当然是因为受人所托的缘故。”


    
狄青长吁一口气，暗想郭大哥所言从道理上讲得通，怪不得飞鹰当初在光环下拿出一物，说什么我带来了它，原来是这个意思。想到个最大问题，狄青立即问道：“那飞鹰找到了神女的伴侣，为何反倒……反倒变成那模样？”


    
飞鹰的结局之惨，狄青想到，都是心有戚戚。身躯变骨，骨化成灰，难道说神女给飞鹰的报答是这种？飞鹰成仙了？但看情形又不像。


    
飞雪沉思片刻，说道：“我也明白了。”


    
这次轮到狄青、郭遵异口同声问，“你明白了什么？”


    
飞雪道：“飞鹰在骗神女，因此得到了报应。”嘴角带分讽刺的笑，“可神女也骗了他，原来……神也会骗人的。”知道狄青很是困惑，飞雪道：“当初我和飞鹰其实进入了香巴拉。不过飞鹰对神女说，他知道些神女伴侣的事情，如五龙、滴泪等，但要进一步的找那人，还需要时日和能力。按照你们说的，飞鹰其实早知道神女伴侣的下落，可他不是想让他们相见，飞鹰和元昊一样，都是想借此要挟神女，获取神力。”


    
狄青哑口无言，难以想象飞鹰也是这般的野心勃勃。


    
郭遵轻轻叹口气道：“原来如此。这其实也是人之正常反应。权欲沾身，有些人能置身事外，可更多人的只会痴迷于此。飞鹰从寻常一个禁军蓦地变成能力非凡，难免信心膨胀。他或许觉得，这是一个他留名青史的机会。但他被我所败，又觉得能力还不够，恨那个男神仙给他的能力不够，又想去神女那里获得能力。”


    
狄青听到这里，对飞鹰的种种行径已明了八分。想到在沙漠时，见到飞鹰的不可一世，倒觉得郭遵分析人心很是犀利。


    
“后来怎样？”狄青径直问。


    
飞雪平静道：“神女听飞鹰所言，就说自己的能力已有限，必须获得天玄通才能让飞鹰获得进一步的神通，因此飞鹰才和我商议，去找唃厮啰要那个天玄通。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狄青思前想后，说道：“飞鹰信了神女的话，本计划取得天玄通的一部分和唃厮啰谈判，但被我破坏。他来相救，不是救我，是在救你。”见飞雪缓缓点头，狄青又道：“他得不到天玄通，可还想得到神力，或者想要换种方式过活，这才潜入契丹参与谋反。或许他野心勃勃，一心只想凭一身本事取得功名，但谋反事败，他可能无意知晓耶律喜孙也对香巴拉有兴趣，这才投靠耶律喜孙。耶律喜孙早就不满元昊，图谋香巴拉，是以才联系善无畏，趁元昊强力镇压国内叛乱，各族不满之际，布局刺杀元昊。事成后，善无畏带天玄通，耶律喜孙带飞鹰入香巴拉。善无畏想要做赞普，耶律喜孙估计想做皇帝……”想到初见耶律喜孙的时候，狄青猜测道：“这个推论不见得准，但耶律喜孙显然也有要进香巴拉的缘由，而只有飞鹰以为最聪明，骗过了所有人，希望借天玄通得到更强的神力了？”


    
狄青问得多，其实想得也多，很多事情他已贯穿起来，叙述一遍，其实也猜中耶律喜孙等人的心思。


    
飞雪想了许久，才道：“你说的都对。你是个聪明人……可是……”想要说什么，终于硬生生的忍住，说道：“可是飞鹰从未想到过，神女也在骗他。我现在才明白，神女早知道飞鹰已找到她的伴侣，取回天玄通，不过是为离开做准备！她对世人失望太多次，想必也会使用了机心。我真的没想到，神女也会骗人！我见飞鹰接近光环的时候，就感觉不妙，才让你拖出他，但没什么力量能挽回了。飞鹰骨化成灰，不用问，是神女给他的惩罚。”


    
狄青一震，双拳紧握，“神女早知道？那她的伴侣在哪里？他们离开，又去哪里？”


    
飞雪幽幽道：“她的伴侣，说不定就在飞鹰手中的那个圆球中……飞鹰却以为那不过是个信物，因此还一直以为可以要挟神仙。他们离开了，当然是回到天上了。”


    
狄青大为诧异，想起飞鹰当时的确举个圆球，但那圆球怎能可能装下一个人呢？


    
飞雪知道狄青不解，说道：“传说中，神仙可变身无数，能藏在圆球中，也不足为奇吧。唉……我也没有想到这点。”言语中，有着说不出的懊丧伤心之意。


    
狄青终于听完一切，懂得了内情，怅然若失。


    
记得飞雪当初飞雪说及这个很久很久以前故事的时候，曾说过，“知道有什么用呢？”


    
直到这刻，狄青才明白飞雪的意思。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还是无可挽回！


    
香巴拉没了，神仙走了，他甚至连和神仙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没有了香巴拉，他还如何来救羽裳？没有了香巴拉，他这些年的等待，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一想到这里，一颗心刀刺般的痛，心在流泪，也在流血……


    
狄青立在那里，再也不动。那木然伤心的脸上虽未流泪，可比流泪还要难过百倍。


    
飞雪望着狄青，眼中突然有泪。这个颇有灵性的女子，显然已感受到狄青的忧伤。可她为何看起来，比狄青还要悲伤？


    
她为香巴拉四处奔波，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说了太多太多的谜底，可为何唯独没有说自己的事情？


    
她扭过头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眼中的泪，沉默了不知多久，轻轻地说道了一句，“神仙走了，但你还可以救回杨羽裳的！”


    
你还可以救回杨羽裳！


    
这句话有如炸雷般的响在狄青的耳边，狄青身躯晃了晃，一把抓住了飞雪的手腕，嗄声道：“你说什么？”


    
就算是郭遵都难以相信听到的话儿，颤声道：“真的？”他一直在为狄青奔波，在知道神仙离去后，见到狄青难受，其实他心中的难过一点都不差于狄青。听到飞雪竟说还能救杨羽裳，怎能不让郭遵欣喜若狂？


    
飞雪低头望向狄青的手，沉默无言。狄青这才发现失态，只怕抓痛了飞雪，忙松开了手指，抱歉道：“飞雪，我不是有意的。你……别见怪。怎么救羽裳呢？”


    
飞雪继续向前走去，轻微的脚步声在静寂的地下，多少有些孤单。


    
“你记得我让你抓的那盒子吧？”


    
“记得，当然记得。那是什么？”狄青忙从怀中取出个扁扁的盒子。当初香巴拉已混乱一团，只有飞雪跪地像是祈求什么，然后就飞来了这个盒子。


    
这盒子究竟有什么玄机，这盒子能救羽裳？狄青困惑间，听飞雪道：“这是神女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这盒子有神奇的力量，可以救一个人的，只要那人没死。”


    
狄青紧握那盒子，又怕握坏，惊喜道：“真的？”那一刻他惊喜交集，没有留意到郭遵变了下脸色，也没有注意到飞雪脸上忧伤更甚。


    
“怎么救？”郭遵开口道。


    
飞雪道：“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时候。现在不应该想怎么救，而应该想怎么出去才是！”


    
郭遵被香巴拉之密吸引，这才意识到还深入地下。心中苦笑，知道飞雪说得不错，三人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现在讨论怎么救杨羽裳为时过早。


    
狄青精神一振，听羽裳还有救，立即想到眼下的处境。他也知道出去很难，他虽可不要命，但为了郭大哥、飞雪和杨羽裳三人，他打破头也要想出办法来。


    
心绪飞转，三人依旧脚步不停，这条路好像无穷无尽般，永没有止境。


    
郭遵骇然香巴拉之下，还有这种深邃的道路，实在不知道这是通向哪里。但感觉走的地势仍平，并没有上去的迹象。


    
飞雪终于止住了脚步，喃喃道：“有些奇怪……”


    
狄青对香巴拉问题多多，可遇到逃难时，反倒思维清晰，见飞雪望着地下，狄青心中一动，说道：“郭大哥，你的夜明珠给我用用。”他从郭遵手中拿过了夜明珠，向地下照过去，看了半晌，说道：“的确有些奇怪。”


    
郭遵也在望着那里，只见到前方地下凹出一条道来，那道上都是些碎石，问道：“有什么奇怪的？”


    
狄青上前几步，留心观察那碎石道：“郭大哥，飞雪，这里的石头都没有棱角，很像被水冲刷过了。”


    
郭遵点点头，立即醒悟过来，“这里本有河道？”那石头都像河中的鹅卵石，显然是以前不停地被流水冲刷。既然有流水，就有河道。


    
飞雪有着常人难企的灵性，难道她认为，河道可能通往地上？


    
狄青振奋道：“这里没水，水气又重，可能是因为流水有泄口，而这泄口，很可能会通往地面或者湖口。”


    
郭遵暗想，水往地处走，这里已是地下，就算有泄口，也不能冲到地面呀？更没有听说过这敦煌左近有什么湖水，若是通往井水出，倒是可能，但不见得是出路。虽这般想，但知道很多事情只有试过才知。


    
正沉吟间，飞雪脸色突然变了。


    
狄青也留意到飞雪的异样，低声道：“飞雪，怎么了？”


    
飞雪娇躯微颤，说道：“水声，有水声……”说话间似有惧意，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臂。


    
狄青心道，“有水声害怕什么？”可念头才转，脸上也带了惊吓之意，郭遵也是脸色改变。


    
他们都听到了水声。


    
那水声初听微细，但转瞬之间，已是汹涌澎湃，如怒海惊涛，呼啸而来。


    
那股呼啸之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三人身不由主的，周身都在震颤起来。紧接着就是一股扑面的寒气当先冲来，飞雪叫道：“跟水走，不要抗拒。”她只说了一句，一个浪头就从暗中打来，她一个踉跄，倒退了过去。


    
狄青大惊，不想这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股大水，才要拉住飞雪，就被大水撞在背心，冲了出去。


    
可他就算急冲了出去，一只手还是握住飞雪的手腕，紧紧的，如前生痴缠。


    
狄青想喊郭遵，可水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人在其中，就如沧海一粟，实在渺小。他只能紧握飞雪的手腕，微闭眼眸，放松了呼吸，随水而走。


    
飞雪说得不错，随水而走。这股水来得怪异，但必有尽头，眼下反抗无意，不如顺水而去，看究竟要去哪里。


    
那股大水聚天地之威，浩浩荡荡的前冲，激荡不休。狄青早就用尽全身的气力抱住了飞雪，只感觉身子不停地被石头撞击，说不出的痛楚。


    
可他无怨无悔。


    
不知许久，狄青浑身已然麻木，意识渐渐的昏迷，昏迷中，有个场景蓦地电闪出现，那个场景陌生中带着分熟悉……


    
不等转念，就听到“忽”的声响，眼前五光十色，有色彩斑斓。


    
这是哪里，是仙境……还是人间？


    
狄青无从抗拒，就感觉从空而落。难道说，他们已被大水冲到了阿鼻地狱，就要落入无边的深涧？


    
狄青勉强睁开双眼，只来得及看了眼怀中的飞雪。正见飞雪也在望着他。


    
飞雪脸上不知是水是泪，可一直望着他，从未闭眼。


    
那眼眸光彩深邃，如三生纠缠，前世姻缘，透过那清澈的眸子，他只见到有一男一女对拜而叩，说道：“我段思平……唐飞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话音未落，他已重重地摔落在地，只感觉骨头都要被摔散，大叫声中，口吐鲜血，已然昏了过去。


    
昏迷好像是片刻，又像是永恒。


    
狄青昏迷中突然听到有人在喊，“狄将军……狄将军……”声音不在天籁，就在耳边。


    
我在地府？怎么会有人叫我狄将军？难道说……是以往死去的兄弟叫我？


    
狄青恍惚间，终于睁开了眼，映入眼中是一张极为丑恶的脸。那脸上瞎了一只眼，鼻子也被削去一半，满面的狰狞，看起来比牛头马面都要丑陋几分。


    
狄青先是有些骇然，转瞬反倒笑了起来，“赵明，怎么是你？”


    
眼前那人竟是赵明。赵明曾到过香巴拉，侥幸逃出来，狄青当初为了赵明，甚至不惜和韩琦翻脸，后来赵明死心塌地的跟随狄青，一直都在沙州左近活动，探寻香巴拉的秘密。


    
赵明的脸上露出分欣慰的笑，说道：“狄将军，你醒了？你醒了就好。”他脸虽丑陋，可眼中露出的关切比亲人还亲。


    
狄青挣扎一望，见自己竟处于毡帐中，微微一惊，问道：“飞雪呢？郭遵郭大哥呢？”他记得自己下落是也紧抱飞雪，飞雪怎么会不见了？


    
赵明忙道：“狄将军，不要急，飞雪和郭将军都没事。他们在帐外……”话未说完，狄青就站了起来，冲出了帐外，他心中有些颤栗，想到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飞雪。


    
冲到帐外，阳光高升，四处枯草杂生。远望山脉起伏，晴空寒碧。


    
他原来是在山中，他怎么会到山中？


    
可他已望见远处山腰处站着几人，依稀是郭遵、飞雪的样子。狄青长舒一口气，才感觉终于逃出地狱，他周身无一不痛，但全然顾不得，大踏步的冲过去。


    
山腰几人发现狄青，快步走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郭遵。郭遵脸有喜意，握住狄青的手道：“狄青，我们都活着。”


    
我们都活着，这已是最大的幸福。


    
狄青就是这般认为，他目光急急的望向飞雪，想要开口问什么，正逢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一转，已漫了过来。


    
狄青心中千般话语，一时间都咽了回去，见到飞雪平静如雪，讷讷道：“你还好吧？”


    
飞雪平静依旧，说道：“很好。”


    
狄青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只是道：“那好……”他想说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绪如麻，其实想问飞雪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可那事情想想都是荒诞不稽，狄青心中是认为不可能的。见飞雪又这般冷静，他只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


    
但幻觉怎么会一遍比一遍清晰？


    
听身边有人道：“狄将军，你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你醒来了好，我们正研究怎么再入香巴拉。”


    
再入香巴拉？狄青有些茫然，再进香巴拉干什么？扭头望过去，见到一张很是年轻的脸。那人望着狄青，似早就熟识，可狄青的印象中，并没有见过此人。但不知为何，又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面熟。


    
身旁有一人道：“狄青，这是曹国舅，你不认识了？”说话那人眉峰如剑，正是叶知秋。


    
狄青吃了一惊，望着那年轻人道：“你……你是曹国舅？你怎么这么年轻了？”他当然知道曹国舅，曹国舅就是曹佾，当年皇后的弟弟。这人因有早衰之症，一直也在找香巴拉，后来曹皇后还向狄青问起过曹佾一事，以为曹佾早已死去，哪里想到过曹佾竟变得年轻了？


    
曹佾望着狄青，眼中也闪着喜悦之意，笑道：“狄将军，我不是变年轻了，我本来就是这么年轻。说来话长……”


    
郭遵打断道：“说来话长，但要简单说也容易。狄青，曹国舅早就潜入了沙州，用了半年的功夫，买通厨子，得赵明帮忙，混入夏军中，做个伙夫。”


    
狄青知道赵明早和凤鸣部的一些人混入了香巴拉，悄然刺探香巴拉消息，但始终没有进展，不知道堂堂一个国舅居然也如此做法。


    
郭遵又道：“不过这个伙夫在山中担水做饭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一种草药，吃了后，竟然把病治好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曹佾叹道：“好家伙，我一番经历被你说了遍，简直平淡如水。”他虽在叹息，但眼中也隐约有自得之意。


    
狄青看看郭遵，又望望曹佾，倒的确感觉匪夷所思，感慨道：“或许这就是命吧？”


    
郭遵笑笑，态度坚定道：“不错，这就是命。我们都活着出来了，这就说明我们命不该绝！”见狄青还很是困惑，郭遵解释道：“我们怎么出来看起来虽奇，但命中注定。你还记得吗，当初赵明到香巴拉后，曾在三危山见过一道瀑布。”


    
狄青当然记得此事，说道：“不过后来赵明虽逃出来了，可那瀑布也就断流了。”霍然眼前一亮，狄青难以置信道：“我们难道从那瀑布口冲了出来？”


    
郭遵眼露赞许之意，说道：“不错，可能老天有眼，不想让我们就死。那瀑布的地下水源竟通到香巴拉之下，上次因为赵明等人入香巴拉导致断绝，但内有水道，这次香巴拉剧变，意外的竟将地下蓄积的水源激发，那地下水源蓄积已久，喷发出来，竟将我们几个冲了出来。不过你一直护着飞雪，受创重些，我和飞雪反倒没事。”心中想到，虽这么说，但若不是飞雪找到那地下溶洞，三人说不定已憋死在里面。


    
狄青忍不住舒了一口气，轻叹道：“好，很好。”郭遵和飞雪没事，他很是高兴，但他内心的忧伤，谁能知晓？他出来了，又能如何？


    
仰望苍穹，见白云千载空自悠然，狄青神色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郭遵望了眼飞雪，悠悠道：“狄青，你为何不问我们在这里何事呢？”


    
狄青心中微动，突然记起了在溶洞的那个扁盒，伸手到怀中一掏，已然不见，不由脸色微变。


    
郭遵一伸手，拿出那个扁盒道：“在这里。飞雪说了，要发挥这盒子的作用，就要一定重入香巴拉！”


    
狄青这才想起，按照飞雪的说法，要救杨羽裳，就要靠这个盒子。这个盒子，应该是神女所给，可究竟如何来救，他还是一头雾水。向飞雪望去，意带询问，飞雪只是道：“眼下我们要考虑，怎么再进去。”


    
狄青记得被大水冲出来时，还做了个怪梦，终于没有说出来。心中暗想，要入香巴拉，肯定从水道进入，反挖回去最是稳妥。想到这里，问道：“这里应该是三危山吧？”见众人都点头，狄青奇怪道：“那我们为何可以大摇大摆的留在这里，守在夏军呢，去了哪里？”


    
众人脸上都露出分古怪，郭遵微笑道：“这个嘛，可让叶捕头说说了。”叶知秋一旁笑道：“你终于肯让我说几句话了吗？其实这件事按照郭兄所言，也很简单。”


    
狄青听叶知秋扼要说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来叶知秋在洞口外守着，正逢曹佾前来寻找草药，二人相见，均是出乎意料。曹佾偶然治好自己的疾病，却不急于回转汴京，得知这附近竟有进入香巴拉的入口，不由想要进入一观，却被叶知秋拦阻。


    
二人在外等候时，突然地动山摇，附近的地面都塌陷下去，紧接着就看到有一道红光从地上冲出，冲入了云霄。


    
若不是叶知秋身手敏捷，二人说不定都被埋在土中。


    
叶知秋见地面塌陷，不由大惊，想要再寻那裂缝，早已被土掩盖。叶知秋看情形，知道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去挖开地道，慌忙去找赵明。韩笑也终于赶到，和赵明听了此事，也是急不可耐。夏军见此异状都是人心惶惶，韩笑就让潜伏在夏军中的凤鸣散布消息，说元昊已死，这里神灵触怒，还要有异事发生。


    
夏军本是信佛，不由惊惧，又听到元昊死讯，竟然一哄而散。


    
狄青听到这里，心中想，“其实元昊死，夏国大乱，正是征伐夏国之机。可宋廷根本无心一统天下，安于享乐，只怕不久后，就会趁此和夏国议和了。若有战事，他们还会用我，若无战事，我狄青在他们眼中，算得了什么？只怕那些被我得罪的文臣，就想着怎么参我了。”一念及此，已意兴阑珊。


    
郭遵听叶知秋说完，提出入再入香巴拉的方法，和狄青想的竟是一般无二，不过他提出个狄青没有想到的问题，“根据叶知秋所言，那道光芒并不算大，远比当年飞龙坳的火球要小得多。飞雪说，两个神仙离去了，但香巴拉那环境可能还在，她需要入内一观。”


    
狄青听完后，心思微动，倒觉得不必急于绝望，说道：“道理虽是如此，但要挖开那通道，绝非几日之功。”


    
曹佾一旁叫道：“反正我们也没事可做，几日挖不进入，就挖个几年，我不信进不去了。”


    
狄青奇怪，心道郭大哥、飞雪、叶捕头为了我狄青要再入香巴拉，不辞辛苦，我很是感激。但他们的恩情，我已不是说个谢那么简单了。你堂堂一个国舅，既然病好了，不回汴京享福，跟着我们掺和做什么呢？


    
曹佾似是看出了狄青的心思，腆着脸笑道：“其实我大难不死，反倒觉得什么荣华富贵都是一场空了。回去能如何？这里有神仙居住过，我若能进去，借以成仙，那不是比做国舅好多了？狄将军，你可不要赶我走。”他神情满是恳切之意，好像真怕狄青赶他走。


    
叶知秋一旁见了，开玩笑道：“我们这般凡夫俗子，可没有你这般想法。不过据我所知，古代成仙的人的确不少，有李玄、吕洞宾、张果老等人，再加上你个曹国舅，也是大有可能呀。你若成仙了，可要记得我们呀。”


    
曹佾大笑道：“一定，一定。还不赶快动工。”他倒比谁都要着急，当下身先士卒的入洞，寻水道进入地下，等见到地下的鬼斧神工之境，众人皆叹。


    
但要重新挖回到香巴拉所在，又不能让上面倒塌下来，的确如狄青所言，很费功夫。众人却都不怕麻烦，细心的向香巴拉挖掘。


    
这一日，天气早寒。狄青等人出了水道才稍微喘口气，韩笑赶来。原来挖掘看似容易，涉及到方方面面实在太多，韩笑这段日子，又去西北找了会土木之术的人前来。


    
狄青见韩笑带着几人过来，心中微喜，暗想这帮兄弟对我狄青，可真当亲人一样了。


    
韩笑到了狄青面前，并不先说掘土一事，眉头微锁道：“狄将军，又有战事了。”


    
狄青一怔，诧异道：“哪里的战事？是契丹南下吗？”这些日子里，他虽在沙州，可也知道不少消息。夏国终于传出元昊的死讯，却说是被太子宁令哥所伤，元昊重伤不愈，这才死去。宁令哥被没藏讹庞以反叛之名诛杀，然后立没藏氏之子谅祚为帝，谅祚也是元昊之子，但不过周岁，因此夏国大权顺理成章的落在了没藏讹庞的手上。


    
众人知道这个结果，心情迥异，从未想到天和殿惊天一战后，夏国大权竟被那小人获取。


    
契丹那面，耶律喜孙一直没有回转，当然是已死在香巴拉。耶律喜孙野心勃勃，但耶律宗真登帝位后，囚禁了生母，知元昊已死，似乎就没有再斗的兴致，听闻他在上京整日饮酒作乐，好像也没什么一统天下的念头。


    
元昊一死，天下就静了下来。


    
这时候，哪里会有战事？就算是偶有流民作乱，应该也不会让韩笑这般紧张才对。


    
韩笑道：“是岭南侬智高作乱，听说他们兵锋正盛，已克大宋广南西路的重镇邕州，围困广南东路的广州。大宋连败，现在每日岭南都有宋军败降的消息，岭南百姓可苦了。”


    
狄青倒知道侬智高，当初回京的时候，就听说这人要求内附大宋，请宋朝对交趾开战。结果吕夷简建议给他们些粮草，让他们自行解决交趾。不想侬智高不但击败了交趾，看起来还要割点大宋的疆土。


    
而岭南的宋军久未开战，看起来怎么打仗都不会了。


    
这时郭遵、叶知秋也走了过来，叶知秋闻言，苦涩道：“养虎为患，莫过于此。不知道宋廷这次要派谁领军作战呢？”


    
韩笑道：“听说已派出几拨人马，但均是铩羽而归。郭逵小将军被招回汴京，只怕圣上想要他领军了。”


    
众人都是一怔，元昊死后，郭逵坐镇西北抵抗西夏，已隐有大将之风范，但毕竟经验尚少，不想宋廷无将，竟想启用郭逵？


    
狄青心道，“宋廷只求安乐，无意天下一统，我以为元昊死后，我狄青也就不用回转领军，和郭大哥在沙州先到了香巴拉，看能否救回羽裳再说。但郭逵是郭大哥之弟，我也以一直把他当作亲弟弟来看，他经验尚缺，若失陷在两广，我如何对得起郭大哥呢？”


    
郭遵不发一言，缓缓坐到一旁，抬头望天，眉头已锁。


    
众人沉默无语，韩笑竟也不再多话。


    
良久后，叶知秋笑笑，走过来拍拍狄青的肩头道：“狄青，你回去看看吧。挖土你不如赵明，破案你比不上我，论求仙之心，你不如曹国舅。但若论领军，我们都不如你。你是狄青，无论如何，我想……你都该回去看看。”


    
你是狄青！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用多说，但其中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复杂的用意。


    
狄青望向了郭遵，郭遵已扭过头来，起身走到了他的身前，笑笑道：“狄青，你回去看看吧。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对了，我一会要写封信，要交给小逵，你帮我转交吧。”说罢轻叹一口气道：“天寒了，你自己保重！”


    
这时苍山倚碧，万木肃杀。


    
郭遵脸上也带分忧愁之意，说完后，转身向水道行去，背影有着说不出的落寞之意。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三十五章 拜相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狄青逆羌笛之声驰过玉门，顺黄河之水马踏关山，这一日，又回到了汴京。


    
千里苦风尘，京城繁华依旧。狄青到了京城后，正逢天寒风冷，哈气成霜。他鬓角亦是早白如霜，见京城十数年如一日的鼎盛，只是压低了头上的毡帽，悄然的到了郭府。


    
郭府前门可罗雀，煞是冷清。


    
狄青心道，“按照消息，郭逵应该还在京城候命，我早让韩笑先行飞鸽传信，通知他我会回转。他会在府中等我吗？唉，我、郭大哥和小逵三人整年的在外奔波，这郭府早就蒙了厚厚的灰尘了吧？”


    
大门虚掩，狄青推门而入，找了半晌，发现到处都有尘灰，可郭逵、自己昔日的房间还有郭遵的房间，收拾的均是干净整洁。


    
狄青见了，微怔片刻，嘴角露出分苦涩的笑，知道这肯定是郭逵收拾的。或许在郭逵心目中，狄青和郭遵从未离开过他。


    
坐在郭逵的房间内，狄青等到黄昏日落，还不见郭逵回转，心中微有奇怪。想了片刻，提笔留言，说自己已回，出去片刻，若郭逵回来后，不要外出，等他回转。


    
狄青出了郭府，穿寻常百姓之服，依旧头戴毡帽，不想被人认出。


    
信步之下，感觉肚中饥饿，想起刘老爹开的酒肆就在附近，循向而走。到了那酒肆前，见到里面孤灯一盏，酒肆中只坐着一人。那人背对着狄青，正端着酒杯往口中倒去。


    
狄青见那人花白的头发，像是刘老爹，轻步走过去。就听那人喃喃道：“姐姐……你一向可好。你在那面，可是寂寞？”那声音哽咽，满是悲恸，其中还夹杂分忧愤之意。狄青皱了下眉，感觉那人不像刘老爹，转过去一看，怔下道：“你是……”


    
他看清楚那人的脸庞，知道自己认错了人，那人肤色黝黑，瘦得脸颊深陷，神色憔悴得不像样子。


    
狄青乍一看那人，以为自己不识，但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面熟。


    
那人抬头见到狄青，突然跳了起来，酒壶都摔在了地上，“乒”的一声大响。他望着狄青，紧咬牙关，眼中露出极为惊惶害怕之意。


    
狄青望着那张脸，竭力搜寻这人究竟是谁时，就听到那人大叫一声，掀翻了桌案，转身冲出了酒肆。


    
狄青伸手，一把拉住了那人，叫道：“李国舅，怎么是你？”他见那人转身时，反倒感觉有些印象，思绪陡转，已想起那人是谁。


    
那人就是李用和，李顺容的弟弟，也就是当今天子赵祯的舅舅！


    
那人被狄青抓住，用力挣脱，叫道：“你松手，你认错人了。”他竭力挣扎，额头都有汗水流淌，狄青见那人只是一个劲地否认，满脸的憔悴惶恐，不忍强抓，松开了手。


    
那人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可转瞬跑开，不见了踪影。


    
狄青大是奇怪，暗想那人明明就是李用和，自己应该没有认错。可为何那人这么急于否认，而且那么多仓皇？


    
狄青立在那里，满是不解，听身后脚步声响起，扭头望过去，见从后堂出来的正是刘老爹。


    
刘老爹见到狄青，又惊又喜，好一番问候。飞快地端出酒菜，道：“狄将军，他们都说你死了，我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他言语诚挚，老脸上满是光彩。


    
狄青心下感激，只是道：“我的确遇险，但后来没事了。”他知道刘老爹很是想念郭遵，但也明白郭遵不想再露面，因此也不说及此事。


    
刘老爹满是庆幸的表情，竟陪着狄青喝了两杯酒，然后问道：“狄将军，你这次返京，是奉旨要打岭南的侬智高吧？”


    
狄青犹豫片刻才道：“国难当头，若用得着我狄青，我当出马。”


    
刘老爹诧异道：“他们不用狄将军，还会用谁呢？”


    
狄青心中苦笑，暗想我有心报国，但宋廷不见得希望需要我。这些年来，我升迁极快，得罪了不少文臣，这些人就算国难当头，只怕也抱着排除异己之心，就算范大人都被他们逼出了京城，何况是我狄青呢？这次岭南之乱，若是声势惊人，惊扰了大宋江山，他们才会不得不用我。若是声势渐熄，这对那帮人来说，是个立功的机会，肯定不会让我狄青领军了。


    
可他是狄青，这次岭南之乱已惊扰天下，他没死，他就一定要回来。


    
但这些话，狄青却不想对刘老爹说及。不想刘老爹道：“狄将军，是不是朝中有奸臣说你的坏话，朝廷这才不重用你呢？”


    
狄青一怔，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刘老爹叹息道：“这朝廷变法本是好的，可听说奸人不顾天下利益，逼走了范公，富弼等为国忠臣，破坏了变法，而狄将军你和范公之交，天下闻名。他们既然能逼走范公，肯定也会对你进行打压了。”


    
狄青倒不想刘老爹看得倒也透彻，心中暗想，“有大臣对我看不过眼倒也无妨，就不知赵祯如何想法呢？”


    
他用过了酒菜，惦记着郭逵，辞别了刘老爹。等到了长街后，见烟花繁乱，透过夜色向李用和离去的方向望去，早就不见了人影。


    
狄青心中有些奇怪，暗想李用和怎么说也是个国舅，怎么会如此落魄？李顺容已死了多年，就算李用和和姐姐姐弟情深，按理说伤心也应该淡却了，可今日一见，他好像还对李顺容之死有些……耿耿于怀？


    
摇摇头，狄青回转郭府，见郭逵还是没有回转，微皱眉头，斜倚在床榻旁等候，不知不觉的睡去。


    
一夜无话，狄青第二日睁开双眼时，见天色发白，郭逵还是未曾回转，倒有些担心。郭逵既然知道他要来，没有道理不等他的，眼下郭逵始终未回，难道是有了意外？可郭逵素来独来独往，这郭府空寂无人，唯一那个老迈的管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想要询问，也无从去问。


    
缓缓起身，狄青再次出了郭府，信步在汴京街头。


    
汴京安平多年，直如不夜城般。清晨时，早有商贩起身买卖叫喊，甚是热闹。狄青走在街头，心中暗想，“我这次回转京城，算是不得圣旨，私自回京，若要追究，或有过错，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我本想找郭逵问问岭南的事情，若是紧迫又需要我狄青的话，我领军解救百姓于水火是义不容辞。但若不紧迫的话，我可能就会辞官，以后再也不回京城了。天下无事，我狄青留在京城还有何用？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郭大哥他们能重回香巴拉，若能救回羽裳，我狄青和她一起，再不理尘世。可是……”


    
想到这里，硬生生的不再去想。


    
若是救不回羽裳会如何，他根本不敢去想。


    
这时一声锣响，惊醒了狄青的多年一梦，就听远方有百姓叫嚷道：“天子门生游街了。”紧接着就是“呼啦”声响，有无数百姓拥过去观看热闹。


    
狄青这才察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又转到了大相国寺附近。


    
多年前，就是这大相国寺前，他遇到了羽裳。


    
千花依旧笑风尘，人已不在朱颜改……


    
正追思间，听到身边不远有人说道：“儿子，你以后可要读书，莫要学那人去当兵。你若当了兵，这辈子可就毁了。”


    
狄青感觉那话儿似曾听过，扭头望过去，见到一个妇人正偷偷地指了下他，正在教训身边顽劣的儿子。


    
狄青苦涩一笑，记得多年前，也曾有过这么一幕。“男儿莫当兵，当兵误一生。”这个观念，原来这些年并未改变。


    
不想那孩童挺直了腰板，大声道：“当兵有什么不对？就如狄将军那样，天下人敬仰，比那些读书人强太多了。国难当头，诗词能救国吗？若有选择，我更想做像狄将军那样。”他说的响亮，周围有不少人望过来，竟没有反驳之声。


    
那妇人怔住，半晌才道：“傻孩子，你哪有狄将军的本事呢。这天底下，有几个狄将军？”


    
冠盖满京华，斯人已落泪！


    
狄青静悄悄地走开了几步，心中感慨万千。突然想到，世人对我狄青或褒或贬，众口不一，但只有羽裳才对我始终未变。当年我狄青就算是个寻常的禁军，她也是喜欢我的。


    
一念及此，见红尘依旧，耳边隐有弦声凌乱，狄青鼻梁忍不住的微酸。透过那红尘往复，见路的那头，依稀有个白衣少女……


    
巧笑顾盼，言语嫣嫣。


    
“羽裳，你没有看错我。”狄青喃喃道：“狄青已是天下无双的英雄，但你是否看得到？”一想到羽裳可能再也不见，他见不到羽裳，羽裳也见不到他狄青闻名天下，眼帘又有些湿润，只是想着，“羽裳，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着你。”


    
一切原来从未改变。


    
“狄大哥……”有人呼喊一声。


    
狄青一震，转瞬听出那是男子的声音，扭头望过去，只见到长街的另外一头，有人大踏步的走来。


    
狄青微喜，迎过去道：“郭逵，你去了哪里？”


    
来人正是郭逵，二人街上相遇，四手紧握，心中都有不胜之喜。


    
街市上有人认得郭逵，低声道：“那是小郭将军呀。当年大郭将军横杵三川口，杀得十数万夏军丢盔卸甲，小郭将军更是大破夏军最厉害的铁鹞子骑兵，一点都不差大郭将军。”


    
郭氏兄弟在京城的名气也绝对不小，众百姓称郭遵为大郭将军，称郭逵为小郭将军，但其中的爱戴并无两样。


    
又有人问道：“能让小郭将军叫一声狄大哥的是谁？”


    
有人颤声道：“那还用问，当然是狄青狄将军了。狄将军回到了京城。”


    
狄将军回到了京城！


    
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转瞬传遍了大相国寺的周围，整个喧嚣的街市，陡然间静了下来。有百姓向这个方向涌来，波浪般的到了狄青、郭逵二人的身边，纷纷指道：“看，那就是狄将军。”


    
虽有更多的人已认识狄青，但狄青常年在外，还有更多更多的人只听过狄青的事迹，从来没有见过狄青。


    
看到的还想再看一眼，没有看到的打破脑袋要来看狄青一眼。


    
这种英雄豪杰，本来是百姓们最想看到的。


    
于是外圈的人想往里挤，就想看天下无双的狄青到底是什么样子。挤到里圈的人却顶住外面的拥挤，只怕众人挤到狄将军。大相国寺波涛汹涌般，百姓争相来看，却不再有人去看那游街的天子门生。


    
那些天子门生面面相觑，从未想到过会受这般冷遇，难免表情各异。有的艳羡、有的嫉妒、有人也想去看狄青一眼、有人却故作不屑之意……


    
狄青、郭逵从未想到二人见一面，竟有如此轰动，郭逵本有千般话语，可这时候根本什么都不能说，眼珠一转，向人群大声道：“各位请听我一言。”他大声一喊，百姓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郭逵见状，笑道：“我知道各位都想来见狄将军，可不是要见我郭逵。”众百姓善意的笑，气氛略有松弛，郭逵又道：“狄将军才回京城，鞍马劳顿，眼下还要商议国事。各位乡亲父老要看，还有很多机会。眼下还请以国事为重，让狄将军先入宫面圣如何？”


    
众人闻言，均是自觉地闪身路边，让出通往皇宫的路来。


    
狄青也不多说，只是拱拱手。才走了几步，就听百姓中有人喊道：“狄将军，这次可是你亲自领军平定岭南之乱吗？”


    
原来侬智高作乱岭南，为祸愈烈，每过一天，都有消息传到京城。更有岭南、荆湖的百姓一路逃难到京中，大肆渲染，百姓人心惶惶，只感觉江山要倒的样子。


    
而能维护大宋江山的将军，只有一个狄青！


    
百姓沉默，但万目一望，只看着狄青，静等他的回答。


    
狄青沉默片刻，向百姓轻施一礼，沉声道：“青本武人，出身行伍，得乡亲父老抬爱，感激不尽。如今国难当头，当会鞠躬尽瘁。”


    
众人一听，并不知道狄青的言下之意，却如同得到了保证般，欢呼雀跃。


    
狄青却已和郭逵向皇宫的方向行去，百姓目送狄青，却不再蜂拥跟随。狄青才出了人群，就听到一旁有人轻唾道：“区区一个赤老，这般风光？”


    
狄青微震，扭头望过去，只见到话音是从一轿子中传出，郭逵闻言大怒，就要冲过去，被狄青一把抓住。


    
原来在汴京左近对刺字兵士称作赤老，很有轻蔑侮辱之意。狄青眼下已在三衙，那人称呼狄青是赤老，当然很有侮辱之意。


    
那人说的声音轻微，但狄青、郭遵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听得清楚。


    
狄青凝望那轿子，脑海中突然想出那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一夜，那个如羽如霓的女子，就因为不想看到他被人轻辱，就纵身从那高高的皇仪门楼上跳了下来。


    
杨羽裳的面容再现面前，“狄青，你在我心中……本是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如何能受……那些人的……轻贱？”


    
他狄青打遍天下，以战功升迁，在一些人眼中，原来还不过是个赤老。一想到这里，狄青反倒笑了，淡淡问道：“还不知道轿中是哪位大人呢？”


    
郭逵已低声道：“是两府夏竦的轿子，轿中多半是夏竦了。”


    
原来当初夏竦未得进入枢密院，但几次上奏，终于踢走了范仲淹、石介等人，一报当年被辱之仇，如今虽未得进枢密院，但得再入中书省为相。


    
轿中正是夏竦。


    
原来他今日赶赴早朝，经过这里时，突然人头攒动，挤得他无法通过。他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狄青在此，忍不住又妒又恨。夏竦本是睚眦必报之人，更知道狄青、范仲淹本是好友，见狄青这般风光，难免出言讥讽。闻狄青询问，听到郭逵答话，夏竦只是冷哼一声，并不多话。心中暗想，“和你这种低贱之辈，有什么好说的？”


    
狄青不闻夏竦开口，又道：“不知道夏大人能否将方才所言，再说一遍呢？”


    
夏竦隔着轿帘见到狄青冷望着自己，知道狄青骁勇，心头一寒。可转念一想，这是京师，狄青还敢因为一句话动手不成，遂道：“我说区区一个赤老，也是这般风光呀。”


    
郭逵双眸喷火，狄青突然笑了，一字一顿道：“好，夏大人记得今日所言。狄青告辞了。”


    
夏竦本以为狄青会动手，暗想只要狄青动手，就告他个殴打朝廷命官之名，哪想到狄青转身离去。心中暗道，“你狄青还算聪明，就算是范仲淹，都斗不过我。你一个狄青，若敢惹我，自讨苦吃。”


    
狄青将近皇宫的方向，突然止步道：“小逵，回府吧。”


    
郭逵本是恨不得将夏竦揪出来打一顿，闻言怔住，说道：“回府？圣上听说你回来了，很高兴，和我商议了一晚上如何讨伐岭南的事情，今日他让我若遇到你，就请你立即进宫商议平定岭南一事。”


    
狄青缓缓摇摇头道：“现在不是商议的时候，你听我的好了。”


    
郭逵有些发愣，但终究还是听从狄青的意思，二人回转郭府。狄青回到府上后，先从怀中掏出封书信递给郭逵道：“这是你大哥给你的信。他说你看了这封信，莫要声张，也不要将他的事情说了。你……就当他死了好了。”


    
狄青也不知道信的内容，只想着郭遵亲自嘱托他把信给郭逵，显然这内容对郭逵来说，比较紧要了。


    
郭逵虽早从韩笑口中得知郭遵没死的消息，但一直还难以相信，接过信，见信封上的几个字就是大哥的笔迹，激动万分。


    
狄青却上床拉被子盖在了身上，对郭逵道：“若有人找我，你就说我病了。”


    
郭逵点点头，出了房间后，心中想到，“狄大哥难道因为生气夏竦的那番话，这才以病托词，不想领军了？可狄大哥应该不会拿国家大事开玩笑呀。”


    
坐在院中，郭逵捏着大哥给的书信，心情激荡，又很是奇怪，暗想大哥既然没死，那就回来好了，为何再不回京城呢？


    
郭逵满是不解，拆开了书信，只是看了几眼，脸色已变。等到看完书信后，神色恍惚，手一松，那信已掉在了地上。风一吹，郭逵回过神来，忙捡起书信，妥当地揣在怀中，然后呆呆的坐在庭院，脸色阴晴不定。


    
晌午时分，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外传来，郭逵抬头望去，见到阎士良带着几个人宫人入内，见到郭逵，喊道：“郭逵，你怎么还在这里？狄将军呢？圣上以为你们很快要入宫，等你们半天了。”


    
郭逵缓缓起身，露出为难的表情，“狄……二哥，他病了。”


    
“病了？他怎么这么时候病了？他怎么能病呢？”阎士良一连三问，大是疑惑。


    
郭逵心头火起，叫道：“他是神仙？他不能病吗？”


    
阎士良骇了一跳，退后几步。感觉自己说的有些问题，也奇怪郭逵为何会发火，忙笑着圆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听夏相说他才见到狄将军，那是狄将军还好呢？”


    
郭逵冷淡道：“很多事情难说的。”


    
阎士良心中不悦，感觉郭逵和昨天都有些两样，但事情紧急，还是先请郭逵领他去见狄青。等入了房间，阎士良见狄青大白天的躺在床上，也有些心慌，问长问短，狄青像是迷糊，只轻声说句很累，然后就闭目不语。


    
阎士良见状，暗想总不能把狄青抬到大内去，出了房间，对郭逵道：“郭逵，怎么办呀？”他神色很是着急，一时间没了主意。


    
原来赵祯早朝时，就和文武商议如何平定侬智高作乱一事，狄青回转京城、出现在大相国寺的事情，早就风传到京城禁军耳中，又传到了大内。赵祯一听，精神大振，暗想依狄青的性格，多半很快就要入宫见驾，因此开始和文武百官商议国事，顺便等待狄青入宫。


    
不想等了许久，狄青影子不见。赵祯不解，忙命阎士良来找郭逵问问情况。


    
郭逵闻阎士良问计，说道：“什么怎么办？告诉圣上说狄青病了就好。”


    
阎士良急道：“你说得倒轻巧，眼下战火都要烧到京城了，没有狄将军怎么办呢？你跟我入宫去解释。”他不由分说，拉着郭逵就出了郭府，直奔大内。


    
狄青等院门关闭，这才起身靠在床边，嘴角中带分哂然的笑。


    
他坐在床榻上，直等到黄昏日落时，郭逵这才回转。郭逵进房后，端着饭菜放在桌上，还拿来了两坛子酒。


    
狄青以为郭逵会说些什么，郭逵却是什么都没问，也没说到了朝廷如何，只道：“狄二哥，今日我陪你……或者说，你陪我喝酒，不醉不归，如何？”


    
狄青略有诧异，感觉到郭逵有些异样，但终究也没有问什么。二人各自捧起酒坛子闷声喝酒，等两坛子酒喝下去后，郭逵竟又出去拎了两坛回来。


    
二人喝到半夜，郭逵已很有些醉意，灯光下醉眼惺忪，突然望向狄青道：“狄二哥，我都知道了，原来……唉……”他长叹一声，再不多说什么。再喝了半坛酒，已昏昏睡去。


    
狄青见状，心中古怪，暗想郭逵白天还不是这样，为何从宫中回来后，就沉默了许多呢？难道说在宫中，赵祯让郭逵受了委屈？可感觉又不像。见郭逵歪歪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倒在地上，狄青暗自摇头，扶着他起身，将他放在床榻上安置好。


    
扶起郭逵的时候，触摸到他怀中的那封信，突然想到，郭大哥给了小逵一封信，他是看信后变成这样的？


    
终于抑制住看信的冲动，狄青只是给郭逵去了鞋子，盖上了被子，然后坐在桌旁喝着酒，想着心事，再过一会儿，也伏案睡去。


    
第二日郭逵醒来，话也不说，就出去为狄青买了饭菜回转，然后就离开了郭府。狄青装病，依旧不出郭府，等到黄昏时分，听有脚步声到了门前，叩了两下。


    
狄青知道那人绝不是郭逵，又奇怪这时会谁来，低声道：“请进。”


    
房门打开，狄青愣了下，下了床榻，起身施礼道：“庞大人，你怎么来了？”


    
进来的竟是庞籍。


    
庞籍见到狄青，脸上露出分微笑，四下看了眼，见房间凌乱，轻轻叹口气，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狄青，你素来沉稳谨慎，这一次，为何要咄咄逼人呢？”


    
狄青也跟着坐了下来，淡然道：“我若是卧病在房，喝酒浇愁也算是咄咄逼人的话，天下之大，已无我狄青的立足之地了。”


    
庞籍微滞，半晌才道：“你言重了。”岔开话题，庞籍道：“昨日郭逵已向圣上说明了你和夏相的误会，郭逵说你是因受气而病，圣上听了……对夏竦很是不满，命夏竦三日内，必须上你府中赔礼致歉。狄青，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何必定要让夏竦下不来台呢？听我一句话，以国事为重，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好吧？”


    
庞籍虽为狄青抱不平，但这次前来，倒也抱着让狄青息事宁人的态度。


    
狄青哂然一笑，“这么算了？夏竦没来，怎能就算？”


    
庞籍为难道：“狄青，你这是何苦，你素看大局，为何执着在一角呢？”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有心无力。


    
他感觉到累了，也感觉到老了，要是十年前，他庞籍也不会这么劝狄青的。


    
是不是因为，人一老，考虑的就多呢？


    
狄青霍然站起，一掌就要拍在桌案之上。见庞籍惊慌，那一掌终于缓缓地放下来，转身望向窗外，冷冷寒风中，斜阳随风而走，穿窗而过，落在那沧桑的脸上。


    
“不错，我素来看大局，这是范公教我的。他说我不知书，让我多读书，可书读得多了，经历得多了，很多事情反倒越来越不明白。我以大局为重，当年我没有杀了夏家父子，让宋军万余英魂尽丧三川口。我以大局为重，对韩琦、任福一忍再忍，结果导致数万宋军死在三川口。我以大局为重，出使契丹，镇守河北，丢下了西北战局，结果定川寨又死了万余宋军，种世衡死在细腰城，以大局为重的范公已被赶出了京城。”霍然转身，夕阳余晖耀在狄青的双瞳，光芒如火，“庞大人，你告诉我，那死的近十万宋军，死在边陲的一帮英雄好汉，无辜被贬的范公，该以什么为重？”


    
庞籍神色黯然，垂下头来，无话可说。


    
“不错，我狄青是莽夫，出身行伍，我懂得不多。可我知道谁都命都只有一条，谁有没资格轻贱别人。这话我当年对韩琦说过，这些年过去了，我依旧这么说。我以大局为重，死里逃生后，知道岭南有难，就赶回京城希望尽绵薄之力，可他们是否以大局为重？我狄青多年拼死，刀口闯关，解百姓之危难，难道就为了让他们说一句，区区一个赤老，怎配那种风光？我狄青不配，他们可配？”


    
庞籍身躯颤抖，想说什么，可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狄青越说越是激愤，咄咄的望着庞籍道：“庞大人，我听说这次岭南有乱，你第一时间推举我狄青出战，我谢谢你的器重。可我若带兵出战，那些士兵如果问我，狄青，你就算身在高位，在别人眼中，也不过是个赤老，那他们舍生忘死，这一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再也见不到父母，再也见不到见到妻儿，再也见不到兄弟，他们在别人眼中，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赤老的称号？庞大人，你书读得多，你口才好，你能告诉他们，他们究竟为了什么吗？”


    
庞籍缓缓站起，身躯颤抖，脸色歉然道：“你说得对。我这次不该来的。”


    
狄青长叹一口气道：“不错，你的确不该来。在那些不是赤老的人眼中，我狄青不识抬举，不能以大局为重，可我要问他们，他们要面子，难道我狄青就不要脸？好吧，这次，我就不识抬举，他们的大局是保荣华富贵，保江山稳固，他们若喜欢，自己去平乱。我狄青的大局就是一个人，那就是杨羽裳。她当年对我说，狄青不该受那些人的轻贱。我狄青可以一无所有，我狄青可以死，但我答应过杨羽裳，此生再不会受别人的轻贱！就算我明日被贬，就算我被刺配三千里，就算有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若不见夏竦给我认错，我不领军！”


    
庞籍点点头，腰背略有弯曲，似已不堪重负。许久后，他才道：“我知道了。你说得对，错了就错了，找多少借口都一样是错了。错了就错了，错误一定要让要犯错的人弥补才行。”他望了狄青许久，又是点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又缓缓的带上了门。


    
狄青一腔愤怒发泄了出去，浑身突然空空荡荡，缓缓的坐下来，嘴角带分哂然的笑，“可谁肯承认自己错了呢？”


    
狄青呆呆坐在房中，郭逵推门走进来，手中还是拿着两坛酒。郭逵方才就在屋外，已听到了一切，他像有千言万语，可他只是说道：“狄大哥，我陪你喝酒？”


    
狄青点点头，拿过那坛酒喝了几口，只感觉口中满是苦涩的味道。


    
二人喝着闷酒，到了深夜时，郭逵又是醉眼迷离，突然房外有人敲门。


    
郭府也没什么可偷的东西，再加上街坊百姓都对郭家很是敬重，郭逵粗心大意，院门素来虚掩。来人显然从院门直入到了房前。


    
狄青、郭逵对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疑惑。


    
庞籍都走了，这时候，还会有人来此？难道是夏竦前来认错？可夏竦那样的人儿，只怕打死也不会向狄青认错，不然他以后怎么能在文武百官面前抬起头来？


    
狄青见郭逵已有八分醉，只能自己起身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一溜月色出照下来，落在房前那人的脸上，狄青见了，吃了一惊，失声道：“圣上？”眼前那人，神色肃穆中带有忧愁，隐有无上的威严，赫然就是大宋天子赵祯！


    
狄青从未想到过，赵祯竟然亲自到了郭府！


    
月色清冷，如天边银河般落在了二人的之间。


    
赵祯神色复杂，见狄青要施礼，说道：“免了吧。”他见房中满是酒气，皱了下眉头道：“狄青，你到院中和朕谈谈，不知你意下如何？”


    
赵祯这般客气的口吻，狄青倒有多年未曾听到了。点点头，跟随赵祯到了庭院，见阎士良站在院门处，而细心一听，就感觉院墙外有不少细微的呼吸声。


    
狄青知道赵祯再不像从前，会轻易犯险，这次来到郭府，不问而知，肯定带了许多禁军跟随。


    
赵祯见庭院正中有张石桌，旁有桌椅，走过去坐下来，示意狄青也坐。


    
狄青本待推让，转瞬一想，也就坐在赵祯的对面。


    
赵祯眼中有了分感慨，缓缓道：“狄青，我们又有许久没有见面了。”自从上次回京，张美人无端中毒后，狄青出使契丹。转瞬间，又过了数年。


    
狄青倒知道，张美人没有死，可一直也病泱泱的没好。他是问心无愧，对于张美人中毒一事，也有些难以想象。他更难想象的是，他和张美人本素不相识，为何张美人要陷害他？


    
见狄青沉默，赵祯沉吟半晌才道：“其实朕……一直都把你当兄弟的。我们之间，虽没有什么歃血盟誓，可在我看来，很多盟誓，只贵在心诚，而不在形式。”他说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注意到郭逵在房间内，悄然的透过窗子看着他们。听到赵祯这番话，郭逵的眼中，很有分古怪。


    
狄青想要说些什么，可见赵祯并未望他，终于还是一言不发。


    
“朕一直想做个好皇帝，也一直在尽力做个好皇帝。”赵祯喃喃道：“可先有太后，后有元昊，紧接着又来个侬智高，朕心力交瘁。”他说话时，想着大宋的战情，心急如焚。


    
只是这几日的功夫，岭南的求救信就和雪片一样的飞来。


    
又有两州被困，又有一州被困，又有将领被杀，又有知州投降……


    
侬智高连战告捷，宋军每战必败。


    
如果说西北和北疆的宋军，怎么说也经过战火的考验，那南方的宋军，数十年的和平下，根本已忘记了如何打仗。


    
大宋在兵制上实行强干弱枝的弊端早就显现，这次确实一次爆发出发。空有禁军百万的大宋，兵力都在北疆、西北，南方的厢军根本无法和侬智高抗衡。


    
如今侬智高的军队势如破竹，看情形，大有荡平两广，鲸吞荆湖的架势。


    
如果再这么下去，不出几月，长江以南就要尽插侬智高的旗帜。


    
难道说，大宋被契丹割去了燕云十六州、被夏国抢去横山以西、如今又要被侬智高划江而治？


    
赵祯不甘心，可不甘心有什么用？群臣束手，无计可施。


    
每次想到这里，赵祯都是心头火起，契丹胁迫、群臣束手；元昊出兵，群臣束手；如今侬智高出兵，群臣依旧束手。这些百官是忠心的，忠心的能和他赵家一起死，但从不想着如何来挽救。


    
吕夷简死了后，范仲淹被逐，大宋又回复了一潭死水的境地。


    
到如今，他还是只能信狄青。


    
有人提出要调北疆防契丹之兵、西北防夏国之军对抗侬智高，可那两地虚空，契丹、夏国趁势而下，大宋江山只怕转瞬就被割得四分五裂……


    
想到这里，不闻狄青回话，赵祯扭头望过去，见狄青竟在望着天边的明月。那曾经的做事不计后果、粗莽、有些市侩的少年早已不见，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沧桑、忧郁又带分难测的男子。


    
他现在很猜不透狄青到底想什么。


    
“狄青，你一定要夏竦认错？”赵祯开口问。


    
狄青只回了一个字，“是。”他咄咄逼人，还不仅是为自己的缘故。当年元昊伪造信件，投给夏竦，夏竦得到，如获至宝。就是那封信，让范仲淹被逐出京城，让新法夭折。对于这种臣子，他根本不想姑息。


    
姑息的后果，更是惨重！


    
赵祯轻轻叹口气，神色诚恳道：“其实朕听了郭逵所言，对夏竦也很是气愤。朕已责令他三日内向你致歉，可他病了，病得很重，根本无法起身。”


    
狄青冷笑，心道我病他也病？他就算病入膏肓，死前也要来一次。


    
赵祯道：“朕总不能逼他抱病之身来这里吧，狄青，朕真的不能那么做。”见淡青的月色落在狄青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冷漠，赵祯叹口气，用手示意了，阎士良上前，拿出面铁牌轻轻的放在桌上，上嵌金字。


    
狄青目光掠过，见铁牌上正中镶嵌写着几个大字：“卿恕九死，若犯常刑，不得加责。”那铁牌右上角写着赐给他狄青的，左下角注明年月。而那大字旁边，又写着不少小字，说明这铁券适用之处，一时间难以尽览。


    
狄青倒知道，这东西叫做金书铁券！


    
金书铁券又叫丹书铁券，历代都是皇帝赐给臣子的最高许诺。有此凭证诺言，狄青只要不犯谋反之罪，一律免死！


    
赵祯望着那铁牌，神色复杂，“昨晚我想了许久，特命他们做此金书铁券。狄青，我知道，你这些年来受制于祖宗家法，很是委屈。朝中崇文抑武多年，那些文臣观念根深蒂固，一时间也难以改变。我想你是怕这次领军后，若胜了，多半有人会诋毁你，朕以此金书铁券为凭，绝不疑你，若败了……”若有期冀的望着狄青，只盼他开口。


    
狄青终于开口道：“这次出兵，再也不能败了。”赵祯连连点头，神色期盼。狄青又道：“大宋连折多仗，我若再败，宋军绝无斗志。只怕他们打过长江、直逼汴京，也是大有可能。”


    
赵祯脸色微变，手都有些发抖。


    
狄青又道：“我若出兵，只求一胜，兵败自死。”


    
赵祯急道：“狄青，何出此不详之言呢？”


    
狄青淡漠笑笑，突然想起武英临死之言，缓缓道：“身为武将，为国尽忠，兵败当死，何须多言呢？”不望那丹书铁券，狄青站了起来，只望明月道：“圣上若让卿若出兵，青只有两个要求。”


    
赵祯忙道：“你尽管说。”


    
狄青道：“圣上当礼遇臣子，让天下禁军知道，武人并非卑贱无地。若非如此，臣只怕武人心寒，难以尽心一战。”


    
赵祯沉默片刻，说道：“朕知道如何去做。那第二个要求呢？”


    
狄青道：“朝廷素来以文制武，难免兵调不灵，臣若出兵，定当总领用兵大权，旁人不得指挥。”


    
赵祯犹豫许久才道：“朕可应承你。”


    
狄青道：“只要圣上能做到这两点，臣明日早朝，请领军平南。至于这金书铁券，圣上就收回去吧。”


    
赵祯忙道：“你留着无妨。”见狄青终答应领兵，赵祯心中欣喜，又看天色已晚，放下金书铁券，告辞离去。


    
狄青枯坐在庭院中，静静地望着那天边的明月，明月也在看着他，直至天光发白后这才起身洗漱，收拾利落后前往宫中。


    
到了文德殿后，文臣早聚，有几文臣见狄青站到一旁，低声议论道：“等一赤老，竟这般架子。”他们这几日一直在等狄青，不想狄青托病不来早朝，这些人早有怨言。


    
狄青听了，淡漠笑笑。远望庞籍、欧阳修等人低声议论，时不时的向狄青看来，狄青也不放在心上。


    
有宫人唱喏，天子驾到，百官肃然跪叩，等起身后。赵祯见群臣似有千言万语，径直说道：“朕今日早朝，就议平定岭南一事。朕意已决，准备升狄青为枢密副使，总领平南事务。若有军功，再行封赏。”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狄青以行伍、黥面之人，能入两衙荣升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已是大宋少有的事情，而如今才一回京，就能得入两府，那真的是大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事，狄青眼下入主枢密院，若一战功成，再赏的话，不就是枢密使了？想大宋就是名将曹彬在时，都没有这般礼遇。而大宋自太祖以来，素是以文制武，圣上这次传旨，狄青不被钳制，直接负责调兵遣将，实在是打破祖宗家法的举动。


    
群臣反对。


    
可反对均在心中，群臣久在朝堂，知道朕意已决四个字的分量。赵祯开口就是这四个字，就已表明态度，若有人反对，那好，谁反对谁去平叛！


    
谁也不想去平叛。


    
赵祯见群臣默然，缓缓的点头道：“既然众卿家没有异议的话……”他拖长了声调，环望群臣。


    
有谏官上前道：“圣上，祖宗家法有云，武将不得独掌军令。臣以为，宜派狄青为副手，再派一文臣总管岭南一事为宜。”


    
群臣听了，均是点头赞同。


    
狄青不知道那谏官是哪个，可知道朝廷这些年来，只是不一样的面孔，素来一样的腔调。他也不出声，只是冷冷一笑。


    
赵祯瞥见狄青的冷笑，心头微颤，叱道：“那派你在狄青之上吗？”


    
那谏官诚惶诚恐，倒还有自知自明，忙道：“臣不够资格。”


    
赵祯环视众人，问道：“众卿家意下如何呢？”


    
众人感到赵祯的怒意，察觉狄青的冷意，一时间惶惶不敢多言。庞籍终于上前道：“启禀圣上，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臣以为，狄青身为武将，用兵之计素来常人难测，若派人协助或者指挥，均难体会狄青用意。如难以一统号令，不利于战，臣认为，还是让狄青专任为好。”


    
赵祯缓缓点头，轻舒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了。狄爱卿，不知你何时启程呢？”昨晚他回转宫中，案边又到了几十道奏折，早就心急如焚。


    
狄青终于上前施礼道：“救兵如救火，臣请今日出兵。”


    
赵祯大喜，说道：“好，那祝狄将军马到功成。”以眼色示意群臣，群臣见状，纷纷上前恭贺。有恭祝狄青一战得胜，有贺喜狄青入主两府。


    
众人表面虽是一团和气，可心中总感觉别扭不满。


    
这时文彦博到了狄青的身边，笑言道：“狄大人这次得入枢密院，人逢喜事，这脸上的涅文都有些发亮了。”说罢又笑，像是玩笑。


    
群臣均笑，可笑声中，隐带嘲弄之意。


    
狄青冷冷地望着文彦博，盯得文彦博浑身不自在，半晌后才道：“文大人若是喜欢的话，我可免费帮你刺上几行。”


    
文彦博笑容僵住，尴尬无地，却不知如何反驳才好。群臣的笑容也凝在脸上，一时无言。


    
赵祯龙椅上见到，暗自皱眉，半晌道：“狄卿家，你若是不喜涅文，大可洗了去。”


    
狄青回道：“涅文可洗去，可有些东西刺在心头，很难洗了去。圣上，臣要出战，先行告辞。”说罢转身就走，到了方才几个说他赤老的文臣前，狄青陡然止步。


    
那几个文臣知道不妙，见赵祯脸沉似水，忙作揖，七嘴八舌或称狄大人，或说狄将军，或有谄媚的直接称呼枢密副使大人，都祝狄青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狄青仰天一笑，大声道：“枢密副使大人？嘿嘿，不过一赤老矣，何敢劳几位大人这般礼遇？”说罢大踏步离去，可那笑声激荡，回旋不休，卷起落叶风雨，渐渐去得远了……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三十六章 兵凶


    
狄青入主枢密院，担当枢密副使一职。


    
狄青挥兵南下，赶赴岭南，平侬智高之乱。


    
狄青已到荆湖一带，广发军令，招荆湖锐卒……大宋战神狄青奉旨平南，禁军厢军争先恐后集聚，狄青月余之内，已聚齐十万兵马。


    
消息传出，汴京沸腾，举国欢呼。


    
百姓认为，岭南有救了，天下有救了。


    
虽说狄青入主枢密院很不合大宋祖宗家法，也让朝中文臣很有非议，但百姓不看规矩家法，只认为能行的就上。狄青不要说做个枢密副使，就算做个枢密使，百姓都认为没有问题。


    
赵祯自派出狄青后，除去看望张美人后，连皇后都少见，这一日身在皇宫，又招庞籍入见，询问岭南战事。


    
岭南动乱前，赵祯已调庞籍回京，让他入主两府，狄青出征后，因庞籍和狄青交流最久，又懂军事，因此赵祯让岭南一有军情，立即转给庞籍，庞籍审阅后，择精要禀告。


    
赵祯人在宫中，见宫外积雪未融，身上微冷，一颗心也如赤裸在寒风中，颤动不休。侬智高作乱，事关重大，狄青只能胜、不能败！


    
庞籍入宫，不等施礼，已被赵祯止住，赐座道：“庞卿家，你在西北，和狄青交往多年，应知狄青如何用兵。朕今日找你来，就是想问问眼下岭南如何了？”又想起一事，问道：“这天下人多知狄青之勇，若是作战，狄青想是不惧，可朕只怕侬智高阴险，派人对狄青用毒，那真的是防不胜防。朕前些日子派人去提醒狄青，不知狄青可听到朕的提议吗？”


    
庞籍道：“圣上但请放心，圣上的提醒，早传到狄将军耳中。狄将军素来刀口行走，定早就提防此事。”顿了下，庞籍说道：“狄青去年十月起兵，不用北疆之士，一路募兵，主招荆湖厢军锐卒，大肆囤积粮草，据最新消息，他已召集十数万兵马……看样子要蓄力和侬智高决一高下。”


    
赵祯忍不住道：“朕倒也狄青用兵的一些方法。当年定川寨一役后，细腰城被围，西北紧急，狄青就是不拘一格的招兵，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做法，以气势逼迫对手。结果对敌之时，吓得夏军不敢战，逼得夏军无法出兵，这一次，想必也是如此的做法了？”


    
庞籍犹豫片刻才道：“这个嘛，臣倒不好妄断。不过圣上说得不错，自从狄青领军后，汴京、荆湖甚至两广的军民都是士气大振。眼下狄青已到桂州，和知州余靖兵合一处。”


    
原来谏院余靖在变法夭折后，亦被派遣出京，眼下身为桂州知州。两广兵乱，州县多是不保，只有余靖还在带兵苦苦支撑，维持着大宋的岭南江山。


    
“那开打了吗？”赵祯问道。


    
庞籍稍有犹豫，这才道：“宋军在狄将军出兵后，已然和侬智高军打了一仗。”


    
赵祯一震，忙道：“朕怎么没有接到这军情？战况如何？”


    
庞籍缓缓道：“宋军大败。”


    
赵祯脸色苍白如雪，失声道：“狄青败了？”


    
庞籍摇头道：“非狄青战败。狄青出京后早传令广西，命众将坚守待援。而余靖不听狄青之令，擅自派广西钤辖陈曙出兵进攻侬军的金城驿，被侬智高大败。”心中暗自叹惜，原来宋军知狄青领军前来，竟都认为此战必胜，就有不少人心存抢功之意。陈曙主动出击侬智高，绝非为了大宋的江山，而是为抢功劳，不想反遭侬智高所败。


    
赵祯一拍龙案，脸色愤怒道：“这些人真的这般违反军令？狄青呢，怎么不将他们斩了？”


    
庞籍立即道：“狄青到了桂州后，已尊圣旨，斩了陈曙和陈曙手下将领三十一人！”


    
赵祯怔住，他方才说斩陈曙，不过是激怒之言，心中本觉得眼下用兵，当让众人拼死效力，不适宜阵前斩将。哪里想到狄青竟如此霹雳手段，连斩宋将三十一人！


    
可话已出口，赵祯不能收回，只好道：“斩得好，斩得好！”蓦地想起什么，忙问，“那余靖呢？”他只怕狄青把余靖也一块斩了。


    
庞籍道：“余靖请罪，说陈曙失律，是他管制不当，请狄青降罪。不过狄青说，余靖乃文臣，军旅之责不应算到他身上。”心中暗想，“狄青知道他在西北虽有威信，但岭南将领不见得绝对服从他的管制。如今杀将以立威，就是用陈曙等人的脑袋，换取上下一心。狄青不责余靖，显然是对范公当年的朋友心存敬意。唉……他这种人，在用兵时恩威兼施，本是大宋少见的领军之才。狄青若一直在朝中，实乃大宋之福，但我只怕他这一仗，胜也好、败也败，均是难逃非议。”


    
赵祯长舒一口气，说道：“狄青说得也对。那眼下什么情况呢？”


    
庞籍回道：“在狄青领兵到达桂州时，交趾有书传来，说愿和宋兵联手共击侬军。”


    
赵祯精神一振，说道：“交趾肯出兵，那很好呀。他们可有使臣前来？朝臣怎么说？”


    
庞籍道：“朝中百官听到这时，倒也和圣上一样的想法。不过……狄青已回绝了交趾。”


    
赵祯皱了下眉头，心道狄青这么做，已算是大逆不道。狄青怎能不经朝廷，就直接对交趾回复？可终究还是道：“狄青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庞籍点头道：“圣上英明。依臣来看，交趾想要出兵，无非是试探我军的虚实和信心。狄青上书道，假兵交趾以除内寇，弊端重重。区区一个侬智高纵横两广，若宋廷都不能制，还需假手外人，一来打击军心，二来极可能引狼入室，只怕未平侬智高，反陷入和交趾征战之中。”


    
赵祯长叹一声道：“狄青所言甚是，朕幸亏得庞卿家提醒，不至于铸成大错。现在狄青在做什么呢？”


    
庞籍道：“他斩了陈曙等人后，就在拜神。”


    
赵祯又是一怔，感觉到狄青用意果然让人难测，“拜神，这时候拜什么神？”


    
庞籍道：“狄青闻桂州城南有一庙宇十分灵验，他率部属前往庙宇求神。当场拿出百枚铜钱，对神祷告道，若平南能胜，这百枚铜钱撒出去落在地上，就应字面全部向上。”


    
赵祯闻言，大吃一惊，忙道：“胡闹，哪有这种可能？狄青如此，若不能成行，岂不动摇了军心？”


    
庞籍道：“可狄青撒出了铜钱，的确是百枚字面向上。那时候所有人都是不信，但消息传出去，军心大振，所有兵士都信这次有神灵相助，狄青有无上的神通，一时间气势如虹。”


    
赵祯沉默片刻，起身踱来踱去良久，这才道：“庞卿家可信神吗？”不知为何，他想起当初皇仪门一事。他本不信神的，他其实甚至厌恶神灵一说，当初就是他爹举国信神，搞得大宋国力衰竭，但当年狄青突变神武，连杀刘从德三人的情形，至今还留在赵祯的脑海。


    
若没有神的话，狄青何以变得如此？


    
庞籍沉默许久才道：“很多事情，只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赵祯突然一笑，说道：“若无神灵的话，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狄青所用的铜钱，必定是两面皆字！”又想起当初和狄青一起逃难时，狄青计谋百出。这些年来，狄青当然运用计谋当然更是炉火纯青了。


    
庞籍笑笑，也不多言。


    
赵祯也笑了，像是认为猜出了狄青的计谋，很是得意，又问：“狄青求神之后，又做了什么事情？”


    
庞籍沉吟半晌才道：“据最新军情，侬智高知狄青前来，收缩兵力，意欲拉长战线，拖疲宋军。而上元节将至，狄青长途行军，可能考虑兵士疲惫，让先行官在昆仑关北三百里处都泥江北屯兵数万，站稳脚跟，和侬智高在昆仑关东北百里马度山的五万大军遥相对抗。狄青令后续的大军缓缓跟进，兵士暂歇息十日，先度佳节，再和侬军决一死战。”


    
赵祯听那军情，心中紧张，恨不得狄青突施神威，一刀砍下侬智高的脑袋最好，见战事稍歇，反倒有些失望，喃喃道：“是呀，休息一下也是好的。”突然望见殿外灯火如星，这才想到，“今天不就是上元节了。”


    
以往上元节，宫中都是张灯结彩的庆祝，汴京也是欢腾一片。但如今岭南有乱，赵祯早说今年上元节从简，宫中虽挂有灯笼，但静悄悄的丝毫没有往昔的热闹。


    
赵祯不想上元节，只是想狄青以数万兵士对侬军五万兵马，不知道能否取胜？


    
就算狄青能够在马度山取胜，侬军身后还有昆仑关，昆仑关之后，又有侬智高大军驻扎，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了。


    
赵祯心忧岭南，也知道昆仑关建于唐朝，本是大明山东向余脉，听说关口悬崖峭壁，道路难行。侬智高知狄青南征，早派兵把守此关，当年唐岭南蛮夷首领梁大海曾在昆仑关击败唐军，狄青要和侬智高主力对决，只怕在昆仑关又有一番血战。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狄青先战马度山，后战昆仑关，再决战侬智高的主力，只怕锋锐已减……


    
赵祯从常理而判断，意识到狄青形势并不算妙。见庞籍又是愁眉紧锁的样子，更增忧心。和庞籍又说了几句军情，有宫人急急来禀，低声说了两句。赵祯听了，让庞籍退下，起身匆匆到了张美人的宫中。


    
张美人卧病在床，见赵祯前来，勉力想要起身行礼，赵祯见张美人容颜憔悴，心中大痛，忙道：“美人……你莫要起身。”


    
自从张美人中毒后，就一直病泱泱的毒性难清，请了无数御医来看，均是治不好张美人的病。赵祯见张美人一日日的憔悴下去，对张美人的爱意却没有半分的改变。不知多少次求神祷告，希望张美人能够好转。


    
可张美人还是一天天的不见好，赵祯心中已有不祥之兆。


    
张美人见赵祯前来，轻咳几声，低声问道：“官家这几日愁眉不展，可是在心忧国事？”


    
赵祯点点头，说道：“美人，你不用牵挂朕的江山，好好地调理身子就好。”


    
张美人凄然一笑，灯火下显得有说不出的幽怨，“官家，妾身见你整日忧心忡忡，怎能不牵挂呢？现在侬智高……作乱，那面战情如何了？”


    
赵祯本不想说，可架不住张美人幽怨的眼神，简略的岭南战情说了一遍。心中苦涩，暗想美人就算在病中，还都牵挂着朕的江山。苍天呀，你既然让朕得遇张美人，可为何不让朕和她开开心心的一起呢？


    
一想到这里，几欲泪下。


    
张美人听着岭南之乱，神色有些紧张。听完后伸出手来，握住赵祯的手，幽幽道：“官家，你觉得狄青能赢吗？”


    
赵祯叹口气道：“朕之江山，就系在他的身上了。他若再败，若契丹、西夏趁势进攻我大宋，那朕之江山不保。”


    
“可他胜了，官家的江山也不见得稳妥了。”张美人突然道。


    
赵祯错愕不已，灯火下，脸色阴晴不定。宫中虽香气暗传，温暖如春，但那一刻，气氛若冰，半晌才道：“美人为何这般说呢？”


    
张美人一直望着赵祯的脸色，见状闭上了眼，轻轻地摇摇头道：“官家，你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好了。”


    
赵祯急道：“既然说了，怎么能当作没说？”可任凭他百般追问，张美人终究还是不说什么。赵祯问了许久，见张美人沉默不语，轻叹一口气，说道：“美人，那你好好休息吧。”他才待起身，就见到张美人眼角流出了两滴泪来。


    
赵祯慌了，又坐了下来，只是握着张美人的手。


    
那纤手柔软是冰冷。


    
许久后，张美人才道：“官家，妾身自幼信佛的。”赵祯有些不解，但只静等张美人叙说，张美人沉默许久才又道：“妾身因为信佛，才敬佛。因此……当初包拯取出那玉佛来，臣妾不想去摸，而非心中有愧。”声音渐渐哽咽。


    
赵祯闻言，急道：“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张美人凝噎道：“那时候，妾身就算说了，他们也会说妾身狡辩。没人会信妾身……”声音凄楚，泪水已滚滚而下。


    
赵祯紧握张美人的手，嗄声道：“美人，朕一直都信你。这件事有蹊跷，朕无能查出真相，可朕始终都信你是无辜的。”回想当年情形，总是皱眉，张美人是无辜的，狄青也没有罪，那究竟是谁的问题？


    
张美人哭泣半晌，抑郁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感激道：“官家，多谢你了。”


    
赵祯见张美人神色隐有委屈，却不再对他述说，心痛如绞，暗想朕妄为天子，可这件案子却无能查破，真的羞愧难言。他枯坐在张美人床榻旁半夜，安慰良久，这才回转休息。接连数日，他暂时忘记了岭南，无心批阅奏折，抽空就要陪在张美人的身边。


    
这一日晚上掌灯时分，赵祯才待再去探望张美人，突然有宫人急报，庞籍请见。


    
赵祯知庞籍一来，肯定是和岭南有关，当下召庞籍入殿。


    
庞籍手持奏折，一见赵祯就道：“圣上，喜讯。”


    
赵祯一听喜讯二字，心头一松，急道：“喜从何来？可是狄青战胜了马度山的侬军吗？”按照他所想，上元节才过几日，狄青出兵和侬智高对决，能胜马度山叛军五万兵马，就算是大喜之事。


    
庞籍摇摇头。赵祯一望，心已凉了半截，忐忑道：“那……可是胜了一仗？”


    
自侬智高起义后，宋军连战连败，损兵折将，从未胜过一场。赵祯见庞籍摇头，已把指望降到最低，只盼狄青能赢一次，挽回士气也好。


    
庞籍虽是沉稳，但已难掩喜悦之情，说道：“圣上，狄青不但破了马度山的侬智高数万兵马，还攻破昆仑关。如今大兵过关，兵峰直指邕州。侬智高没有防备，知狄青破了天险昆仑关，立即调兵迎战，如今狄青驻兵归仁铺，要和侬智高决战！”


    
赵祯又惊又喜，没想到竟听到这个天大的喜讯。声音都有些发颤，赵祯接过奏折，顾不得翻看，只是说，“庞卿家，你给朕详细说说。狄青怎么会打得那么快呢？”


    
庞籍笑道：“狄青此人在西北时，就爱惜兵士性命，素不轻发，一击必中。他这次其实使的计策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召集荆湖锐卒之时，他就已调西北万余旧部快马赶赴岭南。”庞籍说的当然是狄青手下十士，但赵祯有些错愕，“他什么时候调动西北之兵，我怎么不知晓呢？”


    
庞籍微凛，半晌才道：“此事为防走漏消息，因此少人知晓。狄青说了，圣上既然将兵权交付给他，定当会赞同了。”


    
庞籍说完后，忍不住想起狄青临别时的情形，狄青领军出征时，曾经找他道：“庞大人，荆湖虽有锐卒，但不经操练，少经阵仗，就算交兵，难以一战而胜。若和侬智高旷日持久交手，只怕北疆契丹、西北夏国会有变数。故狄青请庞大人调西北厢军十士前来作战，一决胜负。但此事事关重大，若走漏消息被侬智高察觉，难出奇效，因此请庞大人此次定要秘密行事，若有后果，狄青一肩承担。”


    
庞籍当时望了狄青半晌，终于点头回了一个字，“好！”


    
这些事情，庞籍并不想和赵祯提及。


    
赵祯沉默片刻，终于道：“只要能胜，我当会赞同。狄青就是靠昔日旧部破得昆仑关吗？”


    
庞籍点头道：“不错，圣上英明，想到这点。当初狄青广招兵马，大肆囤粮，运兵十数万长途跋涉，谁都以为他会稳中求胜，一步步击溃对手。但这些不过是他迷惑对手的方式，就在上元节时，他说要全军过节十日再决战也不过是烟雾。就在上元节那晚，他亲自领军，奇袭了昆仑关。昆仑关的叛军根本没有防备，被狄青一举击破。而在清晨时分，狄青又早派一队人马烧了马度山叛军的粮草，那数万叛军粮草被焚，知昆仑关被破，一朝散尽。”心中赞叹，暗想狄青用计可真的是深谋远虑。狄青偷袭昆仑关，痛击马度山，指挥兵卒如身之使，臂之使指，雷霆一击干净利索，用计事后想想看似简单，但大宋能如此用兵之人，只有狄青一个！


    
但这样的人，只怕……每次想及以后的情形，庞籍都是忧心忡忡。


    
赵祯长出了一口气，多日的积郁，终于能够扬眉吐气。许久的担忧，眼下才能稍送心弦。蓦地想到什么，问道：“昆仑关之战在数日之前已完结，那归仁铺眼下如何呢？”虽期盼狄青能一鼓作气斩了侬智高的脑袋，可也感觉期盼并不现实。


    
庞籍道：“狄青攻下昆仑关时，就算余靖也不知情。余靖知道这件事后，已得狄青的传令，让他带后军过昆仑关，齐聚归仁铺。余靖当下修书给圣上，说若有战况，当最快禀告。不过据臣猜想，狄青意在速战速决，侬智高昆仑关失算，折损人马无数，既失地利，当求趁狄青立足不稳时进攻狄青。这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只怕归仁铺已经开战，而战情如何，明日就可传达。圣上还请早日休息，明日臣再先圣上禀告情况。”


    
赵祯应允，一夜兴奋难眠，等第二日清晨，不等起身，就有宫人禀告，庞籍再次求见。赵祯赤着脚就跳下床来，稍微穿戴，就命庞籍进宫，远远的就问，“庞卿家，归仁铺如何了？”


    
庞籍这次没卖关子，振奋道：“启禀圣上，狄将军在归仁铺大破侬家军！”


    
赵祯一股喜意冲上心头，身躯晃了晃，长舒一口气后才道：“庞卿家，你好好和朕说说了。”他难抑心中喜悦，振奋的心头都颤。


    
庞籍禀告道：“归仁铺一战，狄青命郭逵，杨文广为左右前锋，自己坐镇中军，请余靖压阵。集结归仁铺之东北。而侬智高早到一步，列阵归仁铺之西南。是时侬家军身着绛色征衣，持蛮牌、标枪，望之如火。杨文广甫一接战，不敌而退。”


    
赵祯虽早知道结果，但听到这里，还是大吃一惊道：“杨文广怎么败得如此之快？”赵祯知道杨文广也是将门虎将，乃当年大宋开国功臣无敌金刀杨业之孙。这些年来杨家一脉均在镇守北疆留意契丹的动静，虽有北疆少有战事，但杨文广鞍马纯熟，亦有对阵经验，是以赵祯早早的抽他回转汴京，准备派他和郭逵一起领军。


    
庞籍轻叹道：“武经堂曾大人就曾说过，侬智高军蛮夷出身，若论武力，其实远胜不经操练的宋人。侬军更是以标枪、蛮牌互为攻防，作战时锐利难挡。宋军每次均是败在这标枪、蛮牌下。杨文广虽勇，还是难敌侬军。”


    
“那怎么办？”赵祯急道。


    
庞籍道：“先锋杨文广败退，荆湖南路兵马钤辖刘几率右军抵抗侬军这冲击，从清晨战到晌午，难决胜负。这时侬智高命手下勇将黄师宓带骑兵出击，那骑兵号称天龙骑，是侬智高的贴身铁骑，战马均是收集自大理良马，可算是侬智高手下最为犀利的骑兵。刘几不敌，也要溃败。”


    
赵祯怒道：“侬智高恁地嚣张？敢这般称呼？”这天龙称呼，非皇家不能用。赵祯闻之，自然恼怒。


    
庞籍心道，侬智高都称帝了，又有什么敢不敢之说呢？又道：“当时宋军微乱，侬军士气正高涨，本有将军张玉请战，狄青不许，打乱头上发髻，带青铜面具亲自出战。张玉擂鼓，狄青出战，一刀就斩了黄师宓于马下。”


    
赵祯大喜，一拍桌案笑道：“好，杀得好！朕早听狄青喜披发带青铜面具而战，每战必胜，今日得斩叛逆，实在大快人心。”


    
庞籍续道：“狄青力斩黄师宓，侬军气势稍止。狄青不待停留，就率昔日旧部冲杀敌阵。侬智高先后派手下龙蛇二将侬建侯、侬志忠率精锐迎战，可均被狄青一刀斩杀。”


    
赵祯惊喜道：“原来狄青这般勇猛？”


    
庞籍点头道：“不错，狄青连斩侬军三员猛将，侬军军心已慌，狄青率军冲击侬家军中军，侬智高不能挡，率众先退。侬家军见侬智高退却，军心崩溃后撤邕州，郭逵早率兵守在归路，从高处掩杀，侬军大败。狄将军狂追侬家军数十里，追到邕州城下，眼下侬智高闭城不出……”


    
赵祯大笑道：“好，好。打得好。庞卿家，速去找两府商议赏赐一事。若缓了赏赐，只怕军心不喜。”他才待起身，去将这好消息告诉张美人，庞籍忙道：“圣上，臣倒觉得，不宜再升狄青的官职。”


    
赵祯微愕，摇头道：“怎能不升呢？朕意已决，你速去办理吧。”他快步离去，到了张美人的宫内，张美人神色中似乎也有焦急，见赵祯前来，虚弱问道：“圣上，眼下岭南如何？”


    
赵祯笑道：“狄青大获全胜……”话未说完，就见张美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赵祯大惊，急道：“快传御医来……”


    
狄青奇袭昆仑关，痛击马度山，侬军大乱，节节败退。


    
宋军、侬军决战归仁铺，厮杀终日，狄青出马，连斩侬军三上将。侬家军败退邕州。


    
狄青传令，沿途州县围剿叛军，不得怠慢。


    
两广军民士气如虹。


    
侬智高退守邕州，当日夜晚，不待宋军合围势成，焚城突围，一路西逃。


    
狄青率兵狂追数百里，侬智高逃入大理境内……


    
宋军大获全胜，狄青悉平岭南！


    
连日来，两广庆呼，荆湖喜悦，天下欢庆，汴京一洗忧虑之气，街头巷尾，无不传颂狄青之名。


    
朝廷有旨，升狄青为枢密使，位列相位！


    
举国欢呼时，赵祯心中却满是悲伤之气。张美人病重，奄奄一息。他整日守在张美人的床榻下，早朝时也是匆匆一过。这一日，眼见张美人脸颊消瘦，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样子，不由悲从心来，泪流满面。


    
众宫人见状，都是不敢相劝。曹皇后赶来，见状悄然上前道：“官家……”她才唤了一声，赵祯已回过身来，扑到了曹皇后的身上，放声大哭道：“皇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朕爱之人，总是这般受苦？”


    
他自幼都在刘太后的阴影下，就是婚事都不能做主。他喜欢的人，刘太后均不喜欢，他不爱的人，却整日守在他身边。


    
王如烟嫁给了别人，他耿耿于怀，本以为张美人来了，是苍天弥补他的遗憾，不想张美人又要离他而去。


    
多年情感抑郁，一朝发泄出来，赵祯已哭得惊天动地。


    
曹皇后只是搂着赵祯，泪水也流淌下来，低声安慰道：“官家，你莫要哭了。你哭得……妾身心都要碎了。”


    
宫人见此，都是垂头，不敢多言。


    
赵祯大哭一场后，心情稍平，回头望了张美人一眼，见她昏昏沉沉的未醒，又想落泪。强自忍住，问道：“皇后……你找朕有事吗？”


    
曹皇后沉默片刻，才道：“妾身见官家最近无心批阅奏折，只能在这里守着，担心官家的身子，这才炖了汤送过来。”


    
赵祯这才留意到龙案上有热好的补汤，摇摇头道：“唉……朕喝不下。”陡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最近朝事如何了。”说到这里，不等曹皇后答复，忍不住走出张美人的宫中，回转到帝宫。眼下岭南虽平，但战乱未息，那事关他的江山，他总要留意一下。


    
回转到帝宫，赵祯见案边奏折已堆积若山，苦涩笑笑，坐下来翻翻奏折。翻了几下，脸色有些异样。


    
曹皇后一直跟在赵祯的身旁，见状问道：“官家，可是岭南有什么事情吗？”


    
赵祯合上了皱折，淡淡道：“朕让狄青坐了枢密使一位，很多人都是不满。说和祖宗家法不合，请朕撤了狄青的相位。皇后，你如何来看呢？”


    
曹皇后蹙眉思索了半晌，问道：“这本是官家的旨意，其实旁人如何来看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官家怎么看？”


    
赵祯站了起来，在殿中踱了几步，说道：“朕常观魏太祖曹操雄才大略，然而多是谲诈的手段；唐庄宗李存勖也算是豪杰，行军打仗，基本上没有失败的，但即位后，沉迷于游猎而没有节度，对臣子的赏罚也不讲规则。这两个皇帝，只具备将帅之才，而无人君之量呀。”


    
曹皇后闻言，试探道：“这么说，官家不想学古人，而想赏罚分明，处事公正了？”


    
赵祯道：“正是如此！”


    
曹皇后轻嗯了声，回道：“狄青跟随官家多年，那没有谁比官家更清楚狄青了，这件事，自有官家做主。妾身要说，只能说一句……”顿了下，曹皇后道：“狄青是忠臣！”


    
“狄青是忠臣。”赵祯喃喃念了遍，点头道：“好的，朕知道了，皇后，你去休息吧。”


    
曹皇后退下，赵祯坐回龙案旁，将奏折一篇篇的翻过去，脸色阴沉不定。


    
看了数个时辰，赵祯还是一言不发。就在这时，阎士良入内道：“圣上，文彦博请见。”赵祯只是点点头。阎士良不多时，带文彦博入内，阎士良退到殿外。


    
赵祯头也不抬，问道：“文卿家，你有何事情？”


    
这几年来，文彦博已入两府，身为参政。听赵祯询问，文彦博道：“臣这次冒死前来，想和圣上禀告几件事情。”


    
赵祯这才抬头，凝视文彦博道：“为何要冒死前来呢？”


    
文彦博神色诚惶诚恐，说道：“臣知圣上对狄青很是信任，但臣忠心耿耿，不得不说一句，狄青绝不能重用！”


    
赵祯双眉一扬，冷哼一声，反问道：“为什么？”


    
文彦博四下望了眼，这才道：“狄青功高，已功高盖主！圣上若让他保持了军权，只怕会对圣上不利。”


    
赵祯垂下来头来，随手翻着奏折，淡淡道：“你言重了。”


    
文彦博急道：“圣上，臣绝非危言耸听。狄青不过行伍之身，得圣上器重，这才飞黄腾达。但他升迁过快，难免飞扬跋扈。不说他殴打微臣一事，就说在西北，他就公然对上司不满，对韩琦横加指责，到了京城后，他变本加厉，只因小小争吵，就以不领军为由，逼迫圣上让夏相认错。听闻夏相因此事气倒，已奄奄一息。”


    
赵祯还是翻着奏折，不置一词。


    
文彦博又道：“圣上又升他为枢密使，不就是在增长他的气焰？他昨日可逼圣上服软，到明日会逼圣上做什么，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见赵祯还是沉默，文彦博并不住口，继续道：“圣上可知道狄青每战必披头散发，以青铜面具遮面是何缘故吗？”


    
赵祯抬起头来，皱眉道：“不都说他自嫌相貌过于俊朗，阵前难以威吓敌手，这才以面具摄敌吗？”


    
文彦博道：“这不过是传言。据臣所知，狄青是因每逢出战，都会头出龙角，脸现神异，这才为要遮住异相不为人知！现在街头巷陌早已传开，狄青有……什么……之相……唉……臣不敢说。”


    
人生龙角，不言而喻，就是有天子之相。文彦博只怕触怒赵祯，因此住口。


    
赵祯握着奏折的手突然一紧，手上青筋爆出。终于舒了口气，轻轻叹道：“狄青是忠臣……”


    
话未说完，文彦博已抢道：“太祖岂非周世宗之忠臣？”


    
赵祯霍然站起，一拍桌案，喝道：“大胆！你说什么？”


    
原来宋太祖赵匡胤曾是后周之主世宗柴荣的臣子，周世宗早逝，托孤给最信任的臣子赵匡胤。可赵匡胤不多久，就在陈桥黄袍加身，逼周世宗身后的孤儿寡母退位，以后周坚实的基业，这才打下大宋的天下。


    
这段往事，太祖一直讳莫如深，不想手下提及。文彦博以狄青比赵匡胤，赵祯一听，难免愤怒，可愤怒之余，心中戚戚。


    
文彦博早跪倒在地，叩首道：“圣上，臣今日前来，就是不惜一死劝圣上醒悟。狄青或是忠臣，但他这些年来威望太盛，听闻汴京百姓知他平定了岭南，交口称颂，更有无数人知道他要回京，早早的出京等待，只为要见狄青一面。如今京师，百姓只知狄青，不知圣上……”


    
赵祯缓缓落座，神色更是难看。文彦博见状，又道：“圣上以仁治天下，但狼子野心，不能不防。狄青当年对抗夏军，轻易可招兵近十万之众，这次前往岭南，沿途更是云集景从，随意都能让十数万大军跟随，他召集旧部进攻侬智高，固然是出乎不意，但从此可见那些兵士对他的忠心耿耿。退万步来说，就算狄青忠心，但太祖难道不忠心吗？可黄袍加身之时，由不得他不从。圣上若等到那日，只怕后悔已晚。”


    
赵祯坐在龙椅上，神色微变。


    
他目光投远，望向那殿外的风光。殿外雪已融，可春风尚冷，冷得人骨子里面发寒。


    
有风过，赵祯微微颤抖下，脸色在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下，已琢磨难定……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三十七章 破盟


    
春风料峭，冻杀年少。


    
整个汴京在寒风中，却是兴奋的发抖。不知多少百姓交头接耳，传说狄将军就要回转京城。


    
早有很多人相约出城，守在路边，只为先看狄青一眼。汴京城外，群情涌动，激荡着这个还有些冷意的春。


    
风起夜落，有孤灯明灭，照耀着狄青满是沧桑的脸。他坐在酒肆中，已经许久。在百姓出城迎接他狄青的时候，他早就无声无息的入了汴京，悄然的坐在刘老爹的酒肆中。


    
酒肆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有狄青一个食客。


    
刘老爹端上酒菜后，就坐到后堂，悄悄地望着狄青，那久经苦难的脸上，不知为何，有了悲凉之意。


    
狄青在灯下看着一封信。


    
那封信并不算长，可他看了许久。握着那封信的手，在灯影下，显得有些颤抖。终于放下了那封信，狄青凝望着桌案上的油灯，喃喃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嘴角带分苦涩的笑。


    
信是郭遵托狄青交给郭逵的，可郭逵终究又把信转给了狄青。


    
因为这封信，本来就是郭遵写给狄青的。


    
郭遵为何要经过这般转折？狄青本不知情，但他看过信后，已明白了郭遵的用意。


    
将那封信缓缓地放在火焰上，望着一团火光燃起，带着飞灰而落，狄青松开了手，端起了桌案的酒杯，却又放下。


    
韩笑悄然走了进来，低声道：“狄将军，巩县那面并无意外。”


    
“我请你帮忙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狄青问道，他望着闪烁的灯火，眼中有了迷离。


    
韩笑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卷递给狄青道：“狄将军请看。”


    
狄青摊开画卷，借着灯火望过去，只见到那画卷上画着两人，一人面容俊朗，赫然就像狄青。而画像的另外一人，明眸浅笑，依稀有几分飞雪的模样。


    
狄青手持画像的手有些发抖，凝望那画像许久，这才问道：“你确定……这是段思平的画像吗？”见韩笑点头，狄青涩然一笑。其实他问话的时候，就已肯定了答案。


    
他从未想到过，段思平竟和他如此相像。


    
是巧合，还是早有因果？


    
灯火一跳，耀亮了狄青的眼眸，宛如当初从瀑布中被冲出那一刻。那时候，他脑海中突然有分幻象，莫名的出现，他从未对旁人说过。他当初清醒后，其实就想找飞雪问问，可他终于没有去问。


    
当那卷画像出现在眼前时，再次勾起他的当初的记忆。混乱中，有清晰的画面出现在他脑海……


    
那个如他狄青长相的段思平，跪在一床榻前，紧握着一女子之手，泣声道：“飞雪，朕宁舍江山，也想留下你来陪朕。可是……”


    
那如飞雪般的女子望着他，嘴角带分不舍得笑，可眼中带着无边的坚定和爱意，“思平，你我今生注定不能在一起。可我来生，一定会找到你。一定！”


    
段思平已泣不成声，只是握着那女子的手，“一定！”


    
那时脑中的情景是梦是醒？若是醒，那人是段思平，他狄青又是哪个？若是梦，为何回忆时，竟如此清晰刻骨，铭心酸痛？


    
狄青望着那画像，良久后才问道：“段思平身边的这人，叫做唐飞雪？”


    
韩笑再次点头，有些诧异地问道：“狄将军，你为何要找这两人的画像呢？段思平的画像找来倒还容易些，但和唐飞雪的画像，只有一张，还藏在大理皇宫。若非大理皇帝知道我是狄将军派来的，也不会把这画像给我。”


    
“大理皇帝？”狄青喃喃念着，心中不知是何感触，韩笑啧啧称奇道：“是呀，就是你在青唐见到那个段思廉。世事无常，谁能想到他竟然登基做了皇帝。当年他势单力孤，和个书僮前来青唐，也不知道做什么，现在想想，恐怕是避难吐蕃，也可能是效仿耶律宗真之举，明里避祸，暗中联系朝中重臣，这才推翻段素兴。”


    
大理皇帝，眼下就是段思廉，当初狄青还在青唐城见过此人。


    
当初此人见到狄青，曾主动搭讪，和狄青解释承天祭一事，可后来狄青再也没有见过此人。不想后来段思廉在青唐时，朝中重臣相国岳侯高智升遽然发动政变，废黜大理的天明皇帝段素兴，拥段思廉为帝。


    
大理国小，朝廷皇帝的变迁却也频繁，不过大理素来与世无争，朝中的变故也少被中原人知晓，韩笑受狄青所托，前往大理查段思平往事时，这才无意发现大理皇帝就是在青唐的那个书生。可狄青为何要韩笑前往大理查段思平的往事，韩笑是却一无所知。


    
见狄青不语，韩笑道：“段思廉见到我后，对我倒很是热情。我见他如此，就说想知道段思平的往事，他主动将这幅画像拿来给我，还问我……狄将军是不是和段思平很像？”顿了下，韩笑惊奇道：“狄将军，我若不知道这画像是段思平，真的以为画地是你呢。段思廉还说……”见狄青望着灯火，好像神思不属，韩笑住口。


    
狄青扭过头来，问道：“他还说什么？”突然想到当初见到段思廉的时候，段思廉和贴身的书僮望着他都有些讶然，书僮还低声说，“公子，他好像……”之后段思廉阻止了那书僮，对他狄青很是亲热。


    
当初狄青根本没有留意，可现在想想，那书僮可能想说——他狄青好像段思平的。而段思廉主动搭讪，显然也是因为他很像段思平的缘故。


    
韩笑没有留意到狄青的异样，说道：“段思廉还说，他能有今日之帝位，还是因为和唃厮啰曾经私下谈过一段话。至于什么话，他不好说，不过是和狄将军有关。他就是因为这段话，才起斗志去推倒段素兴。他还说，知道狄将军以后肯定会帮助他，这才勇气大增。他还托我向狄将军问好。真是奇怪，难道说狄将军你长得和段思平像，段思廉就认为你是段思平投胎转世了？不然的话，你怎么会肯定帮他？”


    
说罢哈哈想笑，可见到狄青铁青的脸庞，突然感觉一点都不好笑。


    
甚至……还有些阴森！


    
见狄青还是不语，韩笑陪笑道：“狄将军，我就是想开个玩笑，你不会认真了吧？”他看狄青抑郁，这才逗狄青发笑，不想无意之话，让狄青满是惘然。


    
狄青目光游离，沉默许久，突然问道：“韩笑，你信人有前生吗？”


    
韩笑怔了下，双眉锁紧，不解狄青为何有此一问。可见狄青煞有其事，终于道：“我没有见过，但古书的确有前生的记载，不知真假。”


    
狄青双眉一挑，问道：“古书有过什么记载？”他并不算太读书，突然想起曾在左氏春秋度过一篇关于声伯文，那文中说，声伯做梦渡过洹水，有人将琼魂珠玉送给他吃。声伯不敢解梦，以为是不详之梦。后来梦一解，人就死。


    
当初他见到这个故事后，只被范仲淹的批语所吸引，却没有过多想想这梦的含义。但他屡次似梦似醒间追忆起段思平和唐飞雪，让他感觉到梦境的离奇，声伯之梦是说不详，那他的梦究竟是在说什么？


    
韩笑听狄青发问，沉吟道：“古书曾记载，鲍靓记井，羊祜识环。这算是前生的真实记载吧。”见狄青不解，韩笑解释道：“鲍靓是东晋南海太守，在五岁时，对父母说本是曲阳李家儿，九岁坠井死，投胎到了鲍家。他父母寻访李家，发现此事无误。后此事被史官记录晋书之中。而羊祜是西晋名将，事迹其实和鲍靓大同小异，他也是记得自己是邻家李氏之子，早亡到了羊家。他还记得当年作为李家孩子，埋在桑树下的金环，后让乳母取回，当时人都惊奇不已。这事儿也记在了晋书之中。”


    
狄青听了，喃喃道：“这么说，真的可能有前生了……而我的……”话未说完，韩笑扭头向酒肆外望去，狄青警觉有脚步声，止住了话头。


    
狄青听力敏锐，远胜韩笑，他晚韩笑一步发现有人前来，实在是因为心情激荡的缘故。


    
才扭过头去，就闻有幽香暗传。见酒肆门前，灯火映照下，站着个穿淡黄衣衫的女子，女子秋波水漫，落在了狄青身上。狄青有些诧异，缓缓站起来道：“常宁公主，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那黄衫女子正是常宁。


    
常宁轻移莲步，走进了酒肆，低声道：“妾身偶过此处，正有事找将军，不想见将军在此。”


    
狄青心道，“你一个公主，夜间来这偏僻的酒肆做什么？”


    
常宁已在狄青对面坐了下来，并没有立即离去的打算。韩笑见了，闪身出了酒肆。狄青只好坐下来，问道：“不知公主有何事吩咐？”


    
常宁秋波流转，落在了桌面的那幅画上，神情有些黯然，目光中又有些讶然，道：“这画中是狄将军和羽裳姐姐吗？”


    
狄青一怔，见画像中的唐飞雪明眸善睐，栩栩如生，倒真的和羽裳神情有些相像。


    
他见到飞雪时，都是留意到她的双眸，几次差点将飞雪误认为杨羽裳。现在看来，画中唐飞雪不但和飞雪相像，还有几分神似羽裳。


    
一时间有些惘然，狄青摇头道：“画中不是我，是大理开国君王段思平和他的妃子。”


    
常宁凝望着那幅画，心中古怪，也感觉段思平和狄青很有些相像。


    
狄青心中一动，突然道：“我就是听别人说和他像，这才托人弄幅画来。我倒感觉，段思平……像我的前生，不知道公主怎么看待此事呢？”他不知道多么艰难，才故作轻松地说出这句话来。说完后，一颗心悬起来，留意着常宁的神情。


    
常宁没有听说狄青口气的激荡，又去望那幅画，等抬起头来，狄青却已垂下了头。常宁幽幽一叹，“前生来世，常宁不敢期盼。若真的有缘，只盼今生常见。”望着那沉默的汉子，心中突然想，“我见你一面，就要数年。可人这一生，有几个数年呢？”


    
狄青也跟着叹口气道：“是呀，今生常见就是福气。但我狄青……”他又想起杨羽裳来，却不说下去，再次问道：“公主找在下，可有事吗？”


    
常宁道：“最近朝中文武对狄将军议论纷纷，不知道狄将军可曾知晓？”


    
狄青摇摇头，心道，“他们无论如何议论，都和我无关了。”


    
常宁不明狄青的心事，神色中有些忿忿不平，道：“狄将军为国尽力，这次平定岭南立了大功，以狄将军之能任枢密使，绝对无可厚非，可那帮愚臣执意说不符祖宗家法，真让人心寒。最让人不解的是，庞籍庞大人也建议罢免你枢密使的职位……”


    
狄青见常宁少有的气愤，反倒微微一笑。


    
常宁见了，问道：“狄将军，你难道不生气吗？”


    
狄青只是摇摇头，心中暗想，“庞籍当知道我的心思。唉……他知道提拔我为相一事，将我置在风口浪尖。我若为相，肯定难得善终，我若不为相，他们反倒可能会放过我。可我何必再看他们的脸色。”


    
常宁琢磨不透狄青的用意，一时间反倒不知所言。


    
狄青淡淡道：“多谢公主通信，其实很多事情我已知道了，我还知道，欧阳修大人也上书请求罢免我……他用阴阳之说说我有错，把淮南水灾算到了我的头上。”


    
常宁怔住，吃吃道：“你都知道了？唉，我一直以为欧阳大人素来耿直，明辨是非，不想他也要参你。”


    
狄青心道，“常宁毕竟不知晓官场之事，也不知道欧阳修、庞籍上书之前，已知会于我。欧阳修虽把水灾算到我头上，但那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他毕竟说我‘武技过人，其心不恶，为军士所喜，未见过失。’欧阳修其实也和庞大人一样，想让我离开这风口浪尖，给我体面台阶下罢了。他们还希望我……”


    
想到这里，狄青道：“公主不必多想了，若无别事的话……”


    
常宁见狄青要走，突然想起什么，说道：“等等……我差点忘记了正事，皇后托我给你一封信。”说罢从袖口取出一封信来，递给狄青。


    
狄青大为诧异，不知道曹皇后为什么给他信。迟疑片刻，这才接过信来。


    
常宁见狄青接了信，心中轻叹，起身道：“狄将军……那……我走了。其实我这次来，本来是找李国舅的，我听说他经常在附近喝酒。”突然住了口，因为发现狄青脸色变得异常的苍白。


    
常宁见状，有些吃惊，忙问，“狄将军，你怎么了？”


    
狄青死死地盯着手上的那封信，信皮上只写着五个字，“字喻狄将军。”本无什么奇怪之处。不过那五个字行笔若飞，黑字中隐现白丝。


    
终于从那五个字上移开了目光，狄青缓慢问道：“公主，这封信是皇后亲笔所书吗？”


    
常宁点头道：“是呀，皇后最擅写飞白体的。这字可好看吗？”


    
狄青笑笑，可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困惑，“很好，多谢你了。”


    
常宁见狄青满是心事的样子，心中疑惑，可无从开导，悄然出了酒肆，上轿子前，回头向酒肆内望去，见灯火下狄青缓缓坐下来，还是望着手上的书信。


    
那书信到底有什么古怪，让狄青如此？常宁心中有些不安，只想回转后问问皇后。


    
常宁离去后，韩笑走了进来，见到那书信上的字体，也是吃了一惊。


    
字是飞白体，信纸是吉星斋所产。这和当年揭穿八王爷是凶手的那封信，并无两样。当初狄青、韩笑都为是谁写的那封信困惑不已，但如今真相要揭开了，二人同样的惊奇诧异。


    
写信的人竟然是曹皇后？！


    
韩笑望着狄青，狄青只望着手中的那封信，缓缓猜开，看了半晌后道：“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他没有解惑后的喜悦，反倒有种萧索的感觉。韩笑虽说好奇心不大，但还是忍不住问道：“狄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狄青坐在那里，望着那昏暗的灯火道：“这事情说来话长。韩笑，你还记得曹佾吗？”


    
“当然记得。”狄青奇怪道：“他是曹皇后的弟弟呀。”


    
狄青涩然一笑，“可你我虽知道这个，却都忽略了，他姓曹的……”


    
韩笑简直不明白狄青在说什么，曹佾当然姓曹，这有什么被忽略之处呢？


    
狄青见韩笑一头雾水的样子，淡淡道：“你不要忘记了，归义军的后人本也姓曹。当年曹姓中人有一脉死守香巴拉，却有另外一脉意见分歧，远走他乡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去查他们的下落。他们后来去了河北，远离香巴拉数千里，只想忘记从前的记忆。”


    
韩笑看看狄青手上的信，心思飞转，眼中突然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难道说，曹皇后、曹佾都是那些人的后代？”


    
狄青点头道：“不错，是以曹佾才会前往西北，寻求香巴拉之谜。不然他何以能直入沙州呢？”


    
韩笑那一刻的震骇不言而喻。


    
曹皇后本名门之后，祖父曹彬，是为大宋开国名将，和太祖赵匡胤携手打下了大宋的江山。曹家自那后，在大宋辉煌无比，谁又能想到，他本是归义军的后人！


    
这好像匪夷所思，但认真想想，所有的一切却又顺理成章。


    
曹佾因为知道这往事，才会寻求香巴拉之谜解救之身，赵匡胤和曹彬关系极好，就算曹彬几次犯错，赵匡胤对曹家也是善待有加，是不是因为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赵匡胤留下家法在太庙，神秘离奇，是否也因为香巴拉之故？


    
太祖也知道香巴拉？


    
就算是真宗，一心信神，执意追寻香巴拉，莫非也是因为隐约知道太祖的往事吗？


    
韩笑想到这里，感觉朦胧中，一切都有了清晰的解释，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曹皇后为何能揭开八王爷造反的底细？曹皇后对狄青说这些，所欲何为呢？


    
狄青却不再多说，艰难地站起来道：“我出去走走。”将那封信递给了韩笑道：“你看完后，就烧了它。莫要再给旁人来看，这件事，你不要再追下去，我来解决！”


    
韩笑接过那封信，见狄青走出了酒肆，迫不及待的展看一观。只看了几眼，双手已剧烈的颤抖起来……


    
狄青出了酒肆，抬头见繁星如火，月明似梦，长长的舒了口气，喃喃道：“这样的美景，就像个梦一样了……梦醒后，才发现，很多事情，只有在梦中。怪不得郭大哥这么选择。”


    
他神色虽还有惆怅，但腰还是挺了起来，信步沿着长街走着，眉头微锁，显然在决定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等路过郭府的时候，推门进去后，见房间内有灯火映出，微觉错愕。眼下郭逵还在收拾岭南的战局，谁会堂而皇之的在郭府点灯呢？


    
不再多想，狄青推门而入，见灯下坐着一人，略黑的脸庞，肃然的神色。


    
狄青见到那人，倒有些意外之喜，上前几步，脸上露出分微笑道：“包兄为何来此呢？”


    
来人正是包拯。


    
包拯见狄青入内，起身抱拳道：“在下来此……是想狄兄应该回来了。城外虽有繁华万千，可那毕竟不是狄兄所喜。”他和狄青以兄弟相称，就如当年一般，只论私谊，不像谈论公事的样子。


    
狄青心中微暖，知道包拯和他虽只是寥寥几面，但相知甚深。“包兄深夜前来等我，当然是有话要说？”


    
包拯凝望狄青良久，说道：“朝中最近对狄兄多有诋毁，不过在下未发一言，不知道狄兄可会见怪呢？”


    
狄青笑着摇摇头道：“包兄不言，已胜千言。在下感激不尽。不过那些闲言碎语，已不被我放在心上。”


    
包拯长叹一声，满是遗憾道：“这么说……狄兄心意已定了？”


    
狄青犹豫片刻，知道只有包拯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青本农家少年，出窜行伍，素无大志的。虽说也为兄弟百姓做了些事情，但今生本只为至爱一诺。我答应过她，不让天下人小窥轻贱，做个她心目中的英雄。如今愿望已了，再无憾事！”


    
这话他没有对庞籍说，没有对常宁说，甚至没有对韩笑，独独对包拯说了。


    
他知道包拯知他，他也就无须隐瞒。


    
包拯涩然笑笑，心中暗想，狄青已心灰意懒，萌生退意，国之栋梁，终究要离去。若只是百官的流言蜚语，只要圣上支持，想狄青也不会如此。但最近流言甚嚣尘上，恐怕是……


    
终于不再想下去，包拯道：“在下今日前来，除了想见狄兄一面，还想说说对当年案子的看法。”他说的是狄青卷入宫中凶案，张美人中毒一事。见狄青脸色有些异样，包拯下定决心道：“当年那案子，其实极为简单。不是狄兄撒谎，就是张美人大话。在下怎么来查，百般寻思，都觉得狄兄根本没有半分杀人的理由。这么说……只剩下唯一的答案。”


    
狄青笑笑，似乎对这案子已没什么兴致，“多谢包兄抬爱。”


    
包拯正色道：“我虽有结论，可一直想不通张美人为何要害狄兄。后来张美人中毒，这案子看起来另有隐情，我一时间也不敢轻下结论。这几年来，我其实一直在想这个事情，但感觉若另有凶徒，杀人灭口定有动机和目的，可几年过去了，并无人再对张美人不利。我感觉事有蹊跷，宁可做会小人来推断……”


    
狄青忙道：“包兄不用推了，这件事也不必管了。包兄的一番好意，在下心领。”


    
包拯正视狄青，一字字道：“我若还在查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绝不能信口决断。但今日我来，是因为当你是朋友兄弟，因此这个推断，我必须要说。”


    
狄青双眸中隐有感慨，只是轻轻叹口气。


    
“我的推断是，下毒的不是旁人，而是张美人自己！”包拯一字一顿，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


    
室内静寂了片刻，包拯本以为说出这个结论后，狄青会有所惊诧，不想狄青只是笑笑，“包兄断案如神，在下很是佩服。”


    
这次轮到包拯惊奇，讶然道：“狄兄早知道这个答案了？”


    
狄青移开目光，悠然道：“其实我那天出宫后，就想张美人为逃嫌疑，这才服毒博取圣上的同情。不过我一直想不出她和我无冤无仇，为何会这般心思的害我？但我现在知道了。”


    
包拯怔住，忙问，“她为什么害你？”


    
狄青转头望向包拯，诚恳道：“包兄，你是好人，百姓需要你这种好人。因此……有些关于我的事情，你不要知道太多。多谢你这时还为我考虑，你请回吧。”


    
包拯望着狄青良久，终于点头道：“那好。狄兄……你保重。”他还想说些什么，但终于举步离开了房间，轻轻的带上了屋门。


    
狄青听那脚步落落的过了庭院，出了院门，缓缓的坐在了椅子上，喃喃道：“包兄，我不是想瞒你。可你真的不需知道太多的。”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桌案的孤灯，不知许久，又有人入了郭府，到了房前，轻轻地敲了下门。


    
那声音很轻，轻的有如雨打残荷，秋日露落，轻微中，带着分萧瑟的冷意……


    
轿子悠悠，常宁坐在轿子中，一颗心也随着轿子的起伏悠悠而动。


    
曹皇后给狄青的那封信究竟有什么古怪，狄青为何看到那封信皮，就如此震惊？


    
常宁有些后悔，后悔为何不事前看看信的内容呢？如果看了，就不用如此忧心……但如果看了，或许更忧心。


    
轿子入了宫中，常宁已迫不及待，立即去曹皇后的寝宫。在宫外等了片刻，有宫女出来告之，曹皇后去见圣上，说常宁若来，请她等候。


    
常宁听到，有些讶然。不诧异皇后去见圣上，而是奇怪曹皇后为何知道她今晚会来找呢？坐在殿中，四壁青灯，照得殿内有些凄清。


    
有几分月色顺着那雕花的窗子偷偷的照过来，像是要和灯火争辉。


    
月色的参杂下，殿内更显冷静。


    
常宁顺着月色望过去，见一轮明月皎洁的挂在天边，而那明月中，隐有黑色的树影。


    
传说中，那有吴刚伐桂，有玉兔捣药，有嫦娥思夫。传说总是美好，常宁以往也很喜欢这些传说，但今日见到，总感觉再坦荡的月色下，似乎也藏着什么秘密。


    
曹皇后好像也有秘密，而且是……很大的一个秘密。


    
心绪正乱间，听殿外有宫女窃窃私语，常宁虽不想听，但那声音还是传了过来。有一宫女道：“皇后怎么去了那么久，张美人不知道如何了？”


    
常宁微凛，她知道这些日子来，张美人身体日颓，赵祯整日留在张美人身边，只怕张美人不行了。本来对张美人没甚感觉，自从张美人涉嫌陷害狄青后，常宁更是不再和张美人言语，但一想到张美人若死，只怕赵祯对狄青更有隔阂，常宁很是忧心。


    
又听有宫女道：“听人说，狄将军回京了？”常宁听到狄青之名，更是留意，听另外一个宫女道：“狄将军不但回京了，我还知道，他今晚已被圣上招到宫中。听说圣上为狄将军庆功，还为狄将军赐酒庆功呢。”


    
常宁心头一震，霍然冲出去，望着那说话的宫女道：“你说什么？”听闻圣上赐酒，常宁不知为何，一颗心怦怦大跳。


    
那宫女见常宁脸色苍白，惊吓道：“公主，我说圣上摆酒赐宴，请狄将军入宫了。”


    
常宁急道：“在哪里？”


    
宫女诺诺道：“文苑阁。”


    
常宁听了，顾不得再说，急急的一路小跑，向文渊阁的方向跑去。将近阁前，见四周有禁军把守，常宁更是心惊。才要入阁，有人上前道：“长公主，这里不能擅闯。”拦阻那人，却是邱明毫。


    
常宁喝道：“你开封的捕头，这么晚到宫中做什么，可是要造反吗？”


    
邱明毫脸色不变，说道：“臣奉旨行事？请长公主回转休息。”他平淡的语调中，有着丝丝入骨的冰冷。


    
常宁怒视邱明毫道：“你给我让开。你若不让，今天我就让你人头落地。”常宁素来平和恬静，如此发火，实在是少见的事情。


    
常宁举步前行，邱明毫本想阻拦，但见到常宁几欲喷火的眼眸，心头一颤，终于退到一旁。


    
常宁到了阁前，见厅堂灯火大亮，狄青果在堂中坐着，狄青对面坐着的正是宫中第一太监阎士良。


    
阎士良正起身满了两杯酒，狄青端起了酒杯……


    
常宁见状，冲过去道：“狄青，酒不能喝。”她鬼使神差的冲到了狄青的面前，一把握住了狄青手。只感觉一颗心怦怦大跳，手心尽是冷汗。


    
狄青望过来，缓缓问，“公主，这酒为何不能喝呢？”


    
常宁解释不明白，只感觉心中惊惧，见阎士良也望了过来，突然一咬牙，抢过狄青手中的酒杯道：“因此我要喝这杯酒。”


    
她举杯就要喝下去！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冲动，但她心甘情愿。


    
听到赵祯赐酒给狄青，常宁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酒中有毒！她居然不信哥哥，不信那个越来越难测的哥哥。狄青有危险，可这危险，她说不出口。


    
酒到嘴边时，她心中凄然中还带分快意，她甚至希望，这杯酒是有毒的。


    
她不知道当年的杨羽裳是如何才在狄青心中铭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她却知道，无论如何来做，在狄青心目中，只有杨羽裳一人。她为狄青而死，若能在他的记忆中留分清晰，她无怨无悔。


    
一只手伸过来，拿过了酒杯。狄青眼中也有分苦涩之意，道：“这酒不能喝。”


    
“为什么不能喝？”常宁怔住，问的是狄青刚才问的话。


    
狄青端着酒杯，望着眼前的阎士良道：“这杯酒，本来是给阎大人喝的！”


    
阎士良脸色骤变，霍然站起，差点撞翻了凳子。他没说什么，可他的表情已告诉了所有人，他要说什么！


    
阁外有寒光闪动。


    
狄青还是端着酒杯，目光投远，其中有了悲哀之意，“阎大人，请带我去见圣上，我有话对他说。”


    
阎士良额头汗水滴落，嗄声道：“说什么？”扭头向外望去，隐有畏惧之意。


    
狄青淡淡道：“我很久没有和圣上闲聊了，他不会拒绝我的请求的。”拿着手中的那杯子，狄青叹口气道：“你若不带我去，还是有人会带的。你好好想想吧。”他言语很是平静，可其中的决绝不容置疑。


    
阎士良看着狄青手中的酒杯，浑身颤抖不停。


    
狄青叹口气，已到了阎士良的面前，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他的唇边。阎士良退后一步，终于道：“好，我带你去圣上。”


    
狄青笑笑，喃喃道：“其实我知道，圣上一直在等我的。”


    
阎士良故作没有听到，有些颤抖的走出文苑阁。狄青跟在阎士良身后，常宁又在狄青身后。常宁见阁外早有禁军把守，以为这些人会拦阻，不想邱明毫见狄青、阎士良出来，直如未见般。


    
只是在狄青等人过去后，邱明毫一摆手，众禁军跟在了狄青的身后。


    
众人默默前行，宫中灯火通明，照得众人如夜间的幽灵般。


    
等到了帝宫前，宫人宫女见到这般阵仗，都是惊惶不安。可见阎士良领路，无人敢问究竟怎么回事。


    
阎士良立在宫前，让宫人入内通传，不多时，曹皇后竟从宫中走了出来。常宁大是诧异，就见曹皇后望了眼阎士良，又转望狄青道：“狄将军，圣上请你和阎士良进去一叙。”


    
狄青笑笑，举步入殿。常宁才待跟随，却被曹皇后一把拉住。


    
帝宫内，冷冷清清。赵祯孤独的立在床榻前，背对着狄青。床榻上，躺着张美人，双眸微闭，似已熟睡。


    
赵祯望着床榻上的张美人，好像已经石雕木刻，听到身后脚步声停顿，也不转身，冷漠道：“张美人死了。”他似是极力的压制住悲伤，才能说出这平静的几句话。


    
狄青望着那床榻上的女子，沉默无言。阎士良站在不远处，浑身抖动得如风中落叶，眼中更是埋藏着深深的惊惧。


    
这平静下面到底是什么惊涛骇浪，少有人猜得到。


    
“朕自幼就不自由，就算登基后，也不自由。”赵祯望着那床榻上的张美人，眼中有了深邃的痛楚，“以前有太后，后来有祖宗家法，再后又要门当户对。朕喜欢王如烟，可她嫁给了别人。朕不想娶郭皇后，但她一直跟在朕的身边。郭皇后去了，就是曹皇后，因为她是名门之女，文武百官都想朕娶她为后，就算范仲淹也不例外……”


    
嘴角满是哂冷的笑，“朕要娶女人，总要征询天下人的同意。因此张美人到现在还是个美人，连贵妃都不是。到现在，她去了，终于去了，你们是不是很开心？”霍然转身，赵祯望着狄青，眼中已满是红丝。


    
他就那么的盯着狄青，一字字道：“难道朕身为天子，大宋九五之尊，就不能为喜欢的人做点什么吗？”


    
狄青脸色平静，目光冷静，他那一刻，静得和冰一样，“当然可以。”


    
赵祯似乎没有意料狄青这种答复，怔下才道：“她生前说怕群臣非议，怕朕为难，是以从来没有向朕要过名份，可她如今去了，朕一定要给皇后的名份。谁都阻止不了朕！”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还是盯着狄青，似乎阻挠他立张美人为后的是狄青。


    
狄青并没有回避，也无需回避。他这一次，甚至连话都不说。不是无话可说，是觉得没有必要说。


    
“你知道张美人临终前说了什么？”赵祯突然阴森森问。


    
狄青还是平静依旧，说道：“她说什么，和我有关吗？”赵祯心伤，但狄青看起来没有半分同情。


    
赵祯蓦地爆发，嘶声叫道：“她说她没有陷害你！狄青，你怎么解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临死时，都说没有陷害过你，你怎么解释？你们一直反对我立她为后，因此你和包拯就联合起来陷害她，让她至死还蒙受不白之冤，到现在……你满意了？”他喊的声嘶力竭，脖颈上都青筋暴起，已失常态。


    
狄青等赵祯喊完，这才冷冷道：“因此你就相信我是凶手？因此你让阎士良找我入宫？张美人被下毒，你就准备用毒酒让我喝，你准备还张美人一个公道？”


    
赵祯怔了下，向阎士良望去。阎士良大汗淋漓，神色惨白，仍旧不发一言。赵祯凄然道：“我的确想给你杯毒酒，我信张美人，可我没有想过毒死你。阎士良……他想必知道朕的心意，因此才下毒，阎士良，你怎敢瞒着朕这么做？”


    
阎士良“咕咚”跪倒，汗出如雨，以头抢地，只是道：“臣该死……臣该死！”


    
赵祯木然道：“你为何这么做？”他像是问阎士良，又是像问狄青。


    
狄青道：“那你准备怎么做？”见赵祯不语，狄青眼中露出分厌恶之意，一字字道：“你是不是也准备像对付他义父阎文应一样，将他赐死呢？”


    
赵祯一震，本是凄然的眼中露出分犀利的光芒，“你……说什么？”


    
狄青淡淡道：“当初你在无助的时候，有两个人一直站在你的身边，一个是我，一个就是阎文应。我狄青自问从未对不起你赵祯，阎文应若是九泉有知，想必也会这么说的。”他不称圣上，突称赵祯，让赵祯神色讶然，隐有愤怒，更多的却是有些惊怖。


    
赵祯惊怖什么？


    
狄青又道：“我们在你有难的时候，都舍生忘死的跟在你身边。我们那时不当你是皇帝，当你是朋友。我虽讨厌阎文应，但今天我很想为他抱不平。皇仪门宫变后，你终掌大权，可你还觉得刘太后是你绊脚石，你恨不得她早死，可她偏偏不死……”


    
狄青言语幽然，带着说不出森冷之意，那温暖如春的宫中蓦地有种鬼气森森。


    
就算那明亮的烛火，看起来都有些发青，耀得赵祯脸上铁青。


    
“阎文应本是太后埋在你身边的细作，用来监视你的举动。但太后从未想到，先帝早有防备，阎文应还是忠于先帝，反倒不停的将太后的消息传给你。于是你就命令阎文应悄悄地在太后的饮食中下了一种药……”


    
“你住口！”赵祯蓦地喝道，呼吸粗重，脸色狰狞。


    
“我为何要住口？”狄青冷冷道：“你做得出，还怕人说吗？那种药物不是毒药，但可让人加速衰老，因此刘太后看起来比正常时老得快很多。其实早在赵允升阴谋夺权时，你就开始下药，你想着只要太后一死，你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独揽大权。但太后始终不死，你又从八王爷口中得知赵允升有意造反，开始着急。于是你去了永定陵，取了无字天书，然后用别人悄悄告诉你谶语，想要威吓太后，让她收拾赵允升……你始终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刘太后，因为一来你不敢，二来你还想在世人面前，维持孝子的形象。”


    
一想到这里，狄青就忍不住的心痛，这件事有几个人明白，但他狄青、杨羽裳不明白。


    
他和杨羽裳是无辜的。


    
可他们因为不明白卷入其中，却遭受到最惨痛的打击。


    
到现在他明白了太多，明白的厌恶，明白的心灰，明白后……却太晚了。


    
赵祯脸上没有了忧伤，眼中有了惶惑，哑声道：“你……你……胡说什么？”


    
狄青冷笑道：“你一定很奇怪我知道很多事情吧？或许真的有天，天把一切告诉了我！”脑海中闪过归仁铺外，那雷电交加的夜晚……


    
那个本来早死的人面对着狄青，嘶声狂叫，“狄青，我赵元俨对你不薄的，可为何是你屡次破坏我的大计？若真有天，那老天真的瞎了眼。当年我帮赵祯夺回皇权，可他如何待我？他处处防着我，他看似给我至高的荣耀，可他根本不给我任何权利。他这么对我，他迟早也会有一天，这么地对你！”


    
赵祯四下望去，再一次感觉到孤独无助，事情的发展就如皇仪门前，出乎了他的意料。


    
狄青还是立在那里，长枪一样的笔直，可如兵戈烽火般的落寞，“你本来想要郭遵说服太后，帮你收拾了赵允升。你策划了宫中血案，害死了许多无辜的宫人、宫女，只为让刘太后心存畏惧。可事情有所变化，赵允升终于知道不对，提前发动。八王爷知道此事，才在当初和你在宫中饮酒时，说服用了什么羌活、升登之药。他那时是在提醒你，赵允升要登基篡位立即发动，而你必须要抢先！”


    
赵祯霍然醒悟，叫道：“八王爷没有死？”


    
这件事只有八王爷才知道，赵祯不信鬼神，那只有唯一的答案，这件事是赵元俨告诉狄青的。


    
狄青终于点头道：“不错，八王爷没有死。当初他怕你对他下手，因此诈死后，投奔了侬智高。不想我击败侬智高后，八王爷又遇到了我。”他终于碰到锤子样的那个人，那人就是侬智高！


    
原来八王爷一直都和侬智高有牵扯，而侬智高早就图谋着香巴拉。不言而喻，侬智高是期盼香巴拉的神力帮他一统江山，可侬智高终究没有得逞。


    
侬智高就是杀了小月、杨家满门的人。八王爷一直和侬智高等人联系，事后让侬智高逃到夏使那里，不言而喻，本就是想借狄青挑拨宋、夏的关系。


    
八王爷也一直在想着王位……


    
想到这里，狄青心中满是苦涩的味道。


    
赵祯放肆笑道：“看来真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真的以为他帮朕是好心吗？他不过是左右逢源罢了，他投奔侬智高，不就是一直抱着造反的念头？他也真的以为朕相信他？哼！”


    
狄青静静道：“是呀，你不信他，但是在利用他。你素来都是如此，利用完一个踢走一个。皇仪门前赵允升抢先发动，但你终于胜了，你继续让阎文应给太后下药，只盼太后早点死。太后临死前，见到阎文应和你在一起，想必终于明白。太后临死前，说她明白了，你好……她话没有说完，现在想想，其实她说得简单，她明白了她虽一直想当次皇帝，但你早就抢先发动了。她不是说你好，而是说你好毒！”


    
狄青说完这些后，终于出了口气，这些事情，他是从郭遵信中所知。他知道的时候，难掩震撼和失落。


    
他从未想到过赵祯会如此。


    
突然想起王惟一在青唐时，曾问他太后死时可有异样，又说伴君如伴虎，说以后不会回汴京了。当初狄青不明白，可他现在明白，王惟一肯定已看出太后中了毒，王惟一也知道下毒的是哪个，他怕赵祯对他下手，因此离开了汴京。


    
赵祯有些失魂落魄，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些事情，埋藏了很久，他只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知道，可狄青怎么都知道了？难道说，这世上真的有鬼？一想到这里，赵祯背脊发亮，又想起太后临死前那怨毒的眼。


    
“太后扯着兖冕死的。”狄青继续说道：“你对群臣说，不知道太后的用意。群臣猜来猜去，其实猜得都不对。太后当时想说，你赵祯为了权势，是不择手段的！”顿了下，望着赵祯铁青的面庞，狄青又道：“你让阎文应一直对太后下药，药死太后后，本以为这件事无人知道，不想郭皇后无意知道此事。刘太后一死，你厌恶郭皇后，因此废了她，可郭皇后以这件事要挟你，你为了维持你的尊严，不想事情被揭发，又命阎文应药杀了她。百官觉得郭皇后死得蹊跷，你怕事情败露，于是把阎文应推了出去替死。”


    
赵祯鼻尖已有汗水，灯光照耀下，脸色灰败。他本以为这秘密就此沉隐，不想又被狄青一层层的剥开。


    
“阎文应对你实在忠心，终于为了你去死。你内心有愧，这才把阎士良提拔起来。可现在你为了推卸责任，又想赐死他吗？”狄青在笑，笑容中满是讥诮。


    
阎士良浑身还在发抖，不敢抬头。可眼中有泪，滴入了尘埃。


    
赵祯望见狄青的笑容，积郁的怒火蓦地爆发，他上前一步，怒道：“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这难道都有错吗？太后是我养母，养了我那么多年，可在她眼中，我这个儿子根本不如一个皇位。既然她不仁，就不能怪我无义。郭皇后一辈子骑在我头上，还要用此事威胁我，她是找死，就怪不得我！”


    
狄青淡漠道：“那李顺容呢，她也是自己找死吗？”


    
赵祯周身一震，退后一步，嗄声到：“你说什么？”


    
狄青冷冷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李顺容是你生母，对不对？当年你去了永定陵后，就已意识到李顺容是你至亲，所有关于天书、五龙的秘密，均是她托李用和说于你知的！你知道李用和是你的舅舅，你也知道李顺容是你的生母，但刘太后在一天，你怕事情有变，因此一直不敢去认生母。李顺容临死前，其实都想再能见你一面，但你竟忍心不见！事后你装作恍然知晓，为掩心中羞愧，这才故作激愤，作态要将刘家斩尽杀绝。当初只有你我之时，你在李顺容的棺前，说你是天子，别无选择，你祈求她的原谅，因为你问心有愧！”


    
赵祯身形晃了两下，眼前发黑，涩然道：“你都知道了？这又是谁告诉你的？”


    
狄青见赵祯表情，已知道所言不假，这些消息，本来有些是他亲身经历，有些却是郭遵信中所言。


    
他也终于明白李用和为何整日借酒浇愁，容颜憔悴。因为李用和对姐姐有愧，也对赵祯厌恶。


    
李顺容临死前，虽有机会，但终究没有和亲生儿子相见。


    
“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关键是你真地做过。”狄青眼中满是憎恶之意，嘿然道：“我其实真的不敢相信你会做这些事情，现在想想，你去见张妙歌，可能是追思往事，当然也是故作迷雾，让刘太后麻痹大意了。你为了权位，害了养母，毒死妻子，杀了忠心耿耿的阎文应，忍心明知生母死去，也拒不和她相见。赵祯，我真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人！”


    
赵祯羞怒交加，“我无论如何，总对你不错！狄青，你莫要忘记了，你能有今日的地位，是我一手提拔。”


    
狄青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中，有着说不出的愤慨之意，“你真的对我不错，你对范仲淹不也不错吗？你想做个千古明君，又总是担心别人谋夺你的王位！范仲淹声望高了，你就将他踢出汴京，我声望高了，你就赐我一杯毒酒，你这样，是对我们不错？赵祯，我现在才知道，你不需要什么将军，不需要什么一统，你对我狄青不错，其实只是希望我是一条狗，跟在你身边就好。必要的时候，你完全就可以把这狗一脚踢开。什么盟约血誓，什么金书铁券，全部都是放屁。在你赵祯眼中，统统不如一个帝位重要！”


    
赵祯紧握双拳，浑身颤栗，突然叫道：“你要是我，你怎么做？我本来是个皇帝，可在遇到你之前，每天做梦都是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丢到了牢笼内。我每天都是生不如死，起床时，就怕见到刀剑及颈。我若什么都不做，只有死路一条！我是个皇帝，可成天连狗都不如！你告诉我，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狄青不语，只是沉静地看着赵祯。


    
赵祯上前几步，已和狄青面面相对，盯着狄青道：“因此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活得和人一样。我的权利，谁也夺不走。”


    
“因此你发现我有威胁，就要铲除我。”狄青笑笑，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无奈。


    
赵祯不语，可他的神情如冰，已告诉了狄青答案。


    
“你虽和我订下盟誓，但一直都在防着我，时不时的用祖宗家法表达你的无奈。你若真的有心，变法不会败，你若真的有心，就不会刻意提拔我为枢密使，然后授意那些人诋毁我。你不想失信于人，失信于天下……然后你就准备了那杯酒……”


    
赵祯听到狄青说到这里，蓦地变得激动，“那酒不是我准备的。我只是……只是愤怒你为何对张美人不轨。你应该知道的，她是我最爱的女人！我别的事情可以忍你，但这件事我受不了！她临死都说没错，她没错，错的是谁？”


    
狄青轻轻地叹口气，截道：“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吗？”


    
赵祯戛然而止，神色有说不出的怪异。


    
狄青移开了目光，似乎都不想再看赵祯的脸色，“记得当初你我第一次遇到时，我听你和大相国寺主持说，总觉得四处皆敌，如在牢笼……”


    
赵祯微有诧异，不想狄青竟知道这件事。


    
“主持当时劝你，心中有敌，处处为敌。你说你懂了。”狄青哂然道：“但你根本没有懂，你这辈子因此不会有朋友，只会有不同的敌人。或许你就算懂了，你也不想放下这个念头。你从心底，还是忌讳我掌权，还是怕我图谋你的皇位。张美人只是你的借口，你这杯酒，本不是给我喝的，或许你还不想我死，不然也不会让邱明毫轻易放我过来……你就是想让我退却，是不是？”


    
脸上满是意兴阑珊，狄青怅然道：“酒中有毒，心中更毒。你只看着权位，却不知道，我心中只有羽裳。在你的心中，或许什么都不如江山，却不知道，整个江山在狄青眼中，也不如羽裳睁眼一望。”


    
赵祯脸上终于有了愧意，想说什么，可嘴唇嚅嚅而动，终于说不出什么。


    
“我不过是个农家少年，偶尔的际遇，到了今天的相位。在你和那些百官的眼中，我没理由不再进一步的，因为你们始终把我想得和你们一样，可得到江山什么用呢？”狄青眼中满是感慨，望着赵祯道：“还不是像你一样？或像元昊那样？再重的江山，也抵不过一个羽裳。你可知道张美人为何要害我？”


    
赵祯咬牙道：“张美人无过错。”


    
“你终究还是不信我。”狄青惆怅道：“但我还是要说，八王爷的女儿不是杨羽裳，而是张美人！”


    
一言落地，殿寂无声。赵祯踉跄后退几步，失神道：“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骗我！”突然嘶声吼道，“狄青，你骗我！现在她死了，你当然说什么都行了。”


    
狄青冷漠道：“我为何要骗你？我现在何必骗你？我狄青若杀你，十个赵祯也一块杀了。”


    
赵祯心头微颤，这才意识到面前狄青的危险。以前的他，从未这么想过。


    
狄青心中想到，告诉我这个秘密的是曹皇后，她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呢？哦，多半是她见赵祯对张美人太过亲热，担忧皇后的位置不保，她明里装作和张美人姐妹相称，暗地却去查张美人的出身，希望借此做文章。曹皇后本是归义军曹家的后人，连带查出八王爷一直在找香巴拉，也查出了张美人的真正的底细。


    
原来张美人才是八王爷的女儿。


    
怪不得张美人在八王爷诈死后脸色不对，立即就想害他狄青。怪不得张美人就算死，也不放过他狄青。


    
他狄青无意中破坏了八王爷的大计。


    
一想到这里，狄青心寒中又带着心酸。心酸是，他终究还是没有帮杨羽裳找出生父的下落，心寒的是，八王爷显然也蓄谋很久，他早早的就查到女儿在哪里，将女儿调包送到别家，却故作不知女儿的下落时。后来认杨羽裳为女儿，欺骗太后，显然是包藏祸心。


    
而张美人为何和以前的王玉烟举止习惯类似，不用问了，肯定是八王爷早就训练好了这个女儿，不过投赵祯所好。


    
八王爷处心积虑，虽说看似不理世事，显然也想图谋江山。只是可惜……赵祯早就对八王爷心有猜忌。


    
原来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在这里做文章，可他狄青直到现在才发现。


    
狄青又想，“曹皇后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呢？是了，她知道我肯定会和赵祯见面，也肯定会把这件事说给赵祯，赵祯知晓后，对张美人的情感肯定会淡化，那她皇后的位置自然保住了。如此说来，常宁也是她找来的了，常宁却不知道这些。”


    
想到这里，狄青想起殿外的曹皇后，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你信或不信无关紧要，但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狄青望着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的赵祯，悲哀道：“其实你让我离去，说一声就好，何必动用如此的心机？我狄青此次回转一战，不为江山，不为你赵祯，只为我还是狄青。但狄青终究只是狄青，不会是霍去病。你赵祯也不过是赵祯，永远成为不了汉武帝。我狄青或许欠种世衡、欠范仲淹、欠郭大哥，欠西北兄弟太多太多，但我唯独不欠你赵祯什么。你给我的东西，我今日都还给你。你要江山，我要羽裳，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不相欠！”


    
说话间，狄青一拍刀鞘，长刀“呛啷”而出，空中一闪，遽然两断。


    
而狄青早就转身离去，出殿前说了最后一句话，“狄青今后已死，你再也不用担心江山一事，你赢了！”


    
那声音带着尾音，飘出了大殿。


    
众侍卫见狄青出殿，不约而同的闪到了一旁。常宁不知何时，早就接近了殿前，听得心惊肉跳，泪眼迷蒙。


    
见狄青闪身而过，她才待去追，却被曹皇后再次抓住。


    
只见那身影在暗夜中只是一闪，就已消失不见。常宁想到不久前才说，“若真的有缘，只盼今生常见”但今日一别，只怕此生再难见面。


    
一念及此，忍不住心中空荡，泪湿罗衫。


    
有明月正悬，撒下了清冷的月色，照在黄衫女子的身上，有着说不出的寂寞孤单。月色漫下，却铺不到灯火辉煌的大殿。


    
大殿正中，灯火明耀处，赵祯立在那里，脸上有如月中树影般的黯淡……

第三卷 射天狼第三十八章 约定


    
汴京春暖，塞外风寒。


    
狄青策马，已再度玉门关。过玉门关之时，他心中想到，“古人曾有诗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春风都不肯度过玉门，我狄青几次往复奔波，这次再过玉门关，此生再也不会回转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策马过了瓜州的常乐城。前方黄沙漫漫，风尘高扬。偶尔有绿洲青山，流水般的漫过。


    
韩笑一直跟在狄青的身边。


    
狄青到了处山岭处，终于缓缓勒马，说道：“韩笑，当年种老丈建十士，是为了对抗元昊五军八部。但如今，元昊不在了，夏国也向大宋求和了。我狄青到了敦煌，只怕再也不能回转。”


    
风尘苦，韩笑却脸带笑容，“狄将军，十士虽不全，但兄弟们跟随你的心意却是十足赤金。听郭大哥那面说，要救杨姑娘，本来尚缺一物，可那物竟然留在永定陵中，可说是天意了。”他说话间，轻轻拍拍马鞍上的一个箱子，小心翼翼。


    
狄青神色感慨，暗想自己领兵平南之际，郭遵、赵明、飞雪等人一直在从水道挖掘，终于再次打通了到香巴拉之路。


    
他听说，香巴拉内已狼藉一片，人影皆无。可幸好飞雪知晓很多事情，竟能利用香巴拉之室，说能救回杨羽裳。可飞雪尚需一件东西，那东西扁扁的匣子，色泽银白，里面插着十数片金属，本来是和滴泪一块使用，才能发挥出滴泪的力量。


    
狄青听及这东西的时候，立即想起在永定陵看过此物。他当下潜入永定陵，取出此物。而在此之前，羽裳早被送到了敦煌。当再入永定陵时，狄青突然想到，赵祯究竟对香巴拉知道多少？赵祯对五龙是否知晓？赵祯不过问五龙一事，是否和刘太后将五龙封存在大相国寺一样，根本不想让赵恒醒来呢？


    
往事难追，不愿再想……


    
韩笑见狄青还是微锁眉头，安慰道：“狄将军，想苍天有眼，定会让杨姑娘醒过来的。”他是这般安慰，但究竟如何，心中也是没底。


    
狄青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有些走神。这时二人路过长岭，突然听有羌笛悠悠……


    
那羌笛声满是潇潇朦朦，其中还有愁苦感慨，一曲悠然，道尽千古兴起，世间苍凉。


    
狄青听着那笛声，脸上突然现出分追思之意。


    
韩笑见了，有些不解。暗想这笛声虽好，狄青却从来不是什么风雅之人，为何在笛声旁止步。


    
狄青略作犹豫，策马向笛声传来处行去。韩笑不解，还是紧紧跟随。


    
那山岭的一角，有个老汉正在斜阳下吹着羌笛。金灿灿的阳光落下来，照在那满是沧桑的面孔上，别有一番忧愁感慨，那老汉脸上，早泪流满面。


    
他究竟有什么伤心的往事？


    
狄青见到那老汉时，心头一震，他认识那老汉的，当初他在平远寨被菩提王重创后，昏迷不醒，被飞雪所救一路西行，赶车的就是这老汉。


    
怪不得他觉得羌笛声依稀熟悉……


    
草伤秋、蝉如露，暮雪晨风无依住。


    
英雄总自苦，红颜易迟暮，这一身，难逃命数！


    
那老汉吹的曲子，正是飞雪当初常哼的不知名的曲子。这老汉为何在此，他为何如此的伤心？


    
狄青困惑，走到了老汉身边。那老汉见了狄青，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激动，突然站了起来，踉跄走过来，一把抓住了狄青，咿呀的说着什么。


    
狄青这才想到，他和老汉言语不通。扭头向韩笑望去，狄青道：“韩笑，他说什么？”他知道韩笑精通南北各州的方言，就算藏边的话儿也知道不少。


    
遽然见到韩笑的脸上有分不安和惊诧，片刻后又化为忧心和怆凉。


    
狄青察觉到韩笑的不对，心中蓦地也升起不安之意，喝道：“韩笑，他说什么，你告诉我！”


    
……


    
狄青不知道是如何才到了敦煌，也不知道如何才入了香巴拉。众人知道狄青赶回，欢声一片。


    
郭遵迎上来时，见到韩笑捧着的那匣子，轻出了一口气，喃喃道：“看来一切命数都定。”飞雪从韩笑手中接过匣子，看了半晌，脸上也露出分少见的笑，她转望狄青，说道：“一切俱备……”


    
话未说完，脸色已变。


    
香巴拉沉寂的针落都能听得到。


    
谁都看到狄青脸上的沉郁之色，韩笑悄悄的垂下头来，神色亦满是沉落。这二人到底发生了事情？


    
狄青不看飞雪和郭遵，已走到了杨羽裳的身前。


    
杨羽裳从未改变。


    
似水流年，如花美眷，纵关山月落，改变不了杨羽裳绝世的容颜。


    
水晶棺中的杨羽裳，微闭着双眸，似只是多年一梦仍未醒转。


    
狄青轻抚那几欲透明的水晶棺，眼中已有泪水。他知道八王爷无论如何欺骗他狄青，总算为他狄青做了件让他永世感激的事情，因此他虽抓住了八王爷，终究还是放过了他。


    
可他虽放过了旁人，命运还在捉弄他。


    
郭遵察觉到狄青的异样，走过来道：“狄青，你怎么了？”


    
飞雪似乎也有些不安，但还是坚定地走到了狄青的身边，说道：“狄青，你放心，神女不会骗我。当初在她离去时，我和她交谈过，她说了，只要滴泪、五龙和如意匣均在的话，再加上神女留下的那个扁盒作为开启的机关，就一定连死人都能救活。那个扁盒机关我已放好了……”


    
说话间，飞雪将狄青从永定陵取出那匣子送到了白玉墙壁的一个角落，只听到“喀”的一声响，匣子入了那墙壁。飞雪对这些似乎很是熟悉，操作起来轻车熟路。


    
望着狄青的伤心，飞雪似也要落泪。


    
他伤心，她亦难过。


    
可她为何要难过？


    
飞雪见狄青无语，轻声安慰道：“你怕救不活羽裳吗？你不用怕的，我都做好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只要把五龙和滴泪放在一起，到时候你按下这机关……”飞雪指着白玉墙壁凸出的一点道：“只要你按一下，那上方肯定会有光芒照在水晶棺上，那股力量能让羽裳醒来的……”


    
见狄青不语，飞雪终于有了分焦急，“狄青，你信我。”


    
狄青缓缓的转过头来，望着飞雪，双眸中已满是血丝，嗄声道：“这能量，能救几人？”


    
郭遵变了脸色，飞雪也蹙了下蛾眉，半晌才道：“神女说肯定能救一人。你还要……救……别人吗？”她话语突然有些不流畅起来，眼中有分惶惑，向郭遵望了眼。


    
狄青喃喃道：“这么说，只能肯定救一人？那别人呢，怎么办？”他遽然伸手，抓住了飞雪的手腕，哑声道：“那你告诉我，你当初在平远，为何要带我来香巴拉？”


    
飞雪挣了下，却没有挣开那铁箍一样手掌。没想到狄青有此一问，飞雪犹豫片刻才道：“我想让人来，帮神女寻找她的伴侣的。”


    
“你撒谎！”狄青遽然喝了声，脸上满是痛楚之意，已失常态。


    
飞雪脸上色变，娇躯似乎颤了下，但转瞬变得平静，一字字道：“我没有撒谎！”


    
“你到现在还不肯对我说真相吗？”狄青眼帘湿润，紧紧握住了飞雪的手腕，“你带我到香巴拉，是为了找回我前生的记忆。因为你是唐飞雪，我是段思平！”


    
一语落地，众人皆惊。


    
只有韩笑垂头落泪，嘴角的笑容再也不见。


    
飞雪一震，再望狄青的目光，已复杂千万。她奔波多年，漫长的等待，难道只是为了这句话？


    
她是唐飞雪，他是段思平。


    
前生有约，今生相见？此言此誓，相约早定！


    
终于还是摇摇头，终于还是平静依旧，飞雪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狄青眼中有泪，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肯对我说出真相？单单说来生有约时，为何我还不信她？你当初听到，为何会有异样？为何我记忆中，总有你的影子？为何你屡次救我，始终在我身边，难道只是巧合？”


    
飞雪冷静道：“那些……不过是传说，亦是幻觉。”


    
狄青双手握住飞雪的手腕，大声道：“不是的，你骗我！当年段思平为得江山，得入香巴拉，他和神女歃血为盟，以为神女找伴侣为盟定，以江山作赌，若是诺言不守，不但江山成空，而且会失去最心爱的女人！他失去了唐飞雪！而在飞雪离去时，他和飞雪立下盟誓，说今生不能厮守，就要来生相见！”


    
我段思平……唐飞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飞雪，朕宁舍江山，也想留下你来陪朕。可是朕留不住你。


    
思平，你我今生注定不能在一起。可我来生，一定会找到你。一定！


    
那梦境说的原来就是前生的约定！


    
飞雪垂下头来，衣袂无风自动。


    
狄青望着飞雪，蓦地想到当初在香巴拉逃命途中，飞雪说的话，原来句句有深意。


    
就算像你我，他们怎么了？


    
他们相对而跪，难道是在拜天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男女……


    
是的，就是龙马神枪段思平，你对他有印象吗？


    
是啊，你对他全无印象了。


    
当初狄青听了这些话，只觉得言语风轻云淡，但现在回想，原来每句话都有字字心惊，其中含着不知多少心酸血泪，无边的期冀。


    
飞雪期望他能想起前生的，飞雪原来从未忘记！


    
飞雪立誓要找到他，找到前生的挚爱，飞雪做到了。


    
可他为何早已忘记？


    
难道说，就是因为多闻天王的那根针，让他得到了五龙的神力，却让他无法再记起前生的约定。


    
他几次梦境，只听到一个空旷的声音，那声音只有“来吧”两字，他一直不解那是什么意思，叫他去哪里，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脑海深处记忆的召唤。


    
一念及此，狄青心中大痛，落泪道：“段思平早忘记了前生，可唐飞雪从来未忘。她历尽辛苦，找到了香巴拉。她不知道流浪多久，才碰到了狄青。她不知要多努力，才能平静地问一句狄青的名姓。”


    
思绪飞转，记起当初相见的一幕幕，那眼眸清澈的女子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狄青，你叫狄青？好，很好！”那声音很是奇怪，不像今生初见，而像三生刻骨。


    
飞雪垂着头，泪水终落……原来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就算没有前生，狄青也记住了她。她本不敢不肯定，但她怎能忘却？


    
狄青泪水顺腮边而落，又道：“段思平什么都不知道，但飞雪已悄然的跟在了他的身边，是以他们才能在汴京相遇。段思平还是一无所知，飞雪却已知道段思平今生的一切。”


    
又想起汴京大相国寺的相见，飞雪的点滴言语，原来含意千万。


    
汴京好像不错，但我不喜欢。一个地方的好坏，不看它有多繁华，不看它有多少花，不看它有多少人，只看你的一颗心。


    
说了你也不会答应。你现在连汴京都出不了，怎么会平白和我赶赴千山万水？


    
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扫。人生苦短，或许真的不如花开花落了……


    
你当然也有喜欢的人。你若有可能，会不会也和狄青一样？将心比心，你就不该为难他！


    
原来飞雪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再为难他。或许飞雪早已知道，狄青今生亦有约定，她不想为难他。


    
她不愿强求。


    
如果曾经的约定被挚爱已遗忘，她虽心伤，还是无悔。


    
那泪水过了涩然的嘴角，经了霜染的胡茬，带着无边的内疚和伤心。狄青又道：“可唐飞雪终究还是不想放弃。她在平远遇到了段思平，于是她想就想将段思平带到香巴拉，唤醒他的记忆。可段思平根本没有印象，他终究没有跟随唐飞雪前往香巴拉。在荒漠中，二人生死难择，唐飞雪将活命的机会留给了狄青。”


    
泪眼中，仿佛见到那沙漠茫茫，红尘凌乱……


    
你信命？


    
你若信命，那你就不会死了。我会看命，我知道你能活的很久。


    
那你呢？


    
人谁不死呢？


    
原来那一刻，飞雪再次决定。她一次次的抉择，一次次的放弃，是否因为她觉得活过、爱过，此生无愿？或许她突然发现，经过那前生的轮回，她爱的人原来爱的不是她？


    
既然如此，她活在这世上等的是什么？


    
泪水滴落，滴在那黑白分明的地面，有如那泼墨山水的眼。


    
狄青嘶哑道：“后来她放弃了段思平，却还没有放弃帮助段思平，她去青唐，就是为了和唃厮啰商议，怎么救了神女的时候，也救了段思平。直到现在，她还在想着是帮段思平……”


    
泪眼迷离，怎能忘记青唐密室的那一幕……


    
飞雪不惜割腕滴血救他，当初他不解，不解这女子为何要舍却宝贵的性命救他！他当初亦是泪流满面说，“飞雪，你既然知道别人的心意，可你是否知道我的心？我想让你坚强的活下去，你能否知道？”


    
当初他说出这话时，并非知道面前是前生的恋人、有着三生的约定，但那平静如水的女子早印入他的脑海。他还记得飞雪已落泪，伏在他肩头，轻声道：“我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此飞雪执着的对他说，“狄青，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欠了，好不好？”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傻的说，“不行！”


    
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已太晚。可他就算早就明白，有什么能力改变前缘？


    
满脸的沧桑，狄青望着飞雪道：“你当初在青唐密室，说要告诉我个秘密。我现在已知道是什么。”


    
飞雪也不抬头，但娇躯颤栗得如风中枫叶……


    
“我是段思平。”狄青泪流满面，嗄声道：“你当初要告诉我的秘密就是，狄青本是段思平！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吗？”


    
香巴拉沉凝如水。但那如水的宁静下，不知道有着多少情感的滔天巨浪。叶知秋、曹佾、赵明等人神色万千，均是悄悄地走了出去，他们不知如何面对，更不知道狄青如何去面对。


    
只有郭遵在站在不远处，神色伤感。


    
轻轻的从狄青手中抽回手来，等到脸上泪痕已干，飞雪这才抬起头来，望着狄青，平静道：“狄青，你别傻了。你是狄青，你最爱的人是杨羽裳。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救了杨羽裳后再说，好不好？”


    
狄青蓦地喊道：“可你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飞雪眼中有了分慌乱。


    
狄青目光从郭遵身上掠过，盯在飞雪身上，一霎不霎，“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还要骗我？和神女定下盟誓的不止有段思平、元昊，还有你和郭大哥。这些盟誓都有一个共同之处，立誓之人均被反噬，如今神女已走，可诅咒未消……我救了羽裳，可你们只怕很快要离我而去。”


    
飞雪退后一步，向郭遵望去，郭遵摇摇头，才待开口，狄青已截断道：“你们莫要再联合骗我了，你们都知道这点，是不是？你们一直都在瞒着我！”当初他见到那老汉，那老汉只是问道：“飞雪呢，她去了吗？她说被命运已定，活不了几年了。”


    
狄青只从这寥寥数语，已明白了所有一切。郭遵为何能恢复武功，是不是神女有什么约定？飞雪为何能有如此神通，会不会也和单单一样？


    
郭遵脸色黯然，飞雪神色改变。


    
他们虽不想告诉狄青此事，但狄青既然知晓，他们根本无法隐瞒。


    
狄青一见，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那一刻，他脑海空白，倒退了几步，退到了水晶棺前。手扶冰冷的水晶棺，望着棺内杨羽裳的栩栩容颜，他脑海中已转过万千念头……


    
机会可能只有一次，他真的要先救杨羽裳？


    
若是他不知道飞雪、郭遵的事情，他当然毫不犹豫的按下那按钮。如水流年，红尘朝暮，他狄青，没有一日不想着羽裳，他终其一生，只为救羽裳。他错过千万，到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他动了按钮，就能救回羽裳，得偿所愿。


    
可他怎能能按下去？


    
他爱羽裳，痴心一片，但他已知道飞雪、郭遵可能会因为他这一按，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他该如何抉择？


    
他或许可以故作糊涂，装作不知道，那就再没有了烦恼，但他是狄青，又如何能够装作若无其事？心思百转，痛苦万千，狄青已潸然泪下。


    
泪眼中，滴泪隐有泪痕，香巴拉白玉的墙壁似被感应，有光芒闪烁，如霓虹、如飞羽……


    
那白光如月，耀了天地一片，落在众人的身上。


    
水晶剔透的棺内，杨羽裳的眼角，突然有泪水滑落。轻如晨风，亮如朝露……


    
那棺中人儿，终于睁开了眼，轻声道：“狄大哥，我已等了你……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