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林帝国
作者：骁骑校
内容简介
 元末周初，西北边陲的偏远小镇上，黑瘦矮小的孤儿元封被马肉铺子老板收留，过着平淡孤寂备受欺凌的生活，一切从他以精湛的刀法杀死马贼头目的那一刻开始改变 古道边城、金戈铁马、碧血黄沙，古老银币上的浮雕人头，雪山之巅的蓝莲花，神秘的武帝遗书，那个推翻了蒙元，曾经辉煌一时却又顷刻间覆灭的神秘王朝究竟和元封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年轻的西凉王如何一步步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继而揭开一个旷世大秘密 敬请欣赏《武林帝国》，穿越者后代的故事 

==========================================================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章 十八里堡


    
苍茫天地之间，荒凉原野之上，坐落着一个孤零零的小镇，小镇是在古代戍边城堡的遗址上建起来的，围墙房屋全用黄土夯成，和大地混成一色，要不是高高飘扬在空中的一面残破红旗，距离远了还真不大醒目。


    
小镇名为十八里堡，意思是距离黑风峡口十八里远，从中原过来的商队出了黑风峡再走十八里就能到达此地打尖歇马，因此镇子上多是些酒馆铁匠铺之类的买卖行，酒馆能为疲惫的旅人提供一碗解乏的烈酒，铁匠铺能为经历了长途跋涉的骡马更换蹄铁，当然也出售土造的长刀短匕，在这个纷乱的年代，马贼横行、盗匪四起，能保命的唯有自己腰间的家伙而已。


    
镇子中心有一根三丈高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红旗，据说还是前朝后汉武帝时期留下的，十年过去了，元朝鞑子被赶到了漠北，辉煌一时的大汉朝也灰飞烟灭了，如今却是大周朝的天下，这面红旗也早已看不出颜色，但依然高高飘扬在十八里堡的上空，为西域和中原往来的商队指引着方向。


    
镇民是历代戍边士兵和流放囚徒的子孙，在西北住得久了，语言也从五花八门的燕赵湖广江南口音变成了统一的西北汉话，中原在他们心中成了一个遥远的回忆，在土生土长的新一代年轻人的心中，中原更加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他们的心中的家园，唯有十八里堡。


    
西部干旱少雨，遍地黄沙，十八里堡位于峡谷口不远，一年倒有三百天是刮大风的日子，百十户人家靠着牧马放羊，种几亩耐旱的高粱为生，日子过的贫瘠困苦，但总还能过得下去，比起那些随时处于马贼威胁之下的其他堡子来说，已经算是很幸福了。


    
镇民一共不过百十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伙彼此都很熟悉，唯有镇外一户人家独来独往，除了大人隔三差五到酒馆打一葫芦烧酒，和掌柜的闲扯几句之外，基本上和其他人没什么来往。


    
这家人只有叔侄二人，住在堡北外的土坯房子里，以牧马为生，大人四十多岁，黑瘦的男人，沉默寡言，为人和气，从不拖欠酒钱，孩子大约十四五岁，干枯瘦小倒像是十一二岁的娃娃，从来不和镇上的小孩一起玩耍，叔侄俩是十年前从中原流落至此的，来历不是很清楚，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寻仇的、躲债的多了去了，谁也没有闲心去管这个。


    
有一天，镇上张驼子放羊回来，操着手抱着鞭子正晃晃悠悠走着，忽然看见那户牧马人家的院子里躺着一个人，小孩在旁边跪着，张驼子赶紧过去一看，原来当叔叔的已经死了，尸身上看不到伤口，兴许是得了什么暴病而亡的。


    
镇上的人听说以后都来围观，这年月死个把人实在太平凡了，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这孩子的反应却有些让人吃惊，死了叔叔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流。


    
“这孩子兴许是傻子。”镇上人这样说。


    
但是酒馆掌柜胡瘸子却不这么认为，作为十八里堡有头脸有身份的人，他慷慨地伸出了援手，收养了这个又瘦又矮又有些傻子嫌疑的小孩，又号召镇民凑钱买了口薄皮棺材帮着把大人发送了，当然这孩子家仅有的几匹马也归了胡瘸子所有，“他叔欠了我五两银子的酒钱呢。”胡瘸子逢人便说，以此显示自己这外财来的光明正大，当然镇民也不稀戳穿他的谎言。


    
胡瘸子的酒馆里面，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拨拉着算盘，耳朵上夹着一支秃笔，他一边算账，一边问话：“叫啥？”


    
“元封。”


    
“多大了？”


    
“十五。”


    
“会干活不？”


    
小孩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这么大孩子不会干活，真不知道你那个死鬼叔叔怎么教的，到了我这里就得学着干活了，砍柴烧火切肉，要学的多着呢，等杂活干的让我满意了，就让你升级学跑堂，这里面的道行可深了，一般人我不教他，今天就说这么多，那里有碗剩饭你先吃了，晚上就在牲口棚子里睡，记得半夜给马加草。”


    
剩饭是半碗高粱糊糊，不知道哪个客人吃剩下的，早已凝固成一团，凉的没法下咽了，元封刚要过去端碗，一直在旁边收拾桌椅的女孩却抢先把碗端了起来向灶台走去。


    
“回来！你作甚？”胡瘸子呵斥道。


    
女孩指着灶台咿咿呀呀比划了一番，原来这么漂亮的女娃娃竟然是个哑巴。


    
胡瘸子会意，把算盘往柜台上一顿，道：“灶已经封了，热碗剩饭就要浪费几根硬柴，划不来，就让他吃凉的，不碍事。”


    
女孩无奈，只好把碗端回来，元封接了碗开始吃饭，少年显然是饿极了，三下两下就把剩饭吃了个干干净净，可是这点剩饭实在太少，吃完以后少年的肚子依旧咕咕直叫，不过这就不是胡瘸子所关心的了。


    
“那是你的被卧，抱着去外边睡吧，夜里别忘了给马加夜草。”胡瘸子说完，打了个哈欠，示意他可以滚蛋了，元封抱起自己从家带来的被卧，默不作声向门外走去，在门口正好和哑巴女孩打了个照面，不知道她啥时候出去的，看见元封抿嘴一笑，两人便擦肩而过了。


    
胡瘸子骂道：“这么晚出去作甚！不怕狼把你叼了去，赶紧进屋睡觉。”把女儿赶进里间屋，在关门的那一刻，望着元封瘦小的背影胡瘸子又忍不住抱怨道：“又瘦又呆，三棍打不出个屁来，这小子莫非真是傻子？”


    
屋门吱吱扭扭的关上了，将温暖和亮光也隔绝了，牲口棚里清冷清冷的，月朗星稀，夜风如刀，元封刚躺到干草堆上，就觉得身下有个热乎乎的东西，扒出来一看，原来是个烤的焦黄的红薯，撕开皮里面热气直冒，想必是那哑巴女孩刚才出门偷偷放的，元封呆了呆，慢慢吃了起来，风呜呜的吹着，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嚎，牲口棚中的草堆上，短短一天之内经历了人生剧变的少年终于止不住心中的哀痛，大滴的眼泪落在干草上，但是他并没有哭出声来，而是用坚强的语气低声说道：“叔叔，我没有忘记你的话，没有在人前流泪。”


    
一条温暖的舌头舔过来，帮元封舔去脸上的泪水，原来是胡瘸子家养的一条小狗，几个月大的小狗用天真的眼睛望着元封，似乎在安慰他，元封止住泪水，把半个红薯省出来给小狗吃，小狗开心的直摇尾巴，一人一狗分吃一个红薯，吃完之后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元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胡瘸子气得拿拐棍狠打他，一边打一边骂：“狗日的你什么记性，说了两遍让你给马加夜草你还能忘，你是不是真傻啊！”


    
元封就这样不躲也不求饶，站的笔直任由胡瘸子劈头盖脸的乱打，看到一线鲜血从元封头上留下，胡瘸子这才悻悻地住了手：“操，这小子属驴的，这回就算了，下次再犯把你胳膊打断。”


    
胡瘸子一瘸一拐的走了，哑巴女孩这才偷偷跑过来帮元封擦去脸上的血，打着手势问他为什么不求饶，元封道：“叔叔教过，做错了事就要认罚，求饶是懦夫的行为。”


    
女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打着手势还想表达些什么，前院响起胡瘸子的喊声：“哑姑，烧水煮肉了。”原来她的名字叫做哑姑。


    
哑姑忙不迭的去了，过了一会，胡瘸子又扯着嗓子喊元封去干活，虽然他认为这个小子有点傻，但是好歹是个劳力，不用白不用。


    
事实证明元封确实不是干活的料，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让他切肉吧，不会顺着骨头缝切，就会抡着大刀猛剁，让他打扫院子吧，扫完和没扫一样，让他烧火吧，费的柴火比别人多，火还烧得慢，简直就是一个废物。


    
胡瘸子很生气，但是当着全镇人许过的话不能反悔，元封再笨也只有留着他，所幸哑姑能时常教他干活，如此锻炼了一段时间之后，倒也能帮些忙了。


    
可是镇上人说的话让胡瘸子很恼火，铁匠铺的大老赵说元封是胡瘸子找来的上门女婿，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每当元封和哑姑出去放马的时候，那些蹲在门口晒太阳的小孩就起哄说傻子和哑巴是小两口，把哑姑臊的不敢出门。


    
别看胡瘸子对女儿很凶，其实心里可疼闺女了，别人如此造谣中伤他岂能答应，每次都凶巴巴地骂上门去，可是他越凶人家就越喜欢拿这个说事，也难怪，在这个偏僻荒凉的小镇上，又有什么比调侃一个傻子更有乐趣的事情呢。


    
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没想招赘元封，胡瘸子对他打骂的更厉害了，尤其喜欢当着酒客的面骂他，加之元封从来不辩驳，不还嘴，久而久之，来往的客商和镇上的人都以为酒馆里这个又黑又瘦的小帮工真的是个傻子。每个人都喜欢在喝酒的之后戏弄元封几句，再没有人喊他的真名，而是一律以傻子代之。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章 刀客


    
在十八里堡，元封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掌柜的女儿哑姑，一个是小狗赛虎，赛虎是哑姑在荒原上捡来的野狗，捡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眼睛都没睁开，是哑姑用羊奶将它喂大的，这只小狗也有残疾，半夜里别人家的狗汪汪乱叫的时候它从来不叫，好像哑巴一样，或许是同病相怜吧，哑姑特别疼爱它。


    
每天哑姑都教元封干活，酒馆里一项重要的工作便是剁肉，从外面收来的死马，吊在架子上砍成大块，然后把骨头和肉分离开，这既是体力活，又是技术活，刚开始元封不会干，拿着切骨刀硬劈，虽然劈开了，但是碎肉飞溅，浪费了不少，这要让胡瘸子看见非得狠揍他一顿不可，哑姑却只是一笑，拿过切骨刀做示范，沿着骨头缝剔肉，不一会就剔出一盆马肉来，哑姑放下刀拖过一段肋排让元封照着做，然后就去干别的了。


    
过了一会，哑姑抱着一捆柴火路过切肉的案子，顺便一看，顿时惊得把柴火都扔了，整整半扇马被元封剔的干干净净，每一节骨头都白森森的一点肉丝没有，整架马骨如同被荒原上饿了三个月的野狼啃过那样溜光，旁边的大木盆里放满了鲜红的马肉，只有赛虎蹲在一边显得有些不快，把骨头剔的那么干净，它还吃啥。


    
哑姑冲过来看看骨架，又看看元封，笑得酒窝绽放，两个可爱的小虎牙露出来，拉着元封就往要前院跑，元封却站着不动，哑姑不解，比划了一阵子手势，大意是说让爹知道你会干活不好么，可是元封却摇了摇头说：“哑姑，帮我保密好么？”


    
虽然不理解，哑姑还是点了点头，这件事从此便成为元封、哑姑和赛虎两人一狗之间的秘密。


    
其实元封不光剔肉快，干别的活计也很利索，只要哑姑给他示范过一遍，他就能一丝不差的学着做出来，尤其是用刀的活儿更是出神入化。


    
酒馆主要经营马肉，胡瘸子做的卤马肉是一绝，方圆五百里闻名，不光味道正，刀功也好，往日里都是胡瘸子亲自操刀，可是近年来瘸子眼神和手劲都不行了，切肉的活儿便交给女儿了，哑姑虽然得了父亲的真传，又兼心灵手巧，但毕竟是个十四岁的女娃娃，切得再好也赶不上父亲当年的水准，于是往来的客人们就抱怨，卤肉咋切得那么厚？胡瘸子只好拖着腿各个桌子上去圆场。


    
小酒馆生意还算兴隆，胡瘸子吝啬不愿意雇工，自己年龄大了，傻子又不顶事，重担全压在哑姑身上，烧锅煮肉切肉外带端盘子全是她，胡瘸子只在店堂上招呼客人，兼着掌柜和跑堂。


    
元封见哑姑干的辛苦，便主动接了切肉的活，他这一出手可了不得，每一片马肉都薄如蝉翼，透过肉片都能看见盘子上的花纹，这样的肉端出去立刻博得大家一致赞赏，都夸哑姑的手艺进步了，胡瘸子不知道是傻子的功劳，只是窃喜不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虽然还是被镇上的顽童们耻笑，虽然还是被胡瘸子打骂，虽然还是被酒客们调侃，但是元封觉得日子比以前明媚了许多，或许是哑姑甜甜的笑容，或许是赛虎的亲热，或许是每天忙不完的工作，都让他体验到了家的温暖。


    
时间长了，连胡瘸子都感觉到家中的异样，自打媳妇死了以后，哑姑就不会说话也不会笑了，可是现在却整天乐呵呵的露着两个小虎牙，女儿开心，当爹的也开心，顺带着看傻子也顺眼了许多，这傻小子，也不是很傻么，干活马马虎虎，要不是生得太瘦小，或许真的能招赘当个上门女婿呢。


    
每当想到这里，胡瘸子就赶紧打住，往地上呸了几口，自己怎么能这样想呢，那不是毁了女儿一辈子么，别看哑姑是残疾，可是模样却俊秀的很，这才十四岁就掩不住曼妙的身段了，那张小脸，简直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难怪最近生意好了许多呢，镇上的小伙子们有事没事就来喝两杯，看见哑姑出来就拿眼睛直勾勾的死盯着不放，唉，没办法，闺女长得俊也是个麻烦啊，就象哑姑她娘，死的那叫一个惨，想到这里胡瘸子就不往下想了，这是一段悲伤的回忆，他不愿意，也不敢去触及。


    
如果没有这样一件事的发生，十八里堡的故事或许就这样平凡的继续下去了，在一个大风天的日子，镇里来了几个客人，当堡门口出现他们的身影后，连最嚣张的狗都不敢狂吠了，夹着尾巴躲到了角落里。


    
据说狗能闻出杀气，那些经年的马贼身上就弥漫着这种味道，连狗都怕，人就更不用说了，来人不多，一共四个，都骑着健马，穿着翻毛的羊皮袄，过膝的靴子，腰间插着长刀，这是标准的刀客打扮。


    
刀客是纵横于西域的江湖豪客，他们来去无踪、杀人不眨眼，和马贼不同之处在于马贼总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杀戮，刀客们来的更文雅一些，他们向村落和商队收取保护费，保护一方平安，当然这两者之间的区分也不是总那么分明，当商队和村镇拒绝缴纳保护费之时，刀客自然就变成了马贼。


    
今天来的这四个人是方圆五百里之内最大的刀客头子独一刀的部下，说起独一刀来那是个传奇人物，据说他杀人从来不出第二刀，一刀就解决问题，纵横西北十余年未遇到过敌手，十八里堡地势重要，是商队的必经之路，所以独一刀很看重，决不许其他马贼染指此处，这也是十八里堡长期以来能保持安定的一个重要原因。


    
独一刀派人巡视自己的领地是惯例了，除了显示主权收取当月的保护费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去胡瘸子的酒馆拿几十斤卤马肉，独一刀就好这一口。


    
四个刀客来到胡瘸子酒馆前，闹哄哄的酒馆立刻安静了下来，有人想偷偷溜走，为首的年轻刀客冷声说道：“怎么？见了我就走，我有这么讨厌么？”于是那人便唯唯诺诺的缩回去了，继续提心吊胆的喝酒。


    
年轻刀客是个惹不起的角色，他是独一刀的独生儿子少一刀，年方十八岁，刀法虽然不及其父，但也达到一流水准，他年龄虽小，作恶不少，自打十三岁起就在道上闯荡，杀过的人不下百口，睡过的娘们更是数不胜数，这小子极其阴狠好色，只要让他看上的女子，无论如何都要上手，他还有个坏习惯，得手之后总要把苦主凌虐致死，仿佛只有那样才能得到快感一样，为这没少给独一刀添麻烦，可是独一刀就这一个儿子，无论他捅出天大的篓子，当爹的总会帮着弥补。


    
所以胡瘸子很担心，想叫女儿别出来招惹是非，可是为时已晚，哑姑端着一盘马肉笑吟吟地出来，正被少一刀看个正着。


    
不可否认的是，哑姑确实很漂亮，虽然生在西北，但是她却有着江南女子一般的温婉，少一刀当场就呆了，方圆五百里哪见过此等幼女啊，他的眼睛一放光，三个手下就明白了，对胡瘸子喝道：“瘸子，去把爷们的马牵去喂料。”


    
胡瘸子接了哑姑手里的盘子，反手将她推进里屋，将盘子摆在刀客们面前，堆笑着说：“是嘞，亏待不了爷们的马。”然后一瘸一拐跑了出去，看起来麻利的很，酒客们却都知道胡瘸子这是想赶紧干完回来，怕家里出事。


    
胡瘸子出去了，少一刀径直走向里屋，一挑门帘，哑姑正在案板上和面，背对着门口，蓝花小棉袄衬出纤细的腰肢，雪白的颈子修长无暇，少一刀吞了口涎水，直接拦腰抱起向外走去。


    
哑姑大惊，拼命捶打着少一刀，但却如同饿狼口下的小羊一般无助，外面刀客们已经将两张桌子拼到了一起，上面的杯盘碗筷一扫而空，少一刀把哑姑往桌面上一扔，就开始扒衣服。


    
哑姑拼命的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撕心裂肺，几个镇上的小伙子血往头上涌，刚想跳过来，却看到刀客们拍了拍腰间的长刀，就又缩了回去，他们是马贼啊，杀人不眨眼的马贼，要怪就怪哑姑命不好吧。


    
胡瘸子早就有警觉，就没敢走远，听见动静赶忙跑进来，跪地求饶：“少刀爷，求求你放了我闺女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少一刀已经扯开了哑姑的小棉袄，露出里面的红肚兜，听见胡瘸子的话便狞笑道：“孩子？奶子都这么高了还是孩子？爷们今天帮你闺女开苞，不想死的就在一边看着！”


    
胡瘸子还想说话，被少一刀的跟班一巴掌打在脸上，牙都崩飞了几颗，长刀拔出一半来：“再啰嗦这就剁了你！”


    
酒客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论是铁匠铺的大老赵还是老羊倌张驼子，都不敢言语，哑姑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就如同亲闺女一般，如今遭此凌辱，他们却在刀锋下大气都不敢出，听着哑姑嘶哑的喊叫和少一刀肆无忌惮的狞笑以及衣服撕裂的声音，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头扭过去，不去看这悲惨的一幕。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放开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少一刀已经把哑姑的棉袄撕开，正要褪裤子呢，好事被人打断，他有些吃惊的看过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瘦弱矮小的少年，穿着肮脏的光板羊皮袄，头发蓬乱肮脏，脸上也污秽不堪，只是一双眼睛亮的出奇，最让人好笑的就是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


    
酒客们也很惊讶，这不是胡瘸子家的傻子么，没看出来这孩子倒是个讲义气的人，只可惜太自不量力，一个娃娃就敢和刀客叫板，白白送了自家性命不说，兴许还把少一刀惹怒了，不光要糟蹋哑姑，还要杀人放火，这就麻烦了。


    
一个跟班的刀客刚想上去解决元封，却被少一刀阻止了，他放开哑姑，从桌上拿起长刀，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走到元封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小孩，轻蔑地问道：“你手里拿得什么？”


    
“刀。”小孩嘴里蹦出一个字。


    
“你这算什么刀，少爷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刀。”少一刀说完，一按绷簧，一道寒光闪过，长刀出鞘，众人都不忍地低下了头，他们虽然平日里嘲笑鄙视傻子，但在这个时候也不忍心看见他人头落地。


    
刷的一声，是利刃切开肉体的声音，众人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傻子了，可是等了半天却怎么也等不到人头滚落于地的声响，他们抬头看去，只见傻子依然站在原地，剔骨刀还拿在手里，少一刀却慢慢的转身，一脸的不可思议，嘴里喃喃道：“这是什么刀，这么快？”他一步步蹒跚着走出店门，终于倒在地上，溅起一片黄土，身下渐渐茵出一片血迹。


    
“剔骨刀也是刀。”傻子这样说。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章 屠镇


    
当街伏尸，血溅五步，小镇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只有高高的旗杆上那面残破的红旗迎风猎猎作响和马匹偶尔打着响鼻。


    
门口玩耍的顽童被大人拖了回去，晒太阳的老头们也收起马扎子回屋关门，街道两边的店铺人家纷纷关门闭户，不敢发出响动。


    
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尘土飞扬，很快就在那具死尸上蒙了薄薄的一层，三个刀客一言不发，走出酒馆，解下马缰绳，将尸体抬起放到马上，三人上马绝尘而去。


    
等到马蹄声渐渐远去了，镇上的人才悄悄开门，探头探脑，酒馆里的客人们也走出门来，望着地上的一滩血迹发呆。


    
“少刀爷死了，真是傻子杀的吗？”


    
“不会吧，谁也没瞧见啊，许是他酒色过度自己跌死的吧。”


    
“瞎说，自己跌死能淌这么多血？”


    
“许是倒在刀上了吧。”


    
……


    
没有人看见少一刀是怎么死的，他们打心眼里不能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少一刀的死和傻子有关系，但是少一刀毕竟是死了，死在十八里堡的胡瘸子酒馆里，这笔账一定会算在十八里堡人头上。


    
于是众人惶恐不安，聚在一起商议如何了结此事。


    
镇上一共就百十户人家，种田的放羊的自然上不了台面，有头脸有身份的莫过于在镇中心开着买卖的大老赵和胡瘸子之流，放羊的张驼子是个例外，他早年跟商队跑过买卖，走南闯北见得世面多，也算是镇上的知名人物，另外还有一些年岁长的，大家操着手围聚在旗杆附近各抒己见。


    
“要我说少一刀不对在先，是他想糟蹋人家闺女来着，自己跌死和咱们何干！”一个结实的小伙子说道，他是大老赵的儿子赵定安，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是手艺已经和他爹一样精湛了。


    
“闭嘴，大人说话小孩少掺和，一边蹲着去。”大老赵斥责了自己不懂事的儿子，却又接着说：“定安说得在理，少一刀不对在先，而且咱们也没动他，是他自己不小心摔死的，他三个跟班也都看见了的，独一刀再厉害也得讲道理是吧，他不能因为这事怪罪咱们。”


    
“讲道理？独一刀啥时候讲过道理，上次一个商队明明给过买路钱了，独一刀自个忘了反说人家没给，两下争起来，独一刀杀了人不说，还把货都吞了，你和他讲道理不是自讨苦吃么。”张驼子不屑地说。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就算是大刀客也得讲理啊，咱们可没杀他儿子啊，这笔账不能算在咱们头上。”大老赵反驳道。


    
“独一刀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甚是疼爱，全指望他传宗接代呢，这孙子还没生出来就死了，你想他能不把气撒在咱们头上？”张驼子道。


    
“都别争了，不管怎么说，少刀爷是死在咱们堡子的，就算没有咱的事，也得承担起责任来，依我看，各家不妨预备一些孝敬，托人去说和说和，大不了把傻子交出去就是了，就说少刀爷的死和他有关。”


    
这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老孙头在说话，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说出话来就是不一样，在理啊，众人纷纷赞同，各自回去准备孝敬了。


    
胡瘸子从头到尾一言未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店里，哑姑立刻扑了过来咿咿呀呀的询问，胡瘸子疲惫之极，坐下道：“傻子呢，把他叫过来。”


    
元封正在后院劈柴，斧头劈开干柴的清脆声音一下下传来，胡瘸子不禁苦笑了一下：“傻人有傻福，他倒是沉得住气。”


    
元封被哑姑带到胡瘸子面前，只见这位往日里容光焕发的酒馆老板如同老了十岁一般憔悴不堪，整个人坐在那里似乎都萎缩了不少。


    
元封一如既往的沉默着，等待着老板发问。


    
良久，胡瘸子才开口问道：“傻子，少一刀是不是你杀的？”


    
“是。”元封简短的答道。眉宇间不带丝毫表情，似乎杀的不是叱诧风云的大马贼的独生子，而是地上一只小蚂蚁。


    
“你为什么杀他？”胡瘸子继续问。


    
“他欺负傻姑。”说这话的时候，元封眼里升腾起一股火焰，不过胡瘸子没看见，此刻他已经泪如泉涌。


    
一个傻子尚且知道保护自家的女人不受欺负，可是当年正值年富力强的胡瘸子面对欺凌自己妻子的歹人时，却选择了逃避，这是胡瘸子一生的痛，哑姑正是目睹了母亲被人奸淫杀害的场景才变成哑巴的，没想到时隔十年，历史竟然重演，而这一次胡瘸子依然选择了逃避，面对强敌他还没有一个傻子来的英勇，作为父亲，作为长者，他惭愧之极。


    
胡瘸子没有问元封的刀法从何而来，因为时间紧迫，他们必须争分夺秒了，胡瘸子走到门口四下张望了一番，将大门紧闭，对哑姑和元封道：“收拾行李，咱们半夜走。”


    
胡瘸子知道，杀一个傻子肯定解不了独一刀的丧子之痛，他肯定会杀掉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员，比如那三个保护不力的跟班，比如哑姑，比如自己，事到如今还是一走了之的好。


    
衣服被卧干粮清水，还有起早贪黑经营十几年攒下的几十两银子都装进了褡裢袋，四匹马也备好了鞍子，胡瘸子望着黑洞洞的院子，无声地流下了泪水。


    
大门的门轴上滴了几滴油，悄无声息的打开了，胡瘸子领头，带着元封和哑姑牵着马走出来，马脖子上的铃铛都摘了，四个蹄子上还裹了破布，走起路来一点声响都没有，就怕惊动左邻右舍。


    
夜色正浓，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刚走了几步，只见对面土墙下朦朦胧胧站起来一个影子，然后四下里也有了动静，无数影子站起来围过来，原来镇民们都没有睡觉，一直注视着胡瘸子家的动静呢。


    
“老胡，你不能害了大家啊。”为首的老孙头说道。


    
“是啊，你走了，俺们怎么办，你这是逼着独一刀屠镇啊。”有人附和道。


    
“老胡，看在多少年乡亲的份上，你就救救大伙吧。”老孙头说着说着颤巍巍的跪下，一看他下跪，其他人也呼啦啦全跪下了。


    
走是走不成了，胡瘸子只好退回家中，听从乡亲们的安排，由胡瘸子出大头，镇上凑了五十两银子，委托年龄最长的老孙头前去说合。


    
独一刀的据点黄草铺距离十八里堡大约两百里之遥，一来一回起码要三天时间，这三天在十八里堡众人心中比三年还要漫长，每天都有人站在堡墙上眺望远方，等到第三天晌午头里，负责眺望的人终于发现老孙头回来了，顿时激动的大喊大叫，全镇人象欢迎英雄一样把老孙头迎了进来，众人都看到老孙头脸上洋溢着笑，心中也就有了底了。


    
果然，老孙头说了，人家独一刀确实是个讲道理的大刀客，丝毫没有为难他，还留他吃了一顿饭呢。


    
众人追问，那事情到底谈得怎么样？独一刀咋答复的啊？


    
老孙头道：“独一刀说了，再说吧。”


    
再说吧，这算什么答复，众人又问：“那银子送出去没有？”


    
老孙头一拍大腿道：“遭了，银子忘了给了。”


    
众人便急了，不送银子算怎么回事，十八里堡人民的心意没尽到啊。


    
老孙头也急了，争辩道：“人家大刀客日进斗金，会在乎咱这点钱，人去了，话带到了，足矣，你们是不知道独一刀拿什么酒招待我，那可是十年陈的口子窖啊。”


    
老孙头信誓旦旦，众人却惴惴不安，再说吧，这算个啥子说法，可是再问下去也问不出花样来，只好各回各家。


    
过了两日，有个从西边过来的商队，竟然没进十八里堡歇脚，在外面搭帐篷过夜，只是派人进来买了些干粮，换了几个马掌，镇上人问他们为啥不进来，他们只是支支吾吾道：“不好说。”


    
不好说，这算是个什么答案，有啥不好说的呢，镇上人一心想弄明白，于是请张驼子出马，张驼子是老商队出身了，和这些人能说上话，他带了一葫芦酒，两块马肉晃晃悠悠的去了，等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众人问，咋了？


    
张驼子说：“完了，独一刀放话了，等儿子头七那天杀咱们全镇人祭奠他，人家商队不愿意沾咱们的晦气才没进来的，人家看咱们就如同看死人一般。”


    
头七那天，也就是说明天就是十八里堡的末日，众人的脸也都煞白煞白的，有人提议，跑吧。


    
“跑？往哪里跑，方圆五百里都是独一刀的地盘，他已经传话下去了，任何堡子不准收留咱们镇的人，再说了，谁能跑得过马贼啊。”张驼子沮丧地说。


    
众人无语，默默散了，当时就有两户人家收拾了细软出镇到亲戚家避避风头，结果半个时辰之后就在堡子门口发现了他们的死尸，原来独一刀已经派人监视了十八里堡的一举一动。


    
十八里堡的镇民们如同羊圈里的肥羊，等待着被屠宰的那一刻到来。明日一早，十八里堡就将成为一个死镇。


    
独一刀说过的话，决不可能更改，镇上所有人的命运都已经注定，那就是做独一刀儿子头七的祭品。


    
当晚，镇上的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聚在一起商量，而是各回各家，镇子早早的平静下来，连狗都不怎么吠了。


    
胡家酒馆里，早已关门上闩，胡瘸子准备了一桌酒肉，把元封和哑姑叫过来一同吃饭，这还是元封第一次上桌吃饭，胡瘸子道：“吃，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能当饿死鬼。”


    
哑姑怯生生看着父亲，不敢动筷子，元封却拿起筷子大吃起来，胡瘸子道：“傻子啊，晚上别睡牲口棚了，到我床上睡去。”说着起身披衣进后院了。


    
哑姑不放心，跟到后院一看，胡瘸子把劈柴的长柄斧头找出来，正在油石上一下下磨着。


    
磨斧头的声音响了一夜。


    
次日一早，天光还未放亮，酒馆的门就开了，胡瘸子收拾的利利索索，拎着长柄斧头推开大门，正看见对门铁匠铺的门也开了，大老赵父子腰间插着长刀走出来，两下里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说话，不约而同向旗杆走去。


    
陆续又有几扇门打开，手持着刀斧的镇民走出来，默不作声地跟在胡瘸子和大老赵身后走着。


    
到了旗杆下他们才发现有人来的更早，元封早已经盘腿坐在那里很久了，连眉毛上都结起了一层白霜。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章 更要杀你


    
见元封早早至此，众人都摇头感慨，这孩子虽傻，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热血男儿，不枉十八里堡乡亲们收留他一回。


    
今天的大老赵不同于往日，腰间牛皮板带，手里无鞘长刀，倒也有些西北豪客的味道，他大手一挥道：“傻子你来做什么？小孩子家不顶事，赶紧回去躲着。”


    
元封动也不动。


    
胡瘸子却说：“唉，他好歹也算是十八里堡的男人，堡子遭难，就算躲起来也难逃一死，就让他留下吧。”


    
大老赵点点头：“既如此就靠后站吧，老爷们拼完了再轮到你们小娃娃上，定安，去照看着傻子。”


    
赵定安刚要过来拉元封，元封自己站了起来，平静地说道：“对付独一刀，你们不行。”


    
众人都惊呆了，傻子第一次在人前说话就语出惊人，大家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看傻子闪亮的眼睛和从容的气度，这话分明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我们不行？那谁行？”众人问。


    
“我”傻子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疯了，这孩子一定是疯了，十几岁的娃娃，个头还没有哑姑高，黑瘦黑瘦的彷佛一阵风能吹跑，就敢叫嚣对付独一刀，当真是疯了。


    
“就凭你这把剔骨刀么？”大老赵匪夷所思地问道。


    
众人望过去，傻子的腰里插着一把剔骨刀，锋利倒是够锋利，不过只有八寸长，女人拿来防身还差不多，用这个和刀客拼命，那是笑话。


    
但是现在这个时节，没人能笑得出来。


    
“少一刀是他杀的。”胡瘸子说。


    
听到这话，众人的眼睛就有些放光，迷惑了好几天的问题终于得到解答，原来少一刀的死真的和傻子有关，难道说这傻子真有盖世奇功在身？


    
“孩子，少一刀真是你杀的？”老孙头颤巍巍地问。


    
“是。”


    
“就算你身手了得，可是独一刀毕竟人高马大，纵横江湖多年，又有一帮如狼似虎的手下，凭你一个娃娃就想对付他们，难啊。”老孙头摇了摇头，还是不敢相信元封的本事。


    
正说话间，忽然一阵风沙吹过，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众人都惊呼：“来了，来了。”


    
是独一刀来了，来为他的儿子复仇了。


    
作为关西最著名的刀客之一，独一刀盘踞在黑风峡以西的这块地界已经是十几年光景了，西北荒凉，朝廷忙于内战，原先设立的官府早就荒废了，在这块土地上，谁的刀快谁就是老大。


    
在整个西北，没有人敢和他叫板，可是七日前，独生儿子却被人当街杀死，据说出手的人是个孩子，没人看见他的刀有多快。


    
独一刀不信，他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整个十八里堡的人都必须为儿子陪葬。


    
没有人能理解一个老人失去儿子的痛苦。


    
独一刀带了三十个人过来，对付这种小镇不需要太多兵力，十八里堡不过百户人家，满打满算丁壮不过数十人，又都是粗蠢汉子，哪里需要大张旗鼓的对待。


    
二十个人守住堡子四边，独一刀带了十个好手纵马来到堡门口，黄土夯成的墙上空荡荡的，从大门外望进去，笔直的一条土路尽头，是小镇的中心，一座石头砌成的台子，旗杆就竖在上面，镇上的男人们拿着兵器三三两两站在台子周围正傻傻望着这边。


    
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独一刀轻蔑的哼一声，眼光落到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上，据下面人说，就是这个娃娃杀了自己的儿子。


    
独一刀蹁腿下马，将斗篷摘下甩给跟班，扶着腰间的长刀柄向旗杆走去，身后十条彪形大汉也都下马，但却并不跟随，独一刀说过，酒要大碗喝，仇要亲手报，现在他们不插手，等过一会手刃了仇家，屠镇的时候才轮到他们上场。


    
独一刀一步步走过来，众人的心越悬越高，传说中的独一刀是个杀人魔头，就算是武艺再高强的刀客，在他面前也过不了一招，他的存在简直就是一个神话，在这样的强者面前，一般人很难不腿软。


    
独一刀就这样慢慢地走过来，此刻天光已经亮了，一缕曙光照在独一刀的脸上，照见他蓬乱的发髻和刀砍斧凿般冷峻的面庞，腰间的长刀柄在曙光中闪耀，那是黄金打造的刀柄，不知道多少好汉死在这口刀下。


    
“你儿子是我杀的！有种就冲我来吧，别为难他们！”胡瘸子忽然冲了出去，虽然一瘸一拐但是走的飞快，他一边声嘶力竭的喊着，一边挥舞着锋利的斧头，额角青筋暴露，脸上浮现出激动的潮红色。


    
独一刀忽然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笑了，从胡瘸子的步法中他就能看出来，这个瘸子绝不是杀害自己儿子的真凶。


    
在真凶授首以前独一刀并不打算见血，所以他只是轻轻一拨就把胡瘸子摔到一边去了，斧头抛出去老远，人也载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独一刀继续向前走，大老赵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眼看独一刀快要走过来了，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压力，右手搭到了刀柄上。


    
“赵大叔，勿动。”元封及时阻止了他。


    
大老赵回头看去，只见元封轻轻拨开挡在他面前的赵定安，迎着独一刀走过去。


    
鸦雀无声的街头，一幕匪夷所思的画面正在上演，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一个瘦小枯干，被人称为傻子的少年，就这样毫无惧色地迎着本地最厉害的刀客走过去，一大一小，一强一弱，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令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就连独一刀自己都颇为震惊，纵横江湖数十年，有胆识的好汉见过不少，可是如此年幼的却是头一个，他停下脚步，打量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孩子。


    
独一刀停了，元封却没有停，他一直走到独一刀的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步。


    
“是你杀了我儿子？”独一刀问，此时他已经认定是这个小孩下的手，但是还是要做程序上的最后确认。


    
“对，是我杀的。”元封抬头望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独一刀，毫无表情的说。


    
“嗯，那就是了，今日我取你性命为我儿报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独一刀道。


    
“有，七日前我杀了你儿，今日更要杀你。”


    
独一刀笑了，好大的口气，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么猖狂的口气在自己面前说话了，如果不是自家儿子血仇的缘故，兴许他会收这个娃娃做徒弟呢。


    
沉默，良久的沉默，此时已经无须多言，唯有寻找出刀的机会，独一刀并没有轻视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子，儿子胸前那道刀口告诉他，没有相当的实力是砍不出那样的伤口的，此人，劲敌也。


    
不知何时，天空中一朵雪花飘下来，飘到独一刀和元封之间，打着旋儿久久不肯落地，两人几乎同时发动，身形快的没人看得见，只是电光火石的一霎那，两人的位置便换了，彼此背对着背。


    
“你跟谁学得刀？”独一刀问道，随即向前迈了两步，忽然垮在地上，双膝跪倒对着旗杆，胸前飙出一股血箭。


    
第一片雪花终于不甘心地落在地上，化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章 欢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所有人都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包括刚刚苏醒过来的胡瘸子，元封就站在距离他不过三步远的地方，手中的剔骨刀上，一滴血珠正在滚落。


    
胡瘸子抬头看，元封也正仰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那十个骑兵，左手慢慢抬起，食指伸出，指着那几个人，这样指着人已经是很无理的举动了，偏偏那只手指又翻了过来，手心向上朝那几个人勾了勾。


    
多么赤裸裸的挑衅。


    
雪越下越大，那十名骑士都没有动，就这样直勾勾地望着元封，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都感觉到主人的不安，暴躁地嘶鸣起来，最终，为首的刀客一拨马头，走了。


    
马贼走的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连同堡子周围监视的四十个人，走的干干净净，就如同没有来过一样，假如街道上没有那具跪着的尸体的话。


    
镇民们慢慢聚拢过去，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大胆，如此近距离的观察独一刀，雪花已经将这位大刀客的头发胡子染白了，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翕，彷佛对自己的死不可置信一般，胸前的血留了一滩，在地上结成了冰。


    
“呸！”有人朝独一刀啐了一口，然后又有个胆子大的后生抓起一块坷垃砸在独一刀头上，这几年独一刀保全了十八里堡的平安，但是代价也是巨大的，光是胡瘸子酒馆每个月就要缴纳五十斤马肉，其余的牧民、庄户也要缴纳不等的实物，每年还要献几个女娃娃供马贼们乐呵，镇民们从内心里对独一刀是又恨又怕，如今这尊瘟神终于倒掉，叫他们如何不开心。


    
“娃，你怎么了！”众人听到胡瘸子的惊叫，转头看去，只见胡瘸子抱起着瘦弱的傻子正冲向自家店铺，速度之快竟然看不出腿脚不便利。


    
几个小伙子当场就奔过去了，帮着胡瘸子把元封抬进了店里，直接送到后院的火炕上，哑姑按照父亲的指示一直藏在家中的柴草堆里，听见响动也出来了，看见众人抬着元封进来，小脸当场就白了，晃了一晃还是站住了，径直朝屋内走去。


    
元封静静躺在火炕上，胸前的光板羊皮袄上一道骇人的大口子，人也僵硬了，但是一双眼仍然睁着，屋里满满当当都是人，每个人都焦急而又关切地注视着元封，此时的元封可不是从前那个被人耻笑的傻子了，而是十八里堡的大救星，大恩人。


    
屋里挤得全是人，大人小孩一大堆，连镇上的狗都跑进来，在人们腿间钻来钻去的，人虽然多，但是没个顶事的，反而把屋子里的空气搞得污浊不堪。


    
“让开让开，郎中来了。”外面一声高叫，屋里的人赶紧闪躲，这郎中不是别人，正是镇上的耄耋老孙头，老孙头早年做过走方郎中，虽然医术不慎高明，但是诊治个头疼脑热，拔个火罐啥的还行，寻常的刀伤也医得，另外他老人家还兼着镇上兽医的职责，在十八里堡这一块，也真能算得上是个合格的郎中了。


    
刚才老孙头就是回家取药箱去的，此刻他在大老赵，张驼子等人的簇拥下，神色严峻地走进了胡家的卧室，闲杂人等被大老赵赶了出去，却也不走远，就在院子里站着，任凭雪花飘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老孙头还没看伤员，就先扯着嗓子吼道：“瘸子，快去烧水预备着。”清洗伤口啥的自然要用到热水，哪还用胡瘸子动手，院里早有那闲着的大婶子小伙子抢上来生火劈柴挑水，胡瘸子父女根本用不着插手，哑姑的脸色依旧是煞白，刚才她没能挤进去看到元封的伤势，心里担心不已，当爹的抓住女儿的手，冰凉。


    
“哑姑莫怕，傻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样说，胡瘸子心里也没底，独一刀是什么人啊，能把他杀死自己却毫发无损，可能么！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老孙头的喊声：“瘸子你进来。”


    
胡瘸子心头一紧，这就要进屋，忽然觉得手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哑姑眼眶里水汪汪的，瘸子就叹一口气道：“放心吧。”掰开女儿的手，进屋去了。


    
胡瘸子提心吊胆进了屋，回身把房门带好，却见屋里几个人都是满面笑容，老孙头道：“观音菩萨保佑，娃没事，就是皮袄划破了。”


    
就这一句话，差点让胡瘸子的眼泪留下来，抬眼看去，只见元封确实好端端的坐在那里，眼睛依旧闪亮，只是脸上有些潮红。


    
“娃，刚才你咋昏倒了？”胡瘸子问。


    
“我……吓得。”元封的话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不过回过味来却是眼睛发酸，一个十五岁的娃娃，拿着一把八寸长的剔骨刀，就把全镇人的生死抗在肩上，面对的又是穷凶极恶的大刀客头子，换做一般人兴许早就脚软了，可是元封却能从容应对，杀死独一刀，吓退众马贼，坚持了这么久才倒下，已经很不容易了。


    
众人还在感慨，元封肚里忽然传出咕咕的声音，是饿的，娃没吃饭！


    
众人就怒了！


    
“瘸子，你狗日的良心让狼叼了？不给娃吃饭！”


    
“瘸子，你要是管不起饭，娃我这就领走！”


    
胡瘸子百口莫辩，昨晚可是弄了一桌子肉让元封吃了个饱，今天早上确实没预备饭是真的，可是镇上遭此大难，谁又有闲心吃早饭呢。


    
事到如今，也没啥好辩解的，胡瘸子转身就出去了，推开屋门大喊道：“娃没事！好好的，今天瘸子摆个场，给全镇父老压惊，流水席，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吃多少都算我的。”


    
众人轰然叫好，每人眼里都是掩不住的喜色，哑姑更是呜咽着扑过来，眼中欢乐的泪花奔涌，瘸子抱住女儿，脸上也是泪水横流，嘴却是裂开了笑。


    
说是胡瘸子摆场，但是乡亲们又怎么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出钱，虽说祸事是从胡瘸子那里惹出来的，可是全镇人的命也是他那里的人救的，于是有人出桌椅，有人出碗筷，有人把家里的羊牵来，鸡捉来，有人抗来成捆的柴火，还有人帮着把棚子搭起来，总之是有物的出物，有力的出力，全镇人合伙把这场酒席给办起来了。


    
胡瘸子更是豁出去不过了，把所有的酒，所有的肉都拿出来招待大家，小酒馆的锅屋里热火朝天，一帮大婶子小媳妇帮着炒菜煮肉，杀鸡拔毛，小孩子们兴奋地在外面乱跑，大人们则坐在棚子里喝着热水，谈着早上那场恶斗，只有几个镇上的头面人依旧聚在元封所在的屋里说事。


    
或许是小孩子们闹得太凶，大老赵虎着脸出来，把自己的儿子唤过来交代了几句，然后赵定安也把脸虎起来，冲那帮孩子吼了句：“别闹了，都过来听我说。”


    
赵定安十七八岁，现在是个像模像样的大人了，早两年可是孩子王，这些半大娃娃不听爹娘的，就听他的。


    
听见定安哥招呼，孩子们呼啦一声都围过来了，赵定安凶巴巴地说：“今后不许再喊傻子了，听见没有。”


    
孩子们不懂事，不知道全镇人的命都在阎王殿前绕了一遭，有那胆子大的问道：“不喊傻子喊什么？”


    
定安也不知道傻子的本名，愣了一下道：“都喊哥，谁喊错了就丢到堡子外面喂狼，你爷娘也救不了。”


    
棚子下传来喊声：“定安，开席了。”


    
赵定安临走还不忘吓唬孩子们：“别忘了哦，喊错了喂狼。”说完飞奔着去了，今早的事情定安也是参加了的，就凭这一点，酒席上就得有他一个上座。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章 后患无穷


    
房间里，几个镇上的头面人物正在和元封说话，老孙头年龄最长，主要有他发问。


    
“娃，刀法跟谁学的？”


    
“我叔。”


    
元封他叔叔就是前段时间暴病死在家中的那个中年人了，没想到他其貌不扬的倒是位大刀客，只可惜默默无闻的死在这十八里堡了。


    
众人一阵叹息，老孙头说：“娃，你小小年纪就练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刀法，真是咱们堡子的福分啊。”


    
大老赵却说：“娃娃，你刀法这么好，怎么还吓得腿软？”


    
张驼子瞪了大老赵一眼，纠正道：“人家娃是饿的腿软了。”


    
大老赵是直脾气人，说这话本来也没有恶意，听了张驼子的话只是讪笑。


    
元封却说：“不对，我确实是吓的腿软，因为我根本不是独一刀的对手。”


    
众人就纳闷了，问咋回事。


    
元封道：“我之优势，在于人小灵活，速度够快，只要站在独一刀一步之内，就可一击得手，这就是我要迎着他走过去的道理。”


    
“那你不怕他先出刀砍了你？”张驼子瞪大了眼睛问。


    
“怕，怎么不怕，但是独一刀是有身份的人，没有问清楚之前是不会出刀的，他欺我人小刀短，岂知一寸短一寸险的道理，贴身肉搏，长刀反不如短刃顺手。若是五步以外长刀对拼，便是三个我也死了。”


    
听了这话，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早上那场仗赢得如此艰险，他们又问：“既如此，那咋还伸手指头向那些马贼挑衅呢，就不怕他们冲过来砍人？”


    
元封道：“当然怕，但是他们也怕，独一刀是他们的龙头，他们眼中的神，神都能打败，何况他们，再说了，龙头死了之后马贼内部需要重新排位，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折损了手上的力量。”


    
“这是唱的空城计啊。”众人都觉得后背凉嗖嗖的，若是那些马贼当真冲过来，今天这镇子就算完了，良久，老孙头才说：“娃啊，你的胆色真是过人。”


    
大老赵也一挑大拇指：“娃，你是纯爷们！真汉子！”


    
元封到底是个小孩，听这话脸上就又红了，道：“我也怕的紧，后脊梁都湿了，等他们走了就撑不住了，腿肚子直转筋。”


    
众人就笑了，笑容里带着隐隐的无奈，正在此时外面敲门了，说大席准备好了，请小英雄上桌。


    
元封是被几个大人架出来的，手把手托在上面举得老高，外面雪地里的人看见了就大声叫好，雪花虽然还不大，但是已经很紧了，镇民就这样操着手或站着，或蹲着在外面等着看他们的恩人，这多少让元封有些感动，他双手一拱，在胸前抱拳，若是在以前，那人们就要哄笑嘲弄了，可是今天，这动作在大家眼中怎么看怎么帅，干净利落，比那唱戏的武生摆出的架势还有味道，众人又是一声好喊出来，真如雷鸣一般。


    
胡家酒馆太小，摆不下许多桌子，这棚子就搭在当街上，虽然外面下着雪，但是下雪天通常都不冷，再说还有大火炉子生着，热酒喝着，自在的很。


    
元封自然要坐在首位上，别管他年龄再小，今天也是他最大，老孙头大老赵张驼子他们都在左右陪着，今天上阵的后生们也依次排开，都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元封。


    
胡瘸子没上桌，他是大厨，又是主人，忙里忙外的抽不开身，老孙头一听就恼了，那咋行呢，瘸子是娃的长辈，今天又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和独一刀拼命，没丢十八里堡的人，这个酒，他得喝！


    
胡瘸子自然是想喝这一杯酒的，他不上桌只是矫情罢了，当旁人来请他的时候，只是象征性的推辞了一下就进去了。


    
首席是靠土墙摆着的一桌，旁边还生着火炉，既暖和又能看见雪景，位子早帮胡瘸子准备好了，看他过来便都起身招呼，都落座之后，老孙头又起身说：“父老乡亲们，今天是咱们十八里堡的大日子，七天前那件事大伙都知道吧，错不在咱，可是独一刀他欺人太甚，竟要屠了咱们堡子，若不是……”说到这里老孙头哽咽了一下，显然是动感情了，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继续说道：“若不是元封，咱们这顿饭就都在阴间地府吃了，乡亲们，父老们，我孙德彪今天在这放一句话，从此元封就是咱堡子的恩人，谁敢再说话不干不净的，我第一个不饶他。”


    
众人都附和：“对，元封就是咱们的恩人，谁再敢说那啥就活活打死。”


    
老孙头又说：“胡瘸子家底子也不厚实，娃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咱们都把娃的伙食铺陈张罗起来，不能让瘸子一个人破费不是？”


    
众人又都喊起来：“让封哥儿去俺家住，俺家敞亮。”


    
“来俺家吧，俺家顿顿吃高粱饭，管饱。”


    
这时候胡瘸子站起来了，四下拱了拱手说道：“老少爷们儿们，元封这孩子哪也不去，就在我家住着，当初我许过他那死鬼叔叔的，要照顾他长大，老孙头说我家底子不厚那是胡扯，四十八两兰州府盖着官戳的细丝锭子货真价实，谁能比我有钱，都别说了，元封我养着。”


    
众人就不满了，凭啥元封就让你一个人养着啊，于是纷纷站起来吵闹，老孙头看不下去了，圆场道：“这样吧，娃还在你家养着，堡子里每家人按月给你贴补点，不拘数，就是个心意，弄个鸡蛋、枣子、瓜果梨桃的都算。”


    
胡瘸子这才不再坚持，堡子里毕竟百十户人家，每家拿出一点点来不会伤筋动骨，还能让元封吃好穿好，又能不伤了大家的好意，也只有这样了。


    
趴在棚子外面偷听的哑姑这才放了心，拍了拍胸脯吐了口气，又摸摸赛虎的脑袋，极其大方的从盘子里拿出一块马肉来赏给它。


    
赛虎和主人一样欢欣鼓舞，叼着马肉一溜小跑到墙角享用去了，镇上摆大席，家家户户的狗自然都来凑趣，按理说看到肉应该扑过去抢才是，可不知怎么地，就连那些成年大狗都不敢去惹赛虎，可赛虎现在还不过是条不及小腿高的幼犬呢。


    
流水席吃了就走，走了又来，但是首席那一桌的人没有动过，众人轮番向元封敬酒，元封小小的孩子却是海量，来者不拒，杯杯见底，胡瘸子心疼，想要劝劝，元封自己却说了：“我叔说过，不喝酒不算真汉子。”瘸子便讪讪地住了嘴。


    
酒喝多了话就稠，赵定安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居然问元封道：“封哥儿，你武艺这么好，那些孩子骂你的时候咋不揍他们呢？”


    
胡瘸子心中却是一凛，自己可没少打元封，也纳闷着呢，为啥他都还手，连顶嘴都没有。


    
元封道：“那些孩子不懂事，不需和他们一般见识，我就是武艺再好，也不能对长辈和孩子出手，我叔说过一句话：王师不与妇孺争道。便是这个道理。”


    
王师不与妇孺争道，多么令人向往的场景，可惜这幅情景在十几年前的大汉铁骑那里才可以见到，近年来么，不提也罢。


    
胡瘸子听了这话是既欣慰又惭愧，欣慰的是元封在心里把他当作长辈来看的，惭愧的是自己却把元封当作不要钱的伙计来使唤。


    
元封毕竟是个孩子，喝多了几杯酒头有些沉了，众人不敢再让他多喝，赶紧让几个小伙子搀进屋去歇着，又喊几个细心的媳妇大嫂去照应着，拧个手巾把啥的。


    
元封这边刚走，大老赵就开了腔：“唉，元封虽然武艺高强，但也护不住咱们堡子啊，若是那贼人寻思清楚了，不和他贴身近战，骑着马来攻，咱们却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首席上几个人便沉默了，这可是迫在眉睫的问题啊。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7章 整军备战


    
心里一旦存了事儿，这酒就喝得不痛快了，还是张驼子脑筋活些，他说：“我看元封这孩子很有见识，咱们不妨问问他。”


    
众人都点头称是，只有赵定安道：“怕甚！马贼有马有刀，咱们也有，和他拼了便是。”


    
大老赵一巴掌扇过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去外边帮着收拾桌子去。”


    
赵定安摸着头委屈地走了，老孙头总结道：“那就这么着吧，今夜咱们先把堡门堵上，派人在墙头上守着，有啥事等明天再议。”


    
胡瘸子的家里，元封已经醉的一塌糊涂，躺在炕上昏昏沉沉的嘴里念叨着：“水，水。”


    
哑姑从草窝里提出一瓮热水，拧了个手巾把帮元封擦脸，又端来一碗糖水，这也不知道是谁家媳妇坐月子剩下的红糖，今天都当成礼物送来了，元封被扶着坐起来，灌了两口红糖水，忽然睁开了眼睛，望着哑姑的眼睛说：“哑姑，你真好。”


    
哑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感觉两颊象火烧一样，心中小鹿乱撞，可是再看元封，却又沉沉睡去，哑姑把碗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呆了一呆，又帮元封把被子盖好，这才转身离开。


    
到了门口，才看到胡瘸子正站在那儿，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哑姑脸上又是一热，从胡瘸子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上锅屋烧水去了。


    
胡瘸子叹一口气：“孩子长大了。”


    
第二天一早，大老赵家的公鸡才叫头遍，元封就起床来，披上衣服就去后院劈柴，可是有人比他起得还早，看见这边有动静，胡瘸子的屋里就掌了灯，瘸子出来喊道：“元封，别干活了，大爷大叔们找你商量事。”


    
元封把斧头放下，走进胡瘸子的房间，只见昨天那几个人又来了，一个个面色憔悴，显然是晚上没睡好。


    
“娃，叔伯们找你来是想说个事，你说那独一刀死了，他手下的马贼能不为他报仇，万一杀过来咱们堡子可怎么办？”老孙头问道。


    
其他人一脸凝重，都等着元封的回答。


    
“还能怎么办？打呗。”元封的回答竟然和赵定安如出一辙。


    
“我就说了，和他们拼了便是，你们还不信。”外面忽然撞进来一个人，正是赵定安，小伙子刚从堡墙上下来，脸还冻得通红，走到门口听到元封的话，顿时兴奋起来。


    
“一边呆着去。”大老赵板起脸训斥自己的儿子，定安不服气地刚要摔门出去，大老赵又问道：“外边有什么动静么？”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定安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出去了，但也不走远，就蹲在门口偷听。


    
“咳，怎么打？谁去打？总得拿个章程出来吧。”几个老家伙听元封也是要打，脸上便有些忧色。


    
元封道：“大伯大叔们稍安勿躁，我且问你们，马贼到底哪里可怕？”


    
“好马快刀，来去如风。”


    
大老赵说道。


    
“杀人不眨眼，无法无天。”张驼子补充道。


    
“他们有方圆五百里最厉害的刀客独一刀撑腰。”老孙头最后说。


    
“这就是了，独一刀父子已经死了，不足以虑，现在是冬天，地里没啥活干，乡亲们就躲在堡子里猫冬，把堡门堵上，他们的马再快也是白搭，倘若马贼爬进来，那他们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了，咱们堡子里的人也不是泥捏的，你说杀就杀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咱们堡子的人也不是兔子……”元封慢慢说道。


    
这话在理，谁都是两条胳膊架一个头，凭啥马贼就比别人厉害？再说堡子里的人也都是屯田军户和流放刑徒的子孙，多少有些尚武的传统和好勇斗狠的血脉，若是真逼急了，谁怕谁啊。


    
“元封说得不错，到底该咋整，你拿个条陈出来，俺们按着做就是了。”老孙头说。


    
“那好，我可就说了，赵大叔，你铺子里还有多少把刀？”元封问。


    
“俺家铁匠铺主要是打马掌为主，现成的长刀就七把，刀条还有四五个，怎么，封哥儿你想给堡子里的后生都配上刀？”


    
“不是，这些刀具用不上，全部回炉重炼，连同那些马蹄铁菜刀锄头什么的，全都化了打造枪头。”元封说。


    
“什么？好好的刀化了打枪头？”大老赵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没错，赵大叔铺子里的刀我见过，是普通的铁刀，连夹钢都不是，这样的刀和马贼对拼毫无优势，不如熔了打造枪头，堡子西面有个桦树林，砍些杆子来装上铁枪头，就是长枪，一寸长一寸强，马贼们讨不到便宜。”


    
听了元封的话，大老赵有些脸红，他铺子里挂的那几把刀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色，不过这并不代表他的手艺不行，若是能有上好的生铁熟铁，他也能打造出削铁如泥的钢刀来。


    
“堡墙是现成的，外面壕沟也是现成的，咱们只要把壕沟加深，用挖出的土垫高堡墙，再把大门修好，虽然比不得当初的屯兵堡，但对付马贼是绰绰有余了。”


    
老家伙们都点头称是，十八里堡本来就是座军事要塞，堡子里百十户人家，凑出一百个劳力守城还是可以的，现在又是农闲时分，不用出去干活，守着便是了，看那些马贼如何下口。


    
“可是挖沟垫墙砍树造枪头，总得一段时日，若是此时马贼打过来咋整？”老孙头还是有些疑虑。


    
元封解释道：“独一刀手下没个有担待的，这一点我当天就看出来了，他们之中若是有一个有胆色的，咱们堡子就算完了，只要当天没攻过来，就不必怕了，光他们内讧就得一段时日，这期间咱们正好整军备战。”


    
天光大亮的时候，整个十八里堡就已经变成热火朝天的大工地，马贼还会回来，单凭一个元封挡不住他们，这一点人人都清楚，摆在大家面前只有两条路，一个是携家带口逃走，一个是留下来和马贼对着干。


    
这个选择若是放在从前，人们肯定会选前者，可是现在不同了，大家心中有了主心骨，那就是元封，小小年纪就练得一手好刀法，连斩独一刀父子二人，吓退众马贼，这本事怎能小觑。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威名就能振奋一群人，想当初独一刀就是这样，凭着狠辣的刀法将一支四五个人的马贼队伍壮大成上百人的武装，这就是主心骨的力量。


    
不用老孙头等人刻意渲染，元封的本事已经在堡子里传的神乎其神，都说他死去的叔叔才是真正的关西第一刀客，元封从三岁起练刀，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有这样一位少年英雄坐镇，怕他个鸟啊。


    
反正是冬季农闲，与其在家里坐着推牌九打老婆骂孩子灌黄汤，还不如出来干活加固堡子的城防，十八里堡是个四四方方的城堡，外面还有一圈壕沟，不过年久失修，城墙就只是一道宽阔的围墙而已，上面连垛口都没有，南北两座堡门也不知道啥时候就不见了，门楼上木头搭建的箭楼也早已垮塌，只剩下废墟，壕沟也被风沙填的差不多了。


    
堡民们分成两拨，一拨人拿着锄头铁锨挖沟垫墙，一帮人赶着马车去堡外的树林伐木造兵器，大老赵的铁匠铺子更是热火朝天，那几把铁刀都被回炉重新炼过，家家户户还把不用的铁家伙都拿来打造枪头，炉火旺盛，大冷的天，定安赤裸着上身不停敲打着烧红的铁块，把它们打成枪头形状，这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父子两人一同动手，速度倒也快得很。


    
镇上的木匠也没闲着，精选那又直又长，粗细适中的桦树杆子，刨的光滑顺手，只等枪头锻好，就能组装成一杆杆长枪。另外他们又选用粗壮的木料做了四扇大门，不求好看，但求结实，往南北堡门的门洞上一装，整根木料做成的门闩一横，不用攻城车别想撞开。


    
十八里堡人们正忙和着，忽然堡墙上负责瞭望的后生喊道：“西边来人了！”边喊边拿着一面破锣猛敲，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镇民急忙丢下活计飞奔回堡，大门还没造好，就先拿马车挡着，有人飞报老孙头等人，老孙头闻报眉头一皱道：“遭了，马贼上门了。”


    
元封道：“难道我猜错了，他们竟然来得如此快。”


    
说啥都晚了，赶紧上堡墙观察情况，一看远处那支马队的旗号，老孙头就笑了：“一场虚惊，不是马贼，是商队过来了。”


    
临近年关，在西边做生意的商队都陆续东返，所以他们的出现一点也不奇怪，昨天下了一场雪，让人家在外面宿营肯定不合适，老孙头这就要叫人打开堡门放商队进来，元封却道：“且慢，谁能保证这商队不是马贼假扮的。”


    
一听这话老孙头也怕了，赶紧喊道：“快把门都堵好，别放他们进来。”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8章 何不取而代之


    
老孙头这一喊不要紧，把镇民们都吓得够呛，一个个都往后退，不论男女没个上前的，元封见了也只有摇头叹息：没有经过训练的镇民果然派不上用场。


    
不过也有那有胆气的汉子，赵铁匠的儿子定安便是其中之一，听到锣响便丢了铁匠铺的活，带了七八个平时玩得不错的后生赶过来，手里都拿着六尺长的大枪，定安腰里还别着两把长刀，不是他爹打造的那种劣货，而是独一刀父子尸体上捡来的利器。


    
爬上堡墙，定安把一把长刀抛给元封：“封哥儿接刀。”


    
元封一把接住，入手便不由自主地赞了一声：“好刀。”


    
刀当然是好刀，独一刀使了几十年的家伙，不知道浸了多少人的血，光是那股杀气就够骇人的了，能不是好刀么。


    
后生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更有元封这个大刀客镇着场面，他们才不知道怕呢，拄着长枪雄赳赳的站在堡墙上，倒也威风的很。


    
那商队不多时便到了近前，一骑奔出队列来到堡下喊道：“这是咋的了？门咋封了？”


    
老孙头探头一看就笑了，说：“没事，开门吧。”


    
定安伸头一看也笑了，说：“是张铁头，开门吧。”


    
张铁头是镇上土生土长的孩子，张驼子的亲儿子，两年前十六岁的时候送去跟商队跑买卖，说是当学徒，其实就是个马夫，不过好歹算是自家人，断不会坑老少爷们。


    
元封道：“还是问清楚的好。”


    
赵定安冲下面嚷道：“铁头，队伍里有没有马贼啊？”


    
张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敢情你们堵门是为了防马贼啊，别忙和了，独一刀死后，他马队里三当家和四当家闹起来了，自家混战一番死了十几号人，哪还有精神来攻你们，咱们掌柜的也是听说十八里堡出了个小刀客，这大雪天的紧赶慢赶过来拜会，你们不会真让俺们在雪地上过夜吧。”


    
张铁头所在的商队规模不大，只有十几个人，几十峰骆驼，都是来往十八里堡不知道多少次的熟人了，又有铁头这个本乡本土的孩子，还怕个啥，老孙头一声令下，堵门的东西搬开来，把商队让了进来，元封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是也不好阻拦了。


    
堡子里有几间空屋，就是专门用来接待来往商队的，牲口棚也是现成的，都是熟门熟路，张铁头领着他们安置去了，老孙头到底年龄大了，打了个哈欠回去歇着了，只留下元封、定安等一帮后生在堡墙上守着。


    
元封自己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了下来，见那些后生们一个个都站着，望着自己神情拘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这还是这帮年轻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别看平时他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现在却都变得扭扭捏捏的不敢说话。


    
元封心中暗笑，知道他们心中所想的是什么，也不点破，只是说：“留两个人看着就行了，大伙都坐吧。”


    
一个矮个子从背后捅了捅定安，示意他出头，定安无奈，只好站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封哥儿，以前欺负你是我们不对，我们给你磕头了。”说着纳头便拜，后生们还跟着跪倒磕头。


    
元封若是个成年人，肯定就站起来谦让了，可他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看到一帮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甚至还有几个比自己还大的男孩子向自己磕头，心里还是挺得意的，竟然大模大样的受了这一拜。


    
小伙子们磕了头却不起来，赵定安接着说：“封哥儿，我们想跟你学刀！”


    
这事儿顺理成章，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满腔英雄梦想的年纪，一招解决掉独一刀的元封已经成为他们心中的偶像，再加上元封这孩子向来言语不多，性格倔强，更增添了许多神秘色彩，少年们不自觉地都学起他的做派，以前犯了错被娘老子揍的时候不是哇哇乱叫就是赌气跑出去，现在都学得硬着头皮挨打了，还一声都不讨饶，端的是一条条元封式的小硬汉。


    
元封略一思索便道：“行，大家学几招保护堡子也是好的，不过跟我练刀要能吃的了苦，你们能么？”


    
少年们点头如捣蒜，一个个喜不自禁，赵定安道：“能，俺们都能，只要是学到你那样的刀法，让俺们干啥都行。”


    
忽然墙内想起一个声音：“定安，你们干啥呢？”大伙扭头一看，原来是张铁头领着几个人过来，当先一人三十岁年纪，身穿仔羔皮袄，看面容沧桑中带着一丝圆滑，是个标准的商人模样。


    
见来了外人，少年们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后面的几个刚想爬起来，却被赵定安喝住了：“师父没让起，谁敢起！”于是又都跪下了。


    
赵定安就这么跪在地上回答张铁头：“我们拜师呢。”言辞中透着一股骄傲，其他少年也回过味来，他们拜的并不是一个比他们小的孩子，而是赫赫有名的大刀客！于是他们也骄傲的嚷道：“俺们拜师呢。”


    
听到拜师，那商人眼睛一亮，几步登上堡墙，一眼就看到元封手里扶着的那把长刀了，黄金包裹的刀柄在阳光下烁烁生辉，商人的眼睛就有些湿润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众人见状就更加自豪了，心道别看你年纪大一样得喊俺们师兄，哪知道人家不是拜师学艺的，而是报恩来的。


    
那商人指着元封手中的刀颤声问道：“这刀，可是独一刀所用？”


    
元封点头道：“不错。”


    
“那独一刀可是小哥所杀？”


    
“正是。”


    
“砰砰砰”三声，商人把皮帽子摘了，三个响头磕在地上。


    
“小人邓子明，家父，叔父，大哥皆死在独一刀手下，恩公帮我报此大仇，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邓子明说完，一摆手把身后的跟班唤过来，跟班肩上搭着一个沉重的褡裢，撂在地上有金属撞击的声音。


    
邓子明亲手把褡裢袋里的东西倾在地上，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有圆饼，有锞子，有锭子，还有西域流行的银币，亮闪闪的耀人眼睛，在场所有的人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一个个都呆了。


    
“恩人，这是小的做买卖赚得五百一十八两银子，今日全都孝敬恩人了，万望恩人笑纳。”邓子明言辞恳切，眼中泪花涌动，不似作伪。


    
“邓掌柜，这是你的本钱，我不能要，我想要那个。”元封倒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也不说什么为民除害是本分，绝不能收老百姓一针一线的客套话，反而很直接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伸手指着商队跟班背上的那张弓。


    
那是一张普通的短弓，杉木牛角的弓身，牛筋弓弦，简单到极致，但毕竟是一张弓，一张能远距离杀伤敌人的弓，元封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邓子明到底是个商人，觉得区区一张弓无论如何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感激之情，便道：“恩人若是喜欢刀枪弓箭，下回从关中带几张上好的便是，这一张不过是路途之上打猎用的，实在上不得台面。”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把那张弓要了过了，连同一壶箭交到元封手里。


    
元封拽了拽弓弦道：“是不怎么好，雪天也不知道把弓弦卸下来放着，这样长久了就会吸了湿气松脱，不过还能凑乎用。”


    
少年们见元封说得头头是道，便起哄道：“师父亮一手给我们看看。”


    
元封却说：“箭矢就这么多，对付马贼的时候再看吧。”


    
邓子明奇道：“独一刀不是死了么，他的那些手下也散了，哪还有马贼啊。”


    
元封冷笑道：“死了一个独一刀，马上就有无数个独一刀出来，来往商队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想慑服其他马贼的最好办法就是杀了我，烧了十八里堡，我想他们很快明白这个道理的。”


    
元封虽小，句句都是真知灼见，邓子明深以为然，他低头思忖片刻道：“这么说马贼是永远都会存在的了，既如此，恩人何不将保护商队安全的重任挑起来，反正银子给谁都是给，与其给那些喝血的马贼不如给恩人你了。”


    
众少年顿时兴奋起来，虽然在内心憎恶马贼的所作所为，但是却又极其羡慕他们纵马挥刀呼啸山林的雄姿，若是能跟着小师父称霸一方，骑着马带着刀行走于各个堡子之间，保境安民，那真是少活十年都甘心。


    
元封却没有回应邓子明的提议，因为他知道自己尚且年幼，也只是讨巧杀了独一刀而已，根本不能服众，即使自己愿意也无济于事，很多事情，是水到才能渠成的。


    
邓子明也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元封既然不作答，他也就不再提，将银子收进褡裢带道：“这些银子就算恩人借给我的本钱，以后赚了钱大家分。今晚我摆个场谢恩人，大家都赏脸啊。”


    
元封不置可否，只是说：“邓掌柜奔波一天也累了，先去歇息，晚上再说晚上的事情。”


    
既然马贼没来袭扰，镇民们的工作又继续起来，腊月里天黑得早，没干一会就该吃晚饭了，所幸的是大门总算装上了，虽然简陋了些，但是确实牢稳，整根木料做成的门闩往上面一横，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那个叫邓子明的商人还真把胡家酒馆给包下来了，排出十两银子让胡瘸子办流水席宴请元封和镇上的父老，元封推辞不过去只能赴宴，他把赵定安叫到一旁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


    
邓子明带来的消息让镇民们很放松，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搬开，所以大伙都放量痛饮，元封也喝了很多，醉的不成样子，居然当众钻到了桌子下面，搞得大家哈哈大笑，纷纷说元封武艺精湛，酒量却还需锻炼。


    
眼瞅着元封被人抬进屋里，邓子明商队里的一个家伙借口上茅房离开了桌子，可是从茅房里转了一圈出来却又沿着墙根向堡门溜去，这一切都没有躲过赵定安的注意，他一摆手，三个少年便尾随了过去。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9章 雪夜激战


    
见元封再次喝醉，哑姑赶紧又去烧水倒茶，可是当她拿着手巾把进屋的时候，却看到元封正坐在炕上笑嘻嘻地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一点也不像喝醉的样子。


    
哑姑瞪圆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元封小声说：“我喝的都是水，骗他们的。”


    
哑姑捂着嘴偷笑，元封道：“别让人进来，我出去办点事。”说着穿鞋下炕，开门出去了，哑姑紧跟在后面，只见元封来到后院，一人多高的土墙噌的一下就翻过去了，赛虎听见动静从牲口棚里窜出来扑到土墙下抓挠着，被哑姑一把抱了回来。


    
后墙外面早已等了一个后生，见元封翻出来便低声道：“师父，逮住了。”元封点点头，与那后生一起向堡门处走去。


    
堡门附近，先前那个商队伙计已经被定安等人抓住，按在墙边嘴里也不敢挣扎，见元封来到，定安指着地上的一堆东西说：“都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狗日的肯定是个探子。”


    
元封低头一看，地上放着匕首、蜡烛，灯笼，火刀火镰，心里便有数了，问赵定安：“问出什么了么？”


    
“狗日的嘴还挺硬，照死不承认，只说是喝多了出来吹吹风，谁信啊，要不是我们盯着，这会他都把堡门打开了。”


    
元封点点头，知道靠赵定安等人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他脚尖一挑，匕首就到了手里，把那商队伙计的右手往墙上一按，锋利的匕首就压在了他的食指上。


    
“我只问一句，你到底是谁的人？”元封低声问道。


    
“小的是邓掌柜马帮里的伙计。”


    
话音刚落，匕首就切了上去，一根手指当即落地，天寒地冻，那人的手早就冻僵了，竟然第一时间没感到疼痛，愣了几秒钟痛感才抵达神经中枢，刚想惨叫嘴巴就被堵上了，匕首再次压了上去，这回是大拇指。


    
“大拇指掉了，你这右手就算彻底废了，我再问一遍，你是谁的人，来此何干？”元封依旧是刚才的语调，但是在众少年听来，确是如此的阴森恐怖，一句话答不上就切人手指，这份阴狠放在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是做不到的。


    
元封问完，就把堵住那人嘴巴的手松开，一声压抑之极的惨呼硬生生被憋了回去，那人不傻，知道此时若是大声叫嚷，切的就不是手指而是喉咙了。


    
“我说，我全说，我是独一刀手下四当家草上飞的小厮王小二，四当家想灭了你们堡子立威，派我混进邓掌柜马帮来做内应的，今晚子时打开堡门，点火绕三圈，四当家就进来屠堡。一共是十五个人，二十匹马，多出来的马是用来拉钱财女人的。”


    
王小二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口气说出来，不像是有假，元封便收了刀子，回头问道：“大伙准备好了么？”


    
一时间竟没人说话，大家都被元封的手段吓怕了，毕竟都是些十六七的大半小子，虽说耳濡目染了许多血腥的事情，但是轮到自己做的时候还是会怕，有个和元封差不多年纪的小子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都准备妥了，师父的弓箭我也拿来了。”还是定安胆子大些，他率先回答，并且将那副猎弓呈上，“箭镞打磨过了，保管好用。”


    
元封把弓箭接过背在身上，一掌打在王小二的脖颈处，王小二当时就瘫软了，他这才回身正色道：“听见了没有，马贼要来屠镇，要把咱们都杀了，把你们的娘亲、姐姐抢走，把你爹攒了几年的银子抢走，现在大人们都喝得烂醉了，镇子的安全就靠咱们了，跟着我干，不要怕，管教马贼有来无回，只要过了今晚，你们就都是大人了！爷娘再也不敢把你们当小孩打骂了，怎么样？有没有胆子跟我干？”


    
元封的话极具煽动力，极具诱惑性，半大小子最渴望的就是得到大人的认可，而且有他这样一个大刀客领头，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师父，你下令吧，俺们都听你的。”赵定安热切地说。


    
“师父，你下令吧！”其他少年也跟着说，夜色中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闪着激动的光芒。


    
“好，咱们来个关门打狗，把他们放进来打，定安带人埋伏在路边，等绊马索起作用之后就拿枪捅，我说的话都记住了么，再说一遍。”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少年们一起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元封道：“好，子时马上就要到了，狗剩你去门口晃灯，别怕，有我在上面护着你，记住晃三圈就把门打开。”


    
那个叫狗剩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也算有些机灵劲，见师父把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亦是非常激动，把蜡烛和火刀火镰拿了，控制着情绪说道：“师父您就瞧好吧，我一定办的漂漂亮亮的。”


    
任务分配完毕，元封背着弓箭，腰间插着剔骨刀登上堡墙，隐藏在新垒的垛口后面，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此时正是腊月十五，月朗星稀，加之满地白雪皑皑，能见度还是很高的，一眼望过去，除了远处那个桦树林之外，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元封冲下面嘘了一声，这是可以开门的号令，狗剩卸下门闩，用火刀火镰打着了引火折子，点亮了蜡烛放到灯笼里，慢慢打开堡门，手提着灯笼伸到外面晃了三圈，然后收了回去。


    
元封紧紧盯着那个小树林，过了一会儿，竟然没有任何动静，元封心中着急，难道王小二说谎了，马贼使了声东击西的计策，不走南门而走北门？那样的话可就遭了，兵力全集中在南门了啊。


    
正胡思乱想着，小树林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几匹马鱼贯而出，马上的人穿着老羊皮袄，带着大狗皮帽子，腰里别着长长的家伙，分明就是马贼。


    
元封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没算错，这些马贼毕竟不是军队，马贼和老百姓之间的战争能用的上那些计策么，自己真是多虑了。


    
马贼们陆陆续续出来了，一共有十四个人，十四匹马，就是说还有一个人六匹马留守，这也算正常。


    
元封又对着下面嘘了两声，表示准备战斗，狗剩赶紧熄了灯笼跑回去了，众少年在定安的带领下把三根绊马索横在地上，上面撒了些积雪看不出痕迹，绊马索是狗剩从家里偷出来的草绳结成，农家自用的东西，倒也结实的很，绊马索一头绑在树上，一头拿在少年们手中，大家伙反穿羊皮袄趴在雪地里，长枪就放在身边，心中充满了战斗的激情，说来也怪，本来都怕得要死，可是听到马贼到来的马蹄声，大家却都不怕了，心中唯有激动而已。


    
少年们当然不知道这是肾上腺素增高的效力，别说他们，就连元封也是激动不已，在心中默念道：“叔叔，你教给我的那些东西终于派上用场了……”


    
马贼们很谨慎，马蹄子都用破布包着，不过在这静夜之中，十几匹马奔起来还是有些声响的，十四骑踏雪而来，随着马蹄声的接近，元封将一支箭抽了出来搭在弓上，整个身体仰卧在堡墙上，默默计算着马贼接近的距离。


    
近了，更近了，进城了！堡门不是很宽大，两匹马同时进来就显得拥挤，所以马贼们是单骑鱼贯入城，看到第三匹马进来，元封猛然跃起打了一个尖利的呼哨。


    
这是行动的讯号，少年们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三道绊马索同时拉起，这三道绊马索的间隔设计的也非常巧妙，正好是一匹马正常行进的间距，正好能拦住三匹马，可是少年们毕竟经验有限，同步性差了一些，加上马贼们的马术精湛，三道绊马索竟然只绊倒了一匹马。


    
这就已经足够，马贼们哪里料得到会遇到伏击，走在第一位的草上飞还念叨呢：“个狗日的王小二，发了信号就躲起来了，也不知道给老子指指哪个是小刀客的家。”他正骂骂咧咧呢，绊马索就拉起来了，看到雪地中忽然横起一道绳索，草上飞下意识的拉起马缰，战马前蹄抬起嘶鸣起来，差点把他摔下去。


    
草上飞骑术很好，夹住了马肚子没有掉下来，可是他后面那个伙计就惨了点，前面突然停下，加上一根横空出世的绊马索，将他连人带马摔倒，腿别在马镫里，竟然脱不开身了。


    
说时迟那时快，道路两旁爆发出一阵喊杀声，草上飞急忙抽刀。可是始料未及的是两边扑上来的不是拿着长刀的敌人，而是端着长枪的少年，马贼用的长刀不过三尺长，而长枪最短的也有六尺，长的有八尺，兵器长度上的悬殊有时候会造成致命的后果，少年们虽然没经过多少训练，但是这种简单的突刺动作却做的很好，大老赵打造的铁枪尖也很锋利，左右两边四个人四支长枪，三支都刺中了马肚子，只有一支长枪奔的是草上飞的腰眼，被他一刀磕飞了。


    
刺人先刺马是元封的要求，也是他的命令，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实在太大，即使在这狭窄道路上也不可小觑，必须将敌人的优势化解了才能进行下一步作战，那支被磕飞的长枪属于赵定安，他总觉得自己比别的少年厉害一些，所以才违背了命令直接刺人，可是不但没刺中，还吸引了草上飞的注意力。


    
草上飞的骑术精湛，脑筋转得也快，当战马中枪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飞身下马挥刀直奔定安而来，这边刚跳下马来，那边战马就吃疼发狂，沿着道路狂奔起来。


    
眼看着凶神恶煞的马贼挥舞着长刀劈过来，赵定安竟然吓傻了，手抖得厉害，脚下也不听使唤了，他个头比别人大，被草上飞认定是领头的，自然要先杀他，一切都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其他人也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定安被杀，战局转胜为败。


    
嗖的一声破空之音，赵定安就看到草上飞的喉头处钻出来一个锋利的箭镞，铜铃大的眼睛依然瞪着，但是明显已经涣散了，嘴里吐出几个不清晰的音节，喷出一股血沫，就猝然倒地，脸朝下，手里还握着刀，不过还没死透，脚还一抽一抽的。


    
赵定安忽然回过味来，从腰间抽出长刀朝着草上飞的躯体乱砍乱剁，一边砍一边发疯似的吼着，鲜血四溅，搞得他满脸都是。


    
草上飞是第一个冲进来的马贼，他被定安解决了，第二个马贼一开始就被戳翻了马匹，压在马身子下面，两旁冲过来的少年没费什么功夫就把他钉死在地上，第三个马贼和草上飞的命运差不多，不过他的本事比较差，战马被捅伤之后将他掀下马来，摔了个七荤八素，还没清醒过来就被狠狠地捅了几枪，冬天皮袄穿得厚，少年们手劲也小，还不懂得利用腰劲发力，但是架不住人狠啊，十六七岁的少年下起手来那叫一个毒，也不管什么要害不要害了，拼命地拿长枪往马贼身上捣，片刻间第三个马贼就会戳成了血葫芦。


    
元封发完信号之后就开始对付还没进入堡门的马贼，居高临下，距离极近，这样的条件下就算是质量不佳的弓箭也能发挥功效，元封发箭的速度极快，他事先把五枝箭插在面前的土里，射的时候直接从地上拔起就用，那真是快如疾风势如闪电，为了确保杀伤，每枝箭都是直奔咽喉，箭如连珠，接连不断，须臾之间就有五人当场射死。


    
当第三个马贼进入堡子的时候，第四个马贼也已经进入了堡门，看到前面有埋伏，他急忙调转马头出堡，后面幸存的那五个人也拨马逃窜。


    
元封哪里容得他们逃跑，当第四人从脚下出现的时候，他纵身一跃正好落到他的背上，剔骨刀狠狠一割，人头都差点割掉，把尸体推落马下，元封纵马猛追残敌。


    
还剩下五个马贼，这五个人本来就是被四当家蛊惑来的，说是什么小刀客只有一人，趁夜间进攻便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只要杀了小刀客，四当家就能上位，他们也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可是还没进城就被人家伏击个正着，连看都看清楚呢，前面五个兄弟就落马了，他们哪里还有胆子前进，纷纷拨马逃窜，直奔小树林而去，那里有留守的弟兄和剩下的五匹马，大伙分了跑路便是。


    
元封跳下来的时候他们都在纵马狂奔，谁也没看见，只当是自己同伴呢，哪知道弓弦响处，身边人纷纷落马，剩下的人更加惊恐，回头看去，只见月色中一少年踩着马镫站在马上手举一张弯弓，从容发射箭矢，就如同猎人在田野间狩猎一般。


    
再想分头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一共就五个人，片刻间就被元封全部射落马下，在小树林里留守的那个马贼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看着那个射杀了十名同伴的魔鬼手握着弯弓纵马本来，这最后一名马贼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只觉得两腿间一热，尿了。


    
这一尿倒好了，他终于回过味来，也顾不得那几匹空马了，翻身爬上自己的战马狂奔出小树林，拼死的挥动鞭子，嘴里大叫大嚷着，希望能逃出生天。


    
只听身后弓弦一响，那马贼身子一僵，竟然翻身落马。


    
远处，元封拿着一张空弓笑道：“惊弓之鸟莫过于此。”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0章 箭楼上的成人礼


    
原来元封总共只有十一枝箭，刚才已经射光了，情急之下他想到叔叔讲过的惊弓之鸟的寓言，就拿着空弓射了一下，没想到真把马贼给吓下来了。


    
元封手里扣着剔骨刀，拨马来到那名马贼面前，只见他年龄不大，不过十五六岁，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身上套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皮袄，穿得像个皮球，这会正闭着眼睛瑟瑟发抖呢，嘴里不停念叨着：“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元封厉声道：“起来！”


    
那小马贼一个激灵，随即摸摸脖子和前胸，确定没有中箭，身上的部件也都在，便一个骨碌爬起来，变成跪倒在地的姿势，依旧是不断声的：“爷爷饶命。”


    
“把刀抛过来！”元封命令道。


    
小马贼把腰刀解下，连鞘一起扔给元封，元封一把接住，顺手斜背在身上，他个子太小，插在腰间的话行动会不利索。


    
“去把马牵着，跟我回去。”元封道。


    
小马贼得知对方不会杀他，这才放心，他的坐骑训练有素，主人落马之后就停下了，站在一边看热闹，小马贼一溜小跑奔过去把马缰绳拽住，当然不敢上马，只是牵着马步行，到了小树林边，又把里面拴着的五匹马牵出来，一手拽三个缰绳，牵着六匹马往堡子方向走。


    
元封交代过，没有他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堡子，所以少年们得手以后就紧闭堡门，留两个人在堡墙上眺望，其他人端着长枪守在门后，元封在雪原上连射六人的英姿落在负责眺望的赵定安和狗剩眼里，惊得他俩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原以为元封只有刀法精湛，没想到箭术也如此神奇，从此他俩对元封的敬佩更加深了几分。


    
元封押着六匹马一个人来到堡门口，冲上面喊道：“开门，再下来几个会骑马的，把外面跑散的几匹马收拢一下。”


    
大门打开，几个少年奔出来接过那小马贼手中的缰绳，一人一匹翻身上马自去收拢马匹去了，那小马贼也被人拿绳子绑住押了进去，元封却不急于进堡，从四下散落的五具尸体上把箭矢拔了出来，在死人身上擦了擦血，看看没折没弯，就放回了箭壶。


    
堡门边放着一个破爬犁，也不知道是谁家丢在这儿的，少年们把它套在马上，拉出去把堡子外面那十一具尸体都收拢了过来，尸体上的箭矢、长刀、匕首、银钱都被搜出来放到一处，尸体一字排开摆在路上，堡门紧闭起来。


    
忙完了这一切，少年们才觉得有些激动，有些彷徨，有些后怕，望着一长溜尸体和十几匹马，还有那一地的刀剑，他们都清楚这回自己干了一桩大事。


    
“大家干得不错，现在才二更天，都回去睡觉吧。”元封道，但是大家却都没有回去的意思，这些少年干了有生以来最牛逼的一件事，就算回去了也睡不着，元封见大家都站着不动，眼巴巴望着自己，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便道：“也罢，此时回家惊扰了爷娘睡觉反而不美，这样吧，咱们在箭楼上烤火吧。”


    
少年们从下午开始就轮番监视商队的行动，赵定安更是通过张铁头得知商队里有个叫王小二的家伙是最近才加入的，看起来年龄不大，白白净净的，但是加入商队的时间未免太凑巧，于是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终于有了收获。


    
为了监视行动，很多人晚上都没怎么吃饭，这会一个个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元封见状便道：“街上有两匹死马，不如咱们烤马肉吃吧。”


    
众人一听这话，眼神中便带了些兴奋地神色，雪夜杀人，然后炙肉饱啖，便是那行走天地之间的大刀客、大英雄也莫过于此吧。


    
赵定安道：“我家有酒。”


    
狗剩道：“我家有盐巴，还有我三叔从西域带来的孜然。”


    
还有一个少年，正是刚开始看到元封切手指后吓得尿裤子的那个，姓孟，没有大号，因为上面有个姐姐，所以被大家称为孟小二，他也吭哧吭哧说道：“我家有柴火。”


    
（致某人：这个就是以后的孟叶落，主角的班底啊，属于主演。而且是型男，这下你满意了吧。）


    
众人道：“拉倒吧，你姐那么凶，知道你偷柴火还不活劈了你。”


    
元封道：“别惊动家人，我看这烂爬犁没人要，咱们就拆了它生火，万一有人讨账大不了拿银子赔他便是。”


    
众人就都说好，赵定安和狗剩溜回家去拿酒和佐料，其余的人把爬犁拆了，用刀割了几块马肉，一起拿到堡墙上来。


    
堡门上方原本是个简陋的箭楼，昨日稍加修缮了一番，倒也能挡些风寒，火刀火镰火折子都是现成的。


    
少年们忙和着生火切肉，那个叫做孟小二的孩子讪讪地偎过去，别人却都赶他：“一边去，尿裤子的人没资格和我们一起玩。”


    
元封上下打量孟小二，只见他身量矮小纤细，皮肤白皙面容清秀，倒像是个女孩子，便开口问道：“你多大了？”


    
孟小二脸上一红道：“十五。”然后又补充道：“过了年，正月里就满十五了。”十五肯定指的是虚岁了，这么说这孩子现在不过十三岁而已，吓得尿裤子也不算啥，元封拍拍他的肩膀道：“刚才你很勇敢。”


    
孟小二的脸又红了，不过这次不是害臊的，而是激动的红，能得到师父的夸奖真是不容易呢。


    
元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也没打一声招呼就下了堡墙，过一会爬上来，手上多了一条裤子，裤脚被刀割短了，显然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孟小二，湿裤子不能穿，把这个换上。”元封把裤子扔了过去，此时火已经生了起来，十几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倒也热热乎乎，在众人的注视下，孟小二扭扭捏捏把湿裤子脱下来，换上干棉裤，少不得又被人调笑了一番那没长毛的小鸡鸡，不过气氛却是友善了许多。


    
过了一会，酒和佐料都到了，一帮双手沾满了血腥的少年便开始了他们梦想中生活的第一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马肉其实并不好吃，纤维粗，难烧熟，酒也很难喝，大老赵是个酒鬼，买的都是最粗劣的地瓜烧，喝下去直辣嗓子眼，不过少年们却觉得这肉特别的香，这酒特别的醇，一群人围坐在熊熊篝火边，用一只大碗轮流喝着烈酒，啃着匕首上插着的马肉，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从今天起，他们长大了。从只知道胡闹的半大孩子变成了能保护家人的男子汉，从爷娘膝下的少年郎变成家里的顶梁柱，顶天立地的真汉子。


    
元封的眼睛扫过这一张张被篝火映红、酒精烧红的年轻的面庞，心中也是起伏汹涌，在这纷乱的年代，唯有兄弟和武器才值得信赖，这些十八里堡长大的孩子，能不能成为自己一生相托的兄弟呢。


    
“不如咱们结拜吧。”赵定安的话打断了定安的思绪，并且立刻得到其他人的响应，当他们七嘴八舌表示赞同之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元封。


    
元封微笑着说：“正有此意！”


    
十三个少年在堡墙上一字排开，对着天边的月亮，庄严地跪倒。


    
“苍天在上，十八里堡子弟赵定安、孙狗剩、王小尕……元封……孟小二等一十三人，今日在此结为兄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违誓言者天诛地灭。”


    
夜色幽深，铮铮誓言传出去好远，在天地间回荡，箭楼里熊熊燃烧着的篝火似乎也更明亮了一些。


    
拜盟之后，诸人分别割破手指滴血进酒碗，每人喝了一口，这就算结拜仪式完成了，虽然条件简陋，程序也不正规，没有斩鸡头烧黄纸，但是在少年们心中，这已经是最神圣的誓约了。


    
赵定安最大，当仁不让是大哥，元封倒也不算最小的，排行老九，从此他有多了一个称呼：九郎。


    
结拜完毕，众人都是心情激荡，回去继续喝酒，就这样厮混到天光大亮。


    
“喔喔喔”雄鸡一唱天下白，出来扫地的，到尿盆的大人们打开家门，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走出院子，却发现对门和隔壁的邻居眼神呆滞，直勾勾盯着堡门处的街道。


    
于是这些人也看过去，只见那厢赫然摆着十几具尸首！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1章 投名状


    
镇民们目瞪口呆，一时间全都愣在当场，过了片刻才有人清醒过来，丢下手上的东西朝堡门处围过去。


    
一共是一十四具尸体，一水的老羊皮坎肩，窄袖子棉袄，护腕，腰间牛皮板带，下面长靴子，看打扮就知道是让镇民们闻风丧胆的马贼，不过现在这些马贼都已经变成了死鬼，大多数都是喉头一个血窟窿，另外有三个人更惨点，浑身上下都是血口子，这股马贼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堡子里，又怎么会莫名奇妙的变成尸体呢，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到底是谁干的啊？”有个大叔自言自语道。


    
“是我们杀的。”只听头顶上传来回答，语气淡淡的，似乎只是杀了几只鸡一般的简单。


    
镇民们抬头望去，之间堡墙上十三个身影一字排开，威风凛凛的站着，每个人腰间都插着长刀，当中一个身背猎弓的正是元封，其他人也都面熟的很，正是堡子里那些人厌狗嫌的半大小子们。


    
这十三个小子年龄有大有小，个头也参差不齐，年幼些的都尽力地挺着胸脯，一脸的骄傲，竭力装出大人的模样，而那些稍大些的少年则是敞开着皮袄的前襟，单手叉腰，眼神投向遥远的天际，说不出的寂寞英雄感觉。


    
他们中的很多人，身上脸上还带着马贼的血，都舍不得擦掉，初升的阳光撒在他们身上，倒真的宛如十三尊战神。


    
镇民们都有些呆了，这还是自家那个成天尿炕，闹着要吃麦芽糖的娃娃么？还是那个不听话总喜欢偷鸡摸狗的不孝子么？一夜之间这些娃娃竟然做下如此骇人的勾当，而他们这些当爷娘的竟然不知道，这多少让他们有些彷徨，也有些欣慰：娃长大了。


    
一声怒吼打破了平静：“小二，一夜不回家，你想死啊！”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怒气冲冲的走过来，对着堡墙上的孟小二狂吼。


    
少女到了近前，却没看见被人团团围住的尸体，只看见堡墙上的弟弟了，她叉着腰继续骂道：“你站上面干什么呢，还不赶紧滚下来，看姐姐我不抽死你。”


    
孟小二吓得直想往旁人身后躲，但是看到岿然不动的兄弟们，他又恢复了自信，涨红着小脸对姐姐一摆手：“我晚上办正事去了，你妇道人家不懂。”


    
少女这个气啊，不由分说分开众人就要冲上堡墙抓人，可是人群让开之后她却先看见了那十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再想到弟弟说的“办正事”，吓得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众家兄弟都向孟小二挑起了大拇指，孟小二也挠着后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元封见POSE摆得差不多了，便领着人下了堡墙，向众人解释昨夜发生的一切。


    
以元封为首的这十三个少年，经过昨夜的并肩作战已经俨然成为一个紧密的小团体，他们一边听着赵定安向叔伯婶子们讲着事情的经过，一边骄傲的挺起了胸膛，眼睛却在人群中搜寻着自家的爷娘，这出个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还不知道爷娘怎么高兴呢。


    
镇民们听了赵定安的讲解，终于明天昨夜他们又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不由得都痛骂起老孙头等人，这些当家作主的老爷们简直是引狼入室，还不如这些小子们顶事呢。


    
昨天老孙头等人喝了不少酒，直到天光大亮才起来，晃晃悠悠披着皮袄想去镇中心旗杆处晒太阳吹一会牛逼呢，却发现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两个马贼跪在旗杆下瑟瑟发抖，他俩昨天被扔在堡门洞里过了一夜，没被冻死已经是走运了，现在正接受审判呢，赵定安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烂木箱，放在台子上权当公案，元封坐在后面审案，两边站着四个少年，长刀都别在裤腰带上，一脸的意气风发。


    
商队的掌柜邓子明、铁匠铺的大老赵，还有胡瘸子、张驼子等人也都闻讯赶来了，他们都被那一地的尸体吓呆了，甚至不敢胡乱插话，就这样静静听着元封审案。


    
其实也没啥审头，就是把事情搞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参与这次偷袭，独一刀死后马贼团伙内部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两个马贼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尤其后来捉到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名叫叶开的小马贼，更是把马贼内部纷争的内幕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原来独一刀手下有一百多号兄弟，除了他之外还有四个当家，每人手下都有一票兄弟，由于他们都是独一刀收编的马贼团伙，所以并不团结，独一刀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这一死就乱了套，当天就为了争夺大当家的位子拼了刀子，死了十几号人，四个当家分成两派，二当家和五当家是一边，三当家和四当家是一头，双方势均力敌不相上下，便约定谁先宰了元封为独一刀报仇便能做这个当家位子，于是四当家草上飞就开动了脑子，派遣王小二打入了邓子明马帮内部，一路尾随着商队前来夜袭。


    
说到底还是马贼们的心不齐，草上飞的心腹兄弟就这十来号人，若是他和其他人联手来攻，凑上三四十个汉子，十八里堡还真未必能扛得住，可是他们人人都想吃独食，这样哪还能有得胜的道理。


    
听了叶开的供述，邓子明羞愧难当，原本想报答恩人一番，结果反而引狼入室，差点毁掉了堡子，他扑通一声跪倒，两手扇着自己的耳光，乞求乡亲们的原谅。


    
“我只当他是流落异乡的关中人，想行个善事带他回家呢，哪知道竟然是个探子，我真是白活了三十多年，我该死！我有愧啊！”邓子明声泪俱下道。


    
元封知道这确实不是邓子明的责任，便道：“邓掌柜菩萨心肠，被坏人钻了空子而已，所幸菩萨也替你把这个窟窿堵上了，咱们堡子没有伤亡，反将马贼一网打尽，你也不必过分自责了。”


    
邓子明一脸羞愧的站起来待到一边去了。


    
老孙头奇道：“封哥儿，你咋知道商队里有奸细呢？你要是看出来了，咋不早说，咱们一起对付马贼岂不是胜算更大？”


    
元封道：“我只是猜测而已，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就算说了你们会信么？反而打草惊蛇让奸细藏的更深，昨夜我们也只是见机行事而已，若那王小二循规蹈矩，自然也没有这些事情了。”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邓子明远来是客，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家队伍里的伙计拉出来审问吧，而且元封虽然武功好，但是谋略方面的东西并没有被大人们认可，就算昨晚他提出疑问，这些人未必会听。


    
但是经过这次事情之后，元封在众人心中的地位更重一层，事关堡子生死存亡的大事，还得让他拿主意才行啊。


    
十四个马贼，二十匹马，还有长短刀械二十余把，金银财宝首饰若干，马贼们居无定所，个人财产都是随身携带，这回可便宜了十八里堡，不过这些金银都被元封等少年截留了，充作他们的秘密金库。一共是五根金条，八百六十两银子，一些钗、簪子等物，倒也是一笔不菲的财产。


    
两个俘虏十八里堡不打算留，也不打算杀，反正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不如放他们回去，对此元封也表示同意，那个叫王小二的哭丧着一张脸倒没说什么，叫叶开的却一脸的不情愿，欲言又止的样子。元封见状便先把王小二打发了，让他出堡子自己逃命去吧。


    
王小二走了以后，叶开才表露心迹，原来他举目无亲，在马贼队伍里也是个备受欺凌的主儿，现在又摊上这个事，便想加入元封他们的小团体，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元封见他机灵，年龄也相仿易于沟通，有心收纳，但又怕不稳妥，便道：“想加入我们也行，不过也纳投名状。”


    
叶开道：“啥是投名状？”


    
元封解释道：“就是证明你能加入我们的东西……”说着将叶开拉到角落处谈了一阵子，叶开苦着脸出来，没再说什么，元封道：“给他一匹马让他回去吧。”


    
这些马都是元封抢来的，他自然有资格分配，众人也不会说三道四，叶开骑着一匹马离开了，兄弟们七嘴八舌问元封要的什么投名状，元封笑而不答，只是说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


    
这一战收获颇丰，除了两匹死马给了胡瘸子，一匹被叶开骑走之外，剩下的都让元封留下充作小团体的坐骑，这些马和堡子里的马有所不同，属于战马，他们用非常合适。


    
本来邓子明还打算在镇上耽搁几天，好好宴请一下父老们，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他也不好意思再留了，带领商队伙计们踏上了返乡之路，至于张铁头则留在了家里，等来年开春商队过来的时候再开工。


    
少年们一夜没睡，全靠精神顶着，这会儿忙完了一个个都开始瞌睡了，元封便让他们都回家睡觉去，自己只带了一个叫王小尕的骑马将商队送出去好远，至于路上说了什么就无人知晓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2章 练兵


    
趁着马贼再次袭击给人们心理上带来的震撼，元封游说那些少年的父母，请他们允许儿子跟着自己习武。


    
此举正中大人们的下怀，镇上的男丁就这么些，年龄大的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了，二三十岁的青壮们大都成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娃，也没有精神闹腾，唯有这些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没牵没挂，精力旺盛，待在家里也是戳祸的角儿，还不如交给元封管带一番呢，再说了，这年头乱得很，学点武艺傍身没有坏处。


    
镇西有一户人家，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奶奶人称王寡妇，今年六十多岁了，腰上有伤不能干重活，只靠出租家里的几间土屋给过路客商借宿赚取一些微薄的收入，孙子王小尕自幼没有爹娘，缺少管教之下染了些偷鸡摸狗的毛病，每每被邻居找上门来骂，为了这个不长进的孙子，王寡妇真是操碎了心。


    
黄昏时分，元封终于回来，和王小尕一起来到镇西头，王小尕先进去，元封在外面等着，只听见里面一阵鸡飞狗跳，王寡妇拿着擀面杖将孙子打了出来，一边打一边质问：“手脚又不干净，这银子哪里来的？给你说了多少次咱人穷志不能短，你就是不听。”


    
到了门口，王寡妇看见元封便有些奇怪：“这不是封哥儿么？”


    
元封道：“王家奶奶，这些银子是我给小尕的，不是他偷的，昨夜小尕英勇杀敌，这些是他应得的。”


    
王寡妇呆了一呆，随即望向自己的孙子，王小尕满眼都是委屈，手里还攥着那十两银子，这是孙子拿命换来孝敬自己的钱啊，老人家的眼睛立时就红了，把擀面杖一扔，抱住小尕哭道：“乖孙子，奶奶错怪你了，你终于有出息了啊。”


    
祖孙俩抱头哭了一阵才停下，王寡妇明白孙子的进步全赖元封教导有方，便热情的说道：“封哥儿，进来喝碗水吧。”


    
元封道：“王家奶奶，元封正要叨扰，眼下正值年关，一时半会商队不会经过本地，咱家的房子与其空着不如租给我们哥们几个练功用了。”


    
王寡妇赶忙道：“这话怎么说的，都是自家人还客气，只管用便是。”


    
乡里乡亲的非要给钱也不好看，但是王家贫困，也不好占人家便宜，元封便道：“这样吧，我们这些小兄弟干脆都在这里搭伙算了，我这里有些银钱，烦劳王家奶奶帮我们做饭，您看可好？”


    
这个提议立刻被王寡妇接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照顾孩子们也是自己的荣幸，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过了一日，元封在镇西王家小院集合了十二个兄弟，开始了第一次正规训练，说是训练其实和玩差不多，就是骑着马出去遛弯，这年头马可是贵重财产，谁家有一辆匹都当成宝贝供着，哪能没事让孩子骑出去玩，所以少年们一听说训练就是骑马玩，顿时都乐翻了天。


    
十三骑呼啸而出，在苍茫大地上纵横驰骋，少年们感觉天空是那么蓝，大地是那么辽阔，连心情都变得愉悦起来，有几人还情不自禁的吼起了民歌。


    
跑了大约十几里远，元封勒马停下，喝令众人下马，少年们都翻身下马，期待着师父传授他们武艺，可是元封却冷着脸道：“现在你们往回跑，过一炷香后我牵着这些马去追你们，若是让我追上，晚饭就都不许吃了。”


    
众人都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元封也不理他们，从怀里掏出一炷香点燃在手中举着，少年们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赵定安大叫一声：“开始了，快跑吧！”率先朝堡子方向奔去，其余人也跟着狂奔起来。


    
少年们都不是娇生惯养的主儿，但是这十几里地跑下来也不那么轻松，尤其是后面还有人骑马追着，万一真让师父追上，不吃饭没关系，丢的可是自己的脸面，所以每个人都玩命的跑，直跑到两腿发酸，喉头发甜，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膛，结果可想而知，除了赵定安年纪大体力好之外，所有人都没能在元封之前抵达堡子。


    
元封带着十几匹马回来，看到堡门口得意洋洋的赵定安，只是冷冷说了一句：“你也不要吃晚饭了。”


    
赵定安当时就急了：“师父，我已经跑到地方了啊，达到要求了怎么还不让吃饭。”


    
元封指着远处那些还在跌跌撞撞往这边跑的少年们问道：“我问你，他们是你的什么人？”


    
赵定安一怔：“他们是我的结拜兄弟啊。”


    
“若是被敌人追击，你就抛下他们先跑进堡里躲着？你就是这样做大哥的么？”元封继续问道。


    
赵定安一时语塞，但又不服气地说道：“又不是真的有人追……当师父的也不能说话不算数啊，说得好好的比你先到堡子就能吃饭的。”


    
元封冷笑道：“这次你倒把我的话当真了，前天夜里干什么去了？让你刺马你非得刺人，若不是我及时发箭，恐怕当时你就被草上飞宰了吧。”


    
赵定安羞愧的低下了头，他到底年龄大些，知道自己理亏，再加上元封的威望实在是高，面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孩子，赵定安反倒觉得对方才是大哥哥。


    
其实元封还是很满意的，这些少年的体能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越野跑之后，他又带着少年们去郊外看了些树枝回来，随意往院子里一丢，就开始给大伙讲课：“你们觉得什么兵器最厉害？”


    
西北边陲少年心目中最常见的兵器自然是刀，长刀在他们心目中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于是几个少年七嘴八舌的都说是刀，也有那不服气的，说枪比刀厉害，要不然那天晚上他们也不能战胜马贼了，两边人争执不休，元封敲敲桌子道：“都错！兵书上说，十八般兵器，弓为第一。弓箭在手，百步以内就是我说了算，什么刀枪剑戟都不在话下。”


    
师父到底是见多识广啊，开口就是兵书上说，少年们心悦诚服，都静静听元封讲课，元封说：“当然了，弓箭也不是万能的，敌人若是有盾牌就可以抵消其大半的威慑力，所以每种兵器都是相生相克，没有绝对的第一，在合适的时机使用合适的兵器才能做到最强，咱们不是刀客，不能光练刀法，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弓弩都要练，今天就先从刀开始吧，我来教你们一套刀法。”


    
说完元封让众少年取出长刀，跟着自己学了一套极简单的刀法，动作很少，只有十几招，但是招招致命，绝无花哨，等他们基本掌握之后元封就自己进屋不知道忙和什么去了。


    
到了晚饭时间，练了一整天刀法的少年们面对香喷喷的饭菜，都不敢动筷子，师父说过不许吃完饭谁也不敢忤逆，不过这饭菜难道就扔了不成？


    
元封道：“都累了，歇着吧。”说着自己扯过被卧自顾自的睡了，少年们面面相觑，也只好吹灯睡觉，他们的铺陈都拿来了，在大炕上摆成一溜，都是火力壮的大小伙子，挤在一起睡觉倒也不冷。


    
累了一整天的少年们沾了枕头就睡着了，不大一会，呼噜声四起，元封却又爬起来，悄悄到外间点起油灯认真的削着什么东西。


    
半夜时分，北风怒号，吹得院门啪啪响，少年们挤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正香，有几个人还说起了梦话，流出了口水，可是元封却突然冲进来大吼道：“马贼来了，快起来！”


    
这下子可炸了营，有几个机灵的家伙光着屁股就跳起来，伸手往枕头底下摸刀，还有一些人睡得极沉，任凭动静再大还是酣睡不止。


    
最后元封硬是用棍子把这些人给抽起来了，喝令他们把衣服穿好，在炕前站成一排，元封拿棍子一边指点着一边训斥：“一个个的睡得象猪，这要是马贼真来了怎么办？”少年们大气都不敢出，哆哆嗦嗦听着师父的训斥，好不容易训完了，元封才道：“去吃饭吧。”


    
饭菜早已冰冷，有人提议把灶捅开热热再吃，元封却不同意，他说：“万一是行军打仗途中，哪有时间吃热食，就算冰天雪地也只能吃冷的，就这么吃！”


    
吃完了饭，少年们再次上炕睡觉，这回没人敢睡那么死了，有几人还小声嘀咕：师父这是咋了，这不是传授武功，是把俺们当兵练啊。


    
次日一早，元封再次领着大家出城遛马，说是遛马还不如说是遛人，先骑出去十几里地，又屁颠屁颠跑回来，简直和傻子一样，不过大家也只敢私下抱怨一番，谁也不敢当面提出意见。


    
长跑结束之后，元封把大家集合起来，先让每个人尽力举石锁，能举几个就举几个，完了之后拿出十二个桦树叉和牛筋做的弹弓来，发到每个人手中，说道：“这是我特意做的弹弓，力道各有不同，从现在开始，直到我托人买的弓箭到来，这些就是你们的主要武器。”


    
少年们拿着弹弓都傻了眼，这算什么啊，小孩打鸟用的玩具么？元封看出他们眼中的疑惑，便从赵定安手中拿过弹弓，取出一粒弹子包在弹弓皮里，朝着院字里那个石磨打去，啪的一声就打下一块石屑。


    
“谁的脑袋比磨盘还硬？用上铁弹子，便是头顶铁盔都能给他打成重伤，你们切莫小瞧这弹弓，朝廷大军中也多有装备，算是一种贴身暗器，昨天我们学过刀法了，今天就学学怎么打弹弓。”


    
弹弓这玩意大家并不陌生，小时候多多少少都玩过，所以学这个上路很快，起初只能射十步以内的目标，经过元封的提点，渐渐能射的更远、更准了，学弹弓远比练刀来的有趣，大家闹哄哄的射着泥丸，镇上的人看了就笑，只当元封领着大家玩呢。


    
每天的训练就是这样，骑马、长跑、举石锁，练刀，练枪，练弹弓，有时候半夜还会练紧急集合，这是少年们最头疼的一件事了，而元封也在这上面得到极大地乐趣，每次他都暗暗想着：叔叔啊，我终于把你强加给我的痛苦转加到别人身上了。


    
元封很有原则，从不使用肉刑，就连饿饭这样的惩罚手段用的都很少，大不了是罚举石锁，或者趴在地上双手撑地一上一下，这倒和叔叔当年训练他有些不同，元封一直认为，若不是叔叔经常罚自己不许吃饭，说不定个头不会这么矮呢，大家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最好别缺了营养，影响身体发育。


    
就这样训练了十二天，期间元封只离开过一次，一昼夜便回来了，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镇子上的年味已经很足了，元封把大伙集中起来说道：“我要做一件大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胆子同去？”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章 奔袭


    
少年们的豪情被激了起来，一个个拍着胸脯道：“怎么不敢去，九郎你说吧。”


    
元封道：“我要去把马贼的老窝给端了。”


    
按照元封的估计，他的这些徒弟们听到这个计划多少总会有几个吓得不敢去，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的听了之后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两眼放光道：“师父，你说怎么个端法吧，俺们跟着你干。”


    
这倒弄得元封一肚子预备好的台词没机会说了，原本还想陈述一下马贼的凶狠残暴，对镇民的欺压奸淫什么的，激发一下大伙的斗志呢，哪知道这个步骤直接省略了。


    
其实想一想也明白，十六七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龄，漫说是去端了马贼的老窝，就是说领着他们去兰州府抢官仓恐怕这些少年都不带一丝犹豫的，易冲动，好指挥，忠诚度高，正是这个小团体无与伦比的优势。


    
若是在以前，马贼们凶狠残暴杀人不眨眼的形象或许还是个障碍，可是这些恐怖的形象已经被元封打落凡尘，一箭一个，比杀鸡都快，况且少年们也亲手宰了三个马贼，这胆气也练起来了，区区马贼算个屁啊，俺们有大刀客元封在，怕你个鸟。


    
少年们自信满满，兴高采烈，仿佛是听班主任宣布了春游计划的小学生，只有王小尕双目含泪，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元封拍拍巴掌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训斥道：“你们当是去玩的么？马贼可不是三岁小孩，此番出征，咱们十三个兄弟，少不得要留几条性命在那里！好好想想再回答！”


    
此言一出，众人皆惶然，这才意识到这不是野游而是拼命，于是大家都沉默起来，思忖着真要去了的话，凭自己这副小身板能不能活着回来，忽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我愿意去！”


    
众人回头，见是王小尕，王小尕胸膛起伏着，双拳紧握，眼睛含泪道：“是马贼杀了我的爷娘，我从小就盼着能为他们报仇，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我一定要去！就算把命搁在那里，我也有脸见泉下的父母了。”


    
元封走上去拍了拍王小尕的肩膀，赞许道：“好兄弟，有种！”接着对众人道：“我们铲除马贼，不是为了威风，也不是为了求财，而是为了保命。咱们十八里堡已经成为马贼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不灭了咱们堡子，他们寝食难安！所以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把他们都宰了才能保全堡子的平安，所以这件事必须要做！”


    
少年们的激情又被调动起来，想到长久以来马贼的凶残和家人对他们的畏惧，一股愤怒油然而生，一片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我愿往！”


    
“我跟你去，师父！”


    
元封欣慰地向大家逐一抱拳道：“元封没有看错大伙，果然都是有血性的汉子，现在我把计划大致说一下。”


    
……


    
听着听着，忽然狗剩插嘴道：“师父，不妥啊，咱们谁也没去过黄草铺，二百里地要是中途跑岔了怎么办？”


    
元封道：“狗剩想得周到，不错，我也想到这一点了，虽然咱们没去过，但是有人去过，定安哥，把人叫进来吧。”


    
赵定安答应一声，下炕出门，不一会儿便带了一个小伙子进来，众人一看，原来还是熟人，张驼子的儿子张铁头，他是邓子明马帮里的马夫，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漫说是黄草铺了，就是兰州府都去过，找他做向导再合适不过了。


    
张铁头和赵定安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可是此番回来，发小却不愿意带他玩了，为此张铁头很是郁闷，后来知道定安他们一帮人组建了个小团体，每日骑马练刀好不快活，张铁头向来自以为高人一等，眼里看不起这些小兄弟，可是此时却被人排斥在外，心中说不出的郁闷，也曾托赵定安说和，想加入十三兄弟，可他毕竟是马帮的伙计，开了春还得出去，所以元封不大愿意，其他人也不愿意再加进一个二哥，所以张铁头一直未曾如愿。


    
张铁头进屋以后，向众人抱拳行礼，称呼都是喊大号，没有大号就按照座次喊七郎、八郎、十三郎的，丝毫没有瞧不起这些小兄弟的意思，众人满意他的表现，让出来个位置请他坐下。


    
显然元封已经和张铁头谈过了，他开门见山便道：“黄草铺在十八里堡以西大约二百里处，说是二百里，其实满打满算不过一百八十里，道好走的很，快马一天就能到，不过马也累得够呛，大冷的天，稍不注意马就跑废了，所以你们最好带着我，黄草铺是大镇子，人多房子多，你们都没去过，所以还得靠我引路。”


    
听了这话，众人便又有些不服气，狗剩讥讽道：“铁头哥，你知道俺们去作甚么？这靠你那靠你，杀人是不是也要靠你啊？”


    
张铁头脸上一红，随即又咬牙道：“真让我干，也能干得！”


    
元封圆场道：“好了，这件事断断少不得铁头哥，咱们没走过那么远的道，必须有人引路、照顾马匹才行，明天就出发，争取年初一早上回来，如何向爷娘解释不在家过年，你们自己去想，实在想不出好招的就干脆别说，总之这件事务必保密，谁透露出去就别跟大家一起玩了！”


    
这个惩罚够狠，料想也不会有人向外透露半点风声，张铁头好不容易才获得一起行动的资格，更加不会戳篓子。


    
当日的遛马长跑活动暂时取消，改成练习爬墙，八尺高的堡墙和普通的一人多高的院墙都要爬，高的叠罗汉，矮的必须一跃而过，张铁头负责伺候牲口，检查马掌，准备行装，赵定安则回到铁匠铺，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次日又练了一个白天，到了晚上掌灯时分，少年们都整理好了行装，收拾的利利索索的，腿上缠着绑腿，袖子也用布条子扎紧了，二指宽的铜头牛皮板带杀得紧紧地，用油石磨过的长刀或背在身后，或插在腰间，弹弓别在板带上，一伸手就能拽出来，黄泥搓成又经阳光暴晒的泥丸放在一旁的小口袋里，摸取也很顺手，干粮饮水野地露宿的铺陈都装在马鞍子上了，另外还有十二根桦木杆的长枪竖在旁边。


    
元封亦是一身劲装，身背那把镶金刀柄的长刀，左佩弓，右带箭，在赵定安和张铁头的簇拥下走了出来，赵张二人已经十八岁，算是成年人了，体格发育的很好，佩着长刀倒也威风凛凛。


    
“定安哥，把东西发给大家吧。”元封说道。


    
赵定安拿出一个口袋，往每人手里倒了十个红枣大的铁珠子，沉甸甸黑黝黝的拿在手里很有感觉。


    
“这是定安哥连夜打造的铁弹丸，弹弓配上它，不比弓箭差，到时候就使这个。”


    
众人听了都喜滋滋的把铁弹丸往身上装，并且想把泥丸子扔掉，却被元封阻止：“留着吧，又不重，万一还能用上呢。”


    
十三兄弟，外带一个张铁头，饱餐一顿之后趁着夜色离开了十八里堡，一共是十四个人，十七匹马，另外还带了些盘缠钱，这回元封把自己的家底子全豁出去了，多带几匹马一方面是有备无患，一方面还能往回拉些战利品，总之预备的充分点准没错。


    
月朗星稀，空气干冷，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伍在杳无人迹的道路上行进着，每个人脸上都遮着围巾，防止热量流失太多，手套、斗篷这些物件也很齐全，冬夜行军必须做好防寒保暖工作，不然非战斗减员几个就麻烦了。


    
向导张铁头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元封和其他人，赵定安在最后压阵，防止有人困极落马掉队，所幸众人都是兴奋过度，精神好得很，哪会打瞌睡。


    
老天爷很照顾，没有下雪也没有刮风，除了有点冷以外，没有太多妨碍急行军的障碍，马上过年了，就连马贼都不出来活动了，大地被冻得坚硬如铁，路上还有一滩滩的积雪已经化成了冰坨，要注意躲着这些亮闪闪的地方，防止马蹄打滑，十七匹马都披上了羊毛毡子，马蹄上也缠了布条，防寒防滑，做到万无一失。


    
虽然极其寒冷，但是少年们的心却是火烫火烫的，别看就练了十几天功夫，他们的自信心却是爆棚，真觉得自己得了元封的真传，能够大杀四方了，兴奋的心情难以抑制，再加上旅途枯燥，便有人想扯点闲话，可是一张嘴就被元封骂回去了，除了必要的交流以外，严禁说话！


    
每走一段距离，元封都会让大伙下来跑上几步，活动一下血脉，这些少年毕竟不是马上生活的游牧民族，也不是征伐多年的老兵，而是没打过仗见过血的农家少年，更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忠心部下，所以必须体恤他们，爱护他们，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渴了，就把藏在怀里的水壶拿出来抿一口，要小口小口的喝，在嘴里含热了再咽下去，饿了，就啃一口干粮，一直也没让战马全力奔跑，就是匀速小跑而已，每隔一段距离还会停下来歇息一会，喂料饮水，给马擦汗，这一夜，少年们不但得到了长途奔袭的锻炼，还学到了不少本事。


    
农家长大的孩子就是泼辣，事实证明这些少年的耐力和素质远超元封的想象，除了最小的孟小二滑倒一次外，其余人都毫发无损，顺利走完了这近二百里地，抵达黄草铺附近。


    
黄草铺是有着五百户百姓的大镇子，也是独一刀的大本营，马贼团伙就盘踞在此处，到底是人家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不得不防，所以元封和张铁头一同前去探察，赵定安领着剩下的人在距离城镇十里远的一处荒废的土堡中歇息。


    
走在路上，元封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问张铁头道：“附近有个土地庙，先去那里。”


    
张铁头一愣，奇道：“封哥儿，你来过黄草铺是咋地？怎么知道这附近有个土地庙？”


    
元封道：“你只管带路便是。”


    
土地庙离此不远，两匹马跑起来很快就到了，破败的庙宇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元封绕着庙宇绕了一圈，仔细观察之后才策马来到庙门口，从里面走出一人道：“你们可来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章 斩首行动


    
来者正是上回被元封放走的小马贼叶开，和当时的狼狈相比起来，今日的叶开显得光彩照人，羊皮袄，狗皮帽子、小牛皮的靴子，里外三新的行头，可是俊秀的眉宇间却有着一丝阴霾。


    
元封翻身下马，拍拍叶开的肩膀道：“我答应过你年三十午时到，就一定会到，答应过把你解救出火坑，也一定会做到。”


    
“太好了，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听了元封的承诺，叶开竟然激动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把一旁的张铁头搞得很是困惑，心说你小子放着马贼这份有前途的工作不做，怎么一心想着走啊。


    
张铁头的想法并不奇怪，这年头当马贼确实很吃香，天是老大他们就是老二，想抢谁就抢谁，想杀谁就杀谁，快活的很，一般人想跟马贼混还捞不到机会呢。但是张铁头并不知道，马贼里也是分阶级的啊。


    
“让你查的事情查清楚没有？”元封低声问。


    
“都确定了，今天是除夕，二当家在镇北张寡妇家过年，随身就带两个跟班，三当家沙里飞是本镇人，回家陪老娘过年，弟兄们有姘头的就去姘头家，没姘头的就在寨子里跟五当家过，已经置办了二十坛高粱烧，一头牛，十只羊，今晚肯定要喝场大的。”


    
“干得好，你带我们去摸摸张寡妇和沙里飞的家门，记住，你走前面我们走后面，到门口停一下就行。”


    
于是叶开便带着元封和张铁头进镇子去了，为人掩人耳目，两人的刀都藏在马鞍子旁的口袋里，还用围巾遮住面孔，好在黄草铺是个大镇子，来往走亲戚的人也多，街道上忽然多了两个生面孔也不奇怪。


    
叶开在前面走着，元封和张铁头在后面牵马跟着，相距二十步远，在镇子里慢慢的走着，元封一边走一边观察着镇子的布局，这里基本上和十八里堡差不多，也是以戍边城堡为核心建立起的，只不过因为附近水草丰美，可耕地较多而聚居了五百余户百姓，形成一个大镇子而已。


    
马贼们毫无风险意识，在城门和制高点都没有安置人手，这一点让元封踏实了一些，让黄草铺的百姓们对叶开的态度更让他另一个判断落到了实处。


    
凡是看见叶开的人无不点头哈腰称呼一声小爷，但是走过去之后却鄙夷的啐了一口，有几个人还暗暗骂道：“卖屁眼的兔爷，拽什么拽。”这些话都落到了元封的耳朵里。


    
到了镇北一处民宅门口，叶开刚蹲下提鞋，门里便走出一个汉子来，嘻嘻笑道：“小相公，啥风把你吹来了？”说着就要去捏叶开的脸。


    
叶开一个激灵跳起来，拔腿就跑，那汉子也不追赶，望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


    
“这就是二当家的姘头家。”元封悄悄对张铁头道。


    
“没错，是张寡妇家，黄草铺有名的破鞋，暗娼，我知道的。”张铁头说道。


    
经过了张铁头的确认，元封便彻底放心了，等那汉子进门去了，才牵着马悄悄走门口经过，这是一处很普通的西北民宅，没什么玄机，看一眼便过去了。


    
又绕了一圈，叶开来到一处大宅门，再次蹲下提了提鞋，说是大宅门其实不过是房顶上铺了几片瓦，土墙比别人家高几寸而已，这黄草铺毕竟比不得兰州府，就算是马贼头目的亲娘家也不过如此。


    
溜了一圈下来，已经是下午了，趁着街市上买鞭炮的空当，元封对叶开道：“你先回去，等天黑了便出来接应。”


    
叶开点头去了，元封又远远看了一下马贼们的据点，这是一处深宅大院，土墙很高，外面还有深深的壕沟，占地甚广，几乎把黄草铺东北角都给包在里面了，不过门楼上依然没有人放哨，离得老远都能听见里面吆五喝六的划拳声。


    
元封鄙夷地笑笑，牵着马便向镇外走去，张铁头紧跟其后，此时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天寒地冻又是除夕，百姓们都早早的躲在炕头上喝小酒去了。


    
两人走过空荡荡的街道，刚一转弯，迎面过来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敞着狗皮坎肩，手里拎着葫芦，和元封擦肩而过，忽然停下喊道：“不对啊，这匹马怎么那么眼熟啊。”


    
元封心道不好，这些马全是马贼那里缴获的，他们自然看着眼熟，好在那汉子喝得醉了，脑子还没转过来弯，元封疾步上前，右腿伸出别住那汉子的左腿，顺势一跪，醉汉本来下盘就不稳，突遭袭击轰然倒地，后脑勺碰到地上一坨冰疙瘩，竟然晕死过去。


    
别看元封个头小，手劲却挺大，迅速的观察了四周情况以后，拽住醉汉肩膀就往旁边的角落里拉，张铁头已经吓傻了，呆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过来帮忙！”元封已经将醉汉拖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道。


    
张铁头战战兢兢过去，道：“咋整？”


    
元封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抹了。”


    
“这……这是杀人啊。”张铁头接了匕首却不敢下刀。


    
“你当咱们是来干啥的，赶紧的，再不动手他可醒了！”元封催促道。


    
张铁头没奈何，只好将匕首压在那汉子脖颈上，用力割下去，随着匕首来回抽动，那汉子忽然醒了，两只惊恐的眼睛圆睁着，想抗争，想呼救，可是喉管已经被割断，嘴里已经发不出声音，血沫一股股从颈子里冒出来，汉子的眼睛渐渐的失神了，双脚还在一抽一抽的，如同没死透的鸡。


    
看着生命的光辉从汉子眼中最后消逝，张铁头手足无措，拿着滴血的匕首不知道说啥好了，元封一声不吭将旁边的柴草掀下来盖住尸体，又拿干草把地上的血污擦干净，确认没什么纰漏了，才说：“有了第一次就好办了，我第一次杀人也像你一样害怕。没事了，赶紧走吧。”


    
回到少年们栖身的土堡，他们已经歇了半日，精神恢复了一些，只不过有几个少年由于长途骑马，大腿内侧磨出了血泡，走动起来很是疼痛。这点小小的伤痛丝毫不影响战斗的热忱，兄弟们磨刀的磨刀，擦枪的擦枪，还有几个人在练弹弓，气氛非常火热。


    
看到元封回来，兄弟们赶紧围过来询问：“九郎，踩点踩得怎么样？”


    
元封道：“检查兵器，天黑就动手。”


    
忽然赵定安发现张铁头脸色苍白，忙问道：“铁头，咋的了？”


    
“没事，我没事。”张铁头支支吾吾。


    
“要不是铁头哥见机行事杀了一个马贼，俺俩可能都回不来呢。”元封说。


    
“铁头，看不出来啊，有你的。”赵定安一锤打在张铁头肩上，脸上全是羡慕和敬佩，张铁头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面对大家的夸赞他是既自豪又惭愧，忍不住向元封投去感激的一瞥。


    
腊月底，天黑的早，没多久就黑灯瞎火了，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不出来，只有几颗星星眨着眼睛，远处黄草铺镇子里星星点点的是老百姓家里的灯火，今天是大年夜，人们不会那么早睡觉，等到了子时还会出来放炮仗庆贺新年呢。


    
元封一行人悄悄向黄草铺走去，走到镇外一里处，叶开果然前来接应。


    
“封哥儿，马贼们正喝着呢，估计没一两个时辰完不了。”叶开说。


    
“好，让他们先喝着，咱们去招呼二当家。”


    
独一刀死后，马贼群龙无首，四个当家分成两派明争暗斗，光想着争权夺利，没人真心想为独一刀报仇，这正是十八里堡将近一个月了还能保的平安的原因。


    
四当家草上飞擅自出动偷袭十八里堡，偷鸡不成蚀把米把小命送了不说，还折损了十几个兄弟，听到消息以后，二当家和五当家窃喜不已，寻思着过了年把三当家的势力给吞并了再慢慢料理那个什么小刀客，他们万万也没想到，十八里堡人居然能在这大年夜杀上门来。


    
二当家武功很一般，靠当年跟着独一刀牵马坠蹬才有了几天的地位，属于那种胸无大志的类型，爱好不多，一个酒，一个老娘们，少了这两样活不了，这不，大年三十晚上抛下弟兄们去和个破鞋厮混，这镇北的张翠花张寡妇也是远近有名的破落户，三十来岁风骚艳丽，见谁都抛媚眼，二当家被她迷的不行，都不知道姓啥了，今天特意带了两个跟班，扛了半扇猪，牵了两只羊过来，和张翠花共度良宵。


    
二当家是开心了，他那两个跟班可不高兴了，蹲在清冷清冷的厢房里喝着酒，听着堂屋里的打情骂俏，可真是满腹牢骚，一个家伙酒喝多了，骂骂咧咧出去撒尿，走到墙根处恍惚看见有黑影从那边翻过来，酒精麻醉的脑子就是慢，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觉得后心一凉，嘴巴被一只手掌捂住，连哼都没哼出来就死了。


    
赵定安确认怀中的尸体没了呼吸，才放开手掌，轻轻把尸体放下，冲厢房门旁隐藏着的元封竖起了大拇指，表示任务完成，夜色中，赵定安自豪地咧嘴无声笑着，锅灰抹黑的脸上，只能看见一嘴白牙。


    
元封靠在门边，示意叶开去敲厢房的门，叶开壮着胆子过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狗日的敲什么敲，二当家吹灯困觉了么？”


    
这位以为是外面那人喊他听窗户根呢，放下酒杯过来开门，屋里亮堂外面黑，还没看见啥呢就觉得眼前一花，一柄长刀从底下戳上来，斜刺里扎进自己的心窝，下意识的就想张嘴惨叫，可是一张嘴就有一颗核桃大的泥丸子射了进来，将叫声憋了回去。


    
这一刀是元封刺的，又准又狠，从下方直入心脏，人当场就死了，进屋确认没有其他人了，元封才闪身出来，冲埋伏在院子各处的兄弟们竖起了大拇指，表示一切顺利。


    
堂屋里，张翠花正咿咿呀呀唱着小曲，不时传来二当家的淫笑声，看来这酒喝的不少了。


    
元封无声地打着手势，让几个兄弟靠近堂屋，自己把刀抽出来，提了提气，一个箭步窜上去，踹开房门挥刀就砍，其余兄弟也迅速扑了进去。


    
二当家武功不高，所以元封敢于和他正面交锋，进来之后二话不说直接砍人，这和江湖上的套路严重不同，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哪能干这不讲究的事情啊，就算是仇杀也得通名报姓再砍不迟，哪有元封这样不讲规矩的人。


    
所以二当家一时间就愣了，但他毕竟是混了多少年的刀客，在长刀没砍到身上的时候就清醒过来，一个懒驴打滚就从炕上翻下去，伸手抽刀，炕桌旁的张翠花则张嘴尖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元封刀势一改，直接斜劈下去，将二当家已经握住刀柄的手当场砍断，与此同时，紧跟其后的王小尕一刀背砍在张寡妇头上，将她砸晕过去，身子歪倒将炕桌也带到了地上，满地酒肉，张寡妇雪白的奶子就这样暴露在花棉袄外面，可屋里的人都没心情看。


    
元封的刀已经压在了二当家的脖子上，二当家捂着断手，血止不住地往外喷，他的脸色也变得刷白。


    
“好汉爷，柜子里有银子，莫伤我性命。”二当家哀求道。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章 夺帅


    
听了二当家的求饶，元封被锅灰涂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回应都没有，小臂往回一拉，二当家的头就应声而落。


    
王小尕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皮囊，将二当家的首级装了进去，那边叶开已经将炕头的柜子打开了，拎出一个花布包袱，打开一看，是十几个细丝锭子，大概有一百多两，想必是二当家藏在张翠花家的私房钱。


    
王小尕刚想把银子收进自己的背囊中，被元封一把按住，抓回包袱又放回了柜子，指着地上的张翠花做了一个捆绑的手势。


    
绑人的动作已经练过很多次了，昏迷中的张翠花被迅速五花大绑起来，嘴里塞了布团，把人搁在炕上以后，元封一摆手，众人便退出了堂屋。


    
元封是最后一个撤出院子的，他先将院门闩好，才一跃翻过院墙，刺杀二当家的行动到此结束，整个过程迅速完美，甚至连一句对话都没有，这也是元封的严格要求，秘密行动中只许用手势传达信息。


    
看到院子里的人撤出来，外面警戒的人也收拢起来，元封迅速清点了一下人数，才道：“走，去第二处。”


    
沙里飞是马贼团伙的三当家，颇有些本事，刀法深得独一刀真传，若是有刀在手，十几个汉子近不得身，因此他很是自傲，出入从不带跟班，就是一个人，一把刀。


    
沙里飞是本地人，家里还有老娘和弟妹，虽然他残暴凶狠，对家人却是极好，逢年过节都在家里过，可是就有一点恶趣味，那就是好男风，叶开就是他和四当家两人的公用娈童，身为堂堂男子汉，却被人当作玩物，叶开心中的仇恨可想而知，这也是元封相信他真心充当内应的理由。


    
沙里飞家里人多，还都是无辜之人，元封不想滥杀，边让叶开去把沙里飞叫出来，见叶开的神色有些迟疑，元封便道：“不要怕，只要出了院门他就死定了，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犹豫什么，去吧。”


    
叶开壮起胆子，上前敲了敲沙里家的大门，不一会儿，里面有人出来开门，见是叶开便回头喊道：“哥，寨子里有人找你。”


    
屋里传来问话：“啥事，年都不让人过了。”


    
叶开小声说了几句，那开门的男子又喊道：“哥，来人说寨子里开打了，五当家欺负你手底下的兄弟了。”


    
“操！找死啊。”屋里的人暴跳如雷，不一会儿便走出一条大汉，手里拿着长刀，便走便系板带，见是叶开便道：“小子报信挺及时，不错，回头爷有赏。”又对开门男子道：“你回屋去吧，我去去就回。”


    
开门男子显然是沙里飞的弟弟，答应一声便把院门掩上了，沙里飞风风火火往马贼据点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问跟在后面的叶开：“怎么打起来的？伤了几个人？”


    
身后没有回答，叶开这小兔爷居然敢不理老子，沙里飞停下脚步刚想回身大骂，突然间感到一丝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但是多年江湖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有危险！


    
面临危险，沙里飞首先想到的是二当家和五当家联手暗算自己，独一刀死后团伙内部就明争暗斗，四当家这个蠢货自以为是，以为把小刀客杀了就真能上位，结果白白送了性命不说还把沙里飞也害得孤掌难鸣，独木难支。


    
沙里飞真功夫在身，对这些宵小之辈的暗算并不是很放在心上，他当街站定，冷冷道：“老二，老五，你们是一个个上呢还是一起上？”


    
没有人出声，回答他的只有嗖嗖的破空之声，沙里飞听声辨影，迅速出刀格挡，一边挡一边大骂：“无耻，竟然敢用暗器，有种的出来明刀明枪的干。”


    
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是枣子那么大的铁弹子，这些铁弹子被牛皮筋赋予了强大的初速和力量，一颗接一颗的射向沙里飞，但是最要命的还是夹杂在铁弹子中的一枝羽箭！


    
沙里飞的刀法再好，身手再快也挡不住这么多的暗器，蹦飞几颗弹丸之后，胸口便中了一箭，沙里飞身子一颤，僵住了，头上又挨了两枚铁弹子，他竟毫不闪避。


    
长刀脱手，沙里飞轰然跪倒在地，嘴里喃喃道：“别害我家里人。”


    
“祸不及家人，你放心去吧。”黑暗中传出一句话，然后又是一箭射出，正中沙里飞咽喉，登时便要了他性命。


    
元封从暗处走出来，毫无表情地说：“取首级。”王小尕便上前一刀剁下，将沙里飞的脑袋取了，依旧用皮囊盛好，对元封竖起了大拇指。


    
“闪。”元封说罢，转身便走，黑暗中隐藏着的众家兄弟也悄然而退，可是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有些异响，回头一看，竟是叶开拿着一把短刀在沙里飞那没头的尸身上疯狂的砍着。


    
元封知道叶开和沙里飞之间的仇怨，也不阻拦，让他又砍了十几刀之后才道：“大仇已报，别耽误了正事。”


    
叶开这才收起刀来，抹一把眼泪道：“是。”


    
众人汇聚到马贼据点附近，再次清点人数之后，元封道：“都听我说，马贼的两个当家都被咱们斩了，待会把两颗人头往里面一扔，他们不战自败！你们务必按照我说的去做，马虎不得，记住，咱们必胜！”


    
少年们都压底声音和道：“必胜！”然后各自准备去了，赵定安刚想走，被元封拉住：“定安哥，听我说。”


    
“九郎，有啥交代？”


    
“待会要是风头不对，带兄弟们赶紧走，一步都不要停，回堡子去，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九郎，你这是？”


    
“没事，以防万一罢了。”


    
过了一会，打扮停当的孟小二被推了过来，孟小二上身红棉袄，下面绿棉裙，头发扎成两个小麻花辨，脸上还擦了胭脂，他本来就生得比叶开还俊秀几分，这样一打扮更是像个漂亮少女一般。


    
孟小二脸臊的通红，兄弟们也强忍着笑，元封却不笑，道：“能不能诈开寨门，就看十三郎的了，这可是要命的买卖，你们谁行？”


    
众人便不敢笑了，各自收拾自己的刀枪，那边叶开也把沾了血污的皮袄换了，过来道：“封哥儿，预备好了。”


    
元封点点头，按一按怀里的剔骨刀，道：“咱们走。”


    
元封、叶开、孟小二三人走到寨门前，叶开喊道：“上面的兄弟，开下门。”


    
连喊了好几声，寨墙上也出现了一个醉醺醺的马贼，举起火把朝下面照了照，问道：“兔爷，这么晚你哪去了？你旁边那两个人是干啥的？”


    
叶开道：“我在三当家那里陪坐，这个女娃娃是三当家买了送给五当家暖脚的。”说着将手中的灯笼凑近孟小二的脸照了照。


    
“嘻嘻，是个俊俏丫头，三当家真仗义，旁边那小子呢？”


    
“是这女娃娃的哥哥，等着领赏的。”


    
“哦，那进来吧。”


    
吊桥放下，大门吱吱呀呀打开，叶开带着二人慢慢走了进来，边走边观察，众贼人都在里面喝酒，门口只有两个人把守，还晕晕乎乎的，孟小二一进来，俩小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了，偎过去动手动脚的，孟小二气得脸通红，俩马贼还以为是羞得呢，捧着肚子哈哈淫笑，可是笑声还没结束，人就先结束了，腰眼上被元封狠狠扎了一刀，位置是脾脏，人当场就挂了。


    
孟小二快步窜出去，嘘嘘两声，埋伏在周围的少年们一拥而上，杀进了寨子。


    
寨子中有一个碉楼，里面灯火通明，马贼们吃了半日酒，许多人酩酊大醉已经瘫倒在桌子下面了，剩下的人也走路扶墙不分东西了，今天是除夕夜，二当家和三当家都不在寨子里过，只有五当家一人坐镇，五当家年岁不大，二十郎当岁，因为和少一刀关系很好所以被提拔坐第五把交椅，在团伙中的威信很一般，今天别人都不在，所以他便坐到了头把交椅上，高高在上的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天已经很晚了，黄草铺的镇民们开始放炮庆祝新年，爆竹声声增添了几分年味。


    
正喝着呢，忽然嗖嗖两箭，支在墙上的火把应声而落，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大吼：“都不许动！”


    
马贼们都懵了，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弯，五当家把面前的桌子一推就要暴起，可还等他跳起来，又一枝羽箭便将他狠狠钉在椅子上。


    
外面爆竹声中，夹杂着马蹄的轰响，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在外面走动，人喊马嘶的让人心里没底，就听到有人喊道：“一队向左，二队向右，三队上房顶。”然后是嘈杂的脚步声，掺杂在爆竹声里也听不分明。


    
马贼们一个个脸色青白变换不定，喝醉昏睡的依旧昏睡，还没醉倒的基本上都吓醒了，这到底是兰州府的官军来剿匪还是旁的马贼团伙黑吃黑已经不重要了，今晚除夕夜，两个当家都不在，唯一的五当家还被人射死了，剩下这帮残匪也是手无寸铁，想反抗都没法反抗。


    
“尔等听着，你们的二当家三当家已经授首，谁敢乱动他们就是榜样！”随着这句话，两颗血肉模糊的脑袋被抛了进来，不是二当家、三当家的首级还能是何物！


    
马贼们最后的心理防线也被击破了，一个个跪地求饶：“好汉饶命，大人饶命。”


    
“全部双手抱头趴下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睁眼，谁动杀死谁！”外面传来命令。


    
马贼们无奈，只好按照命令趴下，其实一个马贼团伙，功夫好的只有为首的几个人，剩下的大多是跟着混饭的，当家的们全都挂了，小喽啰谁还敢强出头。


    
那帮强人在碉楼们忙和了好半天，就听见外面又一阵马蹄响，然后那个凶狠的声音说道：“念尔等不是首恶，脑袋就暂且寄存在脖子上，从明天开始，都给老子回家务农去，再敢为匪，格杀无论！”


    
马贼们抱着头，闭着眼，拼死的点头，那声音冷笑一阵便不再响起，过了好半天，有那胆大的马贼才爬起来，出去一看，人早就走的干干净净了，马厩里的战马全不见了，几位当家的卧房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就连他们这些小马贼的兵器也都被席卷一空，这下就算再想干马贼也没本钱了，没有马没有刀，没有知名的大刀客领着，还混个屁啊。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6章 替天行道


    
天刚蒙蒙亮，一位早起的黄草铺镇民推开大门，伸了个懒腰，眼角余光瞥见街角处似乎有人躺着，便上前两步瞧了瞧，不由的惊呼起来：“杀人了！”


    
听见喊声，附近几户人家的院门也打开了，睡眼惺忪的人们披着棉袄出来看热闹，街角那具尸体上插着箭，头颅已经被人割了去，也看不出是谁家的汉子，忽然一个粗笨后生扑了上去，摸着那尸体的皮袄道：“哥！这不是俺哥么！”


    
众人大惊，原来这具无头尸体竟然是沙里飞！


    
大伙都将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脖子缩着看热闹，沙里飞一家仗着家里有个马贼头子，老娘兄弟都强悍无比，经常欺压邻里，这会他家儿子被杀，没个人上前劝慰的，反倒在心里叫好：死得好！


    
忽然镇东头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听见有人喊：“快来看啊，出大事了！”于是镇民们赶忙跑去看热闹，来到马贼们聚居的寨子门前，只见大门洞开，门边倒卧着两具尸身，身子下面的血已经渗进泥土，变成黑色。寨子里空无一人，里面碉楼的正面墙上写着八个血字，镇民们斗大的字不认识几箩筐，只能念出来前面俩字和后面一个字：“十三XX，X天XX。”


    
“十三太保，替天行道。”人群后面一个当过账房的中年人大声将这八个血字读了出来，众皆骇然，十三太保？何方神圣？看这意思只有十三个人就把独一刀匪帮给铲了，黄草铺地面上啥时候冒出来这么一股子强人啊，难道说，这江湖纷争又要再起了？


    
忽然寨子里一股旋风刮起，带出淡淡的血腥气，镇民们毛骨悚然，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但是后面却有那胆大的喊道：“怕个球，人都死了，进去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么。”


    
马贼团伙这些年犯下不少案子，银钱财宝肯定积蓄了不少，这贪财的心一起，就顾不得害怕了，镇民们一拥而入，搜掠一番后却发现已经没什么好拿的了，马厩里是空的，仓库里是空的，就连床铺上的铺盖卷都不见了。


    
“我的妈呀，这十三太保比蝗虫还厉害啊。”有人擦着冷汗说道。


    
“看，那是什么？”有眼尖的人指着马厩旁边地上的两个包裹喊道，包裹旁边还有两个浅浅的土坑，看起来像是想掩埋什么，却中途停止了一般。


    
众人围拢上去，推举那胆大之人将包裹解开，大家一起望去，惊得连连后退，原来包裹里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两颗血肉模糊，面目狰狞的首级！


    
鸦雀无声，镇民们面面相觑，这首级他们认识，一颗是二当家的，一颗是三当家的，再加上死在碉楼里的五当家和被十八里堡那个小刀客杀死的独一刀父子外加草上飞三人，整个独一刀马贼团伙的首脑人物至此全灭！这就是说，盘踞黄草铺十年之久的马贼们再也不存在了，大伙儿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再也不用每月缴纳钱粮实物了，再也不用受这些歹人的欺负了！


    
“放炮！放炮去！”百姓们不约而同的喊道，各自回家将鞭炮拿出来鸣放，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本来过年都是年三十晚上大吃一顿，从初一开始到初七只吃剩饭的，可是今年的黄草铺却一改旧习，重新杀猪宰羊大办酒宴，也难怪，压在心头十年的阴霾突然一扫而空，这个喜庆可比过年来的要大。


    
黄草铺人民庆贺新生的时候，疾走了一夜的少年们也迎来了第一缕霞光，大获全胜的战士们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兴奋地冲着初升的太阳大声呼喊着，不时有人冲出队伍，纵马狂奔一阵子，然后又加入到浩浩荡荡的队列之中，之所以用的上浩浩荡荡这个词，是因为缴获了一百多匹骡马和十几峰骆驼，才使得队伍看起来很是壮观。


    
除了骡马骆驼，还有一千多两银子，是从几位当家的屋里搜出来的，有叶开这个内应在，搜索银钱的过程自然极为迅速，至于那些普通马贼藏在被卧里，枕头下的散碎银子，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拿，就算是马贼，也得给人家留条活路不是。


    
除了牲口银钱之外，还有八十多把长刀，虽然优劣不同，但至少都是能杀人的家伙，若是让赵铁匠去打造，恐怕没有几个月时间下不来。


    
这次出征可谓大获全胜，既抢了大批财富，又锻炼了队伍，兄弟们的心理素质之稳定，战斗力之强悍，都让元封极为满意，其实想明白了也就那么回事，十六七岁的少年，还不是很明白人生的意义，对于生与死看的比较淡漠，杀人对他们来说或许就是刺激性比较强的游戏而已。


    
赵定安和王小尕一左一右在元封身边骑着走着，王小尕忽然问道：“九郎，为啥你不让拿二当家姘头柜子里的银子？”


    
元封望着天边的朝霞，慢慢眯起了眼睛：“因为咱们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


    
“不是强盗？那咱们是什么？”王小尕不解地问。


    
“是士兵！”元封说完，忽然大喊一声，纵马奔去，留下一头雾水的王小尕摸着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士兵？俺们啥时候吃粮当兵了？”


    
这个除夕夜十八里堡的镇民们过的很不踏实，那些个娃娃从年二十九就不见了，本来以为都去了王寡妇家练武，可是打发人去找，竟然十三个人外带张铁头踪迹全无，听王寡妇说小子们出去遛马了，大人们也就暂时放心了，可是这遛马也不能溜一夜啊，直到年三十早上他们还没出现，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这帮孩子居然集体失踪，这到底是搞什么鬼？大人们这个急啊，派人骑着马方圆十几里都找遍了，依然毫无踪迹，没办法，只好等。


    
这个年过的怎么样，可想而知，十八里堡每个家庭都是提心吊胆的，酒喝得也不甜，肉吃得也不香了，心里只挂念着那十四个孩子。


    
除夕夜，胡家酒馆里只有胡瘸子和哑姑爷俩相对枯坐，旁边还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给哑姑她娘预备的，这是惯例，还有一副是给元封预备的，本来想趁着除夕夜，把这两个孩子的亲事给定下来，可是那傻小子居然拐带着其他后生一起跑了，连个口信儿都不留，难不成……他心里一点都没有哑姑？


    
胡瘸子闷闷不乐，多喝了几杯酒睡觉了，可是哑姑却连饭都没吃，伺候爹睡下之后，便披上皮袄，带着赛虎到堡门箭楼上去等了。


    
这一等就是一夜，到了日出时分，实在熬不住的哑姑打起了瞌睡，忽然，趴在地上的赛虎耳朵支楞起来，听了片刻便奔出了箭楼，哑姑被惊醒，也跟着跑出去，冲着赛虎眺望的方向看去。


    
只见苍茫天地之间，一支队伍正逶迤而来，一骑当先奔出，那骑士的身影是如此的熟悉，哑姑顿时兴奋地跳起来，赛虎也跟着欢蹦乱跳着。


    
远处的元封手搭凉棚，望着十八里堡墙上那两个小小的影子，心中也不由的激动起来，猛夹马腹，向着朝霞奔去。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7章 十三太保


    
十八里堡再次轰动，两夜未归的少年们居然带来这么一大笔财富，整整八十五匹马，二十三头骡子，十七峰骆驼，这么多的牲口简直都要把小小的十八里堡塞满了，大人们喜得合不拢嘴，小孩子们骑在墙头上看热闹，就连狗们也兴奋地到处乱窜，不时汪汪叫上两嗓子。


    
这么多大牲口单凭元封等几个人，根本养不了，牲口棚先不说，每天的马料就是最大的问题，从黄草铺抢来的这些马匹大都是战马，得用精饲料伺候着，不能冷着热着，干活也不如骡子顶事，所以这些牲口的安置成了迫切的大问题。


    
这个问题元封早就想过了，先挑出二十匹最好的战马，剩下的无偿分给堡子里的百姓们，参与这次行动的兄弟们家里自然会照顾些，多分一头牲口，另外给二十两银子。


    
以前都是爷娘给孩子压岁钱，大年初一早上在枕头底下塞上几个铜板，让孩子去买些零食炮仗啥的，可今年这个初一却大不同，孩子终于能赚钱了，终于能孝敬老的了，一出手还这么阔绰，足足二十两纹银啊，一家人干一年都未必能赚这个数，十三兄弟的爷娘都高兴的不行，当爹的还能撑得住，当娘亲的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小声嘟哝着：“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至于这些牲口，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竟然没人问，不问大家也知道，是抢的，这年头能不被人抢就是造化了，如果能抢别人，那就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元封把自己那份银子交给了胡瘸子，把个胡瘸子高兴的什么似的，都不知道说啥好了，双手搓了半天道：“娃，大叔陪你喝一盅吧。”


    
说着就要去拿酒壶，却被哑姑一把夺去，狠狠拿眼睛瞪了她爹一下，胡瘸子讪笑道：“你们坐会。”便牵着给自己的那两匹马笑眯眯的进去了。


    
“嗯，这个……这个给你。”元封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钗递到哑姑面前。


    
哑姑愣了愣，接过银钗转脸就跑，倒把元封弄得不知所措，摸着后脑勺傻站在那里，却没看见还有一个赛虎眼巴巴地瞅着自己，期盼着属于它的那一份礼物。


    
新的问题很快到来，十八里堡太穷了，很多人家领了马匹回家，却发现根本无力喂养，牲口棚还好凑合，直接牵进屋里便是，可是这马料就难了，喂马可不是用干草就能混弄的，必须有足量的燕麦、豆子、苜蓿等精料混杂着喂养，可是十八里堡附近土地贫瘠，生产一些高粱、粟、稞麦、黑豆啥的，人吃都只是勉强够，又哪里有余粮喂马呢。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没有马料咱就买，有钱在手还怕买不来粮食么，借着新年走亲戚的机会，十八里堡的人们四面出击，到处收购粮食，没有几天光景，十八里堡多了百十头大牲口的事情就传开了，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也在四乡八县流传着，那就是盘踞在黄草铺十年之久的独一刀匪帮彻底覆灭了，所有的头领都被杀死，贼众溃散，钱物牲口一扫而空。


    
一个镇子突然多了一百多头大牲口，另一个镇子突然少了同样数目的大牲口，这两条信息凑到一块就再明白不过了，黄草铺那桩案子分明就是十八里堡这些小子们做的，十三太保，替天行道。那帮小子不就是十三个人么，这事没跑！


    
其实少年们对家里是有啥说啥，这些牲口银钱就是从马贼那里抢来的，没什么可隐瞒的，起初那几天，家里也提心吊胆的，不敢到处张扬，后来见这事都公开化了，四乡八县走亲戚串朋友的提起这件事都挑大拇哥，说十三太保厉害，牛逼，那可是替天行道的大英雄啊，谁家要是生了这样一个儿子，那真是前世修的福分，听到这样的赞誉，做爷娘的还不高兴的要死，当下便扭扭捏捏地说：“其实……那个，俺家那个不争气的狗剩就是十三太保里的老八。”然后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离开，走路都有些飘飘然了。


    
几趟亲戚走下来，马料筹措到了，十八里堡的名声也出去了，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口耳相传就是最迅速的传播途径，十八里堡的十三太保星夜奇袭黄草铺，斩杀马贼头目为民除害的事迹传遍了方圆五百里，当然整个过程又经过了无数次的渲染和演绎，基本变成一个传奇般的故事。


    
从年初四开始，渐渐有人登门拜访了，起初是临近几个村子的后生仔在爷娘的带领下拜师来的，年头乱，能让孩子学点把式总是好的，能和十三太保拉上关系就更好了。


    
都是乡里乡亲的，还有人作保，有人引见，不收也不合适，元封便让赵定安出面把这些后生收下，可是人家一看是老赵家的小子出面，就不乐意了，指名道姓要拜胡瘸子家的封哥儿为师，元封无奈，只好亲自出面收人，看到瘦小黝黑的元封，这些原本在村里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的坏小子们竟然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垂着手毕恭毕敬的，也难怪，手刃独一刀父子，夜袭黄草铺斩首无数的事迹已然传开，在大伙眼中元封既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又是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在他面前，谁敢不恭敬啊。


    
元封将这些后生收下，按老规矩安置在王寡妇家里，让年龄大的赵定安张铁头管束他们，每天的伙食费用也不用他们的爷娘出了，自有元封负担。


    
自家的坏小子终于有人管了，还不用出伙食费，这些做爷娘的自然千恩万谢，满心欢喜的放心去了。他们走了，新的一批人又上门了。


    
送孩子来拜师的村民们出了十八里堡一里开外，正遇上五个骑着马的汉子，看他们凶悍的样子和腰里的长刀，便知道不是善类，村民们不敢直视，匆匆闪避到路边，等这帮人过去了才小声说：“看，连马贼都慕名前去拜师了。”


    
这回来的正是活动在附近的几股马贼团伙，平日里他们受到独一刀的打压，独一刀吃肉，他们只能喝汤，自打独一刀死了之后，这些团伙就开始蠢蠢欲动，妄图顶替独一刀的位子，正打算年后动手呢，十三太保夜袭黄草铺的这一仗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原来十八里堡那个小刀客不是个孤单刀客啊，而是一个小团伙，虽说听名字只有十三个人，但人家有知名刀客坐镇，行事又够狠辣，这就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慎重对待。


    
马贼们来访，却并非是为拜师，向一个少年学艺，他们抹不开那个脸，真实的原因一方面是出于礼貌上的考虑，人家亮明字号准备在道上混了，作为同行肯定得去拜会拜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探听虚实，都说小刀客厉害，十三太保凶狠，俗话说的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什么都得亲眼见了才算真的。


    
赵定安带着少年们出去骑马了，堡子里只留下不到五个人，按照元封定下的规矩，堡门上随时都要留人望风，今天执勤的正是狗剩，望见远远的有几个带刀的汉子过来，狗剩赶忙敲锣示警。


    
元封正在屋里和叶开清点银钱，听到锣响急忙抓刀拿弓背箭，跳下炕头径直出门上马而去，动作顺畅的像是预演过无数次，等叶开也拿了刀上马跟出来，元封已经到了堡门口。


    
“五个人，都带刀，要不要关门？”狗剩紧张兮兮地问道。


    
“不用，关门就显得咱们心虚了，要是来找事的，恐怕也不会就来五个人。”元封道。


    
果然，来人到了堡门前五丈远便不再向前，规规矩矩的报号：“黑风口柳海龙，半天云马队罗小虎，前来拜山，有薄礼奉上，请十三太保大当家的照应一下兄弟们。”


    
听到这话，堡子里的人才松了一口气，元封单人独骑出来道：“原来是柳当家和罗当家，在下十三太保老九元封，见过两位当家的。”


    
见是一个黑瘦的娃娃出来招呼，柳海龙就有些不满，心道这十三太保未免太托大了，便道：“烦请你们老大出来叙话，咱们备了薄礼要亲手给他。”


    
“对不住了，咱们老大带领兄弟们操练去了，堡子里只有在下照看，二位有什么见教，在下一人接着便是。”


    
别看元封人小，说话还挺像那么回事，不卑不亢的还暗藏锋机，但是却惹得柳海龙老大的不快，俺们来好生来送礼，你们不客客气气让进去喝茶不说，还弄个小孩来糊弄，简直太不给面子了，当下他便一夹马腹朝堡门去了。


    
“嗖嗖嗖”三声锐响，三枝羽箭钉在柳海龙的马前，箭羽还在颤动着，惊得他的坐骑前蹄抬起，长嘶起来。


    
“柳当家，你们挎刀背剑的，别吓着堡子里的乡亲们，有什么事情就在门口说。”元封将弓插回马鞍一侧的皮套，冷冷道。


    
“你！”柳海龙怒目圆睁，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泄了气，因为他看到罗小虎等人也是一脸的惊诧，这小子发箭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又准又狠，若是存心取自己性命，恐怕现在已经没有活的柳海龙了。


    
说是拜山，其实未尝没有踩盘子的意思，这些人的心思元封很清楚，大队人马不在家，要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呢，连发三箭这一手算不上什么大本事，可是却极大地震慑了马贼们，一时间众马贼都不敢动了。


    
柳海龙给罗小虎狂使眼色，罗小虎无奈，只好道：“这位小兄弟好俊的箭法，只是不知道刀法如何？在下罗小虎，想讨教两招。”


    
“请赐教。”元封在马上一抱拳道，脸上毫无惧色，此时堡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围观，一听说马贼要向元封讨教刀法，众人便哄笑起来，一个个笼着手，兴致盎然的蹲着看起了热闹，瞧那架势，似乎是认准了罗小虎会吃亏。


    
罗小虎不傻，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妙，此时已经不能退缩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不过他留了个心眼，道：“看这位小兄弟身量不高，我罗小虎也不占你的便宜，咱们就文比吧。”


    
元封道：“何为文比？”


    
罗小虎道：“所谓武比，就是持刀对拼，生死不论，大过年的肯定不合适，文比么，我先做个示范你就明白了。”


    
说罢罗小虎让跟班折了一根树枝过来，不长，也就是三尺左右，跟班平举着树枝，罗小虎气沉丹田，低吼一声拔刀出鞘，先耍了几个漂亮的刀花，然后以迅雷般的速度砍起那根树枝来，他出刀极快，几乎看不见刀的影子，就见那树枝一寸寸的缩短，片刻后便只剩下跟班手里的一小截了，其余的都变成满地的小木段，一寸一截，整齐的很。


    
这刀法确实了得，柳海龙带头鼓起掌来，几个马贼跟班也噼里啪啦的跟着拍巴掌，再看元封，只是淡淡一笑，也让狗剩去折了一根树枝过来，不过他并不让人用手拿着，而是道：“抛！”


    
狗剩闻言将树枝向空中一抛，只见元封纵身一跃，长刀出鞘，刀光在空中飞舞，眼花缭乱没人能看清楚，等元封落地之时，就只剩下漫天的木屑了。


    
罗小虎咽了一口唾沫，亲自拿出背囊里的红布包裹，也不敢靠的太近，就放在距离元封三步远的地上，颤声道：“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请兄弟转交十三太保大当家，那什么，大过年的都挺忙的，俺们就不进去喝茶了，先走了，您留步吧，别送，别送。”


    
说完屁颠屁颠跑回去翻身上马，冲仍旧呆若木鸡的柳海龙嚷道：“还不快走。”柳海龙如梦初醒，赔个笑脸拍马便走，五个马贼绝尘而去，连头都不敢回。


    
“九郎，好样的！”


    
“封哥儿，好刀法啊。”


    
堡门外一片欢声笑语。


    
远处，纵马疾驰的罗小虎对柳海龙道：“排行第九就这么厉害，那前面八个还不厉害到天上去，咱们今儿个实在是孟浪了。”


    
柳海龙也一身的冷汗，“定弦了，以后道上的买卖，先和十三太保打招呼，人家点头了咱们再做，要不然哪天半夜上门来要说法可就惨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8章 三十饿狼


    
马贼们刚走，赵定安就领着兄弟们杀回来了，原来是叶开见势不妙偷偷跑去报信，众人一听有人打上门来，这还了得！当即抄家伙上马往回奔，一个个长刀都出鞘了，要是碰上罗小虎柳海龙他们，少不得一场恶斗。


    
见堡门外欢声笑语，众人都在嘲笑着马贼的狼狈举动，赵定安等人才放下心来，听狗剩绘声绘色讲了刚才的事情，今天刚收的那几个小子眼中都露出狂热的色彩，这个师父还真拜对了。


    
“没事了，都回去继续练习。”元封挥挥手道。


    
师父下令了，徒弟们便都翻身上马准备离开，忽然有那眼尖的指着远方喊道：“不好，马贼又回来了！”


    
众人抬眼望去，果然见远处烟尘滚滚，似乎有一彪人马正杀奔而来，情况不明，元封也不敢冒险，忙道：“进堡，关门！”


    
众人匆忙撤进堡子，大门紧闭，敲响铜锣召集堡子里的青壮，大过年的镇上的汉子们都在家推牌九呢，听见招呼赶紧丢了牌出来集合，在堡门处领长矛，领大刀，上墙的上墙，整队的整队，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汉子们一边忙乎着一边骂：“哪个不开眼的又来送死，真当俺们十八里堡人是泥捏的么。”


    
那伙人马终于来到十八里堡乡墙下，墙上的人和门后面列队的镇民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元封发出战斗的号令，可是听到的却是元封的笑声：“我当是谁，原来是邓掌柜，新年好啊。”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又是虚惊一场啊，当下打开堡门，将邓子明一行人迎了进来，青壮们便各自散了。


    
来者正是商队掌柜邓子明，本来说好开春才来的，可是他在走亲访友的时候听说了十三太保夜袭黄草铺的事迹，便提前赶来了。


    
“邓掌柜把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元封开门见山的问道。


    
邓子明脸上一红道：“禁军用的骑弓不好搞，已经托人去打点了，过半个月应该有回信，今儿个先带来两壶雁翎箭，封哥儿先用着。”


    
元封有些失望：“就带了这点东西，那你怎么还带了十几个跟班，独一刀都死了，你还怕啥？”


    
邓子明呵呵笑道：“封哥儿，这些人是我们邓家族中子弟，都是些顽劣的孩子，特来请封哥儿费心调教的，至于相关费用都好说，兵器马匹都自备，食宿吗，就先在您这儿搭伙，吃多少都算我的。”


    
元封傻眼了，怎么是个人就想往自己这儿送徒弟啊。


    
邓子明看出他的困惑，便道：“封哥儿莫怪，这些少年都是马帮子弟，长大成人以后肯定要子承父业的，若不学点身手怕是难吃这碗饭，与其求那些兰州府，长安府的武师、教头，不如求你这个名刀客了，你诛杀独一刀父子之后，名头已经传出去了，这又灭了黄草铺那帮残匪，摆明了是要吃这碗饭的，我寻思着这刚开张，怎么都得帮衬点，这样吧，我邓家马帮带个头，以前给独一刀的例钱，多加一成给您，封哥儿您看怎么样？”


    
元封低头沉思片刻，开口笑道：“原来你以为我要接手独一刀的买卖啊，这是个误会，我灭独一刀匪帮，纯粹是先下手为强，自保罢了，从十八里堡到凉州这段路程，平坦通畅，本来是极好走的，正是因为匪患才无端增加了商队的成本，商人千里奔波只为薄利，如是依仗武力盘削他们，又和独一刀有何区别，此等事，元封做不来。”


    
邓子明闻言，忽然起身一躬到底：“封哥儿体谅我们行商的难处，可敬可赞，我代表常走这条道的同仁们感谢您了，不过您不吃这碗饭，自然有其他人吃，您看这……”


    
元封道：“我们十八里堡地少马多，很多人家都抱怨养不起了，这样吧，我出一些骡马骆驼和你合股做生意，商队的安全自然由我负责，若是其他马帮也想受我保护，只需知会一声便可，我分文不取。”


    
邓子明暗道封哥儿真是仁义之人，脑瓜也足够精明，当马贼靠劫掠为生毕竟不是正途，远不如投身正行生意，至于他所说的对其他马帮分文不取，那不过是个说辞而已，做生意的人都精明着呢，你保全了他们的人货，他们怎么可能不投桃报李，只不过这种报答的方式会稍微多样一些罢了。


    
事情很快便谈妥了，邓子明送八个族中子弟在十八里堡学艺，元封出十七峰骆驼，三十匹马入股邓家马帮，另外负责马帮从黑山峡到凉州的安全，收益按照入股份额清算，该分多少就是多少，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


    
元封让张铁头挑出三十匹劣马来，交邓子明带走，之所以还留下了六十匹马，是因为元封考虑到自己的小骑兵队需要足够的机动能力，这个需求只会慢慢增加而不会减小，至于骆驼，这玩意农家用不上，还不如那些骡子来的实惠。


    
本来老孙头、张驼子他们还想留邓子明过夜，晚上大家喝一盅，但是邓子明却不敢久留，因为元封再次嘱咐他，务必尽快将所需的物资采办好。


    
邓子明带着马匹骆驼走了，留下了一纸合同和五十两银子，十八里堡人人笑逐颜开，本来马匹养在家里就是个赔钱货，现在能入股跑买卖，每年都会有固定收益，而且是元封做的中人，绝不怕被人坑，真是一件大喜事。


    
王寡妇家里一下子又添了十几张嘴，元封的小团伙总数达到了三十人之巨，王家做饭的锅都显得有些小了，镇上几个头面人物商议了一下，决定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人去帮王寡妇做饭，商议来商议去，最后还是觉得孟家大姑娘孟小冬最合适。


    
孟家大姑娘十八岁了，人精明又泼辣，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家里的活忙完了正好去给王寡妇搭把手，也不用封哥儿出钱，乡里乡亲的，这点忙应该帮的。


    
商议之时，胡瘸子也在场，嗫嚅着想说点啥，可是最终还是没开口，老头有意让哑姑去帮忙，可是由想到自己店里也需要人手，思来想去还是自私心理占了上风，后来为这事哑姑还哭了好几次，这都是后话了。


    
元封手下三十个人，十三个是本镇子弟，附近村子的少年和邓家子弟各八人，另有一个是从马贼团伙救出来的叶开，这些少年平均年龄在十六岁上下，正是精力旺盛，身体发育高峰期，若是在自家便只能干些挑水推磨的活计，白白浪费这大好光阴，无限的精力若没有正常的发泄渠道，便会去做那鸡鸣狗盗之事，但是在元封这里，一切都不成为问题了。


    
白天骑马，负重长跑，然后是练刀，练弹弓，蹲马步，再就是游戏，各种各样的游戏，比如一群人分成两组待在一个沙坑里，互相把对方往外扔，看谁最后剩的人多，又或者是骑着马用长木杆打球，看谁把球打进对方的龙门，总之都是对抗性和协作性比较强的游戏，既保证了趣味性又能增进队友之间的友情，分组的时候也没有固定规律，就是按照手心手背来分，这样又隔绝了小派系的产生。


    
体力消耗的大，吃的就多，元封这里的小食堂可比他们家里的饭食要好得多，其实也没什么绝招，就是油水管足，饭管够，几乎每天都要杀一只羊，镇上的鸡蛋更是被他们包圆了，高粱米饭用大海碗盛的冒尖，要搁一般人吃一碗就撑死了，可是就连孟小二这样的小娃娃一顿都能干下去两碗，惊得他姐姐合不拢嘴，这哪是三十个半大小子啊，分明是三十头饿狼！


    
好在元封有的是钱，光是从黄草铺抢来的银子就有千余两，后来柳海龙罗小虎他们又送来二百两见面礼，一只羊才几个钱，一两银子都用不到，高粱、豆子、粟米就更不值钱了，即使如此，每月盘点账目的时候也让元封和叶开瞠目结舌，这样吃法，金山也能给吃空啊。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9章 弓骑兵出击


    
二月二，邓子明的马帮终于来了，这回的商队比往日壮大了许多，上百匹骆驼、骡马身上都驮着从关中采买的砖茶、丝绸、布匹、瓷器、铁器，另外邓子明还带来了元封梦寐以求的东西。


    
二十副弓箭，全是中原工匠制造的好家伙，韧性极好的多层竹片和桑木互相穿插接榫，表面贴着牛角，弓弦是拓蚕丝绞成的，坚韧无比，比元封手里这张简陋的猎弓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邓子明一脸的愧疚对元封说：“实在对不住，弩是禁物，有钱都买不到，弓还好些，不过也都是军中淘汰下来的，我想着你这边要得急，便全收了来，若是不合用，就只能再找机会买新的了。”


    
元封随便拿起一张弓拽了拽，道：“确实都是用了许久的，弓身已经泄了劲，顶多还有六十斤力道，不过也好，我这些徒弟暂时还开不得强弓，用这些软弓练练手也好。”


    
每张弓只配了一壶箭，而且不是什么好箭，是角鹰翎的竹杆箭，不过在众少年看来，这已经是精美绝伦的武器了，一个个围在旁边两眼放光，若不是赵定安弹压着，恐怕已经有人动手去摸了。


    
马帮只是路过十八里堡，打尖之后便再度上路，只不过队伍里多了一面三角红旗，上书四个大字“十三太保”这就表示马帮由十三太保提供保护，谁敢抢劫就是和十三太保作对。


    
这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元封自己明白，手底下这三十号人偷袭还行，面对面的战斗根本干不过那些经年老匪，所以根本没派人手随队同行，眼下紧要的任务唯有训练而已。


    
十八般兵器，弓为第一，作为远射程武器，弓箭可以将敌我双方经验、体格、武艺方面的差距缩到最小，一个久经训练的成年马贼，肯定要比元封手下任何一个少年都要强，但是如果使用弓箭的话，隔了几十步远就能把对方撂倒，弓箭的费效比可想而知了。


    
人有三十，弓只有二十张，无奈之下，元封只好让人砍了些树枝，绑上牛筋权当教具使用，先学弓法，了解弓箭的原理，构造，练习拉弓、脚法、手法、调息之法，由近及远，由易而难，循序渐进的学习射箭之道。


    
虽然箭矢可以重复使用，但是用多之后翎毛就会损伤，影响精度，正规兵工出品的箭矢还是留到战斗的时候用比较合适，元封领着人砍了些粗细适中的桦树枝，截成二尺一根，找一块硬木，上面刻出一道笔直的凹槽，把树枝按进去沿着槽一寸寸的拉过去，杆身便会变得笔直，即使原先有些头尾重量不均匀也能得到矫正，然后把前头削尖，后面粘上鸟羽，便是一根极好的训练用箭。


    
少年人喜欢舞刀弄枪是天性，若是用军营里那般刻板严酷的方法来训练，这些人恐怕就会生出逆反心理，可是元封的教学手段却如同玩耍一般，引得少年们乐此不疲，搁下碗就想摸弓摸刀，上了炕还琢磨着怎么发箭，怎么调息。


    
这种新奇的训练手段其实和元封本身的年龄有着莫大的关系，以前叔叔训练他的时候就是生硬严酷，几乎毫无乐趣可言，也毫无喘息的时间，短短的人生十五年里，几乎就没有过休息，全在各种武艺、兵法、权谋的学习中渡过，使得十五岁的他显得比同龄人老成许多，性格也略显阴沉忧郁。


    
叔叔死后，元封倒像是被解放出来，一切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实施，和一大帮同龄人在一起，阴郁的元封渐渐也变得阳光起来，面对少年们的爱戴和敬仰，一种威严，一种气度，也在元封身上暗暗滋长。


    
这回邓子明马帮带的货物极多，走的也比往常要远，等他们从西域回来，已经是春暖花开的三个月后了，这天元封正领着人练箭呢，现在他们已经不象三个月前那样立姿射击三丈远的土墙了，而是骑在马上行进间射击十丈开外的人形稻草捆，虽然成绩还不尽如人意，但是也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箭如流星，马如游龙，一干少年正在这里耍闹，忽见远处一骑奔来，负责警戒的哨探立刻将手指伸进嘴里吹了一声尖利的呼哨，不用吩咐，众少年便整理队形，严阵以待，前面几个人将弯弓拉得如同满月一般，瞄准远处那骑手，还气势汹汹的嚷道：“师父，我一箭就能放翻这个人，射吧。”


    
“射什么射！敌我莫辩你就要射，我看你是练箭练中邪了。”元封斥道。他早就看出来者速度虽快，但并无恶意，应该是个报信的。


    
果然，那人离得老远便开始喊：“救人，快救人啊。”


    
元封面色一沉，纵马迎去，两人交汇之际，那人竟不堪长途奔波之苦，一头摔下马来，扶起来一看，人已经虚脱了，双唇干裂，面色灰黄，身上更是风尘仆仆，那匹马也是累的不行，嘴边都是白沫。


    
一个水壶递了过去，可是那人却推开水壶，沙哑着嗓子道：“快，苦水井，商队，马贼……”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起，才看见他身下有血，仔细一看，原来肩上被砍了一刀，这一路血流的不少，不休克才怪呢。


    
忽然有个少年扑过来大喊：“三叔！三叔你咋了！”那少年正是邓子明送来的徒弟，看来真是邓子明马帮遭遇不测了，来人口中所说的苦水井是距离十八里堡八十里开外的一处所在，地势平坦，有口苦水井可以饮马，所以来往马队总会在此打尖休息，同时这也方便了马贼寻找目标，只需要守株待兔便可，自打元封他们打出自己的旗号以来，凡是插十三太保三角旗的商队基本上都安全无事，怎么今天就突然出事了呢。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元封让人将伤员抬回堡子交老孙头医治，然后对列队肃立的骑兵们喊道：“出乱子了！有人在咱们的地盘上抢劫商队，苦主不是别人，就是邓家马帮，我不说大伙也知道，马帮里有咱们堡子的股份，马贼抢他们，就是抢咱们爷娘的血汗钱，你们说，咋办？”


    
少年们怒火中烧，尤其那些邓家子弟，眼睛都红了，他们一起举起兵器怒吼道：“杀！”


    
杀，就一个字，喊的极有气势，虽然只是经过了三个月的训练，这些少年的眼中竟然都有了些许锋芒，元封扫视了一周，没有多少什么，右手向西一挥：“苦水井，出发！”


    
三十骑呼啸而去。


    
经过几个月的精心饲养，这些战马也都养的油光水滑，皮毛锃亮，浑身上下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这种百里路程的中短途机动已经训练过许多次了，所以无论是人还是马都非常适应，不过这次可是实战，所以大伙的速度就更快了些，不到一个时辰就奔到了八十里外的苦水井。


    
一个圆形的驼阵以水井为中心摆开，上百头骆驼安详的卧着，马匹也静静站着，不时打着响鼻，似乎对零散躺在阵外的几具尸体毫不在意，阵中一片寂静，不时有人悄悄抬头张望。


    
由于担心被人伏击，十三太保们在距离目的地五里外便停下了，由元封带着叶开亲自去侦查，两人趴在附近的土坡上张望着，看到商队无事，心中的一块石头就先落了地。


    
距离驼阵一箭开外之地，停着百十名马贼打扮的骑士，有的下马坐着，有的躺着，还有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在争执着什么，看起来似乎对如何处理这个难以下口的猎物的决策上有着莫大的分歧。


    
再看周围，连个放哨的都没有，元封心中便有了数，拉着叶开悄悄退了。


    
邓子明很郁闷，原以为有了十三太保的庇护，至少在凉州到十八里堡这段路上不会有危险，哪知道依然被人抢了，马贼趁他们饮水的时候蜂拥而来，若不是伙计发现得早，货物里又藏着不少给元封他们带的弓箭，这回恐怕就人财两空了。


    
三个时辰前派了一个伙计去十八里堡报信，按理说这会儿救兵也该来了，可是怎么还听不见动静啊，莫非报信的人被马贼追上杀了？那可是马帮里最快的千里马，身手最好的小伙子啊，若真是这样，马帮的末日可就不远了。要知道这伙马贼可不同于以往的马贼，和他们商量送些买路钱吧，人家根本不搭理，摆明了就是想吞掉整个马帮。


    
远处那帮马贼吃了弓箭的苦头，丢了几具尸体之后便停在远处不动了，看那架势是想趁夜色再动手，不过这一会儿他们内部却又起了纷争，两下里推推搡搡的吵闹了半天，最后似乎终于达成了一致，马贼们纷纷上马，抽刀，催动马匹朝这边冲了过来。


    
邓子明颤声喊道：“快，放箭。”


    
可是马帮里的伙计们根本没学过射箭，起初射死几个马贼纯粹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面对上百个高速的机动目标，他们拿着弓的手都发抖了，别说射中目标了，就是开弓都难。


    
这回真完蛋了，邓子明觉得后颈子里一滴冷汗流下，他一屁股坐到地上，马帮三十多号人，这回全死在苦水井了。


    
正心如死灰之际，忽听一阵激昂的唢呐声，音调简单明快，随之是另一个方向传来的马蹄声，邓子明一骨碌爬起来喊道：“救兵来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0章第一滴血


    
邓子明高喊一声：“救兵来了！”随即往东方望去，这一望不要紧，满腔希望又变成了泡影，来援的骑兵竟然只有十三个人！


    
十个人对一百名马贼，这笔账傻子都能算出来，必败无疑！邓子明失望之极，懊丧之际，还是高看了元封这个孩子啊，单打独斗或许可以，一旦上规模的群殴，这孩子就不顶事了。


    
马贼们亦是一愣，打仗吹唢呐，这唱的是哪一出？不过转眼就都哈哈大笑起来，原来马帮找来的帮手只有十几个人啊，虽然看那骑马的架势有板有眼，但是一个个嘴上无毛，都是些愣头青的小娃娃，马贼老大把手一挥道：“吴老二，你带三十个人去把他们料理了。”


    
吴老二是个虬髯汉子，利索地应了一声：“得令！”马头一拨，带着本部三十条汉子嗷嗷嚎叫着就迎头冲了过去。


    
马贼们都是经年老匪，脸上胡子拉碴，手里的长刀打着旋，嘴里怪叫着，倒也显得威风十足，那些娃娃们似乎完全没料到敌人有如此之多，当先一人急忙勒住马缰，明显是犹豫了一下，而后拨马就走，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唢呐也不吹了，灰溜溜的逃走。


    
见对方败走，马贼们更加兴奋起来，原先他们担心的就是商队的援兵到来，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明显是多余的，所谓十三太保不过是十三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和这些老前辈比起来差的远了。


    
马贼们不打算放过这些后辈，他们纵马追了过去，安全没注意到对方虽然溃逃，但是队形丝毫不乱。


    
前方有两个小土坡，那些少年径直向坡上奔去，关老二到此时仍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带着部下打着呼哨猛追，可是就当他们即将追到坡顶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坡后等待他们的是将近二十把强弓！


    
十八把强弓已经拉满了，锋利的箭尖闪着寒光，比箭尖还要冰冷的是弓箭手的目光，只听一声“放！”早已瞄准好的箭矢破空飞来，正中目标，由于距离极近，这十八箭倒有十五箭命中了目标，另有两箭射中了马匹，一箭跑偏，从马贼头皮上擦过去了。


    
天气已经转暖，马贼们身上穿的是卸掉袖子的皮袄和对襟单布小褂，面对强弓利箭毫无防御能力，顿时翻到了十几个个，剩下的见中了埋伏，回马便走，坡上的弓箭手又发了一轮箭，这回命中率更低了一些，只有七八个人中箭落马。


    
先前诱敌深入的那十三骑调转马头，从坡上居高临下冲了下去，毕竟练箭的时日还短，元封并不要求他们在马上发箭，对付这些负伤的残匪，用长矛捣就可以了，马贼们慌慌张张，把后背让给了追兵，元封等人一手握缰一手持矛，追到近前挺矛便刺，刺中以后便撒手不管，因为他们的力量和技术都还没达到能把敌人挑落马下的程度，如果不及时撒手，反而会被带下马来。


    
长矛撒手之后，钢刀便出鞘了，继续猛追，马贼们魂飞魄散，拼死拍马疾走，可是跑得再快就赶不上弓箭的速度，元封一马当先，箭如连珠，将跑在最前面的几名马贼尽皆射落马下，唯有关老二仗着骑术精悍，中箭之后依然咬牙坚持，无奈元封人小体轻，跑起来比他更快，转瞬便追了过来，手起刀落，吴老二的脑袋连同一条胳膊都被卸了下来。


    
几乎是片刻之间，三十名马贼就全军尽墨了，这其中弓箭的效力占到了一半以上，当然元封的战术运用也起到了极大地作用，由于商队那边的情况紧急，元封他们也来不及打扫战场，便匆匆汇合整队冲了过去。


    
此时马贼们已经冲进了商队的驼阵，两下里正在拼力厮杀，马帮的伙计们虽然武艺不精，但是生死存亡之际的那股子拼命的劲头也是挺吓人的，再加上马贼们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前面有人拼杀着，后面居然有人干看着不帮忙。


    
这伙马贼的老大是一个粗壮的中年汉子，名叫关大虎，此时正抱着膀子关注着驼阵中的厮杀，表情冷漠淡然，这支百余人的马贼团伙是刚成立的，他坐上这个位子也只有半个月而已，这也是团伙第一次拉出来做买卖，听说这一带是一伙叫做十三太保的人罩着的，关大虎很是不服，决心专门找十三太保的麻烦，于是才有了阻击邓家马帮这回事。


    
二弟带着三十个好手去追那些兔崽子怎么还没回来，关大虎心中稍微有些烦躁了，要知道自己手底下这一百号人里面倒有四十来号是以前独一刀的部下，刚投靠过来忠诚度很成问题，凡事也指望不上他们。


    
驼阵里的战斗还在继续，对付三十几个马帮伙计，居然这么费事！关大虎有些不耐烦了，正准备亲自下场，忽然东边又传来马蹄声，抬眼看去，数十名精骑挺着长矛冲了过来。


    
遭了！老二让人料理了，关大虎心中一震，赶忙招呼手下人迎敌，可是那些刚投奔过来的家伙却畏缩不前，关大虎无奈，只好领着亲信迎上去。


    
这是十三太保成立以来第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以往那些行动都是以元封为核心的伏击、暗杀，展现不出团队的真实战斗力，今天是在空旷地带作战，又是紧急救援任务，什么计策都派不上用场了，唯有全力拼杀而已。


    
经过三个月的训练，少年们的体质和胆魄都有了一定的提高，但是实战经验却几乎为零，尤其是这种面对面的冲锋，面对面的砍杀，胆子稍微逊色一点的人都会撑不住。


    
开始冲刺前元封对他们说：“就当是打马球了，谁赢谁活，谁输谁死。”马球是他们经常进行的一项竞技运动，其实说是竞技，还不如说是马上斗殴，所以面对相同数量的敌军骑兵冲锋之时，他们至少能保持一定的镇静。


    
两股人马越冲越近，马贼们全是长刀，而少年们手中则握着一丈长的矛，马上作战兵器长了自然大占优势，当两股人马对撞到一起的时候，竟然有十几个马贼被戳翻了。


    
道理很简单，少年们的长矛瞄准的是马脖子，人能躲避，也能用刀格挡，可是马就没那么好命了，面对长矛它们来不及躲闪，纷纷被刺中倒地，骑手自然也翻落马下，有的被惊马拖着狂奔，有的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还有的被伤马压住身子动弹不得。


    
一个回合过去，关大虎的亲信们就有接近一半落马，而元封他们只损失了两三个人，双方都不去管伤员，径直拨转马头准备再次冲锋。


    
关大虎胸中郁闷之极，对方太强了，一个冲锋就戳倒了自己一半人，更让他郁闷的是新近投靠过来的那几十个家伙竟然在一边看热闹而不过来帮忙，这些墙头草怕是想看谁赢了就跟谁混吧。


    
关大虎是个要面子的人，狠劲上来谁也挡不止，就算身边的人再少，他也要冲上去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正要催马向前，忽然看见对方前排的人将弓箭抽了出来，他赶紧猛勒马缰，不好！对方有弓箭，这仗不能打了，对方不但人数占优，兵器也占优，拼下去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面子再重要也没有性命重要啊，关大虎狠狠的啐了一口，喝道：“咱们走！”


    
马贼败走，少年们也不追赶，径直赶往驼阵，率先扑进驼阵里的那些马贼见势不妙早就溜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马帮的损失也不小，死了七八个人，几乎全部人身上都带伤，看见元封他们过来，邓子明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了：“封哥儿，你们可来了。”


    
元封道：“赶紧包扎伤口，莫激动，马贼还未退走，咱们还有仗打。”


    
马贼们确实还没走，三四十个汉子正等在百丈开外，似乎是等待着猎物流干最后一滴血的狼群，元封也不清楚为什么马贼们不全力压上，如果那样的话，自己这边败的面就要大一些。


    
他原先的计划是一轮冲锋之后就进入驼阵依靠弓箭进行防御战，反正守着水井不怕渴死，马贼们人手虽然多，但是没有水源补给，料想也不能久围，再过几个时辰，镇上的青壮们便会赶来增援，到时候实力差距缩小，马贼自然退走。


    
可是现在这个状况让所有人都纳闷，先前那伙马贼跑了，怎么还留下一伙人，既不撤走也不进攻是何道理？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派出几个人把伤员拖过来，再布置防御阵地，箭上弦刀出鞘，马贼敢过来就把他们当靶子射。


    
过了半晌，那伙马贼终于动了，不过不是进攻，而是派出一个人举着白布条慢慢走过来。


    
元封让人不要射箭，等那人走到近前，看他有什么话说。


    
那人没带刀，也没骑马，显得极有诚意，走到十丈远的地方便开口喊道：“来的可是十三太保的好汉爷？”


    
元封冲赵定安点点头，赵定安便扯着嗓子喊道：“是又怎样！”


    
“好汉爷别误会，俺们和关大虎不是一路的，弟兄们也没别的意思，想请好汉爷赏一口饭吃。”那人喊道。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1章 悬红


    
驼阵中诸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马贼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过按照惯例来说，所谓的赏一口饭吃也有打劫的意思，不过比较文明些罢了，留下买路钱大家相安无事，和关大虎那种谋财害命的有所不同。


    
商队这边死了几个人，十三太保队伍里也伤了好几个，大家心里都憋着火呢，就算马贼们说话再含蓄也不买账，登时有人答道：“钱有的是，有种就进来拿！”


    
那马贼赶忙舞动双手道：“好汉爷又误会了，俺们不是要钱，俺们是想入伙，实不相瞒，俺们原都是凉州逃难过来的农牧民，只因没了生计才跟那独一刀混饭吃的，好汉们灭了独一刀，俺们连夜出逃，投靠在了关大虎手下，没成想在这苦水井又和好汉爷们撞上了，俺们好心相劝关大虎不要以卵击石，他偏偏不听，结果白白伤了许多性命，十三太保威名远震，俺们情愿投靠，请大当家的赏一口饭吃。”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众人不敢随便接茬了，都把目光投向了元封，别看他年纪小，这方面却很有见识，听他的意见准没错。


    
元封道：“这些人不能要，一来他们人多势众，咱们吃不下，迟早会是祸端，二来这些人没骨气，不能打，收编了只能耗费钱粮，要他何用？如果能选，我宁愿收编那个什么关大虎。”


    
众人就都点头称是，元封又问：“邓掌柜这边还有多少钱？”


    
邓子明道：“这次收了些货款回来，有八百多两银子。”


    
元封道：“好，就算我借你的，先拿五百两出来打发他们。”


    
“九郎，咋拿钱给他们，咱们又不怕他们，打便是了。”赵定安愤愤不平道。


    
元封不理会赵定安，转头问邓子明：“刚才这些人动手了么？”


    
“刚才挺乱的，没注意，不过马贼始终不是全盘压上的，要是他们一起上咱们早死光了。”邓子明道。


    
“恩威并举才能降服他人，咱们的本事他们已经见识了，若非如此又怎会投靠？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知道好歹，咱们又何必斩尽杀绝，让他们拿钱走人便是。”元封对赵定安解释道。


    
赵定安不是很理解，但是知道元封说得不会错，便不再言语了。


    
元封让人喊话，命那马贼叫十个代表过来，马贼屁颠屁颠跑回去，不一会儿就带来十个汉子，都没拿兵器，看起来确实很有诚意。


    
这边出面的却不是元封，而是赵定安，赵定安年龄大，长相也老成，黑铁塔一般倒也威风，众马贼只当他是十三太保的老大，一个个纳头便拜，口称大哥在上，受小的们一拜。


    
赵定安架势十足，大手一挥道：“俺们十三太保保境安民，不做那剪径的行当，你们投错人了，不过看在刚才你们没帮关大虎的份上，也不能亏待你们，这里有五百两银子，你们拿去分了吧，每人能摊上十两银子，买块地好好过正经日子，比什么都强。”


    
对于十三太保能否收留他们，这伙马贼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人家都是本乡本土的后生，不收他们这些外来户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可就大出他们的意料了，每人十两，这个数目不算小，就算是跟着关大虎抢劫十次八次，也未必能赚到这个数儿啊。


    
白花花的银子拿到手里，还说啥啊，十三太保仁义啊！为首一个白胡子马贼抱拳道：“十三太保果然仁义，咱们佩服，无功不受禄，咱们也有一桩富贵送给好汉爷，那关大虎本名牛二，是兰州府悬红一千两的江洋大盗，只因被官府追缉的狠了才跑到这里来寻营生，好汉们若是擒了他，自然大有好处。时间不早了，咱们就此别过，好汉们的恩义，咱们铭记在心，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十个马贼起身而去，不多时便带领群贼呼啸而走，苦水井一带变得寂静起来。


    
马贼终于退走，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除了几个站在高处的哨兵以外，所有人都坐在地上休息起来，伤员们的哀号也渐渐响了起来，叫得响的都是那些轻伤员，重伤员早已没有力气嚎叫，躺在地上等死了，这年头严重刀伤就等于死，大出血不说，还有感染问题，都是无法克服的。


    
商队的几个伙计伤得都不算太重，经过包扎以后还能走动，反而是十三太保里那几个骑战中受伤的很是严重，有个人的胳膊都被砍下来了，流了满地的血，人早就不行了，不过同伴们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还在给他喂水。


    
元封也很难过，几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同伴就这样死了，还不满十八岁，还没成家立业，很多人生经历都没有，就这样死了，如何不让人唏嘘，不过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尽量减少伤亡才是正题。


    
练，还得靠严格的训练才能减少伤亡，这种事情没什么窍门，只有比别人强才能比别人活得久，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不过也有一些小小的补救之法，比如说盔甲，如果今天参战的兄弟们都有披膊的话，那至少就不会死。


    
呜呜的哭声传来，是少年们为死难的兄弟哭泣，元封走了过去，众人便都止住哭泣，拿袖子擦着通红的眼睛道：“师父。”


    
平时师父教导说：流血流汗不流泪。可是到了这种时候，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出来，让少年们都有些惭愧，但是元封并没有责怪他们，而是说：“邓超兄弟是好样的，死的不丢人，以后他的父母就是我们的父母，他没尽的孝咱们帮着尽。还有，这笔仇一定要报，不管那个贼人是叫关大虎还是叫牛二，他的命咱们要定了！”


    
悲伤迅速转化为仇恨，少年们眼中闪烁起愤怒的火焰，纷纷要求元封带领他们灭了这伙不开眼的马贼。


    
元封道：“大家放心，我绝不会让关大虎活到月底。”


    
邓子明比较倒霉，本来这趟买卖做的还算顺利，从关中贩运过去的货物卖了个好价钱，又在当地收购了好多货物，以至于带过去的马匹骆驼都不够用了，又在西域采买了一些，历时三个月才回转家乡，一路上都顺风顺水，可临到十八里堡，也就是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竟然遭遇袭击，虽然没损失货物，但是却死了好几个伙计，就连援兵里死的那个少年也是他们邓家的子弟。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命算保住了，族里凑出来做买卖的血汗钱没有损失，这已经是万幸了，这年头，行商和当马贼一样，都是刀口舔血的行当，死几个人也在预料之中，所以邓子明反倒不是很难过，反过来还安慰元封：“封哥儿这兵练得着实好，三十个人就打败百人的马贼，了不起。”


    
元封道：“时间仓促，大家的经验也不足，其实可以打的更好些的，对了，那个叫牛二的，据说被兰州府悬红缉拿，不知道邓掌柜有没有听说过。”


    
邓子明倒吸一口凉气道：“牛二啊，这人倒有些名气，原是兰州府一个恶霸，欺男霸女好不威风，但是却惹了新任知府大人，派兵缉拿他不成，反倒伤了知府大人的公子，因而被悬红缉拿，一千两的花红啊，着实不低。”


    
元封问道：“既如此，为何没人抓了他领赏去？”


    
邓子明道：“牛二是当地大户，总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谁愿意去惹他家，再说了，咱们十八里堡方圆几百里可是两不管的地界，兰州府不管，凉州府也不问，地方上连个保甲都没有，十几年里马贼横行，都不见官军来剿，也不怕多了他这一伙。”


    
元封道：“既如此，我便剿了这厮。”


    
邓子明自然赞同，行商的最恨马贼，他建议道：“此处向南二十里，有个地方叫甜水井，马贼极有可能藏在那里。”


    
元封奇道：“邓掌柜如何知晓？”


    
邓子明道：“这个牛二发家之前就做过马贼，如今不过是重新干回本行罢了，苦水井方圆八十里以内，甜水井是最近的水源地，他虽然多年不干，这点地形还是知道的，所以，不管他作何打算，总要去那里补充清水。”


    
元封哼哼冷笑道：“既如此，今夜我便直扑甜水井，把牛二等人灭了。”


    
正说着呢，东边又来了一队人马，正是十八里堡赶过来的援军，镇上的人听那报信的伙计说马贼有百十号人人，怕自家孩子吃亏，便又凑了五十多人赶过来，尽是些壮年汉子，虽然没经过训练，但是拿着长枪赶着大车，倒也显得精壮。


    
这样一来，元封这边的实力就大大增加，将近一百号人的队伍，对付十几个人的马贼团伙，岂有不胜的道理，不过元封并不打算用这些未经训练的人员，只是让他们协助邓子明将驼阵守好以防万一，还是领着自己手下这批兄弟去夜袭甜水井。


    
战前元封进行了一番动员，他告诉大家，所谓的关大虎马贼团伙不过是从兰州府逃出来的恶霸，并非常年混迹于这一带的老匪，实在没什么可怕的，白天这一仗虽然咱们以少胜多，但是不值得骄傲，唯有把敌人一锅端了才能为死难的兄弟报仇。


    
响鼓不用重锤，动员也不需要说太多话，短短几句话，既增强了少年们的信心又激起了他们的斗志，除却三个伤员之外，其余二十七名骑士齐刷刷上马，趁着夜色向南去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2章 领赏


    
关大虎原名牛二，原是刀客出身，在西北也曾干过几票大买卖，攒了一些银两之后便去兰州府发展，开了几家肉铺、面馆，收拢了几十名泼皮无赖，做起了半黑半白的买卖，这些年苦心经营，倒也收获颇丰。


    
仗着黑白两道通吃，牛二渐渐地跋扈起来，横行乡里也就罢了，可是居然欺负到新任知府大人的公子头上，这天公子带了少夫人在街头游玩，牛二欺他们是外乡人，便上前调戏，谁料那公子是武举出身，三言两语不合便打将起来，若非巡街差役及时赶到，当时就要闹出人命。


    
事发之后牛二泼出金钱四处打点，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曾想那知府初来乍到便想拿他立威，遂点了兵将前来缉拿，幸亏衙门里有人通风报信，牛二裹了细软带了一干泼皮逃出兰州府，临出城的时候还将知府公子砍伤，于是便有了这悬赏缉拿之事。


    
牛二在兰州府过惯了享福的日子，乍一回来干老本行，多少有些不适应，对于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手下这帮泼皮也多有微词，他暗想当马贼不是常法，必须捞一票大的然后回兰州打点关系，争取把罪名给消了，就算不能在兰州府混，也好有个清白之身去关中发展。


    
十余日前，牛二一伙人遇到另一伙落魄的马贼，同是天涯沦落人，啥都不说了，两帮人合兵一处，在这条马帮必经之路上寻找着商机，可巧十几天都没有人路过，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大肥羊，可是合伙的那帮人却不让打，说什么插着十三太保旗号的队伍惹不起。


    
牛二大怒，说老子十年前在这条道上混的时候，什么狗屁十三太保还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玩呢，今儿个还就非抢插旗子的不可了！


    
双方争执不下，牛二索性自己带人冲上去吗，没成想却啃到了硬骨头，邓子明马帮里带着不少弓箭，哗哗哗十几箭射过来，虽然没怎么伤到人，但是却把大伙震住了，不敢强攻，只想等到天黑之时再冲过去，把人全杀了，东西全抢了，事情做的利落，自然不会泄露风声。


    
哪知道却有一个马帮伙计趁乱跑了出去，牛二让人去截杀，也没截住，偏巧那几个马贼怕牛二怪罪，便骗他说人已经解决了，于是牛二老爷便气定神闲的在这里等待天黑，天还没黑，人家的援兵到了，打了两个回合下来，牛二爷的嫡系人马损失了一大半，只能仓皇败走。


    
牛二越想越生气，自己一百号人，对付他们三十个人都能败，全怪那些孬种不来帮忙，要不然现在已经得手了，看着垂头丧气的兄弟们，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在甜水井补充了清水之后便又决定杀一个回马枪！


    
这帮泼皮也都是好勇斗狠惯了的，喝了几口烧酒之后，血气被牛二爷激起了，也不管人手够不够了，嗷嗷叫着上马向北奔去。


    
两拨人正好撞到一起。


    
要论起实力来，其实两边半斤八两，牛二爷手底下这些泼皮，在兰州府也是经常打架斗殴的，不少人手底下都有人命案子，可是这荒野厮杀和城市械斗完全是两码事，首先是骑战，这一点他们的优势并不大，然后是兵力对比，几乎合成以一敌二的势态，这对于习惯以多欺少的泼皮们来说，着实不是个好事。


    
再看元封等少年，凭的是为兄弟报仇的一腔热血，首先在气势上就压他们一头，再者说这些少年郎心无杂念，打仗就是打仗，拼命就是拼命，绝没有人想着后退的念头，简单说，这场仗是横的碰上了不要命的。


    
今夜月色如水，西北荒原上的春风依旧如同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生疼，两股怀着同样目的的骑士碰到了一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也不用通名报号了，直接对冲！


    
望见对面黑压压一片，牛二的手下们心里就开始打鼓了，小风一吹，那点酒劲全醒了，白天那令人恐惧的一幕浮现心头，更让他们心里拔凉拔凉的，刚开始冲刺，那跑在后排的人就开始拨转马头向侧方逃去。


    
反观他们的敌人，二十七名骑士排成楔子形直冲过来，长枪都放平了，枪尖在月色下闪着寒光，冲在最前面的元封张弓搭箭，连发三箭射翻了对方奔在最前面的三个人，眼瞅着就要撞到一起了，这才丢弓抽刀，二马一错，借着战马冲击的力量把刀一横，就将迎面来者砍落马下。


    
毕竟元封这边的人多了近一倍，两个打一个哪有不胜的道理，一个冲锋下去，除了事先跑散的之外，对方的人全部落马，有死有伤，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少年们拨马回来，抽刀指着地上的人道：“谁是关大虎，爬过来！”


    
有人喊道：“好汉爷，关老大被你们射死了，人就在那边躺着。”


    
元封带人过去一看，一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正躺在地上，左胸中了一箭，已经死透了，但此人是不是牛二还有待考证，便让人将这些伤者绑了，扔在马上，连同这具尸体一起往回运，剩下的尸体也都补了刀，以防有漏网之鱼。


    
元封他们马快，半个时辰就追上了邓子明的大队，点起火把一看，确认那尸体正是牛二，那三四个俘虏也都是兰州府有名的泼皮，马帮的人恨他们杀了自家兄弟，要宰了这几个人祭奠亡者，元封也不阻挡，任由他们乱刀砍死了那几个俘虏，只不过耸耸肩膀而已。


    
八十里的路程，赶了一夜才到，在十八里堡休整的时候，镇上帮着把马帮的死者火化了因为他们的家乡离得很远，长途运送尸体极为不便，马帮死人又是常事，所以便有着火化之后运送骨灰回乡安葬的传统。


    
至于牛二的尸体，便不能如法炮制了，因为还要靠这具尸体换赏钱呢，打发马贼那五百两，还有死难兄弟的丧葬费，都要在这里面出。


    
尸体不能久存，事不宜迟，元封等人马上出发，套了一辆马车，把牛二的尸体用草席卷了，随同商队一起赶往兰州府。


    
随队同行的有赵定安、张铁头、叶开，其余人等留在十八里堡继续训练，这兰州府可是甘肃的省城，方圆几百里之内最大的城市，几十里外便能感觉到她的繁华，和十八里堡附近那样荒凉的景象有所不同，路边的茶棚酒馆每隔几里远便有一处，看见商队过来，伙计们都笑脸相迎，站在路边吆喝着，邀请客官停下打尖，远处的村庄也不似十八里堡那样贫瘠，绿树成荫阡陌成行，甚至连老百姓的脸色看起来都要红润一些。


    
四个少年坐在车上观看着四下的景色，除了张铁头之外，另外三人都看傻了，也难怪，他们连县城都没进过，又何尝是这省会城市呢。


    
距离老远就能看见兰州府的城墙，这是一座内垒黄土，外砌青砖的庞大城池，只不过已经年久失修，很多砖头掉落，露出里面的黄土来，还有许多的杂草不甘寂寞的从砖头缝里钻出来，展现着盎然的生计，不过却使这座雄浑的城市显得稍有些破败。


    
北城门口站着四个当兵的，兰州府是大城市，人流量极大，倘若每个人都要查问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进城，所以这些当兵的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在人流中迅速辨认出他们要找的人。


    
这些门丁当然不是在搜寻什么番邦来的探子，而是搜寻可以敲竹杠的人，达官贵人们自然是不能敲的，那些商队都是常年来往的，通关文书齐全，和上面当官的也有联系，而且这些人极懂事，见面道辛苦，还要扔两串铜钱给他们喝茶，所以也不用去查，查的就是那种看起来有两个小钱，却又没什么背景的乡下土条，而赶着马车的元封等人就最符合这个条件了。


    
为了不给商队添晦气，他们是分开进城的，一辆马车四个人，刚到北门口，便有一个当兵的指着他们道：“马车，靠边停下。”


    
赶车的张铁头赶紧将马车靠着路边停下，尽量不影响后边人进城，然后颠颠地跑过去，点头哈腰道：“官爷，何事招呼小的？”


    
当兵的却根本不理睬他，继续在人群中搜寻着目标，偏巧这一会儿没有合适的猎物，他们便凑到一起嬉笑谈天起来，依然不去理睬路边这辆马车。


    
元封的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只是打量着这城墙的构造，仿佛入迷了一般，而赵定安就沉不住气了，要过去讨个说法，被张铁头一把拉住：“定安，别惹事，这里可是兰州府，比不得咱家。”


    
乡下人对于大城市有着与生俱来的畏惧感，赵定安也不例外，气哼哼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便不再说话。只有叶开将放在怀里的盘缠钱悄悄藏进了鞋里。


    
又过了一会儿，那门丁才晃晃悠悠过来，众人打量他的装扮，只见头顶红缨毡帽，那红缨子都脏的看不出颜色了，身上的战袄也破烂不堪，腰间一柄佩刀，刀鞘的漆都剥落了，真是有够落魄的。


    
他们瞧这当兵的落魄，当兵的瞧他们也未尝不是如此，十八里堡不是个富地方，又极其缺水，所以少年们身上脸上都是陈年的污垢，头发打着结，身上的皮袄也散发着一股味道，看起来比乞丐强不到哪里去。


    
门丁看看他们，又看看马车，问道：“这马车是谁的？”


    
张铁头赶紧答道：“回军爷的话，这马车是关中邓家马帮的，你看这里。”说着一指马臀，上面用烙铁印着一个小小的邓字。


    
“邓家的啊，那你们又是谁？邓家的马车怎么会在你们手上？”门丁扣留他们，主要就是看上这马车了，若是这马匹上没有烙印，说不定就被他们当赃物扣了。


    
“我们是马帮的伙计，马帮大队随后就到，咱们先进城办点事。”张铁头说着，将十几个铜板塞了过去，“军爷拿去喝茶。”


    
铜板是收了，可是门丁的目光却落在车厢里那具草席筒上，“这是什么？打开来看看。”


    
“是死人，军爷也要看么？”赵定安板着脸问道。


    
门丁一愣，随即退了好几步，把手按在刀柄上质问道：“什么死人？”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3章 兰州拉面与小萝莉


    
赵定安撇撇嘴，刚想说话，叶开接茬道：“是俺爹的尸首，半路上被马贼杀了，马帮邓掌柜好心借了一辆车让俺们先进城的。”


    
一听这话，门丁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走到车后部，用刀鞘挑起草席筒看了看，只见一双大脚丫子直挺着，心中便有数了，皱眉喝道：“快走，真晦气。”


    
就算门丁再贪，也不想沾上这个晦气，至于是否牵连到什么凶案，就不干他们的事情了，不过就算是杀了人，也没有往城里运的，只有往城外送的道理。


    
门丁放行，张铁头赶紧挥鞭将马车往城门里赶，几个少年也跟着马车小跑了几步，过了城门才跳上车去。


    
眼瞅着离城门远了，赵定安才问：“叶开，你怎么把牛二说成是你爹啊？”


    
叶开道：“我若说是牛二，恐怕就是一桩大麻烦，要知道这可不是一具尸体啊，而是整整一千两银子，你能保证那些当兵的不见财起意？”


    
赵定安道：“可是……说是你爹……”


    
叶开笑道：“无所谓，反正我爹也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众人便都赞扬叶开有急智，脑筋灵活，不愧是十三太保里管账的，叶开也挺开心的，抿着嘴直笑。


    
兰州城里非常热闹，遍地都是商铺，门头牌匾一个接着一个，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看着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少年们唯有目瞪口呆的份儿，可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伙计也不愿意招呼他们，还抱怨他们的马车挡住了门脸，让他们赶紧走开。


    
这年头，有钱的王八大三辈。这些少年在十八里堡附近可都是有名望的人啊，可是来到兰州府却只能被人视作乞丐，心理上的落差可想而知，看看别人的装扮，再看看自己的行头，真是天差地别。


    
马车拐了几个弯，好不容易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停下，赵定安道：“咱们赶紧把悬赏银子领了，随便买些东西便回去吧，这些城里人看咱们的眼光真让人受不了。”


    
众人都同意，可是去哪里领悬赏呢，张铁头号称兰州府来了十几趟了，可是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每次都是跟着马帮出入，从不敢私自乱窜，对于这庞大的兰州府，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是两眼一抹黑。


    
这兰州府如此之大，总不能带着一具尸体到处跑吧，于是元封决定先去打听一下衙门的所在地以及领赏的流程，免得到时候抓瞎。


    
留下赵定安和叶开看着马车，元封和张铁头一起去找衙门，他俩往前走了十几步便遇见一个看起来挺面善的老人，张铁头便客气地问道：“请问老人家，这兰州府的衙门设在何处？”


    
老人道：“小哥儿，你这话问的就不对头，兰州府可是省城，光衙门就有好几个，巡抚衙门，兵马司衙门，提刑司衙门，知府衙门，还有巡商衙门、马政衙门，你们到底想找哪个衙门啊？”


    
一听这么多衙门，两人都觉得眼晕，正好旁边的大树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画着牛二的画影图形，元封便指着那告示说：“我们寻的是出这告示的衙门。”


    
“哦，是知府衙门啊，出了这条街往南走，下个路口左转便是。”老人道。


    
两人一起抱拳道谢：“多谢老人家。”然后径直向前去了，走着走着，张铁头说：“封哥儿，你注意没有，那个老头听说咱们要找知府衙门，眼光奇怪的很呢。”


    
元封道：“嗯，确实如此，咱们去看看便知道为何了。”


    
按照老人的指点，很方便的寻到了知府衙门，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这也算是衙门啊，真可谓门庭冷落车马稀，大门紧闭不说，门前的铺地石板缝里都长草了，门旁的两个石狮子更是斑驳不堪，整个门脸看起来哪有知府衙门的气派。


    
壮着胆子上去叩门，敲了老半天也没人开门，正纳闷呢，旁边过来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对他们笑道：“外地人吧。”


    
张铁头点点头，那货郎又道：“跑官的去巡抚衙门，告状的去提刑司衙门，生意纠纷去巡商衙门，你们在知府衙门口敲啊敲的，就算敲破了也没人搭理的。”


    
“难道这知府衙门是空的？”张铁头道。


    
“空倒是不空，只不过初一十五才开门，那也是应个景而已，这知府衙门，在兰州府就是个摆设。”


    
货郎说完，晃着拨浪鼓走了，留下两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堂堂的知府衙门破败不堪也就罢了，还逢三六九才开门，当是菜市场啊，两人悻悻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骂，其实这事儿是他们不懂规矩，别说知府衙门了，就连县城衙门也不是天天开张，逢三六九才开门办公，接几个状子就算不错了，国朝的官场制度就是如此。


    
回到原地，把这事一说，四个人都觉得为难，今天正好是十八，要等到衙门下次开门还有小半个月，这可怎么等啊。


    
日头已经老高，四人肚子里都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就算心里再郁闷，饭总是要吃的，于是他们便赶着马车去寻找饭店。


    
这一路都是跟着马帮混吃混喝，四人都没有过下馆子的经验，瞅着那门头阔绰，招牌挺大的酒楼饭庄，他们自然不敢进，只能寻找路边简陋的小饭铺，终于在府衙附近找到一个拉面馆。


    
拉面馆门脸不大，一间瓦房充作厨房和雅间，外面搭了个棚子，里面摆着七八张粗木桌椅，看起来简陋之极，光顾的客人也都是短衣打扮，贩夫走卒为主，门前水牌子上写着价格，五个钱一碗面，加肉另加两文，还有概不赊账之类的词语。


    
只有元封认识字，看到概不赊账四个字，他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咱的钱还够吧。”


    
因为这一路都是和马帮一起走的，基本不需要什么花费，再者说了，他们是来领钱的，又不是来花钱的，所以盘缠带的很少，就是两个小银锞子，合成不过四贯钱而已，都装在叶开的身上。


    
叶开道：“足够，咱们一人吃三碗都行。”说着伸手一摸怀里，空的，再摸袖子里，还是空的，想到临近城门的时候把银子藏进靴筒里了，赶紧又去摸靴筒，可是又摸了个空，靴筒底部有个不起眼的破洞，银子八成是从这里漏出去了。


    
看到叶开的举动，众人都明白了，钱丢了。


    
四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距离府衙开门还有十几天，就指望这四两银子吃喝住宿呢，眼瞅着叶开把身上的衣服都翻遍了，银子还是没有踪影。


    
“许是掉在路上了，赶紧回去找。”赵定安急火火地说道。


    
“算了，丢了就丢了吧。”元封道。


    
“那可不行，那是银子啊。”张铁头也是一副暴跳如雷的架势，恨不得把叶开生吞掉，“叫你显摆！叫你显摆，非放在靴筒里，这下好看了吧。”


    
叶开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也表示一定要把银子找回来，元封见劝不住他们，只好任由他们去了，马车就暂且停在拉面馆门口，由元封照看着。


    
三个人急急忙忙的去了，只留下元封一个人，虽然已经是阳春三月，但是背阴的地方还是很冷，元封将马缰栓在小树上，找了一个向阳的墙根蹲下，温暖的阳光撒在脸上，很是舒服，只不过拉面馆飘过来的香味钩得肚子里的馋虫又抗议了，叽叽咕咕的声音很是响亮，让几个路过的人都为之侧目。


    
作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元封的自尊心还是很强的，他很尴尬地将腰带勒紧了两个扣，希望能止住这种声音，可是却于事无补，无奈之下只好将脸转到一旁。


    
忽然一股让人馋涎欲滴的味道飘来，有牛肉的醇香，香菜的芬芳，辣椒的浓郁，味道是那么真切，仿佛就在眼前一般，元封忍不住咕咚一声吞了一口涎水，转脸看去，面前的地上果真摆了一碗拉面。


    
淡黄色的面条粗细适中，汤水清清，上面闪耀着一滩鲜红的辣椒油的光泽，衬托着白色的白兰瓜和绿色的香菜，以及上面两三片淡红色的干切牛肉片，此情此景，对于一个饿了大半天的，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来说，诱惑不可谓不大。


    
再看眼前，一个八九岁的小萝莉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一只小手还放在嘴里吮着，小丫头长的挺漂亮，两个丫簪梳的油光水滑，脖子上还带着一个大大的银项圈，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朴素大方，不过稍微有些不合身，像是用大人的衣服改成的。


    
“大哥哥，我请你吃面条。”小姑娘说话了，一张嘴却是湖广口音，声音如黄莺般婉转。


    
若是个粗鄙的饭店伙计端来一碗面让元封吃，他肯定会认为是嗟来之食，但是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请自己吃面，感觉就大不一样了。


    
“你看，手指都烫了。”小姑娘把刚才吮的手指伸给元封看，自然看不出什么烫的痕迹，只不过这小姑娘身后的路上，撒的全是汤水的痕迹，看来将这碗面条端过来，颇费了不少周折呢。


    
元封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但是心中感动，张张嘴想问这孩子的名字呢，忽然远处跑来一个中年妇女，一边跑一边喊：“小姐，你站住，你怎么又乱跑。”


    
那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冲那妇女做了个鬼脸，又冲元封呲着两个刚扎的小虎牙笑了笑，一溜烟的跑了。


    
拉面铺子里的人看了这一切，都见怪不怪，只有靠外边坐的几个人笑了笑而已。


    
这碗拉面元封始终没舍得吃，一直等到黄昏时分，赵定安等三人垂头丧气的回来，四人才将蹲在一起，将这碗拉面分着吃掉，拉面铺的老板还算好心，免费帮他们热了热，又盛了几碗不要钱的面汤给他们，今天这一顿就这样对付过去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4章 追讨


    
当夜四人便露宿街头，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将牛二的尸体扔在地上，他们几个人挤在车上凑合了一夜。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元封将腰带勒紧了两个扣，对大伙道：“走，去衙门。”


    
元封虽然年龄小，但却是众人的师父，师父发话了，谁也不敢多嘴，于是便又将牛二的尸体扔上车，赶着马车往府衙方向走去。


    
迎面正好过来几辆双轮轿车，车厢顶上还捆绑着行李，看起来像是举家迁移似的，道路狭窄，张铁头便将马车停在路边，让人家先过。


    
走在车队前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武生打扮，一脸的阴郁，只是扫了元封他们一眼便骑着马过去了，四辆轿车的木轮压着石板路面吱吱呀呀的，从少年们面前慢悠悠的经过，最后一辆车的车帘掀起一个小小的缝隙，一双闪亮的杏核眼在里面眨了眨，不过元封他们几个谁也没有注意到。


    
来到府衙门口之时，天还很早，清晨的街头没有几个行人，只有远处的早点铺子炊烟袅袅，正在打烧饼的两个小伙计狐疑地看着这四个身上还沾着露珠的少年。


    
元封一指衙门口摆放的鸣冤鼓，对赵定安道：“敲！”


    
那鸣冤鼓已经许久没有用过了，鼓槌都结满了蛛网，鼓面上更是蒙了一层灰尘，赵定安二话不说，蹦到台子上抓起鼓槌就用力的敲起来。


    
“砰砰砰砰”沉闷的鼓声传出去好远，惹得几户人家都开门观看，一些路过的人也驻足观看，赵定安见有人围观，更加卖力的敲起来。


    
张铁头有些害怕，说道：“封哥儿，这样不好吧。”


    
元封道：“那怎么才好，咱们一个大子没有，难道喝风活下去啊，就算咱们能等，他不能等啊，再等一天，他就得臭啊。”说着一指板车上的草席筒。


    
张铁头便不再说话，耸耸肩膀，看着赵定安敲鼓，又敲了几下，便听见衙门里急匆匆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侧门打开，一个带着黑帽子的衙役恶狠狠地吼道：“敲什么敲！”


    
“官爷，我们是来领赏的。”赵定安粗声粗气的回答。


    
“你们几个小子疯了吧，这可是兰州府正堂，哪有什么奖赏可领，再不滚蛋，老子就要锁人了。”衙役继续大吼道。


    
元封斜眼往里面看了一下，只见七八个衙役正在打扫，看样子今天有什么重要安排，便认定了知府老爷会出现，从怀里摸出一张告示道：“我们领的就是这个赏，悍匪牛二，生死不论，见人见尸都是一千两纹银。”


    
衙役楞了一下，扯过告示看了一眼，三下两下便撕成了碎片：“你们来晚了，这告示不作数了，柳大人又贬官了，这前任出的悬赏告示，新任知府是不会认账的。”


    
四人面面相觑，都傻眼了，还是元封反应的最快，问道：“敢问这位差爷，柳大人去哪里做官了？”


    
衙役一脸的不耐烦，“走走走，老子没空陪你们啰嗦。”忽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们拿了牛二？”


    
赵定安跳下台子，来到马车前一把将牛二的尸身拽出来，尸体放了十几天，都变绿了，但面孔还未变化，那衙役显然是认识牛二的，当时惊得一个踉跄，颤声道：“还真是牛二爷。”


    
元封道：“当然是牛二，小的斗胆再问一次，柳大人去哪里做官了？”


    
本来以为是四个乡下穷小子来捣乱的，没成想还是深藏不露的大刀客啊，衙役定神再看，这四个人的眼神确实和那些贩夫走卒有所不同，和他见过兰州大牢里那些江洋大盗的眼神倒有些类似，吃衙门饭也不过是糊口而已，谁没事给自己找不自在啊，当下便和气的答道：“柳大人被贬为芦阳知县，昨天的调令，今天早上走的，你们若是赶得及，兴许还能追上。”


    
元封一抱拳：“谢了。”转身便走，其余三人也有样学样的一抱拳，很有江湖派头的扭头走了，剩下那衙役在门口发呆，心里暗道这柳知府真是个扫把星，上任才一个月就惹出这许多麻烦，临走了还弄来具尸体给人家添晦气，这样的官真是该贬。


    
芦阳县在兰州以北数百里，是个极其偏僻的所在，不过距离十八里堡却是不远，只有不到百里，既然柳知府去了芦阳，那便跟去芦阳找他要赏银便是，少年们不懂得他们官场的什么破规矩，他们只知道谁说过的话就得有谁兑现，于是四人赶着马车向北门走去。


    
可是赶了几步，马却不愿意走了，想来也是，这马同样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哪还有劲去长途跋涉，四人无奈，只好停下商量对策。


    
要去芦阳县，必须得有盘缠钱才行，可是再向邓子明开口，元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就已经借了人家五百两银子打发马贼，许过拿了赏银就归还的，可是现在拿什么还啊，当然邓子明不在乎这个，可是元封在乎，少年人那点虚荣心一作怪，就硬生生忍住了向马帮求助的念头。


    
没钱怎么办，卖马。


    
好在这匹马还算体格高大，牙口也轻，兰州城内马市很多，解下辔头拉到市场上，很快便出手了，得了八十两银子，又寻了一头年老体弱的驴子，以二十五两的价格拿下，四个人拿着余下的钱去拉面馆好好的吃了一顿，又买了些烧饼带在身上，套车出发，赶往芦阳县去也，临出兰州府的时候，元封又在墙上找了一张告示塞在怀里。


    
一路艰辛自不必说，风餐露宿更兼倔驴偷懒，好不容易到了芦阳县，已经又是十日后了，那牛二的尸体已经开始膨胀，草席根本掩不住味道了。


    
所幸目的地已经到了，这是一座残破之极的县城，城墙全是黄土夯成，外面没有包砖，城门楼子也破败不堪，上面全是乌鸦窝，门口连个把门的士兵都没有，看起来比兰州府不知道差了多少倍，就算是和十八里堡相比，也强不到哪里去。


    
进的城来，是一条土路，路两边都是平顶的黄土房子，一眼望过去有个起脊的房子，门口竖着旗杆，想来便是县衙的所在了。


    
土路上野狗乱窜，灰头土脸的百姓用茫然的目光看着这几个外乡人，没人搭理他们。


    
“这县城真小，怕是没有一百户人家吧。”赵定安道。


    
“芦阳县穷的叮当响，俺们掌柜的从来不到这边做生意，他说这边除了沙子啥也没有。”张铁头接道。


    
“不过……听说咱们十八里堡就归芦阳县管啊，说起来咱们都是芦阳人呢。”赵定安无奈地说。


    
“拉倒吧，从来见有当官的来过，你看这县衙，怕是也空关不少年了。”说着说着，已经到了县衙门口，张铁头指着那歪斜的牌匾和爬满蜘蛛网的大门道。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有枣没枣打一杆再说。”元封说罢，示意叶开上去敲门，叶开过去敲敲那斑驳的大门，还没两下呢，大门居然倒了。


    
门板砰然到底，掀起一片尘土，院子里几个正在打扫的人抬头望过来，一人喝道：“来者何人？”


    
元封一瞧这人有些面熟，原来正是那日早上在兰州府遇到的搬家之人，他们竟然和要找的人擦肩而过，真是阴差阳错。


    
“我们是十八里堡的百姓，来找柳大人领赏的。”赵定安朗声答道。


    
那年轻人丢了扫把走过来，盯着赵定安看了几眼，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新任知县姓柳？”


    
“我们是从兰州府过来的，两月前兰州府贴出悬红告示缉拿悍匪牛二，他行劫的时候被我们杀死，所以我们带着尸体一路从兰州府跟过来，就为了领那一千两的赏银。”元封解释道，又从怀里摸出那张告示给年轻人看。


    
年轻人不去接告示，只是问道：“牛二的尸体在哪里？”语气中有一丝急切，又有一丝欢畅。


    
“就在门口，大人请看。”赵定安跑过去将草席打开，露出牛二已经有些变形的尸体，那年轻人赶紧捂住鼻子，强忍着恶心看了两眼，点头道：“没错，确实是牛二，赶紧将这厮的尸体扔了吧。”


    
“既然大人确定是牛二，那就请把赏银发了吧。”元封道。


    
年轻人哈哈大笑：“牛二武功不差，又有几十个打手，怎么会被你们杀死？我看他心窝正中一箭，准头和力道都是一流的，难不成是你们中的某位射的？”


    
众人交换一下眼色，心中都感觉不妙，难不成这人又要赖账。


    
“想必是牛二被旁人杀死，你们捡了个便宜，把尸体抗走了，这可是冒功领赏啊，我不责罚你们便是开恩了，还想要赏钱，真是可笑，赶紧把尸体找个地方扔了，别在这里捣乱。”年轻人说完，径直转身去了。


    
“若是我们能证明牛二确系我们所杀，是不是就可以领赏？”元封在他背后不动声色的问道。


    
“证明？怎么证明，让牛二活过来说话么？赶紧走，爷没空陪你们几个小叫花子。”年轻人很不耐烦的摆摆手。


    
赵定安气得要过去打人，院子里正在打扫的两个仆役赶忙过来阻止，正吵闹间，衙门正堂里传出声音：“靖云，何事喧哗？”


    
“爹，几个叫花子抬了牛二那厮的尸首来领赏，孩儿正在打发他们。”


    
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从堂中走出，白净面皮，三绺胡须，气质与这破败的衙门格格不入，胸前的补服和乌纱帽都说明他正是芦阳县的父母官。


    
“是尔等诛杀了牛二？”知县大人问道。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5章 当保长


    
“正是我等杀的牛二。”四人一起答道。


    
“尔等为赏金而来？”知县问道。


    
“正是。”又是齐刷刷的回答。


    
“好，随本县来。”


    
四人跟着那知县来到所谓的正堂之上，这芦阳县衙门实在寒酸，就连正堂上悬挂的“明镜高悬”的牌匾都掉落下来，地上连块砖都没铺，就是黄土夯的地基，县太爷的公案也破烂不堪，上面空空如也，惊堂木、笔架、签瓶这些必备的道具都没有。


    
虽然衙门破败，县太爷的威风却丝毫不减，袖子一抖，往公座上一坐，不怒自威，俨然是一县父母。


    
“升堂。”没有惊堂木，柳知县就直接拿手拍桌子，一声令下，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差役丢了扫把，快步来到公堂之上，手里连个水火棍都没有，只好叉着腰压低嗓子喊了两声：“威武。”总算是聊胜于无。


    
“堂下何人？见了本县为何不跪？”


    
“俺们一不是原告二不是被告，为啥子要跪？”赵定安这个愣头青居然敢顶撞县太爷。


    
不过元封却率先跪了下去，口称草民参见知县大人，赵定安等人见状也只好跪了下去。


    
被无知小民顶撞，知县大人并未动怒，因为他本来就没对这些化外之民的教养程度抱太大希望，此刻见他们懂得进退，便不再追究，问道：“衙门外所停那具尸首可是兰州牛二？”


    
那名叫做靖云的青年人在门口答道：“爹，孩儿验过了，确系牛二无疑，他胸口那条刀疤还是我留下的，错不了。”


    
柳知县捋捋胡子，问赵定安道：“四人中你年龄最长，你来答话，本县问一句你答一句，明白么？”


    
赵定安答应一声，然后两人一问一答，知县用的都是些平实易懂的话语，很容易理解，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经过弄了个清清楚楚。


    
“为民除害，很好，你叫赵定安是吧。”柳知县再次确定了名字之后，提笔刷刷写了几个字，在纸上用了自己的私章，道：“这个你们且拿去吧。”


    
赵定安上前将那张纸拿过来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只好拿给元封看，元封一瞥之下，大为惊讶，原来这个居然是一张欠条。


    
兹欠十八里堡乡民赵定安等人花红悬赏纹银一千两，空口无凭，立此为据，芦阳县正堂柳，下面一方小印，篆刻着柳知县的名讳：柳松坡。


    
“封哥儿，这上面写的啥？”


    
“这是县太爷给咱们打的欠条，白条子。”


    
一听这话，赵定安急了，“老爷，俺们急需这笔银子啊，！”


    
“大胆！老爷答应给你们赏金就已经很开恩了，还想得寸进尺，我看你们是财迷心窍了吧。”靖云公子怒道。


    
“什么财迷心窍，和牛二这一仗，马帮死了六个人，俺们也死了一个兄弟，这银子难道不该得么！”赵定安毫不畏惧，站起来和柳靖云怒目而视。


    
“哼，谁知道这尸体是不是你们捡的，就来诓骗官府。”柳靖云鄙夷道。


    
“你！”赵定安眼睛一瞪就要动手。


    
“不得无礼！”知县大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饱含了威严，让想动手的两个人都冷静了下来，柳知县走下公座，和颜悦色道：“缉拿牛二的告示是本县在兰州府任上出的，下一任知府肯定不会认账，既然你们几百里地追过来了，本县也不会赖账，不过芦阳县的境况你们也看见了，就连本县的衙门都是家徒四壁，又哪里来的千两纹银，所以只好打个欠条给四位了，等本县的俸禄到了，自然打发人请你们来领，你们意下如何？”


    
作为一方知县，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客气了，四个少年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既然人家认账，这笔帐就只好先欠着了，元封领头给知县大人行礼道别：“谢过大人，俺们把尸体抛了便回去了。”


    
“且慢，虽然本县没有银子赏你们，但是却可赏你们其他好处。”


    
四人狐疑，不明白知县所言何物，那柳知县从公案下面翻了片刻，拿出一块木头刻的印信说道：“芦阳县已经三年没有官府存在了，一切制度尽皆崩溃，盗匪肆虐，民不聊生，本县在来此上任的途中就下决心要重整地方武备，让马贼无藏身之所，从此在我芦阳绝迹，尔等既然练习武艺保境安民，本官就给你们一个正经出身，我朝定制是十户为甲，十甲为保，十八里堡有百户人家，正好是一个保，这印信便是官府给你们的合法持有刀枪弓箭的凭据，可要收好了。”


    
赵定安把那块木印接了过来，四个人凑在一起仔细观看这枚造型简单到极致的印，吹掉上面的灰尘，能看见四个阳文：保甲第九。


    
“至于谁来做这个保长，就由你们自己做主吧。”柳知县说完，轻轻咳嗽了一声，门口的衙役便喊道：“退堂了。”


    
少年们给县太爷磕了头，在柳靖云鄙视的目光中退出了县衙，拉着牛二已经渗出尸水的尸体走了，那柳靖云才走上堂去不满地说道：“爹，你怎么就相信那几个小鬼的话。”


    
柳知县道：“十日前从兰州府出发的时候，这四个少年便赶着马车在府衙附近等候，想必就是来找爹要赏银的，今日他们又在芦阳出现，而且马车变成了驴车，来回八百里路程，也真难为他们了，而且那姓赵的少年所答之言，不像有假。”


    
“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相信几十个娃娃便能镇得住这些马贼？其实这些所谓的马贼不过是些落魄的农牧民和逃亡的士兵罢了，若是朝廷真有决心肃清，一营骑兵就足够了，可惜……唉，不提也罢，为父一年之内连遭七次左迁，对于朝中这些人的作为已经失望透顶了。”


    
柳松坡走出公堂，来到院子中，透过敞开的大门望着这破败凋零的县城，昔日的种种荣光浮上心头，他走了几步，轻轻吟出一首诗来：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吟完之后，柳松坡自嘲的笑了笑，道：“不知道西北边陲的苦寒比起岭南的瘴气如何，他们以为靠不停地贬官，靠艰苦的条件就能打垮我么，其实在我看来，在芦阳做知县起码要比在兰州做虚衔的知府要强的多，起码方圆几百里没有那些贪官出没，条件艰苦又如何，想当年我连点蜡烛的钱都没有，就靠邻居家的灯火来读书，照样连中三元，金榜题名，如今起码有油灯，有笔墨纸砚，已经很好了。”


    
柳靖云听到父亲的独白，忍不住道：“父亲，皇上一定会重新启用您的。”


    
柳知县道：“靖云啊，为父已经到了芦阳，再往下贬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了，你还是回去吧，毕竟你不是我亲生的儿子，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了前程。”


    
柳靖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大人，孩儿不走，孩儿要保护您。”


    
柳知县叹一口气：“这又是何苦呢。”


    
※※※


    
十八里堡，胡瘸子酒馆，头面人物再次齐聚，商量如何处理元封带回来的这枚“官印”。


    
“这保长也算是朝廷的官吧？”


    
“怎么不算，还是武官呢，有了这印信，娃娃们练刀练箭就是朝廷点过头的，就是官军。”


    
“什么官军，是团丁还差不多，官军里可没有保长这一级官儿。”


    
“团丁就团丁，总比那些马贼强。”


    
乡亲们七嘴八舌议论着，不管怎么说，他们对元封这一趟兰州之行还算是满意，虽然没能拿回银子，但是有欠条在手，还有知县大人赐的印信，等于说十八里堡又重新回到朝廷的怀抱，不再像那没娘的孩子，整天受贼寇的欺负了。


    
“可是，有了官府就会收税啊，咱们就这几亩薄田哪够交税的啊，要论刮地皮，官府可比马贼还厉害啊。”一个老头悠悠的说道。


    
此言一出，大伙的热情都被一瓢冷水泼醒了，几年前官府还在的时候，那些压榨历历在目，这个税那个饷的，恨不得把老百姓最后一粒口粮都抢了去。


    
自从三年前芦阳县令被人灭门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官家的人来过，成了标准的没有王法的地方，马贼手中的刀就是规矩，不过马贼抢归抢，总是给百姓们留条活路，就好比养着能下蛋的母鸡一样，不比那黑心的官府，连下蛋的鸡都要杀了吃肉。


    
如今芦阳县里又来了县官，难不成三年前这种日子又要重来，众人不敢往下想了，都沉默不语。


    
忽然元封开了腔：“县上只有两个差役，就连打扫都得县太爷的公子亲自来做，他凭什么来收税，就算收了，又拿什么往回运，难道靠兰州府的官军们？我看他们才懒得为这几两银子奔波呢，其实没什么可怕的，若是那县令体恤民情便好，该交的咱们不会少给，若是他敢搜刮民财，前任知县便是他的榜样。”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说得够狠，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杀了便杀了，谁知道哪个下的手，三年前那案子至今没破，就算再杀一个县令，怕是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封哥儿有见识，这方印信你就留着吧，从今后，你就是俺们十八里堡的保长了。”


    
十八里堡实行的是普选制度，大伙七嘴八舌一致同意由元封出任保长之职，反正官府也没规定年龄限制。


    
从此十三太保这支小型武装便披上了合法的外衣，私盐也变成官盐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6章 贩夫走卒


    
元封当了保长之后，首先做的事情就是给手下这些人打造盔甲，铁盔铁甲想都不敢想，要知道一套朝廷禁军制式的铠甲徐需用一千八百二十五枚甲叶，重达四十八斤，要一个娴熟工匠四个月才能制成，就凭十八里堡的人力物力，根本无法完成。


    
而制作皮甲就简单多了，用熟牛皮制造便可，刮掉牛皮里面无用的附着物，用木缒敲击数百次，令皮革平整密实有韧性，然后叠加起来，就是制造皮甲的半成品了，用这些大片的皮革裁剪成合适的形状，再用皮条编起来，就是一件皮甲。


    
西北之地，牛羊成群，原料不成问题，能处理皮革的匠人也好找，按照元封的要求，所有的皮甲都要有七层叠加，按理说一般皮甲两层就够了，但是十三太保人数少，经不起伤亡，所以必须七札之甲，把防御性能做到最好。


    
上次邓子明帮忙从西域捎来二十把弯弓，都是突厥人使用的骑弓，比他们原先使用的中原弓要短一些，力量也更大一些，弓身没有上弦的时候，反弯过去像个半圆，上弦的时候需要用全身力气，极其费事，这也证明了弓的力量之大，就连力气最大的赵定安也开不了几次弓，不过箭都是好箭，一水的雕翎。


    
年轻人争强好胜，都去拿那突厥弯弓去练，反倒没人去用中原长弓，但元封却不以为然，觉得硬弓没什么好的，若是集群发射还能形成杀伤力，小股部队使用的话，拉开之后不能久持，引满即射，命中率不高，反倒不如软弓长箭射的准。


    
元封他们出门这段时间，十八里堡和附近一个庄子因为水源问题起了点小小的冲突，对方拉出来五六十号壮丁，拿着铁锨锄头和棍棒，气势汹汹的想打架，可是十八里堡这边只出动了二十多个骑兵，雪亮的长刀和弓箭一亮相，对方就软了，这件事情让镇民们再一次尝到了拥有武力的甜头，所以当有人提议招收保丁的时候，家家响应。


    
本朝的制度是十户为一保，十保为一甲，每户出一名壮丁，百人一队，设一保长，每十甲为一大保，设一保正，这些武装壮丁相当于常设民团组织，负责地方安全，但并非官军系统，官府不发兵器给养，一切开销由当地百姓自行筹措，别说是芦阳县了，就是整个西北地区的保甲制度都已经荒废了，现在重新拾起来，百十号人拿着长枪在堡子外面把队伍一列，倒也威武雄壮，让很多老人想起当初当兵时候的荣光，让很多百姓感慨万千，要是早点组织起来，又何必受马贼这么多年的欺负。


    
除了元封的十三太保之外，堡子里又组织了八十个保丁，平时务农放牧，每十天训练一次，相当于不脱产的士兵，他们的武装就弱一些，只配备了桦木杆的长矛而已，主要的资源还是用在十三太保们身上。


    
十三太保只是个名称，其实人数已经远远不止十三人，附近几个庄子又陆续送了些少年来习武，元封的嫡系力量已经接近六十人了，负担这支全天候训练的小型骑兵部队，已经远远超出十八里堡的承受能力。


    
战马是最大的开销，幸亏从独一刀那里抢来不少马匹，现在还勉强够用，可是马料和牧草的开销可不小，不夸张的说，一匹马就能吃穷一户人家，再加上元封要求的七札皮甲，每人一口佩刀，一杆长矛，还有每天三顿有肉的伙食，就算全十八里堡人不吃不喝，也难供应的起。


    
好在元封还有些积蓄，可也是坐吃山空，每天光吃喝就好几两银子，眼见积蓄迅速减少，负责管账的叶开愁得睡不着觉，找到元封商量：“封哥儿，在这样下去可不行，手头的银子撑不了两个月了。”


    
元封也苦恼的很，这经济问题可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十八里堡这地方濒临沙漠边缘，水源稀少，土地贫瘠，能耕种的土地本来就少，产量也低，唯有可以动点念头的就是来往商队了，可是靠吃保护费为生，又有什么出息呢。


    
“你还记得咱们在兰州府卖马的事情么？”元封沉思片刻后问道。


    
“记得，那匹马卖了八十两银子，若不是咱们卖得急切，被奸商压了价格，肯定能卖到一百两以上。”叶开答道。


    
“这就是了，咱们不如贩马去卖了。”


    
“可是……咱们谁都没做过生意啊，被人坑了怎么办？”


    
“不会做可以学嘛，谁敢坑咱，就拿刀子和他说话。”


    
“……”


    
做生意的大计就这样定下来了，可是上哪里去找马源呢，堡子里这六十匹马是战马，动不得，堡子里倒是有牧民，不过他们放牧的是牛羊而不是马，马这东西比较娇贵，没有合适的草场不行，方圆几百里内，只有凉州以西的狭长地带和西宁州一带水草丰美，盛产牛马。


    
张铁头跟邓家马帮跑过不少次生意，这方面应该有些经验，元封把他找来商量，问邓子明他们都是怎么做生意的。


    
其实张铁头在马帮里不过是个马夫而已，核心的事情根本不清楚，不过他好歹知道马帮带的都是什么货物。


    
“通常邓掌柜会在长安的市场上进些砖茶、布匹、丝绸、瓷器、铁器啥的，拿柳条箱装了，用骡马和骆驼驮着走，马车可不行，一路向西，在兰州府可以卸点货，卖点丝绸瓷器啥的，不过价钱不如凉州那边高，然后再往西，一直到凉州下货，凉州有个大市场，东边来的西边来的商人都在这里交汇，中原的货物在这里能卖上不错的价钱，然后再收购些毛皮、宝石、香料之类的东西贩运回长安，这一来一回能吃两次价差，一百两的本钱翻成二百两不在话下，不过来往旅途漫长，危险又多，动辄就要负担伙计的丧葬费，所以这钱挣得也不易。”


    
“原来做生意还有这么多讲究，光是组织货物就是一门大学问，若是货物不对头，怕是也卖不上价钱吧。”元封若有所思道。


    
“没错，封哥儿就是聪明，上次关中一个商人从凉州贩了十几瓶西域葡萄酒回去，卖了天价出来，结果一群人都去贩葡萄酒，凉州那边的价格炒起来了，长安这边的热乎劲却下去了，光这一次就赔死了五个商队。不过砖茶和丝绸倒是挺好卖的，每次都不愁销路。”张铁头道。


    
“那，卖马的多不多？”元封继续问。


    
“骡马市倒是有，不过凉州那边的马也不便宜，三岁口的河曲马要八十两银子，若是能充当战马的西域伊犁马，更要卖到百两左右。”


    
“那岂不是和兰州价格差不多了。”


    
“正是，所以要想买便宜的马，必须再往西走，到达突厥人控制的甘州，马匹价格就低的多，河曲马十两银子便可买到。”


    
“既然马匹利润如此之大，为何马帮不专门做这个生意？”


    
张铁头摇摇头道：“封哥儿你不知道，这马匹是突厥人禁卖的东西，私自贩马者斩立决，谁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做这个买卖啊，有钱赚没命花可就惨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说，不过想想也能理解，马匹属于军用战略物资了，若是大批输往中原，突厥骑兵的优势就没了，这一点，突厥人做的很对。


    
既然马匹生意不好做，就只能做点其他的了。等晚上赵定安带队训练回来，元封又把他找来商议。


    
“定安哥，你家的蹄铁、马镫、菜刀锄头啥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咱们拿出来去凉州卖个好价钱了。”元封说。


    
“九郎，不是我说你，那凉州府难道没有铁匠，人家可不缺这玩意，再说了，我爹最近心思可没放在这上面，家里的蹄铁都快用完了，他也不管。”


    
“赵大叔忙什么呢？”


    
“他呀，琢磨着炼钢呢，咱们十三太保用的都是抢来的刀剑，老头子觉得可没面子了，他本来是军中知名的匠人，专打刀剑的，就连盔甲都能造，这几天一直在外面寻矿呢，以往都是从外面买的生铁，杂质太多不能炼钢，要是能找到合适的铁矿，我爹说要给你打一件铠甲呢。”


    
元封眼睛一亮，随即又苦笑道：“便是打出来我也不能穿了，你看——”说着一指自己的裤子，原本还算合身的裤子已经变成九分裤了。


    
过了春节，元封就十六岁了，按照他这个年龄，个头不应该如此之矮，发育的缓慢其实和他叔叔的训练方法有关，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消耗了本来该用来长个子的营养，加上饭食中的钙质和蛋白质缺乏，所以个头比同龄孩子矮不少。


    
可是自打叔叔死后，元封按照自己的思路来锻炼，劳逸结合营养跟上，再加上他本来的基因就不差，这个头如同禾苗一般蹭蹭的往上长，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已经长了两寸，和哑姑站在一起，已经不那么丢人了。


    
同样长的很快的还有元封的好朋友赛虎，这狗东西现在已经成了十八里堡的一霸，所有的狗见了它都不敢呲牙，就连往年经常在春季出没的野狼也不敢在十八里堡附近出没。


    
“没关系，铠甲自然按照成人体型打造，对了，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做生意？我倒有个做生意的路子。”赵定安又接上刚才的话头。


    
“哦，什么路子？”


    
“光明盐。”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7章 楚木腿


    
“光明盐是什么？”元封问道。


    
“就是盐啦，胡大伯店里腌肉用的就是光明盐，比官盐便宜，还不掺沙子，咱们四乡八镇都用它。”赵定安挠挠头，进行了一番解释，但是还没说道点子上去。


    
“哦，那就是私盐了。”元封点头道。


    
“对对对，就是私盐，官盐又贵又孬，谁也不买，别说咱们，就是县城、府里都用光明盐，咱们堡子里就有人弄这个，那谁，老五他爹，楚大叔，年轻的时候就干这个，后来让人打断了腿，就在家歇着了。”


    
十三太保里排行第五的少年名叫楚键，家里有个瘸腿的爹，也不怎么在镇上活动，每日就是酗酒发疯，搞得连家里人都不待见他，儿子也成个月的不回家，就和兄弟们厮混在一起。


    
“那好，让五郎去把楚大叔请来，哦不，咱们登门拜访去。”


    
不一会儿，楚键便被叫过来，小伙子手里正捧着一条羊腿啃呢，弄得满嘴是油，十三太保里就数他最能吃，见肉就走不动，也能怪，他家穷的叮当的，以前连棒子面粥都喝不上，自打跟了元封，就没断过荤腥，眼看着小伙子的个头也窜起来了。


    
一听要去他家拜访，楚键不干了，把啃剩的羊骨头一丢，拿袖子擦擦油嘴，瓮声瓮气道：“找他做什么，不去。”


    
赵定安一瞪眼：“九郎说的话你敢不听！还想好不？”


    
楚键跳起来道：“他就是个窝囊废，成天就知道灌马尿，耍钱，从来不管娘和我的死活，找他做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眼里已经有些泪光闪动，想来这个父亲从未给他带来过自豪和幸福，有的只是辛酸和憋屈。


    
“老五，我们找楚大叔有要紧事，只有他能帮忙。”元封道。


    
楚键将泪水强忍住，跑出去拿了点东西，回来道：“走吧。”


    
一行人出了王家大院——现在住得人多，已经把旁边的院落给盘下来，变成大院了，慢慢向楚键家走去，镇子很小，一会便走到了，这是一个残破的土屋，院墙都塌了，家里也没有什么牲口，屋里更是黑灯瞎火。


    
“娘，娘，封哥儿他们来了。”楚键推开柴门走进去，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从屋里迎出来，看到元封等人便热情的招呼道：“封哥儿来了，赶紧屋里坐，喝碗水。”


    
楚键道：“娘，你别忙乎了，他呢，俺们找他有事。”


    
妇人叹口气道：“你爹又出去耍钱了，咱家那匹马被他贱卖了不说，换两个钱全喝了，赌了，这样下去日子真没法过了。”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楚键将怀里的一包东西塞给他娘道：“娘，这是我带给你的，还热乎呢，趁热吃。”然后对元封道：“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咱们走。”


    
元封看看楚家的灶台，是冷的，没说什么，冲楚键他娘道个别，便离去了。


    
不一会便来到一处窝棚，几个镇上的闲汉正在里面耍钱，楚键指着其中一人低声道：“那便是我爹。”


    
元封望过去，只见一个黑瘦的汉子，头发肮脏，身上也污秽不堪，一条腿断了，上面安了个木桩子，正坐在板凳上摇骰子，一边摇一边喊着：“买定离手啊。”他听见这边有响动，扭头看来，见是元封等人，赶紧将骰盅放下道：“等会再开。”


    
楚键他爹撑着一条木腿歪歪斜斜走过来，冲他儿子嚷道：“是你娘叫你来的？别看你现在出息了，当了甚么十三太保，可还是我儿子。”说着将怀里的葫芦掏出来，当场闷了一大口。


    
楚键脸憋得通红，转脸就要走，被元封一把拉住。


    
“楚大叔，不是大婶叫他来的，是我找你有事。”


    
“吆，是封哥儿啊，赶紧里边坐。”


    
楚木腿别看喝了酒，头脑还是清醒的，他倒是不怕元封，但是怕元封腰里那把刀，再说了，这一方保长也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县令大人亲自封的官啊，自家小民也得罪不起。


    
窝棚里面其他几个赌鬼也是熟人，其中就有十三太保里面老十林廉江的爹林木匠，这家伙是江南人，据说以前还有个秀才什么的功名，后来犯了事被发配边疆，做了军中的木匠，手艺虽然好，但是不务正业，总喜欢赌博，还爱出老千，和楚木腿一样，是镇上有名的二流子。


    
见地保大人找楚木腿有事，其他人便赔笑着回避了，楚木腿冲他们背影骂了一句：“算你们走运，再不走老子把你们裤子都赢过来。”


    
骂完，换了笑脸对元封道：“封哥儿找我啥事？”


    
元封道：“新来的知县大办保甲，听说附近几个堡子也都练起了保丁，这地面上从此算是太平了，可是咱们保甲人那么多，吃喝用消耗太大，我寻思着得找点小买卖做，咱们本钱小，只能贩点盐，听说楚大叔对这个行当门清的很，所以小侄特来请教，请您老点拨一二。”


    
楚木腿把举到嘴边的酒葫芦放下，瞪大了眼睛。


    
“贩私盐，那可是犯法的事情啊。”


    
“楚大叔，这年头咱们连命都顾不上了，哪还管得了什么法不法的，再说了，官府哪里管得了这些小事，咱们家里用的不都是私盐，哦，是光明盐。”


    
楚木腿挠挠头：“封哥儿连光明盐也知道啊，这光明盐确实是好东西，比宁夏的池盐和关中的大青盐还好，精光透亮如同宝石一般，味道也正，价钱还便宜，只不过贩运起来颇有风险。”


    
“哦？楚大叔给我们讲讲，老五，你去哑姑那里打一壶好酒来，就说我要的。”元封一提酒字，楚木腿的眼睛立刻放光了，也不管气哼哼而去的儿子了，猛灌一口酒，侃侃而谈起来。


    
“这光明盐都是从西宁州运过来的，那地方盛产这个，听说西宁州再往西，遍地都是这玩意，比石头还便宜，稍微处理下就能吃，可是那是羌人的地盘，咱们汉人随便进去小命难保，就算和他们拉上关系，现钱现货的交易，能不能运回来也是个问题，你还别说没人管这个，虽然官府不管，自有那大盐枭控制着光明盐的买卖，谁想插一腿，哼哼，瞧见我这条腿么？”


    
楚木腿又猛灌了几口酒，接着说：“当初我去干这个，也是走投无路啊，娃他娘怀着孩子，想吃一口荤的都没钱买，听说贩私盐来钱快，我便拉着邻村几个后生去干了一回，果然赚了些银子，几个月下来也积攒了不少，邻村那些人看着眼红，便下了黑手，几个人打我一个，本钱被抢了，我的腿也成了这样，一百多里地，我是一尺一尺爬过来的啊。回到家，键儿刚落地，他娘没奶水，月子里连碗鸡汤都喝不上，我……”


    
说到这里，楚木腿哽咽了，晃了晃酒壶，已经空了，他丢下酒壶道：“我也是条五尺高的汉子，被人欺负成这样，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可是又能怎么样，人家是宗族兄弟，我们楚家是独户，连个帮手都没有，就算我拼死他们一两个，他娘和娃娃怎么办。”


    
楚木腿叹一口气，又晃了晃酒壶，“我不是个好男人，也不是个好爹，好酒又滥赌，这些年来连累他们娘俩了，都跟着我丢人，你也看见了，娃娃连声爹都不喊的，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后来我想就这么算了，老老实实种地吧，可是邻村那伙人，生意做大了，有刀有马，趁夜里把我家的庄稼都被拔了，把羊都给杀了，总之他们也不杀我，就是让我活不下去，唉，我活的憋屈啊，只有这酒才能让我好受点……”


    
窝棚后面有压抑之极的哭声传过来，元封把凉棚扯开，正是泪落滂沱的楚键，他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喊道：“爹！”


    
窝囊至极的爹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当儿子的如何能不动情，眼瞅着父子俩哭成一团，元封沉声道：“楚大叔，你还能骑得马么？”


    
楚木腿一愣，随即道：“骑得！”


    
“还能握得刀么？”


    
“握得！”


    
“好，咱们就去把那帮人欠你们楚家的统统找回来！”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8章 群英会之一


    
那一葫芦酒楚木腿终究还是没喝，他说这酒要等到大事办成以后再喝。


    
次日一早，元封领着三十多个人帮着把楚键家里的土屋给翻修了一遍，墙壁加固，上面盖了新的茅草，院墙和栅栏门也整修一新，镇上人见了都纳闷，这帮小子最近是不是在跟哪个知名的泥瓦匠学过啊，这活虽然干的不甚利索，但是极其用心，一丝不苟。


    
他们哪里知道，土木工事是元封教学的一个重要课程，少年们可是把楚键家当成堡垒来修的，能不结实么。


    
男人不再喝酒耍钱，儿子又有出息了，把楚键他娘乐得什么似的，烧水泡茶招待大伙，还时不时跑到没人的地方擦擦眼角。


    
末了元封又送来十只羊，三只公的，七只母的，交给楚键他娘喂养，楚键一家人感动的眼泪哗哗的，啥也不说了，这贩盐的事情，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


    
在家准备了几日，凑了几十两银子的本钱，行装、干粮、兵器都备齐了，一行人踏上了贩私盐的道路，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元封亲自带队，同去的还有三四个年龄稍大的兄弟，长杆子兵器太扎眼就没带，带的都是长刀和弓箭，当然随身暗器铁弹弓、牛耳尖刀之类的也带了不少，除了每人胯下的战马之外，又多带了几匹马，以防不时之需。


    
楚木腿担任向导，一大早就收拾的利利索索，绑腿扎紧了，头发也洗过了，好几天没酗酒，整个人显得相当精神，父子二人来到堡门口，刚想上马，忽然听到有人喊：“木腿哥，等等。”回头一看原来是耍钱的老伙计林木匠。


    
林木匠气喘吁吁的跑来，将手中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的木腿，刷着颜色，套着鞋子，上面连接处还有皮套筒和皮带子，这一套家伙可比楚木腿那条木桩子不知道强多少倍了。


    
“来，换上，试试我的手艺。”林木匠招呼道。


    
“老林，你这是……”楚木腿惊呆了。


    
“先说好，要算钱的哦，先前我欠你那三壶酒就抵账了吧。”林木匠说完，不由分说帮楚木腿帮新的假腿换上，你还别说，裤筒放下来之后，若是不走动，显得和健全人一样。


    
围观的人都夸木腿做得好，林木匠不好意思的笑了，抬头看见楚木腿隐隐含泪的眼睛，便又正色道：“老楚，咱们以前不务正业，让婆娘和孩子都受委屈了，现如今保长大人带你去做大事，可要用心些，这贩私盐的买卖不比寻常，你保重，我等你回来喝酒。”


    
说着拍了拍楚木腿的肩膀，楚木腿用力的点点头，将那条完好的腿踩上了马镫，林木匠帮着托了一把，他翻身上马，冲林木匠一抱拳：“走了！”


    
众少年也各自向自家的亲人道别，一片辞行声中，队伍离开了十八里堡，望着这几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人群中有人道：“我怎么觉得不像是去做生意，倒像是去打仗啊。”


    
立刻有人接道：“这贩盐的勾当，和打仗也差不离了。”


    
赵定安率领其余的兄弟送出十里远，临别的时候，元封对他说：“说好的事情可别忘了哦。”


    
赵定安道：“放心吧，我有数。”


    
贩盐队伍直奔河口而去，这河口镇位于兰州府以北一百里，临近黄河边，有船只通往宁夏以及河套地区，是一座重要的商业和交通枢纽，通常商队会在这里稍作停留，交换货物和信息，因此非常繁华，和西北许多地方不同，这里是有官府存在的。


    
十六年前砍断楚木腿那条右腿的人姓李，排行老三，他家五个兄弟本来没有名字，就是李大李二这样随便喊，贩私盐闯出点名堂之后便改了名字，按照龙虎豹彪狼称呼，生意做大了，自然不能再住在本地，他们兄弟在兰州府置办了大宅子，在河口也有铺面，手下有上百人的武装，几百匹骆驼、骡马，势力相当可观。


    
不论是盐铁茶马，都有人垄断，想做买卖的话，要么小打小闹从人家手里拿货做个小贩子，要么就冒着被杀的危险去竞争，毫无疑问元封选择的是后者。


    
经过数日跋涉，终于来到河口镇，几人牵着马进城，张铁头把一串铜钱往门丁手里一塞，一句：“辛苦，拿去喝茶。”便万事大吉了，守门的士兵对这几人行囊里若隐若现的刀柄根本无视，也难怪，来往于河口镇的商人那个不带刀啊。


    
这河口镇虽然是镇子，但是城墙比那芦阳县还要高大气派，土墙外面还包了砖，上面的旗子也还鲜艳，颇象点商业重镇的样子，镇子里遍布客栈商铺，城外码头边整日繁忙无比，苦力们上货下货，马车和驼队排成长龙，一片车水马龙。


    
元封等人来到镇上，寻了家最大的客栈入住，本来店小二看见他们一行人其貌不扬的，还推脱客满不愿接待，可是张铁头把一锭十两的银子扔到柜台上的时候，小二就喜笑颜开的连声说：“有，有。”


    
开了两间上房，大伙入住之后，张铁头就抱怨起来：“封哥儿，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间悦来客栈是河口最贵的，上房每天要五钱银子呢，睡一夜半只羊就下去了，住半个月，咱们的本钱就没了，还做什么买卖啊。”


    
元封道：“该花的一定要花，这里有二两银子，你拿去和那店小二套套近乎，不要刻意的去打听什么，省得他疑心，旁敲侧击即可，了解一下李家在本地的买卖，具体怎么办，不用我交代了吧。”


    
张铁头嘿嘿笑道：“这个我拿手，放心好了。”


    
旅途劳顿，众人洗漱后先各自休息，到了傍晚张铁头回来了，一脸得意地说：“都问出来了，李豹就在河口，住在铺子里，一共有三十多个伙计，不过打手只有八个，其余都是账房和苦力，这李豹每晚都去隔壁酒馆同仁居喝酒，咱们正好可以……”说着做了一个切瓜的手势。


    
元封不动声色道：“看看再说，到时候大家看我眼色行事，我点头就动手，不点头绝不能动，明白么！”


    
众人一起低声答应，只有楚木腿神情有些激动，时隔十六年，就要手刃仇人，如何不让他心情激荡。


    
收拾好兵器，几人出了客栈，来到隔壁同仁居，要了一个偏僻位置的桌子，点了几个菜，一壶酒，慢慢吃喝着，等待着李豹的到来。


    
河口镇的生意人都很勤勉，等到天全黑，酒馆才开始上人，进来的客商各地口音都有，穿绸缎的，穿皮毛的都有，酒馆几乎客满，唯有当中一张桌子没人，其他人也很有默契的不去坐那张桌子。


    
又过了一会，随着门口一阵热情的招呼：“三爷来了，三爷里面请，谢三爷打赏。”一个神情倨傲的家伙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一身黑绸长袍，脸上几道刀疤，身后还跟着四个短打汉子，腰间都带着刀，护着这家伙直接上了那没人的桌子，旁边客人纷纷给他打招呼，他也爱理不理的。


    
“小二，老规矩，八个菜，三壶酒，挂账。”一个打手喊道。


    
小二是个年轻人，不过十五六岁，刚颠颠的跑过来倒茶，听见这话便苦道：“又挂账啊，三爷您都欠了五十多两了，再不给小店就得关张了。”


    
李豹微怒，闷哼一声不说话，身后的打手便吼道：“三爷光顾你们这里，是给你们面子！你再唧唧歪歪，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店给拆了。”


    
店小二气得憋红了脸，道：“三爷面子太大，我们承不起，做那么大生意还赖账，不讲究！”


    
这回李豹真生气了，一拍桌子吼道：“敢说老子赖账，反了你了，给我打！”


    
四个打手一拥而上，却被赶过来的掌柜的拦住。


    
“怎么，你也想挨揍么？”打手威胁道。


    
掌柜的扑通一声跪下：“三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外甥刚从家乡来，不懂规矩，我替他向您老赔罪了，挂账就挂账，三爷肯在我们这挂账是我们的福气，别人盼都盼不来呢。”


    
“哼，这句就象句人话，让他小子自己抽自己一百个嘴巴，老子就饶了他。”李豹道。


    
“这……”掌柜的稍一犹豫。


    
“这什么破茶！呸。”李豹喝一口茶，将水喷在掌柜的脸上，骂道：“你就拿这茶招待三爷，讨打不是？”


    
掌柜的知道李豹又在借题发挥，便道：“小的知错了，这就让他自己抽自己。”说着一扯自己外甥的袖子，“小强，还不给三爷赔罪。”


    
店小二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双拳紧握，眼中怒火熊熊，似乎要爆发。


    
此时叶开附在元封的耳边道：“看他的手。”


    
元封斜眼瞟过去，只见那店小二一双手的拳尖都是平的！没有十年以上的硬功夫绝练不出这种水平，当下微微一笑，道：“等。”


    
片刻之后，店小二眼中的怒火便熄灭了，站在原地开始抽自己的嘴巴，一边抽一边说：“我该死，我错了，我对不起三爷。”


    
李豹这才满意，对掌柜的说：“行了，还不赶紧上菜去。”


    
掌柜的道：“谢谢三爷开恩，这一顿算我的。”说着便颠颠的亲自去厨下上菜了。


    
整件事情发生之时，旁边的酒客无一人出来劝阻，甚至连看热闹的都没有，只顾低头喝自己的酒，似乎大家都这种事情已经见惯不怪了。


    
那店小二没有发作，让元封有些失望，不得不重新判断形势，正在他估摸对方打手功夫高低的时候，李豹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定格在楚木腿脸上。


    
“吆，这不是木腿哥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29章 群英会之二


    
李豹把桌子一推，晃晃悠悠站起来，来到楚木腿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几年不见，木腿哥越发的精神了，到河口来做生意还是走亲戚啊？”


    
楚木腿沉着脸不说话，少年们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但没有元封的命令，谁也不敢动手。


    
李豹根本没把这几个年轻人放在眼里，继续调侃楚木腿：“呵呵，还装了新假腿，让老子看看。”说着一甩头，两个打手扑上来抓住楚木腿的那条残腿，楚键忍不住，忽地站起来就要拔刀，可是人家的手更快，刀子还没出鞘，就有两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啧啧，这是你儿子吧，都这么大了，还带着刀子，我说后生，你拿着这绣铁片子想干啥啊，是不是想砍你三叔啊？”


    
楚键握刀的手在颤抖，怒目圆睁瞪着李豹，但是元封依然不动，只是沉默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木腿被解了下来，李豹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还是好木头的呢，木匠活也不错，连脚趾头都刻出来了，不错不错，不过假的就是假的，怎么也没有真的好使啊，对了木腿哥，你那条真腿呢？”


    
“哈哈哈”李豹和他的四个打手狂笑起来，就在他们分神的那一瞬间，元封的手握住了桌子底下的刀柄，可是还没拔出来，就被突然闯入酒馆的一个人打断了。


    
“李老三！给我滚出来！”一个身穿白色锦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吼道。


    
李豹转脸一看，顿时换上笑脸，把木腿一扔迎了上去：“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本家来了，来来来，老哥哥请你喝一杯。”


    
“少来这套，我问你，我们家那一百匹马哪里去了？是不是被你给黑了？”年轻人满腔怒火的质问道。


    
“没见啊，我哪能做那样的事情啊，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你可不能冤枉老哥哥啊，老哥哥年龄大了，怕怕啊。”李豹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做了就做了，还没胆子承认，你算什么好汉，我告诉你，你要是不交出凶手，赔偿损失，老子和你没完！”


    
一听这话，李豹脸上装出来的笑容便褪去了，冷冷道：“小子，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当这是你们宁夏啊，有凭据你就去告官，没凭据你就不要在这里胡扯八道污人清白，惹急了我，哼哼，看见那边那个瘸子了么，让你和他一样下场。”说着一指楚木腿这边，可是转脸一看，这一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李老三，算你狠，咱们走着瞧。”锦袍年轻人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走了。


    
“哼，晚走一步老子就卸你一条腿。”李豹恶狠狠地说，扫视一周，见众人都在看他，便吼道：“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把你们眼睛全挖了。”


    
众人赶紧埋头吃饭，李豹也坐下喝了几杯酒，随便吃了些菜肴，忽然停下筷子道：“老子右眼老跳，怕是要有事情，不吃了，回铺子。”说着起身便走，四个打手也紧跟着离席。


    
掌柜的赶紧跑过来相送：“三爷吃好了，慢走啊。”


    
“记我账上，得空给你结。”李豹叼着牙签漫不经心的说，抬眼看见店小二，便又吼道：“愣什么！一百个耳光扇完了没有！”


    
店小二恨恨地看了一眼，又抽起自己的耳光来，他倒是没玩虚的，每一下都是真抽，这会儿脸庞都肿了。


    
李豹这才满意，让打手帮自己披上袍子，大摇大摆出了酒馆。


    
出了同仁居，李豹立刻收起嚣张的嘴脸，低声道：“快走。”


    
打手紧跟着他往回走，边走边问：“三爷，怕甚啊？”


    
李豹道：“宁夏李家那小子是个愣头青，鬼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咱们的人马都出去押货了，铺子里就八个人，不得不防着点啊。”


    
一听这个，打手们也不寒而栗，赶紧加快脚步匆匆而去。


    
李家盐铺子靠近城边，这边货仓比较多，所以不像那酒馆云集的地方般人来人往，反而黑灯瞎火的没有人气。


    
还有几十步就要进铺子了，忽然旁边墙头上嗖嗖几声响，李豹的四个打手当场被射翻，三个死了，一个受伤了还想拔刀，又是一支箭射过来，正中眼窝，脑浆子都从箭头处带出来了。


    
别看李豹挺嚣张，胆子却是李家五兄弟里最小的，遭此变故竟然吓得走不动路，眼瞅着墙头上跳下几个蒙面人来，拉开的弓箭还正对着自己，他只感到嘴唇发干，心跳加速，两腿发软，但还是强打着精神站住，再说出话来就没那么嚣张了：“有话好说嘛，不就是一百匹马么，是老二的手下做的，不干我的事，回头我就让他把卖马的钱还你们，杀人的凶手也交出来，咱们都姓李，给个面子嘛。”


    
为首一个蒙面人拉开脸上的黑布道：“李老三，你看看我是谁？”


    
“啊，木腿……楚大哥，是你啊，你想干什么？你要是敢动我，我那几个兄弟一定不会饶了你的，你可要想清楚。”李豹色厉内荏的恐吓道，但是他的声音已经发颤，证明了他的心虚。


    
“你那兄弟也跑不了，你不是要看我的木腿么，让你看，让你看个够。”楚木腿一手摘下木腿，劈头砸向李豹，这木腿是硬木做的，要是砸中了还不脑袋开花啊，李豹闪身躲过，转头就跑，可是人家早有准备，嗖嗖两箭，大腿射穿，跪倒在地，再也跑不动了。


    
“老五，替你爹讨债。”一个蒙面人发出号令。


    
另一个蒙面人点点头，拔刀上前，狠狠地砍下去，将李豹的一条腿卸了下去。


    
一声惨叫响彻夜空，李豹疼得几乎昏厥过去，楚木腿跳了几步跟上来道：“李老三，你别嚎，冤有头债有主，这是你欠我的，我儿子帮我讨回来，天公地道。”


    
“爹，这么久了，要讨些利息的。”楚键道。


    
“对，要收利息。”


    
楚键又是一刀砍下，李豹的另一条腿也和身子分开了，这回他倒是不叫了，人已经昏死过去。


    
“送他上路吧。”元封道。


    
楚键点点头，刚想举刀子，被他爹拦住，“我来。”


    
木腿高高扬起，狠狠落下，李豹脑浆涂地。


    
“走，去把他们铺子烧了。”元封率先朝李家盐铺子奔去，其余人也蒙上脸跟了过去。


    
刚到铺子门口，里面忽然窜出七八条大汉来，个个蒙着脸，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长刀，两帮人一碰面，都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然后将刀子指着对方。


    
两伙蒙面人碰到一处，谁也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肯定不是李豹的人，李家的打手在河口根本不用蒙面。


    
空气仿佛凝固了，十几把长刀互相指着，其中好几把刀子还在往下滴血，忽然元封看见对方为首一人黑衣服下面隐隐有白色的布料，心中便有了计较。


    
“寻仇？求财？”对方首先按耐不住，开口问道，口音重明显带有刻意伪装的兰州口音。


    
元封不答话，只是一摆手，让自己的人退到一旁，让出了大门，对面的领头人物趁着月色看到了远处李豹的尸体，便明白了，也一摆手，带着手下从门一侧离开，双方虽然不再刀兵相向，但也保持了一定的警惕，走开十步远才收起钢刀，那领头人走过李豹的尸体时，还狠狠踢了一脚。


    
“怎么办？还进去么？”楚键问道。


    
“没看他们拎着沉甸甸的包袱么，都洗干净了，闪！”


    
李家盐铺恢复了平静，只有月亮在天上看着这一切，等两伙人离开之后，附近大树上才滑下来一人，正是同仁居的店小二，他望着李豹的尸身无声的骂了一句，也消失在黑暗中。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0章 决战同仁居


    
次日凌晨，河口镇爆出一个特大新闻，兰州李家的老三被人杀了，两条腿卸掉不说，脑袋瓜也砸的稀烂，横尸街头，惨状不堪入目，铺子也被人洗劫了，两个账房，八个打手全被人杀死，银钱不翼而飞，盐仓也空了。


    
河口镇有官府，但只是巡商衙门的几十个衙役在维持秩序，收点税款，就连打架斗殴他们都不管，更何况这种血案，班头派人把尸体敛了，现场封了，快马飞报兰州李家，就该干啥干啥去了，镇上的商户们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都说李豹这小子罪有应得，为此几家商铺还放了鞭炮，说是驱邪，其实是庆祝河口镇少了一个祸害。


    
河口镇距离兰州府只有百里而已，快马一天就到了，李家老大坐镇兰州，闻报后火冒三丈，当即点起府中好手赶往河口，同时通知各地的押运队伍，秣马厉兵准备开打。


    
兰州李家大宅子，两扇朱漆大门轰然开启，三十多条汉子出门上马，绝尘而去，门前茶摊上，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放下一枚铜钱悄然离去。


    
兰州府北门，从李家出来的三十个人和别处赶来的七十多人汇到一处，整队出城，为首一人随手抛了一锭银子给门丁，喜得那门丁忙不迭的道谢：“谢谢大爷打赏。”城门不远处，一个带着同样斗笠的人数清楚出城人数之后，也悄悄转身消失在人海中。


    
深夜，李家大宅墙外，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的走过去，一个蒙着面的黑影从暗处露出头来，看看四下无人，无声的走出，嘘嘘两声，又有十几个蒙面人从掩蔽处窜出，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迅速搭成人梯，将其中一人送上高墙，那人往李家大院里瞧了瞧，扔出一枚小石子，两条大狗立刻窜了过来狂吠，那人从褡裢里摸出两个香喷喷的肉包子让过去，两条狗一口叼住，有滋有味的吃起来，再也不叫了。


    
片刻之后，两条狗抽搐一阵死了，蒙面人们陆续悄无声息的落到院子里，被锅灰涂黑了的长刀在夜色中一点也不反光，千层底的布靴走在石板地面上丝毫没有声音，今天没有月亮，风却是很大，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不过这群人并没有杀人的打算，他们只是按照风向将成桶的灯油泼在地上，然后摸到柴房和马棚放了一把火，柴房有大量干柴，马棚有足够的干草，都是极其易燃的好东西，火势一起，这帮人就收起刀子爬墙遁走了。


    
风很大，火焰借着风势，顺着灯油泼湿的地面蔓延过去，不一会就有人从梦中惊醒，高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火势一起，就很难控制，一时间铜锣声，呼救声、狗叫声不绝于耳，火光冲天，离得老远都能看见，李家是大户，家里人丁兴旺，可是男丁们今天都出门了，家里只剩下女眷和十几个家丁，救火哪里来得及，他们家是暴发户，邻里关系差得很，眼见李家走水，竟然没个人来帮着救火，不过这大火要是蔓延开来谁家都捞不着好，所以等李家烧得差不多的时候，总算有人提着水桶来救了。


    
三条街以外，同福客栈后墙，一群人悄无声息的翻了进来，摘掉蒙面布，爬到楼上各自的客房，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赵定安检查一下门闩上系着的头发，确定没有人进来过，这才将长刀塞到铺下，倒在大通铺上说道：“看什么看，睡觉。”


    
几个趴在窗口看失火的少年不情愿的回来，脱靴上炕，还意犹未尽的问道：“定安哥，这回咱们算立了大功么？”


    
“不就是放个火么，算什么大功，九郎他们干的才是大事，睡觉睡觉，明天还得早起。”赵定安把被子一裹，竟然打起鼾来。


    
一日后，河口镇，巡商衙门的班头正陪着李家的两位爷检查现场，看完死者身上的伤势后，李虎道：“屋里六个人是被刀刺死的，外面四个是箭射死的，老三是用锤砸死的，看样子是寻仇，做的干净利索，留下的线索也不多。”


    
“再想想，总会有些线索的。”李家老大道，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一个乡下盐贩子混成现在的西北盐枭，靠的就是狠辣无情，可是现在居然有人敢在自己的地盘上闹事，抢钱抢盐不说，还把老三给做了，砍掉两条腿，砸烂脑袋瓜，这是示威啊。


    
“实在看不出什么，不过这些人箭法很高，本地擅使弓箭的貌似不多，除非是……”李虎的脸色变了，“难道是宁夏李家，就因为我杀了他们四个人，抢了一百匹马就这样报复，也太不把我们兰州李家放在眼里了吧！”


    
“先别忙下定论，别中了人家的圈套，走，沿着老三临死前的路再走一遍。”李龙说着，就在班头的陪同下向同仁居酒馆走去。


    
时值中午，同仁居里用饭的人很多，都在窃窃私语着昨天李三爷被杀的事情，看到李家大爷和二爷阴沉着脸走进来，不少人当即离席准备遁走，可是却被李龙一句：“不准走。”给吓住了，乖乖回到座位上。


    
“我家老三前天在这里吃晚饭，坐的是哪一张桌子？”李龙沉声问道。


    
掌柜的战战兢兢过来道：“回大爷的话，三爷坐的是这一张桌子。”


    
李龙点点头，拽了把椅子在三弟曾经坐过的桌子前坐下，继续问道：“我家老三喜欢挂账，他在你这里挂了多少银子的帐了？”


    
掌柜的赔笑道：“三爷挂账是小店的福分……”没说完就被打断，“我不想让老三带着债走，多少银子，说。”


    
“回大爷，加上昨晚的一共是五十二两七钱。”


    
李龙点点头，一招手，跟班递上来一包银子，他拿了一个五十两的锭子和一个十两的锞子放到桌子上道：“老三前天晚上都和谁说过话？”


    
掌柜的面露难色：“我在算账，没注意啊。”


    
“你说还是不说！”李虎把长刀拔出了一半吼道。


    
“我说我说，当时三爷和两伙人说过话，一伙是坐在角落里的四五个生面孔，为首的汉子是个瘸子，还有就是宁夏李少爷，冲三爷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说的什么？”


    
“他……他说三爷抢了他的马，让三爷等着瞧。”


    
李龙点点头，对一个手下道：“去查查宁夏那帮人还在不在？”


    
班头凑过来道：“大爷，小的已经查过了，昨儿一早，宁夏李家就放船走了。”


    
“哦，那就是了，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宁夏李家的人，弓马功夫都不赖，老二，你赶紧带人骑马去堵他们，船未必有马快，你在皋兰兴许能拦得住。”


    
“是，大哥，我一定把李明赢那小子的人头给带回来！”李虎答道。


    
“蠢货！我让你杀人了么，把人扣住就行，宁夏李家势力庞大，这事儿没查清楚之前，不能轻开战端。”


    
“可是老三都让人杀了啊。”


    
“还不是你这个蠢货惹出来的祸，好端端的非要抢人家的马匹，还废话！让你去就去，给我留十个人就行，剩下的你全带走。”


    
李虎不再吭气，带着人走了。


    
“你们几个，到镇上的客栈去查查，那五个生面孔是什么来头，一有线索马上来报。”李龙吩咐道，剩下的十个打手又走了六个，身边只剩下四个人了。


    
“掌柜的，给我来壶酒。”李龙道。


    
掌柜的赶紧应声：“马上来。”不一会儿便切了一碟子牛肉，烫了一壶好酒让小二送了过来。


    
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将碟子和酒壶酒杯放下，刚想走，却被李龙叫住：“小子，你的脸怎么回事？”


    
店小二咬着嘴唇不说话，掌柜的赶紧跑过来道：“回大爷，这是我外甥小强，刚从老家过来，还不懂事，那天说错了话被三爷责罚，他自己打的。”


    
李龙哦了一声，摆摆手让掌柜的下去了，忽然又敲着桌子说道：“我说掌柜的，你这个外甥太没有眼色了吧，酒菜上了，招呼却没上，这算什么？”


    
掌柜的赶紧喝道：“小强，还不赶紧给大爷上招呼。”


    
小强面无表情的从筷笼里拿了一双木筷子走过去，放到李龙面前，李龙搭眼一看，好一双铁拳，拳尖都磨平了，没有十年的硬功夫怕是练不出来。


    
“小子，你哪里人？”


    
“湖北，麻城。”


    
“为什么来河口？”


    
“家里遭了灾，没饭吃。”


    
“哼哼，怕不是遭灾了吧？”


    
“大爷什么意思，小的不懂，要是没别的事，小的要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难道我不是客人？说！前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气氛紧张起来，酒馆里的客人们都悄悄溜走，掌柜的扑过来哀求道：“大爷，他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啊，三爷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龙一脚将掌柜的踹出去老远，指着店小二道：“你说还是不说？”


    
店小二眼中寒芒一闪，两只拳头握了起来，冷冷答道：“大爷什么意思，小的真的一点不明白。”


    
“哼，你不说是吧。”李龙掀翻桌子，抽出长刀径直向掌柜的砍去。


    
“啪”的一声，长刀没有落在掌柜的头上，反而被一双肉掌夹住，店小二站在李龙面前，毫无惧色，一字一顿说道：“别欺人太甚。”


    
李龙抽刀，却抽不动，转头吼道：“还不快上！”四个已经愣住的打手如梦初醒，拔刀砍了过来，店小二闪身躲过，一脚踹翻一个，提着掌柜的躲到了柜台后面，随即又跳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条桌子腿。


    
“快去叫人，把兄弟们都叫来，还有李班头。”李龙吼道，一个手下赶紧跑出去，可是转瞬之间就被扔了回来，胸口插了一支雕翎箭，酒馆的门口多了三个人影。


    
“李龙，咱们有十年没见了吧。”当中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道，语气中饱含了沧桑。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1章 喋血河口镇


    
李龙略微一怔，很快就从脑海中寻到了这个中年人的信息，当下也不去管那店小二了，回到桌子旁坐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楚大哥，是有日子没见了，过来喝一杯吧。”


    
楚木腿走了进来，与李龙面对面的坐下，他身旁两个少年也一左一右拉了把椅子坐下，其中一人狠狠盯着李龙，另一人在机警的四下打量，关注着李家打手的举动。


    
“楚大哥，这些年过的可好？”李龙倒了一杯酒，推到楚木腿面前问道。


    
“托你们老李家的福，过的惨淡的很，喝酒耍钱，家徒四壁，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哦，就为这个，所以你杀了老三？”


    
“十五年前，你们兄弟打断我一条腿，抢走我辛辛苦苦赚得银子，害得我媳妇坐月子都喝不上一口鸡汤，害得我窝窝囊囊过了十几年，害得我娃娃都跟着抬不起头做人，难道你们兄弟不该死么？”


    
“哼，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强者吃肉，弱者喝汤，像你这么弱的，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就凭你这四五个人还想杀我？你把我李龙看的太低了吧！”


    
两人言辞锋机毕露，但是却端坐席上稳如泰山，三个李家打手握着刀虎视眈眈，掌柜的藏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店小二则坐在柜台上抱着膀子冷笑着看着这一切，硬木桌子腿就放在身旁。


    
门忽然被撞开，两个打手跑进来道：“大爷，查到了，那伙人是北边来的，在客栈里打听过三爷的底细。”


    
打手说完便呆住了，酒馆里的气氛太诡异了，门口躺着一具自己人的尸体，大爷却和三个看起来面色不善的人坐在一起喝酒，而本该伺候客人的店小二则嚣张的坐在柜台上看着这一切。


    
李龙阴沉地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楚大哥果然是条汉子，只不过可惜这两个少年郎了，都是你的子侄吧，十六七岁还没成亲就要跟着你死了。”


    
楚键一拍桌子喝道：“姓李的，谁死还不一定呢！”


    
“好胆气，你爹当年也像你这样牛逼过，只不过在我们兄弟刀下还是怂了，说什么看在没出世的孩子面上放他一马，我当时心怎么就软了，只砍断了他一条腿，结果养出你这个小子来，想帮你爹讨债是吧，好，李大爷奉陪。”


    
楚键这就要拔刀，李龙却一举手：“慢，店里地方小，施展不开，不如咱们去外面吧。”


    
“也好，省的打烂了店里的东西，回头我们还得赔，呵呵，你李老大当然不用赔了，因为死人是没法掏钱的。”一直没开口的元封忽然说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我记着你了。”李龙起身向门外走去，几个打手小心翼翼的护着，生怕桌旁这三个人忽然发难。


    
李龙等人出去之后，楚木腿才起身，元封冲柜台上端坐的店小二一抱拳：“打扰生意了，抱歉。”


    
店小二也抱拳回礼：“好说。”


    
三人出的门来，只见李龙已经当街站定，身后九个打手一字排开，喧嚣的街道上已经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躲在路边的店铺里注视着这一幕的发生，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呜呜的吹着。


    
楚木腿领着楚键和元封，面对李龙相隔二十步站定，楚木腿淡淡的说：“李龙，动手吧。”


    
“不慌，人还没来齐呢。”李龙狞笑道，冲身后一摆手：“发信号！”


    
一声呼哨，从两旁店铺里窜出五六十人来，将元封等人围住，个个手持钢刀，面目狰狞，其中有二十多个巡商衙门的差役，带着红黑帽子拿着铁尺，为首的班头喊道：“莫要放跑了杀害三爷的凶徒。”


    
李龙道：“楚木腿，你还是和十五年前一样笨，我李龙是那么好对付的么，叫你们另外那两个人也出来吧，反正都是死，躲着也没啥意思。”


    
楚木腿看看元封，元封不动声色，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张铁头和叶开便从旁边的树上滑下来，手里举着弓箭和他们站到了一起。


    
“楚木腿和楚木腿，你只带了四个小孩，就敢动我们李家的人，真是太自不量力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给你机会了，等会把你们父子都宰了，再去你们家斩草除根，把这些娃娃的家人也都杀了，看看以后谁还敢和我李家作对。”


    
“动手！”李龙暴喝一声，黑压压两群人从道路两端压上来，如乌云盖顶，眼看着就要将这个五个人淹没，忽然一声轰响，远处的河口镇城门倒塌了，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尘烟散去，一队骑兵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河口镇的道路不是很宽，只能并行五匹马，这支骑兵涌入城内，将城门口挤得满满当当，还不知道有多少在城外没开进来，前排的骑士全配备了皮甲，手持长矛威风凛凛，脸上罩了黑布看不清容颜，只是一双双眼睛都透射着寒芒。


    
现场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人乱动，没有人说话，整个街道鸦雀无声，只有偶尔的马嘶和关门闭户上门板的声音。


    
“今日之事，是我楚木腿和李龙之间的私人恩怨，闲杂人等回避。”楚木腿道。


    
哗啦啦一阵响，差役们先把铁尺和锁链收起来了，班头灰头土脸道：“大爷，我还有公事，先走了。”说完带着三十个差役灰溜溜的去了。


    
叮当几声，二十几把钢刀扔在地上，一些帮拳的闲汉高举双手离开现场，边走边说：“没我的事，我来看热闹的。”


    
片刻之后，李龙身边就只剩下九个铁杆打手了，这些人都是常年跟随李龙走南闯北的亲信，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也不下几百次了，可是以往大多是遭遇战，或者是埋伏别人，这种被别人埋伏，而且实力悬殊巨大的情况还是头一次，所以不少人腿脚都有些发软。


    
“大爷，你先走，这里我们顶着。”一个打手头目将李龙猛推一把，挥刀向那群骑兵冲去，李龙一咬牙，一脚踹开旁边的店铺扑了进去。


    
元封等人拔脚便追，与此同时赵定安率领的骑兵开始了冲击，排在前面的都是经历过实战的保丁，长枪端平了推过去，那就是一幕铁墙，拿着长刀的打手们在骑兵加长枪的威压下毫无还手能力，只有被屠杀的份。


    
李龙为人狠毒狡诈，遇到这种场面，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逃，逃的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河口镇的地理位置他很熟悉，沿街的店铺一般都有后门，从后门遁走，然后有条排水沟通到码头，从那里爬出去，然后想办法找一匹马回兰州，再纠集人马报仇不迟。


    
让他怎么也想不出的是，楚木腿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帮手，西北黑道上啥时候冒出这样一股力量，不知不觉间竟然发展的这么大，看来这件事情一定是蓄谋已久的了。


    
李龙跑的很快，几步就窜到了后门，一把拉开门刚想出去，眼前就只看见一只硕大的拳头……


    
等元封等人冲进来的时候，李龙已经晕过去了，楚键和叶开象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外面，此时的街道上已经血流成河，负隅顽抗的李家打手们统统被挑死，尸体堆在一旁，腾出一个空间来给李龙。


    
一瓢凉水浇过去，李龙从昏迷中醒过来，此时的李家大掌柜已经狼狈不堪，眼睛乌青，嘴里流血，身上全是灰土和泥浆，他一睁眼就看见满地的鲜血，想动，两只脚踩在身上，丝毫动弹不得。


    
“楚大哥，当年的事情是我们不对，求你看在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的份上饶了我一条命吧，老三的事情我决不再追究，另外还奉送一万两，哦不，五，八，十万两银子给你，求你千万留我一条活路。”


    
楚木腿的脸凑上来，“李龙，这些话你自己相信么？刚才你还叫嚣着要灭我的门，杀光这些孩子的家人呢，怎么这会就怂了？你的威风哪去了？”


    
李龙低头不语，半晌才道：“自打出来混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结局，可是万没想到居然是载到你手里，木腿哥，我服了，我不怨谁，以后你别学我，凡事一定下狠手，别留后患。”


    
楚木腿道：“行，是条汉子，比你家老三强多了，那就给你来个痛快的。”


    
李龙被两个人架起来，楚键在一旁擦拭着钢刀，楚木腿冲两旁大门紧闭的店铺喊道：“今天是我楚木腿和李家人清算旧账，打扰了各位的生意，我给各位赔罪了。”


    
紧闭的门板后面，商人们都在瑟瑟发抖，打群架的见得多了，这种动用骑兵长矛，杀得一地尸体的却不多见，前天是李老三，今天是李老大，看来这李家是要完了。


    
楚键将钢刀擦好，问元封：“九郎，怎么弄？”


    
元封道：“给留个全尸吧，也省的他家人再料理。”


    
楚键点头，冲着李龙的后心瞄了瞄，一刀捅进去，正好刺中心脏，李龙身体抖了一下，就瘫软了，两腿一伸，死了。


    
楚键把刀拔出，在尸体上擦了擦，对他爹说：“爹，人已经宰了。”


    
楚木腿不语，忽然冲元封跪倒：“封哥儿，多亏你……”


    
双膝还没点地，就被元封扶住：“楚大叔客气了，我个老五是拜盟的兄弟，你家的仇就是我的仇，这点事算不得什么，以后还要仰仗您老帮着我们打理盐务生意呢。”


    
楚木腿重重的点头，把楚键拉过来道：“以后跟着封哥儿好好干，要豁出命来报答人家，明白么？”


    
楚键道：“爹，你放心好了，孩儿一定好好干。”


    
事情至此就算做完了，赵定安冲着衙门方向大喊道：“差人出来洗地！”然后一行人上马而去，路过同仁居酒馆的时候，元封冲里面正在收拾桌椅的店小二一拱手：“谢了。”


    
店小二耸耸肩膀，也不答话，回头又去干他的活了。


    
良久，差人们才出现在街上，收拾尸体清理现场，正收拾着呢，一骑飞奔而入，骑士在马上就喊道：“大爷呢，家里有急事！”


    
班头一指地上，“你家大爷在这躺着呢。”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2章 银样镴枪头


    
黄河上游有些河段是适合行船的，而且水流落差大，船只行驶速度快，比陆路运输成本低多了，宁夏李家从甘肃进的货，大多是走水路，他们家有十几条船跑这条线路，如今李家二少爷就在其中一条船上。


    
“少爷，那李豹究竟是谁杀的？要是他们怀疑到怎么头上岂不冤枉？”一个彪悍的汉子说道。


    
“是挺冤枉的，咱们就杀了他家六个人，抢了三千两银子，把几百石盐扔到河里，比起他们家杀咱们四个人，抢一百匹马来说，还是亏的，不过这次就算了，少爷我有急事先回家一趟，等有空了再找他们算账。”一身锦袍的年轻人毫不在意的说道，甲板上摆着一张躺椅，他就翘着脚躺在上面，手里还拿了个苹果，一边说话一边啃。


    
“少爷这次私自出来，是怕老爷责罚吧？”汉子道。


    
“老爷子虽然可怕，可是那个母夜叉更可怕啊，少爷我的身手够好了吧，母夜叉比我的身手还好，要是让她知道我偷跑出来玩，还做了这么一桩案子，非得……”锦衣少年忽然坐起来，把苹果也扔了，指着远方的河面道：“那是谁家的船，这么拽？”


    
随从们搭眼看去，只见四艘大船横在河面上，用铁索堵住大部分航道，专门搜查往下游去的船只，那些大船上都飘扬着一面绣着老虎的三角牙旗。


    
“少爷，是兰州李二的旗号，狗日的怕是来堵咱们的。”


    
“坏了，咱们只有一条船，十几个人，船上还带着货，这可怎么办。”


    
随从们慌做一团，只有锦衣少年镇定自若，道：“靠岸。”


    
“少爷，不能靠岸啊，现在调头走还来得及，要是靠岸咱们就成了人家盘子里的菜了。”随从们苦苦哀求。


    
“放屁，不靠岸咱成了菜呢，少爷我一身武功都是马上功夫，在这船上如何使得？现在上岸还有一线生机，继续待在船上只有死路一条！”


    
船老大无奈，只好寻了个地势平坦的地方靠岸，那边拦着河道搜查的人已经看见这边的情况，立刻有一队骑兵朝这边奔过来了。


    
“少爷，跑吧，看样子他们有四五十个人呢。”随从刚跳到岸上，又想往回爬。


    
“废物，前天晚上分银子的时候，你们不是牛着的么，怎么这会儿怂了？给少爷我抬枪备马，看我杀他个七进七出！”


    
宁夏李家这位二少爷，大号叫做李明赢，别看生得人高马大，其实虚岁不过十六而已，他自幼得名师指点，刀枪剑戟样样精通，尤其善使一杆亮银梅花枪，演武场上从未遇过敌手，在宁夏一带颇有名气，可是因为是家中独子，全家上下都把他当成宝贝蛋一样，所以从未经历过实战，前天晚上偷袭李家盐铺才是他第一次杀人。


    
李家是宁夏的大户，有牧场有田庄，在宁夏城里还有商铺酒楼，兼营南北货买卖，这私盐生意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宁夏的池盐在别家的掌控之中，他们两个李家之间做贩马和私盐的买卖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是最近马的价格上涨，兰州李家就不愿意执行合同了，李虎讲理讲不过人家，索性杀人越货，把价值一万多两银子的马匹吞了不说，还把押运马匹的四个宁夏人给杀了，尸体沉到河底找不着了，都是道上混的人，这点事根本掩不住，宁夏李老太爷还没做出正式反应呢，从家里偷跑出来到河口玩耍的李二少爷就怒了，带着七八个跟班去找李豹的麻烦，这才有了前天晚上的故事。


    
本来偷跑出来已经是罪过了，又轻举妄动杀了兰州李家的人，更是罪上加罪，回家之后少不得一顿责罚，不过这些都是轻的，要是把小少爷的命给丢了，这帮人就不用活了，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想阻止李明赢和对方正面冲突。


    
可是敌人已经逼到眼前，再退缩未免丢宁夏李家的脸面，事到如今八个随从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迅速帮少爷把马鞍子备好，长枪抬过来，那边李明赢已经收拾停当，头顶束发紫金冠，上面还有一个白色绒球，人不动球不动，人一动球乱颤，身上是团花蜀锦战袍，腰间嵌宝玉带，脚下粉底小朝靴，整个人一身素白，加上天生一副面如敷粉的好相貌，真是帅的没边了。


    
再看那匹坐骑，也是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配上镶银的鞍具辔头，简直是人如天将马如龙，随从们都忍不住赞一声好。


    
李明赢翻身上马，大喊一声：“枪来！”


    
四个随从吭哧吭哧将一杆一丈八长的亮银枪扛了过来，其实也没这么重，人家要得就是这个气氛而已，李明赢脚尖一挑，就把长枪拿在手中，呜呜的转了两圈，素白的枪缨子甩成一条线，纯银嵌钢的枪尖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趁他们停船靠岸这会功夫，兰州李家的人已经来到了，隔了百十步远，李虎等人见他打扮得威猛，便也不敢小觑，李虎小声交代手下：“听说这厮枪马功夫了得，不能硬拼，要智取。”手下都暗暗点头。


    
李明赢单手举起长枪冲李虎喝道：“李虎，你杀我族人，抢我马匹，今日就和你做个了断。”


    
李虎远远喊道：“不错，你家的马是我抢得，可是我三弟也是你杀的，这笔账怎么算？”


    
李明赢刚想辩解，随即又咬牙忍住了，随从小声道：“少爷，告诉他不是咱干的啊，咱们就宰了几个小兵抢了点银子而已啊。”


    
李明赢道：“废话，我说他能信么？这回是黄泥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算了，又不是啥丢人的事，小爷认了。”随即冲李虎喊道：“没错，李豹是小爷杀的，有能耐你就放马过来，在那里唧唧歪歪废什么话。”


    
李虎气得浑身乱颤，抽刀在手，哇呀呀怪叫一阵，催马杀来，其他李家打手也催动坐骑杀将过来，反观这边只有李明赢一人有马，其他人八个随从只能步战，但是他们为了保护少爷的安全，依然毫不犹豫的冲上去厮杀。


    
李家两兄弟从兰州带了一百人去河口，留在十个人在李龙身边，剩下九十人都跟着李虎，一路不惜马力赶往皋兰，派了四十个人在河面上拦截，李虎领着五十个人在岸上候着，水陆夹击，保管那宁夏李二少爷插翅难飞。


    
李虎在李家五兄弟里是比较莽撞的一个，正因如此才干出那杀人越货的事情，不过他也是五兄弟里比较能打的一个，凡是需要武力解决的场合，通常都是由他出马。这家伙一身腱子肉，举石锁跟玩似的，一杆大刀耍的出神入化，倒也是个猛将。


    
那李明赢三岁习武，正经科班出身，走的是学院派的路线，李虎则完全是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经验，论技巧是差了一些，可是经验比较丰富，眼见李明赢来势凶猛，他不敢硬接，虚晃一招拨马闪过，其余的骑士也不敢擢其锋芒，李明赢势如破竹杀入敌阵，左挑又刺，可是人家都远远避着他，怎么也戳不到人。


    
这边李明赢的手下看到自家少爷旗开得胜，便舞动兵器聒噪起来，为他助威呐喊，李虎冷笑一声喊道：“撒！”


    
几张硕大的渔网向李明赢撒去，他急忙挥动长枪去挑，可是渔网实在太多，太大，下面都带着铅坠，不一会儿便将他包裹的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李虎的打手这才围上去，将李明赢从马上掀翻，七手八脚按住，那边宁夏李家的随从看见少爷被擒，吓得面色苍白，刚要冲过来营救，一把刀就搁在了李明赢的肩头：“谁敢乱动，我这就宰了你家少爷。”


    
面对李虎的要挟，众人不敢再动，领头的喊道：“误会，都是误会，你家三爷的命案与我家少爷无关。”


    
李虎道：“你们当我傻子啊，不是你们干的，这么急着跑路干吗，又为何见我们就过来拼命，冤有头债有主，今天我就帮我家老三讨回公道。”


    
说着又冲李明赢狞笑道：“刚才你不是威风着么，还他妈白马银枪，你评书听多了吧！打扮得跟个戏子似的，还不就是银样镴枪头。”


    
李明赢气得乱抖：“李虎，有种你就杀了老子，老子眉头皱一皱都不算好汉！”


    
李虎道：“看不出来还是个愣小子，硬骨头，可惜你家二爷更硬，本来我大哥还说要押你回去问话，就冲你刚才的话，二爷决定现在就收拾了你。”


    
两个倔脾气碰到了一起，自然没有好结果，李虎把刀高高举起，这就要把李明赢劈了，而李明赢当真就瞪着一双大眼看着那把钢刀，毫无惧色。


    
李虎这种粗人，当然不会生出英雄相惜的感觉，他想都不想，钢刀就带着风声劈下来了。


    
嗖的一声，李虎就觉得虎口一麻，钢刀脱手而出，扭头一看，百步之外一员女将手持弯弓正瞄向这边，弓上还搭着三支箭。数百名骑士从她身畔疾驰而过，瞬间就将这边五十来个打手给包围了。


    
形势急转直下，渔网里的李明赢哈哈大笑起来：“还不把小爷放出来，我家母夜叉来了，这回有你们好看的。”


    
形势比人强，兰州李家的打手们在强弓硬弩的威逼下下马弃械投降，只有李虎抱着膀子冷眼着看这位刚才那位射箭的大姑娘把李明赢从渔网里放出来。


    
“大姐，扁他，他刚才欺负我。”李明赢刚刚逃出生天就神气活现起来。


    
“啪”的一声，李明赢脸上就起了五道红色的手指印，小伙子委屈的看着比自己大七八岁的姐姐，“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大姑娘一脸的蛮横。


    
李明赢不敢说话了，灰溜溜的走到一边，李家大小姐对李虎道：“李二爷是吧，得罪了，敢问我家小弟在兰州府惹出什么祸事来？”


    
李虎见对方没有动武的意思，心中稍定，愤然道：“贵府公子倒是没在兰州惹祸，只是在河口把我家老三给杀了，还杀了十个伙计，抢了几万两的财货，请问这位小姐，这就是你们宁夏李家对待商业伙伴的作风么？”


    
大姑娘点点头，朝李明赢钩钩手指：“过来。”


    
李明赢捂住脸道：“别打脸。”


    
“放心，不打你的脸，过来呀。”


    
“好吧好吧，我承认，他家老三不是我杀的，是另外一伙人干的，我就抢了三千两银子，杀了六个人，不过这也是为了争一口气啊，咱们家那一百匹马可是他们抢得。”李明赢惧怕他姐姐的淫威，只好将实话说出。


    
大姐头满意的笑笑：“那就是了，我家小弟从不说谎。”转头又对李虎道：“咱们两家各有损伤，说起来还是你们占便宜，我看这个事就这么算了吧，我家亏的那几千两银子也不要了，就当给你家老三烧纸了。”


    
对方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主动服软，让李虎稍感意外，不过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他们惧怕自家的势力，于是他更加有恃无恐道：“不行！我家老三的案子没查清楚之前，这小子不能回去！”


    
李大小姐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了笑容道：“李二爷这又何必呢，三爷确实不是我家小弟杀的，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寻找真凶为好。”


    
“不行，人我一定要扣，不然我兰州李虎以后没脸在道上混了，嗯，除非……”


    
“除非怎样？”李大小姐的脸笑得比蜜还甜。


    
“听说李大小姐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没有婆家，晚上一定寂寞的很吧，今夜陪虎爷共度良宵，我就放过你家弟弟……”


    
话还没说完，李虎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开始在眼前旋转起来，转了十几个圈之后，他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躯站在眼前，没有头，颈子里正在喷血，那不就是自己的身子么。


    
李大小姐在靴子上仔细擦拭着弯刀，李明赢跑过来冲李虎的尸体踢了一脚道：“狗胆包天，敢调戏我姐姐。”


    
李大小姐道：“本来不想杀人的，居然敢说我嫁不出去，哼！”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3章第一桶金


    
河口镇外二十里，一支五十余人的小队伍正在行进，这正是刚刚杀掉了李家老大的十三太保们，按照元封的计划，他们五个人在河口镇守株待兔，见机行事，能杀就杀，不能杀就跑，而赵定安则带人偷袭兰州李家的老巢，等他们的主力人马被调虎离山之后，放火烧房子，杀人劫财就算了，兰州毕竟是省府，做出太大的案子不好收场。


    
宁夏李少爷在无意中帮了元封他们的大忙，李虎带着大队人马追赶他去了，李龙身边只有十个打手，而那些衙役和镇上的闲汉则可以忽略不计，正是这样阴差阳错的形势，促成了这次零伤亡的战果。


    
李豹死了，李龙也死了，李虎去皋兰堵截李明赢，不论输赢都会和宁夏李家结下极深的梁子，日后自然有人找他的麻烦，李家五兄弟里还剩下老四和老五，听说李老四是个纨绔子弟，整日就知道寻花问柳，所以不足以虑，李老五常年在外，也算不上强劲对手，别看李家摊子铺的大，倒起来也快得很，这棵参天大树的根基已经被撼动了，什么时候彻底垮塌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封哥儿，现在咱们去哪里？”楚木腿问道，大仇得报，让这个长期颓废的中年人精神焕发，整个人如同年轻了十岁一般，楚键也骄傲的高昂着脑袋，这次行动他可露了脸，在兄弟们中的威信提高了一大截呢。


    
“赵定安带人回家，以防李家偷袭，咱们去西宁进货。”元封答道，不过他心里却明白，就凭他们几十个人想控制私盐买卖根本不可能，这些销售渠道是人家经营了十几年才形成的，一朝一夕之间不可能收服，当然元封也没这么大野心，他要的就是打破李家的垄断，好让自己有机会加入其间罢了。


    
“拿什么进货啊，咱的银子可不多了。”叶开小声嘀咕道，元封微微一笑：“车道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看吧，不行就赊账。”


    
话虽这样说，其实元封心里也没底，面对他这个新买家，人家会不会答应赊账，甚至会不会卖给自己货，这都是问题，不过叔叔教过他，遇事决不可慌张，更不能在部下面前露出毫无主见的样子，就算心里没谱，也要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所以他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少年们见了更是信心百倍，都认为扳倒了李家，发财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正说这话呢，前面叮叮当当一阵响，随着悦耳的马铃声，一队驮着麻包的队伍逶迤而来，元封一看就乐了，那马帮的旗号分明正是兰州李家的。


    
这支队伍显然还不知道自家老大已经横死的事情，所以依然摆出一副骄横的派头，队伍不大，却占据了道路中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片刻之后两支队伍就会迎头碰上，赵定安这个火爆脾气在前面带队呢，到时候肯定有好戏看。


    
果然，还没撞到一起，那些李家的伙计便开始叫嚣起来，让对方把大路让出来，李家盐帮是横行惯了的，自然没把这支已经收起长兵器和盔甲的队伍放在眼里，但是片刻之后他们就发觉不对劲，对方非但不让路，还把他们给围了起来，一个个毫无顾忌的显摆着腰间的长刀，凶狠的眼神四下打量，仿佛在看待宰的肥羊。


    
“你们想干什么！这可是李家的马帮！”对方的伙计打死也不能相信有人会在河口镇附近动李家的货，要知道李家五兄弟威名远震，睚眦必报，凡是和他们作对的人从没有好下场，但是他们忽略了一点，那都是陈年往事了，眼前这帮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谁也不认识纵横西北私盐市场的李老大，他们只知道河口镇街上那具污血横流的尸体名叫李龙。


    
把队伍控制起来之后，赵定安飞马来问：“九郎，抢不抢？”


    
元封道：“咱们又不是强盗，怎么能做那杀人越货的事情？这些货是赔偿楚大叔精神损失的，咱们帮着拿回来而已，以后千万别说什么抢不抢的。”


    
赵定安瞪着一双牛眼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吞了口唾沫问道：“那……拿不拿？”


    
“拿啊，当然要拿，记着别伤人啊。”


    
于是乎，这支赶往河口镇的驼队片刻之间就改名换姓了，那些被缴械的李家伙计还气势汹汹的吼道：“有种别走，等我们三爷出来收拾你们。”


    
赵定安道：“俺们不走，俺们这就去河口镇卖盐，你们要是不急着回家的话，一同去吧，看看三爷怎么说。”


    
伙计们面面相觑，多少年了，没有人敢在李家头上动土，这回是咋的了，这帮人抢了货不说，还要大摇大摆进河口镇去兜售，他们真当李家没人了么？


    
“行，有种你们就去河口，我们在那等着！”伙计们扔下一句狠话，跑了，元封等人也不去管他们，赶着几十匹满载着麻包的骡马慢悠悠的去往河口镇。


    
李家的伙计跑到河口，那些尸体还当街摆着，等候兰州方面来装殓呢，伙计们看见大爷的尸体，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些人如此肆无忌惮，再问旁人三爷哪去了？得到的回答是前天就死了，伙计们更加傻眼，领头的一顿脚：“走！去兰州！”那边过来一个人道：“别去了，李家大宅子都让人点了，烧成一片白地，四爷也不管不问，依旧泡在窑子里喝花酒，二爷去皋兰堵人，生死未卜，李家怕是要完了。”


    
这回伙计们彻底傻眼，原来几天没来，已经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啥也不说了，另谋出路去吧，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李家这棵大树倒了，他们这些人可不能跟着一起砸死。


    
城门口响起马铃声，是那伙强人来了，李家伙计们不敢嚣张了，默不作声的从一旁溜走。


    
马帮径直来到码头边，一包包私盐从骡马身上卸下，就这样堆成小山一般，商人们顿时围拢过来，因为李家铺子里的二百担存货已经被李明赢扔进水里，所以这两天私盐断供，大伙都急得要死呢，他们才不管这盐是谁家卖的呢，只要价钱公道还不是一样买。


    
望着蜂拥而来的买家，年轻的私盐贩子们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包括楚木腿在内，都不知道该卖什么价格，十五年前的行情是三两银子一担，现在不知道是什么价位，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元封轻轻说：“四两八钱一担，买一百担以上优惠到四两五，把这个价格挂出去。”


    
众人都问：“封哥儿你这个价格怎么定的啊？”


    
元封道：“李家盐铺外面有个水牌子，上面写着今日盐价五两，想必你们都没注意，咱们新开张，自然要让利销售，这一批货不多，也就是三百多担的样子，赶紧抛售出去好进下一批货，这私盐又不是古玩玉器，全靠走量，周转快了才能赚钱，你们说对么？”


    
这么一说，众人都夸元封脑筋活络，叶开找来纸笔写了牌子挂上去，商人们见价格下调，买多了还有九折优惠，更加踊跃购买，赵定安从旁边米铺借了大秤过来，当场销售，秤砣翘的高高的，给足了买家便宜，反正都是抢来的东西，怎么卖都是赚得，这种粗犷豪放的销售方式和以往李家短斤少两动辄提价的作风大相径庭，下家们都忍不住叫好，三百担私盐不到一个时辰就光了，叶开的褡裢袋里也多了一千四百两银子。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4章 不该救的人


    
河口镇有座小衙门，是隶属甘肃巡商道下面的巡商分府，巡商衙门的前身是盐捕衙门，专管查缉私盐事宜，后来逐渐加入铁货、茶叶、马匹等战略物资的查缉任务，再叫盐捕衙门就有些不合适了，朝中大佬一寻思，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干脆把瓷器丝绸布匹等买卖也管起来算来，于是盐捕衙门改名叫做巡商衙门，每省设一道，道下面有若干府和分府，除了管理贸易之外，也捎带着管理商人们之间的各种纠纷，打架斗殴之类的。


    
分府的主官巡检不过是个八品官，权力不大，油水不小，河口镇的所有买卖他都可以插手管上一管，收多少税全凭他一张嘴，手底下还有几十号差役，说办谁就办谁，这小官当的还真是惬意。


    
可是这两天王巡检心里总闹腾，先是李豹让人杀了，然后又是李龙，对方居然出动了上百名骑兵（衙役们说的），还有长枪和盔甲，天知道李家得罪了哪路神仙，这种老对头上门寻仇的事情，巡商分府是不管的，李家虽然每年都有大批的孝敬银子送上，但大部分是给巡商道的，他这个小巡检捞到的好处不多，所以两家交情不算特别深厚。


    
可是这大天白日的当街死了十几个人总不好交代，要是李家在上面使了钱，治自己一个不作为的罪过，那可有瞧的了，正琢磨着这文书该怎么写呢，李班头一溜小跑进来：“大人，来了，来了！”


    
“谁来了？瞧你慌成这样。”


    
“回大人，是那伙杀死李龙的江洋大盗，冲咱们衙门过来了。”


    
这下王巡检可慌了，赶紧往桌子底下藏，忽然又醒悟过来，问道：“来了几个人，拿兵器了么？”


    
“来了俩人，好像没看见带刀。”


    
“那就是了，老爷我又没在外面招惹是非，怕他作甚。”


    
片刻之后，所谓的江洋大盗已经跪在王巡检的公案前，楚木腿如同祥林嫂一般将李家兄弟残害打压他十五年的事情向巡检大人哭诉了一遍，那条木腿就摆在一旁，时不时被楚木腿拿起来当作道具挥舞一番，木腿上面几块暗红色的痕迹好似被血洇透之后的样子，让王巡检看的心惊胆战，硬是一句话没听进去。


    
“好了好了，那李家兄弟是罪有应得，可是你们父子滥用私刑也是不对的嘛，搞得本官不好向上头交代，你们说，这可如何是好？”王巡检双手一摊，表示对楚家悲惨遭遇的理解以及自己这方面的为难。


    
“小人报仇心切，做事难免过激了一些，还请大人恕罪，对了，小人父子在镇外捡了些东西，刚才拿到码头卖了，赚了些许银子，小人琢磨着这卖东西就该交税，所以带了些银子来面呈大人，第一次做生意也不懂规矩，以后还请大人好好点拨点拨。”说着将一个包袱捧了上来。


    
李班头赶紧接过，呈到王巡检案头，王巡检只是拿眼目测了一下，就看出这包银子起码有三百两，当下喜笑颜开道：“楚老汉，你真是守法良民，地上冷，别跪着了，你腿脚不便利，还是坐着好，来人啊，搬个椅子来。”


    
楚木腿一脸的老实巴交，诚惶诚恐，“大人面前小民不敢做，以后小民想在河口镇做生意，还请大人多多提携。”


    
王巡检心道这人倒是个明白事理的，和这样懂规矩的人打交道就是好，便道：“好说，好说，只是那李家……”


    
“不劳大人费心，小民自然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楚键抬头说道，眼中的凶光稍纵即逝，早被楚木腿一巴掌打在头上：“大人面前胡说什么！”又对王巡检赔笑道：“小儿没有家教，让大人见笑了。”


    
王巡检哪里敢笑，只好打哈哈道：“哪里，哪里。”


    
“大人公务繁忙，小民就不打扰了。”楚木腿当堂把他的木腿穿好，在儿子的搀扶下站起来，对王巡检千恩万谢着出来了，王巡检也客气的吩咐李班头相送，临出衙门，楚木腿又塞了一块十两的钉子在李班头手里道：“劳烦弟兄们洗地了，这些小钱拿去喝茶。”


    
“这怎么好意思呢。”李班头嘴里推辞着，手里却把银子攥的很紧，假惺惺让了几回，才笑咪咪的塞进怀里了。


    
打点好了衙门里的事情，皋兰方向传来消息，李家老二死了，被宁夏人给干掉了，这个消息让众人很是开心，李虎死掉之后就完全不用担心李家的报复了，可以放心的进入这个行当了，至于李家剩下的那些产业、人员、渠道，慢慢的兼并吸收便是。


    
有了一千多两的本钱，可以正大光明的去西宁进货了，可是另外一个问题又浮现出来，听那些商人说，西宁不是本朝疆域，出关做买卖，没有巡商道衙门发放的通关文谍可不行，听说这文谍办起来可够麻烦的，就算银子使到位了也要半年工夫，元封便道：“本来做的就是犯法的私盐买卖，要那官府的文谍作甚？到时候银子开路，哪还有行不通的。”


    
于是马队再次上路，运盐的骡马都是现成的，只管一路向西便是，做生意又不是打仗，不用那么多人跟着，元封打发赵定安带着大部人马回去，只留下十个兄弟，各自带着长刀弓箭，在楚木腿的指引下西行。


    
越往西越荒凉，因为这条路并非丝绸之路，除非贩私盐的马帮，一般商人很少从这里走，行了数日，终于见到一座城寨，黄土修建的堡垒伫立在荒原之上，一面红旗在城头耷拉着，显得无比的落寞。


    
“这是戍边的烽火台，再往前走就是突厥人的地盘了。”楚木腿感慨地说。


    
“朝廷在这里居然还驻守着一支人马，真是想不到。”元封手搭凉棚看过去，只见那烽火台里奔出十余骑来，直冲着马帮而来。


    
“许是查验文书的，把银子准备好。”元封不知道应该行贿多少，反正给多了总比给少了好，索性让叶开准备了一百两银子。


    
不一会儿那些军人便到了近前，与其说是戍边将士，还不如说是流放的刑徒，衣甲不齐，兵器也黯淡无光，脸上洋溢的笑容更不像是查验文书的执法人员应该有的。


    
“这不是李家的马帮么，上次你们大爷不是说先停几个月买卖么，怎么又派人过来了？”显然这些士兵认识李家的骡马和驮具。


    
“这个……没办法，缺钱啊，所以大爷又让我们跑一回。”楚木腿说着，一夹马腹凑上去，把两锭五十两的银子捧了上去，“军爷辛苦，一点小意思。”


    
“这么多啊，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领头的小军官也不客套，伸手把银子接过就揣进怀里，大概是觉得拿了人家的银子有些不好意思，又说道：“听说西边还没打完，你们路上小心些。”


    
“敢问军爷，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家大爷真是的，西宁打仗都不告诉你们，这是让你们往火坑……不提了，总之你们机灵点，后会有期。”军官在马上一抱拳，领着他的部下绝尘而去，剩下一行人在这里发呆。


    
“打仗了啊，那咱们还去不去？”有人问。


    
“去，当然要去。混水才好摸鱼嘛，兴许咱们还能找到其他商机呢。”元封道。


    
众人无语，心中皆是七上八下，但是此时元封的权威已经确立，谁也不敢违逆，只好继续前行。


    
“西边打仗，能是哪两家开战呢？”元封嘀咕道。


    
“不是吐蕃和突厥开战，就是羌人造反，总之他们打的越热闹，咱们就越太平，没看那帮当兵的开心的什么似的。”楚木腿接道。


    
元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续前行，走了几步忽然举手道：“停。”


    
马队停下，元封一人骑马向前走去，只见前方地上躺着一人一马，那匹马口吐白沫一动不动，赫然是累死了，那人面朝下趴着，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


    
元封小心翼翼的过去，下马扶着刀柄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将那人的头抬起，试了试脖子上的脉搏，这才冲着众人喊道：“拿水来。”


    
半壶水灌下去，这位伤者终于有了一点精神，被血污粘住的眼睛睁开一道缝，看了看围在周围众人的服色，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说道：“多谢救命之恩。”


    
“兄弟，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被人射伤？”张铁头问道。


    
“我叫贺民，是中原来的商人，乱兵把我们的伙计都杀了，货物骡马都抢了，我侥幸才逃脱，你们也是商人吧，劝你们别往西走了，兵荒马乱的太不安全。”那人道。


    
元封沉思片刻，点点头道：“看来是我错了，差点把大家往火坑里带，扎营吧，咱们先休息一晚，明天回去。”


    
马帮就地扎营，元封要帮贺民取出箭矢处理伤口，却被他婉言谢绝，他只要了一壶白酒和剪刀针线，便一人进了帐篷，好大一会儿才出来，箭矢已经被取出，人也苍白了许多，看起来失血不少。


    
晚上，马帮燃起篝火烤肉吃，贺民却坐的远远的不和大家一起用饭，元封让叶开送了一块羊肉和两个面饼过去，他迟疑了一下才大嚼起来，一边吃一边落泪，叶开道：“贺兄弟，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我那些惨死异乡的兄弟了。”贺民说。


    
叶开叹口气表示同情，回到元封身旁道：“我怎么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哪里奇怪？”


    
“明明有水，他却不洗脸，也不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像是有什么心事。”


    
元封道：“晚上机灵点，看好咱们的东西。”


    
……


    
入夜，元封的帐篷里忽然钻进一个人，正是负责监视贺民的叶开，他压低声音道：“人跑了，偷了两匹马，还把楚键的弓箭腰刀给拿走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5章 失散


    
元封掀开身上的羊皮铺盖，里面衣服早就穿得好好的了，旁边的张铁头也迅速爬起来，拿起兵器来到帐篷外，把两只手指伸到嘴里，长长的打了一声唿哨，不多时，那两匹马就自己跑了回来，只不过上面已经没了人影。


    
“追！”元封一声令下，三人上马追去，向西疾驰了一阵子之后，只见前面一人正跌跌撞撞的走着，张铁头高声喝止之后，他不但不停，还回身发箭，嗖的一声羽箭从张铁头耳畔飞过，气得他张弓搭箭回射过去，黑漆漆的夜色中自然也没射中，不过吓得那人拔足狂奔起来，元封纵马追上，论起刀鞘在那人后脑上来了一下，当时就将其放倒了。


    
三人下马观看，果然是那个叫做贺民的家伙，只见他摔得鼻青脸肿，右臂上血红一片，元封扯开袖子一看，原来是因为开弓放箭导致箭伤迸发，他自己缝的线都迸开了，后脑这一下敲得也不轻，人已经晕过去了。


    
“怎么办？索性给他来个痛快的，杀了吧。”张铁头道。


    
“不用，扔在这里就行，让狼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叼了去才好呢。”叶开道。


    
“不妥，我看此人似乎有难言之隐，先绑起来吧，等他醒了再问不迟。”元封摇摇头道，另外两人只好将贺民扛到马上，慢慢的回去了。


    
清晨，众人还在酣睡，张铁头爬出帐篷，将篝火拨开，架上一壶水烧着，忽然他眉头一皱，趴在地上听了听，然后大喊道：“快起来，有兵来！”


    
众人匆忙钻出帐篷，手里抓着刀枪，四下乱看：“哪里有兵？哪里有兵？”


    
“从西边过来的，有二十多个人，速度很快，肯定是骑兵。”张铁头对自己的听力很有信心。


    
“肯定是突厥骑兵，怎么办，跟他们干吧。”有人提议道。


    
“都别急，二十多个人咱们能应付，备马，别太急躁，尽量显得正常一点，要是非打不可，听我号令行事。”元封及时出现，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了人心，于是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有人收拾帐篷，有人给马上鞍子腹带，还有人带着弓箭悄悄藏了起来，唯一没动的就是捆在帐篷里的贺民，这阵子谁也顾不上他了。


    
片刻之后，西面烟尘滚滚，一彪人马杀到，果然是突厥骑兵，看到马帮的营地，这支小部队立刻包围过来，七八个士兵张弓搭箭远远瞄着，一个小军官带着十几个人慢腾腾的过来，手按着刀柄，眼神警惕万分，不过看到营地中的人之后便鄙夷的说了一声：“原来是兰州李家的马帮啊。”


    
“军爷，小的们正是兰州李家的伙计，敢问有什么能效劳的？”楚木腿战战兢兢的问道，他这副老实巴交的农民面孔着实能骗不少人。


    
小军官头戴尖顶盔，身穿锁子甲，其他士兵则是带着羊皮帽子，身上没有铠甲，只有腰间的弯刀和弓箭，另外这些人马头下面都悬着血淋淋的人头，看起来煞是恐怖。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羌人？嗯，和这个人一样高，差不多胖瘦。”小军官用马鞭指着元封道，他的汉话说得不算好，但是能把意思表达的很清楚。


    
众人不动声色，但是心里都明白，和元封差不多身高体重的，莫非是昨天遇到的那个贺民？那人脸上血污泥污一片，汉话说得相当标准，还真看不出是羌人。


    
但是没有人傻到会告诉突厥军官实情的地步，楚木腿道：“回军爷，俺们这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若是知情不报的话，你们全都得死！”小军官威胁道，轻轻一夹马腹，来到众人之中，拿着马鞭不时将某个人的下巴抬起观察一阵，态度极其傲慢，似乎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营地里只有六个人，两眼看过去就完了，但是还有一座没收拾好的帐篷，而贺民就扔在里面，小军官查验完了现场的人，翻身下马向帐篷走去，众人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不自觉的向腰间的刀柄摸去，但是被元封干咳一声制止住。


    
眼看小军官就要挑开帐篷里，忽然啪塔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那军官猛回头，正看见地上落了一锭银子，叶开慌慌张张的去捡，被他厉声和喝止：“拿过来。”


    
一个十两的锞子交到小军官手里，他掂了掂道：“还有！”


    
“没有了，大爷，俺们小本生意，没多少本钱的。”叶开苦着脸说。


    
小军官用突厥语骂了一声，两个士兵抽刀过来就要砍人，吓得叶开赶紧跪下，把怀里的银子都捧了出来，一共是十一枚锞子，一百二十两银子。


    
“银子没收！马匹也没收，你们，走着回去。”小军官命令道。


    
“官爷您不能这样啊，这些马匹就是俺们的性命啊。”楚木腿脚一软，跪下了。


    
“大胆！要不是看在你们是李家伙计的份上，早把你们砍了，现在只要你们的马匹银两，你们居然还敢唧唧歪歪，是不是想死啊。”小军官怒斥道，可是楚木腿却不怕他的恐吓，依旧哭天喊地的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哀求：“丢了马匹，我们回去也是死，不如你一刀砍死我了。”


    
突厥军官的耐性是有限的，一听这话顿时大怒，伸手去抽腰间的弯刀，说时迟那时快，元封大喊一声：“杀！”楚木腿抱住小军官的腿肚子使劲一掀，顿时将他掀翻在地，这边硬木假腿拿在手里，迎头就砸了过去，第一下把头盔砸掉，第二下就脑浆开花了。


    
四下里占据有利地形埋伏的弓箭手也从草丛里射出箭来，五枝箭正中目标，顿时五个骑兵栽下马来，元封等五人也不含糊，抽刀扑上去就砍，而贺民也从帐篷里窜出来，一甩手用绳子套住一名骑兵，将其拉下马来，元封跟着一刀砍过来，登时了结一条性命。突厥士兵突遭袭击来不及反应，马上优势一点也显现不出来，当场就被砍死了三四个，由于军官被砸死，又判断不出敌人的数量，剩下的突厥兵还以为中埋伏了，急忙调转马头逃命去了。


    
“封哥儿，追吧。”楚键握着滴血的钢刀喊道。


    
“追什么追，赶紧备马跑吧，这可是人家的地盘。”元封答道。


    
想想也是，现在已经是突厥境内了，这股骑兵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马呢，若是等他们大部队开过来，跑都跑不赢。


    
正说着呢，远处烟尘滚滚，似有大队人马杀来，众人赶紧翻身上马，仓皇而走，张铁头大喊道：“这些马怎么办？”


    
“不要了，保命要紧，记住，跑散了就一路往东走。”元封说罢，纵马便走，他们一共十二个人，有几个马鞍子都没备齐，就这样骑着光背马开始逃命，后面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不知道多少骑兵追了过来。


    
“分头走！”元封大喊一声，勒马停下，在弓上搭了四支箭，抬高仰角向后射了过去，以此吸引住了追兵的注意力，其实来追他们的不过是二三百骑兵而已，由于队形密集，居然被元封射中了一个，整个追击队形便随之一变，直扑元封而来，没人去管从东西两个方向逃窜的张铁头楚木腿等人了。


    
元封纵马疾驰，他这匹马是早就备好了鞍子的，而且休息了一夜，体力好得很，想比那些行军了一段时间的突厥骑兵来说速度快了不少，一路奔下去，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忽见前面地上躺着一匹马，贺民被压在马身下正不住的挣扎着。


    
元封停下道：“又跑死一匹马，你本事不错啊。”


    
贺民道：“还不快拉我出来。”


    
元封冷哼一声，下马将他从死马身下拉出，没好气的说：“你真是个灾星啊，两天跑死两匹马不说，还把我们给害了，几十匹马丢了，人也跑散了。”


    
贺民道：“以后我会补偿你们的，现在赶紧带我走。”


    
“带你走？上哪去？我还要去找我的兄弟呢。”元封道。


    
正说着，后面隐约又传来追兵的马蹄声，荒郊野外的根本没有藏身之所，若是步行逃命的话只有被屠杀的份，虽然并无交情，但元封也不忍心此人被杀，于是道：“你上来吧。”


    
元封先上马，贺民再爬到马背上，在元封身后坐好，双手紧紧抓住元封的肩膀，马儿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不满的嘶鸣起来，不过在元封的喝斥下，还是奋蹄向前奔去。


    
战马驮着两个人，速度自然慢了下来，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已经有羽箭嗖嗖的从他们头上掠过了，元封勒马停下，瞄了一眼箭壶里的雕翎箭，毅然翻身下马道：“我拦住他们，你走吧。”


    
贺民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一个人逃命总比两个人都死要强的多，我留下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走吧！”此时战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了，元封抽刀在马屁股上扎了一刀，战马吃疼，拼命地狂奔起来，贺民只得紧紧抓住马缰，奔出百步开外去他回望原地，元封小小的身影依然伫立在那里，手里举着弓箭，如同一尊雕像，而他面对的，则是黑压压一片突厥精骑。


    
“为什么？”贺民在心中问道，一滴眼泪滑落，冲开泥污的面庞，露出雪白的肌肤。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6章 血战到底


    
元封手中紧握着一张弓，这是邓子明从西域带来的突厥硬弓，力道极足，他判断了一下风向和风力，果然的拉满弓，抬高角度将一枝枝雕翎箭射了出去，引满即射，不需刻意瞄准，敌人的队形很密，每一箭过去都能射中目标。


    
突厥骑兵也开始发箭还击，但是在高速行进的马匹上，命中率大大降低，不断有箭矢带着哨音从元封身边飞过，他依然伫立不动，沉着而迅速的将箭壶中剩余的二十六枝箭都射了出去。


    
突厥骑兵的队形硬是被元封射出一个缺口来，向来以骑射功夫闻名天下的突厥精骑竟然面对一个步弓手毫无建树，射过去的箭全落空了不说，还被那人捞到几枝箭回射过来，又射翻了几个人，骑兵们越奔越近，索性抽出弯刀直取元封的脑袋。


    
元封也把弓箭丢开，从背后被长刀拽了出来，他的刀和突厥骑兵的弯刀有所不同，是一种中原式样的直身窄刃长刀，三尺长，寒光闪闪，锋利无比。元封将衣服下摆撕成的长布条将刀柄缠在手上，眼睛紧紧盯住距离最近的一个骑兵，当敌人呼啸而至的时候，一闪身躲过弯刀的劈砍，奋力一刀，拦腰将那名骑兵砍断。


    
第二个骑兵紧跟着冲了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无数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弯刀的光芒闪成一片，元封武艺再高也是凡胎肉体，就算不被砍死也会被乱马踩死，只见他身子一拧，一个旱地拔葱跳到最近的马上，左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径直插入骑兵的腰眼里，然后将尸体推落马下，两腿猛夹马腹向前奔驰，左右两边无数把刀砍过来，元封挥刀乱拨，金铁交鸣之音和战马的嘶鸣，骑士的怒吼汇成一片。


    
只有元封紧闭双唇不言不语，不停地格挡着砍过来的兵器，那些突厥骑兵的马术相当精湛，刀法也够狠辣，可是他们却惊讶的发现这个汉族少年的马术比他们还要好，整个人骑在颠簸的马上如履平地一般，两条腿根本就不用踩着马镫，而是在马鞍子上闪转腾挪，躲避着从各个方向砍来刺来的兵器，数十个人夹着他一个人打，却一点便宜也占不到，反被他砍死了好几个人。


    
“砍他的马！”有人终于醒悟过来，顿时刀枪并举，元封的坐骑惨呼一声摔倒在地，可是元封却极其灵活的跳到另外一匹马上，刺死骑士夺了战马继续厮杀。


    
好一场恶战，整个战斗过程都是在疾驰中进行的，元封抢了一杆长矛在手，挑扎扫劈，不时将人打落马下，一路打下去，被他杀死的竟然有五六十人之多，渐渐的有人马力不济落后了，元封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少，可是他的体力也越少越少，紧闭的嘴唇已经张开，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那些突厥兵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这预料不到的挫败让他们极其恼怒，就算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把元封杀死。


    
也不知道奔了多久，元封胯下的战马终于力竭了，长嘶一声倒地，将元封摔出去老远，他在空中就调整了身形，落地的时候依然是站着的，长刀已经砍出几十个缺口了，但依然闪着寒光，不愧是独一刀使用过的宝刀。


    
那些突厥骑兵的战马也好不到哪里去，马的体力虽然远比人高，但是精神力量却差远了，若是不再停马休息，这些战马怕是要报废了，况且元封已经落马了，骑兵们便各自下马，挥着弯刀围成一个半圆向他逼过来。


    
元封忽然笑了，轻蔑的笑了，指了指对方，又翘了翘小拇指，摇了摇头，这种手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那些骑兵也是真汉子，居然都停下脚步，只让一个大胡子的家伙站出来与元封搏斗。


    
小小的计策成功了，不过情势还是相当危急，面前有十二个敌人，就算一个个的来，也是相当费力的，这些人的武功虽然不比独一刀这样的江湖高手，但是身高力壮，战斗经验丰富，意志更是那些马贼难以比拟的，看样子这伙人是不死不休了。


    
大胡子突厥骑兵将弯刀虚劈了几下，暴喝一声冲了上来，元封也低吼一声迎上，两把刀在空中撞击，擦出一长串火花，元封心中叫苦，这厮力气太大难以克制，无奈只好再次施展全身解数贴身近战，欺身上前用长刀在对方腰部狠狠一划。


    
一串火星划过，对方的战袍下面居然衬着锁子甲，大胡子趁着这个机会一刀劈在元封胸前。


    
元封被砍出去好几步远，胸前的衣服撕破了，露出里面的皮甲护胸，七札胸甲被砍破了六层，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围观的骑兵们一阵欢呼，大胡子得意的笑了笑，伸出小拇指导对元封晃了晃，这一刀虽然没伤到皮肉，但是震动了血脉，让元封苦楚不堪，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他硬生生将一口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狠狠盯着大胡子，挥刀道：“再来。”


    
大胡子冷笑一声，一个箭步窜上去，弯刀接二连三砍下，他的刀沉，速度又快，别看只是最简单的招式，竟然毫无破绽可寻，元封被打的只有招架之功，哪有还手之力，骑兵们又欢呼起来，用突厥语有节奏的喊着“因扎克，因扎克。”


    
元封连连后退，终于气力不支倒在地上，大胡子狞笑着扑过来，哪知道元封手里抓了一把黄土迎头撒过去，大胡子伸手一挡的间隙里，元封的长刀便当胸刺了过来。


    
锁子甲虽然厉害，但只是对切割力和一些箭矢有防御能力，对这种近距离利刃直刺的防护性并不好，大胡子被一刀刺了个透心凉，两个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元封，元封伸腿在他胸前踹了一脚，顺势将长刀拔出，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望着剩下十一个已经傻住的突厥兵道：“下一个谁上？”


    
突厥兵们看看大胡子的尸体，又看看元封，一脸的不可思议，片刻之后忽然狂吼起来，一股脑的冲元封扑过来。


    
这是咋的了，不是说好一个个上的么！元封心中叫苦，这些突厥兵的战斗力相当强悍，已经有点超出他的承受能力，这武功要不停和强手过招才行，如果总是和弱小的对手打，那功夫也会下降，自从叔叔去世以后，元封就只有和镇上的兄弟们对练了，长久没有像样的对手导致他的水平有所下降，面对十一个吃了枪药一般凶猛的突厥兵，他疲于应对，狼狈不堪，身上的皮甲被砍开了七八个口子，好几处带伤，不过也干掉了对方五个人。


    
元封这个累啊，从早上打到现在，水米没沾牙，全部时间都在逃命和搏斗中度过，这些敌人也是如此，打到现在，拼的主要就是精神力量了。


    
元封坐在地上，手扶着长刀气喘吁吁，远处是六个突厥骑兵也在气喘吁吁，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筋疲力竭了，谁也不愿意再动。


    
对方去战马边拿了水壶和干粮袋子过来，在那里大吃大喝起来，元封却啥也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人家吃喝，头上的血还不时流下来糊住眼睛，让他看不清东西，这乍一停下来，肾上腺素停止分泌，身上各处伤口的痛楚就传过来了，钻心的疼啊，这可都是货真价实被刀子拉出来的伤口啊，可比以前叔叔用棍子抽出来的伤痕疼得多。


    
休息了片刻，元封觉得更累了，喉头干的象着火一般，胳膊如同灌了铅一样重，但是他的意志却如同钢铁一般坚硬，小时候进行过的魔鬼训练现在终于显示了作用，那些突厥骑兵还盘腿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而元封已经站了起来，提着满是缺口的钢刀向他们走去。


    
突厥兵们赶紧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提着弯刀准备招架，此时夕阳已经西下，一轮血红的落日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苍茫的大地上，很长。


    
风呜呜的吹着，如同狼嚎一般，这些高鼻凹眼的突厥兵看着元封的眼神，也如同看着一匹恶狼一般，他们的百人队追了整整一天，硬是没追上这个家伙，还被他杀伤了几十个人，连队长都折进去了，这个貌不惊人的汉族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如此厉害？面对这样神秘莫测的对手，这六个士兵如何不心寒。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是后续跟进的骑兵追来了，六个士兵顿时精神大震，摆出防御的阵型护住马匹，以防元封抢马逃走。


    
又来了二十个突厥兵，当他们看到地上的尸体时都震惊的大叫起来，继而愤愤的喊着什么，大概是要活捉元封的意思，二十个人翻身下马，十个人拿弓箭，十个人拿长矛，慢慢的围拢过来。


    
这回真要死在这里了。元封心中暗想，真没想到会死的这样窝囊，如果在泉下遇到叔叔，不知道他会怎么责罚我呢。


    
唉，死就死吧，大丈夫总有一死，不过要死的壮烈些，不能让这些蛮夷看轻了，元封打定主意，趁敌人的队形还没站定，提起最后的力气，怒吼一声便扑了上去，如虎入羊群一般。


    
嗖嗖数声，元封胸前中了四五枝箭，他连躲都不躲，径直扑入敌群，夺了一杆长矛将当前两人戳成了糖葫芦，又顺手扯过一杆枪，忽地掷出，将一个弓箭手钉死在地上。


    
突厥人也红了眼，蜂拥而上，乱刀乱枪没头没脑的打过来，元封被他们包围在中间，也不躲闪格挡了，就只有机械地杀，杀，杀。


    
夕阳在天边注视着这一幕惨绝人寰的杀戮，最终还是不忍观看，沉了下去。


    
一阵旋风吹过，黄沙飘飘，掩盖了被血浸湿了的地面，一个身上带着十余枝箭的身影缓慢的走着，走着，终于倒了下去。


    
※※※


    
夜色中，一队骑兵来到了元封和贺民分手的地方，为首一个带着面纱，身段窈窕的女子焦急的四下观看，却看不到元封的身影，只有满地的尸体。


    
“就是在这里分开的，你们一定要找到他。”女子的声音婉转动听，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殿下，天已经黑了，不方便搜索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说道。


    
“那个我不管，总之一定要找到这个人。”被称作殿下的面纱女子冷冷的说。


    
老将军不敢多言，让人举起火把，检视起地上的尸体来，想从中发现一些线索。


    
“突厥狼骑！”老将军惊呼一声，“这些追兵竟然是狼骑，殿下，那个人不可能活着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7章 浴血重生


    
“什么！突厥狼骑，这些骑兵居然是狼骑？”面纱少女失声道。


    
“没错，正是突厥狼骑，突厥骑兵中最精锐的斥候轻骑，只要被他们盯上，就如同附骨之蛆一般，死缠到底，不死不休，为了掩饰身份，他们经常穿着普通的战袍，但是每人胸口都有一条刺青的野狼徽记，这是不会错的，想不到为了追捕殿下，突厥人竟然出动了狼骑。”老将军的声音中已经带了一丝颤音。


    
“附近有狼骑出没，咱们还是撤吧，要是被他们盯上就麻烦了。”有人提议道。


    
“不行！咱们羌族人知恩图报，这个人救了我两次，我一定要报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马上给我找！”面纱少女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于是部下们打着火把开始搜寻，幸亏今夜月光明亮，寻找起来不是太难，可是寻遍了方圆一里的距离，只找到三十多具尸体，依然找不见那人。


    
“殿下，那人生得什么模样？”有人问道。


    
“嗯，十六七岁，个子和我差不多高，看起来瘦瘦的，梳着汉人发式，哎呀你们真笨，看胸口没有狼刺青的便是了。”面纱少女道。


    
检查所有尸体之后，老将军更加惊讶了：“居然全都是狼骑的尸体，没有其他人的，难道说还有另外一支军队存在，可是看这些尸体的散布，都是沿着一条线躺着，显然是一边奔跑一边搏斗，不像是两军混战倒像是群殴一个人。”


    
“沿着马蹄印找，天亮之前一定要找到！”面纱少女下了死命令，那队骑兵轰然应声，沿着痕迹一路向西追去。


    
越走越让人心惊胆战，路上零零散散躺着狼骑的尸体，走了五十里路竟然躺了四十多具尸体，加上前面的三十具，就是整整七十条人命啊，而且全是精锐狼骑，情况已经很明显了，这支狼骑部队一路追赶那个年轻人，却被他杀伤了许多，这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居然如此神勇，真让大家心生敬慕，不过再搜寻下去恐怕也没什么好结果，狼骑的凶猛顽强是出了名的，就算剩下最后一个人，他们也会死咬住对方不放，被这样的敌手缠住，就算是关二爷下凡也得褪层皮。


    
又往前搜索了三十里，这段距离内倒是没再发现尸体，望着东方欲晓，羌人部队的将军劝道：“殿下，没希望了，那人许是筋疲力尽被狼骑擒获了，他杀了那么多的狼骑，就算死了也值了，咱们没必要再追下去了，再往西走，怕是会遇到突厥人的大队人马啊。”


    
“不行，我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只要没看见尸体，就要找下去，几具突厥狼骑的尸体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还说什么羌族勇士！”面纱少女大怒道。


    
老将军赶紧低头赔罪：“殿下息怒，卑职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我们死了无所谓，殿下要是落到突厥人的手里就遭了。”


    
“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就算走到突厥王庭也在所不惜，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面纱少女说罢，脱离大队向西奔去，众军无奈，只好紧随而去。


    
又往西寻了十余里，终于发现了新的踪迹，所有的人都被深深地震惊了，满地的尸体，遍地的血污，精锐的突厥狼骑尸横遍野，只剩下几匹马在远处静静地吃草。


    
“一个一个的查，看看他在不在里面。”面纱少女的声音有些发颤，或许是感觉到凶多吉少了，毫无疑问这是最后的战斗发生地，不死不休的突厥狼骑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无论如何，被他们撕咬追踪的对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最大的可能就是同归于尽了。


    
羌人战士们借着东方隐隐出现的曙光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看到的情况让他们触目惊心，所有的狼骑都是要害中招，要么心脏，要么咽喉，要么是腰部（元封喜欢扎人脾脏），所以没有一个幸存者，当检查到其中那个大胡子骑士的时候，有人惊呼起来：“因扎克！”


    
旁边有人不可置信的俯身检查，却从那大胡子胸口扯下一串镶金的狼牙，高举在手中喊道：“上天保佑，恶魔因扎克终于死了！”然后一群人齐声欢呼起来。


    
“怎么可能！突厥王的侍卫亲军大将竟然会死在这里。”面纱少女深表怀疑，亲自催马上前观看，羌人士兵们已经将因扎克外面的战袍扯下，露出里面的金丝锁子甲，还有腰间镶嵌和田玉的腰带，这种奢华的装备可不是狼骑的标配，而是可汗侍卫亲军的行头。


    
“殿下您看。”一个士兵又从因扎克腰里摸出一块包金的铜牌子，连同那串镶金的狼牙送到面纱少女手中。


    
“嗯，这是出入王庭的腰牌，上面写着因扎克的名字，而这串狼牙则是突厥可汗赐给最勇猛的将军的礼物，看来这个人真的是因扎克。”面纱少女点头承认了这个结果。


    
羌族战士们喜极而泣，这个因扎克是突厥军中极为残暴的一名将军，杀害过无数的羌人，每一个羌人都恨不得生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无奈对手武功太强，一直以来无法报仇，万没想到在这里发现了大仇人的尸体，怎能不让人激动。


    
“继续寻找！”面纱少女低声丢下一句，拿着铜牌和狼牙走了，发现了因扎克的尸体，让她更加担心那个少年的安全。


    
羌兵们继续翻动尸体，然后一无所获，现场所有尸体都是狼骑的人，他们一个个都沮丧的坐到了地上，整夜的搜索消耗体力极大，要不是殿下催逼着，谁也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行动了。


    
“那边还有一具尸体，查完了赶紧交差。”一人指着远处那具被射成刺猬的尸体说。


    
“好吧，去看看。”两个人站起来，不报任何希望的走过去，随便将尸体反转过来，拽开帽子一看，顿时心中一惊！有门，是汉人发式，再扯开胸前衣服，里面是被砍的乱七八糟的皮甲，扒开皮甲一看，胸前没有野狼刺青，两人对视一眼，大喊道：“殿下，找到了！”


    
面纱少女赶忙翻身下马疾走两步来到近前，当她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时，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愣在当场再无语言，虽然早已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少年的死状之惨烈还是让她心痛不已。


    
在场的所有羌军都默默地摘下了头盔，无言的向这位不知名的勇士致敬，以一人之力，格杀一百余名突厥狼骑，其中还包括突厥大汉的侍卫亲军将领因扎克，这人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无畏啊，只可惜这样一个盖世英雄，最终还是被狼骑们耗死，无声无息的死在荒原之上，一个本该纵横天地之间的将才就这样陨落，即使最普通的羌军士兵都不禁扼腕叹息。


    
“把箭取下来，让他好好上路吧。”半晌，面纱少女才说出一句话。


    
羌兵们默默上前去拔少年身上的箭矢，这些突厥狼骑专用的狼牙箭都是带着锋利的倒钩的，箭头拔出来时带着好大一块皮肉，鲜血也跟着涌出来，面纱女子大喊道：“等等！”


    
众人不解回望，少女接着说：“死人是不会流血的，快试试他的脉搏。”


    
羌兵依言而行，试了试少年的脉搏和鼻息，顿时惊喜的喊道：“还活着！殿下，他还活着！”


    
活着归活着，但也已经是弥留之际了，身中十余矢，刀砍枪刺的伤痕遍体都是，能侥幸活到现在留着一口气已经是老天开恩了，想要真正救回来比登天都难。


    
“殿下，这人怕是活不成了，不如送他一程，免得他受苦了。”老将军劝道。


    
“什么话！这就是报恩之道么，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救活这个人。”面纱少女歇斯底里的吼道，谁也没有看见面纱背后已经泪流满面。


    
须发皆白的老将军不忍心了，犹豫着说：“已经伤成这样，就算是神仙下凡怕是也……嗯，除非……”


    
“除非什么？你快说！”


    
“卑职也是听别人说的，几百年前有过这样的例子，将身负重伤的勇士放进新宰杀的牛腹中，用热血浸泡着可以延续他的生命，等缓过劲来再找郎中医治，或许可以救回一条性命。”老将军道。


    
“那就快去做啊。”


    
“可是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有牛啊。”


    
面纱少女一跺脚：“没有牛就用马，看哪匹战马最高大就用哪一匹。”


    
不幸被选中的是一匹突厥狼骑留下的伊犁马，高大神骏，起码有一千斤重，当众人的眼光投向它的时候，聪明的战马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打了个响鼻刚想逃走，便被一群人围住，长矛乱刺，可怜这匹雄壮的战马当即被放倒，还没死透肚子就被剖开，肠子被挖了出来，那边元封也被扒的赤条条的，箭矢暂时不敢取出，只把箭杆剪断了，整个人就这样放进马腹内，用热血浸泡着。


    
羌军们寻了些树枝，扎了一具爬犁，将马身放在上面，前面用三匹马拉着，不紧不慢的向南去了，面纱少女眉头紧锁，紧紧跟在爬犁后面，双眼就没离开过爬犁。


    
向南行进了一日，终于遇到羌军大部队，数十里连营气势恢宏，无数旌旗迎风招展，四面号角连连，数千铁甲骑兵从大营中开出，雁翅排开迎接北返的队伍，一个姿容英武，身材伟岸的中年汉子端坐马上，一身团花战袍虽然不显山露水，但是一派王者风范尽显，远远看见那面纱女子过来，汉子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两旁军马皆下拜高呼：“恭迎公主殿下。”


    
面纱少女终于解开面纱，露出娇美绝伦的容颜，她双目含泪催马上前，一声“父王”刚刚喊出，就已经泪如雨下。


    
“敏儿莫哭，这不是回来了么。”中年人宽慰道。


    
“父王，是那个人救了孩儿，您一定要救活他啊。”被称作敏儿的少女指着爬犁哭道。


    
中年人沉吟一下，下马来到爬犁旁，将手伸入血淋淋的马腹探了探元封的鼻息，沉声道：“还有救，不过要请活佛出马。”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8章 羌族客人


    
茫茫旷野之中，疾风怒吼，乌云压顶，整个天际不停闪着惨白色的电光，乌云之上的天空，竟然是血红色的！


    
元封就这样孤零零的漂在旷野之中，他的面前是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有数不清的黑色魔影在闪动，凄厉的尖叫令人不寒而栗。


    
元封漂在虚空之中，眼前渐渐出现了一幅画面，残破的城池，断壁残垣的宫室，惨白脸色的士兵们踏着瓦砾冲锋，一名黑衣大汉奋力搏杀，左冲右突之下，遍体鳞伤，浑身插满箭矢，但依然紧紧护着怀中的小小襁褓，终于他冲出了包围圈，来到一堵凹字形的高大城墙前，城头上却忽然冒出无数弓弩手，漫天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落下……


    
镜头一转，一个稚龄童子在茫茫戈壁之上跌跌撞撞的跑着，身后是骑着健马的中年汉子，手里拿着马鞭不时甩上两下，当童子精疲力竭倒在地上的时候，汉子也只是冷酷的在一旁观望，嘴唇一张一翕说着什么，语速极快，大概是在斥责。


    
镜头又一转，童子在小河边背书，中年人手拿着书本一边听一边点头，当童子背完一本之后，便点火将那本书烧掉。


    
再一转，童子已经长高了，变成少年模样，少年和中年人一起纵马疾驰，张弓引箭，长箭如流星般飞过，天边有大雁落下，中年人停下马来，欣慰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到了这里，画面戛然而止，一股怪风吹过，将半空中的元封吹入万丈深渊之中，下面无数恶鬼张牙舞爪的等待着吞噬他……


    
元封忽然坐起来，满头大汗，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再看自己身上，一层层全是桑白皮纸包裹着，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治疗。


    
看见他苏醒，旁边一个女子惊喜的站起来道：“你醒了。”


    
“你是？”元封狐疑道。


    
“贺民，我是贺民啊。”那女子双眼通红，不知道在床边熬了多久，虽然和印象中的贺民大相径庭，但是仔细看，还是能找到一些相似之处的。


    
“其实我骗你们了，我不叫贺民，而是叫赫敏，不是汉人而是羌人，我瞒着你们是因为……我以为你们是兰州李家的人，李家一向和突厥人狼狈为奸，不得不提防啊。”赫敏道。


    
“原来是这样啊，我那些兄弟呢？”听元封的口气，似乎没有责怪赫敏欺骗自己的意思，这让赫敏松了一口气，道：“已经派人去找了，前日我军与突厥军激战，佛祖保佑，我军大获全胜，周围三百里都在我掌控之下，你那些兄弟一定没事的，要说这场胜利，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杀掉突厥大将因扎克，我们也不会那么轻松的取胜。”


    
元封点点头，还想问些什么，帐篷帘一挑，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赫敏赶忙行礼道：“父王。”


    
中年人温和的微笑了一下，又对元封道：“年轻人躺着吧，别动了伤口。”


    
元封心知这人是羌王，但是他却只是点点了头表示打了招呼，羌王对他这种处变不惊的态度很是欣赏，问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是做什么的。”


    
元封答道：“我叫元封，今年十六，是芦阳县十八里堡人，因生活所迫和乡亲们去西宁州贩盐，不幸落于突厥兵之手，幸得贵军相助，感激不尽。”


    
元封答话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更让羌王欣赏，他暗自称赞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沉吟一下道：“年轻人，本王想收你为义子，你看如何？”


    
被羌王收为义子是什么概念？那可是立马从土鸡变成凤凰，十八里堡的地保翻身成为羌族王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可是元封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多谢大王厚爱，在下恐难从命。”


    
羌王大出意料，却没有发怒，到底是身份尊贵的上位者，只是哈哈一笑就将此事带过不提了，稍作片刻后便站起来道：“敏儿，好好照顾元封，父王去了。”


    
赫敏将羌王送出帐篷，这才回来嗔道：“元封，我父王可从来没收过义子，这是他第一次，你怎么就……”


    
元封轻轻摇头，不予解释，赫敏撅嘴道：“那我想认你做弟弟可不可以？”


    
“好啊，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对了，你今年多大？”


    
“我啊，我马上就十八了，比你大两岁呢。”


    
“才不信呢，你最多十六，和我一样大。”


    
……


    
帐篷帘再度掀开，两个喇嘛走了进来，双手合十道：“殿下，遵照活佛法旨，要带病人出去晒太阳了。”


    
赫敏忙道：“好，我来帮忙。”


    
两个喇嘛抬着床，赫敏在一旁扶着，将元封抬出了帐篷，外面天气极好，碧蓝的天空深邃悠远，四野一片葱绿，大群的牛羊如同珍珠一般洒在草原上，远处一条清澈的大河蜿蜒流过，如同草原上的缎带。


    
元封深深吸了一口纯净的空气，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我的家乡，康巴草原，羌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赫敏骄傲的说。


    
元封不做声了，心中暗暗惊讶自己居然昏迷了这么久，康巴草原已经挨着四川了，离家不下千里遥远啊。


    
“怎么样，这里美不美？想不想在这里安家啊？”赫敏笑颜如花，故意问道。


    
“不想，我回去还有事做。”元封干巴巴的说，气得赫敏乱踢地上的野花。


    
一时间有些气氛有些尴尬，两人都不再说话，那两个年轻喇嘛倒是切磋起佛法来，一人望着天边的一朵白云道：“你看，那云在动。”


    
另一个喇嘛道：“非也，不是云动，而是风在动。”


    
两人争执不下，忽然元封插嘴道：“不是云动，不是风动，而是你们的心在动啊。”


    
两个喇嘛愕然，远处传来一句赞叹：“不是云动，不是风动，仁者心动，好！”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红衣老喇嘛在羌王的陪同下走过来，大家赶紧下拜行礼：“拜见活佛，拜见大王。”


    
活佛走到近前，慈祥的目光望着元封，顿时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笼罩全身，“你愿不愿意做老僧的徒弟？”


    
众人都震惊万分，要知道这可是著名的洛桑坚赞大活佛，羌区的精神领袖啊，他老人家看中的弟子，那肯定是深具慧根的好苗子，要搁一般人早就答应了，可是元封却依然摇了摇头：“感谢活佛的厚爱，元封还有许多事情没做。”


    
“世间万物，飘渺空虚，正如那天边的浮云，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听你刚才的禅语，似乎对佛法有着极深的悟性，如果仍然留恋红尘的话，未免可惜了。”


    
“佛法固然可以度人，可是人连这辈子都活不好，又怎么去奢求下辈子呢，家乡有很多人在等着我回去开饭，所以……”


    
活佛就是活佛，胸襟和气度绝非凡人可以比拟，他赞许的说道：“小施主果然参悟了禅机，很好，以后等你看破红尘之时，卡伦寺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活佛见元封身体无大碍，便离开了，等他走远了，赫敏才道：“你知道么，为了救你，活佛特地从五百里外赶来，施法救治了一夜才将你的性命拉回来，若是没有他老人家，你早死一百回了。”


    
元封惊道：“怎么不早说，我还没感谢活佛的救命之恩呢。”


    
赫敏笑道：“活佛救人是不求回报的，要感谢的话就谢我好了，是我让父王请活佛出马的。”


    
“好啊，可是我拿什么谢你呢？”


    
“嘻嘻，认我做姐姐就可以了。”


    
元封终于还是被绕进去了，一对少男少女在草原上结拜为姐弟，赫敏心中这个乐啊，心说这个元封真有意思，不愿意做父王的义子，不愿意做活佛的徒弟，却愿意做我的弟弟，那还不是效果一样么。


    
十日后，元封的身体已经奇迹般的恢复的差不多了，那帮跑散的兄弟也被寻到了，除了楚键不知所踪之外，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所以元封执意要离开康巴草原。


    
金碧辉煌的羌王御帐内，赫敏正在撒娇：“父王，你就想办法把他留下吧，那个什么十八里堡有什么好的，给他们一些马匹银两不就成了么？”


    
羌王摸着女儿的头发道：“傻孩子，为父何尝不想留下这孩子，有这样一员猛将，我羌人在与突厥的战争中定然能立于不败之地，可惜啊，这孩子终究不属于这里。”


    
“那他属于哪里？十八里堡么？在一个小镇上当地保有什么出息？”赫敏气鼓鼓地说。


    
“你还是没看明白啊，这孩子的目光和心胸比草原还要宽广，十八里堡只是他起步的地方，所谓英雄莫问出处，小镇上的少年也会出人头地的。”


    
“真的么？”赫敏呆呆的问。


    
“拭目以待吧，不过咱们可以先为他做一些事情。”


    
又三日后，元封等人整装待发，准备返回家乡，一行人牵着马垂头丧气，楚键没了，元封又差点死掉，除了一千两本钱没丢，剩下的骡马帐篷行装全丢了，这趟生意真可谓赔到姥姥家去了。


    
羌王亲自来送别，他坐在马上大手一挥，立刻有人抬上来十口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上等的毛皮，估计折价起码能有几千两银子。


    
“这是公主殿下赏赐你们的，都是草原上的特产，拿回去给妻儿做衣服吧。”


    
众位十八里堡的乡民哪见过这种阵势啊，无不学着羌人的礼节谢恩，赏赐皮毛是赫敏的主意，她觉得如果赏赐银子的话元封这个倔脾气可能会不收，所以让人准备了这些上等的毛皮。


    
她又哪里知道，元封此时心里正抱怨呢，给皮毛不如直接折现了，还得拿到兰州府去卖，不够麻烦的。


    
羌王爽朗的一笑：“本王的礼物还在后面，你们看。”


    
众人抬眼看去，顿时都惊呆了，只见草甸子上成群的上等河曲马正静静地吃草，起码有几百匹之巨。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39章 茶马券


    
张铁头、楚木腿等人目瞪口呆，半晌才呢喃道：“这些马是给我们的？”


    
羌王笑道：“对，这三百匹河曲马正是本王赐给你们的礼物。”


    
天啊，这可是三百匹上好的河曲马啊，河曲马又名南藩马，是甘南草原黄河第一湾处的出产的名马，适应高寒多变的气候，夏季上膘快，冬春掉膘慢，很少得病，这种马在兰州乃至中原市场上的销路极好，每匹能卖到一百五十两银子以上，这三百匹马可就是将近五万两银子啊！


    
五万两银子，就算是贩私盐成功的话，也需要跑四五年才能赚到这个数，如今一次就捞到如此多的银子，如何不让人欣喜万分，他们都兴奋的锤着对方的肩膀，眼中光芒四射，“发财了！”大家都喜道。


    
“大王，这些马我们不能要。”元封的话让众人大吃一惊，张铁头急道：“封哥儿，你疯了！这可是一大笔钱啊，有了这笔钱咱们堡子就再也不愁吃穿了。”


    
羌王却颇感兴趣，拿手摸着下巴上的胡子问道：“元封，说说你为什么不要这些马，难道是嫌本王的赏赐不够丰厚么？”


    
赫敏急得脸色通红，恨不得扑上来踢打元封，拒绝别人的礼物在羌族人看来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尤其当对方是身份尊贵者时，这简直就是一种冒犯，别看父王很欣赏元封，如果在这件事上他答得不好，恐怕也惹来大麻烦。


    
元封正色道：“大王的赏赐如此丰厚，元封感激不尽，这些马匹换来的银子足够我们十八里堡家家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可是恰恰是这种日子会害了他们，银子多了人就懒了，不再想干活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坐吃山空的，大王的心意虽然好，但却会害了我们，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大王真的要赏赐我们，就让我们来经营河曲马在兰州的销售吧。”


    
羌王哈哈大笑，赫敏也松了一口气，这小子拒绝赏赐只是个噱头啊，人家想的是更长远的利益，如果能拿到河曲马的专营权，等于捡到一座金山啊，不仅财源广进，还能扩大势力，这些好处和卖马得来的几万两银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看羌王笑了，元封知道有门，继续说道：“我们暂时没有本钱，先赊销一部分马匹，等银子到手就送过来，卖马的利润咱们两家分成，具体怎么分，大王说了算，赏我们一口饭吃便可，另外我们也能往草原上带些茶叶铁器什么的，总之大王需要什么，我们就在中原才买什么，您看这样可好？”


    
赫敏小声在羌王身边说：“好啊好啊，父王快答应吧。”


    
羌王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好，本王就答应你，这三百匹马依然赏你，另外再加二百匹，算是第一批货，你们人手少，本王派一百个人帮你们押运马匹，分红的事情么，回头你找敏儿商量便是。”


    
元封大喜，拜谢羌王：“多谢大王赏赐。”赫敏也开心的冲元封做着鬼脸，父王让她主管卖马事宜，摆明了就是想拉拢元封，双方有了固定的往来关系，那以后再发展其他的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事情商定，元封等人终于踏上了归程，一百名牧民出身的羌族骑兵陪同他们回去，一来照管那些未经训练的马匹，二来保护他们的安全，毕竟五百匹马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路上难免会有人见财起意。


    
赫敏依依不舍的和元封告别，一再交代这个结拜弟弟要早些回来，元封倒没有那种难舍难分的感觉，不断敦促赫敏早点回去，不要再送了，最后气得赫敏噘着嘴道：“走吧走吧，就知道你一点不挂念我这个姐姐。”说着拨马便走，本以为元封会纵马追来，哪知道人家当真就走了，一边走还一边高唱着新学的羌族牧歌，好似很开心的样子，气得赫敏拿马鞭子狂打野草出气。


    
十六岁的元封还没有男女之情的概念，即使和哑姑之间也是那种模模糊糊、介乎于兄妹之间的感情，更何况是对比自己大两岁的赫敏了，马队一路向北进发，直奔兰州而去，一路上倒也有些毛贼盯上这帮人，可是看到对方兵强马壮，明显还有羌族骑兵护卫，只能悻悻的打消了念头。


    
晓行夜宿，二十天之后来到兰州府外的牛马市，这座市场规模极大，不仅承担了甘肃本地的骡马交易，还专门建有一个巡商道下属的茶马司，专门管茶马互市事宜，中原不产马匹，所用良马只有进口，云贵等地的滇马矮小富有耐力，但只能充作运输之用，北方草原的蒙古马也是如此，体型不大耐力强劲，但也不是上好的品种，要说骑乘用的好马，首推西域的伊犁马，高大神骏，适合用作战马，再者就是羌人地区的河曲马和蒙古人掌控下的阴山河套马了，这些良马都极难获取，突厥人严禁出口伊犁马，羌人长久以来不和汉人互市，只有四川方面有些走私入口，羌马在兰州绝迹已经很多年了，唯一维持进口的是宁夏李家走私过来的河套马，可是也因为上个月和兰州李家起了冲突而中断，现在的兰州马市，可谓一马难求。


    
当元封等人赶着五百匹河曲马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兰州马市就已经轰动了，所有人翘首以待，争相目睹这罕见的一幕，所有的商人都把银子准备好了，计划着一举吃下这批货，就连茶马司的提司大人都被惊动了，登高望去，看着远处烟尘滚滚、人喊马嘶，捋着胡子连说了三个好字。


    
五百匹羌马进了马市的大门，一帮商人立刻蜂拥过来，挥舞着银票表示要全部买进，刚开始还有些耍小聪明的说什么每匹一百两，立刻就被人嘘了出去，一百两只能买本地土马，这样优良的河曲马，至少一百五十两起，量大的话也未必便宜，你愿意买，人家还不愿意卖呢，就算零卖的话一天也能抛出去，每匹卖到一百七十两不在话下。


    
群情激动，元封却稳坐钓鱼台，不慌不忙，不一会儿，张铁头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附到元封耳边说了几句话，元封听了连连点头，道：“诸位莫要聒噪，听我说句话。”


    
现场静了下来，商人们都支着耳朵听这位年轻的马商说话。


    
“在下这些马，是要优先卖给茶马司的，茶马司收多少，我们就卖多少。”


    
众皆哗然，大伙都心道这个年轻人脑壳怕是被驴踢了吧，茶马司可是衙门口，和衙门做生意哪里有利润可言，好好的马匹卖给他们，价钱比市面上要低好多，有时候还不给钱，给茶马券而已，那只是一种相当于配额的玩意，丝毫没有用处，这年轻人手里抓着金山，却要去换废纸，绝对是脑壳坏掉了。


    
“好！”人群中传出一声喝彩，一个青色袍子的官员站了出来，众人认得这是茶马司提司范大人，一个小小的七品官而已，平日里这些豪门大族的代表们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的。


    
“这位公子报国心切，值得赞赏，来来来，本官与你详谈。”范提司道。


    
元封向众人一拱手：“见谅。”便随着范大人往衙门里去了，众人都悻悻的回去，半路上却被张铁头拉住，悄悄道：“我那里有十匹羌马，你要不要？”


    
被拉住的人眼睛一亮道：“要，什么价？”


    
“看货再说，绝对不亏待你。”


    
……


    
提司衙门内，元封和范大人隔着寒酸的公案对坐，按理说这茶马司应该是个肥油满满的衙门，其实却不然，因为范大人是个清官，不愿意和巡商衙门那些人同流合污，于是被同僚们打压，被掌握着茶叶马匹生意的豪族们无视，甚至手下的衙役都不愿意好好办差，整个衙门乃至提司本人都被架空，所以才会落得如此寒酸局面。


    
茶马司是替朝廷置办马匹的单位，可是官场黑暗，银子从京城拨下来被层层盘削之后就剩不下多少了，银子少，任务重，偏偏衙门又没有权，这马匹采买任务根本完不成，这让范提司很是焦躁，却又无能为力，马上户部就要考绩了，自己这种政绩不提也罢，这七品的乌纱怕是要戴到头了。


    
元封和这批羌马的出现，让范提司又燃起了希望之火，这么多良马进口，怎么着也能收几匹，好歹能让自己的政绩不那么难看，可是那个卖马的年轻人居然说只卖给茶马司，这让范提司激动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但他毕竟是官府中人，无论内心怎么激动，表面上都要保持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先奉茶，说些无关痛痒的冠冕话，什么天气啊，年成啊，说完了不相干的，才慢慢提到这次交易，范提司干咳一声道：“元公子，你说得这三百匹马，本官打算以每匹一百两的价格收购，你看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范提司觉得自己的脸都有是热的，市价一百七十两，他硬是给削到了一百两，简直就是从别人口袋里抢银子了，如果此刻对方拂袖而去，他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一百两……”元封面露难色，想了一会儿还是很勉强的答应了。


    
范提司咽了口唾沫，很艰难的说道：“其实……这三万两本官也拿不出，只能用茶马券来抵。”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0章 缉私马快


    
茶马券这种东西，要在十年前还是很值钱的，因为茶马交易的利润很大，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很多，为了稳定市场，防止恶性竞争，朝廷成立茶马司进行管理，每年发放一定量的配额，以此控制流入牧区的茶叶数量，以免造成茶贱马贵的不利形势。


    
这本是一项好的制度，既能规范茶马市场，又能给朝廷带来一定的收益，十年前想要从事茶马交易必须事先申请，缴纳保证金，经过茶马司官员的资格审核，才能获得一定量的茶马券，凭着茶马券上规定的额度去进行茶马交易，否则货物根本出不了边关。


    
可是由于朝廷势微，边陲豪强大族根本无视茶马法，他们无度的出口物资，恶性竞争，导致砖茶对马匹的价格一路下滑，巡商道的上层官员收了贿赂根本不作为，边关防务形同虚设，现在除了还能征收一点象征性的税金之外，巡商道的大部分职能都已经丧失，而茶马司就更逊色了，简直就是一个象征性的衙门。


    
茶马提司范良臣是湖广人士，举人出身，做过一任御史的，因为得罪了人被贬到兰州来做茶马提司，其实就是相当于一种变相的流放，他几次三番上书巡商道，建议打击走私，重新树立茶马券的权威地位，可是那些高官都在走私商那里有干股的，如何能答应，所以这范良辰的官当的是越来越不顺心，直到元封的出现，才让他觉得眼前一亮，似乎有机会出现。


    
这个人既然能贩来河曲马，说明有一定的本事，看他是个生面孔，又主动提出要和官府做买卖，很可能在这一行还是个雏儿，那事情就好办了，就以他为突破口，重新启用茶马券，这事儿要是能忽悠成了，可是大功一件啊。


    
范良臣说出用茶马券抵账的话之后，就心虚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旁边的小厮见状刚想喊送客，却被他一眼瞪的闭上了嘴，范良臣忐忑不安的等着元封的回答，按照他的设想，元封肯定会不答应，到时候自己再拿出茶马法的律条来解释一番，连哄带吓，先把这三百匹好马骗到手再说。


    
果然，元封迟疑道：“这茶马券是什么？怎么没听人说过，以往那些贩马之人也用此物么？”


    
范良臣道：“茶马券就是朝廷发给尔等从事茶马交易的凭据，没有这个凭据进行买卖贩运，那就是走私，实不相瞒，朝廷马上就要进行一次大的行动，凡是没有茶马券的商人都要被查封，本官见你有心报国才将这大大的便宜让于你的。”


    
看着元封沉思的样子，范良臣又低头喝茶，以此掩饰自己的心虚，这种谎言也就是骗骗元封这样年纪又小又没有经验的人，若是让内行听见还不笑掉大牙。


    
元封沉思了一阵道：“这么说的话，要是把茶马券都拿到手了，这生意就只能我一家做了？”


    
“正是如此。”范良臣答道，脸上波澜不惊，正气凛然，心中却在翻滚，眼见这少年就要上钩，他是又激动又内疚。


    
“那茶马券的总数有多少呢？”


    
“今年的额度是一万匹马，砖茶十万担。”


    
“那好，这些茶马券全给我，三百匹羌马抵账给茶马司……”


    
“好！”没等元封说完，范良臣就拍案而起，忙不迭的说道：“咱们这就签署协议。”


    
虽然茶马法已经形同虚设，但是毕竟这个制度还存在，每年都有专门印制的茶马券送达兰州茶马司，就这样放在库房里积压着，既然元封要，就一股脑给他便是。


    
三百匹马赶进了官圈，元封等人带着满满一箱形同废纸的茶马券走了，整个兰州牛马市场的商人们都惊诧的说不出话来，以往那些瞧不起自家老爷的茶马司差役们也忍不住挑起大拇哥赞叹提司大人的本事。


    
别说他们，就连十八里堡众人等人也都不理解元封的行为，望着箱子里印刷精美的茶马券，张铁头道：“这玩意擦屁股都不好使，要来何用？”


    
元封道：“有了这个玩意，才能正大光明的贩运茶马。”


    
“切！别人家都没这个玩意，不照样贩运的热火朝天。”


    
“哼哼，再看吧，对了，让你办的事情妥了么？”


    
“妥了，剩下的二百匹马，留下最好的五十匹咱们自用，剩下的都卖给那些马贩子了，一共是两万六千两银子，现银现货两清。”


    
“很好，现在咱们并分两路，铁头哥你带人去采购砖茶，我和楚大叔回家一趟，楚键生死未卜，不能再让楚大叔冒险了。”


    
“不行！”在一旁默默赶路的楚木腿开口道：“咱们做的事情，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死个把人不算啥，咱们的生意刚起步，得趁热打铁做下去，不能因为这点事情就回家歇着。”


    
“那好，楚大叔就接着干吧，虽然楚键凶多吉少，但是咱们剩下的兄弟自会照料大叔大婶。”元封道。


    
“对，楚键未尽的孝道，就交给我们吧。”几个少年异口同声的说，一行人加快了速度，迎着晚霞奔驰而去。


    
在兰州停了一晚之后，元封派张铁头拿着银子去买砖茶，随后带人继续去康巴草原贩马，另外还让他在兰州府挑那些精美昂贵的丝绸首饰买上一批，送给赫敏以及羌王的嫔妃人等，至于银子方面则不用发愁，羌王赠与的那些珍惜的裘皮起码能换七八千两银子呢。


    
砖茶和马匹都是敞开交易的，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张铁头带人办理完全可以放心，于是元封和楚木腿等人整理行装向着十八里堡的方向而去。


    
“封哥儿，生意做的好好的，回家作甚？托人把银子捎给家里人便是。”楚木腿不解的问。


    
“大叔，咱们不是回家，是去芦阳县。”


    
“去芦阳县作甚？”


    
“告状。”


    
……


    
三日后来到芦阳县，此时的芦阳县城已经和第一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了，城墙进行了修缮，乌鸦窝被掏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草都被拔光了，街上的野狗也绝迹了，就连路上的行人看起来都不象以前那样灰头土脸了。


    
来到县衙门口，只见昔日破败不堪的衙门整修一新，围墙用石灰水刷过了，破瓦也换过了，门旁摆着一张鸣冤鼓，鼓面是用新牛皮蒙的，衙门大门敞开着，里面悬挂着四根黑红的棍子。


    
看到他们在衙门口驻足，旁边一个卖烧饼的老汉问道：“是来告状的吧，那边有鼓，敲两下自然有人带你们进去。”


    
元封奇道：“今日是初一，县尊也开衙接案？”


    
那老头道：“是啊，以往的县太爷总是三六九开衙，接状子也有许多讲究，需要有铺保，有讼师写的状子，写的格式不对都不会接，现在这位柳老爷真是爱民如子，知道县城没几个会写字的，干脆不用状子了，直接口头鸣冤即可。上任这几个月来，就把以往三年的积案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没想到这位柳知县竟然是个能员，元封心中更有底气了，当即上前敲起了鸣冤鼓，咚咚咚三声刚过，里面便出来两个衙役，和气的问道：“来者何人？可是告状？”


    
“正是，小民们乃是十八里堡人，有冤屈请大老爷做主。”


    
“进来吧，记得上堂要跪，老爷让你抬头才抬头。”


    
几个人进了公堂，按照衙役的交代跪下口称冤枉，堂上却传来笑声：“尔等不去欺负别人也就罢了，何来冤枉。”


    
元封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柳知县正在公案后面端坐，案子上放满了卷宗，大概是积压的各种民事刑事案件，这位父母官手捋着胡须，一脸的春风洋溢，看来处理公务非但让他烦躁疲劳，反而有神清气爽的功效呢。


    
“小民确实有冤枉。”元封道。


    
“那好，你好像认识字，那就把冤屈写出来吧。”


    
“小民已经写好，请老爷过目。”


    
“哦，呈上来。”


    
衙役将元封手中的状子接过，交到柳知县手上，县老爷一目十行，转瞬就看完了，哈哈笑道：“你这状子本官接不得，你说从茶马司领了茶马券，就能专营茶马生意，不错，按照本朝律法，其他商家若是再经营这桩生意，就是走私，可是这件事已经茶马司查缉啊，你把状子递到本官这里又有何用？”


    
元封道：“茶马司那里，小民自然也递了状子，可是案子却牵扯到本县的利益所在，所以不得不再呈状子到芦阳县。”


    
柳知县道：“如何与本县有利益关联，你说来听听。”


    
元封道：“小民们是十八里堡人，乃是本县子民，而且茶马商路的必经之路也在本县管辖之内，所以本县有查缉走私的职责，再者说，那些走私商不用申购茶马券即可经营，这就是不公平竞争，直接影响了我们的收益，我们的收益少了，交给县里的赋税就少，赋税少了，老爷就不能修城墙，不能给衙役发月钱，这不是影响了本县的利益么？”


    
柳知县哈哈大笑：“说得好！可是你想过没有，茶马司都没有力量查缉此事，我一个小小的芦阳县又如何有力量，你看本县衙里有几个能上路查缉的好汉？”


    
元封不用看也知道，县衙里就两三个年老力衰的衙役，马都骑不得，更别说去缉私了，他不动声色道：“启禀老爷，小民们只需老爷点个头，让我们自行查缉便是，小民们为了自家生意敢不尽心尽力，若是断绝了走私，不但小民们有利可图，就连老爷也能平步青云呢。”


    
柳知县再次哈哈大笑：“好个伶牙俐齿头脑灵活的小子，你叫元封，是十八里堡的地保是吧，也罢，本官就允了你，另外再给你一个名份，任命你为本县马快班头，专司查缉茶马走私事宜，你看可好？”


    
还说啥啊，这柳知县太上路了，元封激动的当即磕头谢恩：“多谢大老爷成全。”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1章 设卡劫道


    
按照本朝定制，府、州、县署衙的部属有三班六房，衙役分三班，即皂班、壮班、快班。皂班亦称西班，掌行刑、站堂。壮班亦呵道、门卫、传案、催科等事。快班亦称捕班，分步快与马快，原掌传递公文，后主缉捕。班有班头。头房为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为朝廷六部的缩略，分理文书稿件，其办事人员皆为书吏，亦称书办，不入官流。


    
制度归制度，实行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若是江浙丰腴之地的府县，三班六房的人丁都满满当当的，外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可是贫瘠地方的府县，连站堂的皂吏都凑不齐，每逢升堂还要把壮班快班的衙役找来凑数，这芦阳县就是如此，整个县衙一共只有两个年老力衰的差人，什么三班六房，完全没有影子。


    
也难怪，整个县衙，只有知县一人是吃朝廷俸禄的，其余人等皆是靠地方财政维持收入，芦阳县穷的叮当响，哪有钱给差人发月钱，所以当元封提出自己查缉走私时，正中柳知县下怀，此举不但能解决县衙人手不足的问题，还能解决银钱不足的燃眉之急，真可谓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柳知县提笔写了一份委任状，用了本县的官印，又写了一份关于委派本县马快配合茶马司查缉走私事宜的公文，同样加盖了官印交给元封，从这一刻起，元封就从十八里堡的地保升级成为芦阳县快班的班头了，这可是质的飞跃啊，原先只不过是地方保丁，上不得台面，现在怎么说也是公门中人了，可以合法的携带单刀铁尺锁链，穿红裤子，白底黑官靴了，当然这些器械服装，还得自己置办。


    
元封在芦阳县街上买了些黑布红布，托裁缝帮着赶制几身公服，一夜功夫，三套衙役公服就做出来了，黑红的高帽子，黑色的长袍，红色大带扎在腰间，那感觉立刻就出来了，走在街上精神抖擞，路人见了都要避让。


    
上县衙拜见了柳知县，算是正式开始上班了，芦阳县民风淳朴自然用不到快班衙役，他们几个人径直出了县城直奔十八里堡而去，出来这么久还没回过家，不知道家里人担心成什么样呢。


    
一行人来到距离堡子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就看到远远的土坡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冲着他们挥手，“是哑姑。”元封说着，随即催马向前，那边哑姑也从土坡上滑下来，带着赛虎朝这边奔来。


    
两人终于相遇，元封下马却不知道说啥好，搓着手半天才道：“你每天都在堡子外面等我们？”


    
哑姑重重的点头，元封看她身上都是从土坡上滑下时蹭的泥土，便想伸手帮着拍打一下，哑姑的脸却红了，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也能怪，丫头已经长大了，知道男女有别了，可是赛虎这畜生却不讲究这个，发疯一般蹦过来直舔元封的脸，奇怪的是它的尾巴却不摇动，明显和一般的狗有所不同，多日不见，哑姑出落得更加秀丽了，赛虎也长成了大狗，一身白毛油光水滑，身架大的好像牛犊子。


    
一行人进了堡子，各回各家，不一会儿便从楚键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全堡子的人都跟着伤心，儿子欢蹦乱跳的出去，却连个尸首都没带回来，如何不让当娘的伤心，不过楚键他娘虽然痛哭流涕，但却未指责丈夫以及元封他们，毕竟出去贩私盐本身就是个危险行当，即使死的不是楚键，也会是别家的孩子，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楚键的死讯让十八里堡人难过了一阵子，不过另一个消息又让大家高兴起来，那就是元封他们跑买卖赚了许多银子，还在衙门里谋了差事，以后大伙儿就算在官府里有靠山了，这比什么都强。


    
没来得及休息，元封便点齐了手下兄弟给他们训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每天一只羊几十斤粮食养着这帮人，终于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了，现在自己已经是芦阳县快班的班头了，可以自主招募手下衙役，现在名额比较少，只有步快十名，马快十名，只能选择最优秀的兄弟入选。


    
此言一出，下面立刻炸开了锅，能穿着红黑的公服是何等的荣耀啊，回村里一晃悠，那是光宗耀祖啊，自家爹妈都跟着沾光，于是大伙儿都踊跃报名，争当捕快。


    
竞争很公平，无非是马上马下的功夫，刀枪箭棒以及身体素质，这些赵定安心里都有数的很，一天功夫就将马步两班衙役征好了，全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不过公服官靴这些行头还跟不上，只能先穿着自家衣服去执勤了。


    
十八里堡是西域商路上重要的一站，从黑风峡出来的商队必经此地，所以这里也是设卡的好地方，对于茶马走私这种损害自己利益的行为，自然是早一天查缉，早一天收益了，元封当即命令马快出动，打探东西两个方向的商队活动情况，随时准备出击。


    
中原和西域的货物往来，茶马是最重要的两项，中原缺马，而茶叶是西域人民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游牧民族饮食习惯与中原人不同，肉类奶类脂肪占多数，蔬菜很少，饮茶能消食去腻，补充各种维生素，所以在西域有着“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的说法，每个牧民每年起码能消耗四十斤砖茶，所以这个东西永远不愁没有销路。


    
正是由于砖茶的特殊性，所以不是每个商队都有资格经营，以前茶马司还管用的时候，以竞标的方式发放茶马券，后来这项生意就由一些豪强大族把持了，茶马商路有三条，一条是经四川运往吐蕃，一条是经山西运往蒙古大漠，还有一条就是经过河西走廊运往西域，这最后一条正归兰州茶马司管辖，也正是元封他们要查缉的。


    
即使不再使用茶马券，茶马的贸易也不是一般人能进行的，至少象邓子明这种级别的商人就不够格，只能退而求其次，进行一些瓷器、毛皮、香料、珠宝玉器的买卖，当然稍微的捎带一些砖茶什么的也可以，但无法进行大规模贩运，一来进销渠道都掌握在别人手里，小商户拿不到低价，而来就算你有银子买高价货砸市场，还要应付人家暗地里的算计。


    
跑生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官府不去管，这些商人之间也会制定出规则，豪强大族垄断数量巨大利润丰厚的茶马走私生意，其他小商人不得插足，否则的话就要面临马贼的抢掠，这条道上横行着无数支马贼队伍，其中不少就是豪强们豢养的，看谁不顺眼就派马贼过去抢货杀人，让你有苦说不出，告官都没有路子，那位被元封杀掉的独一刀据说就是和某家马帮达成了协议，专门帮他们铲除竞争对手的。


    
黑风峡出口，一支有着数百匹骆驼的驼队正慢悠悠的过来，为首的几匹战马上，懒洋洋的汉子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们腰间都无一例外的悬着腰刀，峡谷里风大，一面牙黄色的大旗被西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斗大的“尉迟”两个字表明他们是长安尉迟家的人，凭着这面旗号，西北各条道上的豪杰都会卖个面子，要知道尉迟家可是经营了上百年的老字号了，他们和兰州李家这种贩私盐的暴发户不同，生意做的极大，军队官场上都有关系，马贼更是他们出钱供养的，要论丝绸之路上哪家商人势力最大，尉迟家当之无愧。


    
驼队来到峡谷口，忽见远处站着两个人，身穿黑袍，腰扎红带，都顶高帽子，居然是官差打扮，其中一人还伸出手来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这让驼队打头的两个汉子大为惊诧，对视了一眼，然后纵马奔来过来。


    
“芦阳县捕快，查缉茶马走私，统统停下接受盘查。”那个嘴上无毛的官差竟然这样说道。


    
两个尉迟家的武师忍不住笑了，一人打趣道：“小哥，你看清楚么，这可是长安尉迟家的队伍。”


    
“我管你哪家的队伍，官府缉私，下马！”那个带着高帽子的官差是十三太保里的狗剩，乡下孩子才不知道什么尉迟家，别说提尉迟家的名号了，你就是和他提长安知府，甘肃巡抚，他都不认！


    
两个武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在他们的印象中，芦阳县根本就没有官府，这俩小子穿得行头又是如此崭新，怕是那个堡子的二流子自己扯布做的吧，冒充官差想捞一票，这种毛贼根本不用放在眼里，也不需要通报驼队的领队，直接弄死就行了，反正荒山野岭的谁也不知道。


    
两个武师很默契的对视了一下，翻身下马，连刀都不拔，手里握着马鞭子就狞笑着过来了，可是对方仿佛知道他们想法似的，当即抽刀喝道：“站住！双手抱头蹲下！不然办你个拒捕的罪名！”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2章 尉迟家也敢动


    
两个武师刚想说话，后面老远传来喊声：“前面怎么回事？”原来是驼队的领队发现前面有情况，已经纵马奔来过来。


    
驼队几百头骆驼，可不是说停下就停下的，尉迟家的队伍走遍整个西域，即便是遇到突厥军队都会受到礼遇，有怎么会把这两个小小的所谓官差放在眼里，若真是被他俩拦下了，这俩武师以后就别出尉迟家的饭了，所以他们赶紧回头喊道：“没事，两个打秋风的朋友而已。”


    
说罢，一个武师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抛过去：“朋友，拿去喝茶，别挡尉迟家的道。”


    
没成想对方根本不买账，直接将银子扔回去：“让你蹲下没听见么！”


    
俩武师这下可恼了，江湖规矩已经做的很到位了，对方还不领情，那就别怪老子手黑了，沧锒一声抽出腰刀就要砍人，哪知道人家只是一声冷笑：“你有种就往前再走一步试试。”


    
武师抬头望去，只见官差后面的山石上，已经有四把长弓瞄准了自己，箭头闪着寒芒，倘若自己真的妄动一步，怕是那箭就要穿自己一个透心凉了。


    
对方有备而来啊，武师狠狠的将腰刀放下，一言不发瞪着对方，这时领队已经过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在马上喝问道：“那条道上的朋友？难道尉迟家没关照到你们么？”


    
两个年轻的官差趾高气扬道：“什么道不道的，俺们是芦阳县的捕快，奉上司的命令在此查缉走私，尔等赶紧把相关公文拿来查验，以免耽误了行程。”


    
领队有些愠怒了，但依然保持着风度，和颜悦色的道：“原来是官差老爷，得罪了，来人啊，把咱的文书拿来。”说罢勾勾手指，旁边自然有人奉上一叠银票，少说也有百十两。


    
“诺，这就是我们的文书，差爷看看可否满意。”


    
按照领队的经验，不管是真官差还是假官差，这会都该知趣的见好就收了，路上设卡不就是为了钱么，一百两银子就他们潇洒好一阵时间了，尉迟家做生意讲究的和气生财，一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和人动刀子的，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孬种，事情过去之后，不管是雇佣杀手还是动用官府力量，总能把敢捋尉迟家虎须的人干掉，这就是上位者的风度。


    
可是没想到这回经验失灵了，两个官差搭眼一看是银票，不但没有露出贪婪的表情，脸上还义形于色起来，喝道：“竟敢贿赂官差，好大的胆子，拿不出文书就是走私，把货物统统留下！”


    
领队终于收起了笑意，伸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然后冷冷道：“两位穿着黑红衣服就是官差了么？你们是受了哪位老爷的指派前来查缉走私，可否有什么凭据让某一观。”


    
官差不屑的哼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从怀中掏出一张公文展示道：“看，芦阳县白纸黑字的公文，县太爷的官印盖在上面，还能有假不成？”


    
领队定睛一看，确实是芦阳县出具的公文，不似作伪，心中便有了计较，沉声问道：“差官大人，你们要查验的究竟是什么文书，还请言明。”


    
“我们专司查缉茶马走私，若是你们的货物里夹带砖茶，就必须有相应的茶马券，倘若没有就是走私，就要扣押！那你们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啊。”


    
领队的可恼了，尉迟家专门做茶马生意，这驼队有三百头骆驼，每头都驮着至少五担砖茶，总共一千五百担货物，全是茶叶啊，对方肯定是认准了才来的，今天怕是不见血不能脱身了。


    
能当领队的自然都不是凡人，这位爷也是打小就在尉迟家马帮里干活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该耍横，既然对方狮子大开口，那干脆就撕破脸干吧，不就是个小小的知县么，回头让自己老爷在省城打点一番，直接撸了他的乌纱便是。


    
想到这里，领队一把将公文扯过，大骂道：“什么狗屁公文，私设关卡劫道而已，弟兄们，给我打！”


    
尉迟家行走西北上百年，靠得除了过硬的关系和财力之外，一支能打的队伍也是必不可少的，即使是在没有威胁的情况下，每支驼队保持数十人的武装总是必不可少的，这支三百头骆驼的队伍就配备了一支二十人的保镖队伍，其余的伙计身上也都带着家伙，关键时候也是能上阵的。


    
领队一声喊打，保镖们立刻就纵马冲了过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腰间抽出了钢刀，尉迟家的人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必须见血，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今天是别想活着回去了。


    
哪知道人家的准备更加充分，一个官差把手指伸到嘴里打了一声唿哨，山崖上就出现了数十名弓箭手，长弓拉得满满的，正瞄准下面的这群人，而峡谷出口处也出现了一支数十人的骑兵，排成横队，长矛放平了，做出准备冲锋的架势，同时驼队后方也传来喊声，原来后面也出现了携带刀枪的人，这支驼队已经被包围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领队依然举手喝道：“停！”保镖们勒马停下，恨恨地盯着山崖上的弓箭手，不满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可是人家根本不为所动，长弓依然拉满欲射，真不知道这伙人怎么这么大力气，硬弓拉满的状态都能保持这么久。


    
“叫你们领头的出来说话。”领队道，看样子是准备服软了。


    
狗剩扮演的官差又打了一声唿哨，元封便催马上前问道：“何事？”


    
领队上下打量一下元封，道：“你就是芦阳县的那个什么领头的？”


    
“不错，在下正是芦阳县快班班头，兼十八里堡地保元封，奉知县大人之名在此查缉走私，尔等不遵官差号令，持刀拒捕，眼中当真没有王法了么？”


    
听了这一番义正言辞的话，领队差点没气得笑出来，他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交个底吧，要多少银子？”


    
“不要银子，只要你们能拿出茶马券，立刻就放你们过去。”


    
领队这个气啊，茶马券是哪年的老黄历了，谁没事去搞这个东西，偏偏这些乡下官差把这玩意当真，他又不好说什么，因为朝廷毕竟没有明令废止这项制度，严格追究起来，驼队就是在走私，人家设卡查缉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茶马券都在长安老家里，未曾带出，官爷行个方便，咱们尉迟家定会报答，你看如何？”领队客客气气的说。


    
“不行，没有茶马券就是走私，就是资敌，货物统统没收！”元封板着脸，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么？”


    
“没有，拿不出茶马券，一块砖茶都别想运过去。”


    
“那好，我们原路返回还不行么？”


    
“不行，货物必须扣下，念你们初犯，人可以回去，等拿来茶马券，到芦阳县提货便是。”


    
“元封是吧，我记住你了，有种，咱们后会有期！”领队说完，一拨马头“咱们走！”


    
尉迟家的伙计们都惊呆了，长久以来自家也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啊，堂堂的长安尉迟家硬是让一帮马贼给整的没脾气，但是在弓箭的威逼下他们也不敢造次，只能狠狠地瞪了元封他们一眼，跟着领队呼啸而去，留下整整三百头满载着砖茶的骆驼。


    
“定安哥，你带人盯着他们，狗剩，你带人把骆驼赶回去。”元封望着尉迟家伙计们的背影道。


    
果然，那伙人转了一个圈就绕回来了，这批货价值不菲，光是砖茶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再加上三百头骆驼的价值，可是个大数目，再说了，尉迟家的驼队全军覆没可是奇耻大辱，领队若是毫无作为就这样回去，肯定会被执行家法的，所以他选择了避敌锋芒，择机抢回驼队的策略。


    
按照他的预测，这支官差队伍抢了这么一大批财富，肯定乐得神魂颠倒，赶着驼队回去庆贺了，这时候再杀他一个回马枪，肯定能出奇制胜。


    
哪知道人家早就料到了这一手，等这波人刚冲过来，三道绊马索就横空而起，尉迟家的人到底训练有素，除了最前面的几个人摔了个人仰马翻之外，后面的都急忙勒马停下，两旁山坡之上齐刷刷冒出数十名弓箭手，这回可不是虚张声势了，箭矢铺天而来，领队的位置比较靠前，当胸中了三箭，一阵剧痛之下他反倒有些解脱感，心道死了便好，起码不用回去面对家主的责罚了。


    
可是他并没有死，所有中箭的伙计也都毫发无伤，因为那些箭矢都是去掉箭头的，只听山坡上有人喊道：“这次用没头箭，下次就用真箭了，识相的赶紧去搞茶马券，别弄这些没用的。”


    
人家敢惹尉迟家，就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哪怕把几十条人命交代在这里也是于事无补，领队只得强咽下这个结果，不再放狠话了，领着一帮手下含恨而去。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3章 狮子大开口


    
长安，黄昏时分，远处沉闷的鼓声传来，尉迟家已经到了掌灯的时间，家主尉迟光的书房外，一个身着黑色缎子长袍的中年人急匆匆的走进来，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只是把一封信交给门口的书童。


    
书童轻轻敲了敲门，无声的走进书房，站在门边道：“老爷，甲房四掌柜来报，说有一支运茶叶的驼队在甘肃让官差截了。”


    
尉迟光正在埋头看一本书，不时还用毛笔在上面做着注释，似乎对书童的禀报不无所动，半晌才拍案而起：“今年春闱这几个考生做的文章真是漂亮！”忽然看见书童站在门口，便随意道：“知道了，这事儿让甲房大掌柜去办，他和甘肃那边的官场熟悉些，另外让丁房加派人手，把场子找回来便是。”


    
书童却迟疑着不出去，手拿着信道：“四掌柜的陈情老爷要不要看？”


    
尉迟光道：“不看，尽是些为自己推脱的话而已，他人在外边吧，叫他进来。”


    
书童出门，将四掌柜叫了进来，四掌柜一进门便撩袍跪倒：“老爷，属下有罪。”


    
“说说，你有什么罪过？”尉迟光合起书本和颜悦色的问道，这位尉迟家的家主不过四十岁年纪，生得高大俊朗，鼻直口正，瞳子略带一抹灰色，尉迟家有波斯血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正是有着这层关系，他家的商队才能直达遥远的波斯等地，赚取巨额利润，这是汉人商队所做不到的事情。


    
四掌柜诚惶诚恐道：“尉迟家百年来都未曾发生过商队被劫的事情，如今却在属下掌管甲房时期发生，丢了尉迟家的脸面，这就是死罪。”


    
尉迟光道：“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属下亲自带领人马，屠了十八里堡，拿回那批货物。”


    
“哦，你刚才说十八里堡，莫非咱们的货是那帮小玩闹抢得？”尉迟光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漫不经心的问道。


    
“正是那帮乡下小子，仗着杀死了独一刀和牛二，就以为那片地方他们说了算了，这回竟然把手伸到咱们尉迟家头上了，再不教训一下，这帮小子就要翻天了。”


    
“说起这帮小玩闹，还真是有些本事的，据说兰州李家几位当家的就是被他们杀的，偌大一个李家，竟然被一帮毛都没扎齐的小孩子给搞得几乎灭门，不简单啊。”尉迟光意味深长的说。


    
“那……属下多带些人手过去。”四掌柜迟疑道。


    
“人手肯定要带齐，但是打打杀杀不能解决问题，从长安到西域有几千里地，尉迟家人再多夜蛾照管不过来，这帮小子有胆子有本事，我倒是很欣赏，要是能收为我用，就再好不过了。”尉迟光到底是一代家主，看问题的方式和下面人就是不一样。


    
“如果这帮人不识好歹呢？”四掌柜问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照老规矩办。”尉迟光淡淡的说。


    
甘肃，兰州府，巡抚衙门内，一个中年人面露难色的将装满银票的信封推了回去，道：“不是兄弟不帮忙，实在是有难处。”


    
对面之人奇道：“不就是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么，您老身为巡抚大人的幕道，随便说句话不就把他的乌纱给摘了么？”


    
中年人道：“这芦阳知县不比旁人，就连巡抚大人都拿他没办法，再说了，知县派人上路查缉走私，本朝律法里面也是有条例的，人家行的名正言顺，你说让我在巡抚大人面前怎么开口？”


    
对面之人道：“那如此说来，就由着他们横行不法了？”


    
幕道尴尬的笑笑，心道你们尉迟家常年走私，难道就是合法的，当然这话只能心里说，嘴上却道：“本来这事也用不着烦劳巡抚大人的，芦阳县地广人稀，马贼横行，官府根本管不过来，上一任知县的灭门案子至今还没破呢……”


    
对面之人心领神会，依然将信封推了过去道：“多谢张世兄指点，些许银子拿去喝茶。”


    
幕道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手却伸了过去，将信封塞进袖子。


    
十八里堡，王家大院内，望着堆成山的砖茶，众人都傻了眼：“这么多砖茶，可怎么办啊？”


    
砖茶这东西，只有西域人才用，汉人是不屑于使用这种茶叶下脚料做成的产品的，等了许多天也不见尉迟家的人来赎，赵定安等人傻了眼，只有元封胸有成竹：“放心，他们一定会来的。”


    
“可是，他们是尉迟家的人啊，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尉迟家的马帮，谁都不能动，谁动谁倒霉。”有人说道。


    
“那是江湖上的说法，咱们是江湖人么！咱们是芦阳县的捕快，正经六扇门的人，能个那些马贼一个路数么？呵呵，我说得对不对？封哥儿。”赵定安板起脸来训斥那人一番，又笑问元封。


    
“没错，咱们是官差，眼里只有律条，没有什么尉迟家，这两天让大家伙都机灵点，马哨放到五十里外，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我估摸着，尉迟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封哥儿，咱们的人都撒出去了，只要尉迟家一来人，这边立刻有消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还就不信了，他远在长安，怎么和咱们作对。”少年们都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什么世家，什么大族，在他们眼里啥也不是，兰州李家够牛吧，还不是一夜之间就土崩瓦解，所以现在这帮年轻人的自信心都极度膨胀。


    
忽然院落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王小尕飞马而入，还没下马就喊道：“报！堡子东面出现一股人马，一百人上下都带着家伙，看样子是来找茬的。”


    
元封猛地站起：“抄家伙！”


    
院子里立刻忙碌起来，少年们经过许久的训练已经很有素质了，穿甲挂刀一气呵成，战马都是备好鞍子的，片刻功夫一支马队就从王家大院里拉出来了。


    
“怎么早没发现？”元封边走边问。


    
“这伙人应该是分批来的，三五个一群，到了咱们堡子附近才集结起来，所以各处哨卡都没发现。”王小尕答道。


    
元封沉着脸不说话，心中暗想哨探的素质还需加强，否则等敌人到了跟前才发现，还有什么用处。


    
来到堡门口，堡门已经紧闭，镇上的壮丁也集结起来了，拿着长矛在堡门后面乱哄哄的列队，汉子们嘴里都骂骂咧咧，说哪家的马贼这么不开眼，居然来找十八里堡的麻烦，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对方只是在三里外集结，并没有进攻的意思，元封登上城楼望去，影影绰绰看见对面百十号人队伍倒也严整，看起来不像是在外面找的马贼，而像是豢养的家丁，既然敌不动，我也不动，以不变应万变，看他们怎么打算，片刻之后，那伙人里奔出两骑朝这边来了。


    
“开门。”元封道，距离甚远，不怕对方趁机抢门，而且看这个架势，他们像是打算先礼后兵的，果然，那两骑进来之后，直接点名让元封出来说话。


    
元封站在城楼上道：“元封在此，二位有什么指教？”


    
来人里一人是原先那驼队的领队，还有一个面生的中年人，看见元封如此年轻，不禁有些怀疑，领队对他点点头，表示这就是正主，中年人在抱拳道：“在下尉迟家甲房四掌柜韩世河，见过元班头。”


    
元封道：“四掌柜是来送茶马券的吧，你们那么多骆驼那么多砖茶，堆在我们堡子里可是不小的花费啊，再晚些就要收保管费了。”


    
四掌柜淡淡一笑：“些许货物牲口，何足挂齿，在下前来只是想和元班头交个朋友，我们尉迟家走这条道也有百十年光景了，能保得百年平安，一来靠的是自家的实力，二来靠的是朋友的帮衬，若是元班头答允，以后你就是我尉迟家的客人，不管是去兰州还是长安，都有人管吃管住，这里有一千两的银票，就当给各位的辛苦钱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来晃了晃，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给面子了，你截人家的货物，人家认了，还打算和你交朋友，作为称霸一方的尉迟家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仁至义尽，再不就坡下驴未免有点太托大了。


    
可是元封偏偏就不买账，他说道：“朋友自然是要交的，可是这茶马券也是不可少的，在下奉的是知县大人的命令，执行的是朝廷的法度，怎敢徇私舞弊，韩掌柜的银票还是收起来的好。”


    
韩世河暗骂一声不识抬举，讪讪的将银票收起道：“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不妨把话敞开了说，茶马券这东西是朝廷定下来盘削生意人的规矩，朝廷法度早就崩坏，你让我们去哪里寻什么茶马券。”


    
元封道：“此言差矣，韩掌柜可以不把朝廷律法当回事，我们公门中人却是不敢，再者说，这茶马券也不是无处可寻啊，碰巧我们堡子里就有人去兰州府弄来一些茶马券，可以便宜卖给你们，一千五百担砖茶，正好一百五十张券，凑个整数就收你们一千五百两吧。”


    
砖茶这种东西，成本极其低廉，在四川湖广江浙等地就是等同与废品的价格，各种下脚料、茶叶梗之类的东西压成的砖头状物品而已，可是运到西域就能卖上天价，一担茶叶的收货价不过一吊钱而已，运到凉州就能卖到十两银子，运到更远的哈密、伊犁就是二十两甚至三十两银子，十担茶叶能换一匹好马，是公认的行情价，而一匹西域良马的价格在兰州府能卖到一百五十两以上，在中原还会更高，再不济也能有二百两以上的收入。


    
所以这茶马买卖绝对属于暴利行业，朝廷设立茶马券，一担砖茶收一两银子的税，不算很重，元封开出的价格也是很公平的，绝没有漫天叫价。


    
但在四掌柜听来何止是漫天叫价，简直是拿把刀架在尉迟家的脖子上，每一担茶叶他们都要抽头，这样下去还了得，尉迟家的生意那么大，每年何止十万担砖茶往西域运输，这样算来岂不是要交给他们十万两银子？


    
一千五百两就能把这价值五万两白银的三百头骆驼和一千五百担砖茶拿回去，而且韩四掌柜怀里也有这么多的银票，但是他死也不会答应这个无理的要求，既然对方毫无诚意的狮子大开口，那也就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四掌柜闷哼一声：“行！元班头果然爽快，待我回去和兄弟们商量商量再说。”


    
元封知道这是准备开打了，便拱手道：“恕不远送。”


    
四掌柜回到队伍中，低声把会面的情形说了一遍，尉迟家众人便都恼了，这些人是丁字房豢养的刀客，常年受尉迟家的供养，一直没有出力的机会，如今怎能不群情激奋，不用四掌柜做什么战前动员，他们便嗷嗷叫着喊打喊杀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4章 我的地盘我做主


    
尉迟家常年招募身手好的刀客，但凡有江湖豪杰上门的，不用你张嘴，先奉上酒饭，然后招呼住下，愿意住多久都行，谁也不管你，依旧是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想走的时候，给管事的说一声，一律有盘缠送上，久而久之，尉迟家在长安城外的庄子就成了江湖人士的集散地。


    
尉迟家主素有小孟尝的美名，别管是耍把式卖艺的，还是身上带着案子跑路的，一概收留，他庄子里常年养着几百号闲人，平日里舞刀弄剑切磋武艺，尉迟光也不安排他们做事，就这样白白养着，这些走江湖的好汉也都是知恩图报的人，只要听说谁敢和尉迟家作对，不劳吩咐就会半夜摸过去把人给做了，可惜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少，尉迟家势力极大，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招惹呢。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不开眼的人，甘肃芦阳县十八里堡就有这样一群不开眼的家伙，居然敢劫尉迟家的货物，这事儿不知怎么就在庄子里传开，好汉们顿时大怒，嚷嚷着要去血洗了此地，可是负责照管庄子的丁字房掌柜却长吁短叹，说什么对方是公门中人，惹不起，这纯粹是激将法，好汉们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尤其牵扯到六扇门，别说是偏远州县的衙役了，就是长安府里的官差，他们都敢杀，于是一帮人自告奋勇，说此事不劳尉迟家出动人马，俺们包圆了。


    
这正是尉迟家的高明之处，办事谨慎小心，这事真要追究起来毕竟是自己这边违法在先，人家芦阳县捕快扣货也是应当的，所以这事儿还是让江湖好汉们去解决最好，别管杀了多少人，总不关尉迟家的事。


    
刀客们都骑着尉迟家提供的好马，盘缠钱也是足足的，临来的时候还在长安府的妓院里痛痛快快玩了两夜，丁字房的掌柜亲自给他们敬酒，可谓士气饱满，锐气十足，好汉们三五成群星夜兼程，没几天就来到十八里堡外，一百条汉子集结起来倒也声威极大，人喊马嘶的挺吓人，眼瞅着对方迅速将堡门关上，好汉们更加得意，笑骂这些土鳖没见过世面。


    
尉迟家到底讲究，事到如今还先礼后兵，四掌柜亲自去说合，希望能不动刀兵解决此事，岂料对方吃了秤砣铁了心，吃定这批货了，这正合好汉们的心意，他们七嘴八舌嗷嗷叫着，要踏平十八里堡。


    
四掌柜韩世河铁青着脸，对方依然不给面子，摆明了要在茶马交易上分一杯羹，这无异于虎口夺食，就算家主亲自至此，恐怕也只有一个打字了，他望着十八里堡的堡墙道：“各位，强盗早有防备，高墙深沟，如何应对？”


    
好汉们才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呢，七嘴八舌道：“这算什么，就是长安府的城墙，老子都能徒手爬上去。”


    
“对，咱们兄弟都是练过轻功的，两人一搭就上去了，这堡墙实在算不得什么。”


    
韩世河满意的点点头道：“攻破堡子，钱物女人全归你们，尉迟家只需要拿回我们的货物。”


    
好汉们更加激动，这堡子好歹有百十户人家，即使再穷也是有些油水的，想到马上就能冲进堡子杀人抢钱玩娘们，他们的血都沸腾了，说这些人是江湖好汉那是抬举他们，其实不过是些作奸犯科的流氓恶徒，不过派他们来做这个事，还真是找对人了。


    
十八里堡的防务可远非以前那样了，元封不遗余力的将这座小城建设的固若金汤，本来堡子就是戍边的城堡，虽然破败了些，大体架构还在，堡民们也都是戍边、屯田士卒以及发配充军的刑徒后代，挖沟修墙这些土木作业本来就是他们的老本行，再加上不计成本的花销，十八里堡被修得简直就像个铁打的刺猬。


    
堡子外面是一丈宽，六尺深的壕沟，紧贴着堡墙挖的，让人无法攀爬，堡门外有吊桥，堡门有两层，里面一层外面一层，都是厚木板加上铁箍，堡墙被加高了四尺，人可以躲在后面射箭，箭楼整修一新，箭矢，火油、长枪大刀都储存在里面，堡子里除了元封直接统领的八十多个少年以外，所有的男丁也都武装起来，一百多号人都拿着长矛在堡墙上站着，也不需要什么技术，谁来捅谁就是。


    
元封手下这帮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武艺体力自不用说，肯定大大强于普通官军，战斗意志更加不可小觑，这帮少年已经被元封洗脑了，心里只有小集体，管他什么官府，什么尉迟家，谁敢作对就干他娘的。


    
堡子里气氛森严紧张，这毕竟是十八里堡第一次应对大规模敌袭，所有人都出动了，后生们穿着皮甲手拿弓弩蹲在墙上，堡门后面摆着削尖头的拒马，几十个挺着长矛的汉子在拒马后面站着，双手微微发抖，握着长矛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少年们的心跳也在加剧，不过不是吓得，而是激动的，苦练了几个月，谁都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武艺，以往只是射靶子，射飞禽走兽，还没射过人呢，眼下正好有一帮不开眼的家伙来免费当活靶子，这机会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只有那些参加过夜袭干草铺和苦水井之战的少年，才不动声色，故意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轻描淡写的说着不相干的话，根本视远处那些好汉们为无物，其实他们心里也打鼓，对方毕竟不是普通的马贼，而是从关中来的刀客，刀马武艺肯定不差，不过这也激起了他们的斗志，谁更厉害，还得打完这一仗才知道。


    
元封不紧不慢往身上穿着皮甲，赵定安在后面帮他把勒甲皮带系紧，悄悄道：“孙大爷，张大叔，还有我爹他们，让你过去说话呢。”


    
“不去，大战在即，哪有时间闲话。”元封干巴巴的说。


    
“就是，这帮老家伙，一听说是尉迟家的人便怕了，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想让咱们交出货物赔礼道歉呢。”赵定安愤恨道。


    
“定安哥，和气生财是行不通的，想让别人尊敬你，就必须拿出实力来，咱们十八里堡一穷二白，靠老老实实做生意一辈子也出不了头，因为规则都已经被别人制定好了，咱们总是按照别人的规矩走，怎么能发财，所以想要出头，就必须制定出自己的规则，让别人来遵守。定安哥，我的话你明白么？”


    
赵定安摸摸头：“不大懂，太深奥了。”


    
“这有啥不明白的，这里是咱的家，不管谁家的货物从咱家门口过，就得听咱的规矩，是这个理儿吧，封哥儿？”叶开在一旁接道。


    
“没错，就是这个理！”元封穿戴好了皮甲，手扶着腰刀，背后插着四杆令旗，大踏步的向堡墙上走去。


    
“待会儿听我号令再射，射人别射马，那都是咱们的财产，可不能浪费了。”元封说道，两人有人把他的命令传了过去，堡墙上八十名弓箭手都收到了命令，纷纷叫嚷道：“放心吧，这么近的距离再射不中俺们干脆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尉迟家的好汉们此时也制定出了作战计划，到底是江湖好汉，只有打家劫舍的经验没有人知道怎么正经打仗，所谓计划无非是一帮人一股脑冲过去，各自施展绝技爬墙，爬过去之后打开堡门放外面的兄弟进去，谁先打开大门，谁就是头功，抢来的宝贝让他先挑。


    
乱哄哄商议完毕，好汉们各自驱赶坐骑，嗷嗷叫着向十八里堡冲去，各色兵器在手里打着旋，大地上腾起一团团尘土，架势倒也十足。


    
远处桦树林里，马贼头目柳海龙朝地上啐了一口道：“这帮关中来的家伙，分明是欺咱们甘肃没人了。”


    
另一伙马贼的头目罗小虎道：“人家可是尉迟家请来的，厉害着呢，咱们比不得。”


    
柳海龙道：“那个什么四掌柜，一副嘴脸真让人恼火，以前他们尉迟家就勾结独一刀欺负咱们，现在又放话让咱们帮着打十八里堡，真当咱们是他们尉迟家的狗啊。”


    
罗小虎冷笑一声：“一分银子没见着，谁帮他打架，再说了，十八里堡的封哥儿是那么好对付的，你是没见过他们练兵，那帮后生生龙活虎的连我见了都怕，就凭这几个狗屁刀客，还不够人家一锅烩的。”


    
“老罗，那咱们怎么办？毕竟尉迟家打过招呼的，可是这十八里堡咱们也惹不起啊。”


    
“老柳，尉迟家再财大气粗，也是远在关中，封哥儿可就住在跟前，咱们今天要是帮了尉迟家，改日封哥儿半夜领人过来摘了咱们的脑袋，这个官司上哪打去？难道指望尉迟家给咱们报仇？笑话！”


    
柳海龙一拍脑袋：“对啊！还是老罗你有见识。”


    
罗小虎道：“不光这个呢，我寻思过了，咱们这马贼当的实在憋屈，要想有出息，就得靠大树，封哥儿这后生别看年纪小，武艺绝顶，做事够狠，听说兰州李家已经被他灭门了，照这样下去，肯定能成大器，咱们要想和他拉上关系，成与不成就在今日！”


    
柳海龙也不是傻子，当即便道：“老罗，我明白了，你看我的吧。”他回头冲后面黑压压一片马贼喊道：“弟兄们，关中来的鳖犊子要抢十八里堡了，咱们虽然是马贼，也不能看着乡里乡亲的被外人欺负，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马贼们轰然道：“没错，咱们的地界，怎么也轮不到关中人耍横。”


    
柳海龙对罗小虎道：“现在就冲出去和他们干吧？”


    
“不慌，再看看。”罗小虎眼瞅着远方焦灼道，他心里也在打鼓，这宝要是押错了可就麻烦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5章 屈人之兵


    
一百条好汉嗷嗷怪叫着冲十八里堡冲了过去，对方却依旧紧闭堡门，堡墙上光秃秃的啥也没有，四掌柜捋着胡子狞笑起来：“这帮土包子也知道怕，哼哼，晚了，他们真以为高墙能挡住这帮如狼似虎的刀客么。”


    
领队却心有余悸道：“四掌柜，属下见这帮人进退有度，弓箭射的又准，如此这般冲将上去，咱们怕是要吃亏啊。”


    
韩世河不屑的呲了一声：“小王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这些是什么人？那是老爷花大价钱养的刀客，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主儿，漫说是一个十八里堡，就是有正经官兵把守的县城，也能打下来，我说不出半个时辰这堡子就能踏平你信不信？”


    
领队沉默不语了，虽然他不相信十八里堡有那么弱，但是也希望自家能打赢，把胸中这口恶气给出了。


    
三里的距离不算远，纵马疾驰片刻就到了，好汉们还不忘施展一下各自的绝学，有人站在马背上双手来回抛鸡蛋，三只鸡蛋上下翻飞硬是没一个落地的，还有人在马鞍子上拿大顶，还有三个人叠罗汉的，总之是千奇百怪干什么的都有，看的堡墙后的人都傻眼了：“这是来打架的还是来卖艺的啊？”


    
别管这帮人怎么出洋相，他们可都是带着雪亮的兵器过来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弄那些杂耍只不过是显示娴熟的马上功夫而已，要让他们进了堡子，那这帮小丑可就立马变成魔王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为了防备敌人的暗器袭击，所有弓箭手都缩在垛口下面不许抬头，只有元封透过箭楼的小窗注视着外面的情形，好汉们纵马疾驰，虽然已经逼近了堡墙但依然没有减速的意思，这样做的原因一来是因为对自己马术的信心，二来是打算奔到墙根下直接踩着马背爬上墙去抢头功，这帮好汉们可不都是一条心，各帮各派的人都有，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堕了面子啊。


    
他们却不曾知道，十八里堡外面的壕沟是隐蔽的，沟上搭了一层细细的树枝，上面铺着草席，洒了黄土，看起来和地面别无二致，其实下面暗藏玄机，削尖的木桩子可是能要人老命的。


    
好汉们自以为横行江湖若干年，岂会把一个小小的十八里堡放在眼里，他们急吼吼的冲过来，第一波人全部中招，马落陷坑嘶鸣不已，幸亏好汉们都是有练过的，眼疾脚快，当即就跳了起来大吼停马！


    
可是已经晚了，箭楼中传出一声梆子响，这是命令射箭的讯号，煞那间从堡墙后面站起数十个人来，长弓拉得如同满月一般，如此近的距离确实不需要瞄准，直接拉满便射，射出去之后也不用观察战果，依旧蹲下准备第二次射击，这个空当自有其他弓箭手站起来发箭。


    
一场悲剧，江湖好汉们的武功丝毫没有得到发挥，就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乱了队形，距离如此之近，弓弩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漫说是身穿普通衣物的好汉们了，就是身着铁甲也照样得被射死在墙下，跑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好汉都成了刺猬，战马也跌进沟里摔断了腿，后面的人大叫：“风紧扯呼！”拨马便走，精湛的骑术在这一刻再一次得到体现，一排战马齐刷刷的前蹄抬起仰天长嘶，而后掉头狂奔，好在十八里堡的保丁们没想赶尽杀绝，见他们跑了也就收起弓箭来继续蹲在垛口下面。


    
好汉们快马疾驰到一箭开外之地才停下来，对着堡子破口大骂，无非是骂对方不讲江湖道义，居然暗箭伤人云云，还说要是真汉子，就别玩弓箭，出来真刀真枪见个真章。


    
韩世河这个气啊，开局不利以后还怎么打，对方若真是坚守不出的话，自家这百十个人有没有攻城器械，根本毫无办法，他当即催马向前，赶到好汉们跟前问道：“诸位可曾受伤？”


    
好汉们忙道：“让四掌柜挂念了，真是对不住，就凭这些乡民的箭法想伤到俺们，门都没有。”他们倒是把那二十几个横尸堡墙下的同伴给选择性的无视了。


    
韩世河道：“没事便好，以诸位好汉看，这堡子防守严密，我们如何攻打才好呢。”


    
“趁晚上再攻，月黑风高正适合杀人放火，咱们先祥装退走，等他们睡着了再来摸营，绝对能一举成功。”


    
“要我说就把他们围死，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一双，就不信他们这辈子不出来了！”


    
好汉们各抒己见，但在韩世河听来都是废话，晚上摸营，指不定谁摸谁的营呢，这可是人家的家门口，围困十八里堡打持久战，更是放屁一般的话，你当是千军万马打仗呢，筑堤长围，说得轻巧！


    
心里抱怨，嘴上却还客气：“此计甚妙，可是……还有没有更好地办法呢？”


    
“这伙贼人忒狡猾了，仗着深沟高垒强弓硬弩做起缩头乌龟来，他们若是真不出来，咱们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好汉们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也难怪，他们的本事本来就不在于此，若是在大城市里，房屋楼宇树木众多，别管防守再严密的院子，总能找到漏洞进去，大城市里人多眼杂，也适合化装易容什么的，可是在这荒凉的十八里堡，一片光秃秃的连个树都没有，干什么都在人家的视线之内，稍微靠近就拿弓箭招呼，这谁能受得了。


    
韩世河道：“此事不能久拖，拖长了对尉迟家的声誉有所影响，谁能破了此堡，我这里有一千两纹银奉上！”


    
赏格一出，众人的眼睛就又红了，可是远处那高高的堡墙后面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弓箭手，若是冒冒失失冲过去肯定会被射成刺猬，哪还有命享用这一千两银子，权衡利弊之后，那些动了心思的好汉还是摇头叹息道：“贼人的弓箭了得，除非他们主动出堡作战，否则咱们真的没有机会。”


    
“没错！只要这帮孬种出来，咱们保管杀他们一个人仰马翻！”


    
“对！这帮缩头乌龟就知道射箭，根本不敢和我们面对面的交锋！”


    
好汉们再次群情激奋起来，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委屈，被人以作弊的方式击败了一样，纷纷叫嚣着，仿佛十八里堡人真成了缩头乌龟一般。


    
忽然一阵鼓响，众人望去，只见十八里堡的吊桥放下，堡门大开，从里面冲出数十名骑兵来，一水的赭色牛皮盔甲，桦木杆的长枪，左配弓右带箭，军容严整鸦雀无声，骑兵们在堡门前一字横队排开，当中一面大旗，上书一行大字“十八里堡团练”。


    
乖乖，这就是四掌柜说的乌合之众？怕是兰州府的官军也没这个派头吧？好汉们哑口无言，都呆呆望着那一排骑兵，长矛雪亮，全身带甲，队伍排得如同刀切出来一样平直，就连长矛举的都一般高，这是百炼精兵啊。


    
韩世河心中暗喜，大喊道：“贼人出来了，和他们拼啊。”


    
可是没有一人上前，王领队在身后颤声道：“四掌柜你看。”


    
韩世河回头望去，只见远方黑压压过来一群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长矛刀棍都有，为首一面旗子，离的太远看不清字迹，但是旗帜的制式和十八里堡打出的这面旗明显是一样的。


    
“起码有七八百人啊。”领队道。


    
“只是无知乡民而已，莫怕。”四掌柜道，其实心中也在打鼓，他哪里知道，附近四乡八镇都把子弟送来给元封调教，其中不乏有头有脸人家的孩子，自打跟了元封当保丁，再顽劣的孩子也变得听话了，眼瞅着孩子们遇到麻烦，当爹娘的怎么着也得出头啊。


    
再者说了，现在知县老爷大办团练，附近十几个村镇都实行了保甲制度，十个保为一大保，元封除了担任本镇的地保和县衙快班班头之外，还兼任了当地十个镇子的保正，名义上来说，手底下管着上千号壮丁呢。


    
刀客们一出现，元封就派人出去求援了，正是见到援兵来到，他才将马队拉出去展示给对方看，其实就是为了威慑而已，这仗已经没什么打头了。


    
见到十八里堡的援兵出现，罗小虎也急了，喊道：“赶紧出去列队，晚了就赶不上趟了。”


    
柳海龙抱怨道：“早让你出去你偏不听，现在大势已定再出去就没那个效果了。”


    
“不晚不晚，咱们才是压秤砣的呢。”罗小虎说着，指挥部下从桦树林后面奔了出去，他们两股马贼有两百多号人马，服装虽然繁杂，但总归都是骑兵，来去如风马刀闪亮，给人带来的心理压力自然要比那些乡民们要强上一些。


    
哗啦啦又跑出来二百多骑兵来，这下好汉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合着这回是让人包了饺子啊，剩下的这七十多号人都忐忑不安，到底是江湖上混过的，虽然大敌当前依然没人好意思率先逃命，都故作镇静，把目光投向韩世河。


    
“四掌柜，是走是和，您老拿个主意吧。”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两个选项分别是逃命和投降，让四掌柜选都没得选。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6章 一个好汉三个帮


    
四掌柜这次前来是抱着必胜的信心的，他做了两手准备，正是所谓的先礼后兵，即便不能收服这伙强人，也能用武力摆平他们，屠了十八里堡，给这条道上的各路人马提个醒，尉迟家可不是任人欺负的病猫，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软硬兼施之下人家愣是不买账，反倒折损了二十来人，剩下的还被包了饺子，天知道他们怎么找来这么多帮手，这是真打算撕开脸和尉迟家作对了。


    
大敌当前，韩世河脸色冷的如同铁板一般，留下也是死，回去也是死，还不如把老命丢在这里，好歹家主也会给善待自己的家小，若是抱头鼠窜或者跪地求饶的话，尉迟家的脸面可就真丢尽了，到时候不光自己会死，家人也得跟着遭殃。


    
想到这里，韩世河说：“不走！不和！老朽要和贼人同归于尽。”


    
好汉们一听就急了“四掌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何苦和他们拼命。”


    
“你们走吧，尉迟家的事情犯不上让各位好汉搭上性命。”


    
这样一说，好汉们反倒不走了，人要脸树要皮，平时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关键时刻丢下人家跑路，传出去就没法在江湖上混了，所以好汉们也得咬着牙放狠话：“四掌柜不走咱们也不走，看这帮贼子能奈我何。”


    
让尉迟家众人心思稍定的是，对方并没有大举进攻的意思，十八里堡城头上令旗翻卷，那帮武装农民看到之后就停下了脚步，柳海龙、罗小虎匪帮也看到了令旗，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也依样画葫芦停了下来，但依然高举刀枪，保持着威压的态势。


    
元封道：“定安哥你照看着队伍，看我手势行事，叶开，随我来。”说罢带着叶开纵马向四掌柜这边奔来过来。


    
来到好汉们跟前，元封才勒马停下道：“四掌柜，借一步说话。”


    
好汉们大跌眼镜，原来以为对方的龙头老大是个多么威猛的汉子呢，没想到竟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娃娃，他后面那个跟班更嫩，眉清目秀像个女孩，就是这帮人把尉迟家的货给劫了啊，好汉们真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咬牙切齿道：“趁他们落单，宰了算了。”


    
四掌柜道：“不可鲁莽，且听他们有何下文。看我手势行事。”随后一提缰绳便过去了。


    
“元班头，你的人马都到齐了么，就这么点人，不够看啊，想当年老夫面对五千突厥铁骑，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你这点能耐，哼哼。”


    
韩世河到底是老江湖，面对威胁还能如此从容，倒让元封有些佩服。


    
“四掌柜此言差矣，元封仰仗的并非兵戈之利，之所以敢扣你们尉迟家的货，杀你们尉迟家的人，那是因为元封背后是国法！是朝廷！走私茶马，逃避税收，形同于资敌卖国，元封身为芦阳县捕快，又兼地方保正，有权力，有义务查缉你们！”


    
这番话说的义正词严，让韩世河无言以对，人家不是以江湖身份和你对话，而是以公门身份，你还能有什么说辞，他张口结舌半天才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拉大旗作虎皮，真高！大不了这批货我们不要了，看你压在手里如何变现，你们再厉害，也就是在芦阳县地皮上横行，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得罪了尉迟家，以后还怎么出来混，我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一句，除了芦阳县，你们寸步难行！我想元班头志向远大，也不想就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打混一辈子吧。”


    
听了这番威胁，元封只是淡淡一笑：“你以为你是谁？巡抚？还是知府？一个小小的商人而已，就敢如此大言不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是你们尉迟家说了算？笑话！芦阳县是西行必经之路，我就吃定这里了，有本事你就发兵来打，打不过就乖乖按照朝廷的法度走，只要有茶马券，我们绝不为难，若是没有的话，你们尉迟家就别做茶马买卖了，老老实实贩些布匹瓷器啥的吧。”


    
好话说了一箩筐，这小子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吃定尉迟家了，四掌柜眼中精光乍现，一只手伸到背后做了个五指一拢，这是约好的动手信号。


    
好汉们早就等着这一刻了，顿时十几个身手最好的汉子就奔来过来，将元封和叶开围在当中，元封撇了一眼道：“四掌柜又想玩硬的？”


    
“非也，擒贼擒王而已，只要你答应我前面的条件，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那好，既然你们不死心，就放马过来吧。”元封说着，将得胜钩上的长枪摘了下来，单手平举着丈八长的大枪纹丝不动，单这一手腕子上的功夫就让好汉们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好。


    
再看好汉们的兵器，无非是些双股剑、判官笔、护手双钩、九节鞭之类的玩意，江湖上的英雄又不是行军打仗的军卒，鲜有人练长枪功夫的，这就不知不觉落了下风，马上交战可是一寸长一寸强的，漫说是一般的短兵器了，就是朴刀花枪这样的长杆兵器在丈八长矛面前依然只有挨宰的份。


    
“拿了！”四掌柜暴喝一声，回马便走，这边十几个好汉一夹马腹围将上去，事态紧急也不管什么人多欺负人少的江湖规矩了，直接群殴便是，哪知道元封将大枪一扫，他们连身子都近不得，战马也知道怕啊，站定了不敢向前，好汉们这个恼火，纷纷指责道：“小子，仗着兵器长算什么好汉，有种下马和我们单挑。”


    
元封根本不搭理这些跳梁小丑，把大枪一横，缓缓举起右手，做了个向前切的手势，赵定安远远的看见，大吼一声：“擂鼓，前进！”


    
四面蒙着生牛皮的战鼓在堡墙上敲起来，骑兵们踏着鼓点缓缓前进，长枪放平，一字排开，战马从小步前进渐渐变成慢跑，队伍依然保持着一条直线，军容之严整令人动容，而远处的武装乡民们听到鼓声也开始聒噪着前进，柳海龙罗小虎两伙马贼更是嗷嗷叫着冲过来，队形散乱不堪，不过倒也自有一番野性不羁的味道。


    
好汉们脸色变了，四掌柜的脸色也变了，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商人之间的黑吃黑，更不是什么江湖纷争，而是预谋已久的军事行动，人家吃定尉迟家了！吃定茶马买卖这碗饭了。


    
四掌柜终于服软了，他倒不是怕死，他怕的是没有人把这个情报通传给家里，让家主提高警惕，小心这个野心勃勃的小子。


    
“好！我认了！元班头有胆色，老朽佩服，只不过事关重大，牵一发动全身，关于茶马券事宜必须家主点头才可以实施，还请元班头宽限些时日。”


    
元封举起左手，示意军队停止前进，赵定安率领的骑兵戛然而止，而马贼和武装乡民们则乱哄哄又往前跑了一阵子才停下。


    
“那我等着你们家主的答复。十日之内没有答复，这些骆驼砖茶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元封道。


    
四掌柜也不多言，一抱拳：“后会有期。”便带着好汉们走了，好汉们都瞪着牛眼恶狠狠地盯着元封，似乎在说这回算你走运，下回就要你好看。


    
元封才不理他们，横枪立马目送这帮人灰溜溜的离开，才松开紧绷的面皮，伸手和叶开拍了一下巴掌“哈哈，又打赢了。”此时他脸上洋溢的灿烂笑容才符合他的实际年龄。


    
四乡八镇的乡亲们来了不少，身为保正断没有让大伙空手回去的道理，汉人不喝砖茶，骆驼又不能干农活，元封干脆直接发银子，大伙儿都知道十八里堡人生意做得大，都有些投效的意思，哪里敢要银子，只是请元封领着他们做买卖赚大钱，元封来者不拒，答应再扩招一批人员，这回条件放宽了，不再局限于二十岁以下的少年，身体健康的青壮年都可以参加。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乡亲们，才看见柳海龙和罗小虎俩人扭扭捏捏站在那里，看见元封过来，两人忙道：“元保正，咱们消息听说的晚，来的迟了些，没帮上什么忙，真是抱歉。”


    
元封笑道：“哪里，二位头领出现的正是时候，正是你们把尉迟家的人吓跑的。”


    
“元保正说笑了，咱们哪有那个威风，不过……保正大人真的想抢尉迟家的买卖么？”罗小虎小心翼翼的问道。


    
“尉迟家生意那么大，我如何抢得，我只是觉得这茶马市场太乱了，必须建立起新的规则才能利国利民，咱们就守着这茶马要道，却不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父老乡亲只能从土里刨食吃，眼睁睁的看着银钱都让关中人，兰州人赚去了，这是何道理？”


    
柳海龙一拍大腿：“对啊！元保正说得在理，咱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这茶马要道还能饿着不成，没说的，以后咱们就跟着保正大人混了，您指到哪里咱们就打到哪里，嘿嘿，只要能赚钱，怎么都行。”


    
元封拱手道：“如此就多谢二位了，以后仰仗二位的时候还有很多，不过现在就有一件大事，想请两位当家的帮忙。”


    
两人赶忙把胸脯拍得通红：“元保正您尽管吩咐，赴汤蹈火一句话。”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7章 行刺


    
元封道：“不需要赴汤蹈火，只要二位当家继续干老本行便是，在黑风峡一带撒出人马，看见商队就拦，只要是运载砖茶的一律扣下便是。”


    
拦路抢劫啊，这个驾轻就熟，不难，只不过这抢劫可是犯法的勾当啊，两位当家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吧，毕竟有违国法。”


    
元封心道你们就装吧，有违国法的事情干的还少啊，但是他却面带微笑道：“非也，查缉茶马走私，人人有责，我这里有几份芦阳县正堂出具的文书誊抄件，你们带在身上，有人敢质问就拿给他们看，现在你们可不是马贼，而是堂堂正正的……芦阳县快班的帮闲。”


    
柳海龙咧开大嘴笑了：“那我们也是六扇门里的人了。查扣了砖茶是不是就归咱们了？”


    
元封道：“当然不是，即使查没走私物品，也应充入官府，怎能归私人所有。”


    
“那俺们岂不是白忙乎？”柳海龙大惑不解。


    
“老柳，说你鼠目寸光你还不信。”罗小虎一扯柳海龙的胳膊，“咱们跟着元保正混，还怕赚不到钱？你三十多年都活狗身上了！”


    
“就是，就是，跟着元保正混肯定没错。”柳海龙呵呵憨笑起来，元封的事迹他不是不知道，十八里堡元封一夜之间铲了大盐枭兰州李家，这气魄，这力度，道上近二十年都没出过这样的豪杰了。


    
两伙马贼领了命令呼啸而去，元封又对赵定安道：“扣了尉迟家的货物是个大事，必须向知县大人汇报，我这就启程去县里，家里就由你照管着，对方再来挑衅的话就毫不留情的杀，堡子外面那些尸体打些棺木装殓了吧，好生葬了便是。”


    
赵定安道：“封哥儿你放心去吧，对了，孙大爷那边还要不要去说说。”


    
元封道：“人老怕事，你去安抚一下就是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得启程。”


    
从兄弟们中挑了十个身手利索的，解了盔甲，放下长枪，只带着弓箭腰刀，一行人出堡直奔县城而去。


    
十八里堡到芦阳县城有八十里远，一路还算平坦，傍晚就抵达了县城，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不好去县衙叨扰，就只能先安排住下吃饭，一行人找了个小饭铺点了几碗刀削面坐下吃了起来，夏天天黑的晚，就看见外面有几个商人打扮的人在逛游，肤色较白，和当地人格格不入，元封就长了个心眼，把跑堂的叫过来问道：“那几个人什么来头？”


    
跑堂的认识这是县里快班的捕头，客客气气答道：“回爷的话，是兰州府来收皮货的商人，来了有两天了，皮货没收到多少，就光在城里晃悠了，还到处打听事。”


    
“哦，都打听些什么？”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不过这些人好像对衙门很感兴趣，没事就在衙门外面转。”


    
“好了，你下去吧。”


    
芦阳县处于长城附近，本来是为了支援长城戍卒建立的县城，土地贫瘠，沙漠化严重，哪有什么珍稀皮毛可以收购，难道说不远千里来就是为了收绵羊皮？再联系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元封心里立刻有了答案，这些人是冲着柳知县来的，只要干掉了柳知县，自己就没了仰仗，不能堂而皇之的缉私了，这一招可谓高明啊。


    
“弟兄们，都过来听我说。”元封把十个小兄弟招呼过来，如此这般的安排了一下。


    
深夜子时，县衙后宅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一个剪影在窗子后面坐着看书，外面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头传来的梆子响，那是打更人在巡夜。


    
五个黑影从客栈里窜出，都是黑布蒙面，脚穿软底鞋，走动起来一点声音没有，街上很黑，月亮也藏在云彩后面，黑影们贴着墙根来到县衙外，看看四下无人，便在墙外留下一人把风，剩下四人悄无声息的翻了进去，县衙的围墙是土坯的，很矮，很轻松便爬了过去，里面不过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面是公堂后面是住宅，住宅只有三间屋，一件堂屋两间厢房，堂屋左侧的房间兼做老爷的书房，望着窗户后的剪影，蒙面人们互相点点头，其中两人抽出钢刀走了过去，其余三人分别把住厢房的门，他们事先都打探过了，两边厢房里住的是知县的儿子儿媳还有一个老嬷嬷，除了那个儿子会点功夫之外，其余人都容易对付。


    
两人走到堂屋门前，正要破门而入，忽然传来破空之声，一根点燃的火把从外面抛了进来，趁着火把在空中翻滚之时，嗖嗖两箭将两个蒙面人钉在门板之上，随即四下里大喊起来：“大胆贼人，弃械投降。”


    
事出突然，蒙面人们猝不及防，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恐慌之下只能躲进厢房藏身，当他们扑入厢房之时，房间里响起了尖利的叫声。


    
堂屋的门猛然打开，柳知县披衣持剑大喝道：“何方贼人胆敢擅闯官衙！”话音刚落他就发现门板上挂着的两具尸体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另一间厢房的门也打开了，柳靖云手持长剑冲了出来，先奔柳知县这边过来：“爹，你没事吧？”


    
墙头上落下几个人来，为首的正是元封，他一边疾走一边喊道：“把所有出路封死，莫要走了贼人！”也来不及和柳知县打招呼，径直走到厢房门口道：“出来投降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格杀勿论！”


    
两个蒙面人知道中了埋伏再无出路，索性挟持着人质就出来了，前面一人勒着位老嬷嬷的脖子，老嬷嬷已经吓得面无人色，鼻涕眼泪横流，后面那人提着个小女孩，小女孩粉嘟嘟的就穿了个肚兜，正挣扎着哇哇大哭呢。


    
院子里乱哄哄的，所有人都出来了，柳知县一家人，还有住在前院的两个老差人和元封手下十个人都拥在小小的院子里，灯笼火把通明，两个贼人的踪影暴露无遗，看身形正是白天在县衙外面乱转的所谓客商。


    
“闪开，放我们走！不然就杀了她们！”蒙面人喊道。说着将钢刀一提，那老嬷嬷吓得乱抖，战都站不稳了。


    
“把人放开就让你们走！”元封针锋相对的喊道。


    
“你当我们傻啊，这老太婆和小丫头就是我们的护身符，你放我们走，并且保证不跟踪，五十里外我们就把人放下。”


    
“做梦！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两边正在争吵，忽然柳知县说道：“别吵了，挟持老幼妇孺算什么本事，把人放了，本官陪你们出城。”


    
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道：“不行，你才一个人，我们手里可握着两条人命呢。”


    
“那好，把张嬷嬷放了，我们父女给你们作人质。”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柳靖云大呼道：“父亲，不可，他们就是奔着你来的啊。”


    
元封也很愕然，亲身赴险解救妇孺，这已经是很大无畏的行为了，当对方提出只能换一个人的时候，柳知县竟然不是换回自己的女儿，而是决定换得一名仆人的安全，这让元封很震惊，柳知县，非凡人也！


    
一定要找个机会保全他们！元封心中打定了主意，目光放在那个被挟持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的目光也正巧投过来，四目相对之下，元封再次愕然，原来这个小女孩就是当初在兰州府与自己有过一碗拉面之恩的那个小萝莉。小萝莉显然也认出他来了，慢慢停止了哭闹和扭动，蒙面人放松之下，也就将刀子拿得远了一些。


    
柳氏父女都是善良之人，这更坚定了元封的想法，他扭转头去和柳知县对视，柳知县望着他，微微的点了一下头，元封也微微点了点头。


    
开始交换人质了，柳知县把宝剑抛下，慢慢走向蒙面人，对方看他走近，便一把推开老嬷嬷，伸手去抓柳知县，说时迟那时快，柳知县抬脚踢在对方胸口，蒙面人万没料到一个文弱中年竟然会突下杀手，猝不及防被踢得倒退了几步，另一个蒙面人刚要动作，一枚铁弹子就击中了他握刀的手，手骨当场全碎，钢刀脱手，疼得他哇哇大叫，元封等人瞅准机会一拥而上，刀剑齐上，竟然将两人当场杀死，柳知县疾呼刀下留人也来不及了。


    
砍死了贼人，元封这才向柳知县拱手道：“卑职救驾来迟，大人恕罪。”


    
柳知县已经将女儿拉了过来，交予夫人好生安抚，面对元封他依然是一派从容样子，似乎对刚才这一场劫难毫不在意。


    
“元班头来的正是时候，只不过贼人已经死无对证，就很难查究元凶了。”


    
“大人无须担心，还有一个在外面防风的，已经被我们活捉了。”


    
元封令人将活捉的那人提进来，可是手下却报告说那人已经咬舌自尽了，元封这才懊恼起来：“竟然还是一帮死士。”


    
“预料之中，看来朝中有人希望我死啊。”柳知县轻轻的自言自语着，元封没听见，大声道：“大人，虽然没留下活口，但是卑职知道贼人是收长安尉迟家的指使而来。”


    
“哦？”柳知县来了兴趣，“莫非你已经查缉了他家的货物？”


    
“正是，扣押了一千五百担砖茶，三百头骆驼，尉迟家已经派人来打过一回了，正是担心他们对大人不利，卑职才带人前来护驾的。”


    
“小小商人就敢谋刺朝廷命官，这西北果然混乱不堪，不过这样反倒有些意思，总比闲着没事强，元封，本官这就手书一封，你亲自送往兰州，户部正堂周大人正在那里巡察，想办法交给他，定有大用。”


    
书信写好之后，元封就要连夜启程，临走前把王小尕喊道柳知县面前道：“这是我结拜兄弟王小尕，艺高人胆大，刚才那一铁弹就是他射的，就让他带着兄弟们护卫老爷吧。”


    
柳知县欣喜道：“好，你就当壮班的班头吧。”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8章 茶马司换人


    
兰州街头，一个落魄的中年人正捧着一堆东西在当铺门前踌躇，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进去，将一件棉袍和一盒文具放到了柜台之上，嘶哑着嗓子道：“当东西。”


    
当铺的柜台很高，账房居高临下的瞧了这个中年人一眼，心中就有了计较，挑起那棉袍看了看，道：“二十文。”


    
中年人急道：“年前花两吊钱做的新棉袍，才穿了一冬，怎么就值二十文了呢？”


    
“破衣烂衫本来就不值钱，二十文爱当不当，看你是个斯文人，收你的东西就是给面子了。”


    
中年人垂头道：“我当。”


    
账房又瞧了瞧那盒文具，盒子是描金的漆器，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是保养的很好，边角都包着银边，是个好东西，里面十几杆毛笔都是湖州出品，剩下的两块墨也是正宗的徽墨，还有一个刻成莲花荷叶状的砚台，雕工极佳，材料上乘，分明是个不可多得的端砚，价值虽谈不上连城，也很是不菲了，账房眼睛一亮，随即又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胡乱翻了翻，道：“残旧文房器具一盒，秃笔破砚，看你可怜，就给二两纹银吧。”


    
“这是在下家传之宝，起码能当百两纹银吧，怎么就二两银子？”中年人这回忍不住了，跳着脚喊道。


    
“还是那句话，你爱当不当，整个兰州府也就是我们这一家当铺愿意收文房四宝，随你到另外一家去，保管不收。”账房俯视着中年人，一派鄙夷的样子。


    
“二两银子不够我回家乡的，先生能不能再给多加一些。”中年人蔫了，小声哀求道。


    
“哼，看你读书人不容易，就给你三两银子吧，再多就不行了。”


    
中年人怀揣着当票和三两零二十文从当铺里出来，迎风一吹，眼中不禁落下泪来，低头哀声道：“真是有辱斯文，对不起祖宗啊。”


    
原来此人正是前任茶马提司范良臣，他自以为用一堆废纸般的茶马券换来三百匹羌马，能博得上司的欣赏，哪知道巡商道知晓之后，竟然不由分说办了他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剥了官服摘了乌纱，从此沦为白丁。


    
范良臣自然不服，可是茶马司直属巡商道，和巡抚衙门没有关系，要告状也只有去京城，可是在这兰州府里举目无亲，不管是回乡还是进京，都没有足够的盘缠，无奈之下只好将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拿去当了，换的一些散碎银子希望能派上用场。


    
范良臣知道，最近户部周大人要来兰州视察，巡商道归户部管，周大人又兼着都察院的差事，听说此人是个清官，若是能想办法见上一面，把冤屈递上去，应该还是有翻身的机会的。


    
户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周子卿大人确实要来兰州，而且已经过了天水，如今朝廷疆域之下，竟然没有一块产马的区域，所有马匹都要依赖进口，本来有茶马法襄助，还能以便宜的价格进口番马，可是这些年来马政荒废，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大不如从前，本来每年能从西域进口万匹战马，现在竟然为零，朝廷想用马，只有从商家那里高价购买，其实这些马都是走私来的，谁都知道，可是每个人都从中落到好处，谁又愿意说穿呢。


    
春天的时候，蒙古人打草谷，三千骑兵杀进了大同一线，烧杀抢掠竟然如入无人之境，十万边军只能固守城池，不敢出城一战，眼睁睁的看着蒙古鞑子掠走上万百姓妇孺，龙颜震怒！大同总兵下狱，兵部 尚书革职，但好在没有杀人，因为皇上也知道，步兵是不能和骑兵野战的，贸然出城那就是找死。


    
所以周大人才会亲自来兰州视察，所为无非是马政而已，这回皇上下了决心，不管花多大代价，一定要建立起稳固的战马进口渠道，而且既要保证数量，价格又不能离谱，一句话，朝廷没钱啊。


    
朝廷是没钱，可不代表这些当官的没钱，自打周大人的车驾过了长安，甘肃巡商道的迎接人员就来了，每日里好吃好喝好玩伺候着周大人，西域葡萄酒，波斯地毯，大同娘们，总之都是些京城里不多见的好玩意，可是周大人哪有心情玩这个，这一次要是办不好差事，恐怕自己头上这顶乌纱也保不住了。


    
于是星夜兼程赶往兰州，比预定的日期还要早了十天，巡商道的道台吴清源吴大人听说以后，赶忙领着人出城三十里迎接，甘肃巡抚也派人迎接，吹吹打打将周子卿接了进来。


    
周子卿是个明白人，知道地方官员最擅长的就是欺蒙上官，他们领你去看的一定是假的，给你说的一定是瞎话，想微服私访更是没门，人家几百双眼睛盯着你呢，唯一能得知真相的办法就是暂时和他们沆瀣一气，该吃的吃，该玩的玩，慢慢看他们露出狐狸尾巴。


    
周子卿是抱着克服万难的决心来的，可是来到的第一天，吴道台就给了他一个惊喜，茶马司的牲畜栏里，赫然圈着三百匹上好的南番马。


    
这可不是能用伊犁马河套马冒充的，周大人对马匹很有研究，堪称当代伯乐，什么品种的马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百匹南番羌马虽然不多，但是意义实在重大，要知道这种马的产地是在羌人的控制之下，而羌人一向不和朝廷做生意的，他们只和四川的蜀王做买卖，用马匹换取砖茶，虽然蜀王名义上算是朝廷的一个藩王，其实早就变相独立了，从他们手里买转过一道的羌马，价格贵的要死不说，还都是些瘦小病弱的老马。


    
所以，在兰州府出现这样一批羌马，意味着一个突破，朝廷和羌人之间重开贸易，马匹的获取渠道又多了一条，起码不再被突厥人控制的那么死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周大人当即追问这匹马是怎么来的，吴清源说这是自己的妻弟找人从甘南草原贩来的，周大人再追问花了多少两银子，吴清源故弄玄虚的道：“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银子一两没花，就是把今年的茶马券给那些羌人了。”


    
周子卿恍然大悟，这些羌人和自己想得一样，怕砖茶的进口渠道过于单一被人卡死，想另辟一条道路啊，他们不要银子而要茶马券，可能是想自己组织货源进口，这无所谓，反正茶马法已经荒废，他们即使有茶马券在手，也是要花银子买砖茶的，总之对朝廷没什么损害就好。


    
以前以为这位吴道台是个酒囊饭袋，没想到还是个能员，周子卿大喜过望，拍着吴清源的肩膀道：“你可为圣上解决了燃眉之急啊。”


    
吴清源晃着满脸的大肥肉，胖脸笑成了菊花：“应该的，应该的，还有一件事要报于大人。”


    
“何事？你说。”


    
“茶马提司范良臣，贪赃枉法玩忽职守，把茶马司当成了自己捞钱的工具，我那个妻弟好不容易组织了这批货源，要卖给朝廷，他却百般阻挠，要收什么好处费，把那伙羌人惹怒，若不是妻弟报于卑职，恐怕这条道路就此中断了。”


    
“好个贪官，应该速速法办才是。”


    
“回大人，已经革职了，另外……卑职的妻弟虽然没进过学，但是有一腔报国之心，又和羌人有深厚的情谊，卑职以为，举贤不避亲，可是毕竟有违朝廷法度，大人……”


    
“不拘一格用人才，只要对朝廷有功就得封赏，吴大人的妻弟应当重用，这样吧，就让他补一个茶马提司，本官回去后就报给吏部正式委任。”


    
“谢周大人。”


    
把范良臣撸下来自然是尉迟家活动的结果，尉迟家甲房大掌柜尉迟炯和巡商道吴大人的关系相当良好，他们二人定下计策，先把范良臣的官职开革掉，这样一来就能控制住茶马券的流通，别看元封等人闹得欢，人家发行茶马券的单位都不配合你，你还缉什么私？


    
尉迟炯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办起事情雷厉风行，官场上板不到芦阳知县，他索性派了五个手下去行刺，这五个人可不是丁字房豢养的刀客，而是大掌柜自己的亲信，做事绝对利索可靠，就算失手也绝对不会泄露秘密。


    
芦阳知县干掉，茶马提司革职，元封所依仗的官方身份就没有了，他就不再是缉私马快了，而是彻头彻尾的马贼，打劫正经商人，破坏朝廷经济的罪人，届时让官府出面派人扫荡，看那些乡民还敢动武？


    
四掌柜韩世河从十八里堡败退而回，这让尉迟炯很是高兴，四掌柜是家主尉迟光的亲信，早就想提拔他当大掌柜了，这回失了手，恐怕扶正的机会就没了，而自己这方面进行的行动则很顺利，茶马司掌握了，虽然派去刺杀的人还没回来，估计也没什么悬念，这件事办成以后，自己的威信自然会提高一些……


    
尉迟炯运作的很好，这件事一路搞下来是皆大欢喜，周尚书有东西拿出手向皇上汇报，吴道台荷包里又多了银子，小舅子还当上了提司，自己这边则掌握了茶马司，控制了羌马进口的渠道，以后别管是卖给朝廷还是自己高价走私，总能捞到不少利润。


    
这里面有一个误会，因为元封他们贩运头一批羌马的时候，队伍里有一百名羌人，所以被人误会为队伍中羌人为主，这十个汉人只不过是马夫和翻译而已，既然羌人认定茶马司，那就好说了，找些人替代元封等人还不简单。


    
巡商道衙门外，范良臣正在翘首以盼，刚才花了二两银子贿赂门房，让他帮忙把自己写的折子呈给户部周大人的跟班，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回音。


    
范良臣鼓起勇气再次叩门，偏门打开，门房没好气的问道：“干什么？”


    
“老哥，我那封信……”


    
“什么信不信的，这里可是衙门，闲杂人等不许驻足！”


    
“可是，我给了你二两银子啊。”


    
范良臣急了，上去扯门房的袖子，却被人一脚踢开，正吵闹时，里面传来喊声：“大人起驾了。”原来是周大人和吴大人一同去赴宴，由于周尚书爱马，所以和一般文官不同，城里交通都是骑马而行，吴清源自然投其所好，也不乘轿子改乘马了，他们二人并辔而行，吴清源很有分寸的稍微落后半个马头，后面还跟着一个溜肩膀的年轻人，头戴乌纱身穿绿袍，是个生面孔，但是看整个队伍所打的净街牌子就能看出来此人的身份，除了户部正堂和巡商道正堂的牌子之外，就是兰州茶马司正堂了。


    
原来此人就是接替自己位置的人啊，范良臣恍然大悟，天下乌鸦一帮黑，这轻轻人不知道是谁的亲戚，把自己踢下去就是为他腾空的。


    
范良臣就这样呆呆站在门旁，看着大队车马过去，距离之近，连周大人他们的对话都听得很清楚。


    
“丁提司少年有为，为朝廷开拓了羌马进口之道，真是头功，待老夫回京之后，还要向圣上为你请功。”


    
这是周尚书在对那个溜肩膀的年轻人说话，那位新任提司赶忙接道：“大人谬赞了，都是我姐夫……吴大人指教有方，我们才想到用茶马券换羌马，要说功劳，吴大人才是首功。”


    
“不用谦让，都是首功，哈哈哈。”


    
一行人欢笑着离开，留下范良臣呆呆站在原地，这明明都是自己的功劳啊，怎么变成他们的了，原来这官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黑暗啊。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49章 老朋友


    
兰州街头，范良臣失魂落魄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那间当铺门口，望着大大的当字，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为了供养自己读书，母亲把仅有的首饰拿去典当的情形，幸而自己争气，十六岁就中了秀才，而后又中了举人，点了御史，圆领乌纱，光宗耀祖。


    
可惜官场黑暗，自己出身寒门，不屑于与他们为伍，渐渐被同僚排斥，御史当不成，千里贬官来到这荒凉的西北做一个空架子的茶马提司，可就是这样一个虚职，别人也不愿意放过，自己只是做出一点点小小的成绩，就被人毫无理由的摘了帽子，真是欲告无门走投无路啊。


    
那一盒文具是自己的家传之宝，当初那么贫困的情况下母亲都舍不得卖，说是等自己将来考学的时候用的上，可是却被自己给当了，幸亏不是死当，还能赎回来，范良臣厚着脸皮走到当铺里，拿出当票放到柜台上道：“先生，这个东西可否帮在下留些时日，等在下手头宽裕了自然来赎。”


    
账房看看当票上的字，顿时就明白了，不屑地斥道：“你这人懂不懂规矩，到期不赎就是死当，当铺可以随意处置，如何等你有了钱再来？难道你一辈子没钱就等你一辈子？当铺又不是善堂，切！出去。”


    
范良臣脸上火辣辣的，讪讪地退出了当铺，钱是英雄胆，腰里没钱就连个当铺账房都能欺负你，他哀叹一声，摸摸怀里仅剩的一两银子和二十文钱，寻思着下一顿饭该吃点什么，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心里发愁连带着肚子都不觉得饿了，可是这饭总是得吃啊，吃饱了才能做事，自己能写会算，当个账房先生总是行的，至不济也能开个写字摊帮人写个家信什么的。


    
打定主意，范良臣来到茶马司附近的一条街上，挨家打听收不收账房先生，可是人家看见他来了，都支支吾吾的不敢搭理，最后还是一个好心人告诉他：巡商道衙门放出话来，不许接济他，要不然就是和衙门作对。


    
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范良辰失魂落魄往下处走去，原先他是住在茶马司衙门里的，革职以后就暂住在一个老衙役家里，可是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的被卧已经被放到门口了，老衙役的婆娘一脸歉意的搓着手，不用她开口，范良辰、臣就知道这也是巡商道的意思，把自己最后的栖身之所也给剥夺了，真是欺人太甚啊。


    
范良臣已经不再生气了，别看他形容枯槁像个中年人，其实还不满三十岁，二十岁中举，到现在做官也有八年了，八年官场生涯让他看透了许多，也磨砺了他的性格，虽然他的脾气不是很倔强，但是极有韧性，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弃。


    
范良臣背起自己的被卧，悄无声息的来到兰州府北门附近，这一带认识他的人比较少，起码脸面上腰牌好过一些，把被卧放在旮旯里，他摸出几个钱来买了几张纸，一块墨，用身上带着的毛笔写了一个“代写家信”的纸牌子，两手举着站在城门口，任谁也看不出，这个落魄的中年文士在几天前还是茶马提司，堂堂的朝廷七品命官。


    
南来北往的人很多，但都是匆匆而过，没有人照顾范良臣的生意，时值夏日，虽然站在树荫下，还是晒得他两眼发花，怀里钱太少，连杯茶都舍不得买，过了一会儿，天上打起雷来，瓢泼大雨说下就下，稀里哗啦一阵浇，刚才买的纸都变成了糨糊。


    
雷阵雨很短暂，片刻之后天就放晴了，可是纸变成了糨糊，被卧也湿了，今夜连睡觉都找不到地方，范良臣缓缓坐下，脸上滑下泪来，和雨水混在一起谁也看不出，他往泥地上一坐，反倒来了生意，来来往往的人还以为这是个乞丐呢，有那好心的便丢一两个铜板在他面前。


    
范良臣没有去捡铜板，只是低着头静坐，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鞋，有人迟疑的问道：“这位先生莫非是范大人？”


    
竟然被熟人认出来了，范良臣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低声道：“兄台看错了吧。”他这一开口对方更加确认了，惊呼道：“范大人何至沦落于此，快起来，咱们路边说话。”


    
对方很客气，范良臣也就叹口气站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卖马的元公子，按理说他们只是一面之交的关系，算不得密切，而且上回自己用一钱不值的茶马券骗了人家三百匹马，很对不起人家呢。


    
“元公子，在下已经是白身，别再称什么大人了，在下用茶马券骗了你们，这也是报应啊。”


    
岂料元封却并不生气，道：“那我就喊你一声范先生吧，先生何故沦落成这样？有什么我能帮您的么？”


    
范良臣叹口气，简短截说将事情介绍了一下，元封听罢暗想，虽然有抢功的因素在内，但未尝没有尉迟家的人在里面捣鬼，说到底此事都是因自己而起，而且范良臣这个人在自己的计划之中有不可或缺的作用，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取代了他。


    
想到这里，元封道：“范大人，随我来。”


    
先找个小饭铺吃了一顿饱饭，说起来范良臣已经一天半没吃饭了，面对一桌饭菜，他的眼泪悄悄落了下来，人家被他骗了三百匹马丝毫没有怨言，还请自己吃饭，这是何等的仗义啊，可惜自己是无力报答了。


    
吃完了饭，又找了一家小客栈，元封帮他在柜上放了三天的房费，交代道：“这三天不要出去，自会有人来接你。”


    
范良臣感动的热泪盈眶，拉着元封的手道：“此恩无以为报，我还算认识几个字，倘若不嫌弃的话，我愿为公子写写算算，出谋划策。”


    
元封只是笑笑，道：“记着，三日内定有人来接你，到时候咱们再细谈。”说罢径直去了。


    
来到城南的牲畜市场，正好张铁头他们贩运的第二批羌马也到了，元封当即吩咐下去：一匹马也不卖，就在手里屯着。


    
第二批羌马也有五百匹之巨，同样是不收银子赊来的，但同时也带来羌王的一封信，要求元封组织砖茶和铁器的货源，羌人不缺马，但是和突厥人的战斗中损失了不少兵器，急需补充，同时羌王也不想被四川方面卡住砖茶进口的脖颈，所以希望能另辟一条进口之路。


    
要砖茶好办啊，家里就存着一千五百担砖茶正愁没地方扔呢，元封更加胸有成竹，道：“我倒要看看这位周大人和他们是不是一丘之貉。”


    
羌马再次来到的消息在兰州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的商人都涌了过去，希望能吃下这批货，巡商道自然也收到风声，吴清源知道这是加官进爵的极好机会，赶紧吩咐自己的妻弟，无论如何要把这批货拿下，要知道此前他可是在周尚书面前夸下海口的，说自己的小舅子和羌人关系很铁，要是拿不下这批货可是要穿帮的。


    
小舅子叫丁四喜，是兰州府的混混出身，听了姐夫的吩咐便拍着胸脯道：“姐夫你就放心吧，我自有办法，这事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混混出身的家伙能有什么好办法，无非是强抢豪夺，以往仗着有姐夫撑腰，现在可好了，自己就是七品茶马提司，堂堂的朝廷命官，手下一帮小兄弟也成了官差，想要什么东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管你什么羌人不羌人的，到了兰州府的地界就得听爷的！


    
丁四喜派人给马帮送信，说是这批马不许卖给旁人，只许交给茶马司，这里面丁提司留了个心眼，先把这批货扣了让周大人过目，糊弄好了上官之后，户部拨下来的银子自己扣下，只把零头给羌人，五百匹马起码能捞几万两呢。


    
不给银子就想收马，门都没有，一方是狗仗人势的茶马司官差，一方是粗野不羁的羌人，自然一点就着，都不用张铁头从中啜叨，这架就打起来了，这一百个羌人刻都是和突厥人打过仗的主儿，手黑着呢，当场就动了刀子砍伤两个官差。


    
事情闹大了，巡城官军和兰州府衙都介入了此事，数百名官军将牲畜市场包围，事关重大谁也罩不住这件事，很快甘肃巡抚和巡商道、以及周大人便都知晓了此事。


    
事关异族人，又牵扯到马政事宜，谁也不敢怠慢，各路人马迅速赶到，吴清源这个气啊，小舅子办事不利也就算了，偏偏还那么能惹事，好端端一件美事让他搅得不可收场。


    
把丁四喜叫到跟前问道：“我且问你，让你去收马，为何闹出此等乱子？”


    
“姐夫，我还不是想弄点银子孝敬你，可是这帮蛮夷不识抬举，不见银子不放马，小的们气不过就开打了，结果……”


    
吴清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如此紧要关头，马比什么都重要，自己恨不得拿出私房银子来买这批羌马，丁四喜倒好，一毛不拔就想侵吞人家五百匹马，搁谁也不能服气啊。


    
正想着如何补救呢，那边周大人派人传话了，让吴道台和丁提司过去说话。


    
吴道台硬着头皮过去了，只见周子卿面前站着几个人，一脸的怒形于色，不用问就是那些卖马的羌人了，周大人倒是风平浪静，道：“请吴大人给本部院一个说法。”


    
周子卿何等人，哪能被吴清源所摆布，吴道台是个贪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是朝廷里谁不贪呢，只要他有本事能弄来羌马，周子卿还是愿意提拔他的，可怕就怕他没这个本事还要吃这碗饭，耽误了朝廷马政大事，谁也吃罪不起。


    
周子卿直接找来卖马的羌人，通过陪同羌人的汉人翻译，几句话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人家羌人根本不认识什么丁四喜，今天是头一次见面，丁提司就强取豪夺，分布不给想霸占人家的五百匹马，官差仗势欺人这才起了冲突。


    
周子卿怒火滔天，一条稳固的战马进口渠道对朝廷简直太重要了！简直关系到国家命运的走势，若是被吴清源丁四喜这样的人破坏掉，羌人从此不愿卖马，那损失简直太大太大了，谁也无法承担这种后果。


    
吴清源到底混迹官场数年，脑子一转就有了主意，跪倒道：“周大人且听下官解释……”然后颠倒黑白说了一大通，可是周子卿硬是一句话没听进去。


    
“这些话留到京城大理寺去说吧，来人啊，把吴清源、丁四喜的乌纱摘了。交都察院处置。”巡商道归户部口管，周子卿又是钦差身份，自然可以任意处置他这种级别的官员。


    
处置了两个官员，周子卿才和颜悦色道：“贪官已经处置了，咱们可否将交易继续下去。”


    
“不行，羌人说了，他们只认老朋友，羌马只卖给范提司，旁人不好使。”张铁头替羌人说道，其实这哪里是羌人的意思，分明是元封的授意。


    
“这个好办，本部院就将范良臣官复原职，哦不，提升他为甘肃巡商道，你们看这样如何？”周子卿办事果然大气，你们羌人不是只认老朋友么，那我就大大的提拔你们的老朋友，绝对让你满意到家。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0章 快意恩仇


    
次日一大早，兰州城北某客栈的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然后是几十人齐声大呼：“恭喜老爷高升。”


    
客栈老板大惊，难道说店里住进某位高官不成？出门一看，几十个身穿公服的官差正举着净街牌子，抬着蓝呢大轿等在外面，于是壮着胆子问：“敢问上差，是哪位老爷的部属？”


    
差人道：“我等是奉户部周大人之命，前来迎接新任甘肃巡航道范大人的。”


    
老板转头问伙计：“咱们店里有姓范的贵客么？”


    
伙计道：“昨天倒是来了一个姓范的穷酸，住店钱都是别人帮给的，晚饭也没下楼吃，难道是他？”


    
老板劈脸就是一记耳光：“什么穷酸，那是大老爷微服私访，再胡说小心被拿了去打板子，还不赶紧领着官爷们上去接人。”


    
范良辰一夜未眠，凌晨才刚刚入睡，睡得迷迷糊糊的被鞭炮吵醒，然后房门打开，一群人涌进来，老爷长老爷短的喊着，七手八脚帮他把旧衣服脱了，换上崭新的一套行头。


    
素白的蜀锦中衣，外面是簇新的绯色圆领，腰间玉带，头上是新乌纱帽，脚下是新官靴，乌黑油亮的靴筒，雪白的靴子底一尘不染，范良臣恍恍惚惚还以为是梦中，被人簇拥着出了客栈，太阳一照才醒过来，看一看胸前的补服，是四品的云雁图案，他又晕了，若是官复原职也就罢了，怎么忽然连升三级，从七品提司变成了四品官呢。


    
莫非是有人来消遣自己？不会啊，摆不出这样的排场啊，范良臣定神问道：“你们是谁人派来的？”


    
领头的差人道：“回大人，咱们是周尚书派来接您的，现在您已经是甘肃巡商道了，主管西北盐铁茶马一应事务。周尚书正在衙门等您呢，请大人启程。”


    
这帮差人也是奉命行事，问也问不清楚的，范良臣索性登上轿子，任由他们抬了去了。


    
来到衙门，周尚书已经等候多时了，范良臣见面就拜倒，大呼大人英明，周尚书捋着胡子笑了，将范良臣扶起，略微寒暄之后就进入了正题。


    
周子卿是个能员，办事雷厉风行不拘小节，按理说他一个二品尚书，是没有权力将已经革职的七品官员连升三级做道员的，可是他兼着钦差的身份，事急从权，为了羌马事宜，只要是甘肃省内的官员任免他都能做主，想必事后皇上也不会责怪的。


    
一番相谈之后，范良臣就明白了自己是如何发达的了，原来全靠元公子一句话，人家可是真仗义，硬是顶住压力以断绝买卖关系为条件逼朝廷重新启用自己，这件事其实行的很有风险，若不是周大人英明，元封可能就人财两空了，这批马丢了不说，得罪了巡商道，以后也别想在西北这一带混了。


    
“范大人，羌马进口之事可就全仰仗你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本官能做到一定满足。”周子卿道。


    
表决心的时候到了，范良臣离座，撩袍跪倒，口称大人对卑职恩同再造，这马政之事敢不用命为之。


    
响鼓不用重锤，周子卿知道范良臣新官上任需要处理很多事情，便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范良臣亲自送出大门，望着周尚书的车马走的远了，才感触良多的叹了一口气。


    
一回头，正看见一个熟面孔，昨天自己来巡商道衙门求见的时候，不是还贿赂了这个门子二两纹银么，结果银子收了根本不给办事，哪成想只过了一天，自己就从门前求见的破落户变成了这座大衙门的主人，人生的大起大落也莫过于此吧。


    
“来人啊，将这个贪赃枉法的门子拖了去打八十大板！”范良臣大呼道，门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讨饶，范良臣哪里肯饶他，双手一背，意义风发，经过这番大起大落他也算明白了，快意恩仇才是真正的人生，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本想差人把元封请来，又一想不合适，自己应当亲自去拜见大恩人，于是范良臣让人备了车马赶往城南牲畜市场，那帮卖马的人通常都是住在那里。


    
范良臣的轿子一出现，市场上就沸腾了，如今范大人的传奇经历已经传遍了市场，谁不想沾沾范大人的喜气啊，可是人家直奔羌人驻地而去，根本不理睬这些商人。


    
来到元封的下处，范良臣斥退从人，独自下轿去叫门，门人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开门将其迎了进去，只见元封和一帮朋友正坐在堂上说话呢，范良臣紧走几步，撩袍就跪，口称恩人请受我三拜。


    
元封赶紧上前搀扶，说使不得，可硬是没把范良臣拉起来，范大人就这样穿着四品的官服生生给元封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恩人，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啊，以后恩人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便是水里来火里去都是一句话。”


    
元封道：“范大人可是用一大堆茶马券换了我三百匹马呢，你要是不当官了，我找谁的后账去？”说着将范良臣拉起。


    
一句玩笑话让气氛活跃起来，也点明了元封的意图所在，范良臣也就顺势站了起来，道：“承蒙元公子照应，范某以后执掌巡商道，各种章程还不是兄弟一个人说了算，上次兄弟是实在没法子才拿茶马券糊弄你，现在不同了，巡商衙门还是有些银子的。”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分宾主落座，简单的将今后的羌马进口事宜商议了一下，大致上采取以货易货的形式，羌人出马匹皮毛牛羊，换取砖茶铁器等物，至于数量价格方面暂且不用谈的那么细，总之肯定亏待不了元封他们。


    
事情谈妥，元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道：“这是我家知县大人写给周尚书的亲笔信，烦请范大人转呈。”


    
“小事一桩。”范良臣接过信放进袖子，接着说：“在下与元公子如此投缘，不如结为金兰，以后兄弟相称，世代交好，元公子可否愿意屈就？”


    
“好啊，兄弟正有此意。”元封当然是求之不得，两人当即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姓兄弟。


    
当晚，周子卿收到了范良臣转交的信件，细细阅读过后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大胆奸商！藐视朝廷法度也就罢了，居然敢谋刺朝廷命官，这还了得！”


    
范良臣忙问大人震怒所为何事，周子卿道：“没想到你那些茶马券引起了轩然大波，芦阳县和长安尉迟家因此起了冲突，这些奸商被官差查扣了货物，竟然纠集贼人前去攻打，而且派人行刺知县，再联系到吴清源的一些作为，看来是有人不想让这些茶马券重起作用啊。”


    
范良臣道：“茶马法之荒废实在可惜，如今民间有人愿意拥护茶马法，朝廷理当顺势而为才是，控制茶马交易富国强军，有百利无一害啊。”


    
“范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茶马法荒废多年，要想真的重新启用，可得破费不少周折，民间的阻力也一定很大，其实本官此次前来甘肃，所为的就是这件事情，此事牵扯的方面太多，还需从长计议，但是这多如牛毛的走私商就管不过来……”


    
范良臣对于茶马法颇有些研究，两人谈来谈去非常投机，竟然一夜未眠，末了周子卿干脆认范良臣为门生，两人从此以师生相称，共同研究打击走私的事宜。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走私是打不尽的，只有合理的控制和引导才是上策，尉迟家在这一行算是很有名气的，只要将这个出头鸟制伏，其他小商家就好办多了。


    
可是区区一个户部尚书想管这些事情，还是力不能及，户部衙门没兵没马，地方抚台也不会很配合，想做成这件事唯有依靠新生力量，周子卿拿着那封信说：“芦阳县成立缉私马快，用地方保丁配合查缉事宜，倒是个办法，要大力鼓励。”


    
“老师高见，若是各级衙门都积极缉私，凡是没有巡商道发放出口凭据的货物极为走私，人人皆可查扣，那哪还有人敢走私呢。”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1章 弱点


    
周子卿和范良臣都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元封，他们俩都以为整件事情是阴差阳错巧合而成，羌人打算卖马，碰巧找到十八里堡人为通事，结果被范良臣忽悠了一把，三百匹马换了茶马券，然后柳知县从中指点，安排元封他们上路缉私，从而把茶马券从废纸变成香饽饽。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一切都是在元封的筹划之中，可元封毕竟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谁能想到他有如此心机。


    
周子卿和柳松坡是老朋友了，他还以为是老友帮助自己重振茶马法呢，心中感激之余又有些悲哀，可怜松坡兄被贬为边陲之地的小小县令还记挂着国家大事，这样的忠臣真是难得。


    
而在范良臣的心目中，元封则是一个忠厚执拗的年轻人，认死理，讲道义，对自己更是义薄云天，以前自己拿茶马券糊弄人家，人家以德报怨，助自己登上高位，作人应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以后别管元封是想做生意还是在官场发展，自己这个当义兄的一定倾尽全力帮助。


    
尉迟家势力庞大，关系错综复杂，就算是户部尚书也没有权力直接拿问他们，更何况谋刺朝廷命官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对于这样经济政治上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团体，只能慢慢的挖它的根，而培植一个竞争对手就是最好的办法，十八里堡人和羌人关系良好，又有柳知县的照应，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和尉迟家对着干了，巡商道再扶持一下，短期内就能形成一股势力制衡尉迟家。


    
“记住，我们要得是平衡而不是某一方的强大，现如今尉迟家能藐视国法，公然刺杀官员，倘若我们把他打下去，就会有另外一家取而代之，说不定会更加猖狂，所以你要时刻注意，即使扶持十八里堡也能太过，一家独大的局面是我们所不希望看到的。”周子卿道。


    
“谨记恩师教诲，学生不敢忘怀。”范良臣一躬到底。


    
与此同时，兰州府内尉迟家经营的一家客栈内，大掌柜尉迟炯面色阴沉久坐不语，四掌柜等人都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吴道台的倒台实在是太迅速了，让他们来不及反应，既然是做这一行的，就免不了和巡商道打交道，现任范道台和尉迟家可是有仇的，现在人家上位了，肯定要拿他们开刀的，何去何从现在就看大掌柜的了。


    
“要不，咱们托巡抚大人说和说和，以往都是误会……”韩世河轻轻说道。


    
“打点自然是要打点的，可是未必奏效啊，朝廷最近要有大动作，这是山雨欲来啊。”尉迟炯悠悠的说。


    
“货还在十八里堡押着，这件事办不妥的话，家主那边很难交代，听说河口镇已经有人在公然出售茶马券了，价格虽然高了点，但还不算离谱，要不然咱们先买上一些，以后朝廷真的追究起来也还有个交代，咱们这是向朝廷低头，不是向十八里堡低头，面子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听了四掌柜的建议，尉迟炯缓慢的点点头，“也好，官场上的事情怎么都好说，朝廷搞什么都是一阵风，把这一阵子糊弄过去就好，咱们给他们一个面子，等过了这段时间，他们也得给咱们面子，多少年了都是这样过来的，只不过这十八里堡确实不好打发，他们是铁了心要虎口夺食了，既然他们和范道台关系甚好，咱们也不能太过放肆，让人去查，总能找到下手的地方。”


    
范良臣从周尚书的行辕出来已经是天光大亮了，回到自己的衙署，在门口就看到有一乘轿子在等候，原来是开当铺的蔡老板来拜会，小小一个当铺老板拜见四品官员，哪是你说见就见的，范良臣毫不理睬进了衙门，先用了早饭，又歇息了一会，看了一会儿公文，直到晌午时分才让蔡老板进来。


    
蔡老板刚一进门就跪下了，碰上一个红绸子包裹，话都不会说了，只是一个劲的发抖，旁边有官差帮着说道：“这蔡老板是来送还大老爷的宝贝的，他们借大老爷的宝贝观赏了两日，家中孩童都能倒背唐诗了，所以特地奉上一笔谢仪……”


    
说着就将礼单呈了上去，范良臣搭眼一看，是五百两纹银，便推了回去道：“蔡老板，本官前日是在贵当铺典当了一盒笔墨砚台，当票还在这里呢，回头本官自会差人把银子送上，至于你这五百两就给的没有缘由了，本官不能收。”


    
蔡老板更加诚惶诚恐，以为范良臣记恨他，当下磕头不止，范良臣淡淡一笑，上前道：“当铺虽然不是善堂，但是也不能趁火打劫，有时候稍微宽厚一些，就能救活一个人呢。”


    
蔡老板顿首道：“大老爷见教的是，小民记住了。”


    
打发了蔡老板，范良臣更觉得意气风发，深感权力的妙处，说来这一切全亏元封仗义，想到这里提笔给河口镇的巡商分府写了一封信，除了交办一些公事之外，又随意提了一些“不相干”的，大致点了一下自己和十八里堡人的关系，想必下边人自然会有分寸。


    
有户部尚书撑腰，什么事都好办，第二批羌马共五百匹，按照每匹二百两的价格收购，共计纹银十万两，直接由户部拨款。老实说这价格给的绝对厚道，比兰州的市场价还高上一截，不过这些银子里面有不少是用现货支付的，户部亲自组织一批砖茶、瓷器、铁器、布匹运往羌地，这样一来便真的是皆大欢喜了，双方都省却不少麻烦，而且在整个交易过程中很多人都能得到利益，元封虽然年轻，但是很会做人，大把的银子撒出去，各个衙门都照顾到，如今他是范道台的盟弟，也算是场面上的人了，又那么知进退，自然迅速被兰州官场所认可，不到十天，大家便都知道这西北商行上新近鹊起一个青年才俊了。


    
眼看着十八里堡人的势力越来越大，尉迟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眼光极其老道，认为所有问题的核心就在元封身上，从各方面汇集来的消息都证明此人非等闲之辈，来历不明，十年前移居十八里堡，去年叔父丧生，被开酒馆的胡瘸子收养，据说一度被人称作傻子。


    
可是一切都在腊月里的一天改变，这天元封杀死了大刀客独一刀的儿子少一刀，又在三日后杀死了独一刀本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带领一帮少年竟然灭了横行西北十余年的独一刀团伙，少年刀客的威名慑服四乡八县。


    
尉迟炯见过独一刀，知道这个人的刀法之深厚，没有三十年的道行别想在他面前讨了便宜去，元封这小子年仅十五六岁就能力斩独一刀，水平可想而知，单单武功好也就罢了，偏偏谋略也很高明，小小年纪就混上了县衙快班班头和当地保正的身份，和羌人还搭上关系，如今又和范道台结拜为兄弟，赫然有独霸西北茶马交易的势头，这样的人谁能小看。


    
强攻和暗杀恐怕都不能奏效了，只有仔细寻找此人的弱点加以击破才能成功，询问了十几位经常在十八里堡下榻的商人之后，尉迟炯终于找到了元封的命门所在。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个小子虽然强悍，但心中有个人放不下，就是胡瘸子家那个哑巴女儿，把她掳来，何愁这小子不俯首帖耳。”尉迟炯这样对韩世河说。


    
“大掌柜高见啊，属下这就派人安排。”


    
“记住，此事一定要保密，不能出半分纰漏。”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2章 大白狗


    
十八里堡，胡瘸子马肉馆，自从年后开始，这生意是愈发的好了，生意一好，连瘸子的腿脚都利索了很多，店里还请了两个帮手，而哑姑依然是在厨下干活，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才在前面露个面。


    
胡瘸子现在的地位水涨船高，南来北往的客人谁不得尊称一声胡老板，好歹人家也是本县元班头的长辈，再像以前那样喊胡瘸子可不行。


    
胡瘸子正在柜台后面拨拉着算盘，忽然看见一个喝醉的家伙撩开帘子进了后院，赶紧追上去喊道：“客官有何吩咐？”


    
那客人喝得醉了，眯缝着眼睛在后院看了一圈才说：“茅房，我找茅房。”


    
“茅房在街对面，这后面没有。”胡瘸子说着将醉汉推出了院子，心里也没当回事，还对探头出来观看的哑姑说道：“肉切好了么？你一个人行不？不然咱们再雇一个伙计吧。”


    
……


    
商队出了黑山峡依然要在十八里堡歇脚，换换马掌买些干粮，顺带着住宿一晚，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新节目，那就是在旗杆底下听老孙头讲小刀客的故事。


    
时值夏日，西北的夜晚凉爽舒适，过路的客商们围坐在旗杆下听老孙头吹了半个时辰的故事才心满意足的散场，刚从胡家酒馆出来的醉汉走到一个中年人旁边耳语道：“都打探清楚了，瘸子老板外加两个伙计，伙计晚上不住店里。到时候就只有父女两人。”


    
中年人道：“不错，今夜丑时把人掳了，早上一开堡门就走，注意别伤了人命。”


    
汉子道：“堡子里带刀的人不少，晚上还有巡夜的，等明早他们一发现，肯定要追，能不能跑出去还是两说。”


    
中年人道：“没办法，这是四掌柜交办的大事，只要办妥了，咱们后半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两人回到住处躺下，直到深夜子时丑时才悄悄爬起来，换上黑色夜行人，毫无声息的走出房门，因为怕惊动其他人，也不敢走大门，直接翻墙出去，贴着墙根向胡瘸子酒馆走去。


    
老实说今夜不太适合做这些作奸犯科之事，好大一个月亮就挂在天上，照的地上亮堂堂的，两人只好尽量往黑影里钻，躲着巡夜的保丁慢慢来到酒馆后墙。


    
胡家的院墙不高，汉子一提气就窜了上去，双手抓住墙头一翻，整个人就坐在墙头上了，伸手一拉，中年人也跟着上来，两人毫无声息的落进了院子。


    
四只脚刚刚着地，就从暗处扑来一个庞然大物，速度太快看不清楚，只看见惨白的獠牙和血红的大嘴，汉子连忙抽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獠牙凶狠的扣住了他的脖子，一扭一甩，鲜血窜起老高来，一声惨叫还没发出就被憋回去了。


    
中年人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野兽，全身白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两只眼睛是惨绿色的，体型大如小牛，动作灵敏一击必杀，胡瘸子家啥时候养了这样一只怪兽啊。


    
那怪兽解决了汉子，扭转头来用一双绿眼睛看着中年人，猛然一呲牙，吓得他差点坐在地上，两股战战无力奔逃，想抽刀也抽不出来，嘴唇发干后背冰凉。


    
怪兽慢悠悠的走过来，绕着中年人走了一圈，似乎是欣赏自己的猎物，野兽身上发出的凶残气息和死者的血腥气混在一起，让中年人呼吸都艰难起来，突然他觉得裤裆一热，竟然小便失禁了，与此同时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他拉长腔惨嚎了一声，如同彗星划过夜空，十八里堡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怪兽似乎很不高兴，作势欲扑，忽然灯亮了，房间里传出两下跺脚的声音，怪兽便停下动作，紧盯着中年人。


    
片刻后，哑姑打着灯笼出现了，院子外面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是巡夜的保丁在赶过来，堡子里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小院子里灯火通名，中年人这才看清楚那怪兽不过是一条大白狗，此时正蹲在哑姑身边舔着她的手呢，那摸样真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那像是刚刚咬死人的猛兽。


    
中年人被保丁五花大绑起来，身上所带的东西都被搜了出来，牛皮绳子，麻袋，蒙汗药，匕首扔了一地，这俩人是干啥的不言而喻，气得胡瘸子拿着拐棍猛打，一边打一边骂：“狗胆包天的畜生，居然敢打我女儿的主意，我打死你！”


    
保丁们也很愤怒，抱着膀子冷眼看中年客商挨打，胡瘸子棍棍都往头上敲，眼瞅着就要打出人命，哑姑赶紧上前拉住她爹，轻轻摇了摇头，胡瘸子这才道：“哼，欺负我家没人是吧，绑了送到县里让大老爷治他的罪。”


    
镇上诸人陆续赶到，看到血淋淋的现场都有些害怕，心道胡瘸子家这赛虎也忒厉害了些，怪不得平日里都拿铁链子锁住不让出门，是怕伤到人啊，不过今夜幸亏有赛虎在，不然后果难以想象。


    
赵定安带人赶到，见凶犯是昨天入住的商人，便迅速作出部署，控制所有外来人士，逐一排查，看还有没有同党。


    
闹腾了整整一夜，所有商队人员都被审查了一遍，到了早上堡门一开统统赶了出去，从此也形成了一个惯例，外人只能在堡外过夜。


    
那名中年人死也不肯招供是受何人指使，大伙也不难为他，直接捆了送县衙，反正十八里堡的仇家就那么多，不是尉迟家就是兰州李家派人干的。


    
元封是在五日后听到这个消息的，他身在兰州对于局势的判断更加准确一些，这件事绝对是尉迟家做的，想以此扳回一局而已，但江湖纷争涉及家人乃是大忌，尉迟家这么做很不厚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对方不择手段了，那也没必要给他们留情面。


    
原本扣押在十八里堡的一千五百担砖茶还想等尉迟家服软之后还给他们的，现在看也用不着再等了，直接让他们赶着骆驼发往西宁，现在西宁已经被羌人打下来了，这些砖茶正好能抵上一批羌马的帐。


    
尉迟家的货暂时是别想流动了，别管是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一律查扣，没办法，谁让他们得罪了范道台的结拜兄弟呢，巡商道就专管这一行，任凭你尉迟家能量再大，人脉再广，也搁不住人家现管啊，现在的局势还不明朗，那个官员也不敢为了尉迟家去开罪这位新任的道台老爷，坊间可有传言，范道台在朝里有人，关系硬着呢。


    
这下尉迟家可有点吃不住劲了，别看他们家大业大，但是摊子也大，人手分布在几千里的交通线上，各个城市都有铺面，要想集中起一支大规模的武装力量还真不容易，另外商家讲究的是流转速度，这商路被十八里堡人一截停，资金周转大受影响啊，砖茶和马匹的生意是尉迟家赖以生存的大项目，这两项一停就揭不开锅了，另外那些香料瓷器皮毛玉器的生意也跟着遭殃，西域的货物运不进来，关中的货物运不出去，这不活生生憋死人么。


    
巡抚衙门保持了冷静的中立态度，不参与两家之间的斗争，一方面是因为户部周大人的关系，另一方面元封也使了不少银子，当官的见钱眼开，胸中哪有义气可言，气得尉迟炯连摔了好几个珍贵的花瓶。


    
家主得知尉迟炯擅自行动惹起对方激烈反应，大为恼怒，亲自写信斥责他，告诫说对方来势凶猛，只能避其锋芒，尉迟家能兴旺百年之久，靠得不是好勇斗狠而是一个忍字。


    
能忍才是真英雄，昔日韩信甘愿受胯下之辱靠得就是坚韧的意志，尉迟家虽然不是汉人，但对汉文化了解的很透彻，凡事太过出位反而不好，象元封这样嚣张跋扈的年轻人，历史上出现过好多，但都是如同流星一般灿烂而短暂，不是因为太过嚣张而被仇家弄死就是发展太快被官府干掉，元封想必也逃不出这个结局。


    
命令兰州方面隐忍，是主动示弱让对方放松警惕，元封这小子来势太过凶猛，如果一味的隐忍下去恐怕没等这颗流星陨灭，尉迟家就先垮了，所以尉迟光准备了另外一招。


    
长安，城南某里坊，胡琴唢呐演奏着充满异域风情的乐曲，皮肤白皙，高鼻凹眼的西域美女暴露着细细的腰肢，穿着肥大的灯笼裤在客人们面前翩翩起舞，面纱后面的蓝色黄色眸子勾人心魄。


    
碧绿的马奶提子，金黄的烤全羊，夜光杯里血红的葡萄酒，还有美艳的舞姬和身着各色民族服装的客人们，都显示出这里是长安城里以西域特色著称的花街柳巷。


    
几个锦衣汉子走了进来，并不理会小厮的招呼，径直找到老板问话，双方用波斯语说了几句，然后老板双手一摊摇了摇头，汉子们便转身离去，继续去另外一家酒肆寻找。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或许是谁家的家丁在寻找自家宿醉不归的老爷，或许是朝廷的密探在缉捕什么要犯，又或者是刀客在寻找仇家，总之这种事情太平常了，长安城里就数这地方最乱，鱼龙混杂，藏龙卧虎，什么人都有可能躲在这里。


    
只有台上正在跳舞的一名波斯舞娘看到了老板说话时的嘴型，等到一曲结束之后，她匆匆下台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厅，来到后巷舞娘们的住所，推开一扇木门，里面鼾声如雷，一个胡子邋遢的汉子正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


    
舞娘狠狠的踢了他一脚道：“叶天行，快起来，有人正到处找你呢。”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3章 浪客剑心


    
那汉子只是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接着又睡了，怎么推搡都不醒，依旧是鼾声如雷、酒气冲天，舞娘急了，回身出门去端了一盆凉水回来，刚想往那汉子身上浇，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头顶传来苍凉的声音，抬头望去，那汉子正坐在窗台上遥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手里拿着酒壶痛饮，不羁的长发，忧郁的眼神，还有粗犷的胡须，都让舞娘的心为之一动。


    
“叶天行，你什么时候带我走？”舞娘呆呆的问。


    
“我都不知道自己明天将会在何处，又谈何带你走，人生就是这样，相逢何必曾相识，忘了我吧，奥黛丽。”叶天行淡淡的说。


    
“那你天天赖在我这里算什么？吃我的用我的，晚上还要……你简直就是个无赖！天知道我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还剑客呢，从来就没见你拿过剑。”奥黛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叶天行破口大骂。


    
“剑客不一定非得时刻拿把剑在手里，我不拿剑，是因为剑就在我心中，你明不明白？”叶天行将酒壶中最后一滴酒倒进口中，从窗台上跳下来，双手揽住舞娘的小蛮腰，脸上浮现出笑容来：“奥黛丽，借我一点钱去买酒。”


    
不得不承认的是，叶天行确实很帅，虽然他长发披肩，胡子拉碴，一脸的颓废和不羁，但正是这种风度让女人们着谜，尤其当他笑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笑容会如此灿烂，面对叶天行的笑容，奥黛丽丝毫没有抵抗力，心一下子就软了，从灯笼裤里摸出一张小额银票道：“这是客人赏的，最近生意不好……”


    
话没说完，银票已经落到叶天行手里，他披着一件素白的阿拉伯长袍就出去了，“我去买酒了。”


    
“叶天行，今天有人到处找你呢，你小心一些。”奥黛丽在后面喊道。


    
“知道了。”叶天行头也不回。


    
……


    
尉迟家的宅邸，这是三座十进院落合在一起的庞大建筑群，按理说商人是不允许拥有超过五进院落的宅院的，可是如今法度败坏，谁也不把制度当回事了，只要有钱想盖多大的院子都行，只要别昏了头僭越了皇家标准就行。


    
俗话说侯门深似海，尉迟家也差不多了，就算嗓子再洪亮的商贩也不能将他的叫卖声传到尉迟家的后宅，两丈的高墙，数不清的家丁护院，一层又一层的院子，就算是王侯之家也不过如此了。


    
月色如水，竹林随着威风轻轻摇曳，雕梁画栋的水榭里，一个身着白纱的女孩正端坐在七弦琴前，而这座庞大宅邸的主人就坐在不远处的锦凳上，脸上浮现的全都是慈祥和疼惜。


    
女孩春葱般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刹那间翻飞起来，悠扬轻快的乐曲传出，就连池塘里的鱼儿都浮出了水面，天上的月亮也撩开了面纱，夜来香轻轻绽放，就连奉茶的丫鬟都停住了脚步，痴痴傻傻的听着，心道小姐的琴声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一曲终了，尉迟光轻轻拍着手掌，“佳儿，你的琴法越来越精湛了。”


    
女孩腼腆的一笑，眼帘依旧低垂，“是爹爹买的琴好，焦尾琴弹出的声音自然要比往日强上一些。”


    
尉迟光道：“再好的琴也得要名家来弹奏才能发挥出应有的水平，若是爹爹来弹恐怕就和弹棉花差不多了，难得佳儿有喜欢的东西，明日爹爹就派人出去寻访，把四大名琴给你凑齐。”


    
“尉迟家主果然有钱！”远处假山上传出一声赞叹，尉迟光虎躯一震，但依然保持不动，竟然有人突破重重哨岗和巡逻，深入到尉迟家的后宅，说明此人武功非同一般，最近的护卫也在五十步以外，若是此人发难，无人能敌。


    
尉迟光抬头望去，只见太湖假山石上一人正仰卧着喝酒，剪影倒映在月色中，倒也有几分潇洒气派，当下便道：“快剑浪子叶天行果然洒脱不羁，竟然在我家假山上饮酒，想必那酒也是我家地窖里的吧。”


    
“家主的嗅觉很灵敏啊，正是贵府地窖里的五十年陈酿，我借一瓶喝喝不碍事吧？”


    
“请随意。”尉迟光一边说，一边拿眼神示意丫鬟将小姐搀走，到底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处惊不变，镇定自若的将小姐扶起来向房中走去，尉迟小姐依旧眼帘低垂，全靠丫鬟扶着走路，不细心观察的话，很难看出这么漂亮的小女孩竟然是个盲人！


    
“家主有气度，我喜欢，说吧，派人到处找我有啥事？”叶天行问道。目光在尉迟佳白皙醇美的脸上只停留了半秒钟便察觉了异样，即便是见惯了婊子的风流剑客也不免暗自惊叹这个女孩的清丽婉约。


    
“哈哈哈，快剑浪子还是像当年一样快人快语，好吧，咱们就不绕圈子了，在下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


    
“什么人？没有难度的可别找我。”


    
“既然请快剑浪子出马，肯定是有难度的了，西北独一刀你还记得么？”


    
“怎么？你要杀他？他不是帮你干活的么？再说这人的武功太差，让我出马未免有些掉价。”


    
“当然不是独一刀，而是杀了独一刀的人，此人年仅十六岁，半年前一招杀掉独一刀，而后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已经是甘肃小有名气的刀客了，手下数百人马，战力非凡……”


    
“所以影响到你们尉迟家的买卖了是吧，听起来蛮有意思的，好吧，我答应了，按老规矩来吧，先付钱。”


    
“好，请开价。”


    
“三百两黄金。”


    
叶天行很随意的报出一个数字，尉迟光也只是很随意的哦了一声，仿佛那只是很小一笔钱似的，事实上即使在繁华的长安城，三百两黄金也能买下一座像模像样的宅院了。


    
尉迟家确实有钱，三百两黄金很快就取来了，当面交予叶天行，叶天行看也不看就塞在怀里道：“等信儿吧。”


    
……


    
奥黛丽在床上辗转难眠，那个死剑客说去买酒竟然一夜不回，天知道又滚到哪个女人床上去了，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花心，要不是看在当初他出手将自己从汾阳侯魔爪中救出来的份上，哼，才不理他呢。


    
一夜无眠，早上睡眼惺忪的正在洗漱，屋门就被敲响了，是那个该死的波斯老板，就知道剥削手下这十来个舞娘，这一大早的就来敲门，还让不让人活了。


    
奥黛丽没好气的拉开屋门道：“这么早难道就要跳舞？那些客人可还都睡着呢。”


    
老板摆手道：“不是不是，找你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


    
“奥黛丽，你自由了，这间店也归你了。”老板说着拿出奥黛丽的卖身契和房屋的地契等物。


    
奥黛丽睁大了眼睛，瞪着老板看了一会，忽然把手指伸到嘴里咬了一下，疼的！不是在做梦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老板看出她的疑惑，便道：“我也纳闷呢，那个经常在你这里吃软饭的家伙，诺，就是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早上忽然拿了三百两黄金给我，说要帮你赎身，顺便把店买了送给你，我一想三百两黄金够我重新开两个的了，便一口答应了，这家伙可真够傻的……”


    
没等他说完，奥黛丽已经冲了出去，爬上三层酒楼的屋顶，顺着大街望过去，清晨的街头行人稀少，远处一个孤独的身影骑着毛驴正渐行渐远，奥黛丽眼中泪花涌现，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叶天行，我等你回来！”


    
其实她知道，或许今生再也等不到这个人了，他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帮自己赎了身，还帮那些亲密的小姐妹也赎了身，以后这家店就是她们的了，再也不用受盘削和欺压了，而叶天行，一个不知道自己明天将会在何处的人，却永远消失了，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剑客，而真的剑客，从来都是浪迹天涯的。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4章 三英


    
河口镇，同仁居酒馆，一个醉汉正在借酒发疯，众人都识得他是镇上有名的地痞马老八，谁也不敢上前相劝，酒桌已经被掀翻，马老八骂骂咧咧的还要生事，店小二一张年轻的脸气得扭曲起来，却被他舅舅死命扯着不让上前。


    
“小强，忘了你是怎么从家出来的么？”舅舅的一句话让店小二泄了气，恨恨地看了马老八一眼，拿起抹布进了后院，掌柜的赶紧过来劝马老八：“八爷，您消消气，这顿算我的还不行么。”


    
“不行，你外甥那么凶，吓到我了，这账怎么算？赶紧拿十两银子来赔我。”马老八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看店小二服软了，他便更硬气起来，吃了霸王餐不说还要人家赔钱，当真是不讲理到家了。


    
一只手搭在马老八的肩膀上，“这位兄台，别难为人家店家，小本经营都挺不容易的，要银子是吧，出来我给你。”


    
马老八瞪着通红的眼睛一转身刚想发飙，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此人在不久前当街杀了兰州李龙等十余人，血溅当场，至今令河口镇人心有余悸，他怎么突然来了。


    
在这尊凶神面前，马老八的酒劲一下子全没了，赔笑道：“说笑了，小的和掌柜的开玩笑呢，呵呵，开玩笑的。”说着弯着腰就想出去。


    
“慢着，把酒钱付了，打坏的东西赔了。”元封淡淡地说。


    
“那是，那是。”马老八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腆着一张脸看着元封，以及元封身后那几个横眉冷目的年轻人可都是无法无天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分分钟都可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算你识相，滚吧，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马老八如梦大赦，灰溜溜的跑了，跑到远处角落里，抖抖索索解开裤子掏出老二撒了一泡尿，这才缓过劲来，心中暗道好玄啊，差点就把小命交代了。


    
同仁居里众人自发的拍起巴掌来，其实大部分人都是本份商人，欺行霸市的商霸和横行乡里的地痞并不是很多，元封杀死李龙等人的行为其实是为民除害，平时又不欺负生意人，自然受到大家拥护。


    
掌柜的热情的将元封等人请到一张靠窗户的桌子旁，亲自为他们点菜，元封很随意的点了几个菜外加一壶酒，便道：“老板你去忙你的吧，这边不用你亲自招呼。”


    
掌柜的千恩万谢的去了，过了一会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了，将凉拌黄瓜，花生米、酱牛肉、松花蛋四个凉菜摆在桌子上，客气的说道：“客官请慢用。”


    
元封道：“多谢小二哥上次出手相助。”


    
店小二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舅舅正在算账，便小声道：“哪里，我也是为自己出一口气罢了。”


    
“小二哥怎么称呼？”


    
“我大号叫赵子谦，叫我小强就行了。”


    
“看你是个练家子，怎么甘愿在此做个伙计呢？”


    
店小二脸色一沉，道：“后边还烧着火呢，我得赶紧去照看，客官请自便。”说罢转身去了。


    
“这小子挺拽的哦。”叶开说道。


    
“看他拳尖都磨平了，功夫相当不弱，又能隐忍不发，当真是一条好汉，这河口镇藏龙卧虎啊，对了，这次约咱们来的那人，底细查清楚没有？”元封问道。


    
“查的差不多了，宁夏李家大少爷李明赢，和兰州李家是死对头，上次咱们还在同仁居里见过他一面，听说兰州李虎就死在他手里，这次他约咱们见面，大概是要谈私盐的事情。”


    
兰州李家此时已经土崩瓦解了，一来是当家的几个人都死了，二来是私盐的渠道也断了，现在西宁州被羌人攻占，光明盐哪还能再卖给他们，李家往日里的仇人又那么多，墙倒众人推，几个月下去就完蛋了，连宅基地都卖了抵账，剩下的人也不知去向。


    
而十八里堡人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光明盐的买卖被他们顺理成章的接了过来，现在这项生意由楚木腿负责，再过几天，第一批光明盐就会抵达河口镇，商人们都翘首以盼，盼望新盐枭能开出一个公道的价格。


    
约好午时见面的，可是已经午时三刻了，可宁夏李少爷还没有露面，众人不免有些心烦，做生意不守时间可是大忌，和这样的人合作如何能放心，元封起身要走，此时同仁居的门帘掀开，一个风度翩翩的锦衣公子走了进来，右手一甩，折扇就打开了，后面四个长随也都是拷绸衣裤，叉着腰往两边一站，威风凛凛的。


    
锦衣公子四下望了一望，看见元封等人便拱手道：“在下宁夏李明赢，来的迟了些，还望原谅则个。”说罢大摇大摆走到桌子旁，旁若无人的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肴，皱眉道：“你们就吃这个啊，来人啊，把掌柜的叫来，少爷我要重新点菜。”


    
掌柜的被李家长随喊来，赶紧将菜谱奉上，李明赢胡乱翻了一下也没仔细看便说：“来两坛十年陈口子窖，先上四干四鲜四蜜饯，四冷荤三个甜碗四点心，然后再上南北大菜，具体我就不点了，点了你也做不出来，尽管挑好的上，贵的上，少爷不差钱。”


    
这个纨绔子弟的嚣张劲头让人很不顺眼，他身后那四个穿着黑色拷绸衣衫，歪戴瓦楞帽子的长随抱着膀子站着，也是一副欠揍的表情。


    
“李少爷是吧，你约我来想说什么就赶紧的吧，我赶时间。”元封不咸不淡的说。


    
李明赢却丝毫不在意，自己倒了一杯酒先喝了，才道：“听说阁下曾经一招宰了横行西北十余年的大刀客独一刀，又在一夜之间灭了兰州李家，不知道这传言是不是真的？”


    
元封道：“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


    
“如果是真的话，我很想领教一下你的功夫。”


    
十八里堡众人有些怒了，原因为是来谈私盐买卖的，结果却是要切磋武功，元封那么忙，哪有闲工夫陪这个富家子弟玩啊，当时叶开就一拍桌子站起来：“比武的话早说，今天爷们没有空。”


    
“哎，玩玩而已嘛，何必动怒，咱们点到为止，我出手有分寸。”


    
“你！”叶开气得抓起茶壶就要砸人，那边李家的长随们也准备冲上来打架了，元封却举手道：“都不要动，切磋武艺是吧，我奉陪。”


    
同仁居里的客人们见两伙人要开打，便匆忙躲了出去，元封道：“李少爷是想比拳脚呢，还是比刀枪？”


    
李明赢道：“刀枪无眼，咱们就比比拳脚功夫吧。”


    
“也好。”元封站起来，走到桌前摆了个架势道，“李少爷请进招。”


    
李明赢把银白色的绸缎长衫脱下，露出里面的鱼白十三太保练功服，腰间大带扎的紧紧地，脚下一双薄底快靴，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他先扎了个马步，像模像样的打了几拳，长随们都高声叫好，叶开等人看他马步扎的很牢稳，出拳也有板有眼，倒也不敢轻视此人了。


    
李明赢摆足了架势，这才欺身上前，一记黑虎掏心就冲着元封打过去，可是还没扑到跟前，就被一记穿心腿踢中胸口，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塌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长随们都惊呆了，赶忙去救护自家少爷，李明赢呲牙咧嘴的站起来，揉着胸口哼哼了半天。


    
这一架看样子是免不了，叶开、狗剩等人都扶住了刀柄，可是那位李少爷哼哼完了却并未发飙，而是兴奋地“欧耶”了一声，嘴里也叽里咕噜说道：“这下可找到人对付那个母夜叉了。”


    
大伙儿都没听见他说的啥，依旧严阵以待，李明赢揉着胸口走过来问元封道：“传闻你今年只有十六岁，不知道可否属实？”


    
元封道：“不错。”


    
“那和我差不多大啊，可惜了。”李明赢掰着手指头一算，不禁扼腕叹息，自己那个母夜叉姐姐曾经说过只嫁给能打过自己的人，所以一直未嫁，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打的，年岁又差距太多，真是可惜。


    
众人见他表情丰富，一会儿掐着手指计算，一会儿又咂舌叹息，哪里知道这家伙在判断给自己找姐夫呢，都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元公子，如蒙不弃，请收我为徒吧。”李明赢倒也爽快，直接提出要求。


    
“李少爷底子不差，只要勤学苦练便可，我没什么可教你的。”元封这就要走，却被李明赢拦住，“只要收我为徒，我就答应把河套马的经营权给你们。”


    
这下元封感兴趣了，上下打量李明赢一番，道：“宁夏李家的当家人好像不是少爷您吧。”


    
“对，现在还不是，可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咱们都是做大事的人，眼光要放长远一些，你说对吧。”


    
“有道理，好吧，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元封终于松口了。


    
事关私盐和马匹的交易问题，在场的人不宜太多，元封这边只留下叶开，李明赢那边四个长随都打发出去了，此时酒店也已经打烊，就留下他们一桌客人继续用饭，掌柜的也去后院算账去了，只有店小二赵子谦招呼着这三位客人。


    
酒过三巡以后，元封就看出李明赢是个本质不错的小伙子，没什么心机，做事风风火火，嘻嘻哈哈，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很轻松，李明赢也看出元封是个做大事的人，沉稳机敏，武功高强，若不是年龄小了些，招赘回家当姐夫是再合适不过了，两下相谈甚为投机，生意方面其实没什么好谈的，达成初步意向之后就开始侃些武功方面的事情，元封索性把赵子谦也叫过来一起坐着侃大山，大家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坐到一起很有共同语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时分。


    
店门被叩响，赵子谦过去开门，见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风尘仆仆的像是远路而来，便道：“还没开火，客人等不及就去别家吧。”


    
“不要紧，来一壶酒就可以了。”中年人道，说着扫视店堂内一周，目光如电，精光乍现。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5章 往事如风


    
中年人身上的气息隐藏的很好，赵子谦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开门做生意就没有把客人往外面赶的道理，于是便将客人迎进来，带到角落里坐下，给他拿了一壶酒，两个凉碟，中年人点头致谢，静静的自斟自饮起来。


    
赵子谦继续回来和三人大侃，年轻人心里就是装不住事儿，几杯酒下肚，舅舅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就自己说出来了。


    
“不瞒你们说，我身上是带着案子的，一年前在家乡麻城县，有个恶霸欺负寡妇被我看见，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我气不过，便三拳打死他，从此流落异乡，辗转来到西北投奔舅舅，想必海捕文书已经遍布天下了，所以舅舅一再劝我不要闹事，要不然我早就……哼。”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那一双拳头着实厉害，没有十年以上的磨练出不来。”元封道。


    
“没错，我打三岁起就练铁砂掌，足足练了十三年，一掌下去，便是铁板也要凹一个坑。”


    
众人对视一眼，皆惊讶赵子谦的功夫之深，李明赢挠了挠头道：“我不如你，自小家里请得师父一茬接一茬，花架子学得不少，真功夫一点没学会，整天被那个母夜叉欺负。”


    
叶开接着说：“那也比我强，我是遇见封哥儿以后才练的武，学刀马弓箭，这才不到一年时间，若是和弟兄们一起打架还行，单打独斗就不敢了。”


    
众人就劝他：“单打独斗也没什么难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只要够气势足，够胆子，别人就先输了一半了。”


    
这边正侃着，那边中年人已经将一壶酒喝完了，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晃晃悠悠走了过来，这回他没有刻意压制身上浓郁的剑气，五步之外四个年轻人便感受到那种异样的寒冷了，不约而同扭头看来。


    
“你”中年人一指元封，“留下，其他人出去，没你们的事。”


    
四人都慢慢的站了起来，认真打量着这个中年人，只见他长发飘飘，胡子拉碴，一张清瘦的脸线条清晰，眼神忧郁的如同秋天的夜空，虽然站立不动，但一股股强大的气息还是从这具并不显的很强壮的身躯里散发出来，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觉察到这是冰冷的杀气。


    
“你哪里来的？这么拽，信不信我一板凳砸死你。”李明赢先跳了出来吼道。


    
紧接着赵子谦也站了出来道：“客官，小店不欢迎闹事的人，想打架的话出去！”


    
中年人笑了，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让他很欣赏，但明知不敌还要硬上就是傻了。


    
“信，你的板凳一定比我的头硬，但是还请你先出去一下，等我办完了事再砸死我吧。”中年人对李明赢道，转而又对赵子谦道：“小二哥，你放心，我不会弄乱店里的摆设的，一会就好，麻烦你稍等片刻。”


    
这种从容不迫的气势比起嚣张跋扈来更让人不安，元封认真审视着中年人，缓缓道：“你们不是他对手，还是出去吧，留下也是白白送死。”


    
这话反倒激起了李明赢和赵子谦的斗志，两人对视一眼猛然扑了上去，元封说的一点都不错，他们根本不是中年人的对手，甚至连对方的身体都没触摸到就飞了出去，冲破了同仁居的窗户落在外面，两人都受了不轻的内伤，趴在地上暂时起不来了。


    
元封将长刀拔出，低垂在身侧，沉静的看着中年人，一动不动。


    
中年人赞许的点点头：“有点意思，对得起三百两黄金。”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丝毫不动，或许是估摸着对方的实力，或许是寻找着对方的破绽，最终还是中年人先出手了，高手过招往往只有电光火石的一霎那。一秒钟过后，两人所站立的位置就完全变了，互相背对着，元封强忍着胸口的气血翻涌，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左胸，衣服和皮护胸已经破了，只差三分之一寸，心脏就刺穿了。


    
而中年人则摸了摸自己的脸，把手放到眼前看了看，红的。


    
“见血了，小伙子的刀法果然有一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那还是十三年前，也是在兰州府附近，一个家伙背着个孩子，拿了把长刀，硬是逼我出剑了，他和你的路数很像，只不过……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说罢中年人的手里便多了一把剑，一把古朴的短剑，剑身上遍布花纹，看起来像是上古时期的名器。


    
“能死在这把剑下，是你的荣幸。”中年人说。


    
元封没有说话，这人的剑法已入化境，便是叔叔重生也只能接他十几招而已，刚才那一刀已经耗尽自己的精力，老实说，能伤到对方已经算是超长发挥了。


    
“看剑！”中年人低呼一声，短剑刺来，看起来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是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威压让人无法躲闪，仿佛泰山压顶而来，让人无处可逃只能束手待毙，元封被剑气压得喘不过气来，想提刀相迎也提不动，想拔腿躲闪也挪不动窝，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闪闪的铜剑刺过来。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一人硬生生挡在元封面前，短剑没入他的胸膛，与此同时，一个和田玉的挂件从那人胸前飞起，裂成两片，霎那间中年人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短剑没有继续往前刺，也没有往回收，就这样生生的停下。


    
眼前这个替元封挡了一剑的人正是刚才没说话的那个少年，没想到他年龄最小，武功最弱，却是最不怕死的一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中年人不动，元封也不敢动，因为那把剑还在叶开的胸前，叶开更是一动不动，两只眼睛死盯着那中年人。


    
这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中年人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脸，唯一不同的是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在十几年前的某个夜晚，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眸子。


    
和田玉挂件的碎片已经落在中年人手中，他不敢看，因为他不敢面对事实，即使他是一个名满天下独步武林的剑客，他依然不敢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


    
“这玉佩是哪里来的？”中年人沙哑着嗓子问。


    
“我娘给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开。”


    
晴天霹雳，十六年前的场景在眼前再现，兰州府的一家妓院内，还是年轻人的剑客正拿着酒壶看着窗外的细雨，一个眼神清澈的女子从背后抱着他的肩膀道：“叶天行，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坏了你的骨肉，你就要当爹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多好啊，我最近老想吃酸的，一定是个男孩，我想过了，就叫他叶开好了，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树叶的叶，开心的开……”中年人默默念道，摊开了掌心，手中拿着的赫然是自己送给那女子的玉佩，温婉的和田暖玉，价值连城，雕工细腻，世间不会有第二件。


    
中年人迅速抽剑，手指闪电般在叶开的胸前连点了七八下，锁住穴道，控制住血流，然后道：“快找金疮药来。”


    
刺客忽然改了主意，元封也不明所以，但此时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救叶开的命了，当他从马背上的褡裢袋里拿出金疮药的时候，中年人已经把叶开的衣服撕开，用烈酒清洗了伤口，接过元封的金疮药，细心的帮叶开敷上，眼神慈祥，手法温柔，真如慈父一般。


    
外面哗啦哗啦一阵响，门窗都破了，几十把弓箭举着，原来是李明赢和元封的部下都赶来了，中年人头也不抬，继续处理着伤口，元封举手示意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因为他已经看出这中年人和叶开之间的关系，两人相貌如此接近，定是父子！


    
好在那一剑被玉佩挡了一下，刺得并不深，治疗的又非常及时，片刻之后叶开的呼吸就顺畅多了，躺在桌子上对中年人怒目而视：“你为什么救我？”


    
中年人手里捏着玉佩，道：“因为……我是你爹。”


    
“呸！我爹早就死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让我们娘俩忍饥挨饿，受尽欺凌，不会让自己的妻子缺衣少穿，活活饿死在街头，更不会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卖入勾栏当相公，从小就没有做人的尊严！”


    
中年人无语，但已经是心如刀割，他是一个浪子，但浪子并非无情，当初离开他们母子也是情非得已，他万没想到那女子竟然对自己如此痴心，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卖掉自己送的玉佩，更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儿子，而且长的还这么象自己，甚至这股狠劲也是那么的相似。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6章 父亲的礼物


    
叶天行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既然自己欠下如此深重的孽债，说什么都是白搭，唯有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愧疚，他沉吟片刻，对元封道：“把你那两个朋友扶进来。”


    
李明赢和赵子谦都身受内伤不能动弹了，被下人搀扶着进来，两人面色惨白，不能言语，坐都坐不住了，叶天行扫视二人一番，道：“上衣脱了，扶着坐起来。”


    
元封知道他要救人，赶紧让从人照做，一切妥当之后，叶天行端坐在两人中间，两掌齐出按在两人后心，一股紫气从他额头上慢慢升起来，这是在用内功为他俩疗伤，元封轻轻招呼从人退出去，生怕惊扰了救治。


    
所幸两人受的伤并未伤及脉络，输送了一通内力之后便脸色红润起来，元封刚想说话，被叶天行摆手制止：“什么都不要说，仔细看着便是。”


    
李明赢是个愣头青，刚缓过劲来能说话，一张嘴就要骂人，但是叶天行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来，硬是让他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也好好看着，我只练一遍。”叶天行说罢，以手为刀，动作缓慢的施展了一套刀法，招式不多，只有十三式而已。


    
说是刀法，那是以元封的眼光看来，而在赵子谦的眼中，叶天行使的分明是一套掌法，在李明赢眼中，这十三式分明是高深的枪法。四人中只有叶开扭头不看，似乎不屑于跟自己的亲爹学功夫。


    
十三式练完，叶天行收招，对元封道：“叶开肯替你去死，说明你们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他就拜托你照顾了。”


    
元封微微点头，叶天行又对赵子谦和李明赢道：“年轻人敢打敢拼，不错。”


    
两人被叶天行的气势镇住，不敢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不明所以，叶天行最后看了叶开一眼，叶开依然扭头不理，他轻轻叹口气，提起角落里的行囊，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对四人说道：“我叫叶天行，有事情可以到长安来找我。”说罢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


    
半个月后，长安，尉迟家宅邸，丫鬟端着银盆走进小姐的卧房，看到帐中小姐还在酣睡，心中稍感奇怪，往日这个时候小姐已经起来在练琴了，怎么今日如此贪睡，她过去掀开帐幔，用金钩子挂上帐子，刚想叫人呢，却发现被子下面盖着的只是一个枕头。


    
“奇怪了，人跑哪里去了？”丫鬟自言自语着，四下里找了又找，可是依然不见人影，渐渐的她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了，小姐眼睛看不见，平日里又不是喜欢乱跑的人，今天突然失踪，或许……丫鬟不敢往下想了，她担不起这个责任，赶紧找到管家报告情况。


    
管家一听也急了，小姐可是家主的掌上明珠，好端端在家里睡觉都能丢了，家主怪罪下来大家可都别想好，于是赶紧派出家丁到处搜寻，简直连老鼠洞都寻遍了，依然不见人影。


    
老爷去兰州办事了，家里没有人主事，管家到底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这事瞒不住，越瞒事情越大，赶紧派人飞马去兰州报告老爷，另外加派人手寻找小姐下落，当夜在内宅当值的所有家丁护院都被控制住，一个个的严查，尉迟家院落层层叠叠，警卫森严，没有内鬼从中协助的话，不可能把小姐绑走。


    
长安城南一隅，奥黛丽从房中走出，狠狠掐了叶天行一把：“你这个死鬼，绑这个漂亮的小丫头来有什么企图？一大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我掐死你！”


    
叶天行一把揽过奥黛丽的小蛮腰道：“我有你这棵嫩草就够了，那小丫头是我帮儿子娶的媳妇儿。”


    
奥黛丽勃然色变，推开叶天行道：“什么！你都有儿子了，那岂不是早就成家了，说，你有几个老婆？我能排进前十名么？”


    
叶天行苦笑道：“我也是刚知道有这么一个儿子，我欠他们母子的实在太多，他娘已经不在了，只有想办法补偿儿子了，不管他接不接受我这个父亲，从今以后我都要看着他成长，帮他披荆斩棘，帮他排除一切困难。”


    
奥黛丽怔住了，她忽然知道为什么叶天行会回来了，或许是那个死去的女人触动了他心中的柔软的所在，让这个无情的剑客变得温暖起来。


    
“可是，那女孩虽然长的漂亮，却是个残疾啊。”奥黛丽道。


    
“不妨事，这是他们没找准人，我认识一个神医能治这种病症，十年前他欠我一个情，正好借这个机会还了。”


    
“不管你这些闲事了，赶紧把人送走，拐带人口可是大罪，你别连累我。”奥黛丽压低声音说道，忽然房中传出啪的一声，紧接着是女孩的喊声：“姐姐，你快来。”


    
奥黛丽赶紧转身回房，原来是绑来的女孩在吃饭的时候把碗给摔坏了，以往都是丫鬟伺候她吃饭，现在自己吃饭自然不得劲了，奥黛丽赶紧帮着清理碎碗渣子，女孩怯生生的说：“姐姐不生气吧？”


    
奥黛丽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地善良的很，答道：“没关系，这破碗姐姐早就想砸了，一直没得空，这回对亏你帮忙了。”


    
女孩嘻嘻笑起来，问道：“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叔叔说要带我去治眼睛，嗯，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我爹爹花了好多钱都没帮我治好呢。”


    
“当然是真的，叔叔也是个好人呢。”奥黛丽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外边的叶天行，嘴里无声的说出“死鬼”两个字。


    
“那太好了，治好了眼睛就能看见花是什么颜色，树是什么形状，还有姐姐长什么模样了。”女孩憧憬的说。


    
“你刚才说你爹爹花了很多钱帮你治病，那你爹一定很有钱吧？”


    
“嗯，可能是吧。”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奥黛丽闲着没事，将叶天行带来的包袱解开了一角，同时很随意的问道。


    
“我叫尉迟佳。”


    
尉迟……佳！长安城里姓尉迟的人家可不多啊，与此同时包裹里的东西也露出了真容，是一个尾部有烧焦痕迹的古琴。


    
若是什么神兵利器，奥黛丽未必认得，可人家怎么也算是长安艺术界的从业人士，焦尾琴再不认识就丢大人了，古时候的四大名琴之一现身长安是不久前的事情，首富尉迟光斥资巨万买下此琴收藏，长安城满城皆知啊，如今此宝物竟然和它的主人一起来到自己面前，如何不让奥黛丽震惊。


    
奥黛丽艰难的吞了一口口水，冲出去将叶天行推到墙角，逼问道：“这小丫头是尉迟光的女儿？”


    
“是啊，我没告诉你么？哦，可能是我忘了，尉迟光的女儿配我叶天行的儿子，难道辱没了她？”叶天行一脸的无所谓。


    
奥黛丽悲愤难耐，摆手道：“我真怕了你了，尉迟家势力有多大你不知道？他们想查什么事情没有查不到的，你这样做是会害死我们大家的，趁他们还没找来，赶紧走！”


    
叶天行挠挠头道：“我把这茬忘了，好吧，我这就动身，等办完事情再来找你。”说罢进屋道：“小妹妹吃饱了么，咱们要上路了，这回叔叔带你飞一回。”


    
尉迟家已经动用了一些关系，每个城门的守军手里都多了一张画影图形，只要能堵截到画上的女孩，就有一千两的花红，当然对外只是说尉迟家走失了一个小妾而已，小姐丢了这样的大事谁也不敢泄露。


    
凭着叶天行的功夫就算杀出去也没人挡得住，可是他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是自己做的这件事情，所以他选择了晚上出城。


    
晚上城门都关闭了，除了紧急军报之外，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能擅开城门，长安是一座大城，巍峨的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盏灯笼和两个哨兵，夏夜的城头，凉风习习，让人只想瞌睡。


    
一身黑衣的叶天行身背尉迟佳出现在城头，他站在垛口上对背后的女孩说道：“小妹妹，抓紧了，叔叔要带你飞了。”


    
城墙上的风很大，尉迟佳虽然是盲人，但是感觉很灵敏，她知道身处高处，便紧紧抓住了叶天行的肩膀，叶天行深吸一口气，纵身而下，双手双脚展开，衣服之间的褶皱舒展开来就如同蝙蝠的翅膀，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消失在夜空中。


    
“伙计，那边有动静，好像有人跳下去了。”一个起来尿尿的哨兵推了推同伴。


    
同伴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过去，打个哈欠道：“你眼花了吧，城里水井梁头歪脖子树多的是，谁没事上城墙上寻死啊。”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7章 祸起萧墙


    
兰州，巡抚官邸，甘肃巡抚温大人亲自将尉迟光送了出来，双方亲切话别，气氛非常融洽。


    
上了轿子之后，尉迟光的脸色就逐渐冷了下来，下面人办事太不力了，芝麻大的小事居然越闹越大，要劳烦他亲自出马去走巡抚大人的路子，虽然事情算有点眉目了，但是代价也是相当昂贵的，这如何不让他恼怒。


    
尉迟炯和韩世河的轿子跟在后面，此时两人心中都是惴惴不安，家主做事素来严酷，想必此事过后必然惩处他俩。


    
回到住所之后，尉迟光下轿直奔后堂，尉迟炯和韩世河赶紧紧随其后，到了二门就被卫士拦住，两人不敢前行，对视一眼皆是愁容满面，片刻过后，里面传出话来，让两人在书房门口等候家主接见。


    
两人赶紧来到书房门口，这是一座幽静的小跨院，院子里没有树木，也没有桌椅，地上铺着的青石板都被太阳晒得滚烫，两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尉迟家兰州分铺的账房抱着一厚摞账本过来了，也不敢搭理尉迟炯，直接走进书房，尉迟炯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他身为兰州方面的当家人，这些年可没少做手脚，光是银子就捞了不下五十万两，账本更是乱糟糟一团，虽说没人能查清楚这烂账，但是家主是何等人，办事狠辣果决，人家根本不需要查清楚你贪污了多少钱，只要知道你贪污就足够了，家族内部执行家法又不需要通报官府，说杀你就杀你。


    
果然，书房里传出家主的笑声，很爽朗，很愉快，仿佛是遇到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一样，这下尉迟炯更害怕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发白，虚汗直流，韩世河见他跪下，也跟着跪倒，大掌柜做的事情他当然有份，眼见东窗事发，他俩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下午的阳光依旧猛烈，两人跪在滚热的石板上，后背依然是冷汗直流，擦也不敢擦，走也不敢走，只能这样等待着家法处置，一直到了黄昏时分，家主才拎着一本总账出现，笑眯眯的看着尉迟炯道：“这账本和天书一样，大哥你得教教我怎么看？”


    
尉迟炯张了张嘴，居然一个字说不出来，家主刚要发话，忽然外面跑进来一人，风尘仆仆的分明是星夜兼程赶来，此人大伙都认识，是长安府里的一名管事，他千里遥远的赶来肯定是家里出了大事！


    
尉迟光冷冷看了一眼尉迟炯，招呼管事进了屋，不一会儿就传来一声脆响，不知道是哪个花瓶遭殃了，这可是罕见的现象，一般来说家主生气的时候不会摔东西，而是笑，让人渗的头皮发麻的那种笑，可是这次居然如此失态的摔了东西，说明家里出了极大地事情，肯定要比兰州方面失职和贪污的事情还要严重。


    
一时间尉迟炯和韩世河竟然有些幸灾乐祸，家里出了事情，想必家主就要立刻赶回去吧，那样就好，在他赶回长安的这段时间里，应该能把账面上的窟窿堵上，虽然不能自圆其说，但起码责罚不会那么严酷了。


    
但尉迟光并没有走，他依然留在了兰州，尉迟炯和韩世河也没有受到任何责罚，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就让他俩回家了。


    
午夜时分，韩世河的卧房，房门被轻轻叩响，四掌柜警觉的问：“谁？”


    
外面是压低声音的回答：“我。”


    
韩掌柜赶紧披衣起床，拔开门闩，外面站的自然是难兄难弟尉迟炯了，韩世河刚想点灯，被尉迟炯拦住，“别，小心有人监视。”


    
韩世河拿着火刀火镰的手僵住了，监视这个词让他不寒而栗，家主没有责罚，并不代表此事就过去了，反而如同一把刀悬在头顶，让他寝食难安。


    
“大掌柜，咱们把银子凑了交上去吧。”韩世河道。


    
尉迟炯轻轻掩上门，说：“我就是来和你说这个事的，亏空其实不多，加在一起也就是八十多万两，可是大多数都分下去了，你说这兰州分号谁没落到好处吧，大家伙都买了房子置了地。一时半会怎么可能变现，填不上这个窟窿你我就得死！”


    
“不能吧，咱们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昏话，我和他是堂兄弟，他的脾气我能不知道？当初为了争家主的位子这家伙可没少杀人，不出意外的话，咱俩都活不过月底了。”


    
“那……怎么办？”韩世河颤声道。


    
“要在以前可能就只有等死了，可是如今却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今日长安急报你也看见了，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肯定不是好事，家主的虎卫已经星夜启程回长安了，身边就只留了五个人。”


    
虎卫是尉迟家最后的王牌，这支人数不过百余的精锐力量是尉迟家历代收养的孤儿组建而成，武功高强，绝对忠诚，战斗力相当强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随便投入使用，倘若当初进攻十八里堡的是虎卫，恐怕也不会败得那么难看了。


    
韩世河是聪明人，自然听出尉迟炯话里的意思，他迟疑道：“难道说咱们要……”


    
“对，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他死了，我就是家主，你就是大掌柜，若是不拼的话，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尉迟炯的眼睛在黑暗中竟然闪着绿色的幽光，如同狼的眸子，韩世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但还是坚定的说：“好，大掌柜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


    
尉迟光彻夜难眠，因为尉迟家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户部尚书对茶马走私极为愤怒，一心要根治此弊端，若不是朝廷政令不通，地方大员各行其是，恐怕尉迟家早就完了，他此次前来兰州，其实并非为那个什么十八里堡而来，而是为了进一步贴近巡抚大人。


    
商人和官员打交道，自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全凭金钱说话，温巡抚是个实在人，要了尉迟家一成的干股，尉迟光咬咬牙答应了，其实心里也在流血，这也就罢了，反正钱花的是正路，可是自家堂兄尉迟炯那些钱花的可都不是个地方，近百万的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吃喝嫖赌笼络人心，当自己不知道呢，要不是念在他以往帮过自己，早就办了他了，这次查账不过是给他个下马威而已，如今是非常时期，兰州不能乱，人心不能乱，所以尉迟炯暂时还不能动。


    
这些事就已经很棘手了，家中又传来消息，说是女儿失踪了，尉迟光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唯一的软肋就是这个女儿，尉迟佳是他和亡妻的爱情结晶，从小体弱多病，还是个盲人，尉迟光在她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只要是女儿喜欢的东西，哪怕价值连城也会买来，焦尾琴就是个例子，可是珍爱的掌上明珠突然失踪，如何不让他心力交瘁。


    
这是有人在和自己作对，究竟是什么人暂且猜不出，但对方肯定是有所图，只要能那女儿平平安安的接回来，什么代价都无所谓，事后再找回场子便是，所以尉迟光硬是没亲自回长安，只是派遣虎卫回去而已，虎卫不光武力强大，侦缉搜捕的能力也很强，有他们在尉迟光就能放一半的心。


    
次日下午，尉迟光赶往城南的牲畜栏视察，尉迟家的骆驼骡马等大牲口等圈养在这里，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账目、实物、现银都要审核，昨天看了账本今天再来看实物再正常不过了。


    
尉迟炯和韩世河两人都没有跟来，如今他俩已经被家主暂时解除了职务在家闭门思过呢。


    
家主的车驾走在城外的土路上，四周静悄悄的很不对劲，要知道这条路应该是车马喧嚣才是啊，尉迟光敏锐的察觉到危险的存在，刚想呼唤卫士，忽然破空之声传来，他迅速趴在车厢底部，十几支羽箭呼啸而至将马车串成了马蜂窝。


    
外面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显然是被伏击了，尉迟光身边只有五名虎卫，可是对方足有数十人，从他们发射的箭矢数量就能看出来，尉迟光算不上身经百战，但是经历过的危险状况也不少了，他当机立断掀开车厢下面的出口跳了下去。


    
五名虎卫已经倒下了两人，拉车的马匹、车夫和随行的几名账房、司库也被射死，而且射穿他们的箭矢和平常的羽箭有所不同，箭杆粗壮有力，箭镞呈三棱状，精钢打造，对方分明是动用了民间严禁拥有的军用武器——床弩。


    
“家主快走！我们顶着！”剩下的三名虎卫挥着长刀挡在尉迟光身前嘶声叫喊着，情况紧急，尉迟光也来不及说什么，只能用力的点点头便朝着反方向拔足狂奔。


    
背后马蹄声轰响，几十名身穿铠甲手握长矛的士兵冲了过来，在铁骑的冲击下，三名虎卫根本支撑不了许久，尉迟光头也不回的狂奔着，一边跑一边将身上累赘的东西抛下，一来能减轻重量，二来能吸引敌人去捡从而减慢追击速度。


    
但那些人根本不上当，留下一部分人解决虎卫，剩下的十余骑紧跟着尉迟光追过来，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尉迟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伏击者到底是尉迟炯的人还是十八里堡的人，在他的估算中此时元封已经被叶天行杀死，所以十八里堡人找他寻仇也是可能的。


    
尉迟光跑得很快，可两条腿终归跑不过四条腿，追兵已经到了二十步以内，偏偏他又被一块石头绊了下，整个人飞出去趴在地上，摔得血头血脸，抬头就看见前面有一骑正张弓搭箭瞄准自己。


    
我命休矣，尉迟光悲哀的想到。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8章 老李


    
这天下午元封领着人从兰州去往河口镇，刚上路就遇到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十几个骑士纵马追赶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眼看骑士就要开弓放箭射死那人，元封迅速发箭，羽箭几乎同时命中目标，骑士应声落马，那中年人也中箭栽倒在地。


    
看到老大出手，少年们也纷纷抽出腰刀冲上去，对方看他们人多势众气势汹汹，倒也不敢缠斗，拨马便走。


    
此事蹊跷，那些骑士身穿皮甲手持弓箭长刀和十八里堡的保丁倒有些类似，居然敢在兰州郊外公然杀人说明他们很有背景，元封不敢久留，命人将那商人救起迅速撤离现场，绕道去往河口镇。


    
元封救人纯粹是出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商人背上中了一箭，倒下的时候太阳穴撞了一下，看样子伤得不轻，人已经昏死过去，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说明身份的东西，只好先把他放在马车里。


    
颠簸了一路，终于抵达河口镇，此次前来河口镇是为了支持光明盐的首次发售，昨日由楚木腿带队，第一批打着十八里堡字号的光明盐抵达了河口镇，听说巡商分府的官员都去道贺了呢，衙役们更是帮着维持秩序，私盐生意做到这份上也算是空前绝后了，就连以前的兰州李家也没这么嚣张啊，不过十八里堡人做事很地道，从不仗势欺人，私盐的价格也够公道，给衙门的孝敬也是以前不少，总之他们接手私盐买卖，没有人不乐意。


    
生意做大了，很多问题接踵而来，货物多，客户多，来往的银钱也多，私盐生意和贩马不一样，批零兼营账目复杂，这牵扯到银钱的问题，又舍不得用外边人，只好先找几个本子记着，等元封他们来了再做打算。


    
那个商人在路上就接受了医治，箭矢被剜出，敷上了金疮药，可是当他醒来之后却说不出自己的姓名，问他是被何人伏击，就更加说不出来了，看来是那一下摔到脑袋了，河口镇商家云集，这人又是商人打扮，想必有人认识呢，于是元封便让人领着他沿街走了一遍，可是居然没个人认识他，元封无奈，只好暂时收留此人，没名字不好称呼，众人便称他为“老李”。


    
老李的脑子受到重创，众人也不让他干什么力气活，就留在铺子里扫扫地，收拾个桌椅板凳，烧茶倒水啥的，先这样干着，等以后又机会去凉州、长安这种色目人聚居的地方之时，再帮他打探自己的身份。


    
在十八里堡众人眼里，元封就是神童的代名词，凡事只要让他拿主意准没错，现在私盐生意做大了，凡事都要立个规矩才行，要不然谁都能定价，谁都能从柜上支钱，那不就乱套了，所以楚木腿才把元封从兰州请来定个章程。


    
可是元封也不懂这一套啊，你若是问他行军打仗筑城扎营，或者刀法箭术啥的，他能给你说一大通，可是这买卖行上的玩意，没学过啊。


    
面对厚厚的账本，元封一头雾水，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只好道：“先这样记着吧，以后慢慢再想办法。”


    
“这怎么能行呢？”忽然旁边有人惊呼道，众人一看，竟然是老李在说话，他在帮元封倒茶的时候瞥见了账本，情不自禁的发表了看法，但是说完之后就后悔了，大概是觉得自己一个下人不能这样没规矩。


    
老李这人很忠厚，平时话语不多，干活利索又勤快，大家都很喜欢他，此时他忽然对账本提出看法，难道说账本激起了他的某些回忆？


    
元封饶有兴趣的问道：“老李，你说说这账本有何不妥之处？”


    
老李道：“首先不是这种记法，应该用格子分开，日期，账目、数额、经办人分别填写，同样的科目要在两本以上的账本上记载，互相对照防止错漏，然后再汇总到总账上以便查找，另外这数字是不能随意改动的，谁改的谁加盖名章以示负责，账本更不能随便撕毁，就算是墨汁打翻在上面也得留着。”


    
元封眼睛一亮“老李，你以前是账房吧？”


    
“这个……不好说，这记账的规矩我也是懂点皮毛，至于以前在哪里学的，真的想不起来了。”老李说着，烦恼的锤着自己的头。


    
“无妨，就算懂点皮毛也比我们这些半吊子强，干脆你就来做盐铺的账房吧。”


    
“这，行么？”老李迟疑着不敢答应。


    
“当然行了，我们都不懂这个，你就先把担子挑起来，带几个徒弟出来就更好了，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大，缺人才啊。”


    
老李犹豫了一下终于答应，把楚木腿高兴的什么似的，他认定老李是个老行家了，肯定不光会记账，还懂得存货收发之类的法子，便拉着老李去仓房指点了，他们走了之后，叶开问道：“封哥儿，这人来历不明，把咱们的账目交给他管理，可靠么？”


    
元封道：“他身上的箭伤你也看见了，差点就要命的，头上磕了那一下也不是假的，若说是有人使苦肉计打入咱们内部，这计策未免太真实了点，咱们堡子里读书人不多，又不敢依仗外人，反而是他这个失忆的人最合适。”


    
于是老李就这样在河口镇住了下来，同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尉迟家的当家人尉迟光遇刺身亡，尉迟家元气大伤，不得不收缩生意，把精力投入到家主争夺战中，兰州这边的当家人尉迟炯是候选的热门人物，他为了筹措资金，居然向十八里堡低头，答应以后严格按照配额来进行茶马交易，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十八里堡背后是巡商道，是户部，是朝廷，现在正是朝廷实行新马政的风口浪尖，暂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家都有好处。


    
周子卿终于离开了兰州，十里长亭，师生话别感慨万千，范良臣对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政绩很是骄傲，周子卿忍不住对他当头棒喝。


    
“良臣，你可知甘肃茶马道历来都是当地官员充任，从来没有外省官员担任此职。你根基颇浅，又是外省人，那些幕僚衙役为何听命于你？巡抚衙门为何事事配合你？”


    
“这是因为学生的身后有恩师大人，有朝廷有王法，他们自然要听命、配合。”


    
“笑话，为师哪有这个能耐，甘肃官场黑暗人尽皆知，温巡抚任人唯亲草菅人命，你以为朝廷不知道，不想管么？实在是有心无力啊，此次他是给为师一个面子，给朝廷一个面子罢了。”


    
周子卿说的如此透彻，如此坦白，让范良臣心中一颤，那一刻，他觉得老师仿佛老了十岁，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老师如何操劳成这样，一股豪气不由得从心底冒出来，他坚定的说：“恩师请放心，学生就算拼的这性命也要把马政办下去。”


    
周子卿赞许的点点头：“好，你有此决心为师就放心了，之所以他们暂时不动你，是因为你手上掌握着羌马的资源，要好好抓住这条路，另外为师再给你指点一人，那就是芦阳知县柳松坡，你也是为官多年的人，此公的历史应该很清楚，他是为师的挚友，你尽可以上门求助。”


    
周尚书的车马渐渐远去了，范良臣依然站在长亭中久久不愿离去，恩师的一番话让他感慨良多。


    
路，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周尚书前脚刚走，温巡抚后脚就变了脸色，撤回了派往巡商道协勤的巡防营，查缉走私这种事情如果不靠地方政府协助，单凭巡商道的人员根本做不到，可人家说要抽调人马剿匪，你也没办法，范良臣几次前往巡抚衙门都被挡了驾，没办法他只好自己组织力量缉私。


    
可巡商道衙门里都是甘肃本地人，朝廷的俸禄就那么些，他们是靠走私商的贿赂才维持着富裕的生活，朝廷查缉走私实际上就是查他们自己的钱包，前段时间钦差大人在这，大家应个景喝个把月西北风也就算了，可长此以往都要这样，不是要人老命么，别说他们，就连温巡抚也不乐意，大的走私商那里，他可是有不少干股的，朝廷实行马政查缉走私，他每个月都少进账几万两银子呢。所以衙门上下对道台大人的命令都是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是四品道台又如何？总不能亲自去办差吧，惹急了俺们，半夜把你弄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尉迟家的反击也渐渐开始了，尉迟炯和韩世河联手，用家主留下的印信控制了多家分号，以压倒多数的优势当选新一代家主，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尉迟光遇害一事，经过多方寻访，得知家主是被十八里堡人伏击杀害，尸首残骸已经被焚烧。尉迟炯发誓，此仇不报绝不罢休！


    
尉迟家到底家大业大，他们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相当惊人，就连朝廷也望尘莫及，本来朝廷说要控制砖茶买卖，产供销一体化官府专营，但是上面的规矩定的好，到了下面就全走样，官茶根本收不上来，依旧是私茶当道，尉迟家把所有的砖茶都包圆了，从而形成一种奇怪的局面，有茶马专营权的人买不到砖茶，囤积大批砖茶的人却没有茶马券。


    
尉迟家的虎卫也在向甘肃进发，他们经过勘察确认上一代家主确实死于十八里堡人之手，倘若不把十八里堡踏平，这些热血男儿哪有颜面苟活于世。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59章 京城缇骑


    
河口镇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在长安发生的这些事情不消十天半个月就传过来了，尉迟炯在十八里堡人手里吃过亏，如今他刚登上家主的宝座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否则无法树立威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十八里堡人还真没怕了尉迟家。


    
好在十八里堡的生意简单，唯有马匹和私盐两项，而且这买卖里面有羌人的份额，所以尉迟家不会对商队下手，唯一方便动手的是十八里堡设在河口镇和兰州府的铺面。


    
元封下令全面收缩，除了隐蔽的眼线之外，铺面全部关门走人，回十八里堡准备迎战，一时间所有生意都停了下来，贩马贩盐的队伍暂时留在羌地，铺面的当地伙计遣散回家，十八里堡人撤回老家，老李是个无家可归的人，自然跟着大伙一起暂回十八里堡。


    
现如今十八里堡可以称得上是固若金汤，堡墙上搭起了瞭望台，必要时刻还能点燃狼烟，和附近几个堡子守望相助，陷马坑铁蒺藜暗道机关一应俱全，存粮干草牲畜储备充足，箭矢兵器盔甲也足够，小小一个城堡已经颇有军事重镇的样子，那些上了年纪的人都忍不住感叹，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戎马岁月。


    
有四乡八镇的保丁助战，还有罗小虎、柳海龙两股马贼充作斥候和突击力量，还有“十三太保”这个战斗力强悍的预备队，哪怕尉迟家出动一千精兵来攻打恐怕也是白搭，再说了，尉迟家能不能搞到一千精兵都是个问题，上次演的哪一出已经让十八里堡人从战略上看不起尉迟家了，色目人最生意还成，打架不行。


    
元封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说起来十八里堡和尉迟家都是做生意的人，而不是争天下的诸侯，有钱赚就可以了，何必拼个你死我活，十八里堡的崛起已经不可阻挡，如果尉迟炯有这个胸襟的话，应该选择和十八里堡联手而不是对抗。


    
在返回十八里堡的途中，忽然有一骑飞奔而来，原来是元封安排在巡商道衙门里的狗剩，范良臣身边没有可信赖的人，只好向元封借了十来个人，狗剩就是他们的头儿。


    
狗剩飞马追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元封让队伍继续前进，自己迎着狗剩过去，天气炎热，狗剩连人带马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见到元封便气喘吁吁道：“不好了，祸事来了。”


    
元封道：“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范大人收到消息，说朝廷派人来治柳知县的罪，革职拿问不说，家小也要充官，就连下面衙役也逃不开干系。”


    
元封心头一凛，这是不是尉迟家搞的鬼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保护伞要没了，以往自己查缉走私大办团练仗的就是柳知县给的身份，虽说芦阳县快班捕头和十八里堡保正的职务根本不入流，但实际作用很大，老百姓就认这个，倘若柳知县被法办，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一切就算完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元封问。


    
“不清楚，范大人也是偶然得知，可能人已经到芦阳县了。”


    
元封眉头一皱，自己的情报系统还是不够完善，尤其是官场上的事情，往往要等发生了才知道，不过朝廷办事素来拖拉，兴许这会差人还在路上也未可知，无论如何柳知县对自己有些恩义，如今他有性命之忧，自己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狗剩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情速速送信到十八里堡，铁头哥你带着人回家，一刻也不要停，回去以后让定安哥当家，坚守城寨不许出战，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元封匆匆部署道。


    
“封哥儿，要不要带几个弟兄一起去？”张铁头问道。


    
“不用，给我预备三匹马，干粮和清水，还有一壶箭，我一个人走速度更快。”


    
众人不再多说，赶紧帮元封准备东西，每个人都知道元封此去是要劫杀朝廷来的官差，但没人觉得有丝毫不妥，在这些年轻人的心里，朝廷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就算是钦差又如何，荒郊野外的杀了也就杀了，谁知道哪个干的。


    
元封迅速上路，脱离大队疾驰而去，队伍中的一头骆驼上，正在打瞌睡的老李忽然睁开眼睛，望着元封绝尘而去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元封星夜不停赶往芦阳县，三匹马轮换着骑，渴了拿起皮囊喝一口水，饿了啃一口干粮，根本不下马打尖，不分白天黑夜的走，实在累了就点一炷香捏在手里闭眼休息一会，一刻钟的时间香就烧到了手指，于是起来再走。一路上还不忘打听有没有官差路过，有路人告诉元封，两天前有一对官差向北去了，听口音都是外地人，元封心中更急，不惜马力狂奔，终于在次日午时抵达了芦阳县，此时三匹马正剩下一匹了，也已经精疲力竭，跑到城门口就哀鸣一声倒下了。


    
元封及时从马上跳下，背起弓箭就进了城，往日这个时候城门口应该有人值守的，可是如今却空无一人，元封摘弓搭箭贴着墙根进了城门，芦阳县很小，县衙正对着城门不过百步，进来就看见黑压压一片老百姓堵住县衙，不知道在干什么。


    
元封松了一口气，人多就好办了，柳知县清廉公正，爱民如子，上任以来为老百姓断了不少积年的冤案，在民间颇有威信，想必是朝廷拿人被百姓们堵住了。


    
来到近前一看，果然如此，县衙门口跪着一排上了年纪的百姓，后面是青壮和妇孺，县衙的大门敞开着，一辆囚车正停在里面，柳知县已经被摘了乌纱除了官服，一身白衣站在里面，双手和头露在囚车外面，虽然从父母官沦为阶下囚，但是柳知县依旧风度翩翩，面带微笑，他正耐心劝着堵门的百姓，慢声细语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倒惹得那些百姓哽咽起来，抓住囚车喊道：“柳大人是冤枉的，柳大人不能走！”


    
“放肆！拦截官府囚车乃是死罪！再不让开统统斩首！”一个锦衣校尉怒吼道，他身旁的十余名士兵也把钢刀抽出一半来威吓百姓，这些人头戴高顶钵盂状头盔，盔缨鲜红如血，身上是红色的锦袍，鲜衣怒马果然不像是兰州来的人，而像是朝廷中枢派来的缇骑。


    
校尉的怒吼起了一些作用，几个娃娃被吓得哭嚎起来，人群一阵骚动，但并未退后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更多的人挡在囚车前，那校尉见不来点真格的不行了，抽出钢刀朝着最近的一个拦车者砍过去。


    
“铛”的一声，钢刀被震开了，校尉虎口发麻，胳膊都酸了，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个黑黑瘦瘦的高个子，身上满是灰尘，已经看不出衣服的原色，正是此人出刀架住了自己。


    
校尉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喝问道：“你是谁？”


    
“我是芦阳县快班捕头元封，阁下又是何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绑架朝廷命官。”元封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衙门里面的情况，十几个本县衙役已经被缴了械，垂头丧气的蹲在墙角，而柳知县的家人也都带了木枷跟在囚车后面，就连那个八九岁的小萝莉也带了一具小号的木枷，看样子对方早有准备，元封望过去的时候，拿小丫头正睁着大眼睛看过来，四目相对，小丫头眼里啪啦啪啦掉出一串眼泪，看的元封心中一软。


    
校尉一听这话差点气的岔气，心说老子是京城来的上差，办的是朝廷的公务难道还要和你这个小班头打招呼么，当下便招呼手下道：“把他绑了。”


    
话音刚落，元封的长刀就架到了校尉的脖子上，“别乱动，我手不当家，割了你的脖子就不好意思了。”


    
“别乱来，我们是京城来的锦衣卫，有北镇抚司和大理寺的公文。我可以拿给你看。”虽然刀子压在脖子上，那校尉却并不慌张，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官差而不是马贼，只要是官府中人就没什么好怕的，难道他还敢公然造反不成。


    
“对不起，我不识字，先叫你的人把兵器扔了。”元封冷冷道。


    
“大胆！你……”话没说完，元封的刀就往前压了压，一道血痕出来，校尉立刻服软：“你们几个，把兵器放下，拿公文念给他听，给他看大理寺的印章。”


    
官兵们面面相觑，终于把兵器放下，元封冲墙角的一堆人喊道：“王小尕，还愣着干什么！”


    
王小尕等人如梦初醒，纷纷捡起兵器反将那官兵控制住，一时间局势颠倒过来，围观百姓都傻眼了，片刻之后才欢呼起来：“元班头，好样的！”


    
但柳知县却不领情，摇头叹道：“元封你要造反么？”


    
一听这话，那校尉又硬气起来：“小子，你可知道锦衣卫是干什么的，只要你伤了我一根毫毛，就算躲到天涯海角锦衣卫也会把你揪出来碎尸万段。”


    
元封道：“我乡下人不知道什么锦衣卫，就知道你们假扮官兵绑架朝廷命官，众衙役何在？”


    
王小尕等人齐声喝道：“在！”


    
“给我把贼人绑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0章 福祸相依


    
到此时那锦衣校尉才知道害怕，这西北人当真有胆子，小小老百姓就敢阻拦官府的囚车，区区一个县衙班头就敢拿刀胁迫锦衣卫，难道这帮乡下人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京城来的官兵给宰了？要知道锦衣卫在内地的凶名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没成想到了西北居然没人吃这一套了。


    
看这个架势，他们是真有此意，一刀宰了挖个坑埋掉，等到京城方面收到消息，人家早就逃到千里之外了。想到这里，校尉大人那个后悔啊，早知道上午就把柳松坡杀死了，也省却这许多麻烦。


    
他偷眼观看元封，只见这位蛮横的班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虽然眼神凌厉，但嘴唇上只有淡淡一层绒毛，身架也显得单薄，怪不得啊，十六七岁的后生天不怕地不怕，敢和锦衣卫作对也不稀奇。


    
锦衣卫官兵不比兰州府那些酒囊饭袋，能被派来执行此任务，这些人也都是有两下子的，哪能束手待毙，校尉一个眼色递过去，早有一名官兵窜到囚车后面，一把掐住那小萝莉的脖子，恶狠狠道：“快把我们大人放开，不然我一把扭断她的脖子。”


    
局势再度紧张，小女孩细嫩的脖子不盈一握，稍微使力就能扭断，柳夫人禁不住哭喊道：“迎儿！”刚想冲上去又赶忙止步，生怕那人真的扭断女儿的脖子。


    
双方都有人质在手，谁也不敢造次，那些官兵迅速将地上的刀剑捡起来，和衙役们对峙着，门口的老百姓鸦雀无声，一个个的都看呆了。


    
“班头是吧，不如这样，我们各让一步，你放了我，我让人放了那孩子，咱们大路通天各走一边，你看可好？”校尉不失时机的提出了条件。


    
“好，我答应。”元封极其爽快的将长刀撤回，还刀入鞘，同时右手很随意的放到了腰后，同时目光扫向迎儿，轻轻眨了眨眼。


    
刀子一离开脖颈，校尉就闪身窜到众官兵当中，可是那官兵却并未放开柳迎儿，反而狞笑着朝自己人那边走过去，众衙役纷纷举刀痛斥对方说话不算数，官兵们也用京腔对骂，那校尉更是得意洋洋道：“乡下人就是乡下人，老子略施小计你们就傻逼了吧，赶紧把兵器放下自己绑上，爷给你们来个痛快的，要不然先捏死这小丫头片子，再调兵来把你们全城屠尽，鸡犬不留。”


    
“留”字刚刚出口，元封右手中暗藏的匕首就飞了出去，如同一道白练，正中那官兵的面门，精钢匕首径直没进脑袋，人当时就不行了，柳迎儿撒开两个小脚丫就往回跑，与此同时锦衣卫官兵和众衙役们都大吼一声，挥刀向前战到一处。


    
芦阳县只有两班衙役，一班是元封的快班，常年在外面缉私，还有一班负责站堂和县城治安，这一班衙役有十个人，王小尕当班头，其余人也都是十八里堡出来的子弟，在县城当差并不需要高强的武功，所以选派的这十个人身手都属于中流，而对方的二十名锦衣卫虽然也不是什么高手，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还占数量优势，所以刚打起来衙役这边就折损了几个人。


    
“护着柳大人和家眷往外走，回堡子。”元封冲王小尕高喊一声，挥刀挡住三名锦衣卫，自从学了叶天行的十三式之后，元封的刀法更上一层楼，对付这些锦衣卫还是绰绰有余的。


    
众衙役护着柳知县的囚车就往外走，元封一人断后，锦衣卫见他勇悍，倒也不敢上前搏杀，只是紧随其后死咬不放，元封抽出弓箭欲射，他们就躲到墙后树后拿弓弩对射，总之是不和你打，又不放你走，如同附骨之蛆一般。


    
门口那些老百姓早就一哄而散了，衙役们沿着空荡荡的大街直冲向城门，可是到了城门前却发现大门已经紧闭，上面嗖嗖射下箭来，箭箭直指柳松坡，王小尕正好坐在车夫的位置，飞身一跃，替柳知县硬生生挡了两箭，可是城墙上依旧有箭射下来，关键时刻元封出手，连发两箭，两个弓箭手惨叫着从城墙上栽下来。


    
可是后面的锦衣卫又追了上来，这些官兵非常善于城市巷战，他们手里的连弩虽然射程不远，但是速度快，密度高，只需要用手连压杠杆，短粗的箭矢就接连不断的射出来，中箭的衙役无不当场倒地而亡，就算是大腿胳膊中箭亦是如此，想必那箭矢上面定是淬毒了。


    
一行人被困在城门洞里，幸亏路边有摆摊用的木板子能拿过来挡箭，不然这十几个人真成了活靶子了，元封一边和锦衣卫对射，一边让人把柳知县的枷锁打开，但是柳知县却执意不肯，说这上面是朝廷的封条，动了就是死罪。


    
现在没有时间啰嗦了，元封回身一刀砍断囚车的栏杆，再砍柳知县的铁镣铐，一刀下去却只是火星四溅，镣铐分毫不伤，他哪里知道锦衣卫的器械都是精钢的，只有拿锉刀慢慢挫才能打开，寻常刀剑根本不能奈何。


    
元封这边只剩下三个衙役了，他们拿着刀的手都在颤抖，目睹弟兄们一个个死去，心理刺激可想而知，大门上锁，后有追兵，虽然他们不懂得什么叫锦衣卫，但对方是京城来的上差，这一点他们还是知道的，和他们作对不就是杀官造反么，刚才凭着一腔勇气上前拼杀，现在面临绝境，这三人都丧失了战斗的勇气。


    
元封也极其郁闷，局面失控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一直以来自己所做的事情都很顺利，让他产生了轻敌的念头，没想到这些京城来的锦衣卫确实有些水平，打起仗来很有章法，围追堵截样样精通，兵器也够犀利，打了半天人家没死几个人，自己这边已经快全军覆没了，就剩下柳知县一家人，偏偏他们又不能打，那个柳靖云，据说也是练过武的，可现在竟然面色苍白瑟瑟发抖，看样子也是个银样蜡枪头。


    
柳家的两位夫人和一个老妈子都啼哭不止，柳知县也坐在囚车里哀叹摇头，忽然他开口对元封道：“元封，你们走吧，这是我的劫数，自从踏出京城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罢了。”


    
元封不语，张弓搭箭藏在木板后面，透过一个两寸见方的窟窿观察着敌情，锦衣卫们探头探脑的出来，猫着腰溜着墙根向城门口摸过来，元封一箭射出，正中为首一人的咽喉，其余人赶紧又缩了回去，元封转身挥刀猛砍城门上的大锁，锁链是铜的，被元封的钢刀砍的当当作响，一连七八刀下去才砍断，后面传来惊呼：“锦衣卫们上来了！”元封赶紧又回身举弓阻击，可是一摸箭壶，居然空了！


    
“你们先走，去十八里堡，这里我挡着！”元封喊道，说罢冲出去砍死两个锦衣卫，再次将敌人逼退，可是回头一看，城门洞里那些人居然寸步没动！他急道：“你们还等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的目光都呆滞的看着前方，芦阳县城外，一队人马正奔过来，足有百余骑，衣甲鲜明旌旗招展，当先一面黄色旗帜上赫然写着“钦差”两个字！


    
这下完了，被人包了饺子了，不要说柳知县一家人了，就连元封自己也难逃一死，没有马匹，没有弓箭，没有长兵器，对方既然是钦差卫队，战斗力肯定差不了，这回怕是连十八里堡的乡亲们也连累进去了，元封无奈的摇摇头，回到城门洞里，对柳知县轻轻摇了摇头道：“没办法了。”


    
没想到柳知县居然笑了：“元封，你是个将才，可惜生不逢时，若是早生二十年，这天下……唉，在西北边陲认识你这个小友，倒也不虚此行，我们都走不脱了，我死以后，家人恐怕要充入教坊司，可怜小女不过十岁而已，就要遭此大难，我想恳请你把她带走，日后也好有人给我坟上烧纸。”


    
柳松坡将迎儿叫到跟前道：“迎儿，爹爹就要死了，以后你跟着叔叔要听话。”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小女孩伸出小手帮爹爹擦着眼泪，细声细气的说：“爹爹不会死的，爹爹还要教迎儿写字呢。”


    
说话间钦差的队伍已经到了城门前，为首一个中年人，蟒袍玉带气度不凡，但是颌下无须，他身边各有四个金盔甲士手持斧钺虎视眈眈，站位滴水不漏，让元封挟持人质的想法还没实行就破灭了。


    
城里面的锦衣卫们也看到了外面的来人，奇怪的是他们倒并不显得惊喜，反而后退了十几步窃窃私语起来。


    
“柳松坡接旨。”蟒袍中年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尖细不似男声。


    
柳知县从囚车上走下来，带着枷锁向城门外走去，柳夫人含泪喊了一声：“老爷～”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感情都在这一声喊里。


    
柳松坡回首，只见夫人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刀，这是她从战死衙役手里拿来的，寒光闪闪的钢刀架在脖子上，柳夫人从容道：“老爷你先走一步，妾身随后就到，来世我们还做夫妻。”


    
柳靖云已经泣不成声，他也拿了一把刀在手里，对自己的媳妇说：“待会我先杀你再自杀，免得让你沦落到教坊司被人欺辱。”他媳妇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此时也已经哭的泪人一般。


    
元封将迎儿拉到跟前，低声道：“待会我背着你冲出去，你一定要抓紧，千万不能松手。”


    
一家人都在哭，只有这小女孩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忽闪着两个大眼睛，执拗着说道：“爹爹不会死的。”


    
此时柳松坡已经走到蟒袍人面前跪倒，朝着东方叩拜，口称吾皇万岁。


    
蟒袍人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干咳一声开口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念其功劳，特擢为铜城知州，另赐罗刹国白熊皮一张，以示嘉奖，钦此。”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1章 骑狗的女孩


    
圣旨宣读完毕，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宣旨太监呵呵笑道：“柳大人还不接旨？”柳松坡如梦初醒，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当啷”一声，钢刀落地，精神极度紧张的柳夫人惊喜交加竟然晕了过去，柳靖云和儿媳妇赶紧将她扶住，也是满脸泪花，泣不成声，只有柳迎儿拍着巴掌蹦蹦跳跳的喊道：“爹爹不会死了！”


    
如此戏剧性的转变，让元封也惊诧万分，但兵不厌诈，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前脚刚来一队锦衣卫要杀柳知县，后脚就来了钦差升他的官职，这两伙人到底什么关系，那一伙才是真的？还是不能放松警惕，静观其变就是。


    
柳松坡叩拜完了却并不接旨，道：“微臣带罪之身，不敢领旨。”


    
传旨太监眉头一展，仿佛刚看见柳松坡身上的枷锁似的，惊讶道：“柳大人，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给你上的刑具？”


    
“上午来了一队锦衣卫，说是奉了北镇抚司和大理寺的命令要押解下官进京问罪，本县衙役要查验他们的公文，却被他们杀伤了数名，若不是高公公来的及时，恐怕下官已经身首异处了，下官这就不明白了，为何锦衣卫要杀下官，皇上却要擢升下官。”


    
“假的！这伙锦衣卫一定是贼人假扮，妄图谋害朝廷命官，来人啊，你们进去把贼人拿了。”高公公一声令下，两边甲士冲进城去，不一会就将锦衣卫的残余人马带了出来，那领头的锦衣卫校尉看见高公公便哭丧着脸喊道：“高公公救我。”


    
高公公一甩袖子：“大胆贼人，哪个认识你，全部押走！”从锦衣卫们身上搜出了钥匙，高公公亲自帮柳松坡打开刑具，温和的说道：“西北苦寒，皇上怕你沾了这寒气落下病根，特地赐了一张白熊皮给你做褥子，这白熊皮只有极北之地出产，冬天雪花落上去都不化，可是罕见的宝物，皇上的一片心意，柳大人切莫辜负啊。”


    
柳松坡这才向东遥拜，山呼万岁，接过了圣旨，高公公让人把知州的新官服和那张白熊皮取了过来，道：“咱家急着回京，就不进城叨扰了，柳大人收拾收拾行装也尽快赴任吧，咱们就此别过，日后柳大人回转京城重掌大权，可别忘了咱家哦。”


    
柳松坡道：“高公公救命之恩，下官没齿不忘，既然天使急着回京复命，下官也不敢强留，送高公公。”


    
“罢了罢了，柳大人请回吧，咱们后会有期。”高公公一拱手，矜持的回转身子，在侍卫的扶持下上了马，带领手下回转而去，那些锦衣卫的俘虏也都上了镣铐押在队伍中。


    
望着钦差队伍远去，柳松坡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以为在这荒僻之地能够远离朝堂争斗，哪知道他们还不愿意放过我啊。”


    
元封问道：“大人，为何朝廷一天之内能连发两道完全相反的命令，革职问罪和加官进爵，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柳松坡道：“朝堂上的事情，你不懂，但这次绝处逢生也有你的功劳，皇上正是知道了咱们芦阳县率先稽查茶马走私，为朝廷重开马政起了表率，这才下旨擢升老夫，嗯，这里面肯定也有周子卿的功劳，定然是他用了八百里加急飞报京师，皇上才知晓这边陲之事的。”


    
“那这么说，锦衣卫不是皇上派出来的？”元封还是不明白。


    
“那些就不用去管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总归平安就好。”柳松坡又是长叹一声，回身将白熊皮和圣旨放在囚车上，搀着自己的夫人蹒跚而去。


    
县里出钱买了几口棺材，把战死的衙役敛了，那些死掉的锦衣卫则随便挖个坑埋了，西北贫困，缺衣少穿，收拾尸体的人看见锦衣卫身上的衣服靴子如此鲜，便从死人身上往下剥，正被元封看见，他灵机一动，也在死人身上摸索一番，果然收获匪浅，锦衣卫的黄铜腰牌和通关文牒等等，还有腰刀连弩等武器。


    
“把死人的外衣头盔官靴剥下送到十八里堡，赏你银子。”元封对他几个穷汉说道，元班头发话，穷汉们自然连声答应。


    
王小尕身中两箭，幸而这箭矢上并未淬毒，又都没有射中要害，所以暂无性命之忧，柳知县念他忠勇，决定带他一起赴任，依然充做州衙的壮班头目，那些死难和负伤的衙役，也都有丰厚的抚恤。


    
芦阳县是个穷县，铜城却是个富州，辖区之内盛产铜银，是本省重要的经济来源，柳松坡上任之后自然大有用武之地，柳大人一家人正收拾行装准备赴任，元封心头却忽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家里恐怕要出事，他赶紧向柳大人辞行，要了一匹马快马加鞭赶往十八里堡。


    
此时张铁头率领的队伍也赶到了十八里堡外，望着这座壁垒森严的城堡，老李禁不住暗自点头，看到自家亲人来到，堡子上传出欢呼声，堡门打开，乡亲们蜂拥着跑出来迎接多日不见的亲人，一时间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大人笑，小孩闹，那些七八岁人嫌狗厌的娃娃更是在大人的腿下面拱来拱去，嬉闹玩耍，忽然老李的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人，但他又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个十二三岁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粗布衣服打扮，头上两个丫簪，小脸上抹的都是泥巴，骑着一头硕大的白狗从堡子里冲出来，嘴里还喊着：“驾！”后面跟着一群拖鼻涕的小男孩疯跑，老李只觉得嗓子眼发干，头晕目眩，这个女孩太像自己的女儿了，但是又有着本质的区别，特别是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会说话，左顾右盼的哪里象是盲人。


    
小女孩瞅了瞅堡门口的马队，确认和自己没有关系，便又领着一帮娃娃跑开了，跑到远处空旷的地方，居然领着那帮小孩打起仗来，土坷垃满天飞，那条大白狗如释重负，夹着尾巴溜走了，路过门口还嗅了嗅味道，一双凶残的眼睛立刻望向老李，惊得他一个机灵！这哪里是狗啊，分明是罕见的银狼！


    
队伍开进堡内，不一会儿就响起警号，铜锣乱敲，外面的人迅速收缩，堡门紧闭，赵定安召集镇上方方面面的人物开会，现如今他已经接替元封的位子担任了本镇的地保，保丁都归他调遣。


    
会议就在旗杆下举行，老少爷们席地而坐，老娘们小孩子也能参加，反正乡里乡亲的也没有外人。


    
“乡亲们，封哥儿说了，长安尉迟家上回挨揍挨的不痛快，这回又整了几百号人来攻打咱们堡子，这两天就到了，你们说该怎么办啊？”


    
“打！打他个狗日的，打服为止。”


    
“这回咱们不能留情了，得下死手。”


    
乡亲们七嘴八舌的说着，似乎毫不在意，自从独一刀那件事开始，十八里堡人就战无不胜，久而久之这伙乡下人也养成了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这让老李非常惊讶。


    
“好，听我号令，探马前出四十里，四乡八镇皆要戒备，只要有事，白天放烟，晚上点火，罗大当家和柳大当家的队伍说话就到，暂在堡外扎营，等贼人来了咱们就里应外合把他们包了饺子。”


    
乡亲们纷纷叫好，噼里啪啦乱拍巴掌，狗们也跟着吠起来，会议到此结束，人们纷纷回家烧火做饭，赵定安只留下几个骨干分子聚到一起商议如何排兵布阵，老李则被安排到靠近堡墙的客房中休息。


    
老李哪里坐得住，他寻了个由头溜出去寻找那个骑狗的小女孩，此时他心中全是那女孩的音容笑貌，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但自己的女儿并没有孪生姐妹啊，而且眼睛上的病找了那么多的名医看过都说不可能治好的，现在这个女孩不仅眼睛是健康的，性格也和自家女儿格格不入，和一帮调皮小孩混在一起搞得像个泥猴子，哪里还有半分的文静娇弱。


    
老李在镇子里走来走去，此时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忽然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吸引了他，走过去一看，一所土墙垒成的院落里，一帮孩子正跟着先生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先生在教三字经，学生们正是刚才在堡子外面疯玩的一帮人，那女孩坐在第一排，声音好似黄莺婉转，念的字正腔圆，正是长安口音，老李心中一动，刚想进去询问，远方却传来急促的警号声。


    
先生把书本一扔，从桌子下面抽出一把刀拿在手里，对学生们道：“各回各家趴着去，不许出来添乱。”说罢径直去了，学生们高兴的如同过年一般，欢呼着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又打仗咯！又打仗咯！”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2章 挫败


    
学生们蜂拥而出，将老李挤到了外面，那个小女孩正好从他面前经过，距离如此之近，相貌看的清清楚楚，甚至连耳畔的一颗小痣也落入眼底，老李心中巨震，此时他已经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女儿，但是女儿如何会落到十八里堡，如果是被绑为人质，为何又如此自由，如此快乐？


    
眼睁睁看着女儿就这样从自己眼前走过，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投过来，老李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此时绝非父女相认之时，片刻之间，女儿已经欢蹦乱跳的跑远了，一人忽然拉了老李一把道：“愣着干什么，赶紧上墙。”


    
此时老李才发现，满街都是镇上的男丁，有空手的，也有拿着兵器的，大家都急匆匆的往堡墙边走去，老李也随着人流来到墙下，有人发给他一面盾牌，一柄斧头，指示他上堡墙去守着，老李不敢怠慢，急步上了堡墙，手持兵器学着别人的样子蹲在垛口后面。


    
此时正值傍晚，晚霞满天，云彩红的像火烧过一般，远处烟尘一片，数十名骑兵影影绰绰的出现在地平线上，十八里堡墙头上狼烟滚滚，战鼓缓缓的敲起。堡墙下口令声此起彼伏，老李回头望去，只见三十多个长矛手正在堡门后整队，奇怪的是居然没看到十八里堡的骑兵出现。


    
正纳闷呢，堡子西面的桦树林中开出一股骑兵，足有三百多人，打的也是芦阳团练的旗号，但是气势和传说中的十八里堡精骑差得很远，拖拖拉拉，兵器军装也不齐整，如果是丁房的刀客被这些人打败，简直就是耻辱。


    
远处那股骑兵已经来到二里外，和十八里堡骑兵相隔百步对峙，这股人马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充满着肃杀之气，骑士皆身着昂贵的西域锁子甲，兵器以中原制式长刀为主，虽然没打旗号，但从大家的窃窃私语中可以得知这些敌人是来自于长安尉迟家。


    
赵定安看见骑兵和敌军对阵，便急躁道：“这帮马贼怎么不听号令擅自出战，赶紧鸣金让他们撤回来。”


    
已经迟了，柳海龙和罗小虎立功心切，看到对方只有五六十人便起了轻敌之心，将赵定安的交代抛到脑后，带领部下一拥而上，妄图夺取首功。


    
但这次来的可不是那些稀松的刀客了，而是尉迟家精心训练多年的虎卫，刀马娴熟，兵戈犀利，本朝制度民间严禁拥有铁甲，可是虎卫不但装备有铁甲，还是昂贵的西域进口锁子甲，质量轻防护全面不影响动作，刀也是精工打造的百炼钢刀，战马是清一色的伊犁马，人更是经过千锤百炼，从幼时就开始训练的精兵，无论是武艺还是意志都远远强于马贼们。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三百人的马贼对付六十人的虎卫，合成六个人打人家一个，居然丝毫占不到上风，冲在最前面的都是年龄大，经验丰富的马贼，即便是这些老马贼也是一触即溃，交马一合就被砍死，有些人掉了脑袋身子还坐在马上继续往前冲，有人连头带膀子被砍掉，身子拖在下面，脚还挂在马镫上，到处是血光冲天，惨叫连连。


    
一个对冲下来，罗小虎和柳海龙的家底子就全打光了，他俩面面相觑，望着毫发无伤的对方，只觉得天旋地转，嗓子眼发干，这回完了，踢到铁板上了，这么硬的对手怕是十八里堡也撑不住了，与其白白送死，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残余的数十名马贼连停都没停，径直抱头鼠窜，一场战斗须臾间便结束了，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伤者，虎卫们慢条斯理的清理着现场，把受伤的人杀死，把脑袋割下来挂在马脖子上，他们很耐心很细致的做着这些工作，似乎根本没有把十八里堡人放在眼里。


    
十八里堡墙上，鸦雀无声，众人都被这一幕残酷的杀戮景象震惊了，这才是血淋淋的战斗啊，他们第一次感到无力和恐惧，一年前独一刀还在之时的那种感觉又浮现在心头，原来这世间还有更厉害的人啊。


    
寂静一片，大家默默的看着虎卫们割取着首级，忽然有人忍不住喊道：“定安，怎么能让贼子如此横行，咱们的骑兵呢，咱们的十三太保呢！”


    
赵定安急道：“昨天出去拉练还没回，已经派人去找了。”


    
对方似乎知道十八里堡再无骑兵一样，慢悠悠把手上的活计做完，居然席地而坐，拿出酒囊干肉吃喝起来，旁若无人的样子让十八里堡人恼怒万分，可是刚才的惨状大家也看见了，贸然出去就是一个死，现在堡子里的防卫力量只有八十个保丁，还都是半脱产训练的非专业人士，勉强能拿得住长矛，手里虽然有弓箭，但根本没有准头，幸亏对方没有云梯等攻城器械，要不然这回十八里堡还真是凶多吉少。


    
“狼烟点了老半天了，怎么援兵还没到？”众人窃窃私语起来，只有赵定安心里明白，四乡八镇的援兵怕是来不了，尉迟家既然推迟了这么久来攻打，肯定做足了准备，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肯定让相邻这些村镇打消了支援十八里堡的念头，现在他心中唯一指望的是自己的骑兵啥时候能回来，只有这只骑兵才能和尉迟家相对抗。


    
天渐渐的黑了，堡子里家家户户已经做好了饭，妇女和娃娃们挑着担子把饭菜送了上来，因为要打仗，抬上来的都是高粱干饭和牛羊肉等实实在在的饭食，本来还欢天喜地的妇孺们来到堡墙下才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和远处的血腥味道，再看自家男人，紧张兮兮的把长枪杆子都攥出了水，妇孺们也都不敢喧闹了，静悄悄的把饭食送到男人们手中，两个男孩抬着一筐馒头走过来，一个女孩将馒头挨个发下去，恰好走到老李跟前，老李接过馒头没有说话，他从女孩的目光中看到一种深深的担忧和不安，不是和十八里堡有深厚的感情是装不出这种表情的。


    
忽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大家看到远方有大队人马在靠近，星星点点的火把如同火龙一般，定是四面的援兵到了，可是半晌之后，欢呼声渐渐衰减下去，因为大家看到来的并非援兵而是敌人的步兵，大约七八百名穿着杂色服装的人，用骆驼拉着云梯、投石车和床弩跋涉而来，看来尉迟家这回是真下了老本了，动用了近千人马，大量技术兵器，一副不屠灭十八里堡决不收兵的架势。


    
此时堡墙上已经是人心惶惶，有人建议和尉迟家谈和，不就是生意纠纷么，大不了双方各退一步就是了，该赔钱的赔钱，该赔礼的赔礼，何必弄到两败俱伤呢，但赵定安抵死不愿意竖白旗，他说元封有交代，固守城池直到他来为止，现在敌人还没正式攻城，自己这边也只是折损了一些编外的马贼骑兵，凭什么就此认输，这样认怂的话以后还怎么见人。


    
忽然一骑飞奔至堡下，来者喊道：“城上的人听着，你们放出去的骑兵已经被包饺子了，首级过一会就送来了，待会各家各户认一认自家儿子的脑袋吧。”


    
此言一出，城墙上哀声一片，那些少年可是十八里堡整整一辈人啊，孩子死了，爷娘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敌人原想以此打击十八里堡的士气，哪知道却激起了他们的死战决心，反正敌人是打定主意屠堡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死一战，还能拉个垫背的。


    
赵定安更是心如刀割，朝夕相处的兄弟们被屠杀，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伤痛和挫败感让他恨不得冲出去大杀一通，可是职责告诉他必须坚守不出，直到元封来到。


    
敌人的步兵开始慢慢靠近了，他们把长盾举在头上往前推进，后面投石车也开始发射碗口大的石头，十八里堡的武备对付马贼还行，对付这种准军事部队就很吃力了，箭矢发过去只能徒劳的扎在盾牌上，丝毫伤不到人。


    
投石车发射的石块雨点般落下来，黄土夯成的堡墙被砸的到处是坑，泥土哗哗的往下掉，借着箭矢也过来了，大仰角发射的羽箭带着尖啸扎在墙上，落在墙后，箭尾犹自颤动不已，十八里堡人向来以弓箭取胜，这一次终于尝到弓箭的苦头了，七八个人中箭受伤抬了下去，堡墙上乱糟糟一片，此时又一波羽箭射了过来，老李刚刚跟着众人一起蹲在躲避，就看见那女孩从面前惊慌失措的跑过，这样毫无遮拦的在堡墙上跑无异于活靶子，他赶忙伸手将女孩拉了过来。


    
女孩惊叫一声，老李低声道：“佳儿，是爹爹。”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3章 转机


    
一般来说盲人的听力都比较敏锐，尉迟佳也不例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的相貌，但那声音却是听了十几年的绝不会出错，她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道：“爹爹，你来了，叶叔叔呢？”


    
“叶叔叔？叶天行？”尉迟光的脑子多灵活，当即就猜出绑架女儿的人是叶天行，至于这位一向独来独往的大剑客怎么和十八里堡人搭上关系的，现在没空去追究了，得赶紧带着女儿跑路要紧，否则大军杀进城内可就玉石俱焚了。


    
“佳儿，听爹爹说，马上堡子就要被攻破了，咱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尉迟光附在女儿耳畔说，周围乱糟糟一片，众人忙着躲避箭矢的袭击，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对父女。


    
“那样就是做逃兵，要被人家看不起的。”尉迟佳撅着嘴说，这可是她第一次忤逆父亲的意志，这在来十八里堡之前是绝不会发生的现象，尉迟光急切道：“再待在堡墙上的话就得死，爹爹可不忍心佳儿被箭射死，佳儿忍心爹爹被射死么？”


    
尉迟佳迟疑着点点头，被父亲拉着手猫着腰向堡墙内侧靠近，可是走了几步她却突然挣脱尉迟光的手，跑到一帮小孩子身边，转头对父亲道：“爹爹你救救他们吧。”


    
在女儿的心目中，父亲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这世界上就没有能难倒他的事情，可是她有哪里晓得父亲和十八里堡人之间的恩怨情仇。


    
女儿竟然如此的不懂事，尉迟光愤恨的扬起了巴掌，终于还是没挥下去，反正十八里堡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不如赦免了他们算做女儿的人情了，他毅然扔掉了盾牌，站到了垛口上。


    
十八里堡墙头上忽然出现一个手无寸铁之人，这让进攻者大为惊讶，一时间竟然无人射箭，都在打量着这个不怕死的傻瓜。


    
尉迟光大吼道：“虎卫立刻停止进攻，让尉迟黑虎过来说话。”他声音洪亮之极，在旷野上传出去老远，就连最远处的士兵也都听见了。


    
鸦雀无声，不光进攻者愣了，十八里堡的防守者也愣了，这人不是账房老李么，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尉迟黑虎是虎卫的头领，此时他正疑惑的看着堡墙上那个长的貌似前任家主的家伙，不是说家主已经被十八里堡人暗杀了么，怎么突然又站出来这样一个人，正待催马上前问个究竟，身边大掌柜韩世河说话了：“不要动，这个人是贼人假扮的，切莫上当。”


    
尉迟黑虎眉头一皱：“若此人真是家主怎么办？”


    
“黑虎兄，你这话就错了，家主只有一个，就是现在长安的尉迟炯大人，即便这个人真的是前任家主尉迟光，咱们也只能执行家主大人的命令，踏平此堡，屠尽堡民，而不是在这里婆婆妈妈的辨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不是假扮的。”


    
尉迟黑虎无言以对，虎卫忠于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尉迟家族，即便堡墙上那人真的是尉迟光他也无能为力。


    
韩世河将马鞭一挥，“射死此人，赏银三千！”顿时下面聒噪一片，那些临时征募来的刀客、猎人、闲汉们纷纷张弓搭箭瞄准尉迟光射过去，可是虎卫们却一个都没有动，他们只听黑虎大人的号令。


    
尉迟光万没想到自己的露面并没有产生效果，反而引来更猛烈的射击，幸亏有人在后面拉了他一把，将其扯到垛口下面，再看刚才站的位置，已经插满了箭矢。


    
拉他的人是赵定安，赵定安狐疑的问道：“你到底是谁，难道认识尉迟家的人？”


    
此时已经无须隐瞒，尉迟光从容道：“我就是尉迟光。”


    
“什么！尉迟光！”旁边几个人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回答，一时间都震惊了，清醒之后便是长刀出鞘的声音。


    
“好你个尉迟光，还我兄弟的命来！”


    
“够狠的啊，当家的亲自当卧底，赶紧让你的人收兵，不然一刀剁了你。”


    
尉迟光无可奈何的苦笑：“我是尉迟光，但恐怕已经不是尉迟家的家主了，这些人也不是我派来的，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他们想杀我更甚于想杀你们。”


    
“俺们不管，把他绑了驾到城头上去，要死也是他先死。”保丁们把怒气都撒到尉迟光身上，七嘴八舌要绑他，突然尉迟佳分开众人扑进来，抱住尉迟光的胳膊哭道：“我爹爹是好人，你们不要杀他，刚才他还想救你们呢。”


    
众人再次狂晕，两个月前一位剑客将这名女孩丢在十八里堡，女孩生得好看，又会弹琴唱歌，很受大家喜爱，哪成想这个名叫佳佳的女孩居然是尉迟家族的大小姐！


    
那剑客为什么要将女孩扔在十八里堡，尉迟光又是如何失去家主位子，流落到十八里堡的，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众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明白，他们只知道尉迟佳父女团聚了，而且这团聚应该来的极不容易，乡下人很朴实，刚才的情况大家也都看见了，尉迟光确实是想制止进攻，而且差点被人射死。


    
众人默默的将刀收了起来，赵定安一边让人把堡墙上无关的人员全都疏散下去，一边问尉迟光：“怎样才能让他们退兵？”


    
尉迟光摇头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可能收手，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暗算我的人是尉迟炯、韩世河一帮人，他们既然做到了这一步，就不怕走的更远一些，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突围，能跑几个人算几个人。”


    
“封哥儿在的话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赵定安懊丧道。


    
“元封在又能如何，就算他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外面可有千把号人呢，想必尉迟炯开的价码不会低，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为了钱肯定会拼死进攻，不死不休，刚才我看过了，虎卫只来了六十人，还有四十人没有出现，想必是去伏击你们的援兵了，四十名虎卫能抵得上四百官军了，所以也别指望芦阳县或者其他地方会有人来增援。”


    
尉迟光的话打消了赵定安最后的希望，他一咬牙道：“拼了！就算咱们死光也要把娃娃们的命保住，堡子里还有二十匹马，老李你带着孩子们走吧。”


    
尉迟光有些感动，这些天以来他以老李的身份跟着大家一起生活、工作，感觉到十八里堡人的本质淳朴善良，他们查缉走私无非是想让生活过的不那么贫困而已，现在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人家却并不杀他，反而让他率先逃走，这是一种多么朴素的感情啊。


    
尉迟光默默的站起，再次爬到垛口上喊道：“我乃尉迟光是也，尉迟炯谋害与我，篡夺家主大位，人人得而诛之，获其首级者赏银……”话没喊完就被韩世河打断：“射死这个冒充家主的家伙，赏银一万！”


    
箭矢蜂拥而至，尉迟光再次被赵定安拽到垛口下面，赵定安道：“别瞎忙和了，快走吧，你现在已经不是家主了。”


    
尉迟光道：“再等等，虎卫都是我从小带大的，他们会听我的话。”


    
果然，片刻之后再无人放箭，战阵后方，尉迟黑虎的长刀正架在韩世河的脖子上，“大掌柜，在没有弄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之前，你不能杀他！否则我就先杀你。”


    
韩世河已经在黑虎大人的威逼下喝令停止放箭，他稍加思考后便道：“好，就依你，暂且留此人性命，等攻破了堡子交给黑虎大人甄别就是，眼下咱们得抓紧攻城了，区区一个小镇子，难道还要挑灯夜战不成。”


    
尉迟黑虎冷冷道：“让你的人撤下去，攻城的事情交给我们虎卫。”


    
六十名虎卫集体下马，摘下马背上的盾牌，排成散兵线慢慢向堡墙靠拢，保丁们发射的箭矢根本无法杀伤他们，眼瞅着他们将云梯搭上了城头，赵定安冲尉迟光苦笑道：“这就是你从小带大的虎卫？”


    
这回尉迟光是彻底绝望了，他捡起一把刀道：“罢了，和大家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今天我尉迟光就死在这十八里堡吧。”


    
众保丁也都发一声喊，手持兵器从垛口后冒出，眼看两下里就要打起来，忽然赵定安一指远方喊道：“援兵到了！”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彪人马排成横列疾驰而来，队形整齐气势逼人，这种阵型赵定安再熟悉不过了，兄弟们回来了！


    
尉迟黑虎很纳闷，他特地分出四十名虎卫去伏击对方的骑兵，现在人家回来了自己人却不见踪影，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全军覆灭！这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虎卫可是以一当十的好汉，虽然人数略占劣势，但也不至于败到这个地步吧。


    
黑虎大人一摆手，虎卫们潮水般退下去，打算回去上马接敌，此时十三太保们已经旋风般冲到近前，枪刺刀砍将韩世河拼凑的步兵队伍冲散，这时候军事素养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虽然韩世河的人多，但号令不统一，和江湖打群架差不多，自家占据优势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旦失去优势，脚底抹油的大有人在，不就是混几两银子么，把小命搭上不至于。


    
韩世河只是个商人而已，尉迟黑虎也不过是个练家子，谁懂得排兵布阵啊，步兵骑兵乱糟糟的掺在一起，步兵们一乱起来，把虎卫们的战马也都冲散了，上千号人乱作一团，任由十三太保们在其中横冲直撞，战马速度快，他们根本不需要用长枪去刺，只需将马刀横置，利用马匹的冲击力就能将步兵的脑袋切下来。


    
局势急转直下，十八里堡城头上欢声雷动，赵定安刚想让人把堡门打开放人进来，十三太保们却拨转马头绕城而走，其中一人勒马站立，冲堡墙上挥了挥刀，众人认出这是元封，顿时心中大定，底气全上来了，牛皮战鼓咚咚的敲起来，喊杀声一阵阵响起，就连娃娃们也从地窖里爬出来呐喊助威。


    
赵定安重重的拍了尉迟光的肩膀道：“老李，有人帮你报仇来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4章 言和


    
韩世河派出亲信四处收拢散兵，再次允诺下重金悬赏，谁能杀死一个十三太保，凭首级赏银五百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刀客们吵吵嚷嚷再次聚集起来，可此时十三太保们已经杀出一条血路绝尘而去，追都追不上。


    
平原之上步兵与骑兵的对抗毫无胜算，他们没有壕沟和围墙的保护，没有拒马和鹿砦，没有意志坚定的长枪大阵，没有统一指挥的弓箭手部队，就这样乱哄哄的各自为战，就算人数再多又能如何，依然是干挨打的份。


    
虎卫们上马追击而去，尉迟黑虎对韩世河冷冷说道：“不管那人是不是真的前任家主，你都不能杀他，必须等我回来再说。”说罢纵马而走。


    
待虎卫们走远了，韩世河拔刀出鞘大喊一声：“攻城！先入城者重赏！”众军便蜂拥而上，蚁附攻城，此时十八里堡人的士气已经上来了，滚木礌石俱下，长矛乱捅，箭矢横飞，进攻者被阻于堡墙底部，尸体叠着尸体，一次冲锋不成，士气就泄了，刀客们乱糟糟的退下来，吵闹着要再加钱。


    
横竖就是这一回了，韩世河咬牙道：“好，每人再多加三成！”刀客们这才重新上阵，骂骂咧咧的涌到十八里堡墙下，忽然堡门大开，数十名保丁挺着两丈长的桦木杆长矛冲出来，队形密集如同一只庞大的刺猬，前面和侧面的保丁都披着皮甲拿着长盾，被围攻的一方主动出击，给进攻一方带来的心理压力非常巨大，而且保丁们平日苦练队列和阵型，又都是父子兄弟齐上阵，战阵严密无比，士兵配合默契，数十人的长枪队竟然将超过自身十倍兵力的敌人打得大败。


    
与此同时，另一处堡门悄悄打开，两骑奔出绝尘而去。


    
就这样来回拉锯了好几次，韩世河雇佣的刀客们死伤了一地，面对长枪大阵他们无计可施，就连投石车都被人家一把火烧了，正焦躁时，远处马蹄声又起，虎卫们杀回来了，而十三太保们却不见了踪影，刀客们兴奋地嗷嗷直叫，哪知道虎卫直奔过来竟然毫不减速，长刀挥出左砍右劈，杀的刀客们晕头转向，大家不是一伙的么，怎么自相残杀起来。


    
韩世河气得大骂道：“尉迟黑虎你疯了么，居然敢背叛家主！”


    
尉迟黑虎也不答话，挥刀奔来，三两下就砍翻了韩世河的保镖，将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道：“背叛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和尉迟炯！还不让他们放下兵器。”


    
不用韩世河下令，刀客们就一哄而散了，尉迟家花钱请他们打仗杀人，双方只是雇佣关系而已，现在雇主连命都快保不住了，哪还能给他们发银子，不给银子的话这仗还有什么打头，更何况点子还那么扎手，不如赶紧跑路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近千人马就这样土崩瓦解，只留下遍地尸体和伤员，十八里堡人不知道敌人为何内讧，依然挺着长矛警惕万分，不多时十三太保们也回来了，双方隔着十丈远剑拔弩张，尉迟光从虎卫队列中出来道：“都把兵器放下。”


    
虎卫们纷纷不情愿的收刀，十八里堡人却纹丝不动，直到元封也发出命令，他们才还刀入鞘，收起弓箭，元封笑道：“想不到我们私盐铺子雇佣的账房居然大有来头，若是有怠慢之处，还请尉迟家主多多担待。”


    
尉迟光淡淡一笑：“哪里的话，在下有幸和十八里堡的众位英雄一同劳作，荣幸之至。”


    
元封道：“外面风大，不如咱们进堡子说话。”


    
“如此甚好。”尉迟光这就要催马向前，却被黑虎一把拉住缰绳：“不可，家主的身份已经暴露，要防备他们下黑手。”


    
尉迟光低声道：“放手。”家主的威严不容触犯，黑虎也只得悻悻松开马缰，但仍不放弃：“大人真要去的话，属下带人护送您同去。”


    
“不必了，你一人随我进堡即可。”尉迟光说罢，骑马进了十八里堡，虎卫们后撤到一箭之地等候，十三太保们依然在堡们附近列队肃立，虎视眈眈。


    
等到元封尉迟光他们进堡之后，忽然十三太保们驱动战马，横向奔驰起来，数十人的队伍竟然整齐的如同刀切出来一般，最外侧的一名骑士摘下围巾挑在长矛上，然后紧挨着他的第二名骑士用长矛接过围巾，又传给第三个人，高速奔驰之下，又是一丈八长的沉重长矛，操控难度可想而知，他们竟然如同小孩子撂手绢一般轻松自如，马术和骑术的精湛程度就不消说了，更恐怖的是那种协调和配合的能力。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武力炫耀，虎卫们沉默不语，心中已然明白那四十名负责阻击的同伴的下场。


    
堡内，元封和尉迟光相对而坐，赫赫有名的长安尉迟家掌舵的，竟然和一个小小的县衙班头坐到一起谈判，这在半年之前是无法想象的一幕奇景，可今天竟然变成现实了，非但如此，这位家主大人此前还在元封的私盐铺子里当了个把月的账房先生，这更加让人匪夷所思。


    
“尉迟先生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元封开口问道。


    
“看到账本上的数字时，我就想起来自己是谁了，那些条目和数字太熟悉了，让我想起了年轻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我想看看你们是怎样成功的，十八里堡名声鹊起宏图大展，整个西北都为之震动，有机会能深入到他们之中，当然不能轻易离开了。至于欺瞒之罪，我想元老板不会介意吧。”


    
元封笑道：“当然不会，我还要多谢尉迟先生的指点呢，有了先生传授的记账法，我们的生意做的更好了，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难道探究我们十八里堡的底细比回去铲除叛徒更加重要么？”


    
尉迟光道：“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捂是捂不住的，与其急着平叛，不如等那些隐藏极深的人自己冒出来，到时候再一网打尽，更加事半功倍。”


    
“果然是老谋深算，在下佩服，不知道尉迟家主下一步如何安排，是不是给我们留一口饭吃呢。”


    
“元老板说笑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十八里堡兵强马壮，我们尉迟家想高攀都怕攀不上呢，以后茶马交易咱们一家一半，平分如何？”


    
“好，尉迟先生果然干脆，日后还请多多指教才是。”


    
尉迟光也客气道：“哪里哪里，元老板少年英雄，我们老一代人不行了。”


    
双方同时哈哈大笑，只有黑虎鄙夷道：“不自量力，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笑声嘎然而止，尉迟光训斥道：“还不给元老板赔罪。”


    
黑虎傲然抬头道：“三脚猫的本事罢了，若不是家主及时赶到，这些人恐怕早就命丧虎卫之手了。”


    
元封道：“说得不错，我们不过是练了些乡下把式罢了，单打独斗的话，我们哪个人都不是虎卫的对手，但是一百名虎卫未必打得过一百名太保，一千名虎卫铁定要败在五百名太保的手里。”


    
黑虎愣了一下才明白这话的道理，这是讽刺虎卫们都是匹夫之勇之辈呢，他当即握住刀柄道：“你敢和我一战么？”


    
元封道：“按理说我不应该接受你的挑战，因为你我身份不同，不过看你是条汉子，我就权且和你过过招，也让你知道乡下把式的厉害。”


    
尉迟光装模作样的训斥了两句也就不再提了，其实他也想看看元封的真本事，连大剑客叶天行都没能刺死的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


    
战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黑虎的刀刚拔出一半，元封的长刀已经顶上了他的胸膛，没有丝毫的花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全是大开大合的战阵招式，唯有速度疾如闪电而已，黑虎倒也干脆，抱拳道：“领教了，黑虎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有得罪之处敬请谅解！”


    
高层对话极其简略，大体方向定下来就可以了，尉迟光告辞道：“家中还有事情，我们父女就不久留了，小女眼睛复明之事，在下铭记在心，大恩不言谢，以后咱们的来往还多着呢。”


    
元封惊讶道：“家主的女儿竟然在我们堡子？难道就是那个叶小佳？”


    
原来两个月前，叶天行带来一个眼睛上蒙着纱布的女孩，说这是自己的女儿叶小佳，要留在十八里堡住一段时间，众人知道这位爷是叶开的亲爹，倒也不敢怠慢，满口应承下来，现在想起来原来是叶天行怕十八里堡人不敢留下尉迟佳，特地关照她逢人只说自己姓叶，尉迟佳这小丫头极其单纯，对这位治好自己眼睛，又带着自己到处玩的叶叔叔崇敬至极，他说的话莫不遵从，就这样在十八里堡度过了这段时间，镇民们也没把她当外人，让她住到哑姑家里，和镇上的孩童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


    
尉迟佳自幼失明，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如同牢笼里的小鸟一般，忽然能看见东西了，又来到这样一个广阔的天地里，多年压抑的心情得到释放，又没人管束她，所以短短几天之内就变成了野孩子，赛虎被她当成了坐骑不说，还成了镇上的孩子头，连男孩子都疯不过她。


    
元封暗骂叶天行瞎胡闹，若不是机缘巧合被尉迟光发现女儿在十八里堡安然无事，这肯定会大大激化双方矛盾，这位剑客简直太自行其事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典型。


    
尉迟佳被带了出来，小姑娘居然泪光涟涟的不愿意离开，十八里堡是她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第一个地方，感情深厚可想而知，又有那么多同年龄的小朋友一起玩耍，比自己那个死气沉沉的家强多了。


    
看到女儿落泪，尉迟光心中一软，但这件事断断由不得她，倘若女儿在这种地方长大，以后还怎么在上流社会生活，所以他硬着心肠道：“佳儿听话，再不走的话爹爹就不要你了。”


    
“你不要我要，她已经是我们叶家的儿媳妇了。”头上传来声音，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长发飘飘的男子正迎风站立在屋顶。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5章 新家族的崛起


    
看到绑架自己女儿的真凶出现，尉迟光却并未动怒，反而一躬倒底道：“叶大侠，多谢了。”


    
这样一来反倒弄得叶天行不好意思了，从屋顶跳下，摸出一个皮囊丢给尉迟光道：“收了你的金子没帮你做事，此物就算是补偿吧。”


    
皮囊早被黑虎接住，打开一看，赫然是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尉迟炯的人头。


    
黑虎大怒道：“这是我们尉迟家的家事，你如何擅自插手！”


    
叶天行耸耸肩膀道：“这家伙阴谋篡位，难道不该杀么？”


    
尉迟光制止了黑虎的冲动，对叶天行道：“多谢叶大侠出手诛杀此贼，日后定当厚报。”


    
尉迟炯死了，尉迟家只会陷入更加纷乱的局面，上百年积聚下的财富、势力、关系网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间损耗的不可计数，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唯有速速赶回长安收拾残局才是正道。


    
尉迟佳听见叶天行的声音，已经知道这位潇洒的中年男子就是叶叔叔，小女孩兴奋地两眼放光，气氛刚刚缓和一些她就扑过去了：“叶叔叔你可来了，啥时候带我去伊犁玩啊。”


    
尉迟光沉下脸喝道：“佳儿，不许无礼。”


    
尉迟佳撅着嘴退回来，叶天行却哈哈大笑道：“小孩子就应该天南海北的到处走走，憋在家里成不了人才。”


    
这会尉迟光不再让步，坚持要带女儿回家，双方再次剑拔弩张起来，尉迟佳看到爹爹和叶叔叔要打架，吓得哭了起来，这时候元封出来当和事佬了，他说：“家主此番回去，少不得血雨腥风，带着小姐恐怕不方便，再说了，你们也要尊重尉迟小姐的意见啊。”


    
于是双方都问尉迟佳愿不愿意跟着自己，这回尉迟佳可为难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涨的通红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选择了折中的办法：“我要和小朋友们一起。”


    
尉迟光眉头一皱，待在十八里堡可不行，这里生活条件和教育条件都太差，可是元封说的也在理，此番回转长安，少不得要大开杀戒，难免仇敌会打女儿的主意，相比之下还是十八里堡安全一些，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吧，你暂且留在这里，爹爹从兰州给你送一些吃穿之物来，另外再请几个教师，留下几个虎卫。”


    
这下有人不高兴了，一个落魄秀才打扮的中年人站出来道：“难道尉迟先生以为我们十八里堡教不好令嫒么，小佳，写几个字给你爹爹看看。”


    
尉迟佳以往在家的时候，虽然饱读诗书但是不会写字，自从来到十八里堡之后才开始学写字，只见她在众人的注视下，铺开宣纸写了一首唐诗出来，用的乃是柳体书法，虽然算不得骨力遒劲，但也爽利挺秀，结体严紧，众人都颔首称赞，尉迟光也终于放下心来。


    
早在半年前，十八里堡就建立了私塾，适龄儿童都被送入私塾学习百家姓、千字文之类，倒不是为了进学，而是想让孩子们认识几个字，以后做生意啥的也方便。私塾先生就是十三太保之一林濂江的父亲林秀才，想当初林秀才和楚木腿都是镇上有名的酒鬼二流子，现在也长进了，整天穿着长衫顶着头巾，手里拿着折扇，一副文人打扮。


    
如今镇上所有适龄儿童都在私塾里念书，就连十三太保中几个比较年轻的后生也不例外，念书练武两不误，而尉迟佳则是私塾里学习最好的学生，尽得林秀才的真传，一手毛笔字写的如同雕版一般，也难怪林秀才一听说尉迟光要另外请教师来气的跳出来。


    
此时镇上的孩子们都到了，一张张拖着鼻涕的小脸，瞪着期盼的眼神望着他们的大姐头，哑姑和赛虎也到场了，看到有这样一大群男孩女孩陪着女儿玩，尉迟光也就放心了，对镇上的三老四少抱拳道：“如此就麻烦各位了。”


    
女儿的事情安排妥了，尉迟光也就不再久留，启程赶回长安，元封和尉迟佳等人送出堡们，虎卫依然和十三太保们对峙着，谁都不服谁，尉迟光哈哈一笑道：“不打不相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往种种恩怨就让他随风而去吧。”


    
元封道：“家主好气量，元封佩服，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尉迟光带领剩余的虎卫们绝尘而去，黄沙漫天，秋风萧瑟，尉迟佳站在堡门口含泪摆手告别父亲，直到看不见影子了还久久的挥手。


    
尉迟光走了，叶天行也悄然离去，十八里堡外面还残留着大战之后的狼藉场面，投石车、辎重车、遍地的尸体、兵器，还有失去主人的战马，赵定安道：“九郎，你说尉迟光这老小子说话靠谱不？”


    
元封道：“我想尉迟光是个聪明人，和咱们十八里堡联合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应该看到这一点。”


    
与此同时，黑虎也在问尉迟光：“家主，元封那小子阴险狡诈，咱们可别着了他的道。”


    
尉迟光端坐在战马上答道：“如果你遇到一个强大的对手，你会怎么办？”


    
黑虎傲然道：“属下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尉迟光微微一笑：“如果是我，就会想办法和这个对手成为朋友，咱们尉迟家说到底只是生意人而已，没必要凡事都拼个你死我活，这也是家族昌盛百年的奥秘所在。”


    
七日之后，果然从兰州府来了一个浩浩荡荡的车队，吃喝穿用一应俱全，甚至连盖房子的木料都带来了，这些人在十八里堡里面盖了一栋房子，布局摆设和长安尉迟家里小姐的闺房完全一样，另外还给镇上的小朋友们送来大批礼物，丝绸布料都是成匹的，拨浪鼓、泥娃娃、布老虎还有木刀木抢整整装了五辆大车，笔墨纸砚和各类书籍更是多不胜数，这些都是尉迟光安排的，为了让女儿有一个好的生活、学习环境，家主大人可谓不惜血本。


    
尉迟家掌握着茶叶的进销渠道，手下有数十支经验丰富的马帮，铺面遍布各地，资金更是非常雄厚，官场人脉也不差；而十八里堡则掌握着羌马和光明盐的买卖，元封和巡商道范大人更是八拜之交，双方的资源都十分丰富，强强联合之下，实力更加雄厚，加之元封此前已经和宁夏的李明赢达成了协议，十八里堡的光明盐由李家包销，李家的河套马由十八里堡人包圆。


    
今日的十八里堡与一年前相比，已经完全是天渊之别，原先镇民们多是起早贪黑的农民，一年到头伺候那几亩薄田，到头来还不能填饱肚子，即使是胡瘸子、赵铁匠这样做小买卖的也不过是有个温饱而已，辛辛苦苦攒了几两银子，还得提心吊胆的藏着，免得被马贼抢了去，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方圆百里之内马贼完全绝迹，借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到十八里堡地头上闹事，要知道十八里堡可养着一支彪悍无比的骑兵，从独一刀到牛二，再到尉迟家的虎卫，多少赫赫有名的猛人都是十三太保的手下败将，更何况十三太保里的元封是当地的大保正，王小尕是州里的班头，连知州老爷都买他几分面子，人家是和官家有来往的人，寻常的商家、贼寇想巴结都愁找不到门路呢，哪里敢捋其虎须。


    
今年的马政实行的极其出色，到冬至那天，已经有三千匹羌马和八百匹河套马经甘肃巡商道送到朝廷，另外砖茶上的收入也比往年多了五成，据说皇上龙颜大悦，大大嘉奖了甘肃巡抚和巡商道员范良臣，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范良臣加官进爵就在近日。


    
十八里堡的变化日新月异，一个月前路过此地的人再回来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原先的堡子已经成为内城，外面又加盖了一圈高达两丈的黄土城墙，酒店、商铺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还有十几座砖窑、炼铁的高炉在堡子附近林立着，大老赵终于在黑风峡里找到了矿脉，能够一展自己的所长大炼钢铁了，原先的无名小铁匠铺现在有了响当当的名头，叫做“炼锋号”，专门出产精钢兵器，私底下也生产朝廷严禁民间持有的铁质盔甲。


    
生意虽然做大了，但元封等人的生活水平依然保持着朴素的作风，夏天穿布衣，冬天穿羊皮袄，从不穿绸缎衣服，也不喝花酒逛窑子，按理说小伙子们正值青春期，正是火力旺盛的时候，腰里也不缺银子，隔三差五潇洒一把没有多大关系，但元封对大家的要求非常之高，每天的长跑和兵器对练雷打不动，光是这些训练就把小伙子们的精力耗得差不多了，哪还有精力去逛窑子，有人就说了，生意做的这么大，何必再苦苦练兵，元封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十八里堡的发家靠的就是兵锋犀利，正是因为现在生意做的大，眼红的人才多，稍有松懈人家就会打上门来，到时候再练可就晚了。


    
十八里堡的崛起确实引起了许多人的不安，尤其是当他们和尉迟家联手以后，这种不安就更加强烈起来，这些人的代表人物就是甘肃巡抚温廷栋。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6章 十三郎


    
十八里堡，鞭炮齐鸣震天响，过年时候也不过是点几个一百响的小鞭，今天却是点了整整十挂一千响的大地红，噼里啪啦的漫天都是红色的鞭炮屑，小孩子兴奋地满地乱跑，大人们更是喜气洋洋，老孟家的门口，挂着两条喜报：恭喜贵府公子孟讳叶落高中秀才。


    
门前众人都叽叽喳喳的问孟叶落是谁，有见识的人就说了，这是孟家二小子自己起的学名，人家现在可是州里柳大人点的秀才，文曲星下凡哩。


    
十八里堡住的可都是屯田军卒和刺配囚徒的后代，读书人都很少见，更何况是出了秀才，所以镇上的老少爷们都很激动，有的拿来猪肉鸡蛋白酒，有的把自家婆娘喊来帮着烧火做饭，孟家小院子里摆开了流水席，孟秀才的爷爷和爹都站在门口，穿着簇新的袍子迎接客人。


    
秀才的爷爷和老爹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碰到这么大场面也不知道说啥好了，只是一张脸笑的菊花一般，眼中却晶莹闪烁，秀才官人也亲自站在门口迎宾，一身蓝布的长衫，头戴方巾，迎来送往彬彬有礼，父老们都连声夸赞秀才知书达理，倒底是十八里堡最有学问的人。


    
秀才的娘在厨下烧火做饭，他姐姐孟小冬也换了新衣服，端茶倒酒款待着乡亲们，弟弟有出息，当姐姐的当然开心，不过最开心的莫过于孟叶落的老师林秀才。


    
林秀才其实不是真秀才，如今还是个童生，别人称呼他一声秀才不过是客气而已，如今自己的学生进了学，做老师的比自己进了学还要开心，酒杯端在手里就没放下过，三老四少挨个给他敬酒，林秀才是来者不拒，喝的酩酊大醉，喝高了又将自己儿子唤过来痛斥一番，林秀才的儿子林濂江也是十三太保之一，守着这样一个爹爹却不爱看书写字，只喜欢舞刀弄枪，这会连个秀才毛都没捞到，也难怪林秀才伤心。


    
孟叶落是十三太保中的老十三，最小的弟弟进了学是大事，当哥哥的们全部抛下手上的事情赶来庆贺，一张长条桌子两旁坐着十一条好汉，看到孟叶落过来，大家便都站了起来，老大赵定安代表众家兄弟发言道：“十三弟中了秀才，咱们当年在城楼上结拜的这一帮兄弟都跟着沾光，可惜楚键已经不在了，咱们这第一杯酒就先敬他吧。”说着将一碗酒洒在地上，兄弟们也都将酒洒在地上，这才举杯痛饮，一连喝了三大碗。


    
放下酒碗，赵定安道：“十三郎，以后你就是秀才了，再不能和俺们这些粗人一起打打杀杀了，你只管好好念书，家里的事情都不要你操心了。”在这里赵定安不但是以老大的身份在说话，同时他还是孟叶落的姐夫，大老赵和孟老爹已经把儿女的亲事给定下了，只等好日子过门了。


    
孟叶落眼泪汪汪道：“可是我舍不得兄弟们啊。”


    
元封接口道：“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等秋天再考个举人出来，不光你们老孟家能光宗耀祖，咱们这帮兄弟，乃至整个十八里堡都脸上有光。”


    
孟叶落不可避免的喝醉了，其实他今年不过虚岁十四而已，酒量实在很有限，敬过来不喝都不行，要不是兄弟们帮着挡酒，恐怕早就瘫倒桌子底下去了，就这样还是喝的醉猫一样，被人抬到房子睡觉去了。


    
十八里堡彻夜欢宴，直到天亮。


    
西北不比江南，读书人很少，一般百姓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就算不错了，能考中秀才的已经是凤毛麟角，何况孟叶落不过十四岁而已，简直可以称得上少年奇才了，他这个秀才的功名是州里柳大人亲自点的，据柳大人说，这少年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今年秋闱倒是可以考上一考，中举的希望还是很大的，这举人身份可了不得，寻常百姓见了都要磕头行礼的，即便是遇到知县老爷也能分庭抗礼，谁家能出个举人，那可是鸡犬升天，祖坟上冒青烟。


    
春去秋来，光阴似箭，正是八月丹桂飘香之际，兰州街头涌现了各个州府前来应考的秀才们，有钱的住客栈，没钱的住寺庙，三年一次的乡试终于来到，多少经历了十年寒窗的学子们来到省城，希望能一站胸中所长，博取一个举人功名回去光耀门庭。


    
一个身影略显单薄的少年，背着一口袋馕饼，怯生生的出现在兰州府最有名的同福客栈门口，门口的伙计拿眼皮扫了扫他的鞋帽，便断定此人荷包里的银两连一晚的房费都付不起。


    
“出门向右有个车马店，两文钱就能住一宿，客官请往那里去。”伙计貌似热情的介绍道，眼中那种不屑却非常分明，这群乡下土包子也不看看同福客栈的金字招牌就敢往里闯，还真是书呆子。


    
少年道：“这里不是同福客栈么，我找王掌柜。”


    
掌柜的正在柜台里面算账，看到伙计在门口和人纠缠不清，便远远地喊道：“给他两个钱叫他走，别挡着门，今天有贵客临门怠慢不得。”


    
伙计从腰里摸出两个铜板抛给少年，不耐烦的说道：“赶紧走，这里没有什么王掌柜。”


    
少年虽然一脸文弱，但脾气却极其执拗，根本不接那两个铜板，站定门口道：“请把王掌柜找来。”


    
伙计怒了，伸手去推他，却丝毫推不动，忽然看见少年的包裹里露出刀柄来，伙计吓得往后一跳：“不好了，有人来闹事！”


    
同福客栈生意做得很大，自然养了几个保镖，听到有人闹事便窜出来，捋着袖子准备打人，伙计惊恐道：“大伙当心，这小子带着家伙！”


    
保镖们赶紧从柜台后面拿出铁尺木棍来围住少年，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们也吓坏了，纷纷躲到楼上去看热闹，少年屹立不动，依旧说道：“我找王掌柜。”


    
“小子，这里没有姓王的掌柜，谁派你来的，说！”


    
“别跟他废话，打一顿就老实了。”


    
保镖们说着就舞动兵器打过来，可是这少年看起来文弱，身手一点也不差，包裹一丢，长刀在手，三两下就把这帮酒囊饭袋放倒了，幸亏他用的只是刀背，要不然这会已经闹出好几条人命了。


    
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喊道：“快报官！店里来了马贼了。”


    
那少年收刀入鞘，傲然道：“我不是马贼，我是芦阳县的秀才，来找贵店的王掌柜。”


    
掌柜的一愣，恍然大悟道：“你找的是王大官人吧，他老人家现在已经不亲自做事了，小事都交给我们这些小字辈来做的。”


    
少年道：“哦，那就是了，对不住，是我说错了。”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爬出来，换上笑脸道：“客官是芦阳县的秀才，莫非是那位尊姓孟，讳叶落的才子？”


    
少年到底年纪小，一张俊脸竟然红了，道：“在下正是十八里堡孟叶落。”


    
掌柜的一张脸笑得更甜了，扑上来帮孟叶落捡起包裹道：“王大官人早就交代过了，天字号上房帮您留着呢，这边请，小老儿给秀才爷带路。”


    
满楼的客人们也都轰动了，据说十八里堡出了个秀才，原来就是这个小子啊，众人都露出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来，十八里堡的名字在甘肃可谓人尽皆知，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子，居然在两年内垄断了西北的茶马私盐交易，连尉迟家都不得不和他们联合，这帮人敢打敢拼，杀人不眨眼，多少纵横西北的大刀客都栽在他们手里，在整个西北道上，提到十八里堡的名字，谁敢不给面子。


    
但是在大家的心底，是看不起这种暴发户的，等到孟叶落进了房间，那些秀才们就窃窃私语起来，“这到底是秀才还是马贼啊，进省城赶考还带着刀。”


    
“这年头竟然连马贼都当秀才了，真是有辱斯文，在下实在不愿与这种人同店借宿，老板，给我退房！”


    
秀才们义形于色的纷纷要求退房，搞得掌柜左右为难，让秀才们退房吧，不舍得损失钱财，不让他们退房就得赶孟秀才走，这更是万万使不得的事情。


    
正在聒噪，忽然一声爆喝传来：“让他们退！老子把房间全包了，就老子和十三郎两个人住，才清净呢！”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手拿折扇的锦衣公子正怒目而视，身后十几个绸缎衣服的长随叉着腰站着，也是一副鼻子朝天的傲慢神情。


    
掌柜的赶紧分开众人迎上去，一张脸更是笑得滴出蜜来：“是李公子啊，您老人家啥时候到的，您来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锦衣公子正是宁夏李家的二公子李明赢，此刻他傲然甩开折扇道：“本来不想住你们这的，听说十八里堡的孟秀才过来，本公子才来的，正好碰到这帮不开眼的闹事，闹得正好，我正愁住的人多不够清净呢。”


    
宁夏李家可是豪门大族，祖上历代为官，绝对是官宦世家，这帮酸秀才们敢看不起暴发户，却不敢看不起李家，当下便灰溜溜的散了，在没有人提什么退房之事，因为大伙心里都清楚得很，现在兰州府大大小小的客栈都住满了，他们要是真退房了，今夜只能露宿街头。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7章 大争之试


    
李明赢上了楼，推开孟叶落的房间，只见少年正在收拾行李，脸憋得通红，像是很生气的样子，赶忙问道：“十三郎，你要去哪里？”


    
孟叶落气鼓鼓的说：“不住了，我去住车马店。”


    
李明赢哈哈大笑道：“何必和那些酸秀才生气，他们越是闹，咱们越是要住，你家九哥让我照顾你，你若是走了，我的脸往哪搁？”


    
孟叶落毕竟年轻，虽然书念得好，待人处事上还不够老练，被李明赢劝了几句也就消了气，他看到李家的长随往屋里搬着书卷和笔墨，便奇道：“李大哥，你也是来参加秋闱的么？”


    
“我？你看我象读书人的料么？”李明赢自嘲的笑了几声，忽然正色道：“其实我还真是来应考的，爹爹花钱给我捐了个监生，要是不来考试，岂不浪费了。”


    
这年头穷文富武，有钱人家的子弟根本不需要参加科考，当然能弄个正经举人、进士的身份是再好不过了，可是李明赢这家伙根本没念过几本正经书，让他写文章比让毛驴上树都难，这样的人也来考试才是浪费时间呢。


    
看到孟叶落一脸的诧异，李明赢又道：“别看我不读书，考试一样能过，爹爹早就帮我打点好了，到时候榜上肯定有我的名字，怎么样，要不要帮你也打点一下？”


    
孟叶落赶忙摇手，他的秀才功名可是货真价实自己考出来的，知州大人也说了，凭他的才学，这次乡试很有机会上榜，所以犯不上作弊。


    
李明赢招呼孟叶落道：“走，哥哥请你喝酒去。”


    
孟叶落赶紧把头摇的如同拨浪鼓，这位李公子的习性他清楚的很，贪杯好色，绝对的酒徒色鬼，再过两天就要考试了，他怎么敢跟着这位哥哥去鬼混，见他坚持不去，李明赢也不再勉强，道：“那回头哥哥让人给你送一桌酒席过来，你在客栈里吃便是了，也不耽误看书。”说罢便领着人走了。


    
李明赢刚走不久，房门又被推开，孟叶落正在看书，回头一望，原来是掌柜的舔着脸进来了，他刚要说话，只看见掌柜的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便欣喜的喊起来：“九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元封，此时的元封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瘦小干枯的娃娃了，十七岁的少年英俊挺拔，虽然身上穿着粗布衣服，但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掌柜的赔笑道：“你们哥俩慢慢聊，小的去了。”


    
掌柜的在外面把门关上，元封才道：“刚从西宁回来，这就赶过来了，老十三参加乡试是大事，哥哥们岂能不来助威。”


    
九哥到了，孟叶落就安心多了，他将刚才李明赢所说的作弊之事说了一遍，元封开解道：“这个正常，你无须多虑，我已经托人打点过了，咱们不作弊，但是也不能让人挤下来，你只管放心考试便是。”


    
……


    
两日后，乡试开始，贡院门口排起了长龙，差役挨个搜身检查有没有夹带，孟叶落挎着盛文具的篮子排在队伍中，亲眼看到好几人因为在鞋子中、发髻中暗藏了小抄而被逐出考场，但也有不少人只是随便检查了一下便被放行，很明显是事先行贿过的。


    
轮到孟叶落的时候，差役看了看他的名条，只是胡乱在身上摸索了一下便说道：“下一个。”


    
孟叶落在贡院中找到自己的号舍，正从篮子里往外取笔墨纸砚呢，忽然见李明赢和一个穿黑红袍子的衙役从面前走过，走进远处的茅厕里，过了一会儿，穿着衙役袍服的李明赢就出来了，而先前那个衙役则换上了李明赢的锦袍，提着篮子进了号舍，李明赢走过孟叶落面前的时候，还冲着他挤眉弄眼的一笑。


    
孟叶落哀叹一声，风气如此，他也无能为力，只好静静拿出文具，铺开白纸好好写自己的文章。


    
考试分四书五经、策问和诗赋三场，每场考三天，一共九天，孟叶落每场都是第一天就交卷，然后蒙头大睡，他聪敏好学，读书过目不忘，状态又是极佳，做出来的文章当真如花团锦簇一般，自己也觉得相当满意，九天考期结束以后，提着篮子出来，公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帮人，元封等人也在其中，看到十三弟出来便围上来问道：“考的怎么样？”


    
孟叶落道：“回去后我把文章再写一遍出来你们看看便知。”


    
众人看他一脸恬淡的表情，便知道八九不离十了，便起哄道：“走走走，喝酒去，给举人老爷庆功。”


    
……


    
贡院内，一帮学道官员正在批改试卷，试卷上的名字都是糊住的，但是这帮考官各有各的办法，凭着卷子上做好的暗记就能分辨出是谁的卷子，他们彼此间也多有勾结，你给我面子，我也给你面子，总之大家把关系户都照顾到就好，孟叶落的卷子每场都是第一个交，所以考官很有印象，看他的文章确实精彩绝伦，考官们挨个看过，都夸这文章写的好，堪称本次甘肃乡试第一名。


    
卷子先由考官们看过，然后挑出好的来交给副主考和主考大人定夺，最后的决定权还在主考官手里，孟叶落的卷子第一个交到主考官严学道手中，他看了一遍也是啧啧称奇，说此子可教也，有个考官就说了，此子非但文采好，书法也好，别说是甘肃了，就算放在江南也是罕有，若是此番点了解元，明年春闱极有可能高中会员，若是殿试再点了状元，那就是连中三元，咱们甘肃也能扬眉吐气一把了。


    
主考官严学道大人哈哈大笑，深以为然，将卷子又看了一遍，依然赞不绝口，他奇道：“本道主管甘肃学政多年，为何不知道本省还有此奇才？”


    
一考官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子乃是铜城州新取的秀才，今年不过十四岁而已，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乡试。”


    
“什么，铜城的秀才？莫不是柳知州亲自点的那个小马贼？”严学道突然变了脸色，将卷子掷到地上道：“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不取！”


    
考官们见严学道发怒，不知道这秀才哪里惹到大人了，只是就此不取，未免太过可惜，但没人敢上前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严学道又是温巡抚的人，谁敢捋他的虎须。


    
三日后桂榜发布，孟小冬特地从家乡赶来，和兄弟们一起去看榜，孟叶落的文章已经请人看过了，那帮老学究看了后惊为天人，说是字字珠玑空前绝后，若是这样的好文章还不能中举，他们情愿把砚台给吃了。


    
大伙自信满满，拥着孟叶落来到榜前，从头到尾看了不下十遍，硬是没看到十三弟的名字，李明赢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倒是高高挂在榜上，名次还比较靠前，兄弟们慌了，找贡院的人问这榜单是不是另外还有，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榜单只有这一张。


    
众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孟叶落更是沮丧万分，孟小冬看到最疼爱的弟弟一脸灰暗，便象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脑袋道：“小二别灰心，咱们还小，下次再来考便是。”


    
一群人默默无语，回到同福客栈，正巧报子来了，一连四五匹马冲到门口，报信的人高喊道：“捷报李老爷高中甘肃省乡试第七名亚元。”六尺长的红绸子挂在客栈门口，李家的长随更是喜气洋洋，拿了大锭的银子打发报喜之人。


    
忽然李明赢从客栈中冲出来，一把扯下报喜的红绸子吼道：“什么狗屁玩意，全都是哄人的，我这样作弊的都能得第七名，十三弟这样真才实学的倒不能中了，当真可笑！老子不要这个狗屁功名了！”


    
同福客栈鸦雀无声，不管是中举的还是落榜的，都惊诧万分的看着这位公然放弃功名的“乡试第七名亚元”，李家二少也太嚣张了吧，花钱买了个举人功名也就算了，竟然当众把潜规则说出来，还放弃了功名，他脑子被驴踢过了吧。


    
只有元封等人知道，李明赢此举完全是为孟叶落打抱不平，其实李明赢参加这次乡试也不容易，他不是甘肃本省人，跨省安排人员打点一切已经实属不易，花了这么多精力办下来的功名说不要就不要了，李家二少当真是个仗义的好兄弟。


    
元封也愤然道：“咱们不稀罕这功名，走，喝酒去。”


    
孟叶落这会也缓过来了，他从容道：“本来也只是为了中个举也好光耀门庭，现在看来这举人也不值钱了，我正好能跟着哥哥们一起做事了，真是塞翁失马啊。”


    
十八里堡这帮年轻人就是看的开，三言两语就把什么功名富贵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帮人勾肩搭背，在秀才们惊讶的目光中走出同福客栈，喝酒去了。


    
为了安慰十三弟，元封特地挑了兰州府地势最佳，菜价最贵的酒楼天香居，要了最大的雅间，点了五坛子好酒，一桌子菜肴，一帮兄弟还没动筷子呢，门帘一挑，小二进来道：“对不住各位，小店已经被解元老爷包场了，客官们请去别家吧。”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8章 飞来横祸


    
一听这话，赵定安就爆了，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凭什么！你当爷没有钱么！”


    
李明赢也蹦起来道：“什么狗眼看人低，信不信老子这就拆了你家的楼。”


    
其余兄弟们也慢慢站起，敞开的马皮上衣里露出强壮的肌肉，一个个凶光毕露，有人还摸住了刀柄，小二吓得面无人色，差点就跪下了，哭丧着脸道：“各位大爷别难为小的了，小的有一万个胆也不敢瞧不起大爷们啊，只是这解元老爷实在惹不起，掌柜的刚才说了，这一桌酒席帮各位大爷打包带走，分文不取，还请大爷见谅啊。”


    
十三弟名落孙山，出来喝点小酒散心居然也被人赶出来，兄弟们满肚子怒火，打定主意不走，就连平时最识大体的元封也端坐着不动，道：“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凭什么让我们走。”


    
这会掌柜的也跑过来了，这一桌客人都是带着刀子的年轻后生，他就怕店小二不会说话惹恼这帮人，掌柜的说话就是漂亮：“实在对不住各位爷了，其实解元老爷昨天就预订了小店，小二不清楚情况才请各位爷进来的，这事是小店做的不对，酒席马上给爷们用食盒装着，派人送人府上，另外还请各位爷改日赏脸来小店，鄙人做东赔罪，各位爷看这样可好？”


    
人家已经做得很到位了，再纠缠下去就是纯粹找茬了，十八里堡人本来就不是蛮不讲理的人，除了几个脾气倔的兄弟之外，其余人都有点活动了，此刻孟小冬站起来道：“别坐着了，把饭菜带回去吃，饭钱照样给，咱们十八里堡不差钱。”


    
孟小冬是孟叶落的姐姐，又是赵定安的未婚妻，十三太保的大姐头，谁敢不听话，大伙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走，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付了饭钱，掌柜的感激的直鞠躬：“原来是十八里堡的好汉爷们，没说的，小的承各位的情，赶明儿自去府上赔罪。”


    
一行人出了雅间，正往楼下走，下面走来一群书生，方巾长衫手拿折扇，走路一步三摇，正好和楼上这帮身穿黑色马皮褂子的粗野汉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书生们倒也彬彬有礼，主动停下脚步等楼上的人先下来，前面几个面皮白净的书生将目光投在孟小冬脸上，孟小冬脸上一红，低头走了过去，十三太保们恶狠狠地回瞪过去，但是却没有发飚，如果对方是地痞流氓贩夫走卒，他们可能已经挥拳打过去了，可面对读书人，大伙还是给他们留了面子。


    
直到十八里堡人走出酒楼，被众书生簇拥着的白面公子才收回目光，啧啧叹道：“好一朵海棠花啊。”


    
旁边有人接口道：“可惜插到了马粪上，解元爷别伤怀了，来来来，咱们喝酒去。”


    
一行人进了包间，过了一会走出个小厮，来到柜台前问道：“掌柜的，先前那伙人什么来头？”


    
掌柜的不敢隐瞒，实话实话，小厮点点头，又上楼去了。


    
同福客栈的上房内，孟小冬正帮弟弟收拾着行李，桌上摊着一摞字纸，孟小冬拿过来端详着，虽然她不认识字，但也能看出这一行行的蝇头小楷写的工整秀丽，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孟小冬没上过一天学，自幼就帮家里干活，砍柴种地烧火做饭带弟弟，老天开眼家里终于出了个秀才，大家都说此番定然能高中解元，可是不但解元没捞着，连举人边也没沾上，兄弟们的议论她也听到了，自家小弟是被人挤下来的，这世道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呢。


    
正在暗自垂泪，忽然房门被踢开，几个彪形大汉窜了进来，为首一人指着孟小冬道：“没错，就是她！”一口麻袋便迎头罩了过来，将孟小冬套了进去，麻袋口拿绳子一扎，往肩膀上一抗，这就下楼去了，孟小冬拼命地扭动挣扎，满客栈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几个人光天化日之下抢人，竟然无人出声。


    
元封等人拎着酒坛子，在外面寻了个敞亮的拉面铺子，在大棚底下开怀畅饮了一番，每个人都喝的醉醺醺的，在回来的路上还抱着酒坛子喝个不停，孟叶落更是醉的不轻，走路都跌跌撞撞了。


    
回到同福客栈，里面的人正在交头接耳议论个不停，看到他们回来，竟然闭口不言各自回房去了，元封立刻就感到不妙，几步窜上楼去，房门大开，行李摊开摆在床上，地上散乱着十几张字纸，而孟小冬已经不知去向。


    
赵定安的头一下子就懵了，当即大喊道：“小冬！小冬！你在哪里！”


    
客栈里鸦雀无声，秀才们都透过门缝幸灾乐祸的看着这帮粗野的汉子，李明赢径直踹开旁边房间的门，将里面的人揪出来质问道：“你们看见孟家大姐哪里去了么？”


    
那秀才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道：“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李明赢将他掼在地上，又想去问其他人，客栈中顿时响起一阵关门的声音，住在一楼的客人直接逃了出去，连伙计们都不知去向。


    
十八里堡众人急匆匆下楼，冲到门外去打听情况，可是沿街的店铺都说没看见，只有一个坐在墙角的乞丐冲着孟叶落招了招手。


    
孟叶落认识这个乞丐，第一天来的时候他曾经给过乞丐两个馕，于是赶紧过去询问，乞丐小声说：“公子，你们别打听了，人是被黄老爷家绑去的，找也没用。”


    
“黄老爷，哪个黄老爷？”孟叶落焦急的问道。


    
“沿着这条街往前走就能看见，好大一个门头，门口还挂着喜报呢，你们走过去就能看见，不说了，我得赶紧走了。”乞丐说完，拿起破碗和打狗棒匆匆的去了，仿佛身后有恶狗撵着一般。


    
孟叶落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元封，元封当即道：“抄家伙赶紧去！”他们的马车就停在同福客栈后院，城里不方便带着长刀，兵器都藏在马车的干草垛里，一群人把马车赶出来，风驰电掣沿着大街奔过去。


    
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马蹄敲击在青石路面上，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忽然赵定安一勒缰绳将马硬生生停下，指着路边一座大宅门喊道：“就是这里！”


    
好大一座门脸，两扇朱漆大门，上面缀着一排排铜钉，门前的地上全是鞭炮屑，门头上还挂着喜报：捷报贵府老爷黄讳平高中甘肃省乡试第一名解元。


    
众人立刻联想起在天香居的那一幕，那帮贼眉鼠眼的书生不就是解元老爷请来的客人么，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联系。


    
看见有马车停在门口，黄府的门房里早有下人站出来凶神恶煞的喊道：“这里是你们停车的地方么，赶紧滚！”


    
赵定安跳下马车，从车里抽出长刀走过去，那人后退了几步竟然冷笑起来：“相府岂是尔等撒野的地方，兄弟们出来！”


    
话音刚落，门后涌出一群赤膊汉子，都拿着齐眉短棒，腰里扎着铜头的牛皮大带，个个横眉冷目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家子，双方堵在大门口，棍棒和长刀互相指着，正要开打，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过来道：“哪里来的野汉子，不知道这是相府重地么！”


    
十八里堡做的是盐铁茶马生意，都是大宗货物交易，大多数时间都在路上，元封管的又严，大家伙很少进城消费，哪里知道这兰州城里还有什么相府，再说了，孟小冬被他们绑了去，别说是相府了，就算是皇宫大内他们也一样闯。


    
“什么狗屁相府，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一把火烧了这里！”


    
“堂堂相府岂容你们污蔑，小的们，给我打！”


    
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元封和赵定安一马当先，长刀挥处鲜血横飞，黄家的奴才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啊，以往跟着少爷强抢民女或者为了争风吃醋打群架，好歹都有个度，从来没有说见面就拿长刀照死里砍的，一帮狗奴才被杀的屁滚尿流，顿时丢了棍棒作鸟兽散。


    
赵定安杀红了眼，当场就砍死了三个人，难怪他着急上火，孟小冬可是他没过门的媳妇，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本来说过年就成亲的，可是现如今被恶少抢去，结局可想而知，他把那管家踩在地上，拿长刀顶住喉咙逼问道：“下午绑来的女子关在何处？”


    
管家战战兢兢道：“我家少爷绑来的女子都关在后院，下午这个可能也在那里，这事儿和小的无关啊。”


    
赵定安一刀下去结果了他的性命，十三个人瞪着血红的眼睛，拿着滴血的长刀直往后院冲去。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69章 喋血相府


    
黄府深宅大院，不知道多少进，今天又是黄家少爷高中解元的好日子，来往宾朋众多，黄家老爷结交的三教九流甚多，大多是兰州府的上流人士，老爷们在后堂吃茶谈天，下人们就在二门外歇息，此时见到有人打上门来，赶紧上去助拳。


    
朝廷禁止民间拥有长兵器，但高官显宦家不受此限制，二门外两旁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够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乱哄哄开打以后，各位老爷们所带的马弁听差们把兵器一拿，一拥而上，倒也占据了一些优势，不过在李明赢抢了一杆红缨枪之后，局势立刻改变，长枪一扫一大片，家奴马弁们纷纷后退，十三太保乘胜追击，一直打到二门上。


    
黄家老爷和一大帮宾客正在大堂上坐着吃茶谈天，忽听外面吵闹喧天，吩咐家奴去打探，不一会儿来报：“一帮恶人打上门来，说是讨要什么女子。”


    
黄老爷大怒道：“那个小孽畜又在外面作恶了，这回抢的又是谁家的女子。”


    
家奴道：“回老爷，听说是贩马的什么人家的女儿。”


    
“有辱斯文啊，快把这个小孽畜给我叫来，请家法！”


    
黄老爷的父亲在前朝坐过一任宰相的，所以黄府被称作相府，黄老爷本人中过进士，做过一任知府的，算是官宦世家，他的亲姐姐是温巡抚的正妻，他的妹妹又嫁给了严学道，黄家在甘肃官场上的关系盘根错节，人脉深厚的很，来往的也都是有身份的上流人士。


    
宾客们看到黄老爷发怒，纷纷劝道：“黄世兄，此时可不是执行家法的时候，赶紧把门外那些闹事的贼人拿下才是正理，别让老百姓看了笑话。”


    
黄老爷道：“年兄所言极是，来人啊，赶紧去请巡防营吴大人，让他带兵来把贼人拿了治罪，那个小畜生也不能放过，不打他几棍子不能解老夫的心头之恨。”


    
“谁要打我的宝贝孙子！”一声颤微微的质问从后堂传来，黄老夫人在众丫鬟婆子的搀扶簇拥下走出，手里的龙头拐杖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声脆响，黄老爷赶紧赔笑道：“娘，您老人家怎么出来了。”


    
“哼，我再不出来，你就要把我孙儿打死了，听说有个什么贩马的狐媚子勾引我孙子，真是成何体统，人在哪里？赶紧拖出来打死！”


    
众家夫人也都跟着帮腔：“老爷不必动怒，少爷高中解元，一帮同学跟着乐呵乐呵，找几个女子陪酒也算不得大事。”


    
“是啊，你们这些老爷，年轻时候还不是一样花天酒地，现在倒管起孩子们了。”


    
夫人们笑得花枝乱颤，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黄老爷也就顺坡下驴了，道：“看大家的面子就饶了这畜生一回，不过那勾引平儿的女子实在留不得，打死算了。”


    
众人纷纷点头，老夫人也消了气，可是门外的嘈杂声更大了，几个血头血脸的家丁跑进来哭道：“祸事来了，贼人凶狠，已经打死十几个人了。”


    
众人这才怕了，虽说西北人彪悍，动辄拔刀砍人，但是这毕竟是兰州府啊，堂堂进士老爷的府邸怎能容得贼人逞凶。黄老爷气的大喊：“快报官！巡抚衙门、兵马司、巡防营、禁军，能喊来的都喊来，不许放跑一个贼人。”


    
这边十三太保已经攻进了二门，一路往里杀去，黄家宅子极大，黄解元住的是左跨院，他们就一直往这边冲，路上丫鬟仆人惊慌失措的乱跑，后面一帮打手家丁只敢尾随不敢靠近，眼睁睁看着他们直冲到后院。


    
后院是少爷寻欢作乐的地方，豢养了不少打手，他们听到前院喧闹，早就严阵以待，大门堵得死死的，十三太保们搭起人梯想翻过院墙，可是一冒头就有羽箭射来，好在准头差点没射到人，后院中有座三层的小楼，楼顶的窗户中露出一张白净面孔，手拿雕弓叹息道：“箭法退步了。”


    
元封一看，此人正是天香居中遇到的那个家伙，便喊道：“快上，小冬姐肯定在里面！”


    
后院的墙很高，上面还插着碗茬子，狗剩和王小尕把林廉江托起来，孟叶落又踩着他们爬上去，刚要一跃而过，忽然三楼上一声爆响，孟叶落抖了一下，身子落到院外，血染地面，胸前血糊糊一片。


    
楼上一阵大笑，几个英俊的面孔露出来嘲笑道：“有种你们再爬，爷的火枪不是吃素的。”


    
黄家竟然还藏有火枪！这让元封非常震惊，他顾不得查看孟叶落的伤势，下令道：“快上，火枪重新装填慢的很。”


    
话音刚落，墙头上又挨了两枪，砖屑和碗茬子乱飞，一时间进攻受挫，三楼窗户里露出几张年轻英俊的面庞，全都现出兴奋的绯红色，冲着这边指指点点，手里拿着弓箭和火枪，黄解元还冲这边喊道：“再爬啊，爷等着打靶呢。”


    
十三太保怒火万丈，但是对方火力甚强，贸然进攻只会造成无谓的伤亡，进攻一时受阻，忽然院内楼上一阵嘈杂，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冲到窗口，满脸血痕头发蓬乱，她冲着这边声嘶力竭的喊道：“定安，快来救我！”


    
女子正是孟小冬，她刚呼救完，身子就巨震一下，一头从楼上栽下来，黄解元捂着脸出现在窗口，手里拿着冒烟的火枪，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小冬！”赵定安大吼一声，青筋暴起，双眼含泪，也不管什么弓箭火枪了，一脚踩在王小尕的肩膀上，双手往上一探，硬是按着碗茬子站起来，对方的反应也很迅速，嗖嗖两箭射过来，正中赵定安的胸口，赵定安身子一震，依然咬着牙跳下高墙，冲着孟小冬冲过去。


    
孟小冬从三楼上摔下来，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她拉着赵定安的衣服，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定安哥，今生不能做你的媳妇了，来世再见吧。”说完就一歪头气绝而亡。


    
赵定安泪水横流，虎啸一声，拔出长刀往楼上冲去，距离如此之近，自然成了绝好的活靶子，楼上一人引弓欲射之际，李明赢已经爬上墙头，红缨枪脱手而出，正中持弓人胸膛，当场穿他一个透心凉，楼上顿时大乱，十三太保们借着这个机会，纷纷翻墙而过，呐喊一声冲进小楼。


    
面对复仇的怒火，家丁们哪还有抵抗的勇气，被十三太保杀的遍地尸体，冲到三楼上，三个斜披着锦袍的年轻人慌乱不堪，手颤抖着连火枪弹药都装不上了面对血淋淋的刀枪不敢反抗，只能跪地求饶，赵定安胸膛剧烈的起伏着，长刀一指道：“拿命来！”


    
黄解元跪在地上，声音都发抖了：“好汉爷饶命，不过是个娘们罢了，我赔你银子还不行么。”他的脸上被孟小冬挖出两条深深的血痕，也正是这两条血痕最后丧送了孟小冬的性命。


    
赵定安再无言语，上前一刀砍在黄解元的脖子上，刀子沾了太多的热血已经钝了，刀口也不再锋利，一刀下去竟然没砍掉脑袋，他就这样用钝刀子割着，黄解元嘴里吐出血沫，眼珠子渐渐翻白，双脚蹬啊蹬啊，腔子里的血喷出来，流的满地都是，人就这样慢慢的死去。


    
其他几人都吓得面无人色，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了，筛糠般抖个不停，十三太保两人揪住一个，当时就取了他们的性命，脑袋割下来拎在手上，众人踩着满地血迹下楼，来到孟小冬的尸体旁。


    
赵定安脱下马皮褂子，包住孟小冬的尸体，动作十分轻柔，仿佛爱人只是睡着了一般，孟小冬的衣服被撕成一条条的，身上伤痕累累，鞭伤和牙印遍布，额头上一个肿包，背后是碗口大的枪伤，几十粒铁砂子和血肉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孟小冬长得漂亮，人又贤惠，劈柴喂羊烧火做饭伺候老人照顾孩子样样精通，快人快语一根直肠子，十八里堡人个个都喜欢他，赵定安更是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然婚期定在明年，但两人至今连手都没拉过。十九岁的少女还没披上红色的嫁衣就离开了人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十三太保们一个个铁打的汉子都忍不住泪流满脸，抽泣不止。


    
赵定安胸前仍然插着两枝箭，双眼红通通的，抱着孟小冬的尸体往外走去，十三太保们提着凶手的人头，紧随其后，此时外面已经人声鼎沸，不知道多少人包围了后院。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70章 十三太保闹兰州


    
看到大队人马包围了后院，十三太保反倒平静下来，赵定安把孟小冬的尸体放在地上，把胸前两支箭矢拔了出来，带倒钩的箭镞带出一大块血肉来，但赵定安却丝毫没有表情，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血肉一般。


    
元封脱下上衣，掏出火刀火镰打着了，拿匕首在火上烤着，烤的热了便按在赵定安的伤口上，顿时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传来，赵定安依然面无表情，只是轻轻问道：“血止住了吧？”


    
元封道：“不碍事了。”


    
“那就好，咱们再杀！”


    
此时孟叶落也已经苏醒了，火枪的威力不够大，那些铁砂子只是打进皮肉里而已，并未伤到内脏，看到姐姐的尸体，他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默默地擦拭着长刀，将上面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


    
“兄弟们，官军也来了，今天咱们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元封道。


    
“爷们不怕死，临死也要抓几个垫背的。”。王小尕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他自幼没有爹娘，常年吃不饱饭，是小冬姐姐经常偷偷给他送吃的，在他心目中，孟小冬就和亲姐姐一般。


    
“对，能杀几个就杀几个，还得一把火烧了这畜生窝！”李明赢也帮腔道。


    
“李兄弟，这次把你给连累了，真是对不住。”元封拍了拍李明赢的肩膀道。


    
李明赢勃然色变：“什么话，咱们是兄弟，要活一块活，要死一起死，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好兄弟，啥也不说了，咱们阴曹地府再见吧。”元封说完，提着刀当先走过去，其余人等也各持兵器跟了过去，十三个人浑身浴血，毫无惧色，如同十三尊地狱里走出的恶魔一般狞笑着朝包围他们的家丁和官军走过去，那帮酒囊饭袋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居然一哄而散。


    
最先抵达的官军部队是兰州府的巡防营，其实就是一帮穿着号衣的地痞流氓，喝酒耍钱，欺负老百姓行，玩真格的可就不行了，家丁们更是一群废物，看到如此这般的凶神恶煞，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近百号人仓皇逃窜，跑的比兔子还快。


    
黄老爷还在大厅里等着消息呢，忽见一群下人慌里慌张跑过来，好像身后有老虎撵着一般，老爷拧起眉头道：“真没规矩，慌什么慌？”


    
有下人喊道：“不好了老爷，少爷被杀了，贼人一路杀将过来，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什么！平儿死了？”黄老爷大惊失色，手里的茶杯都摔碎了，老夫人更是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一班夫人忙着掐人中按虎口，哭天喊地的叫唤着，要在平日，那些下人还不赶紧过来伺候，可是如今也顾不上了，只管自己逃命去也。


    
片刻之后，十几个赤膊汉子出现在黄老爷视野之中，一帮面目狰狞的恶徒如同血海里捞出来的一般，手里还拎着滴血的刀剑，为首几个人腰间赫然挂着血淋淋的首级，其中一个正是自家儿子黄平的脑袋，那脑袋上两只眼睛还微张着，似乎死不瞑目。


    
黄老爷老泪纵横，从墙上摘下宝剑就扑了过去：“我和你们拼了！”结局可想而知，刚扑上去就被赵定安一刀砍死，大厅里的女人们尖叫着四散而逃，十三太保并没有难为她们，将堂上的布幔扯下，用蜡烛点燃，火势很快蔓延起来，桌椅家具燃起熊熊大火，兄弟们扯了几根桌子腿做成火把，一手提刀，一手举着火把，在黄府里四处放火，不多时兰州城内各个地方就都看到了这边黑烟滚滚。


    
黄家被付之一炬，十三太保才昂首出门，刚走到门口，一阵乱箭就射了过来，禁军终于赶到了，相比巡防营而言，甘肃禁军就精锐了许多，第一排全是披甲的士兵，弓箭手长枪手，马步军齐备，将黄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军士们齐声呐喊：“莫要走了贼人！”


    
元封躲在影壁墙后面道：“弟兄们，外面的禁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怕不怕？”


    
众兄弟齐声道：“不怕！”


    
“好，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冲出去，记住一句话，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这句话是元封教给兄弟们的第一个战术要点，就是靠着这句话一帮没见血的少年才打败了马贼的进攻，从此结为兄弟，过上了刀口舔血的日子，现在又提起这句话，令人感慨不已。


    
元封低声喊道：“一，二，三！”三字刚出口，他就率先跳出来，箭如流星般射出，坐在马上督战的禁军将官应声落马，与此同时兄弟们也发一声喊，各自从藏身处跳出，将手中的斧头、火把、长枪投了过去，禁军们猝不及防，队形大乱，元封等人趁机杀出，他们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打起来更加拼命，禁军们失去了军官的指挥，群龙无首，队形散乱，居然被十三太保们走脱了。


    
黄昏的兰州大街上，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手拿刀枪没命的奔着，后面远远跟着大队的官军，再远处是冲天的火光，把晚霞都染得火红火红，百姓们都知道那是黄老爷的宅子烧着了，胆子大的站在街上看热闹，胆子小的早就关门闭户了。


    
城墙下，一队队士兵紧急从兵营中调出，登上城墙警戒，兰州府四门紧闭，戒备森严，不光巡防营、禁军倾巢出动，连巡抚衙门的标兵营都动用了，军官们也忙着披挂盔甲，整顿士兵，有人就问了，到底出了什么事，闹得这么大？知情者便神神秘秘的说：“出大事了，刚出炉的解元爷，黄家的大公子让人杀了。”


    
“贼人委实大胆，不过这也不用调动巡抚老爷的标兵营吧。”


    
“死了黄解元确实不算大事，可是黄解元的表哥也让人杀了，这就是大事了。”


    
先前发问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黄平的两个表哥一个是温巡抚的公子，一个是严学道家的少爷，他俩也死了，难怪这事越闹越大，兰州府能动用的人马全动用了。


    
大街上人喊马嘶，已经全面戒严，家家关门闭户，插门上锁，犬吠声此起彼伏，满街都是顶盔贯甲的士兵，兰州府好多年没出过这样的大案子了，当兵的们也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这群悍匪的厉害，当官的更是焦躁万分，巡抚大人的公子死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情，若是抓不到悍匪，他们的官衔可就保不住了，可听说这帮悍匪着实厉害，连禁军的李参将都被他们射死了，贸然上前岂不是白白葬送了性命。


    
兰州府的官军稀松懈怠，平时点卯的时候都聚不齐人，弓马武艺更是稀烂，五十步的箭靶子，能上靶的射手都屈指可数，刀枪更是锈迹斑斑，吃粮当兵，吃粮当兵，当兵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谁会真心卖命啊。


    
各个交通要道都被封锁了，官兵们举着长枪蹲在鹿砦后面，军官更是远远藏着，听说悍匪有弓箭火枪，可得小心从事，一个不小心把命搭上了，以后还怎么吃空饷，怎么花天酒地。


    
兰州北门内，夜色下的街头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口令声和传令兵的马蹄声打破寂静，当兵的们压低声音传着小道消息，听说这件事的起因是黄解元温少爷严公子等一帮读书人喝多了酒，抢了一个小娘们来蹂躏致死，结果人家本家兄弟不干了，邀了一帮好汉打上门去大开杀戒，杀了几位少爷不说，还一把火烧了黄府。


    
鹿砦后面蹲着一群士兵，当兵的多是穷苦人出身，对这帮恶少的行径也早有耳闻，一个大胡子士兵啐了一口道：“兰州府被他们糟蹋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可不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老天爷睁着眼呢。”


    
另一个官兵接茬道：“听说作案的是一帮马贩子，这伙人真是纯爷们，巡抚老爷的公子说杀就杀了，还把脑袋挂在腰上招摇过市，妈的，咱什么时候也能这样牛逼一把。”


    
正说着呢，有人嘘声道：“小声点，把总老爷过来了。”


    
把总大人板着脸走过来，他才不管当兵的议论啥呢，这年头多一事不如说一事，唯一希望的是那帮悍匪不要从他们把守的地方过，安安生生把这件事混过去就最好了。


    
最卖力的是温巡抚的标兵营，这一营兵是巡抚亲军，军饷比禁军高出不少，从来都是按时发放，器械马匹也是最好的，自家少爷让人杀了，他们自然得卖力搜捕，骑兵们二十人一组在兰州城内到处搜捕，步兵们挨家挨户去敲门搜查，顺便捞点油水什么的。


    
忽然远处响起铜锣声音，无数人大喊道：“走水了！”大火燃气，火借风势，不多时便红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看方向，是巡抚衙门着火了，难不成是那帮马贩子干的？还真是神了！”北门内的官兵们啧啧称奇，心里窃喜，为标兵营的吃瘪而高兴，正说笑着，前面一阵马蹄声，十几匹战马奔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都是巡抚标兵打扮，为首一人喝道：“快开门！”


    
禁军们左顾右盼，谁也不上前搭茬，更没有人去开城门，禁军和标兵的积怨很深，每次斗殴都吃亏，没有巡抚大人的令箭，谁搭理他们。


    
大兵们敢拽，把总可不敢，他赶紧跑上去赔笑道：“我们千总有令，今夜不能开城门。”


    
“啪”的一声，马鞭子就抽到把总的身上，领头的标兵傲然道：“贼人已经从你们防区逃出城去，你们还在这里傻站着，是不是想等巡抚大人亲自过来才开门啊。”


    
把总傻眼了，赶紧让人搬开鹿砦，打开城门，让这队骑兵出城追击，就在打开城门的一刹那，把总借着城头上的光亮，看到这群人面目狰狞，衣甲下渗着血水，兵器也不是标兵制式，把总不由的打了个冷战，右手下意识的按住了刀柄。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71章 与子同袍


    
当把总察觉到事情不妙，伸手按住刀柄的时候，那名领头的标兵将凶狠的目光投过来，冷冷道：“别干傻事。”


    
把总什么都明白了，他很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笑得比哭还难看：“大人，门开了，请吧。”


    
“来，你陪我们出城。”领头的标兵不由分说，将把总提到马上，一行十三骑从容出城，到了外面黑暗处才将把总放下，也不说话，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把总失魂落魄的回来以后，看到手下这帮大兵都傻呆呆的看着自己，便气急败坏的吼道：“看什么看，今夜的事情谁也不许说出去，不然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


    
大兵们一哄而散，又回到哨位上去了，不过现在不用提心吊胆了，只管安然入睡，刚才那一幕大伙都看见了，谁也不是傻子，发生了什么事情，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可是此时大家都乐的装傻，只有那个大胡子士兵自言自语道：“妈的，个顶个一身是胆的好汉！啥时候咱也能这样威风一把。”


    
刚才出城的那队骑兵正是十三太保，他们从黄府里杀出来以后，就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官兵们不敢与之接战，只能在后面摇旗呐喊，等到巡抚衙门的标兵营上来之后，情况才略有改观，但十三太保们已经消失在小巷里。


    
兰州府的官军协作能力很差，从没应付过这样的突发事件，好几支互不统属的军队混杂在一起，谁也不听谁的，谁也不愿意上前送死，聚在一起吵吵嚷嚷互相推诿。


    
巡防营来了，禁军来了，标兵营也来了，就连巡抚大人都亲自到场，上百支火把哔哔剥剥的响着，将巡抚大人苍老的脸照的通红，老年丧子乃人生大痛，温巡抚一改往日阴柔的作风，一到场就雷厉风行，下令斩了畏缩不前的两个千总，军队终于向前推进，人挨着人，举着一人高的长牌小心翼翼的前进。


    
十三太保被包围在巷口里，都喘着粗气坐在地上，恶战连连损耗了不少气力，赵定安和孟叶落身上的创口又迸发了，鲜血直流，赵定安眼神呆滞，望着孟小冬的遗体发愣，孟叶落则握着姐姐的手低声说着：“姐姐你先睡着，待会带你回家。”


    
王小尕和林廉江提着长刀警惕的看着巷口两端，看到军队缓慢的推进过来，问元封道：“九郎，怎么办？”


    
元封的体力消耗很大，此刻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听到问话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四射，冷冷道：“还能怎么办，杀就是了！”


    
众兄弟拖着疲惫的身子，提起兵器站起来准备迎战，忽然吱呀一声，旁边紧闭的门开了，一个老婆婆探头出来道：“后生们，赶紧进来。”


    
元封一愣，随即醒悟过来，招呼众人道：“快进院子。”


    
众人撤进院子，正看见堂屋里摆着香烛纸马，白纸黑字一个奠字贴在中堂上，两口薄皮棺材就放在屋里，见众人狐疑，老婆婆道：“是我那苦命的女儿，在街上好端端的卖花，就被巡抚公子抢去折磨了三天，回到家就咽气了，她爹气不过去衙门讨说法，又被活活打死，爷俩一块走了，我这老婆子也没几天活头了。”


    
元封等人沉默无语，老婆婆道：“别耽误了，从后院出去就是另外一条巷子，你们赶紧走。”说着又从厨下拿出几个窝窝头塞给少年们。


    
元封让兄弟们先走，拉着老婆婆的手问道：“我们走了，您怎么办？”


    
老婆婆道：“你们是为民除害的英雄，不能死，我一个孤老婆子活着也没啥意思了，死也就死了。”


    
这话虽然辛酸，但却是实话，元封重重的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巡抚衙门怎么走？”


    
十三太保从后巷遁走，径直往巡抚衙门去了，标兵营倾巢而出，衙门里倒没有几个兵把守，十三太保杀进去一顿乱砍，见人就杀，把巡抚正堂也给一把火烧了，这一招其实是调虎离山之计，城内的军兵赶忙又往衙门方向赶，天又黑人又多，城内更乱了。


    
出了巡抚衙门，恰好有一队骑兵赶过来，城市内骑兵机动性大大降低，相对步兵没有多少优势可言，更何况十三太保都专门练过对付骑兵的招数，一个伏击打下来，就歼灭了这队骑兵，胡乱把衣服扒下来套在身上，径直奔着北门去了，这才有了前面的故事。


    
十三太保出了兰州便分道扬镳，林廉江去城外牲口市场通知张铁头和叶开等人跑路，王小尕去铜城辞别柳知州，李明赢返回宁夏，元封去河口镇带领大家收摊子撤退，赵定安、孟叶落带着孟小冬的遗体星夜回乡。


    
事到如今，元封等人也知道自己杀的是什么人了，巡抚公子，学道公子，新科解元，还有一个叔叔在朝廷当官的什么少爷，总之全是通天的人物，杀了他们就是和全省的上流社会作对，更何况还把巡抚衙门给烧了，这更是等同于造反，朝廷不发兵来剿才怪。


    
元封星夜疾驰来到河口镇，在凌晨时分敲开了楚木腿的房门，让他们收拾细软跑路，楚木腿年龄虽大，做事非常干练，他根本不去追问元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吩咐人把伙计们都叫起来，套车备马，粗笨家具都不要了，一包包的私盐也不管了，只把银子和随身衣物带着，尽快动身回家。


    
十八里堡在河口镇的店面比较大，除了本镇的伙计，还雇了几十个帮工，这些人就不用跟着一起走了，每人发点银子遣散，这个过程需要一段时间，元封就坐在门口的石鼓上坐着等。


    
对面街上的同仁居酒馆，屋后的烟囱冒起了青烟，酒店的大灶从早上就得投开，羊肉老汤在锅里炖着，等到中午好开张，店小二赵子谦走到大门外，一块块拆着门板，看到元封一脸憔悴浑身是血坐在对面，忙招呼道：“元封，过来吃点东西。”


    
元封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来，赵子谦帮他盛了一碗羊肉汤，拿了一块馍，元封心不在焉的把馍揪开丢到碗里，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赵子谦打量他几眼，淡然问道：“杀人了？”


    
“对，杀人了。”


    
“要跑路？”


    
“对，要跑路。”


    
“看来杀的这人来头不小哇，居然逼得你们十八里堡人都要跑路。”


    
“没错，把巡抚的儿子给杀了，衙门也给一把火点了。”


    
“是么。”赵子谦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似乎早就预料到元封会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


    
元封闷头吃饭，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镇外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一队轻装骑兵疾驰而来，毡帽皮甲，马刀雪亮，正是兰州府的官军追来了。


    
清晨的河口镇，河边的青草还带着露珠，店铺还都没开门，只有十八里堡的盐铺外停着几辆大车，伙计们正来来回回搬运着行李，官兵看到铺子上的招牌，便拔刀冲了过来，元封把碗一甩，正砸在当先一人的头上，力道之足竟然将骑兵从马上砸了下去，紧接着元封就跳了出来站在路中间。


    
官兵们赶紧勒马停下，匆忙去取弓箭，这队骑兵是巡抚的亲兵，素质远非普通禁军可以，从抽出弓来到发射不过眨眼之间，嗖嗖十几支箭射过去，忽地一张八仙桌扔过来，箭矢全射到桌面上，一人从路边的酒馆里跳出来，挥拳就打，一记重锤砸在马脖子上，高大的战马竟然哀鸣一声被打倒在地，官兵们乱作一团，抛掉弓箭去抽马刀，那人冲进骑兵队里，左冲右突，一双铁拳打得他们人仰马翻，元封也拔刀加入战团，刀光落处血肉横飞。


    
楚木腿看见这边已经打起来了，便大吼道：“快走！账本不要搬了。”带着一帮伙计跳上马车挥动鞭子向外奔去，他们这些人不会武功，贸然加入战团只有添乱的份，还不如赶紧走了好。


    
元封和赵子谦并肩而战，这是元封第一次见识赵子谦的真功夫，小伙子的拳脚功夫出神入化，拳如铁锤掌似钢刀，一双腿踢得如同蝴蝶翻飞一般，两人齐头并进，硬是将整队骑兵逼退了半条街。


    
这队骑兵战斗意志倒也强悍，死了十几个人仍不放弃，他们后撤了几十步，腾出战马加速的距离，妄图以骑兵的集群冲锋踩死他们两人，元封和赵子谦站在街心，望着远处的骑兵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战马焦躁的刨着蹄子，骑兵们也是口干舌燥、焦虑不安，昨夜巡抚衙门都被人一把火烧了，官家的面子丢到了姥姥家，温巡抚下了死命令，不逮到这帮贼人，谁也别想好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这些亲兵平日里好吃好喝高军饷养着，到了出力的时候哪能不卖命呢，虽说贼人强悍，但向前也是死，后退也是死，与其死在军法官手里，还不如和贼人拼死呢，好歹那样妻儿老小还有些抚恤。


    
为首的骑兵小军官举起马刀，刚要下令进攻，忽然一箭飞来，从他后脑射进，嘴里穿出来，骑兵们身后杀声大起，几十名生力军及时赶到，正是张铁头和叶开带领的马贩子们，官军腹背受敌顿时乱作一团，他们的训练烈度很低，能连夜追到河口镇就算不错了，此时强绷着的神经终于崩溃。被杀的溃不成军，夺路而走。


    
十八里堡人虚张声势的追了一程便回来，元封也跳上战马，对赵子谦道：“河口镇你是不能呆了，跟我们走吧。”


    
赵子谦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跑到同仁居门口，冲着大门跪下磕了三个头：“舅舅，外甥不孝又给你惹祸了，外甥这就走了，多谢舅舅这一年的收留之恩。”


    
掌柜的已经被这变故吓呆了，蹒跚着走到门口挥了挥手：“小强你走吧，舅舅不能再照顾你了，到了外面好好的，别给你们老赵家丢人。”


    
赵子谦又磕了三个头，毅然转身上马，跟着元封等人向镇外奔去，再不回头。


    
一行人向北疾驰，很快就追上了楚木腿他们的马车，两队人马汇成一股消失在漫天尘烟里，此时一轮红日才从东方升起，朝霞满天，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72章 何去何从


    
河口镇向北一百五十里就是铜城，王小尕跟着柳松坡赴任之后，继续担任州衙的壮班班头，手下二十余人都是从芦阳县带出来的老兄弟，柳大人待他们不薄，自然不能不辞而别，总得交接一番。


    
元封等人来到铜城外，并没有看到按照约定出现的王小尕等人，望着远处人来人往的城门，元封焦躁万分，不管怎么说柳知州都是官场中人，倘若被他知晓自家干的事情，断不会容许王小尕离开，兴许还要捉拿于他，偏偏小尕又是个直肠子，有什么心事不会瞒着柳知州，在兰州杀人放火的事情肯定不会憋在肚子里。


    
元封让手下人先走，自己单骑前往铜城，城门处人来人往，不像有事情发生的样子，来到州衙外，大门敞开着，几个老门子在院子里悠闲自在的扫着地，一个壮班的衙役精神抖擞站在门口扶着水火棍，见到元封赶紧打招呼：“元头，您老来了。”


    
元封曾经任过卢阳县快班的首任班头，就连王小尕都是他带出来的，所以虽然他年纪不大，铜城州六扇门里的人都要尊称他一声元班头，把马缰绳拴在衙门口的大树上，问那名衙役：“王小尕当值么？”


    
衙役道：“王头正陪着知州大人说话呢，元头若是有事，就在签押房等一会吧。”


    
元封点点头进了签押房，坐了一会儿心绪不宁，似乎感到有事发生，果不其然，外面一阵喧哗，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元封大骇，没想到兰州府的人来的这样快！


    
签押房的门被推开，柳知州横眉冷目走了进来，指着元封喝道：“你做的好事！”


    
元封镇定道：“不知道大人说的是什么？”


    
柳知州道：“王小尕已经都告诉我了，大丈夫做事敢作敢当，有什么好怕的。”


    
元封道：“不错，事情是我做的，和其他人无关。”


    
柳知州点点头，背着手从签押房里走出来，元封不解其意，也跟着走出来，只见签押房周围已经聚满了壮班的衙役，王小尕也在其中。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恐怕只有话本里才有这样的故事，本官在兰州之时便对那几名恶少的行径有所耳闻，但也束手无策，有时候正义只能由自己来伸张，本官也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将尔等衙役遣散。”


    
王小尕动容道：“大人，放走了我们，您怎么办？”


    
柳知州摆摆手道：“甘肃巡抚还没有资格动我，你们放心去吧，对了，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元保正。”


    
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道：“这个事本官欠你的，拿好。”


    
元封接过一看，这张制片上画着复杂的花纹和曲里拐弯的文字，像是银票但又和平日所见的银票不同。


    
“这是西域通行的银票，你会用得上的，保重。”柳知州言罢，转身去了，走到后宅入口处，还停下叹息了一声。


    
元封目送柳知州离开，正看到后宅的门口，一个小小的人儿正倚在门口瞪着大眼睛看着这边，正是柳知州的小女儿，见到爹爹走过来，柳迎儿才眨眨眼缩回去了。


    
元封也叹口气，两年来的努力都白费了，本来想让王小尕跟紧柳大人，孟叶落走科举之路当官，官商两个方面同时发展，现在看来都毁于一旦了，但他无可选择，只能黯然带着兄弟们离开。


    
走到城中，元封忽然对王小尕道：“你留下吧，柳大人倘若因此有个不测，也好照应一下，你奶奶我们自会照顾。”


    
王小尕眼睛红了，身为六扇门中人，他知道杀了巡抚公子是什么后果，回去十八里堡恐怕也是死路一条，隐姓埋名留在铜城反倒有一线生机，虽然想和兄弟们同生共死，但元封的安排也不可违背，他哽咽着道：“九郎，保重！后会有期！”


    
两只手握到了一起，元封也回道：“后会有期！”说罢扬鞭纵马而去。一行人刚出了铜城州，就看见南边烟尘滚滚，是兰州府的骑兵到了。


    
元封等人向北疾驰，追上张铁头、楚木腿他们的车队，一行人加快速度向十八里堡方向驶去，中途也不休息，吃喝都在马上，就快抵达十八里堡的时候，追兵终于追上来了，数百骑兵风尘仆仆，疲劳到了极点，但依然杀了过来，元封等人亦是疲惫至极，正要迎敌，前方号角齐鸣，百余名以逸待劳的十八里堡骑兵突然杀出，迎着官军冲上去，官军长途追击已经疲于奔命，哪有力气抵挡生龙活虎的十八里堡精兵，一个回合之后就分出胜负，一半官军丧生沙场，剩下的落荒而逃，骑士们拥着元封的车队得胜回堡子。


    
纸里包不住火，孟小冬的死在堡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再加上孟叶落的落榜，更是让人愤懑不已，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孟小冬的坟头上，赫然摆着几颗血肉模糊的首级，本该插满白幡的墓地，竟然披红挂彩，墓碑上还罩着凤冠霞帔！赵定安红袍乌纱，胸前结着绣球，一副新郎官打扮，但脸色却是苍白不堪，极度的哀伤和疲劳，还有胸前的箭伤，让他的精力透支到了极点，要不是精神撑着，早就垮了，孟小冬虽死，他仍然坚持要把婚事办了，也好圆了小冬的心愿。


    
兄弟们全都到场，一字排开给新郎新娘道喜，镇上有头脸的老人们也到齐了，都暗暗抹眼泪，夸赵定安是个有情义的好汉子，那帮大姑娘小媳妇更是泣不成声，手绢都湿透好几回了。


    
婚礼完了就是丧礼，众人把吉服脱了，露出里面的麻衣，全镇人给小冬戴孝，风光大葬，那些在十八里堡做生意的人也来围观，听说事情真相之后，也扼腕叹息。但回去之后便开始收拾行装，连夜出逃。


    
以前的十八里堡是个宝地，这里是西北盐铁茶马生意的决策地，这里的一句话，能让西北市场抖三抖，倘若假以时日，成为丝绸之路上重要的商业中心也不是不可能，但现在一切都变了，随着孟小冬的死，一切富贵繁华如过眼云烟，将会消失在风中。


    
十八里堡凭什么那么牛，还不是有官府做后台，谁都知道元封是范道台的结拜兄弟，铜城柳知州又是他们的大靠山，要不是柳知州罩着，他们的保丁就是非法武装，现在一切都完了，得罪了巡抚大人，道台老爷和知州大人的关系就没用了，巡抚公子的人头在坟头上摆着，你想那温巡抚能善罢甘休，赶紧收拾东西跑吧，不出十天，大队官军肯定来到，到时候鸡犬不留，再走就来不及了。


    
一夜之间十八里堡附近的商人便走了个精光，往日喧闹的镇子变得冷冷清清，满街都是丢弃的杂物，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在风中哐哐的响着，一派萧条景象让人的心也跟着发凉。


    
起初一两天，大家的信心还是满满的，仇恨充斥着他们的心，假如官军此时来到，定然会吃瘪，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官军并没有到达，十八里堡人的高涨的雄心和斗志却慢慢衰减下去。


    
毕竟这是造反啊，老辈人这样说，造反和打马贼不同，和抢商人也不同，面对的是朝廷，是官府，是整个天下！凭着小小的十八里堡，能行么？


    
其实十八里堡并没有多少男丁，那支精锐的骑兵部队中有八成是来自于附近的乡镇，如今十八里堡人杀官造反，这些后生的爹娘也慌了神，跟着当保丁没啥，跟着和尉迟家开战斗也没啥，可是跟着和官府作对就不行了，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爹娘们纷纷来到十八里堡，想把自家的孩子叫回去。


    
后生们哪里肯走，这个集体教会他们武功，教会他们做人，给他们带来荣誉和尊严，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提到十三太保，别人定会投来尊崇的目光，现在集体遇到危难，又怎么能弃之而去呢。


    
爹娘们见拉不动儿子，便使出各自的杀手锏来，有的娘们闹着投井上吊，有的苦口婆心的劝说，还有的扯谎子：“孩儿，你奶奶快不行了，赶紧回家看最后一眼吧。”还有的下了血本，给孩子说了媳妇，日子就定在当天，硬拉着儿子回去成亲。


    
对于这一切，元封心知肚明，但他无能为力，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和官府对抗是没有出路的，小老百姓心中官府就是天，是最大的，即便自己也不忍带着这些兄弟去赴死，甘肃官军虽然战力不强，但是对付一个百十户人家的堡子还是没问题的，据出去探听情报的人说，温巡抚已经在征调边境的军队了，兰州府的禁军也关了双饷，粮草辎重从库里发出，城南牲畜市场上所有的骡马都被征用，这是要打大仗啊。


    
深夜，元封来到叔叔的坟前，静静地坐了一夜，叔叔是他唯一的亲人，相当于父亲和师父的角色，他的武功、计谋、甚至待人处事的原则、方法都是叔叔教的，但叔叔却没教过他如何应对今天的局面。


    
荒原上的风很疾，怒号着将篝火吹得呼呼作响，这天，怕是要变了。


    
元封裹紧了衣服，深深叹了口气，忽然肩上一暖，一件羊皮袄披了上来，紧接着是温暖的舌头舔在脸上，原来是哑姑带着赛虎来了，哑姑依偎着元封坐下，两人共披着羊皮袄，在坟前坐了许久许久，直到东方发白。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73章 十八里堡的最后一天


    
元封回到镇子，将保丁们尽数遣散，他们本不是十八里堡的人，不必跟着趟这浑水，保丁们百般不愿离去，还是元封下了死命令，一个个的才被父母长辈拖着回去了。


    
对于遣散军队这件事，镇上的老少们并无异议，祸事是自家惹的，让乡亲们跟着承担过意不去的，几天下来，长辈们已经从愤懑中清醒过来，以区区十八里堡的人力物力，对抗官府无异于螳臂当车，是没有胜算的。


    
官军的效率比以往高了许多，短短十几天功夫，数千军队已经开到芦阳县境内，草料粮食辎重也堆积如山，这回温巡抚可是下了血本了，据说调动了上万军队，其中骑兵就有三千，还有大量的投石车，床弩等武器，杀鸡用上了宰牛刀，可见温巡抚对十三太保的恨有多深。


    
十八里堡人没想到官府居然这么看得起他们，还以为能像前几次那样击溃来犯之敌呢，可是从堡墙上望过去，远处烟尘滚滚，旌旗蔽日，数不清的官军正在安营扎寨，一个个的顿时傻了眼。


    
十八里堡是很强悍，但是并没有强悍到可以同官府对抗的程度，满打满算整个堡子才有八十多个壮丁，就算每个人都是百炼精兵，又能对付几个官军？这回只怕是全甘肃的官兵全来了，就凭十八里堡这几个人，这矮矮的堡墙，根本守不住。


    
中午，十八里堡的旗杆下面，老孙头、张驼子、赵铁匠、胡瘸子还有楚木腿、林秀才等人都聚到了一起，慢慢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脸色都很黯淡，这次不比独一刀那次，这次是真的大祸临头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十八里堡人的心境已经和当初不同了，再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农民心态了。


    
“让封哥儿领着娃们走吧，走的越早越好，堡子里有我们这些老头子担待着。”老孙头说完又咳了好一阵，年岁大了，身子骨到底不行了。


    
“对，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晚了。”大老赵附和道。


    
“要走一块走，要死一块死，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赵定安急道。


    
“我们在十八里堡过了一辈子，舍不得这里啊，再说了，你们走了堡子也就安全了，官军总不至于比马贼还坏吧，拿我们这些老百姓开刀。”


    
听到长辈们如此顽固，连一向沉稳的元封也急了：“赵大叔，张大叔，朝廷和马贼到底谁更坏，你们不会不知道！咱们杀的可不光是巡抚的公子啥的，还有兰州府上百名官军，这仇结大了，官军一定会疯狂报复的。”


    
可是长辈们依然坚持，不愿跟着他们逃难，双方谁也说不动谁，终于不欢而散。


    
元封来到胡瘸子的马肉馆，想通过他说服那帮长辈，胡瘸子和元封的关系非同一般，便开门见山道：“唉，不是我们不想走，是实在走不了，这回官兵是非要把咱们十八里堡铲平不可了，四圈全围上了，不知道有多少兵马，就咱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怎么跑得动，你们年轻人就不一样了，能打能拼，逃出一个是一个，以后记得自己是十八里堡人就行了。”说着，胡瘸子的眼泪就下来了。


    
原来如此啊，元封也默然不语，胡瘸子把哑姑叫出来说道：“元封，大叔本想再过两年才把哑姑许配给你的，现在看是晚了些，哑姑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过过好日子，今天我把她托付给你，你把她带出去，以后好好过日子，逢年过节烧点纸给我就好了。”说罢将哑姑的手交到元封手里。


    
元封眼中晶光闪烁，接过哑姑的手，却对胡瘸子道：“胡大叔你放心，我一定把咱们镇子里所有的父老乡亲都安全的带出去！”


    
……


    
官军慢条斯理的扎着营，似乎打算筑堤长围打持久战了，温巡抚不是庸才，他已经收集了关于十八里堡的所有资料，并且抓了几个曾经在十八里堡做生意的商人，问清楚了堡子的各种情况，壕沟有多深，堡墙有多高，堡子里有多少青状都了如指掌，之所以没有立刻发动进攻，是想把事情做到万无一失，不让一个人漏网。因为他也听说十八里堡人不是好欺负的，曾经有过数次以少胜多的战例。


    
官军们在空地上用粗壮的木料组装着什么，无数骡马大车从黑山峡方面往这边运送着什么东西，元封站在堡墙上用西域进口的单筒千里镜观察着那些负重的大车，看到深深的车辙，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些车上装的都是从山上拉来的石头，而那些粗壮木料组成的竟然是回回炮！


    
为了报仇，官军竟然连终极武器回回炮都出动了，这种阿拉伯人发明的武器极其凶猛，数十台一起发威，即使兰州府这样的大城市一夜之间也能砸平，对付十八里堡根本不需要这种重武器，而温巡抚竟然把压箱底的玩意也拿出来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温巡抚打算用石头把十八里堡轰平，以此来发泄他无尽的恨意。他是想让十八里堡人慢慢的体会濒死的痛苦和绝望，并且由此得到满足。


    
军营里中搭起一个大木台子，上面插着五色旗，众军发出的命令就由这些旗号发布出去，元封沉默地关注着敌方的旗语，当看到红旗招展，听到战鼓擂响的时候，他大吼一声：“出击！”


    
堡门大开，数百头牛呼啸而出，每头牛的尾巴上都缠着浸透火油的麻绳，火烧的很快，牛儿吃疼发狂，蜂拥而走，官军的大阵顷刻之间就打开一个缺口。


    
中军帐中，温巡抚一介文官竟然披甲顶盔，他冷笑道：“火牛阵！没想到乡下人也有懂兵法之辈。”


    
十八里堡的火牛阵虽然厉害，但数量毕竟太少，一些栽倒在壕沟里，一些被乱箭射死，剩下的即便冲入大营也制造不出太大的混乱，毕竟这种计策在白天的效果不会太好。


    
“不过尔尔。”温巡抚冷哼一声，下令开炮，可是传令兵急报：“回回炮被人点着了！”


    
原来火牛阵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是混在火牛阵中的骑兵，这些人趁乱将回回炮浇上火油点着了，温巡抚大怒，喝令赶紧扑救，各军严守阵地，不许胡乱走动，答不出口令者立斩。


    
别看温巡抚是文官，此人颇为知兵，也明白自己手底下这些军队的素质，别看人多，一乱就败，所以他严令不许自乱阵脚，防备敌人混进来作乱，这一招确实有效，不大工夫，阵地便再次平静下来。


    
元封心急如焚，火牛阵是他留在晚上用的，可是没料到官军竟然有回回炮，不得已只好先使了出来，十八里堡毕竟太小，就像一只浑身长满毒刺的小虫子，而官军就是体型庞大的巨兽，碾碎这只小虫的时候虽然会扎到爪子，但不影响什么大局，此战必败的结局无法改变。


    
趁着天光还亮，官军终于发动了进攻，一个营的官军慢慢靠近，每走十丈远就蹲下作防守状，这是在试探十八里堡有没有远射程的武器，走到一箭之地的时候，官兵们开弓放箭，放完就走，接着另外一个营继续上前放箭，十八里堡上空遮天蔽日全是箭矢在飞，堡墙上根本不能站人，等十个营轮流射完，回回炮也修好了，开始发射第一枚炮弹。


    
一块大石头飞过来，打在堡墙外的地上，溅起一团烟尘，然后回回炮调整射程，准备继续发射，元封焦躁的看着西沉的太阳，天不黑就突围的话等于自寻死路，但是待在堡子里任凭官军用回回炮和弓箭攻击，死的更窝囊。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了，元封站在堡墙上回望一眼十八里堡，旗杆上红旗翻卷，猎猎作响，旗杆下数百乡亲正眼巴巴的看着他，元封给过他们无数次的惊喜，这一次想必也不会失望。


    
元封走下堡墙，翻身上马，从地上抓起一杆长枪，大吼一声：“出击！”堡门大开，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紧跟着是数十名披甲骑兵，再往后才是装载着百姓的马车。


    
看到有人出堡，官军们顿时喧哗起来，高台上令旗翻动，十几支部队跟着旗号行动，大队人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瞬间就将这支小小的车队吞没了……


    
堡外杀声震天，堡子里面，老孙头平静的坐在自家的堂屋里等着官军杀上门来，这两年他的健康状况很差，怕是没有几个月活头了，故土难离，反正快死的人了，也犯不上再去过颠沛流离的日子了。


    
“轰！”回回炮又开始轰击了，黄土夯成的房子被砸塌，漫天尘烟，堡墙也承受不住轰击，倒塌了。


    
日落了，十八里堡也成为历史。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章 骊靬


    
呼啸奔流的黄河岸边，一排披散着头发满脸血污的男人被一字排开按在地上，后面是一队拿着短柄斧头的赤膊汉子，温巡抚高高在上的坐着，面无表情的将令箭扔下，刀斧俱下，男人们头颅落地，血喷起老高来。


    
女人们尖锐的惨叫着，被官兵们剥光衣服凌辱，肆无忌惮的狂笑和绝望的呼救混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心中滴血。


    
哑姑的衣服被扒开一半，挣脱了官兵跑到黄河边，绝望的回眸一望，发丝散乱，面色灰白，而后毅然决然的跳入黄河中……


    
元封再也忍耐不住，狂叫一声挣开绑绳，可是十几支长枪却同时刺了过来，将他的身躯刺穿，身体的巨疼和心底的痛交加在一起，让人痛不欲生。


    
一声大叫，元封坐了起来，满脸满身都是汗，又是一个噩梦！从十八里堡逃出生天之后，他就经常做这样的梦。


    
帐篷里，篝火已经成为灰烬，架子上的肉也已经冰冷，王寡妇掀开帘子走进来，哀叹一声道：“封哥儿，好歹吃点饭啊，这样下去怎么成？”


    
元封无语，艰难的挪动着身躯走出帐篷，为了救出乡亲们，他遍体鳞伤，血都流尽了，终于带着王小尕的奶奶和大老赵等一帮百姓逃出生天，可是兄弟们和哑姑、胡瘸子等数百名乡亲却失散了，想来凶多吉少。


    
帐篷外面，西风怒号，夕阳西下，这里是沙漠的边缘，荒凉的不毛之地，元封独立在风中，拿出一支箫吹奏起来，箫声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对亲人的思念和无尽的哀伤。


    
远处荒废的古堡中，琵琶声响起，合着箫声演奏着，每逢黄昏时分，总会有人在那古堡中弹奏琵琶，残阳夕照，大漠沙如雪，孤寂的箫声和欢快的琵琶音一唱一和，为这荒凉的景色增添了一分生机。


    
元封知道弹琵琶的人是谁，那是住在附近村子里的一位小姑娘，他们这些从十八里堡逃出来的人在沙漠中走了十几天，就在山穷水尽之时遇到了这村子里的人，这才侥幸活了下来，并且跟随他们来到居住的地方，暂时住了下来。


    
这个村子叫做骊靬，它在夯土筑成的围墙外面，还有一道木墙，壁垒森严比十八里堡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令人称奇的是，骊靬人相貌和汉人、突厥人都不同，身材高大，皮肤深红、高鼻梁深眼窝，金发碧眼，但他们的语言却和汉人一样。


    
骊靬人古道热肠，从不打听这些难民的底细，还无偿供给他们吃喝，这里是大漠边缘，土地比十八里堡还要贫瘠，人民的生活过的极其拮据，村里没有壮年男子，只有老弱和妇女，难民们的到来给他们增添了不少负担，幸亏赵铁匠手艺好，能帮村民们修理工具炊具，王寡妇等一帮妇女也是干惯了活的，织羊毛毯子，烧火做饭等都能做得来，双方相处的平静而和谐。


    
转眼又是一年，年关将近，骊靬人和汉人一样开始准备年货了，距离最近的城市也有三百里，一路荒凉野狼出没，没个男人还真不行，元封作为村里唯一的青年男子，带着一帮妇女踏上了进城采办年货的道路。


    
骆驼背上，元封又拿出他的箫来吹奏，听到箫声，另一峰骆驼上的女孩也拿出琵琶反弹起来，这女孩就是经常在沙漠边缘的古堡中弹奏琵琶之人，她名叫尤利娅，今年十六岁，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眉眼中却又带着汉人的清秀，看到她，元封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哑姑，想起孟小冬。


    
反弹琵琶是个技术活，尤利娅小小年纪，琵琶已经弹奏的出神入化，让人叹为观止，但她弹奏的多是欢快乐曲，所以元封这边就停了下来，可是元封一停，尤利娅也停了，她歪着头问元封：“喂，你为什么总是吹些悲伤的曲子呢？”


    
元封反问：“那你为什么总是弹欢快的曲子呢？”


    
尤利娅道：“因为城里的老爷们喜欢啊，我学琵琶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进城去乐女，和哥哥们一样，为家里挣钱。”


    
乐女……就是和歌女、舞女差不多的人吧，一种卑贱的职业而已，但在尤莉亚的眼中，似乎这就是人生的目标。元封随口问道：“那你的哥哥们是做什么的？”


    
尤利娅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我有八个哥哥，五年前死了两个，前年死了一个，去年死了两个，现在不知道还剩下几个，哥哥们在甘州吃粮当兵……”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好的女儿家也不会向往着去做乐女，骊靬人啊，到底为什么你们会生活的如此悲哀，带着不解的谜团，元封行进在一望无尽的沙漠中，驼铃声响，沙丘起伏，冬日的阳光依然灿烂。


    
跋涉了数日，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凉州。


    
凉州是河西走廊东首的一座城市，河西走廊是位于沙漠和祁连山脉之间的一条狭长地带，靠着祁连山雪水的滋润，这块地方水草丰茂，盛产牛羊，在荒凉的西北算是一块宝地，长期以来战乱不断，突厥蒙古人、吐蕃人、西夏人、汉人往来冲杀，城头变换旗帜，现在的凉州依然在汉人掌握下，凉州设府，按理说归甘肃巡抚管，听朝廷号令，但凉州知府独霸此地已经数十年，凉州军马听调不听宣，游离于朝廷法度之外。


    
凉州城雄浑高大，墙体上并不像兰州府那样斑驳不堪，也没有丛生的杂草，城头上红旗招展，披甲执锐的士兵肃立在城门两侧，并不去检查过往人流，由于地缘原因，凉州已经没有明显的汉人城市特色，从来往行人到街头响着的乐曲，再到富丽堂皇的尖顶清真寺，都透着一种异国情调。


    
城门口拥堵着大批等待进城的人，元封也下了骆驼挤在人群中，他敏锐的目光忽然发现城门一侧贴着张告示，上面的画影图形正是自己！元封赶紧用毛巾围住自己的脸，沉默无语跟着嘈杂的人群进城了。


    
城里热闹非凡，穿着各色民族服装的人用本民族的语言高声叫卖着货物，烤肉的香味弥漫全城，葡萄干、核桃仁、地毯、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尤利娅是第一次到凉州来，兴奋地脸都红了，好不容易等到把村里人委托他们卖的羊毛毯子出售掉，换了几十枚银币，大婶们各自去采购年货，把尤利娅托付给了元封，约定日落的时候在城门口会和。


    
尤利娅手心里捏着两个银币，激动地鼻尖渗出了汗珠，此番进城除了购买年货之外，她还想买一个新的琵琶，原来那个已经破旧不堪，弦也断过好几次了。


    
两个银币，是尤利娅全家一年的收入，小女孩捏在手里看了又看，还放在耳边敲了听响，轻轻一弹，银币就会发出悠扬绵长的声音，极其悦耳。


    
小女孩爱不释手的将银币看了又看，忽然歪着头认真看着元封的侧脸，元封被她看的发毛，转脸道：“我脸上有花么？”


    
“别转脸，让我再看看。”小女孩认真端详比对了一番，终于跳过来将银币放在元封的眼前：“你看，银币上这个人好像你啊。”


    
银币上是一个青年男子的侧面头像浮雕，上方还有几个典雅的隶书字：大汉开国元年当半两。这种钱元封还是第一次见，忍不住拿在手里仔细端详，银币上那个人的侧脸是不是像自己，他说不出来，但看着这个人，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尤利娅一把抢回银币，蹦蹦跳跳的往前走了，元封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尤利娅忽然停下，望着路边摊子上的美食走不动路了。


    
这是一种糕点，用核桃仁和青稞面做成，上面撒着葡萄干和红红绿绿的果子，看起来极其诱人，尤利娅生长在偏远的小村子，哪里见过这样的美食，小姑娘吞了一口涎水，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个，怎么卖的？”


    
卖糕的是一个面目狰狞的突厥人，手里的尖刀在皮靴上蹭了蹭答道：“一文钱。”


    
一文钱一斤，不算贵，尤利娅仔细盘算了一番，在那一大块切糕上比划了一下：“给我切一点点。”


    
突厥人操起尖刀，斜着就切下去了，结果硬是被他切出一个梯形的切糕来，扔到秤盘子里，哐当一声，不像是松软可口的点心倒像是戈壁上坚硬的石头。


    
“十八斤六两，算你十八斤好了，一共是三十六个大帝头。”


    
尤利娅彻底傻眼，原本以为五六个铜钱就能解决问题的，竟然要三十六个银币才能买来，这切糕是金子做的啊？


    
“我……我买不起。”尤利娅嗫嚅着说，摊开手心，两个“大帝头”银币上的浮雕人像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章 别逼我


    
突厥人鄙夷的看了看两个银币，一把夺了过来，嚷道：“还差三十四个，拿不出来就别想走。”


    
这两个银币是尤利娅准备买新琵琶的，就因为一时嘴馋全赔进去了，琵琶买不成了，年货也办不成了，还被凶恶的突厥人抓住不让走，乡下女孩哪见过这种场面，急的双眼通红，就要哭出来了。


    
尤利娅纤细的手腕被突厥人扼住，挣脱不开，忽然一只手搭在突厥人的胳膊上，轻而易举将这条粗壮的胳膊掰开，突厥人瞪着凶暴的眼睛看过去，一个身材欣长，披着羊皮袄的青年站在面前，语气平和的说：“别动粗，差你多少钱？”


    
突厥人揉着胳膊，突然用民族语言喊了几声，周围卖羊肉串的，卖葡萄干的突厥人都丢下手上的生意，慢慢围了过来，个个横眉冷目，面目狰狞。


    
“还差三十四个大帝头，拿得出就走人，拿不出就别想走！”卖切糕的提高声音喊道。


    
“这点东西就要十八两银子，未免太贵了吧？”元封问道。


    
“俺们在凉州城做生意十几年了，一向都是这个价，这小丫头自己要买的，我可没逼她。”突厥人气势汹汹，义正词严。


    
元封探询的目光望向尤利娅，尤利娅含泪点点头，证明确实是自己主动要买的。


    
元封叹口气，将背囊中的羊毛毯子和一张狼皮拿出来道：“就这些东西了，全给你们吧。”


    
突厥人刚要把东西拽过去，尤利娅忽然死死抓住那张狼皮道：“给了他们，你拿什么给王奶奶买药。”


    
这个举动让突厥人暴怒，一把揪住尤利娅的金发往后扯，元封下意识的一拳打出，正中突厥人面门，当场打得他门牙脱落，鼻血长流，其他的突厥人顿时一拥而上，元封的脸上被重重打了一下，他眼中精光一闪，可是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城门口的告示和十八里堡的惨状，那精光便黯淡下来，双手抱着头，任由突厥人殴打。


    
所幸突厥人也没想闹出人命来，只是用拳脚殴打，一帮人将元封打倒在地，胡乱踢了几十脚便扬长而去，尤利娅的银币和元封的毛毯、狼皮都被他们拿走，那块切糕扔在地上无人问津。


    
尤利娅将元封扶起来，看到他一脸是血，头上起了几个大包，小姑娘泪如雨下，拿出纱巾帮他擦着脸上的血，元封却依然微笑：“没伤到你吧？”


    
“我没事，可是……琵琶……”尤利娅泣不成声，原本就破旧不堪的琵琶被突厥人踩烂了，变成一堆碎木头，再不能使用，这琵琶还是尤莉亚的外祖母传下来的，小姑娘一直宝贝的不得了，人如今竟然碎了，怎能不伤心。


    
“人没事就好，咱们走吧。”元封艰难的站起来，在尤莉亚的搀扶下，两人蹒跚而去，围观众人也都叹口气散开了。


    
钱没了，货物也没了，就连琵琶也烂了，两人的心情灰暗到了极点，也没心思逛街了，径直向城门处走去，忽然尤利娅浑身一颤，僵住了，元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家琴行，一只精美的琵琶摆在店堂正中，上面绘着两个衣带飘飘、反弹琵琶的仙女，那副姿态和尤利娅弹奏琵琶时候的样子如出一辙。


    
“飞天……这就是传说中的飞天琵琶啊。”尤利娅呢喃着说，双眼迷离起来，踌躇不前，看了又看，终于还是转头离去，那一刻，元封分明听到了小姑娘心底的一声叹息。


    
“等一下。”元封叫住尤利娅，拉着他的手走进琴行，开口问道：“这个琵琶多少钱？”


    
店老板是个汉人，他打量一下两人道：“你俩倒是识货之人，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已经绝迹的飞天琵琶，整个西域也不超过十五把，货卖有缘人，我给个实诚价吧，一千个大帝头，少一个不卖。”


    
尤利娅的小嘴张成了O型，两千个银币，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就算整个骊靬村的钱加在一起也没这么多啊，她小声说：“我可以摸一下么？”


    
老板倒是个和善之人，将琵琶取下道：“只能摸一下哦。”


    
尤利娅眼中闪烁着激动地光芒，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琵琶，随即又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具乐器带来的心灵上的冲击，最终还是将它还给老板，恋恋不舍的又看了两眼，这才扯扯元封的衣襟：“走吧。”


    
“不忙。”元封说着，从贴身之处摸出一张纸来递给老板：“用这个可以买么？”


    
老板接过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对着太阳照了又照，这才道：“货真价实的千两大票子，当然可以买。”


    
这还是柳大人在铜城送给元封的银票，他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飞天琵琶用丝绸包裹好，装进了精美的盒子，交给尤利娅抱着，店老板家里没有这么多的银子，又带着元封来到附近票号，将那张银票折现，换了两千个半两银币，自己留下一半，另外一千银币交给元封装好。


    
一千个银币可不是小数目，几十斤重的东西装在褡裢袋里，哗哗作响，两人一出票号，就立即被人盯上，一个突厥小孩尾随着元封，另外一个飞也似的跑远了。


    
元封领着尤利娅买了一大堆东西，王寡妇吃的中药，火刀火镰、花布头、盐巴等等，尤利娅开心的像只欢快的小鸟，围着元封打转，小姑娘心思简单，买了新琵琶，又在汉人的摊子上买了些糕点，刚才的不愉快已经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来到城门附近，村里的大婶们已经采办好了年货等在这里了，双方会合后趁着城门没关赶紧出城，在城外过上一夜，明天就能回家了。


    
出了凉州城，众人寻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开始支帐篷，虽然天气寒冷他们还是得在野外过夜，城里的车马店可是万万住不起的。


    
正干着活，忽然一阵马蹄声响，几十名突厥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元封一看，正是刚才那帮卖切糕的混蛋。


    
大婶们似乎很清楚这帮突厥人的德性，立刻聚拢起来，拿起木棒严阵以待，尤利娅也吓得跳起来，把琵琶紧紧抱在怀里。


    
身处城外，突厥人就没有那么多的忌讳了，纷纷把弯刀拿了出来，也不说话，只是步步紧逼过来，为首一人死死盯住尤利娅清秀的脸庞，回头对众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突厥人们都淫邪的笑了起来。


    
元封不想杀人，因为自己的骄狂给十八里堡带来灭顶之灾的教训铭记在他心头，他不愿意再给骊靬人带来同样的灾难，于是他上前一步道：“钱给你们，放我们走。”


    
突厥人认识他，那个卖切糕的家伙狠狠挥舞着弯刀道：“钱我们要，人我们也要！”


    
骊靬的女人们围得更紧了，惊恐的看着这帮野兽，她们毕竟是女人，又是外乡人，面对手持钢刀的地头蛇只能束手待毙。


    
远处也有一些准备扎营休息的外地人，看到这副景象赶忙收拾东西匆忙避开，生怕招惹到这帮突厥人。


    
元封的拳头握紧了，他缓慢的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别逼我。”


    
突厥人哈哈大笑，一人提着刀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元封几眼，忽然提刀猛劈！女人们一声尖叫，尤利娅更是捂住了眼睛，大声哭了起来。


    
可是并没有人头落地的声音，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尤利娅停止哭泣睁开眼睛一看，那把弯刀依然停在半空中，刀锋被元封用手握住，血，慢慢的从元封手指间留下，众突厥人也是目瞪口呆。


    
元封冷冷道：“我再说一遍，别逼我。”


    
突厥人忽然醒悟过来，哇哇怪叫着扑过来，几十把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尤利娅再次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呼呼的风声中，不时响起突厥人的惨叫，片刻之后，尤利娅再次睁开眼睛，只见元封浑身浴血站在原地，手里的弯刀依然在滴血，十几个突厥人在地上打着滚，满地都是砍掉的人手，剩下的突厥人瑟瑟发抖，看着元封的目光如同看魔鬼一般。


    
“我说过，别逼我。”元封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突厥人吓得慌忙后退，拿着弯刀的手都颤抖了，忽然领头的呐喊一声，带着众人落荒而逃，元封也不追赶，对骊靬的女人们低声道：“快收拾东西连夜离开！”


    
可是已经晚了，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刚才那帮仓皇逃窜的突厥人杀了个回马枪，转头又扑了过来。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章 兄弟重逢


    
元封紧握弯刀，对尤利娅等人喊道：“快走！”女人们慌忙后退，可是奔过来的突厥人却不像是来找茬的样子，一个个魂飞魄散，慌不择路。


    
一人迎着元封跑过来，元封刚要挥刀砍去，嗖的一声，那人胸前钻出一支箭来，扑腾了两下，倒地死了，然后又是嗖嗖数声，众突厥人纷纷中箭而死，射箭的骑士们奔到近前，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元封依然严阵以待，这些骑士身穿红色战袄和锁子甲，背着弓箭挎着长刀，看样子和凉州城头的官军一样打扮，官军看到满地都是断掉的人手，诧异的看了看元封，有人问道：“是你砍的？”


    
元封道：“自卫而已。”


    
官兵点点头，又问道：“汉人？”


    
元封听出官军的语气温和，便答道：“对，我是汉人。”


    
又是几名骑士奔来，为首一人跳下马来，爽朗的大笑道：“这帮突厥狗以为不在城里作案老子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哼，出了城一样杀！”说着大踏步的走过来，听到那人的话音，元封的眼睛突然亮了。


    
“启禀大人，突厥狗全落网了，另有十几个被这个好汉砍了手，人也废了。”


    
“哦，什么人这么厉害？”那人摘下头盔，朝元封这边望了过来，这一望不要紧，人顿时就石化了，头盔也落到了地上。


    
“九郎！”


    
“定安哥！”


    
来人正是赵定安，元封把弯刀一扔冲了上去，赵定安也猛扑上去，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热泪长流，无语凝噎。


    
“兄弟，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是，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赵定安揽着元封的肩膀，对着远处大喊道：“兄弟们快过来，看看我找到谁了！”


    
十几个个官兵打扮的人匆忙走了过来，竟然都是十八里堡出来的兄弟，大家见到元封都不胜唏嘘。


    
“乡亲们呢？他们都还好吧？”既然赵定安等人安全脱险，那哑姑是不是也仍在人间，此时元封心中升起了一线希望。


    
提到乡亲们，赵定安的眼圈又红了：“唉，那天实在太乱了，官军把我们分割包围，人都跑散了，跟着我们活着来到凉州的只有几十个人，剩下的……唉。”


    
不言而喻，元封眼中希望的火光又黯淡下去，喃喃道：“你们活着就好。”


    
赵定安道：“其实我们能活下来也是侥幸，当时我们这批人拼死的往西跑，官兵紧追不舍，一直跑了三天三夜都没甩掉，第四天的时候前面出现了大队官军，我以为这回是死定了，哪知道堵截我们的官军和甘肃的官军不一路，他们是凉州曹大人的军马，专门来拦阻甘肃官军的。”


    
说到这里，元封似乎明白了一点，据说凉州知府向来我行我素，不遵朝廷号令，甘肃巡抚大张旗鼓的调动人马，又挥兵西进，肯定引起他的猜忌，派兵相拒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你们就当了凉州府的官军？”元封问道。


    
“唉，没办法，吃粮当兵嘛，我那点铁匠活在凉州可拿不出手，为了谋生只能当兵，幸亏曹大人赏识，让我做了骑营的百总，手下几十号弟兄，也算是个小官了。”


    
“哦，原来如此，恭喜定安哥了。”元封是真心实意的替赵定安感到高兴，原先的赵定安因为孟小冬的死一度消沉，现在终于重新振作起来，真的很不容易。


    
“说来还不是九郎你的功劳，没有你教我们弓马刀枪，我们哪有这安身立命的本钱啊。”赵定安说着，一指那些突厥人，“这帮家伙也真有眼力，惹谁不好，居然惹到你头上了，真是活该他们倒霉。”


    
元封叹口气道：“没想到凉州这么乱，异族人都能在城里为非作歹，公然敲诈勒索，殴打良民，出了城更凶，直接亮刀子抢劫，也就是让我遇上了，若是一般手无寸铁的百姓可如何是好。”


    
赵定安撇嘴道：“这还算好的，前段时间突厥人在城里就敢当街杀人，自从我掌管城内治安之后才好了一点，他们不敢在城里动刀子了，要杀人也是在城外，说来这都是知府大人纵容的结果，总是怕惹到突厥人引发战争，突厥人犯法只关不杀，所以我才私下带着兄弟们出城干他们，一个不留全杀了，看这帮突厥狗还敢猖狂么。”


    
此时赵定安的部下们已经将残余的突厥人集中起来押到旁边的树林里去了，一个士兵过来禀道：“百总大人，准备好了。”


    
赵定安一摆手：“照老规矩办。”


    
片刻之后，小树林方向便响起了惨叫声，不多时，溅了一身血的官兵们走了出来，赵定安指着元封身后那帮骊靬女人道：“这些是？”


    
“她们是咱们的恩人，王奶奶赵大叔现在还住在她们村里呢。”


    
听说父亲在世，赵定安登时欣喜若狂，道：“还愣着干什么，进城去吧，我来安排吃住。”


    
见元封认识城里的军官，骊靬女人们也是满心欢喜，一行人打点行装，骑上骆驼进城去了，赵定安和元封并辔而行，城门口的官兵见到他都恭敬地行礼，看来混的不错。


    
赵定安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总，但是为人豪爽极讲义气，对付突厥人又够狠，所以城里商家都很是敬重他，骊靬的女人们被顺利的安排进一家车马店，能睡上暖和的土炕，吃上热腾腾的饭菜总比住在荒郊野外强得多。


    
赵定安带着元封来到下处，见到了十八里堡逃出来的一帮乡亲，大家抱头痛哭了一场，又诉说起当日的凄惨场景，十三太保中的老二老三、老六老八、还有十一十二等六个兄弟为了保护乡亲们战死沙场，再加上最早死掉的老五楚键，那个雪夜在箭楼上结拜的兄弟们就只剩下六个人了。另外叶开和张铁头也失踪了，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酒馆中，灯火昏暗，伙计已经歪着头在打瞌睡，几条大汉依然在举杯痛饮，昔日箭楼上义结金兰的少年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赵定安、狗剩、元封、林廉江、孟叶落，还有和他们一同出生入死的店小二赵子谦，他乡遇故知，又逢佳节，让人悲喜交加，六人都喝的酩酊大醉，赵定安拍着元封的肩膀道：“九郎，别走了，留下吧。”


    
元封道：“留下作甚？”


    
“吃粮当兵，凭你的勇武智谋，官职肯定在我之上，咱们好好报效曹大人，总有一天能出头，到那时候……”赵定安血红的眼睛望着东方，用力的一挥手，“杀回兰州报仇雪恨！”


    
元封沉吟片刻，毅然道：“好，我干！”


    
……


    
次日一早，骊靬人的行装已经准备好了，赵定安又出钱帮他们购买了肉、油、工具等物，一直把他们送到城门口。


    
“多谢你们，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还有军务在身，就不远送了。”赵定安抱拳道，骊靬女人们也颔首回礼，只有尤利娅呆呆的望着元封不动，眼中充满了恋恋不舍。


    
赵定安明白了，一推元封：“我不能远送，你去吧。”


    
元封将骊靬驼队送到十里长亭外，双方洒泪而别，尤利娅忽然从骆驼上跳下来，扑到元封身边，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然后爬上骆驼再不回头。


    
驼铃声悠扬远去，元封从背后拿出洞箫，独自一人在长亭内吹奏起来，声音如泣如诉。


    
回到军营，赵定安帮元封找了一套红色战袄，一顶毡帽穿戴起来，又在营务那里补了个名字，就算是正式当兵了，兄弟们正在帮元封收拾床铺，忽然营门外一阵喧哗，一队骑兵鱼贯而入，领头的大喊道：“赵定安何在！”


    
赵定安赶紧正了正衣冠跑出去，跪在马前道：“卑职在！”


    
“给我拿了！”那人一声令下，从人将锁链抖开，径直锁拿了赵定安出营去了。


    
元封下意识的就去摸刀子，却被狗剩拦住：“等等，这是将军的亲兵，咱们鲁莽不得，且去中军打听情况。”


    
兄弟几人携了刀械混到中军大营，见将军大人正在升帐，牛皮大帐中甲士林立，刀斧明亮，赵定安昂首跪在帐中，毫无惧色。


    
将军大人是个白肤中年人，三绺长髯倒有几分儒将风采，坐定虎皮帅椅之后，沉声问道：“赵百总，昨日下午你擅自出城，做了什么勾当？”


    
赵定安道：“为民除害，杀了一帮突厥狗而已。”


    
“大胆！曹大人早有明令，不得擅杀突厥人，你这是故意挑起战争，给凉州带来灭顶之灾！身为军官不遵军令，要你何用，来人啊，拖出去斩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章 死刑


    
一听说要杀赵定安，兄弟们就按耐不住了，狗剩的手悄悄伸向了刀柄，却被元封一把按住：“不要轻举妄动。”


    
“九郎，现在怎么办？再不动手定安就死了。”兄弟们急切的问道。


    
“动手？怎么动？又要杀官造反么？别忘了还有几十号乡亲在这凉州城里，这边一动手，他们就完了。”


    
“可是咱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定安哥死啊。”


    
“放心，定安不会死的，我自有办法，记住我一句话，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


    
众兄弟面面相觑，不知道元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他分开众人大喊道：“住手！人是我杀的，和赵百总无关。”


    
那将军听到喧哗，眉头一皱，手捋长髯道：“何人咆哮中军，给我押了上来。”


    
不用人押，一个身穿战袄的士兵昂首阔步走了过来，军营中坐立行走都是有讲究的，低级士兵不可以随意走近帅帐，所以立时有亲兵喝道：“站住，你哪个营的？”


    
来者正是元封，听到喝令他当即跪倒道：“启禀将军，小人叫张三，是今日才进了骑营吃粮当兵的，昨日在城外，一帮突厥人打劫于我，尽数被我杀死，赵百总是后来才到的。”


    
将军闻言一惊，站起来上下打量元封几眼，这才坐在冷笑道：“就凭你区区一人能杀得二十余名突厥汉子，你当本将是白痴么？”


    
元封道：“小人自幼习武，些许突厥人近不得身，将军大人不信可以找人试上一试。”


    
将军见他器宇轩昂，从容不迫，心中便信了三分，叫来营务官问了一下，果然查到这“张三”是今天才入的伍，便道：“虽然你是我军中士兵，但这案子是昨日犯下的，应当交给地方审理，来人啊，把他绑了交给府衙处置。”又看了看赵定安道：“这厮也不能轻饶，拖下去打二十军棍。”


    
赵定安刚要顶撞，被元封用眼神制止住，此时两人相距不远，元封便低声道：“事情还有转机，你让兄弟们不要乱来。”


    
元封被五花大绑起来押出了军营，辕门外面围了一大帮突厥人，看到凶手被押出立刻挤了上来，士兵们拿枪杆子拼死拦着才将元封送到了府衙，凉州府不比一般地方政府，知府大人就是土皇帝，断不会亲自来审理这般刑事案件的，自有推官来处置此事。


    
有人杀死二十余名突厥人的事情不胫而走，瞬间便传遍了凉州，等到元封被押进府衙的时候，已经有上千名百姓闻风赶来，想见识见识这名孤单豪杰。


    
推官大人根本没心思详细审理此案，听元封将案情叙述了一遍，便一拍惊堂木道：“大胆狂徒，竟然做下如此罪大恶极的凶案，真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外面一片哗然，元封却面色不改反问道：“敢问推官大人，杀小人平的是谁家的民愤？”


    
推官道：“当然是我凉州府的民愤。”


    
元封冷笑道：“突厥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敲诈良民，几文钱的切糕卖到十几两银子，官府居然不闻不问，突厥人在城外持刀抢劫，聚众行凶，官府亦是毫无作为，而汉人只是奋起反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成了罪大恶极，就成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敢问这官府是汉人的官府还是突厥人的官府，敢问推官大人，还有知府大人，到底是炎黄子孙还是蛮夷后裔！”


    
此言一出，府衙外面更加喧闹，有那大胆之人竟然高声叫好，气的推官大人暴跳如雷：“大胆狂徒竟然咆哮公堂，此案证据确凿，案犯供认不讳，不需再审，来人啊，给人犯戴上枷锁，推到街口明正典刑！”


    
元封身上的牛皮绑绳被解开，两个衙役拿着木枷过来，仔细的帮元封戴上，一边戴一边还说：“好汉爷，对不住了，您试试这枷还合身么，要是不爽利咱们再换个轻的。”


    
元封自然不会为难这些当差的人，他巴不得换上府衙的刑具呢，牛皮绳子越挣越紧，木枷反而容易挣脱，他从容笑道：“不碍事的，差爷费心了。”


    
一根长长地亡命牌子插在元封后颈里，上书一行黑字：杀人犯张三斩立决，还用红笔画了一个叉，众衙役扶着元封上了囚车，在上千百姓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街口走去。


    
凉州是个多民族杂居的城市，突厥人、吐蕃人、羌人，还有少量阿拉伯人，当然为数最多的还是汉人，但地位最高的却不是汉人而是突厥人，官府因为惧怕惹怒突厥人引发战争，所以在纠纷中总是偏袒突厥人，久而久之将这帮突厥人纵容的愈加无法无天，民族矛盾也日趋恶化，西北人本来就民风彪悍，被压制的久了自然会爆发出来，这次杀人事件就是最好的导火索。


    
街头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有汉人，还有吐蕃人和羌人，人数一多气势就强，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突厥人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怒目而视的人，底气也就不足了，再不敢喊打喊杀，只是乖乖的跟着囚车走。


    
不多时囚车来到街口，衙役将元封请下车来，挑个风水好的地方站住，刽子手也到了，按理说刽子手不该和死刑犯说话的，可是这回也破例了，身穿红衣手捧鬼头大刀的刽子手客客气气的给元封施礼道：“好汉爷，您放心，待会一定给您来个痛快的。”


    
元封亦是微笑着答谢，一派从容气度让围观百姓纷纷叫好。


    
“那汉子，好样的！”


    
“是咱们西北爷们，临死都不带眨眼的。”


    
“唉，这样的好汉子死了可惜了，当官的真是软骨头！”


    
几个白胡子老头颤微微的过来，手里捧着酒碗和盛着大块肉的盘子。


    
“孩子，临上路前喝碗酒吧。”


    
元封伸头过去叼住酒碗一饮而尽，然后一甩头，酒碗摔了个粉碎，周围又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就连那些突厥人也忍不住暗自称赞，这人是真英雄！


    
这副木枷并不厚重，榫眼里的木头也不坚硬，元封心里有底，他只是想等人聚的更多一些再爆发。这样也好趁乱逃脱，他眼睛在人群里一扫，已经看见自家兄弟换了便衣，腰里鼓鼓囊囊的站在靠前的位置，心里就更有数了。


    
推官已经不耐烦了，将令箭一扔道：“开刀问斩！”


    
两个衙役扶着元封的肩膀，示意他跪在一个陶盆前，元封明白，这是用来接脑袋的，他顺从的跪下，双臂肌肉隆起，开始暗暗发力……


    
刽子手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朝鬼头大刀一喷，这就要上前行刑，此时四下里一片寂静，鸦雀无声，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喊：“刀下留人～～”


    
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开，让出一条路来，一名骑兵疾驰而来，手持令箭大喝道：“知府大人有令，刀下留人。”


    
既然知府大人下令了，推官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他心里明白的很，若是真斩了此人，自己的名声在凉州可就算臭了，便松了一口气道：“罢了，将人犯押回牢房。”


    
四下里一片欢呼，百姓们沸腾了，簇拥着元封往回走，可是那帮突厥人不乐意了，纷纷叫嚣起来，大声斥责汉人官府执法不公，两下里推推搡搡，眼看就要打起来。忽然一队官军了过来，要在往常肯定是帮着突厥人打汉人，可这次却是例外，大棒子劈头盖脸的朝突厥人打过去，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屁滚尿流，这还不罢休，全用绳子绑起来押走，搞得百姓们大惑不解，官府这回怎么这么硬气。


    
元封被带回到府衙门口，却没进牢房，直接被一队官军接手，打开他的木枷带回了军营。


    
回到骑营驻地，士兵们围了过来，热情的用拳头捶着他的肩膀：“兄弟，有种！”


    
“好样的，没丢咱们凉州军的面子。”


    
元封摸不着头脑，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定安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冷笑道：“还能怎么地，开打了。突厥大军已经打到甘州城下了，官府哪还能再护着那帮突厥狗。”


    
原来是战争逼近了，正值用人之际，官府哪会舍得杀元封这样能打的人才，所以知府大人才会亲自下令赦免他。


    
军营里闹哄哄一片，士兵们都在打点行装，元封也领到了一领锁子甲，凉州军的装备很有西域特色，士兵盔甲多采用细小的铁环编制的网甲，而非中原军队那样的鱼鳞甲、山纹甲，头盔也是带有明显波斯风格的尖顶盔，就连骑兵的马刀也有一多半是弯刀。


    
赵定安挨了二十军棍，官职也被降了，现在只是小小的十夫长，手底下管着包括元封在内的十个士兵，所幸十八里堡的兄弟就占了六个，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赵定安听令！”营帐外有人喊道，定安赶紧出来接令，只听传令兵大声道：“将军命你速速前往甘州侦查敌情，不得有误！”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章 斥候


    
朝霞满天，一队孤独的骑兵出了凉州城，他们是隶属于凉州汉军骑营的斥候，在大军没有出动的时候就踏上了征程，他们是先锋中的先锋，尖兵中的尖兵。


    
元封骑在马上不时回望凉州城，城头上的士兵的剪影衬托在朝霞中，显得那么遥远，悠长的号角和沉闷的鼓声一阵阵传来，那是大军在整队。


    
甘州位于凉州以西四百里，河西走廊的中段，水草丰美、富饶美丽，聚居着数万汉族百姓，隶属于凉州府管辖，甘州再往西就是酒泉和嘉峪关，以往那里也是汉人的地盘，可是突厥日益强盛，逐渐东进，已经蚕食到甘州城下了。


    
凉州知府曹延惠苦心经营数十年，所辖不过甘、凉二州，地处突厥和朝廷的夹缝之中，突厥人兵强马壮，朝廷虎视眈眈，曹知府支撑的也很艰难。


    
赵定安的小队中，除了十八里堡的子弟之外，还有五个凉州本地人，都是吃粮多年的老兵了，其中一个叫王金彪的老家伙，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依然弓马娴熟，体力比年轻人还好，寂寞的行军路程中，听老头子絮叨一些当年的故事还是很有意思的。


    
王金彪年轻时候跟着波斯商队当保镖，沿着丝绸之路走了不下几万里，对河西走廊上的地貌很熟悉，后来商队解散他就开始了从军生涯，最让他骄傲的就是在前朝当兵的那段经历，谈起来就意义风发滔滔不绝，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大伙都听得耳朵起茧了，可是元封确是头一次听到，觉得新鲜得很。


    
王老头摸出一枚大帝头说：“看见没，这就是前朝孝武帝的头像，我就在他老人家手底下当兵，俺们队伍里的兵都穿红战袍，战旗也用红色，打仗的时候远远看过去就如同一团火般，那时候皇上还没登基，咱们都称他大帅，大帅用兵如神，三五年光景就横扫西域，打得蒙古人、突厥人望风而逃，看见咱们的红旗就跟丢了魂一样，后来大帅领着俺们进了中原，东征西讨平了天下，登基做了大汉朝的开国皇帝。”


    
每当这个时候，别人就会笑问道：“老王头你当初那么风光，怎么没弄个将军当当？”


    
老王头就会不屑一顾的说：“那帮乱臣贼子害死大帅以后，倒是想让我为他们卖命的，还许了我一个游击将军的头衔，可是咱哪能和这帮贼子共事，拍拍屁股就回了凉州，继续当我的大头兵，当兵好啊，不用费神费心，比当将军强多了。”


    
见元封听得入神，赵定安便告诉他，老王头其实就是个喜欢吹牛的酒鬼，他的话十句里面只能信一句，但元封却对老王头叙说的那段历史很是神往，也拿出一枚大帝头端详着上面的浮雕人像，浮想联翩起来。


    
赵定安这一队人马只是十余支斥候中的一支，但却是最靠前的一支，甘州被围是十几天前的军报了，战争瞬息万变，说不定此时甘州已经陷落也未可知，所以大伙越往前越小心，就连老王头也不再吹牛了。


    
走到距离甘州还有一百余里的时候，忽然老王头大喊一声：“停！”众人赶忙勒马停下，只见老头子翻身下马趴在地上，用耳朵听了半天道：“前面有人！”


    
“多少人？”赵定安急忙问道。


    
“有两伙人，前面是一个人在跑，后面几百人在追。”


    
赵定安拔刀出鞘：“准备迎敌！”


    
老王头骂道：“迎个屁敌，咱们是斥候，看清楚来人旗号赶紧回报将军才是道理。”


    
赵定安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身为斥候不是和敌人拼杀的，而是侦查敌军的数量和部别，行军方向等等，他舔舔发干的嘴唇下令道：“原地戒备。”


    
不多时，一骑狂奔而来，林廉江眼尖，看到骑士身上的红色战袄便喊道：“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那匹马便哀鸣一声倒地不起，将骑士甩出去老远，元封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随后赵定安也纵马冲出去，两人赶过去将那名骑士扶起，只见他面色苍白，嘴唇起泡，人已经虚脱了，眼睛微睁着，虚弱的声音说道：“水……”


    
赵定安手忙脚乱要去拿水囊，元封急道：“来不及了，赶紧走！”


    
两人将骑士抬上马往回疾走，斥候们也奔来接应，此时前方烟尘滚滚，追兵已经到了，黑压压一片旌旗招展，刀枪耀眼，正是突厥大军。


    
赵定安道：“妈呀，老王头你咋听的，这哪是几百人啊，起码有一千人！”


    
老王头已经调转了马头预备逃命了，可是马缰绳却被元封抓住：“别动！都别动！”


    
众人急道：“再不走就死定了！”


    
元封道：“咱们的马跑不动了，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赌一把。”


    
元封说的是实话，他们的战马已经走了半日，到现在还没歇息喝水，现在拔腿狂奔的话，跑不出多远就会被人家追上砍死。


    
“怎么办？九郎你拿主意吧！”


    
元封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的是一张张焦急的脸，他平静的答道：“下马！卸鞍！”


    
众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相信了元封，大模大样的下马歇息，还把马鞍子卸下来坐在屁股下面，拿出水囊和干粮袋子吃喝起来，看似镇定自若，但每个人的手都在发抖，每个人的心都在狂跳！


    
“镇定点，自然点，狗剩你把水囊拿稳了，都洒出来了。”元封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悄悄观察突厥大军的情况。


    
突然遇见凉州军的斥候，突厥人并不意外，但是这十几个斥候竟然大摇大摆的在他们面前下马休息就让人意外了。


    
突厥大军停住了脚步，虎视眈眈的注视着这帮嚣张的凉州斥候，烟尘渐渐落下，庞大的军阵除了偶尔的战马嘶鸣，竟然鸦雀无声，只有西风呜咽传来。


    
被他们救下的那名骑士被元封灌了几口水醒转过来，他抬头看见远处的突厥大军，顿时吓得跳起来要跑，早让元封一把按在地上，他张嘴要叫，又被元封捂住了嘴：“想活命就别吭声！”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章 长烟落日孤城闭


    
骑士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元封，看见他身上的红色战袄才平静下来，点了点头不再折腾，元封放开手问道：“甘州来的？”


    
骑士又点头，元封接着问：“叫什么名字，甘州现在什么情况？”


    
骑士迟疑了一下道：“我叫冷锋，是甘州指挥使曹将军的亲兵，甘州已经被突厥大军团团包围，我是来催救兵的，我们一个百人队冲出来的，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元封道：“冷锋你听好，我们是凉州汉军骑营的斥候，大军起码还在百里之外，现在这里只有咱们十二个人，想活命就听我的话，老老实实的坐着喝水、吃干粮。”


    
冷锋扭头看看周围，只见十名凉州军的骑兵都把马鞍子卸下来，坐在那里若无其事的喝着水，嚼着干粮，但是能看出他们的心情都极其紧张，面部肌肉僵硬，眼神也闪烁不定。


    
元封压低声音道：“都精神点，你们就当咱们背后有十万大军埋伏着。再苦着脸咱们就交代了。”


    
众人这才活跃起来，赵定安把水囊喝空，吹起来扎上口扔到地上道：“死就死，死咱也得死的潇洒，来，踢球！”


    
林廉江也跳起来道：“踢球，让突厥人见识见识什么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两人就这样大模大样的在成千突厥骑兵面前玩起了球，渐渐的其他几个年轻人也加入了踢球的行列，七八个小伙子玩的不亦乐乎，似乎是在自家后院里玩耍一般随意自在，老王头一边喝酒一边抹着嘴感叹：“妈的，这帮小畜生比老子当年还有种！”


    
元封喝着水，眯着眼睛盯着突厥人的军阵，只见牙旗下面几个头目打扮的人正交头接耳，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忽然大头目一挥手，十骑从阵中奔出，虎啸而来。


    
众人身子一僵，都看元封，元封大喝一声，跳上没装鞍子的光背战马，提刀便迎了上去，那十名骑兵变成双列纵队扑来，十把马刀在阳光下闪耀，只见元封从他们中间风一般的穿过去，弯刀翻飞不见人影但见刀光一片，须臾后，元封勒马停下，那十名突厥骑兵已经尽数落马。


    
血，从弯刀上滴下，上千突厥骑兵被这一幕震慑了，噤若寒蝉不敢言语，老王头也呆住了，酒壶停在嘴边，任由酒水往下流，他呢喃道：“好快的刀……”


    
“好快的刀……”突厥将军也在暗自赞叹，“凉州军有备而来，必定有诈，撤！”


    
突厥军后队变前队，从容退走，队形严整丝毫不乱，元封端坐马上目送敌军离开，如同一尊雕像。


    
敌人撤走了，斥候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林廉江一屁股坐到地上道：“妈呀，一身汗，吓死老子了。”


    
赵定安哼一声道：“你不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么？赶紧起来备鞍子！”


    
众人麻利的将马鞍装上，肚带杀紧，此时战马已经喝了水吃了草养足了精神，一行人快马加鞭向东奔去，一直跑出去四十里地元封才让大家停马歇息。


    
歇了一会儿，只见东面烟尘滚滚，是凉州军的前锋过来了，赵定安赶紧率领自己的斥候小队上前报告，听说前面有突厥大队之后，带队的千总竟然下令后退三十里。


    
“大敌当前居然畏缩不前，你怎么带的兵？”一声厉喝传来，说话之人竟然是甘州信使冷锋。


    
千总大人面色一变，喝道：“你是何人？敢来教训本将？”


    
冷锋道：“我乃甘州指挥使曹俊，难道不能教训你？”


    
众人大惊，甘州指挥使乃是凉州知府曹延惠的大儿子，实际上的甘凉二州统治者接班人，他的话自然有效。


    
千总一愣，仔细端详了冷锋一番，这才在马上抱拳道：“卑职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大人见谅。”


    
曹俊不耐烦道：“免了，赶紧下令前进，把那伙突厥兵灭了再说。”


    
千总道：“卑职乃是凉州指挥使蔡将军麾下，不受大人节制，蔡将军有令，此战务必稳扎稳打不可鲁莽，故卑职不敢遵命冒进。”


    
曹俊急了：“甘州被围，危在旦夕，尔等居然还说什么稳扎稳打，哼，当我不知道么，蔡勇正巴不得甘州丢了呢。”


    
千总道：“大人累了，来人啊，送大人下去休息。”几个大汉便冲过来将曹俊架了下去，元封等人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们几个辛苦了，也下去休息吧。”千户和颜悦色道。


    
前锋向后撤了三十里，选了一块背山之地扎下大营，元封等人吃罢了饭，躺在帐篷里唠嗑。


    
“那个曹指挥使，为啥骗咱们说自己叫冷锋呢？”


    
“堂堂指挥使，丢下满城军民逃跑，他也怕丢人啊。”


    
“那为何见了千总大人就报出名号了？”


    
“摆谱呗，人家到底是公子爷啊。”


    
听到众人的议论，正在擦拭弯刀的老王头鄙夷的哼了一声道：“你们懂什么，这里面的道道多了，大公子和蔡将军素来不和，咱们又是蔡将军麾下的骑兵斥候，他哪里敢如实自报家门，荒郊野外的把他宰了谁能知道？”


    
“那为啥见了千总就敢说出真名呢？”有人故意问老王头。


    
“千总大人虽然也是蔡将军的人，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总不敢做什么手脚的，只不过晚上就难说喽，唉，不说了，睡觉睡觉。”老王头把擦好的弯刀往脑袋下面一枕，呼呼的就睡着了。


    
半夜时分，外面忽然嘈杂起来，有人大呼敌袭，元封本来就睡得不踏实，顿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帐篷中的其他人也紧跟着起来，提刀拿枪，掀开帐篷一看，外面乱作一团，火光冲天，到处是人影乱撞，元封只看见一人迎面跑来，依稀是自己人打扮，后面紧跟着数骑，正引弓欲射，他想都没想就操起一根长矛掷了过去，将那名骑兵放倒，再看那逃命之人，正是甘州指挥使曹俊！


    
曹俊衣冠不整，靴子也只穿了一只，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见是元封等人便急道：“快走，他们要杀人灭口！”


    
话音刚落，几支箭又射了过来，穿透帐篷差点射死里面的人，元封心中一沉，看来还是卷入这场风波之中了，作为首先和曹俊接触的斥候小队，他们真有可能被尽数灭口，趁着营中大乱，赶紧跑吧。


    
斥候们来不及打点行装，匆忙上马向营外奔去，营中大乱竟然无人阻拦，片刻之后，千总领着一帮亲信来到他们的帐篷旁，看着空无一人的帐篷恨恨的一跺脚：“竟然被他们逃了！”


    
旁边有人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千总道：“追！追不到就别回来，再派人通报蔡将军，让他堵住回凉州的所有道路，绝对不能让这些人回去。”


    
……


    
“不能回凉州！”荒漠中的沙土窝里，元封厉声对曹俊说。


    
“大胆，这是命令！”曹俊脸红脖子粗，对着元封狂吼。


    
元封毫不畏惧的和曹俊对视，似乎根本不把这位凉州的继任者放在眼里，半晌之后曹俊终于败下阵来，冲着赵定安吼道：“你是十夫长，怎么管的手下，连上官的命令都不听了。”


    
赵定安抱着膀子冷冷道：“现在大家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想活命就别咋咋呼呼的。”


    
曹俊气的坐到地上道：“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蔡将军的人马肯定在到处找咱们，从这里到凉州几百里地遍布侦骑，咱们插翅难飞，凉州城外也肯定埋有伏兵，贸然回去只有死路一条，现在还有三条路可选，你自己看着办。”元封说着，拿起一块石头放在地上，划拉了几条线道：“这里是咱们所处的位置，向北走就是沙漠，向南走时祁连山，大漠雪山，人迹罕至，就连能逃出生天也是九死一生，现在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向西，去甘州！”


    
曹俊瞪大了眼睛：“我可是刚从甘州跑出来的，怎么能再回去。”


    
“甘州虽是死城，但总归有兵士有百姓，有粮食有清水，距离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也近，相比其他三条路还是安全的。”


    
此话不假，他们从营中逃出来的时候啥也没带，除了老兵油子王金彪带了一壶水之外，其他人连衣服都没穿全，更别说盔甲干粮饮水了，一个个狼狈不堪神情沮丧。


    
曹俊仔细思量了一番道：“也对，战死在甘州总比被蔡勇这厮暗害了强，咱们这就去甘州。”


    
曹俊和蔡勇的矛盾来自于继承权的纠纷，曹俊是曹知府已故正妻的儿子，而蔡勇是曹知府续弦夫人的兄长，这位夫人也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十二岁，颇得曹延惠喜爱，身为舅舅当然要为自己的亲外甥谋利了，虽说凉州知府职位低微，但实际上相当于一方诸侯，就是称一声凉州王也不过分，这场夺嫡之争早就开始了，曹俊一直处于下风，被派到甘州领兵戍边，远离了权利中枢，但蔡勇依然将其视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


    
这些是老王头告诉元封的，从曹俊口中也得到了证实，元封虽然不善权利斗争，但总明白一件事：枪杆子里出政权，手里有兵才能有一切。


    
黄沙漫道，十余骑逶迤而走，终于驻足在一块小山坡上，残阳夕照，长烟落日，一座雄关出现在眼前，甘州到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章 斩将


    
甘州墙高城厚，绵延数里，突厥大军在城西扎下连营，城东只放了几支游骑而已，正是黄昏时分，城内炊烟四起，元封将手一指：“进城吃饭！”


    
十余骑从山坡上冲下，风驰电掣一般向甘州东门奔去，巡逻的突厥骑兵发现有人想入城便飞速围堵过来，箭矢雨点般飞过来，斥候们毫不理会，弓着身子拼命打马，曹俊被大伙护在当中也是快马加鞭，眼睛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突厥兵迅速冲过来，元封挥刀相迎，一连砍翻五六个突厥骑兵，趁着追兵发愣的空当，斥候们已经奔到城下，向城墙上高喊开门。


    
可是守城士兵不敢擅自开门，说要请示王将军，气的曹俊破口大骂，可是士兵们都不认识他，任凭他骂的再狠也不理睬，突厥兵趁机扑了过来，元封也抵挡不住，拨马奔过来，边跑边喊：“快叫门！”


    
城门还是没开，眼瞅着突厥骑兵就要将这支小部队吞没，众人只觉得头顶一片阴影飞过，突厥骑兵成排的栽倒，连人带马都被长长的标枪刺穿，此时城门也吱吱呀呀的打开了，众人赶紧进城。


    
进了城门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一名顶盔贯甲的老将军迎过来问道：“大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曹俊哭丧着脸说：“王叔叔，我出城不久就被突厥狼骑咬上了，冷锋他们都死了，我被凉州骑营的斥候救下，可是夜里蔡勇派人杀我，不得已只好又回来了。”


    
王老将军顿足道：“好个蔡勇，他这是要谋反啊。”


    
这位老将军名叫王威，早先是曹延惠手下亲兵，曹延惠派自己儿子镇守甘州，让王威做副手，但曹俊太过年轻缺乏经验，所以军马调度指挥作战都由王威负责，突厥大军来袭之后，王威怕曹俊有个闪失，便让亲兵队护着他返回凉州，哪知道差点送了少爷的性命，老头子自然暴跳如雷。


    
“大公子，赶紧回府休息吧。”王威道，又看了看元封等人，道：“这几个人暂编入甘州骑营。”


    
“不可，这些人对我有恩，就充作我的亲兵吧。”曹俊提议道，王威只好应允。


    
曹俊在王威的陪伴下回府去了，元封等人正要上马跟去，忽见城墙上下来一队换班的士兵，全都是高鼻深目的异族人，黄铜胸甲，红色马鬃装饰的头盔，大冷的天还袒露着健壮的胳膊，每人背上都有三支标枪，和掩护他们进城的标枪一模一样，元封等人便一起抱拳道：“谢了！”


    
那队士兵只是冷漠的看了他们一眼，无人回应，只有走在队伍前头的一名金发碧眼士兵微笑着冲元封抱拳回礼，眉眼依稀间倒有些像骊靬村的尤利娅。


    
元封等人来到指挥使府，饱餐了一顿，又发了新的盔甲兵器，从此他们的身份就是甘州指挥使的亲兵了，亲兵的身份自然比一般士兵要强，盔甲兵器都是崭新的，战马也换了高大的伊犁马。据说军饷也会丰厚许多，喜得老王头合不拢嘴，这可是他吃粮这么多年第一次当上将军的亲兵。


    
曹俊原来的亲兵已经全军覆灭，光靠元封这帮人也不够，王威又调来八九十个骑兵，凑够一百人充作指挥使卫队，曹俊只认元封，命他做卫队长，可是这些甘州本地兵却不买帐，总是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什么。


    
次日，突厥军在城下讨战，甘州城门紧闭，一帮将领在城头观察敌情，元封作为曹俊的卫队长也紧跟在他后面，从高高的城墙上望过去，突厥军大营里旌旗遮天蔽日，战鼓擂擂，一队军容整齐的骑兵在城下飞驰而过，为首一人长矛上还挑着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


    
“那是魏千总的首级。”王威神色黯淡的说。


    
曹俊的脸扭曲了：“谁去把那厮的人头取了？”


    
城头上一片寂静，无人做声。


    
曹俊将目光投向王威，王威摇摇头道：“魏千总是咱们甘州头号好汉，他也不过三合就被斩于马下，谁还敢出战。”


    
曹俊怒道：“我偌大一个甘州竟然无人么！”话音刚落，背后站出一人道：“某愿往。”


    
见应声之人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亲兵，众将军脸上都挂不住了，王威干咳一声道：“魏千总被斩，士气已经低落不堪，倘若再次失利，恐怕……”


    
王威说话算客气的，有那脾气暴躁的人已经叫骂起来：“一个小兵也敢充大，将军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曹俊板起脸指着那人道：“那你出城去为咱们甘州讨回颜面？”


    
那人顿时不言语了，曹俊这才问元封道：“你需要多少兵马掠阵。”


    
元封道：“十名骑兵足矣。”


    
“好，就给你十名骑兵，出城砍了那厮。”


    
元封转身下城，挑了赵定安等一帮十八里堡的老兄弟，出城迎战去了。在曹俊的安排下，甘州城头也敲响了战鼓，但鼓点有气无力，明显压不过对方的鼓声。


    
看到城中有人出战，突厥大阵顿时聒噪起来，为己方呐喊助阵，嘲笑奚落甘州军，城墙上的甘州士兵们也对骂起来，但是底气明显没有对方强，这几天他们着实被打怕了，魏千总是何等人，膀大腰圆的西北汉子，一手能把牛提起来，刀马功夫更是无须伦比，公认的打遍甘州无敌手啊，那样的猛将在这个突厥人面前都过不了一合，被人当场割了脑袋，甘州上下所承受的心理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这次出战的不过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带了十名骑兵压阵而已，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扎眼，城上士兵们交头接耳，都说不认识这个人，既然不认识心里就更没底了，大伙嘴上不说，心中都认定这个小伙子活不过今天了。


    
元封也很谨慎，上次面对叶天行的教训告诉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自个武艺高的人多了去了，看这员突厥猛将的神态便知道，此人绝不是好相与之辈。


    
“你们帮我压阵，我去去就来。”元封对赵定安说罢，摸一摸怀里暗藏的东西，纵马奔了过去，那突厥将军也撇下部众，单人独骑迎上来，随着两人越来越近，两边的战鼓声和呐喊声响彻云霄。


    
二马错蹬之时，元封迅速出手，右手挥刀虚晃，左手掏出火枪瞄也不瞄就是一枪，那突厥将军万没料到对手竟然用暗器偷袭，胸前锁子甲抵挡不住铁砂子的轰击，顿时一片稀烂，与此同时元封的刀也到了，从肩膀斜劈下去，径直将其砍成两半。


    
霎那间整个战场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呆呆的望着阵中这一幕，元封从容下马，将那突厥将军的人头割下，割头的时候才发现此人的左手正插在腰间，一柄火枪还没来得及拔出。


    
元封无声的笑了，老兄你还是慢了一步啊，他将火枪插到自己腰间，又将为魏千总的人头从马上取下，用战袍裹起来放好，这才跳上自己的战马，将突厥将军的人头高高举起。


    
甘州城头顿时欢声雷动，战鼓齐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将突厥人的气势尽数压下去，曹俊更是亲自擂鼓助威，王威也是喜不自禁，连说三个好字。


    
元封从容不迫的返回甘州，他和十名压阵骑兵都成了甘州的英雄，尤其是魏千总部下士兵，更把元封视作恩人，成群的士兵趴在城头上冲他们叫好，曹俊亲自下了城墙迎接，赞道：“真乃我甘州虎将也。”


    
甘州扳回了这一局，但是威胁远远没有解除，突厥大军悍然东征，肯定不会只有这点招数，果不其然，下午时分突厥人的回回炮就开始了轰击，甘州城内也架起投石车反击，但投石车的射程和威力均不如敌军，石弹一颗颗击中甘州城墙，砸的砖石碎屑乱飞，有些飞得高的落在城内，顿时将民房砸塌，轰击了半个时辰之后，海浪一般的杀声传过来，数千拿着刀盾抬着云梯的突厥兵蜂拥而来。


    
这是一场没有技术性可言的战斗，进攻方用云梯绳索强攻，弓箭手在下面掩护，防守方则用礌石滚木、滚油弓箭反击，甘州城上下顿时成了阿鼻地狱。


    
黄昏时分，战斗终于结束，突厥军留下满地尸体退走了，甘州一方损失亦是相当惨重，王威面带忧色的对曹俊说：“甘州并少，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援兵若是不到咱们就只有等死。”


    
曹俊咬牙切齿道：“援军早就出发了，但蔡勇畏敌不前，恐怕现在还在百里之外打转呢。”


    
王威道：“他哪里是畏敌啊，分明是想让大公子死。”


    
※※※


    
劳动人民的节日到了，祝天下的劳动者都心想事成。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8章 弃城


    
攻城战持续了一个白昼，双方都伤亡惨重，黄昏时分突厥大军终于退走，只留下遍地尸体。


    
是夜，甘州城头灯笼高挂，冷风习习，元封裹紧皮袄站在城头注视着外面的哀鸿遍野，不知道多少受伤未死的士兵在旷野中发出哀号，但这哀号也在寒风中慢慢减弱下去，远处一阵狼嚎传来，更显得夜色寂寥凄惨。


    
甘州军伤亡颇重，所以连指挥使的卫队也派上城头值班，大部分士兵窝在避风的藏兵洞里休息，城墙上只留下百余名士兵观察敌情，元封就是其中之一。


    
城头的高杆子上悬着一颗首级，正是元封昨日斩杀的那名敌将，趁着灯笼的火光，元封仔细端详这名突厥大将，却发现他完全没有高鼻深目的突厥人特征，而是小眼睛塌鼻子大扁脸，这分明是蒙古人啊。


    
“小伙子，别站着了，坐下避避风。”旁边一名老兵坐在垛口下面招呼道。元封点点头坐到他身边，老兵摸出烟袋，往铜烟锅子里塞满烟叶，用火刀火镰打着，美美的抽了一口，又递给元封：“小伙子，来一口。”


    
元封摇摇头，老兵便自顾自的抽起来，过足了瘾才道：“小伙子好功夫啊，突厥大将在你马前都过不了一个回合，要是跟对了人，混个将军不成问题。”


    
元封道：“难道我现在没跟对人么？”


    
老兵道：“这话要在以往我肯定不说，可是如今兵临城下，甘州说破就破了，我也就不忌讳什么了，大公子这人虽然本性不错，但不够狠辣，当不起这个家啊，你跟着他也就是风光一时，长久不了的。”


    
关于凉州系统内的政治纷争，元封已经听老王头说过不少，没兴趣关心这个，便打岔道：“为什么蒙古人也能当上突厥大将呢？”


    
老兵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常说的突厥其实只是个泛称，从嘉峪关出去，你知道西域有多大？方圆几万里的大地方啊，有乌孙人、月氏人、突骑施、葛逻禄以及康居、阿兰、咄陆、铁勒等十几个民族，当然最大的还是突厥和蒙古，原来西域这块地方是成吉思汗的子孙统辖的，大元朝覆灭之后，他们也跟着日渐衰败，跟着突厥人改信了真主，连汗位都让人架空了，突厥人能当蒙古人的大汗，蒙古人当突厥人的大将有什么不行呢？”


    
元封被说晕了，西域的历史太复杂了，他一时半会也明白不过来，索性不去想了，呆呆的望着夜空发愣，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那老兵：“甘州真的撑不住么？”


    
老兵拔出烟袋叹口气道：“你看看城外的大军，没有五万也有三万，这还只是他们的先锋部队，后面不知道跟着多少万呢，咱们甘州城只有不到八千人马，凉州那边再见死不救，咱们哪还有盼头啊，唉，能多吃一顿算一顿了，我十五岁当兵，到现在快七十了，也活够了……只可惜了这城中数万百姓，突厥大军破城后必然屠城三日，这是他们的规矩。”


    
元封骇然，沉默不语，老兵也不再说话，又点了一袋烟，烟锅子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映出他苍老的容颜。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传令兵小跑着过来道：“张头，指挥使传你。”


    
张三是元封的化名，由于他担任曹俊的卫队长，所以被大家称为张头，听到指挥使传唤，元封赶紧整理衣装，跟着传令兵下城去了。


    
来到指挥使府，里面灯火通明，一班文武官员正愁眉紧锁坐在一起开会，王威站在上面道：“今日一战我军死伤甚多，滚木礌石也不够用了，援兵更是遥遥无期，据细作通报，来攻打咱们的是东察合台汗国的前部，他们曾在一月前攻破肃州，屠城三日鸡犬不留，咱们的实力还不如肃州，所以此战胜算极少，不如趁着敌军大部 未到，速速回撤凉州再做计较。”


    
众人都点头称是，王威又道：“咱们一走，敌军必然来追，所以必须留下一支人马牵制他们，最好趁今夜出击，打乱他们的营盘，咱们才好趁乱撤走。”说着将目光投向刚走进来的元封。


    
“你过来。”王威将元封唤道跟前，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是指挥使大人的亲兵队长张三，白日一战大家都看见了，骁勇无比有胆有识，本将以为殿后之责非他莫属。”


    
殿后是个九死一生的差事，大家当然毫无异议，王威道：“咱们甘州骑兵不多，只有一个营，魏千总战死后群龙无首，就交给张队长统带吧，后半夜出击，张千总还有什么要求想提么？”


    
元封有些手足无措，突然之间就升级成了千总他还不能适应，片刻后才镇定下来道：“我要最好的战马，最好的盔甲和武器，最好是这种玩意。”说着将腰间的火枪拿了出来。


    
众人看到他的火枪却都摇头，王威道：“这种火枪只有不好，射的又慢又近，还好炸膛，只有抵近了打才有效，咱们当兵的都不喜欢用，你想要的话库房里还有几百支，都拿去好了。”


    
王威当即差人带元封去兵器库里挑选，铠甲兵刃随意取用，反正他们也带不走了，不如全留给元封使用了，在这里元封见到了王威口中那种不好用的火枪，果然是粗笨不堪，又长又重，用火绳引火，弹丸如雀蛋般大小，根据管武库的小官说，这火枪射速太慢，远远比不过弓箭，和弩差不多，虽然穿透力甚强但重量比弩大多了，所以军中并未装备，这些火枪已经放了十几年了都没用过。


    
元封不管那些，尽数接收了便是，魏千总留下的骑营也划给他节制，八百名西北汉子在城内小校场伤列队接受元封的检阅，看到手刃突厥大将的元封，汉子们齐刷刷拱手行礼，西北人最敬重好汉，元封帮他们报了魏千总的大仇，自然赢得了他们的尊敬。


    
曹俊和甘州的一帮文武官员已经打点好了行装，他派人通知元封，寅时出击偷袭敌营，务必牵制住敌军，给他们留出安全撤退的时间。


    
寅时一到，甘州西门悄悄地打开，八百精骑鱼贯而出，每人右臂上都缠了一块白布，头盔上插着白羽作为识别，除了长枪和马刀之外，又带了引火之物，马蹄包着布，人嘴里衔着枚，不闻号令之声，但闻人马之行声。


    
摸到距离突厥大营三里之外，骑兵们才发动了冲锋，突厥大军白日酣战一场，早已人困马乏，他们完全没料到甘州军竟然有胆夜袭，营寨扎的马马虎虎，一个冲锋就杀进去了，甘州骑兵们四处杀人放火，天寒地冻，穿着单衣的突厥军从帐篷里钻出来，只看见到处是火，到处是人影乱窜，根本看不出敌军有多少，顿时大乱起来。


    
夜袭就是有这点好处，天色黑暗可以以少胜多，虽然突厥军人数众多，但是仓促之中失去了指挥，几万人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乱窜，自己就把自己冲散了，元封领着八百骑兵一路冲杀，竟然毫不费力就冲到了中军大帐。


    
突厥中军到底是精锐部队，须臾间就将马车连起来形成一座车阵，士兵们躲在车阵后面放箭，甘州军也用火箭对射，大车被火箭点燃，熊熊大火之中突厥兵哭爹喊娘乱成一团，赵定安和赵子谦两人纵马冲上去，竟然从火海中穿过，然后奋力将一辆马车掀开，元封率先冲入，向不远处的一座大帐奔去，几个亲兵护着一个高鼻深目的汉子跑出来，熊熊火光映照下能看见他身上穿的是金色的铠甲，元封直扑上去砍杀，亲兵们舍命抵挡，那金甲汉子仓皇奔逃。


    
元封还要追赶，一脸血污的赵定安跑过来道：“左翼敌军包抄过来了。”


    
既定目标已经达成，元封便勒马转身大吼一声：“回城！”


    
八百骑兵全身而退，夜色浓重，突厥军竟不敢追击，回到城里清点人数，出击时候是八百七十九人，回来了八百二十一人，损失不到十分之一，可谓大胜。


    
远处的突厥大营，依然是火光冲天，回回砲和粮草堆都被点燃了，这会突厥军可算吃了大亏，元封意气风发，众将士也是大呼畅快，城墙上那个七十岁的老兵也摇头晃脑的说：“这仗打得真叫漂亮。”


    
元封派人去东门查看撤退情况，不多时报告传来：甘州文武官员极其家小已经安全撤退，城内兵马也走了大半，现在除了元封的骑营之外，就只剩下一个战斗力很弱的老军营了。


    
“那城内百姓呢？”元封问道。


    
“城内百姓不知官军已经撤离，此时想必还在梦中吧。”


    
元封一巴掌拍在城墙上，这帮无耻之徒，竟然只顾自己逃命，将甘州数万百姓置于死地！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9章 血旗甘州


    
天已经亮了，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照在浴血的甘州城头，枕戈达旦一夜的老军们从垛口后面站出来，胡子上都是白霜。


    
遥望城内，炊烟点点，收集粪尿的牛车在石板路上吱吱扭扭的走着，渐渐有百姓出门活动，望着这熟悉的一幕，元封好像又回到了十八里堡。


    
“大人，咱们也撤吧。”骑营的一名百总说道，指挥使的命令很明确，迟滞突厥大军几个时辰之后就赶紧东撤，这支骑兵部队是他的重要家当，回凉州争夺权力的时候还有大用场，放弃不得。


    
官员们走了，家眷们走了，大部队也走了，可是这满城百姓却没走，城外的突厥大营已经恢复了元气，正在吹起号角整队，数支骑兵也在向甘州城东包抄过去，看来他们已经意识到昨夜的偷袭只是甘州军的声东击西而已。


    
“大人，再不走就晚了。”百总继续说道。


    
元封将手一指：“咱们走了，这满城百姓怎们办？突厥军遭此重创，定然屠戮甘州，这里有你们的妻儿老小，亲朋故旧，你们舍得让他们死于突厥人刀下么？”


    
军官们无语，他们的家眷昨夜已经送往凉州了，所以无此顾虑，而普通士兵大多不是甘州本地人，更没有亲眷的拖累，让他们死守甘州，他们才不乐意呢，有军官趁机啜叨几句，士兵们顿时聒噪起来。


    
元封拍拍巴掌，城下立刻安静起来，昨夜一战这位新任千总已经在众人心目树立了更高的威信，眼下甘州城最高级别的军官非他莫属，士兵们吃粮多年，尊卑观念还是很清晰的。


    
“昨夜那一战，你们杀了多少敌军？”元封问道。


    
下面顿时又聒噪起来，士兵们眉飞色舞的谈起自己的战绩，有的说杀了三个，有的说杀了五个，还有人说把突厥人的粮草点了之类的，总之这场胜利给大家带来的自信还是不少的。


    
“突厥军色厉内荏，实乃土鸡瓦狗尔，咱们为什么要怕他！你们在甘州城也住了不少年了，即使没有亲戚也有几个朋友吧，你们忍心抛下他们东撤，让那帮突厥狗冲进来大肆屠杀，血洗甘州？别忘了他们和你们一样是汉人！今天杀的是甘州人，明天就可能杀到你的家乡，他的家乡！”


    
元封将手在人群中一指，众军顿时噤若寒蝉，被他的厉声逼问说的窘迫不已。


    
“我也不多说了，是爷们的就留下，没种的现在就走！”元封的声音在城墙内外回荡，嗡嗡作响。


    
“老子留下，昨天杀了三个突厥狗，够本了！”


    
“我也不走，大不了一死而已，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老子也不走，老子舍不得城北的张寡妇。”


    
众军哄笑，气氛为之一缓，总之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这支骑营算是留下了，城头上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兵们本来已经是被抛弃的对象，现在也不由得振奋起来，有人望着元封年轻的面庞轻声道：“真是一条好汉啊。”


    
甘州城本来有七千多官军，昨日战死一批，又连夜撤走了五千，现在只有不到两千人了，其中一千多还是年老力衰不堪使用的老弱残兵，甘州防务危在旦夕。


    
元封召集军官们开会，虽然他身为甘州最高指挥官，但对于目前的情况可谓知之甚少，甚至连面对敌军的正式番号都不清楚，不过那帮老军中倒有不少见多识广的，能解答他所有的疑问。


    
“和咱们对阵的，是西域东察合台汗国的军队，还算不得真正的突厥大军，最多算是先头部队中的前锋，察合台军作战有个规矩，前军尽，后军乃进，所以只要咱们克制了这支攻城部队，还有活命的机会。”


    
甘州最终还是保不住的，这一点元封心中也清楚，他要做的只是尽量保全城中百姓的性命而已，此时城中百姓们已经得知指挥使大人弃他们而去，满城哀号，撼天动地，不少人家收拾行装准备逃跑，可是回过味来的突厥人已经派遣骑兵将甘州围了起来，没有马匹没有武装的百姓贸然出城唯有死路一条而已。


    
“咱们就耗！甘州城墙还算高大，兵器库中存货也不少，就不信耗不死这帮突厥兵。”元封打定了主意，让老兵们敲着铜锣在城内安抚百姓，将水井和粮仓控制住，招募青壮发放兵器，修葺城墙准备固守。


    
甘州城比不得凉州那么大，总也有数万百姓，青壮收罗一下也有数千，虽然是些贩夫走卒，但好在西北人生性彪悍，饮食习惯也以肉奶为主，体格倒也不逊于城外那帮察合台汗国人，兵器库中的长枪大刀弓箭发给他们，爬上城墙就能帮着打仗。


    
那帮被曹俊抛弃的老兵才是真正的宝贝，五六十岁的老兵们哪个不是身经百战，见惯了沙场血腥，能从军数十年全身而退的哪个不是老油条，让他们训练民壮，设计城防再好不过了。


    
兵器库中尚有三百把长弓，五十把劲弩，箭矢百余捆，铁头盔百余顶，长矛大刀千余只，武装了两千壮丁，整日在城墙上列队跑步，号子喊得震天响，又从街上商铺里拿出几十匹布来做成旗帜插在城墙上，战鼓整天敲个没完，整个甘州城看起来依旧是斗志昂扬。


    
城下突厥大营，那日被元封杀的魂飞魄散夺路而逃的将军手持单筒千里镜注视着城头，心中怒火升腾，瓜州和肃州都是一举而下，唯有这甘州竟然他吃了大亏，难道说这甘州真是自己的不祥之地？


    
“将军你看！”有突厥兵指着甘州城头看去，只见城楼上赫然升起一面血旗，这是在向进攻者表示他们要与甘州共存亡，血战到底！


    
“攻城！杀进甘州三日不封刀！”将军一挥弯刀，大队突厥兵蜂拥而上，正如那日老兵所言，这些所谓的突厥兵其实并非真正的突厥人，而是西域蒙古人和其他各种色目人组成，支撑他们斗志的唯有杀戮和劫掠而已，这种军队遇弱则强，遇到比他们还凶狠的就不行了。


    
甘州严阵以待，对方已经没有回回炮等远射程武器了，所以这场战打得并不艰难，城头上堆积着大量的砖石外块，还有烧沸的人粪尿，一股脑打下去让突厥人伤亡惨重，不得不狼狈撤回。


    
突厥军潮水般退回去，顿时遭到督战队的弓箭攒射，跑在最前面的被射成了马蜂窝，士兵们赶紧掉头再攻，如此往复数次，甘州城下尸横遍野，烧焦的人肉味直冲云天。


    
虽然占据有利地形，但在敌人的疯狂进攻之下，甘州方面亦是死伤累累，尤其那些新征募的民壮，不会射箭只好去投掷砖石，身体暴露在外成了敌人的活靶子，短短半日就死了百余人。


    
射箭绝对是个技术活，只有经过起码三个月练习的士兵才能勉强命中五十步以外的人形靶子，骑射没有几年的功夫别想有成绩，弩比弓稍强一些，起码能平端着瞄准，但是上弦极其麻烦而且费力，也不是经过简单训练就能掌握的，相比之下倒不如那些粗笨的火枪，技术含量要求比较低，只要学会装填弹药，瞄着人搂火便是。


    
于是元封紧急挑选了二百名身体条件比较好的民壮，让老兵们教他们使用火器，使用火枪的步骤比弓弩繁琐很多，从枪口装填火药，捣实，再装填独头弹丸或者是铁砂子，再捣实，瞄准敌人之后扳动扳机，以燃着的火绳触及药池里的火药，推动弹丸前进杀伤敌人，远了不好说，近距离的情况下火枪的威力大大超过弓箭，穿透甲胄不用说，一枪就能让一个膀大腰圆的敌军丧失战斗力，装填铁砂子的话，还能喷倒一大片敌人。


    
民壮们现学现用，火枪还没摸熟就投入了战斗，在战斗中慢慢熟悉着自己的武器，好在他们只需要藏在垛口后面开火就行，伤亡率比投掷礌石小多了。


    
又是一场鏖战，这次甘州军毫不吝惜的将所有的武器都打出去了，箭如雨下，滚木礌石不要钱一般往下扔，盛着火药巴豆砒霜的轰天雷用大型弹弓一个接一个的往突厥军中抛洒，火油和烧沸的粪尿成锅的倾倒，碰着就死，沾着就伤，突厥军被这种疯狂的打法打得晕头转向，损失惨重，死伤了两千多人，几十架云梯也烧坏了。


    
是夜，甘州城头依旧战鼓擂擂，突厥大营灯火通明严阵以待，上次吃了大亏，这次可不能再重蹈覆辙，突厥大将下令全军衣不解带全面戒备，可是等到天亮甘州军仍不来攻。


    
突厥大将再次用千里镜注视着甘州城头，只见城墙上旌旗招展，黑洞洞的枪口从垛口中伸出，带着头盔的士兵跑来跑去，战鼓声更是一刻都没有停息过。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几天。”突厥大将喃喃道，遂下令休整一日，砍树建造云梯等攻城器械。


    
突厥军休整了一日，城头上的战鼓响了一日，直到第二天鼓声才衰减下去，突厥大军再次攻城，直到士兵们将云梯搭上城头，甘州军依然没有反击，第一个突厥士兵爬上了甘州的城墙，四下打望，只见十几头山羊倒悬在架子上，正用前蹄有气无力的敲打着战鼓，几十只头上拴着铁盔的狗正趴在垛口后面睡觉。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0章 大撤退


    
突厥大将也登上了甘州城头，望着这座已经空无一人的城市，再看看城墙下面堆积如山的尸体，他不禁暴跳如雷破口大骂，狡猾的汉人竟然玩了一出空城计，摆出誓死血战的架势结果只撑了一天就跑了！


    
“将军你看。”顺着手下万夫长的指引，察合台汗国先锋部队的领军大将把目光投向了城墙一侧的粪桶上。


    
粪桶上支着一个稻草人，稻草人穿戴着全套的突厥盔甲，胸前还写着几句骂人话，大意是说突厥军官们脑袋里装的都是大粪。


    
“混蛋汉人，欺人太甚。”将军咆哮道，一个万夫长上前就去踢那粪桶，一霎那间将军突然觉得不对，想阻止已经晚了，粪桶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火药，上面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慢慢燃烧的木炭，大碗的一侧用绳子和稻草人连接着，所以不管是触动粪桶还是稻草人都会引发爆炸。


    
甘州城头闪耀起一团火光，这火光比初升的太阳还要绚烂，察合台汗国前锋部队的所有将领都在这次爆炸中丧生，同时还有上百名士兵炸死炸伤，甘州城头也塌了一大块。


    
前锋军团本来就伤亡惨重，现在军官尽失，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群龙无首，一帮来自各民族的千夫长谁也不买谁的帐，各自率部突入甘州搜索残敌，残敌没找到，却找到满地的细软钱粮，还有无主的牛羊满地走，士兵们的眼睛顿时红了，扑上去就抢，没有高级军官的约束，各民族的士兵那还能和平相处，为了抢夺细软不惜拔刀相向，多日苦战的郁闷和以往多年的积怨在这一刻爆发，甘州城内爆发了激烈的巷战，只不过这战斗却是一场独角戏，杀人的和被杀的都是察合台汗国的士兵们。


    
此时甘州城的百姓们已经走在了去凉州的道路上，虽然已经看不见故乡的影子，百姓们依然频频回头，为了劝他们空身离开甘州可花了元封不少功夫，最后还是动用了武力，才将三万甘州老少“请”出了家门，连替换衣服都没带就踏上了东归之路，因为元封知道：敌众我寡甘州不可坚守，想活命唯有撤退一条路可走，所以才想出这条计策来。


    
车队以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向东行驶，一些失去了店铺货物的商人们蹲在马车上不停地埋怨着，平时锱铢必较的他们这回算是倾家荡产了，自然满肚子牢骚，可是那些本来就穷的叮当响的普通百姓们却毫无怨言的默默行走着，虽然心中也对故居恋恋不舍，但他们知道官兵是为了他们好才这样做的。


    
元封带着几个士兵站在官道旁边的山坡上，检阅着这支庞大的车队，对于一夜之间就将百姓动员起来撤离甘州并且不让敌军发现，这件事确实干的漂亮，这也和甘州军民的高素质有着莫大的关系，甘州是汉人掌控下最西面的城市，和百里遥远外吐蕃人控制的肃州经常交战，百姓们见惯了征战杀伐，而人口更是战争中相互劫掠的重要物资，所以连夜出逃对于大家也算是家常便饭了。


    
老人、妇女和儿童都坐在车上，青壮携带者兵器徒步行走，骑兵们在两侧和后方压阵，真可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从甘州到凉州四五百里，中间村庄农田无数，河西走廊常年受祁连山雪水滋润，水草丰美，阡陌成行，每过几十里就是一个村庄，以往这些村庄总是人丁兴旺牛马成群，可是如今却变得冷冷清清，远远望过去连个炊烟都没有。


    
元封派人进村探查，发现遍地尸体血流成河，无辜的百姓被杀戮一空，赤裸的女尸躺在院子里，无头的男尸挂在树上，村口更是堆满了人头，不用问这肯定是突厥游骑的杰作。


    
车队继续前行，那些唧唧歪歪的商人们看到人头堆和挂在树上的尸体都不敢再说话，妇女们也把孩子的眼睛捂住不让他们看这凄惨的一幕，每个人心中都明白，是“张大人”


    
救了他们，如果不是张大人毅然留下抗击突厥大军，如果不是张大人连夜带着他们撤离，把丢满财物的空城留给突厥人，这会他们也会和那些冰冷的尸体一样挂在树上。


    
忽然远处一骑飞奔而来，骑士还没下马就喊起来：“千总大人，左翼发现敌骑！”


    
难民队伍的北面发现了一支百余人的突厥骑兵，这让元封的心往上猛地提了一下，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那里有他的第二故乡骊靬村，村里只有老弱妇孺，倘若突厥骑兵一路杀过去……他不敢往下想了，赶紧问道：“敌军往哪个方向去的？”


    
“回大人，敌骑行踪飘忽不定，很难判断。”


    
元封脸上浮现出冷笑：“我看见他们了。”


    
原来突厥人已经发现官道上扬起的高高烟尘，便直冲着这边来了，甘州难民们虽然多达数万，但大部分是徒步的民众，面对机动力极强的骑兵只有挨打的份，不过好在甘州骑营还在，有这八百勇士，突厥骑兵就别想讨到便宜。


    
“发警讯，让民壮们打起精神来，敌人来了。”元封下令。


    
“要不要大队停止前进？”赵定安问道，现在他已经又是百总了，不过这回事甘州骑营的百总，元封临阵给他的官职。


    
“不要停，停下就任人宰割了，这点人咱们能料理，左翼跟我来！”元封大喝一声，拔刀出击，左翼三百名骑兵跟着他们的千总大人呼啸而去，车队依然前进着，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敌人来袭的方向，民壮们握紧了长矛，火枪兵们蹲在马车帮后面，将火绳吹了又吹，生怕熄灭。


    
一百多突厥骑兵面对三百甘州骑兵，这场仗的胜负可想而知，虽说汉人骑兵不如游牧民族的骑兵厉害，但是久居西北的甘凉骑兵却不在此列，他们大多是汉族牧民或者马贼出身，打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弓马技术不比突厥人、蒙古人差，再加上显著的人数优势，一个对冲下来突厥人就全军覆灭了。


    
十来个突厥军俘虏跪在地上，粗野的脸上带着桀骜不屑的表情，元封让通突厥语的人问了一下，他们倒也不隐瞒，指说自己是察合台前锋的探马营，正是几日前在甘州以东遇见元封的那支部队，这几天他们化整为零分成十个小队在附近打草谷呢。


    
“原来屠戮村民的事情就是这些人干的，统统砍了不留活口。”元封说罢转身就走，将士们手起刀落，瞬间就送了这些俘虏去见真主了。


    
元封将百总们都叫到一起开会，大家并辔而行，边走边谈，元封沉痛道：“河西之地丰腴富饶，可惜就要化为焦土了，突厥大军远道而来，绝不会占了肃州甘州就满足，凉州乃至中原都是他们的目标，在这场战争中，咱们已经处在了第一线，单凭咱们这一营骑兵做不成什么大事，但是拯救方圆百里内的百姓还是可以做到的，甘州难民沿着官道星夜不停的往前走，想必三日后即可抵达凉州，这里有两千武装壮丁可以自保，突厥骑兵占不到便宜，咱们这些人正好散去各处收拢百姓，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这番话得到了大家的响应，于是骑营化整为零，分成二百人一支的四个分队，沿着官道南北两侧呼啸而去，只要有人聚居的地方他们都会通知到，让百姓们赶往凉州避难。


    
二百人的小队是为了对付同样化整为零的突厥骑兵，元封领着自己的小队往北走了三十余里，沿途所见村庄俱是火光冲天生灵涂炭，元封不由得更加挂念起骊靬的村民们，那里靠近大漠，突厥骑兵应该跑不了那么远吧。


    
继续向北走，忽然看到远处乌鸦在低空盘旋，走近一看，遍地都是尸体，走近一看都是甘凉二州的阵亡士兵，死者居然有千人之巨。


    
元封下马仔细观察，从一名凉州军身上拔出长长的标枪看了几眼，不禁若有所思。


    
“走！继续向北。”小队撒开马蹄向北奔驰而去，河西走廊是个狭长的地域，南北距离并不远，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已经通知了四个村子的百姓让他们抓紧时间撤离，冬日的天黑的快，看看西沉的日头，元封咬牙道：“连夜赶，务必赶到骊靬！”


    
二百骑兵又是一阵疾奔，越往北越荒凉，早已没有什么道路了，四下里都是黄沙和赭色的石山，士兵们走了一夜一天，人困马乏，骑在战马上都能打瞌睡。


    
“快到了，我已经闻到大漠的气息了。”想到住在骊靬的乡亲们，元封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可是这笑容又迅速消失了，因为他分明从风中听到金铁交击的声音。


    
敌人正在围攻骊靬。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1章 为谁而战


    
骊靬村的生活平静而贫瘠，男人们常年在外当兵打仗不能回家照顾，为了防止家人被仇人伤害，骊靬村特意建造在荒僻的沙漠边缘，土墙外面还有木墙，城防设施完备。


    
这天下午，骊靬城头上的瞭望哨忽然发现远处有一队人马开过来，女人们惊喜交加，还以为是男人们回来了，可是仔细一看却不是那么回事，来人穿着凉州军的号衣，拿着明晃晃的刀枪，一脸杀气挡都挡不住，女人们赶紧关闭城门，敲鼓示警。


    
骊靬城下围聚着五百名凉州官军，他们告诉城上那些惊慌失措的女人：骊靬营叛变了，已经尽数被杀，现在官军要捉拿她们这些叛贼家属归案，想活命的就赶紧把城门打开，倘若延误了官军办差，破城之后定然屠戮全村。


    
骊靬女人和柔弱的汉族女人有所不同，短暂的惊慌之后她们就恢复了震惊，既然男人们已经死光了，她们被生俘了去也不会有好下场，还不如拼死一战保全清白呢，于是战鼓敲响，所有拿得动兵器的人都登上了城墙。


    
骊靬的城墙建筑的有板有眼，最外面是一道斜坡，然后是上端向外倾斜的木墙，里面是比木墙高出三尺的土墙，易守难攻，别具匠心，官兵们远道而来，没有云梯或者投石车等器械，只得徒手爬墙。


    
官兵们骂骂咧咧的爬上木墙，迎面而来的却是削尖的长矛，一丈长的桦木杆子前面用油炸过，又黑又硬，虽然戳不破皮甲，但是捣在脸上可是能致命的，骊靬的女人们常年从事体力劳动，身体素质不差，骊靬的孩子们更是自幼接受军事训练，投枪短剑样样精通，七八岁的孩子就能投掷短矛杀伤敌人，十八里堡的移民们也登上城墙和骊靬人并肩作战，赵铁匠挥舞一杆大刀呼呼作响，将官兵们砍的落花流水，连滚带爬的逃离城墙。


    
官兵们仓皇撤退，骊靬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一排火箭冲自己射了过来，冬天干燥，火箭落在木墙上立刻引起熊熊大火，村里只有两口水井，吃水都紧巴巴的，哪有那么多水来救火，再说临时打水也来不及，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木墙被大火烧掉。


    
大火哔哔剥剥的燃烧着，官兵们坐在远处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得意的看着火势蔓延，骊靬人的绝望让他们受挫的心得到了满足，五百官军都憋足了劲准备着冲进村子好好的发泄一番。


    
忽然有人听到背后有马蹄声，扭头一看，一支官军打扮的骑兵正疾驰而来，于是他高声叫起来：“援兵来了！”边喊边站起来挥手致意，哪知道一支羽箭径直飞来射进他的脑袋，此人顿时横死当场，官兵们立刻炸了营，纷纷拿起武器准备作战，可是对方来势汹汹，仗着马快刀锋，一个冲锋打下来就砍死了十几个人，官兵们这才明白过来对方不是自己人，而是那帮甘州军。


    
凉州军虽然人数多，但没来得及上马，徒步士兵在骑兵面前，又是平原地形，那只有死的份了，士兵们再也没有刚才的威风了，哭爹喊娘到处乱跑，甘州军倒也不赶尽杀绝，将他们包围起来缴械了事。


    
骊靬人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不明白官军之间为什么会火并，直到看见元封骑马跑过来才明白，是他回来了！


    
欢声雷动，骊靬女人们打开城门将元封和他的骑兵们迎了进去，俘虏太多不便进村就暂押在野外，元封来不及和亲人们寒暄，传令将攻打村子的军官带过来问话。


    
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凉州军的车营，一日前蔡将军的凉州援军遇到了从甘州回撤的曹俊部队，见曹俊军没有成建制的骑兵部队，蔡勇就起了歹意，授意手下故意挑起摩擦，两军在荒原上大战了一场，本来甘州军是没有优势可言的，但是甘州军中的骊靬军团却发挥了中坚作用，一千人不到的步兵部队如同磐石一般坚守阵地，并且稳步向前推进，用标枪杀伤敌人，标枪这玩意的型号比弓箭大了十倍，威慑力和杀伤力都十分惊人，蔡将军吃了大亏这才按捺住部队，假意惩处了挑起事端的将军，和甘州军一同返回凉州去了，背地里却派了一支部队前来骊靬，目的是抓捕这些女人作为人质，威逼骊靬军团投向自己。


    
大敌当前，上位者竟然还在勾心斗角，把有限的兵力用在内耗上，这让元封愤懑不已，他初来乍到对谁都谈不上忠心，但他手下这帮骑兵却是多年的甘州军，心里自然向着大公子，有人献策道：“不如把这帮龟孙子杀了，沙漠里一丢谁也找不着，回去向大公子一说肯定有重赏。”


    
又有人说：“最好留下几个俘虏向知府大人告状，让他老人家看看蔡勇是个什么玩意。”


    
元封却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而是说：“大敌当前不能再自相残杀了，让他们走！”


    
“可是……”部下们愤愤不平，甘凉二州的军队向来有仇怨，如此报仇雪恨的大好机会竟然放弃，着实让人不舒坦。


    
“把他们的马和兵器留下，人放走。”元封又加了一句，自打他当了骑兵千总以来打了几场胜仗，官兵们倒也敬佩，于是便不再多嘴，挥动刀背将那帮凉州军赶走了。


    
好在凉州军的目的在于活捉人质，并没有给骊靬人造成什么伤亡，大伙除了被烟熏火燎之外还算完好，看到元封指挥士兵将大批的刀枪弓箭捧过来，骊靬人都欣喜的互相对望，尤利娅更是兴奋地跑过来，丝毫没有汉族女儿的那种矜持模样，直接扑到元封身上道：“这些都是给我们的么？”


    
元封的脸腾地红的，小心翼翼的推开尤利娅道：“是的，这些留给你们路上防身用，那些马匹也是给你们的，村子住不得了，咱们得赶紧出发去凉州。”


    
见众人大惑不解，元封便将突厥人打过来和沿途所见的惨状告诉大家，他说：“突厥人可不比这些官军，他们杀人就和吃饭一样，如果再不走的话，肯定会遭殃。”


    
骊靬人便问：“那去了凉州又有什么安全保证，住在骊靬都有人来杀，住在凉州岂不是更不安全？”


    
元封道：“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去凉州起码还有生的机会，大不了再举家迁移便是。”


    
突厥人的凶残，骊靬人也有所耳闻，听元封说的真切，她们便不再坚持己见，默默地收拾东西去了，破家值万贯，整村迁移总是需要时间的，再说这次也不像甘州那样紧急，元封等人也累得很了，便在骊靬暂住一夜，等明日再启程。


    
元封安排了哨兵执勤后，便钻进自己的帐篷睡觉，他不敢脱衣服，把刀枕在头下面，连靴子都不脱就躺在炕上，两只眼睛直瞪着上方，心中翻腾不已。


    
战争来临了，而且是那种气势恢宏，几十万大军参与的合战，可是自己却一点底气都没有，甚至在这场战争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为凉州么，为曹大人么，为他们赏识自己，封自己做千总而战？隐隐中他觉得这个答案是不对的，可是却又找不到答案。


    
正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忽然有人钻进了帐篷，元封赶紧抽刀喝问道：“谁！”


    
“我，尤利娅。”随着低低的回答，一个香喷喷的身子贴了过来，对，是尤利娅身上那种特有的香味，说来也怪，由于条件限制，骊靬人很少能有洗澡的机会，那些女人们的脸庞都晒得通红，身上也多有刺鼻的膻味，可是尤利娅却是个例外，她的小脸永远都是那样白里透红，她的秀发永远柔顺光滑，她的身上永远都散发出一股好闻的问道，如同奶香，又像青葡萄的味道，总之是令人迷醉的感觉。


    
元封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推尤利娅，可是手伸到半空中却又鬼使神差的停下了，任由尤利娅钻进了他的羊毛铺盖，尤利娅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温热柔软的肌肤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贴着自己，随着隔着衣服，元封都能感到那种柔滑，那种凝脂般的娇嫩。


    
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少年吞了一口唾沫，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已经干了，但这时尤利娅却停止了动作，就这样贴着他躺下，双手枕在头后，也学着元封的样子望着上方，半晌才道：“凉州好么？”


    
元封干咳了两声才发出声音：“不知道，我只在凉州待了两天，然后就去甘州了。”


    
“甘州！那你看见我哥哥了么？”尤利娅立刻兴奋起来，歪过身子问元封，两人靠的太近，元封甚至都能感触到尤利娅胸前那两个坚挺的东西，可是人家少女明显没有那个意思，他也只能结结巴巴的说：“没，没看见，只是看见一个金发士兵和你的眉眼有些像。”


    
“哦，那他带的什么帽子？”


    
“那种能护着后颈的铁盔，上面还有一道红色的马鬃，和其他士兵不大一样，马鬃是横的。”


    
“是么。太好了，哥哥已经当上百夫长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2章 曹延惠


    
尤利娅如同一只小猫般趴在元封身边睡着了，鲜红的小嘴里吹出热气拂动元封的发梢，他觉得痒痒的，却又不敢动，悄悄地侧过身仔细看着尤利娅的面庞，骊靬少女白皙的皮肤和高挺的鼻梁与汉人女人截然不同，但是世间女子的美貌总是相通的，一霎那间，元封不由得想起了哑姑。


    
她还活着么，如果她还在人间，是否也能如此安详的入睡呢。


    
尤利娅嘴角滴下两滴晶莹的东西，是口水，小嘴砸吧砸吧，睡得正香，小女孩不通男女之事，元封也只是个懵懂少年，夜里自然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东方微明的时候，尤利娅才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又到了练琵琶的时间了，可是今天却不能再练了，骊靬人就要离开居住了几百年的家乡，去遥远的凉州躲避兵祸。


    
骆驼和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锅碗瓢盆装在车上，人骑着骆驼和马匹，牛羊跟在后面，慢慢走出了骊靬村，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回望故园，泪眼婆娑，这一离开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回家园啊。


    
越往东，道路上的人越多，本来已经是接近年关的时日，寻常百姓都在家里猫冬的，可是战争临近，突厥人的凶残又是举世皆知的，所以整个河西走廊上的百姓都踏上了东归的道路，不管走的哪条道路，目的地总归是凉州。


    
元封派出去的骑兵们陆续撤回，据他们说突厥游骑已经不见踪影了，现在到处都是难民，不下十万人带着行李牛马往凉州方向赶，路上排起了长龙，此时若是突厥骑兵杀来，凭着这几百甘州骑兵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些百姓都是凉州治下的黎民，这些年来曹知府的统治还算仁慈，甘凉二州实际上算是曹延惠的封地，每年只需象征性的向朝廷进贡些特产就可以了，他老人家相当于土皇帝，而且是世代相传的那种，所以不必像其他地方的地方官那样，趁着任期未满拼死的刮地皮，再说凉州的地势比较好，位于河西走廊的东首，相当于甘肃的西大门，这里是东西方商人的汇聚地，每年光是收商税就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了，凉州不但商业发达，手工业和畜牧业也很发达，聚居着汉人为主的各民族居民二十万，东到长安，西到伊犁，也没有这样庞大的城市，在百姓们心中，凉州就是一座不倒的丰碑，即使没有官军的告诫，他们也会下意识的往凉州走。


    
凉州府衙，这大概是全天下最奢华的知府衙门了，处理公务的地方和知府大人居住的地方分成两块，就如同皇宫那样的内外之分一般，办公地方气势恢宏，甲士林立，绿袍官员进进出出，森然有序，内宅金碧辉煌，融合了东西方建筑的特色，奢华精美，但又不致于僭越，由此也可见曹知府的狡黠。


    
凉州府也和大周朝其他衙门一样分三班六房，壮班快班皂班的衙役，吏兵工刑礼户六房，但是编制却极其庞大。


    
站班的衙役就不多说了，每房都有三班，每班四五十人，装备水火棍和腰刀，这就是将近一千人的编制，壮班负责知府大人和城内重要地点的防卫，人数更多，足有三千之众，装备锁子甲和刀剑弓弩等武器，人员也都是全凉州最强悍的士兵，说白了壮班就是知府大人的侍卫亲军。快班作为缉私和维持城内治安的武装力量，也有数千人之多，同样算是知府大人的嫡系力量。


    
凉州位于边陲，仅靠这些人马是不够的，所以曹延惠又大量扩充了凉州府属下的禁军，本来禁军不该归知府节制，但是人家曹大人多聪明啊，搞了个文武兼任，凉州知府外又兼了个凉州总兵的武职，这样就能名正言顺的节制甘凉二州军马了。


    
甘凉二军才真是曹延惠的心血所在，能够称霸一方，靠的不是富裕发达，也不是好勇斗狠，而是一支强大但低调的军队，曹延惠野心不大，从来不想东征中原，逐鹿天下，也不想西进伊犁，征服那无边无尽的土地，他想要的只是安安稳稳的守住甘凉二州，世袭统治下去。


    
西凉的军队装备极其精良，曹延惠这些年辛苦积累下来的钱，除了加固凉州城防以外，就都用在这些军队身上了，不管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盔甲兵器，只要是好的就买来，用量大不方便购买的就高价招募铁匠自己打造，比如波斯人常用的锁子甲，这种用六个小小钢环扣在一起的软甲分量比中原式样的铠甲轻很多，士兵披上行动自如，防御力也好，中原没有工匠会做，曹延惠就高价请来波斯工匠打造，还有波斯弯刀和蒙古人使用的复合弓，以及中原军队使用的白蜡杆长枪，凉州军都有装备，甘州那边还配置了一个由骊靬人组成的职业雇佣兵团，这帮人数百年来以战争为职业，武力相当可观，曹延惠花大价钱雇佣了他们，为的也是增强自己的防御力量。


    
幸运的是，西域的东察合台汗国一直在和帖木儿帝国打仗，无暇东顾，而中原的大周政权自从颠覆了大汉以后，统治就不牢靠，边患连连，民间起义不断，皇上也没时间去管西凉的事情，所以长久以来，凉州一直是安全的。


    
别说鞭长莫及的凉州了，就连甘肃也是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员和豪门大族割据一方，气焰嚣张的很，这不是么，前段时间甘肃巡抚还借故清剿马贼，把几千军队都推进到凉州边界了，要不是凉州军紧急出动威慑住了对方，兴许就是一场大战呢。


    
金碧辉煌的波斯风格庭院里，年老力衰的曹延惠坐在案子后面，正在听自己的长子和内弟吵架。


    
曹俊是曹延惠的长子，生性怯懦，但是又乖僻易怒，让他继承自己的家业，曹延惠不大放心，而蔡勇是自己的内弟，从二十岁就跟着自己打拼，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蔡勇的妹妹嫁给自己做续弦也有十几年了，生了个娃娃叫蔡秀，年少聪颖，仁厚端正，曹延惠便起了传位给次子的念头，但是曹俊毕竟是嫡长子，年龄比弟弟大了许多，他真要发难，蔡秀那里是他的对手，所以长期以来曹延惠用蔡勇来制衡自己的长子。


    
哪知道下面的斗争愈演愈烈，这次竟然达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蔡勇授意手下千总暗杀曹俊不果，随后又按兵不动，坐视甘州被突厥人围攻，后来又在甘州军回撤途中发起摩擦，杀死了大批甘州军。


    
当然这只是曹俊的一面之辞，用蔡勇的话来说，明明是曹俊作战不利丢了甘州，为了推卸责任才把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推而已，摩擦确实有，但却是甘州军挑起的，凉州军以大局为重一再忍让，死伤了数十人都没有计较。


    
衰老的曹延惠摆了摆手，示意两个面红耳赤的人不要再争执下去了，曹俊今年才二十五岁，但曹延惠已经六十多岁了，身子骨不行了，侍女取来参汤服侍曹大人喝了两口，老头子的精神才上来，谁是谁非他才不管呢，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用金丝镶边的锦帕擦了擦嘴，名义上的凉州知府，实际上的西凉王曹延惠开了口：“吵够了没有，不够的话继续，够了的话听本府说两句。”


    
曹延惠喜欢自称“本府”，这是知府的自称，这也是他聪明之处，以前有个人曾经教过他，做人要低调，闷声发大财是最好的，那时候曹延惠已经四十岁，还是个一文不名的穷书生，跟了那人以后才发迹，娶了媳妇生了曹俊。


    
听到知府大人这样说，曹俊和蔡勇两个人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各自退下去不敢再聒噪了，曹延惠这才哼了一声道：“据本府安插在西域的探子回报，这次突厥人东征可是大手笔，东察合台汗国二十万大军为前部，帖木儿帝国八十万大军随后即到，总领全军者……乃是帖木儿大帝本人。”


    
曹俊和蔡勇二人闻言都不禁一惊，百万大军东征，而且是传说中比成吉思汗还要厉害的帖木儿大帝亲自两军，那凉州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他们还在这里争执什么继承权的问题，还有什么意义啊。


    
“父亲，此事可当真？”曹俊颤声问道。


    
“情报是西域传过来的，是不是千真万确谁也不敢保证，但你应该比为父知道的更清楚，你在甘州不是已经见过敌军了么，连个像样的仗都没打，就把甘州丢了，哼，你也算我曹延惠的儿子！”


    
曹俊赶忙跪下道：“启禀父亲，攻打甘州的确实是东察合台汗国的军队，但行军作战比以前凶猛许多，想必是有帖木儿所派的监军在，如此一看，这情报许是真的，突厥百万大军来袭，我等该如何是好啊。”


    
蔡勇也吓坏了，万没料到这次战争这么大场面，搞不好自己的荣华富贵这辈子就到头了，他也跟着跪下道：“一切都听大人安排。”


    
曹延惠道：“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最好的办法……”


    
正说着呢，忽然外面有人急报：“大人，城内难民已经满了，还有难民源源不断而来，西门的赵将军请示要不要把城门关上。”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3章 匹马戍凉州


    
天越来越冷了，西北风呼呼的刮着，抬头望去，阴沉沉的一片，这天，怕是要下雪了。


    
元封胯下的战马焦躁的嘶鸣起来，似乎感受到不祥的预兆，难民们行进的太慢了，简直就像是闲庭信步一般，也难怪，拖儿带女，牛羊骡马混在一起，想快也快不起来，但此时必须争分夺秒进入凉州城的保护范围，突厥军随时可能杀到。


    
远处已经可以看到凉州高大的城墙了，所有人都低低的欢呼了一声，尽量加快了脚步，可是难民的大潮依然延续到天边，这要走到何年何月才能完啊，元封手搭凉棚向西望去，只见遥远的天际乌云盖顶，黑压压的让人心里极不舒服。


    
“千总大人！凉州西门要关闭了。”有骑兵飞奔前来报告，元封闻言大惊，此时关闭城门无异于将百姓们往虎口里推，他赶紧带领十几名骑兵奔向城门。


    
凉州西门外，百余名骑兵正在尽力维持着秩序，知府大人有令，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接收难民，毕竟他们都是凉州的子民啊，但是瓮城门口却发生了拥堵，一头倔驴站在那里就是不肯走，任凭驴的主人怎么打骂也不动，元封疾驰而到，看到这一幕不禁怒上心头，疾步过去问道：“谁的驴？再不弄走就杀了！”


    
驴的主人是个小地主，仗着有点关系便强硬道：“谁敢杀我的驴，我就和他拼命。”元封大怒，抽刀就砍，他现在所用的佩刀是一柄缴获自突厥将军的镔铁弯刀，锋利无比，一刀砍下去，驴脑袋径直落地，血喷的到处都是，驴主人被吓呆了不敢说话，元封指挥士兵将死驴脱开，瓮城门口顿时又恢复了畅通。


    
但是片刻之后，就有一军官带着百十个士兵赶到，大手一挥道：“关门！”尚在城外的百姓顿时炸了窝，拼死的往城门里面挤，场面一时失控，眼看城门口的士兵就要将刀枪对准百姓了，元封大吼一声：“住手！”上前质问道：“为何关门！”


    
那军官打量一下元封，从服饰上看出他的千总职务，便抱拳道：“这位大人请了，上峰有令，为防止突厥奸细混进城内，必须关门。”


    
元封道：“城外百姓千千万万，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奸细就要把他们的生路断了，尔等于心何忍！”


    
军官一愣，忽然道：“我认识你，你不就是那个单人独骑杀死二十多突厥强盗的猛人么，好，看你的面子可以暂时不关城门，但是我可不敢保证城门还能开多久，突厥大军快杀过来了，到时候被他们趁机抢进城内，可就不是几万条人命的事情了。”


    
元封抱拳道一声谢，又飞速领着部下骑兵们去了，他手下八百名骑兵分布在各处督促难民行进，也正是有了这些人的协调督促，几万难民才没有堵成大疙瘩。


    
曹延惠出了府邸，亲兵将一领狐皮大氅帮他披上，但老人还是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外面到底比不得屋内啊，白铜炉子时时刻刻烧着，比春天还暖和。可是大敌当前，他这个事实上的西凉王不得不亲自出来视察自己的地盘了。


    
一行人上了车驾，在侍卫亲军的护送下开往西门，一路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比过节时候还热闹，但这些人却不是来采办年货的，而是逃命的难民，车连着车，马连着马，人喊马嘶乱成一团，车上堆积着家具锅碗，下面跟着成串的牛羊，小孩哭大人闹，还有无数只狗跟着起哄，实在是乱的不得了。


    
曹延惠坐在车里，不禁揉了揉太阳穴，难民们给凉州带来了大难临头的感觉，让人觉得心里发闷，多少年都没看见这样的景象了，难道凉州的太平日子到头了？


    
他命人尽快开路赶到西门，侍卫亲军们便挥动皮鞭，硬生生打出一条路来，车队来到西门，曹知府在众将弁的簇拥下登上了城墙，曹俊和蔡勇也跟在后面。


    
凉州城墙远比兰州高大，外面包着一层墙砖，里面是黄土夯成，下层用巨石砌成，砖石之间用石灰水和糯米汁混浆，坚固异常，城楼上还有木质的望楼，能看见几十里外的景象。


    
西门将领请曹知府进城楼休息，说里面生了炉子暖和的很，但曹知府却一挥手：“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那些，赶紧带本府去看看外面的景象。”


    
手扶着垛口向外一看，曹知府不禁为之震撼，凉州城外是一大片开阔地，平日里只有来往商队而已，但此时却车马喧嚣，无穷无尽的难民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携家带口拖儿带女，这些人，可都是自己的子民啊，正是由于他们的辛劳，凉州才会如此富裕，面对外敌入侵之时，身为一方父母自然要保全子民的生命。


    
“城门关了没有？”曹知府问。


    
“回大人，关门的兵马已经派出去了，就等大人一句话了。”


    
“好，暂且不要关门，能多救一个算一个吧。”


    
城墙上又恢复了平静，鸦雀无声，就连曹俊和蔡勇也不在斗嘴，每个人都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每个人在心中都在问：凉州的末日真的来临了么。


    
忽然有人大呼：“突厥人！”众人举起千里镜向西望去，只见阴沉沉的天幕下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慢慢的黑线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乌云盖顶一般朝着凉州方向开过来。


    
“啪”的一声，昂贵的千里镜从曹俊手里落下，该来的终于来了，突厥大军从遥远的西域杀来，兵马何止百万，凉州的末日，终于到了。


    
“父亲大人，怎么办？”曹俊颤声问道。


    
曹延惠鄙夷的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大敌当前也不用怕成这样吧，他继续举起千里镜观察着，不理曹俊。


    
“大人，关门吧，再不关怕是来不及了。”蔡勇低声劝着自己的姐夫。


    
“再等等，突厥大军尚在二十里外，现在关门，城外这些人就死定了。”曹延惠沉声道，命令一声接一声的传下去，凉州西面的三座城门都继续敞开，接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难民。


    
……


    
元封正在凉州城外指挥撤退，忽然他感觉天边那堆乌云越压越近了，大有泰山压顶的感觉，不禁回头一望，莽莽乌云下面，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士兵，突厥军已经杀到了！


    
凉州城外空旷无比，视野极佳，地平线上出现的敌军虽然距离还有很远，但难民们也都看见了，于是他们再也顾不上那些坛坛罐罐了，甚至牛马猪羊也不管了，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哭号，所有人都加快了步伐，用最快的速度朝凉州城门奔去。


    
城门口也不再拥堵，士兵们焦躁的喊道：“快，快！”帮难民们搬着行李，抱着孩子往里送，在这一刻，凉州西门就是一刀生死线，进城者死，留在城外者只有死路一条。


    
虽然难民进城的速度在加快，但仍然有万余难民还在路上，其中就有骊靬村的百姓们，锅碗瓢盆已经扔在地上，骊靬的骆驼不多，徒步的女人们跌跌撞撞的往前奔着，但是距离凉州还有很远，倘若此时突厥大军的前锋压上来，她们将被铁蹄踏的粉碎。


    
情况危急万分，眼瞅着乌云一般的突厥铁骑在慢慢压上来，元封下意识的大吼一声：“弟兄们，跟我来！”


    
一回头，身边却只剩下十二名骑兵了，其余的士兵已经被他打散了派往各处协助难民进城，现在再召集也来不及了。


    
一双双眼睛望着元封，他们中有一半是十八里堡的老兄弟，还有一半是在甘州一同经历过恶战的战友，值此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示弱，仿佛远处那雄壮的突厥大军并不存在一般。


    
骊靬村里有十八里堡的亲人们，其他难民队伍也多是和十八里堡一样的老实巴交的泥腿子庄稼汉，而元封的兄弟们正是这些泥腿子庄稼汉的儿子，此刻不用元封说什么，他们已经明白该做什么了，在元封身后排成一列横队，整理刀械，给马匹杀紧肚带。


    
在这一刻，元封忽然明白了他为之战斗的目标，不是为了功名财富，也不是为了皇帝和朝廷，而是为兄弟和亲人。


    
元封拔刀出鞘，回望身后十二名骑兵，他们已经准备就绪，战马焦躁的刨着前蹄，大团的白雾从嘴里喷出，似乎感受到主人那冰冷的战意。


    
天，更加阴沉了，终于一片雪花落下，飘进了元封的脖颈，他猛地一夹马腹，长刀一指，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奔驰而去。


    
十二名骑兵紧随其后，在凉州城外的荒原上拉起十三道烟尘，向着铜墙铁壁一般的突厥大军冲去。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4章 十三英


    
高大的凉州城头，军队已经严阵以待，他们的视线之内，全部是突厥大军的黑色旗帜，本来就不甚明亮的天空被海浪一样多的黑旗掩映下，更显得灰暗阴沉。


    
北风呼啸，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临，凉州城头上每一个士兵的脸都被西北风吹得冰冷，他们的心也是冷的，因为城外那狼狈奔走的难民中就有他们的父母妻儿，有他们的亲朋故友，突厥大军将至，如果再不能进城的话，这些人将会被大军踏成齑粉。


    
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为凉州的将来，为自己的将来，每一个人的心情都是黑色的，就如同那遮天蔽日的突厥黑旗，忽然苍茫的大地上出现了一抹红，是那样的醒目，那样的鲜艳。


    
“看，有骑兵迎敌！”


    
不错，那是一队骑兵，一队人数少的可怜的骑兵，仅有十三匹马，十三名勇士，大地上腾起十三道尘烟，一面鲜红的旗帜在前头迎着猎猎西风飘扬，十三名勇士在红旗的指引下义无反顾的朝着天边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冲去。


    
曹延惠举起千里镜望去，飘扬的红旗显示这支部队是凉州的人马，可是自己手下何时出了如此英雄的人物，他不禁回顾四下问道：“这是谁的部属？”


    
将军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十三个莽夫是哪个营的，曹延惠哼了一声，继续用千里镜观察着，那面红旗不知道勾起老人什么样的伤心往事，当他回头的时候，众人惊讶的发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西凉王曹延惠竟然老泪纵横。


    
“擂鼓，为将士助威。”曹延惠说。


    
凉州城头五十面牛皮大鼓一起擂响，声音震天动地，城墙上数千士兵也自发的呐喊助威，鼓声和杀声海啸一般传过去，数万百姓，十万突厥大军，至少二十万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十三名骑兵以飞蛾扑火一般的英勇冲向那枪林刀海。


    
铁幕一般的突厥大军竟然停止了前进。


    
十三骑依旧猛冲，在他们身后，数万百姓正在加快脚步逃进凉州，不时有人含泪回眸，遥望这支悍不畏死的，为他们争取活命时间的小小骑兵队。


    
尤利娅已经认出那是元封和他的兄弟们，少女扒着马车的栏杆望着骑兵们掀起的烟尘，用尽全力喊了一声，这声呼唤迅速被风卷走，同时被卷走的还有尤利娅脸上的泪水，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元封了。


    
“想不到汉人也有如此英雄，区区一十三骑就敢挑战我百万大军，好胆色！”最高的那杆黑色羊毛大纛下面，一个苍老的将军感慨地说。


    
“父汗，请让儿子带兵去把他们生擒了，也好壮我军威。”老人身边一个黑色盔甲的小将军主动请缨，老人看了看他因为激动而绯红的面庞，招手让他过来，然后帮儿子整理了一下铁盔两旁的狐狸尾巴，这才道：“去吧，别坠了咱们察合台的威名。”


    
小将军跃马横枪冲出队列，镔铁长枪一举，三百名铁甲骑士步出大队，甲胄铿锵，刀枪耀眼，一水的黑色皮甲，头上带着尖顶盔，脑后披着锁网，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突厥大军停下脚步，并不趁机掩杀抢门是正确的选择，近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哪是容易调度的，凉州城防守严密，万一抢门不成，前锋受挫可不是吉兆。


    
于是突厥军只派出了三百精骑，那小将军高声道：“不许用弓箭，他们都是英雄，给他们面对面搏杀的机会。”


    
众军齐应了一声，横队变成纵队，纵马向着那一十三骑迎了上去，西风吹起他们黑色的披风，苍凉的大地上卷起百道烟尘，刚刚落地的雪粒子也被劲风刮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许久才慢慢落下。


    
一十三骑对阵三百精兵，胜负可想而知，但是这十三骑抱定了必死的信念，战斗力自然和往常不可同日而语，两军对撞之后，突厥军纷纷落地，十三骑却无一人落马。


    
双方再次调转马头冲锋，这回突厥军改变了阵型，从两翼包抄过来，不再一击便走，而是近身缠斗，希望能将这十三骑生俘。


    
元封横刀立马，静静的等待着敌人，眼下他们最重要的使命已经完成，突厥大军居然被十三骑拦下，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是用自己的生命拖时间，拖到最后一个百姓进入凉州城为止。


    
三百突厥骑兵慢慢的围了上来，将十三骑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长枪平指着前方，那名黑甲少年将军一抖缰绳，从队后走出，竟然就这样大模大样的向元封走来。


    
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元封猜不出，此时也用不着费心和他们打哑谜，反正一条命早就打算撩在这里了。


    
突厥将军缓缓走到跟前，忽然一手摘掉自己的头盔，那是一种带着护鼻的半封闭头盔，加上两旁装饰性的狐狸尾巴，将容颜完全遮挡住。


    
头盔摘掉之后，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呈现在十三骑面前，来自十八里堡的好汉们都不由自主的惊呼道：“楚键！”


    
这名突厥王子打扮的骑士正是失散的十三太保之一楚键，当日西宁州附近和突厥军队一场混战，贩马的队伍打散以后，只有楚键一人下落不明，众人还以为他死于乱军之中，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上。


    
昔日的兄弟，今日的对手，楚键已经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爱吃肉、性子直爽的少年了，面对老兄弟们，他只是轻轻说了三个字：“投降吧。”


    
元封缓缓将刀抬起，道：“不降。”


    
“蠢材！凉州人给了你什么，那么卖命！你要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帖木儿帝国一百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你以为凭着区区凉州城能阻挡住大汗东征的铁蹄么，现在投降还来得及，父汗一向欣赏英雄，他一定会重用你们的。”


    
楚键一番话并没有打动元封，他只是淡淡笑了一笑，道：“重用我们？怎么用？让我们去充当屠杀同胞的急先锋么？你以为我们这样拼死向前是为了效忠凉州官府么，你错了，我们为的不过是千千万万的百姓。”说到这里，元封用手一指东方“那里有你的骨肉同胞，有你的亲生父母。”


    
楚键急道：“只要凉州投降，大汗可以不杀的。”


    
元封冷笑：“你觉得可信么？”


    
楚键无语，忽然拨转马头让出一条路：“你走吧，带着他们走吧。”


    
后面一个突厥将军轻轻一夹马腹走了过来，不满的对楚键说了几句话，楚键勃然大怒，拔刀将其砍翻，厉声喊了一句，骑兵们便让出一条路来。


    
元封还刀入鞘，对楚键抱拳道：“谢了。”一招手，十二名骑士鱼贯从突厥骑兵让出的通道中走出，赵定安、林廉江这些十八里堡的兄弟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瞪着楚键，就差说出认贼作父这四个字了。


    
直到他们走出包围圈，楚键才大声道：“下次我不会留情。”


    
元封一怔，随即向后摆了摆手，带领部下纵马向凉州城奔去，此时城外的难民已经差不多都进入了凉州，偌大的一片荒原上，尽都是难民奔逃后留下的狼藉。


    
跑出去几百步，林廉江忍不住想回头看看突厥兵是否追过来了，老王头赶紧阻止他：“别回头，一回头显得咱心虚。”


    
但林廉江还是忍不住回头了，楚键是他最好的朋友，得知他的死讯后，林廉江曾经痛哭了三个晚上，万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成了突厥人的儿子，这让林廉江很难接受。


    
突厥骑兵们也在收兵后撤，当林廉江回头的那一瞬间，走在队伍后面的楚键也在回头，四目相对，却又漠然回头。


    
老王头扭头问道：“小林哥儿，你怎么哭了？”


    
林廉江一抹脸：“风大迷了眼。”


    
……


    
十三骑来到凉州西门时，满城头的士兵轰然叫好，难民们聚在道路两侧，他们惊魂未定倒也不敢乱喊乱叫，但是望向这十三骑的目光已经和平日里看官兵的眼神截然不同。


    
街道上人很多，刚才难民蜂拥入城的时候乱哄哄一片，几万人片刻间涌入城内，城门一带自然相当拥堵，可是看到这十三名骑兵到来，老百姓们都自发的让开一条路来，毕恭毕敬的请他们通过。


    
街道上鸦雀无声，只有马蹄铁敲击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声音，西风卷着雪花落在骑士们的头上，肩上，他们并没有拂去，而是挺直了腰杆坐在马上，慢慢的向前走着，老百姓的目光让他们深切的感受到骄傲。


    
忽然一队士兵挤开人群扑了上来，抖开锁链道：“拿下这帮突厥探子！”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5章 漩涡


    
本来以为会受到英雄一般的待遇，夹道欢迎、加官进爵，哪知道等来的却是冰冷的锁链，十三名骑士齐刷刷勒马停下，愤怒的看着那队士兵。


    
道路两旁几千双眼睛也都望了过来，那队士兵分明感受到民众的愤怒，但领头的小军官依然吼道：“他们分明就是突厥探子，将军大人亲自下令要锁拿问罪的，谁敢阻拦。”


    
提到将军大人，百姓们就都默默低下了头，元封回望城门处，大门已经紧闭，没想到舍命攻击突厥大军竟然换来一个奸细的罪名，这真让他出离愤怒，右手暗暗伸向了刀柄，其余几个兄弟见状，也伸手去摸兵器。


    
眼看就要火并起来，忽然又有一队人马挤开人群围上来，领头的指着先前那队人喊道：“他们是我甘州军的人马，你们凭什么拿！”


    
那边也不示弱道：“这里是凉州城，蔡将军的话才算数，你们算是哪根葱。”


    
听到这里元封便明白了，原来要拿他们的是蔡勇的兵马，来保他们的则是大公子的人马，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参与到凉州夺嫡的斗争中去了，但是想不通的是，大敌当前，他们这些人竟然还有心思内斗，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难民中有许多跑散的甘州军，此时见到自家兄弟被欺负也都站了出来，对那伙凉州军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可是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渐渐的凉州方面的人马也增援过来，强敌还在城外，城内就先乱了起来。


    
满街都是难民和乱兵，人挤着人，人挨着人，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忽然远处一声吼：“谁也不许乱动，擅动兵器者，以谋逆论处！”


    
原来是知府大人的侍卫亲军到了，数百名铠甲齐整的士兵涌过来，用长枪将所有闲杂人等推到一旁，包括那些来捉拿十三骑或者来保十三骑的士兵，领头的将军看看元封的千总服饰，道：“知府大人有请。”


    
十三骑在侍卫亲军的簇拥下穿过拥堵的街道，来到知府衙门的后宅，众人下马仰望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院，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瞪大了眼睛叹道：“妈呀，皇宫也不过如此吧。”


    
老王头哼哼笑道：“要论兵马，咱们曹大人可能不比皇上多，论钱的话，还真难说，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舒坦么，我要是有钱……”


    
正说着呢，旁边的侍卫亲军指着老王头喝道：“肃静。”吓得他赶紧闭嘴，一行人进了院子，解下兵器在廊下肃立着，十几个士兵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一时间竟然没人搭理他们了。


    
雪越下越大，宅子里人来人往，不停有马车来到，家丁们才撑着伞将车上之人接下，急匆匆的往里走，元封仔细观察那些乘坐马车而来的客人们，一个个拎着药箱穿着长袍，分明是郎中打扮，难不成知府大人在这个关键时刻竟然病倒了？


    
外面乱哄哄一片，府里也是乱哄哄一片，说没人管他们吧，还不能到处乱走，老王头拿着烟袋锅子想去找人套近乎，刚走出廊子就被人拦了回来，就这样一直等到晚上，二门里才出来人让他们进去。


    
天已经黑下来，雪还在下，后宅一片银装素裹，在灯火掩映下更加华丽富贵，元封等人在侍卫的带领下转过七八道门，终于来到一栋大殿外。


    
侍卫通传之后，元封等人被再次检查了有没有携带武器，这才允许进入大殿，掀开厚厚的毛皮门帘，就觉得一阵热气迎面扑来，大殿里的温度极高，简直如同春天一般，地上是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也挂着波斯挂毯，穿着单薄、低眉顺眼的侍女来回走动着，大殿内飘扬着一股中药的苦味。


    
一个容颜苍老的人坐在高高的宝座上，镀金的圈椅外包着白熊皮，宝座附近的壁炉里，炉火旺盛，檀香木炭哔哔剥剥的燃烧着。看到元封他们进来。老人一摆手，旁边就有人喊道：“大人赐座了。”


    
凉州这地方的规矩中西合璧，席地而坐即可，元封等人便谢了座，靠近门口坐下，倒不是他们懂规矩，知道自己没资格往里面做，而是这大殿里实在太热，门口还稍微凉快些。


    
元封敏锐的发觉，这老人的面庞有些僵硬，嘴角歪着，似乎还有一丝口水留出，想必这就是今日府衙里郎中云集的原因，不过此时曹大人已经可以见客，说明病情已经和缓了许多。


    
那老人指了指元封，侍从明白他的意思，便说道：“大人问你呢，哪里人，哪年吃的粮？”


    
元封赶紧爬起来，站到中间位置双手抱拳道：“卑职张思安，骊靬附近人氏，半个月前才在凉州入伍，暂充骑营军士，赴甘州后因军功升为甘州骑营千总。”


    
原本元封的化名叫张三，但是这名字太过于简陋上不得台面，他便灵机一动改成张思安，倒也顺嘴。


    
老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显然是元封的履历让他震惊，半个月时间就从大头兵当上千总，这也升的太快了吧，骊靬那地方倒是出勇士，不过都是金发碧眼的罗马人啊，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汉人来？


    
老人招手让侍从过来，低声问了几句，侍从也低声解释了几句，老人听罢做恍然大悟状，侍从微笑着抬头问道：“大人问你，半月前在凉州杀死二十余名突厥歹人的好汉可是你？”


    
元封顿首道：“正是卑职。”


    
老人笑了，轻轻摆了摆手，侍从便道：“尔等退下吧。”


    
元封等人退出了大殿，被安排在偏殿里休息，忙和了半天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被曹大人召见了也没赏赐也没封官，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算了，众人不免满腹牢骚，坐在凳子上骂骂咧咧的。


    
门帘一挑，刚才那个陪在曹大人左右的侍从走了进来，此人中等身材，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生得儒雅俊朗，看到元封等人在发牢骚，他也不动怒，反而招手让人抬进来两只烤全羊，还有一大筐馕饼和两坛好酒。


    
“张大人，这是你们的晚饭，请慢用。”侍从说道。


    
“多谢，敢问大人是？”元封客客气气的问道，虽然对方行动很低调，但他敏锐的察觉出这个人对曹大人的影响力颇大，是个不能小瞧的角色。


    
“呵呵，说来在下和张千户还颇有些渊源呢，半月前提刑司有个案子报到衙门，说军方转来一桩案子，某人只身杀死二十多名突厥人，在下当时就觉得此人是个英雄，碰巧前方军报到了，突厥大举进攻，下官就写了手令让他们放人了，没想到短短半个月，这位英雄便成了在下的同僚，真是……扯远了，下官周泽安，知府衙门的一个幕僚而已。”


    
“原来还是救命恩人。”元封惊道，当场就要下拜，周泽安赶紧扯住，有这样一层关系在，话就可以挑明了说了，周泽安一介读书人，也和这帮大兵坐到了一起，拿着小刀子割肉吃，拿着大碗喝酒，他一边喝一边问元封：“张千总今日大发神威，以十三骑阻拦突厥百万大军，大振我凉州士气啊，想来也是张千总为报答大公子的知遇之恩吧。”


    
话里有话啊，元封顿时警觉起来，他莫不清楚这个周泽安究竟是哪方面的人，此时说话必须哪方面都不得罪才行，他才不想卷入这个争权夺利的漩涡中去呢，稍微斟酌了一下便道：“大公子的知遇之恩，在下自然是没齿难忘，但今日面对突厥大军之时确实没想那么多，当时就是觉得咱也是堂堂的爷们，手里拿着刀胯下骑着马，怎么能眼瞅着突厥人屠戮咱们的同胞，想着想着就冲上去了，其实后来也怕，一身汗都塌透了。”


    
周泽安轻笑了两声，赞道：“张千总是性情中人，难得啊，来来来，咱们干一杯。”


    
喝了这杯酒，周泽安刚要开口，外面忽然喧哗起来，有人跑来禀告：“周先生，大公子和舅爷在外面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周泽安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却又偷眼观察元封，元封只当没听见，继续喝酒吃肉，周泽安道：“抱歉，在下去去便回。”


    
片刻之后周泽安就回来了，一屁股坐在元封旁边道：“真是麻烦啊，外面兵临城下，自家人却又闹个不休，今天在城墙上就把知府大人气得中风了，幸亏不重，要不然不等突厥人攻城，凉州就先乱了。”


    
元封道：“周大人所言极是，眼下应当同仇敌忾应付突厥人才是，某虽是大公子部下军官，但也知道好歹，此时断断不是内讧的时候啊。”


    
周泽安赞许的点点头：“张千总不但勇武过人，而且深明大义，能得此人才真是凉州之幸，今日在城上知府大人就对你赞誉有加，想重用于你呢，只是……”


    
元封这才知道周泽安代表的是知府大人这方面，心中便有了底，抱拳道：“周大人乃是张某的救命恩人，形同再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开口，风里火里一句话。”


    
周泽安哈哈大笑：“快人快语，痛快，知府大人就是怕张千总纠葛于大公子和舅老爷的斗争中去，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笑完之后，周泽安便正色道：“张思安听封。”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6章 风雪凉州


    
元封整理衣襟，抱拳肃立：“张思安在。”


    
“知府大人念你忠勇，凉州又在用人之际，特破格提拔你为侍卫亲军牙将，赏白银千两，铠甲一具，宅子一座。”周泽安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份丝绸质地的任命书来，笑呵呵的递给元封，拍着他的肩膀道：“恭喜啊，以后你就是张将军了。”


    
元封也咧开嘴笑了，很高兴的样子，其实他心里知道，侍卫亲军的牙将其实还不如甘州军的千户值钱呢，起码当千户手底下有八九百骑兵，现在兵荒马乱的，什么银钱官衔都是虚的，手底下有兵马才是真格的。


    
但是自己的资历实在太浅，又不想冲在大公子和舅老爷冲突的第一线，被知府大人收编倒是最好的选择了，侍卫亲军可是曹大人的嫡系力量，无论曹俊还是蔡勇都无权调动，但亲军的参将就没有多少含金量了，据说曹延惠喜欢收罗西域的高手，一律赐予牙将头衔，侍卫亲军里面的牙将没有二十个也有十八个，除了自己手底下的十来个亲兵能指挥的动，根本没有任何权力。


    
周泽安让人把一千两银子端了过来，整整两千枚成色极好的大帝头银币盛在盒子里，耀眼夺目，元封自然懂得人情礼节，抓起十几枚银币赏给端盒子的小厮，又问周泽安：“请问周大人寓所在何处？张某迟些时候还想去拜望。”


    
周泽安哈哈大笑，明白元封是要送些回扣给自己，他摆手道：“莫要客气，下官平日就在府衙西厢房，有事情尽管来找我好了。”


    
辞别了周泽安，元封等一行人从知府家的大宅子里出来，在一个小厮的带领下朝赐给他的宅子走去，这会雪渐渐小了一些，但是路上的积雪很深，那小厮年龄不大，人很活跃，元封赏了他一个银币，他便喋喋不休的说起最近凉州城里的故事来。


    
最近一段时间难民大量涌入凉州，什么东西的价格都疯了一样往上涨，房子尤其涨得厉害，现在正是寒冬腊月，在外面露宿谁能受得了，那些个有钱的地主进了凉州之后便高价收购房屋，几天时间就把房价给炒起来了，象知府大人赏给元封这样的两进小院子，原来不过是千余两银子就能挡住，现在没有五千两都别想看房，就这样还供不应求呢，粮食、皮毛、布匹也跟着涨价，没办法，谁让凉州城里一下子涌进来十几万人呢。


    
时间已经是午夜了，白日的喧嚣已经过去，拥挤的人群也都各自找到了安身之所，毕竟凉州城极大，十来万人还是挤得下的，可是这些人只能住在简陋的棚子里，有的甚至就直接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路边不乏被冻死之人，僵硬的尸体横在雪地里无人问津。


    
元封的宅子就在知府衙门附近，不一会儿就到了，打发了小厮，元封就赶紧带人去搜寻亲人，今天实在太乱了，一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办自己的事情，大雪茫茫，骊靬人又没带多少御寒衣物，这会不知道躲在谁家屋檐下面发抖呢。


    
难民们都是按照村落和地域安置的，所以找起来不算很麻烦，一行人分成三波，打着灯笼在雪地里到处搜寻，元封带着赵定安等人走着走着，迎面遇到一队巡夜士兵，亮出自己的参将官衔之后，士兵们告诉他，今天刚到的难民都集中在小校场内，寻人只需往那里去便是。


    
谢过了巡夜兵卒，元封赶紧来到小校场，别处都是一片寂静，这里却是热闹非凡，原本空旷的场地上住满了难民，各种帐篷，棚子胡乱搭建着，小孩哭，大人喊，还不时有斗殴之声传来，元封奇道：“怎么官军也不来管一管？”


    
赵定安毕竟比他多当了几个月的兵，知道官军的底细，他冷哼道：“这些难民在他们眼里可是肥羊，趁火打劫的就是他们。”


    
元封闻言赶紧往里走，他们几个人都穿着官兵号衣，老百姓看见了吓得连忙往后缩，由此也能看出赵定安所言不虚，边走边问，骊靬人的特征明显倒也好找，不多时便打听到了他们的宿营之地。


    
挤过去一看，骊靬人们正忙着搭建帐篷呢，看见有官军走过来，他们的神色明显慌张起来，不过再仔细一看是元封等人来了，村民们才放下心来，大老赵从人群中走出道：“封哥儿，正想找你么。”


    
话音刚落，一人从元封身后扑出，跪在大老赵面前哭道：“爹！”


    
赵定安父子失散已久，虽然知道爹爹就在骊靬，但是由于军务缠身一直没来得及去接，上次驰援骊靬赵定安也没参加，直到现在父子；两人才算团圆，二人不禁抱头痛哭，看的周围人也泪落涟涟，兵荒马乱之际，骨肉分离的事情太多了。


    
没哭两声，大老赵就把儿子推开，正色道：“有事找你们呢，刚才有两个官军喝醉了过来要抢尤利娅，被我砍死了，尸体就藏在帐篷里，你们看怎么办。”


    
元封道：“好弄，交给我们好了，趁着乱劲找个旮旯一丢，谁知道咱们干的。”


    
正要把尸体拖出来呢，乱哄哄一阵响，几十名官兵踢开难民的坛坛罐罐围了上来，为首一人举刀喝道：“把这帮反贼拿了。”


    
元封挺身而出：“这里只有良民，哪有反贼？”


    
官兵头目满嘴酒气，大吼道：“杀官兵还不是反贼！”


    
元封见事情已经败露，再隐瞒也没有必要了，便反问道：“官兵不去好好守城，反而祸害百姓，此等人渣难道杀不得么？”


    
头目吼道：“老子辛辛苦苦守城保你们安全，找几个姑娘玩玩天经地义！你算哪根葱，也敢出来指手画脚。”


    
元封冷笑不语，赵定安从后面站出来喝道：“见了侍卫亲军张牙将还不跪拜！”


    
听到对方是侍卫亲军的牙将，兵痞们慌了神，但是依然强硬道：“侍卫亲军的人又怎么样，咱们是蔡将军的亲兵，不怵你们！有种的别提官衔，咱们拉出来溜溜。”


    
赵定安喝道：“就凭你们也配？老子连百万突厥大阵都敢冲，别说你们这几十个鳖犊子了，老子不杀光你们就不姓赵！”


    
这话一说，兵痞们才知道怕，原来这几个人就是白天冲击突厥大阵的那些愣头青啊，那可都是不要命的主儿，惹不起啊，官兵们偃旗息鼓灰溜溜的去了，难民们齐声喝彩，都为元封他们叫好。


    
元封道：“事不宜迟，赶紧让大伙搬家吧，这大冷的天，住在外面可不妥。”


    
大老赵却说：“封哥儿，俺们体格好的还能撑，只是那年老体弱的和小娃娃们得赶紧找地方安置了，天寒地冻的要死人的。”


    
可是小校场上的难民成千上万，元封想照顾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先捡自己亲近的人照顾了，骊靬村里的老人和孩子以及孕妇病人等被转移到他的宅子里去，其余人还是得住在校场上。


    
次日天还没亮，元封便被周泽安派人叫到知府衙门里当值，他是侍卫亲军的牙将，肩负守卫衙门的职责，在偏房里和一帮亲军同僚们见了礼，众人知道他的事迹，倒也客气的很，天明时分，文武官员都来开会，元封便和同僚们一起挎着刀在知府正堂门口站班。


    
文武官员们陆续到达，大公子曹俊来的很早，看到元封在站班，他便走过来拍着元封的肩膀道：“好好干，别丢咱们甘州军的脸面，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曹俊刚进去，蔡勇也到了，从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便朝元封这边望了过来，元封立时感到一股阴寒笼罩全身，但他立刻毫不畏惧的对望回去。在骊靬杀了蔡勇的兵，昨夜又杀了他的两个亲兵，这梁子是结定了，想躲也躲不掉的。


    
官员们在大殿里议事，刚开始还是低声讨论，到后来就变成了高声吵闹，元封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大体上有两种意见，一种是以大公子为代表的主战派，主张坚守凉州等待援军，还有一种意见是和突厥人合作，避免无谓的牺牲，这些人以蔡勇为首。


    
里面吵个不停，侍卫们在门口也扯开了闲话，有人说：“你们猜这回谁能赢，是大公子还是舅老爷？”


    
“谁也赢不了，突厥人就在城外，说话功夫就能打进来，他们居然还有闲工夫吵嘴，要我看啊，这凉州城不管交给谁都得败。”有人答道。


    
众侍卫便都附和，正说着呢，西门方向传来数声巨响，声音震天动地，官员们急忙从大殿里走出，望着西面喃喃道：“这就开始攻城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7章 政变


    
蔡勇也走出大殿，望着西门方向顿足道：“就是你们这帮腐儒耽误的，突厥人恼了，破城之后鸡犬不留，我看你们怎么办！”说着带领将弁们上马径直去了。


    
曹俊也紧跟着出来，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突厥大军攻城，身为统兵大将他们二人自然要立刻到场指挥，其他的文官们也忧心忡忡的各自散了。


    
虽然元封很想到城墙上助战，但职责所在，不得不继续站岗，过了一会儿，大殿里站班的侍卫出来了，一帮人凑在一起讨论起局势来。


    
原来昨天突厥人就派使者进城来了，勒令凉州三日内投降，不然就要大开杀戒了，偏偏知府大人中风不能言语，凉州城里没有个当家人，大公子要战，舅老爷要降，谁也不服谁，两帮各有一群拥趸，刚才在大殿上差点打起来。


    
有人就问了：“那周大人向着谁？”


    
侍卫一撇嘴：“周大人多聪明的人，不偏不倚啥话不说，现在谁也不敢说这凉州能不能守住，万一站队站错了可就麻烦了。”


    
“那咱们凉州究竟能不能守住啊，这炮打的真让人心惊。”


    
西门的炮声一声声的传来，很有节奏感，就像大锤敲在众人的心头，城外几十万突厥大军虎视眈眈，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众人不免神情黯淡起来。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当然能守住！凉州又不是甘州，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兵马也够多，又是在家门口打仗，哪有守不住的道理。”


    
众人一看，原来是新来的牙将张大人在说话，这帮侍卫年纪都不大，品级也比较低，远没有元封的官衔高，再加上昨日他在凉州城外那英勇绝伦的一幕，众人打心眼里敬佩，于是都静下来听他说话。


    
“兵书有云，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突厥大军寒冬腊月跋涉千里来攻打我凉州，侵犯咱们汉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家园，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条全不占，凭什么能打赢？”


    
有人低声说道：“可是人家兵多啊，几十万大军就在城外，陆陆续续还有人马赶过来，就是一人一口唾沫都把咱们淹死了。”


    
元封道：“此言差矣，想当年曹操百万大军赤壁一战，还不是灰飞烟灭，打仗这种事情可不是凭人多就能打赢的，且不说突厥人的百万大军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那你们算算一百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还不算几十万匹牲口呢，从西域到咱们凉州不下万里，其中多数都是荒凉的不毛之地，光是押运粮草的车队和军队就得十几万人，劳师远征乃是大忌，即便汉唐这样的强国都支撑不住，何况小小突厥而，所以说，突厥必败！”


    
元封一席谈让众人心悦诚服，对他更加敬佩了，有人说：“张将军文韬武略俱全，做个牙门将军真是屈才了。”


    
元封赶紧谦虚：“哪里，张某只不过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而已，那就是自古邪不胜正，强盗虽然一时得逞，但最终还是会被赶出去的，想当年成吉思汗的武功可谓极大，可是大元朝不过百年寿命而已，突厥人再厉害能有成吉思汗厉害？”


    
元封侃侃而谈，侍卫们听的连连点头，一帮人凑在一起连站岗都忘了，忽听远处一声咳嗽，众人一看是周泽安出来了，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周泽安若有所思的看了元封一眼，没说什么回头径直去了。


    
不多时，西门方向的炮声停了，又过了一会，蔡勇和曹俊等人来了，盔甲上全是尘土，两人谁也不看谁，气冲冲的走过来，侍卫们赶紧上前阻拦，毕竟知府衙门不是随便闯的，即便是大公子或者舅老爷也不能例外。


    
蔡勇心情极是不佳，见有人敢拦自己，挥起马鞭就是一顿抽，几个小侍卫被抽的满脸鲜血，这在往常可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蔡将军是出了名的温和厚道，哪次过府不是笑容满面的，今天怎么如此凶相毕露。


    
蔡勇是凉州军指挥使，手下数万兵马，眼下知府大人中风，谁也管不住他了，所以侍卫们被打得满地乱滚也不敢反抗，其余人等也噤若寒蝉，元封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喝道：“住手！”


    
蔡勇丢下鞭子，斜眼看了看元封，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你小子啊，耽误了军机大事，老子砍了你！”说着就去拔刀，正在此时，周泽安从府衙中快步走出，赔笑道：“蔡将军莫急，回头下官收拾这帮不开眼的奴才，您赶紧进去吧，耽误了大事可不好。”


    
蔡勇这才骂骂咧咧的收了刀，在一帮将弁的簇拥下带着武器涌进府衙，这在以前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除了侍卫亲军之外，任何人都不许携带兵器进入府衙的，这是规矩。


    
蔡勇进去之后，曹俊才跟着进去，他同样也带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但气焰明显没有蔡勇那么嚣张，也难怪，甘州军本来就不如凉州军人多，从甘州败退回来之后，好几个营的兵士都被蔡勇收编了，两人实力相差很大，不得不防。


    
门口恢复了安静，侍卫们才敢把受伤的同伴扶起来，一个个愤懑不平，都骂蔡勇是条白眼狼，元封却感到一丝不安，几十万突厥大军兵临城下并不可怕，怕的是凉州的兵权竟然掌握在一个投降派手里，这仗不败才怪。


    
半个时辰之后，蔡勇怒气冲冲的出来，头也不回的去了，过了片刻，曹俊也带着人出来，脸色铁青，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对元封招招手：“你过来。”


    
元封走过去抱拳道：“见过大公子。”


    
曹俊揽着元封的肩膀走到偏僻处，道：“咱们也是共患过难的好兄弟了，老实说本将待你如何？”


    
元封道：“指挥使待我甚厚，张某没齿不忘。”


    
曹俊道：“蔡勇那厮要将我父多年的基业拱手送与突厥人，将凉州几十万百姓送与突厥人为奴为婢，你说此等恶贼留他何用？”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逼元封表态了，元封虽然不想掺和权力斗争，但对蔡勇的做法确实不满，于是道：“但凭大公子差遣。”


    
曹俊道：“有你这句话就行，晚上我会派人给你送信的。”


    
……


    
中午时分，元封休班回家吃饭，才听说今天攻城的事情，原来突厥人只是发炮轰击城墙，并未有炮弹落进城内，守军也没有任何伤亡，想必这只是突厥人的威慑罢了，想毫无伤亡的占领凉州。


    
目前城内异常混乱，粮食价格飞涨，水井也被人控制起来，难民们没有饭吃，没有水喝，只能去吃积雪，乱兵满城走，到处搜刮百姓奸淫掳掠，蔡勇的凉州军和曹俊的甘州军势不两立，已经发生大大小小的摩擦十几次了。


    
元封听完赵定安的通报，道：“不用突厥人攻城，凉州已经先乱了，不过今夜就会见分晓了，咱们手上有多少人了？”


    
元封虽然掌管甘州骑营不过几天时间，但威信很高，许多散落的士兵不愿回营就投奔了他，反正当牙门将军也是允许养几十个亲兵的，赵定安等人上街收罗了一天，汇聚了几十名骑兵，就聚在元封家附近的酒馆里，元封道：“该给人家的银子一两都不要少，另外把所有的钱都花出去，全买粮食和布匹，过段时间价格还得涨。”


    
元封的新家里，满满当当挤得都是人，不光有骊靬的村民，还有汉人难民，大多是年老力衰之人和婴儿孕妇等，尤利娅和几个骊靬女人在难民中奔忙着，烧水煮饭照顾病人，元封远远看了一眼也没去打扰她，吃了碗饭便又赶回府衙去了。


    
到了府衙就发现不对劲，这里可是凉州的政治军事中心，在敌军兵临城下之际应该车马云集人来人往才是，可是此时竟然门庭冷落，只有几个亲军站在门口当值，元封便问道：“人都哪里去了？”


    
亲军们道：“蔡将军说知府大人把凉州防御大权交给他了，让文武官员到他的帅府去议事，咱们侍卫亲军千总以上军官都去了，就差张将军您了。”


    
元封暗道不好，问刚才有没有人来给自己送信，士兵摇头说没有。元封又问周泽安周大人可在府中，答案是周大人也去蔡将军帅府了。


    
元封急道：“偌大一个府衙就没有管事的人了么？”


    
士兵道：“除了后宅的小少爷和夫人，最大的官就是您了。”


    
正说着呢，街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顶盔贯甲的官兵开了过来，箭上弦刀出鞘，迅速对府衙大门形成包围，带队的千总手扶着刀柄站出来喝道：“奉蔡将军令，接管府衙防务，尔等闪到一边去，违者格杀勿论。”


    
元封心中一凛，政变开始了，终究还是蔡勇占了先机。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8章 侍卫亲军


    
侍卫亲军的军官都被调走，门口值班的这些士兵里官衔最大的就是元封了，他当仁不让的站出来喝道：“府衙重地不得擅闯，你们要谋反么！”


    
元封挺胸而出，亲军们也有了主心骨，纷纷按住刀柄站在他身后，和凉州军对峙起来，那千总冷笑一声，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抛过来道：“你们侍卫亲军的王将军已经授首，不想死的就放下兵器。”


    
那颗首级骨碌碌滚过来，众人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王将军的脑袋，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蔡勇真的反了！


    
政变这种事情就得雷厉风行，那千总趁众人发呆，一摆手身后十几个兵就扑了上去，抡刀就砍，幸亏元封早有准备，抓过一杆长矛抢上去架住七八柄钢刀，对众亲军喊道：“退！示警！”


    
亲军们在元封的掩护下向撤退，同时将哨子吹得呼呼响，从二门处冲过来三十多个佩刀的侍卫过来增援，可是依然挡不住叛军凶猛的攻势，瞬间二门就陷落了。


    
亲军们继续往里退，元封大声呼喝着指挥军士们组织防御，虽然他是个生面孔，但是武艺超群说话斩钉截铁，有种不可言喻的威严，亲军们在慌乱之中正需要主心骨，便都不由自主的接受了他的指挥。


    
侍卫亲军的武器装备相对较好，有很多近战利器，十几具诸葛连弩堵上去一阵狂射，就把叛军打出了二门，但是叛军越来越多，高声叫嚣着要杀光侍卫亲军，这倒不是虚张声势，曹延惠善于权术制衡之道，手下侍卫亲军、凉州军、甘州军之间的矛盾不断，这样倒是能防止一家独大，但是积累下来的矛盾也不少，尤其是侍卫亲军的军饷高、待遇厚，很受凉州军妒忌，再加上别有用心的人一挑唆，小矛盾也变成了大仇恨。


    
二门来回易手了数次，终于还是失手了，侍卫亲军们向府衙深处撤退，双方用弓弩互射，彼此叫骂不断，亲军们已经从最初的惊慌失措恢复过来了，仗着连弩一度将叛军压制住，可是此时整个凉州城内都乱了起来，喊杀声震天，到处火光冲天，看来凉州军和甘州军的火并也开始了，如果不出意料的话，突厥人很快就要攻城了。


    
府衙后宅乱作一团，丫鬟佣人到处乱跑，元封提着血淋淋的刀带着几个部下向里面走去，正看见几个侍卫背着一个老人慌慌张张的奔过来，老人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在风中飘浮，显得格外憔悴落魄，后面紧跟着十几个持刀的家丁，元封让过侍卫，上前将家丁们杀散，这才回头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哭道：“夫人带着一队家丁突然冲过来要杀老爷，咱们拼死抵挡才逃出来，侍卫长大人也被他们杀了。”


    
元封低头看那老人，不是显赫一时的凉州王曹延惠还能是谁，可怜一代风云人物，到头来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众叛亲离，连自家的老婆都要拔刀相向，曹延惠裹在锦被里，嘴歪眼斜，怒目圆睁，但是却说不出话来，看来是中风病又犯了。


    
元封道：“先把府里的奸细杀光再说，随我来！”


    
众人见他勇武，便提刀跟了过来，这里毕竟是府衙后宅，蔡勇安插的人马不是很多，十几个家丁被元封等人杀了个精光，丫鬟们吓得四处逃散，尖叫声不绝于耳，元封一路杀将过去，踢开寝殿的大门，只见一贵妇打扮的女人死死搂着一个锦衣少年，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元封，旁边有人提醒道：“这就是夫人，还有二公子。”


    
元封喝道：“给我绑了！”


    
那妇人冷笑道：“我是曹延惠的正妻，谁敢拿我？”


    
妇人积威深重，众侍卫竟然不敢上前，元封一个箭步上去用刀背在妇人头上敲了一下，将她打晕在地，对众侍卫喝道：“你们还真当她是曹夫人么！”


    
众侍卫这才醒悟过来，将曹蔡氏绑了起来，十二岁的曹秀吓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侍卫指着曹秀道：“这孩子若是继承了知府的位子，恐怕就没咱们兄弟的活路了，不如……”说着做了个切瓜的手势，曹秀见了，更加恐惧，哇哇大哭起来。


    
元封道：“不可，二公子可是曹大人的亲生儿子，你们两个，护着二公子跟在我后面。”


    
众人在寝殿里又翻出曹延惠的官服，七手八脚帮中风的知府大人穿戴起来，可怜昔日威风凛凛的曹延惠只能被这些粗手大脚的士兵们摆布，官服穿戴停当，元封才带着众人往外走。


    
来到和凉州军对峙的地方，元封爬上墙头大喝道：“知府大人在此，尔等叛贼还不速速归降！”


    
这样一喊，叛军们果然停止了战斗，一个个露出惊讶的神情，有人高声喊道：“胡说！知府大人已经驾鹤西去了，你少骗我们！”


    
元封一摆手，让人把曹延惠和二公子曹俊扶了过来，曹延惠虽然中风，但是脑筋还是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存在是镇压叛乱的关键，他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肌肉，尽量装的像没病一般，他的头发和胡子都被整理过，身上也穿了全套的冠带，远远一看倒也威风八面，叛军们一看就乱了营，要知道曹延惠的威信在凉州可是无可比拟的，蔡勇虽然身为凉州军指挥使，但也只能控制手底下一些亲信将领，大多数士兵很爱戴这位凉州王，看见他老人家没事，士兵们就明白是被蔡勇骗了。


    
忽然叛军群中有人高呼：“那是假的！真的知府大人已经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将喊话那人射死当场，元封收起长弓喝道：“知府大人身体好得很，谁敢咒他！知府大人说了，蔡勇才是叛贼，他要把凉州城卖给突厥人。”


    
叛军们大哗，元封趁热打铁道：“你们跟随蔡勇叛乱，攻打府衙罪孽深重，死八次都不多，知府大人仁慈，念你们也是被人蒙蔽，就再给你们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谁能拿了蔡勇的人头，赏金十万，官封指挥使！”


    
元封口不择言的一通封官许愿，效果确是极好，叛军们高声叫喊着诛杀叛贼的口号，竟然调头而去，片刻功夫府衙大院里上千人马走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尸体。


    
元封长出一口气，从围墙跳到地上，侍卫们举起兵器一阵欢呼，七嘴八舌的问元封：“将军，现在咱们怎么办？”


    
元封道：“蔡勇那厮今日召集文武定然大开杀戒，咱们侍卫亲军的军官也都惨遭毒手了，这个仇一定要报，兵无头不行，刚才谁表现英勇的，知府大人都看在眼里了，本将这就请知府大人给你们一个名分。”


    
说着凑到曹延惠脸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站起来道：“曹大人说了，封在下为侍卫亲军指挥使，各位也都官升一级，等平了叛贼再升一级，咱们这就收拾兵器去杀蔡勇那厮！”


    
侍卫亲军们欢呼一声，整理兵器盔甲，留下百十人看守府衙，有人从马厩牵出百余匹战马来，众军上马提枪，举着知府大人的大纛旗，顺着街道一路杀将过去。


    
凉州城内一片混乱，凉州军正在围攻甘州军的防地，百姓家家关门闭户，难民们也缩到小巷子里去，生怕被乱兵荼毒，元封带着人径直奔向侍卫亲军大营，要知道在凉州军队系统内，侍卫亲军可是战斗力最强的一支，而驻守府衙的亲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大部队都是驻扎在营房内的，能把这支军队掌握在手里，就等于控制了半个凉州城。


    
到了营门外一看，果不其然，这里也被蔡勇派出的人所控制，侍卫亲军虽多，但没有军官带领，只能乖乖缴械在营房里列队，正在接受凉州军的训斥呢，元封带着一百多骑兵冲开大门，狂风一般卷进营里，看见凉州军打扮的人就砍，边砍边喊：“蔡勇叛了！杀叛军啊！”


    
侍卫亲军们本来就觉得不对头，自家军官们全不见了，忽然军营被老对头凉州军接管，这算你哪门子事啊，元封这一嗓子让他们恍然大悟，顿时扑向那些凉州兵马，片刻就将他们杀光，军兵们取了铠甲武器装备起来，汇聚到元封的大纛旗下面，找不到军官指挥，士兵们就只认旗帜，元封打的是知府大人的旗子，号召力当然强的很。


    
三千侍卫亲军闹哄哄开出营盘，盔明甲亮杀气腾腾，朝着蔡勇的帅府方向开去。元封端坐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旁边是一张张热血沸腾的年轻面庞，元封充任侍卫亲军的牙门将军不过一天而已，竟然就阴差阳错的接管了这支军队，想来真是奇妙。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19章 引狼入室


    
蔡勇端坐在帅案之后，一派胸有成竹的表情，堂上的血腥气依然浓重，今日他以商议城防大事为由召集了凉州的文武官员，等到人员到齐之时，摔杯为号，埋伏在两厢的三百刀斧手冲出将这些人尽数砍死，不留活口。


    
蔡勇这样做也是被逼无奈，他虽然是凉州军指挥使，但权力并不是很大，曹延惠善于制衡之道，凉州系统的官员分成数个派系，互相都不买账，要想一一说服他们比登天还难，还不如快刀斩乱麻，砍死了事。


    
闻着这血腥气，蔡勇觉得心情异常舒畅，马上他就是凉州的主宰者了，根据和突厥人的协议，只要献出凉州，全力配合大军东征，帖木儿大汗就会封他做凉州王，货真价实的王！


    
蔡勇从十八岁开始跟着曹延惠打拼，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弁，凭着机灵嘴甜，渐渐做到侍卫头目，他察言观色小心伺候，瞅准机会把自己的姐姐送到了曹大人的床上，当然蔡勇的姐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女人权力欲望极重，心思也很缜密，姐弟俩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终于从凉州城郊的平头百姓爬到了权力的巅峰。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姐姐你不要怪我。蔡勇在心中默默地念道，在这个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犹豫，一定要果决刚毅，他已经将手下人马尽数派出，去接管侍卫亲军的大营和知府衙门，去攻打曹俊的营房，他要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凉州控制住，自己的声望和实力其实并不像他在突厥使者面前保证的那样强，所以必须使用铁腕手段，把一切有影响力的人全部杀掉，包括凉州所有的文武官员，包括曹延惠父子，甚至包括自己的姐姐和外甥……


    
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捷报一个个的传来，侍卫亲军的大营已经被接管，甘州军在偷袭之下损失惨重，节节败退，据说曹俊已经身负重伤，甘州军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了，接管府衙的部队倒是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侍卫们居然抵抗！但这并不影响大局，因为自己在后宅还埋伏了一支奇兵，再者说了，曹延惠这老家伙已经中风瘫痪，话都说不出还怎么和自己斗。


    
可是半个时辰之后，不好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先是进攻甘州军的部队在巷战中遇到了对方的精锐步兵罗马营，损失惨重，然后是接管府衙的军队竟然哗变了！虽然哗变部队已经被弹压下去，但是蔡勇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镇定自若，局势并不像预料的那样顺利，等对手们缓过劲来，自己的优势就没了，毕竟这是在叛乱啊。


    
蔡勇已经没有了刚才成竹于胸的自信，他连连扔出几道令箭，把预备队全压了上去，务必尽快解决甘州军，曹俊作为凉州政权的最大继承人，手里又有兵权，乃是最大的威胁，只要解决了他，其他的问题都好办。


    
部队派出去之后，蔡勇依旧坐立不安，总觉得哪里没处理妥当，但总是想不起来，片刻后，外面冲进来一个亲兵急报道：“不好了，侍卫亲军打过来了！”


    
蔡勇赶紧问：“是谁的旗号？”


    
“是知府大人的大纛旗。”


    
“有多少人马？”


    
“全来了，起码三千。”


    
蔡勇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冷汗从背后流下，这下麻烦了！


    
曹延惠为了均衡权力，将凉州防务分为三部分，北部归蔡勇，南部归曹俊，中间部分由侍卫亲军驻守，对于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蔡勇一直是垂涎欲滴的，所以只是派人接管，而不是象对付甘州军那样赶尽杀绝，本以为斩杀了侍卫亲军的所有军官，便可以顺利接手这支部队，哪知道人家还有后手，居然反攻过来，要知道侍卫亲军的位置可是在城中央，他们一发难，自己派到城南去攻打甘州军的部队就被切断后路了，起码军令传达就没那么迅速了。


    
莫非是姐夫留有后手，专门防着自己？曹延惠这个老狐狸老奸巨猾，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想到这里蔡勇不寒而栗，大吼道：“拿我的披挂兵器来！”


    
亲兵将甲胄抗来帮蔡勇披挂整齐，战马也牵了出来，蔡勇翻生上马，提着自己的大刀带领众亲兵杀了出去。


    
凉州军的大部都在城南和甘州军酣战，留在城北的只有蔡勇的标兵营，千余人的标兵营对付三倍于己的侍卫亲军，本来实力悬殊就大，再加上对方打着知府大人的大纛，声威更盛，一时间将叛军压得喘不过气来。


    
蔡勇在阵中眺望对方主将，只见大纛下面一员小将甚是面熟，正是府衙新近收录的牙门将军张思安，说起这人，蔡勇印象很深，这人原本是凉州军的一名普通骑兵斥候，不知怎么地就和曹俊拉上了关系，改换门庭成了甘州军的千总，从此后便开始和自己作对，派去骊靬绑架罗马营将士家属的队伍就是被他打散的，在凉州城下这小子又狠狠出了一回风头，竟然博得知府大人的欣赏，从甘州军千总摇身一变成了侍卫亲军的牙将，升官的当晚就在小校场杀死自己两名亲兵，这些帐蔡勇都记在心上呢，只是最近事情太忙没来得及找他清算，本想大事已成之后将其千刀万剐呢，哪知道这厮竟然先打上门来了！


    
蔡勇这个后悔了，早知今日，何不一刀除了这个祸害，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指挥兵士拼死反抗，另外派出一队骑兵突出重围去城南调兵，把大部队调回来反包围侍卫亲军。


    
冷兵器作战，将领的表率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大凡名将，武艺都不会太差，但蔡勇明显不属于名将的行列，他本来就是靠着溜须拍马和裙带关系爬上去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他臭味相投的那些将军也都是酒囊饭袋，老实说整个凉州军的高层军官里就找不出勇武之人，打仗的时候当官的总是站在靠后的位置，前面再安排几个身高力壮的长牌手，随时帮长官挡箭，这种指挥方式，能激起士兵的勇气才怪呢。


    
反观侍卫亲军就截然不同，帅旗竟然冲在最前面，元封一马当先所向披靡，长刀落处血肉横飞，侍卫亲军们都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年纪，看到主将如此神勇，自然热血沸腾，精神百倍，人人争先，个个奋勇。


    
凉州军本来还有心抵抗，可是回头一看自家主将已经先跑了，哪还有心思再打，纷纷把兵器一丢坐到地上喊道：“不打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自家人火并，以往两军之间的冲突也多，打来打去的也习惯了，本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谈不上殊死搏斗，所以侍卫亲军们也不去管那些投降的凉州军，径直向蔡勇的帅府扑去。


    
蔡勇还没上阵就已经盔歪甲斜，慌慌张张逃回帅府，命人据守以待援军，不管怎么说他手上还有几万军队，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败了未免太不甘心。


    
……


    
蔡勇派出的报信人马小心翼翼的躲过侍卫亲军的封锁线，想从一户民居中穿过，可是刚翻过墙来就被人按住，钢刀压在了脖子上，对方逼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传令兵抬眼一看，心中叫苦不迭，对方竟然穿着甘州军的号衣！他哪里知道自己一不小心爬到了元封的家里，正好被赵定安擒住，如此一五一十的把事情一说，赵定安暗道若是蔡勇的人马调头一击，九郎就危险了。于是他将传令兵怀里揣的令箭夺过来，又剥了他的军服，亲自冒充传令兵去军前报信，反正赵定安以前也做过凉州军的百总，又是报的口信，想必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蔡勇在帅府里急得团团转，凉州就那么大点地方，传令兵早该把命令传到了，城南的军队怎么还不发起进攻，眼瞅着外面的侍卫亲军越来越多，已经抬了柴草来要火烧自己的帅府了，他不禁心急火燎，冲到后宅踢开书房的大门道：“大人救我！”


    
书房里坐着两个蒙古人，正是昨日进城的突厥使者，此时二人也是汗流浃背，焦躁万分，本来事情进展的非常顺利，蔡勇当着他们的面吧凉州府的文武官员杀了个精光，又派兵攻打曹俊，占领府衙，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可是突然就起了变化，城内烽烟四起，一边倒的优势变成了一边倒的劣势，现在帅府外面人喊马嘶的，乱军之中谁能保证自己的性命安全。


    
突厥使者怒道：“蔡将军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蔡勇哭丧着脸道：“大人赶紧发信号让大军进城吧，再不进城就晚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0章 西域那些事


    
一听蔡勇这话，突厥使者更加恼怒了，喝道：“不是你信誓旦旦说肯定能铲除异己，让我们的大军在十里外等待即可，现在又央求我军进城了，晚了！”


    
此话不假，因为害怕突厥大军抢了自己的功劳，蔡勇在谈判条件上加了这么一条，在他处置凉州内乱的时候突厥人不得进城，对于蔡勇的这点防范心理，突厥人装腔作势的讨论了半天还是接受了，其实他们才乐得不掺和凉州内战呢，白手拿鱼多好啊。


    
计划不如变化，蔡勇这个废物占据如此之大的优势都能打败，两个突厥使者不得不面对现实了，他俩低头嘀咕了几句，然后对蔡勇说：“我们并未定下什么信号，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出城报信，让大军进城助战。”


    
蔡勇急道：“那好，咱们赶紧突围，西北城门还在我控制之下，只要大军进城帮我灭了叛贼，我愿谢两位纹银万两。”


    
两位突厥使者对蔡勇的人品极为不屑，但是此时又不得不和他合作，三人商定以后，蔡勇出去召集亲信，从后门杀出，直奔凉州西便门而去，这些亲兵都是受蔡勇恩惠多年，倒也卖力厮杀，竟然从侍卫亲军的包围圈中突出，等到元封带人从正门赶来增援的时候，蔡勇已经跑远了。


    
西便门在凉州军的控制之下，蔡勇下过死命令，别管城内打的多凶，守城士兵一定要坚守战位，防止突厥人偷袭，蔡勇不是傻子，毕竟是第一次和突厥人打交道，万一被他们趁乱打进城来，自己就没有资本和人家谈条件了，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城墙上的士兵远远看见蔡勇丢盔卸甲跑过来，赶紧上前接应，到了近前却发现蔡将军身后站了两个蒙古人，西便门守将韩锋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家将军被绑架了，赶紧抽刀欲保护大人，可是却被蔡勇一个耳光扇过去，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咱们的贵客！”


    
凉州军面面相觑，打甘州军，打侍卫亲军是一码事，可是和突厥人合作又是另外一码事了，这事蔡将军咋没和大家提过，难不成外面的谣传是真的？蔡将军要献城给突厥人？


    
这边蔡勇已经奴颜婢膝的给突厥使者赔罪了：“大人莫怪，下面人不懂规矩，莽撞了，我这就让他们开门，送大人出城。”


    
突厥使者道：“我们这就返回大营，请可汗出兵救你，到时候就从这西便门进城，你可要把大门守好了。”


    
蔡勇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他躬着身子亲自将两名突厥使者送出大门，才昂起头走上了城墙召集军官训话道：“曹俊那厮勾结了侍卫亲军对咱们下手了，尔等务必要把城墙守好，等待援兵到来。”


    
军官们傻了眼，本来政变就是高级军官才知道的事情，他们这些小百总根本不知道，现在蔡勇又说什么援军，这方圆几百里内哪还有什么军队，莫非……他指的援军是离城十里扎营的突厥大军？


    
韩锋忍不住劝道：“突厥人素来不讲信义，大人切莫被他们骗了。”


    
蔡勇大怒道：“本帅自有主张，啰嗦什么，再聒噪立斩不赦！”这会儿他倒显出一派大将风度，说话斩钉截铁，和刚才那副献媚的嘴脸比起来判若两人。


    
说话间，侍卫亲军的追兵已经到了，蔡勇赶紧指挥守军放箭，守城士兵配备的弓弩很多，一阵攒射便将侍卫亲军射退，但毕竟敌人是来自于城内的，顺着马道就能攻上来，若是被他们占领了西便门，自己当凉州王的大计可就前功尽弃了，想到这里，蔡勇灵机一动，传令道：“快把城门拆了！”


    
……


    
城外十里，突厥大营。


    
说是百万大军东征，其实凉州城下不过有十万军队而已，并且这支军队也不是以突厥人为主，而是东察合台汗国的蒙古人为主，裹挟了几万其他民族的壮丁而已。


    
东察合台汗秃黑鲁帖木儿端坐在自己的王帐里，手下大将云集，大伙聚在王帐里吃手抓羊肉，坐在他右手旁的就是他唯一的儿子黑的儿火者，或者叫他楚键更为合适。


    
别看秃黑鲁帖木儿的名字里也带着帖木儿三个字，但是他的权势财富和疆域远远比不上那位真正的帖木儿，甚至东察合台汗国也不过是人家帖木儿帝国的一个附庸罢了。


    
东察合台汗国的疆域位于天山南北，也就是中原人常说的西域，再往西的河外之地才是帖木儿帝国的政治中心，这是一片大的令人无法想象的土地，帖木儿大汗东征西讨多年，打下的土地据说比成吉思汗还要多，是每一个西域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大豪杰。


    
伟大的君主帖木儿征服了波斯、花剌子模、伊儿汗国和阿富汗；而后北上进攻金帐汗国。帖木尔原来希望恢复蒙古帝国的光荣，因此本来皆以各汗国为攻击目标。但在之后却发现到蒙古族不是敌人，异族较蒙古族更可能阻碍他的大业。从此以后，他就以黄金家族的继承人自居，甚至还娶了西察合台汗的蒙古公主为妻，上行下效之下，突厥人和蒙古人的差异也不那么明显了，大家共同皈依伊斯兰教，即便是正宗的蒙古人也突厥化了，所以在中原人的眼里，他们一概都是突厥人。


    
帖木儿大汗征服波斯以后，对东方这片富饶的土地产生了强烈的征服欲望，悍然发动东征，号称百万铁骑，其实秃黑鲁知道，帝国连年征战之下，能打仗的士兵已经不多了，所谓百万大军中可用之兵不过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民夫而已。


    
大军出征的时候还是秋高马肥的大好天气，可是来到凉州城下已经是寒冬腊月，即使是吃苦耐劳的蒙古人也叫苦不迭，因为后勤补给线实在是太长了，以战养战的话现在正是冬季，也抢不到多少粮食，再说凉州军装备精良，战斗力不俗，甘州一战让秃黑鲁损失了不少兵马，凉州城下元封等十三骑飞蛾扑火一般的英姿更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打定主意，凉州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别看帖木儿帝国表面上风光无限，但秃黑鲁深知幕后的矛盾重重，帖木儿确实和成吉思汗一般伟大，但是他也面临和成吉思汗一样的问题，帝国只能维持一代，伟大的大汗逝去以后，他的儿子们就不再是绑在一起的箭杆，而是一群嗜血的狼崽子。


    
秃黑鲁必须为自己打算，手上这点兵马不能无谓的消耗点，凉州城是东进道路上一座不可替代的城市，只有完完整整的占领它，才能立下大功，倘若拿到手的是一座空城，想必帖木儿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出于种种考虑，他最终选择了劝降的计策，幸运的是对方的主将正有此意，秃黑鲁随便许诺他一个凉州王的封号，那人便屁颠屁颠的投降了。


    
马上就能兵不血刃的拿下城高墙厚的凉州，这让秃黑鲁非常高兴，一连喝了三大碗马奶酒，老脸通红，拍着儿子黑的儿火者的肩膀道：“等拿下凉州，我一定要见见你那几个安达，汉人中这样的英雄少见啊！”


    
东察合台汗国曾经发生过一次政变，老秃黑鲁十八个儿子死了个精光，唯有小儿子黑的而火者下落不明，一直寻找未果，直到前年在西宁州和羌人作战之时，于乱军之中寻到一少年，音容相貌和记忆中的儿子完全吻合，虽然这个少年极力否认自己是蒙古人，但秃黑鲁依然认定这是安拉赐给自己的礼物，这个少年就是当年失踪的幼子黑的儿火者。


    
楚键是个实在人，秃黑鲁待他不薄，他也以父亲之礼待之，上次和元封等人对阵之后，他便一五一十的将放走敌人的原委说出，秃黑鲁并未责罚于他，反而夸他做的对，说这样可以显示出蒙古人的大度与宽容，更能瓦解凉州军心。


    
王帐里的气氛欢快而热烈，汉人的兵书里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打仗的最高境界，将军们热烈的讨论着进入凉州以后要好好休整一番，把漂亮女人和大房子先占下，让后队那些河外人喝风去吧。


    
正讨论着呢，派往凉州的两个使者回来了，急火火的告诉秃黑鲁大汗，计划有变，蔡勇即将失去凉州的控制权，现在只有尽快出动大军才能挽回局势。


    
秃黑鲁当即扔掉酒杯，让将军们召集人马准备出战，王帐外有三千铁骑是时刻待命的预备队，这会正好派上用场，秃黑鲁派自己的儿子充当先锋，带领这三千铁骑直扑凉州西便门。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1章 割袍断义


    
凉州西便门，众军士呆呆的望着蔡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城门拆了还怎么抵挡突厥人，这道命令真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蔡勇又重复了一句：“快把城门拆了，吊桥放下，千斤闸拉起来，用铁链子锁上，城墙外侧不要留人，全部都到里边来对付叛军。”


    
军令如山倒，士兵们虽然不理解将军的意图，但还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了命令，将西便门的门轴取下，两扇木门卸在一边，七八个士兵扳动绞盘慢慢将吊桥放了下去，可是绞盘出了故障，竟然卡住了，蔡勇见了心里急躁，亲自操起一柄大斧，三下两下将绞盘砍烂，吊桥轰隆一声落下，内城门也被打开，门板卸下，千斤铁闸拉了起来，通往凉州城内的道路终于畅通无阻。


    
蔡勇终于松了一口气，指挥士兵们将床弩调转方向，瞄准城头射击，守城弩用双脚踏动，上弦速度快，箭矢沉重锋利，顿时压得侍卫亲军们抬不起头，元封派人冲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只是白白死了几十人而已。


    
元封心急火燎，他不顾城上的弓弩攒射，跳出来大叫：“都是凉州子弟，何苦自相残杀，蔡勇这厮要把城献给突厥人，难道你们也要跟他一起造反么？”


    
凉州军们停下射击，面面相觑，原来蔡将军这是要献城啊，合着自己才是叛军，人家才是讨逆的正主，虽说吃粮当兵的第一准则就是听长官的话，但并不代表当兵的没有自己的思想，和侍卫亲军火并大伙儿并没有意见，可是献城给突厥人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见众人迟疑，蔡勇心里也有些忐忑，他赶紧安抚道：“凉州大势已去，此时不降就没机会了，等大汗封我当了凉州王，给你们全都连升三级。”


    
大多数士兵还是呆立不动。


    
蔡勇喝道：“放箭！”可是被西门守将韩锋一声断喝拦住了：“停！”弓箭手们射也不是，不射也不是，手足无措拿不定主意。


    
蔡勇质问道：“韩锋你要造反么？”


    
韩锋跪地道：“大人，不是韩锋要造反，咱们不能投降啊，突厥人素无信义，跟了他们哪有好果子吃，大人您要三思啊。”


    
蔡勇一脚踢翻韩锋，拔刀喊道：“不听号令者斩首！”


    
此时侍卫亲军那边传来更响亮的喊声：“凉州军的兄弟们，蔡勇把你们卖了，献了凉州你们有什么好处？还不是给突厥人当马前卒，到时候你们在前面卖命，突厥人在后面欺凌你们的妻子儿女，这点事你们还想不明白么？”


    
蔡勇大喊道：“放箭！别听他们胡扯。”


    
可是士兵们却停下手上的弓箭不再发射，凉州位于河西走廊，一向是东西交流的桥头堡，对于突厥人的习性大家都很清楚，屠城杀戮，严刑酷法，尤其在对待异族人和异教徒的时候非常残忍，投降了突厥，蔡勇这样的人可能会有好日子过，但是他们这些普通士兵还不是阵前卖命的料。


    
蔡勇见无人响应，便要杀人立威，西便门的守军乃是韩锋的部下，杀了韩锋他们就会慑服，韩锋看见蔡勇眼中的杀机，赶紧一个懒驴打滚躲到一旁，抽刀道：“弟兄们，蔡勇要卖凉州，咱们和他拼了！”


    
蔡勇的铁杆亲信只有七八个人，顿时被西门守军制服，蔡勇本人也被五花大绑起来，韩锋将他推到马道边，冲着侍卫亲军的方向喊道：“反贼蔡勇已经被拿下，我们降了。”


    
侍卫亲军们涌上城头，凉州军们知道大势已去，都把兵器放下举起双手，可是元封却大喊道：“弟兄们，蔡勇叛乱和列位无关，都把兵器拿起来，咱们还得并肩对付突厥人呢。”


    
蔡勇虽被绑住，但气焰不减，跳起来喊道：“赶紧把我放开，不然等大军到了，有你们好瞧的。”


    
话音刚落，西边已经腾起老高的烟尘，一彪骑兵自十里外的突厥大营迅速将凉州西便门杀来，韩锋赶紧让士兵去安装城门，拉起吊桥，可是绞盘已经烂了，铁索也断了，吊桥极其沉重，没有合适的工具根本拉不起来，突厥大军的铁蹄敲击着地面，也敲击在士兵们的心头，安装城门的士兵手抖得厉害，门轴怎么都装不上了。


    
眼看突厥军越来越近，元封急问韩锋：“内城门还能关上么？”


    
韩锋道：“千斤闸可以放下。”


    
“好，吊桥和瓮城门就这样开着，城墙上不要留人，让士兵们到内侧来，弓弩对准瓮城内，到时候……”


    
韩锋一拱手：“遵令！”


    
蔡勇冷笑道：“你们以为凉州真能守得住么？别作梦了，现在改悔还来得及……”


    
元封忽然打断他说：“蔡将军，我想向你借样东西。”


    
蔡勇愕然道：“什么？”


    
“你的人头。”话音刚落，刀光闪过，蔡勇人头飞上天空，腔子里的血喷出老高，元封接住人头抛给侍卫亲军的一名百总道：“拿这个去南城，凉州军见了自然投降。”


    
百总提了人头带着几十个兵匆匆去了，这边元封领着众军将床弩等武器瞄准瓮城，只等突厥军进城了。


    
楚键领着三千蒙古铁骑狂奔而来，兵贵神速他不得不快马加鞭，马尾巴都跑成了一条线，此时他心里只念着一件事，那就是攻克凉州报答父汗，同时也能给弟兄们一条好的出路，元封他们太傻了，当凉州府的兵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大伙儿一起为大汗效力，还象以前那样共同训练、杀敌、喝酒吃肉，那样的日子多么快乐啊。


    
十里的距离，转眼就到了，凉州西便门果然城门大开，吊桥放下，甚至吊桥的铁索都垂了下来，想拉都拉不上去了，城头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战马的速度很快，楚键也来不及多想，一马当先冲过吊桥，瓮城里也是空荡荡的，通过敞开的内城门，可以看到平坦宽阔的城内大道。


    
楚键大喝一声，纵马冲进内门，身后的蒙古骑士也跟着蜂拥而入，可是突然一声巨响，内门里装着的千斤铁闸落下，将楚键和十余名骑士封在城内，瓮城内数百名蒙古骑士挤成一团，前面的人无法继续前进，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挤，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哗的一声，城墙上冒出一排弓箭手，一声厉喝传来：“射！”


    
箭如雨下，鬼哭狼嚎，在密集的箭雨打击下，蒙古骑兵死伤惨重，少数没死的人躲在死马后面用短弓向城墙上反击，虽然他们箭术精湛，每发必中，但每一个缺口出现之后，总能有一个凉州军填上来。


    
骑兵的短弓再厉害也无法和守城弩对抗，短矛一般的箭矢连战马都能射穿，瞬间瓮城内就堆满了尸体，城外的蒙古军束手无策，想攻城没带云梯，想冲进去解救战友，可那样无异于送死，他们只能下马用弓箭往城头上仰射，以图减轻战友们的压力。


    
片刻之后，瓮城内就没有了声音，滚烫的血慢慢的淌出来，将积雪融化，汇聚成一股红黑色的水流，触目惊心，城外的蒙古军自始至终没看见对方守军出现，眼瞅着这西便门吊桥放下，城门大开，可就是不敢往里冲，带队的小王子也折在里面了，如此无功而返，肯定要被大汗责罚，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如同暴雨一般倾泻下来的箭矢帮他们解决了烦恼，曹延惠多年苦心经营凉州，几十万两银子砸在城防上，那可不是白花的，强劲的守城弩威力极其惊人，机关连弩更是杀伤力极大，箭矢不用普通翎毛做尾翼，而是采用开槽的办法，所以射速很高，转瞬间就能发出百余支箭矢，另外还有大量火药毒烟武器，一股脑砸下去，这支三千人的轻装骑兵部队哪里撑得住，顿时土崩瓦解，崩溃而走。


    
千斤闸门关闭之时，楚键才刚刚冲进城内，回头一看后续部队已经被截断，他顿时明白中计了，牙一咬心一横，正要向前奔去，四面的屋顶上，街角中出现了数百名弓箭手，平端着劲弩瞄准这支落入重围的小部队，也不射击，也不说话，此时瓮城内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楚键知道自己的部下正在遭受屠杀，他心如刀割，大吼一声向前奔去，顿时箭如雨下，楚键的随行人马全部中箭落马，西便门内的空地上，只留下一人一马，寒风吹过，一个声音从城墙上传来：“五郎，留下吧，咱们还是好兄弟。”


    
楚键胯下战马不安的打着转，他怒目圆睁，眼睛快滴出血来，恨恨答道：“别逼我！楚键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千斤闸门缓缓升起，元封的脸从城墙上露出：“楚键，那日你手下留情，今日我便还你这个人情，你走吧。”


    
楚键默然不语，打马出城。


    
远处黑压压一片，突厥大军已经倾巢而来。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2章 抢班夺权


    
蔡勇的首级被竹竿子高高的挑起，在凉州军阵前走了一遭，叛乱军队的士气就崩溃了，老大都让人家杀了，还打什么啊。


    
甘州军遭到突然袭击，损失惨重，几个大营都失手了，大批士兵被缴械俘虏，曹俊也身负箭伤，多亏了麾下罗马营战斗力强悍，营盘固若金汤，步兵们用长牌标枪和短剑组成坚固的龟壳阵，凉州军一时半会啃不动这个硬骨头，正在僵持之时，接到蔡勇命令，让他们暂缓进攻等待下一步命令，叛将们不疑有诈，便收兵休战，结果新命令没等来，却等来了蔡勇的人头。


    
本来凉州军还是占据了绝对优势，围着甘州军打，可是形势忽然变化，反被侍卫亲军和甘州军前后夹击，再加上主将已经身死，几个叛将一合计，当即向侍卫亲军投降，他们不敢向曹俊投降，因为甘凉二军的积怨极深，谁也不敢保证大公子不会趁机报复。


    
大敌当前，元封来不及去和甘州军商议，直接下令所有人马登城备战，他手里有一盒从知府衙门拿来的金皮令箭，让侍卫亲军的旗牌官拿着金皮令箭快马传令，又让人吹起预警的号角，命令极其简单明确，只要是凉州城内的兵，不管是谁的部属，一概登城备战。


    
城墙上的防区是以前就划分好的，凉州各军迅速登城进驻自己的防御位置，刚爬上城墙就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突厥大军踏着积雪攻过来了。


    
防守方乱糟糟一片，进攻方也好不到哪里去，抢关夺城的三千铁骑铩羽而归，让秃黑鲁大汗心生怀疑，莫非这是凉州人设下的圈套？但大军已经出动，不经一战就撤军对于士气的损伤未免过大，所以他将大手一挥，喝令全力攻城。


    
本来以为能直接入城的，所以突厥军并未携带攻城重武器，仅有一些云梯和绳索而已，所以突厥大军虽然人多势众，但能派上用场的却不多，除了扛着云梯的几千步兵之外，剩下的数万人都只能摇旗呐喊。


    
这是一场仓促的战斗，进攻的仓促，防守的也仓促，但防守一方毕竟占据了地形优势，依托高大的城墙和完备的武器设施给进攻方极大地杀伤，开始的时候，突厥军仍以西便门为主攻方向，但是损失了数百骑兵之后才醒悟过来，虽然这里的吊桥是放下的，但是没有破门的工具根本冲不进去，于是主攻方向又改向西正门。


    
密密麻麻的突厥兵抬着云梯攻城，后面是大队弓箭手朝城墙上仰射掩护，凉州城头上，甘州军和凉州军士兵此时并肩战斗，配合默契，根本看不出他们刚才还在你死我活的火并。


    
事实证明蚁附爬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大战了两个时辰之后，几十架云梯被损毁，凉州的护城河内填满了突厥兵的尸体，高大的凉州城墙依旧岿然不动。


    
秃黑鲁无奈，只好下令撤兵，进攻受挫并不奇怪，凉州城经营十余年之久，若是轻易被攻破才叫奇怪呢，好在自己的儿子总算全身而退，这一点让秃黑鲁在懊丧之余还有一点点欣慰。


    
望着突厥大军缓缓退走，城头上的士兵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看周围，什么凉州军甘州军侍卫亲军，早就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了。


    
初战告捷，军官们纷纷派人去知府衙门打探消息，不久消息传来，知府大人安在，正是他老人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才诛杀了蔡勇，平息了叛乱，将突厥人拒之门外，众将军这才恍然大悟，有人庆幸站对了队，有人懊悔跟随蔡勇谋反，只希望知府大人能开恩不杀他们。


    
唯有曹俊疑惑不已，父亲中风严重，嘴歪眼斜不能说话，如何能指挥平叛拒敌？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手下就只有一个罗马营了，这支部队还不算自己的嫡系，只是父亲派给自己驱使的，府衙方面一支令箭就能把他们调走。


    
曹俊肩窝中了一箭，流了不少血，坐在椅子上愁眉不展，虽说蔡勇死了，但自己面临的危险形势并未解除，不管那个站在父亲背后的人是谁，只要他想霸占凉州，自己就是头一个要杀的，此时若是府衙传令让自己去议事，到底去还是不去呢？


    
忽然一人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高声道：“大公子，探听到了，侍卫亲军的新任指挥使叫张思安。”


    
曹俊忽地站起，拍手道：“太好了，摆驾府衙。”刚说完就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坐了回去。


    
……


    
凉州府衙，曹延惠依旧高高坐在宝座上，二公子曹秀则坐在父亲的一旁，两只惊恐的眼睛四下里扫着，可是整个大堂上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这更让年幼的曹秀害怕。


    
如今凉州府衙正堂上站着的全是侍卫亲军的少壮派，中高级军官全死了，他们这批年轻人正好上位，元封的年纪也不大，加入侍卫亲军的时间更是短的不得了，但是经过刚才一战，他的威信已经确立下来，有勇有谋，身先士卒，又是知府大人亲自封的牙门将军，如今需要一个带头的大哥，他就是最好的人选。


    
凉州军的千总以上军官陆续来到，他们的亲随马弁都被拦在大门外面，本人的随身武器也被勒令交出，一帮军官诚惶诚恐的走进大堂，本以为能看见一个威严阴沉的知府大人，可是看到的确是一个病怏怏的老头和一帮侍卫亲军的毛头小子。


    
原来是这帮小子拉大旗作虎皮啊，老丘八们恍然大悟，早知道刚才不投降了，一鼓作气把他们拿下，现在站在知府大人旁边狐假虎威的不就是自己了么，于是有那胆子大的便站起来指着元封问道：“你是何人？府衙里怎么有你的位置？”


    
有人挑头，就有人响应，凉州军官们仗着自家的亲兵马弁就在府衙外，便都站出来质问元封，元封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的看着他们表演，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厉喝：“你们这些叛贼还有脸在这里胡言乱语，都给我拿了！”


    
来者正是曹俊，元封事先吩咐过门岗，对大公子不必那么严苛，随从和兵器都可以带进来，曹俊虽然身上带伤，但脸上依然洋溢着兴奋地光彩，凉州的大权终于落在自己手上了，这确实很值得高兴。


    
那些凉州军将领大都是蔡勇一手提拔起来的，长期以来和曹俊作对，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见到大公子驾到，他们担心对方报复，顿时吓得噤若寒蝉，跪地求饶。


    
曹俊根本不理他们，上堂先拜了父亲，又和弟弟见了礼，这才走到元封跟前拍拍他的肩膀道：“好样的。”


    
元封不卑不亢，拱手道：“见过大公子。”


    
曹俊点点头，这才冲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将军们道：“阴谋叛乱，罪无可恕，都给我拉出去砍了！”


    
甘州军的士兵们过来就要拿人，元封却出班道：“启禀大公子，虽然这些人罪无可恕，但是念他们悬崖勒马迷途知返，现在又是非常时期，用人之际，不妨给他们留条性命，以观后效吧。”


    
若在以前，元封的话曹俊未必听得进去，但是现在不同了，侍卫亲军可是在人家手里掌握着，那些凉州降军也都是投在他的大旗下，曹俊手里除了一个罗马营能拿得出手，就没有什么像样的队伍了，所以元封的话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好兄弟，就看你的面子，饶了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部革职查办！”


    
将军们赶紧拜谢不杀之恩，先谢过大公子，又谢元封，随后才被曹俊的亲兵挨个提了出去，处置了这帮叛将，曹俊意气风发，大手一挥道：“父亲大人累了，送他老人家回后宅休息。”几个甘州军抢过来不由分说便将曹延惠身边的侍卫亲军推开，将曹延惠抬走了，亲军们怒目而视，但元封没有发话，谁也不敢造次。


    
曹俊又拍了拍弟弟的脑袋瓜，笑着说：“大人商量军机大事，你这个娃娃还是找个地方玩去吧。”说着又是一摆手，让人把曹秀带了下去，这才大模大样的坐到了居中的宝座上。


    
按理说蔡勇这个最大障碍死了之后，曹俊就是凉州城的继承人了，可是曹延惠毕竟没有死，也没有发出任何明确的指示传位给曹俊，所以暂时他还不能独揽大权，况且侍卫亲军作为新兴的一股力量登上了凉州的政治舞台，他们的地位也需要得到确认和巩固，这一点曹俊还没有意识到。


    
曹俊虽然是曹延惠的长子，但是能力有限，性格暴躁、多疑，还很胆小，他的这些缺点早就被蔡勇宣扬开了，凉州城谁不知道大公子是个酒色之徒啊，所以当他坐上那个位子的时候，侍卫亲军的年轻将领们都是心怀不满，愤愤不平，心说若不是俺们拼死奋战，你小子早就被蔡勇杀了，现在居然跳到俺们张指挥使头上去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3章 麻杆打狼


    
曹俊坐在他梦寐以求的宝座上，左顾右盼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按理说现在正是安插亲信，收拢人心的时候，可是仔细一盘算，他手底下根本没有所谓的亲信了。


    
曹俊是个花花公子出身，只是因为被舅舅蔡勇逼迫的紧了，才不得不关心起军国大事来，他本来就不是这块料，即便亲领了甘州的军权之后，军机大事还是交给副手王威处理，本来曹俊还有百十人的亲军，可是上次逃跑的时候，这批人为了掩护他全军覆灭了，甘州军那些军官倒是可用，可与其说他们是曹俊的人，还不如说是王威的人，虽然王威忠心耿耿，底下这些人可未必这样想，万一他们……


    
曹俊生性多疑，越想越多，觉得甘州军的军官也不堪使用，想来想去还是张思安这个小伙子可当大任，他资历浅，根基也不深，而且和自己共患难过，这次平叛立了大功之后还算识大体，把自己奉迎回来当家作主，证明他心里还是有自己这个大公子的。


    
想到这里，他干咳一声，威严的说道：“王威、张思安平叛有功，各赏银千两，晋升王威为凉州防御使，总揽城防事务，张思安为防御副使，兼任侍卫亲军指挥使，原凉州军全部打乱重新编排，事态紧急，你们这就去办吧。”


    
就说了这简短的几句话，曹俊就拍拍屁股走下宝座，带了几个亲兵径直向内宅去了，想必是不受宠爱的大儿子要向父亲和继母讨还公道去了。


    
大堂上的军官们面面相觑，大公子也太草率了吧，城外几十万突厥大军还没退走，他连句交代都没有就走了，而且平叛那么大的事情，他就封赏了两个人而已，难道底下这些军将毫无建树？军官们越想越觉得不平。


    
元封道：“突厥大军肯定还会卷土重来，还是请王老将军速速安排城防事宜吧。”


    
王威是个老成持重的军人，也是早年跟随曹延惠做卫士的，但是没有蔡勇那般油滑，所以被发配到甘州去做副将，要论真才实学，他也没读过几本兵书，所有的经验都是在和吐蕃、羌人、突厥人的零星冲突中得来，对阵数十万大军他也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王威道：“各位将军，府衙里不是议事的地方，咱们到城楼上去说。”说罢便带着一帮将军径直出去了，元封也跟着众人一同出去，忽然身后有人拉了他的衣角一下，回头一看，正是原府衙幕僚周泽安。


    
“张将军，你怎么没按照在下的建议做？当机立断斩了曹俊，凉州城就是你的了，大好机会白白浪费，真是可惜。”周泽安捶胸顿足低声道。


    
原来蔡勇召集凉州大小官员开鸿门宴的时候，周泽安碰巧在茅房出恭，结果躲过了这场浩劫，侍卫亲军冲进蔡勇的帅府解救了他，周泽安迅速判断出目前形势，决定改换门庭，跟着元封混，他的第一个计策就是借着议事的机会干掉曹俊，接手凉州大权，到时候不管是战是和，总能获得最大利益，虽说这样做有些不厚道，但是乱世中就得这样，今天还是兄弟，明天可能就是仇敌，为了生存，为了利益，只有心狠手辣才能活的比别人长久，比别人滋润。


    
元封笑笑道：“凉州已经死了太多人，何必再添杀戮，再说这凉州本来就是大公子的家业，我若取之，天下人自会笑我。”


    
周泽安懊丧道：“莫非将军嫌凉州太小，不愿取之？”


    
元封一笑，不置可否，转身去了。


    
王威在西门敌楼里将城防事宜再次部署了一通，比以前的方案并没有什么新意，无非是将部队打散重新安排了自己信任的统带军官而已，会议草草结束，军官们都去整编部队去了，王威一人走上城头，远眺十里外的突厥大营，黑压压的连营建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上，显得格外刺目。


    
王威久久凝望突厥大营，甚至连元封走到他背后的时候也未回头，元封也扶着垛口远眺城外，两人同时开口：“王老将军。”


    
“张将军。”


    
元封笑了一下道：“还请王老将军先说。”


    
王威倒也不敢小瞧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侍卫亲军指挥使，从一介平民到执掌千军的将领，这个人居然只用了短短一个月时间，偏偏人家每次升迁靠的都是真本领，让你想妒忌都妒忌不来，所以王威以平等的姿态问道：“张将军以为这凉州城可否守得住？”


    
元封笑道：“巧了，我想问王老将军的也是这句话，小子初来乍到，还请王老将军指点一二。”


    
王威道：“凉州气数已尽，城破只是早晚而已。”


    
元封一愣：“王老将军何出此言？”


    
“凉州，孤城尔，虽然曹大人名义上是大周朝的知府，但听调不听宣，这些年来从未向朝廷纳贡，朝廷的使者也从未来过凉州，甘肃巡抚更是不敢对我凉州如何，这皆是因为朝廷内乱不止，无暇西顾而已，同样的道理，既然凉州独立于大周之外，那凉州的安危和他们也没有关系了，突厥大军来袭，朝廷断不会派一兵一卒前来助战的。”


    
元封道：“如此这样，朝廷便是短视了，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明白么，咱们凉州虽然不听朝廷调度，但总是汉人百姓，骨肉同胞，凉州一破，甘肃就尽在突厥铁蹄之下了，然后是关中，中原，与其将战火燃至中原腹地，何不御敌于国门之外。”


    
王威叹道：“可惜朝廷那帮人不会这样想，凉州富甲一方，兵强马壮，他们生怕养虎为患，又怎么会来助战呢，在他们眼里突厥和凉州的战争不管谁得胜，他们都能受益，凉州败了，能消耗突厥的实力，让他们从容应对，凉州胜了，也会实力大减，他们便可趁机西进夺取这块宝地。”


    
元封道：“照您这样说，咱们凉州就没有希望了？”


    
王威道：“凉州城下这二十万东察合台汗国的军队，老夫还不放在眼里，怕的是帖木儿那剩下的八十万大军啊，帖木儿其人你总听说过吧，那可是西域的传奇人物，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昔日蒙古四大汗国皆败于他手，就连波斯也被他占了，此等豪杰人物生来就是要夺取天下的，大好中原他岂能放弃？咱们凉州虽然很强，但强中更有强中手，等到帖木儿大军一到，凉州就要化为齑粉了。”


    
“那……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么？”元封问道。


    
王威摇摇头：“没有，等帖木儿大军到时，不管咱们是誓死抵抗还是开城投降，都是死路一条，为了立威，为了顺利拿下中原，帖木儿绝对不会容许他的东征大道上有一座汉人为主的城市的。”


    
“既然如此，岂不是我等弃城而走才是最好的选择？”


    
“老实说是这样，但是故土难离啊，多少人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这里有他们的产业，他们的家园，他们的一切都在这里，你让他们背井离乡流亡在外，还不如让他们死呢。”


    
元封默然，王威所说的都是实情，凉州以东千里之内都没有像样的城市，就算逃跑也只能沦为突厥铁蹄的刀下之鬼，更何况正值天寒地冻之际，即便没有敌人追击，逃难的百姓也会冻饿而死，与其这样，还不如固守坚城呢。


    
良久。元封才道：“王老将军准备怎么守凉州？”


    
王威苦笑道：“还能怎么守，唯死守而，人在城在，人死城亡。”


    
……


    
城外，突厥大营，秃黑鲁愁容满面，王帐内众将领鸦雀无声，今日一战不能速胜，便会陷入绵长的持久战中，对于他们来说这绝非好事。


    
东察合台汗国本来就不算富裕，再加上连年征战，大批青壮年死于和帖木儿帝国的战争中，最终不得不妥协投降，成为帖木儿帝国的一个组成部分。


    
帖木儿帝国连年对外用兵，东察合台人往往充作马前卒，和吐蕃人打，和羌人打，连年征战不休，年轻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如今这支所谓的大军，其实是东察合台最后的力量了，打不下凉州，他们就得受帖木儿大汗的责罚，打下凉州，他们也捞不到什么好，还不是继续东进，直到最后一人战死为止。


    
凉州不比甘州肃州这些城市，城墙高大人口众多，实乃西北第一坚城，二十万突厥大军粮草穿用都要靠后勤补给千里遥远的送来，倘若凉州久攻不下，拖也把他们拖死了。


    
前次在甘州城下的时候，回回炮被损毁若干，至今不能形成战斗力，最多只能放几炮威慑一下对方，想拿下凉州，还得靠云梯爬城，思虑再三，秃黑鲁终于下定决心：“连夜打造攻城器械，强攻凉州。”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4章 血红雪白


    
这个冬天特别冷，第一场雪过后，西风又刮了起来，刀子一般的狂风卷着雪沫铺天盖地而来，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突厥兵们被长官催促着从帐篷里爬出来，打着火把慢腾腾的去附近伐木打造云梯。


    
虽然士兵们都穿着皮毛衣服，但也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厚实的羊毛披风裹在身上就和没穿衣服差不多，士兵们在风中跌跌撞撞的走着，不时有人踩在冰上滑倒，所有人都叫苦不迭，怨声载道。


    
凉州城外本来是一片繁华的商业区，附近还有几个小树林，但听闻突厥大军来袭之后，曹延惠就毅然下令将商业区拆除，树林也砍了个精光，只给突厥人留下一片无法利用的瓦砾，事实证明曹大人的决策英明无比，远道而来的突厥人只能住在帐篷里挨冻，方圆几十里连烧火取暖的木头都找不到。


    
折腾了一夜，终于在五十里外砍了一些树木回来，打造了百十架云梯，十余辆攻城车，另外修复了几架回回炮，秃黑鲁大汗亲临阵前，下令发起总攻击。


    
空地上摆开十架回回炮，每架间隔一百步，士兵们爬上爬下进行着检修，一队骡子慢腾腾的踩着积雪走过来，每头骡子身上都托着两枚百余斤重的石弹，士兵们将石弹卸下，装在回回炮的弹巢里，还有军官拿着尺子状的东西比划着，似乎在测量距离。


    
五十辆攻城车慢慢的推了过来，在回回炮前面排成一条线，士兵们脱掉羊毛大氅，露出里面的皮甲和弯刀，挨个钻进攻城车里，攻城车上面覆盖着生牛皮，前头装了铁撞角，排在回回炮前面一来是为了防止对方突击破坏，二来是占领出发战位。


    
大队步兵抬着云梯等在两旁，士兵们都是短打装扮，手里拿着弯刀半跪在地上，嘴里呵出一团团的白气，后面是更多的爬城士兵，暂时还轮不到他们上，所以身上还披着羊毛大氅，传令兵骑着马拿着令旗到处奔，一队队骑兵和步兵井然有序的进入战位，一场大战就要展开。


    
凉州城墙上，元封收起千里镜，对王威笑道：“王老将军您看，从城上望过去，突厥人就如同蝼蚁一般。”


    
可是扭头一看，王威等一帮将军脸色铁青，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元封，这也难怪，在他们眼里，突厥大军杀气腾腾的，哪里象什么蝼蚁，分明是一帮吃人的魔鬼。


    
王威没接元封的话茬，对旗牌官道：“告诉大公子，敌人要攻城了。”


    
过了良久，曹俊才匆忙赶到，两只眼睛通红，脸上还有一抹红晕，看来昨晚没睡好，可以肯定的是他决不是在研究如何克敌制胜，而是在父亲那些美貌姬妾身上下功夫了。


    
曹俊披着雪白的狐狸裘大氅，在亲兵的搀扶下刚刚登上城楼，第一枚回回炮的炮弹就飞过来了，正中城墙中部，整个城墙颤抖了一下，曹俊吓得当场一个踉跄差点滑倒，元封和王威却矗立在敌楼上纹丝不动，这是敌人在调校射距，后面才是真正的炮击。


    
曹俊疾步走过去，趴在垛口上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回头问道：“二位将军，有何克敌良策？”


    
元封和王威皆是身着重甲，所以不用全礼，只是给曹俊拱手施礼，王威道：“但请大公子坐镇，吾等自会破敌。”


    
曹俊赶忙走进敌楼，叫了十几个长牌手过来挡在自己面前，这才安心坐下，此时突厥回回炮的试射已经结束，根据弹着点调整了炮架的位置，正式的炮击这才开始。


    
一发接一发的石弹落在凉州城头，每发炮弹的落地的时间很短，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石弹以极高的速度砸在坚硬的城墙砖上，化成几十上百块碎片，沾着就伤，碰着就破，突厥人还别出心裁的在石弹上钻出哨孔，炮弹破空而至的时候，往往带着尖利的啸叫，更加让人胆寒，幸亏王威已经下令城墙上的士兵进入藏兵洞隐蔽，要不然肯定伤亡惨重。


    
敌楼前面堆了高高一层沙土包，但仍然挡不住炮击，巨大的轰鸣不绝于耳，尖利的哨音一声接着一声，曹俊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强力维持着镇静，虽然他胆小怯懦，但总明白自己所处的地位必须以身作则，否则凉州不战自败。


    
也不知道炮击了多久，忽然尖利的哨音戛然而止，随后是满山遍野的喊杀声，由远而近，如同海啸山崩，不用看都知道，是突厥大军开始爬城了，无数的士兵扛着云梯从各个方向冲来，毫不畏惧的顶着守军的箭矢，爬过护城河，爬上城墙，守军也适时杀出，连弩滚木倾泻而下，人命如同草芥一般不断逝去，凉州城下血流成河。


    
秃黑鲁坐镇王帐，不断发出简明有力的命令，调动步兵爬城，督战队在后压阵，敢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一波打完了，又是新的一波人浪冲过来，士兵们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呐喊，冲锋，然后被杀死，幸运点的能死在凉州城下，不走运的脸护城河都没越过就被弩箭射死了。


    
守军的日子也不好过，同样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拉弓射箭，再拉弓，再射，城下的敌军是如此的多，以至于根本不用瞄准就能射死人，每个人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人，只记得眼前是一片血红。


    
若是一般的城池，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早就拿下了，但是凉州城绝非等闲之地，曹延惠苦心经营十余载的效力在这一刻发挥的淋漓尽致，城防设施完备，垛口向前倾斜，城墙的各个突出部形成夹角，可以互相掩护，护城河又宽又深，城墙下面的空地极窄，根本不能摆开攻城器械，城内存放的弓箭武器数不胜数，光箭矢就存满了几个大仓库，火油，火药，铠甲刀枪更是极其充足，一夜之间扩充上万军队都是小菜一碟。


    
突厥王帐，秃黑鲁又拿起一支令箭来，刚要抛下去，几个年老的将军扑上来哀求道：“大汗，不能再拼了，给咱们东察合台留点种子吧。”


    
秃黑鲁大怒，喝令武士将他们拖出去，但是更多的人跪了下来，不是这些蒙古汉子怕死，实在是这仗打的太憋屈了，凉州的城池和普通中原城池不同，很难展开兵力和武器，兵书上云，十倍攻之，但是突厥军的兵力优势并没有那么大，这样无谓的投入兵力，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看到帐内所有人都跪下了，秃黑鲁也老泪纵横，拿起令箭又放下，颓然道：“正是为了察合台还能有火种留下，才不得不拼死向前，天象师说了，两日后还有暴风雪，倘若不赶紧打进城去，我们二十万大军冻也冻死了，即使不冻死，等帖木儿大汗来到之时，咱们也少不得一个死罪，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


    
大将们道：“用人命填总不是办法，还是用回回炮把城墙轰塌了再让士卒冲锋比较好。”


    
秃黑鲁道：“我何尝不知，但炮弹已经打完，去甘州拉石头的车还没回来，大雪封路，不知道何时才能到啊，军情紧急迟延不得，所以不得不用咱们蒙古男儿的血肉往上填。”


    
众将劝道：“还请大汗宽限一日，等石头到了再攻城不迟。”


    
秃黑鲁忽然怒道：“你们还算是成吉思汗的死孙么！蒙古健儿昔日的勇武都哪里去了！难道没了回回炮就不打仗了么？传我命令，各军轮番向前，不死不休，出击！”


    
突厥大军继续攻城，数不清的士兵潮水一般漫过来，踏过尸体填平的护城河，踩着战友的肩膀拼死往上攻，一个年轻的蒙古士兵用皲裂的手抠住凉州的城墙缝，嘴里衔着弯刀，义无反顾的向上爬，但是一支羽箭飞来立时就要了他的性命，士兵仰面朝天倒在尸体堆里，眼睛望着浅灰色的天空，嘴唇动了几下，战场噪杂，谁也没有听见那一声微弱的“妈妈”。


    
“上！不要停！”秃黑鲁已经从王帐里走出，亲自指挥作战，麾下这下健儿视死如归的冲锋让他再次老泪纵横，几次忍不住想下令收兵，但是理智告诉他，自己艰苦，敌人更艰苦，谁能撑得更久一些，谁就是胜利者。


    
凉州城头，也是血流满地，守城士兵伤亡巨大，但是相比城外那些突厥兵，这种伤亡简直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凉州城墙设计的极为巧妙，东西合璧，防御力极强，城墙的建材就不提了，瓮城、棱堡、暗藏在城墙内的连弩射击孔，城墙上的挡箭棚，还有各式各样的城防武器和辅助设施，让守城士兵可以迅速调动，躲避敌人的火力打击，必要的时候骑兵都能顺着马道跑上来助战，加之储备充足的器械，真可谓是西北第一坚城。


    
天慢慢的暗了下去，杀声也渐渐平息，打了一整天，死了上万人，凉州依然傲立在夜色中。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5章 朱门酒肉城头冷灶


    
凉州城，城墙上一排明亮的气死风灯，灯影下士兵来来回回奔波着，白日一场血战让大伙又树起了信心，突厥人也没什么可怕的嘛，不过是两个胳膊一个脑袋，箭射过去一样得死，刀砍上去脑袋一样搬家。


    
元封身上的锁子甲已经浸透了血，呈现出一种暗黑的光泽，有王威坐镇指挥，他这个副防御使便可以亲临一线厮杀了，这一天元封自己都记不得杀了多少人，那把从独一刀手里抢来的金柄长刀已经砍出了十几个豁口，不是刀的钢口不好，实在是杀人太多。


    
元封沿着城墙走过去，沿途的士兵看见他都恭恭敬敬的行礼，张大人身先士卒的光辉形象已经深入到每个人的脑海里，当兵的最敬佩这种铁血汉子，跟着这样威猛的将军打仗，心里有底。


    
忽然一名士兵指着城下喊道：“将军您看！”


    
元封趴着垛口望过去，原来是十几个突厥士兵趁着夜色过来搬运伤员，这一战实在惨烈，凉州城下起码堆了一万人，这里面不全是死人，还有相当一部分伤员，天寒地冻没有人救治，就这样呻吟着等死，想来也算可怜。


    
周围一帮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要射，元封伸手拦住：“且慢，拿灯笼来。”


    
有人取过一盏灯笼，元封找了一杆长矛挑起来道：“给他们照个亮。”


    
其余士兵便依样画葫芦，挑起灯笼给城下抢运伤员的突厥人照亮，那些突厥人一开始还以为守军要射他们，吓得刚想跑，却发现对方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这才放心的搬起伤员来，临走还对着城墙上用蒙古人的礼节施了一礼。


    
有士兵问道：“将军，让这些突厥狗冻死多好，何必放他们一条生路？”


    
元封道：“他们冒死救护战友，这份同袍情谊值得尊重，再者说伤员对军队的拖累很重，能给他们增加一些负担，咱们何乐而不为呢。”


    
众军兵听了皆赞服张将军睿智。


    
元封道：“他们只敢偷偷摸摸来，救回去的人毕竟有限，不如让他们光明正大的来救人，来人啊，拿笔墨来。”


    
一会儿笔墨拿来，元封撕了一幅战袍写了几行字，栓在箭上往突厥军前哨射去，那厢接了信件飞报王帐去了，又过了一会，果然有数百名不带武器的突厥士兵前来搬运伤员，元封吩咐守军仔细戒备，倘若敌军胆敢不守约定靠近城墙就当即射杀。


    
布置完了这些事情，元封才返回城内，府衙里正在召开庆功宴，按说战争才刚刚开始，不该这么早庆贺的，不过曹俊以为，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今日以微小的损失取得如此重大的胜利，杀伤了大量敌军有生力量，照这样下去敌人定会不战自败，所以很值得庆贺。


    
走在漆黑的路上，脚下不断打滑，积雪已经结成了冰，路旁简陋的棚子里，难民们在瑟瑟发抖，走出一段距离便会看到几具僵硬的尸体倒毙在路上无人问津，官府忙着打仗，哪有精力管这些难民，甚至连个施粥的地方都没有，元封的赏银已经全部用来买粮食和棉花布匹了，可还是远远不够，一来难民太多，二来物价飞涨，他那点银子实在买不了多少东西。


    
看着这凄惨的一幕，元封心中黯然，路边一具僵硬的尸体旁，两个衣着单薄的小孩正在脱着死人身上的衣服，想必也是冷的狠了，元封刚走上去，他们就吓得缩在一旁，元封却并没有呵斥他们，只是将怀里吃剩的干粮拿出来轻轻放到孩子的手里，转身离去了。


    
元封到场的时候，酒宴已经进行了一半，虽然时局紧迫，外面的难民缺衣少粮，府衙内却依然是炉火温暖，醇酒美人，烤全羊金黄灿烂，葡萄美酒夜光杯，曹俊喝得酩酊大醉，怀里抱着两个美人分明就是曹延惠的爱妾，看到元封进来，他便高声喝道：“小张来晚了，罚酒三杯。”


    
众将也都喝的面红耳赤，听到曹俊这样说，都跟着起哄，元封却不接酒杯，拱手道：“卑职有一事相求？”


    
曹俊晕乎乎的说道：“但讲无妨。”


    
元封道：“请大公子下令开官仓放粮，赈济百姓，制止粮价飞涨，法办哄抬物价的奸商。”


    
曹俊大手一挥：“准了！”


    
元封这才接过酒杯三干三杯，道：“多谢大公子！”


    
宴会继续进行，武人们聚在一起，再加上曹俊这个酒色见长的领导，自然是乌烟瘴气，猜拳行令，喝酒发疯，夹杂着舞女的娇笑声，整个大厅里只有元封一个人身上还穿着盔甲，显得格格不入，坐了一会儿，他觉得这里的气氛实在不适合自己，便推脱上城巡查，告辞去了。


    
骑着战马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天气寒冷，城下那些哀号的伤兵已经不再呻吟，想必都已经冻死了，一阵西风吹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元封下意识的将大氅的领子竖起来，忽然他看到垛口边一个年轻的士兵正握着长矛监视敌情，这个士兵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军服很不合身，脸上还挂着清鼻涕，手上连双手套都没有，就这样伫立在风口，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和年龄不相符的豪迈表情。


    
元封不由得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只不过那是在十八里堡的堡墙上，面对的是独一刀的马贼匪帮，而现在是凉州城头，面对的是几十万突厥大军，这个年轻的士兵所保卫的是身后千千万万的凉州百姓，他肩负的责任比当初的自己要沉重的多。


    
元封翻身下马，将羊毛大氅脱下，披在士兵的肩上，西风呼啸，年轻的士兵没有注意到将军已经来到背后，忽然肩上一阵暖意传来，士兵急忙转头，看见是防御副使大人驾到，赶紧下拜行礼，元封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道：“小伙子，好好干。”


    
向前走了十几步，元封才问赵定安：“怎么让十几岁的孩子值夜？”


    
元封举贤不避亲，那十二个跟随自己勇闯突厥大阵的将士全都封了官职，赵定安现在的职务是侍卫亲军的百总，兼任自己的副将，时刻跟随左右听候差遣。


    
听到元封发问，赵定安便道：“这些都是凉州军的军士，蔡勇一死他们没了依靠，自然要做这些苦活累活，这也是应当的。”


    
元封道：“这怎么能行，大敌当前还要厚此薄彼，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么，回头我找王老将军把这个事情说一说。”


    
赵定安忽然停马，拉住元封的缰绳道：“九郎，不是当哥哥的说你，咱们毕竟在凉州的根基浅啊，你骤然登上高位，可知道下面很多人在说闲话，倘若再搅进这派系斗争的混水里，怕是捞不着好啊。”


    
元封道：“家已经没了，咱们这些人除了凉州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凉州亡，咱们也亡，凉州存，咱们才能好好的活下去，才能报仇雪恨，所以我不能让凉州失守，我要尽我所有的能力来保住这座城市，我的意思，定安哥你明白么？”


    
赵定安思索了一阵，点头道：“一直以来你所做的决定都是正确的，希望这一次也不例外，总之不管你做什么，我们这些弟兄都会跟随你。”


    
元封点点头，一夹马腹向前走去，面对突厥大营方向的西门敌楼里隐约有火光，想必是士兵在烤火取暖，元封便指着那边道：“去那里烤火暖和一下。”


    
看到将军驾到，门口的士兵赶紧立正行礼，元封摆摆马鞭示意他们不用客套，领着赵定安等一帮副将亲兵进了敌楼。


    
敌楼里，一帮士兵正围坐在篝火旁，铁扦子上串着七八个馕饼，还吊着一个突厥制式的青铜头盔，里面咕嘟嘟烧着什么，看起来士兵们正在吃饭。


    
直到元封走近，那些士兵才发现，军衔最高的一人连忙喊道：“将军大人到！”其余人赶紧散开半跪行礼，元封笑道：“都起来，免礼，你们吃什么饭呢？我也来尝尝。”说着就盘腿坐到了篝火旁。


    
士兵们也扭扭捏捏的坐下，毕竟元封的官衔太高，凉州军中等级森严，别说他这种级别了，就是普通百总都不会和小兵一起吃饭的。


    
但元封却不讲究这些，亲自舀了一碗汤喝，进嘴就感觉味道不对，这哪里是什么汤啊，分明就是盐水，那馕饼也硬的咬不动，被火烤了之后，外层焦了，里面还是冷的。


    
元封只吃了一口就把饼子放下了，问道：“军需官在哪里？”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6章 喝兵血的参军


    
凉州军的编制里，每个营有一名军需官，负责管理营中伙食盐菜事宜，军需官的职务并不算高，还达不到在城里拥有房产的地步，只能和下级军官一起住在城墙下的营房里。


    
趁着赵定安带人去提军需官的时间，元封问那些士兵道：“你们夜宵就吃这个？”


    
士兵们苦着脸说：“哪里是夜宵，晚上那顿就没吃，一直到天黑下面才送了这些馕饼上来，一人才给一个，这馕饼又冷又硬，俺们只好生火烤着吃，顺便烧一锅热水撒点盐巴好下饭，打仗是个累活，不吃点咸的没力气啊。”


    
元封皱起眉头来，士兵们打仗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都可能战死，居然还有人在伙食上做手脚，真是罪不容恕。


    
不一会儿，衣衫不整的军需官被提来了，看样子是刚从被窝里揪出来的，他看到防御副使大人满面怒容，顿时吓得扑通一声跪倒道：“不干我事啊。”


    
元封道：“本将还没有发问你就说不干你事，看来你早就心知肚明了，来人啊，把这个喝兵血的畜生拉出去砍了！”


    
军需官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不敢喝兵血，克扣军粮的事情都是上面交办的啊。”


    
赵定安狠狠踢了军需官一脚道：“快说，是谁让你克扣军粮的。”


    
军需官道：“是……梁参军梁大人。”


    
元封回顾左右：“哪个梁参军？”


    
老兵油子王金彪现在也是元封的亲兵了，到底在凉州厮混了许多年，军中的人和事他都挺清楚，听到元封发问，便凑上去低声道：“梁参军可是个人物，八面玲珑里外通吃，他总管军中后勤粮秣，掌管着大大的肥缺，本来是个让人眼热的位置，可是人家就能玩得转，不管是蔡勇还是曹俊都卖他的面子，大人若是想办他，恐怕还得多想想。”


    
元封一听便明白了，这梁参军的根基想必极深，倘若自己非要查办此人的话，怕是要引起内部纷争，但是士兵们的待遇问题必须解决，饿着肚子怎能打仗呢，他沉吟片刻道：“你去营里提三十只羊来，给夜班的将士烧些羊肉汤喝了取暖，梁参军贪赃之事本将自会找大公子讨个说法。”


    
军需官本以为元封为了立威必杀自己，早就心如死灰了，当官的都是这样，实际问题解决不了就会拿下面人出气，可是元封竟然饶了他的性命，他怎能不感恩戴德，趴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的去了，连夜叫起伙头军，在城下支起大锅，杀羊剥皮烧汤，喷香的羊肉汤里加上面片和辣椒油，寒冷的冬夜里喝起来再舒服没有了，士兵们都知道这是张副帅安排的夜宵，哪个都感叹摊上了好上司。


    
一直等到羊肉汤煮好，元封才放心的离去，一行人踏着积雪走到元封的宅邸前，忽然从黑暗中涌出百十个人来，赵定安勒马大叫：“保护大人！”众人迅速围成一个圆圈，元封也拔刀在手，警惕的瞪着那些人。


    
那些人只是齐刷刷的站着，并没有扑将上来，看起来不像是刺客，赵定安打着灯笼过去一照，才发现他们是罗马营的士兵，一水的青铜胸甲，猩红色披风，头盔上的羽饰也是红色的，百余人站的整整齐齐，气势肃然。


    
元封有些纳闷，自己虽然是防御副使，相当于凉州副帅，但是并不管辖罗马营，这些士兵深夜至此……难道是为了骊靬的乡亲们。


    
果不其然，排在队伍头上的一名军官喊了一声，这百余名将士便都齐刷刷的单膝跪下，向元封行礼。


    
罗马人并没有多说废话，领头军官，也就是那个眉眼和尤利娅有些相似的年轻小伙子走了上来，对元封拱手道：“大恩大德，必当厚报。”说完便一甩猩红色的披风，百余名部下齐刷刷的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他们整队转身去了，元封等人还在暗自惊叹：罗马营果然是凉州第一强营啊。


    
刚走到家门口，大门就开了，尤利娅径直从里面跳出来，拍着心口道：“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哥哥要找你打架呢，一帮人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你回来，一直站了好几个时辰呢。”


    
元封道：“那人真是你哥哥啊，果然是一条好汉。”


    
尤利娅骄傲道：“那当然。”随即又将脑袋晃了一晃道：“不对，哥哥不如你厉害，他现在只是百总，听说你已经当了元帅呢。”


    
元封呵呵一笑，把缰绳交给下人，刚要解盔甲，尤利娅早就伸手过来帮他解开了腋下和后腰的皮带锁扣，帮他把沉甸甸的锁子甲脱下来，小女孩扛着甲就往后院跑。


    
元封奇道：“你做什么？”


    
尤利娅嘿嘿一笑：“帮你清洗盔甲啊，别以为我只会弹琵琶，我会的可多呢。”


    
锁子甲是用无数个钢制小环扣成的甲胄，柔软轻便，防御力也适中，一领像样的锁子甲在中原能卖上数百两纹银的高昂价格，但在西域就比较普遍了，反而是板甲和扎甲少一些，说到清洗锁子甲，元封还真不会，他好奇的跟着尤利娅来到后院，看到尤利娅将锁子甲放到一个大木盆里，然后倒上半盆沙子，用木棒搅了起来，元封这才恍然大悟，倘若用水的话怕生锈，用人工擦洗的话那些小角落又照顾不到，还是用沙子清洗网眼繁多的锁子甲最好。


    
当夜元封并未在府内居住，而是抱着被褥到城墙上和士兵同住，突厥人狡诈，趁夜间发动突袭也不是不可能的，城上必须有大将坐镇才行，晚上他又多次起来巡视，查哨，到天明的时候，元封已经是两个眼睛都红通通的了。


    
突厥人一夜未动，白天也不见有任何行动的迹象，见敌情缓和，元封便收集了一些士兵伙食方面的资料，去府衙向曹俊申诉去了。


    
府衙正堂之上，曹俊睡眼惺忪，精神疲倦，想来是昨夜宿醉的结果，元封汇报了敌情之后道：“大公子，昨夜末将巡城之时，发现一起贪污军粮的恶行，此事对我军士气严重不利，还请大公子惩处。”


    
曹俊道：“哦，说来听听。”


    
元封便将昨夜之事说出，同时呈上士兵们和军需官的供词，曹俊看罢，扭头说道：“梁参军，此事属实么？”


    
曹俊身旁站着一个身材枯瘦的中年人，两只眼睛精光闪烁，不像是军中人士倒像是个奸商，他听了元封的控诉之后，脸上只是浮现出一丝不屑的表情，拱手对曹俊道：“大公子，张副帅所言确有其事，但却和贪赃毫无关联。”


    
曹俊示意梁参军继续说，梁参军便走到大堂中央侃侃而谈：“咱们凉州军队的待遇向来优厚，远近皆知，伙食也不差，虽说不上顿顿有肉，隔三差五也能沾些荤腥，但是目前突厥大军压境，这场战事不知道延续到何时，作为总军需，卑职必须精打细算，不然粮食吃光了这城怎么守？再说了，昨夜值宿的军兵乃是逆贼蔡勇的余部，本不是大公子的亲信，大公子的甘州军都没喝上羊肉汤呢，又怎么好厚此薄彼，给他们羊肉汤喝？”


    
说完这些，梁参军挑衅的看了元封一眼，道：“卑职也要参人，有人刚当上副帅就邀买人心，四处插手，私自动用储备军粮犒赏军队，试问这凉州是谁的凉州？这军队是谁的军队！”


    
这话直指元封，而且说得有理有据，元封初来乍到就干预后勤粮秣事宜，确实不大合适，以自己的名义犒赏军队更是大忌。曹俊的脸色有些不对了，此时王威和一帮侍卫亲军的将领都出来打圆场，说张将军也是为了士卒们着想，绝没有邀买人心的意思，说了半天曹俊脸上的不快神色才褪去，道：“此事不要再提了，大敌当前，咱们要合力同心对付突厥人才是。”


    
元封知道自己太嫩了，和这些老狐狸斗还差点分量，但是他仍然不死心，又说道：“大公子，末将昨日所说的开仓放粮抑制粮价之事，还请早做定夺。”


    
曹俊还没答话，梁参军又跳出来冷笑道：“开仓放粮？笑话！凉州府官仓的粮食是说放就放的么，是那些老百姓重要还是守城士兵重要？粮食放完了军士们吃什么？难道空着肚子打仗？抑制粮价更是荒谬绝伦，人家粮商库里的粮食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是辛辛苦苦用本钱收购来的，人家愿意定什么价格就定什么价格，官府不应该过问，咱们凉州府能发展到今日这个繁华强盛的地步，成为西北第一城，靠得就是自由贸易，这是老知府定下的规矩，官府不干预生意买卖，这条规矩谁也不能动！”


    
梁参军说得是实情，凉州之所以成为东西方交汇的桥头堡，西北第一大城，丝绸古道上的一颗明珠，靠得就是自由贸易，官府只收取少量的管理费用，从不设卡收税，也不歧视商人，商人的地位相对来说比较高，政治影响力也很大，元封提出限制粮价，无异于从他们口袋里抢钱，作为商人们的代表人物，梁参军当然要坚决反对了。


    
其实不光梁参军反对，在场的将军们也都有些不满，这位副帅管的未免太宽了些，刚爬上来你就低调一些，年龄不大，人脉很浅，单单凭救过大公子的性命就能这么嚣张么，什么玩意啊。


    
曹俊摆摆手道：“不要说了，此事从长计议，反正粮食都在库里放着又不会坏，有钱就买粮，没钱就饿着，非常时期，还是先保障军用为上。”


    
梁参军见曹俊向着自己，也不再多说，一甩袖子回了本列，曹俊道：“都散了吧，该干啥的干啥去，张将军是我凉州第一勇将，重任在肩啊，确实不宜分心，这样吧，侍卫亲军指挥使的位子你就不要兼着了，专心当防御副使好了。”


    
一句话就把元封的兵权给夺了，元封无奈，只能接受这个结果，默然回到自己的位置。


    
曹俊打个哈欠回后宅去了，曹延惠的后宫充斥着东西方的佳丽，可谓美女如云，财宝遍地，曹俊这个酒色之徒如同耗子进了米仓，哪还有心思管这么军国大事，他自以为这件事处理的还不错，安定了大家的情绪，还照顾了元封的功劳，自己的手段还算不错呢。


    
众将散去，那梁参军高声说笑着昂首阔步从元封面前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元封也不气恼，将侍卫亲军的兵符交给王威，带着亲兵又上城墙去了。


    
到了中午时分，一个消息便在城墙上传开了，张副帅为了士兵们能喝上热汤而被奸人陷害，夺了兵权挨了训斥，大兵们交头接耳，眼中皆是愤恨之色，梁参军开着城里最大的粮铺谁不知道，军队的盐菜粮草都是从他那里采买，这厮多年以来不知道喝了多少兵血，曹大人在的时候不管他，大公子上了位还是不管他，说到底在这些当官的眼里当兵的不过是看家狗罢了，只有草根出身的张副帅才把大伙当人看，当兄弟对待！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7章 火烧草料场


    
上次的积雪还没化，又是一场大雪降临，纷纷扬扬下了数日，凉州内外一片银装素裹，这几天里突厥大营一直没有动静，偃旗息鼓不再发动任何军事行动，这让凉州人们多少有些安心——突厥人也没那么凶悍嘛，也是怕死的嘛。


    
战事和缓，凉州城内的紧张气息淡了许多，年味渐渐浓了起来，打仗归打仗，年总是要过的，老百姓吃苦受累一辈子，过年也要割点肉包几个饺子吃吃，可是如今凉州城粮价飞涨，别说饺子了，就连糠都买不起。


    
大街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到两旁，露出原先的青石路面，富人家的马车来回穿梭，拜年送礼走亲戚，一如往昔，难民们却开始卖儿鬻女，骨瘦如柴的小娃娃跪在路边哭哭啼啼，脖子上插着草标，大人远远躲着，不时有达官贵人家里的管家从马车上下来，象挑拣牲口一样察看小孩的牙口和胳膊腿，若是模样端正的小女孩就会卖的快些，价钱高些，男娃娃的行市不太好，还不如一头驴的价格高，毕竟买回家还得管几年饭才能干活，驴子买回去就能出力。


    
这一幕元封都看在眼里，但是却无能为力，虽然他是凉州府的防御副使，但并没有多大实权，要钱没钱，要兵没兵，仅有的一些军饷也都用来贴补家用了，别说街上这些难民了，就连家里养着的那些乡亲们也快断顿了，这粮价实在是太贵了，盐巴也贵，肉更是贵的离谱，有钱都难买到新鲜的好肉。


    
突厥大军按兵不动，必然有诈，站在城楼上用千里镜望过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元封向王威请示，要求派人前去侦察，王威是个老成持重的将军，主张固守坚城，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听到元封的提议不禁犹豫起来，元封知道他的顾虑，便道：“这种侦察只是趁着暗夜潜入敌营探查，并非小股部队接敌，只需精通蒙古话的士卒数名即可。”


    
王威道：“此计甚好，但是此等胆色过人的豪杰，咱们凉州军里恐怕难寻。”


    
不用王威说元封也知道凉州军这些人的本事，确实没有这样的孤胆英雄，他抱拳道：“卑职不才，愿意带队前去。”


    
王威道：“不可，你是大将，岂能做这细作的勾当。”


    
元封笑道：“卑职当大将不够格，打打杀杀还行，干这个最合适不过。”


    
王威沉吟片刻，还是答应下来，让元封自己去挑选精干士卒，今夜出发。


    
这种玩命的勾当自然要找信得过的人，元封把目标定在自己曾经统带过的甘州骑营上，这些骑兵和突厥人打过野战，对自己也比较服从，用起来顺手顺心。


    
来到骑营驻地，元封拿着花名册先点出一百个年轻的士兵来，然后从他们中间挑选三十名粗通突厥语或者蒙古语的人，当然马术和箭术也得过得去，最重要是要有一颗虎胆。


    
一百名雄赳赳的汉子排成四列，等候着张副帅的检阅，元封曾经做过甘州骑营的千总，并且带着他们打了一个漂亮仗，在这些汉子心中，元封还依然是他们的统带官，那个新派来的千总根本没有威信可言。


    
张副帅一身戎装，腰佩长刀弓箭，在四个全副武装马弁的陪同下闪亮登场，盔甲铿锵，英气逼人，一百名壮士不由得心头一震，昂首挺胸接受副帅大人的检阅。


    
元封在队列前走了一遍，然后道：“挑你们来是一件大事要做，今晚我想去突厥大营走走，谁愿意随我一同前往。”


    
何等的豪气冲天，二十万如狼似虎的突厥大军营地想去就去，想走就走，胜似闲庭信步一般，这种胆略也只有张副帅才有，当兵的就喜欢这样不怕死的好汉子，顿时都排着胸脯嚷起来：“副帅，某愿往！”


    
元封伸手压了压，道：“这次和上回有所不同，咱们不是去斩将夺旗，而是侦察敌情，愣头青我可不要，会说突厥话、蒙古话，胆大心细的才行，觉得自己够格的，向前一步走。”


    
一百名将士竟然齐刷刷的一起向前迈了一步，这下元封可愣了，他却不知这河西走廊地带，各民族混居，汉人会说突厥话，突厥人会说汉话的多了去了，还是身后的老兵油子王金彪有办法，小声道：“副帅，让这些小子每人说两句我听听就成。”


    
王金彪这老家伙语言天赋很高，早年走商的时候经常和河中的蒙古人打交道，一口地道的蒙古话连当地人都听不出来，让他考核这些士兵再合适不过了，果不其然，片刻功夫就刷掉了三四十个人，留下的人里再精心挑选，终于挑出三十名士兵来。


    
侦察这种事情不比打仗，人在精而不在多，之所以挑选三十名精兵，是因为察合台军的巡逻队编制就是三十余人一队，城墙下面还有那么多的敌兵尸体，悄悄下去扒几十件衣甲上来，胡乱清理一下套在身上，再戴上皮帽子和尖顶头盔，挎上弯刀和短弓，别说离远了看，就是离近了看也看不出破绽来。


    
侦察队由元封亲自率领，另外再带两个亲兵，一个是精通外语的王金彪，一个是武功高强尤擅近身格斗的前河口镇店小二赵子谦，一行三十二人趁着夜色用绳索滑下城墙，反穿羊皮袄，在积雪的掩护下向十里外的突厥大营摸去。


    
月黑风高，郊外西北风凛冽，三十二人借着地势和天色顺利来到突厥大营旁，其间躲过七八处暗哨，爬过两条水沟和一道栅栏，倒也不算困难。


    
蒙古人扎营不像汉人那样讲究，既不挖壕沟也不垒土墙，就是一座座的蒙古包排起来，外面胡乱竖着一些木栅栏，二十几万人的大营连绵十里，稀疏不等，精锐骑兵的营房相对牢固一些，用大车围成墙，还有哨兵和巡逻队，民夫们居住的营寨就简陋很多，连围墙都没有，只是在外围草草挖了一道排水沟而已。


    
三十三人趴在雪地里等了半天，才看到一支巡逻队逶迤而来，和营门上的哨兵对了口令之后便穿营而走，一行人这才从雪地里爬起来，将羊皮袄脱下露出里面的锁子甲，大摇大摆的朝辕门走去，守门士兵看见又是一支巡逻队过来，也不细看，问了口令便缩到一旁缓和去了，王金彪用一口地道的河中口音对答了口令，一行人顺利进入营地。


    
走在几十万突厥大军的营地里，和走在虎狼窝里没有什么区别，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所有士兵的心脏都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但是走了一阵子却发现也没那么可怕，突厥军大多在帐篷里睡觉，还有些人在挑灯修理武器云梯，来往运送物品的，传递军令的，穿梭一般走动着，并没有人注意他们这支普通的巡逻小队。


    
“突厥军也没什么嘛，看他们这穿的住的，还不如咱呢。”赵子谦在元封耳边低语道，此话不假，虽然帖木儿帝国强大无比，但是穷兵黩武征战多年，士兵的待遇相当低劣，帐篷军装残旧破损，盔甲兵器也不齐全，嗅嗅伙房里飘出来的味道，也没多少油腥。


    
元封瞪了赵子谦一眼，不让他胡乱开口，所幸这一句低语并没人注意到，小分队走到人少的地方，找个避风的角落坐下休息，同时派出王金彪打探情况，王金彪到底是在西域厮混过多年的老油条了，拿着烟袋过去找了几个正在干活的民夫攀谈了几句，片刻后就屁颠屁颠的回来了，低声道：“探明白了，他们的大汗突发急病，所以攻势暂停，整个连营的大致布置也清楚了，是这样的……”王金彪拿着刀鞘在雪地上画着示意图，“这里是咱们所在的位置，向前左手走就是小王子的骑兵万人队营地，右手是大军草料场，再往前是中军王帐，这里戒备森严口令也不同，想混进去不容易。”


    
元封道：“咱们不去中军王帐，去这里搅他个天翻地覆即可。”说着一指草料场的位置。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是军队正常运作的最基本需求，人要吃粮马要吃草，少了一顿都不行，尤其是战马所用的饲料非常讲究，必须是干草和苜蓿燕麦之类的精料，否则马匹不能出力打仗，突厥军所使用的战马以吃苦耐劳的蒙古马居多，伊犁马也占了相当一部分，二十几万大军，牲口数量相当庞大，每天所用的草料都是天文数字，倘若把这个草料场给一把火点了，突厥军的战马就成了摆设。


    
听了元封的话，大家都阴测测的笑起来，事不宜迟，拿起兵器赶紧向草料场方向走去，忽然一声厉喝传来：“你们是那部分的？”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8章 抢到老子头上了


    
元封不懂蒙古话，但对方语气严厉，似有质问的意思，他的手慢慢向腰后摸去，那里暗藏着一排飞刀，可是王金彪却不动声色的按住了元封的手，冲着发问的人点头哈腰答了几句话。


    
那个发问的人身穿裘皮袍子，帽子两边垂着狐狸尾巴，腰间挂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弯刀，职位应该不低，听了王金彪的答话，他又气冲冲的说了一句，然后扭头走了。


    
“他说什么？”元封压低声音问。


    
“好事，他问咱们是哪部分的，让咱们去草料场领草料呢。”王金彪嘿嘿笑着说道，元封听了也不禁暗笑，真是天助我也，正愁怎么混进草料场呢，这就来了个贵人相助。


    
巡逻队跟在那位将军身后进了草料场的大门，门卫虽然严格，但是看到是自家主将带来的人，也就不加盘缠放过去了，谁也不会想到凉州军的胆子居然能大到如此地步，乔装打扮深入连营核心位置。


    
草料场内数百人在忙碌着将干草装车运走，看他们的军装各不相同，面容相貌也有差异，有高鼻凹眼的突厥人种，也有扁脸小眼睛的蒙古人，当然汉人面容的也有，元封的小部队混在里面并不起眼，草料场的小头头将王金彪叫过去，扔给他一块牌子，让他带队去后面把干草抗来，老王头一本正经的答应着，回过头来喜笑颜开，一指草料场深处，低声道：“到里面点火去。”


    
草料场内干草堆积如山，草堆上站着人用叉子往下铲草，那些因为积雪侵蚀而腐烂的草扔到一边去，下层的干草装在马车上一辆辆的运出去，草料场的人手不足，往往需要从各营抽调士兵来帮忙，元封的巡逻队就是被临时抓差来的。


    
一行人往里面走了百十步，自有人过来安排他们干活，谁也没注意这群人中已经少了两人。


    
元封和赵子谦悄悄脱离大队，装作找地方撒尿的样子往草料场深处走去，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赵子谦从怀里把火刀火石拿了出来，将引火的艾蒿绒团贴在火石上，另一只手拿火刀的钝刃擦击火石的边缘，火花飞溅，将艾绒点燃，正要抓过干草引燃，忽然旁边有人大吼一声扑将过来，赵子谦到底是练武的人，反应极快，闪身避过一伸腿将那人绊倒，碗口的拳头照后脑打过去，只一下这名草料场的士兵就晕死过去。


    
再去拿火刀艾绒，却发现艾绒掉进地上的雪水污泥里，已经湿透了，赵子谦气得差点蹦起来，问元封有没有带点火的家伙，元封摇摇头。


    
“那怎么办？机会稍纵即逝啊，咱们可是在连营深处。”赵子谦急得抓耳挠腮，元封思量一下，道：“有了，用这个试试。”说着将怀里的火枪掏出来，取下通条用倒钩将枪膛里包裹着鹿皮的铅弹勾了出来，重新装填了火药，让赵子谦收拢了一堆干草，摆放的蓬松透风，冲着草堆“砰”就是一枪。


    
一团火从枪口喷出，直接将干草点燃，赵子谦取过叉子，将烧着的干草挑到草垛上，正是西北风肆虐的天气，火借风势，呼啦一下就烧起来了，两人扭头就跑，水火无情，草料场到处都是易燃物品，跑得不够快可是很容易把小命搭进去的。


    
看见两人慌里慌张的从草料场深处奔出，指挥王金彪他们干活的突厥人刚要发问，被王金彪一把扑倒，匕首插进了腰窝，蹬了两下死了。


    
火已经点起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趁乱溜出去，片刻的功夫那个草垛已经火光冲天了，远近几里内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无数人大呼救火，元封等人也跟着大呼小叫，装模作样的救火，黑暗中人头攒动，谁也看不清谁，有那官衔高的刚登上高处进行指挥，便被元封用飞刀放倒，草料场乱成一团，火越烧越大，扑救难度越来越高。


    
突厥大营乱作一团，元封等人趁机溜出草料场，本来还想去中军王帐趁火打劫，可是摸过去一看，王帐戒备森严，刀出鞘箭上弦，元封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带领大家摸进附近马厩，杀了马夫，抢了三十来匹健马，一行人呼啸而出，路上有人拦截，王金彪便大吼道：“奉大汗令捉拿奸细，谁敢拦我！”竟然通行无阻。


    
有惊无险，奔至凉州城下，回望突厥大营依然是火光冲天，元封不禁叹道：“倘若老王将军有些魄力，趁这大好机会派兵劫营，敌军岂不是会土崩瓦解。”


    
和城墙上对了暗号，一行人才被接了上去，为安全起见，城门并没有开，而是从城墙上放下吊笼，依次把他们拉上去的。


    
上去之后，城上值守的士兵个个面露惊喜之色，问这些身穿突厥战袍的战友：“那火是你们点的？”


    
突击队员们个个烟熏火燎的脸色漆黑，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不是俺们还能是谁干的？张副帅领着俺们去串门子，顺便把他们家草垛给点了，嘿嘿。”


    
士兵们啧啧称奇，张副帅实在是太神勇了，有勇有谋啊，凉州有这一号人坐镇，突厥人八辈子也别想打进来。


    
此时元封已经坐在王威面前了，恳切的说道：“此时派出一支骑兵进行突击犹未为晚，定然能将突厥军一举击溃。”


    
王威道：“万万不可，这把火点起来，突厥人一定会加以防范，现在出击无异于飞蛾扑火，还是稳重些好。”


    
元封苦劝也没有用，王威就是坚持己见，他是防御使，掌握兵马调度大权，元封也无可奈何，只好退了出去来到城墙上，用千里镜观察十里外的突厥大营，那里依旧是火光冲天，半个夜空都被映照的通红，烧干草的呛人气味传过来，令人咳嗽不止，但是士兵们却兴高采烈。


    
“这可够突厥人喝一壶的。”


    
“粮草都烧光了，看他们吃啥。”


    
“还是张副帅厉害啊，出去溜一圈就把人家的草料场就烧了。”


    
士兵们热切的讨论着，元封的威名本来就在军中传诵，现在又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士兵们对他已经不仅仅是敬佩了，简直就是崇拜。


    
……


    
次日上午，大火终于扑灭，幸亏临时挖了几条防火沟，火势才没有蔓延到其他营地，只是烧了一个草料场而已，但是五十万担干草的损失也让大将们心疼的直咬牙。


    
前日指挥作战的时候，秃黑鲁眼见大批察合台勇士倒在血泊之中，凉州城却岿然不动，心力交瘁再加上风寒，竟然一病不起，这场大火本来还想瞒着他的，但是漫天的呛人味道却遮不住，秃黑鲁得知草料被烧，当即大呼一声：“天亡我也！”倒地不起，众人赶紧救护，半天秃黑鲁才悠悠醒转，人到底年纪大了，精气神比不得当初了，他召集亲信大臣在王帐里开了半天的会，会议内容无人知晓。


    
黑的儿火者王子殿下，也就是昔日十八里堡十三太保中的老五楚键，领着一帮亲兵在草料场废墟中检视着，他脸色铁青神情严峻，这一场大火把军中所有的储备草料都给烧了，天寒地冻的干草难寻，战马没了饲料就不能打仗，这一招太毒了，这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初和元封一起夜袭黄草铺马贼营地的往事。


    
没错，这件事肯定是他做的，楚键心中有了计较，此时手下人从火场中拖出几具尸体来，检查尸体的喉咙并没有烟灰，说明不是被火烧死而是被人杀死的，这就更验证了楚键的判断，元封带人夜袭大营！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楚键下令各军严加防范，把暗哨放到凉州城下去，晚上的口令要每个时辰一换，不同营的人严禁乱窜。


    
回到王帐，楚键看到父汗正在和一帮叔伯开会，愣了一下才道：“父汗，查出来了，是凉州人做的。”


    
秃黑鲁摆摆手道：“不管那个，来来来，父亲有事情和你说。”


    
……


    
凉州，元封正在营房里勾画着防御图纸，忽然赵定安掀帘子进来道：“出事了，家里派人过来说尤利娅被人劫了！”


    
元封把笔一丢，抓起大氅就出了门，边走边问：“怎么回事？谁干的？”


    
赵定安道：“尤利娅看家里不够钱买粮食，便拿了琵琶去酒楼卖唱，结果让人抢了，家里人跟到那人府门口却被打了回来，就赶紧来通报了。”


    
元封怒道：“这个傻丫头，没钱找我就是了，抛头露面的象什么话！”说着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赵定安愣了愣，也骑上战马紧跟了过去，他心中纳闷，骊靬人出来卖唱挺正常的，为何九郎会如此恼怒，难道说他心里有这小丫头？


    
元封马快，按着赵定安说的地址奔到那户大宅门口，翻身下马，几个骊靬女人立刻围了上来，指着那镶满铜钉的大门道：“就是这家恶少抢了尤利娅，咱们去讨人，反倒被他们一顿鞭子抽了回来。”


    
元封不语，胸中早已怒火万丈，当初就是因为恶少强抢孟小冬才造成十八里堡的灭亡，对于这种人渣他简直恨之入骨，当即上前猛踹大门。


    
大门后一阵噪杂的脚步声响起，偏门打开，一个手拿皮鞭的家伙指着元封喝道：“防御使大人的府邸你也敢闯，活腻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29章 兵变事件


    
元封一愣，这里竟然是王威的府邸，王老将军决不是那种当街强抢民女的无耻之辈，但是他家里的人就不敢保证了，眼下可不是仔细考究什么官场关系，得罪不得罪人的时候，分分秒秒都很重要，慢一慢尤利娅的清白都保不住，所以元封不假思索就是一记穿心腿踢过去，将那恶奴踢出去几丈远。


    
看见有人找事，府邸里的家丁们呼啦一声全围上来了，到底是将门宅邸，家丁手里都不是齐眉棒，而是明晃晃的钢刀，元封才不怕这个，他只听见身后呼啦啦一阵脚步声，便知自己人到了，冷冷喝道：“都给我拿了！”


    
赵定安带领着元封的亲兵队迅速赶到，将打发这些小杂鱼的任务接了过来，元封径直往里闯，有人阻拦就直接一脚踢过去，半路上捉到一个管家摸样的人，揪住他的领子逼问道：“抢来的女人呢？”


    
管家见他面目狰狞，战战兢兢答道：“在少爷房里呢。”


    
元封将他放下，喝道：“头前带路，敢玩花招就砍了你！”


    
管家屁滚尿流，在前面一溜烟跑着，王威的宅子并不算很大，很快就走到了后院，转了两个弯来到一个幽静的小跨院，管家指着里面道：“这就是少爷的书房。”


    
元封不清楚王威儿子的底细，右手抽出刀来，左手把腋下的火枪抽出来，上前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此时那管家凄惨的叫了一声：“少爷快跑啊！”


    
书房的门被踢飞，元封却被房内的一幕惊呆了，预想中恶少霸王硬上弓的情景并没有发生，一个脑袋瓜子很大的青年正跪在地上给尤利娅奉茶，尤利娅抿着嘴强忍着笑，一只手还在那青年头上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狗。


    
元封收起刀枪，问道：“这怎么回事？”


    
尤利娅看见元封来了，便笑道：“这人是个傻子，可好玩了，让他喊什么他就喊什么。”随即拍着大头青年的脑袋说：“乖，喊姑姑。”


    
那青年果真就喊了一声姑姑，同时把脸转向元封，傻傻的说道：“我要吃糖糖。”看他眼神呆滞，体态臃肿，脑袋比正常人大两号都不止，绝对是个傻子。


    
傻子也会强抢民女？元封心生疑惑，正纳闷呢，赵定安冲了进来道：“不好，事情闹大了，王威派兵回来，和罗马营在大门口卯上了！”


    
元封赶紧拉着尤利娅和傻子向外走，边走边对赵定安说：“这事蹊跷，傻子不可能当街强抢民女，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你赶紧翻墙出去，叫乡亲们当心点，再把咱们的人召集一下，这事可大可小，早作准备为好。”


    
上次在兰州府发生的事情给元封心里留下极深的阴影，牵扯到这些达官贵人，简单的事情都变复杂了，自己初登高位，很多人眼红，这件事很可能是一条陷害自己的毒计，处理不当就会着了别人的道。


    
府衙门口，两支军队正在对峙当中，先来的是罗马营的一百名步兵，此时已经在门口摆开鱼鳞阵，长牌在前，标枪在后，一丈八长的点钢枪头呈四十五度角伸在空中，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森然，杀气腾腾，一百步兵躲在长牌后面鸦雀无声，任凭对面人如何谩骂都不还嘴。


    
和他们对阵的是三百名骑兵，虽然手中有钢刀，胯下有战马，又占着人数优势，但是面对这座稳固的小型鱼鳞阵，竟然无处下嘴，只能远远的漫骂着，刚才府里家人来报，说是十几个恶汉拿着兵器打上门来，王威便派了三百亲兵回来察看究竟，结果来到门口却发现大门被罗马营的人堵上了，亲兵们知道对方是硬岔子不敢硬拼，便围住大门，飞马报告王大人。


    
报信的人前脚去，王威后脚就到了，这回带的人马更多，五百多骑兵把街道都堵上了，因为他听说对方是冲着自己的傻儿子来的，哪能不急，来到近前一勒马缰，对罗马士兵的领头百总喝道：“尔等胆敢兵变，再不让开格杀勿论！”


    
领头的那名金发青年不为所动，英俊的有些不像话的脸上肌肉紧绷着，眼睛死死盯住王威，拔出短剑用只有罗马营士兵才能听得懂的语言喊了一声，数十支长矛便放低了角度，几乎是平端着对着前面，那些骑兵胯下的战马看到一大丛尖利的东西对着自己，都忍不住刨着蹄子往后退。


    
牵扯到自家的事情，王威便没有那老成持重的态度，一挥手让众军向前冲，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大喊从门里传来：“住手！”


    
元封拉着尤利娅和王威的傻儿子从里面走出，先对尤利娅的哥哥微微颔首，然后对王威抱拳道：“王老将军，得罪了。”


    
王威见儿子平安无事，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脸上的严肃表情依然没变，喝问道：“张将军，为何擅闯老夫的府邸？”


    
元封冷哼一声：“卑职倒想请问王老将军，为何纵子行凶，强抢民女。”


    
王威看看儿子，又看看那个拿着琵琶的漂亮异族女子，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但是看到儿子被吓坏的样子，不禁心头火起，怒道：“吾儿自幼脑残，岂能强抢民女，张将军不好好在城上巡察，却跑来管这些闲事，而且私自调动兵马，你真当这凉州城姓张么！”


    
王威气急之下说出这些话来，在元封心中又是一种感觉，不论自己怎么卖命都不可能真正融入凉州的官僚体系内了，原本王威还算是中立者，现在也成了自己的仇敌，这凉州，怕是待不住了。


    
见到妹妹安然无恙，那罗马营百总也放下了手中短剑，一声令下，长矛竖起，从战斗队形变成了常规队列，又是一声口令，队伍竟然就要开拔离去，这可把王威气得够呛，罗马营的家伙实在是太嚣张了，眼里竟然没有自己这个凉州最高武官！


    
其实罗马营算不得凉州军队，他们只是雇佣军而已，谁出钱他们帮谁卖命，曹延惠花高价聘请他们来，也只是签了几年的合约而已，他们和凉州当局不存在从属关系，最多是客户和雇主的关系，让王威气恼的真正原因是这帮人竟然会听从元封的吆喝，这样下去可不得了，这不是架空自己这个防御使么。


    
“谁也不许走！私自调兵形同谋反，把他们拿了！”王威不敢拿元封，但是对这一百名雇佣兵还是下得去狠手的，眼瞅着自己的兵马越来越多，便悍然下令捉拿罗马营的带队军官。


    
官兵们虚张声势的吆喝着，但却都不敢向前，罗马步兵天下无敌，人又齐心，谁敢找他们的麻烦，那百总倒也是条汉子，见自己妹妹已经脱离虎口，便不愿连累战友，走出来傲然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他们无关。”


    
官兵见他愿意自首，这才上去拿人，尤利娅急得都快哭出来了，焦急的目光投向元封，但元封也无能为力，和王威的关系已经很僵了，如果此时再跳出来强行保下那名百总，岂不是更让王威下不了台，想想还是算了，从长计议比较合适，罗马营是凉州城内屈指可数的精兵，眼下又是用人之际，想必打一顿军棍也就罢了。


    
哪知道王威把一腔怒火都撒在这名百总头上，见他束手就擒，便喝道：“目无军纪，罪无可恕，立斩！”


    
这下元封可恼了，对敌作战犹豫不决错失良机，对内镇压倒是雷厉风行的很啊，他当即站出来道：“请问王老将军，这名百总犯的是什么罪过？”


    
王威压住怒火道：“私自调兵还不算罪过么？”


    
元封道：“这些兵马是我调来的，我听说有人强抢民女，就派这些兵马前来调查，现在人已经在王老将军府上找到，几百双眼睛都是看见的，王老将军若是要斩人，就请先斩张某。”


    
王威气得乱抖，连声道：“你你你，跋扈！”


    
正在此时，又是数百骑赶到，原来是大公子听到消息赶来了，看到这里一派剑拔弩张的情形，曹俊奇道：“这是怎么回事？何苦自己人闹将起来？”


    
王威气呼呼的说：“张副使为了一个卖唱女子就闯到卑职府上大打出手，还私自调动了罗马营的步兵和卑职对峙，此事还请大公子为卑职讨个说法。”


    
曹俊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又笑道：“张将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了区区一个歌女就不给老王将军面子，这可说不过去啊。”虽说这话是笑着说的，但曹俊的脸上的笑容却是僵硬的，看来这件事情确实让他对元封的不满达到了一个顶点。


    
“飞扬跋扈，简直是目中无人，这样的人留他何用！”旁边有人帮腔道，正是那位梁参军梁大人。


    
气氛非常紧张，在场的人都知道张副帅的威名，那可是万人敌的好汉子，大公子真要办他，少不得要丢几百条人命在这里，元封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阴沉，因为他发现自己中了计，这是一个从开始就设好的局，等着自己来钻，目的就是制造自己和曹俊之间的不信任，已达到铲除自己的目的，这件事八九不离十是梁参军这个老狐狸干的，王威可能也是被利用的对象。


    
怎么办，是撕开脸大打出手，还是跪地求饶先缓和局势再图报复，没等他打定主意，尤利娅急中生智跳了过来，抱着元封的胳膊喊道：“我不是什么卖唱女子，我是他的未婚妻！”


    
全场震惊，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王威抢了人家的老婆啊，怪不得人家张副帅发飙，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恶气啊。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0章 玩阴的，谁都会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都是不共戴天之仇，即便是市井小民，你抢了他的媳妇，也会血溅五步和你玩命！


    
本来在大家看来，张副帅为了一个寻常女子就调动兵马目无上司，大闹王威府邸，确实有些跋扈了，但是现在看来，人家做的那是相当克制，那么个千娇百媚的未婚妻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恶少抢到府里，那可是分分钟都有丧失清白的危险，若是不立刻闯进去救人那还算是男人么！


    
尤利娅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元封的胳膊，哭的梨花带雨一般，她本来就生得极美，肤色白皙秀发如云，如今再这么一哭，更加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在场的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看了如此美貌女子，更加理解了张副帅的行为，这么俊的媳妇让人掳走，换了老子一样得发飙啊。


    
曹俊心中一松，他本来就挺欣赏元封的，但是又担心他羽翼丰满对自己不利，刚才梁参军来报，说张副帅带人砸了老王威的家，两下里打起来了，他便赶紧带着兵马过来察看，王威和张思安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两人闹起来对凉州防务极其不利，走在路上他就想了，如果闹得太僵，非要做一个决断的话，他只能选择王威了，毕竟那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人，张思安虽然勇武过人，但毕竟可靠性差一些。


    
现在看来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了，不过是误会而已，王威的儿子是个傻子，傻子干出来的自然是傻事，可以谅解的嘛，张思安救人心切，干出来一些鲁莽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总之又没闹出人命，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曹俊刚想打个圆场，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旁边梁参军低声说道：“大公子，不对劲啊，张将军啥时候和罗马营搭上关系了，一句话就喊来百十人助拳，这样下去恐怕……”话说一半留一半，但是潜台词已经很清楚了，罗马营是凉州军中的异数，除了雇主之外谁的面子也没给，张思安初来乍到就能指挥动他们，不得不让人生疑，这位张副帅的能量也太大了吧。


    
这话一说，曹俊刚放下的心便又提了起来，淡淡说道：“一场误会，都散了吧。”


    
此刻王威的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这件事他觉得自己挺冤枉的，傻儿子在家里老老实实的待着，怎么就突然多出来个异族美女来，还那么巧是张副帅的未婚妻，然后被人家打上门来，一帮家丁被揍得血头血脸，自己带兵回来也被堵在门口，末了大公子来了，居然不咸不淡的来一句“一场误会”就完了，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啊。


    
但是王威毕竟年龄比较大，做事成熟稳重，知道现在不是发飙的时候，便就坡下驴，喝令军队返回营房，这边元封也带着尤利娅散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但是由此引发的怨恨和矛盾却牢牢地存在了。


    
转过街角，赵定安凑过来道：“没事了？”


    
元封道：“暂时没事了，叫弟兄们都散了吧。”


    
赵定安摆摆手，旁边一所茶楼中陆续走出几十条汉子，衣服下面都藏着刀剑弓弩，彼此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散去了，这些人都是甘州下来的散兵，现在也不回军营了，就跟着元封厮混，算是他手上掌握的一支秘密力量。


    
走在路上，元封问尤利娅：“到底怎么回事？”


    
尤利娅道：“人家看你那么辛苦养家，就想帮你一下嘛，我拿着琵琶去酒楼弹曲子给他们听，弹了一会过来几个人说让我去给他们少爷弹曲子，一首曲子一串钱，我就跟他们去了，结果到了他们家里，曲子也没弹，就光陪着傻子玩了。”


    
元封皱眉道：“叫你去的人是不是王家的下人，你们进门的时候是直接进去还是找人通传了？”


    
“嗯，应该不是一家人，进门的时候让人通传了的，我在轿子里没听太清楚说的什么。”


    
元封扭头对赵定安道：“查查那个酒楼是谁的产业？”


    
……


    
王威府邸，老头子面沉如水，管家佣人跪了一地，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个漂亮女子并非是自家人掳来的，而是城里飞天酒楼的宋老板派人送来的，说起这宋老板可不是个简单角色，他是梁参军的表弟，和凉州许多高层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每逢节日他都会派人送厚礼到各位大人府上，这回送个美貌女子给自己，想必也是一番好意吧，只是没曾想买到了张副将的未婚妻，惹出这许多麻烦来，想来想去谁也怨不得，只能把气撒在一干下人身上，将他们责打一顿了事，看到儿子依然傻呼呼的喊着什么“姐姐姑姑”的，气得王威一跺脚回了军营。


    
飞天酒楼，虽然是战争时期，但是依然有顾客光临，到了天黑时分才打烊，街角处，蒙着脸的尤利娅盯着那个正在上门板的伙计看了一会，终于对身旁的赵定安点头道：“没错，就是他骗我去的。”


    
赵定安黑着脸道：“知道了，你回去吧，看我怎么收拾他们。”摆手招呼人过来把尤利娅送走，这才带着赵子谦走上去，来到那伙计身后拍拍他的后背，伙计一扭头，一记重拳砸在他脸上，当场打晕，被拖到了一旁的小巷里。


    
没费什么功夫就问出这件事是他们老板宋大贵安排的，看从伙计嘴里再掏不出什么线索，赵定安便将其绑了起来丢到一旁，带着赵子谦大摇大摆进了酒楼，宋大贵正趴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呢，猛抬头看见两个面目狰狞的年轻人，吓得一怔，随即虚张声势道：“官兵就在后院，莫乱来。”


    
赵定安才不管那些，一把将他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匕首压到脖子上逼问道：“今天这件事是谁让你做的？”


    
宋大贵还想装傻：“好汉爷说得什么，小的不懂。”


    
赵定安匕首一晃就把宋大贵的耳朵割了下来，丢在他脸上冷声道：“爷没耐心，再不说就割你的鼻子。”


    
宋大贵也算在江湖上混了不少年的，从没见过这么狠的角色，心中的恐惧压过了疼痛，颤声道：“我说，是我表哥梁参军安排的……”


    
和想象中的结果一样，赵定安和赵子谦交换了一下眼神，忽然将匕首插入宋大贵的心窝，送他上了西天，两人把柜台里的银子和铜钱搜刮一空，末了又将灯油泼在窗帘上，点起一把火来这才扬长而去。


    
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当面对质打官司的必要，曹俊连军国大事都懒得操心，又怎么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付梁参军这种人就得下狠手，让他知道厉害才行，杀了宋大贵点了飞天酒楼就是给他一个警示，玩阴的，谁都会。


    
果然，事发之后没人关心这案子，兵荒马乱的谁会去管一起没头没尾的纵火杀人案呢，城里十几万难民，乱的不成样子，想查出眉目来不知道得等多少年，当然梁参军心中有数，知道这件事是元封做的，但是没有证据，他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


    
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虽然是战乱时期，凉州城依然有了一些过年的味道，商铺和达官贵人的府邸张灯结彩，城外的突厥大军被烧了草料场之后便蔫了，再也无力发动进攻，老天爷开恩，好歹能过个安生年了。


    
要照常理来说，城外驻扎着几十万虎视眈眈的大军，这城里人应该整天战战兢兢的没心思过日子才对，可是凉州百姓却不这样，大家心里有主心骨了，主要张副帅在，凉州城无忧也，这样的说法一传十，十传百，已经在城里大肆传扬开来。


    
张副帅率领十二条好汉，硬生生拦住十万铁骑，斩将夺旗灭了突厥人的气焰，又临危不惧，镇压了里通外国的叛贼蔡勇，将大公子扶上高位，这又带领手下儿郎出去烧了突厥人的粮草，搞得他们几十万大军焦头烂额，据说那个什么大汗都气病了，这会正想着怎么求和退兵呢……这样的传言在凉州街头巷尾传颂着，倒不是元封刻意找人安排的，而是老百姓需要一个偶像，需要一个心理支柱，凉州上下也只有他才能肩负起这个责任了。


    
街头一所简陋的酒馆里，两个胡子拉茬的中原来客正在对饮，虽然不修边幅，服装破旧，但是骨子里那种文人特有的气质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其中一人端起酒杯道：“这边塞风光如何？”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眼神矍铄的中年人，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望着窗外渐渐飘起的雪花道：“古道黄沙，西风瘦马，自然不是江南的小桥流水、桃花茅舍可以比拟的，这里才是男儿一展抱负的所在啊。”


    
先前那人拍手道：“致远兄如此感慨，定然又有描写边疆壮丽山河的佳作问世了吧。”


    
被称作致远兄的中年人道：“非也，山河风光再壮丽，也不如英雄豪杰的壮举激动人心啊。”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1章 边塞诗人眼中的英雄


    
“哦？致远兄所说的英雄豪杰莫非就是匹马戍凉州的张思安张副帅？”


    
“正是此人，西北边陲自古就是英雄辈出之地，金戈铁马，碧血黄沙，成就多少男儿壮志，可惜朝廷无心西拓疆土，只知道浑浑噩噩、花天酒地，我这次前来西域采风，就是想写一些传诵英雄的诗篇，来激励中原那些百无一用的书生们，让他们知道边塞将士的艰辛与英勇。”


    
“那致远兄真是不虚此行啊，亲眼目睹了十三凉州豪杰的壮举，光是这件事就能写上几十首诗了……”


    
两人闲谈着，不知不觉喝了好几壶酒下去，酒兴正浓，忽然被窗外的噪杂声打断，抬头看去，数百名衣着褴褛的难民正在凉州城最大的粮铺前聚集，乱哄哄聒噪着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抱怨粮铺涨价太凶，昨天还是三两银子一斗粟呢，今天就涨到十两了，粮铺的伙计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根本不理会下面的群情激奋。


    
“奸商！居然在这个时候大发国难财，榨取民脂民膏，当真可恨！”边塞诗人愤愤道。


    
他的同伴奇道：“奸商横行，官府为何不管？”


    
诗人道：“现在凉州当权的已经不是曹延惠了，而是曹俊小儿，竖子比之乃父差之千里啊，眼下正是同心协力之际，又怎能容许这些奸商谋取暴利呢，看那些百姓面黄肌瘦卖儿鬻女，良心何忍啊！”说着一拍桌子竟然站起来径直向那粮铺走去。


    
诗人穿过激愤的民众，来到粮铺前，一把扯下写着粮价的水牌子踏在脚下，借着酒劲咆哮道：“你们粮铺里的粮食，都是这些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当初收粮的时候才几个钱一斗，现在居然翻了十几倍！这是趁火打劫啊，你们不是卖粮食的商人，是剪径的强盗，强盗还给人留点路费呢，你们连活路都不给别人留啊。”


    
一番痛骂把粮铺的伙计给骂愣了，百姓们却齐声叫好，诗人更加狂性大发，指着粮铺喊道：“老天爷不让人活还情有可原，你们这些奸商凭什么不让百姓活命！寒冬腊月大雪天，多少人就差一口饭活不过来，兵荒马乱的老百姓没了田地家园就已经够苦的了，你们还再火上添油，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啊！”


    
诗人的煽动能力就是高，老百姓本来还是苦苦哀求粮铺减价，现在气势大盛，都跟着痛骂粮铺黑心，诗人趁势高呼一声：“吃大户啊！”无数难民拿着口袋一拥而上，瞬间将粮铺的门板冲倒。


    
一场暴乱就此引发，饥饿的难民冲垮了粮铺，抢走了大批存粮，粮铺的伙计哪敢阻拦，抱着头在柜台下面瑟瑟发抖，诗人则站在大门口仰天长笑，诗兴大发，正待吟出一首诗来，忽听得街头鸡飞狗跳，官军已经闻讯赶到。


    
这家粮铺可是梁参军开的，后台硬着呢，这边一闹起来，那边官军就扑上来了，挥舞着刀棍一阵乱打，难民们骨瘦如柴，哪里能和官军对抗，都趴在地上求饶，有个妇女紧紧攥着粮袋死也不撒手，哭喊道：“他爹三天水米没沾牙了，再不吃口饭就保不住了，求求你们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官兵们稍有迟疑，当官的便喝道：“给我打，看他们还敢抢粮食，反了天了！”


    
士兵们便扑上去拿刀背乱砸，百姓们抱头求饶，哀号遍地，诗人看不下去了，挺身上前道：“住手！”


    
因为他身着长袍腰佩宝剑，手里又没有粮袋子，所以官兵并未注意到他，但是此刻站出来呛声，却被粮铺伙计认出来，指着他喊道：“就是这家伙挑起的事端。”


    
军官冷笑一声，挥起鞭子就打，诗人傲然挺立纹丝不动，准备硬生生受了这一鞭子，但是皮鞭并没有挥下来，那军官的胳膊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了。


    
“张副帅……他们抢粮食。”军官讪讪的看着元封，只好将鞭子放下。


    
“不抢，难道等着饿死么！听我号令，把百姓们放走，粮食也让他们拿走。”元封斩钉截铁的说道，声音响亮而断然，军官一怔，悄声道：“这可是梁参军家开的粮铺，张副帅三思啊。”


    
“有什么事我一人承担，你只管放行便是。”元封如电的目光扫过去，那军官不敢直视，正要带人离去，忽然看到梁参军气急败坏的赶来，远远的就喊道：“不要放走一个暴民！”跟在他身后是一队侍卫亲军，军队迅速将路口堵上，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一般。


    
梁参军纵马赶到，看也不看元封，指挥兵马将抢粮百姓包围起来，士兵们扑进人群，将青壮男子全部揪了出来，那名诗人虽然身上没有粮食，但是也被抓了过去，按倒在路边，胳膊被死死抓住，身后站了一名刀斧手，看样子是准备当街处斩一批暴民以儆效尤了。


    
难民们哭天喊地，扑过去想解救亲人，可是为时已晚，被士兵们用枪杆子挡了回去，此时满大街都是围观百姓，大家都在冷眼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凉州百姓比难民也强不到哪里去，他们家中的存粮也基本上告罄了，只有靠变卖家产换粮食果腹，今天是难民哄抢粮食，明天就可能是他们哄抢粮食了，也难怪官府下狠手制裁。


    
元封表情木然的看着这一切，他虽是副帅，但是手里没有兵权，甚至连高层会议都被排斥在外，原来还能掌握的侍卫亲军现在归了梁参军节制，人家已经不是参军而是堂堂的指挥使了，看他骄狂的眼神就能看出此人内心的黑暗和龌龊。


    
梁参军见行刑手已经就位，便高声喊道：“聚众闹事，从严处置，立斩！”说着将马鞭狠狠一挥，行刑手们的刀斧还没举起，忽然一声厉喝传来：“住手！”


    
发话的人正是元封，在场的军兵都是侍卫亲军的人，对梁参军并不怎么买账，相反对元封这个曾经带领他们出生入死的牙门将军倒是钦佩的很，他一招呼，竟然都停下手来，这下梁参军可恼了，大呼道：“不尊号令者，军法从事！”


    
“刷”的一声，元封拔刀架在梁参军脖子上，与此同时，梁参军的亲兵们也纷纷拔刀出鞘，但碍于元封的威名并不敢上前，只能在一旁虚张声势。


    
“百姓何辜，为何赶尽杀绝？”元封一字一顿的逼问道，此时大街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张副帅竟然为了这些卑贱的难民和梁参军动了刀子，看来当官的也有好人啊。


    
梁参军也不是吓大的，轻蔑地用两只手指去捏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锋，元封狠狠地向前推了推，顿时割破了梁参军的脖子，他这才知道怕，故作镇静道：“乱民哄抢粮食，难道不该杀么。”


    
元封道：“不错，他们是抢粮食了，可那是你们这些奸商逼得！一斗栗卖十两银子，你们这是敲骨吸髓啊，老百姓没死在突厥人的刀下，反倒死在你这奸商手中，你操控粮价激起民愤，你还有理了么！”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好”，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的叫好，都为元封的质问喝彩，梁参军道：“张将军，你这是要公然和大公子作对啊，实话告诉你，今天这些刁民我是斩定了，你想放走他们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了我。”


    
梁参军有恃无恐，他料定元封不敢和大公子作对，今天必须杀掉这些乱民，也必须在气势上压过张思安，一来报飞天酒楼的仇恨，二来这些粮铺可是自己的产业，不杀人立威，以后就没人怕自己了。


    
但梁参军忽视了元封的魄力，其实挑动难民哄抢粮食正是元封的主意，这些天来难民冻饿而死的不在少数，曹俊花天酒地不问政事，自己那点薪水只是杯水车薪而已，所以他安排了一些人混在难民中准备领头砸粮铺抢粮食，没想到梁参军的反应这么快，迅速就带领人马赶到，还要杀人立威，元封岂能坐视不管，所以有了如今这一幕。


    
梁参军是自己的死敌，又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和他玩心眼三个元封怕是都不够，为了救这些百姓，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元封将牙一咬，道：“好，就依你！”


    
钢刀向前一送，梁参军的人头落地！


    
所有人目瞪口呆，元封把刀一扔道：“放了这些百姓，有什么事我一人承担。”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2章 卸磨杀驴


    
“什么！梁参军被杀了？”醉卧美人膝的曹俊曹大公子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惊得连葡萄酒都洒了，他赶紧坐起来问道：“谁这么大胆？”


    
“是……张副帅下的手。”来回报的士兵道。


    
“他现在人呢？”


    
“张副帅自缚双手，跪在府衙门口听候大公子发落呢。”


    
曹俊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是造反就好，他想了想道：“先收监，此事从长计议。”


    
可是那士兵还跪在地上不走，曹俊奇道：“还有什么事？”


    
“回大公子，我们侍卫亲军想请大公子开恩饶了张副帅一条性命，他也是为百姓着想啊。”那士兵连连顿首道。


    
连侍卫亲军都帮着张思安说情，这让曹俊有些不快，摆手道：“下去吧，知道了。”


    
凉州府大牢里，灯火通明，所有的囚徒都趴在栏杆边翘首以盼，听说今天监牢里要来一个大人物，正是匹马杀退千万突厥兵的张大将军，囚徒们议论纷纷，牢子们也不管，因为他们自己也在交头接耳，听说这位张副帅是因为怒杀梁参军才被关进来的，梁参军的恶名远扬，谁人不知啊，张副帅杀了姓梁的，凉州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呢，就连这些牢子也不例外。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两队兵先开了进来，然后是一群将弁簇拥着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将军走进来，牢子们赶紧列队迎接，士兵将那将军的斗篷摘下，露出里面的镣铐来，此人正是元封。


    
“好生伺候着，稍有怠慢，小心你们的脑袋。”陪同元封前来的侍卫亲军的军官们喝斥着牢子们，亲眼看着他们给元封腾出一个带窗子的干净牢房，这才离去，临走之前还齐刷刷的给元封行了个礼，看的牢子们冷汗直流，这哪是送来的犯人啊，分明是送来个爷爷。


    
军官们一走，犯人们就开始聒噪，他们用力拍打着栏杆呼喊道：“大英雄，大英雄！”以这种方式来欢迎元封的到来，别看监狱没有自由，消息传得可快，张副帅为救饥民怒杀梁参军的故事已经在牢里传遍了，这大牢里倒有一半多的囚徒是难民，因为饿得受不了才偷窃粮食被关进来的，元封此举自然博取了他们的拥戴，元封也四下拱手致意，监狱里热火朝天异常喧闹，牢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天牢旁边的巷口里，几十个汉子正聚在一起，腰间背后都藏着利器，赵定安急道：“要是大公子一怒之下把九郎斩了咋办？”


    
周泽安捋着胡子胸有成竹的说：“大公子不是这样决断的人，本来还有个梁参军帮他出坏点子，现在梁参军已死，更不用怕了。”


    
赵定安指着周泽安的鼻子骂道：“都是你这个酸秀才出的好主意，非要九郎强出头，还说为了收拢民心，要是九郎有个长短，我立马要了你的命。”


    
周泽安的脸拉下来道：“我还不是为了大家好么，你们知道副帅今天救得那个文士是谁么？”


    
众人哪里认识读书人，都把头摇得象拨浪鼓，周泽安嗤之以鼻，道：“谅你们也不知道，那可是中原鼎鼎有名的大诗人马致远，随便说两句话文坛都要抖三抖的角色，副帅救了他，还愁名望么，不出三个月，陇西张思安的名头就会传遍中原，不信你们等着瞧。”


    
读书人的事情，赵定安这些莽汉自然不甚明白，但恍惚的也能听清楚周泽安的意思，一个个喜不自禁，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周泽安道：“赵子谦他们不是已经潜入大牢了么，军方和府衙里咱们都有人，还怕出事？要不了两天大公子就得放人。”


    
府衙内，曹俊也在召开会议，外面梁参军的家眷哭哭啼啼的要讨个说法，大堂上众将也是愁眉不展，这事实在棘手，倘若不杀张思安，恐怕大公子的威信就难保全了，但是杀了张思安谁来抵挡突厥人啊，这家伙虽说脾气暴躁动辄杀人，但是确有真本领在身，阵前斩将可是大大的不吉利啊，曹俊左右为难，下面人也都不开言。


    
曹俊的幕僚班子水平很低，早先曹延惠收罗的那一帮有真才实学的文臣武将都已经在政变中死去，现在这些人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半瓶子醋，这样简单的一件事都拿不出个方案来，最后还是王威说道：“大公子，此人留不得啊，别看他外貌忠厚，实则阴险狡诈，收买军心，笼络民意，老谋深算其心可诛，这种人留着可是莫大的祸患。”


    
王威这样一说，那些侍卫亲军出身的将领就不干了，纷纷说道：“照王老将军的说法，张副帅九死一生潜入敌营那都是为了收买军心民意，梁参军涨价卖粮，激起民愤倒是忠良之辈了？”


    
两下里争做一团，曹俊听得烦闷，一拍桌子道：“好了，别争了，你们都回去该忙啥的忙啥，容我想想再说。”说完拂袖而去。


    
曹俊来到后堂，愁容不展，几个美姬围上来询问大公子为何不开心，他便将此事说了出来，女人们唧唧喳喳的问道：“是那个带着十来个兵就敢冲突厥大军的莽汉子么？”


    
曹俊奇道：“怎么，你们也认识他？”


    
美姬们吃吃的笑，说道：“听说他是咱们凉州第一条好汉呢，人又英俊魁梧，比那干瘪猴子似的梁参军帅多了，这样的帅哥猛将死了岂不可惜，不如留着了。”


    
女人们无意中的一句话，却让曹俊心中一颤，好个张思安，连我后宫中的女人都认识他，难不成真象王威所说的，这人居心叵测意图谋反？他仔细回忆从认识元封之后的每一件事，这人临危不惧，意志如铁，而且武艺高强，有一帮兄弟甘愿为他卖命，最重要的是他极擅拉拢人心，这才几天啊，张副帅的名头就如日中天，凉州人不知他曹俊大公子，都知道张思安张副帅，长此以往这凉州不用他篡，直接就姓张了。


    
曹俊神情严峻，挥手让女人们滚开，自己想了半天终于打定了注意，派人把王威请来，老王将军一到府上，曹俊便问道：“威叔，依你所见，突厥人什么时候能退？”


    
王威道：“突厥人锐气全消，草料场被焚，连日大雪，想必后勤道路都被堵死，后援人马不知道哪年才能到来，咱们凉州城墙高大，兵精粮足，而且求援书信这会怕是已经到兰州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朝廷不会不知道，断不会坐视不管的，所以老臣以为，只要再做两件事，凉州就万无一失了。”


    
“哦，哪两件事？”


    
“第一件是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第二件是诛杀张思安。”


    
曹俊眼睛一亮：“做了这两件事，真的就能保住凉州？”


    
“没错，大公子且听老臣慢慢道来。”王威往椅子上一坐，侃侃而谈起来。


    
能爬上高位的都不是傻子，王威自然也是知道好歹的人，城内饥民越来越多，原来还只是一帮难民在闹，现在连本土凉州百姓也开始掺和了，这样下去肯定人心不稳，再不开仓放粮就要出大乱子，反正粮仓里有的是粮食，拿出去一些平抑粮价，让老百姓心里安生些，然后再开个粥棚让难民们吃两顿饱饭，过了安生年，花费不大，效果很好，老百姓们还能对大公子感恩戴德，抵消一下张思安带来的负面影响。


    
张思安这个家伙是非杀不可得，这一点大家不谋而合，这个人太可怕了，几乎看不出他的弱点来，曹俊丝毫没有驾驭此人的把握，王威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再让他闹下去，军心恐怕都要乱了，但是现在杀他还不是时候，好歹得等突厥人退了兵，万事大吉之后才行。


    
“大公子不妨给他订个秋后处斩的刑，倘若军情紧急就特赦于他，让他戴罪立功，若是突厥军退走，就公事公办杀了他，总之梁参军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必须有个说法才行。”


    
听了王威的话，曹俊连连点头，道：“就依老将军所言。”


    
……


    
腊月二十九，凉州城内，街头巷尾都开设了粥棚，梁参军死后，那些做粮食生意的奸商们也不敢嚣张了，老老实实把粮价降了下来，普通百姓买得起粮，难民可以直接去领粥吃了，百姓们却没有对当权者感恩戴德，他们觉得这个结果是张副帅拿命换来的。


    
凉州大牢附近的巷子里，赵定安正揪住周泽安的衣领子发飙：“你个酸秀才不是说过两天大公子就得放人么，这下可好，秋后处斩的告示都贴出来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泽安一把推开赵定安，整整自己的衣领道：“只要不是斩立决就没什么可怕的，这样一来反倒更有好处，你睁眼看看大牢门口那些百姓就明白了。”


    
赵定安狠狠瞪了周泽安一眼，走到巷口头望过去，顿时傻了眼，大牢门前人山人海，全是等待探视元封的百姓。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3章 今夜有暴风雪


    
大牢里，元封正在监房里会见客人，牢子们远远的躲着不敢靠近，自打张副帅被关进大牢以后，这探监的人就一波接着一波没断过，刚开始是军中的同僚，到后来是城中百姓，到后来连难民也拖家带口来了，非要当面谢谢大恩人，牢子们哪里敢管，只要张副帅不出去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监房里坐着一群雄赳赳的青年男子，这些人都是侍卫亲军的低级军官，当中一人道：“副帅，只要你一句话，咱们这就拆了牢房打将出去，找曹俊讨回公道。”


    
“对！凉州是咱们侍卫亲军帮着他打下来的，这会居然过河拆桥，老知府说得没错，大公子扶不起来啊，副帅你就领着咱们干的，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元封一拍桌子，威压的眼神扫视四周：“荒唐！突厥人就在城外，你们居然想造反，凉州经不起折腾了诸位！”


    
年轻的军官们面面相觑，没料到张副帅居然会拒绝，一人喃喃道：“那……副帅您就眼睁睁的等着让曹俊杀？”


    
元封道：“大公子仁厚，断不会如此，诸位还请回去吧，务必多加防范，以备万一。”


    
众人见劝不动元封，只好拜别，临走还留下几坛子酒。


    
年轻的军官们刚出去，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头便领着两个小孩出现在门口，老头扑通一声跪下，端出一碗粟米饭来道：“小老儿没什么东西能拿出手，这是讨来的一碗干饭，听说大牢里吃不上饭，特来了给英雄充饥。”


    
两人身后的小孩看见米饭顿时哭泣起来，孩子太小还不懂事，只知道推着爷爷喊道：“爷爷，我饿。”


    
老头也是泪眼婆娑，摸着俩孩子的头说：“娃娃乖，不闹，家里还有饭。”


    
年龄稍大的女娃娃哭道：“爷爷骗人，家里米缸早就空了。”


    
元封大为感慨，道：“老人家，米饭还是给孩子吃吧，牢里不缺吃食。”


    
可是那老人却执拗的认为牢房里肯定不会提供什么像样的饭食，非把那晚粟米饭留在牢房里，拖着两个哭闹的小孩走了出去，在门口还叹口气道：“这是人家拿命帮咱们换来的饭啊。”


    
赵子谦就关在隔壁的牢房里，元封监房里发生的事情他都是从头看到尾的，此时敲了敲栏杆说：“军心民心都有了，你还打算在牢里住到什么时候？”


    
元封正色道：“那要看大公子关我多久了，大公子不负我，我绝不会反他。”


    
赵子谦耸耸肩膀，小声咕哝道：“再这样下去，不反也得反了。”


    
……


    
府衙内，“啪”的一声，曹俊又摔碎了一个茶杯，大牢里发生的事情他全都知道了，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是军方和百姓都排着队去探望张思安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这小子是在和我争人心啊，说到人心，曹俊目前最缺的就是这个，他虽是曹延惠长子，但这个位子来的并不正，老知府还活着就被软禁了，还有曹秀也不知生死，说得不好听点，他这个位子是篡来的。


    
曹俊的本事凉州人都知道，文不成武不就，实在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老知府中风发病，凉州高层官员尽数被杀，实在是没人出来挑这个头，他才趁着这个真空状态登上大位，在军方民间的支持率都不是很高，曹俊虽无能，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深切的感受到元封给他带来的威胁，这种威胁甚至比城外的突厥大军还要危险一些，如今他不得不做些事情来保持自己的地位了。


    
不多时，王威被传到府上，曹俊先问了军情，得知突厥人最近并无什么举动之后，说道：“这样吧，我看也别等到秋后了，过了节就把那人给杀了吧。”


    
王威道：“也好，不过老臣建议悄悄的动手，找些人在牢里做了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说是暴病而亡。”


    
“不妥！”这回曹俊异乎寻常的坚定，咬牙切齿道：“要杀就光明正大的杀，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明正典刑，我要让凉州人看看，谁是真正的当家人。”


    
见大公子坚持，王威犹豫了一下道：“也好，老臣这就去安排。”


    
年三十晚上，凉州城内一片死寂，只有达官贵人聚居的地方才张灯结彩，有些过年的意思，贫民区依旧是冷冷清清，好歹官府开设了粥棚能让人不饿着肚子过年了，但是另一个消息却让这本该热闹喜庆的新年失去了欢乐。


    
官府贴出告示，明日午时处斩张思安。


    
百姓们百思不得其解，为啥大公子一定要杀张副帅，升斗小民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赏罚分明功过相抵，且不说张副帅是辅佐大公子登位的功臣，就说他几次三番大败突厥人的战功，也够抵好几次死罪的了，再说他杀的那个梁参军又不是什么好人，为了这样一个奸佞把功臣杀了，大公子简直就是昏庸至极！


    
凉州军营，表面一片沉寂，士兵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布告已经贴出，明日午时处斩张思安，该来的终于来了，大公子要开始清洗了，原侍卫亲军和凉州军的中下级军官们愤愤不平，满心焦躁，张副帅这样有大功在身的人说杀就杀了，他们这些小角色就更别提了，不知道哪天屠刀就压倒脖子上了，与其等死，还不如……有人瞪着红红的眼睛，恶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嘘”旁人立刻示意他噤声，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营帐外巡逻的军法队，这两天王威在原甘州军的基础上组建了一支军法队，日夜在各个军营中执勤，目的再清楚不过了，就是防备这些人的。


    
大牢里，灯火如豆，尤利娅坐在地上嘤嘤的哭着，元封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碗饭，米饭上铺了两块肥肉，插着一双木筷，这是他的断头饭，和尤利娅的凄楚截然不同的是，元封毫无将死之人的觉悟，拖动手铐脚镣，大口喝酒，大口吃饭，将碗碟一扫而空，然后对尤利娅道：“你回去吧。”


    
尤利娅可是作为未婚妻的身份最后来探监的，连牢子们都远远的避开了，就是想让小夫妻最后团聚，可是元封就这样一句话打发人走，未免太不近情理，尤利娅抬起哭的梨花带雨的脸庞，轻咬着嘴唇道：“今天我不走了。”


    
言下之意很清楚，可元封并不领情，说道：“你回去吧，天不早了。”


    
尤利娅等着天真的眼睛道：“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未婚妻么，明天你就要死了，我们今夜就圆房，也好给你留下后代。”


    
元封无可奈何的笑了：“这都是谁教给你的？又是谁说明天我就一定得死？今天晚上我忙着呢，你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


    
元封这样一说，尤利娅顿时明白了，拿小手胡乱擦擦眼泪，扭头跑了。


    
今夜元封确实很忙，他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对曹俊，他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两人之间已经互不相欠，如今曹俊要杀他立威。傻子才甘心受死呢，军营里都已经串联过了，百姓中也做了大量的宣传煽动工作，今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政变一触即发，但是元封却不想在今晚发难，一来他想让百姓们过一个安安生生的年，二来也想给曹俊最后的机会。


    
凌晨，凉州城头，一个士兵拍打着他的同伴道：“你听，是什么声音。”


    
同伴将手附在耳朵上认真倾听着晨雾中的响动，半晌才转过脸来，脸色煞白：“是敌军！”


    
雾霭渐渐散去，从凉州城头远远望过去，十里外的突厥大营一夜之间就放大了起码五倍，犹如一张天网铺设在凉州面前，数不清的人和马，数不清的帐篷、毡房，数不清的旌旗大纛，真正的突厥大军终于来到了。


    
士兵急报王威，王威见后亦是两股战战，下城飞报曹俊，曹俊还在温柔乡里做着美梦呢，忽然被一阵嘈杂吵醒，内室的门被敲响，内侍颤声道：“老王将军有紧急军情。”


    
“再紧急也得让人睡觉啊，让他候着吧。”曹俊打个哈欠又要接着睡，忽然内室的门被推开，王威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肩膀上的雪花还没化，他也不顾曹俊床上还有赤裸的女人，大声叫道：“快给大公子更衣！”


    
“威叔，到底怎么了？”见王威如此焦急，曹俊知道事情不妙，一边披衣一边问道。


    
“帖木儿真的来了，城外的突厥大军一夜之间增加了五倍，至少有一百万人！一百万人啊！凉州真的保不住了，是降是走，大公子必须做决断了！迟缓一刻都有性命之忧！”


    
一听这话，曹俊的动作立刻加快了许多，胡乱把衣服穿上，趿拉上靴子，侍从帮着披上狐狸皮的大氅，忙不迭的冲出卧房，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戴。


    
“你们赶紧收拾细软，记住一定要快！”曹俊匆忙吩咐那些目瞪口呆的侍从，不待他们回答，大公子就跳上一匹马，跟着王威冲出府去。


    
清晨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快马急速奔驰到城墙下，曹俊匆忙登城观看，只见视线之内满满当当全是突厥旗帜，黑压压的营帐望不到尽头，上百架高大的回回炮正在组装之中，不用千里镜都能看得到。


    
“真来了……这真是百万大军？”曹俊颤抖着声音问。


    
“大公子，对于凉州来说，五十万和一百万有区别么？”在这个充满绝望气氛的早晨，王威的声音显得格外苍凉。


    
“完了。”曹俊腿一软就要栽倒，被王威一把扶住，低声道：“大公子，将士们面前不可露了怯，赶紧决断！”


    
“我不知道……我……威叔救我啊。”曹俊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


    
“投降怕是行不通了，趁着突厥人还没合围，从东门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那……凉州呢？”


    
“凉州覆灭就在今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王威说着，招呼左右将曹俊架了下去，一行人上马疾驰而去，清脆急促的马蹄声在空荡荡而又清冷的街头响着，惊得早起的人都推门观看。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4章 临危受命


    
曹俊匆忙赶回府衙，后宅内忙的鸡飞狗跳，仆人侍卫们拿着东西跑来跑去，装车备马乱成一片，曹延惠经营凉州多年，积攒的宝贝不计其数，银钱更是数不胜数，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收拾。


    
曹俊奔回书房，从案子上把那块黄色绸子包裹的凉州关防大印塞在怀里，还想去后宅拿些宝贝，王威已经在外面催促了：“大公子，快！”于是曹俊赶忙跑出去翻身上马，此时一帮挎着包袱的姬妾从后院涌出来，有的还在系着披风上的扣子，女人们哭天喊地道：“大公子，带上我们吧。”曹俊刚想说点什么，马缰绳已经被王威抓在手里：“大公子，带不了许多人了！”


    
女人们最耽误事，还骑不得马，只能坐在速度缓慢、通过能力低的马车里，曹俊面露不忍之色，但是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做出抉择，也就是电光火石的一霎那，大公子就做出了英明的决断，抛下所有的女人，轻车简从逃离凉州。


    
一行人乱糟糟冲出府衙，马背上的包袱没扎紧，居然还有些珍珠玉石散落出来，这当口也没人管了，只是纵马狂奔，留下一帮女人嘶声哭嚎着，跑到街口，一骑从侧面奔来，骑士大声喊道：“少爷不知道哪里去了！”老王威恨恨地一甩马鞭子：“不等了，咱们走！”


    
一队人狂奔到东门，守门士兵刚要拦阻，忽然发现来者的身份，哪里还敢阻拦，王威大叫道：“开门！放吊桥！”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曹俊等人一涌而出，王威对城上守将喊道：“老夫去请救兵，尔等务必坚守城池！”说罢也扬鞭奔出，城墙上一群将弁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一时间都愣了，半晌才有人说：“那不是大公子么？他怎么跑了？”


    
大公子跑了，丢下父亲的基业跑了，丢下满城百姓士兵跑了，这个消息率先在守城士兵中传开，将士无不愤然，西门外突厥大军正在准备攻城，防御使大人却跟着大公子滑脚溜了，军队不能没有主心骨，一帮军官立刻想到了关在大牢中的张副帅。


    
凉州大牢，守门的狱卒看到一大群士兵风风火火的跑过来，还以为大公子又改主意了，这就要将张副帅斩首呢，心中感叹着人生无常，赶紧将牢门打开，放这些大兵进去。


    
元封也纳闷，不是说午时斩首么，怎么一大早的就来了，隔壁的赵子谦早就醒来，从床铺下面的干草堆里抽出兵刃来道：“和他们拼了！”


    
可是仔细一看，这些人并非是大公子派来的行刑人员，而是城墙上的军人，大家伙冲进牢房将一件黑色斗篷披在元封肩上，一起跪倒道：“副帅，大公子和王威跑了，突厥军把城围了，你领着我们干吧！”


    
元封心中一凛，该来的终于来了，怪不得今天早上眼皮总是跳，曹俊要杀他其实算不得大事，真正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城外的突厥大军，曹俊丢下凉州军民跑路了，也省得两下里翻脸，他当即喝道：“好！大家听我号令，封锁四门，全体上城抵御。”


    
狱卒们眼睁睁的看着这位本来中午就该被处斩的死刑犯在众将的簇拥下走出了大牢，他们只能跟在后面恭恭敬敬的赔笑着，走到大门口，元封猛回头，牢头以为他要找麻烦，赶紧跪倒道：“副帅，不干俺们的事情啊。”


    
元封道：“把牢里的人全放了，新关押的直接放走，重刑犯和死刑犯押到城墙上去。”说罢扭头就走。


    
来到城墙上，放眼望去铺天盖地都是军营，就连元封这样意志如铁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突厥人倾全国之兵来攻，凉州危矣！再看左右，士兵们也都是脸色煞白，嘴唇发干，在场的人谁也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啊，元封心知此时决不能露怯，便指着突厥连营笑道：“你们看象不象一大片鸡窝啊。”


    
士兵们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但是主将泰然自若的态度却让他们好歹安心了一些，远远眺望突厥大营，对方还在有条不紊的整理着营帐，准备着攻城器械，似乎凉州已经是囊中之物，不消两天就能拿下似的。


    
正在观察敌情，城下有人来报：“东门内有数百人闹着要出城，拦也拦不住。”


    
元封当即派赵定安前去处置，自己依然在西门镇守。


    
突厥人增加了几十万人，安营扎寨，建立起有效的指挥系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立刻发起大规模进攻不太可能，显然是上次夜袭火烧草料场的事情给了他们一个教训，连营扎的比上回精细多了，与此同时，几支骑兵冲了出来，有的迂回到凉州城背后去了，有的就在凉州西门下耀武扬威，大概是仗着自己兵威盛大，吃准城内人不敢出来接战，一支百余人的突厥侦骑竟然在西门外一箭之地的空地上歇马休息，把马鞍子都卸了下来，躺在地上大呼小叫，嬉笑打闹。


    
元封暗道这可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他当即点了九十九名精骑，连同自己一共是百人，全都不穿甲胄不戴头盔，只携带弓箭马刀，悄悄打开城门，城头上铰链哗啦啦一阵响，吊桥轰然放下，百骑奔涌而出，一箭之地不过两百步而已，骑兵们全都骑着伊犁健马，冲刺速度相当之快，还在马背上就抽出骑弓射了过去，突厥侦骑猝不及防，慌忙上马迎敌，哪里还来得及，元封一马当先长刀过处，血肉横飞，其实突厥军的素质和凉州军的差距并不是很大，大家都是常年在马上讨生活的，打仗讲究的就是个气势，面对百万连营依然开门迎敌，这本身就是一种勇者气概，百骑狂风般卷过，突厥侦骑尸横遍地，竟然无一生还，远处的其他突厥骑兵赶过来增援，元封带领的骑兵已经施施然返回了城内，城上箭如雨下，将尾追的突厥兵射退，这一小仗分明是打赢了。


    
望着突厥骑兵无奈的退走，城头上欢呼一片，张副帅—现在得称之为张大帅了，实在是太提气了，和大公子曹俊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差地别，有这样的大帅领着打仗，就是死了也不窝囊。


    
……


    
赵定安来到东门，见数十辆装潢精美的马车堵在门前，人喊马嘶乱成一团，衣着锦绣的男人们围在城门口骂骂咧咧，女人们从车厢里伸出头来哭着嚷着，小孩子哇哇哭闹着，还有猫狗也跟着叫唤，原来这些人都是城内高官的家眷，他们的信息比较灵通，已经听说突厥大军杀到，曹俊已经逃命去了，既然大公子都跑了，说明凉州是真保不住了，于是他们赶紧收拾细软携家带口欲从东门逃走。


    
围在城门口的男人们不是富商就是官员，说起话来自然是颐指气使，他们粗暴的推着拒马鹿砦，大声叫骂着，让士兵打开城门，士兵们手足无措，对这些人是不敢打也不敢拦，幸亏赵定安赶到，跳下马来用鞭子一顿猛抽，打得他们连连后退，镇住场面之后，赵定安道：“想出城的都给我滚到城墙上去看看！”


    
带着一帮人爬上东门城楼，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数支突厥骑兵正在来回穿梭，这帮人立刻傻了眼，赵定安冷笑道：“想出城的话，我这就开门放你们走。”


    
无人答话，一群人灰溜溜的下城，驾着马车回去了。


    
太阳渐渐升起，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对事态一无所知的百姓们好奇的发现街上停满了豪华马车，那些达官贵人们并未回家，而是当街议论起来，这些人的见识远比一般百姓高的多，头脑转得也快一些，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了半天便得出一个结论，逃是逃不掉了，若想保命的话，唯有献城投降一条路可走，伸手不打笑脸人，突厥人再野蛮也不会和金银财宝过不去，大不了各家出点血，求个平安还是可以的，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劝说军队投降。


    
达官贵人们驾着马车来到西门附近的军营，吵吵嚷嚷说要见这个将军那个将军，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自然在军队中也有些熟人，士兵们不敢硬拦，放他们进了军营。


    
元封正在接管王威的指挥所，各种地图沙盘令箭令旗、花名册、辎重粮草兵器档案等等千头万绪，他毕竟年轻，只统带过千余人的部队，乍一接触这些东西也觉得脑袋大，正无从下手呢，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士兵进来报道：“大帅，城中父老求见。”


    
元封赶紧走出节堂，只看见中庭站了一大群脑满肠肥之徒，正乱哄哄交头接耳着，如同一堆苍蝇。


    
见到元封出来，众人有些吃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七嘴八舌道：“张副帅，你不能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


    
元封道：“这话从何说起？”


    
一人站出来道：“古人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凉州危在旦夕，与其死战不如速降！”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5章 一朝权在手


    
元封冷笑一声道：“那依着你们的意思，只要开了城门就能保全性命和财产了？”


    
“然也。”众人齐齐答道。


    
“那好，愿意投降的都站到左边来，不想投降的站到右边。”


    
众人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元封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大部分人站到了左边，只有少部分脑子转的快的人迟迟疑疑站到了右边。


    
看队伍站好，元封吩咐士兵：“把城门打开，送左边这些人出城投降，别忘了给他们预备白旗。”


    
投降派们这才慌了，嚷道：“张副帅，要降大家一起降，单单我们出去突厥人哪会理会，还不一顿乱刀砍了我们。”


    
元封才不理他们，转身回了节堂，士兵们连推带拉将这些人推到城门口，打开城门放下吊桥，用长枪将他们推了出去，城门轰然关闭，吊桥也拉了起来，就剩下他们几十个人哭丧着脸站在护城河边，既不敢走远，又不能回来。


    
远处的突厥游骑发现城门口的动静，慢慢的围了上来，但是慑于城头上的远射武器并不敢靠近，就这样死死盯着这帮手无寸铁的肥羊，突厥人刚才莫名其妙损失了百十号人，正憋气呢，这帮人此时前去投降无异于送死。


    
达官贵人们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没有全城人陪着一起投降，他们算个屁啊，一个个蜷缩在护城河边一步也不敢往前，突厥人凶残的目光如同一道道利剑射过来，让他们感到自己就像是狼群注视下的小羊羔，顾不得那么多了，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他们慌忙跪下冲着城墙上磕头，连声哭嚎着表达自己的忏悔之意。


    
元封站在城墙上冷冷看着他们，对赵定安道：“等天黑了再用吊篮把他们拉上来，要想守住凉州，必须上下一心才行，我还有重要事情要做，这里就交给你了。”


    
元封返回军营，集合了两个营的步兵，给他们分派了任务，然后带着周泽安和其中三百军士直奔府衙而去，一时间大街上到处是兵，老百姓们惊讶的看着军队查封了所有的粮铺，酒楼，牲口市场，还有多处高级官员的宅邸也被贴上了封条。


    
凉州府衙，此时的凉州最高行政中心已经不像元封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气势恢宏，森严肃穆了，门口的岗哨已经鸟兽散，院子里乱哄哄一片，佣人丫鬟们慌里慌张的跑动着，怀里身上装的不是金银就是绸缎裘皮，满地狼藉鸡飞狗跳，元封大踏步的往里走，吩咐士兵道：“把所有出口堵上，所有人都抓起来！”


    
元封急着占领府衙倒不是为了这里面无尽的金银财宝和美女醇酒，而是因为府衙在凉州人心目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这里发出的号令更容易被人接受和执行，长久以来，府衙就是凉州人心中的皇宫。


    
一路大踏步的进来，才发现府衙真是庞大无比，规格足以僭越亲王府了，绵长的回廊，波斯式的穹顶，满地柔软的地毯，白铜制的取暖器。到处金碧辉煌，雍容雅致，元封却没心思看那些，在周泽安的带领下来到知府签押房，这里是知府的办公场所，占地颇广，储存了凉州府所有的文件档案，接管了这里才算是真正接管了凉州政权。


    
所谓签押房实际上是一个跨院，有好几间两层的楼阁，其中一间完全用来储存档案，周泽安正在里面翻找着粮秣仓库的卷宗，元封也在查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忽然军士来报，说发现了重大情况。


    
元封赶紧丢下手上的卷宗，带着周泽安赶过去，来到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推开屋门一阵臭味扑面而来，里面昏暗无光，点起蜡烛才看到床铺上瘫卧着一个老人，臭味正是从他被褥中散发出来的，老人身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手足无措的看着这帮全副武装的士兵，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细瓷小碗，里面放着一把小勺子，看样子正在给老人喂饭。


    
不用人说，元封就知道那老人正是昔日凉州的主宰者曹延惠，可怜一世英雄到头来竟然落到如此下场，真是令人唏嘘不已，那个少年不用说就是曹延惠的幼子曹秀了，大公子留着他不杀，让父子俩在这破瓦寒窑中过着凄苦的日子，倒也用心良苦。


    
元封上前两步，掀开脏脏的被子一看，床铺上一摊屎尿，臭味正是从这里发出的，老人中风大小便失禁，又没人伺候，也难为他们爷俩了，元封眉头一皱道：“抬出去。”


    
军士刚要过来抬人，忽然曹秀丢下小瓷碗，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冲着元封扑过来，元封身经百战又怎么会着了一个小孩子的道，轻轻一闪就避过去了，曹秀扑了个空，但是立刻又转身扑来，嘴里还嚷着：“我和你拼了！”


    
军士们拔刀欲砍曹秀，被元封拦住：“让他刺。”此时曹延惠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颤微微的晃动着，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声音，曹秀再也控制不住绝望和恐惧，丢下匕首哇哇大哭起来，元封来到床前道：“曹大人，大公子走了，现在凉州由我掌管，你尽管放心，我绝不会加害你们父子的。”说着让人将曹延惠卷在杯子里抬了出去，送到他原先居住的寝殿，又找来郎中和丫鬟服侍他，直到此时曹秀才知道这人原来不是大哥派来杀自己的，而且凉州已经不再姓曹了。


    
元封雷厉风行，将凉州城内所有的私人粮仓都控制住了，牲畜骡马牛羊之类的也登记造册，起初那些商人还怨声载道，但是随即贴出的告示平息了他们的怨恨，这并不是没收充公，而是官府强制收购，当然价格不会很公道了，基本上和他们收购这些粮食牲畜的原价差不多。至于小家小户养的家禽家畜则不在此列，反正老百姓也没有余粮喂牲口，一样得宰杀吃肉。


    
所有的粮食划归官仓统一处置，所有的牲口统一宰杀，制成腊肉储存起来，街头露宿的难民则被安排进没收的官员宅邸居住，甚至连府衙后宅都住满了人，强壮的男子被征入军队充作民夫，在街道上修建街垒，女人们和半大孩子也被组织起来，用库房里储存的大量棉布毛皮，甚至府衙里的地毯窗幔制作御寒衣物，凭干活的工作量领取食物。


    
这些民政方面的工作交给周泽安处理即可，元封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防御上，凉州的详细城防图已经找到，军官和部队详细的花名册也放在他的桌子上了，经过清点，凉州目前尚有军队五万人，粮草军械倒也充足，城墙工事也刚修缮过，抵御一般军队攻击那是绰绰有余，可是他们面对的远非是一般军队，而是打败过四大汗国，打败过奥斯曼帝国的帖木儿的军队！


    
千头万绪无从做起，元封又哪有什么统驭千军守城作战的经验，但是此时已经毫无退路，三十万凉州人的生死系于他一身，老实说他也害怕，他也想过投降的问题，但是理智和良知告诉他，投降恰恰是最不靠谱的一条出路。


    
且不说现在投降已经为时已晚，即便是早投降，汉人也不过是三等人而已，百姓为突厥大军继续东征当牛做马，士兵充作前驱，为异族人屠杀同胞当帮凶，迟早还是一死，既然人总有一死，何不死的风风光光壮烈一些呢。


    
凉州卡在河西走廊的咽喉处，想要杀进中原必须突破此城，只要坚守数月，想必朝廷大军就会来援，虽说凉州一直游离在朝廷的控制之外，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总会明白的。


    
元封的指挥所设在府衙的签押房中，这里是凉州的中心位置，大路四通八达，骑马很快就能赶到四门指挥战斗，府衙的防卫任务暂由罗马营负责，这倒不是以权谋私，而是因为罗马营战斗力强悍，充当战术预备队最为合适，通过查阅花名册他得知尤利娅的哥哥名叫安东尼，是罗马营的一名百总，由于上次的事件已经被降为普通士兵，罗马营是雇佣军，拿钱打仗而已，他们内部自由一套规矩，就连元封也干涉不得，所以元封也没去管那个“大舅哥”的事情。


    
他倒也做了一件以权谋私的事情，骊靬村的村民和十八里堡的乡亲们被优先安排在府衙内宅里居住，骊靬女人们强壮能干，她们这会正在拆卸内宅中无用的回廊亭榭呢，用砖石木料瓦片搭建起一间间简易的房子，以便容纳更多的难民。


    
冬天黑的早，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时分，尤利娅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揪面片走进签押房，值守士兵都知道他是大帅的女人，自然不敢阻拦，尤利娅端着碗刚要说话，忽然一声巨响传来，元封直接从桌子后面跳出来，抓起佩刀就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喊：“备马，突厥人进攻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6章 浴血城头


    
元封已经三天没有下城了，这三天时间内，突厥人的轰击一刻都没有停息过，上百架巨型的回回炮不断将巨石和盛着易燃物的陶罐抛向凉州，坚固的城墙被砸的千疮百孔，靠近城墙的民房被砸塌了数百间，大小火灾更是不计其数。


    
但突厥人并未发动进攻，只是不知疲倦的轰击着，似乎是想用石弹将凉州轰塌，从戈壁滩上运来的石头源源不断的抛入凉州城，城墙上的挡箭棚被砸的七零八落，敌楼也是千疮百孔，藏兵洞里隐蔽着的士兵们被头顶传来的轰击声搞得神经兮兮的，尘土不断落下，轰鸣有节奏的每隔几秒钟就响一次，照这样下去凉州非被石头淹没了不可。


    
三天之后，进攻终于开始，数十架高达百尺的楼车缓缓接近凉州城墙，楼车的高度甚至比城墙还要高，如同一座座简陋的宝塔，底座宽大，由百余名强壮的士兵推动，车厢里挂着绳梯，顶端的车厢里藏着十余名士兵，等到楼车接近城墙的时候可以放出吊桥搭在城墙上，攻城士兵从楼车中爬上去攻上城墙，这种攻城方式比云梯爬城先进了不少。


    
元封站在城墙上用千里镜观察着楼车的距离，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终于到了城内回回炮的射击距离以内，他右手猛的挥下，城墙后面开阔地上摆放的回回炮开始了反击，凉州人的回回炮造型比突厥人的小一号，所以只能防守使用，但小也有小的好处，射速相对较快，三百斤一枚的石弹越过城墙以抛物线射向城外，大多数落在密密麻麻的攻城步兵群里，砸起一片片血花，少部分歪打正着砸中了楼车，但效果不甚理想，用生牛皮包裹的楼车只是晃动了一下，继续前行。


    
“换炮弹！”城内的回回炮立刻改变了战术，换上塞满牛油沥青的陶罐，罐口的麻布用火点着，然后放在弹巢里，半人高的陶罐沿着长长的木质导轨滑动着，带着火花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轨迹落到突厥军阵中，陶罐碎裂，易燃物飞溅，身上着火的突厥兵惨叫着满地乱滚，但是很快就被旁边的人结果了性命，整个进攻部队并未受到影响，依然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


    
终于还是没能阻止楼车接近城墙，护城河早就被突厥人发射的碎石填平，已经不能再为凉州提供额外的防护，这是一场血腥之极的攻防战，无数突厥兵拿着小圆盾和弯刀从楼车顶端的车厢里冲出来，由于楼车高度比城墙还高，他们竟然占了一点居高临下的优势，但是一露头就被连弩射了回去，凉州兵使用的诸葛连弩近战威力最强，弩箭没有尾翼，箭头涂毒，只要扳动机关就能半自动发射出箭匣内的二十支弩箭，七八个人一起发射，这种射速可以说是致命的，楼车由于空间有限，容纳的士兵并不多，十几个人顷刻间就被射成了蜂窝，随即守城士兵端起火油罐砸过去，火油淌的到处都是，一支火把投上去，顿时燃起熊熊大火，还在楼车里往上爬的突厥兵被烧得哇哇乱叫。


    
城墙下，装着撞角的攻城车也在拼力撞击着城门，此前吊桥已经被他们用投石车砸塌，凉州西门直接暴露在外，尖锐的铁质撞角在强壮的士兵推动下一下下撞击着城门，但这并没有什么效果，因为城门里面已经被巨石堵死，还用泥灰填了缝，就算他们把城门撞成碎片也攻不进来。


    
城墙上倾倒下成缸的黑色火油，这是从玉门挖出来的一种未经提炼的地下矿藏，虽然不是很容易点着，但是烧起来威力相当惊人，尤其是能附着在人身上，扑都扑不灭。


    
凉州城墙高矮不同，火力交叉互相掩护，城楼上装备了大号的床弩，就是为了对付楼车这种器械的，十六个人搅动轮盘才将弓弦拉上，用整根桦木做成的箭矢搭在槽上，箭头带着倒钩，尾巴上拴着长长的绳子，嗖的一下射出，直接洞穿楼车的防护层，绳子后端拴着铁笼子，铁笼子里放着千斤重的巨石，就悬在城墙边上，把挂钩一摘，铁笼子向下坠去，绳索受力绷成一条直线，被倒钩挂着的楼车渐渐的歪斜了，终于轰然倒塌，由于间隔的太近，直接将旁边的楼车砸倒，数十架楼车如同积木一般连续倒塌，砸死了无数士兵，地上的烟尘腾起数百尺高，突厥人军械使用殆尽，士兵伤亡惨重，不得不潮水一般退却了。


    
突厥中军，大纛猎猎，旗帜如林，身穿金色锁子甲的士兵如同标枪一般挺立着，目不斜视，面无表情，数十名高鼻深目的突厥大将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个坐在虎皮宝座上的老人，老人轻轻将千里镜放下，干瘦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笑意：“有点意思了。”


    
……


    
看到敌人败走，凉州城头一片欢呼，每个士兵脸上身上都是血迹硝烟，这一仗足足打了一整天，最后还是以突厥人的失败告终，看着欢呼雀跃的兄弟们，元封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心中明白，这仅仅是开始而已。


    
清点伤亡消耗，战死三百一十二人，伤八百七十人，军械消耗尚能接受，但只照这样打下去，早晚耗光，不过看城外的尸体，敌人起码损失了两千人，一仗就死两千人，敌人也不会好受的。


    
战斗一停，民夫们就涌了上来，抢运伤员修补城墙，热乎乎的饭菜也端了上来，精疲力尽的士兵们在夕阳下吃着晚饭，城下人肉烧焦的味道一股股的传上来，但是没有人在意，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谁还顾得了那个。


    
饭还没吃完，突厥人又开始炮击了，无数火球由远及近飞过来，犹如流行天降，落到城内轰然炸开，火花遍地，士兵和民夫们丢下手上的活计，又投入到扑火的战斗中去了。


    
炮击之后又是攻城，白天损失了数十架楼车，到了晚上竟然又推出来数十架，突厥人的实力真是强的令人咋舌，这回他们学乖了，彼此间的距离拉得很大，上万名步兵抬着云梯掺杂在其中，无数火把星星点点，映照着夜空，突厥兵实在是太多了，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守军杀了又杀，城墙下的尸体都快堆成山了，放眼过去，那火把依然延续到天际……


    
清晨时分，战斗终于结束，突厥人丢下数千尸体退走了，城墙上的守军也筋疲力尽了，东倒西歪躺在城墙上，也不顾清晨的冰霜就这样睡着了，元封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出来巡视城墙，他小心的迈过酣睡的士兵，眺望一片狼藉的战场，血早就侵进泥土里去了，倒塌的楼车和冲车依然冒着袅袅黑烟，远处的突厥大营，一阵战鼓声传来，他们又在集合士兵准备发起新一轮的进攻了。


    
元封已经四天没合眼了，身为凉州主帅他必须战斗在第一线，赵定安等兄弟也陪着他一起并肩战斗，造化弄人，谁也想不到一群来自于十八里堡的乡下孩子今日竟然成为凉州的捍卫者，为了自己，为了亲人，为了凉州背后那已经消失的家园，他们必须战斗下去。


    
“大帅，叫醒士兵们准备战斗吧。”赵定安道。


    
“不慌，让他们多睡一会。”元封扶着佩刀望着他的士兵们，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和他年纪不相仿的表情，虽然他今年尚不足二十岁，但在这些士兵们心目中，他就是顶梁柱、主心骨，凉州三军大帅。


    
又是一日鏖战，对于突厥人的战术大家也算习惯了，打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但是伤亡总归是不可避免的，连日来已经死伤了两千多名士兵，虽然城内的外科郎中和药品都被集中起来使用，但对于一场大战役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许多重伤士兵得不到良好的救治而死，城墙下的兵营里哀号一片，郎中们拿着锯子和刀斧给伤兵切割感染的残肢，血流满地，断手断腿丢的到处都是。


    
直到此时，凉州人才切切实实的体验到战争的残酷，没日没夜的炮击，走在街上随时会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死，就在躲在屋里也不安全，有户人家就是在吃饭的时候被一块大石头砸下来，全家人只剩下一个小娃娃，好在城里组建了壮丁队，战时输送器械抢运伤员，战事稍停就帮百姓们修补房子，城内存粮充足，暂时不会出现饥荒，所以民心基本上还算稳定。


    
元封正在城墙上镇守，军士通报周泽安有要事请见，从蔡勇叛变开始，周泽安就死心塌地的跟着元封混了，他原是曹延惠的幕僚，处理城内各项杂务倒也称职，元封把大权托付于他，不用请示便可决断，此番前来求见，必然是发生了大事。


    
果不其然，周泽安见了元封第一句话就是：“大事不妙，存粮马上就要告罄了。”


    
元封大惊失色，粮仓不是满满当当的么，即便是供应三十万人也能撑个半年，怎么说没就没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7章 但使英雄泪满襟


    
跟着周泽安来到城内的粮库，库丁推开巨大的粮库大门，露出里面十余丈高的粮食屯子，曹延惠极擅经营，讲究高筑墙、广积粮、不称王，每年秋收他都命人大量收购粮食，把仓库里的陈粮置换出来，凉州的粮库里一直保持着足够数十万人食用半年的粮食。


    
周泽安没有动用库丁，自己搬来梯子架在粮食屯子上，请元封上去检查，元封爬上去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么庞大的屯子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其实真正存粮的只有上面四分之一的位置，这头一座屯子已经见底了，露出下面垫底的草席，周泽安也爬了上来，指着下面道：“下去看过了，底下是用砖头垫起来的。”


    
元封问道：“其他屯子都检查过了吗？”


    
周泽安道：“查过了，都是一样，存粮比预期的少了整整七成！”


    
元封脸色阴郁，爬下梯子在粮库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问：“都有谁知道这件事情？”


    
“除了卑职之外，还有六个库丁。”


    
“一定要严格保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咱们再去看看其他库存。”


    
两人走到储存盐巴的地方检查，果然不出所料，食盐的库存也比登记在册的少了许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庞大的库存怎么不翼而飞了呢？”元封百思不得其解。


    
“卑职在查账册，但是账册浩如烟海，又不敢找人帮忙，所以暂时查不出什么眉目来。”周泽安道。


    
“算了，就算查出来又能如何，赶紧想对策要紧，按照目前的库存还能支持多久？”


    
“两个月吧，粮食倒还好说，盐巴也亏空了许多，原先没料到盐也会短缺，腌肉用掉了不少，如果士兵吃不到盐，体力会严重下降，这一点比较难办。”


    
本来坚守孤城就是一件难度很大的事情，突然之间发现存粮减少七成，这种压力可想而知，偏偏这种事情又不能说出来，只能压在自己肩膀上，年轻的元封只觉得在这宽敞的粮库之中，呼吸都有些压抑了。


    
走出粮库，把知情的六个库丁集合起来训话，元封倒也不加隐瞒，坦然说道：“粮库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这件事关系到凉州存亡，我不希望再有第九个人知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不要回家了，日夜在粮库值守，你们家里我自会派人按月送去粮食，总之拜托各位了。”说罢深深一躬，库丁们慌忙跪下还礼，周泽安在旁冷冰冰说道：“如果有人嘴上没有把门的，把消息泄露出去，你们六个人全都要死！”


    
库丁们噤若寒蝉，哪里还敢说话，只是砰砰的磕头。


    
出了粮库，两人一路无话，来到签押房，元封才道：“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凉州怕是守不住了。”


    
周泽安长叹一声道：“守不住只有逃了，可是凉州以东千里之内没有屏障，几十万军民失去城墙的保护，在旷野之中就是突厥人案板上的肉……若是精骑突围可能还有点希望。”


    
元封沉吟片刻忽然道：“有办法了，把这几个人找来！”


    
……


    
傍晚时分，边塞诗人马致远和他的同伴李之贺被招到了府衙签押房，两位中原文士参加了抢险队，整日都在断壁残垣间抢救着伤员，扑救着火灾，长衫早就烂成破布条了，脸上烟熏火燎、两手都是血泡，哪还有半点文人的风采。


    
元封比两位文士强不到哪里去，没日没夜的战斗已经让他四天四夜没有合眼了，形容消瘦，眼中充满着红血丝，脸上胡子拉碴的，一件和普通士兵无异的红色战袍上面满是血迹和破洞，要在一般人看来，这哪里有领军大将的风采，但是在马致远眼中，这恰恰就是他所追寻已久的英雄形象。


    
“坐。”元封招呼道，自己先大马金刀的坐下，桌子上摆着一壶酒，三个杯子，一碟熏马肉，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奢华的摆设精致的菜肴，翩翩起舞的美女和奴颜婢膝的仆人，凉州城统治者的酒席甚至比不过一个普通商人的排场。


    
马致远和李之贺对视一眼，也跟着坐了下来，元封亲自端起酒壶倒了三杯酒，然后道：“凉州的情形二位已经看见了，百万大军日夜不停的攻城，凭着五万疲师不知道能支撑到哪一天，倘若凉州城破，遭殃的远不是这三十万百姓了，而是千千万万的中原父老，突厥大军比之数百年前的蒙古铁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汉家江山从蒙古鞑子统治下恢复过来不过十余载而已，难道又要重新过那四等贱民的生活！张某不才，但一腔炎黄热血还是有的，只要某在，突厥人的铁蹄就踏不过凉州，只是苦于孤掌难鸣，所以想恳请二位帮一个忙。”


    
马致远和李之贺早就对这位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仰慕已久，今天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快人快语一腔热血，本来更重要的是，他胸中不仅仅装着凉州百姓，而是把捍卫汉家江山的职责一肩承担，这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大义啊。


    
马致远忽地站起道：“马某虽一介文人，但亦有一腔热血，大帅只管吩咐便是，赴汤蹈火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


    
李之贺也站起来神情激动的说：“某亦是！”


    
元封也站了起来，抱拳道：“先谢过二位先生了，凉州地处偏僻，又长期不受朝廷节制，想必这里的战事中原还不知晓，若想守住凉州，守住汉人江山，单凭凉州人是不够的，必须得到天下人的支援才能胜利，所以我想请二位突围前去中原，告诉那里的人民这里发生的一切，让他们知道在遥远的西北有一群人正在为了保卫他们而殊死奋战。”


    
“先生大名，声震文坛，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则凉州有救矣，天下有救矣，此等重任非先生不能胜任，某再代凉州三十万军民谢过先生了。”元封说罢，离桌撩袍跪倒，这就要对马致远行大礼。


    
诗人都是感情动物，骨子里的血平时都是热的，再加上元封这样言辞恳切真心实意的告白，那血都快沸腾了，马致远也离席跪倒。


    
“大帅，致远定然不负重托！”


    
“先生！”


    
“大帅！”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马致远眼中此时已经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了，元封亲自斟了三杯酒，和马致远，李之贺三人一饮而尽，高声道：“来人啊！”


    
院子里传来齐刷刷的回答：“在！”


    
推开大门一看，一队雄赳赳的士兵已经列队完毕准备接受检阅了，这是凉州军中的骑兵精华，论实力绝不亚于突厥狼骑，论装备更是武装到了牙齿，每人配备了三匹伊犁马，手弩，佩刀，长枪，锁子甲，应有尽有。


    
这支部队肩负着护送诗人突围的任务，而且还带着以凉州知府身份写的求援信，这封信会直接送往京城，此外队伍中还有十三太保之一林廉江，他身上带着元封写给铜城知州柳松坡以及长安财阀尉迟光的书信，这两人在政界商界有着不同凡响的影响力，倘若能加以援手的话，效果肯定不错。


    
喝完壮行酒，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正是突厥人吃晚饭的时间，马致远和李之贺内穿犀牛皮甲，外套锁网甲，也像士兵们一样佩戴者长刀和弓箭，元封亲自将他们送到东门，这里已经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在等候了，看到大帅来到，骑兵们肃然整队，元封纵马在他们面前走了一遭，目光在每个士兵脸上都停留了几秒钟，然后道：“开门！”


    
城门打开，这支骑兵率先冲出，不多时远处便传来突厥军雷鸣般的马蹄声，马致远惊讶的问道：“这是？”


    
“这是吸引敌人的敢死队。”元封淡淡的说。


    
马致远心头升腾起一种悲壮的情绪，那些年轻的士兵明知道自己是诱饵，依然视死如归，没有任何人抱怨，没有任何人退缩，这是何等的气概啊……


    
听到马蹄声渐远，元封才道：“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城门打开，骑兵们奔涌而出，马致远也扬鞭奔出，来到吊桥旁他猛然勒马回望，已经是热泪满眶，别了，凉州，别了，英雄们。


    
目送着求援队伍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元封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周泽安在一旁叹道：“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少能活着到达中原。”


    
“不知道，但是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了，但愿他们不会让我失望，让凉州失望。”


    
“轰隆隆”一阵巨响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数不清的火流星从天而降，突厥人又开始炮击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8章 心如铁


    
凉州城头，这已经是突厥军围城的第三十一天，元封面庞消瘦，脸上长满了胡子，眼中却是精光闪烁，看起来绝不像是十九岁的青年，城墙上硝烟弥漫，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幸亏是夏季，倘若是春天肯定会引发一场瘟疫。


    
元封和他的同伴们在战斗中摸索，在实践中学习，原来看都看不明白的凉州城防图现在已经完全印在脑海里了，士兵们越打越熟练，彼此间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可惜的是每天都有战友牺牲，此时城内已经起了一大片新坟，而且这坟地还会越来越大。


    
趁着敌人暂停进攻的空当，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吃着战饭，马骨头熬的汤加上烤的焦黄的馕饼，管饱管够，但是细心的士兵却发现这汤里的肉越来越少了，他们当然不知道，城内的后勤工作严重到了何等的地步，为了保证一线士兵的供应，普通百姓只能喝稀粥了，而且还得靠干活换，那些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达官贵人们成了最可怜的人，金银在凉州已经成为废物，最值钱的是盖着官府印章的饭票。


    
本来元封还打算在城里实行敞开的供给制，后来粮仓告罄，不得不终止这个政策，战争是残酷的，不可能照顾到每一个人，只有能为城防做贡献的人才能获得饭食，不光是食物紧张，凡是能穿在身上御寒的东西和能烧的东西都很紧俏，突厥人连天加夜的往城里扔燃烧弹，把靠近城墙的房子都烧垮了，又有大批百姓沦为新的难民，严寒的季节里，没有房屋遮蔽，没有木柴煤炭取暖，没有充足的饭食，很多老人悲惨的死去，但所有人都无能为力，因为物资要优先供应给城防部队，没有他们守着，凉州人全都得死。


    
三十万百姓的生计可是个大难题，这段日子周泽安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事无巨细全都要靠他操劳，吃饭穿衣尚且不提，就说这几十万人的排泄物如何处置就够让人头疼的，围城之前还能运到外面去肥田，围城之后就只能堆积在角落里，粪堆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壮大，长此以往不但影响生活还会导致传染病的发生，幸亏有人献了一策，根据古时候兵书上的记载，将人粪尿烧沸了做成一种叫做“腊汁”的东西，可以当作兵器使用，当敌人进攻的时候迎头泼下去，只要烫破一点皮就能毁掉一个士兵，轻则截肢，重责感染而死。于是这个献策者得到了一斗米的奖励。


    
同样道理，只要是能为防守凉州献计献策之人，就会得到粮食的奖励，一时间民众踊跃起来，铁匠木匠读书人整天都挖空心思想着怎么制作城防器械，怎么发明先进武器，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还别说，真从民间得到了一些有用的办法。


    
昔日高大雄浑的凉州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垛口被砸的七零八落，敌楼也被大火烧毁，民夫抬着石头修补着缺口，士兵们披着皮袄警惕的望着远方，突厥人的回回炮终于停止了射击，倒不是因为他们发了善心，而是方圆几十里内的石头全被他们砸光了，现在得从百里外的戈壁滩上拉石头回来。


    
城下的尸体已经不多了，大概是突厥人觉得踩着自己人的尸体进攻对于士气有所损伤，所以每次撤退的时候都尽量把伤员和死者抬回去，守军乐得他们这样做，城墙下随时堆砌着几千具尸体对于视觉和嗅觉都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一连数日大雪，鹅毛般的雪花席卷了天地之间，将战争的痕迹全都遮掩起来，温度倒是比以前高了一些，凉州城内，民夫们卖力的打扫着积雪，虽然很是辛苦，但是每个人都不希望这雪停下，倒是巴不得大雪一直下下去。


    
从下雪那天开始，突厥人不再攻城了，因为他们的炮弹已经告罄了，最早抵达凉州城下的东察合台汗国先锋部队，现在已经沦落为辎重部队，专门负责给大军运送炮弹，昔日的蒙古勇士们再也不能弯弓纵马，只能弯着腰抬石头了。


    
“快！不许停！”新任东察合台汗黑的儿火者挥舞着皮鞭抽打着他的士兵们，将马车上的石头卸下，整齐的码放在军营一侧，石头卸完，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汤，车队就再次踏上了旅途，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黑的儿火者骑在马背上回望营门，高高的木柱子上悬着一颗脑袋，因为天气寒冷，面目还没怎么改变，只是花白的头发上积满了雪花，那是他的汗，他的救命恩人，他最敬重最爱戴的义父秃黑鲁帖木儿的人头。


    
黑的儿火者，亦可称之为楚键，望着义父那被冰霜凝结的人头，他百感交集，眼前不禁浮现出多日前王帐内的一幕。


    
东察合台汗国军队作为突厥大军的前锋，肩负着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开拓西域到中原道路的责任，此前帖木儿大汗下过死命令，要在凉州过汉历新年，但是凉州太难攻了，秃黑鲁贪生怕死，竟然畏战不前，一直等到帖木儿大汗的中军来到，凉州依然屹立在那里，按照军中制度和大汗赏罚分明的作风，恐怕很多人都要遭殃。


    
觐见大汗的时候，秃黑鲁竟然从怀中掏出利刃意图行刺，帖木儿一向以成吉思汗的子孙自居，做派豁达开放，和安达见面的时候王帐内竟然没有侍卫，再加上他腿部曾经负过伤，行动不甚方便，秃黑鲁虽年老，但是体力充沛行动迅猛，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陪同秃黑鲁一同觐见的东察合台王子黑的儿火者竟然猛扑上前，挡住了他父亲的利刃，趁着这个时机，王帐外的侍卫一拥而入将秃黑鲁拿下。


    
帖木儿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自始至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待秃黑鲁被侍卫拿下之后，淡淡的说了一句：“砍成肉泥。”


    
侍卫们正要动手，忽然黑的儿火者大吼一声：“且慢！请让我来送父汗归天。”


    
帖木儿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个面生的年轻人，冷笑了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们父子俩玩的什么把戏。”


    
黑的儿火者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走近父亲低低说了一句话，然后一刀刺进老人的心窝，又搅动了一下，迅速终结了他的生命，而后慢慢的将尸体的头颅割下，血浸透了王帐的地毯，侍卫们冷眼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儿子杀死父亲，割下父亲的人头向仇人献礼。


    
帖木儿依旧是一副见惯不怪的表情，讥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们东察合台人么？”


    
黑的儿火者一言不发，对秃黑鲁的首级拜了一拜，倒转匕首插入自己的胸膛，直到这时帖木儿眼中才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楚键醒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据军中郎中说，如果不是大汗下了死命令救他，他早就见真主去了，所幸这一刀是擦着心脏过去的，流了许多血，却无内伤，能下地之后，楚键就挣扎着带领队伍拉石头去了。


    
秃黑鲁的人头依旧挂在高杆上示众，父亲在事发前夜的叮嘱依然在心头回响，楚键的眼中无泪，心中也无泪，此刻他只感到肩上沉重的责任。


    
东察合台的部队负责在这严酷的大雪天从百里之外的戈壁滩上运送巨石，石弹的消耗极大，对后勤运输的压力也很大，雪大路滑，饥寒交迫，很多士兵长时间对着雪地劳作而变成了雪盲，军中怨气冲天，对王子殿下的怨恨更多，背地里骂他的人数不胜数，这一切楚键都忍住了，因为他无时无刻都没忘记父亲的嘱托，一定要忍！忍！


    
王帐内灯火通明，大汗的军师们彻夜都在研究破敌之策，现在帖木儿终于理解秃黑鲁了，不是他畏敌怯战，而是凉州实在太难攻了，城墙高大坚固，存粮充足，守卫者意志坚决，就如同一道堤坝般拦在自己东征道路上，百万大军停滞不前，每日光粮草耗费就是个天文数字，再不有所突破，恐怕军中就要乱了。


    
好在军师们终于想出一个办法，集中所有力量攻其一处，只要有一个突破口就好办了，于是大军暂停攻城，储存石弹等候时机，十天过去了，石弹的储存量终于达到了要求，楚键的部队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又被派到阵前去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挖地道。


    
天寒地冻，土地硬的象铁一样，镐头砸下去只能刨出一个白点，那些脑残的军师们竟然要求把地道挖到凉州城下去，想起来就恨的人牙根痒痒，但是楚键依然不折不扣的执行了命令，他告诉士兵们，就算用手指甲挖，用牙齿啃，也要把地道挖出来。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39章 五郎探父


    
挖地道并非是想开拓一条攻入城内的捷径，而是打算用火药炸塌城墙，突厥军中配备有不少火药武器，但效果都不甚理想，所以只是作为辅助兵器使用。


    
铸铁的大炮外面箍上钢条，从炮口装填火药和铁质炮弹，用烧红的铁签子引燃火药之后，炮弹射出杀伤敌人的工事或者有生力量，或者是铁壳里装上火药和引火线，点着后抛到对方人群中去，再或者是那种细铁管和木头托做成的火枪，装上铁砂子打人，这些玩意的效能远远比不上回回炮、弓箭这类相对原始的武器。


    
帖木儿对回回炮这种东西情有独钟，巨大的动力轮，长长的力臂，粗壮的木料上箍着坚实的钢铁固件，弹兜里什么都能装，石弹铁弹猛火油罐，甚至死人死马的尸体，不论大小，不论质地，全都能抛出去，尤其当上百架回回炮一起发动的时候，那真是壮观绝伦。


    
回回炮威慑力强，人力即可操控，对炮弹的要求低，这些优点都是铁炮所无法替代的，所以突厥军中的火药大都用在土木工事爆破上。


    
在人家城墙下面掏个洞然后填上几箱子火药，导火索一点，轰的一下城墙就塌了，好用是好用，但是先前的土工作业也挺费事，至今为止帖木儿所遇到的敌人大都是动用回回炮就足矣，强大的突厥铁骑又不是土拨鼠，整天刨洞的干活。


    
冬天进行土工作业真的很艰苦，好在楚键够聪明，既然火药能炸塌城墙，那肯定也能把冻土炸开，他先让人挖一个小洞，然后把火药填进去引爆，果然炸出一个大坑来，在这个基础上再挖就方便多了。


    
把冻土层挖开以后，活就容易多了，粗壮的蒙古车轴汉子们为了工作方便，只穿了单衣在下面挖土掘进，一筐筐土被运了出来，地道迅速向凉州扩展。


    
凉州城内，沿着城墙脚下埋着十几口大缸，每口缸旁边都有士兵趴着听音，城外有什么动静这里都能听见，突厥人掘进的声音早就传过来了。


    
久攻坚城不下，挖地道偷袭不算什么奇妙的战术，既然是在地底下开打，兵力多的就占不到优势了，而且汉人对于土工作业有着千年的传统，挖坑打洞可是他们的强项，于是乎一队士兵也论起了锄头和铁锨，开始反坑道作业。


    
凉州城的地基极为扎实，突厥人想挖出一条通到城内的坑道是肯定不可能了，但是为了防备他们在城墙脚下安放炸药，凉州军还是从事先设置好的密道杀了出去，横向挖掘了一条地道，正好截断了突厥人的前进道路，两边人用匕首，手弩在地道里展开一场殊死的搏杀。


    
难道突厥人连日修兵就为了挖地道？元封不大相信帖木儿就这点手段，正在城楼上镇守，军士来报：“大帅，地道中抓获一个突厥兵，那厮说他的汉名叫楚键，有重要军情报告大帅。”


    
元封心中一动，赶紧让军士把人带上来，又命人把赵定安和狗剩喊来。


    
天寒地冻，每个人嘴里都冒着白气，即使穿着厚厚的皮袄还是忍不住打颤，可是那名突厥俘虏却只穿着一件单衣，身上全是泥土，脸上也污秽不堪，但是一双眼睛闪亮无比，俘虏被带上城墙，押到指挥所里，两个军士大喝一声：“跪下！”朝着俘虏的膝盖窝就踢，但那人竟然纹丝不动，开口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和你们大帅说。”


    
军士们暴怒，这突厥俘虏未免太猖狂了吧，刚要抡起兵器揍人，元封说话了：“你们暂且出去。”


    
军士们这才悻悻的退出去，大帅武功高强，自然不用担心什么。


    
元封拉了一张椅子过来招呼楚键坐下，又亲自把火盆拨的旺了一些，铁钎子上插着的羊腿正在滴滴冒油，元封扯过羊腿递给楚键：“吃吧，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肉，怎么吃都吃不够。”


    
室内温暖如春，元封的话语也暖人心窝，此刻这里没有你死我活的敌人，只有多日不见的兄弟，楚键的眼圈红了，正要开言，忽然门被踢开，一阵寒风卷了进来，一人冲进来骂道：“小狗日的，你还有脸来！”


    
来者正是楚木腿，老爷子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指着儿子破口大骂，楚键扑通一声跪倒哭道：“爹！”


    
楚木腿喝道：“你个认贼作父的小畜生，我不是你爹，你爹是城外那帮突厥老狗！”说着拿巴掌猛抽楚键的脸，啪啪的声音清脆实在，楚键的脸上很快就出现了明显的指痕，嘴角也有一丝鲜血流下，但他依然跪的笔直，毫无怨言。


    
楚木腿嫌巴掌打的不过瘾，转身踅摸了一眼，正好看到随后赶来的赵定安腰间的佩刀，老爷子仓郎一声就把佩刀给拽出来了，对着楚键的脑袋就劈了下去，赵定安和狗剩赶紧拉住他：“楚大叔，这可使不得啊。”


    
楚键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说：“我没读过书，但是做人的道理总是明白的，爹生我养我，自有哺育之恩，大汗于乱军之中救我性命，待我如亲生，亦有再造之恩，突厥东征中原，我东察合台汗国军队作为前锋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父汗已死，我不想连亲生父亲也失去，所以冒死前来，有要事通报。”


    
元封道：“楚大叔莫要动怒，五郎也是有难言之隐的，他今天既然能站到这个地方，说明他心里有你这个爹，有我们这些兄弟，还是让他先把事情说了吧。”


    
元封的话楚木腿不能不听，这才气呼呼的坐到一旁去了，楚键这才道：“明天大军将会发起总攻，集中一百五十架回回炮，三百门铁炮全力轰击凉州西城墙，同时以地道挖掘到城墙下方，用火药炸之，帖木儿下了决心，务必一战成功，你们届时要小心。”


    
元封急忙拿过城防图铺在桌子上道：“你们主要进攻哪个点？”


    
楚键看了一下图，伸手指道：“从这里到这里都是火力打击范围，这段城墙将遭受到前所未有的轰击，即使再坚固也承受不住，你们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元封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道：“楚大叔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五郎有话说。”


    
赵定安和狗剩扶着楚木腿出去了，屋子里只留下楚键和元封两人，他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半个时辰之后楚键才出来，元封让军士把他沿原路送出去，军士们虽然惊讶但还是执行了，楚键在士兵们的押送下目不斜视的走下城楼，一直走到地道口旁才忍不住回眸一望，正看见自己的亲爹趴在垛口边看着自己，已然是老泪纵横，楚键咬了咬嘴唇，义无反顾的钻进了地道。


    
“娃都回来了，知错能改就行啊，怎么还把他送出去？”楚木腿望着离别数年的儿子的背影，愁容满面的问道。


    
“楚大叔你就别担心了，九郎自有安排。”赵定安在一旁劝道。


    
……


    
彤云密布，滴水成冰，西北风呼呼的刮着，厚厚的羊皮袄就如同薄纸一般无法抵挡这刺骨的寒风，明天突厥人就要倾尽全力攻城了，可是城里的人却无能为力，敌人挑选的这一段城墙恰恰是凉州防御的薄弱点，突厥人打仗并不总是横冲直撞，情报的运用也很重要，他们挑中的这段城墙是曹延惠掌权之前的凉州老城改建的，根基不稳，夯土外面包裹着墙砖，质量比其他段城墙差了不少，墙体已经松动，经不起大规模的轰击了，到底怎么办，元封一筹莫展，城墙上肯定不能留守士兵了，那样等于送死，在城墙后面摆上几千个长矛手弓箭手也不靠谱，突厥军人多势众，拿命换命他们最乐意不过了，眼下看来最佳的办法就是重起一道城墙，可是只有一天时间，就是神仙下凡也造不出城墙啊。


    
元封独自一人在这段城墙后面走着，遍地都是回回炮抛进来的石头和新起的坟头，野狗早就没了踪迹，就算不被人打死吃肉也冷得不敢钻出巢穴了，几个卫兵远远的站着，大帅没事跑到这里来遛弯，他们这些当兵的可倒了霉了，非得陪着一起受冻。


    
有个当兵的被尿憋急了，跑到墙根抖抖索索扯开衣服，掏出家伙洒了一泡尿，尿完就骂道：“什么鬼天气，再冷点尿尿都得拿小棍敲了。”


    
元封灵机一动，这天气实在是冷的吓人，白天温度都如此之低，以至于尿落地就结冰，晚上更是冷到极点，呵出去的热气凝结在胡子上都能变成霜，城里的几十处水井也都冻上了，吃水都困难，但是换个角度一想，这何尝不是上天赐予凉州的一件礼物呢。


    
“有了！”元封大叫一声，拔腿便走，边走边说：“来人啊，把周泽安给我找来。”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0章 冰城


    
次日凌晨时分，天刚蒙蒙亮，突厥人的炮击就开始了，一百五十架回回炮调整了角度，把弹着点集中在一段最薄弱的凉州城墙上，巨大的石头如同雨点般砸过来，以往都是往城里砸，现在则是直接砸在城墙表面。


    
从戈壁滩上运来的石头虽然看起来庞大无比，但是经过岁月的侵袭早就风化了，硬度并不高，无数石头落到城墙上砸的粉碎，石屑横飞，城头上一如既往的沉默着，没有人还击，突厥统兵大将见状便把令旗一挥，铁炮部队蜂拥向前。


    
突厥人冶铁技术有限，铸造的铁炮口径不能太大，否则容易出现砂眼裂缝，口径小，炮弹就小，离远了开炮没啥威力，只能抵近射击，冒着被自己人误伤的危险，三百门铁炮被推到了前线，在距离城墙五六十丈远的地方排成一线，轮番轰击，拳头大的炮弹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打在城墙上，效果倒也不差，三百门小炮响成一片，硝烟弥漫，什么也看不清楚。


    
帖木儿大汗端坐在高台之上，得意的欣赏着这壮观的一幕，再强大的敌人在突厥大军的攻击下也只能化为齑粉，他甚至可以想象此时城里人的心态，那是一种难以描绘的绝望和恐惧，不出意料的话，城破之后的巷战不会太艰苦，因为敌人心理上的依托——城墙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的斗志如何还能坚持。


    
数万名精兵静静地等待着总攻的那一刻，长枪如林，旌旗飘舞，在接下来的巷战中，他们将是主力，凉州之战艰苦之际，他们中的很多人将会在战斗中死去，对于这一点，他们早有心理准备，有人在用布条缠着握刀的手，有人在打磨着兵器，还有人在吃着东西，更多的人则是在向真主祈祷。


    
轰击还在继续，炮兵们来回搬运石头，操控回回炮，热的把皮袄都脱下了，虽然风化的石头威力不佳，但毕竟架不住数量太多，整整打了一个白天，上万巨石轰过去，凉州城墙已经有数处摇摇欲坠，黄昏时分，有两口填满火药的棺材从地道上运了过去，挨着城墙根放下，长长的引线一直拉过来，帖木儿大汗用千里镜观察了一下，再看看天色差不多了，他便一挥手，示意炮击停止。


    
回回炮和铁炮的轰击戛然而止，铁炮军匆匆撤回阵地，轰隆隆的炮声终于停下，硝烟也渐渐散去，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如此清净，甚至让人觉得不太习惯。


    
凉州城外一片沉寂，尘烟散尽，城墙千疮百孔，下面堆积着如山的碎石，奇怪的是，自始至终城内都没有发起任何反击，好像他们轰击的是一座鬼城一般。


    
到了决胜的时候了，帖木儿却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作为一个南征北战的统帅，他有着相当灵敏的直觉，总觉得隐隐中有什么危险在等着自己，可是却又说不出来，他沉下心来仔细想想，打仗这种事情，其实不能投机取巧，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他想不出在这种强有力的打击下凉州人还能有什么可以仰仗的实力，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他端坐在中军高台上，缓缓挥动右臂向前指去，这是进攻的手势，对凉州的最后一击由此开始。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巍峨的凉州城墙终于彻底坍塌，尘烟四起，直上云霄，炸药的威力太大了，以至于每个人的耳膜都震得生疼，连带兵的将军也傻了，片刻之后才醒悟过来，拔出弯刀大吼一声：“冲啊！”


    
数万步兵如同潮水一样呐喊着冲过去，凉州终于城破，高大的城墙化为一堆废墟，再也不能阻挡大军的铁蹄，虽然还面临着巷战，但那已经不成为问题，今夜凉州就是囊中之物了，按照老规矩，最先进城的部队享有优先劫掠的权利，凉州的房子金钱粮食女人就在眼前了，今夜再也不用睡在冰冷的帐篷中了，而是可以搂着俊俏的汉人娘们睡在生着炉子的大房子里了，想着这个，士兵们的吼声都提高了两个八度“冲啊！”


    
城墙塌了，化成一堆破碎的瓦砾，虽然还是堆积的象山头一样高，但是完全不用云梯就能爬上去，步兵们蜂拥向前，瞬间便布满了整个山头，并且继续向城里蔓延去。


    
帖木儿嘴角浮上一丝微笑，打进去了，和预料中的一样，大军终于攻入凉州，虽然用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死的人稍微多了一些，但总是打进了凉州，他不为人察觉的长长出了一口气，冷风吹来，大汗裹紧了身上的貂裘，到底不比年轻时候了，他感到有些冷。


    
正要走下高台去休息，忽然侍从惊讶的指着远方大喊一声：“看，那是什么？”帖木儿停下脚步扭头看去，之间倒塌的城墙背后一片晶莹闪烁，在夕阳下光彩夺目。


    
按照事先的推演，打通这段城墙之后就是一片民居，再往前是凉州城内的大街，没有任何能阻挡大军前进的障碍物，即使敌人察觉了大军的攻击意图，短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构筑起像样的工事，最多是矮墙街垒而已，主要还是靠步兵肉搏血战。凉州军早已是久战疲师，又怎么能和养精蓄锐的突厥大军抗衡呢。


    
可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越过这小山一般的瓦砾堆，另一堵高墙出现在他们眼前，这堵墙不是用砖石垒起来的，而是用冰浇注出来的，外壳晶莹剔透，里面掺杂着茅草，碎石，瓦块，虽然看起来极其不正规，但是又高又滑，别说人爬了，就连猫都怕不上去。


    
突厥步兵只携带了轻兵器，根本没带任何攻城器械，面对这堵突然冒出来的墙手足无措，要知道这可是大军总攻，前面的兵停下了，后面的兵还在继续往上冲，冰墙下面的人越聚越多，摩肩接踵，别说实施机动了，就连转个身都困难，军官们大声呼喊着，也是无济于事，建制已经打乱，乱七八糟吵吵嚷嚷，数千人堆在一个狭小的凹形空间内，此时若是守军开弓放箭的话，恐怕一箭下去都能穿死好几个人。


    
就在攻城部队乱成一团的时候，沉默了一天的凉州军终于出现了，数百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从冰城上扔下来，某突厥士兵接到了其中一枚，看到冒着青烟松果形状的黑漆漆铁疙瘩，惊得他大叫一声：“震天雷！”


    
火药是汉人的四大发明之一，对于配方和运用方面自然比突厥人更高明一些，震天雷就是凉州守军的杀手锏之一，这是一种铁壳包裹火药的新式武器，铁壳被处理成松果的外形，炸开来能裂成许多尖利的碎片，这种武器本来是为了对付游牧民族骑兵集群冲锋的，用在攻防作战中也颇为有效，但最佳的使用时机还是像现在这种人挤着人的场合，一枚震天雷扔下去能抵得上空旷地带五枚的功效。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突厥步兵的队形太密集了，别说扔炸弹了，就是随手丢个石头下去都能砸死几个人，第一轮震天雷扔下去之后，下面就成了尸山血海，在锋利灼热的弹片面前，铁环编成的锁子甲就和纸一样单薄，无数残肢断体飞起，血流成河，惊恐的叫声和凄厉的哀号混成一片。


    
但是突厥人的大队人马依然潮水般涌来，没有收兵的命令，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要冲，无数突厥步兵前仆后继的奔向死亡，憋了一天没进行的反击的凉州军全力迎战，震天雷不要钱一般往下扔，重型床弩发射的箭矢一下能射穿五六个人，各种武器形成一条死亡线，硬生生将突厥大军拦在这里。


    
帖木儿大帝已经发现情形不对，急令大军暂停，换铁炮队上去对轰，但是等命令传达到前方，已经有数千人死在凉州城下了。


    
打到这里，帖木儿倒有些钦佩这个对手了，有勇有谋意志坚定，判断力准确，充满奇思妙想，他竟然能想到用冰建起一座临时防线，实在让人赞叹不已。


    
步兵们暂缓进攻，铁炮队压了上去，发射阵地就摆在城墙废墟上，士兵们举着盾牌防护着侧翼，掩护铁炮轰击冰墙，冰做的城墙虽然能阻挡士兵的攀爬，但是却防不了炮弹，三百门铁炮是帖木儿的家底了，关键时刻也用不着藏着掖着了，全推上去猛轰。


    
三百铁炮加上两千神射手，铺天盖地的炮弹和箭矢将凉州军彻底压制住，一时间城墙上竟然再次偃旗息鼓，全都躲起来不见了，废墟上黑旗招展，早就待命已久的云梯队蜂拥上前，精悍的突厥汉子们嘴里叼着钢刀，肩上扛着云梯，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士兵，而是帖木儿压箱底的部队，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现在就是他们发挥威力，给敌人最后一击的时刻。


    
忽然一声爆响，废墟竟然再次爆炸，无数砖石碎块夹杂着人体飞向高空，震动剧烈，以至于帖木儿都觉得脚下乱颤，耳朵嗡嗡响，看着满天七零八落的东西，他知道，三百铁炮队完了，两千神射手完了，攻城云梯队也完了，那可都是他最精锐的力量啊，纵横千里未曾落败，哪知道今日竟然死在凉州城下。


    
帖木儿面色严峻起来，到底是身经百战的伟大帝王，这点挫折并不能将他打垮，越是艰难的时刻越不能放弃，他沉着的拿起令箭扔了下去：“用火油烧，用人命填，我今夜一定要进凉州！”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1章 夜盲眼


    
这是凉州围城以来最惨烈的一战，冰墙屹立不倒，墙下倒卧着数千尸体，再远一些，遍地碎石砖块和人体碎块，血红雪白与青灰色的砖石混在一起已经分不出来。


    
到底死了多少人，没有人数过，总之从没人见过那么多的尸体，那么猛烈无畏的进攻，突厥人视死如归，高歌猛进，死了一波又来一波，人命比蝼蚁还不如，照这个打法打下去，强度本来就不高的冰墙肯定支撑不了多久，冰墙是一夜之间仓促筑就，用碎石和干草作为填充物，用烧热的水浇上去，瞬间就化成坚冰，建筑速度很快，但缺点是经不起强有力的撞击和火烧，这堵墙本来就是临时措施，元封心中也明白得很。


    
冰墙倒塌之后，就只有巷战一条路可走了，当帖木儿下令全力进攻的时候，元封已经集结了部队站在墙后等着了，按照他的估算，突厥人会将回回炮前移，用石弹击垮冰墙，然后继续步兵突击，巷战是最残酷的，也是防御战中最后的阶段，到了打巷战的时候，就离破城不远了。


    
夕阳西下，天色已晚，冰墙上的士兵还在投掷着震天雷，发射着弩箭，但是元封知道这最多只能阻拦突厥人一时半会，作为一个优秀的统军将领，绝不会放弃这种难得的机会，给对手最后一击。


    
果然，回回炮前移，数不清的石弹飞了过来，砸在冰墙上轰轰作响，还有不少装满火油的陶罐抛过来，在城下燃起熊熊大火，吞噬着冰做的城墙，冰墙到底不是石头筑的，在高密度的打击和烈火烘烤下慢慢的垮塌了，墙上的士兵却并不躲避，依然发射着箭矢杀伤零散的敌军，直到全部牺牲。


    
冰墙倒了，凉州最后的屏障没有了，这个缺口相当的大，以至于两边的城堡火力不能全面覆盖，只要翻越这两堆小山一样的废墟，突厥人就可以长驱直入，占领凉州城，杀死所有男人，抢掠金银、食物、女人。


    
军队静静地等待着敌人进攻的那一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缩，元封站在最前面仔细倾听着远处的动静，回回炮停止了轰击，天地之间暂时恢复了平静，突然一阵呐喊响起，声音如雷声滚滚，又如海啸天崩，大地都为之颤抖，元封知道，那是无数人奔跑发出的声音，他知道决战的时候到了，拔出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凉州男儿！跟我上！”说罢率先冲上了废墟，在他身后，紧跟着三千名长矛手。


    
爬上废墟一看，远处黑压压一片全是人，残阳如血，突厥人的弯刀和长矛上映着血红的光芒，两股军队如同铁流对撞，在废墟上展开一场殊死的肉搏战。


    
突厥人大都是游牧民族，吃肉长大的人和吃粮食长大的人在体格上有着鲜明的区别，粗壮厚实的蒙古车轴汉子和膀大腰圆的回鹘人占据着先天的优势，凉州人相对于中原汉人已经算是身材高大的了，但是和突厥人一比还是显得单薄，这样一来肉搏战就不免占了下风。


    
强壮的突厥兵身穿锁子甲，一手弯刀一手盾牌，或者是拿着钉头锤狼牙棒之类的打击类武器，战斗力相当强悍，挨上几刀象没事人一样。凉州军就差了不少，往往挨一刀就会失去战斗力，元封左冲右突长刀翻飞，专砍敌人的脖颈，杀着杀着，回顾身后已经不剩一人，前后左右全是突厥兵。


    
对方显然认出他是凉州军的大将，分出十几个拿着钩镰枪的士兵来对付他，若是一般武将肯定支撑不了多久，但元封可是自幼得高人真传，后来又接受了大剑客指点的，武艺远非常人所能比拟，他手中的长刀已经砍的到处都是豁子，索性抢了一杆钩镰枪横扫一片，枪尖到处血肉横飞，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把他团团围住，怎么杀都杀不完。


    
不知道杀死了多少敌兵，元封只觉得自己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全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手上也滑溜溜的抓不住枪杆了，他觉得有些累，毕竟自己不是铁打的，他有些后悔了，自己不该亲临第一线，倒不是他怕死，只是死了之后就没人调度指挥了，凉州陷落的速度只怕会更快一些。


    
周围已经看不见一个凉州兵了，战线已经推进城内了，几百名突厥士兵密密麻麻的将元封包围起来，用盾牌围成一堵墙，长枪从盾牌后面伸出，一人用汉话喊道：“那汉子，投降吧。”


    
元封把长枪一丢，坐在一具突厥兵的尸体上，从怀里摸出锡制的酒壶喝了一口，他是真累了，自打围城以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战事激烈之后更加是日夜操劳，废寝忘食，对于一个十九岁不到的年轻人来说，他肩负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重了，刚才这场恶斗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他已经无力再战了。


    
大将难免阵前亡，一个人改变不了大势，凉州的覆灭大概就在今晚了，此时此刻，元封的心情极为平静，凉州能坚守到今天，拦住突厥大军两个月之久，他已经死而无憾了。


    
见他不答，盾牌后面伸出十几张长弓来，三棱箭镞瞄准着元封，就等着一声命令便把这个汉人将军穿成马蜂窝了，就在此时，一阵破空之声，几十根标枪飞到，密密麻麻的包围圈瞬间便被打开一个缺口。


    
罗马营及时赶到了，他们所用的标枪是一种杀伤力极强的武器，重型标枪连盔甲盾牌都能穿透，厚实的突厥汉子更是一下就能穿个透心凉，上百人一起投掷重型标枪，威力远远要比弓弩强大的多。


    
一轮标枪投过去之后，凉州军中最强的罗马营冲了上来，铜质的重型盾牌后面是锋利的钢剑，全封闭的头盔上顶着染成红色的马毛，每个人都披着垂到脚跟的红色披风，造型风度和普通的凉州军截然不同，作战风格也是独树一帜，稳扎稳打，讲究互相配合，他们一出现，立刻就将突厥人的气焰压了下去。


    
见救兵赶到，元封精神一振，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便又杀了上去，不料迎面一箭飞来，正中他的心窝，他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


    
元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睁眼一看，身旁坐的是哭成泪人一般的尤利娅，还有几个凉州军士兵，他心中一松，还好不是被俘虏。


    
“仗打的怎么样了？”元封问道。


    
“你放心养伤吧，哥哥他们在前面守着呢，突厥人已经退了。”尤利娅答道。


    
“不可能啊，突厥人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只要再努一把力凉州就能攻克了啊。”元封百思不得其解，他越想越不放心，猛地坐了起来道：“不行，我得去看看。”可是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幸亏你里面衬了皮甲，要不然这支箭就要了你的命了。”尤利娅拿过一支羽箭给元封看，箭矢的铁镞已经弯了，力道之足可想而知，元封的锁子甲都被穿透了，皮甲上也裂了一个口子，这层皮甲还是在十八里堡的时候做的，用料相当之足，元封念旧，一直穿着它，没想到今日竟然救了一命。


    
屋门被推开，周泽安带着一阵寒风走进来，看到元封醒转，他面露喜色，冲过来道：“大帅你总算醒了。”


    
元封道：“战事如何，突厥人为何突然退兵，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周泽安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倒是想夜战来着，无奈眼睛不行啊。”


    
见元封面露不解之色，周泽安解释道：“到了夜间，突厥人就看不清东西了，如同瞎子一般，怎么和咱们打？”


    
“真的么？”元封顿时兴奋起来，虽然不清楚为何突厥人忽然集体患上了夜盲症，但毫无疑问的是这给了凉州难得的喘息机会。


    
“没错，已经问过俘虏了，确实是这样，大帅养伤要紧不要急着上阵，赵将军在前面守着呢，卑职也督促民夫们上去修补城墙了，到明日天亮，又是一座冰墙啊，突厥人白天轰，咱们就晚上修，看是他们轰的快还是咱们修的快。”周泽安信心满满的说，上阵打仗他不行，后勤建设确实是一把好手，平心而论，要是没有周泽安帮助，凉州还真守不了这么久。


    
一阵扑鼻的香气袭来，尤利娅端着一碗肉走了过来，招呼道：“吃点东西吧，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元封接过碗看了看，奇道：“哪里来的鲜肉？”


    
如今城内的食物已经紧缺到了极限，所有的牲畜家禽都被屠宰制成腊肉，街头游走的野狗们都不能幸免于难，就连军马也被宰杀了一大批，那些肠子心肝肺等下水也被仔细收集起来，一点也没浪费。


    
粮食已经快吃完了，如今军士们吃的都是以往的饲料用粮，燕麦、苜蓿、胡萝卜、豆饼之类的，和骨头汤、腊肉一起吃，哪里还能找到新鲜肉呢。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2章 侠客行


    
见元封对这碗水煮肉的来历表示怀疑，尤利娅撅着嘴说：“这是人家打的猎物。”


    
元封更纳闷了，凉州城里哪来的猎物，就连老鸹窝耗子洞都让掏空了，哪里会有什么野味，该不会是一碗老鼠肉吧？


    
元封倒不是矫情，老鼠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这样下去怕是连人肉都得吃了，尤利娅见他猜不出，便道：“这是我抓的一只野猫，它跑得可快了，我追了三条街才堵到它，这野猫个头不小，炖了半锅肉呢，我把下水留给他们了，好肉给你端来了。”


    
看着尤利娅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样子，元封心里一酸，小姑娘比以前瘦多了，脸颊上都没有肉了，显得一双眼睛特别大，两只手上布满了伤痕，想必是捉那只野猫时候受的伤。


    
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元封端起碗就要吃，忽然想起什么，问尤利娅道：“你吃了没有？”


    
尤利娅做个鬼脸，摸着自己的肚子道：“你不知道我外号叫小馋猫的么，我早就偷偷吃过了，现在还撑得难受呢。”


    
见元封半信半疑的样子，尤利娅摆手道：“好了好了，不打扰你吃饭了，我走了。”


    
元封身负五处箭伤，三处刀伤，虽然伤势不算严重，但郎中交代一定要好生修养，周泽安还忙着督造城墙，便告辞去了，元封吃着那碗猫肉味同嚼蜡，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应对突厥大军，越想越觉得心理压力大，实在吃不下去了，便把碗放到一旁躺在床上凝神想着对策，他实在是太累了，想着想着就打起了呼噜，睡着了。


    
元封睡的很浅，没多大会便醒转过来，耳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好像小老鼠在偷吃东西，撑起身子一看，桌子上那半碗猫肉已经不见了，尤利娅蹲在墙角正狼吞虎咽的吃着什么，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元封轻轻起身走到尤利娅身后，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尤利娅一惊，猛回头，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嘴里还塞满了猫骨头，说话咕哝咕哝的：“我真吃过了，看你剩了那么多怪可惜的……”


    
元封心里什么都明白，城内粮食那么紧张，尤利娅又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知道几天没吃东西呢，现在捧着这半碗残羹吃得这么香，真让人百感交集，元封将尤利娅揽进怀里，虎目含泪，尤利娅吓坏了，以为自己哪地方做得不对惹元封生气了，小心翼翼地说：“我以后不敢撒谎了，你别生气啊。”说着去帮元封擦眼泪。


    
元封却将尤利娅楼的更紧，道：“我一定会把突厥人赶跑，让大家都吃上饱饭！”


    
……


    
凌晨，伤未痊愈的元封已经站在城头眺望突厥人的阵地了，只见晨雾之中，上百架回回炮正在做着发射前的准备，元封对这东西恨得压根直痒痒，但是却无能为力，城里没有能打那么远的武器，派出骑兵火烧回回炮这个办法已经不可行了，人家早就做了万全的防备。


    
“启禀大帅，东门外来了两个人要进城。”军士报道。


    
元封顿生疑惑，如今凉州四边都被突厥军包围，两个人就能突破数千骑兵的围堵来到城下，未免太不可思议，难不成是突厥人的奸细？


    
难道是中原来的信使？对援兵的渴望让他心中一动，当即喝令士兵牵马过来，从城墙上直接奔到东门去看个究竟。


    
从东门城楼上望下去，只见两个头戴斗笠身披肮脏皮袄的骑士正端坐马上，马鞍子旁边拴着酒葫芦和长长的宝剑，斗笠挡着脸看不清容颜，但是这副派头一看就是标准的行走江湖的侠客而非朝廷的信使。


    
远处有数百突厥骑兵不敢靠近，象躲避瘟神一样躲着这两个人，有人斗胆瞄准其中一名剑客的背心射了一箭，那剑客头也不回，伸出两只手指轻轻夹住呼啸而至的羽箭，抖手掷了回去，力道之足，竟然比短弓射的还要远，还要准，偷放暗箭的骑士惨呼一声跌落马下，其余的突厥兵被这精湛的武艺吓坏了，发一声喊拨马走了，城头上的人也齐齐喝彩，那剑客抬起头来，一脸的络腮胡子，洋溢着灿烂地笑：“元封，果然是你。”


    
来者正是叶天行，他身旁那位相同打扮的人自然是元封昔日的小跟班叶开了，如今的叶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矮小白净的小马贼了，而是身怀绝技的青年剑客。


    
“快开门！”元封大喜道，士兵们赶紧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将两位剑客放了进来，元封疾步下城，亲自在城门边迎接，叶天行父子进城之后，大门轰然关闭，老剑客叶天行打量着城内的凄凉景象，不禁叹道：“凉州竟然沦落于此啊。”叶开翻身下马，来到元封身边颤声道：“大哥！别来无恙。”


    
叶开和十八里堡其他兄弟有所不同，他是元封从马贼那里救出来的，而且帮他报了大仇，他对于元封的感情比其他人都要深些，从来都是喊大哥，而不是喊封哥儿，九哥之类。


    
元封在叶开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道：“好兄弟，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凉州？”


    
叶天行接茬道：“听说凉州出了一帮二愣子，十三个人就敢冲突厥军大阵，我寻思着曹延惠手底下没有这么猛的人啊，兴许是你们十八里堡的兄弟过来了，于是便带着叶开前来凉州，果不其然，真是你们，看你这打扮也是千总以上军官了吧。”


    
元封道：“叶大叔，小侄不才，目前统领凉州三军。”


    
叶天行哈哈大笑：“曹延惠没选错人，对了，这老家伙在哪里？告诉他，我叶天行来了。”


    
元封奇道：“叶大叔和曹知府是故交？”


    
“没错，认识不少年了。”


    
“哦，知府大人病卧在床，恐怕时日不久了，小侄这就带您前去探望。”


    
趁着突厥人还没发起进攻，元封带着叶天行父子来到府衙，一进大门叶天行就愣住了，这还是印象中那个气势恢宏，豪华雅致的府衙么，连大殿里都住满了难民，到处是衣衫褴褛的人，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天寒地冻没有条件洗漱，不臭才怪。


    
来到后宅，这里更加拥挤不堪，过道里都住满了人，老人咳嗽吐痰，小孩子哇哇直哭，花园里昂贵的珍稀树木已经被砍了个精光，塞在炉灶里做柴火，后花园养着的仙鹤梅花鹿想必也被这些饥民填了肚皮了，叶天行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息，好不容易才来到曹延惠的寝殿门。


    
大门推开，几个丫鬟佣人赶紧向元封行礼，元封问道：“老知府身体如何？”一名丫鬟答道：“能吃能喝，比以前强多了，就是心情更加烦躁了，总摔饭碗。”


    
元封点头，带着叶天行父子来到内室曹延惠的床边，曹秀看见元封过来，腾地一下站起，右手摸向腰间，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这几个人，元封根本无视他，高声喊道：“曹大人，您看看谁来了。”


    
半躺在牙床上的曹延惠睁开无神的眼睛看了一下，忽然眼中一亮，随即两滴浊泪流了出来，他伸出尚能活动的左手指着叶天行，嘴里呜呜哇哇说着什么，手臂抖动不停，心情非常激动。


    
叶天行疾步上前，握住曹延惠的手道：“老曹，我来了，我来晚了！”


    
曹延惠呜呜的哭了，昔日不可一世的凉州王像个孩子一般的哭着，眼泪鼻涕横流，叶天行拍着老朋友的后背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扭头对元封等人道：“你们先出去，我帮老曹看看病。”


    
“我不走！我要守着爹爹。”曹秀执拗的说，叶天行冲元封一努嘴，元封便上前捉住曹秀的手拉着他往外走。


    
“别碰我，你这狗贼！”曹秀暴跳如雷，但是搁不住元封力气大，硬是把他拉了出去，叶开也跟着出去，还帮着关上了大门。


    
曹秀气得都快哭了，伸头过去狠狠在元封手上咬了一口，这一口可够狠的，硬生生被他咬下去一小块肉，元封眉头微皱，撒手道：“叶大侠是当世高手，又是你父亲的老友，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害人的，再说了，你们父子这个境况还用得着别人害么？”


    
曹秀愣了，眼泪夺眶而出，原本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如今沦为阶下囚，要是元封愿意，早就把他们父子杀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还犯得上现在做什么手脚么。


    
西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突厥人的回回炮又开始轰击了，元封对叶开道：“要不你先歇歇，我得去打仗了。”


    
叶开道：“有啥好歇的，我来就是帮你打仗的。”


    
“果然是好兄弟，同去！”元封说着，抬手捋了下自己那乱糟糟的胡子，忽然一股香味传进鼻子，这只手是刚抓过曹秀的，真没想到这小兔崽子的手竟然这么香，比尤利娅身上的味道都好闻。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3章 梦靥之回回炮


    
叶开的到来让大家精神一振，但是来不及寒暄，因为突厥人的攻击又开始了，短暂的炮击过后，潮水般的军队涌了上来，白刃战再次开始。


    
凉州西门，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废墟，同时又是巨大的坟场，城墙倒塌的碎块和回回炮抛射的石弹堆在一起，中间夹杂着无数尸体，形成两座山峰，双方的白刃战就在山峰上进行，脚下是乱七八糟的石头，一个不小心就会踩滑，形成一处小型的塌方。


    
双方将士展开殊死的争夺战，昨日跟随元封作战的三千名长矛手已经尽数牺牲了，现在作战的主力是侍卫亲军的将士们，罗马营作为预备队和救火队在后方待命。


    
仗已经打乱了，完全没有什么章法可言，唯有死战而已，一群人挤在一起用刀剑斧头棍棒长矛拳头牙齿互相攻击，直到对方死亡为止，突厥人是按照千人队为单位上的，等上一拨人死光，下一个千人队才接着上，遥望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整齐的队伍排列着，全都是突厥人的预备队。


    
这个豁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股脑冲上去的话不方便展开队形，还不如这种添油式的作战，而且这种作战方式会给对方造成强烈的心理压力。


    
凉州兵少，全靠将士的一腔热血和牺牲精神，很多士兵身上挂着震天雷滚到敌人堆里引爆，突厥军也不乏悍勇之士，发现有人带着震天雷便扑上去死死压住，哪怕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也要掩护袍泽。


    
这回元封没有亲自上阵杀敌，而是坐镇指挥，叶开见赵定安领着军士杀得兴起，也抽出宝剑加入战团，经过大剑客调教的弟子就是不一样，杀人都像跳舞一般，剑剑封喉，所到之处，突厥兵死伤累累，凉州军受到鼓舞，一鼓作气将这股敌人尽数消灭，还没来得及休息，下一波敌人又冲了上来，就这样周而复始，直到天色暗淡，突厥人不堪夜战，才徐徐退去。


    
虽然步兵退了，但是回回炮却重新开始了轰击，那些巨型回回炮周围点了无数的松明火把，一片通明，从凉州城墙上望过去可以清楚的看到回回炮前面两个巨型木轮的转动，那是士兵在里面踩踏，将炮身前部的重物抬起，骤然放下，以杠杆的力量将巨石抛出，以达到杀伤对方的效果。


    
回回炮是最让元封头疼的东西，也是帖木儿最引以为豪的武器，突厥炮兵阵地四周遍布重兵和栅栏，就是防备城内人铤而走险发动骑兵突袭的，其实帖木儿高估凉州人了，此时城内已经没有多少马匹了，大部分的战马都变成了军粮。


    
巨石呼啸袭来，凉州军纷纷退避，在这种攻击下根本无法修补城墙，只能留几个观察哨在前面观察敌情，一块块巨石落在废墟上，将刚刚战死的尸体砸的七零八落，干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道。


    
“九郎，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带些人去把突厥人的回回炮点了！”赵定安瞪着远方灯火通明处恨恨地说道。


    
元封沉默片刻，道：“好！多带些震天雷。”


    
“好的，九郎，我这次去怕是不能回来了，帮我照顾好我爹，你要是能活下来，每年帮我给小冬坟上添把土。”赵定安擦拭着长刀，沉着的说道，似乎不像是临别遗言，而是平时的家常。


    
“定安哥，放心！”元封答道。


    
……


    
凉州将士们对于回回炮也是深恶痛绝，所以当赵定安组建敢死队的时候纷纷踊跃参加，片刻便组织了一支八百人的敢死队，各自找了趁手的兵器，用从兵器库里调了三百枚震天雷，让周泽安准备了一顿热乎乎的马肉和烈酒，到了午夜时分，将士们饱餐战饭之后，顶着猎猎寒风走下了凉州城，悄悄向回回炮阵地摸去。


    
这是一场飞蛾扑火般的战斗，突厥人早就料到凉州军会来这样一手，等他们刚一发难，四下里便杀出数千人马，这里是突厥人的主场，灯火通明不用担心夜盲症，八百敢死队拼死向前，却是寸步难行，看到摧毁回回炮的任务无望，壮士们毅然引爆了震天雷，和敌人同归于尽。


    
站在城头，元封热泪满眶，敢死队覆灭了，他的兄弟赵定安就在其中，他是多么的想去救出兄弟啊，可是他不能，每一个士兵都是宝贵的，不能为了救一个人而搭上更多人的性命，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亲眼见证这些勇士的牺牲。


    
爆炸声接连不断的传来，八百敢死队虽然没有完成任务，但是也给敌人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压力，凉州军还是有反攻实力的。


    
爆炸声越来越稀少了，八百壮士已经全部殉国，元封无语的向着战场方向抱拳行礼，心中默念道：“定安哥，我们来世再做兄弟吧。”


    
元封没有流泪，死亡对于凉州人来说，似乎更像是一种解脱，再不用日日夜夜听回回炮的轰鸣，再不用忍饥挨饿，再不用担惊受怕。其实元封知道，自从孟小冬死后，赵定安就一心求死了，若不是为了亲人和兄弟，他早就想办法了结自己了，如今战死沙场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归宿，想必此时定安哥已经在去和小冬姐团聚的路上了吧。


    
仿佛为了报复凉州军的偷袭一般，回回炮加快了轰击的频率，而且换用了比较轻的石弹，弹着点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这是突厥人拿手的袭扰战术，开战以来这一招搅得凉州军民寝食不安，做梦都怕头上忽然落下一块大石头。


    
今夜怕是没什么大动作了，元封下令各营人马进入藏兵洞休息，让罗马营值夜班，自己则想着怎么给赵铁匠交代定安牺牲的事情，忽然远处有人喊道：“过来个人帮忙。”抬头看去，只见叶开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爬过来。


    
元封赶紧带人冲上去，将那血人接过来，一看竟然是赵定安，人已经昏迷了，但尚有一丝气息，身上也不知道负了多少处伤，叶开这家伙现在也学的和他爹一样，神出鬼没的，一声不吭就消失了，原来是去救人了。


    
赵定安被抬了下去，不用元封交代，郎中们也会尽力抢救这位军中大将，元封拍拍叶开的肩膀，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夜深了，暂无战事，元封和叶开头顶着盾牌，时刻防备着从天而降的石头，一路回到府衙，下人告诉他们，叶天行在曹大人房中还未出来，而且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元封奇道：“叶大叔是不是睡着了，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叶开道：“不用，他帮曹大人看完病自然会出来，练武的人忌讳多，咱们还是别进去的好。”


    
元封道：“叶大叔不光武功好，医术也好，你可得多学着点。”


    
叶开一翻白眼：“他不会什么医术。”


    
元封：“……”


    
正说着呢，寝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叶天行一脸疲态走了出来，见两人站在门口等候，便道：“好了，老狐狸可以说话了。”


    
话音刚落，从一旁黑暗的角落里便窜出一个人影来，正是等候了许久的曹秀，小家伙硬生生披了件皮袄就蹲在室外这么长时间，也不怕冻死！


    
大伙一拥而入，来到曹延惠窗前，只见老头子脸色已经红润多了，半躺在床上神色非常安详，一旁桌上的铜盆里盛着一滩黑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用内力将他头颅中淤积的污血逼了出来，又帮他打通各处经脉，这下可费了起码十年的内力，老曹，你得好好补偿我啊，别的不说，你珍藏的那满满一地窖葡萄酒可得让我喝个够。”叶天行道。


    
“都随你。”曹延惠微笑着说。


    
看到父亲终于可以说话，曹秀激动的扑了上去，大哭道：“爹！”曹延惠慈祥的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慢慢的说：“孩子别哭，爹心里都明白，这段时间你受苦了。”说着抬头望了望元封，挥动那只以往不能动的右手道：“你过来。”


    
元封上前躬身抱拳：“见过曹大人。”


    
曹延惠道：“把外面的情形讲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元封便将凉州目前面临的危局如实的讲给了曹延惠，突厥百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并且是帖木儿大帝亲自领军，日夜不停的进攻，而城内粮食已经耗尽，现在连老鼠洞麻雀窝都掏空了，即便是周泽安调度有方，也不免饿死了数千人，更有近万人无家可归被冻死，至于战死的人就更多了，曹延惠的家底子历经数次内耗外战，已经锐减到两万余人。


    
听完元封的叙述，曹延惠长叹一口气道：“看来那个人猜得没错，凉州最大的敌人就是帖木儿，幸亏我相信了他，早早做了准备，现在咱们就开始打败帖木儿的第一步，把这寝殿拆了，我有神兵利器给你们看。”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4章 神威无敌大将军炮


    
为什么说打败帖木儿的第一步是拆除寝殿呢？元封等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曹延惠说没时间向他们解释了，只说拆完之后大家自会明白。


    
拆房子这事最容易不过了，元封找来一队民夫连夜施工，民夫们爬上寝殿顶上掀开琉璃瓦，用大锤和镐头猛砸，曹延惠捂着锦被在偏殿指导拆迁，他指着尘土飞扬的现场道：“别的都可以砸，柱子不能碰，好生扶着别倒了。”


    
寝殿前方有十根双人合抱的大柱子，上面盘着四爪飞蟒，气势非凡，曹延惠拆除寝殿为的就是这些柱子，等到屋顶前半部拆的差不多了，曹延惠便道：“可以了，现在把柱子外面包着的东西砸掉，千万仔细些。”


    
民夫们小心翼翼的将柱子外面包裹的盘蟒饰物砸掉，又拆掉一层木壳，终于露出里面的东西，原来寝殿的柱子是两层的，外面一层木壳，里面填充了石灰和木炭，再里面是一根粗长的东西，外面糊了厚厚一层油脂，几十个民夫用绳索撬棍滑轮才艰难的将这跟东西放倒在地面上。


    
“把油脂刮掉，擦干净。”曹延惠吩咐道。


    
民夫们找来破布仔仔细细的把这根粗大的圆柱形物体擦拭干净，显露出它的本来面目，元封、叶开、叶天行，以及在场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长达三丈的黄铜柱子锃明瓦亮，下端粗大，逐渐收缩，到顶端直径最小，柱子上有一行铭文，元封凑上去拿火把一照，朗声念道：“神威无敌大将军！”


    
“不错，这就是我凉州的看家宝贝，无敌大将军炮。”曹延惠颇有些得意的在后面说道。


    
元封绕着这门大炮走了好几圈，不时上前抚摸一下光滑的炮身，炮筒子上除了那行铭文，再无其他字样，也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简朴之极，但是却有一股肃杀之气蔓延开来。


    
“这是神器啊。”元封摸着炮筒子由衷的感慨道，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是能把铜器做到如此精良实属难得，尤其是炮筒内膛，光滑如镜，真不知道是如何打磨而成的。


    
“张将军，你来。”曹延惠将元封叫过来，正色道：“此物可破回回炮，具体办法见我签押房书橱第三排第一本书，回回炮是最大的威胁，先解决这个威胁再管其他的。”


    
元封依言去了，曹延惠又把目光放到昔日自己最信任的幕僚周泽安身上，招手让他过来，周泽安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称万死。


    
曹延惠淡淡的说：“你改换门庭挺快的嘛，怎么样，现在也是大权在握了吧。”


    
老知府积威深厚，周泽安吓得魂不守舍，说话都颤抖了：“老大人，卑职也是为了凉州着想啊……”


    
“好了，老夫又没有责怪你，听说粮仓库存不足账面的三成？”


    
周泽安顿首道：“老大人明察秋毫，卑职正为此事苦恼，查账得知存粮大半被蔡勇倒卖，现在城内可食之物已经难以为继，再过几日恐怕就要以人为食了。”


    
曹延惠哀叹一声：“苍生何辜啊。”低头思忖片刻，忽道：“地库中的存粮动用了没有？”


    
“地库？什么地库？卑职不清楚。”见周泽安一脸诧异，曹延惠才想起他不过是个普通文书罢了，还达不到接近凉州机密的层次，便说道：“粮库是两层的，上面存粮，下面另有玄机，本来知道的人就不多，蔡勇作乱死了许多人，老夫又中风不能言语，这个秘密便埋没了，不过现在还来得及，你赶紧带人去粮库，从尽头左手往回走，靠着墙根第二十块砖头可以撬起来，打开以后你就明白了。”


    
周泽安一阵狂喜，赶紧磕个头领着民夫们去了，此时元封已经从签押房把那本书拿来了，此时亦是一脸的狂喜，健步如飞走到曹延惠面前道：“老知府，册子上写的炮架和弹药在哪里可以找到？”


    
曹延惠道：“后宅车马棚里放着的便是炮架，弹药在府衙兵器库里摆着，一眼就能看见。”


    
元封赶紧差人去取，曹府排场极大，光马棚就有十几间大房子，停着七八辆豪华马车，角落里散放着一堆东西，已经遍布灰尘和蛛网，想必就是这玩意，军士们七手八脚抬了出来。


    
府衙兵器库的最深处码放着数百枚硕大的铁球，黑黝黝冷森森的，非常沉重，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布口袋，撕开一只看去，里面装的是配制好比例的火药。


    
大将军炮实在太重，起码有上万斤，民夫们缺乏营养早都骨瘦如柴了，哪里抬得动如此重的东西，但是听说此物可以克敌制胜，一帮瘦弱的男人们竟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合力将一门铜炮搬到了炮架上，全铁质地的炮架相当牢固，两个巨大的车轮通过性能也相当良好，但是从位于城市中心的府衙深处运到城墙上去，怕是要颇费一番周折。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府衙所有的门槛都被砍掉，台阶垫上了砖头铺上了木板，通往城墙的道路上，数不清的民夫正在火把的照耀下卖力的干着活，突厥人发射的石弹依然不时划破长空落在地上，砸起一团雪泥或者砸漏一栋房子，但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攻击，即使石弹落在眼前都不带眨眼的。


    
“出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正在搬运着石头的民夫们不约而同的停下手上的工作朝府衙大门望过去，只见一门巨炮正缓缓推出，前面是二十匹健马，后面是数百名军士，拉着巨炮的绳索已经绷成了直线，军士们喊着低沉的号子，吃力的在推着炮车，似乎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艰难。


    
“乡亲们，加把劲啊，把大将军炮拉到城墙上就有突厥人好受的了！”有人大喊了一嗓子，民夫们一听这是能克制回回炮的利器，顿时热火朝天的干起来，将妨碍炮车通行的石头挪走，弹坑填上，巨炮缓缓在街上走着，铁质的车轮把石板路都压碎了，民夫们看着这巨大的神兵利器从眼前经过，无不发出由衷的赞叹：还是老知府厉害啊。


    
此前元封已经派人放出风去，老知府曹延惠已经恢复了健康，开始重掌凉州大权，曹延惠经营凉州数十年，威望极高，他的复出不亚于给绝望中的百姓打了一针强心剂。


    
巨炮上城墙可费了麻烦了，马道虽然宽度够了，但是坡度太陡，上面还结了冰，民夫们加紧赶工，用铲子把所有积雪冰霜铲尽，在地上洒了一层沙子增加摩擦力，这才齐心合力把巨炮往上推，可是那些马匹却绷直了身子喘着粗气再也拉不动了，任凭鞭子抽的再凶也不愿意动窝，也难怪，它们是驰骋沙场的战马，又不是拉车的挽马，讲究的是速度和灵活而不是耐力，再加上吃不饱马料，这会哪有精神出力啊。


    
马不行，人上，数百名民夫身上绑着绳子在前面拉，炮车后面又有数十人拼死的推，每推几步就在车轮下面垫两块石头防止下滑，大伙齐心合力终于将巨炮拉上了凉州城头。


    
巨大的铜炮高昂着炮口，气势汹汹的瞄准着城外的突厥大营，军士们都要求放一炮看看，但是元封说一门炮太少，反而会打草惊蛇，应该把十门大炮都部署到位再发起突然一击。


    
于是众人又再重复着刚才的工作，虽然冬夜寒冷，但每个人心里都是热乎乎的，困守孤城两个月了，终于有了反败为胜的希望。


    
与此同时，周泽安和一帮民夫正在粮仓里寻找着地库的进口，按照曹延惠的指点，找到了那块活动的地砖，用撬棍一别，地砖果然掀开了，露出下面的铁板，再把附近的十几块地砖掀起来，一扇铁门呈现在眼前，众人合力将铁门提起来，下面黑洞洞、阴森森，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知道有多深，又多广。


    
民夫刚要顺着梯子下去，被周泽安拦住：“地库长久未开，小心毒气。”通了一会风才吊了一根火把进去，火把哔哔剥剥的燃烧着，映照出周围堆积如山的坛坛罐罐，周泽安这才点点头，示意可以下去了。


    
顺着长长的梯子爬下去，民夫们挑着灯笼小心翼翼的四下观看，地库大概和上面的粮库差不多大，但是摆放的东西明显要多，坛坛罐罐和巨大的圆形粮食屯子一直摞到顶，到处码放的满满当当，但是极有条理，分类放置，中间还留出搬运的道路，墙角甚至还放着几辆小推车。


    
周泽安走到一处粮食屯子边，拿刀子戳了一下，一股青稞麦粒流了出来，周泽安捡起一粒尝了尝，起码是放了三年的陈粮了，但是现在哪还管什么陈粮不陈粮，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就是宝贝啊。


    
再看另一侧码放的坛子，打开泥封，里面还有一层蜡封，启开蜡封才露出坛口，周泽安伸手进去抓了一把东西出来，放到嘴里一尝，嗯，是盐水腌萝卜，还有大白菜。


    
“周大人，看这里！”远处传来民夫的呼喊，周泽安赶紧放下腌萝卜的坛子走过去，抬眼一看也惊呆了。


    
周泽安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的腌肉！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5章 吃饱喝足轰大炮


    
周泽安和一帮民工目瞪口呆的站着，眼前是一排整齐的大木箱子，一口挨着一口，从地库的中央位置一直排到墙角，然后向上向后延伸开去，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天知道到底有多少。


    
旁边散放着几口外表一样的箱子，盖子已经被民夫打开，露出一层黑乎乎草木灰，拔开这层草木灰，箱子里码放的赫然是一块块腌肉，不消说，这浩如烟海的箱子里放的全是这玩意了。


    
用草木灰储藏腌肉是甘肃的土法，取用大块的新鲜猪肉或者牛肉，不用水洗，先用刀子在上面划些口子，然后再用炒好的大盐粒子、花椒大料用力揉搓生肉，直到液体渗出，鲜红的肉色变暗为止，然后放入坛子闷上十天，再拿出来风干，最后放入木箱保存，箱底一层草木灰，码上一层肉再放一层草木灰，这种方法储存的腌肉放多久都没问题，通常穷人家都没资本做这种腌肉，只有富裕人家才会在冬天腌上几坛子肉，没想到曹延惠居然下了这么大本钱，光腌肉就存了这么多！


    
周泽安双手颤抖着取出一块腌肉，捧到脸前嗅着，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来，说话都哆嗦了：“真香啊，这可都是……肉啊。”


    
难怪他心情激动，现在城里的粮荒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第一线士兵尚能勉强吃上饭，普通百姓就能顾不了了，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城里的老鼠洞鸟窝早就掏空了，树皮也剥光了，就差吃人肉了，周泽安绞尽脑汁也毫无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凉州被突厥大军团团围住，上哪里能弄粮食去啊，万没想到自己的脚底下就存着这么海量的腌肉、陈粮、腌萝卜白菜。


    
民夫们也都喜极而泣，甚至有人嚎啕大哭，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有亲人饿死了，对于凉州的前途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此时忽然发现巨大的粮库，又让这些心如死灰的人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快！快搬上去烧火做饭！早饭咱们吃炖肉！”此时周泽安说话的底气都比往常足了许多。


    
……


    
经过一夜的忙碌，到凌晨时分才有四门大炮抬到了城头上，这大炮实在是太重了，再加上突厥人回回炮彻夜的袭扰，工作难度极大，而且在拉第四门大炮的时候，绳索不堪受力挣断了，大炮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从城墙马道上滑下去，当场压死了二十多个民夫，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叫苦，只要大炮能打掉回回炮，把命豁上去也值了。


    
忙和了一晚上，大伙都累得前心贴后背，蹲在城墙上如同三伏天的狗一样喘着粗气，每个人都觉得筋疲力尽，胳膊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拖不动，但最难受的还是腹中饥饿，胃里缺乏食物导致的响声此起彼伏，实在撑不住的人就去喝点热水，弄个水饱，城墙下面军营里的大锅里倒是炖着东西，但那玩意根本无法下咽。


    
马肉已经吃光了，连马骨头都没了，现在将士们吃得只是草根树皮炖皮带皮靴马鞍子，经过鞣质的皮子根本咬不动，囫囵吞下去勉强哄哄肚皮罢了，就连这些皮具树皮也都是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其实凉州城的情况比周泽安说得还要严重，实在没有东西吃的难民们已经悄悄在易子而食了……


    
大帅有令，开过饭之后再试炮，在等待开饭的这段时间是最痛苦的，因为突厥人开饭的时间比凉州军要早，每逢开饭时间，就有一大群突厥兵拿着烤肉和馕饼，端着肉汤在凉州军的视线内表演着，以此来刺激城墙上的守卫者，虽然距离遥远，但每个凉州兵似乎都能闻到那种扑鼻的香气。


    
今天也不例外，又有一帮人跑到距离城墙一箭之地来表演，几十个肥壮的突厥兵在地上铺着毡子大吃大喝起来，一边吃喝着一边指着远处自家阵地上的回回炮唱着歌，还不如冲着城墙上比划着，喊叫着，大义是我们有强大的回回炮，凉州城破指日可待，想要活命的话赶紧下来投降，还能赏你们一口饭吃。


    
凉州军士兵们都蹲在垛口后面缩着脖子歇息着，没有人理会外面的叫骂和引诱，肚子里空空如也，谁也没心情和突厥人对骂，忽然有人耸了耸鼻子道：“啥玩意这么香啊？”


    
“是啊，好香，好像是炖肉呢。”陆续有人发现香味，站起来耸着鼻子到处闻，味道浓郁绝不会是城外传进来了，难道是……


    
“饭来了！”城墙下一声大喊，百十个民夫用扁担挑着大锅走上来，那大锅外面还用棉被包裹着以防散热过快，一股股炖肉的香气便是从这些大锅里传出来的。


    
一口口大锅放在城墙上，锅盖打开，一阵小风刮过，整个城墙上都是异香扑鼻，腌肉虽然在地库中放了多年，但并没有腐败，洗掉腌料下锅一炖，那叫一个香啊，一块块肥瘦相间的肉在汤里若隐若现，肉汤更是泛着金黄色的油花，看起来极为诱人。


    
士兵们纷纷拿着碗围上来看，每口大锅跟前都围的水泄不通，后面的人看不见还跳起来看，这股热情劲比拉巨炮还要高。


    
“大家不要挤，不要抢，每个人都有份，两块肉，两个大饼子，肉汤管够！”周泽安站在高处大声喊道。


    
士兵们疯狂了！一片欢呼，有人忍不住痛哭流涕，有人兴奋地拿起火枪冲着天空鸣放，城墙上欢声雷动，气氛高涨。


    
“那帮饿死鬼怎么了？这么开心。”城下的突厥人奇怪的互相问道，百思不得其解。


    
元封把周泽安拉过来问清楚情况，也忍不住一阵狂喜，暗道老知府还真是未雨绸缪啊。他也跳上高处大声喊道：“大伙儿放量吃，别噎着，吃饱了揍那帮突厥狗！”


    
士兵们轰然回应，这时候一筐筐大饼也抬上来了，掀开棉被露出烤的焦黄的青稞面饼子，大伙儿啃着饼子吃着咸肉，喝着喷香的肉汤，一时间城墙上没有别的声音了，全都是啪啪的嘴唇声，间或还有人噎着打嗝的声音，风卷残云一般，几十口大锅就空了，面饼子更是连个渣都没剩下。


    
吃饱喝足了，士兵们精神百倍，按照元封教授的办法操作起这四门大炮来，其实这大炮的技术并不算先进，依然是前膛炮，只不过体积巨大，工艺优良，炮筒粗长，火药更是按照比例配制而成，配合着精铁炮弹，射程和威力肯定很强。


    
炮膛已经被清洁过了，装着火药的布袋子被直接从炮口填进去，然后用长杆推到底，紧接着把一枚精铁炮弹塞入炮口，用推弹杆推到尽头，这就算装填完毕了，按照巨炮操作说明上的指点，元封亲自操炮，根据望山格子里显示的度数调整巨炮的角度，炮架上有摇把和齿轮传动机构，原本沾满灰尘的机械被擦拭的干干净净，露出铜器明晃晃的光泽，巨炮缓缓调整到位，瞄准了远方的回回炮，元封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确认：“好，开炮！”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把巨炮周围的人全都震得七荤八素，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这炮声比想象的还要大，简直比得上爆破城墙时候的轰鸣了，随着炮弹的发射，炮架剧烈的向后移动，幸亏炮架底盘扎实，还有简单的缓冲装置和筑锄，所以炮位移动尚不算太大。


    
城墙上硝烟弥漫，大伙只觉得眼冒金星，耳鸣不止，待到硝烟被风吹散，看到巨炮的战绩，大伙才兴奋地大叫起来。


    
第一枚炮弹并没有击中回回炮，而是比预定的弹着点向后推进了一段距离，事后元封才知道，这是由于巨炮身处城墙，射击阵位太高导致的，虽然没打中回回炮，但是却命中了突厥人的军营，冬天土地冻得极硬，炮弹落到地上又弹起来，势不可挡的在突厥大营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帐篷翻到，人马横死。


    
“清理炮膛，再装填！”元封一声令下，军士们赶紧用装着棉布头的杆子蘸着水伸进炮膛里清理着火星和火药残留物，本来按照指南上说用醋是最合适的，但是现在上哪也找不到醋啊，只能用水代替了。


    
擦完炮膛，再用干布擦拭一遍，这才把装着火药的袋子塞进去，若是一般的铁炮就不敢这样做，因为铁炮传热慢，散热需要一段时间，如果过早的将火药填进去，会因为炮膛高温引起炸膛，黄铜质地工艺优良的巨炮就没这个烦恼，很快就能进行下一次射击。


    
在第一门巨炮进行清理和装弹的时候，其余三门跑已经根据弹着点调整了角度，轰然发射，这回士兵们学聪明了，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用东西塞住了耳朵，有的夺得远远，就这样还是被震得脑袋昏昏沉沉，五脏六腑都觉得疼。


    
巨炮的轰鸣在城内引起了大规模的恐慌，百姓们以为突厥人换了新式武器攻城，沦陷就在眼前了，但是一个消息迅速传来，这是咱们凉州军的巨炮在反击，百姓们这才安定下来，一个个站在原处呆呆望着西门方向，听着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么。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6章 战争之神


    
突厥军营突遭袭击，一片大乱，要知道他们的营地可是设在距离凉州城墙三里之外的地方，凉州人的床弩和火炮根本打不了那么远，怎么忽然就挨了炮弹呢。


    
回回炮阵地就在军营前面，为了满足集中火力射击某一段城墙的要求，一百五十架回回炮排的非常密集，间距很小，几乎就是一架挨着一架，远远看上去如同森林一般，气势恢宏，杀气腾腾，光是看上去就能让守军心惊胆战了，发动起来更是凶悍无比，一百五十架回回炮一起开动，那石弹就如同下雨一般，这两个月来凉州人可没少吃苦头，至少上万人死在回回炮抛射的石弹下，总之这回回炮就是凉州人的梦靥，永远打不破的梦靥。


    
如今梦靥终于要被打破了，三门万斤巨炮从不同的方位瞄准了回回炮阵地，经过刚才的试射，炮口的角度已经调整过了，望山上的标尺定在合适的距离上，此刻城头上静悄悄的，甚至可以听见风的呜咽，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元封手中的小红旗，等待着巨炮发威。


    
元封将小红旗高高扬起，望着城外那一大片炮海，默默的念道：“你们还债的时候到了。”随进狠狠将红旗挥下，嘴里大喊道：“放！”


    
几乎是同一时刻，三门大炮怒吼起来，声音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整个城墙，后坐力之巨大，连地上的条石都震裂了。


    
三枚精铁炮弹呼啸着射向回回炮阵地，突厥兵们惊魂未定，就看见高大威猛的回回炮在瞬间坍塌，随后才听到凉州城头传过来的炮声，他们当然不懂得炮弹比声音还快的道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愕恐惧，难以理解。


    
回回炮摆得太密集了，三枚炮弹从不同角度射入，在炮群内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巨大的木梁根本挡不住炮弹的撞击，瞬间便断裂崩塌，倒塌的炮身又砸到其他回回炮，如同骨牌一样引起了连环反应，木屑和铁质部件漫天横飞，砸的突厥兵们无处藏身，一片鬼哭狼嚎。


    
凉州军们全愣了，即使最乐观的人也想不到巨炮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三炮，只是三炮而已，就几乎将突厥人的杀手锏砸坏了三分之一，回回炮阵地一片狼藉，惨不忍睹，遍地都是断裂的木梁和尸体。


    
沉寂了片刻之后，城头上才传出一阵欢呼声，每个人都雀跃叫好，不少人激动了留下了泪水，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都被回回炮压着打，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了。


    
那一队在凉州城下野餐的突厥兵们已经傻了，这一会功夫怎么自家的回回炮就玩完了？他们一会看看身后的阵地，一会看看凉州城墙，一个个张大了嘴，刚吃的馕都从嘴里掉出来了，愣了足足五分钟才灰溜溜如同丧家犬一般逃走。


    
元封看看周泽安，后者也是热泪盈眶，低低说了一声：“大帅！”便无语凝噎了，元封握住周泽安的手，用力的晃了晃，一切都在不言中。


    
为了摧毁回回炮而身负重伤的赵定安也被推了出来，叶开还拿来千里镜放到他眼前，让他亲眼目睹突厥人的惨状，赵定安哽咽了：“兄弟们，我替你们看见了，突厥人的回回炮完了，你们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巨炮的清理、复位，重新装填工作非常繁琐，开一炮需要一刻钟，士兵们的操作也不够熟练，不过大家的热情很高，动作明显快了许多，此时第一门炮的装填已经就绪，等待着元封的命令，元封拿起千里镜望了望十里外的突厥中军大营，道：“把炮口抬到最高，给帖木儿提个醒，咱们凉州不是泥捏的，是铁打的！想吃，先硌掉他的门牙！”


    
巨炮咯吱咯吱缓缓抬高着炮口，达到最大角度以后冲着突厥中军大营方向开了一炮，炮弹沿着抛物线划了一个弧，却并没有射到那么远处，只在荒地里腾起一片泥雾。


    
……


    
帖木儿大帝病了，自从那天亲自坐镇指挥炮击凉州之后就病了，到底年纪大了，受不得风寒，这个冬天又特别的冷，老人征战多年，身上多处负伤，遇上阴雨连绵的天气就酸疼，再加上风寒，病的颇重。


    
士兵们患了夜盲症，帖木儿自然知道，这是因为后勤补给线路太长，又恰逢冬季，士兵吃不到新鲜的蔬菜导致的，其实乡间有土法能治疗这种病，就是食用动物的肝脏，可是突厥人信奉伊斯兰，按照教义是不能吃内脏的，权衡利弊之后帖木儿还是选择了真主的尊严，毕竟凉州人也坚持不了太久了嘛。


    
凉州人夜袭回回炮阵地更坚定了帖木儿的这种看法，狗急跳墙嘛，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多的百姓，每天要吃饭，要取暖，要活命！凉州哪有资本养活这么多人，帖木儿这辈子打下了数不清的城市，区区一个凉州又怎能挡住他东征的脚步。


    
但凉州人的顽强还是让他稍微意外了一下，换了其他民族的军队，恐怕早就垮了，这帮汉人居然在百万大军轮番攻击下撑了这么久，真让人纳闷又郁闷，眼瞅着部 下精锐士兵一个个牺牲在凉州城下，帖木儿心里也不舒服，他还要靠这些士兵去征服富饶的中原大地呢，怎么能在凉州无谓的消耗掉。


    
所以帖木儿打算还是以回回炮这类技术兵器作为主力，继续打击凉州人的士气，每天轰击，加上城内不可避免的饥荒，城破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昨夜睡得还算安稳，病情也终于得到控制，帖木儿今天起了个大早，正在用膳之际，忽然凉州方向传来巨响，去打探的侍卫还没回来，又是四声巨响，其间间隔不长，帖木儿觉得不对劲，亲自走出王帐观看。


    
早上的风还是很冷的，侍卫赶紧拿起大汗的斗篷追出去，帖木儿站在王帐外面叉腰看着远处，距离太远他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忽然一声尖利的哨音，不远处的营房像被看不见的巨手蹂躏了一般，垮塌崩溃，瞬间就有几十个帐篷被撕裂砸垮，随后才听见远远的一声闷响。


    
帖木儿愣了，纵横万里的伟大君主竟然愣住了，这是什么兵器？竟然能打到自己的中军帐，要知道这里距离凉州城可足足有十里之遥啊！


    
此时前去打探军情的侍卫也回来了，战马疾驰而至，侍卫猛勒马缰翻身跪倒，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惶恐：“大汗，不好了，回回炮被凉州人毁了！”


    
“什么！”帖木儿暴怒起来，猛地甩掉侍卫刚刚披在他身上的貂裘，“备马，拿我的披挂兵器来！”


    
……


    
凉州城头，又是一阵欢呼，刚才那一炮终于命中了突厥人的大营，不过也已经达到了巨炮射程的极限，为了这一炮，多加了五成的火药，冒着炸膛的危险，但是每个人都觉得很值得，这是凉州军民对帖木儿强有力的回应，你有回回炮，我有大将军炮，咱们看谁牛！


    
“继续打！把回回炮给我全轰了！”元封大喊道。


    
“什么？你说什么？”被他指派为炮兵千总的狗剩大声喊道，巨炮的轰鸣太响，很多人被震得失聪了，说话都得靠近耳朵大声喊才行。


    
元封对着狗剩的耳朵又喊了一遍，狗剩才听清，转身挥舞着小红旗声嘶力竭的喊道：“弟兄们，再装填干狗日的！”


    
此后一段时间，凉州人皆以聋子而自豪，旁人给他说话，总要大声反问人家：“你说什么，大声些。”以此显示自己曾经在巨炮旁呆过。


    
巨炮发威，军粮管饱，一时间军心大振，周泽安拉着元封离开喧闹的人群来到角落里，贴着他的耳朵道：“老知府那边怎么办？”


    
元封明白他的意思，曹延惠威望很高，这些士兵又都是他的部下，此时兴许不会如何，但是突厥人败走之后，就难免会对元封等人下手了，正所谓兔死狗烹，元封的存在对曹延惠确实是莫大的威胁，这件事不得不考虑。


    
元封答道：“不变应万变，对凉州，对曹大人，我问心无愧。”


    
周泽安暗道你厚道人家可未必领情啊，不甘心的说：“曹俊弃凉州，大帅取之乃天经地义，可是要从曹延惠手中取凉州就是谋逆篡权了，迟则变，我劝大帅早做决断，先下手为强。”


    
元封一挥手：“凉州虽好，一隅之地而已，大丈夫当如帖木儿那般，纵横万里攻城略地，要想做大事，眼界要放开啊。”说罢丢下周泽安自顾自的去了。


    
“做大事……纵横千里……莫非他生的是逐鹿中原的念头？”周泽安望着元封的背影若有所思的念叨着。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7章 败家知府


    
凉州城，街道上一片衰败景象，房屋垮塌，积雪无人打扫，路边倒毙着无名尸，尸体上的衣服早已被扒光，大腿上的肉也不见了，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


    
路边的院子里，一帮难民围着火堆坐着，篝火是用残破的房屋门窗和桌椅点起来了，上面烤着长条状的肉，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冷漠木讷的，他们在吃人肉，吃尸体上割下来的肉。


    
老鼠野狗麻雀甚至蚯蚓都吃光了，能填肚皮的树皮草根棉絮也吃光了，不知道多少人活活饿死，多少人因为吃了不消化的东西胀死，剩下的人为了生存，只有做那禽兽一般的事情，以人为食。


    
官府已经无力照管他们，就连一线士兵都没有饭吃，何况这些难民，百姓们也不抱怨，也不闹事，只是默默地死去，默默的坚持，有人实在撑不下去就上吊自杀了，这段时间凉州到底死了多少人，没有人统计过，也没有那个心情去统计。


    
粮荒开始的时候，金银珠宝还能换粮食，贪心的人往往会拿官府发放的口粮去换银子，到后来官府再不发放粮食了，粥棚也关张了，粮食急剧紧缺，再多的金银也换不来粮食了，路边插着草标卖身的黄花大闺女多了去了，也没见有人买，现在管饱自己都成问题，谁还有那个心思啊。


    
总之凉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心理崩溃的边缘，负责城内事务的周泽安知道情况严重但也无能为力，只能加派士兵防守重要地区，至于那些不能为城防出力的百姓，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


    
鬼一般死寂的街道上，忽然有了一丝生机，城头上传来的巨响让他们走上街头观望，消息很快传来，这是大军才反击，片刻之后，一个更加令人兴奋的消息传来，粥棚重开了！张大帅又弄来了粮食！


    
这是周泽安的主意，存粮虽然是老知府备下的，但是这份恩情要算在元封头上，老百姓才能感恩戴德，将来争夺凉州的时候才会有民心。


    
他的主意很奏效，粥棚前涌动的难民无不感谢张大帅的恩德，黑压压跪到了一大片，几个年迈的老人捧着粥碗颤巍巍的喊道：“张大帅，大恩人啊！”声音拉长。涕泪横流，人群也发出同样的声音：“张大帅是咱们的大恩人啊！”


    
周泽安满意的点点头，吩咐熬粥的民夫：“粥要稀一些，少放些麦粒，熬浓了他们肠胃受不了。”


    
虽然挖出一个超大型的粮库，但是谁知道凉州还要被围困多久，这点粮食还是省着点用比较好，老百姓随便给他们点东西吃，吊着命饿不死就可以了。


    
……


    
城外突厥大营，最接近凉州城的是回回炮的阵地和守卫阵地的几个营寨，如今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距离太近，巨炮弹无虚发，已经将他们的营地掀了个底朝天，虽然只有四门炮而已，但炮声震天动地，炮弹划破空气的哨音极其恐怖，给突厥兵造成了极大地恐慌，自相践踏就死了不少人。


    
工夫不大，从十里外的中军大营开过来一支人马，战马呼哧呼哧吐着白气，骑士们声嘶力竭的喊叫着，挥舞着令旗将散兵收拢起来，帖木儿大汗镇定的望着一片狼藉的回回炮阵地，眼睛眯缝起来，抬头望了望凉州城头。


    
此时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升起，正好挂在凉州城头上，万丈光芒照耀大地，城头上火光一现，整个大地都在颤抖，战马受惊，忍不住四蹄乱蹬，“大汗小心！”几个侍卫扑过来将帖木儿的战马拉住，与此同时，一枚炮弹落到距离帖木儿不远的地方，溅起的泥土甚至能崩到帖木儿的脸上了，炮弹一路弹跳着摧枯拉朽，势不可挡，最后连肉眼都能看见炮弹的飞行，依然砸死了几个人。


    
帖木儿依旧镇定自若。拿马鞭一指：“把那个东西拿来。”侍卫们骑着马跑过去，好不容易才将那枚炮弹抬了过来，帖木儿伸手一摸，又迅速将手指收回，炮弹依旧滚烫，征战杀伐多年的帝王虽然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其实内心也是乱的，竟然忘了刚发射的炮弹都是烫的。


    
炮弹浑圆，沉重，工艺优良，精铁铸造，发射时候的声音更是震天憾地，依照帖木儿的经验来看，发射药肯定不少，起码三十斤！凉州人竟然有此神兵利器，为何早不拿出来，难道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人老了，胆子就小，一切以稳妥为先，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还是暂时收兵为好，帖木儿当即下令全军撤退，中军大营从十里搬到二十里，凉州五里之内不留一兵一卒。


    
突厥人终于退走，凉州城头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兴奋的士兵们彼此捶打着，拥抱着，虽然战争还没结束，但起码能看到胜利的希望了。


    
府衙，偏殿内，叶天行面前摆着几个橡木桶，据说里面装的是从极西之地的欧罗巴波尔多地区运来的陈年葡萄酒，琼浆玉液，价格昂贵，就是王公贵族耗尽千金也难求一杯，老酒鬼叶天行馋的不行，双手搓着，好不容易等下人擦拭好了夜光杯，这才斟了半杯，晃动着，微闭着眼睛，嗅着葡萄酒的芬芳，半晌，才啜了一小口，用味蕾品尝着滋味。


    
“呸”的一口，叶天行将葡萄酒吐到地上，瞪大眼睛质问道：“老曹，你弄的什么玩意给我喝？掺了葡萄皮的刷锅水吧。”


    
曹延惠微笑道：“这是你要喝的，我又没逼你喝。”


    
叶天行奇道：“都说你曹延惠存了一地窖的陈年好酒，怎么这个味道和长安街坊上那些酒没两样？别欺负我不会品酒啊，我叶天行可是喝遍中原的。”


    
曹延惠道：“老夫怎么会故意欺瞒与你，其实坊间流传的只不过是老夫派人造的谣罢了，我这府中表面看似金碧辉煌，遍地稀世珍宝，其实很多都是假的，葡萄酒也是如此，真正的好酒都卖到中原去了。”


    
“是么？”叶天行仔细端详了手中的夜光杯，半天才笑道：“果然，连这夜光杯都是赝品，哼哼，你帽子上那块和田玉的帽正不会也是假的吧？”


    
曹延惠高深一笑，从帽子上扣下那块美玉在手里玩弄着：“你说对了，真是赝品。”


    
“我说老曹，你整的这是什么事啊，你弄得那些钱都哪里去了？”叶天行奇道。


    
曹延惠指着外面还没运走的六门巨炮道：“你当这些东西不费钱么？一门炮就是一万斤！那都是用铜做的啊，铜是什么东西？那是铸钱的材料啊，十万斤铜能铸多少铜钱你算过没有，那些暂且不说，光是这些炮的模具就比炮本身还贵，花在工匠身上的钱也不少，哪个不得几万两的安家费啊。”


    
“还有凉州的城墙，砖石都是从中原运来的，戈壁滩上那些风化的石头老夫根本看不上眼，墙砖之间抹缝的用的可都是糯米汁和石灰浆的混合物啊，江南上好的糯米不知道用了十几万斤，还有地库中的存粮，光是那些腌肉就不知道花了多少钱，陇西虽然水草丰美，但总达不到江南的富裕程度，你以为我经营这些东西容易么？”


    
“旁人都以为凉州知府豪富，其实谁又知道这只是驴屎蛋子外面光而已，其实老夫真没存下多少钱，有点钱都花在这些东西上了。”


    
叶天行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难道你早已知道会有今日？”


    
曹延惠长叹一声，站起来道：“我哪有那个本事，这是武帝爷告诉我的，虽然那时候我只是个小小的书办，但是他老人家这句话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帖木儿必成大器，必定犯我中原。可惜武帝爷他……唉”。曹延惠老泪纵横，似乎沉浸在无尽的往事之中。


    
提到武帝爷，叶天行也肃然起敬，站起来刚想安慰老曹，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密集的脚步声在接近，偏殿的大门推开，元封走了进来，一脸的喜色：“启禀老知府，突厥人退了！”


    
元封虽然年轻，但此时一脸的胡子没有打理，身上战袍起码一个月没换了，全是血污，一副标准的百战将军摸样，在有些人眼里那是威风八面，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就是狰狞恐怖肮脏了，例如二公子曹秀就是这样看的，他对元封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再加上上回咬了元封一口，时刻都在担心他报复呢，元封一进门，他就藏到了父亲身后，胆怯的露出两个眼睛看着这个坏蛋。


    
“退了就好，刚才老夫数过了，四门炮一共打了二十八发，二十八发就能逼退突厥人，不错！”曹延惠赞许道。


    
“可不是么，咱们一炮轰到十里外帖木儿的老营，惊得他亲自上阵，小的瞄准他的大纛轰了一炮，可惜打偏了，要不然肯定轰死他。”炮兵千总狗剩意犹未尽的说道。


    
曹延惠点点头，道：“不错，待尔等炮术精进之后，何愁突厥人不败，对了，你们轰击突厥中军用的是哪门炮？”


    
“回老知府，用的是神威无敌大将军。”元封道。


    
“错了错了，神威炮打不远，要想打得远，还是得用远威炮啊。”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8章 十大将军


    
时间仓促，元封还真没仔细观察那些大炮的差异，听曹延惠这样一说，当即抱拳道：“还请老大人指点。”


    
曹延惠干咳一声道：“这十门炮乃是我凉州压箱底的利器，每门大炮都有不同的名号，分别是神威振威


    
扬威


    
显威


    
耀威


    
奋威


    
远威


    
武威


    
龙威


    
虎威，后面再缀上无敌大将军就是全称了，名号不同，作用也不同，事先没和你说清楚这一点怪我，到底是中风过的人，脑子不行了，现在就慢慢的告诉你。”


    
原来这十门大炮并不是一同铸造而成的，而是分为十年时间，凝结了上百位能工巧匠的智慧打造而成，造型不同，身长不同，内构也不同，元封使用的神威大将军炮是最早的产物，不论威力和射程都不算最好的。


    
比如远威大将军炮，就是十大将军里面射程最远的，现在还竖在外面没来得及运出去呢，曹延惠大病初愈还不能行走，坐在轮椅上由曹秀推着来到屋外，向元封讲解这远威炮的巧妙之处。


    
“张将军不妨爬上去看看这门炮有何与众不同之处。”曹延惠道。


    
元封先围着这门炮转了两圈，发现炮身细长，确实和神威炮有所不同，大炮旁边立起了方便搬运的脚手架，他爬上去一看，更加惊诧，原来远威炮的炮膛不是光滑的，而是有着一条条明显的凸槽，伸手摸一下，这些凸槽向里面延伸开去，并不是直线，而是带着旋转。


    
“看到了吧，那是膛线，有了这个东西，炮弹就会旋转，就会打得更远。”曹延惠在下面指点道。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火药爆炸的烟气就会从凸槽间泄露出来，导致射程缩短啊。”元封脱口而出。


    
“高！看不出你还有如此见识，如今有学识的年轻人不多了啊，不过你却忘了一点，炮弹也是可以改变形状的，为什么只能发射圆球状的呢。”曹延惠道。


    
“原来如此，受教了。”元封心悦诚服，爬下脚手架对曹延惠深深一躬。


    
“孺子可教，再告诉你一点，不是所有的炮都适合摆在城墙上用的，比如龙威和虎威炮就是近战用炮，两门炮配合使用，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适合把守城墙缺口，不管敌人来多少，管教他们有来无回。”


    
听了曹延惠的话，元封更加喜形于色，道：“有此利器，凉州无忧也，只是卑职有一事不明，为何十大将军要藏在柱子里而不是放在军中呢？”


    
曹延惠道：“凉州是个通衢之处，东来西往的人多且杂，军中有什么兵器肯定保不住秘密，总之一句话，杀手锏总不能摆在明面上，得藏着掖着才有效用啊。”


    
……


    
一天之内突厥大营就拔营起寨后撤十里，速度之快超乎想象，所谓突厥人只是个泛称，指的是突厥化的蒙古人和久居河中之地的各种色目人，这些人本来就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扎营拔营的速度自然比汉人快得多。


    
帖木儿大汗的王帐一直就是安置在车轮上的，三百头牛一起拉动巨大的底座向前移动，号角呜呜鸣响，大军拔营退却，士兵们沉默不语的走着，百万大军硬生生被人家逼退十里，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楚键也带领自己的队伍慢腾腾的走着，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今天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凉州军发射的炮弹竟然打到十里外的中军大营，那些回回炮也基本上完蛋了，这是大军东征以来遇到的最大挫折了，虽然人员伤亡很少，但对士气的打击极大，毕竟恐惧来源于未知，凉州人一夜之间有了如此强大的武器，难道是上天在帮助他们么？难道大汗的东征是错的么？以至于引起了上天的惩罚。


    
帖木儿帝国是个崭新的帝国，自从成立以来就一直东征西讨，杀戮不停，连年征战既掠夺了无尽的财富，也牺牲了不可计数的青壮，人们向往和平，不愿意再打仗了，可是帖木儿执意东征，说遥远的东方是他毕生的夙愿，为了东征的事情还杀死了好几个劝谏的大臣。


    
穷兵黩武不过如此，若是东征一切顺利的话还好说，如今在这凉州城下受阻两个月余，大军的压力极大远非外人道也，百万大军每天吃喝可是天文数字，河西走廊虽然富饶，但也架不住人多啊，肃州、甘州、沙州已经十室九空，大军所需的粮草要从极其遥远的西域穿越万里关山运来，一路上艰难险阻难以叙说，若再不突破凉州打进中原，先饿死的就不是城中的凉州人了，而是城外的突厥大军。


    
王帐内，帖木儿大汗斜躺在软榻上，几个美人正用汗巾帮他擦拭着额上的冷汗，刚才气急攻心，帖木儿的病情又反复了，今天的事情确实太突然了，以至于大汗精心筹备的东征大计被打断，这些威力无比的巨炮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烦心的事情不止这一条，士兵们患上夜盲症不能夜战，军粮短缺都是大问题，别看每天都有一帮突厥兵跑到凉州城下去大吃大喝，其实他们真实的伙食很差劲，不过是放了几个月的馕饼罢了，百夫长以上的军官才能喝到马奶吃上熏肉，普通小兵只能勉强管饱，马料也很紧缺，幸亏军中马匹大部分是吃苦耐劳的蒙古马，对草料要求不高，还能自己从地皮下面翻出草根来吃。


    
正想着心事，忽然一声脆响，原来是侍女把熬制的汤药给打翻了，银碗翻落在地毯上，药汁瞬间就浸湿了地毯，形成一块深色的污迹。


    
帖木儿皱了皱眉头，他最恨有人在他沉思的时候打岔了，旁边便有侍卫扑过来将那名侍女拖出去斩首了，医官也吓得面无人色，跪地求饶道：“仁慈的大汗，请允许我再为您熬制一碗汤药，只需要一个时辰就好了。”


    
帖木儿不耐烦的摆摆手，立刻又有侍卫来拖那医官，忽然帖木儿想到了什么，喝道：“停，你刚才说什么？”


    
医官已经吓傻了说不出话来，侍卫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才清醒过来了，战战兢兢道：“仁慈的大汗，请……”


    
帖木儿瞪着他道：“后面说的话！”


    
“只……只需要一个时辰就好，大汗若是等不及，半个时辰也行，不过药力要差些。”


    
帖木儿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我有破敌之策了。”


    
……


    
凉州，城墙废墟上，几百个民夫正在搬运着石头砖块，突厥人只是暂时退走，随时都会卷土重来，这个大豁口必须要堵上才行。


    
五里之内已经突厥人了，打扫战场的士兵们在城墙外边捡着箭矢和破烂的刀枪，围城两个月，箭矢滚木已经耗费的差不多了，城内工匠连天加夜的赶制也比不上消耗的速度，这些破铜烂铁收集一下还能派上用场，突厥人留下的回回炮残骸也被民夫们用斧头砍成大小适中的体积，码在地上准备用马车往回拉，天寒地冻木柴稀缺，这些都是上好的木料啊，浪费不得。


    
大伙此刻的心情是轻松而愉悦的，战争终于出现了转机，突厥人退避三舍，军心民心都稳固了许多，废墟虽然高大，但坡度太小，不足以阻挡敌军，民夫们将石头搬运下来，在前面重新垒起一座石墙，时间仓促来不及挖地基，只能尽量垒的整齐一些，糯米汁是没有了，只能用砂浆石灰来灌封，挡回回炮是不行，挡骑兵步兵还是可以的。


    
正忙碌着，忽听得远处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犹如夏日暴雨来临前的闷雷，“骑兵！他们又来了！”有人凄厉的呼喊道。


    
突厥骑兵卷土重来！


    
警号发出，民夫们立刻停下手上的活计，一窝蜂的往城里跑，城墙上的炮兵们匆忙拿起武器准备抵抗，突厥骑兵如同蝗虫一般铺天盖地扑来，和以往不同的是，战马的间距拉得很大，待他们进入射程之后，四门大炮依次响起，炮弹射入敌群，但是效果并不好，因为炮弹不能爆炸，只是依靠动能杀伤敌人，人家的队形稀疏，四枚炮弹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凉州炮兵们的经验还很少，这巨炮本来就不是对付有生力量的，而且发射完之后，要清膛、复位、重新装填，炮体巨大，每个程序都很麻烦，一刻钟能射一发就算不错了，这种射速在快速移动的骑兵面前就是渣。


    
民夫们仓皇逃窜，气喘吁吁的爬上废墟，此时军队已经顶上来了，一队重甲军士排着密集的队形爬上废墟，把手中的长牌放到地上，形成一道防线，长矛呈四十度角向外伸着，后面是弓弩手和火枪手，对付骑兵没什么好的办法，唯有如此而已。


    
帖木儿所谓的破敌之策其实并不是啥新鲜办法，依然是强攻而已，他算出凉州人的大炮威力虽大，射速低下，真实的杀伤力也很有限，只要不排成密集队形就不用怕，所以派了这个万人队过来攻城，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接近城墙，然后骑兵下马攻城，主攻方向依然是凉州城墙的豁口，那个浸透了上万人鲜血的废墟。


    
此时的凉州街道上，两辆炮车正缓慢的移动着，粗短的炮身锃明瓦亮，宽广的炮口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紧随其后的辎重车上，用铁丝网盛着的霰弹密密麻麻，如同蜂窝，沉重的弹药压得车辆不堪重负，吱吱呀呀的响。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49章 金属风暴


    
马蹄轰鸣，大地颤抖，骑兵的速度就是快，刚才还是一群黑点，现在已经来到了近前，城墙上发射了一轮稀疏的箭雨，但只是杯水车薪，突厥骑兵们奔到近前，迅速下马，每五名骑兵留下一人当马桩子，其余四人拿起弓箭刀枪蜂拥向前，攻入城墙豁口，手脚并用，呐喊着向废墟顶端爬去。


    
两边的城墙上再度射来箭矢，不少突厥兵被射中倒地，但是更多的人在盾牌的掩护下安然无恙，就在他们冲到废墟的中段之时，只听上面弓弦响动，一阵箭雨覆盖过来，又是一批人栽倒下去，一些突厥兵摘下背上的短弓，张弓搭箭拉满弦回射过去，箭矢噼里啪啦钉在长牌上，如同夏日的暴雨敲打着铁皮屋顶。


    
“啪啪”一声轰响，火枪在施放，阵地上一片硝烟弥漫，火枪的力量明显比弓弩强一些，但依然挡不住悍不畏死的突厥人，冲在前面的都是膀大腰圆的精兵，他们手持圆形铁盾和弯刀，身披锁子甲，即使中了一两箭也没事人一般，冲到长牌阵前，根本无视那些斜刺里伸出的长枪，暴喝一声就扑了上去，硬是拿自己的躯体冲出一条血路来。


    
白刃战就是这样，武艺的高低已经不那么重要，靠的是坚韧的意志和强健的体魄，以及团队的协作，长刀刺穿胸膛，狼牙棒砸烂脑壳，两个阵营的士兵扭打在一起，已经分不清阵线，兵器脱手了就用石头砸，石头掉了就用拳头打，用牙齿咬，一个个打的血头血脸的已经分不出彼此，后队的援兵还在不断的往这个绞肉机一般的战场里面冲。


    
凉州军打的很艰苦，以往突厥军只是派些战斗力一般的非嫡系部队来消耗凉州人的实力，这次却大有不同，来的可不是那些强征来的普通步兵，而是清一色的骑兵，突厥人的骑兵马战步战都厉害，箭无虚发，刀沉力大，凉州军颇为吃亏，平均三个人才能拼掉一个敌人。


    
正打的艰难，忽然城内一阵锣响，这是鸣金收兵的号令，军令如山倒，不管战局如何都得往下撤，凉州军们呼啦一下潮水般的撤了下去，突然得胜的突厥兵们大感意外，竟然愣住了，片刻之后才有人醒悟过来，大呼一声，数不清的突厥兵挥舞着弯刀冲过废墟，冲进了他们做梦都想占领的凉州城。


    
杀声震天，气势如虹，成千突厥兵涌进了凉州城，冬日黯淡的阳光下，数不清的长矛、弯刀、铁盾闪烁着光芒，放眼望去全是突厥式样的毛皮帽子，豁口两侧城墙上的凉州守军不断的施放着箭矢，但根本拦不住这股铁流，四门大炮更是无能为力，打远处他们还行，眼皮底下的敌人却看得见打不着，因为炮口根本无法调整到那种俯射的角度。


    
远处，突厥狼骑万夫长土布立花颇有些自得的看着这一幕，凉州城破了，打了两个月的凉州，竟然在自己出马之后一攻就破了，可见先前那些废物的无能，倘若早些动用狼骑，不是早摆平了么。


    
当然除了狼骑的英勇善战之外，大汗的英明决策也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凉州人忽然弄来什么大炮，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果不其然，大汗命他们杀了个回马枪，一下子就把凉州人打懵了，抵抗了一刻钟就撑不住了。


    
土布立花身旁的军官们也兴奋异常，打进凉州的首功非他们莫属了，升官赏赐就在眼前，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感觉到主人的欣喜，不停地刨着蹄子，似乎是想奔过去厮杀一番。


    
土布立花抚摸着爱驹的鬃毛，安抚着它的情绪，他知道战马在渴望厮杀，渴望闻到血腥的味道，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确认部队在城内立足脚跟之后才能亲自上阵。


    
土布立花身旁的旗手将黑色的军旗笔直的指向凉州城的豁口，无数士兵从军旗旁涌过，铁流向着同一个方向汇集，凉州城头的巨炮再一次的鸣响了，但是将士们不为所动，连眉头都不眨一下，将军们说过了，这只是汉人的大炮仗，声音响的很，其实炸不死几个人，事实确实如此，对付有生力量，这种发射实心弹的滑膛炮确实有心无力。


    
第一股冲入城内的突厥兵顺着大街穷追猛打，正所谓宜将剩勇追穷寇，突厥男儿们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的怒吼着，声音震天动地，那些凉州军早已吓破了胆子，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勇士们一路追杀过去，谁也没发觉道路两旁铺面的门窗都是用石头封死的。


    
忽然，狼骑们惊讶的发现那些兔子一般逃窜的凉州兵不再往前跑了，而是停下脚步聚拢到了一起，一门巨大的火炮正摆在街心，黑洞洞的炮口瞄准着狼骑们，那些凉州人还耀武扬威的咋呼着，似乎有了主心骨一般。


    
奔在最前面的突厥狼骑十夫长乌尔凯西鄙夷的朝地上啐了一口，汉人不敢一对一的拼刀子，净弄些懦夫的武器，狼骑是什么人？那可是大汗的禁卫军，一门大炮算得了什么，不就是口径大一点，炮弹重一点么，难不成它还能一炮轰死我们这么多的人？


    
突厥兵们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依旧是奋勇向前，个个争先不甘落后，整个街道充斥着士兵，摩肩接踵，盔甲叶子锁扣摩擦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声威骇人，越跑越近，眼看就要冲到跟前了，可那些凉州军的脸上却漾起了奇怪的笑容，不像是被屠杀之人临死前的表情，倒像是刽子手行刑前的微笑。


    
恶魔一般的微笑，这是乌尔凯西最后的印象。


    
“放！”随着一声暴喝，那门大炮怒吼起来，乌尔凯西只觉得眼前一团红光闪现，耳朵便什么也听不见了，身子如同落叶一般向后飞去，好强的风暴，比小时候在草原上牧羊见到的龙卷风还厉害，等他神智稍微清醒一些，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距离刚才站得位置几十步远的地方了，地上到处是血迹和残肢，战友们七零八落的散布在自己身旁，乌尔凯西的锁子甲被撕裂了，胸前几个透明窟窿，他知道自己就快死了，但是并没有丝毫的遗憾，身为大汗的士兵，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更何况灵魂进入天堂还有七十二个美貌的处女可以享用呢。


    
街道上的突厥兵太密集了，这一炮真是一点没浪费，用细铁丝网装着的上千枚大小不同的铁珠飞出炮膛之后散落开来，形成灼热的金属风暴，铺天盖地的打过去，如同死神的镰刀割过一般，整个街道上的突厥兵瞬间就躺倒了一半。


    
但突厥狼骑的脚步只是被阻挡了一下而已，军官们说过，汉人的武器重新装填需要很长时间，这个空挡就是取胜的时机，狼骑们杀红了眼睛，一个个狂吼着扑了过来，毫不惜命的精神让人不禁为之感叹。


    
但是任何精神在钢铁面前都是白搭，刚才开火的是龙威炮，趁着龙威大将军重新装填的时候，虎威炮被推了出来，又是一阵暴风骤雨，如同狂风扫落叶一般横扫千军，上百名狼骑在瞬间就被撂倒，有死有伤。


    
狼骑们的战斗精神确实非同一般，军官们都是冲在前面的，此时全都死光了，可那些士兵依旧奋勇上前，这回他们看清楚了，汉人一共只有两门炮而已，距离那么近，只要冲过这段死亡距离就能胜利！


    
勇士们狂奔着，他们在和死亡赛跑，但不幸的是他们跑得再快也没有用，因为对方不光有大炮，还有密密麻麻的火枪在等着他们。


    
“放！”那个冷酷的声音再度响起，凉州军士兵们从容的瞄准扑过来的敌人扣动扳机，火绳枪散发出一团团硝烟，几十枚铅子射了出去，紧接着这一排士兵迅速后转，第二排火枪兵顶上来继续发射。


    
狼骑们是英雄好汉，凉州军也不是孬种，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汉子，谁怕谁啊，尸山血海就在眼前，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依旧有条不紊的装填着火药和铅子，顺便再吹一下火绳以防熄灭，神态从容，镇定自若。


    
与此同时，街道两旁的房顶上也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出现，拿着火枪和弓弩朝狼骑们射击，他们是武装起来的民夫，虽然武艺不精，但居高临下倒也战果不菲。


    
狼骑们面临三面打击，依然毫无惧色，残存的士兵举着铁盾拖着负伤的躯体向前走着，爬着，就算死他们也要死在冲锋的道路上。


    
危急时刻，又是一股狼骑从城墙豁口处冲了进来，刹那间再次填满了街道。弯弓攒射，刀枪并举向前杀去，西凉军阵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缺口迅速被填补，士兵们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依旧排成三列施放火枪。


    
至于为何不用弓弩而是用火枪也是有讲究的，普通突厥步兵用诸葛连弩就能压制，可是这些狼骑乃是精锐部队，锁子甲外面还套着整块铁皮锻造的胸甲，威力小了根本穿不透，这些长得和狗熊差不多的家伙即使中了一两箭也行动如常，对付他们就得用穿透力强的火枪，别管再厚的盔甲，一枪就透。


    
但火枪的火力毕竟不如大炮密集，狼骑们举着铁盾不计伤亡的冲了上来，而凉州军炮兵还在手忙脚乱的装填着炮弹……


    
偏僻的凉州西北便门，城门悄悄打开，蛰伏多日的凉州骑营将士衔枚疾走，迅速冲出了城门，向着突厥人的后路包抄过去……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0章 杀腻了


    
在最困难的时候，元封都想办法保留了一支骑兵部队，冲刺能力强、高大神骏的伊犁马是不能留了，那种马太过娇贵，没有精饲料吃就会得病，伺候不周道也会得病，反不如蒙古马来的扎实，给点干草就能活下去。


    
凉州最后的骑营只有三百人而已，但每个骑士都是百战精兵，论武艺论经验那都是个顶个的强，战马这两天也养足了膘，吃的全是青稞麦，马是通人性的动物，知道吃了好饲料就得出力，多少天没在旷野上撒欢过了，乍一出城，三百健马无不奋蹄狂奔。


    
土布立花的万人队已经填进去六千人了，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毫无动静，一波一波的人马冲到城内就再也没有回来，只能听见一阵阵的火炮轰鸣，土布立花的脸色越来越阴郁，手下将军们也不像刚才那么狂傲了，一个个铁青着脸色不说话。


    
“你留下，其余的人跟我一起上！”土布立花终于沉不住气了，将最后的力量也填上去，亲自带领三千五百名士兵攻城，原地只留下五百人看守马匹。


    
突厥人进攻的程序是这样的，骑兵利用高机动性迅速接近城墙，然后骑兵下马步战，马桩子们牵着战马撤退到城墙火力杀伤范围之内等候，按照军中制度至少应该留下两千人看马的，但突厥军自以为凉州人不敢出城作战，所以只留了一千人而已。


    
忽然东北方腾起烟尘，似乎有敌军来袭，马桩子们虽然是军中比较弱的士兵，但毕竟是堂堂的狼骑，登时拔刀严阵以待，哪知道敌骑未到，城头上的大炮却打过来了，数发炮弹落到战马后方，炸起一团团烟雾，战马受惊，疯狂的向爆炸的反方向奔去，也就是凉州城的方向，马桩子们实在太少，马群惊了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拼命地往回拉，用套马杆套。


    
万马奔腾中，突厥狼骑和凉州精骑战到一处，为了武装这支小部队，元封可把曹延惠的家底子都给掏空了，每个骑兵胸前都斜插着三支短火铳，遇到敌人直接掏出火枪就打，打完就扔，然后抽出另一支接着打，实战中一名士兵杀死三个敌人的机会其实不是很多，尤其在双方数量差不多的前提下，两军对冲下来突厥人就打散了，凉州军也落马了几十个人，剩下的人挥动长鞭，努力将马群往城内赶去。


    
……


    
土布立花还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此时他已经领着部下杀到了废墟上，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太惨烈了，整条街道都被血染红了，狼骑们的尸体一具压着一具，全都是面朝东方倒下的。


    
这哪里是战场啊，分明就是屠宰场，身经百战的土布立花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口袋阵，突厥大军完完全全就是掉进人家的陷阱里了，三面全是火力打击，街道狭窄，根本无法施展兵力，只能添油一般的往里冲，冲进去就是白白送死，凉州人的火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


    
突厥人也有火炮火枪，但是适用范围很窄，一来装填麻烦，二来显现不出骑射的本领，土布立花对火器研究不深，但总归知道火器的发射速度很慢，可是凉州人的大炮与他印象中的大炮截然不同，似乎根本不用清洁冷却炮膛，射速极快，两门炮交替射击，间隔极短，任凭儿郎们再英勇也冲不过这道火线。


    
土布立花自然不知道，龙威虎威两门炮是后膛装填的新式火炮，火药和霰弹预先装在一截钢制的筒子里，射击的时候把这截筒子安放在炮尾，形成炮膛的一部分，射击速度当然快了许多，虽然密闭性受到一定影响，但既然是近战武器也就不在乎了，只要够快够猛就行。


    
狼骑们也试图从两翼进行突破，偏巧这条路以前是商业街，两边都是两层楼，门窗被封死以后很难攀爬，更何况上面还站满了士兵，居高临下拿着长矛和弓箭往下打，这仗实在是打的太憋屈了，一个个的百人队扑上去连敌人的边都碰不着就死了，就连心最硬的人都忍不住眼睛红红，劝土布立花撤兵，为狼骑万人队留点种子。


    
土布立花也在犹豫之中，忽然有兵来报，凉州军袭了后路，把战马都给抢了，土布立花闻言气急攻心口吐鲜血而倒，被部下救醒之后愤然拔刀喝道：“今日死也要死在凉州城内！”说罢身先士卒杀了过去……


    
夜色临近，战场终于平静下来，一个精锐的突厥狼骑万人队尽数死在凉州城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着，不知道是谁在城墙上吹起了羌笛，声音哀怨婉转，如泣如诉，一脸硝烟的士兵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打扫着战场，从狼骑身上剥着盔甲兵器，甚至连衣服帽子靴子也剥了下来，天依旧是那么冷，城里严重缺乏御寒衣物和取暖之物，这些东西都能派的上用场。


    
苍茫的大地上，一片空荡荡，原先突厥大军扎营的地方只留下一个隐约的轮廓，被砸塌的回回炮残骸伫立在旷野上，狂风刮过呜呜作响，失去主人的战马三三两两的漫步着，时不时仰天长鸣一声。


    
※※※


    
二十里外，突厥大营，可汗王帐。


    
“又败了……”


    
“那可是一个狼骑万人队啊……”


    
大臣们，将军们窃窃私语着，帖木儿大汗面如秋水，无动于衷，过了半天才一拍桌案，盛着马奶的杯子跳起来老高，“哪有打仗不死人的！对勇士来说，死在战场之上就是最好的归宿，难道像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一样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么！”


    
大汗突然暴怒，臣子们噤若寒蝉，但心里都在抱怨，这次东征实在仓促，很多事情都没理顺就贸然出兵，不败才怪，大汗啊大汗，到底是老了，再无年轻时候那种睿智机敏了，身为统治者和决策者，稍微一点小小的误判就能送掉长千上万人的性命，今天这个万人队死的实在是不值。


    
帖木儿心中何尝不难过，说是百万大军，其实能战之兵相当有限，精兵就更少了，这个狼骑万人队是自己的禁卫军，就这样不听响的搭进去了，自己真是越老糊涂了，昏招迭出，居然被一枚炮弹吓得大营后撤十里，还派遣轻装精锐骑兵去攻人家固若金汤的城池，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王帐内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忽然一名侍卫走了进来道：“大汗，土布立花求见。”


    
众皆哗然，土布立花的万人队不是已经打光了么，就连战马都被人家凉州人赶进城去了，这个土布立花怎么活着回来了，他还有脸回来见大汗么？


    
帖木儿却风平浪静，他知道土布立花的性格，若是部下都死光了，土布立花绝不会苟活于人世，此番来见定然是有大事。


    
“唤他进来。”


    
片刻后，土布立花被带了进来，昔日威风凛凛的万夫长现在已经惨不忍睹，满脸血污，浑身是伤，最重要的是精神完全崩溃了，不停地呢喃着：“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土布立花！你到底怎么了？”帖木儿高声问道。


    
土布立花像是忽然清醒了一般，身子一抖跪在地上喊道：“大汗，撤兵吧，凉州永远也攻不破！”


    
帖木儿大怒，刚想让人把土布立花拉下去砍死，忽然好奇心上来，到底是什么让这位英勇善战的万夫长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呢，他忍住怒火问道：“土布立花，你到底在凉州看到了什么？”


    
提到这个，土布立花的眼神又恍惚起来，思绪回到了几个时辰前……


    
土布立花是被震天雷的气浪炸晕的，若不是几个卫士拼死护着他，怕是也和那些狼骑一样粉身碎骨了，当他被一桶冰水泼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凉州军的阶下囚。


    
和土布立花一样幸存下来的狼骑还有几十个人，全都被反绑了双手集中在一起，凉州军磨刀霍霍正要斩杀俘虏，忽然来了一个年轻的将军，对看守俘虏的士兵说了些什么，他们便被人带入一间温暖的大房子，长条桌子上摆满了金黄色的馕饼，香喷喷的熏肉，还有葡萄干、酸乳酪和青稞酒，俘虏们诧异了，难道凉州人疯了么，给这些俘虏吃这么好的东西，要知道他们这些精锐的狼骑就算是在自家大营里也吃不上这般好食物啊。


    
有那会说汉话的狼骑就问了：“你们为什么要拿这么精美的食物来招待我们？”凉州军士兵没好气的说：“凉州城里实在找不出比这更差的食物了，俺们吃肉吃吃腻了。”


    
狼骑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等他们吃完饭，土布立花和几个小军官脸上蒙了黑布被带出去，本来以为是要斩首，哪知道确是被邀请参观凉州的粮库，这下他们可算开了眼，巨大的粮库分为上下两层，粮食堆积如山，腌肉更是不可计数，怪不得他们说找不着比这更差的食物了呢，整天吃这个是够烦的。


    
鉴于土布立花的身份，还被特许参观了神威无敌大将军炮，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土布立花立刻就爱上了这门巨炮，他抚摸着冰冷光滑的炮身泪流满面，这才是男人的武器啊，可惜如此雄壮的巨炮却是架在凉州城头。


    
一番款待之后，这帮俘虏被礼送出去，土布立花最后问了一句特别傻的话：“为什么不杀我们？”凉州军的回答让他们极其难堪。


    
“杀太多了，都杀腻了……”


    
※※※


    
听了土布立花的叙说，王帐内的大臣和将军们都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土布立花所言不虚的话，这凉州怕是永远也拿不下来了。


    
“蠢材，你中计了！败绩而回还敢乱我军心，留你何用，拖出去砍了！”帖木儿一摆手，两个侍卫就扑上来将土布立花拉了下去，帖木儿威严的目光扫视四座：“刚才你们听到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人再提。”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啸叫从天而至，炮击又来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1章 岂是池中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突厥大营已经向后退了十里，距离凉州足足二十里远，但依然遭到了打击，虽然炮弹很小，而且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杀伤和破坏，但依然给突厥军带来沉重的心理压力。


    
凉州人的大炮能打二十里，这还了得！听说他们的粮食多的吃不完，喂马都用细粮呢，这样的谣言在大营里四处传播，哪怕土布立花的人头还高高挂在辕门之上，人们也是照传不误。


    
军心不稳，怎么弹压都是没用的，百万大军打了两个月，连凉州城都没踏进去半步，这事儿无论如何都是掩饰不过去的。


    
帖木儿又病了，连续几天没有出王帐，据说连杀了五六个看病不利的医官，大汗的几个儿子也蠢蠢欲动，整个突厥大营一片人心惶惶、风雨飘摇。


    
阴沉沉的天，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凉州城下，士兵们冒着风雪继续打扫战争，虽然风刮的象刀割一样，他们依然赤着手去捡、去挖那些箭矢、弹丸，这一场大战虽然胜了，但凉州军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困存的弹药基本上打光了，马上就要面临有枪无弹的危险。


    
这是一场火器为主的歼灭战，两门近战大炮作为主角，火枪和杂七杂八的铁炮作为陪衬，让突厥狼骑吃了个大亏，事实证明，巷战中火器还是很有作用的，尤其是发射霰弹的火炮，一炮下去整条街上的人都能躺下去一半，火枪的功效也比想象的好，破甲威力大，比弓弩易掌握，最适合经过初级训练的士兵。


    
军队的核心是精兵，一百名身经百战的职业士兵完全可以将一千名临时拼凑起来的壮丁打的落花流水，一比十的交换律很正常，可这是在冷兵器交战的条件下，倘若给壮丁们配发装了刺刀的火枪，让他们在安全的阵地上射击，那交换比就完全倒过来了。


    
如今凉州的职业士兵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元封从难民中选出了数万壮丁，发给他们兵器盔甲，每日在城中操练，每十名壮丁由一名老兵统带，教他们如何操作火枪，壮丁们的一言一行都要服从十夫长的指令，谁不听号令当场军棍伺候，三次不遵军令就要开刀问斩，经过一个月的严酷训练，总算将第一批壮丁训练出来了，补充进城防部队，这次歼灭战就派上了用场。


    
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士兵们正清理着突厥兵烧焦的尸体，忽然一声大喊：“大帅驾到！”所有的士兵立刻扔下手上的工作准备下拜行礼，元封已经用沉稳的语调说道：“免礼！”


    
大帅领着一帮将弁前来视察了，陪在大帅左右的正是壮丁营总教头王金标，看着这帮农家子弟被自己训练成精兵，老王头还是很得意的，目光紧随着大帅的眼神，察言观色，元封用马鞭随手一指，老王头便喝道：“你，吴冬青，过来！”


    
叫做吴冬青的小兵听到招呼，立刻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义勇军左营练兵吴冬青到！”


    
年轻的练兵挺直了腰杆，年轻的面庞被硝烟熏黑，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元封问道：“哪里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大帅，俺是肃州人，猎户，以前跟俺爹打狼的。”


    
“这一仗打的如何？杀了几个敌兵？”


    
吴冬青脸有点红，答道：“回大帅，俺是装填手，专门帮正兵装火药子弹的，这一仗俺一共装了一百二十三次子弹，自己没打死一个敌兵。”


    
装弹一百二十三次，实属罕见，要知道一般的火枪也就是能连续射击十来次，再打枪管就受不住要炸膛了，王金标在一旁介绍道：“这小伙子是个好兵，忠于职守业务熟练，整个左营里就属他装弹速度最快，他一个人能同时装五杆枪，还比别人快。”


    
元封拍拍吴冬青的肩膀道：“不错，当装填手可惜了，给提个正兵干干，下次打仗你就有自己的火枪了。”


    
吴冬青喜上眉梢，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说啥好了，王金标喝道：“没规矩，还不谢过大帅。”


    
吴冬青正要拜谢，元封已经带着众将先前去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你多大了？”


    
吴冬青挺起胸膛道：“回大帅！俺今年十八！”


    
“嗯，好好干！”元封转身去了，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十八岁啊十八岁，自己也不过是十九岁而已，不过整个凉州都没人知道元封的实际年龄，他留了一副络腮胡子，加上眼神坚定执着，看起来倒像是三十多岁的成熟男子，这样也好，至少凉州军民心里踏实些，毕竟谁也不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青年啊。


    
视察完了防线，元封又来到城东的军器作坊，凉州军打仗器械为先，箭矢炮弹火药的消耗是很厉害的，围城两个多月，库存的兵器已经用的差不多了，不得不日以继夜的加班生产，才能赶上消耗的速度。


    
十八般兵器弓弩为第一，箭矢的消耗是最大的组成部分，但是箭矢的生产比较麻烦，粗细均匀的桦木杆子，钢铁箭镞，羽毛，胶漆，丝线，工艺十几道，少了一道都不行，其他的原材料都好说，羽毛这种纯自然的东西可就难弄了，上好的箭是雕翎箭，一般的也得用雀鹰，鹅毛箭射出去就打飘，根本不能用，可是寒冬腊月的上哪里去找那么多的雕翎。


    
正是由于雕翎的缺乏，再加上优秀弓箭手的培训时间问题，凉州军已经放弃了弓弩这一块，用火枪作为补充，仓库里本来就有大批库存枪械，火药的储存也算充裕，子弹就更好说了，随便找些锡、铅、铜、铁溶了倒进模子就能造出子弹来，生产速度比箭矢快多了，工艺要求也不复杂，只要是质地柔软的球状金属就可以了。


    
军器作坊的冶炼炉旁边，十几个赤膊大汉正在拿钢条捅着炉子，外面寒风刺骨，这里却热火朝天，坩埚里是暗红色的金属溶液，待会这一锅烧化的合金倒进模具里，就能变成杀伤敌人的子弹。


    
冶炼场的另一端是精加工作坊，十几位能工巧匠正在制作远威炮的炮弹，这种炮弹工艺要求非常高，整枚炮弹呈圆柱形，前头稍尖，风阻系数优良，弹体上带着两条凸槽，正好能卡在膛线上，炮弹的口径比炮膛略微宽了一些，这也是为了照顾射程的需要，软铜嵌在坚硬的钢质炮膛里，气密性自然会很好。


    
远威炮的射程极远，大炮架在高处，配上流线型的炮弹和特制的药包，能打到二十里外的突厥大营，虽然威力很小，但至少能给突厥人提个醒，别管你躲得再远，一样在我射程之内。


    
冶炼场外面，是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有突厥人的头盔、锁子甲、盾牌、兵器，有些盔甲上还带着血迹，这些破烂都是等待回炉的，另外还有大批城里百姓捐献的铁锅菜刀啥的，原料是充足的，但是另一侧堆放的焦炭却是越来越少了。


    
不光是焦炭稀缺，火油、煤炭、木炭、木柴都严重短缺，一个冬天下来，光是取暖用的燃料就不知道烧掉多少，再加上炼铁的、烧锅的，真是不可计数，城里不少房子都被拆了，大梁和门板拆吧拆吧烧锅用了，路旁的老树也被砍伐一空，总之为了这场战争，凉州人已经付出了包括生命在内的很多很多……


    
最紧迫的粮食问题虽然解决，其他问题接踵而来，燃料、弹药，医疗用品，什么都缺，派去兰州的使者应该到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援军也应该出发了，可是每天站在东城墙上的瞭望哨望穿秋水，也没看见从东方过来一人一马。


    
元封冒雪视察的时候，叶天行正陪着曹延惠在温暖的房间内唠嗑，桌上摆了两壶青稞酒，叶天行边喝酒边讲元封的事迹，从他杀死独一刀开始讲起，一直讲到十八里堡被官兵剿灭，曹秀坐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心驰神往，当讲到孟小冬血溅进士府，元封怒杀四公子的时候，曹秀忍不住泪流满面，恨恨地一挥拳头：“杀得好！”


    
故事讲完了，曹延惠长叹一声：“原来此子还有如此经历，怪不得小小年纪就如此沉稳干练。”


    
曹秀眨眨眼睛：“爹，为啥说他小小年纪，我看他一脸胡子，起码有四十岁呢。”


    
叶天行哈哈大笑，替曹延惠答道：“人家只不过胡子长点罢了，论年纪还不到二十岁，比你大不了几岁。”


    
曹秀吃惊的张大了嘴，原来那个凶恶的怪叔叔如此年轻，他不再插嘴，躲到曹延惠身边掰起手指来，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老曹，怎么样，你有什么打算么？”叶天行闷了一口青稞酒道。


    
曹延惠抚摸着曹秀的小脑袋，神情淡漠地说：“倘若凉州幸免于难，此子居功至伟，老夫自然会重用于他，只是……”


    
“只是什么？”叶天行问。


    
“金鳞岂是池中物，只是怕小小的凉州盛不下他啊。”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2章 似是故人来


    
一连数日，突厥人都没有动静，这反倒让凉州军民心神不宁，总是想到暴风雨前那片刻的平静，军民加紧修补城墙，将豁口堵上，火枪火炮严阵以待。


    
果不其然，三日后，一彪人马出现在视线之内，城头立刻响起警号，士兵们各就各位，缓缓推动大炮瞄准来敌，可是那队人马却没有攻城的意思，远远的停在三里之外，只派了两个骑兵过来。


    
“狗日的这是干什么？”一名凉州军士兵咕哝道。


    
“别管干啥的，先撂倒再说。”另一名士兵举起了火枪。


    
“且慢！”士兵正要开枪，被刚从敌楼里走出的元封制止住，他望着由远及近的那两名骑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看他们的胯下战马，腰间直刃长刀，还有光闪闪的鱼鳞甲，绝非突厥骑兵的打扮。


    
对！是羌人，这些人是羌人骑兵！


    
此时两匹快马已经到了城下，两名骑士勒马停住，其中一名骑士朗声道：“我们是西宁州的羌军，奉我王军令前来增援凉州，大军已到三里之外，还不速速开门。”


    
一时间城墙上鸦雀无声，片刻之后才爆发出一阵欢呼，援军终于来了，自打三个月前和突厥人开兵见仗，凉州被围也有两个月了，其间见不到一兵一卒来援，如今援兵终于到了，这怎能不让人兴奋。


    
但元封却异常冷静，挥手制止了部下们的喧嚣，道：“问问他们，有什么能证明自己不是突厥兵假扮的。”


    
城墙上一下子便又静了下来，突厥人狡诈万分，化装成羌人来诈城也不是没可能，当即便有人高声喝道：“那汉子，空口无凭，你如何让我们相信你们是真的羌军？”


    
羌人骑士一指远处：“大军都到了，你们难道看不见么？”


    
城上人道：“距离那么远，看不出真假来，还请你们统兵大将过来说话。”


    
羌军骑士冷哼一声拨马去了，回到本阵，在大纛旗下对领军大将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那员大将亲自领着十余名侍卫奔来过来，城上人定睛一看，莫不目瞪口呆。


    
羌军大将竟然是一位巾帼英雄，只见她，胯下胭脂马，掌中鸳鸯绣绒刀，身披金甲，金盔之上两支雉鸡翎子高耸着，一张粉脸艳若桃花，却又冷若冰霜，女将纵马狂奔至城下，忽然勒马停下，战马跑出了性子，前蹄腾空嘶鸣不止，好一派大将军立马横刀的飒爽英姿，城头上的凉州男儿都忍不住齐齐叫了一声好！


    
那女将却指着城头上骂道：“我们千里遥远来援凉州，被拒之门外也就罢了，居然还怀疑我们是突厥人假扮的，真是欺人太甚，这凉州不救也罢，我们走！”说罢拨马就走。


    
城头上的人全呆了，这位女将的脾气太暴躁了吧，怎么说走就走，正在紧要关头，忽听一声大喊：“赫敏殿下！”


    
那女将猛回头，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扫视着城墙的人，最终定格在元封身上，此时的元封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少年郎了，而是满脸胡须的成熟男子模样，赫敏看了半天也不敢认，迟疑道：“你是……元封？”


    
“对，是我！”元封答道，忽地转身对左右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开门！”


    
哪还有什么城门啊，除了西北便门留着一条通道之外，所有的城门都被砖石封死了，士兵们手忙脚乱一窝蜂的下去搬石头，元封甩下一跟绳索，径直从城墙上滑下，落到赫敏的马前。


    
赫敏翻身下马，仔细打量着元封，终于认出这就是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那个马贩子，她兴奋地一拳打在元封肩上：“原来你没死啊。”


    
“是啊，我还活着。”元封讪讪地笑着，想表示一下亲热却不知道干啥啊，毕竟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又当着那么多兵将的面，怎么好意思呢。


    
赫敏却不在乎，依旧满脸老友重逢的喜悦，说道：“得知你们堡子的事情之后，我哭了好几天呢，还闹着让父王发兵去帮你报仇，可是父王他却……唉，不说那些了，你现在做什么，是曹延惠手下的兵么？”


    
元封道：“算是吧，我现在也算是半个凉州人了。”


    
赫敏上下打量着元封的衣甲，不过是一件平常的红色战袍外罩锁子甲而已，和普通军校差距不大，“曹延惠给你什么官职？凭你的武功起码千总以上，不过看你这身打扮可不像，不过没关系，回头我找他，让他给你升官！”


    
赫敏大大咧咧的一番话让元封哭笑不得，没等他答话呢，赫敏又说了：“刚才是谁不让我们进城的，让他下来，本宫要问问他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跑来可不是看人脸色的，昨天还和突厥人打了一仗死了不少将士呢，好不容易到了城下又要受这份气，哼！”


    
元封只好说：“是我下令的，要怪就怪我好了。”


    
赫敏却噗嗤一下笑了：“好了，逗你的，看你这副傻样，和以前一模一样，这胡子真难看，赶紧剃了吧。”


    
堵住城门的石头被迅速从里面扒开，露出一条通道来，羌军先遣队这才开进城来，这是一支轻骑兵部队，人数只有三千人，但全是和突厥人打过仗的精锐骑兵，每人都带一长一短两张弓，六十支雕翎箭，圆盾、腰刀和长矛，军官穿鱼鳞甲，士兵穿七札的皮甲，羌人并不富裕，能武装出这样一支部队来，可算是下了大本钱了。


    
元封让手下给羌军安排宿营地，自己带着赫敏去觐见曹延惠，一进府衙大门，赫敏就呆住了，这哪是传说中富丽堂皇的凉州曹氏宫殿啊，分明是个破败不堪的难民营，呆了半晌赫敏才道：“曹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啊……”元封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继续往里走，赫敏才发现自己错了，不管是正在洗衣服做饭的妇人，还是锯木头打铁的男人，或者是满地乱跑的小孩，见到元封都是一脸的亲切，恭敬又亲热的喊一声张大帅，元封也毫无架子，就如同走在同乡父老之间一般。沿途所有守卫、巡逻的士兵，见到元封也是立刻站直行礼，毕恭毕敬。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约而同的在赫敏身上停留，如此飒爽英姿的女将军肯定不是凉州本地人，有那脑筋转得快的人立刻就想到是援兵到了，但更多的人想的则是：这女将和咱们张大帅真是配啊！


    
元封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矮小瘦弱的孤儿了，现在长身玉立，肩膀宽阔，瘦削的脸上一部英武的大胡子，双眼深邃而有神，再加上沾满硝烟的战袍和甲胄，真是太有男人味了，而赫敏更是英姿勃发，苗条欣长，充满阳刚之气的铠甲配上艳若桃花的粉面，别有一番风情，两人品貌相当，个头也搭配，就连走路的步调都一致，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对璧人！


    
元封过去以后，百姓们都指指戳戳，窃窃私语起来，尤利娅刚打水回来，无意中听到别人的议论，抬眼望去，正看见一双背影逶迤而去，不知怎么地，尤利娅眼中就起了一层雾，水盆咣铛一声就摔地上了。


    
赫敏冰雪聪明，从百姓们的言行就看出元封在凉州军民心中的地步，走到后宅门前，赫敏一把拉住元封：“你行啊，都是大帅了，我就知道凭你的本事不会屈居人下的。”


    
元封笑笑，没说什么，指着前面道：“快走吧，知府大人还等着呢。”


    
守卫后宅的是罗马营的一个百人队，在这一点上元封处理的非常得当，经过几次变故，如今的凉州三军已经全成了他的人马，原先的中高层已经不存在了，曹延惠即便是想拿回权力也是不可能了，为了让老人安心，元封特地让地位相对中立的罗马营来保卫后宅，罗马营是雇佣兵，拿谁的钱帮谁做事，如今和曹延惠的合同还没到期，凭他们的职业信誉，曹延惠应该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


    
两个持着长盾腰佩钢剑的罗马营士兵脚跟一并，拳头在胸口敲击一下向元封行礼，然后帮他推开大门，两人并肩走了进去，后宅的主要建筑已经被拆了，曹延惠现在偏殿办公，他已经得到通报，正襟危坐等着羌军将领的觐见呢。


    
虽说曹延惠名义上是大周朝的知府，但西北这块地界上谁不知道他是凉州王啊，从地盘兵力钱粮上来比较，他可一点不比别人差，所以即便赫敏的身份是羌人的公主，见到曹延惠也得以礼相待。


    
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赫敏拿出羌王写给曹延惠的亲笔信递上，曹延惠看完之后大喜道：“羌军和乌斯藏联合出兵，何愁突厥不败，我凉州有救了！来人啊，摆宴给殿下洗尘！”


    
赫敏喜滋滋的看了元封一眼，悄声道：“你要作陪哦。”元封也笑着点头。


    
不知怎么地，赫敏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看来看去，终于发现曹延惠右手边坐着一个头戴束发金冠，身穿锦袍的俊秀小男孩正盯着自己，眼神中竟然……有敌意？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3章 又响驼铃声


    
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明白，这些年河中帖木儿的行径大家有目共睹，扫平四大汗国，灭了波斯，击败了强大的奥斯曼土耳其，一个崭新的大帝国横空出世，不但强大，而且邪恶，穷兵黩武杀戮成性，帖木儿悍然发动东征，显然不会只局限于中原，羌地，乌斯藏都将成为他的战利品。


    
羌地和乌斯藏以往都是大元朝的疆域，羌地属于朵思麻宣慰司和朵甘思宣慰司的一部分，也就是青海大部、甘肃南部、四川阿坝、甘孜等地，乌斯藏则是属于乌思藏纳里速古鲁孙等三路宣慰使司都元帅府管辖范围。


    
元朝末期，天下群雄并起，青藏高原上也是烽烟迭起，吐蕃人和羌人拿起武器反抗蒙古统治者，建立起一个个小国家，然后又经过长达十年的内战，最终形成两大势力集团，一个是盘踞青海甘肃阿坝甘孜等地的羌人，一个就是卫藏地区的乌斯藏国，两国唇齿相依，倒也相安无事。


    
帖木儿东征，天下为之震动羌王和乌斯藏王未雨绸缪，闻风而动，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兵出祁连山，星夜驰援凉州，以图将这场战争阻隔在国土之外，赫敏带领的这三千铁骑就是前来联络的先遣队。


    
元封很纳闷，古来征战几人回，打仗可是九死一生的事情，更何况是带领先遣军穿越突厥人的重重包围，羌王怎么会派自己的女儿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


    
走在凉州的城墙上，元封小心翼翼的提出自己的疑问，赫敏却突然怒了，用马鞭子狠抽城墙，怒气冲冲道：“我死了他们才开心呢。”


    
毕竟许久没见，之间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元封并不想刨根问底，但他还是忍不住说：“打仗并非儿戏，可不能由着性子来，殿下身份尊贵，身先士卒固然可以激扬士气，但一旦出事，对士气的打击也会很大，你的父王母后也会……”


    
赫敏打断元封：“好了，他们才不会怎么样呢，他们巴不得我死，别提这个了，元封，你还记得我们在康巴草原上说过的话么？”


    
元封一愣，不知道赫敏说得是哪一桩。


    
赫敏气得拿手指头点元封的额头：“咱们结拜过的，你要喊我姐姐，别一口一个殿下的，那么生分。”


    
……


    
突厥大营，帖木儿王帐内，气氛非常紧张，一个不好的消息让大汗极为震怒，乌斯藏和羌人竟然组成联军阻拦大军东征，一支骑兵部队已经冲破防线进入凉州城内。


    
乌斯藏和羌这种小国，帖木儿根本不放在眼里，让他震怒的是羌人的骑兵竟然在眼皮底下进入了凉州，不用置疑这会让凉州人的士气大增，给东征大计带来一些小小的麻烦，刚才他已经斩了两个将军，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才转到正题，凉州城高墙厚不好攻打，藏羌联军却没有城池作为依托，干脆拿他们下手，小试牛刀也好去去晦气。


    
突厥大军分出一路人马，由帖木儿骁勇善战的四儿子沙哈鲁带领，前去和藏羌联军作战，沙哈鲁部本来肩负的是封锁凉州的任务，他们这批骑兵一走，凉州的压力骤然减轻，东去中原的道路恢复了畅通。


    
三月初，凉州又迎来了一拨客人，这天早上，东门的守军远远看到一支驼队逶迤而来，悠扬的驼铃在初春的天地之间鸣响着，是中原的商队！士兵惊喜的喊叫起来。


    
经过一番检查，这支小小的商队进入了凉州，商队属于长安尉迟家，运载着战争急需的物资：粮食、药品、火药，虽然数量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尤其那些药物，更是雪中送炭。


    
尉迟家到底是做了上百年生意的老商家了，对商机把握的极准，最容易赚钱的事情莫过于发战争财了，当尉迟炯听说帖木儿东征之后，想得第一件事就是如何从这件事上赚钱，他立刻组织了一支驼队，带上货物，配备上最优秀的人员，从长安出发前往凉州。


    
由于突厥骑兵的阻隔，驼队整整耽搁了一个月才进入凉州，看着被战争之手蹂躏过的城市，牵着骆驼的商人们无不摇头叹息，几个月不见，凉州已经变了模样。


    
战争时期，这些紧俏的货物自然不会摆在市场上出售了，而是统一由凉州官府收购，周泽安亲自接待了驼队的领队，在价格上双方并没有太多分歧，战争时期，价格高点也是正常的，毕竟人家送货过来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谈好了价格，周泽安当场就用现银付了款，双方交割货物钱银，办妥之后，周泽安对那领队说道：“我就不留你们了，希望能尽快见到下一批货物。”


    
领队拱手道：“一定一定，家主已经准备好了货物，随时可以起运。”


    
端茶送客，领队出了府衙签押房，迎面正看到一群将弁簇拥着一位瘦高个的将军走过来，领队下意识的躲到一旁，随即眼睛一亮，失声喊道：“封哥儿！”


    
元封猛回头，看到墙角站着的这个人正热泪满眶的看着自己，他愣了一下，随即猛扑过去，抓住那人的手喊道：“铁头！”


    
尉迟家驼队的领队正是失散的兄弟张铁头。


    
签押房内，张铁头又坐回了刚才那张椅子，但气氛已经比刚才亲切了许多，周泽安亲自奉茶，招待大帅的老兄弟，张铁头喝着茶侃侃而谈，十八里堡破了之后，他孤身逃命，流落到关中，幸亏得尉迟光收留，从此隐姓埋名做了一名马夫，由于他精明干练，很快得到提升，这次前来凉州送货，危险极大，一般人都不敢来，最终还是张铁头自告奋勇接了这个差事。


    
“既然封哥在这里，我就不隐瞒什么了，这次前来凉州，不光做你们一家的生意，家主还预备了一份礼物敬献给突厥大汗，同时问问他们有什么需求，下次一并带来，总之生意人是两头发财，两头都不得罪，不管是谁赢了，这生意总的继续做下去吧。”张铁头淡淡的说。


    
元封默然，商人逐利，心中完全没有民族大义，尉迟光是波斯人，波斯已经被帖木儿灭国，现在又来讨伐尉迟家世代居住的中土，他竟然想着和敌人、仇人做生意，这样的人……真是纯粹的商人！


    
元封又问官府的反应，想必此时兰州府乃至京城都已经得到突厥人大举进攻的消息了，也该适当做出反应了。


    
张铁头哀叹一声，说：“兰州府的人还好些，总算知道突厥人的厉害，据说官府一连商议了十几个晚上，但直到我离开兰州，也没看见有一兵一卒开拔，关中就更别提了，歌照唱舞照跳，没人把这个当回事，毕竟离的太远，寻常百姓哪知道突厥人的可怕啊，唉，总有一天他们会后悔的。”


    
看来指望朝廷的援军是不现实的了，话又说回来，甘肃官军是元封的大仇人，倘若他们驰援凉州的话，元封还真不知道如何面对。


    
“不来也罢，我们有乌斯藏和羌人的二十万援军，何愁凉州不保，突厥大军号称百万，也就是吓吓一般人，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明白，打仗靠的不是人多，反而人越多越麻烦，光是每天的粮草就能愁死帖木儿，再撑一段时间他们自会退兵，铁头哥，你把我的话带给尉迟光，凉州必胜！只要他本本分分和我们做生意，我们一两银子不会少他的，以后还会多加照顾打着尉迟旗号的队伍，倘若三心二意的话，以后尉迟家的队伍别想从凉州经过。”


    
“说得好！”张铁头一拍桌子，“封哥儿有魄力，你放心好了，这事儿我肯定帮你办妥，对了，定安他们呢？都在么？”


    
元封叹气道：“十三太保没几个人了，定安还在，只不过身负重伤，还得一段时间才能下床，刚才周大人给你的单子里面就有帮他买的药。”


    
于是张铁头又去探望了赵定安，兄弟重逢不免唏嘘，但时间紧迫，张铁头连饭都没吃，就直接出城赶回长安，元封亲自领一队骑兵送他。


    
走在初春的旷野之上，心情也开阔了许多，放眼望去，原本苍凉灰色的大地渐渐恢复了生计，只是田地荒芜，村庄成了废墟，一派战后的凄凉景象。


    
正匆匆赶路间，忽然听到一阵马蹄敲击大地的声音，驼队伙计大喊：“有马贼！”凉州军士喊道：“突厥人！”


    
但来者既不是马贼也不是突厥人，而是一支看不出来历的重甲骑兵，高大的战马披着马甲，骑士也穿着包裹全身的铠甲，只露出两只眼睛，虽然只有数百名骑兵，但那股气势强大的令人窒息。


    
驼队的伙计们和凉州军将士箭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元封却皱着眉头在想这是谁的部队，因为他们的旗号上分明绣着一个汉字“李”。而突厥人肯定不会使用汉字的。


    
“大帅，这是宁夏铁鹞子啊！”见多识广的王金标在一旁低声道。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4章 铿锵玫瑰


    
王金标一说铁鹞子，元封顿时就明白了，叔叔曾经给他讲过，宋朝的时候流行重甲骑兵，辽国有铁浮屠，金国有拐子马，西夏有铁鹞子，都是连人带马装备全套铁甲，刀砍不进，枪戳不透，弓弩更是无能为力，火枪出现之后重甲已经不再流行，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


    
别看他们从头到脚都罩着铁甲，凉州军根本不怵，都是久经沙场的汉子了，这点阵仗还不放在眼里，火枪提在手里，时不时吹拂一下燃烧的火绒，冷眼看着这帮铁鹞子。


    
双方一言不发，冷冷的对峙着，铁鹞子中一名头顶插着鹅黄色羽毛的骑士一提马缰绳，从队列中出来，伸出右手，用戴着铁细丝手套的食指指了指元封，元封也一提缰绳从本队中出来，刚要说话，那骑士毫无征兆的就发起了攻击，一杆沉重的镔铁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横扫过来！


    
铁枪来势汹汹，又快又重，元封来不及拔刀抵挡，只能一个铁板桥避过锋芒，铁枪擦着他的鼻子尖扫过去，枪缨子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元封是躲过去了，战马却没那么幸运，马脖子直接被打折。战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元封反应速度极快，迅速从马镫中抽出脚来，就地一滚，顺势就将长刀抽了出来，狠狠地朝那铁骑士的马腿砍了过去。


    
铁鹞子虽然防护严密，但马腿总是防不住的，可怜的战马突遭袭击，一条前腿被砍断，沉重的负担和难忍的疼痛让战马难以支撑，也轰然倒地，铁鹞子有个特点，为了防止冲杀中跌落马下，骑士都是用铁锁扣固定在马背上的，战马倒了，骑士自然也跟着倒下，全身铁甲的防护力很强，但不可避免的牺牲了机动性，那骑士为铁甲所累，行动明显不如元封敏捷。


    
元封一个虎扑就压到了骑士身上，一眼看过去竟然找不到下手的位置，这铁甲防护的也太严密了，连脖子上都箍着铁环，他急中生智，一把掀开头盔的面罩，一手掐着骑士的脖子，一手举着长刀，将刀尖对准面罩下面的那张脸。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而已，双方都来不及反应，直到元封骑到那名铁甲骑士身上的时候，大家也醒悟过来，纷纷用兵器指着对方大声叫骂着，威胁着，但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大帅，你没事吧？”王金标喊道，顺手抛过来一支短柄火枪。


    
元封伸手接过火枪，回了一句：“我没事！”然后将枪口顶住那骑士的额头，此时他才看清楚自己身下这人的相貌……


    
一双大大的眼睛正忽闪忽闪的看着自己，这双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的恐惧，相反却有一丝欣喜和好奇。


    
“叫你的人放下兵器！”元封喝道，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放松。


    
“你的人喊你大帅，你是谁家的大帅？”红润的嘴唇里，吐气如兰，声音婉转动听，这人竟然是个女的。


    
“我再说一遍，叫你的人放下兵器，不然一枪打爆你的头。”元封根本不搭茬，继续威吓道。


    
“大小姐，大小姐！”铁鹞子们的声音显得焦躁异常。


    
“我没事，你们放下兵器吧。”


    
铁鹞子们依言乖乖放下手中的铁枪和弓弩，头顶着鹅黄羽饰的女骑士一双好看的大眼睛在元封脸上扫来扫去，轻声道：“大帅，现在可以放了人家了吧。”


    
元封这才觉察到这种姿势相当的暧昧，赶紧从女骑士身上爬起来，等着她自己站起来，可是人家却爬不起来了，朝元封伸出了一只手，看样子是想让元封拉一把。


    
全身重甲就这点不好，太重了，倒了就怕不起来，元封无奈，只好将女骑士拉起，站起来之后他才发现，这位女骑士的个头还真是高大，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再配上威风凛凛的重甲，那块头比自己都大。


    
女骑士站定之后，两手在脖颈处摆弄了一下，将头盔摘下，露出一张白皙俊秀的脸，还有一头乌亮柔顺的长发，西风吹起，夕阳西下，长发随风飘拂，晚霞映照在她脸上，真是说不出的动人，再配上一身亮闪闪的铠甲，抱在手中的头盔，那鹅黄色的羽饰还在风中摇曳着，铁甲铿锵，美人如玉，凉州军一时间都看傻了。


    
“砰”一声枪响，是元封在结束战马的痛苦，打死了战马之后，元封才黑着脸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突厥东征，天下震动，我们是宁夏来的义勇军，是来保卫凉州的。”女骑士道。


    
“来保护凉州？那你看不见我们的旗号么，看不见我们的战袍么？他们像是突厥兵么？还有他们，像么？”元封指着自己的部下和张铁头那帮尉迟家的武装伙计，愤怒的质问道。


    
“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要是伤了人怎么办！”元封是真生气了，就算是遇到突厥兵也有个通名报姓的机会啊，这位女将军倒好，上来就拿铁枪和人家说话。


    
面对元封如此声色俱厉的质问，那女骑士竟然粉脸一红，低头道：“得罪了，是我不对。”


    
铁鹞子们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头盔缝里看到惊讶的眼神，大小姐转性了！要在以前，谁敢这么粗声大气的呵斥她，那就是自寻死路啊，别说外人了，就是自家那个骄纵异常的二少爷，在大小姐面前也是乖的像个兔子，说错一句话就是一顿大耳帖子。


    
对方认错，元封也就不再发飙了，毕竟人家是千里遥远来救凉州的，他抱拳道：“在下凉州张思安，未请教？”


    
“张思安，你就是名满天下的陇西思帅张思安！”女骑士的眼睛放出光来，也抱拳道：“人家，我，在下是宁夏李家堡李明雪！”


    
“宁夏李家？李明赢是您什么人？”元封问道。


    
“哦，那是我弟弟，怎么，你认识他？”李明雪瞪大了眼睛问道。


    
“久闻大名。”元封只是简单答了一句，这件事说来话长，这里也不是叙旧的地方，他不想多说太多。


    
李明雪也不追问，反正她那个弟弟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大恶少，宁夏李家的代言人，认识的人多一些也不奇怪，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这位陇西思帅身上。


    
“我们正想找个人问路呢，现在好了，思帅领着我们进凉州吧。”李明雪道。


    
正好也把张铁头他们送到了安全地带，元封便送别了驼队，领着这支援军往凉州走。


    
宁夏李家是著名的豪门大族，雄霸宁夏以及河套地区，那块地方非常混乱，几股势力横行，阴山以北的蒙古人，朝廷军队，还有数不清的马贼，都想在这块水草丰美之地分一杯羹，宁夏李家养马贩马、走私兵器私盐，豢养马贼，勾结蒙古人，游刃于各种势力之间，也算是一方诸侯了。


    
虽说李家实力强横，但元封也想不到竟然强大到如此地步，居然有能力武装起一支铁鹞子部队，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一千人，但这可是全装甲骑兵部队啊！养骑兵难，养铁甲骑兵更难，养训练有素的重甲铁鹞子更是难上加难，钱银、粮草、训练那一块跟不上都不行，这李家真是让人看不透啊。


    
战斗警报解除，铁鹞子们就没必要穿着这身沉重的铁壳子了，李明雪刚要下令卸甲，被元封劝住：“就让将士们穿着甲进凉州吧，看到如此铁军，凉州军民士气定会大增。”


    
李明雪道：“好！思帅真是想得周到，我这就让他们把甲都罩上。”


    
重甲骑兵可不是随时随地都穿着一身盔甲的，只有临战时候才穿上这玩意，仗一打完就得脱下来，这玩意太重，穿着就是一种折磨，刚才李明雪带过来的披甲骑士也不过是二百人而已，其余八百骑士和千余名辅助兵都在远处待命呢。


    
大小姐一声令下，部下们怨声载道，不得不将驮在骆驼背上的盔甲解下，在辅助兵们的帮助下顶盔贯甲，一直折腾到日头西落才装备完毕，一千骑兵雄赳赳气昂昂的踏进了凉州。


    
还别说，这种重甲骑兵武装游行的效果还真好，刚走到凉州东门瞭望哨的视线内，城里就沸腾了。


    
大帅又带来新的援兵了！


    
凉州正值危难时刻，哪怕是中原来了一兵一卒都会让人振奋不已，更何况是如此雄壮的铁甲骑兵，城头上欢呼雀跃，鸣放礼炮欢迎友军到来。


    
老百姓们也听到了消息，涌到街上去看骑兵，一千铁鹞子以三人横队开进凉州，人马全身罩甲，只露出眼睛，乌亮的铠甲，森严的气势，马蹄铁敲击在凉州的石板路上，轰隆隆作响，老百姓们都看傻了，整条大街鸦雀无声，只有军队行军的声音。


    
此时铁鹞子们的心情好了许多，一个个骄傲的挺起了胸膛，享受着百姓们崇敬羡慕的目光，大小姐李明雪更是得意非凡，不时的瞟一瞟和自己并辔而行的思帅，心里那叫一个美啊。


    
她却不知道，远处凉州府衙门口有一双恶狠狠的丹凤眼正盯着自己。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5章 红颜双煞


    
来到府衙门前，元封和李明雪翻身下马，并肩走来，元封看到赫敏正站在门口，便引见道：“这位是羌国公主殿下，这位是宁夏李家堡大小姐。”


    
赫敏好歹是个公主，身份要尊崇些，正歪着头望着天等着别人和她见礼呢，可是李明雪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是略略看了赫敏一眼，微微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然后继续和元封谈笑风生，气得赫敏一跺脚，扭头就走，元封不放心的回头看去，却又被李明雪拉住：“思帅，里面请。”


    
赫敏一边走一边发飙：“什么玩意啊，不就是个子高点么，块头大一点么，一点女人味都没有，活像个男人婆。”


    
赫敏走的太快，几个贴身小女兵一溜小跑才跟上她，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说话没大没小，明知故问道：“殿下，您脸色咋那么差，活像谁欠您两吊钱似的。”


    
赫敏猛地停下，柳眉倒竖：“那个男人婆除了个子高还有什么啊，居然想和我争……”看到女兵们眼睛啪嗒啪嗒的盯着自己，赫敏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下了：“哼，想和我比，差远了她。”


    
女兵们七嘴八舌的附和：“是啊，是啊，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整个就是一竹竿子，比殿下您是差远了。”


    
赫敏这才高兴了一点，摸出小镜子看看自己的小脸，得意的呲牙一笑：“走，回家换衣服去，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国色天香。”


    
公主殿下的行辕就设在附近，凉州城内也只有蔡勇的宅子才配得上赫敏的身份，不过公主殿下来的太急，除了几身战袍之外没带什么衣服，不过这难不倒小女兵们，一通翻箱倒柜，从蔡勇后宅里翻出许多绸缎衣服来。


    
蔡勇姬妾甚多，高档的女式衣物当然是应有尽有，大部分还是没穿过的新衣服，七八个小女兵把各种式样的衣服找出来，摆得满屋子都是，赫敏都挑花眼了，最后才选中一套汉式的裙装，女兵们帮她穿戴起来，赫敏对着大镜子照来照去，掐着腰间的肥肉咂咂嘴道：“腰不够细啊。”


    
几个女兵立刻扑上来帮她把腰带勒紧，一条粉红色的绸缎狠狠地勒在腰间，赫敏差点没闭过气去，不过缓过来以后望着镜子里的纤纤细腰，满意道：“不错。”


    
女兵们围在镜子前品头论足：“嗯，是不错，就是这衣服不大行，衬托不出咱们殿下的气质来，可惜这次翘家走得太急，要不然的话……”


    
赫敏猛回头，瞪眼道：“不许提！”小女兵们吓得赶紧捂住嘴。


    
……


    
又有新的援兵抵达，凉州知府曹延惠设宴款待，赫敏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宴席在府衙后宅举行，大敌当前，大家也都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情，所以宴席非常简单，就是普通的酒肉而已，在座的也都是军方将领，曹延惠带着次子曹秀坐在上首，其余人等分宾主落座。


    
赫敏早早的到了地方，坐在宾客席的上首，她是公主，自然有资格这样坐，元封作为主陪，就坐在她对面，看到赫敏忽然变了装束，穿了一身汉人的裙装前来赴宴，元封惊讶万分，没想到赫敏还有这样风情万种的一面，现在已经是初春，气候没那么寒冷了，再不用捂着厚实的皮毛衣服，赫敏一身合体的绸缎裙装，更显得身材凹凸有致。


    
看到元封惊讶的目光，赫敏心中暗喜，得意洋洋的在人群中搜索着那位宁夏来的竹竿子，可是看了半天却没看到。


    
曹延惠摆宴，谁敢迟到，很快人员就到齐了，就差那位新来的贵客了，大伙正等的急躁，忽听门口一声喊：“宁夏李家堡李大小姐到。”


    
一个苗条欣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众人就觉得眼前一亮，好一个英姿飒爽的佳人！


    
李明雪迟到情有可原，人家毕竟是大姑娘，出场面之前不得打扮打扮，这一身合体的劲装比盔甲更能衬托出她完美的身材，和赫敏不同的是，李大小姐依然选择了男装出场，鹅黄色的缎子团花战袍，腰间一根大红色的英雄带，下穿长裤，脚蹬一双麂皮小蛮靴，衣服是量身定做的，极好的勾勒出优美的曲线，胸部高耸，细腰不盈一握，身材如此纤细苗条，真想不通她是怎么把那一身重甲穿在身上的。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李明雪走上了偏殿，先给曹延惠见礼，然后给在座的各位抱拳行礼，笑盈盈看了一圈，目光根本没在赫敏脸上停留，直接望向了元封：“没座位了，我就坐在思帅旁边吧。”


    
赫敏旁边明明有个空座位，李明雪睁着一双大眼睛硬说看不见，非要坐在元封身边，元封旁边那位将军倒是有眼力价，直接就把座位给让出来了，曹延惠也没说啥，毕竟人家远来是客，又是来助拳的，想坐哪里还不是随便她。


    
“不要脸……”赫敏轻声说道，她倒是没注意到，曹延惠身边那位俊秀的小公子，此时的嘴型也和自己一样，正在轻轻吐出“不要脸”这三个字。


    
宴席开始，曹延惠首先对公主殿下和李大小姐来援再次表示了感谢，分别敬了三杯酒，酒过三巡之后进入正题，如何才能打败突厥人是大家共同的目标，帖木儿东征，首当其冲的就是凉州，凉州若是不保，紧接着被荼毒的便是羌地、乌斯藏、宁夏，其次才会是中原，只有保住凉州才能拖延住突厥大军的铁蹄，这一点大家已经达成了共识。


    
赫敏站起来说道：“诸位，我羌藏联军二十万已经兵出祁连山，阻断了突厥人的后路，他们的粮草辎重供应已经断了，崩溃就在指日之间，我羌军三千生力军协防凉州，可确保凉州万无一失。”


    
赫敏说完，众人纷纷鼓掌，忽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此言差矣，帖木儿南征北战多年，经验极其丰富，又怎么会轻易被人切断后路，百万大军又不是泥捏的，就算崩溃也有个时间，协防凉州这话不对，应该主动出击才是，君不知武帝语录中有这样一条么：最好的防御是进攻。我认为，应该主动出击才是。”


    
说话的人正是李明雪，她引经据典的说得头头是道，众人都不住点头，赫敏压住怒火反驳道：“突厥人经验丰富，难道我羌藏联军就是白给的，实话告诉你，羌人已经和突厥人打了十年的仗，本宫从十五岁就开始和突厥人打仗，手刃的突厥兵不在少数，哼，某些人恐怕连突厥人长啥样都不知道吧。”


    
李明雪脸上一红，她错将元封当作突厥人的事情怕是已经传开了，不过这难不倒她：“我军常年和阴山以北的蒙古骑兵作战，对他们的战术相当了解，所谓突厥大军，其实继承的不过是成吉思汗当年那一套，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些年来，死在本小姐枪下的蒙古兵也有上百了，哼！”


    
见两人针锋相对，曹延惠赶紧做和事佬：“两位都是久经沙场的巾帼，就不要再争了，听听我们张大帅怎么说吧。”


    
元封站起道：“刚才李大小姐有句话说得好，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现在已经到了反击的时刻了，根据我得到的情报，突厥军中最精锐的骑兵已经西返去和羌藏联军作战了，现在他们的部队以步兵为主，而且士气低迷，我军有强大的炮兵支持，又有精锐的罗马步卒，完全可以出城主动求战，只是还需二位女将的骑兵协同才好。”


    
“没问题，我一千铁鹞子听凭思帅差遣，本小姐也唯思帅马首是瞻。”李明雪说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元封，眼神含情脉脉，瞎子都能看出来。


    
“啪”的一声，赫敏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不屑地说：“就你那一千铁鹞子上了战场就是菜，那么重的铠甲纯粹就是样子货，火枪一打就透，倒了自己都爬不起来，打突厥人还得看我的三千轻骑。”


    
李明雪火了，怒道：“你那三千轻骑才是菜！不信咱这就拉出去溜溜！”说着她就一步跨过桌子，走到偏殿中央，手按腰刀对赫敏怒目而视。


    
赫敏也站了起来，想跨过桌子呢，可是穿着裙子不能做那么大的动作，腰间又没带兵器，情急之下把身后随从腰间的长剑拔了出来，喝道：“怕你啊！你说怎么着吧，我奉陪到底！”


    
双方赴宴都是带着随从的，看到自己主子发飙，小的们也跟着聒噪起来，纷纷拔出兵器指着对方大骂，眼看一场欢宴就要演变成武斗，元封赶忙出来调解，他越是调解，两位女将就越来劲，看那架势非得当场拼个你死我活。


    
“咣当”一声，金质的酒杯被扔到地上，大伙抬头看去，曹延惠依然保持着尴尬的笑容，曹家二公子一脸铁青，拂袖而去。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6章 反击的序幕


    
“成何体统啊……”曹延惠咕哝了一句，借口不胜酒力也退席了，把偏殿留给这帮年轻人去尽情的闹腾，老狐狸心里明白着呢，这俩女将八成是看上元封了，争风吃醋呢，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曹延惠走了，赫敏和李明雪更加肆无忌惮，兵器都亮出来了，这就要当众上演全武行，凉州军将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劝才好，叶天行坐在角落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热闹，不时咂嘴道：“小伙比老子年轻时候还招女人喜欢。”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一声爆响，众人转头看去，元封手握还在冒烟的火枪，冷冷道：“要打出去打，别在这里闹。”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双方的马仔不敢再言语了，但两位女将依然是气鼓鼓的，赫敏指着李明雪道：“她欺负我！你都不管？”


    
元封道：“想打架的话有的是机会，出西门二十里就是突厥大营，这里是凉州，我的地盘，谁再闹事就是不给我面子，就这样！失陪了诸位。”说罢领着凉州军众将昂首而去，退席了。


    
赫敏气得两手乱晃，狠狠看一眼李明雪，一跺脚，提着裙子走了，走到门口还不小心摔了一跤，脸上都沾了泥，吓得随从们噤若寒蝉，生怕公主殿下当场哭出来，所幸赫敏还知道分寸，硬是忍住眼泪爬起来走了。


    
现场只剩下宁夏铁鹞子们，大伙看着阴沉着脸的大小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李明雪忽然阴转晴，脸上浮现出笑意，自言自语道：“好霸道，好有男人味，我喜欢。”


    
众军：“……”


    
回到签押房，元封余怒未消，愤然道：“这些女人真是麻烦，总觉得自己最大，别人就该宠着她们惯着她们。”


    
叶开在一旁抱着膀子冷笑道：“大哥看不出来么，这两个女子在争风吃醋呢。”


    
元封奇道：“争什么风？吃什么醋？”


    
“争你这个封啊，吃的是山西老陈醋，别人都看出来了，就你看不出来。”叶开道。


    
元封也不是榆木脑袋，顿时就明白了，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她们脑子里就装的这个事情？简直太不懂事了！”


    
叶开道：“对这些女人来说，谈情说爱就是天大的事情，什么军国大事在她们眼里连屁都不算。你难道还想和她们讲道理么？世上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和女人讲道理。”


    
元封奇道：“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叶开耸耸肩膀：“老家伙说的，他可是对付女人的老手。”


    
“砰砰”轻轻的敲门声传来，元封喊一声：“进来。”门被推开一条缝，尤利娅的小脸小心翼翼的伸了进来，看只有元封和叶开在，整个身子又钻了进去，手里捧着一个小火锅，锅里盛着喷香的炖牛肉。


    
“嗯，听说你没吃饭，我特地送来的。”尤利娅将火锅放下，搓着手欲言又止的样子，元封道：“有什么事么？尤利娅。”


    
“嗯，她们都不是好人，你别生气了。”尤利娅说完，红着脸一溜烟跑了。


    
元封没明白尤利娅所说的这个他们指的到底是谁，一脑门的诧异，叶开倒是个明白人，道：“这小姑娘也是你的爱慕者，这就三个了，我看你怎么办？”


    
元封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还能怎么办，但有一条，做我元封的女人就得听话，嗯，至少得像尤利娅这么乖的。”


    
躲在门口还没走的尤利娅听到了这句话，高兴的心砰砰直跳，吐一下舌头，悄悄地溜走了。


    
……


    
次日，元封击鼓聚将，白虎节堂上，站满了千总以上军官，赫敏和李明雪也带着本部军官前来，今日不同昨日，大帅的白虎堂上谁敢造次，每个人都是一脸严肃，手按佩刀肃立着。


    
元封登堂，帅案之后落座，道：“本帅欲出城与突厥军对战，现有战书一封，谁愿意去突厥大营下书？”


    
将军们面面相觑，去突厥大营下书，这活难度高点，突厥人乃化外之邦，做事可不讲究，他们连日受挫难免恼羞成怒，要是一生气把下书人斩了可咋办？


    
“我去！我去！”几乎是同时，赫敏和李明雪站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又不服气的将脸别开，元封道：“你俩不行。”


    
“为什么？”这回又是异口同声。


    
“让女子前去下战书，岂不是显得我凉州无人了，你俩退下，还有人自告奋勇么？”


    
“我愿往！”随着一声喊，一人站了出来，年纪轻轻，英姿勃发，正是叶开，叶开来的晚，除了上回从万马军中救出赵定安之外，并无建树，所以元封没给他任何头衔，此时叶开自愿前往下书，正合了元封的心意，他拿出一支令箭道：“给你五百骑兵，前去突厥大营下书，莫要坠了我们凉州军的威风。”


    
叶开道：“不用骑兵随行，我独自一人便可。”


    
突厥大营，高高的敌台之上，负责瞭望的士兵敲响了预警的号角，士兵们闻风而动，大队人马进入壕沟，平端着手中的劲弩瞄准东方，可是等了半天，不见敌军大队人马，只有一骑翩翩而来。


    
那骑士手中举着一面白旗，在这里白旗并不是投降的意思，而是代表着谈判，等他走到近前，才看清楚来使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突厥兵们不禁有些恼怒，凉州人未免太托大了，谈判也不派个有分量的来。


    
营门打开，将来使放入，一群突厥兵提着明晃晃的刀枪围了上去，一个个横眉冷目面目狰狞，但那青年眼皮都不眨一下，傲然道：“我是来下书的，带我去见你们大汗。”


    
此时帖木儿已经重病在卧，负责领军的是帖木儿的三儿子米兰沙，帖木儿有四个儿子，但是长子和次子都已经死了，如今军中大权掌握在他三十八岁的三子米兰沙和二十八岁的四子沙哈鲁以及两个侄子手中。


    
米兰沙身材粗壮，一脸横肉，长的并不像他的父亲，帖木儿生病，他便堂而皇之的坐在父亲的宝座之上，一脸的骄狂，吩咐众军在王帐门口架起刀门，五百名刀斧手排出两条队列，五百把寒光闪闪的弯刀架起一座长长的刀门，这是一种武力的炫耀，又是一种施压，别小看这种排场，两军打仗可没有什么必须遵守的规则，说把你砍了就砍了，没处说理都。


    
那名年轻的凉州使者却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将佩剑摘下，昂首阔步从刀门下走过，没有半分胆怯之色，就连突厥众将都忍不住暗叫一声好。


    
来到帐内，叶开拿出书信道：“我是代表凉州来向大汗下战书的。”


    
“哈哈哈”米兰沙一阵狂笑，突厥众将也跟着捧腹大笑，叶开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扫过，经过楚键的时候并没有停留……


    
笑声戛然而止，米兰沙阴沉着脸道：“把战书拿过来。”


    
侍从把战书接过，献给米兰沙观看，战书是用突厥文字写成，极其简练，无非是约定交战的时间地点而已，三两眼看完之后，米兰沙将战书抛到一旁，问道：“你身居何职，为何独自前来？”


    
叶开道：“我是张大帅帐下一名小兵，送封信罢了，一个人足矣。”


    
“狂妄！这是目中无人，来人啊，把信使的眼睛挖了，耳朵鼻子割去，让他爬着回凉州！”


    
一声令下，八个膀大腰圆的武士便扑了上去，叶开连动都没动，脸上只有冷笑。


    
“刺啦”一声，是牛皮帐篷被割破的声音，王帐天窗大开，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了进来，米兰沙到底只是个征战沙场的武将，并非武林豪侠，根本没反应过来，一把长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酒不错，我早想下来喝一杯了。”刺客叶天行一手拿剑逼着米兰沙，一手从他桌子上拿起装着马奶酒的酒壶灌了一口，咂咂嘴：“真香。”


    
“快抓住他！”突厥将军们还是有明智之士的，赶紧让武士去捉叶开，可他们没料到的是，叶开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拍腰带扣，软剑在手，呲呲几声，武士们喉头就出现一条血线，倒地蹬几下腿，死了。


    
“战书我们送到了，现在劳三王子大驾把我们送回去。”叶开对米兰沙道。


    
“放了我，就送你们走，不然把你们砍成肉酱！”米兰沙瞪眼道，剑架在脖子上都不怕，倒也是条汉子。


    
“不要放走了刺客！”王帐门前一阵喧哗，数百名弓箭手就位，箭镞直指米兰沙，弓弦拉得吱吱响，米兰沙顿时怒了，对王帐内一人喝道：“你这是要借机害死我么？让你的人退下！”


    
“三哥，我这是为了保护你啊。”那人狞笑道。


    
王帐内的众将一时间手足无措，这是帖木儿的儿子和侄子之间的权力争斗，风向不明的情况下，他们也不知道向着谁比较好。


    
关键时刻，察合台汗黑的儿火者拔刀出鞘，站在了米兰沙三王子一边，他将弯刀架在帖木儿的侄子马黑麻脖子上，道：“三王子若是死了，您就第一个去陪他。”


    
马黑麻脸色一变，只好将自己的人马撤走，米兰沙的亲军立刻顶了上来，但依然紧紧包围着王帐，不让叶天行父子离开。


    
“你们放开三王子，我做人质送你们回凉州！”察合台汗沉声说道。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7章 历史将铭记今天


    
“好兄弟！我忘不了你。”三王子米兰沙感动的岗岗的，父亲重病，四弟带兵绥靖后方，自己暂时执掌大权，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突厥大军派系众多，关系错综复杂，表面上阿谀奉承自己的人不少，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自己，除了这个平时默默无闻的黑的儿火者。


    
突厥帝国发展的极为迅猛，几十年的时间内吞并了无数小国家，帝国长年处在征战状态中，没有时间梳理这些复杂的关系，象黑的儿火者这样的小领主有很多，帖木儿年迈，时日无多，大汗的两个儿子和两个侄子都有争夺汗位的企图，其中三王子米兰沙生性粗鲁不擅权谋，平时得罪的人不少，所以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竟然无人相帮，黑的儿火者是东察合台汗国的继任者，其父不久前被帖木儿处死，只是鉴于黑的儿火者一腔忠诚才留他一条性命，但也属于无权无势的那一类。


    
黑的儿火者扔下弯刀，解开铠甲，原地转了一圈这才走上前来，叶天行父子对视一眼，终于放开了米兰沙，将黑的儿火者抓了过来。


    
三王子安全了，众军哪还顾得黑的儿火者的安危，纷纷逼近此刻，却被米兰沙一声大喝制止：“都不要动，让开一条路放他们走！”


    
三王子是个讲义气的人，黑的儿火者以身替他，他不能恩将仇报，再说了，现在正是显示自己仁慈一面的时候，哪能为了区区两个下书人坏了大事。


    
突厥大营内严阵以待，无数士兵涌出营帐，挤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全是白色的包头布和黑黝黝的面孔，冷森森的刀枪拿在他们手里，脸上的表情却并非传说中那样冷血妖邪。


    
突厥兵们来自中亚西亚乃至南亚的各个民族，有突厥人、蒙古人、波斯人、印度人，信仰才是维系他们的唯一纽带，这些年轻的士兵并不是生来就是杀人恶魔，打仗不过是他们谋生的手段罢了，如今接近的目睹这些普通士兵淳朴的面庞，叶天行父子才明白战争真正的内涵——不过是强人独夫一个人的欲望罢了。


    
突厥兵们惊讶的看着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汉人，居然就这样挟持着人质从王帐内走出，面不改色从容有度，那个年长的家伙，手中居然还拿着装马奶酒的皮囊，边走边喝，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啊，战士们最敬佩的就是英雄，所以当叶天行父子一步步走来的时候，这片刀枪组成的丛林不自觉的就让出一条路来。


    
叶天行父子挟持着黑的儿火者走到营门口，有人牵过三匹马来，三人过马绝尘而去，有人提出派兵追赶，被米兰沙阻止：“不能害了黑的儿火者！”


    
一刻钟后，黑的儿火者安然无恙的返回了，在营门口翻身下马，米兰沙就迎了过去，给他一个恶狠狠地熊抱：“好兄弟！你才是我的好兄弟！”


    
……


    
凉州，府衙签押房，门口警卫森严，严禁任何人入内，叶天行父子正在向元封汇报敌情：“突厥大军号称百万，实际动员人数只有九十万，其中六十万是民夫，负责转运粮草辎重，前线三十万军队，又有十万是临时征募的辅助兵，真正上得了阵的不过二十万人，东征半年以来，战死、病死、战伤的有四万人，四王子率领精锐骑兵五万回师去对付羌藏联军，现在满打满算，和凉州对阵的不过是十万左右的突厥军。


    
突厥军派系众多，老可汗病重之后，三王子米兰沙摄政，下面人多有不服，若是将战争的主动权拱手相让的话还暴露不出他们内部的矛盾，倘若在野外对战的话，凉州军面对的必然是一盘散沙。”


    
“最强大的帝国，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崩溃的。”元封感慨道。


    
“大哥，你是怎么把楚键安插在突厥人内部的？有了这枚棋子，咱们必胜无疑了。”叶开兴奋地说。


    
“楚键不是我安插的，以后他也不会再是楚键，而是黑的儿火者，察合台的汗，这是他的宿命，不可改变的宿命。”元封道。


    
按照约定，五日后和突厥军在凉州城外决战，敌人主动放弃坚城，选择野地浪战，这是突厥人求之不得的好事，米兰沙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父汗都打不下的凉州，就要在自己手上崩溃，他连夜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对敌之策，黑的儿火者作为新近上位的三王子嫡系大将，自然也参加了高层会议……


    
五日后，一个晴朗的早晨，想必此时的江南已经是花红柳绿，西北却依然是春寒料峭，苍茫大地上一片枯黄，因为草根都被蒙古马刨出来吃掉了，大好良田也因为无人耕种而撂荒，凉州城头炊烟缭绕，军士们饱餐战饭，振奋精神，第一次大规模的开出了城门。


    
城头上的牛皮战鼓沉闷而有力，身披斗篷的曹延惠在儿子的陪同下亲临城头观战，凉州存亡，在此一战。


    
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经历了无数次防御战的凉州军队终于可以面对面的和敌人战斗了，虽然军容不甚严整，但是士气高昂，援兵陆续到来，将领智勇双全，敌人劳师远征，焉有不胜之理，凉州军的主力是步兵，分成若干个扁平的横队，火枪手和长矛手混编，炮兵作为独立兵种参加战斗，侧翼由弓箭手和少量骑兵掩护。


    
突厥人的主力同样是步兵，帖木儿帝国虽然强大，也不至于到全员骡马化的地步，别的不说，战马的后勤消耗就能让军队崩溃，他们同样摆开阵势，分成一个个方阵，穿甲胄拿盾牌的士兵排在前列，没穿甲的士兵站在后队，弓箭手掩护两翼，骑兵摆在整个队伍两边。


    
突厥中军，黑色的大纛旗下，一身金甲的米兰沙不可一世的望着远方那可怜巴巴的两万余凉州军，挥起了马鞭：“历史将铭记住今天。”


    
说完马鞭向前一指，身后二十名号兵吹响了手中的大号海螺，低沉的声音响彻战场，侧翼的骑兵们闻风而动，数千精骑催动战马向前奔去。


    
首先以两翼骑兵进行钳形包抄，打乱敌人队形，分割包围，然后步兵压上，一鼓作气击溃敌人，乘胜占领城池，这是典型的打法，也是最有效的打法。


    
几万人的会战，投机取巧是没有用的，完全要靠实力，这次米兰沙出动了五万军队，足足是对手的两倍，对方只有可怜巴巴的几百骑兵，根本抵挡不住突厥骑兵的冲击，不出意料的话，骑兵冲过去过后，这场仗就基本结束了。


    
“可以开始了。”元封对手下人吩咐道，中军令旗翻飞，两翼和中央的炮兵同时开火，以火力覆盖突厥人的骑兵。


    
与此同时，突厥人的火炮也开始了轰击，但是射程远没有凉州人的火炮那么远，所有只能白白在空地上炸起一团团泥土。


    
凉州军的火炮使用了霰弹和链弹，炮口朝天射出一阵阵铁雨，发射实心炮弹的大炮则炮口与地面平齐，这样射出的炮弹才能在地上弹跳，以造成更大的杀伤。


    
烟尘滚滚，突厥骑兵不断坠马，但是仍有许多人冲破了火网，大地在颤抖，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雪亮的马刀在空中打着转，许多凉州步兵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但是身处阵中，四面还有意志坚定的罗马营士兵压住阵脚，想跑也跑不掉，只好机械的听从着军官的号令，举枪，射击！


    
一团白雾腾起，第一列士兵射击完毕，迅速走到后面去装填弹药，第二排士兵填上空缺继续发射，然后是第三排，硝烟弥漫根本看不清对面的敌人，只能朝着马蹄声响之处射击。


    
但由火炮和火枪组成的火力网还是不够密集，突厥骑兵们付出了重大伤亡之后依然冲到跟前，此时火枪兵们全线后撤，躲到长矛兵身后，长矛兵全部是由意志坚定的老兵组成，身穿重甲，手拿两丈长的铁头枪。


    
桦木杆的长枪四十五度角柱在地上，形成一片枪的丛林，战马也是有智慧的，看见这么多尖锐的东西，自然调头就躲，步兵军阵如同一座座磐石，迎接着大潮的冲击，中流砥柱一般岿然不动。


    
突厥骑兵们这下抓瞎了，从未遇到过这样难对付的步兵，龟缩成刺猬状那么长的矛伸在外面，自己手中的弯刀根本够不着，想拿弓箭射吧，人家的火枪也不是吃素的，那些可恶的火枪手躲在长矛手和盾牌手后面，各自为战，砰砰的乱放枪，被困在步兵军阵当中的突厥骑兵们或被长矛捅死，或被火枪打死，不时坠马，当然他们给凉州军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许多士兵被弓箭射中而死，但军阵依然牢牢地固守着。


    
眼瞅着自己的骑兵部队泥足深陷，米兰沙暴跳如雷，时不时拿起千里镜看上一两眼，就那点步兵怎么就那么难啃呢，急于求成的他迅速将预备队也投入了战斗。


    
又是数千骑兵压了上去，凉州军的炮兵已经丢弃大炮跑散了，步兵们也自顾不暇，突厥预备队顺利的冲进凉州步兵们当中，双方展开残酷的血战。


    
突厥骑兵一度冲到元封的大纛前，又被将士们拼死挡了回去，战场上杀声震天，惨呼不绝于耳，硝烟和血腥气直呛鼻子，长矛兵越打越少，火枪兵们也挺起火枪下面的三棱枪刺，勇敢的站到了前面对抗骑兵的马刀。


    
元封脸上没有表情，将军们看到伤亡惨重，一个个急切的建言：“大帅，出击吧！”他只是淡淡的说：“再等等。”


    
“还等什么！再等人就打完了！”刚刚伤愈归队的赵定安瞪着眼睛逼问道。


    
“定安，慈不掌兵！舍不得牺牲就换不来胜利，你明白么！”元封严厉的呵斥道。


    
惨烈的战斗依然在继续，米兰沙用千里镜看了又看，心中纳闷不已，怎么对方还没有崩溃啊，可是手上的机动力量已经没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怎么还不行动！”凉州城头，已经被这一幕惊得两股战战的曹秀曹二公子急切的喊道，小家伙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回头看他的父亲。


    
“孩子，慈不掌兵，他这是在拿人命消耗敌人的机动力量啊。”曹延惠说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刻钟，元封终于下令：“可以了，骑兵出击！”身后的城门轰然打开，一千铁鹞子在前，三千羌军轻骑在后，四千养精蓄锐的骑兵呐喊着杀出，马蹄隆隆，以势不可挡雷霆万钧之势杀向突厥中军。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8章 转折点


    
一千宁夏铁鹞子可算是好钢用在刀刃上了，重甲骑兵在平原上冲击毫无掩护的步兵，有两个成语可以形容：所向披靡，摧枯拉朽。


    
铁鹞子们养精蓄锐好几日，好吃的好喝的伺候着，别人在外面拼力厮杀，他们在城门后面等待时机，惨烈的杀声和血腥味飘进来，连战马都抑制不住情绪，嘶鸣着渴望加入战斗，将士们更是摩拳擦掌，全身甲胄的李明雪冷静的端坐在马上，握住铁枪的手已经出汗了，但她明白现在还不是自己上阵的时候，只有元封的号令传来，他们才能冲出去大开杀戒。


    
赫敏也是心急如焚，外面杀声震天，炮声枪声响成一片，天知道打成什么惨烈的局面，她担心的是元封的安危，两万步兵究竟能不能缠住突厥人的骑兵呢。


    
正在心急火燎之际，一支火箭冲上云霄，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城门轰然打开，重甲骑兵们纷纷在辅助兵的帮助下翻身上马，抄起兵器，盖上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大姐头李明雪提起铁枪一指前方：“出击！”重甲骑兵率先杀出，赫敏的轻骑兵们动作整齐划一的跳上战马，紧随其后冲出城去。


    
铁流一般的骑兵源源不断的从城门涌出，曹秀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紧紧抓住曹延惠的胳膊道：“父亲，咱们反击了，咱们一定会赢，是吧？”


    
曹延惠拍拍他的脑袋：“孩子，好好看吧，这就是真正的战争，以后你还会经历许多。”


    
“看，骑兵！”米兰沙身旁的将军惊恐的指着前方，米兰沙不用拿起他的千里镜就能看见那股只有大队骑兵才能腾起的烟尘，对方竟然保留了一支骑兵部队，并且在这个时刻发动逆袭，真是出乎他的预料，他手上的骑兵已经全用上了，步兵挡骑兵那是找死，情急之下拉过一名传令兵吩咐道：“快去马黑麻王子那里，请他派出骑兵突击敌人侧翼。”


    
突厥步兵们人心惶惶，但没有命令不敢撤退，军官们的口令声传来，让弓箭手上前，覆盖射击阻拦敌军，可是漫天的箭雨射过去，对方的骑兵居然没有几个落马的。


    
他们面对的可是重甲骑兵，连人带马从头到脚罩着铁甲的铁鹞子，只露出两只眼睛观察敌情，战马全是负重能力强的高头大马，虽然冲刺能力不强，但是冲撞能力却是极强，每三匹战马用铁索连在一起，骑士用锁扣固定在马背上，虽死不坠。这样的骑兵简直就是坦克。


    
突厥军多是弯弓短箭，破甲能力不强，火枪则根本没有大批装备，步兵前面没有拒马，没有壕沟，甚至没有足够的长矛，他们的防线在重甲骑兵的冲击下如同豆腐一般被切开，撕裂。


    
铁鹞子们如入无人之境，根本不用兵器劈砍，战马所到之处，突厥兵就被踩死撞飞，骑士们的眼睛紧紧盯住冲在最前面的那根黄色的羽饰，紧随其后长驱直入，那是他们的统帅，铁鹞子的领军人物，大将李明雪。


    
黄色羽饰下，李明雪眼神坚毅，紧咬嘴唇，心无杂念，眼中只有敌人，只有那面黑色的大纛旗，那里是敌人主将的所在，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斩将夺旗，为宁夏铁鹞子打出声威，为父亲的事业打下基础。


    
“散开！”赫敏一边冲锋一边发出命令，紧跟在她身旁的将军依令调转马头分成两股，从侧翼包抄过去，轻骑兵只装备了骑士自身的盔甲，速度自然比重甲骑兵快得多，三千轻骑呈钳形向米兰沙的大纛旗包围过去。


    
突厥大阵被重骑撕开了几个大口子，士兵们丢下弓箭铁炮抱头鼠窜，但米兰沙的中军还未乱，这里还有数百名精锐骑兵亲卫，千余名拿着盾牌的步兵，看着敌人越来越近，从三个方面包抄过来，米兰沙嘴唇发白，喝问道：“马黑麻的兵怎么还没到！”


    
“殿下，马黑麻说他那里也紧张，没有兵力来援救咱们！”


    
米兰沙怒极，大敌当前竟然见死不救，马黑麻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帖木儿家族的人，为了争位无所不用其极，反正凉州什么时候都能打，干掉竞争对手的机会可不是那么多了。


    
想要还要留着兵力对付那两个阴险的堂兄弟，米兰沙终于动摇了，一挥马鞭大喊道：“撤！”


    
兵败如山倒，米兰沙的三万步兵瞬间崩塌，兵顾不了官，官顾不了兵，除了米兰沙的中军保持队形未散之外，所有部队都失去了控制，丢盔弃甲狼狈逃窜，两条腿跑得再快也比不过四条腿的，无数士兵被凉州骑兵赶上，马刀挥处人头落地。


    
“历史将铭记今天。”元封对他的部将们说，“现在是我们进攻的时候了。”说罢大喝一声，催动战马向前冲去，那面红色的大纛旗紧随在他的身后，与此同时，凉州城头的巨炮也开始了轰鸣，仅有的炮弹被尽数打了出去，落点正是突厥兵扎堆的地方。


    
正缠斗于凉州步兵军阵中的突厥骑兵们忽闻炮响，再看自己中军大纛旗已经走远了，哪还有心思再战，纷纷拨转马头向西逃去，凉州军步兵们收拢队形，重新组成火枪兵在前，长矛手压住四角的阵型，向前推进而去。


    
并不是所有的铁鹞子都是用铁索三三相连的，李明雪就是单人独骑，作为铁鹞子的主将，她身先士卒冲在第一线，距离米兰沙的大纛旗只有百步之遥，她冲的如此迅速，以至于其他铁鹞子都没有跟上来。


    
这匹马并不是李明雪惯常骑的那匹，被催的紧了体力有些不支，忽然前蹄踩到了什么，一个马失前蹄栽倒在地，李明雪猝不及防被摔倒在地，战马身上背了如此沉重的一个铁人，想爬也爬不起来，李明雪赶紧解开锁扣，战马扑腾了两下倒是起来了，可是她自己却倒在地上动不了啦。


    
慌忙跑路的突厥兵们发现了这名倒地的骑士，五六个人围了过来，他们嘿嘿冷笑着抽出兵器就要往头盔缝里戳，李明雪眼睛一闭心道完了，可是嗖嗖数声，突厥兵们纷纷倒地，胸前身后插着雕翎箭，须臾之间，赫敏的战马就到了跟前，英姿飒爽的羌族女将蹁腿下马，伸出一只手来。


    
“啪”两只手握到一起，李明雪艰难的爬起来，此时大队人马已经杀到，有人让出一匹马来，两位女将翻身上马，对视一眼，会心一笑，此时无声胜有声，只管并肩杀将过去便是。


    
米兰沙冲到大营前，那帮留守的士兵看到三王子的人马来到，非但不开门接应，反而一阵箭雨射过去，若不是亲卫拼死护着，三王子殿下没死在凉州人手里反倒死在自己人手里了，幸亏紧急时刻营内一彪人马赶到，将那伙射箭的家伙杀退，打开营门将三王子一行人放了进来。


    
米兰沙一看来接应自己的正是黑的儿火者，顿时又感动的热泪盈眶，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若为汗，定把最富饶的土地封给你。”


    
黑的儿火者道：“殿下，当务之急是除掉马黑麻和优素福这两个奸佞小人，他们见死不救，坏了殿下的大事不说，还暗箭伤人，刚才那伙人就是马黑麻的部下，我看的一清二楚，绝对不会错！”


    
“可是……凉州军马上就打过来了！”米兰沙到底还有些大局观念，可是当他回头望去的时候，只见凉州骑兵已经徐徐退去，只是自己的大纛旗已然被人家缴获了。


    
三王子松了一口气，退了就好，总是还有翻盘的机会的，黑的儿火者说得没错，当务之急是解决掉那两个不听话的堂兄弟，有他们在后面捣鬼，自己怎么可能打败凉州人。


    
……


    
此役凉州军大胜。缴获兵器甲马辎重无数，杀敌愈万，俘虏上千，当然自身伤亡也极其巨大，作为军队中坚的罗马营几乎打残了，新训的火枪兵们伤亡过半，正是由于他们死死咬住突厥骑兵，才为凉州军的骑兵赢得了胜利的机会。


    
凉州城头，望着夕阳下硝烟袅袅的战场，曹秀久久不语，他今天完完整整看了一场血腥惨烈的战斗，目睹了无数人的死亡，这个心理震撼是超强的。


    
曹延惠望着发呆的儿子，爱怜的摸着他的头发：“孩子，在这个乱世之上，能保全自己的方法唯有比别人更强，更狠，凉州迟早是你的，我希望你能从今天这场仗中学到一些东西，毕竟有些事情是书本里学不到的。”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59章 新出炉的凉州王


    
凉州军大胜，而且控制了战场主动权，出动万余民夫打扫战场，将兵器甲马收集进城，己方的伤员死者妥善处置，突厥军的伤员就只能给补一刀了事，遍地的突厥兵尸体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只能交给附近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野兽了。


    
虽是大胜，亦是惨胜，出战的凉州军伤亡过半，早上还是两万士兵开出去，到黄昏就只有一半人完整无缺的回来，其余的非死即伤，凉州城内家家带孝，处处悲声，有人提出质疑，为何不依托坚城固守，主动求战，而且付出这么大的牺牲究竟能换来什么？


    
是夜，但见突厥大营方向火光冲天，西风将惨烈的杀声送了过来，凉州人听得面面相觑，突厥人竟然内讧了。


    
次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凉州城楼上的瞭望哨放眼望去，只见昨天还旌旗招展森严有序的突厥连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白地，所谓百万大军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了。


    
“突厥人退了！”哨兵使出全身的力气喊道，声音在凉州城内回荡，“突厥人退了～～～突厥人退了～～～”早起劳作的凉州百姓无不扬起惊讶的脸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进而蜂拥到城墙上去看，士兵们也不阻拦，任由百姓上来眺望。


    
百姓们亲眼看到，四个月来如同磐石般压在心头的突厥大军终于退走，走的那么干净，一兵一卒都没剩下，苍茫大地终于恢复了和平，人们又可以重返家园，播种、放牧、休养生息了。


    
百姓们沸腾了，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啜泣不止，但那都是喜悦的泪水，城头上炮声不断，城内枪声不绝，那是士兵们在以自己的方式庆贺胜利。


    
“胜利了！咱们胜利了！”曹秀欢呼雀跃着奔到父亲身边，晃着曹延惠的胳膊道：“爹，我想出去看热闹。”


    
“去吧，孩子，去看看你的臣民是如何庆祝胜利的。”曹延惠微笑着点点头。突厥人的失败在预料之中，但未免来的太快了些，他在欣喜之余又有些担心，凉州消耗太甚，现在的实力相当疲弱，倘若朝廷大军此时来攻，怕是……


    
曹秀换了便装，带了两个侍卫来到大街上，只见满街的百姓都往西门方向跑，他便也跟着人流朝西走去，西门附近已经人山人海，城墙上下全是人，摩肩接踵的，有百姓有士兵还有民夫，有汉人、有羌人，还有这些天陆续从中原赶来的零散刀客、诗人啥的。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西门的敌楼，那里是张大帅的指挥所，大帅彻夜在此观察敌情坐镇指挥，如今已经大胜，为何不见他出来接受军民的欢呼。


    
元封太累了，体力消耗倒是不大，但是精神消耗相当惊人，身为主帅，他承担的压力远比所有人要大，昨日一战耗尽了他的精力，回来之后又坐镇西门等候军情，直到突厥人内讧的确切情报传来，他才欣慰的说了一句：现在就看楚键的了。然后倒头大睡，鼾声如雷，直到外面欢声雷动，他依然倒在床上酣睡，士兵们不忍叫醒大帅，只能尽力将门窗关紧，不让外面的轰鸣传进来。


    
元封还是醒了，被如雷的欢呼声吵醒，他翻身下床，整理一下衣甲，推门出来，才看到一帮将领已经披挂整齐，个个眼中充满激动的光芒，正等着自己带领他们出去亮相呢，李明雪和赫敏这两位女将已经不再闹别扭了，亲的和姐妹俩一样，手挽手站着，含情脉脉的四道目光聚焦在元封身上。


    
“对不住，让大家久候了。”元封歉意的一笑，众人抱拳：“大帅，百姓都在外面等着见您呢。”


    
元封点点头，推开敌楼的大门，万丈阳光照耀进来，好一个响晴天！他带领众将官龙行虎步走到城墙向内的一侧，出现在凉州军民面前。


    
刹那间，喧嚣的城市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城墙上那个瘦高男子身上，他穿着一袭半旧的普通士兵战袍，袍子已经千疮百孔，他瘦削的脸上长满了胡须，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深邃而沉静，高大的身躯，宽广的胸怀，镇定的眼神，以及传奇的战绩，都是三十万凉州军民固守坚城信心的源泉。


    
“扑通”一声，有人跪了下来，就像跪拜祖宗牌位或者菩萨佛祖一般虔诚的跪了下来，紧接着是他身旁的人，也跟着跪了下来，这种虔诚的气氛是会传染的，如同多米诺骨牌翻倒一般，城墙后面巨大的空地上，数万凉州军民全都跪下了。


    
曹秀也夹杂在这些虔诚的军民之中，他自然是不会向元封下跪的，但是聪明的他很快意识到如果站着的话可能会被周围的人撕成碎片，所以也跟着半蹲下来，抬起一张俊秀的小脸，看着城墙上那个在众将簇拥下的男子，心头泛起了一丝不安。


    
“您是凉州的大救星，您就是凉州的王！”一个苍老但是雄浑有力的声音响彻在城墙内外，所有的人都被感染了，跟着这个声音大喊起来：“凉州王！凉州王！凉州王！”


    
元封被这一幕搞愣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身旁众将也傻了眼，原本他们还在考虑如何稳妥的处置曹延惠，让元封顺利登位，毕竟老曹还是很有民心的，现在看来这个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民心所向啊，老百姓自己就开始拥戴元封为王了。


    
这会元封终于缓过劲来，他伸手四下压了压，万民终于停止欢呼，城墙内外又恢复了平静，几万双眼睛都瞪着他们的王。


    
元封猛地挥动右手，剑指西方，声音高亢有力，充满激情：“那里！有我们的家园，有残存的敌人，有邪恶的突厥人，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要讨回失去的一切，还要让敌人百倍偿还，现在，我以凉州捍卫者的身份命令你们，回到自己的岗位，等候出征的号令！”


    
元封这番话是经过考量的，既提醒了大家战争还没完，又委婉的拒绝了百姓强加给他王冠，自封为凉州捍卫者，这样一个虚幻的称谓自然不能满足大家的胃口，但称王这个事儿，确实也不能太草率，凉州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称王称霸的事情可不是最重要的。


    
百姓们依旧欢庆着，游行着，一直到黄昏时分才将情绪发泄完毕，逐渐散去，曹秀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衙，想见父亲，可是曹延惠已经吃了药睡了，曹秀只好回到自己房间，和衣躺下，眼睛瞪着屋顶，久久不能入睡。


    
……


    
凉州军营，白虎节堂，在座的都是元封的嫡系，赫敏和李明雪这两位女将虽然不属于体系内，但大家心知肚明，这俩女子早晚都是大帅的人，所以也堂而皇之的坐在堂上。


    
突厥军内讧，是迟早的事情，元封只不过帮着他们打破了平衡而已，帖木儿年迈，他是马上帝王，一生都在戎马倥偬中度过，在治理国家上毫无建树，国内矛盾重重，军中派系林立，偏偏他又没有立储，子侄们自然明争暗斗。


    
四王子沙哈鲁离开之后，实力最强的就是三殿下米兰沙了，帖木儿的两个侄子合力才能与之抗衡，双方处在微妙的平衡中，但昨日一战打破了这种平衡，米兰沙在凉州城下损兵折将，实力大减，再加上楚键在其中调拨是非，点火生事，双方一触即发，当夜就火并起来，突厥人和蒙古人一个德行，对外征战厉害，打内战更厉害，双方都是不遗余力的拼死厮杀，打的乱七八糟，粮草营帐都烧了也不罢休，米兰沙不敌两个堂兄弟，连夜带人跑路，找四弟助拳去了，马黑麻和优素福两位殿下也拔营起寨追了过去，至于凉州，早被他们抛到脑后去了。


    
“怪不得那时候我父王要收你做义子你都不答应呢，原来你的志向这么远大啊，大王。”赫敏嬉皮笑脸的说，听起来像是玩笑话，其实却是实话，元封这个凉州王的头衔完完全全是自己打出来的，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这么有出息，赫敏当然开心。


    
元封却不领情：“我不做凉州王，那样只会成为众矢之的，突厥人虽然败走，但是战争远未结束，危险无处不在，河西走廊是一块宝地，只要有实力的人都想分一杯羹，探马回报，兰州府的军队早就在黑山峡一带集结多时了，想必突厥人退走的消息一传过去，他们就要开进凉州了。”


    
“咱们被突厥人围攻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出现，现在想趁机摘桃子，门都没有！”一员将军愤愤的拍着桌子道。


    
“是兰州府的官军啊……”赵定安等人却眯起眼睛沉思起来，那可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啊。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0章 合资打天下


    
帖木儿的东征大计彻底流产，据探马回报，突厥军队已经西撤到甘州一线，三王子占据了甘州，正和帖木儿的两个侄子血战，四王子的人马在甘州以西的肃州一线于羌藏联军激战，虽然河西走廊依然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中，但凉州安全了。


    
军队开出城去，打扫战场，焚烧尸体，死了这么多的人，发生瘟疫的可能性极大，不得不加以防范，难民们也离开凉州奔赴故乡，开始抢种春播。


    
西北寒冷，春播时间本来就比江南迟些，再加上今年冬天特别漫长，春播时间更加向后拖延，虽然已经是三月末，抢种还是来得及的，农民们回到家园，从暗处取出秋天留下的种子，捧着金黄的种子涕泪横流，战争终于结束了，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了，虽然村子里已经十室九空，许多人的家庭也残破不全了，但是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


    
张铁头带着满满上百车的粮食种子来到了凉州，这是元封向他紧急订购的，凉州城内连陈粮都吃的差不多了，哪还有可以播种的种粮，农民们留下的种子也不多，倘若荒废了土地，今年的难免发生饥荒，所以他紧急购来大批种子免费发给凉州附近的农民，至于家园远在甘州肃州的百姓，可以暂且在凉州安家，反正土地有的是。


    
凉州府衙，天气转暖，原来住在这里的难民们已经搬了出去，府衙打扫一新，重现了往日的荣光，老知府曹延惠依旧住在后宅之中不问政事，凉州一切事务由元封打理。


    
签押房，元封已经得到通报，尉迟家商队领队张铁头觐见，可是大门推开之后，张铁头却站在门口不进来。


    
“铁头，为何不进？”元封纳闷道。


    
“大帅，长安有位客人想见你。”张铁头道。


    
“哦，让我猜猜，这位客人怕是姓李吧。”


    
“哈哈哈，大帅果然聪慧过人。”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张铁头身后走出一名青衣小帽的中年人，双手抱拳向元封行礼，此人气度不凡，高鼻凹眼，正是名满天下的长安尉迟光。


    
“家主来得正好，来来来，里面请。”元封将尉迟光请到堂上，分宾主落座，签押房不是公堂，旁边自有待客用的官帽椅和茶几，亲兵奉上茶来便退了出去，张铁头毕恭毕敬的站在尉迟光身后，不敢落座，元封笑道：“铁头你也坐。”尉迟光微笑着点点头，张铁头这才坐下。


    
“家主此番前来，有何见教？”元封道。


    
“大战之后，百废待兴，老夫想来寻找商机而已，在凉州这块地方，还要靠大帅多多照顾啊。”


    
“商机自然是有的，但是凭尉迟家主的气魄，难道就只想做些小生意么？”元封将身子探向尉迟光，脸上的神色意味深长。


    
“哦？不知道大帅所说的大生意是指什么？”尉迟光不动声色，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团火升起，这个年轻人，抱负远大啊……


    
元封哈哈大笑，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突然转身道：“我想请家主帮我筹措一笔资金，不管您是借贷也好，参股也好，都能得到丰厚的回报。”


    
尉迟光淡然道：“老夫想先知道这笔款子究竟有多大，是不是尉迟家可以承受的。”


    
元封含笑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尉迟光试探道：“五万两？”


    
“当然不是，区区五万两也向尉迟家主开口，未免辱没了您。”


    
“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我们凉州府还能拿得出……”


    
“难道是……五百万两？”尉迟光的声音已经微微有些颤抖，五百万两银子，这个数字未免太过庞大，即使是富甲天下的尉迟家也筹措不出这么多的现银。


    
“正是，五百万两纹银！”元封目光炯炯注视着尉迟光。后者额上的冷汗都快下来了，定了定神道：“请问这笔款子将会用在何处？收益从哪里来？”


    
“招兵买马，挥戈西征，那里有无尽的土地和宝藏，等着我们去拿！”元封哗啦一声拉开墙上的幕布，露出一张巨大的地形图来，指着上面道：“这里是凉州，这里是甘州，肃州，敦煌，这里是哈密、莎车，伊犁，天山南北沃土千里，草原广阔，瓜果牛羊遍地，这么一块大大的土地，还愁没有收益么？”


    
元封的话极具感染力，再加上那张巨大版图的诱惑，同样是热血男儿的尉迟光只觉得血往上涌，忽地一下就站起来了，问道：“好，我愿出资！”


    
见尉迟光答应的爽快，元封倒平静了下来，坐回椅子拿起茶杯啜了一口，道：“五百万两不是小数目，想必即使是天下富豪的尉迟家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银，不过我们可以用实物代替，粮食、砖茶、牲畜、盐巴、丝绸布匹、铜铁锡、火药、草药、还有熟练的工匠都可以冲抵，以你们尉迟家的声誉，很多东西都是可以赊账的吧。”


    
元封需要的东西全是战略物资，粮食茶叶，盐铁火药，这些东西都是被朝廷严格管制的，但是凭着尉迟家的本事也不是弄不到，男子汉大丈夫总是渴望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的，尉迟光虽然是个商人，但头脑灵活眼光敏锐，他已经嗅到发财的味道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发财，而是巨大的财富，真正富可敌国的财富，他要资助元封去征服千里江山！


    
试问哪一个商人能做到这一点？！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能跃马万里，纵横四海，纵死也甘心啊。


    
尉迟光当即拍板，答应元封的要求，注资五百万帮元封组建军队，征服西域，至于合同，根本没有签的必要，都是做大事的人，一纸合同束缚不了谁，只有利益才能将大家牢牢绑在一起。


    
谈完了合作事宜，元封端茶送客，还有大量军机要事等着他处置呢，尉迟光出了签押房，一看院子中的日冕，时间才过去一刻钟而已，而他却觉得似乎是过了整整一天！这件事情实在是太重大了，以至于他不得不迅速赶回长安，坐镇指挥一切。


    
……


    
大战过后，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万斤重担全压在元封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肩上，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凉州王了，从士兵到百姓只认他，曹延惠已经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当然这也和元封的一些小手段分不开，曹延惠父子还是好吃好喝供奉着，但是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监视，元封可不是滥好人，他深知曹延惠的能量，这老家伙不知道还有多少暗藏的后手，倘若在自己背后来一下子可就麻烦了。


    
从中原赶来抗击外虏入侵的有志之士越来越多，这都是大诗人马致远大力宣传的成果，凉州城内聚满了年轻的外乡人，有诗人、有书生，有刀客，还有一些沦落天涯的失意人，沉寂已久的凉州酒馆、客栈的生意又好了起来，每日都有人慷慨激昂的写诗、题字，直抒胸臆，大发感慨，基本上都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豪迈理想。


    
总之凉州在渐渐恢复生机，但危险也越来越近，甘肃官军数万人已经逼近凉州，前锋不足百里了，据说甘肃官军早就整备完毕，却停在交界处许久，当凉州最危急的时候他们毫无动作，等突厥人被打跑，凉州最虚弱的时候，他们却出现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此元封早有心理准备。


    
甘肃官军就是屠戮十八里堡的元凶，对这段仇恨，元封刻骨铭心永远不能忘怀，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呢，既然他们有心来分一杯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如今凉州有三万军队，其中一万人是老兵，两万是从民夫中选拔的新兵，说是新兵其实也不新了，都是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战士，最近他们正在城外加紧练兵，每个人都要成为合格的骑兵和步兵，能熟练运用火枪和马刀，元封敏锐的意识到，将来的战争，火器的作用将越来越大，他组织了一批工匠研发轻型火炮，大小适中，结构简单，能发射各种炮弹，有轮子和筑锄，几匹马就能拉着走，这样的火炮才是军队所需要的，曹延惠搞得什么十大将军，噱头不小，效果却只是一般而已。


    
甘州肃州一线打的稀里哗啦，元封却并不着急，磨刀不误砍柴工，只有解决了后顾之忧，练好了士卒，辎重粮草充足了才能确保胜利，着急上火的带着这些疲兵打过去，只有死路一条。


    
此外还有一些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元封将赫敏请到了签押房，将亲兵们斥退，房间里没有外人，赫敏不知道元封找她做什么，心里小鹿乱撞似的，手指在茶碗沿上不停画着圈，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元封，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想知道，羌藏联军究竟想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什么？”元封终于开口问道。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1章 党项公主


    
“我想知道，羌藏联军究竟想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什么？”元封终于开口问道。


    
赫敏一下子愣住，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半天才道：“突厥大军东征，凉州与羌地唇齿相依，起兵共同抗敌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保境安民还不够么，还能得到什么呢？”


    
元封看着赫敏，久久不语，他虽然年轻，但明白国与国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友谊可言，羌王是个志向远大的君王，既然出兵，就一定筹划好了胜利之后的安排，河西走廊如此丰腴之地，要说他没有占为己有的念头，元封才不信。


    
但赫敏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和元封对视着，似乎很委屈的样子，元封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挥挥手道：“你去吧。”


    
问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让人家走，赫敏气得不行，辛辛苦苦打扮的那么漂亮，这个死人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赫敏站起来摔门走了，来到院门口，正看见李明雪坐在那里等候，赫敏连招呼也不打，气鼓鼓的去了，亲兵招呼一脸狐疑的李明雪：“李将军，里面请。”


    
李明雪心中暗喜，撩开两条长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签押房门口，将头伸进去看看，甜甜喊了一声：“大王～”


    
元封起身道：“李将军请坐。”


    
李明雪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发现没有别人，便一屁股坐下，两条腿摆动着，说道：“又喊什么李将军，那么客套，喊小雪就行了。”说着自己的脸先红了，心里暗道我李大小姐的一世英名今天完了，居然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


    
元封尴尬了一下，索性不用称呼，直接道：“全赖贵军协助，我凉州才转危为安，此等大恩，不敢忘怀，以后但有用得着我们凉州的时候，尽管开口便是。”


    
刚才和赫敏的对话太直接了，元封有些后悔，所以在和李明雪对话时改变了策略，尽量的委婉一些。


    
“又客气了，咱们两家唇齿相依，突厥人过了凉州肯定就要打进宁夏，那时候再出兵可就晚了，别说什么恩不恩的，帮你们就是帮我们自己，不过呢……以后真的会有需要大王你的时候呢。”


    
“我想知道，我们凉州能帮你们李家堡做什么？”元封继续问。


    
李明雪脸色渐渐的严肃起来，皱眉道：“你真的想知道？”


    
“是的，武帝语录上有这么一条，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包子，李家堡把家底子都豁出来了，肯定是寄予了厚望的，这份情我一定会还，但是我想事先有个心理准备，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很多，需要做一个统筹的计划。”


    
“好吧，我告诉你，我们李家不是汉人，说起来倒和赫敏有些渊源，因为我们同是羌人，只不过他们是青唐羌，我们是党项羌，昔日荣光无限的西夏帝国就是我们的祖先所创立，现在虽然李家衰败了，但家父时刻不忘复国大计，这次派兵支援凉州，就是希望凉州的统治者能够投桃报李，在我们建国之时给予帮助，不知道我这样说，您明白了么？”


    
听完李明雪一席谈，元封沉默的点点头，李大小姐确实是个爽快人，竹筒倒豆子把家里的秘密都说出来了，想不到李家堡竟然是西夏王族后裔，这位大大咧咧的李大小姐也是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啊。


    
群雄并起，遍地烽烟，连宁夏李家也要建立自己的国家，这天下当真要乱了，光是在这西北一隅，就交错着羌、乌斯藏、西夏、凉州、突厥、甘肃官军六股势力，其中以凉州最弱，作为凉州实际统治者的自己也是最稚嫩的一个，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元封。


    
其实李明雪心里还有一些话没说，临来的时候父亲告诉她，突厥百万大军并不可怕，军队越多负担越重，千里粮草补给很难维系，只要凉州守过这个冬天突厥必败，所以宁夏铁鹞子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父亲叮嘱她相机而动，倘若突厥人退走，凉州虚弱的话，不妨突然发难夺取凉州！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李明雪见到元封的那一刻而改变，李家大姐头是个有主见的人，但同样是个女人，已经二十六岁的她至今未嫁，只因找不到般配的对象，她个子高，武功好，相貌标志身材一流，家财巨万，整个宁夏也没人配得上她，这年头的女子，十五六岁结婚是正常，十八九岁再不嫁人就有点不对头了，二十五岁以上那简直要急死父母，左邻右舍都要指指戳戳了，当然，没人敢说李大小姐的闲话，但是大姑娘自己心里也难受啊，常常幻想自己能遇到一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一对伉俪并肩携手，征战天下，那是何等的快哉！


    
陇西思帅的大名首先传到了宁夏，那时候李明雪就上了心，带领十二骑阻挡住二十万突厥雄兵，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英雄，大姑娘立刻心驰神往起来，当父亲和他商量出兵的时候，满口答应，亲自领军前往，并且在凉州郊外巧遇元封，双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发生一点小冲突，而且李大小姐败了，这更让她高兴，终于能找到一个登对的人了。


    
元封智勇双全，统领凉州三军，新近又被拥戴为凉州王，虽然不清楚他的实际年龄，但根据那一脸的胡子和坚毅的眼神，李明雪就一厢情愿的认为这位“思帅”大约是三十来岁的年纪，正自己正般配，这么合适的人选，就算是父亲也肯定会赞同的吧，所以李明雪将家里的秘密全说了出来，反正也没有外人，早点让思帅知道也好统筹规划嘛。


    
“家父的理想只是复国而已，既没有逐鹿中原的打算，也没有经略西域的意思，所以你尽可以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会支持你的！”李明雪以为自己的话可以打动元封，让他放心，但她毕竟不是男人，不知道男人的雄心壮志。


    
复国而已，哪有那么简单，李家堡的主人卧薪尝胆许久，难道只是为了复国而已么，不想争霸天下，只想偏安一隅的君王恐怕连那一隅之地都保不住！


    
当然这些话元封并没有说出来，他看出李明雪是真心实意的，而且目前凉州和西夏确实有结盟的必要，因为他们两方的实力最弱，只有抱团才能敌得过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


    
“多谢李将军实言相告，以后李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只不过在下还有一件事相求……”元封道。


    
“什么事？”李明雪的大眼睛啪嗒啪嗒的，能给思帅帮忙她再乐意不过了。


    
“我想请李将军的铁鹞子在凉州暂住几天，帮我做件大事，想必你也听到风声了，甘肃官军已经逼近凉州，肯定是想趁虚而入，我想将计就计把他们吃掉。”


    
“没问题，但凭思帅差遣。”李明雪爽快的答应。


    
……


    
赫敏在住所内发脾气，把蔡勇留下的那些花瓶、屏风、古董扔的满地都是，亲兵们也不敢劝，只能任由殿下发飙，扔累了她才坐到地上抽泣着，这个死元封，竟然怀疑自己，出兵救凉州还能有什么目的，难道……


    
难道父王真的另有安排？赫敏陷入了沉思，这次是自己私自领兵出来，父王的计划确实一概不知，不过按照父王的权谋和心机来看，应该是不会放任凉州这块宝地落于他人之手的。


    
……


    
甘肃官军终于抵达凉州城下，这是一支五千人的队伍，骑兵和步兵混编，走在前列的居然是昔日的凉州防御使王威王老将军，倘若这支人马提前一个半月抵达的时候，凉州人民还会欢欣鼓舞，热烈欢迎，但是现在到的话，只能换来警惕的目光。


    
东门紧闭，士兵们严阵以待，老王威在下面喊道：“我是王威，我身后是朝廷来的救兵，尔等还不快快开门。”


    
半天才有人回应：“王老将军可以进城，其他人在城外候着。”


    
王威身后一员将军勃然大怒，吼道：“我军千里迢迢前来援救，焉有此等待客之道，倘若不开城门，我等就打将进去！”


    
一听这话，城上的人慌了神，有人喊道：“别打别打！且等我们通报老知府。”


    
那将军这才露出得意之色，而王威却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半晌，回复传来，可以允许官军将领带着亲兵卫队进城，但是大军入城万万不可，这是最后的底线。


    
甘肃官军本来也没指望能一帆风顺的拿下凉州，那将军和王威耳语了几句之后，便让大军在城外扎营，自己带着五百人的超大型卫队进入凉州。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2章 朝廷派来的新总兵


    
时隔四个月，终于回到了家乡，王威百感交集，此时的凉州已经从战乱中逐渐恢复过来，不再是那个满街难民哭天喊地，到处充斥着恐惧气氛的城市了，虽然还有些许多战争留下的痕迹，但处到处井井有条，百姓的神情也颇为平和。


    
凉州统帅张思安带领一群将弁慌慌张张的奔来迎接上官，凉州虽然独立于朝廷久矣，但总归算是甘肃省的一个府，曹延惠再牛逼也还是个知府，同理，元封手下的兵马再多，也不过是知府手下一个统兵的小校罢了。


    
大周朝的体制在那摆着呢，不能乱了规矩。


    
那将官停马，俯视着元封，只见这位名闻遐迩的所谓“陇西思帅”也不过如此，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面容消瘦，眼中多有血丝，身披战袍外罩锁甲，身后一帮将弁也是军容不整，看起来就不像正规军队。


    
将官从鼻子里呲出一股冷气，高高在上，不搭理元封，王威在一旁介绍道：“田总兵，这位就是坚守凉州的防御副使张思安。”随后又高声对元封道：“张大人，还不见过新任的凉州总兵田大人。”


    
元封赶紧拱手行礼：“卑职见过田总兵。”身后一帮将弁也跟着元封一起行礼，田总兵根本连看都不看，转脸对王威道：“老王，你们凉州府的兵怎么不懂规矩，见上司都不跪拜的么？”


    
王威赶紧圆场：“乡野之人不懂规矩，田大人莫要见怪。”一边对元封喝道：“还不跪拜！”


    
元封不动，抬头冷眼看着田总兵，田总兵有些愠怒，他的亲兵举起马鞭子骂道：“还敢瞪眼，反了你了！”说罢就是一鞭子抽下去，表梢刚甩过去就被元封一把抓住，猛地一拽，这名亲兵便被拉下马来。


    
哗啦啦一阵拔刀的声音，双方都拔刀出鞘，大街上便对峙起来，老百姓吓得四处逃散，关门闭户，剑拔弩张之际，田总兵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动手啊！来砍我啊，本将今天还就把话撂在这里了，今天谁要是不砍我，谁就是小娘养的！”


    
街上的凉州军越来越多，堵住了官军的去路，士兵们眼中冒火，紧握兵器，只等大帅一声令下就开打。赵定安等人更是怒火万丈，紧盯着这位颇有无赖风范的新任“凉州总兵”。


    
眼看就要爆发流血冲突，王威赶紧呵斥道：“都把刀放下！成何体统，大公子还在官军营中呢，你们难道连大公子的话都不听了么！”


    
这话是暗示大家，曹俊已经是人家的人质了，况且官军势大，真火并起来凉州人占不到半分便宜。


    
众人这才悻悻的收起刀剑，王威以为自己的余威还在，心中稍定，赔罪道：“田总兵勿怪，围城几个月，儿郎们性子有些野了。”


    
田总兵狞笑两声，拿马鞭子指着凉州众军道：“怎么，怂了？刚才不还喊打喊杀的么，一个个都他妈的孬种！”


    
凉州军们愤怒了，刚刚收起的刀剑又拔了出来，凉州被围之际，不见朝廷一兵一卒，现在突厥人退走了，他们便堂而皇之的来接管凉州，还敢在大帅面前耍无赖，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见事态有恶化的趋势，田总兵的声音又提高了两个八度：“小子们，看清楚了！爷台不是突厥人！爷台是朝廷的人，温大人亲自封的凉州总兵，现在五千精兵就在城门口，爷台只要有个三长两短，立马攻城！三十里外还有我甘肃官军五万，随时可以出击马踏凉州！想动爷台，你们先想清楚了！”


    
果不其然，官军就是来摘桃子的，这帮狗日的简直太可恨了，凉州军们恨得牙根痒痒，但大帅不发话，他们只能忍着。


    
田总兵见凉州军沉默不语，便冷笑一声对王威说：“老王，带本将去见曹延惠吧，懒得和你手下这帮杂碎打交道。”


    
王威松了一口气，道：“好，这边请。”


    
官军的队伍继续向前，凉州军们无声的让开一条路，目送着这帮骄兵悍将从自己面前经过，那个被元封拉下马的官兵瞪着眼鼓着嘴，气势汹汹的从元封手中夺回马鞭，还想发点飚，但是看到元封凌厉的眼神，只敢在地上啐了一口，咕哝了一句，上马走了。


    
所谓的田总兵过去之后，元封才轻蔑的笑了，就凭五千官军还敢威胁凉州人，简直开玩笑，这点兵马都不够儿郎们半个时辰砍的，至于三十里外吧那五万大军更是土鸡瓦狗，用膝盖都能想出来甘肃官军拼凑出来的五万人是什么德行，比凉州军的民夫都得差三个档次出来。


    
无知者无畏啊，田总兵大概还以为自己是个孤单英雄呢，带着五百人就敢进凉州，几句话就把上千凉州军吓退，他的自我感觉一定相当良好，殊不知已经做了元封鼓励士气的工具，士兵们目睹了官军的无赖丑态，哪个不是怒火万丈，啥也不用说了，朝廷在大家心目中的那点好感片刻之间荡然无存。


    
“大家都散了，回去听令！”元封一声令下，众军顷刻间散去，除了脚步声之外竟然没有任何杂音，幸亏那个田总兵没有看见这一幕，否则一定会被如此森严的军纪所震惊。


    
田总兵在王威的引领下来到凉州府衙，看到壮观巍峨的建筑，他不禁有些傻了，张大嘴呆呆看了半天也不敢进，“我的妈呀，京城里的皇宫也就是这个架势吧。”没见过啥世面的田总兵由衷的感叹道。


    
“田大人，里面请。”王威象主人一样在前面引着路，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他一句，田总兵赶紧擦一擦不小心流出的口水，紧走了两步跟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摆手让自己的士兵去把府衙的岗哨替换下来。


    
甘肃官军们呼啦一下冲上去，将凉州军的士兵缴械制服，统统押了出去，看到垂头丧气的凉州兵，田总兵叉着腰站在宽阔的院子里窃喜不已，这一切来的太顺利了，让他都有点不敢相信。


    
田总兵名叫田二横，原先只是天水郊区一个地痞而已，因为打架斗殴伤了人，无奈之下远走他乡，正好遇到甘肃禁军招兵，他便从此当上了吃粮人，靠着又横又楞的作风居然很快混上了百总的位子。


    
那一年，兰州府出了大事，几位老爷的公子被马贩子杀了，温巡抚一怒之下兴起刀兵，血洗了马贩子的老巢十八里堡，田二横在这一战中表现的极为突出，被提拔为千总之职。


    
这次远赴凉州，任务重大，统领全军的是温巡抚的侄子，担任先锋官的就是田二横，临出发前温巡抚亲自斟了一杯酒给他，勉励他好好报效朝廷，拿下凉州便给他凉州总兵的职位。


    
当突厥百万大军来袭的消息传到兰州以后，官场震惊，百姓惶恐，但温巡抚却感到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临了，对于突厥人他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概念，但对于曹延惠他却很了解，这老家伙绝对是个善于经营的老狐狸，凉州钱粮兵马充足，未必不能抗住突厥大军，倘若凉州败了，突厥人东进那就另当别论，只要是凉州胜了，那么凉州的末日也就快到了。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温巡抚再明白不过了，凉州如能打退突厥人，自身的消耗一定相当之大，届时只需一彪人马便可取了凉州。


    
后来，曹俊带着王威逃窜至兰州，被温巡抚拿下，询问了凉州的近况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下令封锁边界，不让一兵一卒以及民间人士前往凉州，直到突厥人大败的消息传来，他才命令大军迅速开拔，带着曹俊王威以及凉州关防赶过去接管这座城市。


    
曹延惠重病，曹俊就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温巡抚已经向朝廷提请加封曹俊为继任知府，任命书不日就到，凉州众军又都是王威的老部下，凭着这些关系，再加上一位勇悍的将军，何愁凉州不入我手。


    
这就是温巡抚的计划，完美的计划，但他忽略了两个人，一个是凉州的捍卫者元封，一个是凉州的主宰者曹延惠，所以，他的这五万五千人马，下场将会非常令人遗憾。


    
田二横正站在那里壮怀激烈呢，后面抬过来一架步辇，口鼻歪斜的曹延惠躺在上面，用能动的左手晃了晃，算是给田总兵见礼了，看到传说中的凉州王竟然是这副德行，田总兵开怀大笑道：“外面风大，老大人还是进去歇着吧，不用招呼我。”


    
田二横倒是毫不见外，俨然以府衙的新主人自居，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开心的不得了，看到穿着不一样战袍的甘肃官军将已经缴械的凉州军士兵一队队押出去，站在曹延惠身旁的曹秀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那个元封，为何还在忍让！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3章 笑红尘


    
田二横得意忘形，自以为控制了府衙就掌握了凉州的中枢命脉，他将王威叫到跟前道：“老王，我给你五十个人，去把你的老部下收拢一下，不听话的就地砍了，识相的还能留着用，去吧。”


    
王威抱拳道：“遵令。”转身就走，正好和步辇上的曹延惠打了个照面，看到老主人苍老的容颜，王威心中一酸，他何尝愿意如此啊，只是大公子在人家手上，数万官军就在城外，以凉州现在的兵力想阻拦无异于螳臂当车，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己一把年纪了，也不想折腾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朝廷混比较好。


    
无言的看了一眼曹延惠，王威还是带着五十个人出去了，望着老王威佝偻的背影，曹延惠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老下人将知府大人身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道：“外面风大，回吧。”


    
曹延惠看了看装成下人的叶天行，点点头闭上了眼，步辇向后宅走去，只留下满院子喧闹的甘肃官军。


    
王威领兵去了凉州军营，寻到几个以前的老部下，三言两语就说服他们跟着自己干，清点凉州军马，才发现经历这一场战争，原先的五万大军只剩下四千余人了，王威感慨不已，心想幸亏没和朝廷开战，就凭这点兵马根本打不赢啊，他派人去找元封，却被告知张副帅已经带着亲信出城去了。


    
王威叹一口气，张思安这小子确实是个人才，居然能领着凉州军民渡过这一劫，可惜脾气太过执拗，居然想和朝廷作对，倘若他留在城里的话定然难逃一死，还会连累很多人，既然他有自知之明，带着亲信逃亡而去，那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收拢了军队，回报田总兵，田二横非常高兴，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凉州可谓居功至伟，他赶紧命人飞马通报自己的上司，驻扎在三十里外的甘肃官军大都督温俊伟，同时命令城外的五千人马开进来，接管城池和军营。


    
城门大开，五千官军浩浩荡荡的开了进来，城墙上的凉州军士兵神情木然的看着这支远不如突厥军的军队兵不血刃接管凉州，街上的百姓也都指指戳戳，颇为诧异，商户们更是愁眉苦脸，凉州归了朝廷，以后就没有这些税收优惠了，这生意可就难做了……


    
三十里的距离很近，骑兵片刻就将口信传到了甘肃大都督那里，这位大都督今年三十出头，是温巡抚的本家侄子，而且已经确定要过继给温巡抚当继子了，说来温巡抚也是个可怜人，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养到二十岁，却无缘无故被一帮马贩子打死了，人老了，功能退化了，姬妾一大群，努力了许久也没生出一儿半女来，没奈何只好从本家子侄中选择一个过继过来。


    
论本事，温大都督甚至还不如那个二百五的田总兵，胆小怕事好大喜功，遇事别人上，功劳自己得，听说凉州已经得手之后，大都督喜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当即传令拔营起寨，开进凉州。


    
本来预计会有一场恶战才能拿下凉州的，所以这营寨扎的很是牢稳，一时半会军队无法开拔，心里直痒痒的温俊伟便带着卫队先行一步，反正田二横的五千人马已经将凉州控制住，没什么好怕的了。


    
果不其然，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顺利来到凉州城下，看到城墙上飘拂着朝廷的旗帜，温俊伟喜不自禁，这可是凉州啊，名闻遐迩的凉州！盛产粮食瓜果和牛羊马匹，商业贸易发达，东西方文化艺术荟萃之地，如此宝地今日竟然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如何不让他开心，此刻他很想赋诗一首，可是腹中空空，吟了半天也没吟出啥来，只好故作潇洒的哈哈大笑，一挥马鞭：“进城！”


    
大都督的八百亲兵卫队鲜衣怒马，昂首挺胸开进凉州城，谁也没有注意到队伍中夹杂着一个神情沮丧的年轻人，他就是曹延惠的大儿子曹俊，仓皇弃城逃走之后，路上就被马贼洗劫了一次，金银财宝全丢了不说，侍卫也伤亡过半，和王威逃到兰州，衣衫褴褛却又出手阔绰，被人当作马贼报官，被官军拿住之后，曹俊无奈只好说出自己的身份，温巡抚立刻亲自接见，好言抚慰，妥善安置，还说保举他做凉州知府，其实曹俊明白，自己从此将成为可悲的傀儡。


    
眼前这座雄伟的城市本应是自己的啊，曹俊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凉州是怎么撑住突厥百万大军的进攻，早知能撑住，自己又何苦逃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低头进城。


    
温大都督堂而皇之的进驻了凉州府衙，曹延惠病重不能接待，不过有个名叫周泽安的文官倒是很有眼力价，忙前窜后的张罗着，让温俊伟很是满意。


    
“多亏了温大都督提兵赶到，突厥人才望风而逃，大都督的恩德，咱们凉州军民感激不尽啊，这是一点小意思，还请大都督笑纳。”说着周泽安递上来一张礼单。


    
温俊伟接过来看了看，顿时瞪圆了眼睛，好大一笔财富啊，就是自己再当十年大都督也捞不到这么多钱，这一趟，不白来！


    
温俊伟喜笑颜开将礼单揣进怀里，拍拍周泽安的肩膀：“你不错，跟着本督干吧，保你前程无量。”


    
周泽安谦卑的哈着腰，道：“这都是老知府的意思，老人家年龄大了，身体也不行了，情愿告老回乡，凉州一切听凭大都督安排。”


    
温俊伟明白了，这是曹延惠拿钱买命呢，他大手一摆：“好说。”其实临来的时候温巡抚已经有交代，不必立刻弄死曹延惠，起码要等到牢牢控制住凉州之后，毕竟曹延惠掌权多年，百姓多少有些感情，刚一接管就杀人，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周泽安感恩戴德，诚惶诚恐道：“多谢大都督成全，今晚老知府略备了薄酒，为大都督和田总兵接风洗尘，还望大都督屈就赏光。”


    
“一定一定。”一听有酒喝，温俊伟两眼放光，曹延惠的后宅里珍藏了不少百年佳酿，还养了一帮美艳绝伦的舞娘，这些典故温俊伟早就听说过，并且垂涎三尺，没想到今天就能得偿所愿，并且这些美人醇酒马上就会是自己的了，怎么不让他激动。


    
突厥大军早就退到几百里外了，那个不老实的张思安也带着亲信们逃了，想必是去当马贼了，凉州各处要点已经被官军控制，府衙更是在田二横的掌握之中，五万大军近在咫尺，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夜，府衙举办大型宴会招待甘肃官军的客人们，曹延惠父子三人作陪，除了一老一少两个下人之外，大厅里全都是官军的人，粗野的千总参将们吵吵嚷嚷，抱着酒坛子狂饮，曹延惠珍藏的多是西域葡萄酒，他们这些当兵的喝不惯，还是临时从外面买来的高粱烧对他们的胃口，只有故作风雅的温俊伟弄了几杯葡萄酒假模假式的品尝着，不时做陶醉状。


    
看着这帮粗野的丘八喝酒吃肉，猜拳行令，曹延惠父子三人相对无言，唯有泪两行，流泪的是曹俊，此时的他心中全是悔恨，厅堂上的笑声是那么的刺耳，杯中酒是那么的苦涩，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他宁愿战死在凉州也不会逃走。


    
王威面前的酒杯一直没动，菜也没吃一口，老将军何尝不是心如刀割，几十年的基业就这样白白送与他人，自己还鞍前马后的伺候着、陪笑着，好歹自己也是统兵多年的大将，竟被这些宵小之辈呼来喝去，真是窝囊透顶。


    
曹秀冷眼看着自己的大哥，一言不发，面容冷漠，只是难掩眼中的恨意，只有曹延惠眼睛眯缝着，看不出表情，正好一曲终了，他伸出枯瘦的手对周泽安招了一下，周泽安会意，大声道：“诸位将军，老知府为大家准备了别有特色的西域歌舞，请大家慢慢欣赏。”


    
周泽安拍拍手，一队身材曼妙的少女从屏风后面轻盈的飘出，全都蒙着面纱，穿着轻纱材质的西域服装，露出纤细柔韧的腰肢，赤着足，拿着琵琶，在地毯上翩翩起舞，当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反弹琵琶，轻启朱唇，唱出一曲来：红尘多可笑


    
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


    
心却已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


    
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


    
爱恨一笔勾销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


    
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


    
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


    
不求有人能明了


    
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歌词写的极好，音律亦是动听，但丘八们根本听不出歌词表达的深意，他们眼中只有这些身材苗条穿着暴露的舞女，一个个连酒也不喝了，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舞女们诱人的大腿和胸部，不停吞咽着口水。


    
曹延惠不禁哀叹，武帝爷亲自填词作曲的《笑红尘》唱给这些大兵听，真是暴殄天物，只有曹俊似乎听出一些深意，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似乎是灌醉自己。


    
好不容易一曲完了，田二横就从座位上蹦起来，指着那个金发碧眼的歌女喊道：“大都督，卑职有一事相求！卑职想要那个妞！”


    
温俊伟的鼻子差点气歪，这个妞自己已经看中了，可是田二横是收服凉州的首功之臣，人家又抢先提出这个要求，自己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正在懊恼，忽然大门打开，一个血头血脸的人跑进来哭喊道：“大都督！不好了。”


    
温俊伟忽地站起，扶住剑柄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都督，咱们的大军……”


    
“大军怎么了？”


    
“五万大军全军覆没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4章 收编吞并


    
温俊伟只觉得血往头上涌，酒杯一下子摔在地上，上前一步揪住那人的领子吼道：“你说什么！”


    
那人头上流出的血把眼睛都糊上了，身上也烟熏火燎的，腰间的刀鞘空了，一只靴子也跑丢了，看这狼狈的架势不像是装的，他嘶哑着声音哭道：“大都督，咱们五万弟兄都让人包了饺子了。”


    
这回温俊伟听清楚了，五万大军让人家一锅端了，这不可能啊，才多大功夫啊，整整一支军队就完蛋了，就算是五万人排着队伸着头让别人砍也得一两天时间吧，怎么几个时辰就完蛋了，这决不可能！


    
田二横等将官都把手中的酒杯放下，瞪着眼站起来，虎视眈眈的看着曹延惠等人，突然事变，肯定是这帮凉州人搞的鬼。


    
温俊伟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他仔细打量着曹延惠等人，老家伙依然是嘴歪眼斜，一只手抖着，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周泽安一脸震惊，王威不知所措，曹俊依旧在喝酒，只有曹延惠的二儿子一脸掩不住的惊喜。


    
没错，这事是他们做的，温俊伟暴喝一声，拔剑出鞘，指着曹延惠道：“给了拿了！”


    
堂上顿时大乱，武将们纷纷拔出随身携带的兵器，将桌子踢翻，朝曹延惠等人猛扑过去，那些舞女尖叫着向后堂逃去，大厅里乱作一团。温俊伟对田二横道：“田总兵快去集合人马！”


    
田二横依言出去了，再看那些扑向曹延惠的武将，此时却一个个被扔了回来，一直默不作声站在老曹身边的中年人抱着膀子挡在前面，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轰隆”一声，刚才出去的田二横飞了进来，一群人紧跟着冲进来，与此同时窗户都被打破，一杆杆火枪伸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瞄准官军众将。


    
“都别动，谁都打死谁！”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元封一手拿刀，一手握枪走了进来，一名官军千总刚想发难，被他一枪打中额头，顿时血花四溅，横死当场。


    
大厅里沉寂了，没人敢动，没人说话，只有肋骨被踢断的田二横发出呻吟。温俊伟知道中计了，颤声道：“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元封不搭理他，走到大厅中央道：“朝廷大军在凉州城外遭遇突厥人袭击，损失惨重，这肯定是有人给突厥军通风报信，而且这个人肯定在你们当中，为了查清真相，只好委屈各位了，统统带走！”


    
凉州军涌了进来，缴了这些人的武器，一个个押了出去，官军们知道着了人家的道，此时说啥也是白搭了，只好垂头丧气，束手就擒，走到院子里才发现，官军的岗哨卫兵早就让人家给摸了。


    
田二横伤的不轻，依旧躺在地上不动，元封上前踩住他的胸口，冷笑道：“田总兵，又见面了。”


    
“有种的一刀杀了爷爷！”田二横倒是个不怕死的角色，但这一套在元封面前根本没用，他蹲下来盯着田二横道：“别急，杀你是迟早的事情，不过要光明正大的杀，明正典刑的杀！”


    
“姓张的，你敢造反！朝廷一定不会饶了你的。”


    
“押下去！”


    
两个士兵扑上来将田二横象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元封这才走到曹延惠面前施礼道：“老大人受惊了，多亏你们在此拖住他们，我们才好施展。”


    
曹延惠的面部肌肉已经恢复了正常，微笑道：“不妨事，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这点阵仗还不放在眼里，再说有叶天行父子在这里，谅他们也不能怎么样，你那里进展的如何了？”


    
元封道：“官军比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几万军队如同纸糊的一般，一冲就垮了，现在弟兄们正忙着收拢逃兵呢。”


    
……


    
城外，月色如水，一块洼地里聚集着二百多个神色惊恐的官兵，个个丢盔卸甲，衣冠不整，想起傍晚时分发生的事情，每个人心里还在后怕。


    
正当甘肃官军拔营起寨，向凉州城进发的时候，突然遭到了突厥骑兵的袭击，只见黑旗遮天蔽日，烟尘滚滚，蹄声如雷，身穿重甲的突厥骑兵如同神兵天降，在官军队伍中来往冲杀，所向披靡，官军正处于行军状态，盔甲都背在身上，高级军官们早已先进凉州享福去了，一时间无人指挥，只能四散奔逃。


    
官军普通士兵大多是未经过严格训练的壮丁，纯粹为了吃粮糊口才当的兵，发一顶毡帽，一杆花枪就算当了兵了，哪有什么斗志、经验可言，就算是那些有资格戴铁盔，穿叶子甲的战兵，也就是和马贼打过仗，谁也没见过这种阵势，被铁骑一冲就丢了魂，把盔甲兵器一扔，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跑啊，拼死的往东跑，可是两条腿的始终跑不过四条腿的，大部分官军被突厥兵赶上，在弯刀的威胁下只好跪地投降，十几个突厥骑兵就能逼降一整营的士兵，一时间大路两旁跪满了人，连突厥人都傻眼了。


    
但是官军实在是太多了，四散而逃抓都抓不过来，官兵们逃到荒野之上，又饿又怕，便三五成群的聚拢起来，找个隐蔽的地方暂且藏身，初春的夜晚寒冷无比，这荒原之上饿狼又多，如果乱跑的话，怕是没被突厥人射死就先被狼给叼了。


    
官兵们蹲在洼地里大气都不敢出，外面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那是突厥人在搜捕散兵，等马蹄声过去，大家伙才悄声议论起来，这到底是咋回事，大都督前脚进了凉州城，后脚突厥人就来了，难不成凉州已经被突厥人拿了，大都督也被人活捉了？


    
官军的规矩是一天两顿饭，大家伙到现在水米没沾牙，还撒丫子跑了十几里，肚里早就饿了，夜风呼呼的吹，狼嚎一声接着一声，还有忽远忽近的马蹄声，都让官兵们的神经变得脆弱，正惶恐间，忽听到远处有人喊：“弟兄们，突厥人被打跑了，都出来吧，大都督给你们预备了手抓羊肉，烤包子，就在凉州东门外的大营里，快出来吧。”


    
官兵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是突厥人使诈，忽然有人惊呼道：“那是李参将的声音！”


    
立刻有人低声喝道：“别出声，可能是李参将被突厥人俘虏了，你们听他声音，都带着哭腔呢。”


    
众人凝神一听，果然声音发抖，但是又有人说了：“这是风声，别怕，咱们出去几个人看看不就行了。”


    
大家推举了几个胆子大的士兵悄悄爬出去一看，果不其然，远处火把簇拥下的那人正是甘肃官军的李参将，他身边也都是官军打扮的人，于是他们欣喜的喊道：“出来吧，是自己人。”


    
同样的故事在不同的地点上演着，大批跑散的官兵被收拢起来，聚到凉州东门外的大营里，营房里一口口大锅熬着羊肉和萝卜，灶台上烤着包子和馕饼，香飘十里，身穿土黄色号坎的甘肃官军一股股汇聚过来，在身穿红色战袍的凉州军士兵指挥下，进入大营吃饭安歇。


    
士兵们也纳闷，怎么不见本军的军官，难不成自己被凉州人收编了，不过他们不敢乱说乱动，因为大营就在凉州城头的火炮威胁之下，再说了，凉州人好歹是汉人，又不是突厥人，怕什么。


    
……


    
帐篷里，赫敏和李明雪喜得嘴都合不拢，这一仗打的太顺利了，简直比赶羊还简单，先前缴获的那些突厥旗帜盔甲兵器一点没浪费，她俩带兵假扮成突厥骑兵冲击甘肃官军的队伍，号角一吹，旗帜一挥，一个冲锋下去，官军的队伍就溃散了。


    
这也难怪，精锐骑兵冲击行进间无防备的步兵队伍，和猛虎冲击羊群的感觉差不多，官兵们素质低下，又没有军官指挥，不溃散倒是出了奇。


    
缴获的东西太多了，遍地都是丢弃的盔甲兵器，帐篷辎重粮草更是原封不动的扔在那里，最意外的收获是五大箱银锭，足足有十万两之巨，想必是未发放的军饷，这回可发达了，两位女将由衷的体验到打劫的快乐，喜笑颜开商量着啥时候再干一票。


    
……


    
城内，田二横的五千人马已经被封锁在军营内，这批人是甘肃官军的精锐，温巡抚的家底子，战斗力和忠诚度都不是外面那些杂兵能比较的，他们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在低级军官的指挥下封锁了军营的大门，拿着兵器龟缩在里面拒不投降。


    
“大帅，查清楚了，这几个营的兵正是血洗十八里堡的元凶，怎么处置您拿个主意吧。”赵定安禀报道。


    
元封放眼看去，军营墙头上那一张张嚣张的嘴脸渐渐模糊了，变成火海中的十八里堡，无数妇孺被官兵的马蹄踩踏，被长刀砍翻……


    
他深吸一口气：“让炮兵预备吧。”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5章 快意恩仇，恩威并举


    
“我再说一遍，放下兵器出来投降，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一名凉州军官举着大喇叭站在军营门口喊道，但是回应他的只有几支羽箭，军官身旁的长牌手早有准备，飞身上前挡住箭矢，那军官耸耸肩咕哝道：“老子仁至义尽了。”


    
围墙上露出几个顶着铁盔的脑袋来，气势汹汹的喊道：“快把俺们大都督和田总兵放了，不然等大军打进来有你们好看的！”


    
死到临头还敢充大瓣蒜，这倒正中了元封等人的下怀，这批人是甘肃官军的核心力量，就算收编过来也不放心，还不如一锅烩了，既能报了十八里堡的大仇，又能威慑其他甘肃官军。


    
城墙上的火炮调整了角度，距离如此之际，大将军炮是派不上用场了，但是那些小型的火炮和火枪可全有了用武之地，居高临下，目标清晰，简直就是当靶子打，各路人马就绪之后，赵定安向元封请示：“兄弟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打。”


    
元封已经让人在军营前面的空地上摆了香案，上面放着密密麻麻一片木头牌位，上面写的都是死难和失踪的十八里堡乡亲的名字，元封恭恭敬敬的点了三炷香，默念道：“父老乡亲们，元封为你们报仇了，你们泉下有知的话，就睁眼看看吧。”磕头，上香，然后起身喝道：“开炮！”


    
炮营千总狗剩亲自点响了第一炮，随即城墙上一排火炮轮番鸣响，一团团硝烟腾起，复仇的炮弹射向军营，各种实心弹开花弹霰弹在毫无遮挡的军营内痛快淋漓的收割着生命，只听见一阵鬼哭狼嚎，官军们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侥幸未死的人慌不择路想爬出去逃命，刚从围墙上露出头来，就被火枪爆了头。


    
整整打了一刻钟，元封才下令停止，片刻之后，军营里举起一面白旗，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别再打了，俺们降了。”


    
元封道：“定安你带人去受降，问清楚了，凡是去过十八里堡的就一刀砍了，不留活口！”


    
“是！”赵定安手按佩刀，瞪着血红的眼睛去了。


    
“大帅三思啊。”旁边有人忧心忡忡的劝道，元封扭头一看，正是周泽安。


    
“正是用人之际，大肆屠戮恐怕不妥，外面还有数万降兵，被他们知道了……那军心……”周泽安摇摇头。


    
“做人如果不能快意恩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些兵是杀害我父老乡亲的凶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他们，放回去就便宜了姓温的，留下更是祸害，不如来个干净利索的，至于那些降兵，我自有办法。”


    
周泽安不敢再劝，默不作声的退下了，心中暗暗感叹元封的心狠手辣，五千人说杀就杀了，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谁摊上这么个敌人，就等着哭吧。


    
军营里没有什么掩蔽物，五千官军就是活靶子，这一通炮火打下去，当场炸死两千多人，剩下的也都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乖乖的举手投降，兵器盔甲在军营门口堆的象山一样，赵定安领着人亲自甄别，将没去过十八里堡的放出去单门列队，去过十八里堡的留在军营里，官军们不知道区分这个的意图，便老老实实的按照命令去做，结果有五百人留在军营中，赵定安让人把营门关闭，没有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片刻之后，就听到军营里一阵阵惨号，声音持续了很久，赵定安在带着弓箭手们出来，来到元封身边道：“都料理了。”


    
元封点点头，转身去了。


    
那座香案依旧摆在军营大门前，高香忽明忽暗，一阵旋风刮过，如泣如诉。


    
城外大营里，官兵们听着不断传来的炮声枪声和惨号，一个个吓得面色煞白，不知道城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幸亏到了后半夜这一切声音都没了，只剩下帐篷外的东风呼啸。


    
一大早，官兵们就被沉闷的鼓点惊醒，集合了，他们匆忙披上号坎登上靴子来到帐篷外面列队，兵器是不用拿了，因为早被人家给缴了。


    
军士们忐忑不安的站了一刻钟，终于等来命令，从他们之中挑选出两千人来，一队人去城内干活，一队人留在城外挖坑。


    
挖坑是一件令人极其恐惧的事情，因为总是会令人想到活埋、坑杀，士兵们战战兢兢拿着铁锨铲着土，不时瞅瞅那些在附近晃悠的凉州军士兵，黑洞洞的火枪和明晃晃的马刀打消了他们反抗和逃跑的念头，唉，但愿埋的不是自己就好。


    
进城干活的那一千人更加胆战心惊，因为他们的任务是抬死人，先前进城的那五千精兵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整个兵营里到处是残肢断体，还有几百人齐齐的死在墙根下，身上插满箭矢，这是屠杀啊。


    
这些兵大都没打过仗，见到这么多尸体难免害怕，有些人还当众呕吐起来，凉州军士兵们在一旁吆喝起来：“别愣着，快干活！”


    
官军们无奈，只好哭丧着脸将尸体收拢起来，肩扛手抬运出城去，正好几十个大坑已经挖好，这些尸体就填在坑里，凉州东门外赫然出现几十座庞大的小山包，后来这些山包被人称作肉丘坟，成为元封手段狠辣雷厉风行的见证。


    
处理完了尸体，这些士兵回到大营，迅速将他们所目睹的事情告诉了同袍们，一时间恐惧的气氛传遍了整个大营，士兵们惶恐不安，生怕自己也变成肉丘坟里面的填充物，可是没人组织，手上又没兵器，谁也不敢乱动，只能期望对方手下留情，事到如今，再傻的人也明白了，那些所谓的突厥骑兵正是凉州军假扮的，现在说啥也晚了，谁让自家大都督不争气呢，巴巴地跑来想吞并人家，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用问，那些总兵参将啥的都让人家一锅端了。


    
大营空地上搭起一座高台，元封等人站在上面注视着这帮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惶恐不安，又如同绵羊一般温顺驯服的士兵，赵定安皱着眉头道：“这帮兵真怂，我看全打发他们回家算了，咱们用不上。”


    
元封道：“没有怂的兵，只有怂的将，一头狮子带领下的绵羊能打败一只绵羊率领的狮子军队，只要是年轻力壮，品性朴实的人，就能派上用场。”


    
赵定安道：“最近你越来越出口成章了，张嘴就是武帝语录，是不是那位李大小姐讲给你的。”


    
元封微笑不语，最近军中兴起一股风潮，人人都弄一本那位前朝皇帝的语录在手里拿着，没事就看，时不时在人前背诵几句显示自己的水平，可是元封却和他们不同，武帝语录中的每一句话，他在五岁的时候就能倒背如流，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想念起抚养自己长大，教自己武功和知识的叔叔，叔叔啊叔叔，您在天有灵，看到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会不会满意呢？


    
在凉州军的弹压下，手无寸铁的甘肃官军们渐渐平静下来，都抬头看着高台上这帮将军，心说这是要搭台子唱戏么，很快答案就有了，十口大箱子被抬了上去，那个高个子的将军开言喊道：“弟兄们！”


    
他声音中气十足，带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压感，整个大营顿时鸦雀无声，几万双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有那聪明的点的士兵从这一声称谓中觉察到了转机，起码凉州军是不会再杀人了。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是为了吃一口饱饭才当的兵，还有一些人是摊上丁役不得不从军，有句话你们一定都知道，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今天我要说，这句话纯粹是放屁，吃粮当兵，为国戍边，不丢人！


    
咱们凉州三军将士不过五万人，抗击突厥百万大军长达半年之久，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图的是什么？难道是那一天两顿高粱米饭，一个月二两五的饷钱么？不是！往大了说，是为了报效皇恩，保境安民，往小了说，是为了自己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大丈夫生于世上，不是来当饭桶米虫窝囊废的，谁不想功名马上取，万里觅封侯！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官军们依旧鸦雀无声，他们还不习惯这种激情的演说，外围负责警戒的凉州军们倒是听得热血沸腾，嗷嗷叫着：“是这个理！”


    
元封伸手压了压，继续道：“凉州军和甘肃官军的规矩不同，没人敢喝兵血，吃空饷，没人敢克扣士兵的伙食，拖欠军饷，我也不瞒大家，昨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死了一些人，但你们不用怕，这些和你们无关，你们依然是朝廷的兵，凉州的兵，今天本帅给你们预备了一份见面礼，来人啊，开箱子！”


    
一队士兵走上来将那十口箱子打开，扣着箱子底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高台上一片银光耀眼，一座银锭子堆成的山脉出现在大家眼前。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6章 温巡抚三喜临门


    
十日后，兰州，巡抚宅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今天是甘肃巡抚温彦温大人三喜临门的大好日子，第一喜是正值老大人五十大寿，第二喜是第四房小妾过门，但是只有这第三喜才是真正值得温巡抚高兴的事情，那就是凉州传来的捷报。


    
自从独生子死后，温巡抚就没有过笑脸，今天是第一次露出笑容，一群丫鬟簇拥着他，帮他换上五蝠捧寿的蜀锦直棳，戴上高高的帽子，小妾已经用一顶轿子抬进门了，温巡抚倒不急着去见，听说这姑娘容貌身材都是一流的，而且她的三个姐姐过门之后生的都是儿子，温巡抚不是个好色的人，娶小妾无非是为了传宗接代罢了，但愿新娶的这个不会让他失望。


    
客人们都在前厅候着了，都是甘肃官场上的人，多少年的老部下了，用不着自己招呼，让他们自便就可以了，温巡抚舒舒服服的坐在太师椅上，让丫鬟帮自己换鞋，忍不住又把茶几上的捷报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侄子还真是争气，大军开过去没几天就把凉州拿下了，起先温巡抚还担心会遇到抵抗，现在看这种忧虑纯属多余，凉州军再厉害，被突厥人打了几个月下来也拖垮了，自己就算捡了个大便宜。


    
捷报上说斩首五千，俘虏一万，赶走突厥兵二十万，三军将士无不用命，田二横总兵更是身先士卒，英勇无比，看着这些虚假无比的内容，温巡抚只是一笑了之，打仗么，没有不冒功的，只要凉州拿下了，夸大几分战果算什么，自己向朝廷汇报的奏章上写的比这还夸张呢。


    
河西走廊是一块宝地，朝廷早就垂涎已久了，只是处于种种考虑才没有动手，这次被自己拿下，皇上一定会龙颜大悦，好好的奖励一番，自己老了，也不图什么了，只希望能坐稳这个位子，保证温家在西北的荣华富贵就好。


    
“老爷，客人催了。”丫鬟在屏风外面怯生生的说，温巡抚止住思绪，呵呵一笑，站起来向前厅走去，今日他要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甘肃官场上这些人都已经知道了收复凉州的消息，河西走廊本来就属于甘肃省，而且是甘肃地界中最富裕的一块，拿下凉州，甘肃的财政收入会比往年提高数倍，更何况还会腾出好几个肥缺来，凉州、甘州、肃州，这些地方都需要信得过的官员啊，所以这次赴宴，大家都备了厚礼，希望温巡抚在选拔官员的时候考虑一下自己。


    
宴会的气氛相当热烈，大家推杯换盏喝得开心，忽然门口走进一名下人，将管家叫了出去，过了一会，管家回来，疾步来到温巡抚跟前，低声道：“老爷，有事。”


    
温巡抚又满饮了一杯，将空杯子亮给大家看，博得一片喝彩，他这才回身道：“何事如此慌张？”


    
“老爷，凉州来人了，有急事。”


    
“哦，让他候着吧。”


    
“老爷，是急事，很急。”


    
管家话语里透着焦虑和不安，温彦心中一沉，站起来向众人赔罪道：“少陪，老夫去去就回。”脸上依然带着和煦的微笑，迈开八字步，从容的向后堂走去，边走边说：“让来人到书房去。”


    
来到书房坐定，不一会儿管家便带来一人，那人三步并作两步扑进书房跪倒在地哭道：“大人，不好了！”


    
温彦定睛一看，此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都看不出原色了，脚上却穿着一双官靴，他赶紧示意管家把门关上，禁止闲杂人等打扰，然后镇定自若的问道：“你是何人？有何大事？”


    
“大人，我是温大都督的粮秣官何康啊，大都督他……他被俘了，五万大军也垮了！”


    
温彦定睛一看，此人确系军中粮秣官何康，只不过原来是个大胖子，现在却成了瘦子，难怪自己认不出，他这副惨状已经能说明一半问题了，温彦只觉得一口腥甜的东西在嗓子眼里往上冒，他用力压住，颤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慢慢道来。”


    
何康一边哭一边将当日的情形说了一遍，他是粮秣官，所以没跟温俊伟一同进凉州，大军拔营起寨开进凉州，正走在半路上，忽然遭到突厥骑兵的袭击，全身黑色的突厥重甲骑兵呼啸而至，将官军截成几段分割包围，官军不敌，四散而逃，何康比较机灵，骑马迅速向东逃窜，所幸没被俘虏，后来从凉州方向陆陆续续过来一些逃散的士兵，他们告诉何康，大军全军覆没，大都督也让人家扣了，于是何康立刻星夜赶往兰州，不早不晚正好在今天赶到。


    
“你有没有惊动沿途官府？”温彦问道。


    
“没有，卑职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乱说。”


    
“那就好，你下去吧，好生歇息。此事万万不可泄露。”


    
打发走了何康，温彦起身走了两步，突然一口鲜血喷出，将墙上那幅“寿”字喷的星星点点，如同腊梅开放，他忍不住哭道：“我的五万大军啊！”


    
要了亲命了，这五万五千人马可是温彦的家底子，花费了十几年的光阴，耗费了不知道多少银钱，才养了这点人马，居然在一天之间就被败得一干二净，自己这个本家侄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无能！凉州曹延惠还真不是一般的阴险狡诈！


    
曹延惠割据凉州，温彦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他比曹延惠要乖巧一点，对朝廷比较顺从，再加上甘肃土地贫瘠，没啥大油水，温彦能妥善处理和凉州、羌人的关系，手上还有几万兵马，所以朝廷一直以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做甘肃王，这五万五千人马可以说是温彦安身立命的本钱，如今全没了，那朝廷还不是想怎么动他就怎么动。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这就是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想着占人家凉州的便宜呢，结果把自家的人马全输进去不说，搞不好连老本都赔进去，一定要想办法挽回这件事！


    
为了不让官员们生疑，温巡抚还是强打精神回到前厅继续把酒言欢，一杯杯的喝着美酒，可是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凉州城外，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和以往练兵所不同的是，他们训练的主要内容是分列式，昔日松散懈怠的甘肃官军如今已经变了样子，在教官的鞭挞下，整个队列横看竖看斜看都是一条笔直的线。


    
“妈的，这帮废物点心能练到今天这一步也算不容易。”总教头王金标摘下毡帽抓起水壶猛灌了一口，指着正在行进间的一支队伍对元封道：“大帅看着还成吧？”


    
“嗯，还可，让他们向左转，一直走不要停。”元封道。


    
“遵命！”王金标立刻挥动令旗，向左一指，排头兵看见号令，大喊一声：“向左转，齐步走！”整个队伍轰然左转，迈着正步走过去。


    
可是向左五十丈远的地方，就是校场的边缘，一排营房建在那里，当兵的走到营房前便不知如何是好了，不停地原地踏步，排头哨官扭头看令旗，但令旗依然指着前方。


    
“不行啊，老王。”元封轻描淡写的说，王金标顿时火冒三丈，飞奔过去怒骂道：“让你们停了么！都是些饭桶，白痴！”


    
领队哨官委屈的说：“总教头，往前走就是营房啊，让俺们如何是好？”


    
“还犟嘴！就算前面是悬崖，是火坑，没有命令也不能停，该怎么办你自己想，重来一遍！”


    
这队兵集体转身，绕了个圈重新来到营房前，这回大兵们学聪明了，七手八脚上去，连推带踢，把营房的土墙推倒了，然后整队继续前行，眼瞅着前面又是几座营房，当兵的摩拳擦掌还想拆屋，元封笑着对王金标道：“可以了，再走下去凉州城都得让他们扒了。”


    
王金标得意的一乐，这才挥动令旗命令士兵们转向。


    
……


    
“大帅，有信！”一名亲兵奔来过来，将火漆封着的大信封递给元封，元封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凉州曹延惠亲启”署名是兰州温彦，心中思量一下，还是没拆这封信，亲自拿着进城去找曹延惠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曹延惠的身子骨越来越好了，老家伙精神矍铄，已经能料理政务了，但是他的那些老部下都在政变中死去，现在掌权的这帮人都是元封提拔起来的，该忠于谁大家心里都有数，所以也没有多少事务需要老曹处理，每日就是在府衙后宅写写画画，教儿子念书。


    
元封来到后宅，不用下人通禀便径直来到书房，可是却扑了个空，下人说老爷在后花园，于是元封急匆匆赶往后花园。


    
刚进月亮门，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一时间温香软玉满怀，低头看去，一张娇滴滴白嫩嫩的小脸正扬着看他，这……这不是曹二公子么？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7章 赎人，升官


    
曹延惠俩儿子怎么都这德行，一点不像男子汉，老大优柔寡断，生性怯懦，老二性子倒是烈一些，但是长得太娘了，这要是梳个丫簪，穿上裙子，就是一漂漂亮亮小萝莉。


    
元封退后一步，抱拳道：“二公子好。”


    
曹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没说话，元封打完招呼拔腿就走，刚走两步忽听身后一声喊：“将军。”


    
回头，曹秀伸出一只手指着上面，纤细的手腕白净光滑，“喵喵。”


    
喵什么喵，这小子吃错了药了吧，元封心中狐疑，抬头看去，可不是么，大树上正有一只小猫咪“喵喵”的叫呢，看样子是爬上去下不来了。


    
再看曹秀，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自己，一副乞求的表情，元封再看看周围，没有旁人，他便无奈的摇摇头，将腰间大带解开，佩刀弓囊箭壶火枪都放下，噌噌几下爬上大树，将小猫咪解救了下来，送到曹秀面前：“二公子，你的喵喵。”


    
“谢谢。”曹秀欢天喜地接过小猫咪，拔腿跑了。


    
“男孩子家家的，长那么大眼睛，还喂猫，曹延惠想女儿想疯了吧。”元封心中暗想着，走进了后花园。


    
殊不知这一幕已经被假山之上的曹延惠看在眼里，老家伙摇头叹气，捋着胡子郁闷之极。


    
找到曹延惠，把信件呈上，老曹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的看完，禁不住哈哈大笑道：“温彦啊温彦，想不到你也有求人的时候。”说着将信递给元封。


    
元封接过一看，信上先是缅怀了温彦和曹延惠当年的交情，又委婉的表示了歉意，说自己派兵过来完全是为了守望相助，毫无借机吞并凉州的意图，至于下面人不安分，搞出什么不让人愉快的事情的话，请曹延惠不用给他留面子，该杀的杀，该打的打，最后说，既然突厥人走了，这些派去协防的兵也该回来了，好几万人天天吃饭也是笔大数目，老让曹延惠管着也怪不好意思的，温彦情愿拿出一些银子来补偿曹延惠。


    
温彦这是想拿钱赎人呢，元封眉头一皱，欲言又止，曹延惠道：“怎么，觉得这生意不好做么？”


    
元封实话实说道：“这乱世之上，安身立命的本钱就是军队，好不容易收编了温彦的人马，岂可为了一些小利放了回去，那温彦有了兵马，还不是以我凉州为死敌。”


    
曹延惠呵呵笑道：“年轻人目光还是不够长远啊，不错，温彦是对凉州虎视眈眈，但他能力有限，你就是再给他十万人马他也打不过来，但是换一个人就难说了，凉州需要一个不甚强大但也不能太弱小的邻居，温彦就是最好的人选。”


    
元封一点就透，恍然大悟道：“老大人的意思是，将温彦作为凉州和朝廷之间的缓冲。”


    
“不错，温彦若是不当甘肃巡抚了，换一个有魄力的官员来，凉州的压力就大了，你还怎么能安心西征呢。”


    
元封点头道：“可是甘肃官军已经被我收编，吃进嘴里的怎么吐出来？”


    
“那无妨，又没说全还给他，选些老弱病残，不愿意在凉州干的人送回去便是，对了，那位大都督是个人才，还是还给温巡抚比较好，这些人可值钱了。”说着曹延惠抖抖信封，掉出两张大额银票来，“看，一万两的大票子，温巡抚还是有些诚意的。”


    
……


    
五万五千甘肃官军，当天跑散了两万多人，又被元封杀掉两千五百人，还剩下三万人，官军的兵员参差不齐，小到十三四岁，大到七老八十的都有，这些老弱残兵凑合凑合也有万把人，平时留在凉州军里除了打扫卫生干点杂活之外也没啥用处，不如做个人情卖给温彦了。


    
凉州城内的一个院落，围墙高大，戒备森严，甘肃官军千总以上军官都被软禁在这里，双方没真正撕开脸打，也没必要做的太过分，这些酒囊饭袋元封可不稀罕，平日里就拿好吃好喝供养着他们，全当是养猪了，些人还真能卖上价钱。


    
大门推开，一名凉州军官走了进来，对正在院子里散步的俘虏们宣布了一个大好消息：“各位将军可以收拾行装准备回家了。”


    
三十多名军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恍恍惚惚的直到出了凉州的东城门，看到一队来迎接他们的甘肃官员，才明白自己是真的自由了。


    
“借问一下，田总兵人在何处？为何不和我们一起东返？”温俊伟问送他们出来的凉州军官。


    
“田总兵？田二横吧，那厮是突厥奸细，早就正法了。”凉州军官一指城门上方。众人抬眼望去，木条编织的笼子里盛着几颗人头，田二横的脑袋就在其中，西北气候干燥，天还不算热，人头依旧栩栩如生，看到昔日的同僚落到如此下场，众人不禁黯然。


    
好像是一场梦啊，稀里糊涂就打败了，几万人马白送给人家，自己还要靠巡抚大人拿银子赎回去，脸皮再厚的人也知道害臊，大家都沉默不语，只有温俊伟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些人头，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情……


    
凉州军的风格和甘肃官军就是不同，饷钱按时足额发放不说，伙食更是优厚，以前在兰州当兵的时候，当官的花天酒地，当兵的经常饿得前心贴后背，一天两顿能管够就算谢天谢地，荤腥那是别想，当兵的只好出去偷鸡摸狗，有些人还偷偷把兵器盔甲卖了换吃的，以至于当兵的经常被人家戳着脊梁骨骂，所谓好男不当兵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在凉州军就完全不同，练兵是练得苦了一点，但平时菜饭管够，三天还能吃上一回荤腥，而且还有一种很温馨的小手段，哪个当兵的伤了病了，十夫长就会让伙房做一碗刀削面，打上两个荷包蛋，平日里凶狠恶煞的十夫长此时像个慈祥的老母鸡，拿着筷子亲自喂当兵的吃刀削面，你说说当兵的哪见过这个阵仗，还不感动的眼泪哗哗的。


    
淳朴善良的士兵哪里知道，这是元封根据《武帝语录》中“病号饭”这一条施行的规矩，为的就是加深官兵感情，增强军队的人情味和融合力。


    
所以当亲爱的十夫长问这些小伙子是愿意留在凉州军还是愿意回兰州的时候，十个人里面有九个半立刻表示坚决留下，反正都是吃粮当兵，自然是留在军饷厚，待遇好的队伍里了。


    
这场交易持续的时间很长，温彦在付出了大量的银子和粮草之后，终于得到了大部分的军官和万余老弱残兵，好在陆陆续续有些散兵归队，总算又拼凑出一支军队来，温彦也明白，那些年轻力壮的士兵是花钱也换不回来了。


    
……


    
兰州，温巡抚府邸。


    
“你是说，凉州张思安可能是十八里堡逃出去的马贩子？”温彦微微皱眉，很不愿意提及这件往事。


    
“是的大人，田二横和那几个被杀的千总都去过十八里堡，侄儿还听说，他们还屠了近三千官军，也都是去过十八里堡的，照这么看……”温俊伟分析的头头是道。


    
“马贩子，元封！居然改名换姓继续和老夫作对，不杀你老夫誓不为人！”温彦突然暴怒，再无往日的涵养风度，抓起桌上一个价值不菲的江南紫砂壶狠狠摔在地上，茶壶摔得四分五裂，碎片遍地，温俊伟吓得脸色苍白不敢言语，丫鬟下人们也远远躲开，生怕再度惹恼温巡抚。


    
一个不识相的下人匆匆跑进后宅，隔着老远就喊道：“大人，大人。”温彦气不打一处来，喝道：“聒噪什么，来人啊，给我拖出去打死！”


    
几个护卫扑上去将那下人拿住往外面拖，下人带着哭腔嚷嚷着什么，温彦根本不理，忽然听到了一些敏感的字眼，赶忙喝道：“把他带过来。”


    
下人又被拖过来，温彦沉声问道：“何事禀报？”


    
“大人，京……京城……京城来的钦差已经到城外了。”


    
温彦忽地站起：“快准备香案，车马，酒宴！”


    
温彦速度换了官服，带着一帮官员迎出城去，刚才的怒色已经完全被笑脸替代，登上马车亲自陪着传旨太监进城，嘘寒问暖非常热情，那太监慈眉善目，倒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提前通风道：“咱家可要恭喜温大人高升了。”


    
高升？温彦心中忐忑起来，不知是福是祸，可是再问那太监死也不松口了，说反正过一会就知道了，惊喜还是留着和家眷同僚一起分享吧。


    
来到巡抚衙门，文武官员全部到齐，摆上香案接旨，那太监脸色严肃起来，正色道：“甘肃巡抚温彦接旨。”


    
温彦带领官员们撩袍跪倒，朝着东方三拜九叩之后，太监才取出一个明黄色的绸缎卷轴，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念其劳苦功高，特擢温彦为总督陕甘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管理茶马。钦此。”


    
“温总督，还不谢恩领旨。”太监一脸的笑，看着已经处于石化状态中的温彦。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8章 西出阳关


    
温巡抚果然升官了，被提拔为陕甘总督，名义上西北这一块都归他管了，真可谓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民政司法、军务粮饷茶马都是他的分内事，但是圣旨上的官衔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温总督的行辕要设在长安府，可是温彦的家底子全在甘肃，到了长安那就是两眼一抹黑，还总督呢，被人家总督还差不多。


    
皇上这一手玩得很高明，明升暗降将自己调离甘肃，再提拔一个甘肃巡抚上来，正好接管自己苦心经营十几年的事业，若是在以前，温彦还能玩点强硬的手段，比如推说自己故土难离，要求把总督行辕设在兰州，总之是拒不去长安赴任就是，手上有兵有粮，大不了学曹延惠和朝廷撕开脸就是。


    
可是现时不如往日，温彦手上那点人马都被糟蹋光了，花费了巨额的银两才换回来一帮军官和万余名老弱病残，曹延惠黑啊，精兵都让他留下了，温彦也没办法，只好忍气吞声，准备多收点税再招兵买马，没成想朝廷下手这么快。


    
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把兵败凉州的事情透露出去了，温彦下意识的看了看身后这些官员，官员们也是面露惶恐之色，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命打懵了。


    
温彦强颜欢笑，问道：“敢问秦公公，继任的甘肃巡抚却是哪位？”


    
秦公公呵呵笑道：“此前已经宣过旨意了，继任甘肃巡抚乃天水知府柳松坡，也是温总督的老部下了，以后你们更要多多亲近才是。”


    
温彦脸色微变，果然是他，两年前柳松坡还是被贬到偏远地区的小小知县，竟然一路飙升，从知县做到了铜城知州，然后是天水知府，知府的位子还没暖热，就坐上了巡抚的大位子，咸鱼翻生也不过如此吧，这一刻温彦甚至有些怀疑，柳松坡根本就是皇上安插到甘肃的一枚棋子。


    
柳松坡已经随着秦公公来到兰州，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依然是毕恭毕敬，但这副表情在温彦看来怎么都像是在嘲笑自己，两人携手言欢，温彦不经意的说道：“松坡兄啊，甘肃乱啊，盗匪横行外患不断，兄弟怎么好意思把这个烂摊子交给你呢。”


    
柳松坡感叹道：“温大人为国为民，一番心意令人叹服，不过您总揽陕甘大权，还有许多大事要办，这剿匪事宜交给小弟便是，温大人日理万机，可能还不知道陕军三万精兵已经开到天水了，随时可以担负起剿匪之责。”


    
原来如此，朝廷已经做了万全的安排，连兵马都开过来了，温彦最后一点指望也落空了，只好故作潇洒的哈哈大笑：“如此兄弟就放心了，哈哈哈。”


    
“哈哈哈”柳松坡也大笑起来，秦公公也扯着公鸭嗓嘎嘎的干笑着，甘肃文武官员也无可奈何的跟着假笑着，一时间巡抚衙门沉浸在和谐融洽的气氛中。


    
……


    
河西走廊，甘州，经过数月战乱，昔日繁华的城市已经变成一座鬼城，荒草丛生，断壁残垣。一队凉州军开进城来，军官们看到这破败的一幕，都感叹不已，人人心中郁结，忽然领头一人高声大叫道：“甘州！我回来了！”


    
元封终于率兵收复了甘州，此时河西走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羌藏联军、帖木儿的儿子侄子，再加上凉州军，五股势力往来冲突，杀戮不停，凉州军最精明，一直躲在帖木儿大军的背后捡便宜，时值春季，到处饥荒，各路大军都没有粮食，唯有三王子的军队能吃饱饭，所以战斗力相对强些，一路往西撵，打的马黑麻和优素福招架不住。


    
谁也不知道，三王子米兰沙的军粮竟然是往日的死敌凉州军提供的，元封和楚键早已达成秘密协议，暗中支持楚键一方，利用突厥人的内讧获得最大收益。


    
战场渐渐西移，甘州成为凉州军的重要中转基地，大批粮秣辎重在这里集结，然后发往前线，在尉迟家的大力支持下，西凉军的后勤不成问题，甘肃官场剧变，朝廷暂时没精力理会西域的事情，元封等人更加可以放心的去干。


    
从中原来的后备兵员陆陆续续的抵达，这些人都是被马致远忽悠来的，大批读书人的加入，让西凉军的素质得到了大大的加强。


    
和突厥军，羌藏军有所不同的是，西凉军是先进的技术型军队，炮兵占了相当大的比例，火器在军队中的普及率也达到了八成以上，再加上补给线短，士气高涨，战斗力比游牧民族军队高出不少。


    
一个月后，西凉军开进了肃州，时值初夏，到处一片葱绿，遮掩了战争留下的凄凉痕迹，这里已经是汉人掌控下最西的地方了，从城池到民居都能看出浓浓的异族风情。


    
“肃州乃番人入贡之要路，河西保障之咽喉。古为西戎地，秦属乌孙，汉初为匈奴所占，南北朝为前凉、西凉、北凉、西魏所据，唐属酒泉县，宋被吐蕃、回鹘、西夏占领，元属肃州路，汉人已经许久没有踏上这块土地了。”


    
军中一名饱学之士叹道。


    
元封养了不少诗人在军中，也不用他们打仗出力，每人给个参军的虚职，每天写诗撰文就可以了，历史总是需要有人铭记的，军人们没有这个闲情雅致，也没有这个文采，就交给这些“战地记者”好了。


    
“此处建一城池，可阻西面之敌入侵。”元封用马鞭子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此处是河西走廊中极为狭窄之处，南北只有三十里，以城池，敌台据守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是现在不忙着建城池，所有的人力物力都要用在西征上，把敌人赶的远远的，让他们永远都没机会来犯边就是最好的防御手段，在肃州建立兵站之后，大军继续前行，向着下一个目标进发。


    
越往西走，天地越是开阔，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的戈壁，沙丘起伏，黄土夯成的废弃古城墙绵延在天地之间，大军停止前行，扎营休息。


    
元封领着一帮将弁来到城门下，黄土的墙体已经被流沙掩埋了一些，历经无数次的战火，垛口和敌楼已经不复存在，只有锈迹斑斑的箭镞向人们诉说着无尽的往事。


    
城门上有一块石牌，两个斑驳的隶书字隐约可见“阳关”，原来这里就是阳关。一座被流沙掩埋的城池，一座被历代文人墨客传唱的城池，参军们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有人大声吟诵出千古流传的绝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千古绝唱啊，边塞诗人们魂牵梦萦的地方就是这里，荒凉的古堡，壮丽的大漠，金戈铁马将军豪强，诗人们跪在黄沙里泪流满面，抓起沙子捧在脸上，神情陶醉不已，似乎能从沙中嗅出千年悲壮的故事。


    
黄沙从指缝中流出，眼泪大滴的留下，诗人们豪情满怀，忍不住诗兴大发，一个个摇头晃脑，如同疯癫了一般，而军官们却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研究着如何重建城池，设立兵站的问题。


    
忽然，城墙上有人大喊道：“看！”


    
众人赶紧爬上土墙放眼望去，只见一望无尽的戈壁上，一副壮丽的画卷正在展开，隐隐约约的雾霭之中，旌旗招展，兵甲如林，两军正在对战，骑兵往来冲突，步兵徐徐推进，这一切似幻似真，仿佛就在眼前，又好像远在天边。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赫敏和李明雪两位女将手挽着手，瞪着眼张着嘴一动不动，直到这一幕突然消失，才拉着元封的衣角问道：“这是什么啊？”


    
“是海市蜃楼，上天恩赐的景象，看画中的军队应该是两支突厥军。”元封解释道，回头大喊道：“斥候出发，附近百里之内应有战事。”


    
军队在阳关遗址附近扎营，严阵以待，到了半夜时分，忽闻远处人喊马嘶，一阵枪响过后恢复了平静，士兵来报：“抓获突厥俘虏一队，好像身份比较特殊，小的们不敢擅自处置，请大帅亲自查问。”


    
元封亲自来到现场，一队西凉军枪骑兵正围着一辆马车，周围散落着十几具尸体，枪骑兵队长跑过来禀报道：“大帅，这伙突厥人从北面过来的，听见号令也不停，卑职就下令开枪了，打死了一些人，俘虏了十几个。”


    
夜色中，枪骑兵队长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元封拍拍他的肩膀：“吴冬青，都当上枪骑兵的队长了，不错啊！”


    
昔日的火枪队装弹手吴冬青自豪的挺了挺胸膛：“谢大帅夸奖。”


    
元封点点头，下马走向那辆马车，一把扯开帘子，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正躺在车里。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69章 帖木儿之死


    
马车用料考究，装饰精美，打开车门，一具尸体倒了出来，头部被火枪命中，脑袋都炸开了，脑浆喷在车顶棚上，尸体的盔甲上，煞是骇人，元封注意到尸体手中的短弓异常精致，绝不像是普通士兵能装备的。


    
那老人微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肺部有锣音，脸色更是难看，白色的包头布上，一颗翠绿的宝石晶莹闪烁，上面还插着一根漂亮的孔雀翎，老人身上的袍子也很精美，蓝色的丝绸，金线绣的花纹，纯金的扣子，腰间还悬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光看刀鞘就价值连城了。


    
老人似乎已经昏迷，元封特意看了看他的两条腿，然后回身问道：“问清楚身份了么？”


    
“回大帅，俘虏说这个人是他们的阿訇，已经身染重病快不行了，请我们放他们一马。”


    
“阿訇，有这样打扮得阿訇么，说谎都不会。”


    
“卑职再审他们。”吴冬青转身朝俘虏走去。


    
“不用了，吴队长，这次被你逮到大鱼了，这个人就是瘸子帖木儿。”元封淡淡的说。


    
“什么！”吴冬青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枪骑兵们更是目瞪口呆，谁能想得到，帖木儿帝国的开国君主，征服了万里江山的大汗竟然会被这样一队平凡的枪骑兵俘虏。


    
此时马车内传出一声呼唤，跪在地上的俘虏立刻想起身去伺候，却被枪骑兵们用火枪逼住，元封带着王金标和吴冬青走过去，只见那老人已经醒了，正用突厥语说着什么。


    
“他要喝水。”王金标翻译道。


    
“给他水。”元封说。


    
吴冬青在马车里翻了一通，找出一个金质的水壶，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是喷香的奶茶，他便将细长的壶嘴放进老人的嘴里，老人吃力的喝了一会，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眼睛睁开缓缓扫过面前这三个西凉军打扮的人，眼中却没有任何的惊恐，他声音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说道：“我是帖木儿。”


    
元封望着自己的俘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震惊和无措，平静的答道：“我是凉州的捍卫者元封，现在你是我的俘虏了。”


    
帖木儿轻轻的笑了：“你就是那位新出炉的凉州王？后生可畏，看到你让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年轻人，陪一个快要去见真主的老人喝一杯茶吧。”


    
荒凉的戈壁上，夜凉如水，篝火熊熊的燃烧着，孤单的马车旁，地上铺着一张波斯毛毯，两人盘腿而坐，中间摆着一个矮桌，桌上放着一壶奶茶，两个金杯。


    
漫天繁星，月如钩，远处的地上还横着几十具尸体，十几个俘虏抱着头蹲在一边，枪骑兵们在战马上警惕的望着四周，西域的天气温差特别大，战马嘴里呵出一团团的白气，王金标和吴冬青手扶着刀柄远远的站着，不敢打扰大帅和帖木儿的倾谈。


    
元封会一些突厥语，帖木儿也会一些汉语，两人的交流不成问题，隔着小桌子，一位突厥大汗和一位汉人诸侯如同最亲切的朋友一样交谈着。


    
“今天这个场面，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和表兄侯赛因在波斯的时日，那时候我和你一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只因得罪了当权者，被迫流亡，在波斯我受尽了欺凌，还断了一条腿，要不是侯赛因，我可能早就死在波利斯了，后来我俩终于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了撒马尔罕，打败了敌人，建立了国家。又过了十年，我打回了波斯，征服了这个国家，人生就是这样，起起落落，飘忽不定，这一切都是万能的真主在安排。”


    
“确实如此，谁又能想得到，帖木儿大汗最终会陨落在东方呢，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正所谓盛极必衰，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元封说道。


    
帖木儿道：“我老了，病了，但我的帝国并没有老，她依然生机勃勃，现在论输赢还未免过早。”


    
“你错了，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你的帝国虽然时日年轻，但已经千疮百孔，不堪一击，未来，终究不属于你们！”


    
帖木儿笑了，“未来，谁又能知道呢，年轻人，帮我一个忙可以么？”


    
“什么？”


    
帖木儿艰难的站起来：“战死是帖木儿最好的归宿，年轻人，拔出你的刀，来和我战吧。”


    
说着，帖木儿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月色中闪烁着寒光，花纹错综复杂，一看就知道是极其名贵的宝刀。


    
见帖木儿拔刀，王金标和吴冬青刚想赶过来，元封伸出一只手掌拦住他们，面向帖木儿，神情庄重的拔出自己的佩刀。


    
“顺便问一下，那位陪你在波斯受苦受难的表兄侯赛因最后怎么样了？”元封忽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后来侯赛因与我为敌，被我杀了。”帖木儿道。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虽然是一个垂死的老人，但他带来的那种威压依然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年迈的雄狮，面对强敌依然散发着威严，他是一个时代的王者，但他只属于他的时代，仅此而已。


    
帖木儿踉跄着向前冲去，元封也迎了上去，两人交错，然后背对背站着，风呜呜的吹着，篝火忽明忽暗，帖木儿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倒了下去。


    
一个帝国倒了下去。


    
大地是如此宽厚，躺在上面让人感到如此踏实，在这一刻，帖木儿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回到了撒马尔罕，回到了大马士革，回到印度河畔，幼发拉底河边，高加索的草原，波斯湾碧蓝的海边……


    
夜色如水，风停了，所有人都沉默的站着，他们都是历史的见证者，一代伟大帝王的生命在他们的注视下终结……


    
“将帖木儿葬于此地，石碑上就写‘帖木儿东征战死于此’。”元封说完，转身离去。


    
大周十年，西历1405年，帖木儿帝国君主死于敦煌西南的阳关，并葬于此地。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0章 敦煌


    
阳关古城墙下，一座高大的石碑立起，上面简简单单刻了一行字“帖木儿东征战死于此”，一人见方的墓穴里，帖木儿安详的躺着，身下垫着从马车上拆下的木板，身上穿着他那件蓝色的金丝绸缎袍子，但宝刀已经不在身边了，而是作为战利品留在了新的主人那里。


    
“生前拥有万里江山，到死不过是几尺墓穴罢了。”元封感慨道，对吴冬青点头示意，一旁七十二名火枪手在队长吴冬青的口令声中整齐的举枪，射击，七十二名声枪响，久久回荡在戈壁滩上。


    
简单而又庄严的葬礼，是元封给予帖木儿这个伟大对手的尊重，鸣枪致敬之后，两个士兵将裁成长方形的波斯毛毯盖在帖木儿身上，元封上前洒了第一把土，然上马离去，其余的将官也都陆续上前撒一把土。


    
西凉大军向北开拔，每个士兵都往帖木儿的坟墓上洒了一把土，竟然垒成了一座小山，自始至终，那十几个突厥俘虏都跪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元封释放了这些俘虏，让他们为帖木儿在此守灵。


    
向北数十里便是另一座著名关隘，玉门关。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首脍炙人口的《凉州词》所透露出的那种悲壮苍凉的情怀，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文人墨客的向往，昔日汉武帝在河西设置四群两关，阳关和玉门关同时成为确保丝绸之路安全与畅通的重要关隘。


    
和阳关一样，玉门关也是破败久矣，实际上从宋朝时候这座关隘就已经雄风不再，只剩下一座是一座孤零零的四方形小城堡，耸立在东西走向戈壁滩狭长地带中的砂石岗上，显得格外寂寥。


    
昨日在玉门关一带发生了一场恶战，到今日战场还未打扫，远远望去，漫天都是老鹰在盘旋，大地之上一片狼藉，烧成灰烬的战车和帐篷依旧余烟袅袅，遍地伏尸，惨烈之际。


    
元封让大军暂停，亲自带了一队骑兵向北去了，碧波荡漾的疏勒河畔，已经有一队蒙古人等在这里，元封蹁腿下马，对方也有一人下马，两人走到一处，四只手握到了一起。


    
“向您致意，我的王。”


    
“许久不见了，可汗。”


    
随即两人哈哈大笑起来，面朝疏勒河坐下，侃侃而谈，两队骑兵却隔得远远，静静地站着。


    
“马黑麻和优素福的军队逃亡哈密了，三王子带队紧追下去，再这样打下去，突厥人自己就内耗光了，我已经联络了其他部族的汗，随时可以发动起义。”楚键说。


    
“不错，兵器盔甲我们可以提供，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西域，我已经决定要经略此地。”元封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圈道，“从阿尔泰山到天山，再到昆仑山，上万里江山，数不尽的财富，都将是我们的。”


    
“可是，天山南北的疆域原本是东察合台汗国的，如果这样的话……难免会发生战争。”楚键双目炯炯看着元封。


    
元封一笑：“难道没有双赢的可能么？”


    
楚键捡起一块小石头抛入疏勒河中，惊起一片涟漪。


    
“四王子的军队虽然不是最强的，但他的个性最像帖木儿，将来还有很多恶仗要打，谁胜谁负还很难预料，咱们是好兄弟，我不想骗你，现在察合台和西凉可以是盟友，将来不好说。”


    
“将来再说将来的事情，现在让我们携起手来扫清一切敌人吧。”


    
……


    
四只手又握到了一起，两人达成共识，握手话别，元封走出十几步远，忽听楚键喊道：“你那把腰刀很面熟，哪里弄的？”


    
元封扶住刀柄一转身：“帖木儿的，我把他杀了。”说罢翻身上马，呼啸而去。


    
……


    
玉门关上，十几位饱学之士正在感慨万千，元封远远的过来，看见他们在吟诗作对便凑了过去，参军们看到大帅来到，便聒噪着让大帅评判一下他们谁做的诗词最好，听了几首，都觉得不咋地，元封便笑道：“列位，本帅赋一首给你们凑趣吧。”


    
众人两眼放光都说好，元封素来以武人身份出现，大家都知道他出身微寒，或许大字不识一个，没想到居然能赋诗，不免让人惊叹。


    
元封道：“王之涣的凉州词珠玉在前，后人极难超越，今日我就讨个巧，也赋一首凉州词，大家听好黄河远上


    
白云一片


    
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


    
杨柳春风


    
不度玉门关。”


    
只是断句改变，就成由诗变成了词，虽然仔细考究起来也没啥惊人之处，充其量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但是从一个半文盲的武夫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难得人家大帅在百忙之中还有闲心还来陪这帮文化人，诗人们愣了片刻后便纷纷赞不绝口，溢美之词扑面而来，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拍马屁的水平都比一般人高，不一会儿元封便落荒而逃，实在受不了这帮诗人的吹捧了。


    
大帐内，元封指着沙盘对众将道：“我军自东向西，羌藏联军自南向北，夹击突厥四王子沙哈鲁部，在敦煌发起会战，力争将敌人聚歼于此。”


    
决战终于来临，四方两派，羌人，乌斯藏人、西凉人组成的联军共同对付突厥余部，四王子沙哈鲁的骑兵，这是一场大规模的合战，沙哈鲁已经不愿再退，宁愿在敦煌轰轰烈烈的一战，是生是死全凭真主安排了，十几万大军集中在敦煌，也就是古沙州附近，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敦煌，元朝的沙州路，隶属甘肃行省，“敦，大也；煌，盛也”这座千古名城位于河西走廊的西端，南枕气势雄伟的祁连山，西接浩瀚无垠的大沙漠，北靠嶙峋蛇曲的北塞山，在这个群山拥抱的天然小盆地中，党河雪水滋润着肥田沃土，绿树浓荫挡住了黑风黄沙；粮棉旱涝保收，瓜果四季飘香，实属一块宝地。


    
如今占据敦煌的是突厥四王子沙哈鲁，但是沙哈鲁的覆灭已经不可避免，敦煌究竟应该由谁统治，这个问题相当棘手，乌斯藏人想要，羌人也想要，当然西凉人更想要，欲经略西域，必须取得这个桥头堡，否则仅限于河西走廊一隅，绝无发展空间。


    
元封已经和羌藏联军达成协议，赶走沙哈鲁以后再议敦煌的归属，至于怎么议，大家心里都有数，随着沙哈鲁的败亡，共同的敌人没有了，那联军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谁的拳头硬谁得敦煌，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敦煌城南，骄阳烈日当空，碧空如洗，三万西凉军队列森严，一列列乌黑的大炮朝着天空，鲜红的大纛旗迎风飘扬，一身戎装的元封抬起千里镜望着前方，地面的热气升腾起来，弄得景物都有些扭曲，沙哈鲁的骑兵部队已经严阵以待，他们是游牧民族，打守城战不在行，所以选择了野战，突厥士兵们背水一战，倒也有些决然的气势，那面黑色的狼旗下，想必就是四王子沙哈鲁吧，据说帖木儿四个儿子中只有他最像父亲，面对强敌依然选择死战，这一刻元封竟然有些佩服沙哈鲁了。


    
再往西南方向看，是羌藏联军的队伍，此时赫敏已经回到了本军之中，想必这场战斗她也会参加的吧，元封凝神望着羌藏联军大纛旗下的将军们，忽然发现那边也正有一双眼睛望向这边，虽然看不清楚，但他依然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突厥人吹响了海螺，战鼓也闷雷一般响起，骑兵发起了冲锋，目标是西凉军，大概沙哈鲁以为西凉军以步兵为主比较好欺负吧。


    
元封对将军们道：“可以开始了。”一声令下，西凉军这部巨大的军事机器便开始了运作，密集的炮弹射向冲锋的骑兵，步兵方阵整齐划一的开枪，回转，第二列开枪，再回转，突厥骑兵被迎面而来的火网打的纷纷落马，但无人后退，生命不息，冲锋不止。


    
按照约定，在一方受到攻击的时候，另一方会从侧翼袭击敌人，以减轻友军的压力，可是当西凉军遭遇突厥军决死冲锋的时候，羌藏联军不但不加以援手，反而开动军队直扑敦煌。


    
骑兵的机动性就是强，突厥军在付出了重大伤亡之后，终于突破重围向西逃去，西凉军骑兵少，无法追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人逃走，而此时敦煌城头已经升起了乌斯藏的旗帜。


    
敦煌城外，西凉军的大炮一字排开，元封派人进城送信，让羌藏联军给自己一个说法，否则的话，西凉军就要给他们一个说法，半晌后，赫敏从城内出来，纵马奔到元封面前。


    
“我们就要变成敌人了么？”赫敏问。


    
“你们毁约在先，不这样做，我对不起我的士兵。”


    
“父王也不愿意如此，派我来送信，咱们三方在敦煌西南的鸣沙山谈判，都不许带人马前往。”


    
“好吧，我去。”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1章 莫高窟


    
回到敦煌城，赫敏却发现军士们在加紧修补城墙，拆除民房预备滚木礌石，大有长期据守城池的意思，她心里便有了数。


    
飞奔到羌王下榻的地方，赫敏把马缰绳一扔，气呼呼的跑进来，冲着羌王大喊道：“父王，要和西凉军开战了么？”


    
羌王抬头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顾左右而言他：“来，见见你的未婚夫，乌斯藏的阿来殿下。”


    
有其父必有其女，赫敏睬都不睬旁边那位已经站起来，满脸堆笑准备打招呼的王子殿下，大声嚷道：“既然要打，为什么又要和谈，难道是鸿门宴？突厥人虽然败了但主力还在，这么急着自相残杀，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羌王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喝道：“敏儿，住嘴！”


    
赫敏依旧不语不饶：“就算你们把他杀了，就能确保占据敦煌么，那样做的后果只是无休无止的战争！三国联军现在变成二对一，可是羌人和乌斯藏的联合就稳固么，敦煌到底归谁？是不是羌人和乌斯藏再打一场？”


    
“敏儿，够了！”羌王额头上的青筋乍现，劈脸就是一记耳光，一声脆响，赫敏脸上出现五个手指印，“把她关起来，不许吃饭！”羌王咆哮道。


    
赫敏头发披散着，一只手捂着脸，被几个女兵带了下去，那位乌斯藏王子异常尴尬，行礼道：“岳父大人，没事小婿就告退了。”


    
“殿下切莫见怪，小女疏于管教了。”羌王略带歉意的说。


    
“公主心直口快，性情中人，阿来……阿来很是喜欢，希望这次战役之后就能迎娶公主。”乌斯藏王子期期艾艾的说道。


    
“没问题，灭掉西凉军之后就为你们办喜事，这敦煌城就算是我这个当父亲的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吧。”


    
“谢岳父大人。”阿来欣喜的一躬到底。


    
……


    
乌斯藏王子喜滋滋的走了，羌王这才来安抚女儿：“敏儿，还在生父王的气么？”


    
赫敏忽地转身：“父王，我不要嫁给那个阿来！”


    
羌王抚摸着赫敏的长发：“孩子，你不是普通牧民家的孩子啊，你是父王的女儿，羌人的公主，从一生下来你就肩负着重任，羌人和乌斯藏唇齿相依，休戚与共，况且在咱们和突厥人、汉人长期的战争中，乌斯藏都给与了巨大的援助，正是为了巩固两国的关系，才有了你和阿来的婚约，父王知道你不喜欢阿来，但是你也知道，阿来这个孩子一直很喜欢你，并且他人品也不坏，将来嫁过去一定会幸福的。”


    
赫敏撇撇嘴：“不管他是好是坏，我绝不嫁给他。”


    
羌王叹气道：“孩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父王知道你心中想的人是谁，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父王早就看出你对元封有意，并且这孩子也非等闲之辈，所以才想收他为义子，也好为我羌国出力，哪知道他竟然抱负如此远大，短短几年间就把凉州据为己有，唉……”


    
“难道这样不好么？难道父王不希望有一个这样盖世英雄做女婿么？”赫敏猛地转身，摇晃着羌王的胳膊。


    
“正是因为如此，父王才绝不会让你嫁给他。”


    
“为什么！”赫敏睁大了眼睛。


    
“阿来可以做我羌国的驸马，他能么？此人绝非屈居人下之辈，你若是嫁给了他，恐怕用不了几年羌国就被他吞并了，那父王这几十年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这只是父王您的推测啊。”


    
“好了，不用再争了，父王已经决定了，明日你留在屋里那也别去，等一切处理好再说吧。”


    
赫敏忽然警觉起来：“父王，您真的要对元封下手？”


    
“敏儿，父王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可以改变！”


    
“不行，我要去告诉元封！”赫敏脑子里乱作一团，邀约元封去谈判的是自己，元封肯定相信自己的话，若是中了埋伏被暗算的话，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安心，她忽地站起，夺门而出，可是门口立刻伸出两只长枪拦住了去路。


    
“回来，明天午时之前，你哪也不许去！”羌王怒吼道，一甩袖子出了屋，随后一队士兵开进来，将赫敏居住的院子团团围住。


    
西凉军大营，一张地图摆在桌子上，赵定安指着地图道：“鸣沙山上无树木遮蔽，很难隐藏伏兵，除非他们藏在沙子里。”


    
元封道：“你们不能放松警惕，我会亲自挑选精干人员随行，倘若有事发生，火箭为信号，立刻全军戒备，防止敌人偷袭。”


    
“九郎，记住一点，倘若看不到对方的首脑，就定然有埋伏，敦煌这一代咱们不熟，只能多加小心。”赵定安不放心的叮嘱道，“你是咱们西凉军的主心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西征大计可就半途而废了。”


    
“定安哥，我有数，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百十个人近不得身，他们想暗算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话虽这样说，赵定安还是预备了一千名轻骑兵随时准备接应元封，在利益面前，所谓的同盟不堪一击，羌藏联军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


    
次日，元封如约只带了三个随从前往鸣沙山谈判，鸣沙山是位于城南五里，距离西凉军大营也是五里，地势开阔一马平川，很难隐藏军队，远远的就看见敦煌的南门打开，几匹马鱼贯而出，正是对方的谈判队伍，双方慢悠悠的来到鸣沙山下，距离还有老远，元封就认出羌王来了，但是赫敏却不在队伍中，这让他稍微有些意外。


    
羌王翻身下马，大步迈向元封，元封也下马迎了上去，双方按照各自的民族习俗行了礼，羌王这才笑道：“小伙子，几年不见更精神了。”


    
元封道：“大王亦是精神矍铄，老当益壮。”


    
“哈哈哈，本王老了，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本王向你引见一下，这位是乌斯藏二王子殿下阿来，赫敏的未婚夫，你们年轻人打个招呼吧，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元封的脸色微变，但是很快就压住了心中的起伏，赫敏的未婚夫竟然是乌斯藏的王子，看来他们两家还真是牢不可破的联盟，西凉的局势堪忧了。


    
“殿下，幸会了。”元封不动声色的抱拳施礼。


    
阿来殿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膛红通通的，大夏天外面还罩了一件皮袍子，只不过是半穿在身上，露出里面丝绸的衬衣，腰间直刃藏刀，脚下长靴，倒也英武的很，看到元封施礼，他只是不经意的瞟了一眼，丝毫没有还礼的意思，或许在这位高贵的王子眼里，新出炉的暴发户凉州王还不配和他平起平坐。


    
羌王觉察到气氛有些尴尬，便哈哈笑道：“谈正事吧，本王也不说废话，敦煌城归我们，肃州归西凉，如何？”


    
“肃州本来就是西凉的，怎可作为分割条件，敦煌是无主的，只不过贵军抢先进驻罢了，就算分，也要三家均分才是。”元封寸步不让。


    
阿来王子忽然瞪起眼睛说了几句吐蕃语，元封身后的王金标立刻翻译道：“这小子说他们占了就是他们的，不服就来打。真他妈的欠揍。”


    
王金标会吐蕃语，人家也听得懂汉语，这种挑衅性的语言立刻激起了本来就一肚子怒火加酸水的阿来，他作势欲拔刀相向，却被羌王拦住。


    
羌王道：“阿来殿下火气大也是情有可原，羌藏联军拖住了突厥人的后腿，截断了他们的粮道，这才保住了凉州，如今为了一个区区的敦煌，阁下便要争执不休，怎能不让人心寒，别说阿来殿下，就是本王也有些不满，这样下去，咱们三国还怎么和平相处，共存共荣。”


    
“突厥东征，目标并非单单一个凉州，羌地和乌斯藏都是他的猎物，想必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吧，羌藏联军在后方苦战，咱们凉州又何尝不是如此，若不是凉州拖住帖木儿的主力人马，恐怕贵军也打不了那么顺利，联军就是联军，大家都有共同的义务和责任，没有谁欠谁这一说，敦煌不就是一座城么，西域那么大，丰腴之地多了，哪一家也不能全部吞下，何苦现在就开始争？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坐下来谈，正所谓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嘛。”元封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总觉得有一丝不安，但却不知这危险来自何方。


    
“自古以来就没有谈下来的领土，只有打下来的江山，敦煌是我们打下来的就得归我们！今天是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阿来殿下气势汹汹的嚷道。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元封冷冷的回道，同时注意到羌王已经悄悄向后退去了，这老家伙知道自己的实力，这是怕惹祸上身呢，可是看对方队伍中这五六个人没有什么高手啊，是什么在支撑着这位王子的勇气？


    
答案很快出来了，阿来殿下将两只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唿哨，一旁的石壁忽然裂开，无数个洞穴露出，数十名彪悍的红衣喇嘛和上百名手持弓弩刀枪的羌兵骤然杀出，瞬间就将元封等人围住。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2章 破盟


    
果然有埋伏！元封等人迅速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势，这次过来谈判他只带了三个人，王金标、叶开、赵子谦，四个人被数百人围在当众，如同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恶浪打翻。


    
为了这次伏击，羌藏联军可谓下了血本，动用了七十二个护教喇嘛，一百多名精锐羌军弓箭刀斧手，那些喇嘛个个膀大腰圆，古铜色的皮肤，发达的肌肉，太阳穴凸起，斜披着猩红色的袍子，胳膊腿上带着铜环，走动起来哗啦啦作响，手上拿着各种元封等人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奇门兵器，不停地在他们周围游走着，嘴里念念有词，身上铜环作响，兵器映照着阳光，直闪人的眼。


    
羌军弓箭手们大张着弓弦，四棱的箭镞闪着寒光，刀枪并举，随时准备冲上来将这四人砍成肉泥。


    
阿来王子冷笑一声：“刚才不是挺横的么，怎么现在傻眼了？再耍横啊你们。”


    
元封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意，将手中长刀抛开，其他三人也丢下兵器，正当敌人松懈的时候，四人一同撕开战袍，露出里面捆绑着的一根根圆柱形物体。


    
喇嘛们一愣，这是玩什么花招呢，王金标嘿嘿一笑，手腕一翻拽下一根圆柱体，袖子里早就藏好的火绒点燃了引线，轻轻抛给远处一个喇嘛：“佛爷，送你一个玩玩。”


    
那喇嘛眼疾手快接过那根圆柱体，还没来得及看呢，轰然一声爆响，他整条胳膊都炸没了，身上脸上也中了许多铁渣子，满脸是血，躺在地上打着滚惨叫着，不一会儿便抽搐而亡。


    
“来啊，有种的就上，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元封显摆着一身的炸药管朝阿来王子吼道，王子殿下的脸色变的非常难看，他万没料到对手竟然会有这样鱼死网破的一招，更没想到凉州军的火器水平如此发达，这四个人身上的玩意要是炸起来，怕是在场的人都没好果子吃，若是放他们走的话，可谓前功尽弃，更是损失巨大。


    
羌军弓箭手们不敢放箭，谁也不能保证立刻将这四人射死，只要他们中的一人点燃了炸药，在场的人难免都要遭殃。


    
就这样僵持着，阿来和羌王不愿解开包围圈，元封等人自然也不敢轻易点燃炸药，虽然是盛夏季节，冷汗依然从每个人的背后渗出……


    
依然在僵持，可是火绒却越来越短，忽然一个喇嘛盯住元封敞开的领口，用吐蕃语说了一句什么。


    
“大帅，那秃驴问你何时见过洛桑坚赞大活佛？”


    
“告诉他，大活佛和我熟得很。”


    
王金标嚣张至极的用吐蕃语说了一通，那红衣喇嘛听了后大喊一声，所有喇嘛收起兵器，转身走了，似乎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那领头喇嘛对阿来王子说了几句话，也昂然去了，在场的人看的目瞪口呆，全傻眼了。


    
“怎么个意思？”元封问王金标。


    
“卑职也不清楚，似乎是这帮秃驴在忌惮您的身份。”


    
元封想到刚才他们说的话，心中一动，看向自己的领口，一个小小的金轮标记深深地印在皮肤之上，那是洛桑坚赞大活佛给自己疗伤时候留下的印迹，一直不知道是何意思，没想到今日竟然能派上大用场。


    
阿来气急败坏的对羌王说着什么，但羌王也被刚才那喇嘛所说的话所震惊，摆手让自家军队收起弓箭，让出一条道路来。


    
“就这样让咱们走了？”叶开不可置信的问元封。


    
“不走你还打算留下吃饭么？”元封回道，冲着远处的羌王和阿来抱一抱拳，朗声道：“领教了！”捡起长刀插进刀鞘，大踏步的去了，王金标叶开赵子谦紧随其后，手里捏着炸药管警惕的瞪着羌军们，随时准备抛出。


    
一场危机就此解除，稀里糊涂就逃出生天，元封四人翻身上马向着大营方向狂奔，忽然斜刺里冲出一股骑兵来，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元封拔刀大喝一声：“是突厥人！”


    
突厥人不是跑了么，怎么突然冒出来几百人，正准备接战，那帮突厥人却忽然集体勒马停下，全部下马跪伏于地。


    
元封刚要过去看个究竟，却被叶开拉住了辔头：“小心有诈。”


    
“不妨事。”元封一提缰绳走了过去，朗声问道：“尔等何人？来此何事？”


    
“万人敬仰的大元帅阁下，我们是至尊无上的帖木儿帝国埃米尔陛下的亲卫队，特来投奔您，伟大的凉州捍卫者。”


    
元封傻眼了，这是怎么话说的，自己把帖木儿给杀了，帖木儿的亲兵们不但不来报仇雪恨，反而颠颠的来投奔，这世道咋了？


    
仔细一问才知道，这伙人确实是帖木儿的亲卫，帖木儿的儿子和侄子全都背叛了他，米兰沙更是软禁了老头子，拉大旗作虎皮，趁着米兰沙和马黑麻决战的时候，帖木儿的部下们筹划了这次出逃，可是等阻击追兵的亲卫们赶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大汗已经逝世，成为阳关外的一杯黄土。


    
那些守灵者告诉亲卫们，大汗死的时候，得到了一个王者和战士应有的尊敬，老人死而无憾。


    
作为被各方面抛弃的人，这伙士兵无路可走，只好选择投奔元封，因为只有元封才是值得他们尊敬和追随的勇者，只有腰挎帖木儿佩刀的人才有资格指挥这支铁一般的卫队。


    
……


    
回到大营，众人听说羌藏联军设计埋伏大帅之事，无不愤恨不已，请求立刻炮轰敦煌，出了这口恶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元封也无可选择了，他沉着脸布置了作战事宜，让将军们各自去准备，先前那支投奔他的突厥部队也交给王金标去收编操练了，大伙儿领命出了帅账，只剩下元封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帅案后面。


    
心绪有些乱，说不出是为什么，和羌藏联军反目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的盟友，共同的敌人小时之后，盟军之间自然会因为利益分割而发生争斗，这些都是元封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事情，并且对战争的结局也很乐观，羌藏联军的战术战法比西凉军落后许多，一支完全冷兵器化的军队怎么可能和半火器化的军队对抗。


    
既然胜券在握，为何心中还平静不下来？


    
“本王向你引见一下，这位是乌斯藏二王子殿下阿来，赫敏的未婚夫，你们年轻人打个招呼吧，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羌王的话语依然在耳边回荡，那个脸膛红通通的青年竟然是赫敏的未婚夫……


    
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笑颜如花的赫敏对元封说：“咱们结拜吧，你比我小，以后要喊我姐姐哦。”


    
凉州城内，气鼓鼓的赫敏大喊道：“他们欺负我，你都不帮我。”


    
元封猛地摇摇头，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出，这是怎么了，大战在即，总是想着这些琐事，赫敏是羌人的公主，和乌斯藏和亲肯定是他们的国策，自己难道是为了这件事而烦恼？不应该啊，难道说……赫敏这个动不动就发脾气，总喜欢充姐姐的大大咧咧的女孩已经在自己心中扎根了？


    
“在想赫敏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明雪已经来到了帅账中，静静地站在阴影处，欣长的身材如同一棵小白杨。


    
“李将军……”


    
“不要欺骗自己的感情，想就是想，爱就是爱，男人就要敢作敢为，敢爱敢恨，天下这么乱，总是在打仗，今天还是不可一世的君王，明天就沦为阶下囚，在这样一个乱世中，何必活得那么累呢。”


    
一闪，李明雪不见了，帅帐内依然空空如也，元封沉思片刻，忽然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万丈阳光照耀大地，外面人喊马嘶，热火朝天，大军在进行着战前的动员，远处那座千古名城也点起了滚滚狼烟。


    
大战迫在眉睫。


    
昔日的防守者变成了进攻者，敦煌的城防比凉州不知道差了多少，西凉军的防守经验正好可以用在进攻上，大炮一字排开，瞄准敦煌南门，巨大的实心铁弹在火药的驱动下，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撞击敦煌城池，一轮齐射下去，南门就塌了。


    
事实证明，大炮最适合攻坚作战，以往需要成千上万士兵用人名填才能拿下的城池，现在用几十颗炮弹就能拿下，城墙轰然坍塌，尘土扬起老高，羌藏联军预备的滚木礌石全派不上用场了，只好用骑兵步兵往上堵，西凉军的又一波炮弹呼啸而至，霰弹和开花弹收割着生命，羌藏联军从没见过这种打法，他们的战斗力和意志甚至还不如突厥人，一轮炮击之后便溃散了。


    
“杀！”西凉军步兵排着整齐的方阵，举着长牌和火枪，迈着整齐的步伐开了上去，每走十步就射击一轮，整个方阵如同移动的城堡一般向着敦煌碾过去。


    
战斗结束的很快，羌藏联军节节败退，无力抵抗，甚至许多士兵打都不打就跪地投降，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迎接格萨尔王的英灵，金轮法王的真身。


    
很快西凉军就打到了敦煌城的中心，一座伊斯兰风格的清真寺，如今却成了联军的帅府，羌王和阿来都没料到会败得如此之快，他们还没来得及撤走就被包围了。


    
赫敏，想必此时也在这座清真寺中吧。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3章 即将凋零的羌地之花


    
大清真寺内，阿来王子面色惨白，坐立不安，这回乱子大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情敌竟然是大活佛洛桑坚赞的传人，虽然洛桑坚赞只是青海的活佛，管不到他们乌斯藏的地面，但大活佛的尊严谁也不敢触犯，这也是他带来的那些乌斯藏护教喇嘛不敢对元封下手的原因。


    
大活佛的传人，意味着那个人是转世的格萨尔王，尊贵之极的现任金轮法王，青海羌人下一代的精神领袖，羌人和乌斯藏人都是虔诚的教徒，面对突厥人他们自然毫无忌讳，但是面对另一位活佛率领的军队，除了一些铁杆力量，谁还敢抵抗啊。


    
这就是为什么羌藏联军败得如此迅速的原因。


    
阿来不服气，他不相信那个卑贱的汉人会有如此尊贵的地位，他愤怒的向羌王质问，但羌王只是坐在那里摇头叹息，说这都是佛祖的旨意。


    
清真寺外还在激战，那是死终于阿来的军队在抵抗西凉军的进攻，但是听那密集的枪声就知道他们支撑不了多久了，阿来几次把手放在刀柄上，却又无法下定决心自刎，大清真寺已经被西凉军围住，难道堂堂的乌斯藏王子要被别人生俘么！


    
羌王也很郁闷，自己戎马一生，经验老道，原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想到这次居然失了手，伏击失败了不说，还引出了洪水猛兽，那些喇嘛将消息散播出去，一夜之间就满城风雨了，对于宗教色彩很强的军队来说，这是最致命的打击，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现在他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如何是好。


    
原来打算把敦煌划给乌斯藏，然后羌藏联军兵进河西走廊，把肃州、甘州、凉州这些城市打下来，划给羌人统治，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如意算盘，没想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所有的一切都成为泡影，所谓的羌藏联军已经毫无斗志，突围也不可能了。


    
激烈的枪声忽然停了下来，仅有的十几名士兵退到有着华丽穹顶的圆形大堂里，神色黯然，盔歪甲斜，羌王知道敌人已经打到门口了，整理一下衣服，拔出了佩刀。


    
“父王！”赫敏从侧门外冲进，一把抓住羌王握刀的手“别做傻事，投降吧。”


    
“父王戎马倥偬半生，从未折过腰，让我向一个毛头小子投降，不可能。”羌王的表情很坚毅。


    
“可是他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他是转世的格萨尔王，青唐的金轮法王啊。”赫敏几乎是喊出来这些话的。


    
“你信么？”羌王轻轻的说道，盯着赫敏的眼睛，身为政治家，早就脱离了宗教的束缚，所谓宗教不过是为他们服务的工具罢了，但是事到如今，他们却又不得不向宗教势力投降，这真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可是，大活佛能看清人的前世，他可能真的是……”赫敏还在苦劝，忽听门口一声喝：“各位别来无恙啊。”


    
元封已经到了，昨天的故事再次重演，只不过角色完全倒转过来，羌王和阿来被团团围住，上百支火枪从窗户伸进来，密密麻麻的，瞄准着这些人。


    
“别开枪！”赫敏放开抓着父亲的手，转往面对着元封，张开双臂保护着自己的父亲。


    
堂堂男子汉，竟然被女儿保护，羌王哪能容忍，高声道：“敏儿闪开，这是男人间的事情！”


    
元封一摆手，那百余支火枪齐刷刷的撤了下去，“搞到这一步，我也很难过，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谈呢，非要打打杀杀，身为一个帝王，让治下的百姓过的幸福安康才是最大的成就，至于掠地千里，马踏四方，那只不过是穷兵黩武，把百姓绑在自己战车上罢了，帖木儿就是最好的例子，君不见昔日强大无比的帖木儿帝国已经土崩瓦解了么，休兵吧，陛下。”


    
羌王迟疑着不敢放下刀，元封继续道：“我已经向贵军承诺，放下武器者即为兄弟，现在再向陛下承诺一次，休战之后，咱们还是盟友。鸣沙山下莫高窟，就是昨日你们埋伏士兵的地方，那是一座座藏着壁画和佛经的洞窟，多少珍稀的经书和佛像藏于此处，敦煌，真的是一座神奇的城市，所以我想，咱们都不占据这座城市，就让他成为一座永远没有战争的宝地吧，只有宗教、文化、艺术……”


    
元封的语调清晰而沉稳，让羌王不由自主的有些相信洛桑坚赞大活佛的选择，或许这个人真的不同于凡人……


    
赫敏更是听得入神，元封说得多好啊，永远没有战争的城市，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啊，也只有元封这样的大英雄才会有此创意，才能有实力做出这样的保证，想着想着，女孩子看向元封的眼神就多了一些朦胧的感情。


    
这一幕都被晾在一旁的阿来王子看在眼里，同样是年轻人，为什么他就如此被上天眷顾，他的军队比别人厉害，他的武功和胆识比别人高，大活佛欣赏他，钦点他做传人，就连自己的未婚妻都爱慕他！妒忌的火焰燃烧着阿来的心，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袖珍弩朝元封扣动了扳机。


    
“嗖”的一声，是箭矢破空的声音，谁都没来得及反应，只有站在元封面前的赫敏用眼角的余光发现了阿来的动作，来不及多想，她一个箭步扑了上去，硬生生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元封面前。


    
“噗”的一声，是箭矢射入人体的声音，赫敏后心中箭，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随即瘫软在元封怀里。


    
“赫敏！”


    
“敏儿！”


    
“公主”


    
元封、羌王、阿来同时大喊起来，羌王猛扑上来，迅速检查了一下伤势，对女儿喊道：“敏儿，挺住！”


    
距离太近，箭矢的力量很强，已经没入赫敏的后心，血很快浸透了衣服，她娇艳的红唇片刻之间变得苍白无比，脸颊上的光彩也一分一分的消失，人还清醒着，她用力的挤出一个笑容：“父王，别再打仗了……”


    
阿来已经将手弩扔掉，嚎啕大哭起来，还想去看看赫敏的伤势，早被几个西凉军拖了下去。


    
元封撕下一幅战袍，想堵住血液的流淌，可是无济于事，血依然从箭矢特制的血槽里流出，眼看着赫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元封回身朝外面大喊：“军医，军医怎么还没到！”声音中已经带了一丝哭腔。


    
军医没到，叶天行先到了，这位随同军队前来西域采风的大剑客对于金创伤还是很有经验的，他迅速点了赫敏的几处大穴止住了流血，然后道：“都别担心，没伤到脏器，不算重。”


    
元封俯身用手指蘸了一滴血，奇道：“为什么血是黑色的？”


    
“不好，箭上有毒！”叶天行大叫一声，又飞速点了赫敏几处穴道，说：“赶紧去找解药！”


    
不用元封动手，羌王已经冲了出去，向阿来逼问解药，可是阿来却哭丧着脸说：“这种毒箭无药可解，虽没有见血封喉那么迅速，但会让伤者历经七七四十九天，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身上咬这样的痛苦，然后才死去。”


    
……


    
两天了，赫敏依然处于昏迷之中，箭伤已经处理完了，确实不算大碍，但箭镞上喂得毒无人能解，方圆百里之内的郎中都请遍了，每个人都摇头叹息，说无能为力。


    
敦煌已经被西凉军所占据，羌藏联军完全瓦解，但元封并没有屠戮他们，也没有吞并他们，而是依照进城之时的承诺，宽厚的对待他们，羌藏联军本来就都是信佛的人，远不如信奉真主的突厥人那般好斗，再加上和西凉人本来就没什么宿仇，而且元封的身份又那么特殊，所以大家相处的还算平和。


    
元封并没有杀阿来，这是因为赫敏在清醒的时候央求他的结果，别看赫敏平时大大咧咧，其实相当懂事，她不愿意因为自己而导致西凉和乌斯藏之间的战争，更不愿父亲夹在中间难做人。


    
每个人都扼腕叹息，为这朵即将凋零的羌地之花，元封更是寝食难安，每日在赫敏的病房外徘徊。


    
深夜，元封依然坐在赫敏的病房外，黑暗中慢慢走过来一个人，正是叶开，他和元封并肩坐在台阶上，道：“听说有一种东西可以治疗天下奇毒，只是太过难得，多年以来从未有人见过此物，只是流传于江湖之间而已。”


    
“什么东西？在哪里？”黑暗中，元封的眼中亮起希望的火花。


    
“天山上的千年雪莲，传说中的雪域圣物。”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4章 楼兰


    
敦煌城外，人头攒动，战马嘶鸣，一千骑兵正在集结，这些人全部是由联军精锐组成，有羌族骑士、乌斯藏牧民、西凉精兵，以及帖木儿的前卫队，突厥狼骑一部组成，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极其精悍。


    
除了每人配备的战马、骆驼和随身武器干粮之外，没有任何的赘物，连旗帜都仅有一面而已，这支骑兵部队将沿着最便捷的路线，横穿罗布泊，沿着孔雀河和塔里木河来到天山脚下，去为赫敏采摘那传说中的千年雪莲。


    
这毕竟只是一个传说，谁也没见过所谓的千年雪莲，但元封执意要前去天山采摘，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赵定安等人劝不住他，只好同意，赫敏的芳名在整个藏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又许多乌斯藏人自发的参加这支队伍，念在他们常年生活在雪域高原，有丰富的攀登经验，元封答应了他们的加入。


    
敦煌向东百余里便是西域最大的咸水湖泊罗布泊，罗布泊，蒙古名罗布淖尔，意为多水汇集之湖。发源于天山、昆仑山、阿尔金山的塔里木河、孔雀河、车尔臣河和米兰河等源源不断的注入罗布泊，而祁连山上冰川融化的雪水则经过疏勒河从东南流入罗布泊，元封等人就是顺着疏勒河一路向西，进入罗布泊的范围。


    
罗布泊是一片极其宽广的地域，西域茫茫沙漠戈壁中一块难得的绿洲，河流清澈，水草丰美，在这样的地方行军，自然速度很快，沿着古丝绸之路，一队骑兵风驰电掣的疾驰着，一面红色的大旗在最前方迎风招展。


    
碧蓝的海子边，炊烟袅袅，遍地狼藉，四王子的部队刚刚血洗了这个村子，却发现收获甚微，居住在这里的罗布泊人以鱼为主食，另外种植一些青稞类作物，没有游牧民族喜欢的肉奶等物，骑兵们恼怒之下大开杀戒，发泄了一通之后生火做饭，饭还没熟，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负责警戒的士兵大声喊道：“西凉军来了！”


    
众军慌忙上马备战，敌人来的太快太突然，让他们措手不及，很多战马的鞍子都来不及备上，骑士们就跳上光背马迎敌了，西凉军乃是精选的强军，突厥兵确实久战疲师，一个回合下来便落荒而逃了，西凉军毫不停留，一路尾追而去。


    
向西，向西，再向西，西凉军如同附骨之驱一般紧紧咬住四王子的残兵，把他们追的狼狈不堪，突厥军把能丢下的东西全丢了，伤兵辎重都不要了，轻装逃窜，吃喝拉撒都在马上，这样连续奔逃了两日之后，他们惊讶的发现，西凉军依然未被甩开。


    
此时已经远离了罗布泊流域，进入荒漠地带，烈日当空，干涸的地面呈现出龟甲的形状，依稀可见的贝壳显示这里曾经是河床，地面蒸腾起的热气让景物都变得扭曲模糊了，“砰”的一声，是人从马上摔下来的声音，士兵们饥渴难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骑士们在马上摇摇欲坠，队伍拉得极长，零零散散的，不时有人从马上摔落就再也没有起来。


    
沙哈鲁王子拿出水囊往嘴里倒了几下，一滴水都没有，抬头看看白花花的太阳，依旧是毒辣刺眼，每个人身上都结了厚厚一层盐壳子，脸上全是汗碱，虽然热的要死，每个人腰间依然缠着皮袄，沙漠的气候就是这样，温差极大，白天酷热，晚上却寒冷异常，胯下的战马也已经精疲力竭，嘴边挂着白沫，脚步踉跄，走着走着，忽然一声嘶鸣，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沙哈鲁挣扎着爬出来，拔出刀来切开战马脖子上的血管，战马悲鸣一声，一股鲜血喷了出来，沙哈鲁急忙张嘴去接，弄得满脸满身都是血，狰狞之极，马血燥热，喝了并不好受，只能解一时之渴罢了。


    
一个时辰后，同样蹒跚着行进的西凉军来到了这里，看到地上的马尸，元封知道突厥人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兴许再加把劲就能撵上他们，可是西凉军也到了崩溃的边缘，耐力的极限，若不是他们的骆驼多一些，兴许比突厥人还惨。


    
其实沙哈鲁误会了，西凉军一路向西并非为追赶他们，而是为了迅速赶到天上去采雪莲，两军阴差阳错碰到一起，那就打吧，一边赶路一边打，行军速度反倒更快了些。


    
继续向北，已经是完全的沙漠地带，沙丘起伏，如同幻海，若不是军中有向导，部队一定会迷失方向，漫漫黄沙中，依稀可见骆驼的白骨，仙人掌下仅有的阴凉中，蝎子警惕的望着这些疲惫的旅行者，毒蛇晃动着发出声响的尾巴，在沙中游走，酷热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虽然远远的能看见一队黑点在前面走着，但是谁也没有精力去追。


    
忽然有人喊道：“沙暴来了！”众人回头一看，顿时惊恐万分，整个天空都被沙子遮住了，正朝着这边席卷过来，人喊马嘶，大家狂奔不已，队形也散了，骆驼和马匹凭着求生的本能朝前猛跑，跑着跑着，忽见前面有一处城寨，众人想都没想就扑了进去。


    
沙暴紧随其后，遮天蔽日的盖过来，太阳都失去了光辉，整个世界如同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只能伸出双手摸索着，寻找着藏身之所。


    
许久之后，沙暴终于过去，天渐渐恢复了清晴朗，依旧是烈日当空，众人从沙堆中支起身子，甩掉身上厚厚的沙尘，吐掉嘴里的沙土，再看旁边的人，都人不出来了，满头满脸全是沙土，一个个如同泥人一般。


    
好在这座不知名的废弃古城遮蔽了沙尘，保得众人的性命，大家把头上的尘土抖落，将衣服拍打干净，这才赫然发现旁边的人正是一路紧追的敌人！


    
二话不说开打，一场恶斗在古堡中展开，士兵们早已没有当初的灵巧和悍勇，完全靠着毅力在拼杀，这种搏斗极其消耗体力，原本不多的精力被耗尽，打着打着就有人体力不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四王子蹒跚着爬上战马，任由马匹驮着他向北去了，元封也爬上一匹骆驼紧跟着过去。


    
沙哈鲁是帖木儿的四儿子，今年二十八岁，父汗的四个儿子里，只有他性格最像帖木儿，意志如铁，坚韧不拔，可是如今也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原来统帅千军万马的王子殿下，现在身边连一个从人都没有，他不时回望身后那个幽灵一般的影子，这个人太可怕了，从凉州一直追到这里，这样难缠的敌人就连自己也是头一次见到。


    
沙哈鲁的战马体力不支，黄沙深陷走的很慢，远不如元封胯下的骆驼快，可是沙哈鲁惊讶的发现，当敌人追上自己的时候，并没有拔刀砍来，而是视若无物的继续向前狂奔。


    
沙哈鲁努力挣开被血污和沙土糊住的眼睛朝前望去，一片波光粼粼，水！河流！绿洲！


    
即将崩溃的神经忽然振奋起来，沙哈鲁猛催战马，朝着河流奔去，几乎和元封一起抵达河边，两人同时跳入河中，将自己完全浸泡在清澈的河水中，虽然河水被太阳晒得滚热，但是依然甘冽纯美，比任何他们喝过、见过、听说过的奶茶、美酒、清泉都要好喝千万倍。


    
终于喝足了水，两人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手向刀柄伸去，沙哈鲁暴喝一声，疾如闪电般拔刀猛劈，元封挥刀相迎，两人从河里打到岸上，从岸上打到沙漠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都精疲力竭，几乎同时躺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条河叫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孔雀河吧。”


    
“那座城是谁建的？”


    
“不清楚，也许就是传说中的楼兰废墟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似乎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


    
沙哈鲁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撕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元封，元封愣了一下，也摸出一个黑豆做成的饼子，掰一半给沙哈鲁，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就这样在孔雀河边，楼兰废墟外，一起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吃着东西。


    
“伟大的帖木儿最终还是败在你手中了。”沙哈鲁说。


    
“帖木儿没有败在任何人手里，他败给了自己。”元封答道。


    
“也许是这样吧，但不可否认的是，你是个英雄，和帖木儿一样伟大的英雄，如同草原上年轻的狼王，坚忍执着、锲而不舍，我败了，完完全全的败了，我愿意投降，向凉州的王，西域的王献出我的佩刀。”


    
沙哈鲁说着，捡起丢在一旁的弯刀，插入刀鞘双手碰到元封面前。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5章 蓝莲花


    
碧空如洗，山峦起伏高大的阔叶林繁茂苍翠，一片片林海连绵而去，直上云端，遥远的天际，白雪皑皑的山头如同仙境一般，引人遐思。


    
这就是天山，无数武林豪杰心中的圣地，传说中，这里隐居着世外高人、埋藏着绝世神功的秘籍，更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和神兵利器。


    
但这一切只是传说。


    
元封等人从天山南麓向上攀登，随着海拔越来越高，气温也渐渐变得适宜起来，天山是一座巨大的山脉，方圆千里，没有向导还真难走，幸亏有了熟悉当地情况的沙哈鲁等人的加入，事情才变的容易了一些。


    
山坡并没有想象的那样陡峭，而是一个一个的慢坡，渐渐向上延伸，无论是谷底还是山坡都开阔平坦，谷底和阴坡云杉密布，阳坡上布满了灌木丛，到处一派生机勃勃的草原景象。一片片高山草甸上，苔草和其它牧草，用它们的细茎嫩叶编织成绿色的地毯，龙胆、紫菀、金莲、银莲又以它们鲜艳的色彩，将绿毡点缀成姹紫嫣红的美丽画卷。平坦的河岸边，隆起的古冰碛垅上，山地向阳的缓坡上，牛羊成群，牧歌悠扬。


    
继续上行，远离了高山牧场，绿色渐渐的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壮观的冰川，湛蓝的苍穹下，冰山银光闪烁，长达几十里的冰面上有着无数水深莫测的冰面湖、几十丈深的冰裂缝，还有浅蓝色的冰融洞、冰钟乳、水晶墙、冰塔、冰椎、冰蘑菇、冰桌和冰下河等冰川奇境。这里的天气多变，有时晴空万里，突然辟雷一声震天响，抬头望去，不远处的雪尘滚滚飞扬，飞泻而下，掀起数十米至数百米高的雪浪。


    
元封等人穿着厚实的毛皮衣服，靴子上也绑了防滑的毛皮，手拿拐杖艰难的行走在冰川上，多亏队伍里有当地向导，还有一些雪域生活经验丰富的乌斯藏人，要不然单凭这帮西凉人肯定没见到雪莲花就被雪崩卷走了。


    
当地人说，塔格伊利斯，也就是汉语所称呼的雪莲确实是一种神奇的药材，它只生长于雪山之巅的悬崖峭壁之上，冰渍岩缝之中；那里气候寒冷，终年积雪不化，一般植物根本无法生存，而雪莲却能傲雪绽放，实属世间罕有，长久以来被人称之为百草之王，药中圣品，雪莲可是治百病，但是却从未听说可以解奇毒。


    
“你们说的是普通的雪莲，我所说的是千年的蓝色雪莲。”叶开淡淡的说道，高山海拔让他有些难受，但他毕竟是练武的人，经过调息已经呼吸均匀平稳了，看起来比别人自如多了。


    
“蓝莲花？我们从没见过。”当地人都摇头。


    
元封不禁抬头望向白雪皑皑的山峰，传说中的蓝莲花，会生长在哪里啊，倘若找不到蓝莲花，就再也看不到赫敏了，想到这里，他一咬牙：“去最高的山峰，那里一定有！”


    
眼前有三座雄伟壮丽的雪峰，三峰并立，中间最高，两边的稍低，形似笔架，元封指着的就是当中那座最高峰。


    
当地向导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博格达峰，雪海最高峰，神居住的地方，上去会遭天谴的。”


    
“害怕的可以不去，但是我一定要去，因为我知道，蓝莲花一定在那里。”元封坚定地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座雪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手在指引着他。


    
“你们不敢去，那我们来好了。”来自于乌斯藏的扎西闷声闷气的说道，这个赤红脸膛的汉子原本是阿来王子的奴隶，只因生长在雪山中，所以被元封借来使用。


    
“别说这个了，就连我们那里最高的珠穆朗玛峰，我都爬上去过，你们这座山峰放在我们乌斯藏根本算不得什么。”扎西平淡的语调激怒了当地向导们：“我们也去！看谁爬的最高。”


    
于是这次采摘雪莲的行动成为乌斯藏人和天山人的竞赛，这可苦了元封等人，他们都是来自平原地区的人，高原反应和严寒让他们很是难熬，但每个人都不甘落后，挣扎着向博格达峰挺进。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辛，终于来到博格达峰山顶，此时队伍已经只剩下十来个人了，其余的人陆续留在山腰上，或者是不幸摔死了。


    
雪峰之巅，异常寒冷，狂风怒号，夹杂着雪粒子打在人的脸上，这里空气稀薄，除了乌斯藏的好汉们，每个人都大口大口喘着气，却依然觉得心里憋得难受。


    
天山雪莲他们已经采摘了六朵了，这里高寒陡峭，人迹罕至，所以连雪莲都多了起来，但是传说中的蓝莲花却仍未见到。


    
十几个人寻遍了山峰，依然找不见蓝莲花的踪迹，正在绝望之际，元封站在博格达峰最高处，向下一看，只见陡峭的悬崖上，一抹蓝色藏在岩缝之中，在一片白色的掩映下，是那么的蓝，就如同湛蓝的天空一般清澈高远。


    
“蓝莲花。”元封指着那一抹蓝色说。众人慢慢汇聚过来，用充满敬畏的眼神看着这棵千年之久的圣物。几个当地向导已经跪了下来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祈祷他们的神，不要惩罚这些胆大妄为的冒犯者。


    
“拿绳子来，我亲自去取。”元封道。


    
众人不肯，都要替大帅去取此花，但是元封执意亲自去取，众人拗不过他，只好将一根绳子绑在他的腰间，将他慢慢放下悬崖。


    
元封缓缓降到蓝莲花旁，伸手轻轻掸开花瓣上的积雪，那蓝色的花瓣依然娇艳，元封虔诚的双手合十感谢了上苍，然后才去采花，可是拽了两下，蓝莲花依然牢牢扎根在石缝中，元封便取出匕首去挖，用力凿了几下终于见效，蓝莲花被轻轻托出，可是花瓣下面却没有根，只有一条金丝编成的粗线，元封心中大为惊诧，顺着金丝线往里摸，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似乎在石缝里扎了根，怎么摇晃都不动。


    
元封暗暗发力，用内劲在那方东西上震了两下，这才将其取出，拿到外面一看，顿时目瞪口呆，蓝莲花竟然连这一个金匣子。


    
再摸摸石缝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元封这才晃一晃绳子，让人把他拉上去，众人纷纷要求一睹蓝莲花的风采，元封默默地将花拿出，众人神情肃然，恭恭敬敬的看着，叶开首先诚惶诚恐的接过这件武林圣物，仔细端详之下，却忽然变了颜色。


    
“这蓝莲花是绢花！”


    
众人大惊，围过来仔细检查，果然是一朵蓝色的绢花，只不过用料和做工都极其考究，才没有冻裂，褪色。


    
元封扬扬手中的金匣子：“蓝莲花的秘密在这里。”


    
神奇的蓝莲花下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众人都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可是这雪山之巅却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先往山下走了一段，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扎下挡风的帐篷，这才聚到一起看金匣子。


    
匣子用纯金制成，上面雕刻着卷云、飞天、西番莲叶，风格不中不西，极其古怪，锁扣倒不是很复杂，轻轻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再打开，里面是一层貂皮，掀开貂皮，里面是一层丝绒。


    
帐篷里的火堆哔哔剥剥的响着，每个人都是一脸的好奇，毫无疑问这是一位世外高人埋藏在天山之巅的宝物，倒是宝物究竟是什么样子，究竟有何用处，实在让人神往不已。


    
元封只觉得嘴唇发干，心跳加速，他用颤抖的手轻轻揭开那一层丝绒，终于露出最里面的玄机。


    
一个小巧的圆柱体，用极其精细的琉璃制成，厚薄均匀，晶莹剔透，散发着蓝色的幽光，上面有个小小的白色盖子，不知道用什么金属做成，也不知道如何开启，宝瓶里面是一些液体，已经结成了冰，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着蓝幽幽的光芒。


    
“这是仙水啊。”有人虔诚的说道。


    
“肯定可以解天下奇毒，包治百病。”又有人说。


    
“何止，喝了它，长生不老不在话下。”


    
传说中的蓝莲花，原来是这样啊，玄机在于花朵下面的金匣子，虽然还不知道仙水的来历和具体的用法，但元封依然欣喜万分，赫敏的命终于可以保住了。


    
天色已晚，夜晚下山太不安全，众人便在帐篷中过夜，等次日天明再走，天寒地冻，大家挤在一起取暖，累了一天的人们沉沉睡去，元封将金匣子揣在怀里，兴奋地睡不着觉，一直到后半夜才慢慢睡去，黑暗中，一只手缓缓伸过来，从元封怀中轻轻拉出了那个盛着仙水宝瓶的金匣子……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6章 冰川天女虫不老


    
元封一个机灵，忽然从噩梦中醒来，下意识的去摸怀中的金匣子，匣子竟然不翼而飞了！元封忽地站起，帐篷内的人都在酣睡之中，篝火掩映着他们的脸庞，忽明忽暗的。


    
外面怒号的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些不一样的声音，元封凝神听去，是衣袂在风中飘舞的声音，他一把扯开牛皮帐篷冲了出去。


    
明亮的月色中，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正在雪地上疾行，深达膝盖的积雪如履平地，这是何等的轻功！何等的修为！但元封来不及多想，提气拔足狂奔追去。


    
元封也是练过轻功的，但也只限于柔韧性灵活性平衡力和爆发力，和人家这种正宗的江湖绝学凌波微步比起来差老鼻子了，但他依然锲而不舍的紧追下去，前面那个人影若隐若现的，一直保持在元封的视线当中，似乎在引导着他。


    
也不知道追了多久，那个白衣人终于停了下来，站在绝壁上一动不动，只有雪山之巅的罡风吹拂着他的衣襟，猎猎作响，元封注意到此人的衣服通体洁白，纤尘不染，瘦削的身躯上包裹了一件银狐皮的坎肩，一头长发瀑布般飘洒下来，竟然也是银白色的。


    
不知道这人在雪山上住了多久，想必是那隐居多年的武林前辈吧，元封定定神，朗声道：“前辈，请将蓝莲花还我。”


    
“这个东西不属于你。”白发人冷冷的说道，声音如同千年的积雪一般冰冷。


    
“可是我有急用，有人快死了，等着蓝莲花救命呢。”


    
“哈哈哈哈，天下每天都有许多人降生，许多人死去，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又何必那么在意呢。”


    
“可是，这个人对我很重要。”


    
“重要！”白发人忽然转身，长发随风遮挡在脸上，看不清她的容颜，但是声音却更加凄冷起来，“有多重要？是不是值得你付出生命去交换呢？”


    
话音刚落，金匣子出现在那人手中，元封下意识的伸出一只手去，那人冷笑一声：“想要，自己去拿吧！”一抖手，金匣子脱手而出。


    
元封一个箭步冲上去，只见眼前是一片极其广阔的冰大板，光滑如镜坡度极其陡峭，金匣子正飞速在冰面上滑动着，很快就要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冰川中，他二话没说就跃了下去，顺着冰面一路滑去。


    
白发人在上面冷冷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风小了一些，长发停止了飘拂，露出她那没有血色，但是绝美如天人的面庞。


    
冰大板上并非全是光滑如镜的平面，而是有着无数的凸起，只要碰上其中一个就会撞死，元封灵巧的躲避着冰柱，眼睛死死盯住远处那个金匣子。


    
匣子飞速下滑，在冰面上滑来滑去，忽然撞到一个坚硬的冰柱，匣子被撞的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里面的东西尽数飞出，元封心中一痛，跃起去捞，岂料冰大板已经到了尽头，速度太快他根本掌控不住，整个人随着金匣子一同落入了万丈深渊。


    
几张纸片在空中飘舞，是匣子里用来垫底的废纸，飘啊飘啊，终于随着风落到雪水融化而成的河流中，转瞬就浸湿了，只能隐约看见一些已经退色的、不知所云的极其秀气工整的蝇头小楷：三精制药（哈药三厂）国药准字……


    
阳光射入雪谷，元封终于醒了过来，动动四肢，还算幸运，没有大伤，爬起来看周围，金匣子散落在旁边，里面的楠木匣子已经脱出，貂皮和丝绒也散落着，但就是找不到那个神秘的蓝色琉璃瓶，元封发疯一般到处挖着，找着，始终不见踪迹，最后他终于绝望了，坐在雪地上仰望着黯淡无光的太阳，心中悲痛不已。


    
忽然他又觉察到什么，伸手向怀里摸去，果然摸到了一个用银狐皮包裹的小东西，打开一看正是那个蓝色的琉璃瓶，仙水已经融化，闪耀着蓝盈盈的光芒。


    
仙水怎么会跑到自己怀里的，元封很纳闷，站起来茫然四顾，到处白茫茫一片，了无生机，他又颓然的坐了下来，殊不知远处高高的山崖之上，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为爱人甘愿牺牲生命的人，才是蓝莲花的主人。”白发女子低低的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整整用了两天时间，元封才找到其他人，将当日的事情诉说了一遍，几个当地向导立刻惊呼起来：“那是冰川天女，神的使者啊。”


    
当地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天山上有一位仙女，冬天蛰伏在地下，是虫的形态，夏天才以美女的形态出现在人间，据说她已经在雪山之巅生活了千年之久，这位仙女有个浪漫的名字叫做虫不老，但是大家只敢称之为冰川天女。


    
听了山民的话，大家都唏嘘不已，只有叶开不为所动，等众人散开之后才对元封说：“你看见的那个人，中原武林称之为白发魔女，据说是蓝莲花的守护者，长久以来一直在天山之巅守护着这朵奇葩，这也是为什么蓝莲花一直没有人采摘成功的原因，你能通过她的考验得到仙水，看来也是天意。”


    
“怎么不早说。”元封抱怨道，按一按怀里已经被重新装好的金匣子，心里踏实多了。


    
一行人寻找着下山的道路，可是由于山体滑坡，道路已经消失，那些留在半山腰的人也联络不上了，十几个人只好摸索着前行，随着海拔的降低，气温也慢慢回升了，天山越来显得越优美，沿着白皑皑群峰的雪线以下，是蜿蜒无尽的翠绿的原始森林，密密的塔松像撑天的巨伞，重重叠叠的枝桠，只漏下斑斑点点细碎的日影，穿行林中，只听见溅起漫流在岩石上的水声，增添了密林的幽静。在这林海深处，连鸟雀也少飞来，只偶然能听到远处的几声鸟鸣。


    
再往下走，就能看见融化的雪水，从高悬的山涧、从峭壁断崖上飞泻下来，像千百条闪耀的银链，在山脚汇成冲激的溪流，浪花往上抛，形成千万朵盛开的白莲。可是每到水势缓慢的洄水涡，却有鱼儿在跳跃。当这个时候，饮马溪边，俯视那阳光透射到的清澈的水底，在五彩斑斓的水石间，鱼群闪闪的鳞光映着雪水清流，给寂静的天山添上了无限生机。


    
忽然有人停下脚步，伸手指着远方，“看！天池！”


    
一个清澈幽深的高山湖泊出现在眼前，那些雪水河流源源不断的汇集于此，湖岸周围的山坡上生长着挺拔的云杉、白桦、杨柳，平静的湖水倒映着青山雪峰，风光旖旎，宛若仙境。这就是传说中西王母举行蟠桃盛会的地方，西天瑶池。


    
看到了天池就找到了下山的路，往西南方向就是轮台，蒙语乌鲁木齐，意为优美的牧场。


    
穿过茂密的原始森林，终于来到了天山北麓，遍地紫色的薰衣草，如梦似幻，一阵风吹过，如同波浪起伏，碧绿的草场，清清的溪水，草原广阔，牛羊成群，牧人的毡房星星点点，蓝天、雪山、绿草、洁白如云的羊群，都让人心旷神怡，忽然一阵雷声响过，乌云低低的掠过大地，牧群就在云中穿梭，阵雨过后，被雨水冲刷过的草原变得更加清新碧绿，草尖上缀满了晶莹的水珠，从雪山之巅上艰难跋涉下来的人们静静地凝望着这美丽的景色，心境似乎都变得纯净了。


    
是夜，众人在牧人的蒙古包外歇息，好客的主人根本不问客人从何处来，向何处去，就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一整头牛架在火上烤，鲜嫩的牛肉用柴火随便炙几下，还带着血丝就擦着大盐粒子吃下去，鲜美异常，奶茶飘香，青稞饼子管够，众人大快朵颐。


    
元封却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牧民中只有老人孩子和妇女，见不到一个青壮年男子，他便让人询问，年老的牧民叹口气说：“孩子们全都被帖木儿拉去打仗了，至今杳无音信。”


    
不用问，那些年轻的牧民一定是死在遥远的凉州城下了，众人默默无语，心中都不是滋味。


    
“向他们买些马匹，咱们得尽快赶回敦煌。”元封道。


    
沙哈鲁点点头，刚要去和牧民交涉，忽然他好像觉察到什么，趴在地上倾听了一会，抬头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老牧民便跑过来急促的说了几句话，翻译过来是：“马黑麻的军队打过来了，你们快走，要不然肯定都被拉去当兵。”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7章 江山美人


    
众人都看元封，是留下来帮牧民打仗，还是尽快赶回去救治赫敏，全在元封一念之间。


    
马黑麻的败兵如同草原上的蝗虫，所到之处一扫而空，吃的用的，女人、马匹、粮食，全部裹挟进军队，连不及车辕高的孩子都不放过，补充了物资人员便回过头同三王子的军队再打过，草原之上一片血腥。


    
淳朴的牧民催促他们离开，甚至愿意无偿提供马匹，因为等马黑麻的军队过来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剩下，看着老人眼中深深地绝望，元封的心紧缩了一下。


    
远处的毡房已经腾起了火光，女人们的尖叫声，孩童的哭泣和乱兵们粗野的狂笑声随风传来，众人都忍不住捏紧了拳头，面对此情此景，元封暂时忘却这次天山之行的目的，此时他不是一个为了拯救爱人生命跋涉万里的男人，而是一个战士，一个维护正义惩罚邪恶的真正的战士。


    
“上马迎敌！”元封一声大喝，部下们眼中都是一亮，各自寻了马匹跨上，牧区有的是好马，但是鞍具就没那么多了，好在列位都是娴熟的驭手，不用鞍具也能熟练地掌控马匹，马匹是未经过训练的普通马，被陌生人骑上去之后刨着蹄子嘶鸣不已，但很快就被驯服了，十三个人，十三把雪亮的长刀在篝火掩映下闪闪发光，善良的牧民老人惊呆了，这群天山上的来客竟然是深藏不露的刀客。


    
洗劫了附近牧民的突厥兵朝着这边的毡房狂奔而来，这些人都是来自河外的突厥人，高鼻凹目，和轮台附近的蒙古人本来就不是一个民族，再加上新近兵败，帖木儿帝国已经四分五裂了，为了保持士气，只能任由士兵劫掠杀戮，这一股乱兵足有百十人，一路烧杀而来，正在兴头上，岂料迎面有十余个骑士拦住去路，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帮破衣烂衫连马鞍子都没有的流浪汉，但是不知何故，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低等的突厥小兵哪里知道，他们面对的是多么强大的对手，凉州的捍卫者、帖木儿的四王子、羌藏联军中最精锐的战士，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战士，突厥兵们楞了一下，依然仗着人多扑了上来，对方也催动战马迎了上来，十三个人冲入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长刀落处血光涌现。


    
敌人越来越多，骑士们为了保护牧民，边打边退，向着西边冲过去，元封抢了一张弓一壶箭，亲自殿后，敌人紧追不舍，一直打到天亮，终于将这群人包围在一个小山坡上。


    
马黑麻的骑兵如同狼群一般阴狠执着，面对强大的如同一群猛虎般的敌人，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如附骨之蛆一般紧紧贴着这股敌人，不靠近也不离远，就这样紧追不舍，一直把敌人拖垮，拖散，然后再一拥而上。


    
这种典型的战术沙哈鲁再清楚不过了，作为堂兄弟，他很熟悉马黑麻，那是一个阴险狡诈的突厥汉子，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这回马黑麻居然能被自己那个有勇无谋的三哥打败，确实令人大跌眼镜。


    
十三个人坐在小山坡上吃着牛肉喝着马奶酒，视远处那些跃跃欲试的突厥兵为无物，天已经亮了，草地上结满露珠，野花烂漫。美丽至极，想必那些牧民已经远遁了吧。


    
大家都是一脸不在乎的表情，虽然敌众我寡，但没有人害怕，比这困难百倍的事情都经历过，这几百个突厥兵哪还放在眼里。


    
只有元封和沙哈鲁眼中有一丝愁绪，元封担心的是越走越远，难以赶回去救治赫敏，沙哈鲁难过的则是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同胞。


    
“你们吃，我去拿点东西来。”沙哈鲁说着，只拿了一张弓便走下小山坡，远处躺着几具敌兵的尸体，其中有一匹被射中头部而死的战马，沙哈鲁过去解开肚带，辔头，把鞍具卸了下来，整个过程就在突厥兵的眼皮底下进行，忽然有人射了一支箭过来，雕翎箭呼啸而至，马黑麻头也不抬，伸手接住羽箭，迅速搭在弓上回射过去，射箭之人应声落马。


    
突厥兵噤若寒蝉，眼睁睁的看着马黑麻提着那副鞍具背对着他们向山坡走去，仿佛他背后也生着眼睛一般，竟无一人敢再射，惶恐间有人低语道：“那个人好像是四王子。”


    
突厥兵们更加恐惧了，齐齐向后退了几步，有人策马飞奔而去，向马黑麻殿下报信去了。


    
沙哈鲁提着鞍具走上山头，从十几匹马中挑了一匹最为健硕的，把辔头和鞍子马镫装上，肚带刹紧，又将自己身上一壶箭放在马鞍子旁，这才对元封道：“你先走，我们掩护下。”


    
元封无语，此时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在这个男权社会里，远涉千里攀登雪山历经千辛万苦，折损无数兵马，只为一个女子，这种事情令很多人无法接受，在场的乌斯藏人、突厥人、蒙古人、甚至是羌人，其实都对这件事不以为然，都觉得大丈夫何患无妻，一个女人哪怕再金枝玉叶，再漂亮贤惠，也不过是一个女人，男人的附庸品而已，没想到此时此刻，最支持自己的竟然是沙哈鲁。


    
“他们都说我在四个儿子之中最像父汗，其实不然，帖木儿是无法复制的，或许大家以为我够狠够辣，但谁又能想到，是父汗逼我成为这样的人，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曾经为一个女子着谜，沉醉其中不可自拔，父汗为了‘挽救’我，当着我的面杀了这个女子，从此我便心硬如铁，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残酷到极点，多年后，人们都知道帖木儿的四王子最厉害，最像他的父亲，其实谁又能知道，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


    
说到这里，沙哈鲁自嘲的笑了笑，换了话题：“为了心爱的女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你去吧，开疆拓土不在于一时，人不是为了征服而活着，拥有数不尽的牧场和牛羊，却没有女主人来照料，那也是一种失败。”


    
没想到沙哈鲁竟然说出这样一番有哲理的话，真让元封对他刮目相看，此时也不用多说什么了，他翻身跳上装上鞍具的马，看了看太阳，确定了方向：“你们保重！”说罢纵马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狂奔而去。


    
元封一动，周围的突厥兵也跟着动了，沙哈鲁等人也上马冲过去，挡住追兵掩护元封离开。


    
元封纵马狂奔，杀声渐渐远去，碧绿的草原上空荡荡的，没有牧民，没有羊群，没有毡房，显得那么的寂寥空旷，空旷的让人心里发虚。


    
翻过一道弯，元封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草原上罗列着十几个方阵，数万军队肃然挺立，黑旗招展，刀枪耀眼，这么多的军队摆在广阔的草原上竟然显得如此渺小，在黑色旗帜军队的对面，是同样数量的黄旗军队，螺号吹响，战鼓齐鸣，双方几乎同时派出了骑兵，铁流一般的骑士们对撞到了一起，美丽的大草原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元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观战，战争的惨烈，生命的渺小，元封知道对阵的是马黑麻的突厥军队和楚键的东察合台蒙古军，事实上三王子此时已经被楚键架空，继续保留着此人只是为了保证正统性而已，察合台人被帖木儿吞并不久，人民并未真心归顺，帖木儿一死，整个帝国就分崩离析了，天山南北本来就是察合台的疆域，在家园打仗，自然占了地利人和，马黑麻不败才怪。


    
随着蒙古军大炮的鸣响，突厥人终于崩溃，兵败如山倒，元封默默看了看尸横遍野的草原，一夹马腹正欲离开，忽然一股骑兵出现在眼前，扁平的脸庞，丝绸战袍和蒙古刀都显示出他们的身份。


    
“我是黑的儿火者的安达。”元封赶紧说。


    
……


    
兄弟再度重逢，都是感慨不已，短短几个月而已，天下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天下了，昔日十八里堡的穷小子，都成了称霸一方的雄主。


    
“帖木儿的领土，我要全部接收。”楚键自信满满地说。


    
元封不动声色，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帖木儿，正对着地图踌躇满志。


    
“但是我需要你的支持，只要西凉继续提供军火给我，我愿意将天山南北的土地都给你……”


    
但元封现在没心情听这些，四十九天的期限早就过去了一大半，现在赶回敦煌都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楚键，给我三匹好马，我要立刻赶回敦煌。”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8章 你帮我洗澡？


    
一个人赶路的速度很快，元封星马不停蹄的从吐鲁番赶往敦煌，他把自己绑在马背上，带着另外两匹健马星夜兼程，战马都是可以挑选的上等蒙古马，耐力极佳，可以进行不间断的长途行军。


    
元封每走一段距离就换一匹马，带着空马继续前行，可是战马的耐力再强也经不住他这样毫不节制的摧残，终于，一匹马累垮了，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元封只得将它身上的鞍具解开丢在一旁，任它自生自灭去了。


    
盆地的气温极高，白花花的日头悬在半空中，蒸的人穿不过气来，战马的脚步踉跄着，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一只苍鹰在半空中打着旋，似乎在等待着吃这一人两马的肉，元封拿起水囊倒了倒，空荡荡的没有一滴水，再看马背上那几个水囊也都是干瘪的，他瞄向了天上的苍鹰，拿起了弓箭，可是那苍鹰一声呼啸，向着斜刺里去了。


    
地上蒸腾起的热气弥漫在空中，看不清远处的景物，恍恍惚惚间似乎有一片葱绿，战马此时也感觉到了什么，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


    
绿洲，一定是绿洲，元封强打精神催动战马走过去，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发现一片郁郁葱葱，这是一条山谷，外面赤沙灼灼，里面却铺绿叠翠，界限分明宛如两个世界。


    
山谷中全是葡萄，白的、紫的、黑的，结的到处都是，元封解开绑绳翻落马下，抓起一串葡萄塞在嘴里，连皮带核都吞了下去，甘甜多汁，醇美至极，战马也吞吃着葡萄，它们的食量可比元封大多了，连葡萄带叶子席卷一空，直吃到肚子溜圆，元封才躺到地上稍微休息了片刻，也让战马在地上打个滚休息一下，他知道如果没有适当的休息，别说救人了，就连自己也走不出这吐鲁番盆地。


    
葡萄并不是野生的，而是搭着架子，地上还有隆起的土堆，那是灌溉用的坎儿井，元封将几个水囊都灌满了水，又采摘了一大堆葡萄，这才留下一枚金币，拉着恋恋不舍的战马离开了葡萄谷，继续前行。


    
……


    
经过两天艰难跋涉终于抵达吐鲁番的边缘，哈密，这里已经有西凉军的兵站了，士兵们震惊的发现他们的大帅突然造访，整个人都脱水了，瘦的不成样子，但元封只是换了马，补充了给养就再度上路了。


    
哈密一路向南，要翻越火焰山跋涉千里才能抵达敦煌，这一路可谓千辛万苦，历尽磨难，当从星星峡中穿过的时候，元封在哈密换的三匹马已经全部倒毙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荒凉的戈壁上走着，所谓的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限早就过去了，赫敏怕是已经成为敦煌的一缕芳魂，但是执着的信念还在支持着他继续前行，水喝干了，尿也喝了，弓箭也扔了，只有一把长刀拿在手里当作拐杖，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前行着。


    
远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越走越近，原来是一个孤独的苦行僧，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两个孤独的旅者相遇了。


    
苦行僧停下脚步：“施主从哪里来？”


    
“我只是绕了一个大圈子。”


    
“所为何事？”


    
“救人。”


    
“师父从哪里来，去做什么？”元封反问道。


    
“贫僧从天竺来，也是去救人，去救世人。”


    
“哦。”


    
简短的对话之后，两人擦肩而过，元封继续蹒跚前行，苦行僧也将背上的竹篓子往上提了提，迈步前行，脚步一如既往的坚定不移。


    
……


    
四十九天的期限早就过去了，元封依然跋涉在去敦煌的路上，西域荒凉无比，最近又战乱频繁，连商旅的足迹都不见了，元封靠吃仙人掌和草根终于来到了疏勒河边。


    
一队骑兵发现了他，发现这个形同枯槁的人正是他们的大帅，于是赶紧将他架到马上，骑兵开道，向敦煌飞奔而去。


    
今日的敦煌比元封离开的时候又繁华了许多，已经成为中原西域羌藏等地物资文化交流的重镇，中原来的商人络绎不绝，物资堆满场地，满街都是新开的店铺，各种民族打扮的人摩肩接踵，俨然一派盛世景象。


    
一队骑兵冲进大门，甩着响鞭大吼道：“闪开，闪开。”百姓们纷纷避让，看着这对西凉兵簇拥着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向着大清真寺方向去了。


    
操着各种口音的人互相问道，那个人是谁，答案惊人的统一，那人肯定是刚抓到的大马贼！


    
没有人来迎接元封，赵定安他们带兵横扫西域去了，羌藏联军也已经解散，各回各家，如今敦煌的守将只不过是以前的一名千总罢了，元封在马背上吃了些东西喝了些水，精神稍微好了一些，马不停蹄就来到了赫敏养病的地方。


    
这是大清真寺后面的一个小院子，清静幽雅，院子里结满葡萄，一帮女兵正坐在那里愁眉不展，大门忽然推开，一个满脸胡子，头发打结的人走了进来，女兵们愣了片刻，随即认出这就是元封，顿时唉声叹气起来，元封问道：“殿下在何处，怎么样了？”


    
女兵们哀伤的摇摇头，叹口气，一人道：“大帅来的太晚了……”


    
来得太晚了，终于还是没赶上，虽然已经在预料之中，但是元封还是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挫败，他扶住院子里的一株柳树，慢慢的蹲了下去。


    
忽然房门打开，一个身影旋风般的冲了出来，径直飞到元封身旁，一把抱住了他：“元封！”只喊了一句便泣不成声。


    
这人正是活生生的赫敏。


    
从赫敏被毒箭射中到现在已经六十天了，她不但没死还活得欢蹦乱跳，脸色都比以前好看了许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元封很是纳闷，可是赫敏哭的像个泪人一般，已经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的人都悄悄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人，哭了好久赫敏才说，元封出发后不久，赫敏中的毒发作了，正在生不如死之际，一个苦行僧来到了敦煌，轻易就解了赫敏中的毒。


    
“他是怎么化解那毒的？”元封问道。


    
“我当时在昏迷中，听他们说那和尚掏出条毒蛇咬了我一口，当时把他们都吓坏了，差点动刀子宰了那和尚，可他说什么这毒太过阴狠，只有用最毒的眼镜王蛇的毒汁才能相克之，果不其然，三日后我身上的毒就消了，那和尚连报酬都不要就走了。”


    
“是不是一个来自天竺的苦行僧，背着个竹篓子？”


    
“是啊，你见过他？”


    
“也许吧，对了，你的随从怎么那样说，故意骗我么？”


    
“病好之后，他们就派人去天山找你了，可是路途太过遥远，所有去的人都杳无音讯，一直过了两个月也不见你的人影，这些丫头就生气了，说等你回来要吓吓你，其实我也想吓吓你的，可是看到你这样子……唉。”


    
赫敏眼睛红通通的又开始抽泣，难怪，元封这副样子太恐怖了，整个人都变形了，严重脱水，严重体力透支，脸庞消瘦，头发胡子打结，就连两只眼睛都失去了往日的光芒，任谁看了不心疼啊。


    
“你没事就好，天山上的蓝莲花我已经取来了，不过现在也用不上了。”元封将怀中的金匣子取出放在赫敏的面前。


    
赫敏震惊的张大了嘴，慢慢打开盒子拿出那支蓝色的小玻璃瓶，对着阳光看呀看的，不时发出惊讶的啧啧声，这也太精美了，除了上天的神仙，谁能做出如此巧夺天工之物啊。


    
“这一定是天神放在那里的，你说是吧？”赫敏碰碰元封，元封却没有反应，原来他已经睡着了，就那样直直的坐在那里睡着了。


    
赫敏心中一酸，没惊动别人，亲自架起元封将他放到自己床上，就这样坐在一边守候着，守候着。


    
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三天后元封终于醒来，长这么大以来，从未睡得这么沉，这么畅快，睁开眼就看见赫敏关切的眼神：“你醒了？”


    
元封醒了，赫敏却成了黑眼圈，但她却异常兴奋，捧过一面西洋的玻璃镜子放到元封面前：“看看帅不帅？”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虽然瘦削但是英气勃勃，胡子全部剃掉了，整个人显得年轻了十几岁，头发也洗过了，整整齐齐的扎着，元封有些不习惯的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问道：“你帮我剃的？”


    
“嗯”赫敏点点头。


    
元封一摸身上，竟然光溜溜的，连顿时红了：“我的衣服呢？”


    
“脏死了，身上老厚一层盐壳，搓都搓不动，你看我手。”赫敏邀功似的伸出红肿的手给元封看，元封却惊道：“你帮我洗澡了？”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79章 崭新的国家


    
赫敏的脸红红的：“不光我一个人，她们帮我弄的。”


    
外面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是那帮十六七岁的羌族小女兵，元封臊的满脸通红，一世英名啊，就这样葬送了。


    
“你躺了整整三天三夜，把人家吓死了，找来郎中一看，说是脉象平稳，没事，就是太累了，睡觉还打呼噜，吵死了……”


    
原来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怪不得通体舒畅，精神焕发，这一觉可算睡足了，忽然肚里咕咕一阵响，元封期期艾艾道：“我的衣服。”


    
“哦，都在这里了。”赫敏一指床边，又对外面喊道：“你们几个别偷看了，快来帮大王更衣。”


    
元封赶紧摆手：“我自己穿好了，不敢劳烦诸位。”


    
可是磨蹭了半天，还不见他爬出来，赫敏恍然大悟，脸一红道：“哼，谁稀罕看。”站起来走来，外面又传来一阵嘻嘻的笑声。


    
元封这才将衣服靴子穿上，走到外面水池边，观察起自己的形象来。


    
一身月白色团花蜀锦战袍，腰间是犀牛皮的带子，镶嵌着玉石玛瑙，带扣是纯金的，擦得崭亮，脚下是轻薄透气的豹皮靴子，没有帽子，只是在发髻上扎了一根白色的缎带。瘦长的身材，英气勃勃的脸庞，配上这身行头，那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整个一白袍小将！


    
衣服是赫敏挑的，量身定做，合体舒适，整体效果没的说，假山后面冒出一片小脑袋来，看着元封长身玉立的背影，啧啧连声：“太帅了，公主真是好福气。”


    
“你们这群小蹄子还不是一样，本宫嫁过去，你们就是嫁妆。”赫敏扬扬得意的说。


    
年轻的西凉王为了心上人，不远万里前去天山采摘雪莲，历经磨难终于将生命垂危的公主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这个传奇般的故事已经在敦煌流传好几天了，并且随着流动的商人、诗人们向着东西南北辐射开去。


    
王子和公主的爱情故事，是全世界人心中不朽的童话，更何况这故事中的男主角正是敦煌的主人、凉州的捍卫者，整个西域千里江山新的主人。年轻英俊，战功赫赫，对爱情的执着和坚贞，让每个听到这故事的人都为之感动，为之喝彩。


    
敦煌的茶楼酒馆中，无一例外的都在讲着这个故事，说书的艺人们演绎了许多夸张的段子，每天说得口干舌燥，但每场依然是爆满，百姓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依然百听不厌。


    
短短几个月内，敦煌已经变成整个西域的中心，人员物资信息全都向这里流动，大批怀才不遇、科举落地的读书人和在家乡混不下去、杀人犯事的草莽汉子从中原络绎不绝的来到，帖木儿军中的匠人，俘虏的士兵也被押解来，开设工厂作坊，吐蕃的喇嘛，伊斯兰的阿訇，中原的游方道士以及行走江湖的侠客，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敦煌，重新焕发了往日的荣光。


    
帖木儿的大军溃败之后，给元封留下了丰厚的遗产，大批的战俘和工匠就不说了，堆积如山的辎重足足能武装起一支强大的军队，兵器鞍具盔甲帐篷旌旗，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物资，真金白银都买不来的，就这样白白便宜了西凉人。


    
此外还有大量的珍稀异宝，玛瑙翡翠黄金白银各色宝石珍珠，光是黄金就足足十几万两，银子更是多的不可计数，这还只是随军携带的一部分财宝而已，据说在帖木儿的老巢撒马尔罕，金银珠宝更是多的让人想都想不到。


    
庞大的帝国从四面八方抢掠来的财宝落到西凉人手里，又被西凉人用来采购各种物资，中原的商队穿梭不休的从敦煌到中原，再从中原到敦煌，他们的生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红火过，只要是从中原贩来的东西全能在短时间内倾销出去，这一路上既没有马贼，有没有关隘税所，马帮的人都乐得合不拢嘴，唯一让他们发愁的事情是赚了钱没地方花，在西凉人攻克敦煌之前，这里还是一座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城市，完全禁欲，不许喝酒，女人也蒙着面纱，大量的士兵、诗人、商人聚集的城市，对这两种东西恰恰是需求最强烈的。


    
有眼光的人多的是，第一批抵达敦煌的妓女是邓子明马帮组织的货源，十几辆外表简陋，但是适合长途跋涉的四轮马车风尘仆仆的来到敦煌城外，从车上下来一些身段苗条举止妖娆的女子，在地上顿着麻木的脚，哼唧着，拿粉拳锤着腰，捏着腿，掀开面纱打量着这座充满异域风情的城市。


    
有人娇滴滴的呢喃道：“这就是西凉啊。”


    
大家已经约定俗成的把这个新兴的国家叫做西凉。


    
以往曹延惠盘踞凉州，雄霸一方，也不敢公然称王，因为他的实力毕竟有限，但现在不同了，元封打败了帖木儿，一战成名迅速上位，疆域也象气球一般越吹越大，帖木儿留下的真空地带太大了，谁先抢到就是谁的，试想一下，一个统霸了整个西域外加河西走廊的新兴势力，难道还没有资格称王么？


    
笑话！


    
不称帝都是客气的。


    
敦煌的茶楼酒馆里充斥着一帮被称作“参军”的人，他们大都是从中原而来的落魄文人。西凉缺知识分子，因此对前来投效的读书人很照顾，一律给予参军的虚职，允许佩戴刀剑，穿官靴，还发给少量的俸禄。


    
当然不排除这些人中确实有一些有真才实学的，能投笔从戎报效西凉，或征战沙场、或出谋划策，总是有些用场。但大多数读书人只是夸夸其谈罢了，所以到后来西凉军再也不招募参军了，但这不妨碍他们自己购买官靴和圆领袍子，正儿八经的在外面晃荡，自称参军大人。


    
参军们每日里混迹在茶楼酒肆之中，商讨的却是军国大事，国号、年号、官制、科举制度，甚至新皇帝应该纳几个妃子，都是他们探讨的内容，西凉是个崭新的国家，甚至说还不具备国家的雏形，只是一支军队罢了，凉州的那一套体系和人力资源根本用不上，可谓百废待兴，数不清的官职等着这群读书人去坐呢。


    
自古以来，做官就是读书人的毕生目标，可是中原的科举制度极其严酷，如同千万人挤过独木桥，每年都有大量名落孙山的读书人，生活无着，前途无着，现在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能让他们参与创建一个汉人为主体的国家，如何不让他们心痒难耐，踌躇满志呢。


    
元封终于走出了他酣睡了三天三夜的院落，一出大门就呆了，院子外面站了密匝匝一群文武官员，全都穿着崭新的袍子，敦煌这地方热，西凉国又没有具体的官服制度，所以大家穿的都是浅色的袍服，以浅红浅绿居多，式样和中原大周朝的圆领是一样的，但胸前没有补服，冠帽是无翅乌纱，以帽正玉石的大小和水头成色来区分官职大小。士兵们也换下了赤红的战袍，穿上凉爽透气的白色纱府绸战袍，外面再穿上崭新的锁子甲，铁盔上的孔雀翎也是崭新的，大家伙都是里外三新，令人精神一振。


    
周泽安站在百官之首，上前一步道：“主公可大好了？”


    
主公，这个词让元封很不适应，但却是最合适的称谓了，毕竟现在还没登基，称陛下还是殿下，万岁还是千岁都是个问题，主公最好，意思到了还没有歧义。


    
元封“唔”了一声，向前走去，后面马上跟过来几个人，用黄罗伞盖替他遮着太阳，搞得他很不适应，道：“不用打伞，你们忙别的去吧。”


    
侍从们进退两难，周泽安正色道：“主公，规矩不能坏，咱们根基浅，若是没个排场就更让人看不起了。”


    
元封瞪眼道：“谁敢看不起？帖木儿百万大军都打败了，还在乎这些虚套？我说不用就不用，撤了！”


    
周泽安赶紧一摆手，让侍从们撤下，虽然有些不乐意，但心中还是暗赞：说一不二，这才是开国君王的做派啊。


    
“主公，天下士子进言您早登大宝，开国建业。万言书已经摆在您的书案上了，还请主公早做定夺啊。”周泽安紧赶几步上前说道。


    
元封停下脚步，转身对这帮文官道：“我想送给你们三十二个字：冷静观察、稳住阵脚、沉着应付、韬光养晦、善于守拙、决不当头、抓住机遇、有所作为。”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80章 日月当空


    
“快快快，记下来。”周泽安吩咐道，旁边有几个小吏慌里慌张的拿着纸笔记录着元封刚才说的话，很有点帝王起居录的意思。


    
这排场让元封不大适应，他沉下脸喝道：“尔等都退下吧。”


    
众人见他发怒，慌忙倒退着离开，元封又道：“周泽安留下。”


    
周泽安对众人挥了挥袖子，目送众人离开，这才对元封拱手道：“主公有何吩咐？”


    
元封问道：“这些人都是你从哪找来的？”


    
周泽安道：“这些都是中原来的文人，颇有些饱学之士，我西凉正是用人之际，卑职就斗胆将他们留下了。”


    
元封道：“留下自然可以，但这些人不可重用，如今我西凉兵强马壮，威震一方，锦上添花的事情谁都会做，雪中送炭就难了，只有那些在凉州最困难之际前来的文人才是真正忠肝义胆之人，我们用人，讲究德才兼备，两者缺一不可，还是要速速建立起一套成熟的用人机制才行啊。”


    
周泽安苦着脸道：“卑职才疏学浅，实难当大任，所以才找了这许多人来，西凉百废待兴，诸事繁杂，想来只有一个人可以总理大局，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不甘屈居主公门下。”周泽安道。


    
“哦，你所说的这个人莫非是曹延惠？”


    
“主公明鉴，正是曹延惠，想来主公本是凉州一小民，却在短短一年间成为凉州的统治者，虽然不是直接从他手中取得，但这种心情总归不好受，曹延惠乃大才之人，留他在凉州早晚是个祸患，杀之又未免太过可惜。”


    
元封点点头，曹延惠老谋深算，留在凉州大后方确实不放心，保不齐哪天他就笼络了一批人马自立为王，背后给自己来一刀子，只要把河西走廊封闭了，元封的敦煌小政权就断粮了，这可是大问题。


    
“周大人你的意思是？”元封试探着问道。


    
“如今大周朝无暇西顾，凉州暂时不用考虑来自中原的威胁，所以卑职斗胆将曹氏父子送到敦煌来了，眼皮底下想必他也闹不出什么事端来。”


    
“嗯，做得好，下午我便去探望他老人家。”


    
周泽安看元封一副要出去的样子，便问道：“那现在主公要去何处？卑职也好赶紧安排布置。”


    
“安排什么？御林军开道净土铺街么？不需要那个排场，不说别的，就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谁能认出来我？”元封摸着自己这张被赫敏刮的干干净净的脸说。


    
“那是那是。”周泽安忙道，确实如此，元封一直以满脸胡子的形象示人，这个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若不是经常和他打交道的人，第一眼肯定认不出来，原来络腮胡子的龌龊中年大叔忽然变成干干净净香喷喷的白袍小将，差距太大了。


    
正在此时，大门开了，赫敏如同一阵风般跑出来，“好了好了，可以走了。”忽然看到周泽安，她赶紧规规矩矩打个招呼：“见过周大人。”


    
“见过殿下。”周泽安现在才明白，人家小两口准备上街去玩呢，怪不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不让人跟着，自己也是昏了头了，居然弄来几百号人想陪着。


    
“主公有事，卑职就不打扰了。”周泽安躬身告辞。


    
“嗯，你去吧。”打发了周泽安，元封才对赫敏道：“怎么那么久？”


    
赫敏瞪眼道：“人家要打扮嘛，上街去玩不得穿好衣服，给你丢脸怎么办？”


    
元封无话可说，两人并肩上街溜着玩去了，刚才在府里已经吃了些东西垫了垫，这一路实在是饿惨了，元封很想再好好吃一顿，赫敏中毒以后也没出来玩过，正好两人一起出来开开眼界。


    
敦煌已经不是那个兵荒马乱的城市了，繁华似锦，人头攒动，已经隐隐有些小长安的感觉了，但是这里的西域风格更加浓郁一些，清真寺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游方的僧人沿街化缘，波斯舞娘在高台上跳着肚皮舞，高鼻凹目的回鹘人在路边烤着香喷喷的肉串，长袍佩剑的中原文士，三三两两的经过，高谈阔论旁若无人，间或还有鲜衣怒马的西凉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提着丈八长枪从街心穿过，那是负责维持治安的宿卫军。


    
两人在街上走着，引来无数目光，男的高大英俊，女的苗条俊俏，衣装考究，腰间佩戴兵器，一看就是中原来的侠侣，不过大家也已经见惯不怪了，最近中原流行西域风，凡是有点名声的侠客都过来了，像这样的侠侣也有不少对呢。


    
两人来到一家酒楼，里面正有一位说书艺人演绎着西凉王年轻时候的故事：……只见那十三太保一字排开，在突厥百万军前横刀立马，九太保，也就是咱们王爷了，挥动掌中亮银枪，大吼一声：“谁敢向前！”立时间漫天飞沙走石，朔风怒吼，突厥可汗身边一将竟然口吐胆汁落地而亡！……


    
说书的摇头晃脑讲得如醉如痴，下面听众听的是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叫好声和掌声，就连那些埋头在桌旁吃红油面条的苦力们也时不时抬头喊一声好。


    
小二都是有眼力价的，看见这一对璧人进来，赶紧上来招呼：“二位客官楼上雅座请。”


    
两人登上二楼，果然比下面干净雅致了许多，宽敞的店堂用屏风隔成一个个小包间，小二引二人来到靠窗的包间，递上菜单问道：“二位看看用些什么。”


    
赫敏拿过菜单胡乱看了两眼便丢了回去：“全要。”


    
小二的眼珠子瞪了出来，招呼客人这么多年来还没见过这样豪迈的，今儿是遇见贵人了，从这二位的衣着上就能看出，绝对不是吃霸王餐的，而是从中原来的阔少爷阔小姐，学人家武林人士装腔作势，这种客人最大方了，小二清脆的答应一声：“客官您稍等，酒水凉菜马上就到。”便兴奋地下去了。


    
趁着上菜的功夫，元封打量起这座酒店来，墙壁雪白，桌椅都是新的，但是楼板楼梯栏杆却是旧的，墙上还龙飞凤舞写着一些诗句，字迹不同，墨迹深浅也不同，看来这家酒店还经常有文人墨客光顾呢。


    
不一会儿，凉盘和酒水上来了，葡萄酒、马奶酒、青稞酒、高粱烧各有一小壶，酒杯也相应的各有一对，以防止不同酒水串味，凉盘都是西域特色的小菜，凉拌牛羊肉，酿皮子，奶疙瘩，番茄黄瓜辣椒丝、洋葱、还有马奶葡萄哈密瓜，两人一看，食指大动，立刻开动起来，刚动了几筷子，大菜就上了。


    
整只的烤全羊，外焦里嫩，金黄透亮，一根铁钎子从头插到尾，羊身上还插着两把小刀，是供客人吃肉用的。


    
两人对视一眼，大快朵颐起来，赫敏饭量小，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就饱了，元封依然在大吃，烤全羊已经面目全非，桌上一堆骨头，元封吃的满嘴满手都是油，赫敏拿小手绢帮他擦着脸上的油腻，活像个体贴的小姐姐，一边擦一边指责道：“看你这副吃相，也不注意下影响，你可是大王呢。”说着自己就先笑了。


    
忽然隔壁包间愈来愈高的声音传过来：“凉这个国号不妥，在下以为敦煌为国号，敦者，大也，煌者，盛也……”


    
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拉倒吧你，从古至今哪有两个字的国号，即使凉不妥，敦煌更不行，要我说，魏最好，霸气凶猛……”


    
隔壁的文人们正在讨论国号，这让元封哭笑不得，西凉政权对读书人极为宽厚，妄议朝政的事情若是在中原，那可是死罪，可是在西凉却没人管你，相反还很时髦。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呵呵呵。”赫敏大咧咧的笑起来，隔壁的人听见笑声顿时拉开屏风，几个读书人面红耳赤恼羞成怒，质问道：“想必两位觉得我们才疏学浅，还想请教二位，这新国号取何字为宜？”


    
这个问题元封还真没想过，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赫敏却大声道：“取什么国号是你们能擅自谈论的么？真是胆大包天！”


    
读书人们愤怒了，摩拳擦掌正要雄辩一场，忽然楼下蹬蹬蹬上来一群官兵，皆是铁盔羽饰，乌油油的锁子甲，领头一人对元封道：“主公，周大人遣卑职来请您，给曹氏父子举办的接风宴准备好了。”


    
元封点头，拉着赫敏起身，对那帮呆若木鸡的读书人微微颔首，便扬长而去，那军官在后面高声喊道：“掌柜的，会账！”小二早吓得不敢出来了。


    
楼下，两排士兵组成人墙，护着元封赫敏走出去，百姓们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元封不由得摇摇头，对那军官道：“以后扰民的事情不要做。”


    
来到大街上，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斜，天上同时挂着太阳和月亮，元封不由得心中一动，日月当空……倒是一个好口彩。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81章 银币上的浮雕人头


    
曹延惠已经来到敦煌，暂时被安排在馆驿之中，是长住敦煌还是另有安排还要等元封拿主意。


    
曹延惠的身份很特殊，他算是元封的故主，又是大周朝的知府，就凭这两层关系，谁也不敢动他，不但不能动，还要好生伺候着，这不，曹延惠刚到，周泽安就派人去起请元封，设宴给老知府接风洗尘。


    
走在路上，元封对赫敏道：“一起去吧。”


    
“我吃饱了，不去了。”


    
元封还坚持：“去吧，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才不要去，再说了，我算什么人啊，敦煌的女主人么？”


    
这样一说，元封就不坚持了，毕竟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带着赫敏去见曹延惠不是那么回事，于是他说：“那你先回去歇着吧，有空再去找你玩。”


    
赫敏自己回去了，元封在卫队的保护下来到馆驿，院子里停着七八辆马车还在往下卸货，元封让士兵们在馆驿附近警戒便可，自己走了进去。


    
迈进厅堂，迎面走来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元封一看登时愣了，这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小姑娘也愣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元封，也是一脸的诧异，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问道：“你是？”


    
苗条纤细的身段，大大的眼睛，白净的脸庞，还有那种似有似无的暗香，这不是曹秀那个兔崽子么？怎么梳起了丫簪，穿上了裙子，小脸上似乎还搽了胭脂！难道说，曹秀本来就是女娃娃？


    
曹秀也纳闷呢，这个白袍小将是谁？怎么身架脸庞眼睛走路姿势还有说话的声音都像那个不讲卫生的怪叔叔，难道是怪叔叔的弟弟？抑或是……怪叔叔本人？


    
忽然曹秀脸上一红，扭头跑了，元封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脸上，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啊，此时脚步声传来，周泽安毕恭毕敬搀着曹延惠过来了，元封刚抬起头来，视线和曹延惠对上，四目相对，曹延惠竟然虎躯一颤，眼中两滴浊泪缓缓流下。


    
周泽安大惊，老知府这是怎么了，他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啊，当初突厥大军败走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过，怎么一见元封跟见了失散多年的儿子似的。


    
元封也纳闷，这老狐狸今天是咋的了，没事哭啥，难道他以为我要对他们父子不利？不可能啊，无论出于什么考虑，我都不会杀掉曹氏父子，嗯，或者说是曹氏父女的。


    
曹延惠揉了揉眼睛，心情忽然变得激动起来，颤巍巍走过来，挣脱了周泽安的搀扶，摸出水晶夹鼻眼镜，围着元封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个不停，边看边流眼泪，搞得元封浑身不自在，周泽安在一旁也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说啥好了，最后干脆两手一摊，站边上不管了，看曹延惠这老家伙到底唱的哪一出。


    
终于看完了，曹延惠取下眼镜，老泪纵横：“宛如再世，恍如梦中啊！”看他情绪有些失控，元封和周泽安赶紧将他扶到椅子上，老曹念念叨叨了好一阵，才像忽然醒悟过来一般，抓住元封的手问道：“汝父何人？”


    
元封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我是孤儿，没有父母。”


    
“那是谁把你带大的？”


    
“是叔叔。”


    
“令叔尊讳是？”


    
曹延惠步步紧逼，追问不休，可是元封却哑了，他说不出叔叔的名字，那个貌奇体伟，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从小把自己喂养大，教自己识字、练武、兵法……


    
朦胧间，一个粗手笨脚的汉子正给婴儿换着尿布，婴儿娃娃直哭，汉子头上汗水直流。


    
一转眼，婴儿长大了，变成三四岁的小孩，拿着木刀在梅花桩上走着，时不时跌落在地，把衣服刮破，汉子手提皮鞭厉声呵斥着，到了夜晚，小孩睡着了，汉子却拿着阵线在油灯下缝补着刮破的衣服。


    
小孩长成了少年，汉子却一天天老去，终于有一天，他积劳成疾的身体再也撑不下去了，伟岸的躯体轰然倒地，如同一面遮风挡雨的墙倒下，少年紧咬着嘴唇，没有流一滴泪，附近的乡亲们渐渐汇聚过来，对少年指指戳戳：“那是个傻子吧？”一个瘸腿的中年人过来扶住少年的肩膀说：“跟我过吧，少不了你一碗饭吃。”


    
往事如风。


    
元封忽然从往事中醒过来，低沉的说道：“我不知道叔叔的名字。”


    
“那令叔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元封缓缓的摇摇头，叔叔走的突然，事后那个小院子就荒废了，几匹马被胡瘸子牵走，可以说是什么都没留下。


    
曹延惠沉默了，似乎是因为线索中断而郁闷，他不说话，元封和周泽安也不敢说话，外面有侍从想过来通报宴席已经备好，也被周泽安斥退了。


    
“你一定很奇怪，老夫为什么会有此举动，唉……说来话长，周大人，身上有没有银子？”曹延惠道。


    
周泽安慌忙掏出一叠银票，这是敦煌军政府和长安尉迟家联合发行的银票，信誉好得很，可是曹延惠连看也不看，道：“老夫说的是真银子，大帝头。”


    
周泽安已经是西凉的文官之首，地位超然，达到了不需要身上携带散碎银子的地步，他正要出去找人要银币，元封却从身上掏出一把银币来，有帖木儿帝国发行的通行西域的银币，还有中原流通的碎银子，当然也有西凉发行的大帝头。


    
曹延惠拿过一枚大帝头银币对元封道：“你知道银币上这个人头的来历么？”


    
元封摇摇头。


    
周泽安在一旁道：“这是前朝发行的半两钱，重五钱，无方孔的圆形银币，上面浮雕武帝侧面头像，是官府发行，中原流通的钱币，俗称为大帝头。大周朝建立以后，废止大帝头，所有银币回炉熔炼，铸成银锭使用，只有凉州等地依然通行这种老银币，使用的年限久了，这些钱都有些磨损了。”


    
曹延惠点点头，请元封微微将脸侧过来，然后举起一枚大帝头问周泽安：“你看看有什么玄机？”


    
周泽安看看银币上的人头，再看看元封的侧脸，差点惊得没坐到地上去，两张侧脸的轮廓竟然完全吻合！


    
难道说……主公是武帝爷的……周泽安不敢往下想了，这事太离谱，太不可思议，超乎他的理解范畴了。


    
元封忽然想起，第一次到凉州的时候，尤利娅就曾经拿着一枚大帝头对他说，这个人头和你很像哦。


    
难道说，这银币上的人头和自己的身世有着莫大的联系？


    
“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武帝爷年轻时的影子，武帝爷也喜欢穿月白色的蜀锦团花战袍，把胡子剃的干干净净，不戴帽子，就在发髻上扎一根缎带，你们是如此的相似，以至于恍惚间我似乎回到了过去一般。”说着，曹延惠从袖子里拿出帕子，擦拭着眼角。


    
元封第一次见到曹延惠的时候，还是个普通小兵，曹延惠正巧生病，注意力不可能放在一个小兵身上，几乎没怎么正眼看他，后来几次风波之后，元封掌握了大权，再见到曹延惠的时候形象又变了，整天穿着普通士卒的盔甲，头发胡子从不打理，几天几夜不合眼，精神状态也差，所以曹延惠也看不出来啥，今天元封刮干净了胡子，打理了头发，换了里外三新的衣服，偏巧又是全素白的，正巧和曹延惠印象中的武帝爷的形象重合，所以他才拿出眼镜来仔细端详，这一端详不要紧，才发现不光身架做派象，五官轮廓更是酷似！


    
前朝武帝，那是一个传说中的英雄人物，元封自幼就是看着武帝语录长大的，所谓武帝语录是流传于民间的一本小册子，记录着武帝平时所说的一些精彩的警句名言，在大周朝这是禁书，一般人看不到的。


    
元封还在苦苦思索，那边曹延惠已经颤巍巍离开了座位，撩袍跪倒，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元封虽然已经是事实上的西凉王，但曹延惠并不买账，从来都以长辈和上官自居，哪怕元封打下的疆域再大，也改变不了他曾经是凉州军一名小兵的事实，不论何时何地，都是元封先给他见礼请安，就连曹秀也时时以少主自居，瞧不起这个暴发户呢。


    
可是今天却大不一样了，曹延惠主动下跪，以老臣自居，说明他已经认定元封就是武帝的后人，前汉的继承者。


    
“二十年了，老臣无时不刻不在挂念故国，挂念皇上啊。”曹延惠老泪纵横。


    
※※※


    
这两章牵扯以后的走向和整体构架，有点难写，稍慢，见谅，圆一个谎需要无数个谎，写书也是一样，环环相扣，而且网文写了就不能改，所以需谨慎。

第二卷 风起陇西 第82章 二十年前的往事


    
元封赶紧上前搀扶曹延惠：“老知府，坐下说话。”


    
“太子殿下面前，哪有老臣的位子。”


    
“老知府大病初愈，还是坐下慢慢说的好。”


    
曹延惠谦让了几回，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依旧两眼通红，老泪纵横，元封虽然极力保持着镇静，但微微颤抖的手已经悄悄将他出卖，自己的身世之谜即将解开，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大英雄此时也难耐心中的激动。


    
周泽安已经敏锐的意识到这是一个牵扯到西凉未来的大秘密，甚至还牵扯到将来天下大势的走向，绝对马虎不得，他悄悄走出门去，将卫队长唤来道：“距离馆驿正堂二十步设岗，严禁任何人靠近。”


    
甲士们从廊下奔出，一字排开将正堂围住，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周泽安这才放心，亲自去厨下端了一个托盘过来，盛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几个小菜，进来大堂，元封已经在听曹延惠讲那过去的故事了，周泽安蹑手蹑脚走过来，轻轻将托盘放下，斟了两杯酒，这才站到了大门口，不敢打扰两人的对话。


    
“那一年，我三十岁，还是凉州乡下一个教书匠，一年五两银子的坐馆钱，娶不起老婆，买不起地，我是汉人，更不敢想走科举的路子，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直到有一天，一个骑着白马穿着白袍的青年将军来到我们村子，他问我：‘我军中缺一名书吏，你愿不愿意做，一个月有三两银子的饷。’当时我想，一个月三两，一年就是三十六两，抵得上教六年书了，于是我说：‘行，我做。’从此我的人生就改变了……


    
元朝末年，天下群雄并起，烽烟遍地，先帝自西域起兵，最初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杆长矛而已，但短短数年间便横扫河西，兵进关中，和天下群雄一起逐鹿中原。


    
渐渐的，先帝军中的谋士幕僚多了起来，那都是经天纬地之才啊，我这个穷乡僻壤出身的书吏望尘莫及，于是有一天，我对先帝说，想告老还乡。先帝答应了，但他并没有就这样打发我回家，而是封我做了凉州知府，先帝语重心长的对我说：老曹，你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你守凉州，我放心，你千万记住一点，凉州早晚会有一场大仗和突厥人打，你早做些准备为好。于是，我便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衣锦还乡莫过于此，我娶了妻，生了子，将凉州打理的井井有条，还建了巨大的仓库储存粮食，招募了工匠铸造了巨炮，都是为了先帝的那句话。


    
先帝一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精通，他打仗最在行，真可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人家都说他是武曲星下凡，但他又擅长填词作曲，他谱写的曲子至今在坊间传唱，官府屡禁不绝，所以人家又说他是翼星下凡，他还兴修水利、大量钢铁，开海禁，办义学，让天下有钱没钱的孩子都能上学识字，先帝简直不是凡人，他是天庭派下来拯救世人的神仙……”


    
说到这里，曹延惠激动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下来：“神仙终究是要回天庭的，这一点早有预兆，先帝喜欢标新立异，登基之前就自己把谥号给定下了，叫做汉武大帝，天下文人都说这是不祥之兆，果不其然，先帝登基之后没多久，京城就发生了叛乱，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各方将士往来冲杀，死伤无数，陛下他……他……”


    
曹延惠泣不成声，努力稳定着自己的情绪，过了半晌才道：“陛下驾崩之后，周国公诛杀了反贼，为先帝报了大仇，收拾了残局，但是由于先帝没有遗孤，在众臣的多次劝进之后，他才登基坐殿，建立了大周朝。”


    
“真正意义上的大汉朝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但这个光辉的时代永远留在天下人心中，周朝建立之后，皇帝刻意消除前朝的影响，销毁一切带有大汉印迹的东西，书籍、石刻、钱币，普天之下只有西凉还在使用大帝头，那是因为皇上他知道老夫是最早跟着先帝的人，他忌惮老夫，再加上朝廷疲于应对漠北的蒙古残敌和江南此起彼伏的造反，鞭长莫及无暇西顾，所以凉州才一直保持着半独立的状态，人家都说，你曹延惠为啥不称王，只愿意做个小小的知府呢，他们哪里知道，我做的是大汉朝的知府，先帝御封的知府，只要我不死，就会一直做下去。”


    
沉默半晌的元封缓缓开口问道：“先帝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时候我已经在凉州了，距离京城万里遥远，等听到消息已经是几个月后，说是什么叛军和蒙古余孽勾结，但事实真相恐怕永远无人知晓了。”


    
此话不假，那时候曹延惠已经远离了朝廷中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可能知道，照他的说法，京城三日大火，死伤无数，而后又经历了大清洗，知道真相的人恐怕也剩不下几个了。


    
“那先帝到底有没有遗孤？有多少？”虽然清楚曹延惠不可能知道答案，元封还是问了。


    
“先帝风流英俊，欠下的风流债不少，但真正收入后宫的却不多，老实说老臣的确不知具体情况，但先帝春秋鼎盛，一点骨血都没留下那是不可能的，二十年前就有人这么说，但是皇上——大周的皇上了，说已经仔细查过，先帝没有留下子嗣，以后再有人提及这个问题，都被皇上杖毙了。”


    
“本来老臣也死心了，以为大汉朝就这么灰飞烟灭了，但是今天，今天看到了太子殿下，老臣恍如看到了先帝本人，殿下毋庸置疑就是京城变故中留下的先帝遗孤，这一点老臣敢用性命担保，绝不会看错！”


    
元封默然，起身走到大门旁，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此刻他心潮澎湃，无壮怀激烈，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如此惊人的身世，皇室后裔，先帝遗孤，难怪叔叔要隐姓埋名带着自己住在偏远的边疆，难怪叔叔经常一个人喝闷酒，喝完了就发呆流泪，难怪叔叔要逼着自己苦练武功，苦学兵书战策，说什么以后用的上，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为了复国啊。


    
“殿下，老臣豁出这把老骨头不要了，也要助殿下恢复我汉家江山，先帝当年自西域起兵，如今殿下也自西域起兵，这是冥冥之中上苍的安排啊。”


    
“天下，江山，报仇，复国……可是向谁报仇，如何复国，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先帝遗孤，二十年前京城那一场变故又是因何而起？”这一切的一切，在元封脑子里冲撞着，纠结着，让他心乱如麻。


    
“我想静一下，失陪。”元封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堂，曹延惠长叹一声，端起酒杯满饮了一杯，天色已晚，堂上的红烛摇曳着，老人渐渐闭上了眼睛，又沉浸在往日金戈铁马的岁月片段中。


    
元封出了馆驿，在大街上走着，夜色中的敦煌依旧繁花似锦，华灯初上，人流涌动，元封孤独的在大街上走着，忽然看到街边一家卖乐器的店铺，便买了一管洞箫，向城墙上走去。


    
周泽安等人可是一直跟在后面的，看主公要上城墙，赶紧派人清场，把城墙上的守军迅速撤下去，一个人都不剩，任由元封走上空荡荡的敦煌古城墙，坐在垛口上，望着天边的冷月开始吹箫。


    
如泣如诉的箫声让藏在周围的士兵大为纳闷，大帅还会玩乐器，真是看不出来啊，有人就问了：“大帅半夜不睡觉，跑上来吹这玩意是啥意思啊。”他立刻被长官狠狠敲了一记：“大帅想事儿呢，不许说话。”


    
那边元封却忽然把洞箫一丢，起身走了，众军站起来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


    
次日，元封召集敦煌文武官员，宣布几个决定：成立中书省，负责一切民政事务，中书令曹延惠，中书舍人周泽安。中书省下面设六部，依中原形制为吏部


    
户部


    
兵部


    
刑部


    
工部


    
礼部。另设元帅府和御史台，元帅府总管军事，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


    
中央体系就是这样，具体的品级，官服式样交给礼部去设计。地方官制分州县两级，州官为刺史，县官为县令，象甘州、肃州这样的城市就是州，哈密、和田、莎车这样的小地方就设县，凉州是个特例，依然算作大周朝治下的城市，但是实际管辖权仍在西凉。


    
新国号为西凉，首府设在敦煌，西凉国遥遵大周朝为天朝上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在大周皇帝没有正式册封之前，西凉国主暂不称王，以大元帅自称之。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章 新疆


    
总算是尘埃落定，政权架构基本搭建起来，对元封的决定百官皆以为睿智英明，暂不称王，臣服大周，将精力集中在经略西域上才是正道。


    
西域还未平定，帖木儿帝国分崩离析，各地重燃战火，眼下正是开疆拓土的大好时机，本来元封还担心自己出征以后无人统领后方全局，现在有曹延惠担任中书令，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派往大周朝的使节以及进贡的物品都在筹备安排之中，各级官府的设立，敦煌城的扩建，王宫的兴建都交给那些文官去处理，元封要做的是挥兵西进，将凉的旗帜插满整个西域。


    
敦煌城外的大校场，旌旗猎猎，铁骑森然，征西大军整装待发，五万将士鸦雀无声，静静地等待着大元帅的检阅，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元封一身戎装呼啸而来，后面紧跟着一队衣甲鲜明高举旗帜的骑兵，点将台上鼓声稍息，一人高声喊道：“大元帅驾到！”


    
十万个脚跟一起并拢，五万支刀枪一起举起，整齐划一，气势夺人。元封奔到大军正前方，勒马停下，声震云霄：“你们，有藏人、羌人、突厥人，还有汉人，你们的眼睛相貌不同，信奉的神祗也不同，但今天，你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西凉军！在西凉军中，没有民族的界限，只有生死与共的袍泽！”说着，他拔剑出鞘指向西方，“那里，有无尽的牛羊牧场，子女玉帛，只要你们英勇杀敌，别管你以前是牧民，是僧侣，或是低贱的奴隶，你都有权利拥有那一切，封侯拜将，光耀门庭，一切就在眼前，现在我宣布，大军向西——出发！”


    
大军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口令声，队伍依次转向，向西开拔，元封依旧端坐马上，背后是一片如林的旌旗，每一队士兵经过他的面前都扭过头来行注目礼，头部微微上扬，动作整齐利落，元封也抬起马鞭举到额角向他们还礼，他背后的一列仪仗兵则将长刀举到鼻子前，行军礼。


    
大军蜿蜒开去，元封拨马走向点将台，曹延惠带着一帮官员过来拜见，自打那天见了元封穿月白色袍子之后，西凉的官员们都跟风穿起了白袍子，搞得敦煌城里白色布匹都涨价了，元封交代曹延惠了几句话，这才转向赫敏，赫敏一脸的忧伤，手里捏着衣角，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我明白。”元封说道。


    
上次的事件之后，阿来王子和赫敏的婚约自动解除，羌国和乌斯藏的关系也瞬间降至冰点，至今阿来还被关押在敦煌的牢房中，作为西凉的人质，羌王回去之后亦是大病一场，昨日才派人送信来，说请殿下立刻归国，赫敏知道父亲多年征战积劳成疾，这回怕是危险了，国事家事自然要高于儿女私情，所以她不得不立刻赶回羌国。


    
恰逢元封出征，两人这就要劳燕分飞，如何不让人伤感，但这两人毕竟不是那种寻常人家小儿女，彼此道一声珍重，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大军消失在茫茫沙漠中，赫敏的马队也向南进发了，敦煌的城墙上，曹延惠望着夕阳西下，由衷的感慨道：“一个新的时代又要开始了。”


    
“父亲，新的时代是由那个人开创的么？”一身裙装的曹秀在一旁说，自从凉州来到敦煌之后，曹秀就恢复了女儿身，其实这本是曹延惠的一个计策，他打算将这个一直当儿子来养的小女儿嫁给元封，以此保证曹家的安全与地位，然后再徐徐图之，夺取西凉的大权。


    
可是知道元封的真实身份之后，这个计划就自动废止了，元封是前汉太子的事情，只有曹延惠周泽安和元封三个人知道，曹秀并不知情，还以为计划没变呢，望着西沉的太阳道：“是不是等那个人回来之后，女儿就要……”


    
“此事作罢，休要再提了。”曹延惠道，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他还有些舍不得，觉得元封一介武夫配不上自己的女儿，现在完全倒过来了，自己是啥身份，人家是啥身份，差距很大啊，元封若是看中自己女儿愿意纳为侧妃的话那是造化，要是看不上，那也是命。


    
“为什么呢？”曹秀满肚子的不高兴，可是也只能埋在心里，毕竟是小女孩，牵扯到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直接问呢。


    
……


    
此前赵定安的大军已经沿着塔里木河打到了阿克苏，元封的军队又顺着阿尔金山和昆仑山，一路向西征服了若羌、于田、和田、莎车，两军在喀什会师。


    
继续向西，翻越崇山峻岭就是帖木儿的老巢撒马尔罕，据说那是一座雄伟绝伦的城市，有着天下最壮观的宫殿和清真寺，有着帖木儿从世界各地劫掠来的奇珍异宝，简直就是用财富堆积成的城市。


    
但此时中亚局面已经风起云涌，据说波斯、印度，以及所有在帖木儿残酷统治下的人民都开始拿起武器反抗了，到处是战火一片。


    
通往撒马尔罕的道路很难走，一道天然的屏障挡在眼前，千里高山难以跨越，而西凉军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毕竟这是一支火器装备率很高的军队，对后勤的依赖性很高，而所有的辎重都要从敦煌转运而来，敦煌的物资又是从中原采购而来，补给线拉得太长，难免重蹈帖木儿的覆辙。


    
夏季已经过去，秋天渐渐来临，天山南北处处丰收，军士们也开始想家了，虽然撒马尔罕的财富就在远处招手，元封还是毅然下令大军止步于乌兹别里山口，暂时修兵，先把吞下去的疆土消化了再说。


    
元封是明智的，光是天山南北的土地就够他消化好几年的了，若是深入中亚，恐怕就要泥足深陷了，到头来连吃下去的都得吐出来。


    
西凉军停战了，但不代表元封放弃了对中亚的控制，他将军队中原突厥战俘挑出来，交给沙哈鲁统带，让他杀回故国去夺取政权，西凉将会在背后支持他。


    
这一手比较高明，我抢不到撒马尔罕，就让人去搅局，总之中亚越乱越好，沙哈鲁没想到元封对他如此信任，感激的涕泪横流，对日月发誓，以后永远做西凉的盟友，两国世代友好。


    
沙哈鲁领着他的人马走了，中亚波澜壮阔的舞台上，又增加了一位角逐者，与此同时，察合台汗楚键也兵出伊犁河，向中亚挺进了，按照约定。北起额尔齐斯河，南到天山，包括轮台、伊犁等城市的疆域全部划给西凉。


    
自此，西凉的疆域渐渐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北起阿尔泰山，南至昆仑山，西面以天山山脉自然为界，东至凉州，方圆十万里的巨大疆土，全都飘扬着一面火红的旗帜：“凉。”


    
对于天山南北的新疆土，元封取了一个贴切的名字：新疆。


    
新疆，意为新疆土，以天山为界，以北地带为北疆都护府，以南为南疆都护府，以东的吐鲁番、哈密为东疆都护府辖区，凉州、甘州、肃州为河西都护府，敦煌为都城。


    
元封在喀什犒赏众将，允许他们跑马圈地，一天之内纵马狂奔，能圈多大地就圈多大地，反正地广人稀，荒着也是荒着，将士们分到了土地，才能扎根边疆，安心的在这里戍边。


    
安置好戍边将士，元封才放心东返，南疆都护府大都督赵定安陪同大元帅一同返京，路上赵定安依然是满腹牢骚，抱怨元封不提兵西进，把撒马尔罕的宝贝拱手让给他人。


    
“该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即使老天给你了，也会要回去。”元封端坐马上，淡淡的说。


    
赵定安不爽：“都打到门口了，就差几百里了，硬生生放弃掉，太可惜了！”


    
“当年帖木儿也打到了凉州城下，不是一样落败，撒马尔罕是一座伟大的城市，防御设施和城中军民的决心不比凉州人差，你有信心能打下这座城？”元封质问道。


    
“有，我有信心三个月拿下撒马尔罕。”赵定安依然不服气。


    
“如果断了你的械弹，你还有这个信心么？”


    
“什么？难道说……”


    
“不错。”元封沉声道：“粮草还可以就地征集，可是械弹却不行，咱们的军火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可是，凉州那边不是在造么？”


    
“咱们所用的铜铁锡，还有硝石硫磺都要从中原进口，现在中原已经封关了，严禁任何物资流入西域，就连茶马贸易都停止了，你说咱们还怎么打下去？”


    
赵定安默然了，西凉虽然强盛，但只是表面功夫，基础产业比中原差远了，他是铁匠出身，知道西域的落后，方圆几百里连个能打马掌的铁匠炉子都没有，空有大堆的矿产资源无法有效利用，确实可惜，大周朝廷此时封关，相当于卡住了西凉的咽喉，并且说明大周已经开始注意到这个新兴的邻居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章 西凉VS东周


    
西征大军回到敦煌的时候，已经是初冬了，队伍自西向东进行着，赫然发现周围的景致已经和几个月前大有不同了。


    
祁连山上的雪水汇聚成的党河由南向北流经敦煌，每隔一段距离党河水便被导流出一段明渠，灌溉着新开垦的土地，经过河水滋润的土地来年就可以种植庄稼了。


    
敦煌的地形是南北高，中间低，三面环山，形成天然盆地，党河水滋润着一个个绿洲，绿树浓荫遮挡住来自戈壁沙漠的黑风黄沙，粮棉旱涝保收，瓜果四季飘香，真可谓西域戈壁上的一颗明珠。


    
敦煌向西是狭长的河西走廊，向北是茫茫戈壁大山，向西是罗布泊大沙漠，向南是雄伟奇骏的祁连山，四面空旷无险可守却又不需防守，巨大的战略纵深就是他最好的城墙。


    
所以敦煌的城墙并没有象凉州那样修到变态般的强大，只是在原先的基础上加了一些炮台罢了，扩建的精力放在喇嘛庙、清真寺上，力求将敦煌建设成一座文化宗教名城，以此吸引东来西往的客商和旅者。


    
但不幸的是，大周朝廷忽然闭关锁国，终止了和西凉的一切贸易往来，敦煌的建设被迫停顿，西凉的工业薄弱，很多东西都要靠进口，大周锁关之后，铁器、丝绸、瓷器、经书、茶叶、火药都无法进口，给年轻的西凉带来极大地困扰，而地大物博的大周则没有这种麻烦，他们离开谁都一样过。


    
多少年来，中原政权和北方西方的游牧民族爆发战争，多是由于商业贸易的原因，汉人歧视游牧民族，不肯公平互市，或者干脆关闭榷场停止贸易，游牧民族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不贸易就直接打过去自己拿。


    
难道西凉也要走这样的老路？


    
新建成的大元帅府，外面寒风凛冽，里面却温暖如春，这是一个中西合璧的建筑群，西域的“阿伊旺”平顶房和中原形制的宫殿以及伊斯兰风格的穹顶建筑，大露台，喷泉，花园，池塘组合成一幅美丽的画卷，占地不算很大，但是巧夺天工，精美绝伦，元封第一眼看到之后就不禁赞叹，曹延惠真是搞基建的能手。


    
此时曹延惠正在元帅府里汇报着最近发生的情况，自打元封出征以后，一切事务进行的井井有条，敦煌、嘉峪关、肃州、甘州、凉州都在大兴土木，各种物资商品从中原源源不断的运来，除了尉迟家的队伍以外，还有大批的商旅组织了货源前来西凉做生意，这里的钱太好赚了，不管运什么过来都能卖上好价钱，而且给的是真金白银，回去的时候还能捎带些西域的香料、皮毛、马匹，又能赚上一票。


    
曹延惠组织了一个小型的使团，携带着西域特产前往大周京城进贡，礼物有来自乌兹别克的羊毛地毯，藏羚羊毛的围巾，祁连山所产墨玉做成的夜光杯，莫高窟里的古代佛经等，使团走了几个月了，到现在毫无音讯。


    
数月前甘肃官军突然行动，封闭了边界，禁绝了所有的贸易往来，只许进不许出，一时间边境积压了大批商队，起初商人们以为官军是想捞点好处，便凑钱行贿，哪知道官军拿了银子依旧不放行，再一打听，这是新任巡抚柳松坡的死命令，不许一人一马进入西凉，柳大人可不比温巡抚，眼里揉不得沙子，所以官军们拿了钱也不敢办事。


    
“难道说，东周准备向我开战了？”元封皱眉道，在这里他用了一个新鲜的词汇，东周，和西凉相对应的称呼，这简单的一个词就表明了他根本无意臣服中原周朝的心态，曹延惠不禁暗自点头，心道太子殿下当真是先帝骨血，骨子里就着与生俱来的霸气，先前派遣使节俯首称臣不过是虚晃一枪，争取时间罢了。


    
“锁关这件事，到底是甘肃巡抚的自作主张，还是东周朝廷的旨意，暂时还不清楚，尉迟光也在打听此事，老臣又派人前往中原通知使团打听此事，若说就此开战，可能性并不大，一来东周内乱不止，漠北蒙元又时常南下，他们早就应接不暇了，哪还有精力在西线开战。”


    
元封听罢，背着手走了两步，道：“老大人所言极是，东周不敢轻开战端，我大凉也不便在此时开战，一来时值寒冬，二来军中汉人太多，不如这样，急需的物资通过羌人的领地从四川采购，我军向凉州方面集结，给东周一些军事上的压力，另外，我想趁此机会去一趟兰州，会会故人。”


    
“故人……难道是？”曹延惠一脸的纳闷。


    
“柳松坡当芦阳知县的时候，我做过县衙的马快班头，我犯事跑路的时候，也是他放行的，说来总算有些渊源，所以我想找他打听一下锁关的事情，另外还有一件事是我必须要做的。”


    
曹延惠明白了，元封这是要找温彦报当年血洗十八里堡的大仇呢，大丈夫生于世上，自当快意恩仇，如今元封已经是一方霸主，手上雄兵十万，钱财不可计数，暂时又无内忧外患，趁着这个时机出去走走，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再合适不过了。


    
商讨完毕，曹延惠安排元封东行事宜去了，元封坐回自己的宝座，视线投到了书案上。


    
书案上摆着一摞书信，分别是赫敏和李明雪寄来的，赫敏远在西宁州，李明雪远在宁夏，相隔千里遥远唯有鸿雁传情而已，赫敏信上画得乱七八糟，有小人，有房子和太阳，还有一些傻呼呼的话，让人看了不禁莞尔，李明雪的信和本人差异比较大，蝇头小楷中规中矩，信上家长里短的啥都说，两人的信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思念，让元封不禁感慨，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让人家如此痴情。


    
提笔回信，告诉两人自己不日即将前往兰州，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会去府上拜会……


    
五日后，东行的队伍准备完毕，赵定安是一定要回去给孟小冬坟上添一把土的，赵子谦也想回河口镇看看舅父大人，尤利娅想去长安学琵琶，此外还有随行的护卫、郎中、厨子、马夫等，队伍不下百人，至于用什么身份前往东周，早就想好了妥当的办法，跟随马帮冒充商旅混过去便是。


    
马帮也选好了，正是元封的老熟人——邓子明。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章 户部转运司


    
邓子明，三十五岁，关中咸阳人，自幼跟随父兄走商，后成为邓家掌舵人，因与十八里堡人过从甚密，兰州血案后被牵扯入狱，散尽家财得以脱生，后东山再起，以八个骗来的大同娘们白手起家，短短几个月内就在敦煌打起了自己的招牌，成为西凉风月界的翘楚。


    
这人重义气，头脑灵活，不拘一格，是个难得的人才，更重要的是他和元封本来就是故交，所以在出发前夕，大元帅府召见了邓子明。


    
邓子明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绸缎袍子，外面罩着灰鼠皮坎肩，按理说冬季应该穿深色的袍服了，可是当地流行月白色的打扮，作为敦煌城内小有名气的老板，他当然得跟上潮流了。


    
从一个马帮商人沦为风月行从业人士，邓子明是有苦衷的，没了本钱无法翻身，只好做了这个下贱行业，为了生存，哪能顾得什么面子，再说了，本来商人的地位也不高，往下再降一些又如何呢。


    
承蒙西凉国官员看得起，前几日户部派人告诉自己，有一批人货想随着邓家车队东返，请自己帮忙照应，这可是天上掉肉包子的好事，邓子明正愁没机会和官府搭上线呢。自打十八里堡那档子事过去之后，他算是想明白了，钱再多也是白搭，不低人家当官的一句话，说灭你就灭你，在这个世道上混，没有靠山是万万不行的。


    
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可是忽然又有一道命令传来，大元帅府有请，这回邓子明可慌了神，自己一介小民竟然连大元帅都惊动了？真不知是福是祸，不管怎么说，去了再随机应变吧。


    
大元帅可不是普通人，那是比曹延惠还厉害的角色，虽然官衔定的是大元帅，其实就是西凉国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在等待这位传奇中的人物的时候，邓子明坐立不安，不时拿出手帕擦着汗，其实房间内也没那么热，只是他过于紧张罢了。


    
“大元帅招邓子明觐见。”一个蓝袍小吏进来说道，邓子明赶紧整理衣服，紧随那人而去。


    
穿过悠长的回廊，进入帅府的后宅，一路上遍布腰佩火枪弯刀的甲士，可谓警戒森严，邓子明提心吊胆一路走去，终于被带进一间房屋，这是西域阿伊旺的冬室，室内面积不大，上面开着天窗，采光良好，屋里生着暖和的壁炉，墙上挂着弓箭和狼皮，两张椅子随便放着，椅子上铺着天竺白虎皮，简单的陈设很自然地烘托出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氛来。


    
室内没人，蓝袍小吏让邓子明稍等片刻，便自己出去了，邓子明站在屋里坐也不敢做，走也不敢走，他本也不是这种胆怯之人，只因为西凉的官员和大周的官员不一个路数，没打过交道自然就陌生，陌生就导致恐惧。


    
正胡思乱想呢，房门推开，一人走了进来，身段欣长挺拔，身穿靛蓝色棉布长袍，腰间铜头皮带刹的很紧，悬着一把式样普通的弯刀，邓子明刚要下拜，忽然看见了来人的脸。


    
“封哥儿！”


    
“邓兄！”


    
“真的是你！”


    
“是我。”


    
邓子明热泪满眶，啥也说不出来了，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元封，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好兄弟，我以为你死了。”


    
“邓大哥坐下说话。”元封的鼻子也酸酸的，请邓子明坐下，亲自倒了一杯奶茶，“邓大哥近来可好？”


    
“别提了，先是被温彦老贼抓进大牢，家里变卖财产才捞了出去，后来又生了一场大病，邓家子弟走的走，散的散，偌大个家族就算是败了，老哥哥我不甘心就此沦落，便借了点钱买了一身行头，租了几辆马车，花言巧语骗了几个大同的婊子过来西凉做皮肉生意，也是老天可怜，最近生意还算有点起色，不过……对了，封哥儿你是大元帅的护兵吧，能不能透露点消息，今日宣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元封的装扮很普通，以至于邓子明将他视为帅府小吏，元封微微一笑：“其实是我请邓大哥来的。”


    
“啊，那么说……难道……不会吧？”邓子明语无伦次，眼睛都瞪大了。


    
“不错，小弟正暂代西凉大元帅之职。”


    
邓子明赶紧起身，纳头便拜：“小民参见王爷。”


    
膝盖还没碰到地就被元封扶起来了：“邓大哥说哪里话，咱们还是好兄弟，别弄这些见外的。”


    
这回邓子明更激动了，眼泪哗哗的：“兄弟，你终于混出来了！老哥哥就知道你不是等闲之辈，池中之物，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


    
等邓子明的心情恢复了平静，元封才道：“邓大哥，这次请你来确有要事相商。”


    
邓子明忽地站起：“大元帅请讲，风里来火里去，全凭一句话。”


    
“坐下慢慢说。”元封笑道：“邓大哥是想一辈子做个生意人，还是有更大的抱负呢？”


    
“我们邓家世代经商，其实图的不过是个温饱，我们邓家人文不成武不就，想干别的也没有路子啊。说实话谁不想穿着乌纱官服光耀门庭啊……”


    
官本位是中华民族千百年的优良传统，别管生意做的再大，也不如当官来的气派，家里有几个举人进士啥的正途出身的官员才算祖坟上冒青烟，邓子明自然也不例外。


    
“小弟这次请大哥来，就是想委派大哥一个官职，户部转运司提举，大哥意下如何？”


    
“户部转运司提举，这是什么官职？”


    
“就是负责将我西凉的特产珍宝贩运到东周，再把我们需要的物资采买运输回来，说来也算是你的老本行了。”


    
“帮咱们朝廷做生意啊，这个我拿手！不过……难道只是做生意么？”


    
元封哈哈大笑，对邓子明的机敏很是满意，做生意哪还需要专门设立一个官职啊，这个户部转运司背后肯定还有什么名堂。


    
“目前来说就是做生意，在东周各地设立商行，采买我西凉需要的各种物资，通过任何可能的渠道运输回来，同时收集军政民事情报，招揽人才，执行元帅府下达的任何任务，包括……杀人。”


    
邓子明懂了，所谓转运司就是披着无害外皮的秘密机构，这么重的担子自己能承受的住么？他不禁有些犹豫，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元封开解道：“谁也不是生来就干这一行的，不过我认为生意人做这个有着天生的优势，毕竟都是和人打交道的工作，你也别想的太复杂，打打杀杀的事儿也不用你们做，自然有专门的人干，目前你的任务就只是采购物资，想办法走私过来而已，其他的事情等熟悉起来再说。”


    
邓子明这才放心，道：“这个活，我接了。”


    
元封拍拍手，外面进来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楠木箱子，箱子打开，室内一片金光闪烁，邓子明的眼睛都闪花了，天啊，全是成色极好的金币！堆满整个箱子。


    
饶是邓子明心志坚定，也抵抗不住这么多黄金的诱惑，他情不自禁走上前去，拿起一枚金币用牙一咬，真金啊！全是西域通行的帖木儿帝国金币。


    
“这些是给你的启动资金，一共是两千两黄金，先用着，不够还有。”元封微笑着说，虽然没能打到撒马尔罕去抢掠那如山的财富，西凉也是赚的满钵满盆了，帖木儿留下的财富足够他们挥霍一段时间的，银子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一出手起码是金币。


    
此时中原通行的还是铜质制钱，以及官府铸造的锞子，锭子，金子根本没进入流通领域，黄金在中原太稀罕了，这两千两金子拿到大周去那简直就是一笔惊天巨款啊。


    
邓子明满眼都是金光，原本还有的一点点顾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有了钱我还怕谁！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回去之后我就召集族中子弟，将咱们转运司的商行开遍东周各地，您就瞧好吧。”


    
元封满意的点点头，道：“这个不慌，眼下紧要的任务是，把我送到兰州去。”


    
“啊，中书省让我捎带的客人竟然是你。”邓子明惊呼。


    
“怎么，有难度？”


    
“没有，现在边界上是只许进不许出，只要是中原客商就能过去。”


    
“如此甚好，你回去准备吧，把这一箱金子带上，另外明天去户部领你的官凭和官印，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凉州的户部转运司的正堂提举，五品官员了。”


    
两个士兵帮邓子明抬着箱子，元封一路送他出去，刚一出来，外面寒气逼人，但邓子明的心却和春天一般暖融融的，五品官啊！中了进士也就是个五品官，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商人竟然也能穿上官服戴上乌纱光耀门庭了，若是有朝一日西凉打进了中原，封哥儿坐了天下，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开国元勋了，弄个国公的爵位也不是不可能啊。


    
邓子明想入非非，在马车上得意的哼起了小曲，沉浸在自己搭建的幻想世界中。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章 故国边关


    
次日上午，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离开了敦煌，这是返回故乡过年的中原客商们，汉人讲究过团圆年，只要条件允许就会回家过年，多少年来每逢初冬，在西域做生意的汉人们就会成群结队的穿过河西走廊返回关中，今年也不例外。


    
车队中夹杂着几辆不起眼的马车，为避人耳目，元封和赵定安就藏在车里，尤利娅则和两个因水土不服患病的大同女人同车，这两个女子虽然是风尘中人，但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又会来事，尤利娅和她们同车倒也没觉得无聊。


    
邓子明骑马走在前面，时不时摸摸怀中的铜印，这是户部发给他的官印，这玩意揣在怀里，比金子的感觉还好呢，回望敦煌城头，邓子明不禁感慨，西域，真是我们邓家的福地啊。


    
城头上，一个戴着貂皮帽子的小女孩目送着商队离去，起风了，下人小心翼翼的将斗篷披在女孩肩上，劝道：“小姐，回吧，老爷在家等着呢。”小女孩脸冻得通红，却依然望着远去的商队，久久不愿离去……


    
从敦煌到西凉，都是千百年来走下的老路，商旅们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绿洲，哪里能扎营，现在不比以往了，吐蕃人、羌人、突厥人杀来杀去的，商队必须躲着乱兵，现在是大凉的天下，治安好的很，这支返程的商队后面，甚至有一支骑兵部队若即若离的跟随着，让大伙心里更加沉稳，邓子明知道，那是元封安排的护卫。


    
一路向西，无惊无险，很快经过了肃州、甘州、到达了曾经是东西方对撞的战场——凉州，一年过去了，凉州城外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血雨腥风，只是偶尔还能在土地里翻出生锈的箭矢和斑斑白骨。一座砖石砌成的九层宝塔伫立在凉州城外的旷野中，这是特意为祭奠和纪念为抵抗异族入侵而牺牲的凉州军民而建造的纪念塔，虽然是寒冷冬季，宝塔下依然一片苍翠，夹杂着雪白的花朵，那是用松柏枝条和绢花做成的花圈。


    
商队经过纪念塔，恰逢纪念塔的守卫士兵换岗，猎猎寒风中，全身铠甲的士兵迈着稳重缓慢的步伐交接岗位，动作庄严，气氛凝重，商队也停了下来，每人都将帽子摘下行注目礼，以此表达对烈士的缅怀。


    
当夜在凉州城下榻，元封召见了凉州守将马可，这位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原来是骊靬人的族长，罗马佣兵的首领，在凉州保卫战中，罗马营立下了赫赫战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所谓奖赏，元封给骊靬人划了一块水草丰美的土地，又封马可作为凉州防御使，正式脱离了朝不保夕的雇佣兵生涯，成为正规的西凉官吏。


    
凉州是个奇特的地方，名义上是大周的领土，但实际控制权在西凉，凉州现任知府是曹延惠的大儿子曹俊，他可是正儿八经由大周皇帝任命的知府，当然凉州的大权在马可手上，曹俊经过一场大难，已经有心向佛，不问世事了。


    
元封交代马可，陈兵边境不可有丝毫懈怠，马可是罗马人，元封说话也不需顾忌什么，直接了当的告诉他，和东周的战争是迟早的事情，眼下正是秣马厉兵，等待时机的时候，不可主动引起摩擦，但也不必过分示弱，具体尺度自己掌握便可。


    
骊靬人的性命都是元封救的，马可也是元封提拔起来的，更何况在不久的将来，骊靬女孩尤利娅还会成为西凉国主的侧妃，这一切都保证了罗马人的忠诚度，老实说，除了那帮老兄弟之外，元封最信赖的就是这些忠心耿耿的雇佣兵了，只要还在合同期内，他们就绝不会叛变。


    
……


    
在凉州休息了一夜，商队继续上路，一队由尤利娅的哥哥安东尼带队的骑兵将他们送到边境附近，隐约能看见大周的巡逻骑兵，这才拨马返回。


    
西凉和东周的边境并不十分确定，而是一条模糊地界限，反正都是不毛之地，多占了也没啥意思，出了河西走廊，就是甘肃境内的荒漠盐碱地了，以往这里是马贼横行的地盘，倒退几年，独一刀就在这附近活动，以打劫商旅为生，现在治安状况好多了，大周的骑兵不断在附近游走，阻拦向西的商队，检查东来的旅人。


    
这么大一支商队自西向东而来，目标非常显眼，官军的马队立刻迎了上来，几个骑兵奔到近前大声吼道：“停下接受检查。”


    
商队中号令此起彼伏，几百匹马，骆驼，数十辆车轰然停下，邓子明风风火火的赶过去赔笑道：“小人是领队，军爷有什么见教？”


    
骑兵们喝道：“老实站着，等我们将军过来说话。”不多时，一名武官慢悠悠的过来了，身上并未穿甲，连铁盔也没戴，而是戴着皮帽子，披着大氅，他不耐烦的看了一眼邓子明，问道：“哪里人？做什么的？”


    
“回将军，小人邓子明，咸阳人士，在敦煌做点买卖，这不是年关近了么，就收拾东西回家过年了，队伍中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生意人，邓某不才，长走这条道，所以被大家推举为领队……”


    
邓子明正涛涛不绝的说着，那军官已经一提马缰向前去了，看样子是要检查一番，邓子明赶紧跟过去，边走边讲解，这是哪家的骆驼，这是哪家的马车，带了什么东西，装了几个人。


    
那将军走到一辆四轮马车前，耸起鼻子嗅了嗅，忽然喝道：“下车，老子要检查。”


    
邓子明也嗅到了那股香味，这车里坐的是尤利娅和两个大同女子，俩大同娘们倒是没什么，尤利娅可是重要人物，邓子明急得鼻尖上都冒汗了，掏出银子来打点：“将军行个方便吧，都是女眷，没啥好查的。”


    
“女眷更要检查！”那将军一瞪眼，七八个士兵便围了上来，横眉冷目要动武，商队中的青壮们也暗暗握住了兵器，但表面上依然是一派太平景象，这些官兵在他们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只要元封一声令下，片刻就能宰完。


    
官军们还没意识到即将来临的危险，颐指气使的喝令着邓子明把车帘掀开，邓子明悄悄看看后面的元封，元封微微颔首，他这才放下心来，掀开车帘无奈地说道：“官军要检查，小姐们出来吧。”


    
两个打扮的漂漂亮亮，香喷喷的小娘们扶着一个十六七岁的金发女孩走了出来，那女孩天生丽质，皮肤如同凝脂一般，一头金发更是顺滑好看，将军当场就呆了：“我操！金丝鸟啊！”


    
“这三个女子不是中原人，有西凉细作的嫌疑，本将要拿去查问，其余人等可以走了。”将军喝道，邓子明这下可急了，拦住就要过来抢人的士兵道：“万万不可啊！”


    
“沧浪”一声，将军将佩刀抽出半截，威吓道：“你敢闯关？”


    
“这位大人，你可知车中女眷是什么人？就要动手抢人？”后面忽然过来一个年轻人，冷冷的说道。


    
将军抬头一看，那年轻人一身劲装，羊皮坎肩，高筒马靴，腰间插着波斯弯刀，虽然年龄不大，但是眼中的寒芒让人心头一凛，此人绝非等闲，手上起码有几十条人命。


    
“他是谁？”将军怒问邓子明。


    
“他……”邓子明看着赵定安，急中生智道：“他是我们商队请的刀客。”


    
“哦”将军点点头，轻蔑的看了一眼赵定安，道：“你倒是说说，这金丝鸟是什么来头，看看能不能吓住本将。”


    
“这位小姐是凉州官军安东尼千总的妹子，此去长安学习音律，想必没有触犯咱们大周的法律吧，若是将军非要扣下来检查，安千总就在三四里外，您不妨和他打个招呼先，以免生了什么误会，届时就不好看了。”


    
凉州军千总的家眷……那将军不免暗暗叫苦，本以为是个西域舞女，哪知道是罗马营的人，说起凉州军和甘肃官军的渊源来，那故事可就多了，当年五万五千甘肃官军挺进凉州，一昼夜就让人家缴了械，硬生生杀了两千多口子，城门上挂的脑袋一箩筐，至今甘肃官军们想起来后脖颈子都发凉。


    
两军相隔不远，时常在边境巡逻的时候碰上，人家凉州军的那股气势是甘肃官军们怎么也学不来的，盔明甲亮人精神，真要打起来，就是一千甘肃官军都不够人家一百人打的，这个不服不行。


    
朝廷上的命令是制止中原货物往西走，可没说不许西边的人过来，柳巡抚更是下了严令，不许主动挑起摩擦，话又说回来，真让他们挑起摩擦，他们也不敢啊。


    
“原来是安千总的妹子，失敬失敬。那什么，外面风大，赶紧上车吧。”将军迅速换了一副嘴脸，将尤利娅和两个女子请上了车，这边邓子明依然是将一包叠起来的银币递上去：“多谢将军放行。”


    
“走吧走吧。”将军掂掂纸包的分量，心花怒放，挥手将商队放了过去。


    
……


    
回到大周的第一步就是如此的不愉快，让每个人的心都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5章 返乡之路


    
进入大周境内，一切的景物都是如此熟悉，干草铺、苦水井，淳朴的乡民，热闹的集市，路边的顽童咬着手指好奇的看着浩浩荡荡的商队，赵定安说：“小时候我和他一样，就看在堡墙上看来来往往的商队，没想到今天我也背井离乡，成了商队中的一员。”


    
背井离乡，一个令人愁肠寸断的词语，十八里堡人是被屠刀赶出家乡的，当年的大马贼独一刀没做到的事情，竟然被官府做到了，这是十八里堡镇所有幸免于难的人心中永远的痛。


    
距离家乡越来越近，这种痛楚就愈发的强烈，终于，这天傍晚抵达了距离黑风峡口十八里远的十八里堡遗址。


    
以往马帮走商，总是在进黑风峡之前在十八里堡歇脚，换换马掌，买些干粮酒水啥的，自打十八里堡覆灭以后，这个规矩就改了，据说十八里堡一带怨气很重，阴魂不散，马帮不敢在此停留，要么在附近村落歇脚，要么紧赶几步进入黑风峡。


    
邓子明马帮却一改规矩，依旧在十八里堡外宿营，此时的十八里堡已经是一片废墟，残垣断瓦，堡墙坍塌，连一间完整的房子都没有留下。昔日十八里堡的象征，那面残旧的红旗已经不知去向，旗杆也被砍断。


    
元封和赵定安爬进废墟，走在街道上，依稀还能分辨出路旁那不成样子的建筑是谁家的房子，“这是老王家，这是铁头家，对面是胡大叔的马肉铺子，这是……我家。”赵定安停在一所废墟前，久久的凝视着，眼中似乎有晶莹闪动，元封也望着成为白地的胡瘸子马肉铺，心中感怀不已，冥冥中似乎又看到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和一个美丽少女在后院切肉、砍柴，烧锅，一只小白狗在旁边撒欢的跳着，叫着。


    
泪水慢慢涌出眼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看到自己儿时的家园凋零成这个样子，两个心硬如铁，久经沙场的汉子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穿过废墟，来到镇后的老林子，这本是一座乱葬岗，后来渐渐演变成镇上的坟地，家家户户死了人都埋在这里，两人震惊的发现，坟地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浩劫，到处乱糟糟的，很多墓碑都被砸碎了，坟头也动过了，想必是当时官军刨了十八里堡人的祖坟，后来又被邻村的好心人重新掩埋过。


    
好不同意找到孟小冬的坟，却发现坟前立了一座新碑，坟前还种了两棵小树。


    
“有人来过。”赵定安说。


    
“可能是十三郎。”元封接着说。


    
孟叶落可能还活着，两人的心情稍微好了些，摆上香烛祭品祭奠了死难的十八里堡众乡亲和孟小冬之后，他们才回到了宿营地。


    
次日一早，一根长长的木杆在镇子中心竖起，元封和赵定安两人亲自将一面鲜红的旗帜升上旗杆，红旗再次飘扬在十八里堡上空，指引着东来西往的旅者们。


    
……


    
商队继续前行，穿过黑风峡，经过铜城州，终于抵达了兰州以北，黄河岸边的商业重地：河口镇。


    
河口镇依旧繁华如往昔，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支从西域来的商队兴不起任何波澜，商家们依旧是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邓子明将商队从敦煌带来的特产拿出来销售，趁这个时间，元封和赵定安陪同赵子谦回他舅舅的小酒馆去探望。


    
赵子谦本是湖广人士，少年习武，性格豪迈，爱打抱不平，只因在家乡犯下命案，千里遥远投奔了在甘肃开酒馆的舅舅，他舅舅也是湖广人，年轻时候就出来走西口，四五十岁了才混得一点家业，本想将这爿小店传给外甥，哪知道外甥不安分做酒保，偏偏喜欢结交江湖好汉，起初还好，外甥和十八里堡的马贩子们搭上关系，镇上的人都不敢来找茬，可是后来那些马贩子招惹了官府，外甥不但不赶紧撇清关系，反而帮他们杀了官军，一起逃亡。


    
他舅舅因此遭了大难，被锁拿入狱，幸而邻里作证说只是老掌柜并无结交匪类的罪行，把多年积攒的银钱清囊拿出才保全性命，靠着这爿小店苟延残喘，苦苦支撑着。


    
此时的同仁居小酒馆，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热闹，门窗破旧，墙壁好久没有粉刷过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出来，抱着一捆柴火又进去了，赵子谦认出那个衰老的人正是自己的舅舅，他两眼一红，鼻子一酸，快步上前，元封和赵定安紧随其后，三人跨入了阔别已久的同仁居小酒馆。


    
舅舅抱着柴火去后院了，店里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怯生生的站着，手里拿着一张账单站在一桌客人旁边。


    
今天生意还真是好，店里坐了好几桌客人，酒坛子鸡骨头扔了一地，酒客们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其中有几个面熟的家伙，正是一直在河口镇混生活的小地痞，多日不见，这些家伙依然是那副德行，白吃饭不想给钱。


    
三个面生的客人踏进了酒馆，带着一股劲风，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见多识广的人知道，那是经历过战阵的人才有的气势。


    
三个身材伟岸高大的汉子一言不发的走进来，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解下腰间的佩刀，哐当一声放在桌子上，店里顿时鸦雀无声，有人揉揉眼睛，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同仁居昔日的小跑堂赵小强。


    
赵子谦冷眼扫过去：“谁想吃霸王餐的？”


    
没有人答话，所有的人都在掏荷包。


    
赵小强回来了，当年为兄弟两肋插刀，悍然当街杀死十几名官军的赵小强回来了，那股霸道的气势就让人不寒而栗，这小子肯定是在外面混出了名堂，才这么大模大样的回来，本地的流氓地痞吃白食的哪还敢出大气啊，虽然有句老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是赵小强这样的可不是一般的强龙，那可是随时随地要人命的狠角色。


    
吃白食的家伙们老老实实的足额付了帐，灰溜溜的走了，那个小男孩不知所措的拿着钱望着赵子谦等三人，忽然门帘子掀开，老掌柜端着一盘子菜蹒跚着走出来，忽然看到赵子谦，盘子落地摔得粉碎，老人向前两步，昏花的老眼中全是浊泪。


    
“小强，小强是你回来了么？”


    
“舅舅，是我，不孝的孩儿回来了！”赵子谦上前跪倒，泪如雨下。


    
“快坐快坐，好孩子别哭。”虽然嘴里这样说，老人家自己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


    
抱头痛哭一场之后，舅舅拉过旁边的小男孩：“这是你强哥。”小男孩怯生生喊了一声强哥，舅舅说：“这是我收养的孩子，叫小猛，人老了没有依靠不行啊，老家是回不去了，这辈子只能在河口镇了，过一天算一天。”


    
赵子谦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舅舅，这是孩儿的一点心意，把酒馆翻新一下吧。”


    
咣铛一声，纸包破了，从里面滚出七八枚金币，看样子里面还有十几枚，这可是金子啊！别说把酒馆翻新了，就是买快地重新盖个大的都有富余，老掌柜慌了神：“小强啊，可不敢做那偷鸡摸狗的事情啊。”


    
赵子谦笑道：“舅舅你多心了，这些钱都是孩儿自己赚的，是干净的。”


    
“你做什么了？能赚这么多钱。”


    
赵子谦看看元封，元封微笑着点头，他便放心说道：“舅舅，孩儿如今是西凉的骠骑大将军，手上管着上万号人呢。”


    
“啊，骠骑大将军！那可是大官啊。”老掌柜震惊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外甥，重新审视了一遍才发现当年少不更事的赵小强今天已经脱胎换骨了，成为一个铮铮铁骨的好汉子。


    
“舅舅你看，这是官印”赵子谦摸出一方小小的金印来给舅舅看，舅舅老眼昏花也看不出啥来，但是那沉甸甸的质感，印上雕着的扭头狮子都让老人家相信，孩子真的长大了，出息了。


    
那个被老掌柜收养的男孩小猛，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这位自己的前任，一副神往的样子，从跑堂的到大将军，这是多么传奇的经历啊。


    
忽然门口一阵嘈杂，有人喝道：“官差老爷来了，姓赵的小子还不出来结案。”紧跟着是一阵铁锁响。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6章 河口遇故人


    
刚才那几个地痞，被迫付了饭钱之后怎么想怎么不舒服，在河口镇这一亩三分地还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想抄家伙打过去又没那个胆子，于是想到了报官。


    
赵子谦杀官造反，那是天大的罪过，至今悬赏花红还贴在河口镇巡商分府衙门外面的白粉墙上呢，虽说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温巡抚也高升去了长安做陕甘总督去了，可是这盖着官府大印的告示可没作废，几个地痞找到分府的班头一说，班头也很重视，亲自带了两个衙役，拿了铁尺和锁链前去看个究竟。


    
三个官差带着十几个泼皮，手上拿着铁尺链锁和齐眉短棒，吆五喝六来到同仁居酒馆前，赵子谦恶名在外，众人不敢硬闯，便在外面拿官府的名头吓唬人。


    
要在往日，亮出官差的身份或许还有用，可是今天却大有不同，还没等元封他们说话呢，老掌柜就抢先一步跳了出去，背也不驮了，腿脚也利索了，连说话声音都底气十足。


    
“我家小强不归你们官府管，你们该哪凉快哪凉快去！”


    
众人面面相觑，这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同仁居老掌柜么，简直脱胎换骨啊，直接和官差叫板，班头大为纳闷，看看背后众人，地痞们也是一脑门的官司，班头定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充满权威：“老王头，你失心疯了么，你外甥犯了事一直被通缉，如今返家，咱们做公的来锁他归案，那是天经地义，如何叫管不得？”


    
老掌柜举起一个什么东西，傲然道：“我外甥是西凉国骠骑大将军，正一品的武官，手下十万虎狼之兵，你敢拿么？你能拿么？你管得了么？引起两国交兵，你付得起这个责么？”


    
众人看他手中，一方小小的金印在阳光下灼灼发光，看老掌柜那副凛然的表情，不像作假，众人便都咽了一口唾沫，看向班头，班头也慌了，这事大了，西凉那可是外国，外邦的正一品武官以前在本地犯过事，到底能不能逮，他还真拿不定主意。


    
说话间，元封赵子谦赵定安三人已经出来了，三个高大的年轻人，举手投足之间气势就和本地这帮混混大有不同，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物，这三人腰间都悬着西域弯刀，这更是西凉人的标准特征，由于长期在西域作战，西凉兵多选择便于骑马劈砍的弯刀而非中原制式的雁翎刀柳叶刀。


    
本来还犹豫不定的班头这下坚定了自己的主张，人抓不得，一来牵扯到外交事宜，而来这三个主儿可不像是那么好相与的，搞不好自己的小命都得搭上，当个小小的巡商分府班头，一个月三两五的月钱，犯不上。


    
但是就这样把人放跑了也不行，以后上头查问起来还是个事，三位官差当即决定立刻赶回衙门上报大老爷，碰巧今天上面有位大人物过来视察，随行的护卫也不少，有啥事让他们去办就是。


    
哗啦一下人走了个精光，老掌柜得意洋洋，把金印还给赵子谦：“小强，今天舅舅借你的名头也威风了一把，这河口镇我也不想呆了，干脆变卖了店铺跟你去西凉算了。”


    
赵子谦道：“那敢情好，外甥在敦煌给您老开个大酒楼，保管宾朋满座。”


    
……


    
三个官差慌里慌张跑回衙门，想去报告老爷呢，可是老爷正在向省城来的大老爷汇报工作呢，他们这些低级衙役根本凑不上去，正急得抓耳挠腮，师爷从一旁经过，便问起缘由，班头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师爷大惊，还有此等事，赶紧进去报告老爷。


    
片刻之后，师爷从堂上快步走出，喊道：“敲鼓喊人，召集三班衙役！”


    
衙门里所有当值的差役全都行动起来，铁尺单刀水火棍，闹哄哄的也凑了三十多号人，再加上省城来的四五十个护卫，浩浩荡荡朝同仁居酒馆开去。


    
赵子谦等人还在酒馆里说话，等着老掌柜收拾东西准备开路呢，忽然在门口扫地的小猛跑进来喊道：“不好了，大队官兵杀来了。”


    
老掌柜一听慌了神，忙道：“这大周朝的官真能管到西凉的武将啊？”


    
元封笑道：“老伯，不妨事，您就瞧好吧。”说罢带着赵子谦和赵定安大踏步的出去，老掌柜和小猛吓得躲在柜台后面看着。


    
七八十个官差，再加上几十个地痞无赖，以及上百号看热闹的闲汉都汇聚在同仁居门口，看官兵拿人，只见酒馆内走出三个器宇轩昂的好汉子，面对大队人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刚才那位灰溜溜跑走的班头，此时神气活现的跳出来挥着铁尺喊道：“俺们大老爷架到了，尔等还不放下兵器投降，更待何时？”周围地痞们也跟着聒噪起来。


    
元封根本不搭理他们，微笑着望着那一面面肃静回避的牌子后面，只听一声惊呼：“果然是你！”一位身穿红袍的中年官员疾步从队伍中走出。


    
“元公子，好久不见了！”那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甘肃巡商道道台老爷范良臣。


    
昔日范良臣落魄之时，正是由于元封的帮助，才升任道台，此等大恩没齿难忘，当年十八里堡人出事之时，范良臣惧于温彦的势力，不敢相帮，也不能相帮，为此伤神了好一段时日。


    
今日不如往日，温彦已经去长安做官了，甘肃是柳大人的天下，当年的兰州血案谁还提啊，范良臣是个有良心的人，对旧恩人念念不忘，今日听说当年犯案的人再度出现，随行的还有两个年轻人，便立刻想起元封来，带着人马赶到此处，果不其然，正是当年的马贩子元封。


    
四只手握到了一起，范大人感慨万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有时候需要的尽管开口。”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便多说什么，他紧跟着说道：“走，跟本官回兰州，给你接风洗尘。”


    
杀人通缉犯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被道台老爷经若上宾的接走了，在场之人无不目瞪口呆，班头很无趣，四处轰赶着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一边轰一边心里嘀咕着，回头可得好好收拾那几个小痞子，说是逃犯，结果是道台老爷的老友，这不是让我难看么。


    
老掌柜也感慨万千，把刚收拾好的包袱又打开了，小猛奇道：“老爹，咋又不去西凉了。”


    
“咱有了后台了，还去西凉干啥，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来吃白食。”老头骄傲地说，小猛却不高兴的撅起了嘴，他还想去西凉吃粮当兵混个大将军干干呢。


    
……


    
河口镇去往兰州府的路上，一支官府的队伍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数百匹骡马骆驼和车辆组成的商队，元封和范良臣同坐在一辆蓝呢马车里，外面北风呼呼的，车里却一点不冷，范良臣抱着手炉，掀开车帘说道：“元公子你看。”


    
元封看去，外面浩浩荡荡都是巡商衙门的人，前呼后拥的，锣鼓开道，威风凛凛。路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缩在避风之处，用麻木的眼神注视着官老爷的车驾。


    
“如果不是元公子帮助，范某就不是今天这个排场，而是和他们一样，在寒风中乞讨，公子的大恩范某永世难忘，现在温大人已经右迁去长安做总督了，说是擢升，其实是架空，所以你不用担心以前犯下的案子，他温彦纵子行凶，又屠了十八里堡那么多人，公道自在人心，你只要换个名字就行了，凭你的本事，还愁不能发家么，再说了，我这个巡商道台总是能帮衬帮衬的。”


    
范良臣是个好人，当了几年高级官员也没染上坏习气，依旧念着元封的恩义，这让元封很是感动，他说：“多谢范大人的美意，以后有买卖上的事情自然叨扰，眼下却有另一件事情请范大人帮忙。”


    
“哦，何事？尽管说。”


    
“我想见甘肃巡抚。”


    
“哦，原来是要见柳大人啊，元公子以前不是在柳大人手下当过差么？嗯，现在毕竟不同往日了，柳大人已经升任巡抚，寻常人等想面见确实不易，这事好办，我替你引见便是，对了，你那个伙伴，据说是西凉军中人士，莫非是真的？”


    
“不错，赵子谦确实在西凉军中任职，其实我也是一样。”


    
范良臣一惊，随即笑道：“也是，元公子刀马娴熟，入伍从军自然是正途，想必凉州血战，元公子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吧。”


    
元封一笑了之，不愿多说，他在西凉一直以来是用张思安这个化名，并且给人的形象是满脸胡子的中年人，只有少数亲近之人才知道他的本名，才知道他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自己是西凉国主的事情，自然不能告诉范良臣，不管两人关系如何，毕竟范良臣是大周的臣子，涉及到原则问题，他不愿让朋友为难。


    
范良臣也是聪明人，皱眉道：“莫非你们此次前来，是为了我朝锁关之事？”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7章 西北望长安


    
再次来到了兰州府，望着远处那巍峨的城墙，元封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兰州的情形，那还是和赵定安张铁头他们一起拉着牛二的尸体来领赏的，在城门口被当兵的刁难，后来又丢了盘缠，四个人同吃一碗面条……


    
往事历历在目，昔日的贫困少年今日已经是功成名就，坐在道台老爷的马车里进城，距离门口还有老远呢，门丁就开始驱赶行人，让出大路来供道台爷的车驾通过。


    
元封掀开帘子观察兰州的城墙，以往的破败模样已经好转了许多，墙体整修过了，新砖和旧砖参差着，如同一张张花脸，墙缝里的杂草也清除了，就连城门口的兵丁们，面貌也焕然一新，虽然还比不上凉州的兵，但起码换上了新的战袄，毡帽上的红缨子和大枪上的缨子都是崭新鲜红的。


    
邓子明马帮自有下处，元封跟着范良臣来到巡商衙门，下人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范良臣道：“今天先住在我这，等柳大人回来，我自会引见。”


    
元封道：“柳大人很忙么？”


    
范良臣感慨道：“柳巡抚不比温巡抚啊，他可是个治世能臣，执掌甘肃以来，整个官场风气为之一变，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柳大人不喜欢坐在衙门里批公文，他喜欢亲自下去视察，同时也要求我们这些官员经常下去走走，要不然大冷的天，我哪能会去河口镇呢。”


    
元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柳大人是好官，当年在芦阳的时候就能看出来，清正廉明而又不拘一格，有他掌管甘肃，百姓幸甚啊。”


    
“唉，话虽如此说，但这几十年的积弊又怎么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官场黑幕重重，关系环环相扣，动了哪一个人都能牵出一大帮来，做巡抚可不比做知县或知州，必须协调好方方面面的关系，总不能把所有贪赃枉法的官员都抓起来吧，全抓了，整个官场就崩塌了，即便再任免一批新的又如何，甘肃地瘠人贫，官员的俸禄就那么点，不贪污的话拿什么养人？要知道每个官员背后都有一大帮人需要养活啊，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柳大人那样清廉，连自己女儿都穿带补丁的旧衣服。”


    
说着，范良臣叹了一口气，端起茶杯：“不说那些了，喝茶喝茶，过一会摆个便宴，没有外人，咱们兄弟好好喝几杯，诉诉旧情。”


    
……


    
次日，范良臣一早就去了巡抚衙门，中午回来对元封说：“实在不巧，柳巡抚去长安述职了，怕是一时半会还回不来，要不然你先在我这里住着……”


    
“不妨事，我正好要去长安办事，不如顺道去拜访柳大人，就不叨扰范大人了。”


    
范良臣又挽留了一阵，见元封去意坚决，便让人拿出一千两银子来，道：“我也没什么好帮你的，这点银子拿去做盘缠吧。”


    
元封没有推辞，爽快的收下，范良臣又摆了一场酒宴给元封践行，亲自送到城外十里长亭，两人相约来年兰州再见。


    
商队再度出发，目标是名闻遐迩的长安城，此前在兰州又卸掉了一些货物，留下了一些人员，车队比从敦煌出发的时候轻便多了，走起路来也格外的快，这里虽然在中原人眼里还算是西北荒僻之地，但是比起西域来已经强多了，至少路上经常能见到车马行人，走上一段距离就有村庄河流，车队沿着渭河一路向东，进入了关中平原，陕西省境内。


    
关中，夹在秦岭和黄土高原之中，渭河滋润着这片土地，人口密集，富饶发达，有“八百里秦川”之称。


    
长安，更是一座千古名城，秦汉魏晋南北朝以及隋唐都在这里定都，最繁盛的时期长安人口多达百万！是天下最强大王朝的首都，天下之人无不顶礼膜拜，心怀向往。


    
到了大周朝，长安依旧是一座伟大的城市，西部第一重镇，城市庞大无比，城墙雄浑高大，寺庙佛塔林立，各民族人混杂其中，商业和娱乐也极其发达，每到夜晚，长安就成为一座不夜城，充斥着南北东西的特色吃食、美酒，江南塞北西域的美女，以及放浪不羁的诗人、剑客、王孙贵族。


    
总之，长安是一座充满了魅力和机遇的城市。


    
当元封远远望见长安城的时候，也不禁为之赞叹，凉州和她相比，只能算作一个军事堡垒，敦煌和她相比，只能算作一个特色城市，兰州和她相比，就只能算是个县城了。


    
长安，伟大的长安，气势恢弘的长安，在这个隆冬时节，像往常一样，以她博大的胸怀迎来了西凉的年轻人们。


    
长安城内某里坊，一座典型的晋陕宅院，高大的门头上雕刻着各种精美的花纹，门外的空地上停满了车轿，油亮的黑色大门上悬着一块楠木牌匾，上有三个纯金字“尉迟府”。


    
这是名满天下的尉迟家族的宅子，年关临近，送礼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尉迟老爷可是长安商界的领军人物，别管是黑道白道都给几分面子，所以连门口的家人都很骄傲，高高在上的看着下面这帮送礼的小商人们，以他们专业的眼光分辨着谁是需要通秉管家接待的，谁是需要通秉老爷的，还有谁是可以直接进门的，当然了，最多的那种还是收下礼单就可以让他们走人的。


    
三匹神骏呼啸而来，尉迟家的下人们见多识广也不禁为之咋舌，这马也太漂亮了，个头高大，毛色油亮，全身除了脚踝处有不同颜色的毛之外，通体纯色，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来自极西地域的天马？


    
再看马上的骑士，年龄不大，器宇轩昂，带着皮帽子，穿着尖头靴子，腰间悬着弯刀，但面貌却是中原形象，三人动作漂亮的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拴马桩上，其中一个年轻人迈步上前，笑吟吟的说：“我家主人从西域来，特来拜会尉迟家主，还请代为通秉。”说着将一张名剌递上去，随之递上的还有一枚一两的小银锞子。


    
瞧人家这派头，打赏就是一两银子，再看他们的穿着，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那袖口里的出风，就知道是极其昂贵的银狐皮，再看名剌，上面连一个汉字都没有，全是曲里拐弯的西域文字，下人们不敢怠慢，赶紧将三人请到门厅里坐下烤火，一个腿脚麻利的飞奔进去直接通报尉迟家主。


    
片刻之后，尉迟光居然亲自迎了出来，让下人打开所有的正门迎接贵宾，下人们都暗暗吃惊，要知道就算是长安知府来拜会，也不过是走侧门去书房见老爷罢了，能让老爷亲自迎出来，又打开所有正门的贵客，天知道是什么来头。


    
尉迟光哈哈大笑：“果然是张公子，好久不见一向可好。”说着上前一躬，那几个年轻人也很客气的回礼，尉迟光是爱马之人，一眼便看到外面的三匹神骏，顿时惊呼道：“贝都因马！这可是千金难求的良马！”


    
被称作张公子的人正是元封，他笑笑说：“家主好眼力，正是贝都因马，家主喜欢就送给你吧。”


    
这三匹来自于西亚的阿拉伯纯种马，比伊犁马还要优秀，是天下最好的赛马，在中原别说买卖了，就连听说的人都不多，也就是尉迟光这样的人才能一口说出马的来历。


    
“那怎么好意思呢。”尉迟光客气着，将三人迎了进去，另外交代下人，好生照顾三匹马，不能冻着，要拿燕麦来喂。


    
元封带着叶开和赵子谦在尉迟光的带领下来到府邸的会客厅，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茶来，便被尉迟光斥退了。


    
“陛下亲临长安，尉迟光未能远迎，死罪。”尉迟光这就要跪下请安，元封虚扶了一下，他就势站起，道：“陛下可是为了朝廷锁关一事而来？”


    
元封道：“家主猜得不错，我们正是为此事前来，若是此事不决的话，西凉的建设就要停顿，少不得要打仗，这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所以我想亲自来看看，大周朝廷到底是什么意思？”


    
朝廷锁关，损失最大的人除了元封就是尉迟光了，他的买卖有八成是走西域的，这一锁关，组织的大量货物送不出去，西域的货物也运不进来，生意都快转不动了。


    
“此事我也在探听，已经有了一些眉目，据说锁关并不是朝廷的意思，而是某些官员自己的主张。”尉迟光皱着眉头说。


    
“哦？是哪位官员？”


    
“甘肃巡抚柳松坡。”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8章 不安动心


    
一省巡抚就敢擅自锁关，禁绝贸易，这是何等的魄力。


    
但是大家都知道，柳松坡不象一般的官员，只知道唯唯诺诺小心办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可是做过宰相的大人物，做事雷厉风行，刚正不阿，他下令锁关，肯定是有着深远的意义。


    
“老夫也曾派人前去通融，哪知道柳巡抚不收礼，不见客，铁了心要锁关禁绝贸易，他还经常派人秘密查访军前，以防有人走私过境，我那些货物堆积在铜城州，前进不得，后退不得，真是要命啊。”尉迟光摇着头无奈地说，他算是擅长和官员打交道的了，可是遇上柳松坡这样油盐不进的也没辙。


    
尉迟光一脸的郁闷，元封心中却是一松，既然是柳松坡的主意，并不代表东周朝廷的意思，那至少说明东周还没准备和西凉开战，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他说道：“家主不用忧虑，此次前来长安，一方面是探望家主，一方面就是找柳大人商讨此事，禁绝贸易对西凉和大周都没有好处，双方都有紧缺的物资需要进口，锁关不但减少了财政收入，还砸了无数百姓的饭碗，想必柳巡抚会仔细思量的。”


    
“可是那柳巡抚所考虑的是更深层面的事情呢，比如……西凉羽翼丰满之后东进的问题。”尉迟光一阵见血的指出了问题所在，朝廷远在江南，对西北发生的事情迟钝得很，可是柳松坡就在甘肃，西凉是如何的兵强马壮，他心里很清楚，断绝贸易八成是为了防止西凉做大，威胁大周的安全，如果是出于这种考虑的话，恐怕说啥都没用。


    
“两个国家间未必非要你死我活，我西凉也是汉人为主的国家，又愿意臣服于大周，何来东进之说，家主请放心，当年我在柳大人手下当差，又救过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一点薄面还是会给的，我想应该可以说服他。”


    
听了元封的话，尉迟光也只好道：“如此最好，不然再拖下去我们尉迟家连过年的饺子都吃不上了。”


    
“哈哈哈”宾主开怀大笑，暂且忘记了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尉迟光将管家叫来吩咐道：“今天的客一律挡驾，所有的应酬都推掉，我有贵宾要招呼。”


    
转头对元封道：“来了长安就住在尉迟家吧，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元封道：“多谢家主美意，不过我们还有些要事得办，如果住在贵府，怕是不太方便。”


    
话不用说太明白，尉迟光心里就有数了，人家这次来长安，怕是不光是为了锁关之事，当年十八里堡的血海深仇可还没报呢，温总督这回怕是要大难临头了。


    
如此说来，住在尉迟府确实不合适，尉迟光沉吟片刻道：“好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们尉迟家在长安也算是有头脸的人，一般的事情都能办到。”


    
元封道：“这次锁关，导致尉迟家大批货物滞留，周转肯定受到影响，我们西凉虽然不富，但也不能让朋友因我们亏本，这次前来长安，带了一些散碎金银和珠宝，还请家主笑纳。”


    
尉迟光惊道：“这如何使得？”


    
“家主不必客气，咱们还分彼此么，就当是预付的货款吧，另外我们身上带的银子不多，还想请家主帮着兑换一下。”


    
尉迟光明白了，西凉人这是让他帮着洗钱，西凉的珍奇宝贝不少，金币也很多，可是无法直接流通，必须通过渠道换成银子才能使用，而他们手里的宝贝太多，贸然出手肯定会引起注意，请财大气粗的尉迟家帮忙，再合适不过了。


    
尉迟光当即答应，西凉人做生意很厚道，从来也没亏待过尉迟家，现在尉迟家八成的买卖都在西凉，完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说帮着洗钱了，就是元封开口让他帮着杀温彦，他都不能不答应。


    
正说着话呢，忽然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欣长的少女跑了过来，站在门口嚷道：“爹，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好朋友。”


    
尉迟光沉声道：“佳儿，说了多少遍了，要有规矩，疯疯傻傻象什么样子，快过来见过几位公子。”


    
来者正是尉迟佳，这女孩本来是个盲人，十四岁之前都养在家里规规矩矩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打被叶天行掳走之后性情就大变了，也许是她骨子里就有着祖辈那种不羁的性格吧，这种天性在十八里堡生活的那段时间得到了极其充分的释放，从一个文文静静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变成一个胆大包天的小魔头，在十八里堡的时候就已经很不一般了，骑着狗乱跑不说，打架比男孩子还厉害，俨然是个孩子头。


    
正是怕女儿变得太过泼辣，尉迟光及时将她接回了长安，因此避过了十八里堡的那场祸事，得知十八里堡惨遭血洗之后，小姑娘可伤心了好一段时间。


    
尉迟佳已经十七岁了，正是快该出门的年纪，听爹爹说什么公子，大姑娘的脸立刻就沉下来了，轻蔑的扫视了堂上那几个年轻人一眼，准备说点难听的呢，忽然脸色一变，惊道：“那不是叶开哥哥么？”


    
叶开站起，和尉迟佳打个招呼：“见过尉迟小姐。”表情很不情愿，当年他爹叶天行把尉迟佳掳来，本意就是给他当媳妇的，叶开对此很是抵触，至今看到尉迟佳都觉得别扭。


    
尉迟佳却激动起来，眼泪哗哗的：“可找到你们了，我以为你们都死了呢，二狗、三愣、小明，秀娟，哑姑姐姐他们都好么？”


    
众人默然，这些被尉迟佳提到的名字都死在官兵的屠刀下了，尉迟佳见众人不回答，便明白了，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他们都活着呢……”


    
气氛有些伤感，有些压抑，尉迟光道：“好了好了，佳儿你该去练琴了。”


    
元封等人的脸色很差，尉迟佳的话挑动了他们心底的痛，三人起身告辞而去，尉迟光将他们送到大门，望着三个矫健的身影离去，才长叹一声：“今年的年关，怕是太平不了。”


    
……


    
邓子明办事很麻利，短短半天功夫已经买下了一所宅子，一间铺面，宅子幽静偏僻，不引人注目，铺面位于长安的黄金地段，价值不菲，要不是店主急着转手，有钱都难买到呢。


    
来到新宅子看了看，地方还算敞亮，住百十个人不成问题，从西凉带来的下人们和新买的丫鬟们还在收拾打扫，恐怕一时半会打扫不完，元封便道：“不如咱们去逛逛长安街景，晚饭就在外面吃吧。”


    
众人都说好，于是元封带着赵定安、叶开、赵子谦以及四个西凉小伙子步行上街去逛，尤利娅已经找到了学琴的师傅，据说是长安有名的乐师，人家说明天要考核一番，所以尤利娅忙着练琴就没跟着一同前去。


    
八个年轻人走在长安大街上，到处繁花似锦，令人目不暇接，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幌漫天，各式各样的南北货摆在街上叫卖，商铺里的小伙计用关中口音吆喝着不重样的词儿，招揽着客人们。


    
元封不由得想起他们第一次去兰州，也是如此景象，几个乡下小子被大城市的繁华所震惊，不过那时候他们腰里没钱，走在店铺门口人家伙计都不睬他们，如今却是不同了，哥们几个有的是钱，变着法的花都怕花不出去呢。


    
“定安，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兰州么？”元封扭头问道，却发现赵定安已经石化了，目光紧随着路上一辆装潢精美的马车移动着，车窗帘子微微闪开一条缝，一抹白色稍纵即逝。


    
“小冬！”赵定安呢喃了一声，拔足便追，元封心中一动，赶紧招呼兄弟们跟过去，马车走的很快，顷刻间便消失在视线中，赵定安失魂落魄，站在街心自言自语道：“那是小冬！我没看错，那一定是小冬！”


    
元封没看清楚，但大致可以确信是一个长得很像孟小冬的人，见自己兄弟如此失态，元封暗暗打定主意，不管这是谁家的小姐，一定要帮赵定安娶过来。


    
自打孟小冬死后，赵定安就心如死灰，眼中再也容不下别的女子，按理说二十多岁的人，也该成家了，可是不管别人怎么说，赵定安就是不愿意成亲，大家都愁得没办法。今日在长安遇到这样一位酷似孟小冬的女子，那是天意啊。


    
看到一帮小伙子在街心发呆，路边有个修鞋的老头道：“后生，可是在追那辆沉香色的马车？”


    
元封忙道：“正是，老人家可知道那马车是谁家府上的？”


    
老头一撇嘴：“那是红袖招的马车，专门接送姑娘们的。”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9章 红袖招


    
红袖招，那是个什么所在？看修鞋老头那副嘴脸，分明是个极其高贵而又被他蔑视的地方，元封正要细问，一旁叶开说道：“走吧，我知道红袖招在哪里。”


    
路边正好停着几辆赶脚的骡车，长安这一点很不错，公共交通业发达，车行轿行遍地都是，社会分工比较细，倘若是兰州府那样的地方，殷实之家为了出行方便就得自备轿子、马车，可是不常出门走动的话，养着几个轿夫两三匹马也是个不小的开销，所以极其的不方便。


    
长安就不一样了，城市比较大，从这头到那头得走上好些时间，买不起马车还又要赶时间的人就可以打辆赶脚骡车，家中女眷或者老人出门，还可以租一乘小轿，带两个轿夫忙和一天也没有几个钱。


    
元封他们叫的就是这种计程车，按照路程计费，到地方给钱，车夫都是长安本地人，大街小巷熟悉的很，只要说个里坊名称或者附近著名地标，就能把你安全迅速的送到地方。


    
骡车是两轮车，空间不是很大，八个壮小伙子装不下，于是就打了两辆骡的，元封他们四个坐在第一辆上，四个护卫坐在后面，元封上车就说：“走，去红袖招。”


    
车夫楞了一下，甩开鞭子赶着骡子往前走，的士司机贫嘴的传统自古就有，这位车夫也不例外，一边赶车一边闲扯道：“老几位是外地人吧？”


    
“是，我们打甘肃来。”


    
“咱们长安红袖招的名头连甘肃爷们都知道了，啧啧，人家这生意做的，真是没治了。”


    
元封已经隐隐猜到红袖招是个什么性质的营业场所了，打断车夫道：“好好赶车。”


    
车夫耸耸肩膀，甩了个响鞭赶着骡子往前走，向南走了两个街区，忽然叶开说道：“左拐！”


    
车夫一愣，随即道：“原来客官认识路啊，这条道确实便捷，不过我们一般都从前面绕，也好让客官看看长安的街景。”


    
没人搭理他。车夫悻悻的住了嘴，又往前赶了一阵子，来到一处里坊间把骡车停下，道：“客爷们，到了，十个大子儿。”


    
元封他们四个跳下骡车，自有后面一辆车的护卫过来付车资，他们打量着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距离繁华大街不远，整整一个巷子都是这家的地盘，除了对门还有个小门脸之外，没有别家了，可谓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红底烫金的招牌高高挂着，红袖招三个龙飞凤舞的字，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门头很气派，像是豪门大宅，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排暖轿和马车，全都是装潢精美的高级货，绝没有元封他们乘坐的这种低级赶脚骡的。而且车夫和轿夫的打扮也很上档次，丝绸的直棳，外面罩着羔皮的坎肩，脚下千层底的棉靴，走起来跟脚又舒服，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门口还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纯黑色的长袍，腰间大红的英雄带，居然有点公门中人的感觉，但又明显不是，分明只是这家娱乐场所的保镖。


    
“这就是红袖招。”叶开低声说。元封点点头，再看赵定安，依然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嘴里呢喃道：“小冬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元封叹口气，这兄弟真是个痴情汉子啊，他拉着赵定安就往大门方向走，后面骡车的车夫喊了一声：“客爷，我在这等着，见识完了咱再去别处。”


    
元封没搭理他，径直走到门口就要进去，一个大汉过来挡驾：“客官，请问您是会员么？”


    
元封道：“我找你们老板，快去通报。”


    
大汉上下打量一下元封，嘴角浮上了一丝讥笑，他显然没有尉迟家下人那样的眼力价，抑或是元封等人的穿着打扮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他生硬的说道：“对不住了，这里是私人会所，不是会员恕不接待，老板很忙，也没空见杂七杂八的人。”


    
原来赶车的说等他们见识完了再去其他地方是这个意思啊，那车夫认定他们几个土老冒是没资格进红袖招的，只能在外面瞧瞧而已。


    
西凉的小伙子们常年在外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脾气自然很暴，四个护卫听见大汉出言不逊，这就要拔刀子过来砍人，被赵子谦一把拦住。


    
“会员是吧，不就是花钱么？来人啊，拿钱出来。”元封一声令下，后面一名护卫拿出褡裢袋，掏出一大把金币来稀里哗啦的往地上一扔，刚下过一场小雪，积雪还没完全融化，白雪黄金，分外醒目，黑衣大汉微微吃惊，说话客气了一些，但依然挡着门不让进：“客官，我们红袖招是私人会所，不是有钱就能进的，必须有名门的引荐才能成为会员。”


    
元封一听这话就恼了，他本也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可是自家兄弟赵定安都这德行了，今天要是找不到那个酷似孟小冬的女子，恐怕定安会疯，他暗下决心，今天就算是把这红袖招拆了也得把那女子找出来。


    
正要发飙，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我们尉迟家的客人，不知道有没资格进去。”


    
回头一看，正是张铁头匆匆赶来，背后还停着一辆带有尉迟家徽标的马车，那大汉顿时换了一副嘴脸：“原来是张爷的朋友啊，赶紧里面请。”


    
一行人进入红袖招，张铁头边走边说，尉迟家主怕你们长安路不熟，特派我来作陪，刚才在路上就看见你们，一路尾随而来，这红袖招是长安城有名的销金窟，背后势力强大的很，就连尉迟家主也不敢得罪，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张铁头没跟着大伙在塞外征战过，而是在尉迟家跑了几年买卖，言谈举止间颇有商人的练达机灵，却豪气不足，元封道：“咱们本来也没想到这劳什子的红袖招来，你看定安那样儿，还不是刚才看见有个长得酷似小冬姐的女子，才一路追来的。”


    
张铁头一看，恍然大悟：“好说，交给我办了。”


    
绕过影壁墙，穿过花门，红袖招内景致雅道，残雪寒梅，小桥流水，一派江南风采，若是一般文人墨客，早就驻步流连，诗兴大发了，可是这老几位，依然是目不斜视，一派雄赳赳的样子，似乎对美景视而不见。


    
一个妖媚少妇轻移莲步，款款上前迎接几位客人，看她样子不像是个老鸨，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夫人，毫无庸脂俗粉之气，红袖招的实力有此可见一斑，美妇看见张铁头，嫣然一笑：“这不是张爷么，好久不见哪里发财去了，也不来照顾奴家的生意。”


    
说话间凤目扫过这群客人，老鸨是见惯风浪的人，可不比外面那些打手，一眼就看出这八个客人是来自西域的豪客，看这气派，不是刀客就是行伍中人，不过从年龄上来看，是刀客的可能性比较大。


    
八成是尉迟家请得刀手，尉迟家做的都是西路的生意，请些道上的朋友来长安城耍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这帮老粗，好打发。


    
眼前一座三层的楼宇，正是红袖招的核心建筑，抱月楼，楼盖得很高，雕梁画栋的很是精美，里面温暖如春，侍女下人们都穿着单衣来回穿梭，大厅里很安静，看不到什么客人，这是因为红袖招档次比较高，全都包房营业的缘故。


    
“小翠，带客人们去敦煌包间。”美妇招呼道，又对张铁头道：“有事招呼奴家便是。”


    
张铁头道：“玉妈妈慢走，正有一事相求，咱们抱月楼今日可曾来了新的姑娘么？”


    
老鸨玉妈妈笑道：“张爷真是喜新厌旧呢，咱们抱月喽哪天不来几个新姑娘啊，不知道你想找什么样的，是大同婆姨还是扬州瘦马？”


    
元封插嘴道：“是个瓜子脸的姑娘，柳叶眉，眼睛很大，乘坐一辆沉香色的马车而来。”


    
老鸨笑道：“哦，知道了，客官们请进包房点菜吧，这事包在奴家身上。”


    
众人这才放心上了二楼，在侍女带领下进了所谓的敦煌包房，这是仿照西域风格装潢的一间屋子，倒也有几分味道，众人落座，拿过菜谱一看，价格果然不菲，张铁头点了二十多道菜，两坛子好酒，大家便开始等那位酷似孟小冬的女子出现了。


    
赵定安依然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看的元封不禁叹气，铁打的汉子也过不了情关啊，今天怕是找不到那女子，赵定安就正常不了了。


    
片刻之后，包房门打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抱着琵琶款款走了进来，众人一看，齐刷刷道：“不是她。”


    
那女子一愣，随即抱着琵琶倒退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玉妈妈上来了，满脸堆笑：“客官们不满意么，奴家再换人。”


    
张铁头道：“玉妈妈，就别藏着掖着了，咱们又不是没钱，赶紧把我兄弟看中的女子请出来吧。”


    
玉妈妈见蒙不过去，只好道：“实在对不住，你们看中的那位，今个儿身子不舒服，不能出来见客了。”


    
“咣当”一声，一枚金锭子扔到桌上，元封心平气和的说：“就是见见，没别的意思，玉妈妈安排去吧。”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0章 失散的十三郎


    
玉妈妈看看那锭金子，又飞快的瞟了一眼元封，心中便有了计较，并不去拿那金锭子，笑道：“客官对我们紫苑姑娘一往情深，奴家自当尽力安排，这金子可不敢收，以后经常来照顾奴家生意便是。”说着给张铁头抛了个媚眼，笑嘻嘻的去了。


    
这红袖招倒是会做生意，若是一般老鸨，看见金子还不心花怒放，早揣进怀里满口答应了，可这位玉妈妈却不为所动，可见为人老辣，决不是鼠目寸光之辈。


    
玉妈妈出了敦煌包房，心中一阵窃喜，这几个甘肃老衬是大肥羊啊，出手打赏就是金锭子，这回可发达了，待会弄几个姑娘来哄哄他们，能小发一笔呢。


    
说来今天也真是奇怪，刚才来了两位客人就直接点了紫苑，这会又来了九位客人要让紫苑接待，到底是新买来的扬州瘦马，行情就是俏啊。


    
那两位客人也是外地来的，听口音像是南方人，年纪不大，眉清目秀的，看起来不像敦煌包房的客人那么凶，应该好说话，玉妈妈打定主意，款款向那两位客人的包房走去。


    
“玉姐儿，正找你呢。”对面来了一人，头戴束发金冠，身穿大红箭袖，二十六七岁年纪，一张马脸甚是丑陋，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长随。听到招呼，玉妈妈抬眼望去，不禁心中暗自叫苦，这位爷怎么来了，嘴里却笑道：“小侯爷有日子没来了，奴家都想死您了。”


    
“别提了，被老头子逼着出去办了趟差，好玄没憋死我，听说红袖招最近来了几个新人，有个叫紫苑的小娘们挺水灵。侯爷我特来鉴赏鉴赏。”马脸男子道。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这尊瘟神还得罪不起，这年月想开大买卖必须有后台，红袖招的后台就是汾阳侯，这位爷正是汾阳侯家的三少爷，长安有名的纨绔子弟，最喜欢流连烟花之地，红袖招是他常来的地方，每次来都要闹事，不是醉酒打人，就是虐待姑娘们，以至于大家看到这个人就心惊胆战。


    
这下可好了，一个姑娘三个客人点，玉妈妈再八面圆滑也变出两个紫苑来，她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决定先紧着小侯爷，毕竟人家是红袖招的大靠山嘛。


    
“侯爷请先进房喝酒，紫苑马上就来。”玉妈妈将小侯爷请进他惯常去的东瀛风情包房，这才一步三摇来到姑苏包房，轻轻敲门。


    
房门打开，紫苑正在屋内抚琴，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后生端正的坐着听琴，桌上的酒菜基本上没动，看他俩的面貌不过是十八九岁，透着一股青涩，明显是没来过这种风月场所的，玉妈妈讪笑道：“二位是第一次来红袖招吧，不如见识一下我们的桃红和柳绿两位姑娘，是一对孪生姐妹，保管客人满意。”说着努嘴让紫苑出去。


    
两位客人都穿着淡色长衫，发髻上扎着玉色头巾，极其儒雅斯文，相貌更是英俊潇洒，其中一人唇红齿白，简直比长安城相公馆子里的兔爷还要漂亮三分，另一人也是英气勃勃，举手投足贵气盎然。


    
“我们就要紫苑姑娘，不要什么桃红柳绿，妈妈你没事就下去吧。”那个漂亮的象相公的公子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客气，这让玉妈妈有些惊讶，这俩小哥，怕也是达官贵人家的少爷吧。


    
“其实是这样，紫苑姑娘老家来人了，两位客官稍待片刻即可，等紫苑打发了亲戚就回来陪你们，奴家再送一壶好酒，您看这样可以吧。”玉妈妈满脸堆笑着说，中途换人确实不礼貌，但玉妈妈好话说尽，还送了酒水，也算到位了。


    
“妈妈哄谁呢，紫苑刚从扬州来，哪里来的亲戚？”那漂亮公子一脸的不屑，直接揭穿与妈妈的谎言。


    
玉妈妈急了，再不把紫苑弄出去，小侯爷那边就要发飙了，闹将起来可就麻烦大了，她再次堆上笑脸准备好言相劝，门外突然传来怒吼：“紫苑怎么还不出来！”


    
坏了，小侯爷已经等不及了，玉妈妈来不及反应，门就被粗鲁的推开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家奴走进来，抱着膀子横眉冷目，马脸小侯爷随后走了进来，抖开手中折扇，慢条斯理的说：“是谁这么不开眼，敢和爷抢粉头？”


    
室内的气氛变得很紧张，紫苑姑娘来红袖招没几天，今天是第一次接客，两位年轻的客人点名要她相陪，本以为是西北粗鲁汉子，结果却是两个斯文俊雅的公子，谈诗弹琴，其乐融融，哪知道忽然变成这个样子，她吓得站到墙角瑟瑟发抖。


    
两位年轻的客人仍然端坐不动，那个漂亮公子冷笑道：“我们先来的，我们先点的，到底是谁抢人？玉妈妈，你们红袖招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么？”


    
马脸小侯爷眼睛一亮，哈哈笑道：“这俩小受长的挺俊，也喜欢！今儿不但要紫苑，这俩人爷也要了。”


    
漂亮公子勃然大怒，英俊公子也怒不可遏，猛拍桌子喝道：“放肆！”


    
“小的们，给我上，绑了回去再说！”马脸两手一挥，几个恶奴卷起袖子走了过去，玉妈妈赶紧相劝：“小侯爷使不得啊，这两位客官也是有身份的人，闹起来我们红袖招吃罪不起啊。”


    
“身份？屁！整个长安城还能有人比老子身份还高？给我上，今夜老子让他俩屁股开花！”马脸嚣张的狞笑道。


    
两个文弱书生，面对八个膀大腰圆的恶奴，肯定要吃大亏，按理说现在是亮明身份的时候，可这两人却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那位漂亮公子一把将桌子腿撅了下去，拿在手中掂了掂，对马脸冷笑道：“老子现在就让你狗头开花。”


    
恶奴们轻蔑的笑了，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就算手上拿着刀剑也不值一提，何况一根桌子腿，其中一个恶奴上前两步就去抓那公子的领口，却被迎头一棍抽在脸上，红袖招的家具都是上好的硬木做成，四楞的桌子腿杀伤力很大，一棍下去那家奴就被抽飞了，牙齿和鲜血齐飞，人一声不吭就倒下了。


    
马脸小侯爷大吼道：“给我上，打死算我的！”七个家奴一拥而上，包间里打作一团，女人们尖声叫起来，玉妈妈慌忙退出，去喊护院的保镖过来拉架，这要是任由他们打下去，还不把红袖招拆了啊。


    
那个漂亮公子的武功不错，出手极其狠辣，全是一招制敌的死手，汾阳小侯爷的随从也不是吃素的，那都是常年街头群架打出来的，一时间包房内碗碟横飞，鲜血横流，屏风也倒了，琴也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紫苑姑娘哪里见过这种惊险场面，吓得靠在墙角尖叫着，一张凳子朝她扔过来，眼看就要砸到头上，紫苑吓呆了不知道躲避，忽然间眼前就多了一个人，硬生生用后背挡住了那张凳子，紫苑还不知道咋回事就被抱了起来，她只听到一句话：“小冬，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宽厚的肩膀，成熟的男人味道，紫苑惊呆了，她用力挣脱了几下，可是这男人抱得是那么紧，丝毫挣脱不开。


    
马脸小侯爷看见不知道哪来的汉子趁乱把紫苑抱走了，气得大叫：“小的们，给我废了他！”


    
立刻腾出两个人来这边扑来，紫苑只看见棍棒劈面打来，吓得尖叫一声，却只见抱着自己的人飞起一脚，径直将两人踢了出去，砸翻了包房的隔墙，直接飞到走廊里。


    
楼下蹬蹬蹬一阵脚步响，小侯爷的增援人马来了，如今长安城里有钱有势的人多了，富家公子官宦子弟们出来潇洒，比拼的无非是车马随从，谁的马好，谁的人多，谁就是老大，汾阳侯家三少爷就是这些纨绔中的佼佼者，哪次出来玩不得带个四五十号人，这会正在楼下喝酒耍钱的打手们已经听到楼上的动静了，蜂拥而上去给小侯爷助阵。


    
四十多号打手的到来瞬间改变了形势，小侯爷得意洋洋，正要放两句狠话，忽然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八个汉子，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森然的气势如同千军万马，长靴、弯刀、一脸的冷峻，让打手们不由得齐齐退了一步。


    
元封望着一片狼藉的包房，再看看一脸欠揍表情的马脸人，顿时就知道咋回事了，不过是妓院常见的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罢了，可是当他看到斗殴的另一方，两位年轻公子的时候，脸色却突然变了。


    
“十三郎！”


    
那漂亮公子也正望向这边，一瞥之下手中的桌子腿落地：“九郎，是你！”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1章 大闹红袖招


    
那位漂亮的像个娘们的公子正是失散的十三太保中最小的一个，当年一起打马贼的时候吓得尿裤子，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的十八里堡第一神童，同时又是孟小冬的弟弟，赵定安的小舅子的孟叶落孟十三郎。


    
兄弟重逢，千言万语在心中，可是现在可不是说话的时候，汾阳侯家的三少爷一看这两伙人认识，顿时更加恼怒：“居然敢和我比人多，小的们，给我上，打死一个赏银三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四十多号打手嗷嗷的就扑了上来，元封这边亦是一拥而上，双方打到一起，元封看到旁边楼梯栏杆比较趁手，便拆了两跟抛过去：“十三郎，接着。”


    
孟叶落和他的同伴一人接了一根硬木栏杆，加入了战团之中。


    
“封哥，那人是汾阳侯家的公子，惹不得，你们小心些千万别弄出人命，我去喊人。”张铁头低声告诫了元封一句，便从另一侧急匆匆走了。


    
元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是人家四十多口子都打上来了，难道还能跪地求饶不成，西凉的爷们从来不吃眼前亏，对付突厥兵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何况这帮稀松的城市打手。


    
一通混战，抱月楼可遭了殃，坛坛罐罐被砸了个精光，那些精美的瓷器古玩全都粉碎，窗纱也裂了，地毯也污了，客人们更是抱头鼠窜。


    
元封这边八个人加上孟叶落和他的伙伴，一共是十个人，对阵马脸小侯爷方五十个打手，这久经沙场的士兵和打群架出身的混混对阵，差距太大了，连刀子都没出手，一顿乱棍就将他们打下了楼梯，一帮泼皮狼狈不堪的从楼梯上滚下去，摔得七荤八素，前面十几个人全都鼻青脸肿，还有几个被打晕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此时玉妈妈已经带着二十多个黑衣大汉赶来了，看到自己的抱月喽被砸成这样，真是欲哭无泪，马脸小侯爷道：“玉姐儿，看你招来的好客人，把我的人都给打伤了，今儿爷要是不废了这几个小子，爷在长安就没脸混了，把大门给我堵上，谁也不许走，等我的援兵到了，我活刮了他们！”


    
玉妈妈苦道：“小侯爷，这几位爷是尉迟家的客人，都是自己人啊，何苦弄得不开心，给姐姐一个面子，别打了，您要是再打，我这抱月喽就全完了。”


    
一听到是尉迟家的客人，小侯爷的胆气却更加的壮了：“我操他尉迟光的姥姥，敢和爷叫板，爷一句话就灭了他，今天谁劝都没有用，爷要定这几个人的人头了。”


    
他在下面发狠，上面的人却在谈笑风生，孟叶落介绍道：“这几位是我经常提起的好兄弟，这是九哥，这是叶开，这是赵小强。”


    
“这位是我的朋友，张平张公子”孟叶落指着他的同伴说，众人一一见礼，当元封的目光扫过张平的时候，一种没由来的亲切感浮上心头，觉得这个似曾在哪里见过。


    
张平和年岁和孟叶落差不多，十八九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相貌英俊气质脱俗，或许是刚才打群架太激动了，脸上依然带着红晕，他笑道：“今日能和各位朋友一同痛打恶少，真是三生有幸啊。”


    
众人都呵呵笑，看来这位公子不经常打架，揍几个打手就兴奋成这样，孟叶落道：“咦，定安哥呢？”一转头，原来赵定安正在安慰紫苑：“小冬别怕，这里有我，谁敢欺负你，我立刻取了他性命。”


    
紫苑吓得泪落涟涟，她不知道为何这个男子会称呼自己为小冬，但一种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真的会豁出性命来保护自己。


    
可是又能如何呢，这里是长安，是红袖招，他们面对的是汾阳侯家的恶少，或许一时半刻之后他们就会被官兵拿去，自己也会跟着遭殃……


    
元封叹口气，问孟叶落：“你们也是为她而来？”


    
孟叶落点点头：“不错，这个女子酷似姐姐，所以我们才来到这红袖招，不想招惹了麻烦，对了，咱们怎么脱身？”


    
元封道：“毕竟是长安城，不好大开杀戒，在官兵没赶来之前，咱们先捉了那个马脸疯狗，突围出去便是。”


    
马脸小侯爷还在下面破口大骂，忽然就看见几条大汉径直从楼上跳下来，刀光闪闪直取自己咽喉，吓得他屁滚尿流，连走都走不动了，被赵子谦一把掐住喉咙，弯刀架在脖子上，叶开和元封挥动长刀逼退众人，他们手里拿的可是切金断玉的宝刀，那些打手保镖手里的哨棒单刀哪里是对手，碰着就断，沾着就折，立刻被压制住。


    
楼上的人这才慢慢下来，张平眼睛瞥见一个蜡烛台，灵机一动用烛火引燃了窗帘，朝着孟叶落狡黠的一笑，这才跟着众人一起下楼。


    
玉妈妈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这叫什么事啊，小侯爷让人家挟持了，紫苑也让人家带走了，合着这是要玩死红袖招啊，她哭丧着脸道：“好汉爷们，你们这是要造反么，那可是汾阳侯家的公子啊。”


    
元封道：“玉妈妈不要怕，咱们和小侯爷投缘，一起出去耍耍而已，紫苑姑娘也一并带去，回头给你送银子来。”


    
玉妈妈哭丧着脸，想不答应吧，凭着自己手底下这些保镖又留不住人，况且人家手上还有个人质，忽然一个姑娘喊起来：“不好了，失火了！”玉妈妈抬头一看，二楼上已经窜起了火苗，这些刀客真是歹毒啊，打架抢人不说，还放火！玉妈妈狠狠地一跺脚，喊道：“救火！”


    
红袖招的保镖们都去救火了，只剩下侯爷府中的打手们，五十个打手已经被放倒二十来个，剩下的一半人也是鼻青脸肿，面对长刀出鞘的刀客们，他们唯有不断后退而已，并且色厉内荏的喊道：“只要你们碰了我家小侯爷一根汗毛，立刻要你们好看。”


    
元封立刻抓过小侯爷的头发，刀光一闪，小侯爷的耳朵不见了，“老子就动了，你给我好看啊。”马脸小侯爷哀号一声，昏死过去。


    
太他妈嚣张了，打手们硬是被逼得连狠话都不敢说了，元封道：“都给我老实的趴着，谁动一下，我就切你们家小侯爷身上一个部件，听见了么？”


    
打手中吓得不敢再动，小侯爷身上部件就那几个，切一个少一个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只能老老实实的趴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这帮凶徒昂首阔步出了红袖招的大门。


    
一出大门，赵子谦立刻将门关上，用一根铁棒别在两个门环之间，发力将铁棒扭成扣，牢牢锁住了大门，此时红袖招门口的车么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办？往哪里跑？想必此时长安城的官军已经往这边赶了，一行人都看元封，元封刚要发话，叶开突然道：“都跟我来。”


    
沿着巷子往前走了十几步，叶开看看四下无人，道：“翻墙过去。”


    
众人依言翻墙而过，昏迷的小侯爷和紫苑姑娘也被提了进去，都是身手矫健的好汉子，翻越一堵院墙实在是太简单了，片刻之后巷子里就没人了，此时远处已经传来官兵们急促的马蹄声，叶开再次观察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形，才最后一个翻墙而过。


    
越过这堵墙，是另外一家娱乐业场所，不过成色比红袖招差远了，院子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所有的装潢也都是陈旧的，众人持刀警戒，四处打望，忽然一个棕发女子拿着一根木棒从室内冲出，呵斥道：“你们这些强盗给我滚出去！”


    
叶开急忙上前道：“是我，丽姨。”


    
那女子这才放下木棒：“是你啊叶开，叶天行呢，你那死鬼老爹呢？”说着在人群中搜寻着叶天行的身影。原来这个女子正是叶天行的相好奥黛丽。


    
“他没回长安，我和朋友们一起过来的，刚才把红袖招给砸了，特来避避风头。”叶开道。


    
“啊，把红袖招给砸了？太好了！”奥黛丽立刻兴奋起来，恨不得当场亲叶开一口，她招呼众人道：“都进来，我拿酒给你们喝。”


    
众人鱼贯进屋，奥黛丽忽然看见被赵子谦提着的马脸小侯爷，顿时惊讶道：“这不是汾阳侯那老狗的三儿子吕叔宝么？”


    
虽然这个波斯女子很是年轻，但从叶开和她的对话中可以看出，人家是叶天行的老婆，元封、赵子谦算起来还是叶天行的徒弟呢，所以赵子谦很恭敬地答道：“丽姨，此人正是汾阳侯家的小子，在红袖招和我们作对，被我拿了。”


    
奥黛丽喜笑颜开：“该！这样的杂碎，就该狠狠地揍，揍得他爹认不出来才好呢。”说着恶狠狠地在已经昏迷的吕叔宝身上踢了一脚。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2章 逃之夭夭


    
此时外面已经是人喊马嘶，铜锣、梆子响成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响彻街头，奥黛丽亲自跑到大门口趴在门缝里看过去，巷子里到处是官兵，而对门的红袖招已经冒起了浓浓的黑烟。


    
妈呀，这帮小子真有种，把红袖招给一把火烧了，奥黛丽心中这个美啊，颠颠的跑回来，从柜子里拿出上好的葡萄酒请大家喝。


    
“对面红袖招失火了，是你们干的吧？太好了，我早想一把火烧了他们，就是一直没敢下手。”奥黛丽兴奋地说。


    
空气中果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道，元封回顾众人问道：“谁放的火？”


    
众人都不语，张平站出来说道：“是我放的。”


    
元封无语，挑起大拇指，其实他倒不是夸奖张平这件事做的对，而是觉得这个小伙子外表斯斯文文，下手挺黑，由衷的赞叹而已。


    
张平以为元封夸奖自己，得意洋洋的看了看孟叶落，孟叶落也无奈的点点头，表示赞许。


    
奥黛丽说：“失火没事，红袖招和咱们隔着一条巷子，怎么烧都烧不过来的，自打他家生意开起来之后，我的小店就没生意了，手下十几个姐妹都跳槽走了，叶天行这个死鬼就知道出去鬼混也不照顾家，再这样下去老娘就要卖身度日了，幸亏你们烧了红袖招，嘻嘻，我的生意又要好起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位师娘真的很彪悍呢。


    
“现在外面到处是官兵，咱们怎么办？”孟叶落问道。


    
“咱们就躲在这里，红袖招的眼皮子底下，这叫灯下黑。”叶开答道。


    
……


    
此时红袖招内已经乱的一塌糊涂，抱月楼是木结构建筑物，楼内家具也都是上好的木料做成，加上储存丰厚的烈酒，地毯窗帘啥的都是易燃物，这一把火烧起来还真难扑救，红袖招的打手丫鬟，甚至当红的姑娘们都拿着水桶脸盆去舀水救火，可是冬日天干物燥，小西北风一吹，这火势太旺了，人根本偎不上去，哪还能救啊。


    
玉妈妈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裙子也烧了几个洞，头发也燎了，怀里抱着几幅从楼上抢下来的字画，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损失大发了！这抱月楼投资不菲，光是那些紫檀木的家具就值了老鼻子钱了，那些陈年的佳酿更别提了，当然最值钱的还是楼里挂的字画古玩，为了收集这些能提高抱月楼品味的东西，不知道花了多少万两银子，费了多少周折，如今统统化为灰烬了，如何不让玉妈妈伤心欲绝。


    
更主要的是，经过这次劫难，红袖招再想东山再起已经不可能了，试想一下，一个动辄发生命案的地方，谁还敢去，钱没了，希望没了，玉妈妈死的心都有。


    
红袖招出事，长安府全城震动，各路人马都来了，长安府衙快班的、巡防营的官兵，救火队、汾阳侯家的私兵，还有大批看热闹的老百姓，围的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知府衙门、巡抚衙门、总督衙门都派人来了，汾阳侯家里更是来了几百号人，连陕军也出动了一个营，浩浩荡荡开进城内，驱逐百姓，设立岗哨，缉拿要犯。


    
抱月楼是个独立建筑，烧得再大也蔓延不开，所以烧了也就烧了，没人当回事，汾阳侯家的二儿子吕仲达带了二百多个家将，气势汹汹的先把红袖招的人扣了起来，把玉妈妈提到跟前问道：“是谁抓走了我家三弟？”


    
玉妈妈哭道：“二爷要给奴家做主啊。”


    
“啪”的一声，玉妈妈脸上多了五个手指印，“老子问你，谁抓走了我家三弟！告诉你，我三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叫你个老婊子吃不了兜着走。”


    
“是尉迟家请得客人，别的奴家一概不知啊。”玉妈妈哭道，她心里这个憋屈啊，明明不关自己的事，还被牵扯进来，这汾阳侯一家也太不讲理了，每月收那么多的孝敬，也就是象征性的来绕两圈，老三就时常来打架闹事，这汾阳侯哪是靠山啊，简直就是瘟神。


    
吕仲达冷哼一声，放开玉妈妈，回头招呼道：“各衙门口带队的，都给老子死过来！”


    
一声令下，一帮捕头、校尉都颠颠的跑了过来，听候吕仲达的差遣，别看吕仲达是个白身，但是人家的老爹可是汾阳侯，大哥可是陕军提督，吕家坐镇陕西多年，声威极大，谁敢不服。


    
“我家三弟有下落了么？那帮歹人抓到了么？”吕仲达问道。


    
众人都不答话，场面太乱了，长安城那么大，一时半会上哪去逮人啊，吕仲达见众人不答话，便一个个的拿耳光抽过去，这一帮穿着公服的公门中人竟然就伸着脸让他打，打的鼻血四溅还要大声说：“谢二公子打。”


    
吕仲达发泄了一通怒气，这才平定下来，道：“他们走不远，肯定还在城内，把长安城给老子封了，各个路口派兵守着，挨家挨户的搜！我还就不信了，找不出这几个杂碎。”


    
长安城可不是什么小县城，每天进进出出几十万人，说封城就封城，汾阳侯家的势力还不是一般的大，吕家老大是陕军提督，已经派了一营人进来，这会又加派了两个营的兵，三千多人在长安城内到处设岗搜捕不提。


    
“尉迟光……”吕仲达脑子飞快的运转着，尉迟家生意做得大，家主又会做人，和汾阳侯府一直没有冲突，相反还很密切，逢年过节都有厚礼上门，按理说尉迟家不可能对三弟下手啊，这说不通啊。


    
别管咋回事，先上门要人去，吕仲达打定主意，带着二百多号人直接去了尉迟府。


    
红袖招这边稍微安静了一些，抱月楼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帮人在打扫狼藉，还有一些官差打扮的人在盘问红袖招的下人以及吕三公子的打手，期望能找出一些线索来。


    
……


    
元封派了两个机灵的护卫在门口观察着动静，他俩不断将外面的情况报过来，当听说吕仲达竟然能命令官差和官兵的时候，张平怒不可遏，愤然道：“不过是一个侯爵的儿子，竟然如此嚣张，这长安城难道不是大周朝的天下了么？这陕西的巡抚、总督是怎么当得官！”


    
孟叶落低声劝了几句，张平才平静下来，眉头依然皱着，愤愤不平的样子，忽然门口又传来消息，官差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了，街口也全部被封锁，所有行人不得走动。


    
这下可麻烦了，城也封了，满街都是官兵，一经发现跑都没处跑，元封等人倒是不在乎，张铁头已经去通知尉迟光了，也肯定会通知到邓子明那边，家里还有百十号弟兄呢，不是小瞧长安的官兵，两三个营的兵他们还真不放在眼里。


    
可是孟叶落和张平却忽然紧张起来，张平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千万不能被他们抓到，千万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刚才打群架、放火时候的兴奋劲和潇洒劲全没了。


    
元封又好笑又气恼，这小子真不争气，多大的事就吓成这样，看在孟叶落的份上就帮他一次吧，她问奥黛丽：“丽姨，你这里有没有不穿的衣服？”


    
奥黛丽一愣，随即顺着元封的目光看向孟叶落和张平，她是个冰雪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元封的意思：“有，好多呢，我马上拿出来。”


    
“张公子，十三郎，你俩换上波斯舞娘的衣服，戴上面纱，躲在丽姨这里。”元封快速在奥黛丽抱出来的衣服里挑着，拿出几件尺寸差不多的丢过去。


    
张平和孟叶落呆了，半晌才问道：“那你们呢？”


    
“这你们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快换衣服吧，官差就要来敲门了。”


    
孟叶落和张平都不是那种身材特别高大的，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还没发育完全，细腰薄肩，穿上波斯舞女的灯笼裤，带着亮片的上衣，在胸前塞上两个馒头，再戴上面纱和头饰，看起来妖娆之际。


    
“紫苑姑娘，麻烦你把外衣脱了。”元封道。


    
紫苑同时惊讶的张大了嘴，元封解释道：“紫苑姑娘，想必你是个聪明人，刚才的事情也都看见了，红袖招完了，你也牵扯进来了，想活命，想要自由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紫苑是江南女子，自幼沦落风尘，见惯了各种嘴脸，行行色色的坏人，为了自保，为了生存，早练出一颗七窍玲珑心，她当然知道如今自己已经和这帮豪客的命运绑在一起了，现在唯有共同面对这一条路可走，于是她咬着嘴唇点点头：“奴家晓得。”


    
紫苑把外衣脱下，按照元封的指示也穿上了舞娘的服装，而她的那件紫色衣裙则被叶开穿上。


    
“兄弟们，官兵马上就要搜过来了，咱们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能连累了别人，咱们这就突围，反正手上有人质，怕他个鸟。”元封豪气十足的说道。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3章 秦王就藩


    
大门外的巷子中，一个陕军百总的眼神忽然被墙上的痕迹所吸引，他上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墙上的瓦片碎了一块，还有些雪泥痕迹，但是被人刻意掩饰住了。


    
“李头，这是谁家的房子，我要立刻搜查。”百总对站在一旁的长安府捕头喝令道。


    
……


    
“砰砰砰”敲门声传来，伴随着官差的大喊：“开门，官兵查缉要犯了！”


    
元封沉着的一摆手：“走。”几个兄弟扛着吕叔宝鱼贯向后门走去，忽然张平在后面喊了一声：“元大哥。”元封一回头，张平一抱拳：“保重！”


    
元封点一点头，纵身而去，这时奥黛丽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嘴里嚷嚷着：“来了来了，今儿是咋的了，又是风又是雨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打开大门，是两个长安府的捕头带着七八个陕军的军士，俩捕头倒还客气：“叶大嫂，叨扰了，例行公事而已，您见谅。”


    
奥黛丽是快剑浪子叶天行的女人，江湖上的朋友谁不知道，长安府的捕头说来也算半只脚踩在黑道里的，自然晓得叶天行的名头，那可是煞星啊，走路都得绕着走，没事谁敢来招惹，偏巧那百总眼尖，发现了什么所谓的线索，非要来搜查，俩捕头不得不舍命陪君子。


    
奥黛丽倒也光棍：“搜吧，老娘这里几个月连个鬼影子都不上门了，看你们都查出什么玩意。”


    
两个捕头依旧陪着笑脸，可是后面带队的百总却已经不耐烦了，推开两个捕头带着军士走进来。


    
穿过天井来到正堂，屋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三个舞娘正在练习波斯舞蹈，动作有些生疏，见有一大帮男人进来，三个舞娘顿时吓得躲到了一旁。


    
“给我搜！”百总一声令下，七八个士兵走进各个房间开始翻箱倒柜，两个捕头的脸上都堆着笑：“实在不好意思啊，叶大嫂，这事干系太大，你是不知道啊”说着声音忽然压低“汾阳侯家三少爷都让人绑了肉票了。”


    
奥黛丽粉脸上蒙着一层寒霜：“那你们慢慢搜吧，看看能不能把小侯爷搜出来。”


    
奥黛丽的院子可没有红袖招那么大，就三进院子，正房厢房耳房就那么几间，家具陈设也很简单，很快就搜完了，士兵们都来报告说没发现藏着人，两个捕头遍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咱们这就走了。”


    
可是那百总却不愿善罢甘休，扶着腰刀在屋里走了几步，眼睛盯住了在墙角处发抖的三个舞娘，径直上前一把扯下第一个女子的面纱，一张粉雕玉琢的鸭蛋脸出现在眼前，脸上还挂着泪珠，惊慌失措的表情一览无遗，可不像是装的，再扯下第二个人的面纱，这个比第一个还漂亮些，百总心中不禁失望，但还不死心，正要去扯 第三个人的面纱，忽然外面传来喊声：“莫要走了贼人，快追啊！”


    
贼人跑了！百总再顾不得什么舞娘了，大喝一声：“撤！”带着部下迅速奔了出去，两个捕头走在最后，还一个劲的赔不是：“对不住啊，下回登门赔礼。”


    
官兵们走了，屋里四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好险啊，若是那百总查的再仔细一些，非露馅不可，他扯下面纱的第一个人是紫苑，第二个人是孟叶落，剩下的那个人就是张平，虽然两位公子都画了妆，但是喉结是藏不住的，稍微检查的细一些就完了，幸亏此时元封他们成功的吸引了官兵的注意力，将他们引开保得了安全。


    
“不知道元大哥他们怎么脱身？”张平摘下面纱，幽幽的说。


    
……


    
此时元封他们已经来到了大街上，长安的城市结构是由无数个里坊组成，方方正正四通八达，但只有大户人家的正门才能开在主要道路上，里坊中大多数人家的门开在巷子里，不能直接到达主干道，这样便于控制，晚上宵禁的时候，只要把路口封上就行了。


    
为了避免给奥黛丽引来麻烦，元封他们先是爬到了另外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辗转了两三道才从墙上跳出，一帮西域打扮的豪客，正是官兵搜捕的对象，更何况他们还扛着一个穿大红色箭袖的人质，那不正是小侯爷么，官兵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大呼小叫着召唤着同伴，齐来捕拿要犯。


    
官兵蜂拥而来，可是毫无阵型可言，和乡野村夫打群架差不多，大多数人是光咋呼不动手，八个好汉往哪个方向一冲，那里的人就波浪一样往后退，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家伙扑上去，可是连一个回合都过不了就被放倒了，长安的兵啥时候见过这样的悍匪啊，况且听说这几个好汉是汾阳侯的仇家，又不是祸害老百姓的坏蛋，巡防营的兵和府衙的捕快谁也不想为汾阳侯卖命，所以元封他们竟然如入无人之境。


    
八个好汉都撕了衣服蒙在脸上，这事闹得太大，让人家记住了相貌可不好，一帮蒙面大汗，挟持着一个“女子”


    
一个人质，活脱脱就是悍匪啊，由于小侯爷在人家手里，官兵们也不敢放箭，只能尾随着紧咬不放。


    
“这样不是办法啊，我来殿后你们先走吧。”赵子谦道。


    
“不用，瞧我的。”元封边说边拿出一张弓来，这是刚从官兵手里抢来的武器，他往前一站，官兵们顿时后退，元封朗声道：“给大家伙露一手看看。”说罢张弓搭箭看也不看就朝天射了过去。


    
嗖嗖嗖三箭齐发，旁边一家酒楼上悬挂的灯笼应声而落，众人都惊呆了，要知道那悍匪射的可不是灯笼本身，而是悬挂灯笼的绳子，箭术如此，已经到了百步穿杨的地步了。


    
接下来的事情更让他们目瞪口呆，元封迅速搭上一支箭，选择了一个角度一箭射去，正好将三个灯笼穿在一起落到地上，灯笼落地，四下里齐刷刷一声“好”字喊出来，如同雷鸣一般，不光是官兵，还有围在路边的百姓们，路旁酒楼茶馆窗口后面更是挤满了人，看到这精彩绝伦的一幕，全都自发的叫好。


    
老百姓最佩服的就是英雄了，敢和官府叫板，敢火烧红袖招，绑架小侯爷，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官兵叫板，还露了这么一手绝活，这几个汉子简直太牛逼了，太爷们了，老百姓看的热血沸腾，全都自发的鼓起掌来，就连官兵捕快们也看呆了，这样的箭术谁还敢追？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元封四下里拱手，又冲着官兵们喊道：“对不住了，再追爷们箭下就不留情了。”说罢转身就走，官兵们下意识的迈步欲追，元封猛回头，张弓虚拉了一下，官兵们当场全都趴下了，等再抬起头来，八个悍匪已经不见了，周围百姓哄堂大笑。


    
长安城太大了，即使陕军派了三个营的兵马进来，也无法将全城控制住，更何况这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多了，你还能全拦下检查不成，光天化日的把城门关上就已经怨声载道了，城里城外挤压了上万人吵吵嚷嚷，守门军士也无奈，这汾阳侯也太霸道了，一声招呼就关闭城门，真当长安是他们家开的啊。


    
陕甘总督温彦温大人心里很不舒服，长安不比兰州啊，各方势力混杂其中，自己这个总督其实就是个空架子，谁也不当回事，军队由汾阳侯的大儿子吕伯当把持着，民政由山西巡抚常天宝，自己这个所谓的提督军务粮饷管理茶马总督陕甘地方的总督老爷除了总督府之外，哪里也管不了。（此前设定温彦为陕甘总督兼山西巡抚事，已做调整）


    
今天汾阳侯家出事，这老匹夫竟然动用军队进城搜捕，还关闭了城门禁止一切进出，简直是不把长安乃至陕西的大小官员放在眼里，更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要知道今天可是个大日子，从京城前来就藩的秦王殿下就要驾到了，你把个城门给关了，这是要给秦王一个下马威么？


    
温总督和陕西巡抚以及长安知府分别带了全副仪仗来到长安东门，衙役们驱散百姓，让守军打开城门，可是此时城门已经被陕军接管，一个千总傲然道：“没有吕都督的命令，城门不能开。”


    
无奈，长安知府只得亲自上前好言相劝：“这位将军，我们要出城迎接秦王殿下，还请行个方便。”


    
堂堂知府对一个小千总还要如此客气，陕军的骄横可见一斑，听到秦王的名头，那千总也有点害怕，急忙派人飞报大都督，正巧大都督的旗牌官也到了，命令打开城门，迎接秦王。


    
城门终于打开，各位大人的车驾先出去，然后老百姓跟着一涌而出，外面的人也涌了进来，长安的人流量极大，主干道上人来人往，根本封锁不住，谁也没有注意到，几个换了衣衫的汉子赤着手从偏僻的巷子里走出来，扶着一个像是喝醉了的朋友，随着人流混出了城门。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4章 祸水东引


    
长安城内一处宅院，后花园中，假山上依然残雪片片，地上的雪已经全化了，一位五旬开外的老人正挥舞着一柄青龙偃月刀闪转腾挪，虎虎生风，一旁的兵器架上插着十八般兵器，地上放着石锁，一看便知这家主人是行伍出身。


    
吕仲达的身影出现在后花园的月亮门外，看到父亲正在练武，赶紧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等汾阳侯吕珍练完一套刀法，才接过小厮手中的毛巾，紧走几步上前道：“爹爹的身子骨真是越来越硬朗了。”


    
汾阳侯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角微微有些汗珠，他接过毛巾胡乱擦擦，看也不看自己的次子，走到兵器架跟前拿起一块白绸子仔细擦着自己的大刀，吕仲达就只能乖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擦了一阵子，老头子才说：“老三回来了么？”


    
“回爹爹，还没找到叔宝，孩儿已经查清楚了，是尉迟光家的一个管事，勾结了江湖上的匪类绑架了三弟，尉迟光已经答应三日内一定给个说法……”


    
“哼，废物！一群废物，三个营的兵，加上几百个捕快和巡丁，硬是拦不住几个马贼，这还是老子带出来的兵么！想当年老子我……”


    
汾阳侯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吕仲达只能唯唯诺诺的听着不敢反驳，等老爷子发够了火，才辩解道：“其实也不是兄弟们无能，只因秦王殿下驾临长安，不得不打开城门，贼子们可能就是那个时候逃出去的。”


    
“哦？张家老四来就藩了，怎么年也不在京师过了，风风火火的跑来长安，哼，不理他，老二，你三弟的事情，盯住尉迟光要人就行，叔宝要是有个长短，就让尉迟光全家抵命。”说罢，老头子又拿起一杆花枪耍了起来，吕仲达小心翼翼的问道：“爹爹，秦王驾到，您老要不要去拜望一下？”


    
吕珍忽然停住，用力将花枪插在地上，冷笑着说：“老子打天下的时候还没他呢，让我去拜望，笑话！”吕仲达便不敢言语，倒退着出去了。


    
……


    
尉迟府，尉迟光愁容满面，在书房里背着手走来走去，元封他们还真是有本事，惹谁不好，偏偏惹了汾阳侯，要知道这位爷可是和今上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陕西这块地方他跺一跺脚都要抖三抖的，即使如尉迟家族这样势力庞大的门阀也不敢与之抗争。


    
打死了几个打手，还绑架了小侯爷，这罪过太大了，偏偏还让红袖招的人看见是张铁头带他们进去的，这更是说不清楚了，吕仲达带了二百多个家丁找上门来，尉迟光不敢推卸责任，只好说是下面人私自结交的匪类，绝无自己的授意，请吕二公子宽限三日，一定将三少爷找出来。


    
尉迟光的态度了吕仲达还算满意，汾阳侯家和尉迟家的关系一向良好，尉迟光又是个识时务的人，断没有故意和侯爷作对这般愚蠢，所以吕仲达也就放了他一马，带人回去了。


    
尉迟光已经让张铁头出去避风了，另外派出干员和元封等人联系，务必尽快找到他们，确保吕叔宝的性命，只要人活着就好，万一要是死了，尉迟家这回也得跟着完蛋。


    
忽然门外脚步声传来，尉迟光猛回头：“进来！”可是进来的却是自己的女儿尉迟佳，少女瞪着大大的眼睛道：“爹爹怎么还不吃饭，都凉了。”


    
尉迟光摆摆手：“爹爹不饿。”


    
“爹爹是不是为了叶开哥哥的事情不开心啊？我知道哪里能找到他。”尉迟佳眨着眼睛说。


    
“哦，佳儿快说，哪里能找到叶开他们。”


    
“嗯，爹爹得先去吃饭。”


    
“爹爹马上就吃，你赶紧说。”


    
“好吧，是……”尉迟佳便将奥黛丽的住处地址说了出来，尉迟光一听大惊，这不正是红袖招的对门么，别管怎么说，这也算一条线索，能联系上叶开他们一伙人就再好不过了，他立刻下令秘密派人前往奥黛丽住所查找元封等人的下落。


    
雪花纷纷扬扬的飘下，将道路上的痕迹都掩盖住了，长安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破庙内，元封等人正围坐在一起烤火，篝火上还烤着两只吱吱冒油的野兔子，这是刚才元封射中的猎物，吕叔宝被扔在角落里，谁也不去管他，庙前的空地上扎了几顶帐篷，商人打扮的人进进出出着，远处的大树上，一双警惕的眼睛正盯着长安方向。


    
元封早留了后手，除了跟随邓子明马帮进城的一帮人之外，城外还有一支化装成商旅的精锐骑兵，联络方式早就定好了的，就连邓子明都不知道这批人马的存在。


    
元封他们在城里就换了衣服藏了兵器，装作百姓混出了城门，联系上暗藏的人马，迅速撤离到三十里外的第一个据点。


    
“把那小子宰了算了，那么麻烦。”赵子谦说道。


    
吕叔宝听见说话，急得乱扭起来，塞着破布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慌，再等等，看温大人的下一步指示是什么。”元封冲赵子谦一挤眼，故意压低声音说道。


    
“哦，那就让这小子多活一会。”赵子谦会意，恶狠狠地说道，走到吕叔宝跟前踢了两脚：“再乱动就卸你一条腿。”


    
此时兔子已经烤好了，发出阵阵香味，大家撕开吃了起来，又拿出装着马奶酒的皮囊喝起来，酒香肉香飘到吕叔宝的鼻子里，馋的他口水直流，却又不敢乱动，耳朵被割掉了，血这会已经不流了，但是疼得厉害，听声音也不大灵敏了，但是刚才那声“温大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吃吃喝喝一阵子，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进城打探消息的叶开回来了，元封走出破庙，在雪地里和他说话。


    
“城里怎么个情况？”


    
“我刚回丽姨那里看了看，十三郎和张平已经带着紫苑走了，说是三日后在这里相见，另外遇到了尉迟家的人，据说汾阳侯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尉迟光顶不住了，让他们千万别动吕叔宝，一切从长计议。”叶开慢条斯理的说。


    
“原来如此，照今天的情形看，汾阳侯的势力很大，连军队都能随意调动，尉迟家撑不住也是可以理解的，看家主的面子，就暂且放他一条性命，我有个办法，你看行不……”元封将自己的策略说出，叶开不住的点头道：“可以，可以。”


    
深夜，篝火忽明忽暗，几条大汉都进入了梦乡，呼噜打的山响，还带着哨音，被丢在角落里的吕叔宝悄悄挪动着身躯，向篝火靠近，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渗进来的雪水打湿，冷的要死，肚里又饿，脑袋上的伤口又疼，简直狼狈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扭到了火堆跟前，感觉到一丝暖意，望着火苗，吕叔宝灵机一动，将反绑在背手的双手凑到了火堆上……


    
吕叔宝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危急时刻还是表现出了他爹的一部分优良基因，硬是忍着剧痛把手上的麻绳给烧断了，同时两只手也烧得冒泡，疼得要死，但他不敢出声，又解开脚上的绑绳，悄悄爬起来弓着腰朝着庙门口走去。


    
忽然一个大汉翻了个身，吓得吕叔宝赶紧蹲下，过了半晌看没有动静才继续前进，一寸一寸挪着出了破庙。


    
外面雪正大，没人把守，远处的草棚下面拴着几匹马，吕叔宝打算过去牵一匹走，忽听有人说道：“老三，去给马添点夜草。”他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拔足狂奔，消失在夜色中。


    
等他跑远了，元封才从暗处出来，冷笑了一声，道：“咱们也走。”


    
吕叔宝长这么大没受过这样的罪，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跑着，刺骨的寒风吹透衣服，冰冷的雪花从脖颈里灌进去，他咬着牙往前走，好在方向还能辨认出来，要不然真的会活活冻死在外面。


    
长安城外有陕军的驻地，吕叔宝就冲着那儿去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军营的轮廓，灯火在雪中闪耀，吕叔宝朝前奔了几步，高声喊了一嗓子，终于栽倒在雪地里。


    
……


    
等吕叔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了，耳朵上了药，烧伤的双手也上了药，他顾不得疼痛，跳起来喊道：“快，快去拿贼！”


    
等陕军的骑兵冒雪来到那座破庙的时候，早就人去庙空，除了一堆篝火的灰烬外，什么也没留下。


    
亲自带队前来的陕军提督吕伯当阴沉着脸在破庙外走来走去，这件事让他极其恼火，在陕西地面上竟然有人敢和吕家叫板！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虽然他们对付的只是自家那个不争气的老三，但是他们背后的目标一定是自己，是爹爹，是吕家！


    
一个背着柴捆的人从附近经过，吕提督一摆手，亲兵就跑过去将那农夫擒来扔在提督大人面前。


    
“我问你，昨天有什么人在这山神庙中借宿？”吕提督和颜悦色的问道。


    
“好像，好像是一帮外乡人，商人打扮，甘肃口音。”那农民虽然吓坏了，但是话还能说利索。


    
“甘肃口音？你可确定？”


    
“错不了，俺家有亲戚在甘肃，就这个味儿。”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5章 觐见秦王


    
吕叔宝终于安全返家，经历一场大难，好歹算是囫囵着回来了，双手烧伤，双脚冻伤，耳朵也少了一个，伤得如此之重，至少一段时间不能出去作恶了。


    
汾阳侯府邸，老侯爷高高在上品着香茶，两个儿子和几个幕僚在下面坐着议事，三少爷被绑架一事实在蹊跷，加上目前长安的局势错综复杂，让人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何方势力在和汾阳侯作对。


    
这批人是尉迟家的客人，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尉迟光本人已经亲口承认了，可是这正好能证明此案不是尉迟光安排的，试想他若是要对付吕叔宝，又怎么会明目张胆的在红袖招使用尉迟家的招牌呢。


    
吕叔宝在山神庙中听到的那一句对话才是关键，温大人，试想陕西姓温的大人有几个，无非是到任没两年的温彦，偏巧温彦以前是甘肃巡抚，而这些刀客也是甘肃来的，这就无形中增加了温彦的嫌疑。


    
“照我看，肯定不是尉迟光下的手，他一做生意的，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巴结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挑起事端，八成是温彦这老匹夫的主意，想拿咱们汾阳侯府下手，巩固自己的位子。”老大吕仲达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此言差矣，甘肃的刀客并不一定就是温彦的人，或许是现任甘肃巡抚柳松坡的人马也未可知，柳松坡和温彦素来不和，借此机会嫁祸于人也未可知啊。”老大吕伯当阴沉着脸说。


    
幕僚们也摇头晃脑跟着插嘴，无非是把矛头对准汾阳侯家的各路仇人，仔细分析下来，似乎谁都有嫌疑，这也难怪，汾阳侯家太过嚣张，树敌不少，陕西境内想动他们的人太多了。


    
下面议论纷纷，热火朝天，忽然老爷子把茶杯重重一放，咳嗽了一声，顿时鸦雀无声，汾阳侯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秦王进城了么？”


    
吕伯当答道：“回父亲大人，秦王殿下已经驾临长安，但是在路上偶感风寒，这两天谁也没见，只在府中休息。”


    
汾阳侯哦了一声，又低头喝茶了，下面诸人面面相觑，难道说秦王也有嫌疑？吕仲达忽地站起：“别管是谁和咱家作对，这个招咱都接了，既然敢对老三下手，他们肯定还有后手，到底陕西是谁的天下，走着瞧！”


    
汾阳侯微微点头：“老二这话说的对，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正理，对方肯定还有后手，咱们接招就是，都散了吧，各自打探消息去。”


    
堂上的人轰然退下，老侯爷在上面自言自语道：“秦王，秦王，到底这八百里秦川谁才有资格称王……”


    
……


    
三日的期限很快就到了，夜晚华灯初上时，一顶两人抬小轿子来到奥黛丽家门口，轿帘子掀开，一位气质儒雅的文士走了出来，捋一捋长髯，叩响了大门，片刻之后大门打开，里面露出一个女子来，上下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客人。


    
那文士正是元封假扮的，那女子则是奥黛丽，眼下风头没过，大家都小心着呢，奥黛丽眼睛往巷子两旁扫了两眼，低声道：“出去往左拐，有人在等你。”然后提高声音道：“客官请回吧，这里关张好久了。”


    
文士告一声叨扰，退了回来依旧上轿出了巷子，看左手果然有一辆两轮马车停在路边，两下里四目相对，确认了目标，马车便在前面引路，轿子在后面跟着，穿过大半个长安城，终于在一所庞大宅院的后门停了下来。


    
孟叶落从马车中跳下来，推开后门招呼众人进来，小轿子抬进后门，众人才丢了轿子现出本身，原来两个轿夫和一个跟班正是赵定安、叶开和赵子谦装扮的，元封从轿子中出来，假胡子已经摘下，他打量着这座气势恢弘的府邸问孟叶落：“十三郎，这是谁的宅子？”


    
“过一会就知道了，随我来。”孟叶落引着四人往里走，边走边问：“九哥，这些年你们以何为生？”


    
不是不相信自家兄弟，实在是因为不知道孟叶落背后站的是谁，属于哪个阵营，元封只能含含糊糊的说道：“还不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在西北一带凭着刀马讨生活。”


    
这个回答很符合孟叶落的预料，他不再言语，穿过悠长的回廊将众人引到一个雅致的院落，张平正披着一袭熊皮大氅站在院门口等着他们，看见四人过来，张平拱手施礼：“又见面了。”


    
双方见了礼，走进正堂，堂上已经摆了丰盛的酒宴，一名侍女上前帮张平脱下大氅，露出里面杏黄色的袍服，他一转身，胸前张牙舞爪的四爪金蟒光彩夺目！


    
众人一时间呆了，这倒不是他们装的，张平竟然是皇亲国戚！这一点就连元封都没料到，张平很满意这种效果，轻轻笑了一下道：“孤便是新近就藩的秦王了，前日微服私访，未能如实相告，还望各位海涵。”


    
“参见秦王千岁。”元封最先反应过来，作势欲拜，早被秦王一把扶起：“都是自家兄弟，何来这些虚礼，快快上座，咱们痛饮几杯再说。”


    
众人落座，眉宇间皆有喜色，高兴的是孟叶落总算有出息了，跟着秦王殿下混，起码是个王府长史吧，孟叶落也是非常高兴，他以为众兄弟是找到了大靠山才这么欣喜的，其实他却不知，在座的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在西域不知道扫平了多少小王国和部落，帖木儿大帝那样的千古帝王都干翻了，还在乎这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小王爷？


    
秦王端起酒杯道：“前日和众兄弟大闹红袖招，惩恶扬善，快意恩仇，实乃本王今生最快意的一件事，来，为这个喝一杯。”


    
众人都举杯，只有赵定安愁眉苦脸若有所思，秦王微微一笑，拍拍手，堂下自有两个侍女将紫苑姑娘扶了出来。


    
“完璧归赵，哈哈。”秦王笑道，赵定安忽地站起，跳到紫苑面前道：“小冬，你还好么？”


    
看到这个陌生的男人如此紧张兮兮的关心着自己，紫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他面对的是自己，但真正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个叫做小冬的女子，但话又说回来，世间如此痴情的男子还能有几人，自己只不过是一介风尘女子罢了，能借此机会逃离苦海何尝不是幸事，索性就认了吧。


    
于是她低低道：“奴家一切都好，有劳官人挂念了。”


    
“小冬！”赵定安一把抱住紫苑，虎目中流下泪来，众人也都感慨，能找到一个孟小冬的替代品，对定安来说总算是件好事。


    
“好了，把小冬姑娘扶下去梳洗打扮吧，咱们谈些正事。”秦王道。


    
赵定安恋恋不舍的看着紫苑下去，这才回到座位上，元封在下面踩了他一脚，赵定安迷茫的眼神才恢复了正常，定了定神，专心听秦王讲话。


    
“孤是今年十月封的亲王，封地就在长安，长安距离京师千里遥远，孤一点也不熟悉，所以在正式就藩之前，带着孟大人前来微服私访，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了，陕西吏治腐败，兵祸尤甚，纨绔子弟打群架，竟然能招来三个营的兵马，任意封锁城门，搜查民宅，这还是大周朝的天下么？这还是张家的江山么？这长安城，莫非姓吕！”


    
秦王越说越气愤，到最后竟然敲起了桌子，众人却不为所动，长安城姓张还是姓吕和俺们有个屁的关系，叶开和赵子谦只顾喝酒，赵定安眼神飘忽，似乎心神早就飞了，元封也低着头若有所思，孟叶落见不是个事儿，赶紧咳嗽一声，元封猛抬头大声道：“对，这长安城难道是他汾阳侯的，简直反了他了。”


    
得到共鸣，秦王的情绪才稍微平静了一些，又道：“这两天陕西的官员都来觐见，一个总督两个巡抚，还有本地各衙门主官，唯独不见陕军提督吕伯当，还有汾阳侯这个老贼，想我堂堂一个亲王，难道还要上门去拜见他不成？”


    
元封等人也是刚到长安，对大周朝的政局以及陕西的局势不甚清楚，只能顺着秦王的意思附和，秦王说一句喝一杯，众人也陪着他喝，正所谓酒逢知己，秦王酒量本来就不是很好，痛饮一番之后竟然醉了，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孟叶落叹口气，喊来两个侍女将秦王扶进去休息了，对众人道：“诸位哥哥莫怪，小弟当日不能如实说明身份也是有苦衷的。”


    
元封他们虽然也喝了不少酒，可是一点也没醉，大家都对孟叶落表示理解，到底是吃官家饭的，身不由己嘛。


    
孟叶落这才侃侃而谈，将自己逃离十八里堡之后的情形说了出来，当日一场混战，孟叶落负伤昏迷，三天后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附近村落都不敢收留十八里堡的人，无奈之下只好投靠了过路的马帮，他能写会算，人又俊俏，被马帮老板收为义子，辗转来到中原，恰逢朝廷恩科，义父帮他捐了个贡生，参加了河南的乡试，没想到一举高中河南省解元，来年参加春闱，又是金榜题名，位列三甲，殿试上皇帝钦点了状元郎，跨马游街三日，可谓风光无限，从翰林院的翰林做起，短短两年多光景，孟叶落就做到了监察御史的位子，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代天巡狩，权力无限，眼下他就是专司巡按陕西的监察御史。


    
至于为何投效秦王门下，那说来就话长了，秦王是今上的第四个皇子，一直以来很受宠爱，本也是有希望夺嫡的，可是朝中风云变幻莫测，皇上最终还是立了长子为太子，其余三个儿子分封各地，四子张承平就藩长安，是为秦王。


    
在朝廷上混，不投身于某个阵营是万万不行的，碰巧孟叶落的恩师就是四皇子的老师，两人因此结识，年龄相仿，志趣相投，所以孟叶落便成为四皇子派的大将，在秦王就藩长安的时候也就任了巡按陕西的监察御史，协助秦王治理封地。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6章 添酒回灯重开宴


    
没想到孟叶落的经历如此精彩，如此传奇，昔日十八里堡的鼻涕虫，兰州府落地的秀才，竟然成了大周朝的状元郎，堂堂巡按陕西监察御史，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啊，而且还背靠秦王这棵大树，众兄弟都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


    
赵定安忽然道：“十三郎，那日在红袖招你们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吓退那帮狗贼，堂堂秦王千岁还要东躲西藏的，是何道理？”


    
孟叶落道：“大哥你有所不知，千岁和我是微服私访，而且去的地方又是烟花之所，万万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后果相当严重。”


    
“严重个啥？王爷在自己地面上耍耍还犯法么？”赵子谦也不解道。


    
“唉，你们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且听我慢慢道来。”孟叶落一边招呼众兄弟喝酒，一边侃侃而谈，将这其中的玄机说了出来。


    
原来当今皇帝有四个皇子，个个都是人才出众，虽然皇帝春秋鼎盛，但是为了社稷安定，早立皇储也是理所当然，现在虽然已经立了大皇子为太子，但并不代表夺嫡就没有希望了。


    
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是一团乱麻，谁也理不出个头绪，但可以确定的是，变数还有很多，一来因为皇上并不喜欢大皇子，而且大皇子的母系力量太过强大，外戚强势自然不是好事，二来是皇帝分封了其他三个皇子为亲王，镇守各地，大周朝的亲王可是有实权的，封地的民政军事一把抓，所以大臣们都以为，这是一次考验的机会，哪个皇子在当亲王的时候干的出色，就有重新成为皇储的机会。


    
“所以，殿下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倘若被陕西地方官员知道殿下在风月场所大打出手，传到京师一定会使圣上震怒，从而降低对殿下的好感，这就是我们不敢暴露身份的原因。”孟叶落道。


    
元封忽然哑然失笑：“十三郎，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孟叶落纳闷道：“九哥何出此言？”


    
元封道：“我讲个故事你就明白了，当年曹操派两个儿子出城办事，但同时又让守城军士严守城门不得出入，小儿子曹植走到门口被拦下来了，灰溜溜回去说爹爹我出不去，而大儿子曹丕则拔剑砍了守门军士，径直出城了。”


    
众人还不大明白，孟叶落已经恍然大悟：“莫非陛下在考量秦王的胆识魄力？”


    
“不错，根据你们刚才所说，陕西可不是铁板一块，汾阳侯势力庞大根基深厚，俨然已经是一方诸侯，皇上把四儿子派到这个险恶地方当王爷，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打算把这个儿子往火坑里推，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磨练他，锻炼他，考验他。”


    
孟叶落深以为然，道：“当初陛下宣布四皇子为秦王的时候，殿下还郁闷了一段时间，没想到陛下还有如此深意，哎呀九哥，你真是智勇双全啊，不当官都可惜了。”


    
元封道：“十三郎，你既然已经跟定了秦王殿下，兄弟们自然会帮衬于你，咱们在陕西还有些事情要做，不妨通力合作一把。”


    
孟叶落咬牙切齿道：“我当然记得，温彦老贼如今是陕甘总督，此番我主动请缨前来长安，表面上是为了协助殿下，其实是为了报仇，上面把温彦调离甘肃，也是为了架空他，如今他已经是没牙的老虎了，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大仇就能得报。”


    
说到报仇，众人沉默了一阵，半晌孟叶落才说：“如今秦王殿下初来乍到，手下只有三百王府卫队，实在没有堪用的人才，哥哥们若是不介意，不妨充作王府侍卫，以后升任军职的机会多多，若是殿下能荣登大宝，各位更是可以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啊。”


    
如此大好的前程，如此蛊惑人心的话语，本以为兄弟们会热切相应，孟叶落哪里知道几位哥哥现在的层次，漫说是什么侍卫了，就是总兵提督，他们也不放在眼里。


    
看孟叶落一脸的诧异和失望，元封淡淡的笑了：“这是十三郎的意思？还是殿下的意思？”


    
“都是，那天在红袖招见到哥哥们如此神勇，如此仗义，殿下就起了爱将之意，有心招揽哥哥们，我也想咱们兄弟都有个好的前程，在王府当侍卫，总比在西域风餐露宿刀口舔血要好吧。”


    
孟叶落是一腔真情，元封也不忍心拒绝他，同时也感到秦王对自己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资源，傍上这棵大树，很多复杂的事情就能变得简单，他想了一下道：“好吧，我们答应给殿下帮忙，不过听调不听宣，只是帮忙，不能当下人使唤，你也知道，哥哥们野惯了，一下子上了辔头不舒服。”


    
“这个……待明日我请示殿下之后再说。”孟叶落一时间不敢擅作主张，忽然屏风后面一声喊：“有何不妥！孤就是喜欢这种江湖豪杰。”


    
话音刚落，秦王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已经换了一套衣服，身上还带着醒酒汤的味道，元封细心，还看到他靴子边上有呕吐物的痕迹，看来这位殿下刚才并未睡觉，而是去呕吐了一番，喝了点醒酒汤，又跑来相陪客人了，这秦王还真是个爱才之人呢。


    
秦王豪气万丈的说：“若是那种一心想着富贵发达的人，孤反而看不上，越是这种义气为先，不重名利的好汉，孤越是敬佩的紧！这几位兄弟，孤交定了！来人啊，添酒，加菜，把牛油大蜡点上，孤陪兄弟们一醉方休。”


    
正所谓添酒回灯重开宴，年少的秦王豪气万丈，换了大碗和众人豪饮，他酒量不堪，却不愿示弱，每饮必干，颇有舍命陪君子的意思。


    
喝上了头，秦王瞪着红通通的眼睛道：“孤是秦王，你们就是秦王府的大将，你是秦叔宝，你是尉迟敬德，你是程咬金，你是徐茂公，你是……”话没说完，一头栽倒，酣然大睡。


    
元封放下酒碗叹道：“殿下真乃性情中人，咱们就帮他一把，让他做个风风光光的秦王吧。”


    
众人都说好。


    
这回秦王是真喝醉了，鼾声如雷，晃都晃不醒。孟叶落招呼下人把殿下抬下去休息，又对众兄弟道：“天色已晚，不妨住在王府吧。”


    
元封道：“不妨事，我们还是回去的好，正好把紫苑，哦不，是小冬接回去，要不然你定安哥心里不安生啊。”


    
孟叶落道：“既然如此，我送你们一程。”


    
一行人依旧从后门出去，先前的两人抬就不要了，换了一顶四人抬的轿子，紫苑姑娘坐在里面，四个王府的轿夫抬着轿子，孟叶落从王府马厩里调了几匹马出来借给众人，一起骑着返家。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积雪映射着月色，发出惨白的光芒，这场酒喝到了半夜，大街上已经了无人迹，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忽然元封低声道：“不对，后面有人盯梢。”


    
众人急忙停步，手慢慢伸向腰间，眼睛警惕的注视着道路两旁的房顶，树木，元封对后面黑暗的角落喊道：“出来吧，别躲了。”


    
暗处果然走出来一人，打个唿哨，四下里又慢慢走出十五六个短打汉子，手中皆拿着单刀铁尺，孟叶落喝道：“尔等何人，长安城内竟敢公然抢劫！”


    
那人冷声道：“在下甘肃提刑司总捕头，列位前几天犯的案子难道忘了？”


    
听他话音有些熟悉，元封试探着问道：“这位大人可是姓王？”


    
“不错，在下姓王。”


    
“王小尕？”


    
那汉子愣了，迟疑道：“你是谁？”


    
“我是元封！”


    
“啊！”


    
王小尕没料到自己追踪的要犯竟然是失散多年的兄弟，他急忙走上前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端详这几个人，可不是么，元封，赵定安、叶开、赵子谦、还有孟叶落，全是老兄弟！


    
铁血总捕头竟然哽咽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兄弟们的手，无语凝噎，他手下的捕快们不知所以然，有人问道：“老大，咋的了？”


    
“没事？一场误会，你们散了吧。”王小尕把手下打发走，道：“走，喝酒去，我请客！”


    
又喝……


    
谁叫遇上了兄弟了呢，长安城娱乐业发达，彻夜营业的酒店也不难找，王小尕领着诸人来到一处里坊，寻了一处酒家进去喝酒，至于紫苑姑娘则让赵定安先送回去，待会再赶来不迟。


    
又是一场豪饮啊，刚才在秦王府喝的是从江南带来的女儿红，现在喝的是正经高粱烧，这啤的白的搀着喝，好汉也架不住啊，不过众人依然痛饮不止，兄弟重逢，一醉方休。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7章 汾阳侯耍横秦王府


    
得知祖母尚在人间，王小尕很欣慰，一连干了三杯才道：“快三年了，一直没有你们的消息，原来你们在凉州啊。”


    
元封奇道：“去年我曾派林廉江去铜城找你，你们没碰面么？”


    
王小尕道：“那段时间柳大人升迁，从铜城知州升任天水知府，想必是在路上，林廉江自然找不到。”


    
原来如此，元封默默地点点头，可是林廉江一去不返，终究还是个心思。


    
“对了九郎，前段时间汾阳侯家三公子被绑票一案，是不是你们做的？”王小尕借着酒劲问道。


    
自家兄弟面前打马虎眼没啥意思，元封很光棍的说：“对，就是我们几个做的，小尕你不会拿我们吧？”


    
王小尕笑道：“谁操那份闲心，要不是陕西提刑司的伙计说作案的是甘肃口音，托我帮忙查办，我才不管汾阳侯家的破事呢，没想到一查把你们查出来了，没事，这事我兜着。”


    
元封道：“你是甘肃的总捕头，跑到长安来有什么公干？”


    
王小尕道：“此番前来长安，主要是陪柳大人述职，我这个总捕头全靠柳大人栽培，他身边没有可信的人，我随行保驾还能派上点用场。”


    
元封点头道：“这么说柳大人还在长安，小尕你看看能不能安排我和柳大人见个面。”


    
王小尕一拍大腿：“没问题，小事一桩，对了九郎，以前在芦阳县的时候你就是班头，现在不如重操旧业了，我和柳大人说说，给你也弄个总捕头的位子，你看咋样？”


    
元封淡淡的笑了：“再说吧。”


    
“还说啥，这事就定了，这是甘肃提刑司的牙牌，你先拿着，回头我找大人补个公文，你就是六扇门中的人了，万一陕西方面有人查你，拿牌子给他们看就行。”王小尕大包大揽，竟然当场把元封收录为公门中人，真让元封哭笑不得，不过人家盛情难却，元封也就将牙牌笑纳了，这所谓总捕头其实依然属于官府聘用人员，连九品官都不算，所以王小尕个人就能拍板，当然，总捕头的权力还是很大的，黑道白道上大家伙也都给面子，这牙牌的价值可不低。


    
一场酒喝到了天明，众兄弟这才散去，每个人心中都是兴高采烈，兄弟重逢是一方面，得到助力又是一方面，孟叶落现在是官场上的人了，除了秦王这个不怎么强硬的靠山之外，在陕西并无任何力量可以依靠，现在忽然多了一帮兄弟，自然开心，而王小尕的心思就要简单一些，他是甘肃的总捕头，黑的白的也都沾一些，有这帮强横的兄弟做后盾，不管干啥事底气都足一些。


    
元封他们更不用说，本来以为在长安举目无亲的，哪知道竟然挂了个一位王爷，一位监察御史，还有一个总捕头，衙门里有人好办事，眼下要做的几件事忽然变得简单起来了。


    
……


    
众兄弟回到住所大睡了一场，等到下午才去秦王府拜访，门房已经得到通报，这几位爷来了只管迎进来奉茶便是，来到偏殿坐着休息，不一会儿秦王殿下便一脸怒色的来了，见到元封等人才勉强一笑道：“各位兄弟久等了。”


    
元封等人赶忙起来见礼，宾主落座，元封问道：“适才见千岁怒形于色，不知道是何人如此不开眼，触怒了王驾？”


    
秦王道：“孤听从长史劝说，屈尊前去拜会汾阳侯，谁想却坐了半天冷板凳，根本没见到汾阳侯，孤气不过便转回了，不过现在见了众位兄弟，心情也就好多了。”


    
今天孟叶落不在王府中，他毕竟不是王府官员，还有自己的一滩事情，没有了这个纽带，元封和秦王殿下倒也相谈甚欢，正聊得入港，忽见一下人飞也似的跑来道：“启禀王爷，汾阳侯驾到。”


    
刚才登门不见踪影，这回却又跑来，这是怎么个意思，但既然已经上门了，还是得出门迎接，毕竟汾阳侯的资历老，年龄大，是秦王的长辈。


    
秦王对元封道：“请稍坐，孤去会会汾阳侯。”


    
这边刚出偏殿，汾阳侯已经进来了，老头子并未穿正式的袍服冠带，而是一身箭袖劲装，显得老当益壮，进了二门就哈哈大笑道：“殿下，老夫来迟了！”


    
秦王脸上现出尴尬的笑，好歹这是王府，汾阳侯竟然说进就进，如入无人之境，他看看紧跟在后面的几个王府侍卫，侍卫们也是一脸的为难，汾阳侯不顾礼数，谁敢拦他。


    
老头子放肆的打量着王府中的陈设，不住嘴的夸：“不错，不错，到底是王府，比我把残破的侯爵府雅致多了。”他四下里打望，秦王就只能在旁边陪着，看样子就像是晚辈伺候着叔伯。


    
一番品头论足之后，汾阳侯才道：“外面寒冷，还是殿上叙话吧。”说着自顾自的走上银安殿，秦王在后面跟着也上了殿，在宝座上坐下，汾阳侯也不参拜，大模大样的在一坐，摆手让下人把礼物奉上，六口箱子，里面尽是金银珠宝玉器古玩绫罗绸缎，秦王一看脸色就不对了，早上他去汾阳侯府的时候，送了三箱子的礼，现在人家还礼来了，竟然多了一倍，薄来厚往也不是这个样子，秦王到底是个王爷，给你送礼那是赏赐，你反送过来一倍的礼物算什么，叫板么？


    
汾阳侯道：“今天早上老夫前去城外演武场练兵去了，结果却错过了殿下来访，唉，这一天不练浑身就不得劲啊，儿郎们也得天天操练着，要不然怎么保咱们大周的江山啊，殿下就藩长安，老夫更感责任重大，殿下你是不知道，前几日老夫第三个不争气的儿子，在大街上就被人割了一只耳朵，这长安城不太平啊，刚才我看殿下府上也没几个像样的侍卫，不如这样。”说着汾阳侯朝下面喊了一声：“张龙李震！”


    
两个精装汉子上殿磕头，口称：“属下见过侯爷，见过王爷。”


    
这倒不是他们故意这样说的，而是在他们心中不管怎么排，汾阳侯的名次都要在秦王前面。


    
汾阳侯道：“这两个小子身手不错，老夫就留给贤侄你了，看家护院啥的能指望上。”也不等秦王反应，就虎着脸道：“张龙李震，还不给王爷磕头，以后你们就是王府侍卫统领了。”


    
秦王这个气啊，冷笑道：“小王这里人手倒还不算紧张，这两位虎将还是留给侯爷吧。”


    
汾阳侯端起的茶杯放下了，笑咪咪的说：“贤侄可是嫌这两人武功不佳？这个好办，贤侄可以挑选两名上等武士和他俩比武，身手如何一试便知。”


    
秦王忍怒道：“这就不必了吧。”


    
“哎，那不行，不能让人家说三到四，说我吕珍把两个酒囊饭袋硬塞到秦王府里，殿下不愿意挑，老夫自己挑。”说罢走下殿去，从秦王侍卫中挑出两个个子高大的武士，道：“这两人就行，比比看吧。”


    
秦王一看，汾阳侯眼力倒还不错，挑中的正是自己手下比较得力的两名侍卫，他有心让汾阳侯吃瘪，便点头示意两名侍卫可以进行比武。


    
汾阳侯又道：“比武就得真刀真枪，要不然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意思，老夫做个主，你们四人比武，不讲规则，不论生死，只管输赢，赢了有赏，死了有安家费。”


    
秦王气不过，也点头答应了，四人各取了兵器在银安殿下站定，互相行了礼，这才开打，张龙李震是汾阳侯手下死士，武功果然了得，那两名侍卫则是京军行伍出身，单打独斗的功夫明显不如对手，刀来剑往很快就落了下风，打了二三十个回合，张龙李震步步紧逼忽然发力，长刀落处血花飞溅，两名侍卫宝剑脱手被砍倒在地，胸前飚血不止，张龙李震一步赶上，高举长刀正要劈下，秦王大喊一声：“住手！”


    
张龙李震一愣，但长刀依然狠狠劈了下去，眼看那两个侍卫就要身首异处，汾阳侯才暴喝一声：“停！”


    
两把刀及时停下，距离侍卫的咽喉还有一寸的距离，张龙李震从容还刀入鞘，向殿上抱拳道：“失礼了。”


    
汾阳侯骂道：“狗日的下手这么狠，没点轻重！还不给人家赔礼。”


    
张龙李震又转身对着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两位侍卫拱手道：“承让，下手重了，见谅。”语气和眼神中却透着轻蔑与不屑。


    
在场数十名秦王府侍卫，全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那两名重伤的侍卫正是他们的正副统领，统领都让人家干翻了，他们这些小兵就更别提了，只能灰溜溜的把伤员抬起下去找郎中医治去了。


    
秦王脸上蒙了一层阴郁的灰色，汾阳侯却极其兴奋，哈哈大笑道：“贤侄，这回你相信了吧，这两个小子可是老夫的爱将，武功那是没的说，你要是不收，老夫的面子可就掉地上了。”


    
蹬鼻子上脸啊，秦王太年轻，在京城里也没遇见过这种人，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只能气得脸色发红，忽然偏殿内走出一人，朗声道：“这种三脚猫的功夫也算是汾阳侯府的爱将？我们秦王府要是收了这俩人，殿下的面子可就掉地上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8章 府侍卫长


    
汾阳侯顿时大怒道：“哪里来的小子，不知礼数，来人啊，给我拿了！”


    
那人正是元封，见汾阳侯发飙，他毫不惧怕，冷笑道：“小的是秦王府的家将，要责罚也是秦王殿下责罚，不知道您这位老先生官居何职，竟然能在秦王府内发号施令，拿这个拿那个的。”


    
秦王也很不满的干咳了一声，示意这是在自己府里，不知礼数的人应该是汾阳侯才是。


    
汾阳侯脸色一变，忽然哈哈大笑：“小子有种，敢说老夫推荐的人是三脚猫，老夫倒要看看你是什么成色，过来比试比试吧。”


    
元封道：“对付两个三脚猫还不需我出马，我们王府的伙夫就行。”说着回头招呼赵子谦：“小强，你上。”


    
赵子谦大大咧咧的走过来，对张龙李震一抱拳：“请赐教。”


    
张龙李震不约而同的望向汾阳侯，老头子上下打量一下赵子谦，没看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便冷笑着点点头，又转脸对秦王道：“小的们下手不知道轻重，还望贤侄见谅啊，都是军中下来的好汉，经历过战阵的……”


    
银安殿上说着话，下面已经开打了，张龙先上，他欺赵子谦手上没有兵器，挥刀就砍，哪知道赵子谦速度快的出奇，劈手将张龙手中的长刀夺了过去，左手一记勾拳打在张龙耳根处，张龙当场就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李震见状大惊，拔刀劈来，赵子谦用抢到手的长刀一挡，李震就觉得虎口一麻，长刀脱手而飞，紧接着赵子谦的拳头就到了，一记黑虎掏心砸在李震胃部，打得他当场呕吐，赵子谦还不罢休，横扫一腿将李震放倒，这才丢了手中刀对殿上说道：“献丑了！”


    
“好！”秦王忽地站起，大呼一声，下面几十个王府侍卫也都高声叫好，汾阳侯脸上却挂起了寒霜，他淡淡的说：“来人啊，把那两个没用的废物给我宰了。”


    
立刻上来四个人不由分说将张龙李震按住，一刀刺进心窝，当场结果了性命，尸体迅速抬了出去，只留下两滩鲜血。


    
“老夫还有事，告辞了。”汾阳侯一拱手，径直走了，秦王也不送他，冷冷的坐在那里，王府长史见气氛尴尬，赶紧跑过去相送。


    
一直看着汾阳侯的身影出了仪门，秦王才愤然站起道：“老贼欺我太甚！”


    
众侍卫也都愤恨不平，汾阳侯做的确实过分，今天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明明知道秦王要过府拜会，故意不在府中等候，先让秦王坐一回冷板凳，然后再过府示威，借比武之名杀伤两名王府侍卫，尽显自己的威风，以图彻底把秦王压制住，不巧秦王府中藏有高人，比武落了下风，汾阳侯一怒之下当场杀人，在秦王府内杀人见血，这也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行为。


    
幸亏有元封等人在，秦王深深庆幸自己结交了这帮朋友，他将元封等人请上殿来道：“元公子，孤的侍卫长伤了，不如你来暂任此职吧。”


    
元封道：“殿下有所不知，我擅长的是长枪大戟、马上格斗，至于短兵拳脚，贴身近战还是这位兄弟要强一些，侍卫长之职他比较合适。”说着将赵子谦推出。


    
秦王点点头，上回在红袖招打群架的时候他也发现了，这几个人各有特色，元封是总指挥统领全局，是小团体的灵魂人物，赵定安大开大合，战力出众，但也属于将才那一类，武功倒不算很好，叶开的武功最好，剑法精湛出神入化，但相貌太过俊秀，和孟叶落一样都长着一张比女孩还漂亮的面孔，威慑力大大的不足，而赵子谦则是蜂腰猿背，相貌堂堂，武功属于那种街头缠斗的野路子，自成一派相当好使，让他做侍卫长，确实合适。


    
“好，那就让退之来做孤的侍卫长，今后孤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秦王说着，命人取来一口宝刀一面金牌赐给赵子谦。


    
元封推荐赵子谦出来，是他们几个人早就商议好的，所以赵子谦并无推辞，接了宝刀和腰牌，向秦王下拜，就此领了秦王府侍卫长的职务。


    
打击了汾阳侯的嚣张气焰，又收了一名勇将，秦王非常高兴，命人在银安殿上摆宴，招待元封等人，席间秦王有些有些后怕地说：“汾阳侯毕竟是和父皇一起打天下的长辈，就连父皇都敬他三分，今日孤让他下不了台，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元封道：“非也，千岁尊敬长辈，先去过府拜望，礼数已经到了，汾阳侯欺上门来，毫无君臣礼数，肆意妄为，其实也是来试深浅的，这种时候殿下可万万不能软，否则以后很难翻身，这可不是什么隐忍的事情，这是原则问题。”


    
秦王深以为然，他府里其实也有几个谋士，但都是老成持重之人，包括王府长史和太监总管在内，平日里总是劝秦王韬光养晦，能忍则忍，小不忍则乱大谋啥的，试想秦王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又是堂堂王爵，被人家欺负到头上还要忍，他如何能喜欢这帮谋士，反而是和元封这帮年轻人比较投缘，尤其是元封，沉着睿智，果敢刚毅，又不贪图他的权势富贵，和他在一起，真有如沐春风的感觉，秦王生在帝王家，从没体会到过兄弟之情，面对的不是笑里藏刀就是阿谀奉承，象这般真诚的友谊哪里见过，在潜意识里，他已经将元封视作了自己的长兄。


    
本来元封对大周朝的政局也不甚清楚，酒席上听秦王一席谈才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实际上大周朝的疆域比继承前朝时候还要少，凉州以西就不提了，宁夏也是一片乱局，朝廷无力控制，西南、东南亦是如此，表面臣服背地里根本不听朝廷号令，另外一些省份被封疆大吏把持着，形成家族统治，朝廷也无可奈何，比如以前的甘肃就是温彦的地盘，在他那几万甘军没糟蹋完之前，朝廷是没有能力动他的，再有就是长安这样的局面，当年的老兄弟，老军头把持着军权，汾阳侯势力庞大，威望又高，不把秦王放在眼里也是正常的。


    
一盘散沙，千疮百孔，这就是元封对大周朝的印象。


    
“皇上封殿下为秦王，想必是有着良苦用心的，殿下何不借此机会大展所长，做出一番事业来，也让陛下放心后继有人。”元封道。


    
“孤何尝不想如此呢，只是初来乍到，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做起，光是一个汾阳侯就够让孤头疼的了。”秦王叹气道。


    
“汾阳侯乃是一介武夫，有勇无谋，不足殿下多虑，我倒有一策献于殿下。”


    
“哦，请讲。”秦王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四个字，招兵，买马。”元封不动声色的说。


    
秦王眼中的光彩忽然黯淡下来，摇头道：“陕军乃是汾阳侯的人马，孤何尝不想拥有自己的军队，可是谈何容易啊，钱从哪里来，马从哪里来，人又从哪里来？”


    
秦王每年的俸禄就那些，几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渭河平原上倒是有几千顷的良田，但那也不够啊，陕西的税收他又管不到，上哪去弄钱，没有钱什么也办不到啊。


    
元封道：“钱财马匹都是小事，只要殿下一句话，保管源源不断。”


    
秦王奇道：“孤说什么话能有这么大用？”


    
元封一指西边：“殿下的财运在那里。”


    
秦王不解的眼神向西望去，却只看见天边的云彩，元封脸上依旧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说了两个字：“西凉。”


    
“西凉。”秦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是和西凉大举通商？”


    
“不错，现如今陕西巡抚柳大人封闭了边界，禁绝一切货物流向西凉，听说西凉的砖茶价格已经翻了三倍了，丝绸瓷器药材火药也紧俏得很，若是殿下能说服柳大人开关放行商旅，或者在边界开榷场，那西凉人一定投桃报李，将大批战马卖给殿下，有了马匹就能换钱，就能练起一支骑兵来，殿下有了自己的军队，还怕什么汾阳侯么。”


    
秦王听得不住点头，道：“好办法，明日孤就召见柳松坡，正好他也在长安呢。孤虽然不能命令他，但至少能劝劝他，这锁关确实要不得，把人家逼急了，又要打仗，朝廷现在哪还有精力开战啊。”


    
……


    
成功将秦王说服，元封等人胜利而回，赵子谦就留在秦王府任职了，他在西凉也是带过兵的，管那三百王府侍卫还不是驾轻就熟，临走的时候秦王又拿出三块金牌给他们，上面篆刻着秦王府禁卫的字样，有了这牌子，他们就是正儿八经的王府侍卫军官，吃皇家饭的人，寻常的巡防官兵，衙门捕快都没资格拿他们。


    
回到下处，正好王小尕送信来了，说了已经约好了，柳大人明日抽空接见元封。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19章 桃色新闻


    
次日，元封依约来到馆驿拜见柳松坡，柳大人虽然已经做了一省的巡抚，但行事依旧简朴，身边伺候的人还是在芦阳县时候那两个老家人，长安城里豪华的客店多了去了，但他却只愿住在官府开设的馆驿之中。


    
得知元封前来，柳松坡亲自迎出二门，两年多不见，柳大人两鬓的白发多了一些，精神却比以往好了许多，脸上也没有做官之人那种傲慢颜色，而是从容可亲，假若不是身上那件有些退色的红色圆领官服，倒像是个学究先生，不像是朝廷二品大员了。


    
柳松坡拉着元封的手嘘寒问暖，一番寒暄之后进了内室，馆驿的条件确实不大好，这年头当官的谁还住馆驿啊，只有那些送信的驿卒和办差的低级差役才住这里，一般房间都是大通铺，火炕上能睡十几个人，柳松坡住的这间还算是馆驿中比较好的，屋里还特地生了个泥土做成的暖炉，几个红薯摆在炉膛里，看的元封一愣，这官当的也忒清廉了吧。


    
元封当然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就说当年事发之后逃亡凉州，重操旧业做起了买卖，惨淡经营到现在，也有了一点点积蓄，这次前来长安正是为了寻找失散的亲人。


    
柳松坡不疑有诈，因为元封本来就是以私盐和贩马起家的，到了凉州以后重操旧业再顺理成章不过了，甘肃方面的情报系统很是薄弱，对西凉的政治经济军事情况都不是很了解，资讯完全靠从西凉回来的那些读书人的笔记文章，有所差池也是正常的，这回终于找到一个真正的凉州人了，柳松坡如获至宝，仔细询问元封关于西凉的一些情况。


    
元封侃侃而谈，从抗击帖木儿谈起，一直说到西凉建国，期间的分风风雨雨，事无巨细都说给柳松坡听，柳松坡拿了纸笔边听边记，不时感慨，说到后来，元封哀叹一声道：“本以为就此定居西凉，哪知道风云突变，朝廷封锁了边关，我只好变卖了家产，回到大周来。”


    
柳松坡道：“朝廷锁关，西凉人是怎么反应的？”


    
元封道：“小老百姓还能如何，朝廷锁关归锁关，禁绝的只能是明面上的生意，边境那么长，总不能全用墙头垒起来吧，无非是增加了走私的成本而已，原来十个钱能买到的砖茶，现在得五十个钱，达官贵人自然不愁吃喝，可苦了平民老百姓了，再这样下去可就要民不聊生了。”


    
柳松坡暗暗叹气，心道为了国家社稷也只能牺牲这些百姓了，又问元封：“依你看，西凉兵马实力如何，那位西凉国主的志向又在何方？”


    
元封道：“说句不客气的话，咱们甘肃的官军连给人家西凉军提鞋都不配，那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人啊，帖木儿百万大军都土崩瓦解了，还有啥可说的，凉州火器精甲天下，凉州铁骑雄霸西域，唉，要不是朝廷锁关断绝了火药粮草的进口，兴许这会西凉军已经打下了撒马尔罕了呢。”


    
西凉军的厉害柳松坡也有所耳闻，温彦那五万兵一天就让人家包了饺子，这事谁都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柳松坡才起了防范之心，生怕西凉人打进中原，毁了大周的天下。


    
元封又道：“如今西凉大军已经自西域返回。屯兵凉州一线，倘若国内民怨沸腾，怕是要东进甘肃打草谷了。”


    
柳松坡一震，道：“那张思安果真有野心问鼎中原么？”


    
元封耸耸肩膀道：“问鼎中原就不知道，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自己的江山都坐不稳了，手上有兵有将，有啥干不出来的呢。”


    
柳松坡沉默了，看来自己的策略稍微孟浪了一些，把西凉人逼上绝路铤而走险就麻烦了，本来不打仗的这下也要打仗了。


    
火炉子哔哔剥剥的烧着，柳松坡呵呵笑道：“红薯烤好了，吃一个吧。”用铁钳子夹出红薯来递给元封，很自然地转了话题：“成家了么？”


    
元封道：“还没，有些事情没办完之前暂不考虑成家。”


    
柳松坡自然之道元封指的是什么事情，正要相劝，忽然有人叩门，他便出去了一会，片刻后回来道：“老夫还有些公事，今天就不留你了，记住，千万别做犯法之事，那些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贪官，自有朝廷法度来惩处。”


    
这是提醒元封不要对温彦下手呢，元封抱拳道：“元封记下了。”只说记下了，并不说我一定就听你的。


    
柳松坡明白元封的脾气，也不说破，只道：“唉，再过些时日你自然明白。”


    
将元封送走，柳松坡才坐上轿子出门，不用问元封都知道是秦王殿下召见柳巡抚，商讨的同样是西凉贸易的问题，自己先以普通西凉百姓的身份阐述锁关对于人民生活的影响，然后秦王再从统治者的角度出发，和柳巡抚商讨对西凉封锁贸易的利弊，虽然秦王管不了柳松坡，但是能让他知道，朝廷高层对这件事是重视的，若是有此引起战争的话他柳松坡难辞其咎。


    
事情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柳松坡是个清廉刚正的官员，他认定的事情绝不会因为外因而改变，能让他改变主意的办法只有两个，一个是让他自己醒悟，一个是让皇上下旨，指望千里遥远的京城做出反应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了，现在只能靠潜移默化来让他收回成命了。


    
离开了馆驿，闲着没事正好去温总督家附近转转，踩踩盘子，这趟长安之行，主要就是为了收拾这个老贼，元封带着几个人晃晃悠悠来到了总督府邸，正好总督府外张灯结彩，鞭炮齐鸣，管家下人穿着崭新的衣服站在外面迎接宾朋，另一侧还开了粥棚施舍乞丐，全是筷子插上不倒的稠稀饭，还有人大把大把的往街上撒铜钱，引得满街百姓弯腰去捡，总督府的下人们高兴的合不拢嘴，络绎不绝到来的达官贵人们也呵呵笑，简直比过年还开心。


    
“温彦这老狗今天过寿还是娶小妾，这么大排场？”元封问道，这几天来邓子明已经差人将总督府的底细查的差不多了，发生的什么事情自然清楚，有人答道：“回爷的话，是温总督幼子摆满月酒，温总督老来得子，当然要大宴全城了。”


    
“哦，是这回事啊。”元封很是不爽，这老贼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自己却又娶媳妇又生儿子的，还有没有天理，他眼睛一眨，计上心来，打算进去给温彦添点恶心，可是大门口人来人往的，都是凭着请柬进门，很难混进去，于是元封晃晃悠悠来到总督府的后墙。


    
后墙是一条偏僻的巷子，前门喧嚣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微弱了，元封正蹑手蹑脚的走着，忽听后门一声响，他赶紧闪身躲在暗处，悄悄瞄过去，后门打开，一个中年仆妇走出来四下望了望，忽然喊道：“出来吧。”


    
元封一惊，难道被发现了，正要现身，一个瘦弱的青年男子已经从墙角走了出来，大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衫，冻得瑟瑟发抖，双手抱着膀子，对那中年仆妇道：“吴妈，小姐答应见我了么？”


    
吴妈冷冰冰的说：“小姐再也不想见你了，请你以后不要来打扰了，这是小姐给你的，拿好了！”说着将一个包袱塞在青年的怀里，然后退回门内，咣铛一声关上了后门，哗啦一声在里面落了锁，那青年还没反应过来，抱着包袱呆呆的站了几秒钟才仰天痛哭：“苍天啊，这是怎么了，我造了什么孽，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元封一看这情景，顿时大感兴趣，有猛料啊，不用问是温总督家的桃色丑闻，这要是发掘出来还不给温彦一个迎头痛击啊，再看那年轻人已经打开了包袱，里面是一双鞋一件棉袍，还有几锭银子，青年飞速检查着，终于在棉袍夹层中发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寥寥几个字：“三郎，你我缘分已尽，为了孩子，速速归去。杏儿。”


    
青年泪如雨下，嚎啕大哭，哭的伤心之至，撕心裂肺，引得总督官邸后院中的狗都吠了起来，正哭着，忽听背后一个声音响起：“男儿有泪不轻弹，兄台如此伤心，可是因为那红尘琐事？”


    
青年一回头，不知道啥时候，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已经站在他的身后，此刻正微笑着看着他。


    
“我哭我的，与你何干。”青年没好气的答道。


    
“三公子，如果哭能把杏儿换来的话，你就尽管哭好了，再会。”那人转身就走，却被青年拉住：“你怎么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和杏儿的事情，你到底是谁？”


    
元封心道刚才我站在你身后把信笺上的内容都看见了，我当然知道你俩的丑事，不过话不能这么说，他神秘的一笑：“三公子，一醉解千愁，不如咱们寻一家酒馆详谈此事，你看可好。”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0章 悲情小生马惊涛


    
元封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酒馆，寻了个偏僻的角落，点了两壶高粱烧，酒馆是那种很不上台面的二荤铺，菜肴以猪杂碎为主，为了套三公子的话，元封也豁出去了，点了一道烧葫芦头，一道切白肉，两碗羊肉泡馍。


    
俗话说的好，好吃不过葫芦头，这可是长安的特色菜，所谓葫芦头就是猪大肠的特殊部位，有人考证是猪痔疮，也有人说是大肠小肠连接的部位，具体是哪里就不考究了，总之这道菜很好吃，肥厚油腻，相当拉馋。


    
元封亲自帮三公子筛满了酒，招呼道：“三公子，咱们在总督府后巷相见也是缘分，先干三杯吧。”说着自己先一口闷了，三公子见他豪爽，也跟着喝了三杯。


    
随后元封又道：“听口音三公子是兰州人士，咱们还是老乡呢，他乡遇故知，再喝三杯吧。”说着又干了三杯，三公子无奈，只好再次跟了。


    
三公子本来好几天没吃饭了，现在又被元封灌了六杯烈酒，空腹饮酒醉意上头，再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兄台，小弟我苦啊……”说着嘴一撇又要哭，元封赶紧劝：“兄弟，别介，慢慢说，有啥苦楚给哥说，说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三公子眼中噗噗的落下泪来，滴到面前的羊肉泡馍碗里，他自己抓起酒壶倒了一杯，边喝边说：“小弟我姓马名惊涛，今年二十岁，自幼住在兰州府城外马家村，家中有房屋一座，薄田二十亩，父母双全，上有两个哥哥，两年前小弟还中了秀才，日子过得还算恬淡，家中自小便给我定了一门亲事，是邻村老李家的四姑娘李杏儿，我与杏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中了秀才之后正打算迎娶杏儿过门，哪知道李家悔婚，退了彩礼，我和他们争辩，反被他们打出门去，回家躺了三日，不久便听说杏儿嫁人了，我……我……”


    
马惊涛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元封心中已经明白的差不多了，这杏儿八成是嫁给温总督了，他便悠悠道：“想必杏儿姑娘嫁入巡抚家，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马惊涛惊讶道，旋即又释然：“对了，你是半仙，你什么都知道。”端起酒杯，“恣”一口烈酒下肚子，元封看他已经迷迷糊糊的，便故意套他的话：“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我看马公子也不像是懦弱之辈，想必也曾去巡抚府上找过杏儿吧。”


    
“我听说之后，就立刻从病榻上爬起来赶到兰州府，恰逢巡抚官邸张灯结彩，就如今日总督官邸这般摸样，我要同他们讲理，讨回我的杏儿，哪知道却被他们抓住暴打一顿扔到了后巷，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我知道，杏儿的清白已经被老贼玷污了，我没能保护她……”说着，马惊涛的身体蜷缩起来，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巨大的痛楚，忽然他一把掀翻了桌子，盘子碗筷酒壶全都翻在地上，要不是元封动作快，肯定被浇一身菜汤，这边马惊涛又开始哭喊了：“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折磨我和杏儿！”


    
小酒馆的客人们都为之侧目，老板也过来了，元封赶紧赔罪：“对不住，你们喝你们的，我兄弟喝多了，砸坏的盘子碗我来赔。”说着拿出碎银子给老板。


    
马惊涛已经歇斯底里了，再在酒馆里待下去不是办法，元封将他搀起道：“三公子咱们换个地方接着喝。”


    
搀着马惊涛从酒馆出来，元封打了个响指，一辆马车便从一旁的巷子里驶出，将马惊涛扶了上去，他还在喋喋不休的嚷着，闹着要酒喝。


    
回到下处，马惊涛已经睡着了，车里吐得一塌糊涂，大家看到元封带来一个醉鬼都有些纳闷，元封却说：“这人可是个宝贝，可得好生伺候着。”


    
到了夜半，马惊涛悠悠醒转过来，觉得腹中空空，头疼欲裂，再看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房子，炕头温暖，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刀削面，那位不知名的甘肃老乡正笑咪咪的看着自己。


    
“三公子你终于醒了。”那人道。


    
三公子到底是个秀才，乃是知书达理的人，从炕上爬起来一躬到底：“多谢，适才马三多喝了几杯，胡言乱语还请见谅。”


    
“三公子客气了，来来来，先把面吃了再说。”


    
马惊涛端过饭碗吃了起来，不知不觉间眼泪大滴答滴的落下，素不相识的人都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海誓山盟的杏儿却变了心呢。


    
马惊涛吃不下去了，放下碗筷道：“多谢收留，我得去找杏儿了，让她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说罢起身就走。


    
“回来！”元封喝道“你这个样子怎么去？难道想让总督府的人把你活活打死么？杏儿的一片苦心你还不理解么？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如此鲁莽上门，不但害了自己害了她，还会害死你们的孩子！”


    
马惊涛呆立当场：“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和杏儿的孩子？”


    
元封心道这种桥段话本里见得多了，温总督一树梨花压海棠，不代表他还有生育能力，马三公子生龙活虎的，兴许一回就怀上了，再说了，就算不是马惊涛的，也得把他忽悠信了那是自己的孩子，这可是对付温彦的杀手锏。


    
元封道：“正是因为那孩子是你们俩爱情的结晶，杏儿才忍痛和你分手，要不然让温彦知道，孩子就遭殃了，你没见杏儿临别还送你棉袍和鞋子么，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是这样啊。”马惊涛喃喃道，本以为杏儿无情的抛弃自己而痛楚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但旋即又亢奋起来，大叫道：“不行，我要去救杏儿，去救我的孩子！”


    
元封硬是将马惊涛拖了回来道：“你先坐下听我说。”


    
“我不听！我现在就要去救杏儿，哪怕死在她面前我也愿意。”


    
这小子整个一歇斯底里，动辄就进入癫狂状态，元封实在忍不住了，抽了马惊涛一个大嘴巴，冲他吼道：“深更半夜你救什么救，不等总督府的家丁动手，巡街的捕快就先把你拿了，是真汉子，纯爷们，就光明正大的去总督府上讨回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孩子，记住，你才是受害者，温彦身为官员，强娶已有婚约的女子，本身就是不对的，朗朗乾坤怕他什么，明日就去总督府要人！”


    
马惊涛呆了，这兄台怎么比自己还恨温彦啊，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自己和杏儿的婚约在前，温彦这属于强娶民女，应该光明正大的去讨回自己的东西而不是半夜偷偷摸摸的去。


    
可温彦是陕甘总督啊，民与官斗哪有胜算，马惊涛忽然又沮丧起来，蹲到地上呜呜的哭起来。


    
“你丫的有完没完，又哭，赶紧吃完你的刀削面上炕躺着去，温彦家的满月酒还得摆几天，明天我就陪你一起去讨个公道。”元封说罢，关上门出去了。


    
……


    
元封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如今温彦虽然升任陕甘总督，但权力大不如以前了，要想杀掉他不是啥难事，可那样未免太便宜他了，应该一步步打垮他，让他失去所有的东西，尝尽人间痛苦之后再死，否则对不起十八里堡乡亲们的在天之灵。


    
次日一早，开门再看马惊涛，那碗刀削面已经被扒的干干净净，脸也洗干净了，头发也梳理过了，早早的起来在屋里踱步，正等着元封呢，元封让下人递给他一套绸缎衣服，又端来早饭让他吃，吃饱喝足换了衣服之后，元封还没啥动作。


    
“兄台，该动身了吧？”马惊涛问道。


    
“等等。”


    
“等什么？”


    
“等请柬，咱得光明正大的去，以客人的身份去，要不然怎么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揭穿温彦的真面目。”元封道。


    
过了一会儿，邓子明果然拿了几张请帖来，马惊涛不由得大为惊讶，这位兄台不露声色，势力大得很啊，居然能弄到总督府的请帖，其实他有所不知，这次温彦为儿子摆满月酒，请客的范围比较大，就连长安的商人们也在被请之列，温彦离了甘肃，没了捞钱的路子，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收一回礼，收到请贴的人不得不去，还得备上一份厚礼，所以邓子明在外面说要搞几张请帖和总督大人拉拉关系，立刻有人愿意无偿转让，倒贴钱都行。


    
邓子明备了两辆马车，一份大礼，元封带着马惊涛，在几个随从的陪伴下一路来到总督宅邸，递上请帖和礼单，门口待客的管家立刻笑容满面，请这几位客人进去喝酒。


    
“三公子请。”元封一伸手。


    
马惊涛望了他一眼，点点头，鼓起勇气走进了这座让他朝思暮想却又恨之入骨的宅院。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1章 就是来恶心你的


    
走进大门的那一瞬间，元封扭头看了看大门外的空地，那里停满了轿子和马车，足有上百个杠快、马夫聚在一起坐在条凳上聊天吹牛，其中不乏眼熟的精悍男子，那是元封埋伏下的人马，温彦现在只是个光杆总督，对付他几十个人足矣。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再进二门，总督府邸果然敞亮，通常来说晋陕人家的院落都比较狭长，这是因为渭河平原和晋中平原地少人密的关系，所以有晋陕窄院的称谓，但总督府却极其宽阔，纵深有多少不知道，宽度是三正四耳的七间口大院，正房和厢房都相当高大，翘脊飞檐，气派不凡。


    
正房厢房都设成了宴会场所，不知道摆了多少张花梨木的桌椅，温彦的阔绰也可见一斑，老来得子可是大喜，比娶小妾这样的事高级多了，所以温总督当成一件大事来办，所有的下人都换了里外三新的衣服，带着崭新的瓦楞帽子，笑容可掬的接待着宾客，院子里的大树上都缠满了红绸子，檐下的灯笼也是红的，所有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元封特意穿了一件蜀锦的长袍，外面罩着灰鼠皮的袄，脸上沾着三绺胡子，眼睛眯缝着，见人就笑，别管认识不认识，先客气两句套套近乎，而跟在他身后的马惊涛则是一脸苦相，元封交代了好几次，让他带点笑容，可是他笑出来的比哭还难看，元封也就不再强求了。


    
显然总督府的管家们很有组织大型活动的经验，客人们谁该做哪张桌子都是安排好的，两个小厮拿着请帖找到了元封的座位，客客气气请他们就坐，元封和马惊涛落座之后，先和同桌的客人们拱手打个招呼，然后再看屋子里其他宾客，从人丛中果然又找出一些熟悉的面孔，赵定安面无表情的吃着桌上的茶点，叶开笑嘻嘻的和邻座的人神侃着，王金标一身道袍，鹤发童颜坐在那里装模作样的打坐，还有几个精心挑选的侍卫混在人丛中，元封的目光和叶开碰上，两人都露出会心的一笑，过一会就有好戏看了。


    
火炉子生着，茶点吃着，客人们都是来自长安各地的商人，做生意的人都是自来熟，场面一点也不拘束，元封早年也贩过马匹和私盐，属于业内人士，和大伙相谈甚欢，唯有马惊涛心神不定，不时望着正房方向，希望能看见自己的杏儿和孩子。


    
他的愿望当然不会实现，大户人家的女眷怎么可能抛头露面，总督大人都不一定出现，招呼这些生意人，管家就足够。


    
到了晌午时分，外面的粥棚又开始施粥了，府里也正式开席，总督府把长安城内几家一流饭店的大厨都请来了，食材用的也都是精选上品，自然没有葫芦头之类的杂碎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传来进来，由于天冷，每道菜上还盖着一个瓷碗，到了桌上才掀开，温度一点也没跑，花枝招展的侍女们来回穿梭，帮客人们倒酒，小厮们忙着传菜，原先桌子上的果脯蜜饯瓜子茶水撤了下去，摆上八个冷盘，八个炒菜，每桌两坛好酒，大家都把杯子满上，静静地等着开席。


    
忽然一阵大快朵颐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禁为之侧目，原来是一位客人等不及开席，已经自顾自的吃起来，尽捡着自己喜欢的吃，筷子和穿梭一般，吃几口还喝一口酒，还发出“渍”的一声，好像很爽似的，大家都惊讶，这是哪来的客人啊，竟然如此粗俗，元封自然认得那是赵定安，反正今天是来捣乱的，他心中暗自一笑，根本不管。


    
片刻之后，管家来了，看到有人已经开吃了，顿时心生不悦，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宜动怒，只得招呼客人们道：“我代我们家老爷谢过各位了，请慢用，大家吃好喝好啊。”


    
众人轰然答应，还有那商界领袖站起来向管家啰啰嗦嗦说了一大通，大意是请代为转达我等对总督大人喜得贵子的祝贺云云，元封才不理他们，也开始吃喝，边吃边招呼马惊涛：“三公子，别闲着，吃饱喝足好干事啊。”


    
马惊涛狠狠地点点头，抓过酒杯一口干了，然后又将酒坛子抱过来放在自己跟前，连菜也不吃，就这样板着脸一杯杯的喝酒，众人一看就怕了，喝酒不吃菜，这人狠啊，元封心中暗喜，知道马小三又要借酒劲发飙了，果然，喝了五六杯烈酒之后，马惊涛原本苍白的脸色变成了略带病态的红润，原来胆怯愁苦的表情也被激愤所代替，元封知道再过一会他就要开始哭了，赶紧劝：“三公子你先等等，过一会配合我行动。”马惊涛瞪着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元封抬头找叶开，人已经不见了，看来计划一些顺利。


    
酒过三巡，温总督果然端着酒杯过来了，大喜的日子，温总督也破例亲民一把，毕竟这些商人都是有钱的主儿，将来能用的上。


    
总督大人穿了一件很喜庆的沉香色长袍，头戴方巾，脚穿大红鞋，脸上笑得皱纹都不见了，更显精神焕发，走进大厅，有人大喊道：“总督大人到。”


    
全场起立，纷纷向总督大人道贺，温彦也笑咪咪的拱手还礼，频频举杯致意，这一厅的客人不算太主要，他正打算走个过场就闪呢，忽然有位宾客站起来道：“小的代表客居长安的甘肃商人恭祝大人子孙满堂，恭祝小少爷长命百岁。”


    
温彦哈哈大笑，道：“同喜同喜，你们慢饮，老夫还有客人要招呼。”


    
按说那位客人就该坐下了继续吃他的了，可是他却并不坐下，反而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温大人，为何不将小少爷抱来让大家看看呢。”


    
温彦脸色一变，这人怎么如此不知趣，想发怒又不方便，给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道：“天气寒冷，怕小少爷感了风寒，就不抱出来和大家见面了。”


    
人家已经很克制了，可是那位客人依旧不罢休，说道：“碰巧今天昆仑山上的天风道长也来了，他老人家最擅玄黄之术，五行八卦无所不通，一眼就能看出人的大运走势，不如让他替小少爷算一卦，看看小少爷几岁能中状元，几岁能当宰相。”


    
一听这个，温彦的嘴角才浮上笑意，昆仑山上的天风道长名头响亮，没想到今天居然也来到府中赴宴，看来自己的面子够大，有心想请道长到后宅去给儿子看相，但是又突然生了一点卖弄的意思，毕竟五十多岁得了儿子很不容易，他便说道：“让吴妈把小少爷抱来给道长看看吧，注意别冻着了。”


    
下人应声去了，半晌之后，孩子在五六个丫鬟仆妇的簇拥下抱来了，包裹的严严实实，前呼后拥的肯定冻不着，来到大厅，众人也不敢靠前观看，只是坐在原位上赞不绝口，天风道长装模作样的挥洒着拂尘走上前来，看了那孩子一眼，小孩还小，说实在的真看不出长的像谁。


    
王金标先是故作惊讶状：“这孩子生得好相貌，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定是个出将入相的大人物。”


    
温彦得意的笑了，自己的儿子能差了么。


    
后面的话就难听了，王金标掐指一算，望望婴儿，又望望温彦，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温彦道：“道长有何见教？”


    
王金标道：“小道算来，这孩子恐怕不是温大人的骨肉啊。”


    
“你！”温彦气得当场就把酒杯摔了，“来人啊，把这个信口雌黄的家伙拿下。”


    
那么喜庆的日子，府邸里根本没安排带刀的护院，几个普通家丁撸着袖子要过来拿人，早被赵定安窜出去一拳一个放倒在地，暗藏的西凉侍卫也现身了，掏出火铳跳上桌子大吼道：“都老实点，谁动打死谁！”


    
恰在此时，马惊涛终于也开始了嚎哭，现实歇斯底里的嚎了两嗓子，然后冲向温彦：“老贼，你还我的杏儿来！”早被元封一把拽住：“有话慢慢说，咱们是讲理的人。”又对桌子上那几位道：“都下来，外面呆着去，别吓着客人。”


    
侍卫们留下两人把守，其他人闪身出门警戒去了，总督府的管家还有那几个丫鬟仆妇都在火枪的威逼下不敢乱动。


    
温彦颤声道：“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元封道：“我们是来贺喜的啊，不过呢，眼瞅着温大人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心里憋得怪不舒服的，就想说出来大家乐呵乐呵，那谁，小马，把你的故事讲给大家听听。”


    
此时大厅内鸦雀无声，众商人想破脑袋也料不到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情，事到如今谁也不敢乱动，谁也不敢说话，也没人想偷偷逃跑，因为他们能觉察出这几个人是专门来找温彦麻烦的，和他们没啥关系，既然坐在这儿了，就不妨听听温总督家里的故事，以后出去也好显摆。


    
马惊涛又开始讲述他和杏儿的故事，不过这回是以激昂控诉的语调：“我本是兰州城外一秀才，家中有屋又有田，自小和邻村的李杏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早订有婚约，不想那温彦老贼，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在杏儿过门前的一天将她抢入府中，可怜我的杏儿，就这样被温彦老匹夫给……，你还我的杏儿来！”


    
说着马惊涛又要扑上来打人，元封一把拽住他：“说关键的，没见大伙都等着呢。”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2章 虎毒食子


    
虽然故事老套，当官的欺男霸女这种事实在不稀罕，但是这种诉说方式实在是别致，径直直接闯到总督大人的府里来纠缠，众位宾客一时间都听傻了，支着耳朵倾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马惊涛扑到桌子旁，端起酒坛子狂饮了一番，酒水顺着嘴角流到领子里，衣服上，流出去的倒比喝进去的多，不过架势确实很豪迈，他喝完了酒，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踉踉跄跄的两眼通红，指着温彦说道：“老贼，你抢了杏儿的人，抢不了杏儿的心，我不远千里从兰州来到长安，日日在你府外徘徊，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杏儿出外去大报恩寺上香之时看见了我，经好心人安排，我们在大报恩寺的禅房里相遇了，此后我俩时常在大报恩寺见面互诉衷肠，在一个春天的下午，杏儿终于将她完完全全的交给了我，她哭着对我说：奴家不是完璧，三郎你会嫌弃我么？我说：杏儿，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纯洁的杏儿……”


    
听众们轰的一下就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温总督家的门风也忒差了些，小妾居然能在寺庙中和人私通，这是天大的丑闻啊，大家津津有味的谈着，不时抬头看看温总督的表情。


    
此时温彦已经气得快晕过去了，杏儿屡次去大报恩寺上香他是知道的，那是因为去向送子观音求子，杏儿如此虔诚，每隔几日就要去上一趟，个把月之后还真怀上了，为此温彦还高兴的了不得，亲自去大报恩寺捐了一万斤的香油，木想到原来求子是这样求来的啊，禅房借种！不用问，吴妈等人都是知道的！温彦七窍生烟，嘴唇发抖，指着吴妈说话都不成个了：“你你你”


    
吴妈脸色苍白，无力的低下了头，这事确实是她一手安排的，倒不是因为可怜马三公子，而是纯粹为了借种，只要有了小少爷，杏儿就有可能扶正，他们这些下人也会鸡犬升天，本以为此事做的天衣无缝，最终还是露了马脚，早知道找人把那马三公子做掉多好。


    
“不可能！就凭这些小伎俩骗不过老夫，来人啊，把他们给我拿下！”温彦的意志远比元封他们想象的要坚韧，面对变故居然还能稳住心神，他这一吼，外面传菜的小厮听见了，都往这边奔来，在门口被侍卫拦住，双方起了冲突，侍卫放了两枪镇压住了局面，但是这毕竟是总督府邸，被发现了就没有多少时间唱戏了。


    
元封还有杀手锏，冲后面喊了一嗓子：“把杏儿姑娘带上来现身说法！”


    
那边叶开已经从后宅把杏儿提来了，可怜杏儿还在月子里就被拉出来，头上还缠着带子，脸色红润体态丰腴，只是吓得不轻，看见马惊涛和温彦等人，杏儿两只大眼睛惊恐的闪烁了几下，做出一个让大家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挣脱叶开，踉踉跄跄的奔了过去，马惊涛双目含泪，哽咽的喊了一声：“杏儿。”然后张开了双臂，众人都以为马上要上演一幕感人的大戏了，哪知道杏儿看也不看马惊涛，径直扑向了温彦：“老爷，老爷你怎么了，他们是什么人？”


    
众人大跌眼镜，元封也用探询的眼光望向马惊涛，心说哥们这是咋整的，你家杏儿咋不向着你啊？


    
马惊涛立即哭道：“杏儿，咱们回家，咱们一家三口回兰州好好过日子。”


    
杏儿怒道：“杏儿是你喊的么！我是总督大人的妾室，不是你的杏儿，我不认识你，你是哪里来的贼子？”


    
温彦也被搞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到底老奸巨猾，知道现在重要的是挫败敌人的阴谋而不是被敌人打乱心神，他冷笑一声道：“老夫堂堂陕甘总督，岂会被你们愚弄，赶紧收起这一套束手就擒吧，官兵马上就到。”


    
此时总督府邸已经乱开了锅，下人们没头苍蝇一般的乱撞，后宅里的夫人们哭天喊地，家丁们躲在后面不敢出头，稍微机灵点的想跑出去报信，刚出门就被放倒，不知不觉间总督府已经被封锁了，贼人们简直猖狂到了极点。


    
“老子才没心思愚弄你，不信是吧，滴血认亲！”元封不由分说，指挥两人上前抢过孩子，按倒温彦，割破手指滴出血来，又让马惊涛自己割破手指把血滴到盛着清水的碗里，再扎破婴儿的手指滴出血来，两只碗放在元封面前，血液渐渐起了反应，令他奇怪的是，婴儿的血和马惊涛的血并未融合，反而和温彦的血融合了。


    
不管那么多了，不是马惊涛的种也得说是他的，恰好此时杏儿怕事情败露，惊叫一声瘫倒在地，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元封手脚又快，背着众人端起两碗，反正是一样的碗，换了谁也看不出来。


    
“温大人你看好了，这娃娃根本不是你的骨血！”一个碗伸到温彦跟前，里面两滴血丝毫汇不到一起去，温彦低头一看，饶是他意志坚定也承受不住这种打击，仰天喷出一口血来，直挺挺的昏倒在地。


    
赵定安从袖口里抽出尖刀道：“宰了他吧？”


    
元封道：“不慌，细水长流，今天宰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闹得差不多了，咱们走。”


    
马惊涛过去搀住杏儿道：“杏儿，咱们走。”


    
杏儿悠悠醒转过来，一睁眼看见是马惊涛，顿时歇斯底里起来，乱抓乱挠一番，哭嚎撒泼道：“你毁我一辈子，你毁了我们全家，我死也不跟你走。”说罢跃起抢过了婴儿，死死抱在怀里，任谁抢也不松手，婴儿嚎哭，女人嘶叫，外面也打得一塌糊涂，房门撞开，侍卫喊道：“快走，官兵过来了。”


    
百密一疏，终究还是被人逃出去报告了官兵，光天化日的不能和官兵硬拼，元封招呼众人道：“风紧，扯呼。”


    
马惊涛还想去劝杏儿，早被赵定安拉住：“走吧！人家都不要你了。”拉着赵定安几个人出了房门，大厅里的宾客们也一哄而散，府邸里乱糟糟一团，些许几个带刀的护院根本拦不住元封等人，他们从容出了大门，上马上轿，还有步行的，朝着各个方向散去，等到官兵赶来，总督府邸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满院子的狼藉。


    
郎中上门，终于将温彦救醒，老大人醒来第一句话是：“冤孽啊！”痛哭流涕捶胸顿足，老来得子居然是人家的儿子，堂堂总督大人的妾室竟然在寺庙里偷汉子，若是自己一个人知道也就偷偷处置了，偏偏被那么多人围观，不用问这事已经传遍长安了，陕甘总督的脸以后往哪放啊。


    
发泄了一通怒火，温彦将巡防营的参将叫进来训斥了一通，命他全城搜捕歹人，主要是一个姓马的兰州人，说来总督的权力也就这样了，若是在兰州，温彦可以把所有在场的人都抓起来，再把大报恩寺封了，可是在长安他就没这个权力，只能通缉几个歹人，惩治一下自己府里的人。


    
温彦半躺在塌上，额头上放着毛巾，面前跪着杏儿和吴妈，四个家丁拿着棍棒横眉冷目站在后面，杏儿怀里还抱着小娃娃，婴儿现在已经没有了殊荣，又饿又冷，哇哇直哭。


    
温彦厌恶的皱了皱眉，问道：“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真的是冤枉啊，奴家和那马三公子虽然早有婚约，但是自从嫁到府里来，就一心侍奉老爷，从不敢有外心，那日确实在大报恩寺遇见马三，可是奴家只是念旧恩给了他一些银两而已，绝无苟且之事啊。”


    
听杏儿这样说，吴妈也跟着附和：“是是是，李姨娘和那书生并无瓜葛，都是他们造谣污蔑。”


    
“一派胡言！你们真当老爷我年老昏花什么也不知道么，还不从实招来是想用大刑么，来人啊，给我家法伺候！”


    
温大人府上的家法相当别致，充满了知识分子的人文关怀，一般人家弄根棒子也就罢了，他们家的家法却是一根根竹签和细绳子组成的特殊刑具“拶”


    
把手指用竹签夹起来然后拉紧绳子，可以疼的人痛不欲生，尤其适用于女性，两旁家丁上前，先给吴妈上了刑具，两边刚一拉紧，吴妈就杀猪一样嚎叫起来：“我招，我全招！”


    
这吴妈本是一奸懒馋滑之辈，趋炎附势投机取巧，扯老婆舌头造谣生事捕风捉影无所不能，本来大户人家中这种人很常见，但吴妈还有个特长就是胆子大，敢于冒险，当日在大报恩寺中她就敏锐的意识到借种生子能给自己带来无限的好处，便怂恿杏儿和马惊涛私通。


    
那杏儿也不是什么好人，和马家悔婚嫁入豪门，她求之不得，可是自己肚子不争气，一段时间下来也没个动静，温老头这方面也不大行，所以她着急上火，一心想要孩子想出了风魔，居然和吴妈一拍即合，成全了马惊涛这个痴情书生。


    
以上是吴妈的供述，和温彦的推测没有太大误差，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孩子不是自己的骨肉了，温彦招了招手，让下人把孩子抱过来。


    
孩子抱到跟前，温彦仔细打量了一番，以前是怎么看怎么可爱，现在是怎么看怎么腻歪，一个小野种啊，温彦越看越怒，心一横将婴儿高高举起用力掼了下去……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3章 御史办案办到了总督头上


    
眼瞅婴儿就要脑袋开花，温彦却忽然停了下来，冷着脸举着那婴儿看了半天，终于冷笑起来：“想唬我，没那么容易。”


    
温彦拿过一支茶盏，在里面倒了些清水，拔下头上的发簪，刺破手指滴了几滴血进去，然后粗暴的将婴儿的胳膊扯过来扎了一下，婴儿哇哇大哭，一滴血滴进了茶盏里，温彦将孩子放到一边，阴沉着脸自己看那茶盏。


    
吴妈和杏儿也都眼巴巴的看着，希望出现奇迹，渐渐的，温彦的脸上浮出了笑意，然后仰天大笑：“老天不负我，这是我温彦的骨肉，不是什么野种，哈哈哈。”大笑完了赶紧抱起孩子，用自己的狐狸皮袍子包住，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着了冻着了，看家丁傻呼呼的站着，温彦立刻咆哮起来：“还不快去传奶妈，把我儿的小衣服，小斗篷拿来。”


    
家丁忙不迭的去了，吴妈和杏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没事了，其实这孩子到底是马惊涛的种还是温彦的种，就连杏儿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那几天正忙着求子，和马三和老爷都睡过，这是笔糊涂账，不过现在证实确系老爷的种，那真是老天开眼。


    
不一会儿奶妈和丫鬟们都到了，婴儿又重新享受到了总督公子应有的待遇，美美的吃起了奶，吴妈壮着胆子道：“老爷，李姨娘和奴婢确实是冤枉的啊。”


    
“哼”温彦冷冷的一哼，拍着桌子道：“你真当老爷是傻子么。孩子是老爷我的不错，李姨娘和那姓马的行苟且之事也是真的，想我堂堂陕甘总督，脸被你们丢的干干净净！来人啊！”


    
家丁们叉着腰齐齐喊道：“在！”


    
“把这个刁妇拉去浸猪笼！”温彦一指吴妈，两个家丁扑上来将哀号不停的吴妈拖了出去，杏儿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求饶道：“老爷求求你，不要让孩子那么小就没了娘。”


    
温彦道：“放心，孩子会有娘的，不过不是你。你这样不守妇道的贱人，总督府里实在留不下，来人啊，给她三尺白绫，让她去后院柴房自行了断。”


    
杏儿嚎啕大哭，但还是被家丁拖了出去，她死死扒住门槛，还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孩子，温大人低头摆弄着刚吃饱的婴儿，眉头都不眨一下，一摆手：“拖下去！”


    
杏儿的惨叫声越来越远，婴儿忽然哭了起来，温彦慈祥的抱起“自己”的孩子，晃着，哄着，看到婴儿耳朵上的栓马桩，不禁笑道：“我儿必定大富大贵。”


    
……


    
次日，总督大人坐明堂，发下号令来命手下标兵捕快尽出，全城大索马惊涛等人，总督大人实力有限，偌大一个总督衙门，衙役还不如长安知府手下多，再加上从甘肃带来的标兵营，统共也就是几百人，在长安城内根本显不出来，比起前段时间汾阳侯大搜捕的阵势那是差了老鼻子了。


    
不多时，有衙役来报，说是长安城内茶楼酒肆间已经开始传播总督大人家里的丑事，传播谣言的人实在太多，抓都抓不完，温彦大怒道：“知会长安府，让他们派人协助，还反了天了，有一个抓一个，有两个抓一双，本督还就不信了，抓不尽这些妖言惑众的刁民。”


    
衙役领命去了，忽然外面又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人，竟然是府里的管家，一进来就扑在地上哭道：“老爷不好了，咱们府里的人让抓了。”


    
温彦勃然大怒：“谁敢如此放肆，绑我总督府中人。”


    
管家道：“不知道，看他们服色也是官差。”


    
温彦更加惊讶，陕甘两省他最大，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各级官员也还是很尊重他，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莫非是家人犯了什么罪过？


    
正在疑惑，门外传来喧哗，好像是总督衙门的门丁和一帮人起了冲突，片刻后那帮人仗着人多打了进来，全是黑红相间的公服，高帽子，腰间佩刀，标准大周朝官差打扮，领头一人身穿青色官服，头戴乌纱，腰悬玉带，端的是英俊潇洒，目光如电。


    
今天不巧，总督衙门的人马都派出去抓造谣的去了，剩下十来个人围上了和那帮官差对抗，护住自家大人，温彦也从案子后面站起，厉声喝道：“你是哪里的官员，敢来我总督衙门撒野！”


    
那年轻官员冷笑一声，亮出自己的官印朗声道：“本官乃是圣上亲封的御史台陕西行台监察御史孟知秋，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在你衙门里撒野？”


    
总督衙门的衙役们顿时老实了，监察御史的品级虽然不高，但是代天巡狩，小事可以决断，大事可以直接奏报天庭，理论上说，在他管辖区域内，从总督到九品小吏，只要犯了事就能办！


    
难道说，总督大人犯事了？


    
温彦冷笑一声，自从他到了长安以后，可谓奉公守法清正廉明，一钱银子都没有贪墨过，当然了，想贪墨他也得有这个机会，不知道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御史凭什么来办自己。


    
“孟御史是吧，请问本督犯了大周律的哪一条哪一款，今天你能说出来便罢，说不出来，哼，御史台又如何，老夫和你上京师打御前官司去！”


    
见自家老爷底气如此硬朗，总督衙门的人又横了起来，对御史台的人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起来。


    
孟叶落也冷笑一声，吐字清晰的说道：“温大人犯了大周律的第一条，杀人！”


    
众介哗然，温彦也愣了，自己虽然是总督，但是不经手什么案子，怎么杀人了？


    
见温彦不明白，孟叶落又道：“昨夜你命人杀害家中仆妇吴李氏，手段残忍令人发指，按照我大周律，杀人者抵死，温大人难道不知道？”


    
温彦这个气啊，他当是什么杀人罪呢，原来是处死自家的一个佣人，这算什么大事，长安城里富豪人家每年不得打死几个不听话的下人，律法归律法，实际操作中，下人算不得人，和家中的猫狗差不多地位，打死一两个算啥，何况吴妈还是有罪之人，处死她，不屈。


    
可是人家是御史，搞法律的专业人士，非和你钻这个牛角尖，你还真没理，所以温总督气得七窍生烟，堂堂一个总督，处死家中犯罪的仆妇，都要被御史查办，这算哪门子事，合着这御史就是专门和自己过不去啊。


    
“孟御史，本督府中确有一名仆妇吴李氏，因为秽乱府邸被处死了，那又怎么样，本督身为陕甘总督，肩负两省军政大事，难道连自家府里的事情都管不了么？”


    
孟叶落道：“当然能管的了，若是你升堂问案，公开判处，交付有司行刑，本官自然无话可说，可是你一个堂堂总督，竟然动用私刑，这是知法犯法，执法犯法，我身为监察御史，自然要来过问，来人啊，把温总督请了去。”


    
温彦怒道：“我是一品封疆大吏，没有圣上的谕旨，谁敢拿我！”


    
孟叶落才不吃他那一套，此次前来陕西，皇上早就耳提面命过了，找机会把温彦给办了，以绝后患，人家这是奉旨办事，怕他个鸟。


    
“没说拿，是请，来呀，请总督大人去咱们行台喝茶！”孟叶落一声令下，官差们推开阻拦，一边一个架起温彦就往外走。


    
总督衙门的人不知所措，只好在后面跟着，眼瞅着孟叶落他们就要把总督大人绑架走了，忽然迎面来了一群兵丁，乃是总督标兵营的人马，领头的正是昔日的甘军大都督，今日的标兵营参将，温彦的侄子温俊伟。


    
温俊伟自以为是参加过西凉战役的，也是刀口上见过血的真汉子，见到自家叔叔被一帮官差挟持，当即招呼士兵们围上去，拔刀喝道：“放下总督大人！”


    
孟叶落道：“监察御史办案，闲杂人等闪开，否则一律拿问。”


    
温俊伟才不吃那一套：“七品御史办案办到一品总督头上了，你唬谁呢，给我打！”


    
孟叶落带了二十多个官差，明显不是总督标兵们的对手，正在危急时刻，忽然一彪人马杀到，虽然人数不多，但悍勇异常，三下五除二就将标兵们打的落花流水，这帮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凉的好汉们，孟叶落今天来拿温彦，自然和兄弟们打过招呼的，他们早等在一旁的巷子里等着帮忙了。


    
温俊伟被擒，依然声色俱厉道：“朗朗乾坤反了你们不成，竟然当街杀官造反，你们是哪里来的马贼土匪！”


    
元封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金牌在温俊伟面前晃了晃：“看清楚了，秦王府禁卫，不是什么土匪。”


    
温俊伟傻了，随即又发现了什么似的，盯着元封的脸看了半天，惊呼道：“你是……”


    
元封一巴掌将温俊伟打晕，这小子眼睛挺毒的，胡子刮了都能被他认出来，要知道当初在西凉他们可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此时温彦也傻眼了，秦王府的人出现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不是这个愣头青御史要办自己，是上面有人要办自己。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4章 报仇进行中


    
不过出现的这几个所谓秦王府禁卫很是眼熟啊，怎么像是昨天在府里闹事的那几个人，原来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从自己被调任陕甘总督那天开始，就有人算计自己了。


    
温彦不甘心，他声嘶力竭的喊道：“我要见秦王，我要进京见皇上，我要伸冤！”现在已经出了总督衙门，大伙也没什么顾及了，赵定安上前一掌打在温彦脸上，打得他口鼻撺血，乌纱帽都飞了，赵定安恶狠狠的说：“你谁也见不着，带走！”两个士兵扑上来叉起温彦的胳膊把他塞进一辆马车，温俊伟也被绑住扔到了另外一辆车里，众人扬长而去，只留下总督衙门外一群丧家之犬般的标兵差役面面相觑。


    
御史台陕西行台是个很小的衙门，小到没人注意，这是因为大周朝的御史台制度并不完善，各省督抚拥兵自重，监察御史派出去没啥用，所以虽然有制度在，但陕西巡按监察御史的位子一直是空的，孟叶落是第一位上任的御史，而且一上任就办了件大案子，把本地的首席大员给办了。


    
别看衙门小，五脏俱全，门上悬着“陕西御史行台”的牌子，门里悬着黑红棍子，肃静回避的牌子分立两边，衙役不多，都是精悍之人，小小的衙门里生龙活虎，气势森然。


    
温彦被从马车里提出来，架到堂上直接掼到地上，这帮人根本不尊重他的身份，只把他当作寻常案犯处置，这种丝毫不留情面的做法也让温彦绝望，看来人家是一心要弄死自己了。


    
“温总督的乌纱还没摘，咱们不能失了礼数，让他坐。”孟御史沉着脸说，别看人家年轻，官威比温总督还足，衙役端过一张板凳放在正堂中央，旁边又摆了个茶几，把温彦按在板凳上，一杯温吞水里面撒了点茶叶末子，重重的往茶几上一顿：“总督，喝茶！”


    
这茶是温彦这辈子喝得最难过的一杯茶了，坐在御史行台正堂的中央，这是被人家审啊，不过细心的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年轻的御史还有旁边那几个翘着二郎腿的所谓秦王府家将，口音相当的熟悉，好像是甘肃口音！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要见秦王千岁！你们无权扣押我！”温彦色厉内荏的抗议道，但对面的人不为所动，只道：“温大人，你指使恶奴私刑处死吴李氏的事情已经查明，罪证确凿，从犯供认不讳，你还是招了吧。”说着将一张供词扔到他面前，温彦拿起一看，果然是自家奴仆的口述，和事实一字不差，后面还画了押按了手印，他不屑的将供词撕成一片片纸屑道：“全是假的，吴妈是自己投水死的，和旁人无关，你们严刑逼供弄来的证词根本没用，这套把戏，老夫在甘肃的时候见多了。”


    
“咆哮公堂，撕毁口供，记下来。”孟叶落不动声色的对旁边的文书说道，堂上一个青色官袍的七品官，审着一位紫红官袍的一品总督，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只有在大周朝才能发生，温彦要求见秦王，见陕西巡抚，见汾阳侯，见自己的家人，这些要求全部被拒绝之后，温彦道：“没有这些人在场，没有皇上的旨意，本官不会再说一句话。”说罢就闭口不言了。


    
孟叶落早就料到温彦这样的老狐狸不好审，不过没关系，审与不审他都死罪难逃，什么私刑杀人之类只不过是借口而已，真正置温彦于死地的还是他的身份。


    
“随你，不过本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在甘肃所犯的那些滔天罪恶，已经写成万言书送到京城去了，皇上的圣旨不日即将抵达，到时候新帐老账一起算，对了，本官差点忘了，现在手头上还有个状子呢，说你强抢民女，迫害斯文，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好说。”


    
说完，孟叶落让人把马惊涛领了出来，马惊涛一见温彦，立刻歇斯底里起来，依然是那一套，还我的杏儿，还我的孩子啥啥的，温彦却只是鄙夷的瞧了他一眼，傲然道：“少来这一套，那孩子确系我温彦的骨血，你们别白费心机了。”


    
马惊涛回头看元封，眼中尽是诧异，元封及时上前说道：“温彦，你果然狡猾，不过你没想到一件事。”


    
温彦面露疑惑，但是沉默不语，元封拍拍手，从外面喊进来一对父子，说是父子那是因为两人实在太像，象到一眼就能看出血缘关系来，元封让这对父子刺破手指滴血认亲，结果两滴血却怎么也融不到一起去，可是随便找来一个外人，血液却能融到一起。


    
“温大人，滴血认亲不准的，属于江湖骗术，伪科学，你可不能当真，那孩子的亲爹确实是马三公子，你霸占了人家青梅竹马的媳妇不说，还要霸占人家的亲生骨肉，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元封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击垮了温彦的心理防线，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马惊涛耳朵上的拴马桩，和婴儿耳朵上的拴马桩一模一样，到头来那孩子真的是个野种啊，温彦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出来，头一歪，不动了。


    
……


    
巡抚衙门，陕西巡抚周中龙正在签押房批阅公文，下人来报：“总督衙门来人说，温总督被御史行台的人提走了，请大人出面帮他们讨个公道。”


    
周中龙放下笔思索了一阵，道：“御史行台又不属于我陕西省管辖，本官怎么给他们公道，劝他们自行去了吧。”


    
片刻后，下人回转：“大人，他们不愿离开。”


    
周中龙头也不抬：“轰出去。”


    
……


    
汾阳侯府，汾阳侯吕珍正在书房看春秋，次子吕仲达轻轻扣响了房门。


    
“何事？”


    
“父亲大人，据传温总督被御史行台的人拿了。”


    
“哦，不出所料，为父早就猜出来了，调温彦当这个陕甘总督就是调虎离山，早晚要办他的。对了，他犯的什么事？”吕珍眼睛都没离开书本，对温彦被抓一事毫不吃惊。


    
“回父亲，听说是动用私刑杀了家里一个仆妇。”


    
“哼哼，不过是个由头罢了，等着瞧吧，其他罪名铺天盖地就跟着来了，温彦这家伙，当初仗着手上有兵有将，俨然一个甘肃王，这回完了，他是不了解圣上啊，当初调他当总督的时候就该坚辞的，也不用落到今日这个田地。”


    
吕仲达依然是一脸的忧色：“父亲，听说这回缉拿温彦还有秦王府的人参与。”


    
“那是自然，皇上这是想锻炼自己的儿子呢，弄个没牙的老虎让他抓一抓，也好练练胆子。”


    
“父亲，孩儿怕的是……咱们吕家……似乎……”吕仲达语焉不详，但吕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哼哼，温彦是没牙的老虎，老夫可是正当年的猛虎，就凭秦王那个小白兔模样的家伙想动我？就是他爹来了也未必动的了老子。”


    
“父亲，不可不防啊。”吕仲达劝道。


    
“好了，老子有数，你下去吧，你三弟的伤养好了别让他上街乱逛，尽给老子惹祸。”吕珍挥挥手让儿子退下了，继续看春秋，却心烦意乱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


    
长安馆驿，柳松坡还在思索和秦王的谈话心得，随从进来报道：“大人，出事了，温总督被御史拿了。”


    
柳松坡大吃一惊，虽然温彦下台是预料中的事情，但是他没料到朝廷动手竟然这么快，这么不在意吃相，好歹也得等圣旨来了，夺了温彦的官职再拿人吧，秦王和这位年轻的御史未免太心急了一些，按照规矩，御史只能当场处置四品以下官员，再大的官员就得上报朝廷，等批复之后再办，这样肆无忌惮的抓捕封疆大吏，未免打草惊蛇，让某些人起了戒备之心。


    
……


    
总之，温彦被捕的事情在长安并未掀起轩然大波，这位空架子总督本来也不经常抛头露面，在人们心中没啥地位，反倒是他下台之后才被人们提到了嘴边，温总督小妾在大报恩寺禅房内偷人的事情穿得满城皆知。


    
两日后，京城的旨意突然到达，将温彦削职为民，交付有司处置，家产充公，家属充军发配，罪名当然不是私刑杀人，而是比这重得多的阴谋叛乱，贪赃枉法科考舞弊，滥杀无辜……城门口的布告上，温彦的罪名洋洋洒洒几十条，谁也没有刻意去注意这样一条——天佑十二年，温彦纵兵屠戮芦阳县十八里堡无辜百姓一百一十八户，掘地三尺刨坟掘墓，令人发指……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5章 抄家灭门


    
总督府邸，里面早已乱作一团，自从老爷被御史行台带走以后家里的顶梁柱就塌了，下人们偷偷裹了财物逃窜，夫人们有的哭天喊地，有的四处打点，可是不论去谁家拜访都是吃了闭门羹，官场上的人心里都清楚着呢，温彦这回是真完蛋了。


    
京师的旨意到达之后，总督府外面就围了一队兵，是巡抚大人下辖的巡防营，温彦被拿问，家产充公，家人也要没入官籍，男的发配女的入教坊司，这是规矩，但是当兵的们暂时还没进去抓人，他们在等待。


    
长安馆驿外，正在刷洗马匹的驿卒惊讶的看到远处有十几骑奔来，鲜衣怒马，气势凌人，几个带刀的锦衣卫士来到馆驿门前，下马大喊道：“甘肃巡抚柳松坡接旨！”


    
里面慌慌张张迎出来，布了香案跪下接旨，前来传旨的还是先前那位秦公公，短短三年功夫，他就往西北跑了三趟，亲身见证了柳松坡从知县到知州，从知州到知府，再从知府到巡抚的升迁之路，如今柳松坡巡抚的位子还没坐稳，又高升了，这回是顶替温彦的缺，升任陕甘总督。


    
宣了旨意，柳松坡山呼万岁，跪接了圣旨，他倒也不惊讶，本来这就是定好的计策，就连温彦的那些罪名也都是他亲自整理出来送去京城的，这次前来长安所谓述职，其实就是为了接班，只是没料到皇上动作这么快，连年都不让温彦过就把他撸下来了。


    
秦公公也柳松坡也是老熟人了，知道他一向清廉，自然不会讨要什么喜钱，他感慨的说：“柳大人，皇上对您恩宠有加，真是令人艳羡啊。”


    
柳松坡苦笑着点点头，如今他是风光了，可当初从宰相贬到兰州做无权知府，又从知府贬成知县，在芦阳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官，个中滋味又有谁能够体会，人生大起大落莫过于此，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道：“松坡定然不负皇恩。”


    
秦公公叹气道：“柳大人赶紧上任去吧，好好把陕甘地方管起来，也好了了皇上的心思，咱家命苦，这天寒地冻的，还得继续往西走，去兰州传旨。”


    
柳松坡心中一动：“秦公公，继任甘肃巡抚是哪一位？”


    
“也是个走运的家伙，周户部的门生，巡商道员范良臣，据说原来只是个七品茶马提司，这两年窜的也够快的，唉，人家马政办得好，名字连皇上都知道，再加上京城里有人，周尚书全力保举，这不，年纪轻轻就做了封疆大吏，真是有福之人啊。”秦公公晃着脑袋感慨道。


    
“秦公公还是暂歇两日，等过了年再走吧。”柳松坡挽留道。


    
“不了，柳大人的好意咱家领了，甘肃不可无主官，咱家明日就动身，还是等回程的时候再来叨扰柳总督吧。”秦公公倒是个勤奋的人，赶着去兰州传旨，他心中明白着呢，柳松坡一毛不拔，在长安别指望能受到什么好的招待，还不如赶紧赶到兰州去呢，听说那位范大人是个明白事理的人物，想必亏待不了自己。


    
……


    
柳松坡拿了圣旨，迅速接管总督衙门，正好他从兰州带了一批以王小尕为首的捕快，可以充作新总督衙门三班六房的基础，原先那些人丁，凡是温彦从兰州带来的老部下一概辞退，长安本地人可以留任，长安人才济济，招募几个写写画画的师爷不成问题，柳松坡又是个能力超强的官员，极短时间内就让总督衙门运转了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会同御史行台办理前任总督温彦的案子，这案子已经是铁板钉钉的钦案，其实也没啥审头，温彦盘踞甘肃几十年，他又不是个良善之辈，杀害的无辜不在少数，屠戮十八里堡只是其中一件罢了，大把的血海深仇，问他个死罪都是轻的。


    
总督衙门的捕快和御史行台的官差联合查封了温彦的府邸，白纸黑字盖了官印的封条封上大门，所有财物充公，所有亲眷和在籍的奴仆都被押了出来，暂时关在城外一所破庙里，正是寒冬季节，昔日锦衣玉食的贵人们现在只能抱着膀子瑟瑟发抖，每天只有两碗薄粥充饥，人生无常莫过于此。


    
监察御史孟叶落和如今的陕甘两省提刑司总捕头王小尕冷眼看着破瓦寒窑中的温府家眷们，他们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十八里堡的大仇终于得报，因果轮回就是这样，忽然人堆中一阵婴儿的啼哭吸引了孟叶落，他指派一个衙役进去从一妇人手中抢来了婴儿，拿在手中观看着。


    
那妇人是温彦的二夫人，当了多年的太太，气势还是有些的，冲着孟叶落喊道：“你们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么？那可是我们温家唯一的骨血。”


    
孟叶落冷酷的说：“你错了，温彦没有子嗣，他坏事做的太多，注定断子绝孙，这个娃娃是兰州马三公子的骨血，还是回归马家去比较好。”


    
此前已经发现了温彦府邸后院中停着的杏儿尸首，这孩子是个没娘的娃娃，孟叶落想到马惊涛出了不少力，便扫视了一遍这些犯官家眷，从里面挑了一个模样还不错的丫鬟，对王小尕道：“总捕头做个见证，这个丫鬟下官出钱赎了，送与马三公子抚养孩子，别管这孩子到底该姓啥，总是无辜的。”


    
王小尕深以为然，重重的点了点头。


    
……


    
温彦的官服已经被剥去，乌纱也摘了，只穿着白色的中衣，披头散发坐在监房的稻草铺上，正在看自己的罪状，时而狂笑，时而冷笑，好像在看什么笑话一般。


    
“温彦，这些罪状可都属实？你还有什么话说。”铁栏杆外面，一身官服的孟叶落问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夫没什么好说的，皇上想杀我就杀吧，还费尽心思弄这些玩意，好笑。”温彦鄙夷道。


    
“那你就画押吧。”孟叶落道。


    
温彦提笔在罪状上画了押，把毛笔一扔道：“好了，要杀要刮随你们。”


    
孟叶落打开了牢门，缓步走了进来，背后还跟着好几个人，元封，赵定安，王小尕，赵子谦，几个年轻人都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温彦。


    
孟叶落拿起温彦画押的罪状，仔细的收好，才道：“温彦，实话告诉你，本来皇上不想杀你的，打算让你在陕甘总督的位子上终老，是我要杀你，才设了几个局害你。”


    
温彦一惊，忽地站起，脚上手上的铁撩哗啦啦直响：“你是谁？你们究竟是谁？为何害我！”


    
“三年前，有个芦阳县的秀才去兰州府参加乡试，他是家乡有名的神童，西北最年轻的秀才，文章写的也好，高中举人不在话下，可是他落榜了，高中解元的是本省学道的公子，就连不识字的文盲都能得中第七名，这就是温巡抚你治下的甘肃科考，那个秀才虽然名落孙山但是一点都没气馁，他打算三年后再来考过，可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姐姐被一帮新科举人，衣冠禽兽抢了去，凌辱至死！秀才和他的兄弟们愤而杀死了凶手，却被官兵追缉，最终全镇人被屠戮，好不容易创下的家业也付之东流……”


    
众兄弟沉痛的听着孟叶落诉说着往事，温彦的眼珠子也瞪了出来，当年自己独生子惨死的事情他自然也是牢记于心的，他指着孟叶落道：“你你你，你就是那个秀才孟叶落！你们是那帮杀官造反的马贩子！十八里堡的余孽！”


    
“住嘴！”元封站出来道：“温彦，当初若不是你赶尽杀绝，今天也不会到这个局面，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注定要断子绝孙，遗臭万年。”


    
孟叶落接着说：“你攻打西凉损兵折将，朝廷借此机会夺了你的巡抚职位，明升暗降右迁你当了陕甘总督，你倒也本分，只想在长安了此残生，是我，伪造了你和甘肃官员之间的信件，向皇上说你贼心不死，意图割据甘肃，皇上这才下了杀心，温大人，你死的很冤啊……”


    
这话是贴着温彦的耳朵边说得，温彦听罢，脸色惨白，终于明白自己是死在这个小年轻手里，确实是够冤的，他尖声叫起来：“我要见柳大人！”


    
众人哪还容他啸叫，多年的仇恨涌上心头，一起扑上七手八脚将温彦一顿好打，监牢隔音效果很好，外边人根本听不见，等众人发泄完了仇恨，温彦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


    
“来人啊，用人参汁给他吊着命，不能死了，等处斩的时候没有活人，拿你们试问。”孟叶落交代了牢头，和众兄弟一起出了监牢。


    
虽然是冬季，但是外面阳光极好，一时间竟然给人春光明媚的感觉。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6章 敦煌会馆


    
温彦最终还是没被处斩，这个案子被柳松坡接管之后，好歹念及旧情给了温彦一点薄面，给他留了个全尸，斩刑改成了绞首。


    
温彦原来还抱着一丝希望，指望将自己押往京城交大理寺论处，可是皇上早就不耐烦了，将他就地削职为民就是想省了这个麻烦，过年前赶紧处死了事。


    
宣判之时，温彦的家眷得以去探视自家老爷，自从那天老爷意气风发的去衙门办公之后，女眷们还是第一次见他，牢笼中，早已不见当初那个精神矍铄的老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容枯槁风烛残年的老者，原来温彦保养的极好，虽然五旬开外却依然是满头乌发，现在却是一头银霜，凌乱的白发披散着，枯瘦的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的精神已经垮了。


    
女眷们泪眼婆娑，温彦望着她们也滴下泪来，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温彦，柳总督网开一面将你改判绞首之刑，给你留个全尸去泉下见列祖列宗，你谢恩吧。”前来宣判的监察御史孟叶落淡淡地说。


    
此时温彦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自始至终柳松坡都没有见他，这几天他在牢里不停地说自己冤枉，是被孟御史陷害的，可是牢子们充耳不闻，凡是被关进监牢的人十个里面就有九个说自己是冤屈的，谁有闲心管你啊。


    
他只是沉重的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判决，女眷们哭成一团，眼睁睁的看着自家老爷被押出监牢，瘦弱的身体上只穿着薄薄的中衣，这些天来温彦很少吃饭。体重急剧下降，双脚都不着地，被两个强壮的狱卒架着走出牢门，来到监狱的院子里。


    
冬日的太阳并不刺眼，但是多日不见阳光的温彦依旧被刺得睁不开眼睛，凌乱的白发在寒风中飘舞，狱卒给他戴上沉重的脚镣，拉到院子里的木架下面，木架子是临时搭起来的，上面垂下来一条结成圈状的麻绳，这就是专为温彦搭建的绞首架。


    
这是一场不公开的死刑，监狱的院子里除了温彦的家眷就只有几个狱卒，几个监刑的官员。


    
“温彦，你还有什么话说么？”孟叶落进行着最后的程序。


    
温彦缓慢的摇摇头，忽然又点点头，开口道：“如果有来生，一定不再入官场。”


    
绞索套上了温彦的脖子，狱卒一脚踢翻他脚下的凳子，自身的体重和脚上的铁镣使得温彦迅速往下一坠，脖子上的绞索忽然套紧了，脸色变的乌青，想挣扎，可是双手反缚动不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呻吟，身子无力的扭曲了几下，死了。


    
温彦的死相很难看，舌头伸的老长，大小便失禁，狱卒把他从架子上放下来，找了张破席子随便一卷，就等人抬出去找个乱葬岗子埋了便是。


    
温彦的家眷倒是想把老爷的尸首送回故里安葬，可是他们家产已经被没收，就连自己都入了官籍，哪有这个钱这个力去办啊，只能看着老爷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扔上骡车拉了出去。


    
“大仇得报，乡亲们可以安息了。”自始至终目睹了行刑过程的十八里堡众兄弟们长出了一口气，几年的仇恨终于得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轻松地感觉。


    
天渐渐的黑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今天是除夕啊，辞旧迎新的日子就要来临了。


    
“走，喝酒去！”元封招呼着兄弟们，走出了阴暗的牢狱。


    
……


    
大周天佑十六年的第一天，长安城阳光明媚，街上人头涌动，新年新气象，秦王就藩长安，陕甘总督也换了新人，长安城在大周的地位与日俱增。


    
所有的商铺都敞开大门做生意，穿着崭新的小伙计站在门口吆喝着招揽着同样穿着崭新衣服的顾客们，也只有过年的时候人们才会敞开了花钱，买点新衣服，新器具，新年伊始，总要添点新家当才是么。


    
街上车马流动，达官贵人们都趁着这个机会走动走动，联络感情，一辆装潢精美的马车从尉迟府中驶出，走到半路上，车里的丫鬟忽然敲敲车窗：“改道，去城南。”


    
“不是去黎夫人府上么？”车夫惊讶的问道。


    
“少废话，你第一天替小姐赶车么？”受到自家小姐的熏陶，连丫鬟都彪悍起来。


    
车夫无奈道：“去哪里？”


    
“城南敦煌会馆。”


    
敦煌会馆是新起的名字，原来那地方叫波斯舞寮，是个不怎么有人气的场所，可是自从它对面的红袖招失火焚毁之后，这家新开张的会馆生意却一下子火爆起来，据说头牌是一位来自西凉的异族女子，能反弹琵琶，号称在长安寻访能教她弹琴的师父，寻了半月也没寻到，师父没找到，名气却打出来了，长安城里喜欢音律的人都喜欢去那里玩。


    
敦煌会馆，顾名思义不是娱乐场所，而是类似同乡会之类的私人俱乐部，想看艳舞，嫖娘们的概不招待，来往的都是文人墨客，贵妇名媛，弹琴品酒，吟诗作对，当然会馆里的酒水食品场地也不是免费的，客人们根据自己的财力打赏便是，有钱的多拿点，没钱的一毛不拔也不是不行，不谈钱，谈的是艺术，这就是敦煌会馆的特色，这样一来，会馆的底蕴和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收入反而极高，把个老板娘奥黛丽高兴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这都是便宜儿子叶开的好主意，趁着红袖招倒闭把敦煌会馆做起来，反正商队里带着大把西凉来的好玩意，各种珍奇宝贝，地毯、佛像，雕塑，古书画册等等，还有精通音律的尤利娅，正好大批经历过凉州保卫战和征西战役的所谓参军们从西域归来，中原正流行金戈铁马的西域风情，敦煌会馆正赶上风头，生意想不火都不行。


    
长安城内以西域风为特色的娱乐场所不少，可都是变了味的，正宗的唯有敦煌会馆一家，人家的老板娘就是波斯人，据说幕后的男主人正是鼎鼎大名的剑客快剑浪子叶天行，黑道白道都给面子，开张的时候，连尉迟世家都送了牌匾的。


    
尉迟小姐的马车到了敦煌会馆门口，尉迟佳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马车，扭头看了看红袖招的旧址，那里已经被奥黛丽花钱盘了下来，大好的一块地方，啥也不盖，生生的用黄沙堆成了人造沙漠，以此来满足文人墨客们的大漠情节，这手笔大的实在让人咋舌，长安城内寸土寸金，巨资买了一块地皮弄成沙漠，这是何等的魄力，你还没地方说理去，因为上流社会的人都夸好！有创意！


    
尉迟佳是会馆的常客，门房都是认识的，见她大驾来了，赶紧请安：“大小姐新年好，大吉大利。”尉迟佳点点头，让丫鬟打赏，自己迈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凝神听起里面传出的歌声如果沧海枯了，还有一滴泪


    
那也是为你空等的


    
一千个轮回


    
蓦然回首中


    
斩不断的牵牵绊绊


    
你所有的骄傲


    
只能在画里飞


    
大漠的落日下


    
那吹萧的人是谁


    
任岁月剥去红装


    
无奈伤痕累累


    
荒凉的古堡中


    
谁在反弹着琵琶


    
只等我来去匆匆


    
今生的相会


    
烟花


    
烟花


    
满天飞


    
你为谁妩媚


    
不过是醉眼看花


    
花也醉


    
流沙


    
流沙


    
漫天飞


    
谁为你憔悴


    
不过是缘来缘散


    
缘如水


    
歌词写的很有意境，用琵琶和羌笛伴奏，以略带沧桑的男中音唱出来，别有一番味道，从没去过西域的尉迟佳竟然听得痴了，大漠落日，长烟孤城，吹箫的剑客，反弹琵琶的异族美女，慢慢在她眼前形成一幅壮丽凄美的画卷……


    
一曲终了，尉迟佳忍不住拍着巴掌叫好，快步跑了进去，这才发现唱歌之人竟然是叶开。


    
“叶开哥哥，你唱歌好好听哦。”尉迟佳两眼放光道，又看到旁边配乐的尤利娅，也伸出一只大拇指夸赞她，尤利娅和尉迟佳认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两人年龄相仿，又都喜欢音律乐器，早已成了好朋友。


    
叶开脸涨得通红，道：“没什么，我就是照着谱子唱词而已。还是词写得好，曲谱的好。”


    
他这是谦虚了，叶开的生母当年也是西域有名的歌妓，母系的音乐细胞遗传和父系的豪迈气质因素都决定了他定然有一副别具一格的嗓音和特质，演唱这种西域风情的歌曲再合适不过了。


    
“就是你唱得好嘛，再唱一首我听听。”尉迟佳笑眯眯的说，叶开的脸却更红了，转身就走：“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这个死叶开，一见我就躲，哼！”尉迟佳气得双手叉腰，对赶来的奥黛丽道：“奥黛丽姐姐，你给评评理，我怎么惹到他了，见我就跟见了大灰狼似的。”


    
奥黛丽心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可弄不懂，不过他爹当初把你抢来就是想当儿媳妇的，难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也不说破，奥黛丽笑道：“别管他，咱们玩咱们的。”


    
“丽大姐，有什么好玩的，也不叫上小生我。”随着一声轻飘飘的招呼，一位贱兮兮的人出现在门外，长袍玉带，手拿折扇，一张马脸上全是淫荡的笑，帽子下面带了个黑貂皮的耳罩，更显得猥琐之极。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7章 小侯爷患了相思病


    
来者正是汾阳侯家三少爷，吕叔宝。


    
吕叔宝的伤刚好没几天，被老侯爷强逼着在府里老实了两天就坐不住了，用他的话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平时也就罢了，大年初一的还不让人出门散散心么，汾阳侯也怕儿子憋出个毛病来，便许他出门，但是要多带保镖。


    
出了府门，先找到狐朋狗友打听一下最近长安娱乐界的方向，哪里又开了新的场子，狗友们说新场子倒是有一个，不过没啥玩头，既不能睡娘们也不能耍钱，一帮酸丁在那里作诗弹琴，无聊得很，不过美女倒是有几个……


    
一听有美女，吕叔宝的兴致就被勾起来了，立马带人前往，不过他那些狗友损得很，没告诉他美女有是有，只能看不能摸，看也只能偷偷地看，要不然的话眼珠子都能给你挖出来，他们故意不告诉吕叔宝，就是想让这位混世魔王去砸了敦煌会馆的场子。


    
其实吕叔宝和奥黛丽是老相识了，早年奥黛丽还是个普通的波斯舞娘的时候，又一次差点落到吕叔宝魔掌里，幸亏叶天行及时出现才救了她，吕三公子别看楞，其实心里有数，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清楚的很，有家有院有买卖有官职的，随便怎么欺负都行，叶天行这种人就属于不能惹的，惹毛了他，管你什么侯爷还是王爷，夜里摸过去一剑宰了，大不了去西域流亡，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就是这个道理。


    
自那以后，吕叔宝就从没找过奥黛丽的麻烦，偶尔见了还捧个场赏点银子啥的，彼此间相安无事，再加上叶天行好久没在长安出现了，吕叔宝的胆子也稍微大了点，闯进敦煌会馆之后，看见老相识奥黛丽，便来了这么贱兮兮的一句。


    
说完之后，吕叔宝摘下了紫羔皮的帽子，抚了一下被帽子压得变形的发型，不经意间，耳套被碰掉了，恰在此时，一个背对着吕叔宝的女孩一转身，正看见他猥琐的相貌和一只耳朵的丑态，那女孩不禁嫣然一笑。


    
吕叔宝当场石化，活了二十八年就没见过这样清丽脱俗的女孩！太漂亮了！太纯洁了！就连吕叔宝这种龌龊的心灵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升华——这样的小娘们能睡一次，折寿十年都甘心啊。


    
那女孩正是尉迟佳，看到吕叔宝那副尊荣之后，她忍不住笑道：“嘻嘻，一只耳。”然后像是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当着别人面讥讽人家残疾似的，吐了吐粉红的小舌头，蹦着跳着跑到尤利娅身边小声说：“尤利娅，我给你讲个故事哈，是黑猫捕快和老鼠大盗一只耳的故事。”


    
此时吕叔宝已经呆了，尉迟佳说的啥他没挺清楚，只听见一阵黄莺般婉转的声音，简直就是仙乐啊，目光紧随着尉迟佳转动，死死的在小姑娘的身体曲线上打转，喉头抖动着，似乎在吞咽口水，再看尉迟佳旁边的那个金发西域少女，更是不逞多让，也是个世间难得的尤物！


    
吕叔宝这副丑态落在奥黛丽眼里，不用问都知道他在打两个女孩的主意，奥黛丽迅速给下人交代了一句，让他们去喊人，可是没料到的是这回吕叔宝转性了，居然斯斯文文的抖开纸扇，干咳一声道：“小生吕叔宝，敢问二位姑娘芳名？”


    
人家根本不理他，两个小姑娘拿起乐器说说笑笑就去后堂了，吕叔宝迈步想追，却被奥黛丽拦住：“三公子，好像我没邀请你吧。”


    
吕叔宝讪笑道：“丽姐，那两个姑娘是你多少钱买的，我出两倍，不，五倍，不，我出十倍的价钱买下，你看可好？”


    
奥黛丽鄙夷的一撇嘴：“你出一万倍都没用，人家可都是大家闺秀，你省省吧，赶紧该忙啥忙啥去，这里没你需要的那一套。”


    
吕叔宝不甘心的翘起脚往后看了看，纸扇在手里掂着，脑子飞速的盘算着，忽然呲牙一笑道：“那好，我就告辞了，对了，忘了给丽姐拜年了，新年好，大吉大利。”说着转身离去。


    
“好好，你别来我这里就万事大吉了。”奥黛丽亲自把吕叔宝送出去，才责备门房：“怎么把这个家伙放进来了？”


    
门房一肚子委屈：“那可是咱们长安城的一霸啊，谁敢拦他。”


    
虽然吕叔宝走了，奥黛丽还是放心不下，她催促尉迟佳和尤利娅各回各家，最近千万不要抛头露面，尉迟佳奇怪的问道：“姐姐，为什么呀？”


    
奥黛丽道：“听姐姐的没错，刚才来的那个家伙你们惹不起。”


    
“就那个一只耳？他很厉害么？我看他连我都打不过。”尉迟佳咯咯的笑着，不以为然，奥黛丽摇头叹息，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知道山外有山啊，汾阳侯家的势力可比你们尉迟家要大的多。


    
虽然这样说，尉迟佳还是老老实实回家了，走前和尤利娅约定过几天在尉迟府里一起玩，尤利娅也乘车离开敦煌会馆返回住地。


    
谁也没有注意，两辆车后面都悄悄跟了个尾巴。


    
……


    
某酒楼，吕叔宝正在喝花酒，随从前来报告：“三爷，查出来了，那个黑头发的妞是尉迟家的什么人，那个金丝雀是咸阳一个商人家的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是他妈的小妾还是女儿，你查清楚没有？”吕叔宝很不满的质问道。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查。”


    
这些情报不是很难搞到，当天晚上吕叔宝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黑发小娘子是尉迟家的大小姐，金发小妞是凉州人，听说也是个将门官宦中人，但不属大周，而是西凉。


    
这下他心里便有了底，尉迟家乃是豪富，家主就这么一个女儿，如果能娶回来的话，将来尉迟家的财产就是自己的，那个金丝雀也不错，出身不低，对得起自己的小侯爷身份。


    
想好之后，吕叔宝便躺倒了床上大呼小叫，说头疼，自古以来头疼是最难治的，来了几个郎中也看不出门道，吕叔宝也不吃饭了，也不出去野了，就每天在家里哼哼唧唧，装作疯魔的样子。


    
自古爷娘疼小二，这样一搞，老夫人看不下去了，亲自过来嘘寒问暖，问问到底咋回事，小的们就说了，侯爷自打初一那天去了敦煌会馆，回来之后就这副样子了。


    
老夫人问道：“难道是敦煌会馆里有什么妖孽迷了我儿不成，老身这就让侯爷派兵砸了那劳什子的什么会馆。”


    
小厮道：“妖孽倒是没有，漂亮小娘子就有两个。”


    
老夫人道：“那有什么，我儿喜欢的话，花钱买来就是。”


    
小厮道：“老夫人，花钱也买不来，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老夫人道：“那就上门提亲娶回来便是，嫁入豪门也是她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一听这话，吕叔宝也不疯魔了，爬起来道：“娘，真的帮我提亲把两个小娘子娶回来么？”


    
老夫人道：“若是娶回来，我儿可得吃饭啊。”


    
吕叔宝道：“我不但吃饭，以后也不出去花天酒地了，只有娶了这两个小娘子，我就学好。”


    
老夫人心疼儿子，满口答应，问了两个小娘子的身份，这就去向老爷提起此事。


    
吕叔宝是汾阳侯的小儿子，也是最不争气的一个，今年二十八岁，早已经娶了十三个媳妇，正房头两年被他气死了，剩下的姬妾都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有唱戏的伶人，有妓院的花魁，总之都是下九流，为此府中经常闹得乌烟瘴气，老侯爷和夫人都很不高兴，吕珍更是禁止儿子再娶任何妾室进门，所以吕叔宝总是出去冶游。


    
老夫人把这件事一提，侯爷就怒了：“这个逆子，整天心里就没有正事，全装着娘们，不许！”


    
老夫人道：“他两个哥哥都是功成名就，小三心里不舒坦也是情有可原，这回不同往日，我看小三是动了真感情的，老爷就允了他这一次吧，三儿说了，就娶这两个了，以后保准学好。”


    
吕珍这才消了点气，道：“那也要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才行，我们汾阳侯府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老夫人道：“是正经人家，一个是尉迟光的女儿，一个是西凉什么将军的妹子。”


    
“哦”汾阳侯为之一动，西凉将军的妹子倒也罢了，尉迟光的女儿可是很值得一娶的，且不说那么丰厚的家产，尉迟光在商界的力量对于汾阳侯来说也是有帮助的。


    
前段时间吕叔宝被人绑架，还割了耳朵，这事后来算到了温彦的头上，但是也和尉迟家脱不开干系，为此尉迟光还赔了好多银子给汾阳侯府，至今这事还没了，尉迟家欠汾阳侯府一个交代，想必此时上门提亲，尉迟光也是求之不得的吧。


    
“哼，想我堂堂汾阳侯的儿子，娶一个商人的女儿，岂不是太抬举他们了。”吕珍很自傲的说道。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8章 其实我是王妃


    
初六那天上午，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汾阳侯府里出来，吹吹打打声势浩大走在街上，一百二十八个杠快都穿着崭新的衣服，抬着六十四个大红色描金边的朱漆躺箱，杠子上都扎着红绸子做的花，前前后后还有百十个披红挂彩的汉子护着，这排场，这阵势，长安城内真找不出第二家。


    
这是去下聘礼啊，不知道谁家的闺女要倒霉了，被汾阳侯家看中，百姓们一路围观尾随着，跟着队伍来到了尉迟府门口，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倒霉的竟然是尉迟家，这回乐子大了。


    
尉迟府的门房也傻眼了，本来还抱着膀子在门口看热闹呢，哪知道人家下聘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着奔自己大门就来了，惊得他们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应对，这大门开也不是，关也不是，只能一面拦住来人，一面飞速禀报自家老爷。


    
汾阳侯家的大管事从马上跳下来，招呼手下人：“把彩礼抬进去。”上百个杠快这就要往里闯，尉迟家的下人赶紧组成一道人墙拦住，苦苦相劝：“这位爷，您是不是弄错了？”


    
大管事道：“汾阳侯府给你家下聘，谁敢拦？谁拦打谁！”侯爷府的打手们便涌上去推推搡搡，尉迟府豢养多年的虎卫可不是白给的，七八人站在门口硬是拦住了打手们，双方虽然有些冲撞，但彼此都很克制，毕竟还有那么多老百姓在围观。


    
尉迟光得到通秉之后，迅速从内宅出来，看到门口摆了几十口朱漆躺箱，登时就呆了，这是娶媳妇下聘礼的架势啊，难不成是……他没敢往下想，对汾阳侯府的大管事拱手道：“大管事，这是何故？”


    
大管事道：“我们家三公子爱慕贵府小姐品貌出众，特此来下聘礼，三日后过门，尉迟老板，以后您和我们侯爷可就是亲家了，小的给您贺喜了。”


    
尉迟光这下可急了，这是赤裸裸的逼婚啊，事先连个风声都没有就把聘礼给抬到门口了，还招来那么多老百姓围观，汾阳侯家的礼，谁敢拒之门外，可要是收了，可就把女儿一辈子的幸福给耽误了，吕叔宝是个什么家伙，尉迟光心里自然明白，上回红袖招那一场闹得还小？至今张铁头还躲在外面不敢回来，尉迟家还赔了不少银子。


    
吕叔宝啥时候认识了自家女儿？这个问题尉迟光没时间去考虑，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这些聘礼拒之门外，把大管事给劝回去，他沉吟片刻道：“礼物暂且不要抬进来，大管事您随我来，此事太过唐突，咱们详谈一下。”


    
尉迟光是想把大管事先稳住，哪怕拿几千两银子给他都行，弄清楚这到底是咋回事也好对付，可是大管事这回是软硬不吃，他板着脸道：“聘礼不进门，在下也不进门，有什么事尉迟老板就当面说吧。”


    
尉迟光道：“小女年龄还小，配不上小侯爷，还请大管事通融此事，事后尉迟光定然不会忘记大管事的恩情。”


    
大管事道：“看样子尉迟老板是没明白，这回不是三公子的意思，是咱们家侯爷的意思，令嫒嫁过去也是风风光光做大房，难道咱们汾阳侯府还配不上你尉迟家么？”


    
尉迟光一听坏了，不是吕叔宝逼婚，是他爹吕珍亲自出面，看来这回是汾阳侯府针对自家的一场大行动，不行，这事绝对不能妥协，他一跺脚，索性豁出去了：“大管事，实不相瞒，小女已有婚约在身，一女不能二嫁，还请大管事把这些聘礼抬了回去。”


    
大管事冷笑道：“尉迟老板，你是真不了解咱们侯爷的作风么，在陕西地面上，还没有咱们侯爷办不成的事情，我管你是年龄小还是有婚约，就是嫁出去了也得给我退婚，总之这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后上门接人，你看着办吧。”


    
说罢将一纸婚书塞到尉迟光手里，扭头就走：“小的们，放下东西走人！”百十号人将聘礼放下，摆的尉迟府门前满满当当的，一个个傲然去了，只剩下尉迟府的人面面相觑，还有人山人海看热闹的老百姓。


    
聘礼给你放门口了，难道还能扔回去不成，那代表的可是汾阳侯府的脸面，而且今天这个事闹得这么大，基本上半个长安府都知道了，再想拒绝都不可能，折损了汾阳侯的面子，他岂能善罢甘休，尉迟家再有钱也不过是商人，人家汾阳侯可是把持着陕西的兵权，想捏死你还不是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尉迟光进退两难，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这聘礼抬进家门就等于接受了事实，要是扔在门外，就等于打汾阳侯的脸，到底怎么办，他实在拿不定主意，按理说作为一个成熟睿智的家族领导者，这其实不算坏事，用一个女儿换来和汾阳侯府的亲密关系，很值得。但这个女儿实在是尉迟光的心头肉，用女儿的幸福来换取家族的兴盛，他做不来。


    
“不要动这些箱子，就放在原地，派人守着就行。”尉迟光交代了下人，匆匆进府去了。


    
……


    
邓子明在长安新买的宅院外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三个人，抬着一口小箱子，为首一人砰砰敲响了院门，不多时，院门打开，那人傲然道：“我们是汾阳侯府的，有事找邓子明。”


    
一听汾阳侯府的，下人立刻变了脸色，倒不是怕，而是以为事情败露了，他们赶紧飞报邓子明，恰巧今天元封他们都出去了，只有邓子明在家，他慌忙来到门口，但见一个管家模样的家伙趾高气扬道：“你就是邓子明？”


    
“小人邓子明，不知道仁兄有何吩咐？”邓子明小心翼翼道，看来人只有三个，而且没带兵器，不像是找茬的样子啊。


    
“是这样，听说你府上有位西凉官宦家的小姐借住，我们家三少爷看中这位小姐了，想收做偏房，这是聘礼，你先收着，过三天我们来抬人，要是到时候没人，拿你试问。”


    
啥时候尤利娅让侯爷府三少爷看中了，居然还上门提亲来了，邓子明只觉得欲哭无泪，他忙不迭地说：“仁兄你弄错了吧，咱们府上没有什么小姐。”


    
管家冷笑一声：“少来，咱们早就打探的一清二楚了，这小妞名叫尤利娅，金发碧眼白皮肤，常去敦煌会馆弹琵琶，和尉迟府的大小姐是好朋友，就住在你邓子明府上，你想抖机灵还嫩点，这长安城还没有咱们汾阳侯家探听不到的事情，顺便劝你一句，千万不要想逃跑，那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咱们就不是明媒正娶了，而是抢亲！”


    
管家一摆手，一口箱子抬了过来，当众打开，里面是几匹绸缎几包点心，还有十两银子，分量比送往尉迟府的聘礼差远了，这是因为尤利娅的身份低微，没那么大面子，当然了，本来聘礼也没这么少，又被这位管家私吞了一些才变得如此可怜。


    
“这是聘礼，你收好，记住，三日后把小娘子打扮好，咱们来接人。”说罢，管家转身就走。


    
“等等。”一个声音从院内传来，管家一转身，两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好一个异族美女，金发碧眼，肤若凝脂，头上歪戴着貂皮帽子，身穿彩袍脚踏蛮靴，眼波流动，风情万种，莫非这就是少爷看中的那位尤利娅，这一刻，管家也不由得佩服起自家三少爷的审美水平来，这样的绝色佳人，莫说是娶回来当小妾了，就是能摸上一把，死也甘心啊。


    
“这位就是尤利娅小姐吧，小人是汾阳侯府的二管家，特来为三公子向您提亲的……”管家还没说完，被尤利娅打断：“知道，你不必多说了，我不愿意，也不可能嫁给你们家公子。”


    
“为什么！想我堂堂汾阳侯府……”


    
“好了，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是西凉的王妃，想娶我，先发兵打下西凉再说吧。”尤利娅说完，转身去了，小脑袋骄傲的昂着，腰间的玉佩等饰物叮咚作响，管家张口结舌看着她背影离去，再看看邓子明，邓子明无奈的点点头。


    
啥也不说了，管家命人把箱子抬起来，上了马车走了，今天这事糗大了，抢亲抢到了西凉王妃头上，管家是个细心的人，尤利娅身上的行头虽然不起眼，可都是极其昂贵的裘皮，腰间那些饰物更是价值连城，这可决不是什么普通官宦人家能用得起的，所以，她真的可能是王妃。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29章 使团折辱归来


    
二管事回来的时候，大管家刚从侯爷的书房汇报完情况出来，对于尉迟光的反应，吕珍早就料到了，一点也不惊讶，摆手让大管事出去，这边二管事就进来了。


    
“侯爷，不好了。”二管事诚惶诚恐道。


    
“慌什么，天塌了还是怎么的？就算天塌了还有老夫顶着，说，什么事？”吕珍有些不快，这些下人就是上不了台面，去提个亲都能提出麻烦来，不消问他也知道，肯定是那帮西凉人有了激烈反应，拒不同意自家提出的婚事。


    
“侯爷，那个西域小娘子不是一般人啊，据说她是西凉国主的妃子。”二管事道。


    
“哦？”吕珍略略有些吃惊。


    
“那小娘子亲口说的，邓子明也说是，小的看过了，那小娘子佩戴的饰物很是值钱，长安城都难买到，兴许真是个王妃，她还说……她还说……”二管事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她说什么？”吕珍不悦的问道。


    
“她说，想娶她，侯爷得先发兵把西凉灭了再说。”


    
“狂妄！”吕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夜郎自大！区区番邦小国也敢如此，欺我大周无人吗！老夫偏就不信这个邪，来人啊！”


    
两名家将立刻推门进来，吕珍正要下令，忽然想到了什么，坐回了椅子冷笑两声，挥手让他们下去，二管事有些不明白：“侯爷？”


    
“你也下去吧。”吕珍道。


    
所有人都退出了吕珍的书房，老头子这才沉思起来，西凉以前一直在曹延惠的掌握下，有几斤几两他还算清楚，这是这两年西凉政局大变，不但打退了突厥人的东征，还开疆拓土征服了整个西域，西凉的实力到底咋样，谁也不知道，吕珍当年也是戎马征战的大将，知道在不了解敌人实力的情况下不可轻举妄动，先派人打探一番再说吧。


    
厢房中，吕叔宝已经闹开了，将饭碗杯盘全都摔在地上，大叫道：“我不管什么王妃不王妃，我就要娶她！”小厮飞报老夫人，老夫人匆匆赶来，见儿子刚好两天又疯魔了，心疼的了不得，拿龙头拐杖在地上顿着：“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道：“二管事刚才去提亲，回事说那个西域女子是西凉的王妃，咱们少爷一听就急了。”


    
老夫人道：“既然是嫁过人的女子，宝儿你就别要了，再找别人吧。”


    
吕叔宝急了，闹得更凶，把头发披散开来在地上打滚，嘴里咕哝着：“我不管，我就要尤利娅。”


    
老夫人怕宝贝儿子出事，赶忙道：“什么野狐禅也自称王妃，儿啊，你别急，为娘这就找你爹去，管他什么王妃还是娘娘，一准给你娶来。”


    
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颤巍巍的去了，吕叔宝这才站起来，理一下散乱的头发，得意道：“王妃，嘿嘿，少爷我玩的就是王妃。”


    
老夫人找到侯爷，道：“侯爷，宝儿又疯魔了，你可不能不管，赶紧把那西域女子给他弄来，不然老身和你没完。”


    
吕珍道：“夫人，你有所不知，那女子很可能真的是西凉的王妃，所以咱们不能妄动。”


    
老夫人急了：“什么西凉！咱们大周朝根本没有这个属国，番邦蛮夷胡乱称王，难道还能当真不成？”


    
吕珍沉吟片刻，觉得夫人说的有些道理，大周的皇帝至今还未正式册封西凉国主人，从法理上来说大可不必承认这个国家，至于引起战乱的话，也闹不到陕西这边来。


    
老夫人见他不说话，急道：“老爷，你再不发话，宝儿就要寻死了，当年你杀伐决断的果敢哪里去了？赶紧拿主意吧。”


    
吕珍终于下定了决心，点头道：“好吧，让二管事再去一趟，这个亲咱们娶定了。”


    
……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几匹马伫立在寒风中，像是在等人的样子，过了半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自东向西蹒跚而来。


    
来的这队人大约五六十人，马匹骆驼二十余匹，行李不是很多，大都是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样子，旗帜也不敢打，只是卷起来放在骆驼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支刚被打劫过的商队。


    
但他们并不是什么商队，而是西凉派往大周的使团，使团去了一年的光景才回来，今日抵达长安，元封等人自然要前去迎接。


    
使团缓缓来到跟前，这才看清十里长亭外等候之人原来是自家主公，一时间全傻了，主公竟然亲自到长安迎候他们，这更让他们伤心和惭愧，一时间全都跪在了地上：“主公，我们没用，把事情办砸了。”


    
元封眉头一皱，道：“诸位辛苦了，先进城休息，有事慢慢说。”


    
使团入住了敦煌会馆，元封设宴款待他们，好言抚慰，席间使团成员莫不痛哭流涕，长达一年时间内所受的委屈终于得以宣泄。


    
不说不知道，一说才明白，原来进京之路这么难，本来西凉使团以为自己代表的是西凉国，理应受到大周境内各级官府的礼遇，哪知道穿州过府之时，根本没人鸟他们，反而会受到严格的检查和限制，他们才知道原来自己心中伟大的西凉在中原官吏心中只不过是个夜郎小国罢了。


    
为了避免麻烦，自尊心受到打击的使团不再以西凉官方使团自称，而是以西域商人的身份向东进发，一路上经历的种种磨难也不少，官府盘削，盗贼打劫，等到了京师已经折损了二十几个人，财物也损失了不少。


    
来到京城，使团的自尊心再次受到重创，因为根本没人接待他们，不管是鸿胪寺还是理藩院，或者是礼部，全都将他们拒之门外，因为大周朝的属国里根本就没有西凉这一号，西凉实在是太远太远了，就算是那场凉州城外进行的旷世大战对这些大周官员来说，也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脑满肠肥的官员们地理历史水平都极差，也不愿去了解什么西凉，他们只知道一点，没有打点别想办事。


    
经高人指点，使团终于学聪明了，拿出进贡的宝贝行贿，求爷爷告奶奶终于换来一个机会觐见了礼部一位员外郎，结果人家那位员外郎就来了这么一句：“你们酋长来了没有？”听说来的只是使者而已，员外郎大人当即拂袖而去。


    
西北人直爽，做人憨直，哪里明白京城里的道道，举目无亲之下，只好再花钱疏通，殊不知却被一些奸人利用，每天都有人跑来打包票说能引见礼部尚书，鸿胪寺正卿啥的，可是拿了钱就不见人，银子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住也住了几个月，硬是一点事情没办成。


    
眼看着钱越来越少，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使团的人没办法，为了养活自己只好出去打零工，一边干活养活自己，一边打听路子，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某大太监的侄子，此人门路极广，自称叔叔是皇上的宠信太监，只要礼物到位，就能把信儿传到皇上那里。


    
使团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动用了进贡之物，几块价值连城的和田玉送过去，终于得见大太监，在京城最好的馆子花了上千两银子摆场，大太监来了只是稍微坐了坐，轻飘飘的来了句：“等信儿吧。”然后就走了。


    
这一句等信儿吧，让使团又等了三个月，再问中间人，太监侄子推三拖四，不是说叔叔太忙就是皇上这几天心情不好啥的，最后被逼急了，挑明了告诉他们：和田玉送过去，那只是见面礼，想说话还得再加码。


    
西北汉子们忍无可忍，将这个骗子暴打了一顿，结果戳了马蜂窝，人家还真有个太监叔叔，随便给京兆尹递个话，就把使团给抄了，打人凶手收监问罪，后经多方打点才放出来，至此使团的经费和贡品已经全部用完，再呆下去没有意义，只得无功而返。


    
使团代表的是西凉，去大周京师不是宣战，也不是示威，而是表示臣服，请求册封，居然收到如此折辱，真是令人愤慨，众人无不暴怒，唯有元封冷笑不止，他原以为西凉兴起的太过迅猛，会被大周朝当作潜在的对手，可是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除了柳松坡之外，大周朝野没人把西凉放在心上，这倒是一件好事，西凉可以放心的发展了。


    
“诸位辛苦了，我敬你们一杯。”元封起身向使团诸人敬酒，大家见主公并不责怪，无不感动，暗暗决心一定发奋努力，早晚挣回这个面子。


    
正喝着酒，邓子明来了，正好在门口遇到赵定安，把汾阳侯府前来提亲一事告诉了他，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的赵定安立刻就爆了：“欺人太甚！真当我们西凉是泥捏的不成。”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0章 海阔天空


    
看见邓子明在外面，元封就知道肯定有事，向大家告个罪，出来询问，果然是祸事临头，尤利娅竟然被吕叔宝看中，非要逼婚，更不妙的是尤利娅居然报号说自己是西凉的王妃，更是火上添油。


    
汾阳侯是什么德行，元封已经很清楚，蛮横跋扈，地方一霸，秦王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西凉，大周朝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天朝上国，西凉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番邦蛮夷罢了。


    
这女人还真是祸水，一点都不知道低调，早知道不带这丫头出来了，现在后悔晚矣，只能在事态没有恶化之前赶紧想办法，玩硬的是不行了，现在住址都让人家摸清了，汾阳侯可是有军权的，大军一调，城门一关，西凉勇士们再悍勇也闯不出去。


    
“事不宜迟，赶紧安排大家返乡，反正大仇得报，锁关的情报也搞清楚了，再留下也没什么意思了，定安，邓哥，你们分别去安排……”元封迅速交代了一番，两人领命去了。


    
元封依旧陪着使团饮酒谈话，过了一会，外面又有人来找，是尉迟府的人来请，说是有要紧事情相商。


    
元封再次告罪出去，来到厢房一看，竟然是尉迟光亲自找来了，什么事情值得尉迟家主亲自来访，元封登时觉得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尉迟光告诉他，自己女儿被汾阳侯家三公子看中，聘礼已经抬到门口了，三日后就要抬人过门，尉迟家家大业大，坛坛罐罐的甚多，总不能为了女儿和汾阳侯翻脸，但是就这样吧女儿推到火坑里，尉迟光也不情愿。


    
“家主的意思呢？”元封知道尉迟光老成持重，断不会束手无策，来找自己肯定不是请自己出谋划策，而是已经想到了办法，请自己协助而已。


    
“推是肯定推不掉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躲，我想这样，让佳儿跟你们回西凉，然后就说自杀了，大不了弄一具尸体给他们看。”尉迟光道。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三日之后突击嫁人是不可能了，出家当尼姑也不现实，只要人在长安，汾阳侯就不会善罢甘休，只有装死，才能逃出魔掌，又能不拒了汾阳侯的面子，自家女儿暴病死了，没福气嫁入豪门，谅满城百姓也没啥说法。


    
元封沉吟片刻道：“好办法，正好让令嫒和尤利娅一起西返，说来也巧，吕叔宝那厮也看中尤利娅了，早知道当初一刀把他杀了，也省了这许多麻烦。”


    
尉迟光叹气，无奈道：“本来我觉得堂堂尉迟世家被人家逼婚，弄得只能装死远遁他乡就够狼狈的了，没想到堂堂西凉王也被他们逼得没办法，这汾阳侯当真厉害啊。”


    
元封道：“虎落平阳还被犬欺呢，这个不算什么，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家主不妨拭目以待，不用十年，今日所受的折辱就会让他们十倍偿还。”


    
……


    
月黑风高，尉迟府邸，尉迟光领着一个形容猥琐的老头来到女儿面前，那老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尉迟佳一番，尤其盯着那张漂亮的小脸看个不停，眼珠子都快沾上去了，尉迟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跺着脚对爹爹道：“爹！”


    
一个陌生人这样没礼貌的看自己女儿，尉迟光竟然毫不动怒，还安抚女儿：“别动，让你苏伯父仔细看看。”


    
尉迟佳气鼓鼓的站在那里，强忍着让那老头子看了个够，然后那老头点点头道：“好了，小姐可以走了。”


    
尉迟光对小老头一躬到底：“多谢苏大师。”


    
老头一摆手：“好说。”晃晃悠悠去了，尉迟光这才拿出一套衣服对女儿道：“换衣服，今夜就得走。”


    
“去哪里？”


    
“去西凉，和你的好朋友尤利娅一起走。先躲过去这一关再说。”


    
尉迟佳一下兴奋起来，西凉，敦煌，梦中的地方啊，以前求爹爹多少次都不答应的，今天竟然主动让自己去了，她赶紧拿起衣服进了内室，不多时换好出来，一件青色的粗布棉袄，外面羊皮坎肩，狗皮帽子，棉靴，腰间还缠着黑布腰带，再把两个手往袖筒里一抄，不看脸，活脱脱就是个赶车的。


    
尉迟光上前一步，用早已准备好的锅灰在女儿脸上涂了涂，这才笑道：“好一个俊小伙。”


    
尉迟佳对着镜子一看，也呲牙笑了，尉迟光又拿来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些金银，还有些女儿平时最爱吃的零食，甚至还有一个布缝的娃娃，那还是尉迟佳的娘亲留下的遗物。当爹的心细如此，让人动容。


    
带着女儿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来到自己的书房，扳开书架上的机关，一条暗道出现在眼前，尉迟光挑着灯笼在前面走，尉迟佳挎着包袱在后面跟着，密道用砖头砌成，有些潮湿，有些霉味，想必是长期没有使用过。


    
穿过长长的密道，钻出来就已经是另外一个里坊的院子里了，这是尉迟家秘密购置的房产，外人不知道，这里已经有些人在等着了，其中就有红袖招事件之后一直销声匿迹的张铁头。


    
一行人都整理好了行装，一副远行的样子，外面黑漆漆的，月亮也没有，尉迟光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道：“爹爹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以后要靠自己了，别耍小脾气，要听大人话。”


    
尉迟佳鼻子一酸，哭了，她冰雪聪明，当然知道让自己躲避出去是为了什么，女孩长大了，再不是当初那个被叶天行绑架了都不知道的傻丫头了，她忍不住扑到父亲怀里道：“女儿走了，爹爹你怎么办？”


    
尉迟光拍着女儿的后背宽慰道：“佳儿放心，爹爹自有办法。”


    
远处一声鸡啼，张铁头道：“家主，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


    
尉迟光点点头，帮女儿把狗皮帽子带上，整理一下衣服，道：“去吧，佳儿。”


    
尉迟佳含泪离开，跟着大家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再看，爹爹依然挑着灯笼在那里摆手，刹那间，尉迟佳觉得爹爹老了……


    
清晨的长安城门，地上结着霜，天蒙蒙亮，东方的太阳像是一个橘黄色的小圆球，街道上没什么人，除了一支数十人组成的商队。


    
门丁操着手从城墙上下来，打着哈欠去开城门，一边扳动巨大的门闩一边随口问道：“这么早，哪去啊？”


    
商队领头的很是练达，一串铜钱抛过去：“军爷您辛苦，咱们是甘肃的客商，没赶上过年回家，现在才回去，急着见亲人呢。”


    
长安人流量极大，这种商队更是常见，当兵的掂掂铜钱，推开大门道：“走好。”


    
商队不紧不慢的出了长安西门，车轮吱吱呀呀的响着，谁也没注意，车帘背后有一双含泪的眼睛望着渐渐远去的长安城……


    
早上，尉迟府，一个中年仆妇敲着小姐的绣楼院门：“小翠，开门。”


    
这是每天早上都来收马桶的马氏，这年头家里没有抽水马桶，都是用木桶解决方便问题，然后统一集中起来，由专人运出去，家家户户的排泄物用粪车运到城外去肥田，这妇人就是尉迟府里专门负责收女眷马桶的。


    
房门打开，妇人进去收了马桶，眼睛还不老实的到处乱看，小翠道：“看什么看，快出去吧。”


    
马氏敷衍着，还是挑起帘子往小姐床上看了一眼，被褥都是叠起来的，根本没人睡过，她心中便有了计较，出了小姐的绣楼，径直来到后院，打开一扇小门，对外面的人做了个手势，然后又关山了门。


    
半个时辰之后，尉迟府的大门就被敲响，百十名劲装汉子堵在门口，尉迟家的管家赶紧来招呼：“爷们，这是咋的了？”


    
当前一人一脚踢出，将管家踹翻在地：“咋的了？居然敢跑！弟兄们，冲进去给我打！”


    
……


    
另一处里坊，邓子明宅院附近，四个前来换班的家伙晃晃悠悠来到巷口头，却找不到值夜班的兄弟，四下里搜寻一番，终于在某处草垛后面发现了被绑住的四个伙计，他们不禁面面相觑，飞速奔过去踹开邓子明宅院的大门，里面空空如也，早已人去楼空。


    
“快，快报告侯爷，人跑了！”


    
……


    
尉迟府，虎卫们和汾阳侯府的家丁对峙着，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刀枪棍棒全上，尉迟家经营了不少年，养了不少死士，真要动起武来汾阳侯府也得吃大亏。


    
二公子吕仲达亲自前来处理此事，他冷着脸对尉迟光道：“尉迟老板，我们汾阳侯府可不是好欺负的。”


    
尉迟光面如死水：“你们不欺负我们小民就是好的，我们怎么敢欺负到侯爷头上。”


    
吕仲达道：“上次你纵容手下伤了我家三弟也就罢了，我念你不知情，不和你计较，这次你把我们家的聘礼扔到门外我也忍了，谁让我三弟看中你家女儿呢，可是你居然把女儿给藏起来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实话告诉你，聘礼送出去了，你女儿就是我们吕家的人了，赶紧把人交出来！否则我拆了你的府邸！”


    
尉迟光忽然仰天长笑，像是笑又像是哭，低下头来已经是泪光涟涟：“把佳儿抬出来。”


    
四个家丁抬过来一张床榻，上面躺着个人，虽然蒙着白布依然能看见是个身段窈窕的妙龄女子。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1章 查的就是你们


    
吕仲达傻了，难道说尉迟光的女儿死了？这不可能啊，他虎着脸喝道：“尉迟光，你少玩花招，你当我吕仲达是好蒙的么？”


    
尉迟光不说话，轻轻掀开了白布，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孔来，长长的睫毛，秀气的鼻子，樱桃小口紧闭着，好一个绝代佳人，但是肤色灰白，毫无血色，看起来死了有几个时辰了。


    
“我女儿，夜里服毒死了，这下你们满意了吧。”尉迟光淡淡的说。


    
后宅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哭声，所有的女眷都在哭泣，就连男人们也在悄悄地抹眼泪，尉迟佳的逃亡是尉迟光亲自安排的，所有人都不知情，所以这种悲伤一看就不是装的。


    
吕仲达眼珠子一转，心想我又没见过尉迟佳，谁知道这死人是不是真的，一摆手道：“来人啊，把三爷请来，顺便带个仵作来。”


    
吕叔宝早就等不及了，一早的跑出来跟着二哥来抢亲，只不过尉迟家动起刀枪来，吓得他不敢进去而已，听到二哥传他，赶紧颠颠的跑进去，离得老远就看见蒙着白布的尉迟佳了，他不由得愣了一下，慢慢走上去一看，果不其然，正是上次在敦煌会馆见到的那个漂亮小娘子，怎么几天没见变死人了？


    
吕叔宝见尉迟佳，本来就是惊鸿一瞥，大概记了个囫囵样子，这具经过高手易容改妆的尸体突出了尉迟佳相貌上的特点，所以吕叔宝一见就觉得是真的，他不由得坐在地上哇哇哭起来：“小娘子，你咋死了呢，你死了我怎么办。”


    
吕仲达心道不好，这怕不是狸猫换太子，而是真的了，他还不放心，眼睛向尉迟家的那帮女眷们瞟去，站在佣人队伍中的马氏暗暗朝吕仲达点点头，表示这真的是小姐的尸体。


    
不大工夫，长安府的仵作到了，这就要上前验尸，早被尉迟家的虎卫拦住，尉迟光喝道：“吕二爷，佳儿已经被你们逼死了，你还想羞辱她的遗体么！”


    
虎卫们个个怒发冲冠，手都快把刀柄捏碎了，主家遭受如此奇耻大辱，他们早就忍不住了，现在只要尉迟光一声令下，他们肯定会把汾阳侯府这帮人砍个精光。


    
吕仲达也知道不好欺人太甚，强笑道：“好歹你女儿也是我们吕家没过门的媳妇，我们家也有知情权，到底是怎么死的，啥时候死的，总要弄个明白吧，又或者……哼哼，家主不让验尸，总归说不过去的。”


    
潜台词是谁知道你家女儿真死假死，若是诈死的岂不是又摆了汾阳侯府一道，但尉迟光抵死不让验尸，大有鱼死网破的意思。


    
还是仵作给圆了场，这人道：“尉迟老爷，小的是长安府的人，不是汾阳侯府的人，城内有人暴亡，官府派人验尸也是常理，老爷请放心，小的绝对不会轻慢了小姐的遗体，只需用一根银针试一下血液是否含毒即可。”


    
尉迟光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只让仵作一个人上前，而且不许掀开白布，仵作走上前去，熟练地搭上死者的手腕脉搏，冰凉，毫无脉相，确实是死透了的，再用银针试了试手臂上的血管，银针赫然变色，证明人确实是毒死的。


    
仵作收起银针，叹口气对尉迟光道：“尉迟老爷节哀吧。”转身对吕仲达点点头，先走了。


    
吕仲达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僵在那里，尉迟光冷冷道：“二公子不走，难道还想留下守灵么？”


    
吕仲达冷笑道：“很好，就算逼死女儿也不愿嫁入汾阳侯府，有你的，尉迟光，我记着了，咱们走！”


    
说罢带着打手们扬长而去，尉迟府里的哭声更大了……


    
回到府里，正碰上另一路人来报，说是那位西凉王妃跑了，连邓子明等人都不见了，吕叔宝一听，鼻子差点气歪，合着他连一个都捞不到啊，三少爷当场就发飙了，摔东西砸家具，把府里到处张贴的喜字和红绸子全都撕下来了，老夫人慌得跑出来劝，越劝他越封魔，老夫人赶紧求侯爷：“老头子赶紧想想办法吧，三儿要疯了。”


    
吕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些人简直不把老子放在眼里，来人啊，传令出去，给我追，我管他什么王妃还是皇后，一定给我抓来！”


    
“是！”一队武士领命去了，吕仲达道：“爹，尉迟家那边怎么料理？”


    
吕珍道：“死也不愿进我汾阳侯家的门，很好，这梁子算是结定了，他不让我舒坦一阵子，我就不让他舒坦一辈子，从今天去，尉迟家就别想在长安做生意了。”


    
……


    
汾阳侯府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查到了今早有一队商旅从西门出去，想必就是邓子明一帮人了，于是老侯爷动用了大儿子的骑兵，整整一个营的陕军精锐骑兵撒出去，玩命的追。


    
新年刚过没几天，城外的古道上行人并不多，那种又是骆驼又是马车的商队不可能走的很快，骑兵们顺着车辙印追到中午，就看见远处有一行人在慢慢的走着，骑兵们呼啸一声，分成两股包抄过去，拦住了这支队伍。


    
“停下！停下！再不停下就放箭了。”官兵们恶狠狠地喊道，队伍慢慢停下，一骑从大队里奔出，来到官兵们面前冷冷问道：“何故拦住车马？”


    
带队哨官有些纳闷，这人的态度很不端正啊，平常老百姓若是被官兵拦住，还不赶紧巴巴的过来求饶，客客气气的送上银子，哪有人敢质问官兵为何拦路的。


    
再看此人的装扮，确实有些不同于一般商人，脚上是官靴，斗篷下面是锦袍，腰间还佩戴着一柄长剑。


    
忽然有官兵惊叫起来：“哨官大人您看！”


    
哨官抬眼看去，但见车队中人纷纷解开斗篷，都出里面穿的甲胄来，乌青色的八环锁子甲，精良之极，皮带上插着火铳和弯刀，铁盔下面一双双眼睛冷漠无情，手有意无意的放在兵器旁边，不知不觉间摆出了警戒的架势。


    
哨官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知道这种精良装备不是商队能买的起的，倘若此时起了冲突，自己手下这百十号人很有可能敌不过对方的五六十号人。


    
“你们是什么人，私带火器，违反了大周律难道不知道么？”哨官色厉内荏的质问道，他这一哨人是跑得最快的，等后续人马到齐了就不怕了。


    
“这位军爷，我们是大凉国主钦命的使团，自你们大周京师递送国书回来，佩戴兵器是贵国礼部允许的，怕是并未触犯大周律吧。”那领队不卑不亢的答道。


    
哨官有些惊讶，这批人竟然是西凉的使团，而非寻常商旅，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毕竟上头的命令是拦截西凉商队，可是他又多了个心眼，上头要抓的那个人，兴许就藏在这支队伍里。


    
“对不住了，军令在身，请你们配合一下，我们要搜捕从长安逃出来的要犯。”哨官打着官腔说道。


    
“笑话，我们使团中怎么可能有逃犯，我们急着回去复命，还请你们让开。”领队分毫不让。


    
气氛已经有些紧张了，陕军官兵们端起了弓弩，西凉人也把手放到了火枪柄上，但双方还比较克制，因为这里毕竟是大周腹地，闹起来会惹很大麻烦。


    
“这是大凉国主钦命的使团，代表的是我大凉的体统，岂能容人随意搜查。”领队加重了语气道。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又是一队陕军骑兵赶到了，兵力优势大大增强了的官兵们底气更足了，将使团包围起来，箭上弦刀出鞘，冲突一触即发。


    
“我再说一遍，这是大凉的使团，代表的是我们大凉的体统，谁敢搜查就是和我们大凉过不去。”领队再次重申着自己的身份。


    
“西凉人了不起么？查的就是你们西凉人！”一个骄横的声音传来，原来是陕军提督，汾阳侯的大儿子吕伯当到了，吕大提督身穿铠甲，外罩红袍，一副儒将打扮，今天的事情家里已经通报过了，说是三弟看上了什么西凉的王妃，一个金发小妞，要是弄不到人，三弟就得寻死，为了三弟的性命，也为了汾阳侯府的体面，无论如何都得拿了此人。


    
西凉人在吕伯当眼里啥也不是，纯属番邦蛮夷，一伙走运的马贼建立的国家而已，那些文人墨客当他们是大英雄，好汉子，他吕伯当可不吃那一套，什么使团不使团的，就是西凉王的车驾来了，照样查！


    
随着吕伯当到来的还有数百名陕军骑兵，将近五百人围着这支车队，里三层外三层，弓弩上的箭矢闪着寒光，杀气越来越重，吕伯当道：“我数到三，统统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2章 尊严，恩情


    
西凉使团一共不过五十余人，其中大多是文官，穿甲带刀的卫士只有二十人，但一个个毫无惧色，纷纷拔出火铳瞄准吕伯当，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


    
吕伯当是汾阳侯的长子，也是继承乃父勇武细胞最多的一个儿子，面对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毫不所动，冷冷的念道：“一”


    
使团领队紧盯着吕伯当，一言不发，空气凝重起来，风呜呜的吹过，士兵们紧绷着神经，端着各自的武器严阵以待，战马也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不安的嘶鸣起来。


    
“二”吕伯当继续念出第二个数字。


    
领队依旧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吕伯当，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吕伯当嘴角撇了一下，举起左手，正要念出第三个数字，那领队终于屈服了，大声道：“都放下兵器。”


    
武士们抽出火铳扔到地上，腰刀也解下来抛在地上，使团解除了武装，吕伯当冷笑一声：“把盔甲也卸了，大周境内除了官军之外严禁私藏装备铠甲。”


    
无奈，武士们又将铠甲卸下，堂堂西凉使团的护军竟然被缴械卸甲，这真是奇耻大辱。


    
完全解除了对方的武装，吕伯当才喝令士兵们上前检查。


    
陕军士兵们精神起来，外围的士兵继续端着弩保持警戒，里面一圈的士兵下马扶着腰刀将使团成员们通通押到路边去搜查，另一队人则去搜查车辆，双方都憋着一股气，陕军士兵们骂骂咧咧的，动辄就用刀背殴打使团成员，西凉人们则紧咬牙关一言不发，但是一个个眼中都快喷出火来。


    
一个哨官爬上马车，将西凉的旗帜拽了下来，在膝盖上一折，折成了两段，随手扔到地上，陕军士兵们来来回回的走着，将这面旗帜踩的不成样子，马车里的东西被胡乱扯出来扔在地上，还有人拿着刀在车篷布上乱扎，以图发现什么夹层，搜出来的绸缎瓷器漆器等值钱的玩意，都被士兵随手放进自己的马鞍子旁的褡裢里，对于这种公然的行劫，吕伯当问也不问。


    
远远的山坡密林中，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看着这一切，看到堂堂西凉使团竟然被如此对待，看到那面横扫西域，威风无限的神圣战旗被肆无忌惮的践踏，每个人都怒不可遏，恨不得冲过去杀掉这帮陕军。


    
可是主公没有发话，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元封拿马鞭指着远方那一幕道：“这是咱们西凉的使团，代表的是西凉的尊严，你们都看清楚了，记仔细了。”


    
旁边有人道：“主公，何不杀出去砍了这帮狗贼。”


    
元封道：“匹夫之勇不是大勇，杀了这帮人容易，咱们西凉的脸面却拿不回来，丢掉的面子咱们要堂堂正正的拿回来。”


    
元封比他们还要愤怒，因为他知道陕军在搜查什么，他们找的是西凉的“王妃”，明目张胆的抓捕西凉王妃，可见吕家人和京城那帮官宦一样，根本没把西凉人放在眼里，对于部下们来说，自家使团被搜查已经是屈辱了，对自己这个西凉王来说，王妃被人家追捕，更是奇耻大辱！


    
但是他不想就此杀出去，因为他要借着这件事激励将士们，把整个西凉的民心扭转一下，大周不是什么宗主国，而是腐败昏庸邪恶的集团，是西凉的仇敌。


    
……


    
“提督大人，啥也没发现。”


    
“将军，没找到人。”


    
陕军士兵们搜了半天，依然没找到那个所谓的金发女子，吕伯当不禁有些奇怪，沉吟一下道：“察看那些西凉人，看看有没有女扮男装的。”


    
士兵们扑上去将那些西凉人的帽子摘下，察看有没有细皮嫩肉没喉结的小伙子，随便摘人的帽子，这可是很侮辱人的行为，有些西凉人奋起反抗，却被陕军用棒子朝后脑狠狠一击打昏过去，其余人只能敢怒不敢言，默默的忍受着屈辱。


    
五十多人都查了一遍，全是纯爷们，并无女子夹杂其中，吕伯当就纳闷了，心道西凉王妃难道不在自己使团中？转念一想，这个王妃身份至今并无得到确认，或许是以讹传讹吧，兴许那小娘子跟随的是其他商队呢，想到这里，他大呼一声：“继续追！”


    
陕军士兵们纷纷上马呼啸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西凉汉子们默默无语的收拾着，领队从地上捡起那面被践踏的满是泥土的旗帜，抖了抖，大声道：“拿一杆枪来！”


    
一杆长抢递过来，领队将旗帜系在枪杆上，又竖在领头马车上，一阵风吹过，蒙尘的旗帜再度猎猎飘扬。


    
陕军骑兵们最终还是没能抓到所谓的西凉王妃，尤利娅和尉迟佳是重点保护对象，和元封他们一起行动，两个女孩都能骑马，快速行军不成问题，只有紫苑姑娘不能骑马，跟随邓子明他们一起行动，邓子明商队也化整为零，再不以商队形式出现，而是伪装成官宦人家的马车，一路向西走去。


    
一路晓行夜宿，分外小心，因为陕军的势力范围很大，上次对甘肃方面进行逼宫动用的就是陕军，他们进驻甘肃以后就没撤出来，现在等于整个甘肃被陕军占据，这也是元封为何忍辱负重的原因，毕竟在人家主场上，你是龙也得蜷着，是虎也得趴着，不然就得吃大亏。


    
来到兰州，元封去拜访了新任巡抚范良臣，范巡抚这人确实厚道，当了巡抚之后依然不忘故人，对元封礼遇有加，席间谈到自己这个巡抚位子，范良臣感慨良多，说起来就像是一场梦啊，短短四年，自己就从毫无油水的七品茶马司提举做到了二品大员，封疆大吏，一省的巡抚，官职上升之快，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元封，我的好兄弟，哥哥我有今天这个局面，全靠你啊。”范良臣喝多了，忍不住老泪纵横。


    
“家乡的老宅子扩建了，范家人在当地也算抬头了，就连县官到了家门口都得下马下轿，范家子弟莫不以我为荣，这一切，都得感谢你啊。”


    
元封客气道：“范大哥官运亨通，自有紫微星护佑，和小弟何干啊。”


    
范良臣道：“想当初我被吴道台诬陷罢官，穷困潦倒，连个住处都没有，去当铺当东西都遭人白眼，好不容易买了纸笔想帮人代写家信，结果一场雨淋透了，你可知道，那时候我万念俱灰一心寻死，这时候兄弟你出现了，非但不嫌弃我这个被官府视作眼中钉的罢免提司，反而供我吃喝，花钱让我住店，破着不做生意的决心，为了恢复了清白，还当上了道台，旁人都说是老天开眼，其实我知道，老天爷是没有眼的，那全是你的大恩啊！”


    
范良臣喝大了，但是句句发自肺腑，元封也不劝他，由着他说，范良臣捏着酒杯喃喃道：“那时候我就发誓，今生必报你的大恩，哪知道后来祸事来了，你们十八里堡被屠，我竟然丝毫忙也帮不上，我真是痛心疾首啊，幸亏兄弟你本领高强，逃出生天，还混出了名堂，我知道，凭兄弟你的本事，在西凉决不是一般人物。”


    
元封暗暗吃惊，难道范良臣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你肯定是西凉国主麾下大将，灭甘军你是首功！那些没回来的军官都是去过十八里堡的，从这一点我就能看出来。”范良臣虽然醉了，但是逻辑依然很清晰。


    
“甘军被灭了，温彦才被调虎离山，柳大人才能上位，说来这也是你的功劳啊。”


    
“兄弟你去了长安不久，温彦就被罢官，受绞首刑而死，想必和兄弟你也脱不开干系吧，温彦死了，柳大人才能提升总督，我才能上位当这个巡抚，这是因为朝廷认为我是柳巡抚的人，不假，我是柳巡抚的人，我还是周尚书的门生，可是结识他们，还不是靠兄弟你的引荐，说来说去，我这个巡抚位子，也是兄弟你给的啊。”


    
“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兄弟你的大恩大德，我范良臣无以为报，我心里憋得难受啊。”说着，范良臣又喝了一杯酒。


    
“范大哥，以后日子长着呢，说不定哪天就有麻烦你的时候，到时候别忘了兄弟就行。”元封也陪了一杯。


    
“你这是哪里话，只要你开口，就算是上天入地，我也给你办成了，倘若有半个不字，就让我……就让我全家不得好死！”范良臣拍着胸脯发了毒誓，却没想到，将来元封让他帮的忙会如此之棘手……


    
有了巡抚大人亲自签发的文谍，通过军队封锁的边境自然是一件易事，回到凉州以后，元封却不再西进，宣布凉州为西凉的东都，敦煌为西都，同时令人大肆宣扬使团在东周所受到的屈辱。


    
西凉的使团在东周京城被人无视，苦等半年无人理会，衙门之间互相推诿踢球，连市井流氓都能欺负堂堂西凉使节；在回来的路上，居然被东周的官兵搜捕，西凉的旗帜被折断，使节被侮辱殴打；更加令人发指的是，堂堂西凉王妃竟然被无耻小人纠缠，想要讨回去做小，被拒绝之后竟然公然抢亲！虽然抢亲并未成功，但是却成功的羞辱了西凉的脸面。


    
羞辱！耻辱！国耻！


    
被羞辱的不是王妃，而是全体西凉人的脸面，是可忍孰不可忍，从衙门官吏到军中将士，从市井商人到牧民农夫，每个西凉人都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和义愤。


    
必须对东周宣战！这是每一个西凉人发自内心的呐喊。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3章 全国总动员


    
凉州的酒楼茶肆中，酒客们压低声音讲述着道听途说的故事，使团如何受辱，王妃如何脱险，都是最流行的话题，西凉朝廷禁止谈论传播此事，但这正符合了人们猎奇的心理，越不让知道的越是想知道。


    
“若不是咱们西凉拼死在前面挡着，兴许这会突厥人都打到河南了，朝廷咋一点不把咱们当回事呢？”一个中年酒客纳闷道。


    
“就是，咱们又不是番邦蛮夷，举国上下都是汉人，咋还这么不受人待见，咱们使团去京城又不是下战表，是去称臣纳贡的，这都不见，朝廷那帮人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了吧。”另一人附和道。


    
西凉是个多民族国家，基础民族是汉人，包括原先戍边将士的后代和发配刑徒的子孙，大周在他们心中隐隐还是宗主国的地位，若是元封在一年前兴兵东征的话，百姓们肯定会有抵触心理，但是现在不同了，百姓们都在思索，既然西凉的王妃都能被人欺凌，那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在大周朝廷眼里，是不是连蝼蚁都不如呢。


    
“一个小小的侯爷家公子，就敢强抢咱们王妃做小，在朝廷眼里，咱们西凉连个屁都不算啊，兴许再过两天，人家的大军就开过来了呢。”有人说。


    
“很有可能，去年不就是么，咱们前脚把突厥人打跑，后脚甘肃官军就过来了，咱们拼死拼活打仗的时候不见他们一兵一卒，好不容易打赢了他们就趁虚而入，这就是他们大周朝的德行。”


    
经过凉州保卫战之后，凉州人都感觉被大周边缘化了，如今再摊上这档子事，已经没有几个人把自己当成大周人了，大家都是彻底绝对的西凉人，光荣骄傲的西凉人。


    
正谈着话，外面走过几个巡捕，酒客们立刻缄口不言，但是巡捕根本不管他们，西凉是个开化的地方，虽然官府不让谈论此事，但是你非要说道说道，官差也不管你，这也是百姓们更加爱戴西凉小朝廷的原因之一。


    
……


    
书院学社中，讨论的气氛就比较激烈了，年轻的学生们慷慨陈词，从深层次剖析了这件事潜在的诱因，那就是东周人对西凉人深深的蔑视和敌视，由于地缘原因，西凉对东周的依赖性很强，大片大片的西域牧区地广人稀，无法提供丰富的工业品，西凉的发展必须依靠大量进口东周商品，从砖茶瓷器丝绸到图书经卷，每一项都是必需的，可是东周此时已经锁关，这就意味着他们想困死西凉。


    
所以，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


    
凉州东大营，这是热血男儿聚集的地方，使团和王妃受辱的事件给他们的刺激最大，马踏万里纵横四海的铁血战士竟然不能保护国家的尊严，主公的尊严，倘若不找回这个场子，谁还有脸苟活于世！


    
战士们割破手指，纷纷写下血书要求出战洗雪国耻，血书雪片一般飞到将军的案头，将军们又收集起来送往行宫。


    
所谓行宫就是原来曹延惠的知府衙门，元封暂时住在这里，西凉作为东都，其实也是临时性的，其实就是一个前进基地，西凉疆域的东扩将从这里展开。


    
元封身穿一身月白色蜀锦团花战袍坐在龙书案后看着各方汇集来的报告，初春的西北，依然是乍暖还寒，壁炉里的硬柴哔哔剥剥的烧着，门被轻轻的叩响了，元封头也不抬道：“进来。”


    
进来的是尤利娅，小姑娘知道自己戳了大祸，这几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乱用王妃的名头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给西凉国带来这么大的屈辱，这让她后悔莫及，唯一高兴的是，元封对自己以王妃自称似乎并没啥意见。


    
尤利娅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一个盛着奶茶的银壶，蹑手蹑脚的走到元封跟前，把茶壶放下，小声道：“你喝茶。”


    
“哦”元封依旧不抬头，审视着报告，各地官府纷纷汇报辖区内百姓群情激奋，已经有些压制不住了，这让他兴奋不已，民心可用啊。


    
看了几页纸，发现尤利娅还站在一旁，低着头，两手摆弄着裙角，似乎满腹心事的样子。


    
“有什么事么？尤利娅。”元封问道。


    
“嗯，有事。”尤利娅抬起头来，雪白的腮帮子上挂着泪水：“我知道闯祸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当婢女就好了，再不冒充王妃了。”说着说着，小嘴一扁，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但依然克制着抽泣，只看见锁骨在不停的抽动。


    
元封不由得站起来，拿袖子帮尤利娅擦着眼泪，抚摸着她金色的长发道：“傻丫头，你没闯祸，闯祸的是那些狗贼，他们竟敢惹我的尤利娅，你等着瞧好了，我一定狠狠踢他们的屁股。”


    
尤利娅破涕为笑：“你真的不生我的气？”


    
“真的，尤利娅那么乖，我怎么会生气呢。”


    
尤利娅开心了，拿起茶盘道：“那你忙吧，我走了。”蹦跳着就走了，来到门口之时，元封却忽然道：“等等。”


    
尤利娅回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不是婢女，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成为我的王妃。”


    
尤利娅眨眨眼，行了一个优雅的罗马式礼节，倒退着出门了，随后便听见欢快的脚步声和兴奋地喊叫：“尉迟佳，快出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


    
凉州行宫大议事厅，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大幅的地图，两排桌椅摆在两侧，文武官员们按照品级就坐，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大椅子放在上首。忽听门口卫士高声喝道：“大元帅到！”


    
全体人员起立行礼：“参见主公。”


    
元封一抬手：“免礼。”将斗篷解下抛给卫士，来到虎皮宝座前坐下，道：“开始吧。”


    
西凉国中书省中书舍人兼东路行军总管周泽安起身道：“主公，自从东周锁关以来，我国库存的硫磺火药生铁就入不敷出，军用物资如此，民用品更加严重，物价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五成，再这样下去，恐怕就是民不聊生了。”


    
元封点点头，让赵定安发言。


    
赵定安道：“我们当面的甘肃官军大约有不足额的五个营，四千人马，负责锁关事宜，如果开战的话，我保证一天之内击溃他们。”


    
“几天能打到兰州城下？”元封问道。


    
赵定安出席，拿起一根细长的棒子指着地图道：“解决边境军队之后，凉州到兰州之间再无东周军队，几天能打到兰州城下完全看我军的行军速度了，当然不排除兰州以东陕西官军迅速西进拦阻我军的可能，即便如此的话，我也能保证半个月打到兰州。”


    
半个月，如果这话被大周的军官听到一定以为是神话，可是赵定安说得还算是保守估计，西凉军队继承了突厥军和蒙古军的一些优良传统，快速突击，就地补给，可以星夜兼程的行军，穿插能力天下第一。


    
一名文官站起来道：“主公，切切不可轻开战端，咱们西凉立国未稳，粮草辎重储备不足，国民多是汉人，此时和大周开战，恐怕不是时机啊。”


    
元封微微一笑：“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西凉建国不足一年，并无积累，而且受到东周的封锁，生活举步维艰，如果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为了生存，我们必须开战。”


    
“可是……”那文官还要说话，被元封止住。


    
“我知道，能打败帖木儿，靠的是凉州人民上下一心，城墙坚厚，老知府存下的巨炮粮秣，打的是资源，是家底子，但那敌人毕竟是帖木儿，是世间罕见的枭雄，对付东周，我们有民意和军心就够了。”


    
“主公，大战之后，国家初定，民心思稳，正是休养生息之际，切不可妄动刀兵啊。”依然有文官出来劝谏。


    
元封并没有生气，朝廷里有不同的声音是好的，如果手下全都揣摩着自己的意思来说话，反而不美。


    
“你们小看了我西凉人民的觉悟，大家随我来。”元封说完，带领群臣登上了行宫的天台，放眼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凉州宽阔的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上万百姓。


    
站在前面的是书院的学生们，白衣飘飘的学子们手中举着横幅，上面四个大字“洗雪国耻”。后面跟着大批百姓，一个个义形于色的样子，看到行宫天台上有人出现，百姓们开始动了，一边走一边喊号子，乱七八糟此起彼伏的，总归是“打到长安去”，“活捉汾阳侯”之类的话。


    
“诸位请看，这就是民意。”元封说着，从随从手中拿过一厚摞血书，“这就是军心。”


    
“军心民意我有，何愁不胜，来人啊，传令下去，即日起，全国总动员，准备东征。”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章第一枪


    
总动员这个词出自武帝语录，是个新名词，意思是国家在非常时期采取的紧急措施。


    
即把全部武装力量从平时状态转入紧急状态，并统一调度、指挥、管理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力、物力为非常时期任务服务。总动员令发布后，被动员征召的人员和物资，必须按命令规定的时间和地点到达，违抗命令者，要依法惩处。


    
事实上，西凉是个贫瘠的国家，这个国家的疆域虽然辽阔，但大半都是荒漠戈壁，天山南北的草原以及伊犁河、塔里木河流域水草丰美，也只是牧业发达，毫无工业基础，人民处于半开化状态。


    
敦煌位于国家的中部，是一座农业城市，特色是宗教和文化，距离东西边境都很遥远，鞭长莫及，只能作为意识形态上的首都。


    
唯一富饶发达的地域是河西走廊，农牧业都很先进，凉州更是拥有发达的商业和工业，能生产精良的武器，能冶炼钢铁，但凉州的发达也要依赖进口，没有从东周舶来的原料、技术和工匠，用不了多久凉州就会退化，萧条。


    
所以，元封迁都凉州，发布动员令准备东征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再不及时行动的话，西凉就要坐以待毙了。


    
他本想通过和平的手段取得东周的谅解，双方互惠共赢，西凉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再徐徐图之，但是现实告诉他，这一办法完全行不通。


    
东周朝廷比想象的还要昏庸，西凉的使团在京城遭受冷遇就是明证，偌大的国家竟然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官员，连称臣纳贡的使节都要羞辱轻慢，既然你们拒绝我伸出的橄榄枝，拒绝倾听我友好的声音，那我只有用刀剑来说话了。


    
目前来看，东周唯一清醒的官员是柳松坡，对这个人，元封一向很有好感，但此人终究是东周的封疆大吏，他做出任何决策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东周的安全与兴旺，西凉人的死活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即使西凉国民大都是汉人。


    
所以，指望柳松坡网开一面打开封锁的可能性很小，指望秦王千岁帮忙也不靠谱，秦王能力有限，即便以他的名义搞几支商队大肆走私西凉必需的货物，那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战争，唯有战争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使团受辱不是坏事，至少让元封知道东周朝廷的昏聩，王妃受辱也不是坏事，激发了西凉人民的愤慨和斗志，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能彻底引爆西凉人的怒火。


    
……


    
总动员令发布以后，西凉全国进入了临战状态，西域的精锐骑兵云集凉州，粮草堆积如山，兵工厂加班生产武器弹药；城市实行了宵禁，一切物资优先供给军队使用，大批青年应征入伍，日夜操练；大元帅府内，参谋军官来来往往，制订着行军路线、补给方案以及如何管理占领地区的各项预案。


    
西凉已经完全进入了临战状态，而东周依然是一片歌舞升平，丝毫没有察觉到战争的临近。


    
边境上，一队甘军骑兵正在巡逻，他们是负责封锁边界的官军，遇到走私商就能捞上一票，日子过得倒也清闲悠哉，可是这几天有些不对劲，怎么边界上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就连走私商也不见了踪影。


    
“妈的，那些来来回回倒腾东西的走鬼们哪去了？再不出现，爷们就要喝西北风了。”哨官悻悻的骂道，此人正是当初检查元封车队的军官，这大半年下来靠查缉走私也算发了点小财，肚子都腆起来了，十八斤重的大刀提在手上也有点沉重了。


    
边境线上静得可怕，那些西凉的同行也好几天没出现了，这一小队兵百无聊赖的走着，忽然有人喊道：“来了，来了！”


    
一支驼队自西向东而来，驼铃悠扬，脚步缓慢，看起来带了不少货物，哨官顿时两眼放光，招呼弟兄们扑了上去，照老规矩，他们要抽两成的货物作为买路钱。


    
骑兵们迅速包抄过去，按照老规矩逼停对方之后再勒索敲诈，可是不知怎地，哨官心里总有些忐忑，或许是那些商人眼中的神色过于镇定了吧，不像是挨宰肥羊应有的表情。


    
“站住，带的什么货，我们要检查！”


    
查字还没说完，一支手弩已经端了起来，不加任何警示就射击了，弩箭穿透了官兵的头颅，血飙出去老远，哨官反应还算快，尖声大叫：“弟兄们上啊！”


    
官兵们猝不及防，哪有反击的能力，一个个被伪装成商队成员的西凉军射倒在地，几乎是一瞬间，这队甘军就全军覆灭了。


    
哨官距离最远，眼睁睁的看着手下们死光，忽然醒悟过来，把手中大刀一扔，拨马就跑，后面几张弓箭举起来，却被带队的吴冬青阻住，“我来。”


    
一杆长长的火枪举起来，照门罩住哨官狼狈奔逃的背影，“砰”的一声，哨官应声倒地。


    
大周天佑十三年三月初三，西凉对东周首战第一枪打响。


    
西凉国大元帅正式昭告全国百姓，当日有一支商队在边界遭到东周甘肃官军的袭击，十余名无辜商人被打死打伤，货物被劫。


    
至此，西凉国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为了给被杀的百姓报仇，为了不再被封锁，为了洗雪使团所受到的屈辱，大元帅府宣布，即日兴兵东征。


    
万众欢呼，锣鼓齐鸣，街道两旁悬挂着巨幅的旗帜和标语，装备精良的大军从凉州城内穿城而过，放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铁流，旌旗招展，刀枪耀目，大军气势如虹，接受着凉州数十万百姓的检阅。


    
百姓们欢呼着，雀跃着，在这一刻，身为西凉国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百姓们纷纷议论着，大王真是爱民如子啊，王妃受辱他都能隐忍，但是百姓遭殃他就决不能容忍，前脚商人被杀，后脚西凉就宣战了，这样的好君主八辈子也难碰上啊。


    
文臣们都傻眼了，自古以来打仗就不是好事，只要一开战，百姓们就要怨声载道，徭役赋税加重，以及沉重的伤亡都是难以承受的，可是如今百姓们竟然为战争鼓掌喝彩，真不知道主公是怎样做到的。


    
他们当然不知道，为了筹划这场战争，大元帅府做了多少工作，街头巷尾那些慷慨陈词，讲述东周人恶劣行径的商人，书院里引经据典剖析战争必要性的书生，可都是大元帅府派出去的人。


    
……


    
东征大军在凉州城内阅兵只不过是激发民众的爱国心和自豪感罢了，其实战争已经开始了。


    
边境五十里，甘军大营，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兵士们闹哄哄的聚在一起，地上摆了个陶盆，里面放着盐水煮萝卜，每人手里俩窝头，拿着筷子夹着窝头大吃，营地里一片噼里啪啦嘴唇撞击的声音，当兵的过得苦，平时就这伙食待遇，当官的就不同了，顿顿三五个菜，有酒有肉，查缉走私弄来的银子也全进了他们的荷包，当兵的一个大子捞不着，还别叫屈，当官的不克扣他们的军饷就是好的了。


    
这批人马是甘军的老底子，标准的老弱残兵，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参加过凉州战役，有幸吃过凉州军俘虏营里的饭菜，想起那一段往事就让人向往回味啊，大块的红烧肉可劲的造，青稞面窝头管饱，能吃十个决不让你吃八个。当兵的每月按时发饷，分量十足的大帝头，每人两个，吹一口气搁在耳朵上听，嗡嗡的响啊，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银子，当半年兵就能在甘肃老家买十亩地！后来他们这些人因为素质原因被清退，那个遗憾，那个难过，别提了。


    
人家西凉兵也是兵，咱甘军也是兵，待遇咋就不一样呢，士兵们简单的脑子想不通，只是每当吃饭的时候就要发些牢骚，久而久之，所有的甘军士兵都知道西凉军伙食好，军饷高，能当西凉兵是上辈子修的福分。


    
派出去巡逻的哨队还没有回来，王千总有些担忧，这几天边境上沉默的可怕，他隐隐觉得有事情发生，但是又不敢相信西凉人真的能打过来，他们毕竟是个小国家，大周乃是天朝上国，妄动刀兵不是自寻死路么。


    
王千总面前的案子上摆着一碗酒，一盘子鹿肉，一盘子马肠，可他就是吃不下，低头沉思之时，看见酒碗上漾起了涟漪，而且这涟漪越来越剧烈。


    
不好！敌袭！王千总迅速出了营帐爬上木头搭建的瞭望台，放眼向西方望去，漫山遍野黑压压的全是骑兵！


    
西凉人真的打过来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5章 投降都那么理直气壮


    
滚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地在颤抖，甘军营地里所有的东西都在颤抖，就连放在地上盛菜的陶盆都在抖动，士兵们拿着窝头面面相觑，这不是雷声，这是马蹄的轰鸣，千军万马奔腾所发出的声音。


    
“西凉人杀来了～～”瞭望塔上传来变调的声音，王千总连滚带爬跑下来，啥也顾不得了，径直奔着马棚而去，不一会儿，王千总便骑着一匹光背马奔出来，一溜烟朝东面去了，大营里乱作一团，军官们都在忙着逃跑，竟无一人号召士兵抵抗。


    
当兵的想跑也跑不了，光听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就让人两股战战了，站都站不稳，怎么跑。有那去过凉州的士兵大喊道：“弟兄们，西凉军不杀俘，降了吧。”立刻有人响应，将筷子和窝头一扔，高举双手蹲在原地。


    
其实有不少人心里还很兴奋，终于等到西凉军打过来了，这回可算能吃上红烧肉了。


    
西凉军发动了突然袭击，原以为会遭到哪怕是零星的抵抗呢，可是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甘军大军的辕门竟然大敞着，寨墙上一个兵没有，没人露头，没人放箭，偌大的军营竟然像是空的一般。


    
大军冲击是不能停下的，骑兵们径直冲进辕门，来了个通场，大队骑兵快速通过营地中央的空地，只见两旁跪的密密麻麻全是兵，大几千人就这样一箭未发，投降了。


    
骑兵们丝毫没有停顿，穿营而过追击逃敌去了，无数马蹄掀起的灰尘呛得降兵们喘不过气来，马蹄隆隆，长刀雪亮，一水的黑色战甲，彪悍的骑士，让他们心中发颤，幸亏及时投降了，要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奔腾的铁流穿过了甘军大营，随后而来的是轻甲骑兵，他们接管了这些俘虏，五个营的甘军，一共是三千六百八十七人，除了百十个军官逃走以外，全部不战而降。


    
征东先锋赵定安手里拎着马鞭子，背后跟着八个马弁，在俘虏群中走着，高大的身躯，两头翘起的纯黑色披风，映衬的他如同天神下凡一般，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不敢直视，无不低头匍匐。


    
这些兵老的老，小的小，剩下的就是面黄肌瘦，根本就是穿号衣的农民，毫无战斗力可言，如何打发他们成了个大问题，杀俘是肯定不会的，说起来这些人都是甘肃老乡，怎么能杀，留着用吧，又派不上用场，西凉军粮草有限，可养不起这么多闲人。


    
赵定安将马鞭在手中掂了一掂道：“来人啊，把兵器缴了，打发他们回家。”


    
一听这话，降兵们就急了，呼啦啦站起来，闹哄哄的吵嚷着，西凉军赶紧把火枪端起来，有人还朝天放了一枪，降兵们吓得又蹲下，但他们的意思总算表达出来了，不愿意被遣散。


    
赵定安略一思忖，让人把甘军将领营帐中搜出的银子拿出来，加上那些西凉军看不上的牲口、被卧、器具、粮食，统统发给降兵，好歹算作遣散费，让他们赶紧回家。


    
降兵们还是不愿意，元封就纳闷了，扯着一口十八里堡的口音吼道：“你们这些狗日的，到底想干啥？”


    
降兵们全都跪下了：“大人，俺们想继续吃粮当兵，大军东征，运输个粮草维持个治安啥的，俺们能派上用场。”


    
赵定安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一想这些老弱病残好歹也能派上一点用场，尤为难得是他们如此热衷于当西凉的兵，起码不用担心放在后方反水。


    
“把他们全收编了吧，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埋锅造饭了，今儿个大胜，吃点好的。”赵定安道。


    
降兵们乐开了怀，终于当上了梦寐以求的西凉兵，暂时没有新号衣，他们就把甘军的号衣反穿，心口上用毛笔写一个大大的“凉”字，那些破刀枪烂弓箭统统扔了，盔甲也拿去回炉，等后方把新盔甲运来再统一装备。


    
西凉军杀猪宰羊，埋锅造饭，灌满肉末的马肠子上蒸笼一蒸，那叫一个喷香，大块的猪肉，排骨用红烧的做法，浓油赤酱，看着就馋，肥羊剥了皮放在火上烤，那叫一个金黄灿烂，撒上孜然，蘸上大盐粒子，鲜美的能咬掉舌头，还有香喷喷的馕饼，甜蜜的葡萄干，浓郁的马奶酒，敞开了供应。


    
这可都是给普通士兵吃的饭，看看脸前的美食，再想想甘州军那清汤寡水的盐水萝卜和窝头，不少降兵当场眼泪就下来了，一个人哭，一群人跟着流泪，反差实在是太他妈大了，以往当甘军吃的是猪狗食，出的是牛马力，现在人家西凉军打过来，自己寸功未立，就犒赏三军，什么叫厚道，这就叫厚道，什么叫仁义，这就叫仁义！


    
一个老兵抹了把眼泪，忽然跳起来道：“以后谁不好好卖命出力，谁就是龟孙子王八蛋！”众军也都跟着响应，西北汉子本来都是直爽之人，行伍众人更是如此，这种朴实的话语完全出自他们的肺腑，绝非是刻意讨好新主子。


    
远处的篝火旁，赵定安望着这一幕忍不住浮上了笑意，刚才前军传来战报，逃跑的甘军军官尽数被赶上俘虏，至此东周朝廷摆在边境上的五个营全军覆灭，甚至连预警的机会都没有。


    
这场仗打得很漂亮，但是很不舒服，总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里的感觉，甘肃官军太稀松了，可谓望风而降，不但投降的快，投降的还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开心骄傲，简直……


    
想想也不奇怪，凉州本来就是甘肃下面一个府，凉州军中甘肃老乡大把大把的，连元封和赵定安都是甘肃人，这些甘军投降起来自然毫无任何精神负担，反正都是吃粮当兵，何不找个伙食好的，军饷高的。


    
吃完饭已经天黑了，当兵的们心想仗也打了，饭也吃罢了，现在该睡觉了吧，哪知道西凉军毫无宿营的意思，各部列队准备出发，他们这些降兵也在新委派的百总们的口令中排成纵队，大将军在马上喊道：“你们这帮怂货，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该活动活动腿脚了，给我撒丫子向南开拔，先走五十里路再说。”


    
大军浩浩荡荡的开拔了，降兵们这才知道西凉军不好当，人家骑马他们步行，在春寒料峭的夜晚深一脚浅一脚的快速向南挺进，不时有人掉队，有人累得肺都要炸了，但大多数人还是咬牙坚持着，大军如同一条长龙向南挺进着，不时有快速骑兵从旁边呼啸而过。一直走到天蒙蒙亮，众人的腿像是灌了铅，跌跌撞撞再也走不动了，上面才下令休息。


    
“老哥，这一路向南是奔哪里去的？”一个年轻降兵问他的老兵伙伴。


    
“赶的这么急，怕是直奔兰州府而去，照这个架势，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打下兰州。”老兵道。


    
“乖乖，那朝廷还不得急眼。”年轻兵咋舌道。


    
“朝廷？朝廷早干啥去了，封了人家的边关，这不是逼着人家先急眼么。”老兵拿起葫芦灌了一口水，揉着酸胀的小腿肚子，他没敢解开绑腿，生怕上面突然下令再次开拔。


    
“老哥，这地方叫啥名字？”年轻兵望着萧条的集镇问道。


    
“这镇子好像叫黄草铺。”老兵答道。


    
这地方正是黄草铺，若干年前，有一支马贼盘踞在这里，匪首名叫独一刀，下面四个当家，百十条汉子，方圆五百里称王称霸，但是有一天，独一刀死在了邻镇一个孩子的刀下，在那年的除夕夜，邻镇那帮孩子们在严寒的夜里跋涉了八十里路屠戮了马贼团伙，一战成名，从此十三太保的名声流传江湖。


    
昔日的懵懂少年，今天已经成长为雄霸一方的君主，阅兵后元封就轻车简从赶往第一线指挥，凌晨终于赶上了赵定安的大部队，两人在黄草铺会面。


    
黄草铺百姓诚惶诚恐，家家关门闭户，乡户人啥时候见过这种大场面，数万大军车辚辚马萧萧的，还不吓死个人，元封和赵定安在黄草铺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侍卫马弁们隔着十几步远，元封指着墙拐角道：“当初就是在这里，铁头杀了第一个人。”


    
赵定安补充道：“那地方，就是沙立飞横尸之所，我记得很清楚，左边第三户就是他家。”


    
“走，去马贼们的巢穴看看。”元封忽然来了兴致，和赵定安一起来到镇外马贼们的堡垒，这里已经变成了谁家的牲口棚，里面充满了马粪的味道，但墙上八个大字依然依稀可见。


    
“十三太保，替天行道”


    
俱往矣，物是人非。


    
两人沉默不语，当初的十三个兄弟，今天还剩下一半，真是岁月如梭啊。


    
沉默良久，前方探马的报告才将两人从回忆拉到现实中来：“启禀主公、大将军，前锋已经占领铜城州，并未遇到抵抗。”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6章 王师


    
元封和赵定安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就打发探马下去了，攻城略地这事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不值一提，去年他们兄弟在西域可是八千里路云和月都经历过了，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铜城州。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方案执行，身为决策者只要运筹帷幄即可。


    
“定安哥，我一路赶过来，在路上见到你的兵象羊屎蛋一样拖了百十里地，是哪个营头的人马啊？”元封故意问道。


    
赵定安一笑：“是新收编的甘军，我刻意让他们赶一回夜路，能坚持到这里的就是能用的兵，拖在后面的就罢了，让他们充作民夫即可。”


    
“唉，甘军实在是太滥了，咱们打过去的时候竟无一人反抗，这得亏是咱们西凉军，若是突厥兵打过来，老百姓就指望这帮人保护，还不得死光啊。”赵定安显然对这些新收编的人员很是不满。


    
“那不一样，咱们是汉人军队，突厥人是异族，倘若来袭的突厥人，想必他们也能战上两个回合的，只有怂的将，没有怂的兵，同样的人搁在咱们手里就是猛虎，搁在他们手里就是绵羊。”元封道。


    
“一下子添了三千多张嘴，军粮有些跟不上了，你看是不是就地征集一些呢？”赵定安试探着问道，在西域作战的时候他们采取了蒙古人的办法，以战养战，靠劫掠补充军队，只要是敌对部落就寸草不留，高过车辕的男子统统杀掉，只留下妇孺老人，正是用这种血腥野蛮的办法才肃清了西域，保证了一段时间内不会有新的威胁产生。


    
“不妥，咱们是义师，来报仇雪恨争口气的，又不是来打草谷，百姓若是有余粮就采买一些，绝不可劫掠。”


    
“我也是这个意思，来人啊。”赵定安派人把粮草官传过来，让他在镇上采买一些粮食牲畜，又特地关照道：“切莫亏待了百姓。”


    
粮草官是个很机灵的小伙子，领命去了。


    
黄草铺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镇子了，住着数百户人家，不乏一些家资殷实的富户，听说今天过兵，镇民们都吓得战战兢兢的，太阳都出来了依然不敢上街，这年头军队就是蝗虫，所到之处一片狼藉，要是早知道过兵，百姓们昨天就得躲出去，可是这支军队来的太快，天不亮就到了，镇民们猝不及防，只好把粮食藏在地洞里，女人藏在柴火垛里，惊恐万分的等待着大兵们的砸门声。


    
可是砸门声始终没有响起，镇上的刘保正壮着胆子趴在门缝往外看，只见大兵们抱着武器半躺在墙角已经睡得昏天黑地了，初春的早上还是很冷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战袍，可是竟然没人闯进民居真是奇怪了。


    
刘保正正在看，忽然一张脸贴过来，砰砰的敲响了他家的门，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坐在地上。


    
“刘保正，开门。”外面传来喊声。


    
刘保正一哆嗦，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是本镇的保正，不找他找谁，赶紧打开院门赔上笑脸，随时准备接受迎面一巴掌或者一记黑虎掏心啥的，当兵的脾气都大，上回官军过境就赏了他几个嘴巴，大牙都打掉了，现在说话还漏风。


    
可是这位军爷却没赏他大嘴巴，连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刘保正，将军下令就地征粮，希望你能帮着咱们买一点。”


    
果然是要粮食，刘保正心中一紧，苦着脸道：“军爷，才开春正是下种的时候，要是种粮都没了。来年俺们就得饿死啊。”


    
正是春播时分，家家户户都有点粮食，但那是庄户人的命根子，种子啊，若是被官军抢去这日子就别过了。


    
“咱们不要种粮，哪家大户有陈粮买一些就行。”当兵的依然是细声细语，和气的很，不像是发号施令，倒像是在商量。


    
“什么？买？”刘保正敏锐的注意到对方话语里这个罕见的词汇，买。


    
啥时候官府买过东西，从来都是要，不给就抢，谁都知道，官兵比马贼很狠，如今这帮人怎么转了性？


    
要强买了，这是刘保正的第一感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干脆利索点，免得皮肉之苦，刘保正本人就是当地大户，再加上几个本地富户，好歹能凑出百十担粮食，就当是喂狗了，只希望这些当兵的别再祸害老百姓，上回大军过境逼死的那几个小媳妇尸骨可还未寒呢。


    
刘保正和大户们哭丧着脸把一百担谷子抬出来，他们是留了后手的，以庄户人特有的狡黠还留了八十担子谷子，若是军爷们不满意，还有压榨的空间。


    
可是收粮的军官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拿刀鞘打他们的头，而是看看粮食笑了笑，摆手让士兵抬来一箱子钱，沉重的钱箱往地上一放，那声音都让人踏实。


    
“八十贯天佑通宝，刘保正和各位父老点点吧。”


    
刘保正惊得说不出话来，放眼望去，满箱子黄灿灿的，可不是串成串的铜钱么，他揉揉眼睛再看看，还是铜钱，望望那几位大户，也都是目瞪口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官兵征粮还给钱，给的还不是白条子而是现钱。而且给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一大截子，一百担谷子折合市价撑天就是五十贯钱，人家给了八十贯！


    
直到征粮官走了，刘保正才反应过来，拿起铜钱串子一看，成色极好的铜钱，“天佑通宝”四个隶书字闪闪发光，钱新的像是刚铸出来的一般，清点一下，足足八十贯，一文不少。


    
父老们一头雾水，望着已经开始整队开拔的官兵们发呆，忽然刘保正哎呀一声，坐倒在地，旁人赶紧把他扶起来问道：“保正，咋了？”


    
刘保正说话都哆嗦了：“那那那，那不是朝廷的兵。”


    
众人放眼望去，那些大兵的号坎上都印着一个苍劲的“凉”字。


    
妈呀，是西凉兵打过来了。


    
西北地广人稀，信息不畅，大军过境躲都躲不赢，谁还敢细看，只当是朝廷的兵马调防呢，哪知道是人家西凉军杀过来了。


    
话说回来，人家西凉军的军纪真叫好，露宿街头，高价征粮，和咱们大周的队伍比起来反倒更像是王师。


    
“刘保正，西凉兵咋说过来就过来了，他们这是要做啥啊。”老乡们抄着手三三两两从家里出来，七嘴八舌的问道。


    
“我哪里知道。”刘保正摇摇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怕是要变天了。”


    
……


    
铜城州，这里是距离西凉最近的一个建制州，也是甘肃境内的相当重要的一个城市，铜城，顾名思义出产铜矿石，铜是战略物资，西凉境内无所出，只能依赖进口，占领铜城是元封计划内重要的一环。


    
铜城根本没什么守军，就是州衙三班皂吏，还有百十个守城的乡兵，看见大队骑兵开过来还以为朝廷军队呢，忙不迭的开门迎接，哪知道人家进来之后径直将他们缴械，然后占领州衙，封存府库和档案，这一切都在清晨进行，百姓们在梦中尚不知道，等天明了才发现城头变换大王旗，铜城已经归了西凉了。


    
但是百姓们的生活没有收到任何影响，西凉军不抢东西，不骚扰娘们，除了警戒州衙的军士之外，大军根本就不进城，在城外安营扎寨，到了下午，被俘虏的乡兵尽数放了回来，都是本乡本土的人，亲戚们担惊受怕了半日，慌忙来探望，这些俘虏不但身上没伤，反而一个个神采奕奕，向亲戚们吹嘘他们早上和西凉军一起吃的饭。


    
“人家连朝食都是带肉的，啧啧，还有奶茶，咱们也跟着开了一回荤。”某乡兵如是说。


    
当天傍晚，元封进驻铜城州，来到州衙大堂上，命人点起牛油大蜡，堂上一片光明，赵定安请元封上座，元封道：“你是主将，我旁听就行了。”让人搬了椅子坐在阴影里，赵定安大模大样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学着大戏里的架势一拍惊堂木道：“带人犯。”


    
被押上来的是铜城知州，这位大人名叫张瑞强，乃是正经进士出身，接替柳松坡出任知州不足两年就被俘虏，地方主官守土有责，他竟然不知不觉就把城池丢了，想来这算是大周朝第一个被俘虏的高级地方官员了。


    
张大人虽是文官，颇有些傲骨，早上西凉军进城的时候还曾亲自拿着宝剑带领值班衙役抵抗，无奈实力悬殊太大，半个回合都没有就被拿下，他还一度想撞墙自尽，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士兵们只好将其捆上。


    
此时张知州立在堂上不但不跪还破口大骂，蛮夷宵小胆敢犯边，等我朝廷王师一到，尔等立刻万劫不复不负云云，他是燕京人，骂的字正腔圆，大义凛然，大有引刀成一快，为大周尽忠的意思。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赵定安非但不怒，还笑了笑，道：“我就是喜欢张大人这样的忠贞之士，如蒙不弃，还请张大人暂代知州之职，也好让百姓们安心。”


    
“休想！我张瑞强绝不卖主求荣。”张知州的立场相当的坚决。


    
赵定安依然笑笑，摆摆手：“带出去吧。”


    
张瑞强被士兵推了出去，站在正堂门前的空地上，他闭上眼睛扬着头道：“要杀就在这里杀吧。”


    
可是等了一会，并没有等来屠刀，反而是身上的绑绳被松开，“张大人可以走了。”一个声音传来，解开绑绳的人正是赵定安。


    
“你不杀我？”张瑞强疑惑道。


    
“大人高义，小将叹服，这里十两银子，送与大人做盘缠。”赵定安一摆手，侍卫端过一个漆盘，上面放着一枚细丝锭子。


    
“天色不早了，大人还是暂住一宿，等明日天亮再走的好。”赵定安很真诚的说。


    
“我不会拿敌人的银子，我现在就要走。”张瑞强冷傲的说道。


    
赵定安摆手让士兵们闪开，张瑞强正一正衣冠，傲然向大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听身后一声喊：“等等。”


    
“怎么，后悔了？现在杀我还来得及。”张瑞强回身，用蔑视的眼光看着赵定安。


    
“牵我的马来。”赵定安吩咐道，一匹矫健的神骏从后面牵过来，赵定安亲自把缰绳放在张瑞强手中，又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道：“夜路冷，此物能挡风寒。”


    
张瑞强想拒绝，可是看到赵定安眼中真诚的神色，认定此人是拜倒在自己的风骨之下，文人特有的骄傲让他有些飘飘然了，便接受了这两项礼物，拱手道：“日后定当奉还。”说罢跨马而去，再不回头。


    
……


    
“定安，你这一手跟谁学的？这么狗血？”元封从阴影中走出，明知故问道。


    
赵定安气急败坏：“还不是跟你学的，你倒是说说，我这披风都送出去了，他怎么没纳头便拜？”


    
“定安，你搞错对象了，人家是文臣，老婆孩子都在大周，怎么可能纳头便拜，这一手只适合直性子的武将，对文臣还有另外的招数，来，我讲给你听……”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7章 再送你个前程


    
大周朝的军制是这样的，最高级别的军队是禁军，驻扎在京师一带拱卫皇都，禁军的素质最高，装备最优，是大周朝的武力核心；各省有自己的军队，称为省军，比如甘肃的甘军，陕西的陕军，这些人是地方部队，负责维持本省平安，剿匪戍边事宜，以各省财政维持之；再次是乡兵，府县自行招募的枪兵弓手啥的，基本上就是民兵，战斗力很弱。


    
甘肃的省军早在前年就被西凉人吞并了，至今尚未恢复元气，为了封锁边界，仅有的五千人马摆在前面，反被西凉军一勺浍了，直到兰州再无军队驻守，各州县仅有百十的乡兵捕快根本没有能力抵抗大军，所以只能眼看着西凉军长驱直入。


    
用势如破竹来形容西凉军的南下再恰当不过了，一路之上府县无不望风而降，大军秋毫无犯，还绥靖地方，扫清了几股顽匪，对于大周的官吏采取来去自由的原则，想走的就走，愿意留任的就留下，俸禄加三成，州县主官多是外地人出任，家小都在故乡，自然不愿“从贼”，而那些主簿、县丞、捕头之类的小吏则是本地人，离了本乡本土就没活路了，自然愿意归顺大凉。


    
……


    
兰州城，巡抚衙门，范良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屋里团团乱转，上任不过三个月就出了这样的大事，让他措手不及而又无能为力，他以前是办商务的，毫无总揽全局的经验，更何况是面临大军入侵。


    
范良臣是文官，对打仗一窍不通，账面上有五个营头的甘军归自己指挥，可是自打当了巡抚之后就没见过这些兵，就这些账面上的数字也不存在了，全被西凉人包了饺子，现如今手上除了两千乡兵和几百个官差以外，毫无可用之兵。


    
甘肃的官员还是温彦留下的那一帮人，对范良臣这个新任官员根本不感冒，阳奉阴违暗地里捣乱，现在大敌当前他们更是抱着看笑话的念头，看这位平步青云的巡抚大人如何处置。


    
范良臣真是要疯了，手里没钱没兵，征集民壮也来不及了，弃城而走的话对不起柳大人和周大人的栽培，唯一可走的路就是死战而已，以身殉国方能对得起浩荡皇恩。


    
据说西凉军的前锋已经抵达河口了，杀到兰州城下也只有几个时辰的路程，一时间满城人心惶惶，范良臣下令四门紧闭，亲自带领乡兵和官差登城防守。


    
兰州城多少年没经历过战火了，城墙破败不堪，野草丛生，吊桥的铁链子锈迹斑斑，多年没用的守城弩早就被虫蛀了，两千乡兵也只是账面数字，实际只有八百多人，其他的都被守备吃了空额了。


    
范良臣望着这稀稀拉拉八百号人，真是哭的心都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当兵的都是混不下去的懒汉二流子之类，盔歪甲斜连排队都排不整齐，报数也有气无力的，手中的刀枪更是摆设，大枪头子绣的不成样子，时日久了，枪缨子也变黑了，稀稀拉拉的几撮毛可怜巴巴，腰刀更是绣的拔都拔不出来。


    
唯一象点样子的是衙门三班捕快，腰刀锃亮腿脚利索，可是他们是捕快不是兵，缉拿人犯还行，打仗根本派不上用场。


    
守得住得守，守不住也得守，好歹兰州城墙高大，怎么也能支持一段时间，范良臣对兰州守备道：“将滚木礌石搬上城头，就算死咱们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守备面红耳赤，半天不见动，范良臣奇道：“为何不去？”


    
“大人，末将该死，滚木礌石都没了，小的们平日军饷微薄，兰州久无战事，所以……换点酒钱也是无奈啊。”


    
城防工事必备滚木礌石，这是大周兵部的章程，当然实际遵守的不多，木头和石头可都是建材，用公帑买的木料石料转手卖给人家盖房子，收入的可不仅仅是一点酒钱，这是大周官场上的潜规则，也只有范良臣不晓得。


    
范良臣一跺脚，啥也不说了，此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军队，浩浩荡荡气势宏大，掀起的灰尘遮天蔽日，远远望去，落日的余晖照在层层叠叠的甲士身上，铁马金戈滚滚而来，不用问，是西凉军杀到了。


    
西凉大军并没有立刻攻城，而是距离兰州十里扎下营寨，埋锅造饭，看样子是准备明日天亮再打兰州了，看到如此雄壮的大军，范良臣终于明白为什么五个营的甘军形同虚设了，破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白白送掉这些乡兵的性命也没啥意思，他索性不管了，自己失魂落魄的下城回衙去了。


    
巡抚衙门的书房内，范良臣点起一个火盆，将重要的公文和案卷都拿过来，一张张的投入火盆烧成灰烬，一边烧一边感慨万千，自己这一生大起大落的太多了，自幼家贫，受尽屈辱，幸而发奋读书中了举人，先是风风光光当御史，然后被人贬到甘肃当茶马提司，再后来又是贬官罢职，升官，再升官，一直升到一省巡抚，本以为今生就此转运，哪知道带头来还是一场空，兰州破了，自己这辈子也到了尽头了。


    
正精神恍惚间，外面有小厮报道：“大人，有客访。”


    
“不见。”范良臣头也没回的拒绝了，这时候来见自己的，无非是那帮软骨头的官僚，劝自己投降罢了，他们愿意投降就投降吧，自己是宁死不会降的。


    
小厮又道：“大人，是西边来的客人……”


    
西边？难不成是西凉的使者？倘若城破的话，免不了一场抢掠，如果能避免西凉军荼毒百姓，见一见来使倒也无妨。


    
“让他进来吧。”范巡抚道。


    
片刻，一个青衣小帽打扮之人就走进了书房，恭敬地行礼：“拜见范大人。”


    
“是你，张铁头。”范良臣大为惊讶，以前张铁头是跟着元封贩马的，他在茶马司位子上的时候就认识，没想到今日竟然得见，难不成他也归顺了西凉？


    
“正是小人，这里有一封信，请大人亲启。”张铁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呈给范良臣。


    
范良臣一目十行的看完，双手颤抖道：“当真？”


    
张铁头点头：“句句是实。”


    
范良臣长出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半晌才道：“我那兄弟一片苦心，到现在还想着我，啥也不说了，一切照办就是。不过我这个巡抚是个空架子，早被他们架空了，手上也没有可用的人。”


    
张铁头道：“范大人不用操心，我带了些人过来，可供驱使。”


    
“如此最好。赶紧把他们招来吧。”


    
……


    
后半夜的时候，一支百十人的队伍在巡抚衙门内组建完毕，名义上是范巡抚的标兵卫队，实际上成员全部来自于西凉大元帅府军马统计司外勤队。


    
军马统计司是大元帅府下面一个谍报组织，和户部转运司不同的是，他们干的都是杀人放火的勾当，转运司不搞暗杀，只弄情报，干湿分开是元封的授意，这样才能保证情报系统的高效与安全，间谍和杀手分开，各司其职。


    
整个甘肃省都被户部转运司和军马统计司给渗透了，兰州城有多少兵，多少粮，他们比范良臣知道的还细，若想打下兰州城，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不过元封不想那么做，一来他不想毁了范良臣的前程，二来他还要留着兰州做诱饵，围城打援。


    
兰州城防力量太弱小了，为了巩固他们防守的决心，元封特地派张铁头进去送信，张铁头在长安惹了祸，尉迟家是呆不下去了，只能在户部转运司做个头目，负责情报口的工作。


    
范良臣手上有了嫡系兵马，连夜召开会议，派人把兰州城内文武官员都给提了来，兵临城下之际，大伙都没睡好，一个个早想好了退路，都是本乡本土的人，房子田产家业都在这里，跑是不可能了，不如趁早把范良臣拿了献出去，举城投降的好，哪知道范良臣下手比他们还快一步。


    
巡抚衙门正堂上牛油大蜡通明，膀大腰圆的官兵扶着刀柄站立两旁，分明都是些生面孔，再看那位范巡抚，哪还有半点白天的颓唐之色，身穿官服腰悬宝剑，意气风发，满面红光。


    
“诸位，本官召集你们来，是要商讨兰州城防事宜，皇恩浩荡，我等无以为报，唯有以死殉国而已，凉州能抵得住突厥大军，我们也能挡得住西凉大军！”


    
众人一听就慌了，这位爷是失心疯了吧，凉州和兰州能相提并论么，你老人家想死，别拉着我们陪绑啊，顿时有位官员出班说道：“万万不可，兰州城小兵弱，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咱们死了事小，满城百姓跟着遭殃可就惨了。”


    
说话之人是甘肃布政使，品级只比范良臣低了一点，本来柳松坡提升总督以后，最被看好升任巡抚的是他，哪知道半路杀出个范良臣，把他梦寐以求的巡抚位子抢了去，从此他对范良臣恨之入骨，暗地里号召下面官吏拒不配合巡抚的一切指令，他是本地人，从县丞一步步爬上来的，号召力很强，范良臣根本斗不过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


    
布政使发话，下面人也都跟着说话，总之是反对范巡抚的一切决定，范良臣冷眼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叫嚣，等该跳出来的人差不多都跳出来了，才一拍惊堂木：“够了！”


    
众人一愣。


    
“朝廷养了你们这群人是干什么用的，危难之际不想着报国反想着投降，留你们何用，来人啊，把这几个拿了，摘了乌纱打入天牢！”


    
两旁兵弁一拥而上，将范良臣指的七八个官员按倒绑了起来，大家全呆了，范良臣啥时候变得如此铁腕了？


    
布政使狂叫：“范大人，下官是皇上封的，你无权办我。”


    
范良臣冷笑：“你都要叛国了我如何不能拿你，哼，少了你们，本官一样能守住兰州，给我押了下去！”


    
几个人被押了下去，范良臣迅速指派了几个平时还算乖巧的官员补充了空缺，然后道：“诸位，随本官一起登城防守，只要本官在，断不让西凉兵踏入兰州半步。”


    
说罢，他率先大步去了，月光下，范巡抚一脸的大义凛然，令人不禁想起张巡、文天祥等留名青史的英烈。


    
他们何尝知道，范良臣自信满满不是没来由的，人家西凉军压根就没准备进兰州，把这一个天大的功劳拱手送给了他。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8章 两个老狐狸


    
大敌当前，范良臣一改往日温良和蔼的形象，杀伐决断，说一不二，当夜就拿办了八个四品以上高官，唬的那些官吏们无不心服。


    
范良臣连夜下令征集城内丁壮，搬运兵器物资上城，又派人将府库控制住，兵权财权一把抓，没有他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许擅自调度，一粒粮食，一个铜钱也不许乱用，谁敢说半个不字，立刻革职查办，如此雷厉风行，手段之果决，就是以往的温彦也达不到。


    
战争期间一切从权，范良臣借着打仗的名头接管了兰州府，下面那些人看到巡抚大人无不胆战心惊，唯唯诺诺，至此范良臣才真正感觉到了当封疆大吏的威风。


    
这一切都拜元封所赐，城外几万西凉军虎视眈眈，硬是逼着城里人团结起来，乱局之下一个个的都吓破了胆，也只有范大人临危不惧，调度有方，将兵器库中陈年的铁炮都搬上了城墙，还把兵营拆了，瓦砾石块运上城墙当礌石使用，一时间大有血战到底，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的架势，兰州城内那些有见识的父老都不禁感叹，平时看不出，这位范大人还真是铮铮铁骨啊。


    
城下的西凉军也很配合，先是派来一人劝降，被范巡抚慷慨激昂义正词严的一番话给活活骂了回去，然后西凉军开始攻城，号炮连天，杀声震地，城头上也奋起还击，不过双方都是光填火药不装炮弹，别看打的热闹，满天都是硝烟，其实一个人没死。


    
兰州守备就纳闷了，问范良臣：“巡抚大人，咱们这是打的什么仗？”


    
范良臣手持宝剑指挥调度，煞有介事，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道：“本官只问你一句话，想死还是想活？”


    
守备道：“小将自然想活命。”


    
“那就结了，少废话，不该问的别问，只管照本官说得办就是。”


    
守备也不是傻子，巡抚大人能保住兰州，能保住他们这些人的性命，管他怎么打法呢，当下领命去了，指挥着手下乡兵把战鼓敲得山响，铁炮不断发射，打的比过年还热闹。


    
过了一阵子当兵的们也看出门道来了，西凉军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自己这边也是演大戏，一方假装进攻，一方假装防守，到底这戏是做给谁看的，他们就不关心了，反正能保住小命就大吉大利了。


    
闹哄哄的打了一天，西凉军偃旗息鼓收兵走了，范良臣命人从库里提了两万斤火药和五百担粮食悄悄运出城去，如今他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谁也不敢质问这些紧缺的物资是送给谁的。


    
西凉军得了粮草和火药，继续在兰州城下演戏。


    
但是大部队已经继续南下，在马衔山一带布下伏兵，专等大周的援兵到达。


    
十天过去了，周军还没有赶到，根据军马统计司发来的情报说，驻扎天水的官军根本没有驰援兰州的动向，反而收缩战线，固守坚城。


    
好端端一个围城打援的计划就白搭了，众将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元封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陕军是陕军，甘军是甘军，甘肃沦陷，守土有责的是甘肃地方官员，陕军相当于汾阳侯的私人军队，才没兴趣趟这个浑水呢，打赢了没啥好处，打输了损失的是自家的力量，有害无益的事情谁愿意做。


    
大周的军队就这德行，众人是又失望又兴奋，没有荣誉感的军人根本不配做对手，既然他们不敢来，那就打过去，反正有兰州府官仓里的粮食辎重做后备，后勤压力小的很。


    
……


    
长安，总督官署，铜城知州张瑞强哭拜于地，泣血不止，经过长途跋涉他终于抵达了长安，对于这个文人来说，体力和意志都达到了极限。


    
“总督大人，快发兵吧，再不发兵兰州就完了。”张瑞强以头抢地道。


    
可是柳松坡愁眉紧锁，一言不发，他是做过甘肃巡抚的，自然知道甘肃的军队水平和兰州的城防武备，想必此时兰州已经破了，再增援也没什么意义了，再者说了，他这个陕甘总督名义上可以调动两省的省军，其实一个兵要调不动了，甘军全军覆灭，陕军是汾阳侯的私兵，没有老东西的首肯，一个兵也发不出去，如果不给这个老狐狸适当的好处的话，指望他帮忙收复甘肃，那是痴人说梦。


    
“大人，范巡抚当面向卑职保证，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以范大人的决心和兰州父老的同仇敌忾，兰州一定还在，恳请大人速速发兵！”张瑞强见柳松坡不语，再次磕头请命。


    
“子方，不是我不发兵，实在是太晚了，现在只能从长计议。”柳松坡试图安抚张瑞强，但张知州这个书呆子却不听劝，执意请兵西进。


    
正僵持着，忽然外面有人来报，兰州有十万火急公文到，柳松坡赶紧让来人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走进来，将公文呈给柳松坡，柳松坡看看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这才打开观看。


    
信是范良臣亲自书写的，向总督大人汇报了兰州的局势，说西凉贼寇虽然凶悍，但是以骑兵见长，对城高墙厚的兰州城束手无策，现在他已经征募了壮丁，准备了滚木礌石，要与敌军血战到底，事发突然，部下若干官员意图投降，被他拿问了，现在向柳总督请罪，最主要的内容还是请求增援，兰州虽然城池高大，粮草充足，但是没有援兵也支持不了多久。


    
柳松坡看完信件之后，确认出自范良臣的亲笔，又问那名信使，何日出发，出发当日兰州战事如何。


    
那信使倒是个上得台面的人，面对总督大人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他比张瑞强晚出发五天，出发之时西凉军已经陆续攻了十八次，但每次都被范大人亲自领兵打退。


    
说起范大人的英勇，那信使忍不住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俺从军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哪个文官象范大人这么有胆识，比爷们还爷们，大人他把棺材都抬上城墙了，亲自操炮向敌人发射，身中数箭不下火线，依旧在城头激励士兵……”


    
一番话说得柳松坡也不禁动容：“大周有此能臣，何愁兰州不保，甘肃不保，你俩随我来！”


    
……


    
汾阳侯府，陕甘总督柳松坡亲自拜见老侯爷，但是在西花厅奉茶许久，依旧不见侯爷出来迎客，这种怠慢相当无礼，但是柳松坡毫无办法，一来汾阳侯资历老，有资格摆谱，而来是人家手上有兵权，现在正是求人的时候，哪能拂袖而去。


    
茶水凉了又上新的，一直等了一个时辰，爽朗的笑声才从后面传来，汾阳侯吕珍一身劲装，走路虎虎生风，迈步进了西花厅，故作惊诧状：“柳大人何时到的？老夫未曾远迎，还望海涵。”说着又训斥下人：“不能因为老夫在练武就不通秉，柳大人是我的挚友，下回不管何时来拜，只管通传！”


    
柳松坡心道你就装吧，凉我一个时辰无非是在商量怎么讨价还价，现在价码定好了自然出来见客了，他也不说破，只哈哈笑道：“汾阳侯真是宝刀不老，老当益壮啊。”


    
汾阳侯也是哈哈大笑，两人互相奉承了几句，谁也不先开口，柳松坡也够狠，火烧眉毛了只当是无事发生，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提甘肃战事，闲扯了半天其他的，才冷不丁说道：“侯爷，您要大难临头了。”


    
吕珍品着茶水，半眯着眼睛道：“此话怎讲？”


    
柳松坡道：“坊间传闻前段时间贵府三公子相中了来长安微服学习琴艺的西凉王妃，非要强娶，闹得十分不堪，现如今西凉大军已经打来，直下甘肃逼近天水关，他们扬言不杀官不杀民，只杀汾阳侯。”说罢低头喝口茶，偷眼观察汾阳侯的反应。


    
吕珍早就得到密报，西凉大军入侵，半个甘肃都失陷了，不过他一点也不慌，甘肃又不是他的辖区，他才不管呢，但柳松坡身为陕甘总督肯定负有责任，向京师求援是来不及了，等禁军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来求自己调动陕军驰援，到时候就能敲他一笔狠得。


    
不过现在看来柳松坡倒是真能沉得住气，到现在还敢和老夫玩什么激将法，我汾阳侯什么世面没见过，还能中你这雕虫小技，吕珍冷笑一声道：“那就让他们来好了，老夫我好久没活动筋骨了，真好耍耍。”


    
柳松坡道：“这么说侯爷是准备固守长安了，也不错，长安城高墙厚，西凉骑兵无可奈何，保命总是没问题的，下官也无所谓，即便圣上知道此事后办我一个处置不力，再贬到岭南去做县官也无妨，反正起起落落的也习惯了，不过可就苦了城外的百姓了，渭河平原土地肥沃，正值春耕使节，被那些西凉骑兵一践踏，肯定没收成了，不对啊，咱们陕西最大的地主好像就是侯爷您啊，倘若西凉军打过来，损失最大的还是您汾阳侯府啊。”


    
这个老狐狸，说来说去还是想让我出兵。不过他说的也在理，纵容西凉军打到城下，谁面子上也不好过，都得吃亏，既然他不点破，老夫索性就点破吧。


    
汾阳侯干咳一声道：“柳大人，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9章 老将出马


    
柳松坡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陕军必须驰援甘肃，否则后悔莫及。”


    
汾阳侯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老行伍了，知道打仗的残酷性，战争对地方危害极大，倘若纵容西凉军打进陕西，地方糜烂，吃亏的是自己，要知道渭河平原上最好的田地都是自己的，这刚开始春播，都踩烂了秋天就没收成了，所以必须把战争拦在陕西境外。


    
可是陕军出省作战，必须有个说法，开兵见仗花钱可厉害了，开拔费，额外的盐菜银子，打死了打伤了还要抚恤金，这是一笔大开销啊。


    
“军资就由柳大人负责了，该多少就多少，不能含糊。”这是汾阳侯的第一个条件。


    
“可以。”柳松坡当场答应。


    
“甘肃的大小官员必须配合我，不能有半点马虎。”这是第二个条件。


    
“就依侯爷。”柳松坡也应了。


    
“此役过后，甘军由老夫组建，可确保从此边疆无忧。”这是要变相的占领甘肃了，不过咬咬牙也能接受，柳松坡迟疑了一下也应了。


    
“这一场仗下来，甘肃官员守土不利，罢职拿问的恐怕不少，我想保举下一任甘肃巡抚。”吕珍慢悠悠抛出了第三个条件。


    
“此事不妥，封疆大吏必须由朝廷任免，不是我不愿答应你，实在是牵扯太大。”这一条柳松坡坚决的拒绝了。


    
吕珍也不过就是漫天叫价而已，他的目标其实并不在此，被拒绝之后他故作恼怒的说：“柳大人，你说西凉和我大周开战是因为老夫纵子行凶，那不过是坊间传言罢了，倒是柳大人你擅自封关禁绝贸易，逼得西凉人铤而走险，才是这场祸事的真正缘由，真要论起来你难辞其咎，如今老夫愿意帮你，你还不领情，区区一个巡抚都不愿意帮我保举，实在太不够朋友了。”


    
柳松坡哪里不知道吕珍的意思，你漫天要价，我坐地还钱，最后以两个州府主官的位子成交。


    
陕军出战击败西凉军之后，柳松坡要保举两人出任铜城知州和凉州知府，具体人选由汾阳侯确定。至此两人终于满意。


    
铜城有矿产，光是每年的铜矿就获利颇丰，西凉更不用提，是东西通衢，河西走廊水草丰美，富裕的很，牛马粮食足以维持一支很上规模的军队了，若能得到这两个地方，汾阳侯就发了。


    
如此重要的地方柳松坡轻易就答应下来也是有原因的，铜城在兰州以北，已经被西凉军牢牢地占据，铜是战略物资，吕珍稀罕，人家西凉人也不是傻子，吃到嘴里的哪能吐出来，凉州就不用提了，一直是西凉的大本营，若想得到这两个地方，唯一的前提就是彻底、完全的击败西凉。


    
西凉军那是那么好相与的，你吕珍有本事就去拿，没本事就别怪我不仗义了，这是柳松坡的想法，吕珍赢了自然好，输了也无所谓，汾阳侯和西凉两败俱伤对他来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这点花花肠子吕珍当然清楚，但他对自己的军队很有信心，区区西凉不过土鸡瓦狗尔，到时候拿下凉州，自己有了产马区，又获得了极大的战略纵深，这一方藩镇就做定了，等过几年天下形势再乱点，逐鹿中原也不是没可能。


    
两个各怀鬼胎的老狐狸达成了协议，击掌为誓，这才志得意满的哈哈大笑。


    
“老夫明日就召集众将商量对策，柳大人请放宽心。”吕珍道。


    
“不妥啊，还是尽快传令天水驻军去解兰州之围为上，甘肃的钱银粮草都在兰州，万一城破，西凉军则如虎添翼，到时候再想对付他们就难了。”柳松坡哪容吕珍再拖延，催着他赶紧出兵。


    
吕珍有些惊讶：“难道兰州还在我手？”


    
“不错，甘肃巡抚是个能员，亲自在城头指挥，想必还能撑上一段时日，我这里有两个人，侯爷一问便知道。”说着柳松坡便将张瑞强和那名信使传了进来。


    
吕珍很详细的问了关于西凉军的事情，以及兰州的城防，两人皆是知无不言，还特地把范良臣的英勇无畏大大的渲染了一番。


    
吕珍听了不禁更加自信，范良臣英勇与否他才不关心，重要的是兰州就这点人马，居然能挡得住西凉大军，说明西凉军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至于把甘军一口吞了那算不得本事，甘军实在是太稀烂了，大家都知道。


    
了解了情况之后，吕珍胸有成竹，道：“如此，老夫即刻下令天水驻军北进，驰援兰州！”


    
张瑞强等人感动的涕泪横流，跪下磕头：“我代甘肃父老谢过侯爷了。”


    
吕珍矜持的点点头：“保家卫国，是我等的本分，算不得什么的。”


    
……


    
秦王府，年轻的秦王焦虑万分，再次问面前的报信人：“西凉人真打过来了？”


    
“回王爷，千真万确，小的是从兰州马不停蹄奔过来报信的。”那人两股间血肉模糊，嘴角干涸，神情憔悴，分明是疲惫到了极致。


    
“你下去休息吧。”打发了信使，秦王来回的踱着，眉宇间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元封早就和孤提过，柳大人封关势必会逼西凉开战，孤为此还和柳松坡约谈过，果不其然，战端开了，真是……唉。”


    
肃立一旁的赵子谦知道秦王的心思，这位年轻的王爷最敬佩的历史人物就是李世民，唐太宗年轻的时候也是秦王，年纪轻轻就率兵平定天下，后来又通过铁血手段夺了帝位，绝对是秦王的楷模和偶像。


    
李世民发家靠的就是打仗，秦王也想通过这个捷径来扬名立万，可是这场战争来得太迅速。太突然，秦王一点准备都没有，手底下就三百号卫士，看家护院都紧巴巴的，拿什么上阵打仗，所以他极其的郁闷，恨这场战争来的不是时候。


    
“就是明年再打也行啊，到时候我的队伍也组建起来了，可是偏偏现在就打了，真是……唉”这一会秦王叹了好几口气了，元封临别的时候和他约定，以王爷的名义在内地收购货物往西凉贩运，回程再捎带西凉良马回来，这样一来一回的倒腾双方都急需的紧俏物资，不出一年就能爆发一笔，秦王大喜，委派元封一个秦王府长史的差事，让他前去西凉交涉买家，一切都在进程当中，哪知道这战争突然就来了。


    
真他妈来的不是时候！


    
赵子谦没事人一般站在旁边，他是王府的侍卫长，自从上任之后就兢兢业业，从不乱说乱问，也不拉帮结派，王爷派人暗中观察了他好久终于放下心来，此人可用。


    
“退之。”秦王忽然停下脚步招呼赵子谦。


    
“属下在。”


    
“总督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中午总督大人起驾去了汾阳侯府。”


    
“哦，大概是商量如何出兵的事情。兴许过一会就会来王府通报。”秦王自言自语着，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书来看，可是怎么也看不进去。


    
等到天黑也没见人来登门拜访，秦王终于恼怒了，不管是柳总督还是汾阳侯都没把自己当成一回事，打仗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不和自己这个堂堂亲王商量，眼中还有人么！


    
……


    
天水城，陕军驻地，这里驻扎着三万陕军，当初柳松坡为逼温彦下台的时候曾经借调了这些人马，哪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三万人从此住在天水不走了，吃喝穿用全部从天水的当地赋税里面出，甘肃本来就贫瘠，一下子负担起这么多的军队，天水百姓苦不堪言。


    
终于等到了陕军开拔的这一天，带队的总兵是吕珍的本家侄子吕德才，他又狠狠勒索了当地官府一把，捞了几千两的开拔费，这才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侯爷传令过来，让吕德才率部向北挺进，遇到西凉人就狠狠地揍，莫丢了吕家军的威风，三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向前开进，连绵十余里，吕德才全身甲胄骑马站在高坡上望着自己的大军，志得意满。


    
陕军是汾阳侯的家底子，十几年前就跟着吕珍南征北战，队伍里有不少都是他的同族同乡，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宗族子弟组成的军队战斗力很强，比甘军那些乌合之众强太多了，这正是汾阳侯自信的原因，也是吕德才自傲的资本。


    
大军分五路开进，侧翼骑兵掩护，斥候前出侦查，数万大军掀起的烟尘几十里外都能看见，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鼓点一般，无数顶毡帽上的红缨子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刀枪掩映着光芒，官道根本不够他们走的，于是战马和车辆从田地中走过，刚播种的土地被轧的乱七八糟，附近的乡民听说过兵，早就躲起来了，谁还有心思管田地里的东西。


    
日落西山，大军就地宿营，副将看到远处有个村庄，便对吕德才道：“军门，那边有个庄子，小的去找几个娘们给您暖暖脚。”


    
吕德才很不屑的摆摆手，打发他去了，手底下的人喜欢骚扰百姓，驻扎天水这一年多可把天水人祸害惨了，光是上吊的小娘们就不下百人，不过吕德才不在乎，他信奉一点，只有凶残的士兵才有战斗力，越是扰民厉害的兵越能打。


    
副将领着十几个骑兵纵马而去，来到村口就看见一个体态丰腴的小娘们在井边提水，副将淫笑两声，轻轻一夹马腹就过去了，狂妄的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0章 冒进


    
副将纵马向那名女子奔去，掳人这种事情他干的多了，绝对的驾轻就熟，那女子也发现了这队面目狰狞的骑兵，吓得把水桶一扔，尖叫着扭头就跑，剧烈扭动的腰肢和臀部更加刺激了副将的欲火，他暗道待会掳了这女子之后，老子一定得先尝个鲜。


    
副将满脑子都是龌龊事儿，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墙上的动静，正当他快要抓住那女子之时，一根套马索从半空中抛出，准确无比的套住了他的上身，套马索顺势往回一拉，力道相当之大，绳结迅速收紧，将副将从马上拽了下来，他身批重甲行动不便，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头都懵了。


    
跟在后面的骑兵大惊失色，急忙勒马抽刀，说时迟那时快，从墙上跳下来一个汉子，恶狠狠用肩膀撞击最前面一匹战马的胸脯，五百多斤重的战马竟然被他撞得倒退了几步，踉踉跄跄的轰然倒地，这还是人么，简直就是人形的牲口！


    
骑兵们吓呆了，战马也都惊恐的嘶鸣起来，不受骑手的驾驭团团乱转，村落中的狭窄巷道中骑兵失去了机动优势，那汉子反而如鱼得水，往墙上一蹬，身子顺势挑起，挥动狼牙棒劈头砸来，劈头就砸过来，砰砰两声，先头两个骑兵的铁盔都被砸瘪了，人一声不吭就摔了下来，脑浆子和血涂了一地。


    
汉子将手中狼牙棒一丢，顺势从胸前皮套里抽出两把火铳，左右开弓，啪啪两枪，又是两个骑兵倒地，胸前的铁甲被击穿，好大一个伤口触目惊心，那汉子扔掉火铳，变戏法一般又掏出两把来，再次开枪射击，动作快的无法想象，转眼间就撂倒了四个人。


    
还剩下五个骑兵，但此时他们已经吓破了胆，从没见过这么能打的人，那汉子的身材相貌也极其恐怖，个子不高，但极其粗壮厚实，肩膀宽的不像话，身子厚实的能赶得上两个人，面目扁平，小眼睛塌鼻子，头上还垂着两根小辫子，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虽然还有五个人，但是他们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拨马就走，唯恐被那恶魔追上，那汉子不慌不忙，从被杀骑兵身上取下弓箭，跳上围墙，迅速张弓搭箭，似乎连瞄准都不瞄准，信手放去，嗖嗖数声，五个骑兵相继落马，至此，副将带出来的十二名骑兵全部被他一个人干掉。


    
此时那个打水的妇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副将眼睁睁的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吓得都傻了，等那汉子走到自己跟前才醒过来，颤声道：“你你你，你是谁，别杀我。”


    
那汉子一拍胸膛，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我，西凉骠骑军斥候，卓立格图。你，是我的俘虏。”


    
完了，西凉军的斥候都摸到家门口了，这仗没法打了，没等副将的心思继续下去，就被卓立格图一巴掌打晕，将他扔在马背上，自己跳上另一匹马，风驰电掣的去了。


    
直到吃饭的时候还没见副将归来，吕德才便派了几个人去寻，结果在村里发现了十二具尸体，副将大人不知所踪，吕德才大怒，竟然在眼皮底下把他的副将给劫走了，这还了得，传令三军搜索方圆二十里的范围，这一来乡民们可遭了殃，藏在地洞里、林子里的乡民们都被搜了出来，大肆劫掠不说，还烧了两个村子，杀了十几个无辜的农民。


    
大肆搜掠一番之后没有任何收获，吕德才想了又想，认为西凉军的斥候不可能前出这么远，副将很可能是被隐藏在民间的高手杀死了，西北自古多豪客，有些猛人也未可知，既然已经大肆报复过了，再加上战事紧急，此事也就暂时作罢了。


    
……


    
马衔山，西凉军大营，一份详尽无比的情报摆在了元封面前，陕军天水部的兵力构成，武器装备，粮草数量，作战方式，以及各级军官的姓名年龄特长等等，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军统司干得不错么。”元封由衷的赞叹道。


    
“错了，这不是军统司的功劳，是我骠骑军一个普通斥候干的，他前出三百里，在天水以北独自干掉十二名骑兵，俘虏了陕军副将，这些情报都是那副将交代的。”赵定安笑着纠正元封的误区。


    
“哦，此人倒是个机智勇武之人，留在你们骠骑军可惜了，不如调到军统司委以重任，先叫来让我看看。”元封顿时起了爱才之心。


    
赵定安心中不忍，但是以大局为重，还是派人将那斥候传来。


    
“骠骑军前锋营三等斥候卓立格图参见主公。”帐外传来瓮声瓮气的喊声，一名膀大腰圆的壮汉随着声音走进来，这小子真厚，怕是一刀都刺不穿，这是元封的第一印象。


    
“卓立格图，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元封问道。


    
“我以前是帖木儿大汗麾下蒙古探马军百夫长。”


    
原来还是出身名门，蒙古探马军是以纯蒙古人组成的精锐轻骑兵，战斗力和突厥狼骑相比都不逞多让，有着如此辉煌历史的卓立格图怎么只当了个区区的三等斥候，未免太屈才了，元封道：“卓立格图，你立了大功，本帅想提拔你做军统司的校尉，你意下如何？”


    
本以为卓立格图会满口答应，千恩万谢，可是这个朴实的蒙古汉子却把头摇的像波浪鼓：“我不愿意当什么军统司校尉，蒙古人离不开马，我只想当个斥候，当个好斥候。”


    
元封和赵定安对视一笑，这是个绝对的好兵，善战朴实，脑子里没啥花样，西凉骠骑军就是由各民族降兵组成，战斗力非常强悍，斥候更是个中强手，对于朴实的士兵们来说，当个斥候比当什么校尉威风多了。


    
“好了，你下去吧。”元封打发卓立格图回去，心中暗自记住了这个名字。


    
“定安，你看陕军应该怎么打？”


    
“陕军号称三万，实际员额两万六千，其中战兵一万八，辅兵八千，骑兵只有三千，带甲之士占十之六七，士卒每三日操练一次，伙食七天见一次荤腥，军饷是每月半吊钱，无论从哪个方面和咱们比，都比不过，所以这场仗没什么打头，按部就班就行了。”赵定安胸有成竹道。


    
“那好，这两万来人就交给你了，一个都不要放回去，打掉这些兵马，吕珍老贼哭都哭不出来。”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


    
三日后，吕德才部终于遭遇西凉军前锋，互相试探之后，西凉军败走，吕德才派出骑兵趁胜追击，西凉军丢盔卸甲，一路上辎重丢的遍地都是，吕德才大喜，收拾了几面旗帜命人飞马捷报长安，然后整顿人马，轻装前进，争取一战解了兰州之围。


    
不知不觉间，五路大军齐头并进，互为掩护的格局消失了，陕军各部无不快马加鞭一路向前，西凉军不堪一击的传言传遍了全军上下，将士无不振奋，被卧帐篷都丢给后军收拾去了，只带着兵器和随身干粮进军。


    
军官们坐在马上大声吆喝着给手下打气：“吕军门说了，哪个营头先进兰州，就赏他们洗城三日，小的们，还不跑起来！”


    
煽动性的语言激励下，陕军士兵们嗷嗷叫着加快了行军速度，队伍更加凌乱不堪，前锋骑兵把步兵抛开了百十里，各营步军也乱套了，一窝蜂的往前赶就是，后队慢腾腾的跟着收拢辎重和散兵，早已落到二百里后。


    
“军门，这样似有不妥，倘若西凉军在前面设伏，我军岂不要吃大亏。”一个还有点理智的参将向吕德才进谏道。


    
吕德才道：“我手上可是三万精兵，铁打的陕军，又不是泥捏的甘军，西凉人想吃，非硌掉他们的大牙不可。”


    
将领如此骄横，部下也没啥说的了，只好继续前进。


    
黄昏时分，各部都停下打尖休息，吃点干粮喝点水，好继续前进，忽然前面一股骑兵急惶惶的奔来，一个个浑身浴血，恶鬼一般，离得老远就喊道：“不好了，前军败了！”


    
来人被迅速带到吕德才的中军，吕军门定睛一看，正是手下骑兵千总，那千总膀子上中了一刀，背上插着三支箭，大腿上还被火铳咬掉一块肉，全身都是血，见到军门之后泣不成声：“军门，完了，全完了，咱们的骑兵被西凉人包了饺子了！”


    
吕德才腾地站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头甜丝丝的，只要一张嘴就会喷出一股血来，三千骑兵啊，那可是陕军精华中的精华，陕西不产马，每一匹战马都是侯爷费尽心思从西域高价买来的，平日里好生伺候着，行军都不敢骑马，只让骑兵牵着马走，平均养一匹马的费用，顶的上养五个步兵的费用了，花了巨大代价建立的三营骑兵，就因为自己的轻敌冒进全军覆灭了，如何向大都督交代？如何向侯爷交代？


    
更重要的是，没了骑兵的掩护，这些步兵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凭人家宰割了，如果预料没错的话，西凉人解决了陕军骑兵之后绝不会闲着，很快就来料理这些步兵了。


    
果不其然，漫山遍野间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雷鸣般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名重伤的千总吓得面色惨白，嚎道：“他们来了，快跑啊。”


    
吕德才气得一刀砍翻这个千总，大声道：“传令各营，迅速向中军靠拢！”


    
黄昏将至，天色阴暗，荒凉而平坦的大地上，一股股打着火把的骑兵如同火龙般呼啸而过，白天还威风八面的陕军们，此时完全沦为了猎物。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1章 难啃的硬骨头


    
长安，汾阳侯府，院子的空地上摆着十余面花花绿绿的旗帜，上面分别绣着“凉”，“将”，“风林山火”等字样，雪白的旗裤上还用黑字写着所属军队的番号，什么骠骑军前锋营，虎翼军左营啥的，另外还有七八顶西域式样的尖顶头盔，几把弯刀，几张硬弓，这都是吕德才派人送来的战利品。


    
陕军提督吕伯当站在战利品跟前讲解着，这个是哪里缴获的，那个是哪里缴获的。听的老侯爷和夫人，以及两个兄弟喜不自禁，打了打胜仗，吕家又要风光了。


    
“爹爹，德才还送来百十颗首级，我嫌味道不好，怕熏到府里女眷，就打发人送到总督衙门去了。”对于爹爹问起如何没有首级，吕伯当是这样解释的。


    
“你小子，咱们将门世家，还怕人头么。”汾阳侯斥责着儿子，心中却是极为喜欢，百十颗首级送到总督衙门，让柳松坡也见识一下吕家军的厉害，老侯爷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听说秦王也去总督衙门看人头了。”吕伯当淡淡来了这样一句，汾阳侯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笑道：“人头有什么好看的，老大，你亲自把这些旗帜盔甲兵器送去让他们见识见识。”


    
吕伯当把战利品收拾一下去了，老侯爷的另外两个儿子站了出来，老二吕仲达道：“爹，这回取了甘肃，儿子想历练一下，日后也好帮大哥的忙。”


    
吕珍捋着胡子满意的点点头，他有三个儿子，老大沉稳持重，刀马娴熟，最像自己，老二脾气暴躁，不爱读书，也不喜欢当官，说受不了那个束缚，可毕竟也是汾阳侯的种，这几年在长安城开了不少赌馆妓院，生意做得很大，长安城内不管黑道白道都服他，但这毕竟不是正途，如今老二终于幡然醒悟，如何不让老侯爷欣慰。


    
“老二，你有这个心就行，为父把凉州交给你打理，日后老张家要对咱们动手的话，咱们也好有个退路。”


    
吕仲达喜不自禁：“多谢爹爹！”


    
“爹爹，那我呢？”老三吕叔宝把一张马脸伸了过来，舔着脸道。


    
别看老三最不争气，吕珍还最疼爱他，谁让他是小儿子呢，老夫人也跟着劝：“老爷，宝儿也老大不小的了，该给他了猴牵着了，总这样不务正业不是办法啊。”


    
吕珍道：“罢了，那就把铜城州交给小三管理。”


    
“爹，你偏心，铜城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啥好玩的，我想当长安知府，到时候想办谁就办谁，看中谁家丫头直接发签子派捕快去逮来，那多好啊。”吕叔宝做起了清秋大梦。


    
“你这个畜生！没点出息，看我打不死你！”吕珍说着扬起了巴掌，吕叔宝笑着躲到了老夫人背后，说：“爹，我和你逗闷子呢，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铜城就铜城。”


    
吕珍这才浮起笑意，一家人笑咪咪的进后堂去了。


    
总督衙门，院子里码着二百余颗首级，都用石灰腌过，面目栩栩如生，一个个狰狞痛苦，令人不忍多看，这是从前线送来的战功，至于到底是真的西凉军首级还是杀良冒功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西凉人也是汉人，也是吃五谷杂粮的，无法从面貌发型牙齿上来区分。


    
看着这些人头，柳松坡竟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不是他想看到的景象，他希望出现的局面是陕军和西凉军半斤八两不分胜负，慢悠悠的打上小半年，两败俱伤就最好了，虽然这样会糜烂地方，但为了削弱汾阳侯的势力也只有如此了。


    
但现在看来，汾阳侯的势力不但没被削弱，反而有壮大的趋势，驱虎迎狼，这一步棋自己走错了。


    
秦王千岁也来到了总督衙门，毕竟打仗这么大的事情瞒不住，镇守一方的藩王理应知晓，看到这么多首级，还有陆续送来的缴获盔甲、兵器、旗帜，秦王脸上也是阴晴不定，汾阳侯果然宝刀不老，出师告捷，自己跟他差了不知道多少倍啊。


    
柳松坡到底是老狐狸，心里不舒坦，脸上一点也不表现出来，笑吟吟的欣赏着战利品，对秦王道：“下官要为汾阳侯请功，还望殿下一起具名。”


    
“那是，那是，首战告捷，孤甚是欣慰啊。”秦王也言不由衷的说道。


    
……


    
甘肃前线，陕军已经被包围在一个狭长地带中，没有了骑兵的掩护，他们只能紧缩成一团进行防御，但是陕军的战斗力确实强悍，比甘军难啃多了。


    
陕军的火器普及率很高，每营步兵装备鸟枪三百杆，抬枪一百杆，车营更是装备了铁炮，火力凶猛，意志顽强，是块难啃的骨头。


    
西凉军经常和西域游牧民族打仗，头一次遇到这种强悍的对手，陕军先失一局，随后迅速收缩，趁着西凉骑兵没把他们分割包围之际，收缩成三个集团，列阵防御，火枪弓箭配合，同时挖掘壕沟拦阻骑兵，仗打得颇有章法。


    
西凉骑兵冲击了几次都吃了大亏，对方用投石机抛射了大量的铁蒺藜分布在战线正面，火枪和弓箭组成密集的火力网，远近兼顾，凶猛异常，阵地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西凉骑兵无功而返。


    
步兵也讨不到便宜，陕军的鸟枪射程远，精度高，火力密集，西凉军步兵的火力够不到那么远，双方对射丝毫没有优势，几次进攻也是铩羽而归。


    
赵定安发飙了，本以为陕军是个软柿子，哪知道是块硬骨头，这么难啃，西凉军以轻骑兵为主，穿插分割千里奔袭是最擅长的，但是对付凝成一股的重装步兵就不行了，人家有壕沟，有铁蒺藜，有车辆组成的围墙，有凶猛的火力，轻骑兵根本冲不过去。


    
这到有点像是在西域的情形了，只不过角色完全颠倒过来，拥有强大火力一方的变成了陕军，只装备了弓箭火枪的西凉骑兵吃不掉陕军，陕军只是被动防御，也吃不掉西凉军，双方就这样胶着起来。


    
“妈的，困也困死他们了，几万大军缩成一团，缺水少粮，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赵定安恶狠狠地说。


    
元封把这一场战役的指挥权交给他，结果歼灭战打成了消耗战，实在有些不甘心，但重兵器都没带来，此举也是无奈。


    
“不妥，时下正值春耕，拖得久了老百姓这一季粮食就撂荒了，还是赶紧灭了他们为好。”元封虽然不参与指挥，但是也能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方圆几十里都在打仗，老百姓早吓得躲在山里，若是误了播种的时间，今年肯定要闹饥荒，元封的考虑很周到，但是陕军火力那么猛，怎么打？


    
“难道让弟兄们硬拼？”赵定安道。


    
“咱没有炮，可以借嘛，你瞧好了，马上给你弄大炮来。”元封自信满满的说。


    
西凉这次东征，动作相当的快，前锋骑兵打到兰州以南不过是半个月时间，速度快了也不好，后队的炮兵跟不上，火力大打折扣，但好在西凉军有路子，一封信捎进兰州城，范良臣二话不说，就让人从城墙上往下拆大炮。


    
如今范良臣已经是说一不二的巡抚大人，说啥就是啥，旁人没有敢反驳的，大人料事如神，拆大炮一定有他的用意，俺们只管执行就好，不必问那么多，乡兵们觉悟都很高，二话不说就把城防大炮给拆了，费了老鼻子力气运下城去，开门，连同火药炮弹送到城外，往野地里一扔就算完。


    
有人也纳闷，这算哪门子事啊，连大炮都往外送，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范大人能保住兰州城，能保住这些人的小命，你管他往外送什么！


    
西凉军得了八门大炮，连夜套车运往前线，兰州府的城防炮虽然比不得凉州的十大将军那么凶悍，好歹也是要塞炮，火力射程远非行营炮可以比拟的，缺点是炮身极其沉重，不适合野外机动，西凉军也豁出去了，每门炮用六十匹马来拉，连夜往前线运，走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西凉军前哨大营。


    
凌晨，西凉军阵地，八门大炮一字排开，木制的炮架承受不住巨大的后坐力，这些大炮都是被固定在土台上的，黄铜的炮身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瞄准数里之外的陕军营寨，炮手们忙碌着清洗炮膛，装填药包和炮弹，一切就绪之后，军官挥起了小红旗：“放！”


    
烧红的铁钎子插进了点火孔，八门大炮同时怒吼起来，声音震耳欲聋，若不是炮手们耳朵里都塞了东西，耳膜都得震破，炮弹射出的同时，炮身剧烈向后移动，若不是事先用巨石和绳子做了固定，肯定会伤到人。


    
炮手用千里镜观察炮弹落点，到底都是有经验的炮兵，八枚炮弹全落到了陕军营寨中，临时搭建的土质寨墙被破坏的很严重，陕军士兵乱作一团。


    
炮手们继续工作，先用蘸了醋的长柄拖把擦拭炮膛，熄灭火星，清除火药残渣，醋比水干得快，能缩短重新装填的时间，这还是凉州保卫战中得来的经验，用醋湿擦过后，干擦的步骤就可以省略了，再度装填药包和炮弹，在炮身下楔入木片，抬高角度，这样炮弹就可以落入陕军营内，他们收缩的那么紧，一颗炮弹落下去，砸死十个人都算少的。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2章 汉军回来了


    
陕军营寨，吕德才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从军这么多年没遇到过这么凌厉的对手，动作太快了，轻骑兵如同尖刀一般穿插包抄，要不是自己见机行事，这两万多号人前天就得玩完。


    
得亏平时经常练兵，陕军的素质比甘军高出老大一截，遭遇突然打击之后，乱归乱，但不至于崩溃，士兵们迅速收缩，用鸟枪和弓箭还击，同时进行土工作业，挖掘壕沟，垒起寨墙进行防御，两万多人被分割成三大块，仗着人多火力密集，好歹算是挺过来了，但是依然有许多跑散的士兵被西凉军杀死，俘虏。


    
草草修筑起来的营寨防御力很有限，幸亏西凉军也没啥像样的火力，来来回回打了几个回合，倒也没吃太大亏，但是营寨内没有水源，士兵们轻装急进，只带着随身干粮和水壶，战斗如此激烈，水壶早就喝干了，没有粮食吃还能撑几天，没有水喝可是撑不住的，士气已经有些涣散了，若不是军官们弹压着，早就守不住了。


    
西凉军还在没日没夜的袭扰着，仿佛不知疲倦一般，这种情况下想全身而退基本不可能，士兵们随身带的火药和铅子也快打完了，箭矢也所剩无几，没有远程兵器的掩护，用长枪大刀和骑兵对战那就是找死，再加上缺水少粮，形势危在旦夕。


    
吕德才着急上火，终于想出一条对策，命令全军向后收缩，和辎重部队汇合，所有人马拧成一股绳，如同铁桶一般往天水方向移动，走的慢点没关系，只要别被西凉军分割包围就好。


    
突如其来的炮击打乱了吕德才的计划，虽然对方只有八门大炮，但是陕军的营寨空间太狭小了，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一枚炮弹落下来横冲直撞能打死几十个人，这还是不能爆炸的实心铁球，若是换成爆破弹还不知道会造成多大杀伤。


    
本来陕军就人心不稳，骑兵被人家包了饺子不说，几万大军也被钉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上，连口水都喝不上，别提热菜热饭了，几千大军渴的嗓子冒烟，再被人家迎头这么一轰，立时就炸了窝。


    
士兵们不愿挤在营寨里等死，纷纷跳出去逃命，军官压都压不住，几千士兵离开了营寨，脱离了组织，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才发射了两轮，陕军就崩溃了，赵定安见状大喜，命令炮兵继续轰击，骑兵多路出击，绞杀陕军。


    
荒原旷野之上，成建制的骑兵部队捕杀散乱的步兵，简直就是一场屠杀，陕军步卒们又饥又渴，手中的鸟枪装填速度甚慢，腰刀太短，根本无法抵挡骑兵，但他们依然三五成群困兽犹斗，战斗意志之强令人刮目相看。


    
西凉军也不是吃素的，不投降最好了，省的浪费粮食了，大军掩杀过去，寸草不留，雪亮的马刀在空中打着旋，不必用力挥砍，平拖过去依靠马的冲击力就能把人削成两段，这一通残杀，血腥之极，田野里到处倒伏着尸体，鲜血滋润着沃土，生命浇灌着野花，无数生命在转瞬间就凋零了。


    
陕军溃散了，溃散的军队有再多人都是白搭，被西凉骑兵分割包围，杀戮了一批之后，他们的抵抗意志终于瓦解，投降了。


    
西凉军这一仗打的也很艰苦，死了三百多骑兵，五百步兵，战伤上千人，这和他们过于轻敌有关，谁能料到陕军的战斗力这么强，好在终于打胜了，漫山遍野都是陕军的遗尸，俘虏成群结队，兵器甲仗丢的满地都是，但也有几千陕军趁乱逃走了。


    
赵定安想派兵追击，被元封劝阻：“穷寇莫追，还有重要事情做。”


    
“什么事情比追击残敌还重要？”


    
“帮老百姓耕地播种。”


    
……


    
躲避战祸的老百姓已经有好几天没回家了，躲在山上的密林里，洞窟中，等待着战争的结束，外面杀声震天，农民们心急如焚，再不播种就过季了，这下子今年可要灾荒了，有人忍不住，想要趁着夜色去田里看看，被乡亲们劝阻：“外面兵荒马乱的，骑兵往来冲杀，你就是把种子播上了也是白搭，一准让马蹄子刨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外面的动静平息了，老百姓这才战战兢兢爬出了洞窟，先派人回村子看看大军是不是真走了，然后再做定夺。


    
派去探风的小伙子没多久就回来了，脚步匆匆，神情激动，说话都不利索了：“咱们的地，庄稼，马。”


    
“傻柱子，喝口水慢慢说，咋的了？”老人家赶紧拿出陶罐让小伙子喝水定定神。


    
小伙子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水，一抹嘴道：“大军帮咱们种地呢！”


    
轰的一下，乡民们沸腾了，这是怎么话说的，从来只有官军打劫老百姓，抢猪抢羊抢鸡抢粮食，祸害老娘们，糟蹋庄稼，是他们最喜欢干的事情，这回怎么转性了，帮老百姓犁地播种？不会是看错了吧。


    
几个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者亲自出去观看，果不其然，田陇上，刀枪盔甲架着，身着单衣的士兵驱使着骡马犁着地，后面有人细心的播种，浇水。放眼望过去，所有的田地上都有人在耕作着。


    
几个老者眼睛里立刻就带了泪水，感慨不已，这是王师啊，许久不见的王师。


    
“走，咱们去看看。”村长领着一帮人慢慢走过去，看见有百姓出现，一个身穿素白战袍的年轻人骑着马过来，笑笑道：“老乡，你们是这村子的人吧？”


    
村长是个有见识的人，认定这个年轻人是带兵的大官，当即颤巍巍下拜道：“将军，敢问王师是哪个军门的队伍，俺们也好给他立长生牌位。”


    
年轻人笑笑：“我们凉州那边过来的队伍。”


    
村长惊呆了，嘴唇有些哆嗦：“凉州过来的队伍，那可是汉军啊，老天开眼，汉军回来了，咱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回来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3章 龙城飞将


    
元封有些纳闷，随即明白过来，老人说的是三十年前同样从凉州起兵的武帝爷的队伍，也就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军队。


    
如今的西凉军，沿袭的是曹氏凉州军的传统，采用红色战袍和旗帜，而凉州军的前身就是昔日的汉军，西凉军乃是汉军一脉相承，说是汉军回来了还真没错。


    
陕军虽败，但是中坚力量还在，这里又是他们长年活动的区域，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所以元封下令穷寇莫追，正值春耕时节，手底下兵将不少是庄户人出身，看见田地撂荒心中不忍，索性重操旧业。


    
军队中的工匠都是快手，造几十个犁那是分分钟的事情，绝对又快又好，蒙古马吃苦耐劳，行军打仗行，耕地也能使得，再从兰州送来的粮食中选出个头饱满的作为种粮，交给农夫出身的士兵们来耕作，军队的效率就是高，一天下来就把附近的田地都给种上了。


    
这一干活不要紧，勾起了老乡们尘封已久的回忆，遥想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季节，从凉州过来的队伍打垮了大元甘州路的军队，也是像今天这样，凉州军打了胜仗之后并不急于追击残敌，而是帮百姓们犁地播种，时隔三十年，同样的场景又出现了，如何不让老乡们感慨万千。


    
随着一声声呼唤，藏在山里的百姓们扶老携幼的下来了，一个个扛着粮食，赶着鸡狗，抱着孩子，迟疑的目光扫来扫去，这年头军队比蝗虫还可怕，所到之处寸草不留，也难怪老百姓们惊惧，可是看到这些当兵的朴实的面容之后，最后一点担心也化为乌有了，这些大头兵，分明都是庄户人出身，很有几个种庄稼的好把式呢，看他们犁的地，深浅正好，播的种也是前后均匀，间距恰到好处。看到自家的土地被伺候成这样，百姓们落泪了，以往当兵的除了折腾人就不会干别的了，这支军队却是例外，不骚扰老百姓也就罢了，还搭上人力和种粮为俺们抢种，正应了老村长那句话，这是咱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啊。


    
老百姓最朴实，你对他好，他能豁出命来对你好，回到村子里以后，家家户户杀鸡宰猪，招待大军。


    
“他爹，这可是下蛋的母鸡，真杀啊？”女人手里捉着芦花鸡迟疑道。


    
“杀，妇道人家少罗嗦。”男人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


    
……


    
“爹，正添膘的小猪仔，杀了多可惜啊。”儿子拿着杀猪刀期期艾艾的。


    
“娃，爹也知道可惜啊，可是大军帮咱们把庄稼都料理好了，出种又出力，咱得知恩图报啊。”当爹的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语重心长的说。


    
大锅里炖着猪肉，蒸笼里蒸着窝窝，长条大桌子摆出来，农家自酿的土酒搬上来，小孩子兴奋地在大人腿弯里钻来钻去，大姑娘小媳妇躲在院子里头从门缝偷眼看那些年轻的士兵，整个村子一片欢声笑语。


    
元封和一帮年轻的将领被村民们请到上首坐着，朴实的农民们也不会说啥客气话，就是不停地拿大海碗来敬酒，就一句话：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头！


    
喝吧，敞开了喝，军中也都是豪爽汉子，大海碗一碗接着一碗，人喝多了情绪就放松，气氛就更加融洽了，年轻的庄户人摆弄着西凉军的火枪和腰刀，眼中全是羡慕，打谷场上，人形牲口卓立格图平伸着两条胳膊，四个小孩在上面吊着玩，他一垂胳膊，把小孩吓得哇哇叫，人形牲口笑得合不拢嘴。


    
四下里一片融洽，元封借着酒酣耳热，向老村长打听起当年的故事，老村长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对于当年的一幕依旧记忆犹新，不过当年他身份低微，轮不到觐见武帝爷。


    
“当年若不是家中几个娃娃都太小，我也就从军去了，唉，想起来就后悔啊。”老人埋头，啪嗒啪嗒抽着烟袋锅子，几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耿耿于怀。


    
“汉军真是威武之师，仁义之师啊，打起仗来不含糊，帮咱们老百姓干活也利索。要不是家里……”老人念叨着，生意渐渐弱下去，变成了鼾声。


    
父亲啊父亲，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的事迹万人传诵，你的诗篇脍炙人口，你的功业万古流芳，你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又是那么的栩栩如生，你的失败，你的灭亡，又是那么的神秘，既然上苍安排我沿着您的足迹走下去，那我就一定要重振您的雄风。


    
天色黯淡了，打谷场上的篝火还在燃烧着，一骑飞奔而至，前方紧急军报到了，元封打开插着羽毛的信件一看，原来陕军吕德才的溃兵已经重新集结起来，正趁着夜色摸过来，大概是想扳回一局。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元封冷笑一声，招呼传令兵：“整队准备出发。”又紧跟着补充一句，别惊动了百姓。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残存的火光映照着一队队紧急行进中的西凉骑兵，战斗又要开始了……


    
倘若吕德才退回天水，固守坚城，等待陕西援军的到来，兴许还有翻盘的机会，可是他太不甘心了，一心想扳回一局好对老侯爷有个交代，结果连最后的本钱都赔进去了。


    
这一战毫无悬念，野地浪战步兵无论如何也打不过骑兵，一夜之后，漫山遍野都是溃逃的陕军，西凉军象赶鸭子一般驱赶着俘虏，事后一清点，竟然有五千人之多，加上前次俘虏和战死的陕军，两万六千天水兵，逃回去的只有两千来号。


    
元封当即下令，派遣一支精锐骑兵，抢在陕军溃兵之前抢占天水，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骠骑军前锋营，元封有意提拔卓立格图，给了他一个斥候小旗的职务，手底下也能管着十几号人了，卓立格图非常高兴，发誓要第一个冲进天水报答元封的栽培。


    
西凉骑兵中蒙古、突厥人很多，尤擅长途行军，一个兵带三匹马，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一刻也不停歇的往南赶，大军随后出发，以乌云盖顶的姿态压过去，前方已经没有敌人，就没必要稳扎稳打了，赶紧抢占几个城池，将来谈判的时候手里也有筹码。


    
第二次战斗之后，吕德才手底下就只剩下八百兵了，其余的不是被俘就是逃散了，带着这八百兵没日没夜的往回跑，休息都不踏实，稍微有个风水草动都得蹦起来，就这样紧赶慢赶，终于抵达了天水，本以为能进城休息一番疲惫到了极致的身体呢，哪知道城头一声炮响，西凉的红旗打出来，原来竟被西凉军抢先夺了天水。


    
吕德才如同惊弓之鸟，哪里还敢攻城，拨马就走，八百兵也跟着逃窜，向东直奔凤翔府，一路之上又逃散了三五百人，到了凤翔城下的时候，吕德才身边就只剩下二百多个兵丁了，一个个盔甲早就扔了，兵器也不齐整，筋疲力尽，狼狈不堪，那还有半点官军的威风，分明就是一群乞丐。


    
来到凤翔府城下，吕德才就觉得不对劲，大天白日的怎么关着城门，城楼上也鸦雀无声，难不成是当地官府得了消息，知道西凉军打过来的消息？


    
不管那些了，先进城歇息一番，换件衣服吃顿饱饭再说，吕德才命人喊门，士兵扯着嗓子嚎了半天，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三声炮响，十面红旗哗地打出来，一将站在箭楼之上哈哈大笑：“吕德才，你还不授首，更待何时！”


    
吕德才简直就要疯了，西凉军插了翅膀不成？怎么竟然比自己跑得还快，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想跑了，挥舞着手中铁枪道：“兀那汉子，下来和你吕爷爷决一死战！”


    
那汉子大笑：“正合吾意！”说罢下城，开门，出战。


    
凤翔府的城门慢慢打开，可以看见城内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一匹马慢慢出现在眼前，正是城上那汉子，他一个兵都不带，单人独骑前来迎战，这更让吕德才等人心中惊惧，唯恐有埋伏。


    
等那汉子来到近前，吕德才才发现这人相貌迥异，虎背熊腰，肩宽的像堵墙，手中一根纯铜巨型狼牙棒，倒刺林立，上面隐约还有些许头发丝，脑浆子啥的，令人毛骨悚然。


    
那将哇哇乱叫一通，挥动狼牙棒杀将上来，吕德才一挥铁枪：“小的们给我上！”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回头一看，小的们早就滑脚溜了，吕德才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也急忙拨马跑了。


    
那西凉大将并不远追，勒马哈哈大笑，原来他正是卓立格图，前锋营急进二百里夺了天水关之后，他奉命出城巡逻，这蒙古汉子是个实心眼，心里搁不住事，一心想报答大帅的知遇之恩，于是就和手下十二个大头兵一说：“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跑远点看看有什么功劳可捞。”


    
当兵的就都说好，于是十三个骑兵硬是连夜跑到天水以东一百多里外的凤翔府，趁着清早开城门的空当，骑着马冲进去绕了一圈，驱逐了知府，打散了衙役，就算把这座城池就拿下了。


    
凤翔府再往东，还有三百里就是长安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4章 望尽长安路


    
长安，汾阳侯府，夜已深，吕珍还在书房里对着一幅甘肃山川河山图发呆，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一阵夜风袭来，窗子砰砰作响。


    
老夫人轻轻斥退门口的下人，亲自关上了窗子，拿起一件大氅披在吕珍身上：“老爷，当心着凉。”


    
吕珍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老妻的手：“不早了，去睡吧。”


    
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夫妻了，吕珍的心思瞒不过老夫人，她轻声问：“老爷可是担心德才？”


    
吕珍叹口气道：“甘肃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往来冲突，我军以步兵为主，而西凉军以骑兵见长，倘若德才不懂得扬长避短的话，定会吃大亏啊。”


    
老夫人道：“德才是我们吕家的千里驹，自幼熟读兵书，想必不会犯这个错误的。”


    
“唉，就怕他轻敌啊，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了些，我现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吕珍的感觉还真是灵敏，他刚说完，外面小厮就敲门了：“老爷，夫人，大爷来了。”


    
“这么晚了老大还过来，定然是出了大事。”老夫人喃喃道。


    
老大吕伯当快步走了进来，令人震惊的是他竟然披挂了全身甲胄，腰间悬着弓箭佩刀，走起路来甲叶子哗哗作响，大半夜的突然全副武装回家，看来发生的不但是大事，还是很恶性的大事。


    
吕伯当拱手道：“儿子参见父亲，母亲。”语气中明显带有一丝焦躁，汾阳侯家的规矩是女人不掺乎大事，老夫人对儿子点点头：“老爷，你们爷俩忙吧，妾身下去了。”随后带着几个丫鬟，挑着灯笼远去了，走过那丛芭蕉树，才听见老夫人的一声叹息。


    
“父亲，出事了，德才回来了。”吕伯当压低声音道。


    
“哦，德才现在哪里？”事情发生了，吕珍倒不那么焦虑了，端起了茶杯。


    
“德才在我的营中歇息，他不敢来见父亲，天水的三万兵马……父亲，您千万别责罚德才，不是他不尽力，是敌人太狡猾啊！”一边说着，吕伯当一边跪了下来，他穿着盔甲腿脚很不便利，但为了叔伯兄弟的性命，他还是跪了下来，恳求自己的父亲。


    
吕珍端着茶杯饮着水，茶水早就冰冷了他都没觉察到，只是阴冷的说道：“这么说，我交给他的三万人马都没了？”


    
“父亲，德才也是痛心疾首……”


    
“啪”的一声，茶杯摔得粉碎，“不要说那些！我现在就要见他，我要知道在甘肃发生的一切！一切！”


    
“是！”吕伯当赶紧扭头冲外面喊了一嗓子，吩咐马弁去把吕德才叫来，但是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起来说话。”老头子喝令道。


    
“父亲……”吕伯当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坏事，一并说来。”


    
“是！”吕伯当硬着头皮说道：“长安附近已经出现西凉游骑，儿子派兵去捉拿，反被他们杀伤了几十个，儿子已经下令全军戒备，特地进城来问问父亲有什么章程。”


    
吕珍已经气得不行了，花白胡子乱颤，手指也抖个不停：“你们怎么当的兵，竟然能让西凉军打到长安城下！简直丢我的老脸！”


    
发泄了一通怒火过后，是深深地恐惧。西凉军太可怕了，从宣战到现在才几天啊，一路势如破竹，连下数城，竟然游骑都能渗透到长安附近，几十年都没遇到这么能打的军队了。


    
“老大，咱手上还有多少兵？”吕珍忽然镇定下来。


    
“除去德才的部队以外，就是驻扎陕北一线和潼关的兵马了，长安城外只有八个营头，实打实的八千人。”吕伯当道，他们陕军只负责陕西境内，长安位于陕西腹地，自然不必驻扎太多的人马。


    
“全部撤进城来，一个不留！”老侯爷斩钉截铁的说道。


    
……


    
长安戒严了。


    
庞大无比的长安城，十二座城门全都关闭，禁止一切人等通行，就连每天早上进城卖菜卖粮，收大粪的车都不让通行，长安的人流量极大，每天进进出出的何止十万，每座城门边都聚集了大量的百姓，怨声冲天，毕竟战争距离他们太过遥远，谁也不能理解官府突然封锁城门的决定。


    
百姓们再闹也没有作用，现在是战争时期，为了防止西凉奸细渗透进城，只得全城戒严，交通封锁之后，城内的粮价菜价立刻飞涨，不少有钱人慌了神，托人打听战事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要是情况不妙的话，可得赶紧跑路。


    
秦王府，满面愁容的陕甘总督柳松坡正在向秦王殿下汇报着情况，事态急转直下，前几天还旗开得胜的官军竟然打败了，据说西凉人的骑兵已经在长安城附近出现，千年古都一夜之间就面临着战争的威胁。


    
柳松坡身为陕甘总督，治下两个省倒有一个被敌人占了，剩下这一个也不保险，这个局面比前几天汾阳侯送来战利品还让他难受，他是不希望西凉人败得那么快，可也没想让他们翻盘翻得那么彻底啊，身为封疆大吏守土有责，这回他的麻烦可大了。


    
秦王殿下也是愁眉紧锁，但心中隐隐有一丝愉快，汾阳侯终于吃瘪了，这个老军头也有今天！


    
幸灾乐祸完了，又是深深地忧愁，刚就藩长安没几个月就和外国开兵见仗，这不是好兆头啊，就算是个历练的机会，可是自己完全没做好准备呢，汾阳侯完了自己也得完，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柳松坡也是这个意思，他一直认为西凉是大周的心腹大患，现在终于得到验证，西凉人用了一个月就能打到兰州，战斗力之强悍令人发指！现在不管花费多大代价，一定要守住长安。


    
兹事体大，瞒是瞒不住的了，柳松坡已经写了紧急边报派人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求援，万一长安守不住，朝廷那边也好有个准备，据守潼关，调动禁军，征集钱粮，这都是需要缓冲时间的。


    
这边长安府库中的钱粮也是敞开了花，汾阳侯说多少就给多少，柳松坡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现在不时掣肘的时候，应该文武协力，共拒蛮夷。


    
又是一车银子从府库里运出去，说是用来犒赏陕军天水部队的，可是隐隐有谣言传说天水那三万兵马已经打了水漂，对此柳松坡不以为然，吃空额是正常的，但是吃整只部队的空额，那简直太不可能了，汾阳侯虽然贪婪，也做不出此等事来，再说了，三万陕军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吞掉的，所以这一定是谣言。


    
不幸的是，这件事是真的，汾阳侯还就真敢隐瞒不报，继续吃那三万人的空额，反正战争没结束，能多吃几个月就吃几个月，等打完了西凉人再抓些夫子把军队拉起来就是。


    
经过一夜的聆讯，汾阳侯终于从吕德才那里对西凉军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善用骑兵和火器，兵精粮足，其他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西凉军的攻坚能力很差，别看占据了整个甘肃，兰州城依然飘扬着大周的旗帜，这就更让吕珍放心了，对于战略部署，他已经胸有成竹。


    
扬长避短，坚壁清野，固守待援，收缩城外的军队，封锁全城。长安城的城墙可比兰州高大多了，兰州都能守得住，长安如何守不住？


    
再把潼关和延安的兵马调过来，里应外合这么一兜，就把西凉军包了饺子了，到时候再一路杀向西北，占领凉州以及河西走廊，岂不美哉。


    
……


    
最早出现在长安附近的游骑正是卓立格图等十三个胆大包天的斥候，这哥们几个吓跑了吕德才之后一合计，索性直接奔长安来了，到没有猖狂到十三个人就想攻占长安的地步，他们是想侦查一下长安周边驻军的情况。


    
长安城外驻扎的正是吕伯当的队伍，发现有人在大营附近偷窥便迅速派人缉拿，结果反被斥候们干掉，此时吕德才正好来到大营，找到他的堂兄弟把战况一说，他已经是魂飞魄散风声鹤唳，一番渲染说得吕伯当也毛骨悚然，这个节骨眼上，手下人来报，说是附近发现了鞑子模样的侦查骑兵，吕伯当不怕才怪，立刻传令全军戒备，亲自进城去禀报爹爹。


    
汾阳侯当机立断决定撤进城内关闭城门，这个举动相当之英明，可还是慢了一步，卓立格图带着他的十二个兄弟，早已在关门之前就混进了长安城。


    
长安是一座国际性大都市，蒙古人、乌斯藏人、羌人、突厥人、波斯人、高丽人、倭人，应有尽有，十几个带着刀的鞑子并不怎么晃眼，要知道那些长走西路的大客商谁家里不养着十几个西域刀客。


    
更何况卓立格图他们已经化了装，盔甲和带血的战袍埋在城外了，身上穿着偷来的汉人衣装，火枪弓箭狼牙棒这些大杀伤武器也藏在褡裢里，一个个尽力收敛着脸上的横肉，装出人畜无害的样子。


    
长安突然戒严，汉子们觉察到了危险，一番商量之后，决定找个合适的地方藏身，卓立格图看到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玩耍，便走过去叫住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捏捏他的脸问道：“小孩，这附近哪里有寺庙？”


    
小孩活那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狰狞的叔叔，吓得嘴一撇就哭了起来，四周的大人都往这边看，有人大喊一声：“哪里来的野汉子？”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5章 城下之盟


    
回头一看，是个短打汉子，面目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是那种很平常的大众脸，丢到人堆里找不到，看着却又觉得亲善的那一种。


    
汉子分明认识那小孩，没好气的喊道：“贾君鹏你娘亲喊你回家吃饭，还在外面皮！”


    
小孩子们一哄而散，那人才对卓立格图道：“大天白日的乱逛什么，还不随我回去。”


    
卓立格图瓮声瓮气道：“你是谁？”


    
那人凑过来低声道：“骠骑军前锋营斥候小旗卓立格图，就是阁下吧？”


    
卓立格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小眼睛中杀机一闪而过，几个兄弟也看似漫不经心的封锁住了那人的退路。


    
那汉子并不惊慌，笑道：“那天主公要调你入军马统计司，你还不愿意，当时在下就在旁边，老兄记起来了么？”


    
卓立格图恍然大悟，好像当时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生的确实不起眼，实在留不下什么印象，能在主公帅帐内候着的人，定然是西凉军中高层人物，加上他一身便装在长安城内出现，到底是什么人就可想而知了。


    
别看卓立格图生的五大三粗，标准莽汉模样，脑子转的飞快，立刻就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你是军马司的人。”


    
“不对，是军统司，不是军马司。”那人纠正了卓立格图的错误，摆手道：“官军正在大肆盘查，你们几个还在这里晃荡，真是不知死的鬼，还不走。”


    
城门关闭，官兵进城，卓立格图也是知道的，这不正想找个藏身之所么，军统司的人及时出现，恰好解决了这个难题。


    
随着那人穿过几个里坊，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巷口头还站着两个汉子在闲聊，看似衣装普通，但是眼光扫过他们，分明能看出都是受过训练的精壮之士，他们看到卓立格图一行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自顾自的闲聊起来。


    
进了院子，把马匹安顿好，来到堂屋，那汉子才自报家门：“在下叶唐，军马统计司长安分司照磨，百总职衔。”


    
军马统计司隶属大元帅府，所辖人员既是文职又是武职，所以才会有照磨和百总的双重职衔，论起来也是八品官，比卓立格图高多了。


    
“参见叶大人。”卓立格图拱手行了个礼，不卑不亢，他是军队的人，和军马统计司没啥交集。


    
“客气就免了，你们一队人是奉了哪位军门的将令前来长安的？我们军统司怎么不知道。”叶唐问道。


    
“我们奉的是前锋营千总吴冬青吴大人的将令，前出侦查敌情。”卓立格图答道。


    
“哦，这么说前锋营已经打到长安附近了？”


    
“不知道，我们出发的时候，大军还在天水。”


    
叶唐直接就斯巴达了，这斥候也跑得忒远了些吧，主力还在天水，你就侦查到了长安，你丫到底是斥候还是间谍啊，是不是想和俺们军统司抢饭碗啊。


    
不过好歹都是一家人，既然来到长安了就得照应下，正好长安分司刚成立，手底下人员有限，任务繁重，不如暂时借用这批人了，叶唐是这样想的。


    
卓立格图也是这个意思，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一时半会出不去，索性跟着军统司混混，看能不能再立新功。他是个直脾气人，开口就说：“叶大人，俺们藏在这里也不是事，你这里有什么活计可干的，不妨交给我们，弟兄们手脚都利索的很。”


    
叶唐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随即叶唐带着卓立格图来到厢房，打开大柜子，里面十几套衣服，有官兵的号坎、皮甲，还有捕快的黑红公服，皂靴，帽子，躺箱里放着单刀、铁戒尺、锁链，还有十几个木头雕刻的腰牌，墙角放着水火棍，红缨枪，甚至还有肃静回避的净街牌子。


    
卓立格图看傻了，这军统司太厉害了，穿着敌军的衣服在敌人城里活动，惊险刺激，这活好，比当斥候还带劲。


    
叶唐扒拉出十几件军服，愣是没一件适合卓立格图的，他索性放弃了努力，道：“这些衣服让你的弟兄们换上，出来进去的没人查问。”


    
卓立格图道：“那我呢？”


    
“你等着。”叶唐出去找人交代了几句。


    
等斥候们换上陕军的号坎，卓立格图的衣服也到了，是一件油光锃亮的棉袍子，太阳一照，七彩纷呈，披上以后还是有点嫌小，叶唐左看看又看看，忽然帮他把衣襟扯开，露出满是胸毛的壮实胸膛，再拿来一把刀插在他腰间的板带里，这才捧着下巴道：“好，象那么回事。”


    
“这是什么刀？象怎么回事？”


    
“杀猪刀，你这形象，演杀猪匠最好不过了。”


    
……


    
西凉大军如入无人之境，不费一兵一卒连克天水、凤翔府，以及周边小县，所到之处秋毫无犯，西凉军骑兵为主，速度极快，不出几天长安城周围就出现了成建制的西凉游骑。


    
一时间风声鹤唳，本来还遥不可及的战争一夜之间就到了眼前，家家户户忙着囤积粮食，物价飞涨，茶楼酒肆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命都快保不住了，谁还有心思玩。


    
长安周边是渭河平原最肥沃的部分，而其中大多数良田都是汾阳侯的产业，西凉军不骚扰老百姓，可没说不动汾阳侯，他府里十几个庄子都被军队占据，粮食牲口全部没收，汾阳侯家大业大，但主要的产业还是渭河平原上几千顷的良田，家底子都让人家抄了，这等于在汾阳侯脸上打了一巴掌。


    
但城内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在等着西凉军大举攻城，西凉军才没那么傻，也这么耗着，一边等候炮兵到来，一边迅速收购战略物资，各地府库和汾阳侯家的就不客气了，直接装车运走，寻常商家的货品用现钱收购，西凉军有的是钱，大把大把的崭新天佑通宝都是他们私铸的，成色极好，商人百姓都乐意接受。


    
长安以东，咸阳县衙，西凉大军的中军帐就设在这里，县官早已被驱逐，衙门正堂变成了白虎节堂，各地发来的战报汇聚到这里，陕北，潼关等地的军马调动，长安城内的兵力部署，分毫不差的呈现在元封的帅案上。


    
长安兵力微薄，只有陕军八千，守备巡防营五千，征募丁壮一万余人，兵力虽少，但是城高墙厚，没有十倍的兵力优势根本强攻不下，这一点西凉军非常有经验，长安比凉州还要雄伟高大，城内设施完善，战争潜力巨大，况且还有汾阳侯吕珍的亲自调度指挥，这老家伙可是身经百战的大将，用兵很有一套，所以元封自始至终都没打长安的主意。


    
西凉是个年轻的国家，底子很薄，人才也缺乏，就像一只幼小的老虎，而大周则是身染重病的大象，虽然衰弱，但实力仍在，想一口咬掉大象腿是不可能的，吃不着肉还会被象鼻子扫到，最好的办法是撵着大象奔跑，等这头大象彻底累垮再扑上去撕咬。


    
兵临城下无非是想施加压力，争取西凉的生存空间，大军在城下盘桓数日没有攻城，城里人也动了谈判的心思，一支打着陕甘总督旗号的队伍从长安城内走出，向着咸阳进发了。


    
谈判正使是长安知府的副手王同知，不过五品官而已，派他前来是有讲究的，朝廷并未承认西凉国的独立，西凉军从政治意义上来说，充其量就是凉州府官军，打到长安城下也不算是两国交兵，而是官军闹饷，兵变。


    
当然了，陕甘总督派人来，也不是谈判，而是安抚，既然是安抚凉州官军，那就不能派官职太高的人，五品同知最合适了。


    
这些繁文缛节是官场上的讲究，元封倒不是很明白，但架不住西凉军中也有能人啊，那些个参军可都是落第秀才出身，对官场上这一套穷讲究是又爱又恨，他们在西凉军中平时也是吃闲饭，没有出头的机会，这回可算逮到了，一个个义形于色的上书大元帅，不能接这个招，东周派个五品官来谈判简直就是羞辱人，俺们大凉绝对不能接受。


    
元封从谏如流，给那同知来了个下马威，咸阳县衙内武士云集，雄赳赳的汉子排出去老远，盔明甲亮，枪缨子鲜红似血，王同知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这阵势就怕了，这可都是西凉番子啊，化外蛮夷之人，倘若礼数上有所不周可就麻烦了。


    
使节来到，里面传出号令，架起刀门！


    
两排士兵拔刀出鞘，一百把雪亮的马刀在空中架起一座长长的拱门来，王同知后脖颈子一下就冒出汗来，他一个本本分分的文官啥时候见过这阵仗，心中不时暗骂自己贪心，为了获得总督大人的垂青，居然接了这个要命的买卖，怪不得那些同僚都用怪异的眼神看自己呢，这活的确不是人干的啊，九死一生！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6章 闹翻天


    
面对杀气腾腾的刀门，王同知胆战心惊，强打精神迈步向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里面传出话来，让这些凶悍的士兵把自己剁成肉酱，要知道，他们可是西域番子，化外野人啊，不讲规矩的。


    
幸运的是王同知并没有变成肉酱，而是完完整整的走完了刀门，走到咸阳县正堂门口的时候，他的精神已经透支过度，整个后背都湿了，两条腿不停地打颤，站都站不稳，直到听见长刀入鞘的声音，同知大人才稍微缓过来一口气。


    
恰在此时，大堂内传出一声暴喝：“来者何人！为何不跪！”


    
王同知吓得当场腿一软，跪下了，原本准备好，私底下背了无数遍的台词全忘了，颤声应对：“下官王珂，长安府同知，奉我大周陕甘总督柳大人之名，前来抚慰大军，化干戈为玉帛……”


    
柳松坡派王同知出使是有原因的，这人有些急智，情况突变之下可以应对，但是元封根本没给他应对的机会，耗尽长安多少师爷脑细胞写的洋洋洒洒的劝退书也根本不看，径自说道：“王大人，我军师出有名，宣战之时的檄文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什么好废话的，想停战可以，答应三个条件先。”


    
王同知哪里还有插嘴的机会，噤若寒蝉等着人家开价。


    
“第一，开榷场，兴贸易。第二，割甘肃。第三，献上汾阳侯的人头来！”


    
除了第一个条件可以商量之外，其余两个条件简直就是狮子大张口，割地求和，还要把汾阳侯的脑袋交出去，用膝盖想也是绝不可能的，王珂张口结舌愣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这事没法谈了。


    
元封根本就没打算和他谈，抛出条件之后就拂袖走了，自始至终王同知连人家的正脸都没看见。


    
谈崩了，王同知回到长安，把条件一说，柳松坡、吕珍等人具是震怒，这西凉蛮夷也太猖狂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居然想让堂堂天朝上国割地赔款，还要汾阳侯的人头！欺人太甚！这哪是谈条件，分明就是逼命。


    
“想要老夫的人头，哼哼，能杀得了老夫的人恐怕还在他娘肚子里呢。”汾阳侯怒极反笑，吕家诸子也都义愤填膺，发誓要杀光西凉人为老爷子出气。


    
吕伯当身为汾阳侯的长子，又是陕军提督，西凉军打上门来，矛头直指他们吕家，正所谓国仇家恨寄予一身，责任重大，不由他不慎重对待，每日指挥士兵加固城墙，修缮武备，操练军士，废寝忘食，孜孜不倦，为防西凉军偷袭，每日就住在城墙之上，三天才回一次家，向老爷子汇报情况，大儿子这般努力，汾阳侯欣慰之至。


    
次子吕仲达也不含糊，带领一帮手下在长安城内征收战争捐，声称捐钱报国人人有责，所有的商家都逃不过他的勒索，光这几天就狠狠地捞了几万两银子，这些银子老二一文也不留，全交给父亲统筹安排，招募壮丁奖励有功之士啥的，老爷子也非常满意。


    
至于三子吕叔宝，这一段时间也非常老实，不但不出去闯祸了，还整天弄了本诗集在书房里念叨，别管真的假的，有这份心就是好的。


    
汾阳侯信心满满，西凉黄口小儿，等我陕北潼关大军一到，定让你有来无回！


    
……


    
西凉人已经逼近城下了，隐约能看见在构筑的大炮阵地，战争迫在眉睫，城墙上整夜灯火通明，士兵枕戈达旦，城内到处都是兵，陕军，巡防营，还有新招募的总督直辖的壮丁营和秦王府招募的卫队，这个时节再不趁机扩充人马就是傻子。


    
长安西门，戒备森严，气氛压抑之至，提督吕伯当一身戎装，面目严肃的从城墙上下来，翻身上马向城内走去，几十个骑兵紧随在他身后，最近西凉军调动频繁，很是诡异，提督大人想回家找老爷子商议一下对策。


    
正是黄昏时节，以往这个时候是华灯初上游人如织的时候，可是此时长安街头行人寂寥，只有几个乞丐缩在街角，几个巡逻的军士扛着长枪慢吞吞的走过街角。


    
吕伯当心中有事，无暇注意街上的情形，他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就快走过这条街的时候，停在路边一辆破旧的马车忽然爆炸了，巨响震天，车内装的碎石子和铁渣子乱飞，几十个骑兵瞬间就被炸翻，吕伯当也被气浪掀翻，重重的摔在地上，幸亏他身上穿着盔甲，脑袋和躯干得到一定的防御，但也被碎石子打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巡逻军士迅速赶到，将吕伯当救起紧急送往汾阳侯府医治，老侯爷正在等候大儿子的到来，哪知道等来的却是血肉模糊一个囫囵人，得亏老爷子心硬如铁，愣是没有表现出一丝慌张，派人寻找郎中，缉拿杀手，条理相当清楚。


    
老夫人就没这么镇定了，看见大儿子如此凄惨，哀号一声就昏倒了，丫鬟们赶紧掐人中给救过来，老夫人悠悠醒转，第一句就是：“老爷啊，你可要为大儿报仇啊。”


    
吕珍吼道：“老大还没死，哭什么哭！”但闻讯赶来的府里女眷们还是哭成一团，老二吕仲达恨得牙关紧咬，拳头攥出水来，拔出腰间佩剑道：“老子找他们去！”


    
“回来！”吕珍怒道：“你找谁去？他们针对的就是咱们吕家，你现在出去不是自寻死路么！”


    
吕仲达恨恨地把宝剑一扔，做到椅子上喘着粗气，老三吕叔宝吓得脸都白了，大哥让人家暗算了，不可一世的吕家人成了被暗杀的目标，太可怕了，他只觉得腿肚子转筋，硬撑着走回自己的房间，往床上一躺，被子蒙着头瑟瑟发抖起来。


    
府中乱成一团，长安城内最好的外科郎中被请来，察看了吕伯当的伤势之后只是连连摇头，汾阳侯怒不可遏：“到底有没有救，你说话！”


    
忽然一声巨响，不知道哪里又爆炸了，震得汾阳侯府内都晃悠，蜡烛一明一暗的，屋顶上瑟瑟掉下些土来，屋里人全都惊恐的喊叫着，只有两个人没动，一个是汾阳侯，另一个是老郎中。


    
“提督大人受了很重的内伤，五脏六腑都震坏了。在下不善内科，束手无策，还请侯爷见谅。”老郎中收拾着药箱说道。


    
“无妨，先把我儿的外伤治好吧，老夫再请内科郎中来。”说罢，汾阳侯又派人去打探刚才那声爆炸是哪里发出的。


    
不多久，下人来报：城内军火库被人点了，储存了几万斤火药的仓库被炸上了天，幸亏仓库在僻静处，只死了百十个人，另外，粮仓也失火了，总督大人正派人救火。


    
吕珍沉吟片刻，忽然大叫一声：“不好！”


    
“西凉人要攻城了，随我来！”老爷子从墙上摘下自己的宝刀，往腰里一挂，带着儿郎们就要出去，老夫人扑过来，泪眼婆娑，啥也说不出来，二儿子吕仲达双眼通红，也无语凝噎，此时远处隐隐传来炮声，果不其然，西凉人开始了进攻。


    
国仇家恨！吕珍握住老夫人的手，用力的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又拍着次子的肩膀道：“老二，你大哥怕是不行了，家里全靠你了，爹爹打退了西凉狗再回来。”


    
吕仲达道：“爹，你放心去吧，一切有我。”


    
吕珍带着卫队出发了，夜空已经红透了半天边，那是失火的粮仓和弹药库，西门那边，炮声如滚雷，一声接着一声，这一刻，吕珍彷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年轻时代，他一抖马缰，大吼一声：“驾！”纵马向城西奔去。


    
路边早已关张的茶楼上，一支火枪瞄准着吕珍花白的头颅，但始终没有打响。卓立格图忍不住了，拿起弓箭道：“你打不打，不打让我来！”


    
叶唐收回火枪，叹了一口气，无限惋惜的说：“不能打他，主公有令，暂且留吕珍一条性命。”


    
“为啥？”卓立格图瞪着小眼睛不解的问。


    
“当兵的从来不问为什么，上司让怎么办就怎么办。”叶唐的回答显然不能让卓立格图满意，但是既然是主公的命令，他也只好摸摸后脑勺，认了。


    
“下一步干啥？”卓立格图显然是上瘾了，伏击了吕伯当，炸毁了火药库，烧了粮仓，他还意犹未尽。


    
“不干啥，今天闹大了，得消停几天。”叶唐说道，摸出几个腰牌发给众人道：“记住了，从现在起咱们是秦王府的侍卫，碰见检查都机灵点。”


    
……


    
炮战异常激烈，西凉人的大炮如同长了眼一般往城墙上招呼，配置了火炮床弩的地方他们就用实心弹打，屯兵休息的地方就用霰弹打，吕珍简直怀疑长安的城防图已经落入敌手了。


    
西凉人也不派云梯兵爬城，就这么可着劲的用炮弹轰，按说长安城也是钢筋铁骨，用糯米汁石灰水砌起来的，寻常炮火根本无奈我何，但是架不住西凉人经验丰富，人家可是经历了凉州保卫战的，昔日的防守者现在成了进攻者，该怎么打他们太明白了。


    
西凉人的炮弹并不集中在一点，而是分布在三个点上，这三个点正好在城墙上连成一个三角形，每个点轰击几次之后，这个三角形区域就彻底崩溃了，一夜下来，西城门被打得千疮百孔，几处都坍塌了，吕珍亲自拿着刀带领儿郎们在缺口后面埋伏，等待着西凉军的攻击。


    
可是一夜过去了，西凉人依然没有发动进攻。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7章 一锅粥


    
夜凉如水，老侯爷率领众将趴在瓦砾堆后面，静静地等待着西凉军发动进攻，西凉军很刁钻，溜溜打了一天，硬是没派兵爬墙，他们知道扬长避短，可劲的用炮弹往城墙上招呼，陕军的炮射程短，精度差，和他们对拼占不到上风，可是他们忘了一点，想占领城池，必须用步兵上。


    
等他们的步兵上来的时候，就是宝刀见血的时候，吕珍换了个姿势，仰面朝天，抽出宝刀看了看，这柄跟随自己三十年的宝刀一如当年那般寒气逼人。


    
“要见血了，老伙计。”吕珍轻轻的说着，弹了一下刀锋。


    
“铮”的一声，鸣音传出老远，凉风习习，夜色掩映中，一双双闪亮的眼睛炯炯有神，那是吕家军的儿郎们，这支军队随自己南征北战，一茬换了一茬，忠诚和勇猛却依然没变，别看西凉军马战功夫强，只要他们胆敢进城巷战，定让他们血流成河。


    
吕珍自信能守住长安，稍微拖延几天，陕北和潼关的援军就到了，里外夹击，西凉军必败！到时候再看他们怎么说，恐怕就不是割让甘肃，索要自己首级了，而是苦苦哀求朝廷天军放他们一条生路。


    
吕珍思绪万千，等了一夜，始终没有等到西凉军进攻，到底人老了，黎明时分，老爷子沉沉睡去，可是还没睡熟，亲兵就用力的推醒了他：“侯爷，有情况！”


    
吕珍一个激灵醒过来，立马就把刀抽出来了，可是并没有听见排山倒海的喊杀声和脚步声，雾霭中，似乎只有几个人走过来。


    
百十只弓箭举了起来，只等侯爷一声令下就把来人射成刺猬，可是吕珍举起的手半天都没有放下，他感受不到杀气，来人的脚步散乱，气息粗重，绝非进攻者。


    
果然，一个凄惨的声音喊起来：“别放箭，是我们。”


    
这边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延安（潼关）军的人。”


    
回答传来，吕珍心中一震！低声道：“过去几个人，把他们提来！”


    
二十来个精干汉子奔过去将来人控制住，搜遍全身没发现武器之后再押了过来，借着淡淡的晨光一看，这两个人都是满身血污，眉目间惊恐之色难以言表，腰间的刀鞘是空的，手中还拖着旗帜，分明是分驻延安潼关两地的总兵旗！


    
吕珍对手下人的相貌过目不忘，他迅速认出这两个是延安和潼关军中的千总，便沉声问道：“于得水，张传祥，你们二人因何到此，队伍呢？”


    
两人当场就哭出来：“老侯爷，咱们接了命令就紧急出发，驰援长安，哪知道半路之上遇到西凉军的阻击，韩总兵他老人家死战不降，已经殉国了……李总兵身负重伤被俘，现在也是生死未卜……”


    
果不其然，西凉军围城打援，把两路援兵都给打败了，总兵一战死一被俘，说明军队全垮，假若此时西凉军派遣一彪人马夺了潼关，那朝廷大军就别想进关中了，长安也成了瓮中之鳖，毫无生路可言，别管你城池再大，人口再多，没有粮食没有援军，人家想围困多久都是可行的。


    
吕珍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怪不得西凉军不攻城，人家胸有成竹等着你们主动投降呢，无耻宵小，以为暗算了我的长子，打败了两路援军就能逼降我吕珍么，你们真是太小看我了！


    
吕珍沉声道：“军队败阵，长官殉国，你二人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两人大惊失色，只见吕珍手一挥，宝刀已经入鞘，两颗脑袋飞出去老远，颈子里的血喷出老高。


    
“传令下去，此事严禁外传！”吕珍道。


    
话音刚落，一声尖利的啸叫传来，几个卫士猛扑过来，将老侯爷压在身下，空中爆响，西凉人平射的霰弹炸开，将瓦砾堆上埋伏的几百人炸的血肉横飞。


    
吕珍推开压在身上的卫士，这些忠心耿耿的卫士已经变成了血葫芦，吕珍的耳朵也嗡嗡作响，西凉人发炮的时机拿捏得太准了，知道自己必然在此，看来军中一定有奸细！


    
西凉人的炮弹向后延伸过去，侥幸没死的士兵们举着铁盾掩护着老侯爷回到安全的藏兵洞中，吕珍急令严查这几天行踪诡异的将官，很快就查到两个嫌疑人，负责掌管军火库的王司库，中军总旗牌官郭小四，吕珍下令即刻缉拿归案。


    
军法队的士兵找到王司库的时候，他已经自杀了，据说火药库爆炸前几天，王司库和几个外面的人过从甚密，经常领他们在库房里进进出出的，再检查军火库的往来帐，发现乱七八糟毫无头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王司库靠倒卖军资赚了不少钱。


    
再抓郭小四，这回抓了个正着，狗日的正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呢，被军法队的人就地按翻就是一顿胖揍，还没动刑，这个孬种就全招了，原来郭小四嗜赌如命，欠了人家十几万两银子，砸锅卖铁也还不上，他又不是王司库，手里有东西好倒腾，走投无路之际有人出招，城防图和兵力部署可以换银子，郭小四便铤而走险，干了几票买卖。


    
吕珍这个气啊，手下竟然出了这样的败类，他下令要一查到底，把西凉人的细作团伙全部揪出来，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郭小四经常光顾的赌馆恰好是吕家老二开的，查来查去查到了自家人身上，这更让吕珍气恼，线索就此中断，不过峰回路转，郭小四供称经常向他逼债的那伙人里有一个粗壮汉子，身体厚实的能赶三个人，腰里别个杀猪刀，非常好认。


    
画影图形贴出，四处缉拿身材壮实的杀猪匠，不久得到情报，前日晚间长安府的捕快在巡逻的时候差问过一行人，其中之一和画影图形上的粗壮汉子很是相似，不过他们拿的是秦王府的腰牌。


    
难道是秦王这个小兔崽子和西凉人勾结，故意让我老头子吃瘪？吕珍也是大风大浪经过来的，知道万事只有想不到，没有不可能，权力斗争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既然对方已经对自己的长子下了毒手，那自己也没必要隐忍了，他当即下令派兵包围秦王府。


    
秦王府总共只有五百军，其中两百人还是后来招募的民间义勇，面对汾阳侯派来的两千铁甲，唯有束手就擒。


    
五百多人都被解除了武器站在院子里，四周的墙上站满了陕军弓箭手，稍有不对他们就会开弓放箭射死这些手无寸铁的人，秦王殿下怒极，但是毫无办法，人家说了，有确凿证据证明王府卫队中有西凉人渗透的奸细，再加上最近城内不太平，连续发生提督遇刺和火药库爆炸，粮仓失火的事情，秦王也只好捏着鼻子忍了。


    
郭小四战战兢兢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还是失望的摇摇头，没发现那个杀猪匠，也没发现其他的人。


    
秦王府家将名册上就是这些人，都是一对一能对的上的，查不到奸细，带队的千总一挥手：“撤！”


    
两千军马潮水一般退走，只留下满脸屈辱的王府侍卫们，堂堂王府禁卫竟然被省军缴械搜查，简直是奇耻大辱！别说侍卫们了，就连秦王本人也憋屈的很，要不是正值打仗，他非得讨个说法不行。


    
“王爷，少安毋躁，吕家猖狂不了多久了，等战事结束，就让他们知道咱的厉害。”王府侍卫长赵子谦眯缝着眼睛说，他是个火爆脾气，刚才竟然没下令火并，看来在王府中呆久了，养气的功夫见长。


    
“战事……唉，西凉人兵临城下，岌岌可危啊。”秦王这几天消瘦了许多，刚刚就藩就摊上这事，战争完全不像话本中说的那么好玩，光那场大爆炸就让他吓破了胆，万一长安城破，他可就成了第一个被俘的大周宗室了。


    
“王爷无须多虑，西凉人和咱们开兵见仗，图的是一口气，他们要的是汾阳侯的脑袋，又不是长安百姓的性命，据说那些沦陷州县的地方官都被他们放了呢。”


    
赵子谦的话让秦王灵机一动，正要开言，被人打断。


    
“启禀王爷，柳总督到访。”门子飞速来报。


    
“请！”


    
柳松坡来的很急，仪仗都没带，他是听说汾阳侯发兵围了秦王府才赶来和稀泥的，没想到事情已经结束，看到没爆发流血冲突，柳松坡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总督太不好当了，要协调各方面的关系，万一自家闹开了，这长安城才是真完了。


    
柳松坡告诉秦王，战事不利，延安和潼关的援军怕是来不了，要做好打长期固守的准备。


    
“柳大人，既然剿不得不如改为抚，孤听说西凉国人多是汉人，想必也是个礼仪之邦，有什么不能坐下来慢慢谈的呢？”秦王皱着眉说出自己的意见。


    
“千岁有所不知，西凉人提出割让甘肃，处死汾阳侯这两个条件根本没法谈。”


    
“甘肃已经被他们占了，虚以委蛇答应了便是，日后又不是不能夺回来，汾阳侯的人头，哼哼，柳大人觉得以汾阳侯一个人的牺牲换来长安的太平，这买卖难道不合算么？”秦王殿下幽幽的说。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8章 汾阳侯家的灭门惨剧


    
“殿下，下官先行告退了。”柳松坡并未接秦王的招，告退了，但秦王并不死心，他刚才已经从柳松坡恬淡的脸上看出一丝波动，这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肯定已经心动了。


    
总督大人的车马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马车停了下来，车旁的卫士将随驾护卫的陕甘总捕王小尕叫了过来，看来是大人有事安排。


    
“小王，手上能用的人有多少？”柳大人这样问。


    
“回大人，有三百精锐，还有一千壮丁。”


    
“哦。”柳松坡只是轻描淡写的点点头，此事就算过去，车辆继续前行了。


    
……


    
汾阳侯府，警卫森严，连前来给吕伯当治病的郎中都要被搜身，老大的伤势很重，五脏六脾都伤了，人到现在都没醒，城内的郎中请遍了也没见成效，老夫人以泪洗面。女眷们也哭哭啼啼，老二吕仲达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只好猛灌烈酒，吕家啥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憋都要憋死了！


    
忽然手下小厮走了过来，欲言又止的样子，吕仲达怒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二爷，不想惊动您老人家的，可是咱家的赌馆来了几个人捣乱，小的们都罩不住场子了。”小厮期期艾艾的说。


    
吕仲达眼尖，看到小厮脸上有五个手指印，分明是被人扇的，当下怒极反笑：“好啊，我们吕家还没倒呢，就有人欺负到头上来了，正好，老子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呢！”


    
虽然大军围城，但是依然有许多嗜赌如命的家伙按耐不住寂寞，吕家二公子开的赌场就是最佳去处，这里设施好，有醇酒美人，玩得也大，没有几百两银子都不好意思上桌，这些年来也有不少过江龙来踢场子，不过他们全都没有好下场，不是化为渭河平原上的一杯黄土，就是被吕家的狼狗当成了宵夜。


    
本来派底下人摆平就行了，可吕仲达憋得难受，想借着这个机会发泄一下怒火，他将管家叫来，吩咐他看好家，然后点了二十个好手飞马前去自家赌场。


    
来到自家赌场，这里早已是一片狼藉，桌子椅子砸的稀巴烂，筹码、骰子、叶子牌等赌具扔的遍地都是，可是那几个闹事之人却不见了。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吕仲达满腹怒火，气得踢飞了几张板凳，走出了大门，正在此时，一辆马车从斜刺里冲出，速度相当之快，吕仲达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到了近前，车帘猛地掀开，露出几支黑洞洞的枪口。


    
吕仲达呆了，父亲说过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敌人是针对我们吕家的，一定要小心！可是自己还是没听父亲的教诲。


    
一切都晚了，几支三眼火铳同时开火，瞄准的是吕仲达的胸膛和脑袋，火力密集而猛烈，吕仲达一身雪白的绸缎袍子顿时变成了灿烂的红色，半个脑壳都被掀开了，脑浆子溅的一地都是，人当场就挂了，马车连停都没停就直接飞奔而去，等保镖们听见声音冲出去，连马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保镖们全傻了，大公子身负重伤，二公子这又被人打死，老爷老夫人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偏巧他们这些保镖连伤都没伤，单单只死了二公子一人，保护不力的罪名跑不掉了，他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回过味来，自己拔刀在身上拉了一个大口子，然后其余人有样学样，也都自残起来……


    
孤零零的马车丢在街角，发射完的火铳留在车厢里，叶唐和卓立格图若无其事的钻进了停在远处的另外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扬长而去。


    
“行啊，兄弟，枪法不错，在那么快的马车里开枪，都能打中那厮的脑袋。”叶唐淡淡的赞道。


    
“我五岁的时候就能在飞奔的马上射中兔子，今天这个买卖是小菜一碟。你要是再给我一刻时间，我能把后面那二十个小子也给料理了。”卓立格图道。


    
“兄弟，赶尽杀绝那是你们当兵的做法，咱们军统司只杀要杀的人，行动必须快，一击必中，不中就撤，咱们是在敌人心脏里活动，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全军覆没，死人事小，影响了主公的大计才是大麻烦。”叶唐慢条斯理的讲着做密谍的要诀。


    
卓立格图瞪着小眼睛听得入神，忽然道：“如果我被包围，一定自杀不让他们逮到活口。”


    
叶唐道：“如果你手脚负伤动弹不得呢？”


    
卓立格图沉默片刻道：“那我就咬舌头。”


    
“咬舌头是娘们干的事，咱们做特务的，得用这个。”叶唐说着，摸出一颗灰色的药丸，“这是用鹤顶红提炼的药丸，进嘴即化，立时就死，干咱们这一行的，都会在领子里缝上一颗，这个给你，拿好。”


    
卓立格图迟疑着不去接：“我是前锋营的斥候，要这个劳什子做什么？”


    
“算了吧，你在长安城干的这么漂亮，你以为主公还会放你回去当斥候？死了心吧，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了。”


    
骡车在古老的巷道里吱吱呀呀的走着，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一番炮战之后，西凉军依然没有攻城，陕军趁机把城墙缺口补了起来，老侯爷正挎着宝刀意气风发的指挥着儿郎们干活，府中传来急报，请老爷子速速回去。


    
老侯爷心中一紧，只道是大儿子不行了，对此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毕竟大将难免阵前亡，吕珍跨马飞奔回府，走到堂前却只看见当间停着一具尸体，血肉模糊脑壳都不见了，看服装分明是自己的次子吕仲达！


    
胸中气血翻涌，喉头甜丝丝的，吕珍强压住情绪，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老爷，赌场有人闹事，二少爷前去看个究竟，结果和对方动起手来，我们拼死护卫，搁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二少爷他……他……为了保护我们去了。”保镖们说着，也是泣不成声。


    
吕珍站了一会，忽然狂怒起来，拿马鞭子猛抽儿子的尸体：“我不是说了么，让你不要出门，还出去送死！”


    
旁人都噤若寒蝉看着老侯爷发怒，侯爷抽了几鞭子也就停了，坐在儿子身旁潸然泪下。


    
“夫人呢？”吕珍问道，老妻身体不好，丧子之痛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老夫人哭晕了，正在后堂医治。”


    
吕珍艰难的站起来，向后宅走去，两个小厮过来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忽然后堂奔出一人，差点撞上吕珍，看是自家老爷，那名下人泪如雨下，哭道：“老爷，大爷他走了。”


    
吕珍再也控制不住了，仰天喷出一口鲜血，人直挺挺的就倒下了，堂上众人慌作一团，掐人中，扇风，喂水，请郎中，忙的不可开交。


    
城外隆隆的炮声又响了起来，西凉人又开打了，吕叔宝战战兢兢从后宅摸出来，隔着老远看着二哥的尸体和正在抢救中的爹爹，心中忐忑不已，自小帮自己出头打架的二哥就这么死了，脑袋都被人轰开了瓢，心目中永远也追不上的偶像，吕家的骄傲，大哥也死了，被人炸得像个筛子，千疮百孔的好可怕，现在爹爹也快不行了，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次日，西凉军大营，中军帐，又是长安同知王珂作为使节，不过这回王大人的神色比上回好多了，西凉人的招待也客气了许多，赐座，上茶，还请了个师爷陪他聊天。


    
“唉，老兄啊，贵方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割让甘肃有什么意思，柳总督根本没这个权力割让疆土啊，闹到朝廷那里也不好办，咱们大周皇帝是个要面子的人，虽说甘肃穷的不像话，那也是块地方不是，割让一省的地盘就是撕皇上的脸，你都撕他老人家的脸了，他还不和你拼命，再说了，贵方得了甘肃也没啥意思，地少民贫，何苦为了个穷地方和大周开兵见仗。”


    
那师爷微笑着，请王大人继续说，王大人又道：“说到底，贵方开战不过是三个理由，第一，使团在我大周京城受到怠慢，第二，王妃在长安受辱，第三，贸易问题。”


    
“这三条都不是不能解决的，大周和西凉乃是友好邻邦，通商贸易，礼尚往来是应该的，想必是贵方使节在京城门路不熟才遭到冷遇，这回有柳总督亲自引见，想必不会再像当初那般。”


    
“至于王妃受辱一事，柳大人得知以后也是异常震怒，你们是不知道，汾阳侯在陕西的势力极为庞大，连新近就藩的秦王都能得罪，何尝是贵方的王妃，无耻恶霸，荼毒地方，柳大人早就想办他们了，哼，就是你们不说，汾阳侯的脑袋也保不住。”


    
那师爷听得津津有味，王大人说得是眉飞色舞，他口才本来不错，就是胆子小，也就是在这位师爷面前能说的如此流利，倘若待会见了西凉军大元帅，恐怕又要忘词。


    
“那么，开榷场通商的问题呢？”师爷微笑着问道。


    
“那更不是问题，大周缺马，西凉产马，咱们是相得益彰，封关禁绝贸易对谁也没有好处，贵方只管放心好了，只要大军一退，立刻开关。”王珂拍着胸脯做了保障，临来的时候柳大人交代了，除了割地这个条件决不能答应之外，其他的都可以谈。


    
“既如此，贵使可以回去了。就按你说的办吧，我们等着汾阳侯的人头。”师爷摇了摇羽扇，端起了茶杯。


    
“可是我还没见你们大元帅呢？”王珂惊讶的瞪起了眼睛。


    
“不必见了，在下便是大凉中书省中书舍人，兼东路行军总管周泽安，有权处理一切谈判事宜。”师爷脸上浮起了矜持的笑意。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49章 前尘往事


    
长安，汾阳侯府，一片凄风惨雨的景象，老大和老二的尸体停在堂上，四下里扎满了白花，丫鬟仆从家丁具是披麻戴孝。


    
老夫人悲伤过度，至今昏迷不醒，老侯爷气急攻心，中风了，至今左半身不能动弹，真是屋漏又逢连夜雨，硕大一个吕家在一天之内就全垮了。


    
吕家幼子吕叔宝一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变成了当家人，身为纨绔子弟的他哪里有这份魄力，只能傻呆呆的坐在堂上，等待着前来吊唁和探病的人。


    
奇怪的是，长安城中的达官贵人们一个都没到场，或许是战争期间大家不敢出门吧，又或许是以往汾阳侯府太过跋扈，如此遭难了他们都在幸灾乐祸也未可知。


    
墙倒众人推啊，吕家上下沉浸在无尽的失落和悲伤中，远处的炮声还在隆隆的响着，不过这已经和吕家没有什么关系了，不管城破与否，吕家都完了。


    
忽然，门子飞一般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三爷，王爷和总督大人驾到！”


    
……


    
一个时辰前，秦王府接到总督大人的密信，王爷看完之后哈哈大笑，急令赵子谦召集王府侍卫，披挂整齐全副武装准备执行任务。


    
五百精兵执行的是封锁汾阳侯府的军令，王府侍卫和汾阳侯府的过节可不少，谈起吕家人来众军都是咬牙切齿，如今终于可以报仇雪恨，如何不让他们兴奋。


    
所有王府侍卫都在右臂上缠一块白布作为识别，开出王府之后才发现，街上已经全面戒严了，每个街口和里坊的出口都被官差封锁，那些官差的右臂上也缠着同样的白布，看来这是一次庞大的行动。


    
陕军千总以上军官接到总督衙门的命令，要召集他们开会，商讨下一任提督的人选，老吕家倒了，谁来接管军队是个大问题，军官们人心惶惶，各怀鬼胎，谁都想要这个位子，于是乎，连汾阳侯府的吊唁也不去了，纷纷前去总督衙门听宣。


    
……


    
秦王和柳总督同时驾临汾阳侯府，这让吕叔宝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害怕，毕竟他们家和这两位平时都不怎么对付，难免他们不会落井下石。


    
柳总督的脸色依然是水波不兴，可是当看到秦王千岁脸庞的时候，吕叔宝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人不正是在抱月楼和自己起了冲突的那个年轻公子么？他竟然是秦王！


    
哭都哭不出来了，惹谁不好，偏偏惹他，要在以前吕叔宝才不会怕，反正是爹爹、大哥二哥给自己撑腰，王爷了不起啊，打的就是王爷。


    
可是今天不同往日，大哥二哥都挂了，老爷子也瘫了，再也没人给自己撑腰了，吕叔宝吓得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生怕秦王认出自己来。


    
好在秦王根本没怎么仔细看自己，他那年轻英俊的脸上似乎洋溢着一丝兴奋，东张西望的看着汾阳侯府的陈设，他手下那些侍卫也都猖狂的很，带着兵器就这么大模大样的闯进府来，这要在以前，谁他妈敢带刀进汾阳侯府啊。


    
秦王和柳总督各自上了香，两位嫂嫂和侄儿们哭着答了礼，秦王被请到一边奉茶，柳总督和颜悦色的对吕叔宝道：“小侯爷，借一步说话。”


    
吕叔宝哭丧着脸陪着柳总督来到偏厅叙话，柳总督道：“令兄身死，国失栋梁，本官痛心之至，老令公又突发急病，更是雪上加霜，要知道长安之围非老令公不能破之啊，偏偏有许多不识时务的人送上状子，状告你们汾阳侯府侵吞田地，欺男霸女，唉，真是不堪啊。”


    
吕叔宝嗫嚅着刚想说点啥，忽然看见外面走进一年轻官员，手里捧着一堆状子，那官员微微欠身：“下官御史台陕西行台监察御史孟知秋，见过总督大人，见过小侯爷。”


    
吕叔宝当时就瘫在椅子上了，这人不就是和秦王一起的那个俊秀的象娘们的少年么，他竟然是陕西行台的监察御史！


    
这么多年来，吕叔宝第一次后悔，自己真是太孟浪了，什么人不好惹，偏偏惹什么人，秦王千岁，监察御史，这都是一般人巴结都来不及的猛人啊，自己全得罪个遍，现在说啥也晚了，唯有深深地低下头来装陌生人。


    
后面柳松坡说的啥，吕叔宝基本没听进去，他脑子嗡嗡的根本没有思考的空间，只看见一张张血淋淋的状子。


    
吕家这些年飞扬跋扈，干的坏事实在是罄竹难书，这些状子只是积压在衙门里的九牛一毛罢了，拿出来也不过是威慑一下吕叔宝。


    
见到吕叔宝汗淋淋的样子，柳总督终于抛出了最后的条件：“如今能救吕家的唯有一件事，请老侯爷出城谈判。”


    
吕叔宝一惊，让老爹出去和西凉人谈判，那不是送羊入虎口么，西凉人点名要看见爹爹的人头才肯退兵，这一去哪还有个好。


    
不过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大哥二哥都死了，手下人成了一盘散沙，老爷子也瘫了，汾阳侯府最坚实的一面墙塌了，牺牲了老爷子，好歹还能保证一家女眷的安全和脸面，不答应的话，人家可是带了兵马来的，御史都跟来的，随便抽几张状子出来就能把吕家给办了。


    
权衡利弊之下，吕叔宝终于点头同意了。


    
长安城门缓慢打开，一辆孤零零的马车驶了出去，直奔西凉军的营地，一直来到中军帐前才停下，一张担架被抬了下来，上面躺着一个垂暮老人，显然这个老人事先服用了什么药物，至今还在昏迷当中。


    
柳松坡这个老狐狸，他才不会让吕珍死在自己的手里，既然西凉人想要汾阳侯的脑袋，那就让他们自己去砍好了。


    
汾阳侯已经是个废人，对于防守长安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不如牺牲了他来换取长安的和平，对内只是宣称汾阳侯只身出城谈判，这样大家都有面子，老侯爷的死也是为国捐躯，西凉军退了，柳总督和秦王殿下也有功劳。


    
听说城内把个活的汾阳侯送来了，元封也觉得惊讶，他本来想提出这个条件为难柳松坡，并且造成汾阳侯府和官府更深的矛盾，但并不是真想要了汾阳侯的老命，毕竟留着他还能克制其他人，不管是秦王还是柳松坡的独大，对于西凉都不是好事。


    
事与愿违，剪除吕珍羽翼的行动刺激了老家伙，把他搞中风了，结果弄来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家伙，对西凉人也没啥用场。


    
……


    
周围黯淡无光，粗糙的牛皮大帐，斜倚在胡床上的箭囊和铁盾，依稀可闻的刁斗之声，都让汾阳侯吕珍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随月。


    
他努力的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左边的腿脚已经麻木没有知觉，“这是在做梦吧，也许是我已经死了。”吕珍含含糊糊的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帐中的灯光实在灰暗，隐约看见那人长身玉立，一身月白色的战袍，头上随意扎了根带子，腰间玉带刹的紧紧的，一柄宝剑悬在玉带上，显得潇洒英挺。


    
那人面朝吕珍微笑了一下。


    
吕珍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低声道：“你终于还是来了，来索命了。”


    
说罢，吕珍闭上了眼睛，中风使他的口齿不是很清晰，缓慢而模糊：“从你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因为你不是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现在你果然来了，哼哼，来吧，来取我的性命吧，就像当初我们对你做的那样。”


    
忽然又有几个人涌进帐中，松明火把照的四下里雪亮，吕珍猛然睁开眼，脑海中的印象和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年轻将领重合到了一起，他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眼前这个人正是秦王府曾经见过一面的年轻人，但他身旁的几位将军都是西凉军打扮，帐篷中的陈设更说明这不是长安城里，而是西凉军大营。


    
吕珍终于明白，自己被卖了，杀他两个儿子只是铺垫，主要的目标还是自己，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和秦王，和柳松坡有着何等的关系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的儿子。


    
当日在秦王府中，吕珍就有一丝疑惑，但是当时的心境不同，一闪也就过去了，今天的情绪和当日大不一样，军营中的气氛陈设，以及元封的打扮更能激起他尘封多年的回忆，吕珍苦笑起来：“负债子还，天经地义，我两个儿子死在你手里不冤，你也够狠，杀也就杀了，还先让我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很好，这点你比你爹强。”


    
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这个吕珍竟然是当初谋杀父亲事件的参与者，元封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问道：“吕珍，我父究竟死于谁手？”


    
吕珍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坐了起来哈哈大笑，周围的将校都拔出刀来警惕万分，吕珍厉声道：“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去问张九四吧，我死也不会告诉你的！”


    
说罢一口黑血喷出，头一歪，死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50章 故人西辞


    
吕珍死了，没死在秦王和柳松坡的手中，也没死在西凉人手上，他咬舌自尽了，狠辣果决不减当年，连元封等人都不禁唏嘘。


    
汾阳侯授首，贸易问题和面子问题都得到了解决，现在该是坐下来谈判的时候了，打仗可是个极其费钱的买卖，从宣战到现在，一个半月下来军费开支二十万两银子都挡不住，这还不算后面需要支付的抚恤金，所以，不捞到足够的好处西凉是不会轻易退兵的。


    
长安城门大开，几百名彪悍的西凉骑兵护着三辆马车开进来，这是谈判的使节，城头上，陕军士兵们漠然的看着这些昔日的对手，陕军平日就以精锐自居，但是看见人家才知道差距，数百铁骑散发出的气势，就已经令人心惊胆寒了。


    
有些陕军将领一直耿耿于怀，认为西凉军靠着火器精良才压着自己一头，若是近身冷兵器交战还不一定是谁赢呢，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是错的，若是西凉人攻城的话，恐怕长安已经沦陷了。


    
陕军中不稳定的分子已经被柳松坡关押起来了，在送吕珍出城的当天，柳松坡和秦王的亲信们就开始了行动，控制军队，解除汾阳侯府私兵的武装，有了吕家老三的配合，这一切都相当顺利。


    
西凉谈判大使是周泽安，使团成员是一帮跃跃欲试的参军们，元封不擅讨价还价，也不希望和柳松坡面对面谈判，所以选择了回避，此时他心中满满当当都是一件事，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的亲生母亲在何处，自己的真实姓名叫什么，扑朔迷离的往事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点的头绪，偏偏知情者又死了，只留下一个含含糊糊的名字，张九四。


    
元朝时候，汉族百姓身份低微，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姓，名字以家中或者家族的排行数字来确定，张九四这个名字听起来正符合那个时代的特征，想必这个人也是上了些年纪的，如何寻找张九四，成了元封的首要大事。


    
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双方你来我往，论打仗，柳松坡自认不是西凉人的对手，但是论谈判，三个周泽安也比不过他，其实柳松坡已经把住了西凉人的脉，知道他们要求的不过是贸易和脸面罢了，或许原本是想搞个边境摩擦发泄一下怒火，平息国内人民的愤懑，哪知道打起来这么顺手，竟然直逼长安，但是说到底，西凉和大周的国力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真把大周惹急了，倾全国之兵来打，西凉人也受不住。


    
所谓见好就收就是这个道理，柳总督已经把汾阳侯交出去了，满足了西凉人的面子，再答应开榷场进行贸易，面子里子都有了，西凉人还不退兵更待何时，难道还真的想等大周禁军开过来，拼过你死我活不成？


    
以西凉国主的智慧来言，恐怕做不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周泽安寸步不让，坚决要求割让甘肃，赔偿战争费用，并且开出了五十万两白银的天价，谈判进行的相当艰苦，与此同时，秦王迅速收编陕军残部，修缮城墙，整顿军队，陕军自打死了主帅之后就一蹶不振，秦王接管之后大肆封官许愿，重赏三军，他是亲王，出手又大方，又善于笼络人，短短几天之内，陕军的颓势居然被挽回了一些。


    
与此同时，户部转运司从中原得到情报，大周禁军已经开始动员，豫军也有西进的动向，僵持下去恐怕真捞不着好。


    
但周泽安依旧咬定青山不放松，非要坚持割让甘肃不可，柳松坡抵死不松口，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周泽安急了，要求和更高级别的人进行谈判。


    
长安地面上，比柳总督级别更高的就只有秦王殿下了，王爷年轻气盛，更不会答应割让甘肃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柳松坡冷笑着退出了会场，派人将殿下请来。


    
谈判场地设在总督衙门，距离秦王府不远，殿下气冲冲赶来，身上的甲胄都没脱，往谈判桌前一坐，“啪”的一声，先把宝剑拍在桌子上：“头可断血可流，一寸土地都不能割！”


    
面对秦王的怒目，周泽安笑了：“殿下言重了，大凉与大周同文同种，友好睦邻，这次不得已刀兵相见乃是奸佞从中作祟，如今奸佞已除，理应修好才是，割地之事就让他随风去吧。”


    
秦王傻眼了，自己一出马就谈成了，难不成是自己的王霸之气震慑了西凉使节？柳松坡心中却明白，这是西凉人故意向秦王示好。


    
这场仗大周败得太惨了，连战连败，除了两座省城没落入敌手之外，全境几乎尽丧，纸里包不住火，朝廷肯定要制裁一批人，恐怕只有刚刚就藩的秦王才能独善其身，柳松坡要么贬官，要么调离，长安怕是待不住了，现在汾阳侯也完蛋了，以后掌权的就是秦王殿下了，作为和大周西北边陲接壤的邻国来说，这秦王搞好关系无疑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不过周泽安也留了一手，既然土地不割了，那赔款可不能少，如果秦王殿下觉得赔款这个词不顺耳的话，换个说法也行，总之要让西凉军方满意，总不能死了几百号人，打了几个月仗没点好处吧。


    
这也是一种谈判技巧，西凉人愿意把吃到嘴里的甘肃吐出来，秦王和柳松坡心中都落下一块大石头，赔几个钱是小意思，就当打发叫花子了，反正汾阳侯府倒了，查出的金银不在少数。


    
墙倒众人推，汾阳侯死了，再没有人罩着吕叔宝，这些年来饱受吕家欺凌的人们都站了出来，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状子雪片般飞向长安府衙，巡抚衙门，总督衙门。


    
对于割据一方的汾阳侯，朝廷早就起了杀心，只不过吕珍没公然造反，朝廷也懒得收拾这个烂摊子，没想到借着西凉人的东风，竟然一举铲除了汾阳侯的势力，说起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所以没人去管吕叔宝的生死，他家的财产除了老宅子之外，尽数被充公，除了返还给苦主的若干之外，大部分正好作为赔偿支付给西凉人。


    
黄金一千两，白银十万两，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若干，这是支付给西凉人的第一笔钱，得了赔款，密约签订，周泽安终于满意的离开了总督衙门，秦王也是志得意满，这个结果他非常满意，战场上得不来的东西，谈判桌上得到了，不得不说是自己的功绩，这一刻他不由得想起李世民在渭水单骑吓退突厥十万精骑的典故来，自己比起这个偶像，也是不逞多让啊。


    
秦王心情大好，亲自送周泽安出城，来到城门附近，周泽安忽然从袖子中拿出一块金牌递给秦王：“千岁，您的朋友向您问候，他说您看见这个就知道这次战争的原因了。”说罢，周泽安打马便走，身为文官的他竟然骑术相当精湛，不由得令人侧目。


    
秦王细看手中金牌，竟然是当初他赐给元封等人的物件，看号码正是元封的，秦王心中巨震，驱马登上城墙，远眺西方，烟尘滚滚，那是西凉大军在撤退，他不由得手搭凉棚，希望在那雄壮的万马军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元封，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自从第一眼看到他，秦王张承平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温暖信赖，如同长兄一般，他和元封一见如故，大伙并肩作战，火烧红袖招，又在元封的帮助下打消了汾阳侯的嚣张气焰，当元封提出回西凉的时候，秦王着实心中不忍，没想到他回去竟然是忙着发动战争，帮自己铲除汾阳侯。


    
怪不得那周泽安面对柳松坡的时候死也不吐口，见到自己上阵，立马就答应把甘肃吐出来，说到底还是顾着自己的面子啊，这份情，秦王记下了。


    
不过秦王知道，这事万万说不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够了，若是让人知道堂堂亲王里通外国，这个罪名自己可吃不起。所以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柳松坡，甚至包括孟叶落。


    
秦王把金牌在手中掂了又掂，喃喃道：“好兄弟，来日再见吧。”夕阳西下，在那支西去的队伍身上涂了一层浓重的颜色，金光闪闪，如同天军一般……


    
战争结束了，长安城，慢慢恢复了繁华，城门大开，四乡八县卖粮食，卖蔬菜，鸡鸭鱼肉的贩子蜂拥进城，城内憋了好久的人们也涌出城去，享受着和平的快乐。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卓立格图和叶唐并肩坐着，看道路两旁渭河平原上的春色，卓立格图手里拿着一截柳树枝，用小巧的顺刀削成一支短笛，轻快地吹奏起来，谁也不曾料到，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吹得一口好羌笛。


    
笛声清脆高亢，悲凉婉转，听得叶唐如痴如醉，忽然卓立格图停下说了一句：“长安，我们还会回来么？”


    
望着渐渐远去的雄浑古城，叶唐慢慢眯起眼睛，幽幽的说：“会的。”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51章 战事平定后的众生百态


    
秦王刚回到王府，随身小太监就过来附耳低语了一句，王爷把马缰一丢，快步来到侍卫统领赵子谦所住的跨院，果不其然，赵子谦已经挂印而去，王爷所赐的官印、金银、细软一概留下，带走的唯有那柄宝刀而已。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秦王感慨万千，自始至终人家都在帮自己，若是西凉人有心东进长安，凭赵子谦所处的位置就能干出一番大事，胁迫自己，里应外合拿下长安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人家并没有这么做，只是一心想帮自己铲除肘腋大患汾阳侯，助自己立下退敌大功，虽然方法未免粗暴了一些，可是铲除树大根深的吕珍极其家族、军队，唯有举兵进攻一条路可走，凭着自己的本事想慢慢和吕珍斗法，恐怕再过十年也白搭。


    
见王爷神情恍惚，小太监多了一句嘴：“王爷，要不要派人去追？”


    
秦王大怒：“追什么追？退之永远是我秦王府的侍卫统领，在他回来之前，王府只设副统领！”


    
……


    
昔日繁华无限的尉迟府，已经是衰草枯杨，门前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大门上贴着两张封条，自从尉迟佳逃走以后，汾阳侯府就发文给长安府，查封了尉迟家的所有生意，货物充公，家宅封门，显赫了数百年的尉迟家轰然倒塌，亲眷们四散而逃，数百虎卫作鸟兽散，家主尉迟光也潜逃了。


    
今天，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站在尉迟府门口，高大的身躯依旧挺拔，一身布衣难掩他沉稳练达的气度，在他的身后，挺立着数十名精悍的汉子，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大门上的封条。


    
“开门！”老人的声音镇定而坚决。


    
两个汉子上前一把撕开封条，推开了尉迟府的大门，熟悉的景象呈现在眼前，老人微微笑了一下：“我尉迟光又回来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两挂五千响的鞭炮在地上炸着，响着，红色的纸屑乱飞，汾阳侯完了，长安府撤回了对尉迟家的判决，潜藏在长安府数月之久的尉迟光又回来了，昔日的尉迟家族又将重振雄风！


    
在这几个月里，尉迟光带领手下虎卫转入地下，接受了西凉户部转运司和军马统计司的双重领导，尉迟家本来就暗地里准备了几十处藏身之所，这些人对长安的地形、人情世故又极其熟悉，再加上有王府侍卫统领赵子谦的暗中协助，简直无可匹敌。


    
暗杀汾阳侯府两位公子的事情就是在尉迟光的大力协助下才办成的，若是单凭叶唐和卓立格图两位猛人也做不了这么天衣无缝，此次事件之后，尉迟光终于明白，尉迟家是真正绑在了西凉的战车上，想撇清关系都撇不开了。


    
以前对女儿的婚事极为头疼的尉迟光也豁然开朗，总是发愁长安城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配得上自己女儿，西凉那边可放着一大把的好小伙子呢，全都是二十郎当岁尚未婚配，不管哪位爷看中佳儿，那都是一段好姻缘，对于尉迟家的前途来说都是助力多多。


    
如果元公子能看中佳儿就最好了。尉迟光这样想到，随即又是自嘲的一笑，自己太贪心了，还是让女儿自己选好了……


    
尉迟家荣光再现，长安城里所有商家迅速得到消息，不多时便又门庭若市了，虽然尉迟家的货物和钱银都没了，但是商人们敏锐的觉察到尉迟家有东山再起的可能，纷纷表示愿意赞助骡马骆驼车辆人员，以及货物和本金，只要尉迟家出门路就行。


    
谁不知道尉迟家走了上百年的西路生意，如今和西凉的边贸再开，赚钱的生意扑面而来，搭上尉迟家的线，更能事半功倍。


    
……


    
总督衙门，秦王以降，陕甘省内几乎所有高官都在这里就坐，商讨的是如何给朝廷上表，溜溜的打了两个多月，损兵折将不说，还死了位御封的侯爵，兹事体大，不得不报啊。


    
西凉军长驱直入打到长安城下，大周损兵折将，被歼灭了六千甘军，四万陕军，两个省的省军就算是打残了，长安城墙也塌了个大口子，损失可谓惨重之极。


    
但是值得欣慰的是，西凉军并未荼毒地方，穿州过省秋毫无犯，不抢粮，不抓夫，不屠杀当地官吏乡兵，可以说除了军队遭殃以外，陕甘地方上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仅有的几件残害百姓的案子据查还是逃散的陕军做下的。


    
更重要的是，西凉人最终还是退走了，一寸大周的领土都没有占，这就给了柳松坡们大做文章的机会，反败为胜啊，不但无过，还有功！


    
柳松坡妙笔生花，陕甘官员们，包括秦王在内都结成了同一阵营，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场仗打败了，谁也捞不着好，打胜了，个个都有嘉奖的机会。


    
朝廷不愿意打仗，也没钱打仗，漠北的蒙古人隔三差五的南窜，那才是皇上最头疼的事情，至于什么西凉、西夏、羌人这些属于疥癣之患，皇上早有训示，要以抚为主，以剿为辅，毕竟这都是产马区，朝廷就指望从这几个地方买马呢，关系处不好，谁也占不到便宜。


    
反正这年头消息闭塞，西北又是天高皇帝远，仗也打完了，说什么都是成立的，柳松坡主笔，写了一封洋洋洒洒数万字的奏章，陈述了大周十六年西北边境摩擦的事件之经过，请注意措辞，战争被写成了摩擦，这正是柳松坡的高明之处。


    
事件的来龙去脉，柳松坡并不讳言，西凉人仰慕天威，派遣使团进京，竟然被各司推来搡去，回途之中又被汾阳侯折辱，西凉蛮夷，化外之民，一怒之下兴起刀兵，我陕甘军民，坚壁清野，诱敌深入，将敌人引到长安城下合围之，汾阳侯用兵不利，单骑出战不幸战死，也算是死得其所，汾阳侯牺牲之后，秦王接管指挥权，一举扭转颓势，西凉军惧之，铩羽而归。


    
这场大规模的摩擦，起因在于京城某些衙门的不作为，恶化及爆发在于汾阳侯的御下不利，后来的战事失利也有汾阳侯的责任，反正坏事都推给死人，功劳都是俺的。


    
在这一事件中，居功至伟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甘肃巡抚范良臣，一个是秦王殿下，范巡抚坚守兰州，使敌人有了后顾之忧，秦王力挽狂澜，在汾阳侯身死之后挑起大任，运筹帷幄，力退强敌，颇有乃父之风，有秦王镇守西北，大周无虑也。


    
而且在后续的谈判中，秦王以他过人的风度和王霸之气折服了西凉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使他们心悦诚服，答应和大周万世修好，答应开榷场通贸易，平价出售战马，这是秦王的又一大功，从此解决了大周马政的难题。


    
不得不承认柳松坡的水平，称之为化腐朽为神奇也不为过，一场大败仗被他写的好像立了大功一样，反正花花轿子众人抬，陕甘各地的官员都愿意在奏折下面署名。


    
至于秦王殿下，则另外手书一封密奏父皇，内容相对平淡真实，但主基调和柳松坡的奏章一样，也是宣称这是一场大胜，而非失利。


    
……


    
深夜，御史行台衙门，孟叶落神色淡漠的看着面前的一张纸，笔墨不多，但却真实的描述了这场战争的胜负，言辞中立，表述真实，陕甘军队几乎全军覆没，两省土地尽丧，唯有兰州、长安两座省城幸免于难，西凉人达到了目的才自愿退走。


    
又看了一遍，孟叶落才用了印，用的却不是监察御史的官印，而是另外一方小巧的金印……


    
长安东门，一个胡人打扮的中年人望着这座古城，百感交集，潸然泪下，一旁的小厮低声道：“少爷，该动身了。”


    
中年人点点头，爬上驼队中一匹双峰驼，驼铃悠扬响起，迎着漫天朝霞，启程了。


    
一股风吹过，中年人帽子旁的狐狸尾巴向后飘去，原本长着耳朵的地方只是光秃秃的一片，没错，他就是丧家之犬——汾阳侯府三少爷吕叔宝。


    
汾阳侯死的当天，老夫人就随他去了，偌大一个家，连续死了四个人，谁也承受不起，三少爷本来就是个无能之辈，现在更加慌张无措，柳松坡骗了他，把爹爹送出城去丧了老命，却根本不保护汾阳侯的家人，墙倒众人推，显赫一时的汾阳侯府瞬间崩塌。


    
城外几千顷的良田都充公了，城里几十间铺面也保不住，大嫂子、二嫂子闹着分家，大打出手，套车往娘家运细软，佣人仆妇们也悄悄地偷些小物件，吕叔宝的小妾们卷了私房银子，各回各家，有的嫁人，有的重入风尘。


    
吕叔宝的仇人太多了，想杀他的人能排出好几里去，尉迟光已经放出话来，一万两银子买他的人头，幸亏二哥以前在黑道上还为了几个朋友，帮着吕叔宝乔装改扮，潜出长安，流亡去也。


    
再次回头望一望这座承载了自己无限风光，又带给自己无尽痛楚的城市，昔日轻佻嚣张的小侯爷彷佛老了十岁，眼角一滴浊泪涌出。


    
起风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52章 他的名字


    
西凉军班师凯旋，国内欢腾不已，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西凉国内新兴的知识分子更是兴奋狂热，他们和老百姓想的有所不同，普通百姓们只是被茶馆里的评话和街头巷尾的传言所蛊惑，以为这是一场单纯的复仇战争罢了，士子们想得则更为长远，这是西凉对东周的试探，如同一只小老虎咬了大象的脚后跟，虽然只是一小口，但是意义非常深远。


    
战争红利非常丰厚，除了陕甘官府赔偿的几十万两银子之外，还打破了贸易封锁，各路商人蜂拥而来，西凉的各种生活用品的价格迅速回落，人民生活水平相应提高，就业岗位也大大增加了。


    
更重要的是，西凉打出了自尊，打出了民心，这是一笔巨大的无形财富，甘肃从此进入范巡抚时代，范良臣那可是元封的结义兄弟，说他是大周的巡抚还不如说是西凉的巡抚，甘肃全省，上到巡抚，下到黎民百姓，无不亲西凉，打仗能打出这个效果来，也是元封始料未及的。


    
凉州大元帅府，寂静的庭院，水流潺潺，明月清风，龙涎香在古旧的铜质香炉里慢慢的燃烧着，元封和曹延惠相对而坐，曹秀则在一旁料理着茶水，檀香木的托盘上，摆着一套造型古朴雅致的宜兴紫砂茶具，曹秀慢条斯理的摆弄着茶具，漂亮的大眼睛不时瞟一瞟元封，可是这位西凉大元帅的精神完全放在和曹延惠的谈话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很有了一些秀丽少女模样的曹秀。


    
“张九四，就是当今大周天子啊。”曹延惠的话语并没有让元封太意外，父亲的死，果然是和这位皇帝有关。


    
“张九四当初不过是个盐贩子，仗着兄弟多，道上朋友给面子，也算有点小小的成就，在江南一带打出了些许名头，不过他真正成就大业还是在结识了你父亲之后，张士诚这个名字就是你父亲帮他取的，同时也帮他的三个兄弟各自取了名字士义、士德、士信，从此张九四成为你父亲的得力部下，征战南北，立下不少功劳。”


    
“那我爹是不是被他杀死？”


    
“说实话，我不知道，当时我在军中的职位不高，而且很快就回到凉州替陛下守卫西疆，京师发生的事情太过错综复杂，光故事的版本就不下十来个，到底是谁谋害了先帝，这是一个谜，到底真相是怎样，还得问当事人。”


    
元封略有些失望，又问：“我父亲叫什么名字？”


    
久久的沉默，以前元封从未问过这个问题，那个曾经被万千人民传颂的名字也变得无人知晓，良久，曹延惠才从回忆中跳出，道：“他姓刘名彻，字子光。”


    
刘彻，好熟悉的名字，父亲竟然和汉武帝同名，子光是他的字，倒不算很出奇。


    
“这么说，我应该叫刘元封才是。”元封道。


    
“或许是吧，刘彻是你父亲为自己取的名字，在起兵之前，他并不叫这个名字，我想是他仰慕汉武大帝，故意取这个名字来激励自己的。”曹延惠道。


    
“那他到底叫什么？”元封追问。


    
“我不知道。”曹延惠一摊手，“先帝是个很神秘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姓甚名谁，只知道他写的一手好词，人又极其多智，做事雷厉风行，身先士卒，没架子，不讲排场，所以深得军民爱戴……”


    
一个谜团没解开，又是一个新的谜团，父亲到底籍贯在哪里，真实姓名叫什么，家中还有什么人，这都成了未解之谜。


    
“我的母亲是谁？”元封换了一个问题，虽然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抱太大希望。


    
果然，曹延惠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先帝后宫三千，你到底出自哪位嫔妃，实在难以知晓。”


    
元封沉默了，太多的谜团让他郁闷之极，虽然他现在也算是功成名就，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来自何方，父亲的姓名，被谁所害，母亲又是何人，家中还有什么亲属，他统统不知道，包括那个抚养自己长大的叔叔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来历，也是一个谜。


    
哪怕乡间的一条土狗，也知道自己的出处，可是元封却不知道，他甚至不清楚元封这两个字的意义，究竟是谁帮自己取的名字。


    
“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去中原探寻自己的身世。”元封这样说。


    
……


    
三个月后，朝廷的答复终于来到了长安，众人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皇上并没有责罚任何人，甚至对负有挑起战争责任的吕珍也没有惩处，相反，还大大褒奖了他，既然人都死了，也就没有鞭尸的必要了，皇上的处置也算合理。


    
其余众位官员，也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收益最大的两个人分别是秦王和范良臣。


    
长安城里流传一句话，吕珍跌倒，秦王吃饱，汾阳侯留下的那几千顷土地，全归了秦王殿下，陕军残存的几千兵马也成了秦王的手下，再加上后来西凉军释放的俘虏，秦王可谓人财两得，收获颇丰。


    
陕甘两省州府尽丧，保全的唯有兰州长安，长安兵马众多，城高墙厚，西凉军打不下也是正常的，难得的是兰州，被西凉军围困两个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竟然能在敌后苦苦支撑，这份毅力，这种才能，在大周官员中实属少见。


    
再加上范良臣的履历也实在优秀，正经科举出身，做过御史，做过七品茶马提司，做过巡商道，是一步一步从基层上来的，官声蛮好，朝中也有强援，最难得的是一个搞经济出身的官员竟然对军事也如此精通，这样的干员，能员，不提拔是大周的损失。


    
范良臣直接升任陕甘总督，同时还兼着甘肃巡抚的差事，朝廷又给他补了一个御史台左都御使的职务，可谓党政军一把抓，大权在握！


    
其余官员各有封赏，前铜城知州张瑞强调入河南任知府去了，长安同知王珂终于扶正，当上了长安知府，原陕甘总督柳松坡，直接一道圣旨调回了京师，想必又要重用了。


    
边境上开了几个榷场，位置靠近原十八里堡遗址，这个地址是按照西凉人的要求设立的，虽然榷场中进行贸易的物资比较稀少，只是茶马盐铁等几项重要物资，但也给当地经济带来了巨大的发展，原本贫瘠的乡民们靠着在榷场周围开买卖，也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章 下马威


    
一封来自大周京师的国书再次令凉州沸腾，恰逢明年九月是大周皇太后七十华诞，周皇邀请西凉来使共贺，这是一个政治信号，说明大周开始正视这个西面的强邻，往日俯首称臣千里纳贡都讨不来的东西，一场战争居然都讨来了。


    
大周朝还真是贱，记打不记吃，这是西凉朝廷上下的共识。


    
东周的使团有百人之多，据说正使是一位礼部侍郎，以堂堂三品官员带队，也说明了周人的重视，对于如何迎接来使，西凉国内有两种意见，一种是国主亲自出城在十里长亭迎接，以对上国的礼节应对，一种是派遣相应级别官员迎接即可，不能太掉价，毕竟新近的一场战争俺们是打胜了的，和大周成为兄弟之邦总是有资格的。


    
西凉文官阶层以汉人为主，有意无意总是会把中原王朝当作宗主国，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即便是那些心怀野心的家伙们，也明白此时不能太露锋芒，韬光养晦是很有必要的，既然大周派了个侍郎过来，就有示好的意思，咱们西凉也算是礼仪之邦，自当以礼相待。


    
元封却有自己的主张，东周使节来的不慢，说明朝廷对这个强悍的邻国还是很重视的，从进入甘肃开始，这支使团就受到了西凉军统司的严密监视，元封更是通过范良臣弄到了使团的详细名单。


    
这位侍郎大人姓韩，是新近才补的缺，原来的老侍郎致仕了，他才得以升迁，韩侍郎本身倒没什么出奇的，重要的是使团中还有几位干员，是兵部借调的官员，对外只说是礼部人员，其实来意是什么已经很清楚，无非探听虚实而。


    
既然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文官们不是争论欢迎的规格么，那就来个超级规格，以阅兵欢迎大周的使团到来。


    
凉州以西十里处，本来是十里长亭的位置，却被临时修成了阅兵场，本来就是旷野，把场子清理一下便是，一万名西凉精兵集结于此，盔明甲亮，全新的战袍和旗帜，打磨过的兵器闪闪发光，上万人站在旷野里竟然鸦雀无声，只有风卷大旗的声音，他们在等待，等待来自中原的使团。


    
渐渐的，东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支队伍，离得老远就看见这边大军林立，元封用千里镜望过去，但见那队伍停顿了片刻，依然开了过来，他微微一笑，对赵定安道：“开始吧。”


    
使团逶迤而来，直走到距离西凉大军一箭之地方才停下，不用千里镜就能看见车队前方高高飘扬的天子符节，那些东周人神情严峻，想必是在强撑着体面，因为没有人能在这样一支铁的队伍面前保持镇定。


    
使节队伍中奔出一骑，手持天子符节，不用问就是来讲理的，俺们为和平而来，你们怎么刀兵相见呢，赵定安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令旗一挥，军中螺号响起，战鼓齐鸣，铜墙铁壁一般的军队霎时间分成两半，动作整齐划一，成千上万人的步调完全一致。


    
两万双军靴踏在地上，腾起一片片烟尘，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雷鸣，一声声，一阵阵，大地仿佛都在颤抖，更加颤抖的是东周使节们的心，便是京城中御林军也没有这般精锐啊，西凉人这是要给俺们下马威呢。


    
一万精兵分成若干方阵，人如墙，枪如林，气势森然，杀气腾腾，只有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军队才能发出这样的威势来，东周使团中几个武官出身的家伙冷眼观察着一切，西凉军的兵器装备，被甲率，军士体格，都是他们观察的范围。


    
二十一名骑兵飞奔而来，每个骑士都挺直腰杆坐在马上，稳如泰山，眼中都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身批两头翘起，如同老鹰一般的高加索披风，更加威风凛凛，他们的马全是极其高大威猛的阿拉伯纯种神骏，个头比蒙古马高大许多，偏巧这些士兵又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俊朗少年，那真是人如玉马如龙，看的东周使节们不由得暗自叫好，太帅了！


    
当先一人乃是赵定安，小伙现在已经成婚了，上唇也留了一抹小胡子，更显成熟稳重，带领儿郎们奔到使团面前，他一勒马缰，神骏嘶鸣一声，前蹄抬起，在空中刨了几下才停下，赵定安将马鞭挂在手腕上，抱拳朗声道：“大凉国主驾下骠骑大将军赵定安，特来迎接大周使节。”


    
韩侍郎愣了片刻，才被众人推出，这位三品文官的脸色都发白了，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的，毫无表情的答礼。


    
赵定安在前面带路，使团随后跟进，在一万名精兵组成的巷道中向凉州进发，来自道路两旁的威压让人不寒而栗，那几个武官近距离的观察着西凉士兵们，从这些朴实简单的面庞上，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就不足外人倒也了。


    
使团下榻在馆驿，吃住都是中原式样，这西凉国本来就是西北汉人组成的国家，和东周同文同种，衣食住行上的差异不大，再加上适当安排的西域特色饮食，到也让使团在宾至如归的感觉之上，又多了一点点的异域风情。


    
百余人的使团，其中只有十个人是从京师派来的，其余的随扈人员都是从甘肃借调的，此举也是为了缩短路程时间，能尽快赶到西凉，也能给西凉人留出充足的时间准备礼物，前往京城参加万寿节，也就是皇太后的寿诞大典。


    
元封在以前凉州府衙改建的大元帅府内接见了来使，丹陛两侧，是两排精锐骠骑，一水的黑色和白色，一丝杂毛都没有，膘肥体壮油亮油亮的战马全是优秀的阿拉伯纯种马，比寻常的蒙古马中原马高出一个头去，马上的将士更是威武异常，外罩锃亮的胸铠，内穿乌油油的锁网，鲜红的盔樱，一丈八长的大戟，尽显凉州男儿的本色。


    
昨天秀的是步兵，今天秀的是骑兵，整个一穷兵黩武的国家啊，东周使节们暗暗腹诽着，却又极其贪婪的盯着这些中原难得一见的骏马，自古以来中原不能产良马，产马地区的丧失使得中原政权战斗力大减，不敌游牧民族，宋朝就是因为丧失了燕云十六州和西北产马地区而最终落败，哪怕用再多的钢铁武装起来的步卒也不是骑兵的对手，这已经是中原兵家的共识。


    
大周也缺马，为了和漠北的蒙古人打仗，皇上兴马政，从西北和西南进口马匹，但渠道一直不甚畅通，优良的三河马、羌马在周军中装备不多，伊犁马更是少见，周军骑兵常用的多是西南进口的滇马，矮小瘦弱，和驴子一样，就这样还得当宝贝伺候着，行军的时候都不敢骑，只有作战的时候才上马。


    
马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更是达官贵人爱好收藏的名品，能拥有一匹伊犁马已经是中原贵族梦寐以求的事情，那可是有着天马之称的名驹啊，至于大食良种，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句话，你有钱也买不到。


    
阿拉伯纯种，大食马，贝督因马，说得都是同一种马，生长在沙漠之中，严酷的环境只允许最优良的马匹生存下来，这也是造就了这种名马的原因，这种马速度快，耐力强，美丽，聪明，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吓，简直就是天生的战马，一直以来它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偶然获得几匹也只能养在皇宫大内，寻常人等难以见识一面。


    
昨天在城外见到二十一匹阿拉伯纯种马，东周使节们以为这就是西凉的家底子，特意拿出来炫耀的，今天一看才知道，好家伙，丹陛两旁足有五百匹之多，还全是没有杂毛的纯色马。


    
天爷爷，这还让人活么！


    
几位兵部借调的官员本来就是马痴，现在更加痴了，要不是规矩在这摆着，他们恨不能过去亲手摸摸这些传说中的神骏，摸摸是不是真的如同传说那般，这种马只有二十三节脊椎骨，比平常马匹少一节。


    
文官们虽然不懂马，但也能看出好歹来，这些都是不可多得、千金难求的良马，倘若能弄上一两匹带回中原，那可就发达了，若是能忽悠的西凉人自愿献上那么几百上千匹，乖乖隆地洞，不敢想了，皇上还不开心死！


    
唯有韩侍郎面色不改，不为所动，傲立在丹陛之下，身后一个侍从低头捧着托盘，上面是一个明黄色的卷轴，想必就是大周皇帝的国书了，不过看韩侍郎这个劲头，大概是不准备上殿递交国书，而是在等待什么人来迎接自己。


    
一名西凉礼部官员上前请韩侍郎上殿，韩侍郎傲然道：“大周皇帝陛下的诏书怎可轻慢，还请贵国国主殿下亲自跪接。”


    
气氛顿时冷峻起来。让西凉国主亲自下殿跪接，这个仪式就是想让西凉奉大周为天朝上国了，只要是从大周皇宫里出来的东西，别管是书信还是御赐的物件，或者奉旨前来的使节，都要跪拜，这可能么？


    
如果西凉人拒绝这样做，就等于侮辱了大周皇帝的脸面，那样的后果是贸易再度中断，战争的阴云再度笼罩在西北大地。


    
元封有拒绝的魄力么？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章 外交较量


    
事实证明，西凉国主的魄力远比他的众人想象的要大得多，大殿之上发出冷静而坚决的命令：“周使无礼，给我打将出去。”


    
左右冲出四名膀大腰圆的金盔武士，凶神恶煞般扑上来，不由分说将韩侍郎放倒在地，抬着手脚就扔了出去，但对韩侍郎身后那个捧着国书的侍从却动也没动。


    
东周使团成员们全都愕然呆立，西凉人太不按套路出牌了，一时间他们都反应不过来。


    
不光他们，就连西凉的大臣们也都傻眼了，国主王霸之气四溢啊，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命人将使节扔了出去，这不就是摆明了准备撕破脸么。


    
会见不欢而散，东周使团集体退场，各项仪式草草结束，待得周人退去之后，大臣们满面忧色的进言国主，此举太过鲁莽，还请早做安排，以挽回两国关系。


    
元封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话：“我打的是那姓韩的侍郎，又不是周朝的皇帝，何去何从，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言毕退殿，留下一帮官僚面面相觑，西凉的文官集团几乎都是东周的失意文人，整体水平不高，处理基本政务还行，复杂的国际斗争他们就明显欠缺经验了。


    
回到后殿，曹延惠和周泽安起身相迎，元封道：“且随意，今日之事二位以为如何？”


    
有老主公曹延惠在，周泽安当然不敢先说话，曹延惠沉吟片刻道：“主公做的很对，我观那韩侍郎被打出之后，几个副使脸上竟有不易察觉的喜色，看来我们的情报还是精准的。”


    
顿一顿又道：“韩侍郎原来是詹事府的人，出任礼部侍郎也是东宫那边使了力气，他是太子的人，这次出使成功与否自然关系到太子的脸面，而那几个副使则分属不同派系，自然乐得见太子的人吃瘪。”


    
“先前甘肃一役，秦王立了大功，在周皇那里加了分数，太子方面就着急了，赶紧安插人进礼部，想靠着出使西凉扳回一局，可惜他们想错了，若是以兄弟之邦待我，我也未尝不会不给他面子，可惜这韩侍郎立功心切，竟然想让我下殿跪接国书，简直荒谬绝伦，他也不想想，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又怎么能得到，还真以为自己是天朝上国的使节，手捧诏书虎躯一震，四方臣服，哼，打出去都是便宜他。”元封意犹未尽的说道。


    
“这样一来，咱们就算和太子结上仇了，倘若日后他登了大宝，一定会将西凉视作头等仇敌。”周泽安也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元封和曹延惠具是一笑：“其他三个皇子虎视眈眈，东宫未必能登大宝，再说了，就算他当了皇帝，难道我们还怕他不成。”


    
周泽安道：“据军统司报称，昨夜使团中有人潜出，一共会见了五个人，名单在这里。”


    
元封搭眼一看：“全是最近来凉州开买卖的生意人，看来东周也有几个能人，知道安插眼线细作了，很好，暂且不要惊动他们。”


    
“那使团方面如何安抚？”周泽安问道。


    
“不管他们，现在是他们有求于我，不是我求他们，周朝皇太后寿诞是个大事情，所谓天朝上国讲究的就是个面子，他们巴不得咱们去呢，说来那韩侍郎也是个傻子，老老实实下书就下书，非得整点幺蛾子，想立上一大功，确定咱们西凉的藩属身份，哼，惹毛了我，不但不派使节去，还要提兵再进甘肃，我看他们这个万寿节 怎么过。”


    
不怪元封不厚道，实在是现实教育了他，这个世界只讲实力不讲交情，尊严是打出来的，而不是谈出来的，周人的底牌他已经知晓，这么肆无忌惮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


    
馆驿，韩侍郎面色严峻，怒不可遏，也不顾外面还有西凉官方的陪同人员，就对着手下人发起了火：“收拾东西，回去，西凉蛮夷无礼之极，竟敢折辱吾皇陛下，此番回去定然点起十万天兵，马踏西凉，方能解我心头大恨！”


    
扈从吓得指指外面的西凉礼部人员，示意韩侍郎隔墙有耳，但韩侍郎冷哼了一声道：“就是说给他们听的，有胆子就把我们使团全扣下。”


    
使团中其他几位大人脸上挂不住了，韩侍郎这是作茧自缚，来西凉的时候陛下交代的清清楚楚，以抚为主，兼探西凉虚实，然后相机而动，西凉人的实力这两天已经看的差不多了，那真是兵精马壮，虎狼之师，横扫甘肃陕西也不是没理由的，据事先潜入凉州的锦衣卫细作报告，西凉的经济实力也颇为可观，河西走廊水草丰美，旱涝保收，西域土地更是辽阔无边，草原河流，牛马成群，战争潜力相当巨大，和西凉为敌实属不智。


    
韩侍郎是东宫的人，太子派系想这个机会露露脸，也是可以理解的，可你老人家老老实实该干啥干啥就是，非得整这一出，让西凉国主跪接国书，那西凉人是好相与的么？汾阳侯够牛吧，得罪了西凉人，结果弄到家破人亡，难道你韩侍郎自以为比吕珍还厉害？


    
西凉兵精粮足，统治者年轻有为，整个国家正是蒸蒸日上之际，而大周则国力衰败，藩镇割据，北方鞑子时常南下骚扰，又不是汉唐盛世，凭什么让人家臣服于你，皇上都没动这个心思，只说从长计议呢，就你韩侍郎比别人能！


    
韩侍郎在那里发着疯，几位兵部大老倌不为所动，慢吞吞品着茶，这老几位可不是什么皇子亲王的手下，而是正儿八经皇帝派遣出来的，论资历，论能力，都比韩侍郎强。


    
“脸是自己挣得，不是别人给的。”一位姓冯的兵部官员说道，话音虽轻，众人却都听见了，尤其韩侍郎，脸色一变，沉声道：“冯大人，难道这个屈辱我们就忍了不成，本官建议立即回国，向朝廷据实禀报这里发生的一切。”


    
冯大人冷笑道：“回国作甚，当真要兴起十万天兵马踏西凉不成？陛下正为马政之事犯愁，倘若韩大人能够亲自领兵灭了西凉，夺了这产马的宝地，陛下定然欣慰，封侯拜相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韩侍郎一时语塞，自己哪有这个本事，大周的实力他又不是不知道，每年维持北方边军的费用就足以使户部面临崩溃，如果再和西凉开战的话，恐怕连后宫的脂粉钱都发不出来了。


    
更何况，皇太后的寿诞就要来临，这时候讲究的是天下太平，万国来朝，一团和气，就连漠北的蒙古人都给了面子，答应今年不南下打草谷了，若是仅仅由于韩侍郎的处置失当，导致两国再起刀兵，不用想都知道韩侍郎的下场。


    
“这，那两位大人有什么章程？”韩侍郎害怕了，与前途想比，更重要的是小命，他不得不屈尊向两位兵部借调的副使求教起来。


    
两位老将军瞄一瞄韩侍郎这份没出息的样子，老冯说道：“看吧，想必西凉人也是一时义愤，不久便会派员和咱们交涉的，若是他们怕了，服软了，那就正中下怀，若是他们强硬，咱们也只能怀柔为主，兄弟之邦也没什么嘛，陛下也是可以谅解的。”


    
韩侍郎暗道一声老狐狸，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果然，不久西凉礼部便派员前来质问，两国关系尚未确定，为何周使无理要求凉王跪接国书？对此事西凉表示强烈抗议和不满，由此引发的后果由东周使团承担。


    
来宣布照会的西凉礼部官员把话说完，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便昂首去了，随后馆驿周围便围起了数千百姓，用臭鸡蛋和烂菜叶子乱砸一气，让东周使团见识了西凉百姓的民意。


    
瞧这架势，战争一触即发，韩侍郎吓坏了，再次提议逃走，两位副使嗤之以鼻，真要跑了，那才叫无可挽回，西凉人的骑兵是吃素的，你跑的再快就跑过他们？没跑出五十里就得让人家撵上包了饺子，这些做臣子的死了没有关系，陛下的大业受到影响才是大事。


    
“那现在怎么办？”韩侍郎忧心忡忡。


    
“西凉人如此举动，无非是施加压力，反正来的时候陛下都有所交代了，兄弟之邦的关系就是咱们的底线，再低咱们也没这个权限，不妨把底牌打出来然后听天由命。”冯大人如是说，虽然消极，但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


    
一日后，东周使团再度觐见西凉国主，这回韩侍郎老实了，再也不敢耍什么幺蛾子，照本宣科：两国结为兄弟之邦，东周为兄，西凉为弟，平起平坐。


    
这个结果正是西凉人所想要的，遂爽快的接了国书，厚赐了来使，不过自始至终元封也没有让周使见到自己的真面目，一切礼仪场合都让曹延惠出面代理，西凉国的政体即使如此，中书令和大元帅分掌文武，都算国主，这样做也符合礼制。


    
“以后我还得去中原转悠呢，让人家都认清楚了我这张脸就没法混了。”这是元封的想法。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章 东行漫记


    
周使生怕再有变故，递了国书之后就不再耽搁，收拾了行李麻利的踏上了回程。


    
这边西凉也开始了筹备，大周皇帝以仁孝闻名于天下，皇太后七十大寿那可是个大事情，作为友好邻邦的西凉自当认真对待。


    
和田玉、乌兹别克羊毛地毯，良马、各种香料，西域特产的珍奇玩意多了去了，至于怎么搭配组合，就是下面人考虑的事情，元封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影子，那个和自己酷肖的神秘男子，将万千百姓解救出异族统治的苦海的传奇男子，那个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后宫三千的风流男子，到底是来自何方，姓甚名谁，又是死于什么样的阴谋，这一切他都迫不及待的想知道。


    
时光荏苒，转眼已经二十年，随着时间的消逝，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会越来越少，现在自己已经有了一定的实力，该是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元封决定跟随使团一同前去中原，一方面探寻父亲留下的痕迹，一方面考察中原风土人情，为将来东进做准备。


    
不管自己是否前汉皇帝的遗孤，东进中原都是势在必行，西凉和东周和平共存是不可能的，一山尚且不能容二虎，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无论是作为东周皇帝还是西凉国主，都不会容忍一个强邻的存在。


    
除了庞大的使团之外，还有户部转运司和军马统计司的大批人马逐次分批向中原渗透，来而不往非礼也，周朝都在凉州安插暗探了，西凉人也没必要客气了。


    
现在已经是八月了，距离太后大寿还有一年零一个月，西凉距离中原万里遥远，给出充足的准备时间也是应该的，使团仍在搜集准备礼物，安排人员，而转运司和军统司的头批人员已经悄悄出发了。


    
此去中原，时日颇久，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西凉是个特例，新疆已经被扫平，该杀的都杀得差不多了，十几年内不会有什么大变故，乌斯藏不足为虑，羌人的关系摆在那里，谅也不会动起刀兵。


    
元封走了，曹延惠还在，他本来就是凉州之主，威信极高，又是个守成之君，开疆拓土他不如元封，论经营，元封却不如他，把国家交给老曹，元封放心。


    
国中没有大将也不行，骠骑大将军赵定安是不能跟着去了，军队必须有人镇着才行，这个任务交给资历老，果决刚毅的赵定安最为合适。


    
安顿好一切，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凉州城外，曹延惠和赵定安微服送别元封，金秋十月，天高野阔，赵定安端起一碗酒道：“你先去打前站，把路趟熟了，我们随后就到，咱们京师见。”


    
元封也端起碗：“好，不见不散！”说完两人一口干了，豪气直冲云天。


    
“好男儿志在四方，西凉这一隅之地终究池水太浅，是真龙，就得纵横四海，老臣等着您的捷报。”曹延惠也举起一碗酒。


    
元封一躬到底：“曹大人，家中全靠您照顾了，这碗酒该我敬您才是。”


    
“家里一切无需挂念，只管尽心查找杀害先帝的真凶便是，把属于你的一切拿回来吧。”曹延惠说罢，先干为尽。


    
元封深深地点了点头，一饮而尽，将酒碗摔碎，翻身上马，暴烈的大食名驹在他的驾驭下温驯无比，元封一抱拳：“保重！”说罢疾驰而去。


    
一队早已等在一旁的骑兵也纵马紧跟着奔过去，上千人马向着朝阳疾驰。


    
曹延惠、赵定安等人一起目送着元封远去，良久，曹延惠才叹一口气：“这孩子，真像他的父亲啊……”


    
……


    
从凉州到兰州这段路，是用不着乔装改扮的，甘肃已经是西凉的势力范围，新建甘军更是以西凉士兵作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穿州过府，西凉军就如同在自家疆域上行军一般，所到之处百姓们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一路来到兰州府，西凉军才收敛一些，大军在城外扎营，元封带着亲军悄悄进城，范良臣已经得到通报，早早的在衙署门前迎接，看见元封到了，范总督纳头便拜：“外臣参见陛下。”


    
元封赶忙下马搀扶：“这是哪里话，咱们是结义的兄弟，哪来这些虚礼。”


    
说罢携手进了堂，沿途站岗的总督标兵全都立正敬礼，总督府的亲兵全部是向元封要来的西凉精兵担任，这或许是范良臣表达忠心的一种方式。


    
元封的行程是保密的，所以会面并没有设在签押房，而是在后宅正堂，分宾主落座，下人奉茶之后退出，范良臣又从座位上起来，走到屋子中央，恭恭敬敬的给元封磕头。


    
“范某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当初若非陛下出手相救，范某早已是兰州城外的一杯黄土，客死异乡的孤魂野鬼，如今紫袍玉带，大权在手，光宗耀祖，虽死无憾了，唯有一事耿耿于怀，那就是无法报答陛下的厚恩，我范良臣在此发誓，只要陛下一句话，虽肝脑涂地，刀山火海，范某往矣。”


    
这是表忠心呢，范良臣是个厚道人，读书人中少有的忠义之士，这也是元封愿意帮助他的原因，从官复原职，到升任道员、巡抚，再到升总督，几乎范良臣每一次升官都脱不开元封的帮助。


    
从范良臣的角度来说，元封就是他人生中的大福神，从他在客栈中被鞭炮惊醒，被八抬大轿拉去做道台的时候，他就认定了将这条命卖给元封，升巡抚，升总督，那不是自己的本事，也不是皇上的赏识，而是元封生生给他造出的机会，所以他一点也不感激大周朝廷。


    
话又说回来，即便范良臣有异心，甘肃可是紧挨着西凉的，随时随地西凉人都能南下夺了兰州，这一点他又不是不知道，所以说，范良臣已经被牢牢绑在西凉的战车上，除了前进没有其他道路可以选择。


    
范良臣是封疆大吏，和朝中户部尚书的关系又好，彼此间书信往来不断，还都是通过官邮驿马走的，速度很快，自然能获得京中不少信息，对于京城人来说那就是一钱不值的旧闻，对于边陲之地的人来说，那就是值钱的情报。


    
正因为如此，元封才能如此放胆的对付周使，以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东周人的底线，知道他们国库里没银子，知道他们最近两年不敢打仗，所以才能在那场外交斗争中占据了上风，并最终取得了胜利。


    
表了忠心，一番寒暄之后，范良臣又讲了些朝廷中的人事关系，各种轶事，其实他也是道听途说，不过总算聊胜于无，通过这一件件互不联系的故事，一幅大周政治脉络图在元封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柳大人已经回京了，据说还在赋闲，不过登上相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在京有事可以找他……”


    
听范良臣说到这一句，元封不禁微笑一下，柳松坡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看到自己在京城出现一定会引发他许多的联想，这个人还是少接触为好。


    
……


    
在兰州耽搁了数日，元封又有了新的身份，陕甘总督的私人特使，皇太后万寿节，各省督抚都有孝敬，范良臣也不能例外，除了代表官方的礼物之外，还有一份私人的孝敬，当然了，朝廷上下各级官员都得打点一番，这点规矩范良臣还是明白的，他又不是温彦，在甘肃根深叶茂的没人敢惹，万一哪点招呼不周，怠慢了朝中大佬，参他一本就后悔莫及了。


    
等甘肃的贡品准备好，西凉的使团也到了，虽说距离万寿节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但京城太过遥远，关山万里的，使团又不是行军打仗，走的快了难免磕着碰着那些珍稀玩意，所以还是早点动身的好。


    
队伍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月，终于抵达了长安。


    
夜晚，尉迟府，今天是家主的寿辰，白天来了好多的客人，尉迟府门庭若市，就连知府老爷都亲自来贺呢，寿宴已经结束，客人们的车马也都离去了，时值深秋，门前一片萧瑟落叶，一个老院公拿着大扫把慢悠悠扫着落叶，忽然在墙头灯笼的照映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门前。


    
老院公揉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喃喃道：“小姐……”定睛再一看，果真是小姐回来了，身穿狐裘脚踏蛮靴，一副西域打扮，只是容颜未改，依然是那般的俏丽可人。


    
老院公把扫把一扔，飞奔入院，兴奋的声音响彻尉迟府：“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不多时，下人们便看到老爷快步如飞的从书房里走出来，脚不沾地的走向大门，向来持重的老爷从没这样激动过，直到距离大门十步远的地方，尉迟光才放缓了脚步，慢慢走到门旁，看见夜色中亭亭玉立的女儿，坚强的尉迟家主也不免眼眶湿润了。


    
“佳儿……”


    
“爹爹！”


    
尉迟佳大叫一声飞奔过来，尉迟光也慌忙迈出大门，这时他才发现，女儿身后不远处的大树下，还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人。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章 这就是中原


    
尉迟佳回来了，远遁他乡十个月之后终于重返故乡，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和故园，尉迟佳泪流满面，扑到爹爹怀里哭了起来。


    
家人们也禁不住唏嘘起来，一时间尉迟府门前温情脉脉，似乎连西风都不那么紧了。


    
尉迟佳泪眼婆娑，端详着父亲的面容，摸着父亲的胡须道：“爹爹，你老了。”


    
尉迟光呵呵一笑：“佳儿长大了，爹爹当然要老了，这世界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对了，别让人家干站着啊。”说着，尉迟光瞟了瞟大树下那个抱着剑的小伙子，眉宇间都是欣慰的笑意。


    
尉迟佳脸上一红，回头叫道：“叶开，你来。”


    
原来是叶开啊，这名字尉迟光很熟悉，那可是元封的结拜兄弟，又是左膀右臂，地位高的很，看小伙子身材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再看步法身形，也是练家子出身。


    
叶开迟疑一下，将怀抱的长剑交在左手，迈步走了过来，走到近前尉迟光才发现这小伙子真的很帅，个头又高，和女儿站在一起，真的是太搭调了，他喜不自禁，抚着胡子笑意吟吟，就等着叶开喊一声：“拜见伯父。”然后一家人进去团团圆圆吃夜宵，顺便商议一下婚期啥的。


    
哪知道伯父没等来，只等来一句冷冰冰的：“见过尉迟家主。”


    
叶开脸上基本没啥表情，接着说：“令嫒安全送到，在下就此告辞。”仿佛没注意到已经撅起嘴的尉迟佳，也没注意到眉头皱起的尉迟光，转脸就走，酷的一塌糊涂。


    
气氛有些尴尬，尉迟光发现女儿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打圆场：“可能他还有事，咱就不耽误他了，走，咱们回家。”说罢蹲在地上：“佳儿，爹爹还像你小时候那样背你。”


    
尉迟佳噗嗤笑了：“爹爹，人家都那么大了，你背不动啦。”


    
父女说着话进了家，府中灯火通明，下人们夹道欢迎，三姑六婆也都来了，眼泪哗哗的看着尉迟佳，宝贝心肝的乱喊一气，尉迟佳也泪眼相对，亲人团聚，又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


    
敦煌会馆，叶开是从墙头上跳下来的，阴暗中几把弓弩同时举起，啐了毒的箭头黝黑无光，叶开道：“是我。”脚下不停直接来到元封下榻的厢房，推门进去，元封正在写字，抬头笑道：“叶开，怎么不和你老丈人喝一杯？”


    
叶开冷冷道：“有人盯梢，我想抓他，却被他溜了，看样子身手不差。”


    
元封道：“难道有人想对付我们？”


    
“那倒未必，看样子是专盯尉迟家的，尉迟家族和西凉走的很近，人尽皆知，官府岂能不知道，就是不晓得这盯梢的人是锦衣卫的还是长安府的。”


    
元封神情严肃的思索了一阵，道：“看来周人也不都是酒囊饭袋，盯梢就且让他们盯着去吧，咱们又没做什么犯法的勾当，国家之间互派细作探听虚实也是正常之举，他们不动，咱们也没必要怕，这就是游戏规则。”


    
叶开点点头：“懂了。”说罢转身出去，忽然又回头：“孟叶落回京了，听说升官了，原来的陕西巡抚也调任江南，到富庶地方任职去了，再加上柳松坡柳大人，这长安还真是一块福地，人们都说，保不齐这秦王沾了长安的王气，这太子之位尚有变数呢。”


    
元封心中一动：“秦王现在何处？”


    
“不在城中，据说去挖宝了，皇太后生日，他这个做孙子的自然要孝敬点好东西，万寿节各地藩王都会进京道贺，不过王爷们不像咱们要担心有没有落脚之处，他们会迟些才动身。”


    
“咱们明天就动身。”元封忽然道。


    
“不见秦王了？”叶开有些出乎意料。


    
“他日自有相见之时。”


    
……


    
绵延不绝的驼队出了长安，驼铃悠扬，羌笛悠悠，向着中原进发，出潼关，进入中原腹地，沃野千里，一望无垠，虽然已经是仲秋，但景色和西北荒原截然不同，树木成林，阡陌成行，河水碧绿，走不多远就会看见村落，人口密集程度较高。


    
虽然土地肥沃，人口密集，又正值收获季节，路上的讨饭乞丐可不在少数，偶尔路过的农人也是面有菜色，看到有商队模样的人经过，村子里的小孩们全跑出来看热闹，望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元封心中不忍，问随从要了一把小银珠子抛给他们，但是这些小孩子们竟然不去捡银子，只是瞪着队伍中的老王头。


    
元封扭头一看，老王头一手拿着酒壶，一手不断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抛进嘴里，随后又滋的一声焖一口酒，再看那些孩子们，不断舔着嘴唇，喉咙也蠕动着，想必是在吞咽口水，他们一路跟着队伍往前走，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地看着。


    
“老王，拿来。”元封一伸手，王金标愣了，随即反应过来，把怀里的一包胡豆拿了出来。


    
元封拿起纸包，抛给最近处一个小孩：“接着。”


    
可是纸包不结实，出手就破了，几十枚胡豆滚的遍地都是，孩子们一拥而上，捡起来就往嘴里塞，也不管有没有泥土。


    
几粒胡豆滚到了车队行进的路上，一个小孩不顾被踩踏的危险，钻过去抢，眼瞅着就要被骆驼踩上，元封眼疾手快，鞭子一甩就缠住了小孩的脚踝，生生将他扯了出来，最后一刻，小孩还是抓住了一枚胡豆。


    
队伍停下了，元封下马，小孩子们见他衣着光鲜，腰间佩刀，吓得一哄而散，躲到草堆后面，田埂下面偷眼看他，只有那个脚踝被鞭梢缠住的小孩，瞪着一双大眼睛警惕的看着元封，两手藏在背后，好像拿着什么珍奇异宝一般。


    
小孩很瘦，所以显得脑袋特别大，眼睛也特别大，身上穿着破衣烂衫，脚上没有鞋子，一双脚丫子黑漆漆的，不知怎么地，这个孩子让元封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他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不小心，被骆驼踩着怎么办？”


    
小孩不说话，好像哑巴一般，元封莞尔一笑，回头招招手，老王头是个人精，早就猜出元封的意思，拿了两块香喷喷的切糕过来，精面粉和核桃仁以及果仁葡萄干做成的切糕热量极高，又耐储存，是西域知名小吃，原本是突厥人垄断的小食品，现在已经被汉人发扬光大，改进了制作方法，更加可口了，这回前来中原，就带了不少切糕打算当成小礼品送人的。


    
两块沉甸甸的切糕放在眼前，小孩却迟疑着不敢动，在元封的鼓励下才拿起切糕，舔着嘴唇却又不吃，元封问道：“为什么不吃？”


    
“他想省了喂他妹子。”后面有人搭茬，那群小孩看见有好吃的，便都从藏身处走出来，慢慢偎了过来。


    
“哦，你还有妹妹，多大了？咋让你来喂，你爹娘呢？”元封奇怪的问道。


    
依然是后面多嘴的小伙伴在回答：“他妹子叫小花，一岁了，他爹让刘坏水打死了，他娘让刘坏人卖到县城窑子里去了，他家就剩他俩人了。”


    
说着，众人便抬过来一个破篮子，里面躺着个婴儿，小脸脏兮兮的，头发都结成一绺绺的，依依呀呀的说不成句，身上披着烂布条，柴火棍般的小手小脚丫露出来，更显得可怜。


    
那孩子看见妹妹被抬来，赶紧跑上去将篮子接过，放在地上晃悠着，将切糕咬下来一块来嚼碎了喂给婴儿吃，一边喂一边还哼着歌词不连贯的儿歌，想必是他那被卖到窑子里的娘亲教的。


    
此刻，队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有人开始抹眼泪，还有人开始掏钱包。


    
忽然一声大喊打破了寂静“谁的牲口！啃了我家的庄稼！”


    
原来队伍停下之后，那些骆驼闲的没事就吃起路边的野草来，没想到这野草也是有主人的，这不，被触犯了利益的苦主出现了。


    
一个身材雄伟的汉子拦在队伍前面，此人上下一般粗，如同水桶一般，身穿元色丝绸直棳，头戴瓦楞帽，四十来岁年纪，生得凶神恶煞，身后还跟了几个横眉冷目的夯汉。


    
“管家来了……”孩子们小声嘀咕着，一个个都不敢抬头，但也不敢乱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管家，竟然有如此威力。


    
“谁的牲口？谁的！”夯汉们也跟着吆喝，似乎根本不把这支队伍放在眼里。


    
“老子的牲口，咋的了，想讹人，你找错人了！”王金标一抖马缰过去答话，他是老油条了，故意不提官方身份，想激这个恶霸做出更猖獗的行动，以便名正言顺的办他。


    
管家冷笑一声，扯过一张条凳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慢悠悠的说：“我管你是谁，你们这么多大牲口，又带了这么重的行李，从我刘家庄过，踩坏了刘大善人捐资修的路道路，糟蹋了大善人家的庄稼，就得赔。”


    
“那要是不赔呢？”王金标抱起了膀子，嘴角浮上轻蔑的笑。


    
“不赔，不赔就别想走！”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章 新马童


    
王金标回头看看身后庞大的队伍，数百匹骆驼骡马，几十辆大车，几百号人手，穿盔甲的护卫，飘扬的旗帜，这能是一般的商队么，这他妈明明是官府的队伍，怎么河南乡下一个土财主的管家带了两个狗腿子就敢拦路，中原的事儿，想不通啊。


    
大队人马岂能因为几个宵小之辈就被拦下，王金标冷笑一声：“小的们上，给我打！”


    
五个早已按耐不住的护卫立即扑了上去，揪住那胖管家放翻在地，抬到路边田埂下，先拿硬头皮靴狠狠踹了一顿，然后用马鞭子狠抽，七八鞭子下去，丝绸直棳就变成了布条子，胖管家背上横七竖八隆起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肉条，人疼得杀猪一样的叫，两个狐假虎威的夯汉早就跑的不见了踪影。


    
大队继续前行，对于那一对可怜无助的小姐妹，元封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摸着小男孩的头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人么？”


    
小男孩看着这枚亮光闪闪的马蹄形金属，一副茫然的样子，显然是这辈子都没见过银子，但是直觉告诉他，这是好东西，小孩拿起银子，终于开口说话：“我叫草根，家里只有个出嫁的姑姑在邻村。”


    
“嗯，草根，这是银子，五十两的银锭子，拿着银子，带着妹妹去找你姑姑吧，好好活着吧。”


    
说罢，元封翻身上马，追随大队而去，草根拿着银子和切糕，呆呆的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队，忽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主公，为什么不派几个弟兄去把那个什么刘大善人给宰了？这种祸害留着也是为害乡里。”王金标不解的问道。


    
“咱们又不是地方官，只是个过客而已，怎么能仅凭几个孩子的一面之词就杀人，很多事情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为非作歹的所谓善人多了去了，能杀尽么？”元封淡淡的说道。


    
王金标无奈的摇摇头，道：“我去前面探探路。”随即猛抽一鞭，疾驰向前去了，看不出这老头年龄不小，心性依然和年轻人一样嫉恶如仇。


    
元封何尝不是如此，但他身为领军人物，一言一行关系重大，很多事情不得不隐忍，不得不考虑长远的后果，这位刘大善人的德行，从他的外号，和他管家的作风上就可见一斑，死有余辜那是肯定的，可是这里是中原啊，大周的腹地，随随便便杀人可是会带来无尽的麻烦的。


    
往东走了三十里地，队伍在一个小镇边上宿营了，天黑之后，几匹马悄悄出了营地，沿着来路飞奔回去，不知道去做什么事情。


    
天亮之后，队伍继续出发，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烟尘滚滚似乎有人追了过来，队伍中的护卫们立刻戒备起来，箭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十几匹快马赶来过来，拦在队伍前面，为首一人大声喝道：“停下！”


    
来者全都穿着黑红相间的公服，头上戴着大帽子，腰间挎着佩刀，一看就是六扇门里行走的爷们，只不过胯下的马匹有些寒掺，矮的和驴子差不多，不过马快老爷们却威风得很，喝停了队伍，亮明身份：“俺们是杞县的马快，昨夜本县刘家庄发生命案，县老爷出票拘你等回去问话。”


    
这回不是王金标出面了，而是一位从兰州带过来的总督衙署吏员，他冷着脸一抱拳：“我们是陕甘总督驾下解送万寿节贺礼的队伍，后面跟的是西凉使团，敢问贵县要拘拿我等，凭的是哪条章程？”


    
马快们愣了，走的太急也没仔细打量这支队伍，现在定睛一看，果然不是寻常商队，看那些保镖，身上都是披甲的，车辆两旁也插着旗子，总督部院的字样捕快们还是认识的，再看那些护卫，一个个横眉冷目的已经围上来了，手里的钢刀明晃晃的，火铳柄上的搭扣也解开了，看样子随时准备动手了。


    
捕头是个明白人，当即赔笑道：“误会，误会，弄错了。”说着示意手下人闪到路边。


    
那吏员鄙夷道：“我们能走了？不拘回去问话了？”


    
“上差说哪里话，对不住了，对不住。”捕头领着人灰溜溜的站在路边，客客气气的拱着手目送队伍离去。


    
“王头，事情分明就是这帮外乡人做的，咋就放跑了？”一个年轻捕快很不理解的问道。


    
“人家是总督部属，咱们惹不起啊。”


    
“可是，王头您不是常说，刘大户家在京里有强力亲戚，就是省里官员见他都得客气着……”


    
“别说了，官场上的关系复杂着呢，你们不懂，回去吧，就说出了县界没追上，这事可别往身上揽，咱们玩不起。”


    
王头说罢，打马回去了。


    
一路晓行夜宿，走了十余日，忽然有一天负责后卫的人员来报，说是总有个小乞丐跟在队伍后面，元封派人将他小乞丐提来一看，竟然是刘家村见到的草根。


    
“草根，你不在家照顾妹妹，跑出来作甚？”元封问道。


    
草根趴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妹妹已经拜托给姑姑照顾，请收下我吧，做牛做马报答恩人。”


    
元封道：“些许银子不算什么，不需你投身报答。”


    
草根道：“不是为银子，是为刘坏水，我知道刘坏水是你们杀的。”


    
这小孩有见识，那天夜袭刘家庄，扮作马贼洗劫了刘家老宅子，杀死刘老财的就是元封派出的人马。


    
“你说说，我们收下你有什么用？”元封故意问道。


    
“我能干活，能挑水扫地烧火，还能喂马……”


    
“好了，你就为做这个投奔我？”


    
“我……我还想学武，将来好杀尽天下坏人。”


    
见元封不答话，草根有些慌了，他一路乞讨而来，十几天时间也没吃啥像样的东西，两只脚走得都是血泡，要是一般孩子早就撑不住了，也得亏这孩子意志坚强，撑到了现在。


    
元封点点头，没说什么，起身去了，草根以为不要他，急得都快哭了，还是老王头明白主公的心思，一脚踢过来，落在身上却是极轻：“掉什么金豆子，还不洗马去！”


    
草根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收留，兴奋地跳了起来，老王头又喝道：“等等，先把这两个包子吃了再干活。”


    
手里捧着两个香喷喷的肉包子，坚强的草根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从此元封就有了一个新的马童。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章 虎踞龙盘帝王城


    
其后的路程便再无波澜，由于队伍中夹杂着西凉使团，事关万寿节的体统，沿途官府具有照应，一路之上有人带路，有人管饭，甚至连必经之路上的乞丐都被赶走了，这不禁让人有些惊奇，大周朝地方官府的效率，其实还是蛮高的嘛。


    
又跋涉了一个月，终于抵达大周京畿一带，周朝的都城定在原大元集庆路，也就是建康古都，建康襟江带河，依山傍水，钟山龙蟠，石头虎踞，一派帝王之势，是天然的帝都。


    
隔着滚滚大江，遥望虎踞龙盘的京师，元封等人不禁为之赞叹，好一座千古雄城，满眼不绝的青灰色城墙一眼望不到头，长江之上，桅杆如林，千帆过不尽，到底是中原王朝的京师，还隔着这么远，气势已经让人叹为观止了。


    
中原风情，和西北苦寒之地的感觉截然不同，最大的感触就是富饶丰腴，放眼过去都是田地和池塘，水网密集的超乎想象，村落的密度也极大，鸡鸭成群，猪狗遍地，老百姓虽然身材不如西北人高大，但是气色很好，身上的衣装也干净利落的多。


    
队伍在浦口登上渡船，横渡大江，直奔定淮门而去，江阔云低，满眼都是水，这些常年生长在西北边陲的汉子们都忍不住感叹：“真是天堑啊。”


    
京城有长江护着，将来打过来的时候定然要费一番周折，不过现在考虑这个未免太早了些，江风凛冽，元封望着对岸霞光照耀下一片片赤红色的桅杆，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找到每一处父亲留下的痕迹。


    
登岸，进城，一派车水马龙，繁华似锦自不用提，即便是在长安游历惯了的人来到京城也会被震撼，与之相比，长安也只是座省城而已，京师毕竟是京师，全国的财富都聚集在这里，用一句天上人间来形容也不过分。


    
礼部有人前来接待，使团被安置在新建的馆驿之中，和高丽、日本、暹罗、安南这些藩国住在一起，而陕甘总督的私人代表则要自寻门路了，既然是封疆大吏，就自然有人照应，元封亲自拿着范良臣的亲笔信去找户部尚书周子卿，当然同时带去的还有一份颇为丰厚的土产，虽不值钱，但在京城也是个稀罕物。


    
元封的伪装身份是陕甘总督的私人代表，在一般人眼里是挺牛的，其实连不入流的小吏也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管家，长随罢了，但周大人还是很客气的接见了元封，随口问了一些甘肃的风土，说了几句话便让管家来招呼他们了。


    
管家带着元封去看房子，元封边走边说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四年前我在兰州见到周大人的时候，大人鬓边的白发还没有这么多，今日一见，苍老了许多，看来是为国操劳的过了。”


    
此前元封进门的时候，已经给了管家一个五两锞子的门包，管家觉得这个年轻人眼力价还行，便接话道：“是啊，咱们老爷日理万机，为国操劳，时不时的还要进宫应对，不管是半夜还是早上，只要宫里一句话，这就得立马赶到，你说这能不老？能不多白头发？”


    
“周大人是天子重臣啊，老哥您这样的不也得跟着沾光？”元封继续套话。


    
“唉，别提了，鞍前马后跟着忙里忙外，好处捞不着一点，咱们老爷是清官，不喜欢那些黄的白的，得罪人还不说，我们这些下人也跟着……”管家忽然意识到说了些不该说的，赶紧改口：“得亏是你们范总督送的这些土产，老爷能收下，还陪着说会话，要是别人送礼，那可是一概不收的……”


    
边说边走，来到后巷一所宅院，三进的院落在京城中算不得大，也就是个中等小吏的居所水平，管家道：“这是老爷以前住的房子，舍不得卖就一直关着，贵使下榻在这里即可，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就行。”


    
元封又拿出一枚五两锞子感谢他：“多谢周福大哥。”


    
周福捏着银子笑咪咪的去了，元封却犯了愁，这院子也太小了，自己可带了好一票人来，根本住不下，不过幸好还有西凉户部转运司提前几个月在京城购买的几所宅子能应应急。


    
大宅子是不可能买到的，不是官身没资格购置超过三进的院落，那是逾制的行为，有钱也买不到，所以元封从西凉带来的这些人只能分布在京城中数个地方，不过这样也好，明里暗里都有，万一有事，彼此也能照应。


    
想寻找前朝皇帝留下的痕迹真是太难了，那个昙花一现的大汉王朝只存在了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当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物是人非，京城不比西凉，还有个曹延惠挂念着先帝，甚至连钱币都采用旧制，京师可是当年发生宫变的所在地，天子脚下，谁敢提当年旧事，就连书铺里都没有记载那段时间历史的只言片语。


    
元封带着几个从人，在京城里逛了好几圈，依然是一无所获，大家都是第一次来京城，繁华的街道让他们眼花缭乱，尤其是秦淮河一带，整条街铺天盖地的酒旗，华灯初上，那河上的花船简直就像是从天庭划下来的一般，无数莺莺燕燕凭栏卖笑，看的西北来的小伙子们眼都直了，娘啊，这都是仙女啊。


    
不过京师的治安却是不大好，走了一路子，光打架看见四五起，不是夯汉对打，而是穿着绸缎衣服的家奴群殴，齐眉棒漫天飞舞，身穿绫罗绸缎的少爷们站在一旁喝彩助阵，官差来了也不管，远远的站着看着，等到分出胜负来才过来洗地。


    
每当打架的时候，老百姓们都停步不前，靠在路边围观，一边看一边评论，这个是哪位侍郎家的公子，那个是哪位将军的少爷，谁的人马多，又是为了哪个粉头打架，说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


    
如今流行的是淮西官话，京城语言西北人也听得懂，听见他们的评论，元封的一个随从撇撇嘴道：“这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么，打了半天连一个人都没死，算什么打架啊？”


    
不巧旁边就站着其中一方的公子爷，听见这话顿时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一下那随从。


    
随从标准的西北刀客打扮，老羊皮袄，牛皮板带，长靴，皮帽子，说话也是一嘴关西味道。


    
“你，长安那边过来的？”公子问道。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7章 买凶杀人


    
这位公子一身绫罗绸缎，腰间玉佩香囊啥的叮当作响，白净面皮，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公子，他手下的奴才实力偏弱，被另一方的家丁打的落花流水，不过他面色却镇定如常，倒也有几分大将本色。


    
“你，长安那边过来的？”公子不动声色的问道。


    
“正是。”元封的随从抱着膀子，漫不经心的答道。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能打，这样吧，只要你把那些穿黑衣服的家伙打倒，随便你开价。”


    
随从犹豫了一下，这里毕竟是京城，随便参与斗殴，或许会惹下麻烦，他不由得看了元封一眼。


    
那公子立刻看出元封才是这帮西北人的头目，直接对他说：“兄台不用多虑，只要放倒他们，替本公子出口气就行，用不着弄出人命。”


    
此前听围观百姓议论，这位公子好像是什么工部侍郎的儿子，元封在京里没什么熟人，周尚书那样的人又高攀不起，结交上这样的人物，或许是一条了解京中格局的捷径，这些想法在元封脑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微笑着点点头，示意手下可以一展身手。


    
本来侍郎公子的手下已经明显处于下风，但随着元封两名随从的加入，战局急转直下，战场上下来的汉子出手就是不一样，完全没有任何花架子，出拳重且迅速，家丁们斗殴本来都是些花拳绣腿，挨了十几下都照样能爬起来再打，可碰上这样的对手就没有再爬起来的机会了，几乎是一拳一个，三下五除二，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对方那七八个穿着黑短衣的打手便全躺在地上了，不是胳膊折了，就是脑震荡昏迷。


    
“罗小四，你有种，咱们后会有期！”对方那位公子爷气得撂下一句话就走了，围观百姓们见打完了，也四散而去，远处围观的京兆尹衙门的差役这才晃晃悠悠过来抬人。


    
被称作罗小四的公子若无其事的示意手下拿出几张银票给那些差役们，然后对元封抱拳道：“在下罗威，家父乃是当朝工部侍郎，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元封也抱拳道：“原来是罗公子，久仰了，在下元封，陕甘人士”


    
“果然是西北豪杰，这次多亏诸位了，走，我请客！”罗威倒是个豪爽之人，拉着众人直接上了附近一家酒楼，二楼雅座，点了个大四喜的席面，各式菜肴，陈年好酒流水一般的上，又叫了几个歌女在一旁咿咿呀呀的弹唱。


    
不用元封套话，罗威便将这次冲突的始末说了出来，那个和他作对的是兵部蓝尚书家的公子蓝方，蓝公子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恶少，凡是被他看上的女子无不遭殃，不管是良家还是风尘女子，不管是出嫁的还是未婚的，全部抢回去受用，玩腻了就扔出来，打发几两银子了事，最近他又看中一户人家的小女儿，非要强抢，恰被罗公子碰上，巧施妙计解了围，遂惹下麻烦。


    
“本公子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当夜蓝方的就派人火烧了那家人的房子，一家四口全都丧身火海，唉，其实是我害了他们啊。”罗威擦了擦眼角。


    
“蓝尚书权大势大，官府也奈何不得他，只道是走水烧死了人，蓝方更加猖狂，声称见我一次打一次，我府中下人比不得他蓝府的打手强悍，此番若非几位仗义出手，我罗威就难看了。”


    
“来，我敬你们！”罗威举起了酒杯，元封等人也举杯一起干了。


    
随后又说了些京中的轶事，大凡天子脚下之人，都喜欢卖弄些朝野秘闻，身为高官之子的罗威也不例外，而且他掌握的信息远比一般茶楼酒肆的闲人们要精确可靠的多。


    
罗公子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元封从中整理出几条比较有用的信息来，范良臣在京中的第一靠山，户部周尚书已经圣眷不在，随时可能被罢免，而攻击他的政敌正是兵部尚书；而罗威的父亲罗侍郎，是总揽万寿节一切事务的官员，这可是个肥差，各地督抚想借这个机会露脸博取圣眷，必定得走罗侍郎的路子。


    
酒酣耳热之际，罗威看到元封手下一人刀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一些印迹，便随口问道：“兄台，这是何意？”


    
那人淡淡答道：“这每一个印迹就代表一个死在我刀下的敌人。”


    
此话不假，西北刀客的规矩就是每杀一人，就在刀鞘上刻一道，久而久之，陕甘军队乃至西凉军都学会了这个传统，这几个人都是元封手下能打的角色，身经百战，刀鞘上的战功自然不少。


    
罗威肃然起敬，离席长躬到底：“失敬了，本来某还有招揽之心，想收列位做府中武师，现在看来真是孟浪，诸位乃是大豪杰，罗某佩服。”


    
说罢端过酒杯自罚了三杯，喝完了也不坐下，似乎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罗公子有事请讲，不必客气，我们一见如故，有什么能帮忙的一定尽力。”元封道。


    
“不瞒列位好汉，罗某确有一事相求，那蓝方为非作歹，荼毒一方，光是死在他手中的良家女子就不下十人，无奈官官相护，就连御史也奈何不了他们父子，我罗威虽然也是官宦子弟，但亦有一颗嫉恶如仇之心，无奈手无缚鸡之力，现结识列位豪杰，某愿倾囊聘请各位为民除害，诛杀此贼！”


    
言毕，罗威竟然一个头磕在地上，再抬起来，已经是泪流满面：“事成之后，罗某定会护送各位出京，倘有闪失，罗某也一力承担。我这里已经备下蓝方作恶的证据和状子，到时候闹将起来，索性就让家父亲自递到御史台，让他们父子全都身败名裂。”


    
这才认识多大会，就要买凶杀人，京城纨绔都这德行？元封有些纳闷，但不动声色，沉默半晌才道：“罗公子如此胸怀，某等佩服，银子什么的就不要提了，只需提供那恶贼的行踪即可。”


    
罗威大喜过望：“你们答应了？”


    
元封矜持的点点头，同时不动声色的制止了手下的反应。


    
罗威纳头便拜：“我替京城父老谢过你们了。”早被元封一把扶住。


    
“哪里话，除暴安良，劫富济贫是我们刀客的本分，罗公子乃高义之人，应该明白的。”


    
“那是，那是，你们给我留个地址吧，有了情报我马上派人送去。”罗威道。


    
“我们居无定所，有事就写在纸上压在城南城隍庙的神像下面吧。”


    
“如此最好。”


    
……


    
宴罢，双方各自归去，路上随从问元封：“咱们真替他杀人不成？”


    
元封微微一笑：“京城的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刚来就有人给咱们下套，我倒想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虽然西凉的情报机关并不完善和成熟，但是打听一些官面上的事情还是很容易的，因为万寿节的用度开支问题，户部尚书周子卿最近确实过的不爽，受到各方打压，而兵部尚书蓝玉的儿子蓝方，则确实是个无恶不作的恶少，工部侍郎罗廷之总揽万寿节所有事宜，想必这次之后就会升任尚书，总之罗威所说的那些情况，都是事实。


    
范良臣是周子卿的门生，倘若周子卿倒了台，被视作周党的范良臣多多少少都会受到波及，当然，如果蓝玉先垮了，这份危险就少了几分，而工部侍郎作为另一方势力，在朝中也是有一定地位的，作为陕甘总督的部属，替自家大人着想的话，自然是会站在罗威一方，不但打击了政敌，还能搭上礼部 的关系，简直是一举两得。


    
可是这一切来的太巧了，这又不是写小说，想什么来什么，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设局，可能从元封他们刚一踏入京城，就有人盯上他们了。


    
据报，西凉使团方面并无任何异样，大周礼部的官员接受了上回的教训，丝毫不敢怠慢，而元封他们下榻的院子门口，则多了一些鬼鬼祟祟的人。


    
看来他们是针对范良臣来的，这位陕甘总督窜起的太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得罪了什么人，不过敌人是谁，现在还不好判断。


    
……


    
三日后，果然收到罗威的情报，约元封在老地方碰面，元封知道对方准备收网了，便带了当日那几个随从前去赴约，化装成普通酒客的军统司人员也提前潜入酒店，以防万一。


    
来到上次饮酒的那个包房，罗威先是一躬到底，然后道：“机会终于来了，蓝方这恶贼又看中一户良家女子，傍晚时分就要带人去抢，这是他们的必经路线，到时候他会乘坐一辆四驾马车，非常好认，为民除害的重任就拜托各位了，为了稳妥起见，我这里准备了一些没有徽记的刀剑，此外还有五千两的银票，权且作为盘缠，你们千万别推辞，这个必须拿着。”


    
将一箱子刀剑和一张银票交到元封手里，罗威的眼圈红了，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元封等人是荆轲，他就是太子丹，元封没有让他失望，检查了刀剑之后让人抬了下去，那张银票也毫不客气的收下，道：“罗公子要不要同去，到时候别认错了人。”


    
罗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随即道：“好，我去！”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8章 京城的水很深


    
出了酒楼，叫了一辆赶脚的骡车，一行人向京城东部而去，达官贵人都居住在城东一带，那里是皇城所在，也是朝廷六部衙署云集的地方，街道宽阔，行人不多，遍布深宅大院，却不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即便得手也不好脱身。


    
骡车中，罗威手里拿着一张草图向元封指点着：“蓝方的马车从这里出发，目的是这里，我们在这个地方设伏最好。”


    
元封嘴角浮起笑意：“罗公子，这个设伏点不够好啊，空荡荡一条直路，得手以后跑都没地方跑，我看不如改成这里。”说着用手指着草图上另一个地点。


    
“可是……”罗威还想争辩，元封不由分说指示手下：“你去赶车。”罗威；脸色微微一变，还是克制住了：“元兄高见，这里四通八达，得手后可以迅速脱身，小弟还是经验不足啊，呵呵。”


    
干笑声掩盖不住罗威的慌张，元封更觉得异样，透过车篷的间隙看那个赶车的把式，太阳穴凸出，也是个练家子。


    
既然是局，躲是躲不过的，人家憋着坏点子来害你，回避是不可能的，只能将计就计，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在作怪。


    
骡车来到元封指定的地点，停在两所府邸间的巷子里，巷子幽深寂静，两边全是高墙，树木高大，阴影遮盖了骡车，大街上来往车辆很少，静得可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罗威的嘴唇有些发干，哆嗦着去拿酒壶，元封皱眉道：“怎么还没来？”


    
罗威正要答话，忽然一阵细碎的马蹄声传来，马蹄子和包铁的车轮在京城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罗威眼睛一亮：“来了，你们先上，我得走了。”


    
这就要下车逃窜，早被元封一把掐住脖子：“别慌啊，看看是不是尚书府的马车。”


    
罗威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坐在车里，透过掀起的篷布看着街上，不多时，马车来到，是一辆造型普通的蓝呢四轮车，车后还跟着四个骑马的扈从，腰间佩剑，趾高气扬。


    
“没错，就是蓝方，快动手吧！”罗威焦急的催促道。


    
“不慌，再等等看。”元封不为所动。


    
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马车过去，元封始终没有下达动手的命令，罗威急了：“我以为你们是义士，哪知道是贪生怕死之辈，算我罗威看错人了，你让开，我亲自上！”这就要去抓兵器往骡车下面跳。


    
“好了，别演了，这根本不是蓝尚书家的车驾，分明是宫里微服出来的马车，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说！”


    
一柄牛耳尖刀横在了罗威的脖子上，那位练家子的车把式刚想动，也被控制住。


    
忽然情况突变，弓弦响处，箭如雨下，从大路两旁的围墙上射下数十支箭来，将那辆马车射成了马蜂窝，拉车的马悲鸣一声倒地而死，四个扈从反应稍快，挥剑拨开箭矢，声嘶力竭的大叫响彻街巷：“来人啊，有刺客！”


    
罗威猛然发动，双脚一用力向外扑去，口中大喊：“刺客在这里！”他的动作很快，但是再快也快不过元封，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提了回来，挥掌砍在他脖子上，直接将其打晕，那车把式也想动作，被一刀刺中腰眼，痛的哼都哼不出来，掉在车底下动弹了两下就死了。


    
但是那一声已经足够，突然之间，四下里火把乍现，也不知道从哪里冲出许多军士来，大声呼喊着抓刺客，抓谋刺太子殿下的刺客。


    
知道是个局，但是没想到这个局居然这么大，和当今太子殿下都扯进去了，如果那马车里有人的话，恐怕已经变成血葫芦了，元封早有准备，弃了骡车，夹着昏迷的罗威，往巷子深处走了一段距离，上了另一辆毫无特征的马车，快速离开了现场。


    
……


    
“哗”一桶水浇在罗威头上，将他从昏迷中弄醒，抬头一看，自己正浑身赤裸吊在一间昏暗的密室中，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只有通向上方的楼梯，一个火炉子烧得通红，摆在屋子中央，炭火中插着几杆铁钎子。


    
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笑咪咪的盯着他，很客气的说道：“醒了？”


    
“你是谁？居然敢绑架我。”罗威愤怒的问道，猛地一挣，可是两条胳膊被高高吊起，两条腿也被绑在一起，只能徒劳的挣扎。


    
“这话该我问你，你究竟是谁？”那汉子依旧是客客气气。


    
“本公子是工部尚书之子，罗威罗四少！你趁早放了我，我爹还能绕你一命，要不然，哼！”


    
罗威的威胁根本不起作用，那汉子鄙夷的一笑：“你根本不是罗威，冒名顶替而已，真正的罗四少还在家里温书呢。”


    
罗威脸色一变，随即咬紧牙关不再开口，那汉子微微一笑，拿出一个皮匣子，慢慢打开，里面是精钢打造的各种器具，冷森森的锐利无比，造型相当怪异，看着就让人心寒。


    
“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介绍他们和你认识一下哈，这个钩子是用来勾出你的舌头的，这个钻是用来在骨头上开眼的，这把小刀呢，则是敬事房专用的，具体做啥咱就不细说了，怕吓着你，怎么样，是你老老实实招供呢，还是让我的朋友们和你亲热一下再说。”


    
室内虽然有火炉，但罗威背后的冷汗还是冒了出来，他眼神惊恐的瞄着室内各种刑具，道：“我是詹事府的人，你们到底是二皇子的人还是三皇子的人，大家都是各为其主，不要弄得这么僵好不好，风水轮流转，将来谁还没有个用到谁的机会，放了我，一切好说。”


    
“呵呵，看不出你还是个俊杰，说吧，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


    
不多时，一份供词放到了元封面前，原来这位所谓的工部尚书府四公子罗威乃冒名顶替，真实身份是詹事府洗马罗天强，他奉了上面的命令，设了一个局引诱陕甘总督派驻京城的人员谋刺太子，以此引发一起巨大的政治风波，以此打击政敌。


    
怪不得即使元封等人并没有出手，还是有人放箭阻击马车，这是一出苦肉计，即使缺了主角还是要演下去，不管怎么说，陕甘总督范良臣派遣人马进京谋刺太子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元封的住所很快就会被人查抄，周子卿也会受到牵连，范良臣的陕甘总督位子也保不住，毕竟谋刺储君是大事件，皇上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等了两天也没见朝廷有任何动作，除了周子卿借给元封居住的院子被京兆尹的捕快搜查了一遍之外，风平浪静，就连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也无人提及那天的行刺案。


    
京城，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越是表面上的平静，越能显出水面下的波涛汹涌，这几天来元封都住在军统司秘密购置的河房中，那位詹事府洗马则被关押在地窖中，最近东宫的人肯定在到处搜寻他，一场秘密战已经展开。


    
凌晨时分，元封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叶唐在门口急报道：“当家的，咱们被包围了。”


    
这里毕竟是人家的主场，行事再隐秘也不可能万无一失，元封早有准备，一边抓起佩刀往外走，一边问道：“官兵还是便衣，多少人？”


    
“便衣，能看见的三十多人，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卑职失职，竟然让他们摸到家门口了。”叶唐懊丧道。


    
元封并不慌张，这个秘密据点里有十五个好手，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他沉着下令：“待会冲出去分批走，到三号据点会合。”


    
天刚蒙蒙亮，江南的冬天是那种沁入骨头的湿冷，捂着羊皮袄都觉得冷，外面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只有远处隐约的鸡啼，十五个汉子已经严阵以待，罗天强也被押了出来，不过他脸上却没有那种面临被解救的喜悦，而是蒙上了一层惨白色，只有将死的人才会有这种表情。


    
一人趴在门后，通过门缝朝外窥测，清冷的街道上，几十个身穿便装的汉子正无声的向这个小院子靠近，他们全都穿着薄底快靴，走在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快从后门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罗天强忽然说道。


    
“你怎么如此担心，他们可是来救你的啊。”叶唐拿刀拍拍罗天强的脸道。


    
“唉，他们不是，他们是……”罗天强欲言又止，急不可耐。


    
叶唐还想追问，忽然头顶一个声音响起：“你们已经来不及走了。”


    
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堂屋顶上已经站了三个人，手中抱着剑，衣着打扮和外面那些人别无二致。


    
刷的一下，几支手弩举起，但是人家的速度更快，纵身一跳，弩箭全都射空了，三把长剑出鞘，直奔罗天强而来，果然是要抢人。


    
军统司的汉子们抽刀和他们战到一处，但刚一过招就发现完全不是一路，人家是江湖高手的路子，行伍中人的刀法虽然凌厉，但是在他们眼前就如儿戏一般。


    
此时外面的人也杀了进来，小院子里刀光剑影，夹杂着一两声火枪的鸣响，军统司的爷们这回大落下风，完全被人压制住，对方出手极其狠辣，兵器也占优势，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就是长柄倭刀，西凉汉子们的寻常刀剑无法抵挡，得亏有几柄火枪也能抵挡一二。


    
西凉人边打边撤，幸亏有元封一马当先开路，那些神秘剑手虽然武功高强，但在他面前也过不了几招，可是元封只有一个人，顾不了那么多人，押送罗天强的两个人对对方刺死，几个剑手扑过来，死死按住了罗天强，只听一人喊道：“快摘了他的下颌。”


    
元封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就看见罗天强面色灰白的冲自己一笑，笑得非常诡异，牙关一咬，头一歪，竟然死了。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9章 和御林军卯上了


    
西凉人吃了大亏，本以为自己的地下工作做的够严谨了，还是被人盯上了，对方出动了四十多个好手，其中八个是一流剑手，其余的也都是精悍的勇士。


    
西凉军统司的伙计来源广泛，能打不是最重要的，头脑灵活，随机应变才是招募时主要考虑的条件，在大周京城执行任务，他们携带的兵器也不敢过分张扬，都是当地铁匠铺子购买的普通刀剑，偶尔有几支火枪也不顶事。


    
没想到碰上了硬茬子，对方的这群人相当能打，死咬不放，他们分出三个高手来对付元封，其余的人挥舞着五尺多长的大刀猛扑过来，军统司的好汉们被杀得狼狈不堪，一炷香的光景就死了五个人，罗天强也被人家抢回去了。


    
罗天强落在自己手里这么多天都没自杀，落到这帮人手里还没一秒钟呢就自尽了，说明这伙人够狠，元封一边应付着三个高手，一边对叶唐喊道：“快走！”


    
小的们慌不择路，拔腿就跑，长刀手们奋起直追，寂静的街头响彻急促的脚步声和利刃格挡的声音，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没有一个人敢露头看热闹。


    
元封武功虽高，已经很久没和人过招了，乍一面对江湖高手还真有点不适应，三把长剑逼得他手忙脚乱，幸亏底子打得好，才勉强逼退三人，再看小的们已经跑远了，他便虚晃一刀，飞也似的跑了。


    
好久没这么狼狈过了，这回被人追的这么惨还是在青海被几百个突厥狼骑追，那时候是无路可逃只能拼命，现在还没到那种程度，当然是走为上计。


    
前面是叶唐带着七八个人狂奔，后面是元封猛赶，再后面是一大群穿着劲装拿着双手长刀的彪形大汉在拼命追赶，统一制式的皮趟底皂靴在地上敲出鼓点一般急促的声音。


    
这通跑啊，肺管子都快呛出血来了，恰巧道路在前面分叉，往左不知道是哪里，向右却是馆驿的方向，众人不假思索就往右拐，刚转过弯来，跑在前面的叶唐就头皮一炸！


    
前面蹲着二十多个人，分成三行，前排卧倒，中排跪姿，后排站姿，手里稳稳端着都是火枪，黑洞洞的枪口，燃烧着的火绳，叶唐心道这回完了。


    
耳边突然响起炸雷般的喊声：“趴下！”


    
军统司的人都是行伍出身，对口令有着敏锐的条件反射，当场就全趴下了，此时后面追兵也到了，看到这么多枪口也愣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团团火光腾起，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全被喷倒在地。


    
近距离喇叭口火枪射击，那是覆盖性的火力杀伤，拿长刀的追兵们完全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扭头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哪知道人家玩的是三段击，二十多支火枪轮番开火，铁砂子不要钱一般的往外喷，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这个啊，后面的指挥者见情况有变，大喊了一声，这帮人丢下满地尸体，迅速撤走了。


    
叶唐从地上爬起来，还喘着粗气，望着赶来增援的火枪队长吴冬青道：“咋来的这么晚，差点兄弟们就全让人家包饺子了。”


    
吴冬青道：“接到信就过来了，主公呢？”


    
元封也从地上爬起来，抖一抖身上的尘土碎屑道：“我没事，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撤。”


    
人员迅速撤离，叶唐还没忘记搜检了敌人的尸体，捡了几样能寻找线索的东西。


    
……


    
确认没有人跟踪后，一行人才撤入另一处据点，京城比长安还要庞大，人口流动性很大，买房卖房租房的每天数以千计，想按着这个线索来查找某些人还是不太现实。


    
一把长刀摆在桌子上，刀刃长五尺，刀柄长一尺五寸，柄上缠着红色柄绳，刀身光滑如镜，刃口锋利，不同于中原刀剑的嵌钢造法，而是采用包钢造法，整把刀的长度和一个中等身高的人差不多了，需要用双手才能握持，挥动。


    
“这不是中原刀。”元封摩挲着这把长刀，下了定论。


    
“这刀太狠了，一寸长一寸强，刃口又锋利，咱们的刀剑根本挡不住，一刀砍过来，连人带兵器都砍成了两段。”叶唐神色有些黯然，这回军统司损失惨重，死了七个人，还都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一帮不知底细的人杀死，实在憋屈。


    
“查出来没有，这些刀手是什么人？”


    
叶唐摇摇头：“他们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表明身份的物品，也没有纹身之类，不过服装统一，连靴子都是一样的，这点或许是个线索。”


    
“那就再去查，这个亏咱们不能白吃，不管是什么人做的，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元封面无表情的说。


    
对方是冲着罗天强来的，想必不会是东宫的人，按照罗天强的说法，和东宫作对的有二皇子和三皇子派系的人马，兴许这件事是他们做的，京中格局，千头万绪，作为初来乍到的西凉军统司，想从这乱麻一般的线索中找到答案，实在有点难度，毕竟军统司只是个地下组织，上不得台面，不能光明正大的搜索，搞不好还会被人家黄雀在后一把。


    
无论怎么复杂，中心只有一个，那就是夺嫡，皇上虽然还算春秋鼎盛，但那一天总是要来临的，皇上的四个皇子都是人中龙凤，变数还很大，作为地方督抚乃至朝中大臣，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必须选择一位皇子押宝，押对了就有从龙之功，押错了身家性命就保不住了。


    
陕甘总督范良臣是新近跃起的一颗政治明星，他甚至从未进过京城，也没见过任何一位皇子，但地缘优势决定了他的重要性，西北乃是目前大周进口战马的重要渠道，抓住范良臣就等于抓住马政的咽喉，想必哪位皇子也不会对其等闲视之。


    
诬陷范良臣的部属刺杀太子，这一步棋不算高明，只能把一个还未站队的范良臣推到敌人怀抱中去，太子即便愚蠢，他身边总有些高明的幕僚吧，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元封百思不得其解。


    
罗天强！罗天强可能根本就不是詹事府的人，当他被打昏以后根本没见过元封，他张嘴就问你们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的人，这本身就是个套，当然叶唐并未直接回答他，但是也中了招，间接承认自己是这场政治角逐中的某一方。


    
几位皇子的力量都在黑暗中互相撕咬，他们未必知道军统司的存在，而把他们当做敌人新扩张的力量，军统司稀里糊涂就加入了这场夺嫡之争，还白白丢了七条性命，真是冤！


    
他妈的，不管了，反正东周这潭水越混越好，老子死了七个人不能白死，不管是哪位皇子的手下，这场暗战老子奉陪了。


    
不多时，出门打探消息的叶唐回来了，他拿着从刀手身上撕下来的布料去问了几家绸缎庄，结论是，这是江南的贡缎，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也不能买，只有皇宫大内或者高官显宦家才用得起。


    
“难道说，这是皇上穿的料子？”元封狐疑道。


    
“那倒不是，皇族不用这么低档的料子，只有那些太监啊，侍卫啊才用，再就是皇上拿来赏人用的，一赏几百匹绸缎，就是这玩意。”


    
元封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那刀呢？”


    
“这长刀也有讲究，乃是东瀛日本国进口的刀械，民间亦有仿造，但咱们缴获的这几把都是货真价实的进口货，只装备大内禁军，亦被称呼御林军大刀。”


    
御林军大刀！


    
结合江南贡缎面料的服装，高大的身形，严密的组织纪律，这伙人竟然是御林军！皇上的私人卫队！


    
难不成大周皇上已经注意我了？元封心中一凛，随即又想到，如果是皇上动手，就不是这个成色了，哪还会给自己逃跑的机会，能调动御林军的又不是只有皇上一个人，太子住在东宫，平时笼络这些皇家禁军的机会大把大把，拉拢几个死党，换上便装趁着休班出来做事也不是不可能。


    
“叶唐。”


    
“末将在。”


    
“发信回去，再调几批人过来，既然他们要玩，就玩大点。”


    
“是！”


    
……


    
皇宫，阴郁的天气，高大的宫殿，寒风吹过，几个小太监冷的瑟瑟发抖，即使在外面喝风，他们也不敢进宫殿暖和一下。


    
因为太子殿下在发飙。


    
“砰”一声脆响，宋代的钧瓷花瓶落到地上，碎成无数片，一只穿着麂皮靴子的脚踩在碎片上，咯吱咯吱响。


    
“死了二十多个人！万一父皇问起来我怎么交代？你们是怎么办差的，一帮废物，养你们不如养几头猪！”


    
地上跪着一个中年太监和一个穿着红袍的将军，两人低着头不敢说话，任凭太子责骂，等太子又摔了几件价值不菲的瓷器，发泄了怒火之后，那将军才小心翼翼道：“殿下不必担心，年末正值御林军淘汰老弱，在名册上做点手脚，就说这二十多个人年纪大了，裁撤了便是，大不了再多给他们家人一些银子封口，想必不会有事。”


    
这么一说，太子的心情才好了一些，坐回宝座，白皙细长的手指在椅子把上轻轻嗑着，忽然问道：“那帮人什么路数，查清楚没有？”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0章 冬日的皇宫


    
听到太子发问，中年太监开口道：“启禀殿下，已经再次确认，刺客乃是陕甘总督范良臣的部属，勾结了詹事府的罗天强，伺机谋刺殿下，事败之后潜逃至秦淮河畔一处秘密据点，这房子也是他们月前才买下的，位置及其隐秘，若不是动用了猎犬，小的们还找不到呢。”


    
太子轻轻哼了一声：“以为买通了詹事府中一个小角色，就能洞悉我的行踪，老四真是太幼稚了，其实这件事你们做的还不错，是他们太厉害，居然动用了火器，要不然小的们也不会伤亡如此惨重。罢了，给每个亡者一千两银子，从我的账上出。”


    
太子主动为下面人开脱，还真是头一回，中年太监心中一松，抬起头来，壮着胆子望着这位大周朝未来的皇帝，太子年约二十七八岁，身形瘦削，皮肤白皙，眉宇间一股阴郁之色，让人不寒而栗。


    
“殿下仁慈厚德，真乃社稷之福，我等之福啊。”太监动容的擦擦眼角，那位御林军的军官也赶忙磕头：“末将代小的们谢过殿下。”


    
“都起来吧，坐着说话。”太子似乎心情大好，让人搬来两个锦墩赐座给两位手下，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坐下了，只不过屁股边挨着锦墩，不敢大马金刀的坐踏实，基本上就相当于蹲马步的架势，那军官还好，毕竟是练家子出身，太监就难过多了，坐着和上刑差不多。


    
太子道：“没想到老四出息的挺快啊，这才几个月就把陕甘总督抓在手里了，还弄了一票高手替他卖命，看来我以前小瞧他了，只知道老二能打敢拼，现如今看来，老四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俩人要是勾结起来，不是好事啊。”


    
“殿下目光如炬，所言甚是，秦王和燕王素来交好，现如今秦王掌握了陕甘兵马，燕王也快抓到兵权了，殿下若不太抓紧行动，恐怕就不妙了。”太监说道。


    
“刘锦，你说的都是些废话，我何尝不知道兵权的好处，可是父皇他不给我这个机会，若是我去长安镇守，办吕珍那条老狗只会比老四更利索，更漂亮，若是我去燕云镇守，打蒙古人我不会比老二差，可父皇他不给我这个机会啊，你让我怎么办，就是结交几个御林军的指挥使都要偷偷摸摸的，我这个太子当的真窝囊。”


    
看太子又有暴怒的迹象，东宫首领太监刘锦赶紧跪下：“殿下息怒，务必戒急用忍，皇上如此做法，也是想磨练殿下的耐心啊，处置藩镇，外御鞑虏，那是藩王的本分，殿下是储君，是总领全局的人物，怎可和他们相提并论。”


    
太子冷笑一声：“藩王镇守四方，那是父皇的一厢情愿，你看老二和老四是省油的灯么，一个个都憋着劲立功，结交大臣，指望着哪天父皇一高兴，把我这个太子废了，他们好上位，我已经忍够了，忍到人家都派人杀到京城，杀到我头上了，车驾都被射成了马蜂窝，父皇知道了居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我要是再忍，就没活路了，我死了，你们也得跟着遭殃。”


    
太子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刘锦后背上的汗都下来了，不敢再说什么戒急用忍，只能砰砰的磕头。


    
刘锦都跪下了，御林军中郎将陈淮理也不敢坐着，赶紧跪下劝道：“殿下息怒。”


    
太子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四这个招，我接了，这批人一定要杀光，不然显得咱好欺负，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吧，别在这里跪着。”


    
……


    
御书房中，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人正批阅着奏章，一摞黄色缎子面的奏章旁边，是几张单薄的竹纸，虽然不起眼，却是锦衣卫的密报，按照惯例，是要留到最后看的。


    
大周朝建国二十年了，从那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到今天这个小有成就的中原王朝，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只有登上这个位子，才知道皇帝不是那么好做的。


    
御书房的窗户是用琉璃做成的，一个个小方格里嵌的是透明的琉璃片，而不是一般富贵人家用的那种贝壳磨薄的明瓦，外面天色有些阴暗，怕是要下雪了，皇上久久的望着窗外那棵菩提树，思绪似乎回到了从前。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皇帝回头一看，是自己最宠爱的安乐公主来了，整个皇宫也只有这位小公主才能这么放肆的不经通秉进入皇帝的书房。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自己的父皇，问道：“父皇啊，为啥你这么喜欢这棵菩提树呢？这棵树有什么来历？”


    
皇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那是因为朕的婉儿降生的时候，父皇亲手种下的这棵菩提树。来，让父皇抱抱。”


    
小女孩蹦跳上爬上炕，虽然京城位于南方，但是宫内设施千奇百怪，海纳四方，这御书房中的火炕就是其中一例，炕内烧火，上面放置小桌子，盘腿而坐，温暖舒适，能读书写字下棋作画，比用普通桌椅板凳要舒服的多，尤其是这寒冬腊月，看着外面的寒梅雪花，喝着温酒看着古书，再写意不过了。


    
小公主爬上炕，到底是大姑娘了，不好意思让爹爹抱，爬到皇帝身后帮他敲背松骨，一双白嫩小手力道还挺足，皇帝被拿捏的非常舒坦，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享受了一会父女天伦，皇上忽然想到了什么，似乎漫不经心随口问道：“婉儿，四个哥哥你最喜欢哪一个啊？”


    
安乐公主脱口而出：“最喜欢四哥。”


    
“为什么呢？”虽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皇上依然很有兴趣听听女儿的看法。


    
小公主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道：“大哥整天冷着脸谁也不理，二哥就知道舞枪弄棒，三哥不带我玩，只有四哥好，从小就只有他陪我玩，给我抓蝴蝶，抓蜻蜓，荡秋千……”


    
皇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女儿虽然已经长大，但还是以前那个纯真可爱的女儿，并没有象自己四个儿子那样，整天处心积虑，勾心斗角。


    
太子是老大，年龄比三个弟弟都长，但却是最无能的一个，刚愎自用，志大才疏，他暗中拉拢御林军，勾结朝中大臣，建立起自己的小班底，还自以为天衣无缝，真是可笑。


    
老二、老四，还有眼前这个小五，都是淑妃所生，他们几个亲近也是情有可原，老二自幼好武，性格豪爽，有点像少年时候的自己，老四则像是年轻时候的自己，朝气蓬勃，干劲十足，为了摔打磨练这两个儿子，老二被封为燕王，老四被封为秦王，就藩的所在都不算太平，燕京处于蒙古人的攻击范围内，战争如同家常便饭，而长安则在吕珍的掌控下，基本等同于藩镇割据，想在这两个地方当王，有难度。


    
所幸两个儿子都没让自己失望，老二亲自领军上阵，身先士卒，万马军中取元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打得漠北蒙古人望风而逃，主动求和。


    
而老四干的也不赖，别管他用了什么办法，总算将吕珍铲除了，将陕甘军马掌握在张家的手里，西北东北两处边陲稳定，大周朝总算可以喘上一口气了。


    
至于老三，那个沉迷声色犬马的家伙，就让他当个闲散郡王好了，在江南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朝政是别想过问了。


    
女儿敲打着后背，皇帝心情愉悦，顺手拿起了那几张竹纸，每当看到这些锦衣卫密报的时候，即便如皇帝这般处变不惊的人，心情也会变得很差，因为锦衣卫的人是最忠心，而且只忠于皇帝的人，他们不会像文武官员那样粉饰太平，把各种坏事压下去，而是一切如实的呈报上来，让自己对大周朝的每个细致角落，每个臣子，都能了然于心，都能稳固的掌控。


    
今天的锦衣卫密报上说，南门外发生一起恶性械斗，死伤三十人之多，其中一方动用了火器，据查，吃亏的一方竟然是便装御林军。


    
前几条也有相同的报告，太子车驾遇到阻击，马车尽毁，据东宫方面称凶手是陕甘总督派进京城的一伙人，但是锦衣卫的报告却并不支持这一说法，真凶到底是谁，他们还在调查之中。


    
荒唐！荒谬！陕甘总督是大周朝新近跃起的政治明星，虽说他是周子卿的门生，但是单凭周子卿的能力也不可能保他当上封疆大吏，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恩赐，范良臣这个人的履历档案，以及他的奏章皇上都认真看过，断定他不是那种头脑不清的人，断不会随随便便投靠在那位皇子门下，更不会那么愚蠢的派人进京刺杀皇储。


    
可自己的大儿子竟然看不出，勾结了几个言官来参范良臣，又私自调遣御林军去搜捕凶手，抓到人倒也罢了，还死了这么多兵，真是废物。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帮人也真够胆大的，几十把火枪拉出来和御林军对拼，还真不含糊，有点意思。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1章 罪魁祸首是太监


    
城南，雨花台，冬天的乱葬岗子更显寂寥，枯树上几支寒鸦呀呀的叫着，几朵萧瑟的白色纸花在地上打着旋，监狱中瘐毙的犯人，街上冻死的乞丐，还有偷汉子自杀不能进祖坟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葬在这里。


    
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小坟头，几只野狗瞪着通红的眼睛瞅着这边，地上摆着柴火垛，垛子上码着七具尸体，这是战死的西凉好汉们，他们的尸首被战友们抢了回去，现在正在进行火化仪式。


    
虽然讲究入土为安，但是西凉军中的传统却是火化，战士们纵横千里，随时面临战死的危险，虽说青山处处埋忠骨，但魂归故里还是必要的，所以军中规定战死者焚化，用陶罐将骨灰盛着，带回家乡安葬。


    
这七名军统司士兵的尸首是被抢回来的，有几人被御林军大刀斩成了两段，收拾遗体的人都忍不住落泪，现在遗体都被整理完毕，换上了新衣服，随身物品放在一旁，元封亲自前来送别他们。


    
身处大周京城，自然不能列队鸣枪，一行人只能默默地送别袍泽，几坛子灯油浇到木柴上，叶唐亲自拿着火把点燃了柴火垛，火焰腾空而起，烧灼着战士们的遗体，烈火熊熊，一股人肉烧焦的味道在空中弥漫，远处的野狗们又躁动起来。


    
望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火焰中逐渐扭曲，消失，元封心中愤懑不已，慈不掌兵，身为统兵之人本不会为了士兵的牺牲而过分难过，但以往那些牺牲都是在战场之上，象如今一般被人陷害，被人无端攻击的情形怎么不让人恼怒。


    
干柴加上火油，火焰猛烈，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几朵东西漂在脸上，是夹杂着灰烬的小雪，江南的雪不像西北那样气势恢宏，而是淡淡的，轻轻的，就像是仙女随意撒下的花瓣一般。


    
荒郊野外，无人问津，一队人默默地送别着战友，忽然一骑飞奔而来，正是王金标，马鞍子前面还坐着元封的小马童草根。


    
“当家的，出事了。”王金标神色肃然，但并不慌张，多年的历练让这个老兵油子养成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


    
“说。”元封连头也没回，和御林军都干上了，不出事反倒奇怪，出事却是正常的。


    
“官军出动，把陕甘总督进京送礼的人全抓了，周尚书借给咱们的院子也给封了，要不是草根机灵，藏在马棚草垛里，也得给逮了去。”


    
“那路人马干的？”


    
“京畿宿卫军。”


    
既然对方已经动用宿卫军，说明斗争已经由暗转明，这毕竟是人家的地面，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更何况自己面对的是皇家，元封沉吟片刻，道：“叶唐，你带人躲进馆驿，他们还不敢动使团。”


    
“遵命。”叶唐低头拱手，忽然醒悟过来：“当家的，您打算自己干？”


    
元封点点头，叶唐急了：“当家的，让我们帮您吧。”


    
“不用，一群人目标太大，再说，我只是去打探消息，你们不必惊慌。”


    
“可是这样实在太危险了，京城到处是龙潭虎穴啊。”


    
元封微微一笑：“叶唐，你见过我动手么？”


    
这下叶唐无话可说了，上次被御林军偷袭，若不是元封殿后掩护，他们军统司早就全军覆没了，这位主公是靠什么发家的？靠得是能打能拼，那可是比卓立格图还猛的猛将，军统司的人跟着帮衬，纯粹是帮倒忙。


    
……


    
深夜，户部尚书周子卿的宅邸内，后院书房的灯依旧亮着，那是周大人在连夜批阅公文，小雪已经下了几个时辰了，但地上依然没有积雪，只是屋顶上，灌木丛上有些薄薄的积雪，几只腊梅在雪中悄悄开放，元封一袭白衣蹲在假山之上，倒显得有些突兀了，江南的雪，实在太小了。


    
元封已经呆了一个时辰了，期间并未发现尚书府内有强大的气息存在，夜已经深了，连给老爷送热汤的小厮也被打发去睡觉了，元封这才从假山上跳了下来。


    
落地砰的一声轻响，惊动了周子卿，“谁”周尚书喝问道，听不到有人回应，他便披衣持剑出来查看，但见庭院之中站着一个瘦削的白衣青年，面容依稀熟悉，正是前几天来过府上的陕甘总督范良臣的家人。


    
周子卿的记忆力很好，凡是接触过的人都记得名字，见是元封，他收起宝剑问道：“元封，你何时来的？”


    
元封拱手道：“来了一阵了，不敢惊扰大人。”


    
周子卿点点头：“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宿卫军把你的部属全都抓了。”


    
元封道：“我所以来见大人，正是为了此事，我等并未做那作奸犯科之事，为何被官兵缉拿。”


    
周子卿道：“老夫执掌的是户部又不是刑部，你来找老夫作甚？”


    
“我们住的是大人借的房子，出了如此大事大人定然不会不管不问，再者说，既然是被陷害，我怎么可能去找官府要说法，被他们拿住还不屈打成招，我们死了倒没什么，牵连了范总督，周大人才是大事。”


    
“嗯，你也是个有心计的人，进来吧。”


    
进了书房，分宾主落座，茶水已经凉了，周子卿亲自拿了一把壶，扫了些雪花进去，放在炉子上炖着，元封帮他将炉火投开，火烧得更旺了些，屋子里也温暖了许多。


    
“老夫记得你，十八里堡人，芦阳县快班捕头，兼营着盐铁茶马的生意，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也算是个能人了，若不是你，范良辰也没有今日之成就。”


    
听了周子卿的话，元封暗暗佩服他的记忆力之好，也不解释什么，只是淡淡的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范良臣以你为使，其实是个谬误，他本以为你能帮他在京中打点关系，理清人脉，但却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元封心中一动，以为周子卿洞悉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为人太过耿直，或许这种性格和羌人打交道会有优势，但是在大周京城却行不通，这样的人不是碰壁就是被人阴，我的话你明白么？”


    
元封道：“我明白了，周大人，您也知道这是陷害。”


    
“五日前，太子车驾在皇宫外遇刺，据说刺客来自西北，你不要说这件事你不知情。”


    
“这件事和我们无关，我们是被栽赃的，而唯一的知情者，詹事府洗马罗天强已经死了，我来找周大人，就是想请教，是谁在害我们。”


    
周子卿无奈的笑了笑：“我只是户部尚书，一介文官，并不参与那些斗争，到底是谁害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宿卫军中有太子的人，而太子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明白了，多谢周大人，告辞了。”元封知道从周子卿这里得不到太多情报了，便起身告辞。


    
……


    
回来的路上，元封仔细想了周子卿的话，或许自己一直都在误判，对方根本不是冲着范良臣来的，而是直接对付自己，这样一想问题就简单多了，自己久在西北，京城可没有什么仇家，唯一的线索是路过河南的时候杀了当地一个恶霸，难道是这个原因？


    
回到馆驿，元封立刻将草根叫来询问：“草根，你可知道刘坏水为什么那么坏？”


    
“知道，刘坏人家有靠山，连知县老爷都怕他。”草根年龄不大，倒是挺机灵的。


    
“那他的靠山是谁，你知道么？”


    
“全县人都知道，刘坏水的叔叔是京里的刘公公。”


    
“公公？”


    
“嗯，刘公公，比知县老爷，知府老爷都要大的大官。”


    
恍然大悟，搞了半天是小人作祟，怪不得盯紧陕甘总督的部属，原来是想替自家侄子报仇，身为皇宫内廷走狗，自然无法亲自动手，所以只能栽赃嫁祸，把谋刺太子的罪名加在自己身上，这些阉人，当真狠毒。


    
能联系上詹事府的人，能知道太子的具体行程，能调动一批人马，说明这个太监很可能在东宫供职，身份不会太低，心念一转，继续问道：“草根，你知道这个刘公公的名字么？”


    
“不知道。”


    
一个小孩子不可能知道的那么多，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


    
皇城根，凄风冷雨，昨天的小雪下到今天已经变成了雨加雪，清冷清冷的天，冻得人直流清水鼻涕，午门前负责守卫的御林军们缩在木板子搭建的小房子里，烤着火，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外面是空荡荡的广场，太庙和社稷坛分布左右，青石条铺就的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无边的冷雨，到了这个时间，递牌子进宫的大臣也不会来了，出外办事的宫人也差不多该回了，再过一阵子就该换岗了，就能回家守着老婆孩子吃酒去了，这鬼天气，都快过年了怎么也不放个晴天。


    
又过了一阵子，天色更黑了，交班的伙计们也来了，正交接着，忽然一辆驴车逶迤而来，御林军们看看车头插的小旗子，不禁骂道：“御膳房的这帮狗才，到这个点才回来，肯定在外面没少吃孝敬，灌黄汤。”


    
不多时，驴车来到近前，赶车的小太监脸色苍白，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鼻涕，身子还直哆嗦，看样子冷的够呛，几个军士围上来踢踢车轮：“小五子，海公公呢？”


    
“海公公喝多了，睡着了。”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说，车内又一阵没一阵的鼾声验证着小太监的话。


    
“我就说了，这狗才肯定没少喝。”一个军士说着，就要过来掀帘子。


    
“老王，海公公正做梦娶媳妇呢，这回刚摸上床还没解裤子，就被你吵醒，他不得和你拼命。”另一个士兵调笑道。


    
“也是，扰人清梦，不好。”被称作老王的军士一挥手。“进去吧。”


    
老王却不知道，自己刚才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2章 太子回宫


    
驴车从侧门进了皇宫，沿着宫墙过了金水河，皇宫的格局是前朝后寝，前半部分是皇帝上朝，百官议政的地方，乾清门后面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后宫，作为御膳房的中等职司太监，海公公还没有资格进后宫伺候。


    
驴车吱吱呀呀来到宫城西侧，这里叫西六局，归内务府管，皇宫里面各种杂事，吃喝拉撒，采买物品，洗衣扫撒这些低等工作都是由西六局负责，大周朝开国也有二十年了，太监宫女淘汰了好几拨，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就住在这里，还有那些先宫里有点小权势的太监，也喜欢住在这边，不图别的，图个无拘无束。


    
海公公在宫里当差也有些年头了，算是老资格，在西六局这里有自己的住所，当年也有过对食的宫女，不过现在老了，不好这一口了，就喜欢捞银子，喝两盅，天色有些晚了，采买来的酒水用不着往御膳房送，先搁在自家门口就成，谅也没人敢偷。


    
驴车停在门口，小太监战战兢兢还是不敢动，车帘子掀开，下来的居然不是海公公，还是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带着斗笠，看不清眉眼，随后下来的才是海公公，老人家受了惊吓，走路都不大稳了，跳下车来的时候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搀住了海公公：“站稳。”


    
海公公下意识的抬眼一看，没看见那年轻人斗笠下的面孔，只看见黑漆漆一团，心中没来由的一颤，差点坐地上。


    
“海公公，多谢你把我带进来，你侄子家的生意我一定会关照的，现在还得再麻烦你，找一身衣服来，你也知道，穿这个不方便在宫里行走。”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依旧下着雨加雪，外面根本没人，海公公哭道：“爷爷，你害我还不够惨啊，私自带人进宫就是杀头的大罪，你还想在宫里行走行走，这要查出来还不诛我的九族啊。”


    
“你不帮我，朝廷杀你，我也要杀你，你横竖是逃不掉，你若帮我，朝廷杀你，我却能救你，所以你还是帮我的好。”那人阴森森的说道，语气柔和，却是丝毫不给海公公犹豫的机会。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海公公都快哭了。


    
“你有选择么？”依然是冷冰冰的口气。


    
想到侄子一家人还在对方的刀口威胁下，海公公只得屈服，看到赶车小太监还在傻呼呼的坐在车辕上，气得一扬手：“猴崽子，还不把驴拉去喂料！”


    
小太监忙不迭的拉着驴走了，时不时回头偷看，海公公苦着脸道：“好汉随我来。”


    
进了海公公的卧房，老太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袍子来，还是海公公年轻时候的服装，那时候海公公不像现在这样身躯佝偻，所以袍子很是宽大，元封将这件还带着折痕的太监袍服罩在身上，倒也合适。


    
元封将斗笠摘下，带上纱帽，系上腰带，昏黄的烛光下，俨然出现了一个唇红齿白器宇轩昂的年轻太监，海公公老眼昏花，拿起烛台看了又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


    
元封沉下脸：“你认识我？”


    
“你是……你是……老奴不认识。”海公公眼中闪起的火焰忽然又黯淡下去，但随即从腰带上解下一块铜牌：“这是出入后宫重地的腰牌，除了皇上和太后那里不能擅自去，其余宫室都可以通行，你拿去吧。”


    
元封有些狐疑，接过腰牌一看，上面分明有御膳房的字样，还有编码，想必后宫中各位娘娘总要吃宵夜，劳烦御膳房的公公们跑来跑去，特地预备腰牌方便进出，不过这腰牌上有编码，只要出事就能查到海公公，这老阉奴怎么忽然转变了，主动帮助自己。


    
元封没有迟疑，将腰牌系在腰间，海公公又交代道：“这里有个食盒，你拿着比较好，侍卫看见你手里有这个就不会查问，乾清门那里不要去，侍卫最严格，你身上的服饰品级低，见到侍卫、太监，宫女都要避让，低着头别看人家，问起来就说自己叫三德子，是御膳房新来的，专门给各宫的娘娘送宵夜的。”


    
海公公的突然转变让元封有些不适应，不过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害自己，这时候小太监也回来了，怯生生看着元封，海公公一把将他扯过来：“还不快去挺觉，敢乱说话，仔细你的小命。”


    
小太监吓得跑进内室去了，海公公又从门后拿了一件蓑衣，一个灯笼，点亮了连同食盒交在元封手里道：“老奴只能做到这些了。”


    
元封掂一掂手里的东西，没说什么，披上蓑衣，打起灯笼，提着食盒，转身出门去了，外面的雨雾纷纷扬扬的，寒冷彻骨，四下里黑洞洞一片，元封走出几步忽然转头，看到海公公正站在门口恭送自己。


    
“谢了。”元封低声道，然后头也不回的去了。


    
海公公身子一颤，望着暗夜中那个伟岸的背影，忍不住泪流满面。


    
“二十年了，太子爷您终于回来了。”


    
……


    
从西六局出来，径直往东走，就是西宫，皇宫的格局泾渭分明，横平竖直，左右对称，只要掌握了诀窍，不会迷路。


    
侯门一入深似海，更何况是皇宫大内，浩如烟海的宫室，雕栏玉砌，翘脊飞檐，宫灯明亮，角楼上还有御林军甲士执戟执勤，这一切在从没来过皇宫的元封眼里，是那么的陌生，又是那么的熟悉。


    
小时候，叔叔曾经强逼自己牢牢记住一张地图，上面画了无数宫殿，每座宫殿上都标注了名字，什么太和殿，交泰殿，乾清宫，坤宁宫，现在再看这些宫室，虽然名称有改变，但是大体布局依然如故。


    
强记于心的地图终于派上了用场，元封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梳理着整个皇宫的布局，辨别着自己的方位，同时他也按照海公公的交代，走路溜边，见人就让路，低眉顺眼的不引起注意，一路之上倒也没人查问他。


    
夜晚的皇宫，寂静如水，元封独自走在长长的巷道中，两侧高大的红墙形成强大的威压，让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来气，脑海中电光火石的闪过一个念头，我似乎来过这里，他停下脚步，仰面朝天，任凭冬雨淋在脸上，当初在羌地频临死亡的时候他做过一个梦，一名男子怀抱婴儿在无边无尽的宫廷内竭力奔走，到处是追兵，到处是嗖嗖的羽箭……


    
忽然一个激灵，元封醒了过来，前面就是东宫了，太子居住的地方，穿越大半个皇宫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已经二更天了，手里的灯笼已经灭了，皇宫中除了值夜的侍卫，已经没有人走动了，但是雨却更大了，天色漆黑，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天气。


    
元封将食盒藏起，灯笼丢了，看看眼前高高的宫墙，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疾步上前踩着宫墙就上去了，力道衰减之时，双手已经能搭上墙头了，双臂一用力，整个人上了墙头，往下瞧了一眼，然后飘然落地，一点声息都没有。


    
东宫，是位于皇宫东部的奉先殿，太子殿下就居住在这里，但是此番元封并不是来找太子的，而是找奉先殿的首领太监刘锦。


    
其实在京城想查一件事并没有那么难，身为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刘锦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甚至连这位公公的祖宗八代籍贯履历都清楚的很呢，刘锦是河南杞县人氏，自幼游手好闲，因为欠了赌债无法偿还，愤而自宫，然后进宫当了太监，后来时来运转成了东宫的首领太监，将来储君登位，他就是内务府之首了，这样有前途的红人，谁不想结识，谁不想巴结啊。


    
军统司办不妥的事情，反倒是户部转运司给办好了，很快查清楚刘家庄的那位刘坏水正是刘锦的儿子，这可不是过继的侄子，而是真正的亲生儿子，刘锦进宫前曾经在村里强奸了一个村妇，儿子就是这样来了，元封路过刘家庄的时候，为民除害宰了这个畜生，没想到竟然得罪了刘锦，人家可是太监，没法再生儿子的，这个仇恨之深就可想而知了。


    
杀了东宫大太监的儿子，得罪储君最信任的宦官，就算是当地督抚也不敢玩这一手，要知道刘锦的未来不可限量，自古以来，皇帝信任宦官，他们虽然身份低微，但说话分量很重，随便来几句就能决定一个官员的政治生命，谁敢得罪他们？谁也不敢！


    
元封却不同，他一丁点的后悔都没有，刘坏水该杀，刘锦也该死，不就是个阉奴么，有什么可拽的，老子杀得就是你。


    
趁着漆黑的雨夜，元封摸进了刘锦居住的偏殿。


    
大太监刘锦睡的正迷糊，忽然感觉床前站了一个人，还以为是太子派人来传，小太监看自己睡着了不敢喊呢，虽然他在太子面前唯唯诺诺的，在下面人眼里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刘锦忽地坐起，尖着声音说道：“小六子，是殿下有事么？”


    
那黑影却不答话，此时刘锦才发现，这人身量甚高，根本不是小六子，他心中一寒，暗道不好。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3章 刺客进宫


    
烛光亮起，屋里亮堂了许多，那个黑影点亮蜡烛之后，并未作出任何有威胁性的动作，反而将烛台放在桌上，回身坐下了。


    
烛光昏暗，但是依然能看见那人的袍服，蓝色的长袍，牙色腰带，是低等太监的装扮，但此人的做派可不像是低等太监，深更半夜跑到刘锦的卧房中，一言不发故弄玄虚，很不对劲。


    
刘锦的脑子在迅速的转动着，判断着这黑影背后的人，他不说话，对方也不说话，终究还是刘锦忍不住了，颤声问道：“你是谁？”


    
“你说呢？”那人反问道，语气轻松，漫不经心。


    
“你是谁派来的？”


    
“你说呢？”还是同样的回答。


    
那人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沉着冷静，气定神闲，要知道这可是太子东宫，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有大批侍卫蜂拥而来，此人竟然丝毫不怕，那只有一个可能，他有恃无恐。


    
“你要做什么？”


    
“你说呢？”


    
刘锦就要疯了，在这样一个下着冷雨的冬夜，本应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雨声睡安稳觉，哪知道床前竟然坐了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阴森森冷冰冰，不怀好意。


    
皇宫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深宫大内，宫殿鳞次栉比，外人连门都摸不清，更别说混进来行刺了，外人不能进，危险就全都来自内部，自古以来皇宫就是个血腥的所在，逼宫、兵变、谋杀、行刺，历朝历代都少不了。


    
眼前这个人，肯定不是来自宫外，这一点刘锦已经确定无疑，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您是西边的人？”刘锦小心翼翼的问。


    
来人不说话了，刘锦心里有了底，苦着脸说：“上回的事情，咱家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不是说好了么，只做一次，咱家欠的银子也一笔勾销，三殿下不能出尔反尔啊。”


    
原来这件事三殿下也掺和进来了，刘锦身为东宫首领太监，竟然能被三殿下要挟住，看来这位老三也不是善茬，他们弟兄之间的恩怨元封不想知道，关键是刘锦要为军统司那七条人命负责。


    
刷的一声，来人从袖子里拉出一根钢丝，站起来向刘锦走过来，烛光摇曳，照见此人脸上狰狞的笑意，刘锦慌了，只当是对方要杀人灭口，心中又悔又怕。


    
刘锦进宫之后，依然烂赌成性，不想落入圈套，欠下上百万两的巨债，他虽然是东宫的首领太监，但太子毕竟只是储君，他的权势也有限，被西宫某人阴了一把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没想到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对方竟然要灭口了。


    
面临死亡的威胁，刘锦臃肿的身躯爆发出出乎意料的力量，还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就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向门外冲去，“西边”派来的杀手似乎一点也不急躁，不紧不慢的跟在刘锦身后。


    
刘锦迅速冲到门边，慌忙去拔门闩，他想喊，可是怎么也喊不出声，小六子他们几个睡得真死，往常自己咳嗽两声都要吓醒的，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已经被干掉了，越慌手越抖。门闩竟然拨不动，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刘锦猛然用力，门闩被拔下来，大门敞开，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四下一片漆黑，唯有太子寝殿那里的宫灯是亮着的。


    
看到亮光，彷佛看到了生的希望。刘锦不顾一切的向太子寝殿方向扑去，跌跌撞撞的在雨里跑着，一不小心摔到了，满身泥水，爬起来接着跑，回头看去，那个杀手依然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三殿下还真是狠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觉得我刘锦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赶尽杀绝，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我就是死也不能死在你的手里，刘锦一咬牙，尖利的声音如同拖着扫帚尾巴的彗星划过夜空：“救命啊，有刺客！”


    
皇宫大内，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到处埋伏着武林高手，大内侍卫，太平年月，四海升平，谁吃饱了没事摸进宫来行刺，宫城的围墙比一般省城的城墙都要高大，每个门户都有御林军执勤，皇宫面积巨大，宫室浩如烟海，除了皇帝的寝宫有些所谓的高手镇守之外，其余宫室根本没有卫兵。


    
太子这几天睡的都不踏实，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烦心事，老二和老四这俩小子真不省心，到底是一个娘养出来的，憋着劲和自己对着干，虽说自己是嫡长子，又是储君，可父皇那个喜怒无常的脾气谁也摸不透，搞不好哪天就把自己这个太子给废了也未可知。


    
睡得浅，稍微有点动静就能醒，刘锦尖利的呼救声传进寝殿，太子张承乾一个激灵，醒了。


    
“来人啊！谁在喊！”太子咆哮道。


    
太子就寝，照例是有三个太监宫女在外面和衣伺候，随时听候招呼的，听见主子召唤，一个小太监扑了进来：“殿下，是刘公公在外面喊。”


    
“救命啊，有刺客。”刘锦凄厉的声音再次传进耳朵，这回太子听清楚了，当场脸色就白了，上回自己就是侥幸逃脱的，要不然就死在马车里了，他吓得连声道：“侍卫呢，侍卫何在？”


    
奉先殿的大门被刘锦敲得砰砰响，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来：“殿下救命啊，老奴忠心耿耿，一心侍奉殿下，从不敢懈怠，行刺殿下，栽赃陕甘总督的事情是西边一手策划的，现在他们又来杀老奴了，殿下看在老奴多年侍奉的情分上，救救老奴吧。”


    
声音如泣如诉，加上风声雨声让人更加惊恐，张承乾透过窗户的玻璃格子望出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站在雨里，摇曳的宫灯照射下，蓝色的低级太监袍子忽明忽暗，如此突兀的站在那里，此人当然不是什么太监，而是刺客！


    
张承乾的胆子不大，但到底是他爹的亲儿子，一点随机应变的本事还是有的，“挡住大门，快喊侍卫！”他急匆匆说完，一按床边的机关，一扇暗门出现在眼前，太子闪身躲了进去，这个秘密的藏身之所连刘锦都不知道，还是母后安排人做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大内侍卫们的反应还算快，听到东宫的预警铜锣声，一队侍卫迅速赶了过来，火把在雨中形成一条漫长的火舌，整个皇宫也被惊动了，到处点起宫灯，太监宫女们从被窝里爬起来，穿衣服穿鞋忙乎着，大周朝建国二十年，皇宫内来刺客，这还是头一遭。


    
皇上早就睡下了，忽闻一阵锣响，然后外面是急促的脚步声，皇帝迅速起身，抓起床头的宝剑，冷声喝问：“出了什么事？”


    
御林军统领于虎一身甲胄走了进来，面色如常：“启禀陛下，东宫预警，似乎有刺客进宫。”


    
皇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还不快去抓，在朕这里守着算什么？”


    
“末将怕……”


    
“怕什么，怕刺客来杀朕么？让你去就去。”皇上震怒了，于虎不敢忤逆，领着人去了，但依然留下了大批侍卫和御林军紧紧保卫着皇帝下榻的乾清宫。


    
雨还在下，皇帝把宝剑往桌上一放，披衣起来在窗前走来走去，几个太监诚惶诚恐在珠帘外面伺候着，生怕陛下发怒，毕竟进宫行刺是对皇家威仪赤裸裸的挑衅。


    
上回行刺太子未遂还没查清楚，这回刺客居然直接杀到东宫去了，难道真有人想杀储君？这样的招数也太白痴了吧，傻子都能猜到是其余三位皇子下的手，以那三个儿子的智力，想必做不出此等傻事。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自己的大儿子自己演的一出闹剧，故意栽赃给他三个弟弟，别管有用没用，起码能减弱一点他们三个在父皇心中的印象分。


    
哼，这小子还有这个心机，皇上鄙夷的撇撇嘴，上床继续睡了，过了半晌，太监才悄悄进来用灯罩盖灭了蜡烛。


    
刺客进宫，这是大周历史上头一回，于虎以下众侍卫军官不敢怠慢，点起灯笼火把，守住所有出口，重要宫室加派禁卫保卫，兵营里休班的御林军也被人叫起来，顶盔贯甲，上城墙值守，大队的侍卫拿着火把，穿着蓑衣在皇宫中到处布岗搜捕。


    
当于虎赶到奉先殿的时候，刺客已经走了，他只看到浑身湿透的东宫首领太监刘锦面色灰白的跪在太子面前，太子的脸色也不好看，红一阵白一阵的，不过见到御林军的主将前来，还是勉强笑了笑。


    
“多亏侍卫们来得及时，刺客未能得手，已经潜逃了，多谢于将军了。”


    
“末将份内的事情，殿下不必客气，不知道哪位公公可曾看见刺客的相貌。”于虎问道。


    
“是个身材很高的年轻人，穿一身三等太监的蓝色袍子，外面太黑，相貌看不清楚。”东宫的小太监回答了于虎的问题。


    
于虎点点头，此时侍卫们来报，奉先殿周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他便道：“既如此，末将告退了。”


    
“于将军请便。”太子微微欠身道。


    
于虎退出了奉先殿，眉头却皱了起来，不知道为何，他感到奉先殿内的气氛很怪。


    
等御林军们走了，太子才冷笑一声：“刘锦，你给我解释解释，刚才说的那话的意思。”


    
……


    
深夜的皇宫，已经一片沸腾，各个宫室的人都被吵醒了，到处是急促的脚步声，明亮的火把，惨白的刀枪，储秀宫的小宫女们也起来了，趴在宫门内往外看，时不时唧唧喳喳的议论着，打着纸伞在跑来跑去，宫里来了刺客，她们倒是兴奋的很呢。


    
安乐公主也醒了，事实上她根本就没睡着，下着冷雨的冬夜，在一般人看来正是沉醉在黑甜乡中的好时机，可是这鬼天气不知道触动了公主哪根脆弱的心弦，她竟然失眠了。


    
这样的雨夜，竟然有人和我一样睡不着，跑进宫来杀人，这刺客还真是个妙人呢，安乐公主张婉儿这样想道。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4章 那是鸳鸯


    
皇宫中竟然混进了刺客，身为御林军统领的于虎难辞其咎，尽管他心中也在犯疑，这刺客究竟是外面混进来的还是宫里本来就有的，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抓到这个刺客，生死无论。


    
皇子们渐渐长大了，争夺储君位置的斗争并未随着太子人选的确定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前段时间发生的行刺案还未破，居然又发生了一起针对东宫的行刺，平静了二十年的皇宫，要乱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毁灭了所有刺客留下的踪迹，在这样的条件下追踪实在是困难，好在侍卫们反应迅速，已经封死了所有的出口，御林军也全体出动，把四面围死了，不许任何人进出，刺客若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就只能困在这皇宫中，迟早落入法网。


    
于虎手按佩剑站在高处，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军士，宫内已经戒严，所有人员不得离开所属的宫室，静候御林军搜捕完毕才能自由行动，因为那位刺客很有可能就是宫里人，只有这样才能逮到他。


    
以东宫为基准，侍卫们向四下搜寻开去，于虎有意无意的将搜捕主线放在西面，虽然不敢确定什么，但他觉得，这样或许能快些找到刺客。


    
皇宫虽大，架不住兵多，可是一番搜索之后依然毫无所获，难道刺客真能飞檐走壁不成？于虎眉头紧锁，望着下面一队队来回奔走的士兵，忽然目光落在一支巡逻队最后一人的身上，此人身材甚高，头戴铁盔，身披蓑衣，脚上穿的却不是禁军制式的靴子，而是一双鲜见的麂皮快靴。


    
有蹊跷。


    
于虎对身边校尉耳语了几句，两个校尉按着刀柄走过去，叫停了那支巡逻小队，于虎则站在原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个站在队伍末尾的士兵。


    
那人身形不动，但于虎已经感觉到蓑衣下面的身子似乎已经弯成了弓弦状，随时准备出击，有点意思了，这人不但胆子心细，看来武功修为上也有点造诣。


    
两个校尉挨个查验士兵的腰牌，藏在队尾那人见事态不妙，忽然暴起逃窜，几个士兵扑过来阻拦，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那人如同一阵风般逃窜了。


    
搞了半天，原来刺客混进了士兵里面，怪不得总也找不到，现在好了，刺客终于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场上百名士兵一起追过去，于虎也紧跟着过去。


    
梆子响处，四下的侍卫都集结过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那刺客见逃不掉了，竟然径直窜上高高的宫墙，根本不用绳索飞虎爪之类，只用手脚就能上墙，轻身功夫果然了得。


    
“好俊的功夫！”于虎一边赞道，一边搭上了雕翎箭，这张宝雕弓还是陛下赐给他的，造价不菲，质地优良，每支雕翎箭都是精工打造，配上于虎雄霸天下的射技，百步之内，就算是一只苍蝇都逃不过。


    
十八般兵器，弓弩为第一，弩是军阵使用的武器，火枪更是那些训练不足的家伙们才喜欢的玩意，真正的武者，还是要用弓箭。于虎就是用弓的高手，中原鲜有在箭术上能和他匹敌的。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就在刺客即将消失在宫墙后面的那一瞬间，于虎的箭到了，正中那人臂膀，这可不是于虎故意放水，而是刻意为之，真射死了可就死无对证了，于虎还不想替谁杀人灭口，也不想掺乎进这谭浑水，他要做的只是抓住刺客，活的刺客，以此来证明自己对得起皇帝的信任，对得起御林军统领这个职位。


    
刺客中箭，众军齐齐叫好，可是刺客摇晃了一下，终于还是落在了宫墙后面，别管是御林军还是大内侍卫，都没这个本事徒手爬上又高又滑的宫墙，只能穿门而过，可是宫门全被封闭了，上锁上闩，等找来钥匙开开门，寻到刺客落下的地方，除了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之外，已经毫无踪迹了，连血迹都被雨水冲散了。


    
于虎来到现场，嗅一嗅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道，道：“他受伤了，跑不远，给我搜！”


    
……


    
元封栽了，自打和突厥狼骑死战之后他还没负过这么重的伤，居然被人射了一箭，那人的箭法实在高超，箭速奇快，听到声音再闪避已经来不及了，正中肩膀，幸亏元封也是久经沙场的好汉，神经粗的很，立刻翻身下墙，迅速脱离。


    
箭矢头是带有倒钩的，硬生生拔下来会造成更大的创口，所以元封不敢硬拔，只能折断箭杆，撕下一幅衣衫护住伤口以免血迹外流，伤口并没有烧灼的感觉，神智也还清晰，说明箭头上无毒，想来这种箭术宗室也不会屑于在箭矢上喂毒，那样只会丢了他的身份，箭伤并没有给元封带来任何行动上的不便，他的动作迅疾如电，在御林军们赶到之前就已经消失在茫茫皇宫中。


    
储秀宫，这里也是重点防卫之处，倒不是因为公主会发生什么危险，而是一种级别，一种待遇，皇帝寝宫外多少侍卫，皇太后那边就得加倍安置，皇后那里就得比皇帝那里少上一些，以下的妃子娘娘、皇子公主都有不同的规格，这是宫里的规矩。


    
宫门口站了十六个侍卫，小宫女们看热闹心情一下子就没了，关紧了大门各自回去睡觉了，安乐公主站在二楼窗口边，看着外面星星点点的宫灯和火把，本来静谧的雨夜被这么一闹，一点感觉都没了，她悻悻的一转身，却发现珠帘后面站了一个长大的身影。


    
安乐公主娇躯一震，储秀宫中除了几个年龄很小的扫撒太监之外，都是宫女，忽然出现这样一个男子，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刺客来了。


    
来者正是元封，他已经无路可走，被多路追兵逼进了储秀宫，这座造型典雅的两层小楼甚是幽静，想必无人居住，他便悄悄爬了上来，刚进来就后悔了，这里香气四溢，一看就是女眷居住的宫室，再想出去的时候，宫女们已经三三两两的进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安乐公主转身之际，元封一个箭步上前将她喉咙锁住，盯着这双好看的大眼睛，低声恐吓道：“别出声，不然掐死你。”


    
大眼睛惊恐的闪了两下，没有任何动作，元封见她识相，便放开了手，眼前这个小姑娘水水嫩嫩的，大约也就是十六七岁，都说当皇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看来所言不虚，随便摸进一座宫殿就碰见这么漂亮的妃子，皇帝的艳福真是不浅。


    
外面侍卫们还在搜捕，肩上的箭伤急需处理，少不得要在这座宫殿里呆上一阵，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君子风度了，元封低声道：“得罪了。”扭住这位“妃子”的双臂就往床上一丢。


    
从小到大，安乐公主就没遭遇过如此粗暴的经历，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那真是视作掌上明珠，别说打骂了，就连重话都没说过，娇惯的不得了，如今忽然被一个陌生男子扭住胳膊扔到床上，屈辱、疼痛、恐惧一起涌上心头，张婉儿嘴一扁就要哭出来，还没发出声音，团成一团的枕巾就塞进嘴里，双手也被撕成条的帐幔捆住。


    
好在这人只是绑住了自己，并没有进一步侵害的举动，张婉儿坐在床上，身上的衣服甚是单薄，胸口都敞开了，露出一抹雪白，小脚丫也露在外面，她下意识的把脚往裙子里面缩了缩，好在那个刺客忙着在找什么东西，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


    
现在才回过神来仔细看这个刺客，个头挺高，和大典时候站在金殿外面的金瓜武士差不多高了，他身穿一身低等太监的蓝袍，但是面容和做派却丝毫不像是太监。


    
太监是阉割了的男人，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都和正常男子不同，他们是皇家的奴隶，在权利斗争的旋涡中生存，仰人鼻息，献媚求荣，就和哈巴狗一般，大周宫廷又流行敷粉，那些个太监整天脸上搽着厚重的官粉，说话尖声细语，就是一群特殊的生物。


    
后宫是女人和太监的世界，仅有的几个正常男子是皇帝和皇子们，除了他们，张婉儿还真没接触过真正的男子，这位刺客算是头一个。


    
刺客的面部线条如同刀砍斧削一般锐利俊朗，嘴唇紧闭，脸色苍白，一副冷酷的表情，再往下看，蓝色袍服的肩膀位置已经变成深色，是被血浸透了，天啊，他中箭了，半截箭杆还没在肉里，血不停地往外冒，真不知道他怎么还能撑得住。


    
元封找了半天，还是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正犯愁，忽听一个婉转清脆的声音问道：“你在找什么？”


    
元封大惊，回头一看是床上那个“妃子”


    
在说话，刚才塞到她嘴里的丝团浸了口水缩小了，竟然被她吐了出来。


    
她没有大声呼救，元封心里稍安，答道：“我找针线。”


    
“在窗边橱子第三个抽屉里。”


    
拉开抽屉，果然有针线女红等物，元封从中翻出小剪子、针线等物，顺手拿出一个没绣完的团扇面，或许是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他拿起那个扇面问道：“这水鸭子是你绣的？”


    
安乐公主的脸腾地红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是鸳鸯！”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5章 刀锋般的男子


    
“哦，是鸳鸯，抱歉，我看错了。”元封郑重其事的向张婉儿道歉，倒让她有些惊讶了，这刺客，真古怪。


    
既然人质很配合，元封也就没打算再塞住张婉儿的嘴，他一把将自己的衣服扯开，露出坚实的胸膛和臂膀，又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向着床边的张婉儿走去。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安乐公主吓坏了，向后退缩着，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就要哭出来了。


    
元封并没有动她的意思，只是将那柄匕首在床头蜡烛火上烤着，烛火温度不够高，但是此时也只能将就了，锋利的刀刃被加热之后，元封紧握匕首，伸向了自己的伤口。


    
张婉儿目不转睛的瞪着元封，看着他将匕首刺进了肉里，一股焦糊味传来，吓得她闭上了眼睛再不敢看，刀锋割开了皮肤和肌肉，元封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带倒钩的箭镞连同一截短短的箭杆被取了出来放在几子上，啪的一声。


    
张婉儿一颤，睁开眼来，锋利的箭镞上还带着血迹，锋刃闪着幽光，甚是吓人，元封在针线盒里挑了一根中等粗细的钢针，穿上丝线开始缝补伤口，钢针穿进肉里，用从另一侧穿出，血慢慢的渗出来，顺着强壮赤裸的胳膊流下，每当刺进去一针，张婉儿的面部表情就剧烈的变动一下，似乎被针扎的不是元封，而是她。


    
可是元封却毫不动容，一针针穿进穿出的似乎根本不是自己的皮肉，不一会儿，创口便被他用十字绣法处理好了，看针脚似乎比公主的女红手艺还要强点。


    
缝好伤口，元封又拿起匕首向张婉儿伸过来，吓得她一个激灵，终于还是忍住没叫，元封只是将她身旁的被子割开，掏出一团丝绵来，用匕首挑着在烛火上点燃，棉花易燃，一个硕大的火球腾地烧起来，他毫不犹豫的将火球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眉宇间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个……不疼么？”张婉儿忍不住问道。


    
“不疼，这个可以止血。”


    
“要是疼的话，我这里有酒，你喝了就不疼了。”


    
“谢谢，不用了，酒会让我神智不清。”


    
好心遭到拒绝，张婉儿有点不高兴，咬了咬嘴唇，又问道：“刺客，你进宫来是想杀谁？”


    
“我不是来杀人的。”


    
“那你来做什么？”


    
“你的话太多了。”


    
片刻之后，张婉儿嘴上绑了一根布条，这回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挣了几下，反倒将衣襟挣开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抹胸，公主殿下又羞又急，急忙拿胳膊挡住前胸，哪知道人家的眼睛根本就不瞧她，扯过被子来掩住她的身体道：“安静睡觉。”


    
张婉儿有些失望，虽然她没接触过什么男人，但是各种话本看过不少，其中不乏那些才子佳人的小说，小女孩长大了，春心萌动，对自己的身材相貌也是很有信心，哪知道这个天杀的刺客竟然连正眼都不瞧自己，委实让她心里不舒坦。


    
四更天了，一阵困意涌上来，张婉儿打了个小哈欠，想睡觉了，可是这样一个凶神恶煞的大男人坐在床边，怎么让人家放心睡觉，要是让他看见自己睡着时候流口水说梦话的样子那多糗啊。


    
烛光闪烁，那刺客坐在床边的身影渐渐模糊了，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男子坐在身边，张婉儿的内心深处竟然毫不惧怕，只觉得他坐在那里就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是来保护自己，而不是伤害自己的。


    
元封端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外面的情况，繁星一般的火把灯笼渐渐的少了，变成星星点点，噪杂的声音也低沉下去，他却不知道，这是因为老祖宗发了话，嫌吵吵嚷嚷睡不着觉了，让人把兵马撤了回去。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正值黎明前的黑暗，此时不走就只能困在这里了，看看外面的雨依然在下，元封打定了主意……


    
一觉醒来，张婉儿舒服的从被子里伸出两条洁白如玉的胳膊，伸了个懒腰，咂咂嘴，用手背擦擦嘴角的口水，不好！刺客还在床边看着呢，她赶紧缩进被子里，再看床边，早已没有人了。


    
手上的绳索已经解开，被角也帮她掖好了，针线什么的也被收拾好了，桌子上整整齐齐啥也没有，再看房子各个角落，纱幔后面，柜子旁边，根本没有人影。


    
张婉儿揉揉眼睛，难道昨夜只是一场梦？不对啊，被子分明被人割了个口子呀，打开装针线的抽屉，翻了又翻，张婉儿慢慢拿出一把团扇面，雪白的绸子面上，两只“水鸭子”旁边，赫然有一抹红色，那是刺客留下的血迹。


    
张婉儿忽然奔到窗口，外面依然如往昔般平静，宫墙外，小太监慢悠悠扫着地，没有任何不正常之处。


    
“来人啊。”公主大喊一声，两个宫女赶忙跑了上来小心伺候着。


    
“嗯，昨晚那个刺客抓到没有？”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啥时候公主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道：“回公主，没听说抓到什么人。”


    
“哦，那就好，你们下去吧。”安乐公主挥挥手让宫女下去，自己又走到窗边沉思起来。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不敢多嘴，下楼去了。


    
“小桃姐姐，公主这是怎么了？怎么……”


    
“失魂落魄似的，是吧。”


    
“对对对，有点那个意思。”


    
“……”


    
御书房，皇帝震怒，摔了一个前朝青花瓷的笔洗，于虎等一干御林军将领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刺客如同空气一般消失了，好像从没来过皇宫，到处都搜遍了，竟然毫无踪迹。


    
难怪皇帝发怒，这刺客太猖狂了，虽然没杀人，但是大模大样的在皇宫里走了一遭，如入无人之境，简直把皇宫当成他们家后院了，尤其是在中箭负伤之后还能从容溜走，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御林军和大内侍卫们的水平了。


    
于虎跪在地上不敢说话，昨夜他吧兵力主要集中在西宫一线，防止刺客潜回，眼瞅着就快天亮了，刺客再也藏不住了，可是太后她老人家一句话给把御林军给撤了，虽然；留下了一些暗哨，但依照刺客的本事，应该留不住他。


    
说到底，是太后放水了，但是这话不能在皇上面前说，于虎只能默默承受着皇帝的怒火，所幸皇帝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身为皇宫的主宰，他又何尝不知道刺客能潜逃的原因所在。


    
老祖宗是有大智慧的人，老人家这是怕家丑外扬啊。


    
其实皇帝心里也有数，既然刺客没杀人，肯定是去干些不可告人的勾当，主使者不外乎自己那几个妃子和皇子，真要弄出真相来，少不得要死几个人，自己虽然舍得，老祖宗却舍不得，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于虎，那人中了你一箭？”皇帝问道。


    
“是，陛下。”


    
“哦，你下去吧。”


    
雷霆之怒就这样不了了之，没有任何的惩罚，连罚俸这样象征性的都没有，于虎起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到了外面才发觉自己整个后背都湿了。


    
中了于虎一箭还能从容逃出皇宫，此人的武功和心机都相当了得，而且对皇宫的地形相当熟悉，不知道是自己哪个儿子收拢了这样一个强悍的手下，这小子倒也有些眼力呢。


    
……


    
御膳房海公公这天没去上班，他病了，病的还不轻，自己把寿衣都穿上了，坐在床头等着侍卫来提自己，他在御膳房的地位甚高，平日里为人也不错，大家都敬他几分，他称病不去上工，不但没人过问，御膳房那边还凑了几十两银子买了些糕饼点心来看他。


    
但是海公公一直在等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宫内如同往日一般平静，刺客进宫的消息大家心知肚明，但却不约而同的没有人提及，刺客去的是东宫，况且又没有杀人，再结合不久之前的谋刺太子案件，这一切都很值得玩味，宫中的太监宫女们耳濡目染的久了，自然也明白一些道理，夺嫡之争，不是他们能搀和的事情。


    
只有海公公明白，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明明是前朝太子回宫复仇来了，只要出事就是大事，刺客是自己带进来的，到处行走拿得又是自己的腰牌，这个死罪是逃不掉了，不过海公公觉得这辈子也活够了，自打净身进宫那天起，他就觉得获得不像个人，只有今天，也是临死的前一天，才觉得活的像个人样，活的有点意义。


    
海公公依旧坐在床头，眼睛闭着，静静等待着，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想起，御膳房派来伺候自己的那个小家伙气喘吁吁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海公公……海公公。”


    
“猴崽子，急什么，慢慢说。”


    
“没事了，御林军撤岗了，今儿个午门外也没杀头的。”


    
海公公眼睛猛然睁开，心中一阵疑惑，难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昨晚皇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知道，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能深入虎穴全身而退。先太子绝对是个豪杰！


    
海公公嘴角漾起一股笑意：“猴崽子，给咱家拿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来。”


    
“公公，你不死了？”


    
“猴崽子，让你去就去，再废话打断你的腿。”


    
……


    
次日，皇宫中又传出一条爆炸性新闻，奉先殿首领太监刘锦留下一纸遗书，自缢身亡了，遗书中坦白了自己贪赃枉法的罪过，表达了对皇上以及太子殿下的愧疚之情。


    
又过一天，被京兆尹衙门缉拿的陕甘总督进京办事人马全被无罪开释了。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6章 海公公的回忆也靠不住


    
定淮门附近有个酒庄，别看门脸不大，生意做得却不小，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家是做宫里买卖的，每年光流水就上万两银子，酒庄老板姓江，三十来岁年纪，为人倒也热情本分，生意能做到这么大，全靠他在宫里当差的大伯照应。


    
宫廷用酒分类极多，上等的皇室饮用酒自然都是从各地进贡来的，江家酒庄主要供应的是御膳房做菜用的料酒，也就是掺加了各种佐料的黄酒，既便如此获利也是颇丰。


    
一辆驴车慢悠悠的驶过来，邻居们就知道海公公又来关照侄子家的生意了，果然，从驴车里下来的正是海公公，慈眉善目的老太监和左邻右舍们打个招呼便进了店子，小太监抱着鞭子留在外面看车。


    
海公公本来姓江，净身进宫以后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便改姓了海，他家里还有一个亲侄子，本来就是酿酒出身，恰逢海公公掌了御膳房，便关照起自家侄子的生意来，现如今海公公已经退居二线，但人情关系，每月依然是由海公公亲自来采买料酒黄酒。


    
当太监的人没有后代，百年之后连个摔僗盆的人都没有，海公公年龄大了，越来越仰仗这个侄子，他侄子也是个厚道人，很是孝敬这个大伯，所以海公公才会被人要挟，带人进宫。


    
上次那件事之后，海公公依然心有余悸，倒不是怕侄子家出什么事，太子爷的人品想必没问题，他惧怕的是宫里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要知道大内侍卫和锦衣卫可都不是吃素的，天底下就没有他们查不出来的事情。


    
可是一直过了好几天，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御膳房出外采买的人捎信回来，说是海公公的侄子有事找他，海公公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去了。


    
听见驴车响动，江老板早已迎出门来，帮大伯脱掉身上披着的大氅，嘘寒问暖的甚是殷勤，和以往别无二致，可海公公却看出，侄子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自然。


    
果然，进门之后，侄子的脸色就变了：“大伯，上回那些人又来了。”


    
“别怕，他们不是坏人。”海公公拍拍侄子的肩膀安慰道。


    
“那……”


    
“你别管了，没你啥事，人呢？”


    
正说着，楼梯上出现了一条黑影：“海公公，我们当家请您去一下。”


    
江老板顿时不敢说话了，噤若寒蝉的站在一旁，海公公倒是丝毫不怕，交代侄子道：“过会给门口的猴崽子送两个饼子，让他吃着等我。”


    
来人从楼梯上下来，带着海公公从酒庄的后门出去了，后门外是一条幽深寂静的巷子，一辆马车正停在外面，身上批了斗篷，头上顶着斗笠的海公公被推上去之后，马车立刻开动了。


    
马车罩着厚厚的毡子，只有窗口露出一丝光亮，里面坐了一个年轻人，正是当日刺探皇宫之人，黑暗中，他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拿出一块腰牌道：“海公公，多谢你相助。”


    
海公公口称不敢，这就要下拜，无奈车内空间狭小，他一动就被年轻人扶住了。


    
“海公公，你可知道我是谁？”年轻人操着一口标准的江淮官话问道。


    
海公公按捺着心中的激动，道：“老奴知道。”


    
“嗯，知道就好，今天叫你来，就是想知道，二十年前的皇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时候你已经在宫里当差了。”


    
海公公沉默了半晌，才道：“那时候老奴在御膳房做管事太监，出事那天是正月十八，天很冷，京畿禁军兵变，围攻皇城，御林军死战待援，我们御膳房连夜烧汤煮饭供应军需，到最后连太监都提刀上阵了，无奈叛军势大，皇宫终于沦陷，陛下崩于乱军之中，京城一片混乱，幸而周王千岁……，也就是当今皇上，勒兵勤王救驾，肃清了叛军，但陛下已经驾崩，太子也失踪，周王被众军拥戴，黄袍加身，三个月后登基坐殿，成了大周朝的开国皇帝。”


    
“你这是官方版本，还是自己的亲历？”元封皱眉问道，海公公的回答并没有出乎他的所料，并没有什么新的爆料。


    
“老奴无奈啊，仗打到后来，叛军见人就杀，老奴藏在御膳房藏冰的地窖里才躲过一劫，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这些事情都是听旁人说的，至于那几日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当事人之外恐怕无人知晓，而当事人也多不在人世了。”


    
“不过二十年而已，当时的经历者正值壮年，为何多不在人世呢？”


    
“叛乱军队被周王全部处死，参与平叛的军队后来被派往山西和鞑子打仗，那时候漠北的鞑子实力比现在还强，边军都是九死一生，而当时领军的大将也多不得善终，不是被赐死就是在家中暴毙，汾阳侯吕珍算是聪明的一个，拥兵自重割据陕西，可惜那也救不了他，今年还不是死了。”


    
元封沉默了，看来从海公公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他敲敲驭手的位置，示意可以回去了，海公公有些惭愧，因为他无法向这位前朝太子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这也是很无奈的事情，如果自己真的知道些什么，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马车绕了一个圈，又回到江记酒庄的后门，海公公下车之际，元封忽然问道：“我娘呢？”


    
“娘娘她，丧身火海了……”


    
虽然不出所料，元封的心还是一阵抽紧，他点点头，没说什么，黑暗中英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海公公下了车，冲着马车深深一躬，这才进了店子。


    
酒庄里温暖如春，侄子脸上也漾着笑意，见到大伯进来，他高兴的说：“大伯，他们给我投了一万两银子，说要把白酒生意也做起来呢。”


    
海公公当然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侄子早就想把生意做大了，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招摇，怕树大招风，现在看来明哲保身是不可能了，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太子既然归来，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这条线他是一定要抓住的。


    
十坛子黄酒已经放到驴车上了，海公公没心情在侄子家坐了，匆匆乘车返回皇宫，一路之上心情忐忑不安，事发之后第一天的豪情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则是无尽的恐惧，虽然先皇对自己有恩，但那毕竟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岁月可以磨掉一切事情，包括恩情和仇恨，一方是前朝太子，一方是朝廷，谁的力量更强大可想而知。


    
……


    
海公公下车之后，马车就驶离了酒庄后门，在冬日的京城街头漫无目的的逛着，元封坐在车里一动不动，海公公是那场政变的见证者，虽然他只是个外围人员，但证言也有一定参考价值，父皇母后都死在那场变故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时的周王捡了个大便宜，反倒成了最后的胜利者，先皇全家殉难，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周王夺了大宝也没什么不可以，于情于理都说得通，但是他在事后却将所有知情者灭口，并且尽力消除一切大汉朝的印迹，就很值得玩味了。


    
马车最终停在军统司的一处秘密据点外，见元封回来，叶唐赶紧来报告：“当家的，詹事府方面派人送信来，说想和您碰个面。”


    
上回御林军和西凉人干了一仗，双方都有死伤，事实证明这是一场误会，有人想挑拨离间而已，詹事府里倒是有几个明白人，知道陕甘总督的分量，放着这么一个强大的外援不去拉拢而去打压，那真是脑袋里进了水了。


    
所以太子才会让京兆尹将误抓的人放回，以此示好，并且送信来约见陕甘方面的代表人物。


    
“当家的，见不见？”


    
“见，为什么不见。”


    
……


    
东宫，太子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刚才在父皇的书房又吃了瘪，让他很是不满，明明是老三这个阴险的小子在调拨自己和老二老四之间的关系，可是父皇竟然置之不理，还呵斥了自己一番，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难道自己真失宠了么？


    
刘锦死了，太子心里也不舒服，毕竟这个太监是从小照顾自己的，但是身为储君，不能有丝毫的心慈手软，这老阉奴都害到主子头上了，若是不处死他，太子的威严何在。


    
刘锦一死，詹事府的一些人顿时便有了机会，皇帝给太子选的那几个少傅，少师，少保都是勋旧大臣担任，自然用不起来，能用的几个人都是太子自己选的，二十郎当，三十出头的精明强干的读书人，其中以正四品少詹事黄子华最为杰出。


    
“殿下，以属下愚见，陕甘总督此番派人进京，正是为了寻找强援而来，区区一个户部尚书已经不足以担当他在京中的靠山，他根基太浅，升迁太快，已经引起很多人的妒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天下，能罩得住他的人不过三人，皇上，殿下，秦王。”


    
黄子华侃侃而谈，太子眼睛一亮，道：“接着说。”


    
“陛下自不用说，天下都是他老人家的，而秦王，身在长安，掌握陕西军马，陕甘总督节制不了秦王，又不能听从藩王调遣，因为那样他定会被陛下，殿下视作秦王一党，被陛下猜忌了，可不是一件好事，所以范良臣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死心塌地报效秦王，争取将来一个从龙之功；二是投到殿下门下，表明立场，将来殿下登基，他还能继续他的荣华富贵。”


    
“范良臣不傻，当然明白跟随秦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投靠殿下，所以他才会派遣得力人员前来京城，就是想走殿下的路子，也正是由于这一点，他们才会被罗天强所骗。”


    
太子一拍桌子：“妙啊。本宫怎么就没想到。可惜被老三这个小子搅了局，他们现在肯定怕了。”


    
黄子华微微一笑道：“殿下多虑了，那件事纯属误会，现在刘锦已经死了，京兆尹衙门也把人放了，殿下宽宏大量，他们定然感恩戴德，此时正是收揽的好机会。”


    
“好，那么派谁去好呢？”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7章 詹事府的人脾气大


    
即使身为储君，结交外藩也是要引起猜忌的，所以这场会面很低调，决不能在官衙中会晤，于是双方约在秦淮河畔一所档次甚高的酒楼里会面。这样既能缓解气氛又能显示出各自的诚意来。


    
到底是詹事府请客，出手甚是大方，所选的酒楼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园林特色，秀雅精致，占地不大但是楼台亭阁样样俱全，名字也雅道的很，名为“拙园”，小厮都是唇红齿白的俊美少年，侍女都是明艳照人的江南佳丽，连招呼客人的老鸨气质都是绝佳，不像是风尘中人，倒像是知书达理的贵妇人。


    
对方起的是招揽的意思，元封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带了手底下最能打的几条汉子过去，全都是膀大腰圆的西域猛男，挤在马车里，把车轴压得咯吱咯吱响，车夫心疼的呲牙咧嘴，拉这一趟生意，车子算是交代了。


    
到了拙园门口，四条大汉从马车里下来，往两边一站，随后元封才带着王金标和草根从第二辆车里下来，光这阵势就把拙园门口负责迎驾的小厮吓得不轻，那四条汉子一个比一个壮实，简直就是四条牤牛，若是此等人物在长安出现，倒也不算稀罕物，可是这里可是江南啊，人物讲究俊雅风流，就算是行伍人士，也流行细腰宽肩，面如敷粉那样的白袍小将，此等夯汉，着实大煞风景。


    
还有那个老家伙，一身的兵痞气息，两只色眼滴溜溜乱转，尽往姑娘们身上白嫩的地方瞄，腰里别了个酒葫芦，丫以为自己是醉八仙呢，那个小书童也寒掺的很，一看就是乡下孩子刚进城，小豆芽似的没长开，面有菜色头发枯黄，着实不上台面。


    
唯一能入眼的是那位主人，身高八尺，剑眉星目，头上带着一顶西域款式的狐裘帽，身上披的是垂到脚脖子的黑色大氅，这种拉风的大氅，全京师他是头一号，拙园的小厮们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有人飞速跑进去报告老板。


    
元封走到门口，小厮客客气气的问道：“敢问客人……”


    
刷的一声，一张烫金请柬递了出来，小厮搭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上面交代过要仔细招呼的贵客，赶紧鞠躬行礼：“客爷里面请，小的给您带路。”


    
小厮引着元封等人进了园子，来到一处水榭，时值寒冬，水面清冷，倒映着一轮圆月，但是水榭中却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图，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手笔，一张大大的圆桌已经摆好了，茶点果盘摆在上面，四个身材窈窕的侍女站在室内，看见客人进来一起道个万福，姿态优雅至极。


    
水榭虽然临水，但是墙壁中通了白铜的管道，有暖气循环于四周，自然一点不冷，元封解开领口的带子，一抖肩膀，大氅落下，被草根严禁手快收了过来，众侍女见到如此一个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无不暗暗赞叹，就连刚来到门口的拙园三掌柜也暗赞道，詹事府请的客人，果然了得。


    
拙园三掌柜名唤南风，是个三十岁的妇人，见多识广，阅历惊人，大到公卿将相，小到贩夫走卒没有不打交道的，这种人精眼睛奇毒无比，你有多少斤两，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在侍女们的眼里就如美玉一般，但在南风眼里，就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利剑，别看他年纪轻轻，笑起来和气的很，似乎人畜无害的样子，但南风知道，他在刻意掩饰自己的锐气。


    
至于那四个壮实的象牤牛一般的跟班，就更能说明问题了，大冷的天，他们连个正经棉袄都不穿，就在身上裹一件皮衣，粗壮的胳膊全露在外面，腰间更是毫不掩饰的带着西域风格的弯刀。


    
万寿节之际，四方来拜，万国来朝，京城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再说请他们赴宴的是詹事府的人，这些人的身份就很容易判断了，此人定是番邦的王公贵族，八九不离十，南风这样想。


    
因为请客的人还没到，南风便过来招呼，这种人待人接物很有一套，不会过分热情到让你腻歪，也不会冷淡如水，总之让你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南风从不胡乱打听客人的底细，只是随便陪着客人谈谈京城的天气啥的，元封也彬彬有礼的和她聊着，心中却有些不耐烦起来。


    
詹事府请客，无非是想拉拢范良臣，既然是拉拢，就得拿出点诚意来，请个客都能迟到算什么意思，若论礼贤下士，太子比秦王真是差远了。


    
溜溜等了半个时辰，请客的人居然还没到，已经过了正常的饭点，草根饿得肚子里咕咕叫，眼睛盯着桌子上的茶点直放绿光，四条壮汉依然挺立在元封身后，叉着腰分毫不动，但眉宇间也隐隐有些怒色了，只有元封神色不改，依旧和南风闲谈着。


    
别看年纪轻，养气的功夫不错，南风暗自赞叹，也亏她口才好，半个时辰这张嘴硬是没停过，各种逸闻趣事接连不断，间或也提到一些京城人际交往的规矩，但凡贵人请客，照例是要迟到的，越是来得晚，越是能显示出身份来，这是间接地在提醒元封，千万别不耐烦，请客的主儿可是詹事府，背后那可是东宫太子。


    
元封一点没生气，只是突然打断南风，道：“上菜吧。”


    
南风一愣：“客人还没到齐呢。”


    
元封一指草根：“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不得。”


    
这样体恤下人的主子还真是难得，南风会意，立刻安排侍女去准备一份单门的饭食，侍女刚出门，詹事府的人就到了。


    
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三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后也跟着四条大汉，身高体健甚是英伟，身上是便装，脚下却是制式皂靴，这叫藏头露尾，既让你看出他是公门中人，又显得低调。


    
请客的人来了，南风便笑吟吟的起身招呼，“韩大人，李大人，您二位一向可好？这位大人面生的很，不知道在哪里高就？”


    
三人中为首的韩大人大咧咧的介绍道：“这位是东门将军，在宫里行走。”


    
在宫里行走的自然是御林军了，南风笑逐颜开招呼道：“东门将军好，各位大人且坐，奴家这就去招呼酒菜。”说罢风情万种的走了出去，几位大人都是见惯了风月的，自然不以为意，只有那位东门将军，一双阴郁的眼睛钩子一般盯住南风窈窕的身段，直到转过拐角才松开。


    
韩大人是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身上带着那种京城官员特有的傲气和骄气，大马金刀的往座位上一坐，他身后那位李大人便开始介绍：“这位是我们詹事府的府丞韩相韩大人，在下是詹事府录事李建良，这位是御林军的东门将军，呵呵，你们打过交道的。”


    
韩相没说话，连正眼都没看元封，只是端起茶盅吹佛着热气，一派悠然摸样，那位东门将军也没说话，拿眼角瞧了瞧元封和他身后那四条汉子，嘴角浮上一丝冷笑。


    
场面有点尴尬，倒不是詹事府的人故意冷场，这叫派头，堂堂太子近臣，虽然现在只是六品官，将来可是前程无限的，而元封只是陕甘总督府中所谓“信得过的人”，连入流都没入流，吏员都不算，怎么好分庭抗礼。


    
按照韩相等人的想法，现在就该元封跪倒在地，先自我介绍一下，小的是谁谁的跟班，此次来京干啥干啥，出于什么原因才和东宫方面闹了些小小的误会，现在殿下不计前嫌，小人感激不尽，特献上范大人的心意若干，以及献给各位大人的见面礼，小玩意啥的，至于是和田玉还是波斯宝刀大宛马之类，就看他的诚意了。


    
想投靠太子殿下，就得拿出点诚意来，今儿来的都是太子身边贴心的人，只有把他们伺候的舒坦了，才能保住太子的大腿，尤其是那位东门将军，可是御林军派出的代表，上次误会死伤了不少御林军将士，虽说是误会，毕竟死人了，太子是太子，御林军是御林军，不拿出几万两银子来安抚他们，这事完不了，这次御林军方面来个代表，也是想给对方一个赔罪的机会。


    
李建良说完，就等着元封自报家门，磕头行礼，献上心意了，可是人家大马金刀的坐着，连动都没动，只是淡淡的点点头道：“在下元封，陕甘范总督的朋友。”


    
这就完了？也不参拜行礼，也不献上礼物，连个客气话都没有，成何体统！韩相有些愠怒了，万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识相，原本准备的说辞全白搭了，若不是临来的时候表哥黄子华有交代，自己早就拂袖而去了。


    
气氛有些尴尬，双方都很不高兴，元封本以为是太子亲自前来，至不济也得是个重量级人物前来，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几个鼻孔朝天的家伙，这副做派是等着自己去巴结他们呢。


    
各色菜肴流水般的传上来，瞬间摆满了大圆桌，南风亲自带人送了两坛陈年女儿红过来，心细如发的她立刻感觉到厅堂中的不对劲，赶紧打圆场：“这可是四十年陈酿的女儿红，酒液都成了琥珀色，黏稠醇香，能醉死个人的，各位大人可要仔细品尝。”


    
“不用了。”韩相重重的哼了一声，起身离席：“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各位自便吧。”


    
拂袖而去，这位六品詹事府小官还当真有些脾气。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8章 天啊，让我死吧


    
难怪韩相动怒，这陕甘总督的下属也太不识相了，说句不好听的，这叫给脸不要脸，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堂堂储君近臣肯屈尊接见你，那是天大的面子，再说了，这面子也不是给你的，而是给你背后那位封疆大吏的，你一下人拽什么拽！


    
韩相是松江人，十八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中举人，上回恩科才中的进士，皇帝钦点的翰林，后来又被选入詹事府辅佐储君，虽然只是六品官，但是前途不可限量，这人生道路太过顺利的话，人就容易骄狂，韩相就是典型一例。


    
临来的时候，他的表哥，詹事府响当当的人物，殿下驾前的大红人黄子华曾经交代过，这次代殿下接待客人，一定要办的漂漂亮亮的，别丢了詹事府的面子，其实黄子华的意思不是让他托大，而是别丢人现眼。


    
身为韩相的表哥，对自己表弟的脾性也算了解，知道他这个人骄狂傲慢，但鉴于这次任务没啥难度，不就是吃个饭收点礼物么，只是最初阶段的接触，也不需要谈得太深入，这个活，表弟应该能胜任。


    
哪知道演了这一出，韩大人起身要走，也是做个架势，期望那个西北来的乡下人猛醒一下，这里是京城，不是他摆谱的地方，只要他赶紧起身劝阻，说点好听的软话，拙园的南风大姐再在旁边敲个边鼓，这事还不至于闹得这么僵。


    
韩相起身了，身为七品录事的李建良自然也不好坐着，这位仁兄倒是个很有眼力价的主儿，见这形势就知道要坏菜，赶紧站起来圆场：“韩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确实繁忙，不如……”


    
李建良想说的是，不如大家喝杯酒，饭不吃也罢，好歹别弄得那么尴尬，可是元封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连身子都没动，依旧坐在椅子上道：“出去的时候，别忘了把帐结了。”


    
韩相要气晕了，什么东西！居然敢在老子面前摆谱，老子是堂堂詹事府六品官员，不是什么小厮奴才，还把帐结了，难不成你以为这场宴席真是太子宴你的？笑话！那是太子给你个孝敬的机会，这年头进京跑官、活动门路的人多了去了，几万两的银子送上去，巴巴的就想请这些大佬们喝个酒，吃个饭，这都摸不着门路，你倒好，机会摆在眼前了都不知道珍惜，还敢托大，行，有你的。


    
毕竟韩府丞是斯文人，没有当场发飙，只是那张脸已经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李建良也恼了，这西北人太不识抬举了，这不是挑明了不给太子面子么，而东门将军更加怒火万丈，他官职不高，只是御林军中一个小旗而已，今天过来凑热闹，本来满心欢喜以为能捞上一笔，再大吃一顿，大玩一场，反正有人买单，没成想酒宴没吃上，脸还丢了，他到底是武人，心中恼怒，愤然之色当时就表现在脸上，一拍桌子，也起身了。


    
大人们怒容满面，拂袖而去，饶是南风大姐这般见多识广的人也不免傻眼，这唱的是哪一出，一言不合就离席走人，连一杯酒都没喝，她赶紧赔着笑脸跟出去相劝，正在气头上的韩相哪还能听进去，一言不发径直出了拙园，登车而去，末了李建良还咂咂嘴说了句：“可惜了。”也不知道是说那一桌子菜肴和四十年陈酿女儿红可惜了，还是说事情没谈成可惜了。


    
在韩相看来，对方的举动实在无礼之极，元封也是这么看的，本来以为詹事府中好歹能来个上得了台面的人，也好摸摸底，谁知道来了这么个心胸狭窄的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一个六品官就敢托大，他那个阵势大概是想让自己大礼参拜吧，或许还想收点礼物啥的吧。


    
老实说，礼物是预备了的，这点礼数西凉人还是有的，但是对方太过盛气凌人，稍有不满就离席走人，这又何尝不是无礼的举动，元封此番前来京城，本也没打算忍辱负重，打入敌人内部啥的，为这个折辱自己，犯不上。


    
酒菜都摆上来了，没有浪费的道理，元封一摆手：“都别闲着了，开吃！”


    
七个人围上去大快朵颐，等南风大姐苦着脸回来，这一桌子酒菜已经下去一半了，两坛子酒也快见底了，我的亲娘啊，这帮西北豪客还真是没心没肺，得罪了东宫的人还有心思在这里大吃大喝。


    
这一刻，南风大姐欲哭无泪，今天见得这都是些啥人啊。


    
……


    
詹事府位于皇城之中，六部衙门附近，距离皇宫很近，韩相的车马径直回了府衙，来到二堂，詹事黄子华正手捧一卷书，坐等表弟的归来，本来这件事他是准备亲自去的，可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正四品的少詹事，屈尊去见一个总督的随员，有点小题大做了，更重要的是对太子的脸面也有所影响，思来想去还是向太子推荐了自己的表弟，六品府丞韩相，这趟公事没啥难度，功劳却不小，交给表弟去做，也是给他增点成绩。


    
眼瞅着表弟气冲冲的进来，黄子华就感觉不妙，放下书卷刚想问，韩相一把抓过表哥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似乎在浇灭心中怒火，他愤然道：“真是气煞我也！”


    
“何事？”黄子华问道，两条眉毛已经竖了起来。


    
“陕甘总督的部属目中无人，竟敢……”韩相满腹委屈的将刚才的经历一五一十的说出，倒也没有添油加醋，因为在他看来元封的举动已经嚣张到了极点，不用再加料了，原因为表哥听完之后会大发雷霆，怒斥这帮宵小之辈，哪知道却等来一个大嘴巴。


    
“啪”的一声，如此响亮，打的韩相都懵了，黄子华一脸的悲愤，手指着自己的表弟，话都说不成句了：“你你你，你坏了殿下的大事啊！”


    
黄子华真是要气晕了，陕甘总督什么人，那可是封疆大吏，手握重兵，掌控大周朝战马进口的渠道，全天下一共才几个总督啊，一个手都能数过来，笼络都来不及呢，这位表弟居然把人家往外推！


    
本来觉得是个轻松地活，你情我愿，一拍即合，所以才派这个只会死读书的表弟过去，没想到表弟还真是有点本事的，不过不是把事情办好，办漂亮的本事，而是把好端端，水到渠成的事情办砸锅的本事。


    
此刻的心情，黄子华和南风一样，都是欲哭无泪。


    
通过刚才表弟所描述的场景和对话，自己已然明白，范良臣派到京城来的这位爷，根本不是什么下人，长随，管家，而是极有分量，足以全权代表范良臣的重量级角色，或者说，他代表的是西北的地方豪强势力，范良臣背后的那一股力量。


    
黄子华现在最想买的东西估计就是后悔药了，早知道亲自去多好，自己怎么就昏了头，想起来让表弟去的呢，他捶胸顿足，手指点着韩相，彷佛抽风一般。


    
韩相还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嗫嚅道：“不打紧，我已经安排好了。”


    
黄子华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安排什么了？”


    
“我让东门虎带了几个弟兄埋伏在附近，把那小子干掉，一了百了，干得漂亮点，谁也查不出。”


    
“苍天啊！”黄子华仰天长啸，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怎么摊上这么一个二百五的表弟，还是进士出身，脑子里就这点货色，打闷棍，杀人灭口，这就是詹事府谋士的水平么？天啊，让我死了吧！


    
“东门虎在哪里埋伏？”


    
“就在拙园门前的路上。”


    
黄子华问清楚地方，夺门而出，韩相还在后面傻乎乎的问：“表兄，你去作甚？给那帮西北鞑子收尸么？”


    
黄子华恨恨地一跺脚：“我去给东门虎收尸！”


    
大周朝的御林军的来源渠道有两种，一种是从禁军中选拔出来的优秀士兵，另一种则是由权贵子弟充任，前者是御林军的中坚，后者就是些混饭吃的纨绔子弟，上回派去追杀罗天强的是能打的那种兵，都被西北人打的落花流水，更何况东门虎这种酒囊饭袋，那不是找死么。


    
上回死了那么多的御林军，花费不少功夫才压下去，这一次要是再死，可就说不过去了，无论哪方面都不好交代，和西北人刚刚和缓的关系又要破裂，老实说杀掉这几个人确实不难，可那不是硬生生把范良臣往秦王怀里推么。


    
黄子华不能容许这样的低级错误发生，更不能容许太子的大业砸在自己手里。


    
等黄子华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五个便装御林军被打得满头包丢在大街上，口鼻窜血，肋骨折断，胳膊也叫人卸了，伤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五个老兄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很是丢人。


    
黄子华一看这情景，反倒松了一口气。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19章 三殿下


    
“放肆！猖狂！”没等黄子华走进詹事府的后堂，就听见太子的怒吼声，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正看见太子坐在太师椅上，一脸的怒不可遏，茶几上满是水迹，想必是茶水被太子拍桌子震出来了。


    
一旁跪着的是不成器的表弟韩相，脸上的表情比较复杂，有委屈有恼怒，更多的则是义形于色，黄子华顿时就明白了，太子深夜到此来询问事情进展，韩相抢先禀报了拙园发生的事情，太子本来就是个心浮气躁的人，被韩相一啜叨，肯定要发飙。


    
“复之，你来的正好，陕甘总督肯定倒向老四那边了，居然在京城都敢和本宫叫板，要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肯定觉得本宫是好欺负的主儿。复之，你看咱们是动用御林军呢还是请京兆尹出面？”见到黄子华回来，太子便着急上火的问道。


    
黄子华摇摇头，狠狠瞪了韩相一眼，拱手道：“殿下，还是您亲自出面才好。”


    
“本宫亲自去？对付几个宵小也用得着本宫亲自出马？”太子很是纳闷。


    
“非也，不是对付他们，而是安抚他们。”


    
一听这话，韩相腾地就跳起来了：“安抚他们？表哥你没说错吧，如此骄狂傲慢之辈，岂能一忍再忍，这里是京城，不是他们兰州！”


    
虽然很想狠狠地抽这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表弟一巴掌，但是太子驾前不能施仪，黄子华还是强力忍住了这种冲动，继续道：“对，是要安抚他们。”


    
“这是为何，不就是一个总督府的下人么？”太子眉毛挑的老高，刘锦挂了，他所仰仗的就只有黄子华了，对这位天佑十二年的状元郎，太子还是很看重的。


    
“非也，此子绝非等闲之辈，其实他已经自报家门了，只是韩府丞没有注意罢了，他是陕甘范总督的朋友，而不是什么下人。”黄子华特地在朋友两个字上加重了发音。


    
“朋友？这么说……”


    
“陕甘总督范良臣从一介七品小吏升至封疆大吏，不过数年光景，殿下知道，西北之地民风彪悍，家族势力盘根交错，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能压得住当地豪强，收拢人心，抵抗住西凉大举入侵，这人一定……”


    
黄子华还没说完，太子就自作聪明的打断他的话，插嘴道：“这人一定极有手腕，善用人心。”


    
黄子华很无奈，吏部以前对范良臣的考校他看过，评价并不是很高，不过是中人之资罢了，甚至在当御史的时候被人称为愣头青，一根筋，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极有手腕呢。


    
但是殿下既然说了，他也只能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但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范良臣背后有人，臣一直在怀疑范良臣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他们才是西北真正的主宰者，今天看来，臣的想法是对的。”


    
太子想了一会儿，终于消化了黄子华的话，试探着问：“你是说，范良臣身后的人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殿下圣明，不过此人太过年轻，应该不是首脑，而是代表，西北地方各种势力的代表。”


    
“哦”太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搞不明白除了官府以外怎么还有各种势力，难道陕甘两省就不是老张家的天下么。


    
大周疆域的西北和西南方面，统治都不是很牢固，西北有凉、夏、羌人，西南的民族更加错综复杂，各种土司、酋长数不胜数，太子向来不爱做这些功课，给他讲了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所以黄子华也没工夫给他补课，直接了当的说：“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既然对方是个心高气傲之人，那殿下不妨效仿昔日刘玄德三顾茅庐，屈尊去安抚此人，殿下贵为储君，就算他眼界再高也会感动的。”


    
“哦”太子又是不置可否的一句，脸上的愤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表情，黄子华知道他又在犹豫了，赶紧劝道：“陕甘总督只不过是陛下封的官，说撤换也就撤换了，但是此人代表的可是西北豪强势力，那可是比一个总督重要的多的力量，掌握了西北，秦王就成了架子，殿下的大计就更有保障了。”


    
太子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倘若此人不是西北豪强势力的代表，只是范良臣单纯的朋友，那本宫屈就前往岂不是丢了身份。”


    
黄子华无语了，事到如今太子居然还在想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真是目光短浅，难怪陛下几次起了废太子的意思。


    
见黄子华不语，太子道：“这样吧，黄卿你先调查清楚了再做定夺，天不早了，本宫该回去了。”


    
太子起驾回宫，一行人恭送至门口，黄子华回过头来再想找韩相算账，发现他已经溜了，只得恨恨地一跺脚：“不成器的小子！”


    
……


    
夜已经很深了，拙园内一处幽静的房间内，南风正端坐在湘妃榻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她还在想着今晚发生的趣事，拙园是京城有名的酒楼，达官贵人们喜欢在这里宴请宾朋，跑官的，行贿的，拉关系的，捞人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各种龌龊的事情更是层出不穷，可像今天这样还没开席就闹僵的，还是头一遭。


    
詹事府的官员和陕甘总督的人一起吃饭，无非是拉拢，投效，这种宴席通常是一团和气，气氛融洽，可今天竟然闹出这样一出，到后来还演上了全武行，拙园门口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冲突，几个御林军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从开打到结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想到那个叫元封的年轻人，南风心头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很像一个人，但是又不能确定，两个人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或许是自己敏感过度了吧。


    
房门轻轻叩响，丫鬟进来在香炉里添了一点沉香屑，“好了，小菊，你下去歇着吧。”南风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困了。


    
丫鬟出去之后不久，门再次无声打开，一个不起眼的黑衣人走了进来，在门口站定，一抱拳，却并不说话。


    
南风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用火漆封的严严实实，上面没有一个字，她把信交给那黑衣人，来人收好信，再一抱拳，转身去了，依旧一言不发。


    
南风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是真困了，不过她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她看了看，提笔又在上面补充了几个字，将纸团好，藏进一个蜡丸，这才安心熄灯睡觉。


    
清晨，拙园后门，收马桶的牛车像往常一样姗姗来迟，园子的仆役一边抱怨着，一边将马桶里的污物倒入牛车上的木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枚蜡丸悄悄转交到拉车老汉的手里。


    
上午时分，一只信鸽从京城郊外起飞，展翅向南而去。


    
……


    
京城内一所不起眼的宅院内，一群雄赳赳的汉子围坐在一起，看他们的相貌打扮，真是五花八门，有和尚，有道士，有文士，有武师，但是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太阳穴凸起，眼睛精光闪烁，一看就是练家子。


    
当中端坐一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蓝袍，朴素雅道，但众人对他皆是相当恭敬，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当着大家的面撕开火漆，朗声念了一遍，信上的内容正是昨日在拙园发生的一幕。


    
听年轻人念完信，练家子们嗡嗡的议论起来，无非是说御林军如何白搭，西北人也不过如此，若是遇到他们一样吃瘪。


    
年轻人笑了笑，道：“这个叫元封的人当真有意思，看来是我看错他了，对了，你们有没有在西北道上的朋友，说不定认识这个人呢。”


    
一个胖头陀接口道：“三殿下，我有个朋友以前是在甘肃贩私盐的，现如今流落到京城，他兴许认识此人。”


    
“哦，那太好了，劳烦大师尽快将此人找到。”


    
胖头陀猛地起身：“三殿下待我恩重如山，哪能用的上劳烦二字，为殿下效劳，是小的荣幸，我这就去。”


    
不出半个时辰，那位落魄朋友便被带来，半旧的锦袍，头上戴着绿帽子，脸上挂着贱兮兮的微笑，见人就点头哈腰，众好汉一看，这不是城南怡红院的龟奴李彪么？


    
好汉爷们平日洒脱不羁，窑子是经常逛的，一直没把这位李彪放在眼里，没想到真人不露相，原来人家李彪当年也潇洒过，还是盐枭出身呢。


    
三殿下开门见山的问道：“李彪，你可听过元封这个名字？”


    
李彪还没反应过来，窑子的工作主要是夜班，通常早上他都在睡觉，刚才是被那胖头陀从被窝里揪出来的，现在还迷糊着呢。


    
见他发懵，胖头陀一巴掌打过来：“少爷问你话呢，认不认识一个叫元封的甘肃人。”


    
这回李彪听清楚了，元封！刻骨铭心的名字，这个人杀死了他三个哥哥，摧毁了李家的私盐生意，更一把火烧了李家大宅子，昔日风光无限的西北盐枭家族树倒猢狲散，自己也不得不背井离乡，辗转来到京城做这样低三下四的工作。


    
“认识，怎么不认识，害我家破人亡的就是他！”李彪脱口而出。


    
三殿下和身旁之人交换一下眼神，露出欣慰的笑容，找对人了。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0章 边城浪子


    
时光倒流八年前，当时在西北地方，兰州李家可是威名显赫的家族，龙虎豹三兄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们凭着心狠手辣掌控了西北的私盐生意，手底下豢养着数百打手，在官府里也安插着耳目，势力庞大资本雄厚，是名副其实的盐枭。


    
那时候，李彪的日子过的象神仙一样，上面有三个哥哥罩着，根本不用他出去打拼，每天就是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提笼架鸟，带着十几二十个家奴出去游逛，兰州城基本可以横着走，见到漂亮的大闺女小媳妇就调戏一番，进了茶馆酒楼，人人都得尊称一声四爷，保不齐四爷一高兴，来一句：“所有人的酒钱都挂四爷账上。”那才是皆大欢喜。


    
四爷喜欢逛窑子，兰州府大小窑子他都玩遍了，经常吃住在青楼中，银子流水一般往外淌，一天连吃喝带嫖娘们带打赏都能花出去百十两，人家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就轻飘飘一句：“记四爷账上。”


    
老鸨们最喜欢四爷这样的恩客，钱多人傻，不怕他记账，就怕他不来，盐枭家有钱有势，四爷住在哪儿，就是谁的福分，就连地痞流氓都不敢上门闹事。


    
多么逍遥自在的生活啊，就是给个知府都不换，可是这一切都在短短几天内改变了，二哥在河口镇被杀，大哥和三哥带人前去处理，结果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自家的老宅也被人一把火烧了，等小厮把李彪从温柔乡里叫醒，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偌大的宅子已经成了废墟，然后两个哥哥血肉模糊的尸体也送来了，兰州李家，一夜之间就崩塌了。


    
私盐买卖被人接管，偌大的家业灰飞烟灭，下面的打手帮佣树倒猢狲散，席卷走了剩余的钱财货物，李彪直接从云端跌落凡尘，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他在兰州没少作恶，欠下不少血债，在各个酒楼娼家更是欠下天文数字的巨债，昔日的酒肉朋友翻脸不认人，每天催债的人把门槛都踩烂，无奈之下李彪只好前往京城投奔老五。


    
李家老五进京赶考，关山遥远已经断了音讯，等老四辗转来到京城的时候早已找不到人了，走投无路只好委身在京城妓院当一名龟奴。


    
这就是李彪刻骨铭心的经历，一切痛苦经历的根源都在于那个叫做元封的年轻马贼。


    
西北和京城距离实在太远，以至于元封的威名根本无人知晓，不过李彪却是清楚的很，仇人的一切情况，他都牢记于心，既然有人问起，他也乐得提供资料。


    
三殿下让人给李彪搬了个椅子，上了杯茶水，请他详详细细的讲述元封的发家史，李彪清清喉咙，开始了讲述。


    
李彪的信息来源，多是兰州人的道听途说，这就不可避免的增加了一些传奇色彩，从十八里堡的牧马少年，到纵横一方的十三太保，再到垄断一方的马贩子，私盐贩子，元封的崛起令人侧目，元封的心狠手辣令人胆寒，但他的覆灭也同崛起的一样快。


    
区区一个马贩子，竟然敢得罪一省巡抚，以至于家破人亡，不知所踪，打下的家业化为飞灰，说道这里，李彪才有些兴奋，感慨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啊。”


    
李彪的叙事能力不算很强，说话颠三倒四，重言倒语，好在三殿下的接受能力比较强，一边听他讲，一边拿着毛笔在纸上写着画着，一张以元封为核心的脉络图就这样理了出来。


    
元封，甘肃芦阳县十八里堡人，大概是天佑元年左右生人，刀枪弓马娴熟，马贼出身，年纪轻轻便垄断了西北的茶马交易，和当时的茶马提司范良臣过从甚密，曾经在芦阳县快班担任过捕头，和柳松坡关系匪浅，和专门走西域生意的尉迟家也有密切来往，而且他手下有一帮很能打的好兄弟，天不怕地不怕，巡抚衙门都敢烧，这样的人若是算不得豪强，那就没人能算豪强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十八里堡被毁灭的情况下，竟然能东山再起，重新打下一片天地，这种精神和毅力，着实令人佩服。


    
三殿下的脑筋转的很快，立刻联想到前任陕甘总督温彦的死，想来和这位也脱不开关系，能动用官府的助力铲除仇人，此人的智力水平绝非一般。


    
总而言之，这人绝对是个人才，不可多得的人才。


    
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三殿下示意可以将李彪打发走了，李彪领了十两银子，千恩万谢点头哈腰的去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锦衣侍卫悄悄跟了出去。


    
“诸位以为元封此子如何？”三殿下悠悠的问道。


    
豪杰们无不嗤之以鼻，元封的经历虽然听起来很拽，但是不对他们的路子，他们可是名门正派的武林人士，开香堂收徒弟，传授武艺，光耀门派才是正路，什么贩私盐，贩马那都是不上台面的人才干的事情，西北武林和中原武林完全不对路子，对于那些土条，豪杰们才看不上眼。


    
三殿下只是微微一笑，本来也没指望这帮粗人能有什么见识，他轻咳一声道：“此子自然不能和列位英雄相提并论，但也是个人物，想成就大事，就要团结一切力量，我决定了，要会会这个人。”


    
……


    
这天上午，户部尚书府邸后巷的别院中，迎来了几个特殊的客人，轻车简从，相当低调，但是为首一人器宇轩昂，令人侧目，元封已经不住在这里，那人便留下一张名剌和一份礼物离开了。


    
不多时，元封便收到了名剌和礼物，名剌是一张洒金红纸，上面只写着三个字，张承太。


    
礼物是一个三尺长的楠木匣子，造型古朴，里面衬着金丝绒布，一把欣长的古剑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剑鞘精美，鎏金装具，透雕唐草图案，镶嵌着蓝绿琉璃和水晶，抽剑出鞘，双峰直刃，锻造精良，剑柄包裹金色鲛鱼皮，握在手中感觉充盈妥帖，挥动两下，轻盈顺手，有破空之音。


    
“好刀！”元封轻轻赞道。


    
“当家的，这不是剑么？”草根在一旁问道，他小小年纪，也能认识刀枪剑戟斧钺构叉了。


    
“这是唐刀，细长直刃，和剑区别不大，此刀保养甚好，价值一定不菲，三皇子没见面就送大礼，出手比他大哥阔绰多了。”


    
元封把玩了一下这把唐刀，顺手丢给刚走进来的叶开：“瞧瞧稀罕物。”


    
叶开一把接住，也赞叹一声好刀，不过旋即又笑道：“这玩意不适合我，拿着打架怕磕着碰着，还不如两贯钱买的铁剑泼辣。”


    
叶开早就潜入京城了，但是一直没和元封接触，叶开得其父真传，剑法已经出神入化，他骨子里也带着父亲那种豪放不羁的基因，混江湖再合适不过了。


    
江湖，是武林豪杰的舞台，道上朋友向来以和六扇门作对为荣，其实并非他们愿意如此，自古侠以武犯禁，朝廷官府都是持打压态度的，江湖人士实际上是一群社会边缘人，社会地位并不高，任凭你什么武当崆峒的掌门人，也抵不过一个七品县令的身份高贵。


    
叶开在中原武林混了一段时间，已经小有名气，由于他来自西北，又是快剑浪子的儿子，所以被江湖朋友送了一个雅号叫边城浪子。


    
在道上混，消息来源自然多一些，军统司打听不到的事情，叶开就能打听到，当今皇帝的第三个儿子，至今尚未封王的三殿下张承太放浪形骸，喜欢流连于秦淮两岸花丛之间，又喜欢结交武林豪杰，不惜重金招揽名师，在江湖上已经颇有些名气，三殿下礼贤下士，以堂堂皇子的身份和这些武林人士结交，颇能邀买些人心。


    
看来这位三皇子不怎么受皇上待见，连老四都封了秦王了，他还是光秃秃一个皇子身份，同是皇上的儿子，也有三六九等啊，三皇子就是混的比较差的，没兵马，没大臣支持，问鼎储君之位他是没戏了，不过俗话说得好，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他招揽武林豪杰，难道真是为了练武强身，鬼才信。


    
这老三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上回那件事，就是被老三阴了一把，以至于元封损失了七个人，这笔帐元封记着呢。


    
“叶开，这是张承太派人送来的礼物，你说是收还是不收。”元封问道。


    
“废话，当然收，不收白不收，现在是他求咱们，我估计你的底细他已经摸清了，你还记得兰州李家么，贩私盐的，他们家老四昨天被一个胖头陀叫走以后，当夜就死在怡红院后巷了。”


    
四个皇子中，老三的势力最为弱小，想上位的唯一办法就是挑唆三个兄弟自相残杀，最后他渔翁得利，这倒不失为一个好策略，只不过弄得太过张扬就不好了。


    
正谈着呢，下人来报，有拜帖送到，元封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进士及第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黄子华


    
敬拜。


    
东宫也出动了。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1章 敲打敲打


    
黄子华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以詹事府的活动能力，找几个有过在西北当过官的人并不是很麻烦，访问过数人之后，黄子华就明白了元封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事不宜迟，黄子华立刻进宫面见太子，哪知道太子听了他的来意，只是淡淡的说：“今天本宫累了，改天再说吧。”黄子华无奈，只好自己亲身前来。


    
黄子华来的仓促，并没有准备礼物，元封将他迎入正堂之后，他一眼就看到放在桌子上的古剑，以及那张红色洒金的名剌了。


    
三皇子喜欢广交朋友，江湖豪杰都以收到他的名剌为荣，那张洒金红纸上虽然只写了简简单单张承太三个字，但是意义重大，那可是当朝皇子啊，收到三皇子名剌的人无不视若珍宝，用匣子盛起来，放在供桌上早晚膜拜。


    
这些事情詹事府都是知道的，可是没想到这回老三下了这么大的本钱，还送了一把古剑，光看那楠木盒子就价值不菲了，何况古剑本身，据说元封是刀客出身，这种人自然是偏好兵器的，三皇子投其所好，又屈尊拜访，说不定人还没走，想到这里，黄子华下意识的往屏风后面瞧了一眼，隐约有个人影。


    
元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那张红纸塞在袖子里，又让人把古剑拿走，这才招呼道：“黄大人请坐。”


    
分宾主落座，一番寒暄之后，黄子华自然提到了陕甘总督范良臣，对这位封疆大吏赞誉有加，言辞之间也表达了太子对范总督的景仰之情，黄子华说话很含蓄，说什么都是点到为止，其间也提到双方一些小小的误会，对此元封也表示理解。


    
会面很短暂，因为黄子华心中满是那张名剌，他被搅得心神不定，这回又迟了一步，老三的动作太快了，不过自己毕竟还是来了，该说的话也说到位了，是选择堂堂的储君，还是选择一位闲散皇子，就看元封的想法了。


    
话说得差不多了，黄子华起身道别：“既然元公子还有其他客人，黄某就不叨扰了。”说罢还自作聪明的冲屏风后面努努嘴，笑了一下。


    
元封打个哈哈，也不解释，亲自送黄子华出门。


    
回到厅堂，元封大笑道：“想不到两位皇子都找上门来了，我的分量还不轻呢。”


    
叶开从后面转出来道：“那你准备投靠哪一位？”


    
元封冷笑道：“有区别么？”


    
……


    
皇宫内院，御花园，皇帝在园中小径上慢慢的走着，身边只跟了一个太监，江南的雪存不住，前些日子下的雪早就化了，皇上喜欢常绿的植物，所以园子里种植了许多冬青，虽是寒冬腊月，仍然处处生机。


    
“万岁爷，那边梅花开了，请移驾过去观赏。”大内总管曹少钦站在皇帝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指着御花园伸出道。


    
“嗯，去看看。”皇上迈步走过去，远处一帮太监宫女赶紧行动起来，有提着食盒的，有端着棋盘的，还有抱着貂裘披风的，几个腿脚利索的小太监飞也似的绕道前往梅园去打扫园子中的石头桌椅，摆上坐垫恭候皇帝。


    
皇上漫步走着，看似随意的问道：“老曹，最近朕的几个儿子还算老实吧。”


    
曹少钦脸上依然带着亘古不变的微笑，道：“回万岁，殿下们都本分的很，也就是见见客，练练武什么的，不过说来也巧，这两天太子和三殿下都派人去找了同一个人。”


    
“哦，是谁这么有本事，能让朕两个皇子青眼有加。”皇帝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大儿子性格暴躁，傲慢无才，三儿子性格阴柔，喜欢耍小聪明，不过能让两个儿子同时看上的人物，想必也是有点能耐的。


    
“此人名为元封，代表陕甘总督范良臣前来京城办事的，据说经历颇丰，是个枭雄。”曹公公说道。


    
“元封……”这个名字依稀有些熟悉，但是总也想不起来哪里听过，皇上老了，最近记忆力有些明显的减退，他冷笑道：“能被老曹你称得上枭雄的，莫非真是个人才？”


    
“根据锦衣卫的密报，此人确实非等闲之辈，他十五岁的时候就杀死当地马贼头子……后来又组建民团，查缉走私，贩卖羌马……再后来得罪了温彦……”曹少钦一边走，一边讲述起元封的发家史来，走到梅园的时候也没讲完，皇帝听的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终于讲完了，曹少钦静静地等待着皇帝发话，皇帝却望着满园梅花道：“可惜没有雪，不然这梅花会更加悦目。”


    
皇上经常这样，思维跳跃很大，让下面人跟不上形势，又不能妄自揣测圣意，一不小心就好心办坏事了，曹少钦在皇帝身边侍奉了几十年，自然知道皇上的脾性，这时候不说话，乖乖听讲就是。


    
果然，皇上的思绪只在梅花上停了片刻，就跳到另外一件事上。


    
“最近柳松坡在忙什么？”


    
“回皇上，从长安回京之后就在家闭门谢客，开始京中官员还都去拜访，后来见陛下没有启用他的意思，也就门庭冷落起来了。”


    
皇上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赏梅。


    
……


    
回到自己的衙署之后，曹少钦先独自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差人将自己的几员大将唤来。


    
曹少钦不光是大内总管太监，还兼着锦衣卫提督的职务，锦衣卫是皇帝手里的杀手锏，掌握在外臣手里不牢靠，还是让身边太监管着放心，但是除了曹公公之外，锦衣卫的部属都不是太监。


    
人员到齐之后，曹公公先问起上回宫中进贼的事情，经过刻意淡化，所谓的刺客已经变成了贼人，但是这案子一直没破，虽然刚才皇上并未提及此事，但曹少钦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


    
“回督公，小的们也为难啊，这案子怕是涉及到宫里一些人，上面又交代不能弄得动静太大，不好查啊。”


    
曹公公道：“谁让你在宫里查了，出去找，中原武林里，轻身功夫好，个头高大的汉子，身上又中了箭伤，这还不好查么，给咱家认真的查，多抓些人不打紧，老三也该敲打敲打了。”


    
下面人一起躬身道：“是。”


    
“哦，还有，柳松坡有个儿子，叫柳靖云的，还在家赋闲吧，他不是一直想进吏部么，三天之内，这件事要办妥。”


    
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调查陕甘总督派遣进京办事的一伙人，为首的名叫元封，更要仔细调查，祖宗八辈都得查清楚。


    
下面人很不理解，各方督抚都派人进京打点关系，为何偏偏要关注此人，但督公既然发话，他们就只能照做。


    
……


    
“什么！黄子华也去了？”三皇子愕然道。


    
自己这位大哥虽然心胸狭窄，但手下还是有几个能人的，少詹事出面拜访，面子也算给足了，人家毕竟是储君，只需稍微示好，元封就会顺杆子往上爬，相比之下自己这个没权没势的三皇子的分量就轻多了，送了宝剑又如何，人家照样不买账。


    
三皇子在宫殿里走来走去，心情有些烦闷，上回宫里进了刺客，沸沸扬扬闹了大半夜，搞得自己心惊肉跳，所有矛头都指向西宫，也就是自己和母妃所居住的宫殿，但张承太心里有数，这事八成是太子搞得苦肉计栽赃陷害自己。


    
张承太是四位皇子中最聪明的一个，三岁能写字，七岁能作诗，十岁能骑马射箭，他的母亲是最受皇帝宠爱的肖妃娘娘，可惜母子两人坏就坏在太过聪明，皇后崩了之后，本来很有希望封后的母亲因为耍了一些小手段惹恼了皇帝，不但没当上皇后，连贵妃的头衔也被夺了，成了一般的妃子。


    
连带着三皇子也跟着遭殃，连老四都封了王，他却依然是皇子，种种不公平的待遇让他极为愤慨，进而暗中积蓄力量，他头脑极为聪明，擅长经营敛财，在京城内开了几家买卖，都是日进斗金的大生意，充足的金钱，再加上皇子的炫目头衔和礼贤下士的态度，颇能邀买人心，短短一段时间下来，三皇子麾下的豪杰异人不在少数。


    
“黄子华在他府上逗留了多久？”三皇子问道。


    
前来报信的小太监答道：“一炷香的时间。”


    
那还好，一炷香的时间谈不成什么事情，张承太定了定心神，刚要让人准备车马亲自出宫，忽然又有人来报：“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殿下，城南的庄子被锦衣卫抄了，当场杀了八个人，捉了十二个回去。”


    
张承太无力的坐到椅子上，锦衣卫可不是太子能调动的，曹少钦那个老阉狗，没有父皇的旨意肯定不会擅自动手，城南的庄子是自己豢养死士的场所，竟然早被锦衣卫侦知，这让张承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就如同三九天赤身坐在野地里一般。


    
良久，张承太才缓过来，毅然说道：“更衣，我要见父皇。”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2章 拉面小萝莉长大了


    
从乾清宫出来，张承太整个后背都湿了，冷风一吹，才觉得凉嗖嗖的，刚才他跪在乾清宫冰冷的地上，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在外结纳武林豪杰，豢养死士的事情全交代了出来，置办了几处秘密田庄，有多少银子的小金库，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甚至连派人送礼物给元封的事情也没漏。


    
当然，张承太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什么不良的企图，身为皇子，不能为父皇分忧解难，他只好醉心于武学，即使给那个什么元封送去珍贵的唐刀，也只是仰慕他的刀法出众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没有暴跳如雷，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知道了，这更让张承太心寒，心寒到绝望的地步。


    
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自己调拨二哥和四弟于大哥为敌，兄弟三个打群架，自己就一旁偷着乐，那次父皇很生气，用戒尺狠狠打了自己，还饿了两顿饭。事后语重心长的教育自己，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


    
父亲已经不是以前的父亲了，他已经很久没和自己说话了，甚至在自己犯下大错的时候连骂都懒得骂了，这让张承太惶恐不安，难道父皇已经打算舍弃这个儿子了？


    
很有可能。


    
他步履蹒跚的回到自己的宫殿，心如死灰的坐下，将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赶走，就这样一个人坐着，坐着，从黄昏到日落，再到天黑，他想了很多很多，自己所做的一切，在父皇眼里都是透明的，这座宫殿里就不知道有多少曹少钦的眼线，自己花大力气购置的隐秘据点，锦衣卫说捣毁就捣毁了，那些所谓死士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自己还是太嫩了，没有地盘，没有军队，在父皇的眼皮底下想成就一番事业，难！


    
以往那些阴谋诡计，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可怜自己还信誓旦旦给亲信们许愿，登基之后封这个封那个的，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父皇一个小手指就能摧毁自己精心构筑的一切。


    
……


    
京师西南一隅，这里不比夫子庙一带繁华，古巷幽静，大树参天，古老的青石板路上，独轮小车吱吱呀呀的响着，寒冬腊月，街上行人不多，连饭铺里的伙计都懒得站在门口吆喝，躲在门后面猫冬。


    
天阴沉沉的，冰粒子夹杂着雨水落下来，路上的行人加快脚步往家里赶，两个没带雨伞的汉子紧赶几步，跑到街口一家小饭铺外面的雨棚下站着躲雨，其中一人正是元封。


    
街对面的巷子里住着柳松坡，自打元封进京以来就一直想拜访他，可是柳松坡总不在家，不是访友拜客，就是上山听禅，元封并不气馁，隔三差五就来看看，正碰上这场雨夹雪。


    
棚子里摆着两副桌凳，元封和叶开坐了下来，看着雨中的京师街景，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到底是京城，就连普通百姓家的房子也都是砖瓦建造的，青砖灰瓦白墙，翘脊飞檐，门庭窄小，小桥流水，再配上江南的细雨，整个就是一副水墨画卷，遥想起西北边塞的鹅毛大雪，雄关古道，黄土城堡，真有恍然隔世之感。


    
两人微服前来，身上穿的都是青布棉袍，外罩羊皮坎肩，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了，在雨棚下面坐了一会儿，小饭铺的棉布门帘子掀开了，一个小伙计出来道：“外面冷，客官里面请吧，屋里有炉子。”


    
元封赶忙致谢：“多谢小哥，我们坐在外边挺好。”


    
小伙计眨眨眼，没说什么，缩回去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饭点，小饭铺的生意还算不错，客人络绎不绝，不多时门帘后面便传出浓郁的香气来，是牛肉汤的味道。


    
元封抬头看看饭铺的幌子，上写四个字“三山面馆”。


    
“叶开，你还记得么，当年咱们第一次去兰州府，兄弟四人吃一碗拉面。”


    
“怎么不记得，咱们的盘缠钱丢了，找知府衙门又找不着，靠人家施舍才吃上一碗面，那碗面，是我一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也是。那碗面真的很好吃。”元封深情的回忆起年少时候的往事，不胜唏嘘。


    
忽然门帘子一挑，小伙计端着个托盘出来，将两碗面摆在元封和叶开面前，青花大碗里装着粗细均匀的面条，汤水清澈，上面摆着厚厚一层淡黄色的干切牛肉片，红艳艳的辣椒油浇在上面，喷香。


    
元封有些纳闷：“我们没要面啊？”


    
小伙计道：“不打紧，这是小店送的。”说着便进屋了。


    
元封和叶开面面相觑，这小饭铺的老板还真是古道热肠呢，八成是以为他俩没钱吃饭，不好意思进屋，所以才赠送两碗面条。


    
人家一片好心，自然不能辜负，两人从筷笼里取出竹筷，大快朵颐起来，这面条非常劲道，汤水和辣椒也很地道，不像是京城小吃，倒像是西北风味。


    
两人狼吞虎咽吃完了面，拿出银子准备进去说声谢谢，掀开门帘走了进去，但见地方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到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当间生着一个大火炉，几个客人坐在桌边埋头吃着面，小伙计肩膀上搭着手巾蹲在炉子边烤火，柜台后面发出算盘珠子的声音，想必是掌柜的在算账。


    
元封走上前去，将一枚小银锞子放到柜台上，刚想开言，柜台后算账之人抬起头来，一张洁白无暇的鹅蛋脸，两只大眼睛幽深清澈，一身蓝布棉裙干净得体，耳边垂着发鬃，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小姑娘很漂亮，尤其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长长，显得非常可爱，元封依稀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但是记忆中似乎并没见过这个少女，他微微失神，随即反应过来，拱手道：“多谢掌柜的，这是饭钱。”


    
少女起身笑笑，收起银子道：“客官吃好了。”


    
元封微笑点头，此时外面又有客人进来，进门便嚷道：“雨下完了改成下雪了，今冬的雪可不少，来年收成一定好。”


    
既然雨停了，就可以冒雪赶回去了，元封对少女客气的说声告辞，转身离去，和叶开走出小饭铺，踏着薄薄的积雪走了几步，脑子中忽然想起那少女是谁，他猛回头，正看见少女掀开帘子袅袅婷婷走出来，冲着他大喊道：“元封！”


    
果然是故人！元封转身指着那少女笑道：“柳迎儿。”


    
原来这位拉面馆的掌柜竟然是柳松坡的女儿。


    
想当年元封第一次见到柳迎儿，还是在兰州府，饿得前心贴后背的贫困少年元封，脏兮兮瘦巴巴的蹲在人家拉面馆门口，为了怕肚子里的咕咕叫传出去丢人，十六岁的少年用麻绳勒紧了腰。


    
就在这样的尴尬时刻，柳迎儿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端着一碗拉面放在他面前，用稚嫩的声音说：“大哥哥，我请你吃拉面。”还把嘴里吮的手指给他看，说都被烫着了。


    
这一幕元封终生铭记，也是因为这件事，他对柳松坡的印象很好，生女如此，当爹的也不会是恶人，一晃七年过去了，当年八九岁的小萝莉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女大十八变这句话一点也不假，元封还真是没认出来柳迎儿。


    
柳迎儿对元封的印象也很深刻，她很清楚的记得这个大哥哥很能打，有一次贼人打进县衙，把自己劫为人质，还是这个大哥哥救了自己呢。


    
也正是那件事之后，元封就再也没见过柳迎儿，没想到竟然在京城重逢了，又是在拉面馆中，真让人感慨万千，造化弄人。


    
柳迎儿给小伙计交代了一句话，就带着元封叶开往家走，边走边说：“你们是来找家父的吧，他前日去紫金山了，今天兴许能回来。”


    
元封忙道：“正是来拜访柳大人，如此甚好。”


    
柳松坡的家不大，只是一所三进的宅院，这种房子在京城也就是值个三四百两银子，柳松坡好歹也是为官多年，到头来竟然住在这种房子里，真是令人惊讶。


    
如果是周子卿是清官的话，那柳松坡就是清官中的清官，大周朝官员的俸禄并不高，收入多是来自于其他方面，柳松坡不屑于贪污受贿，还经常拿出俸禄接济穷人，所以为官多年依旧两袖清风。


    
敲敲院门，来开门的依然是当年的老院公，老人家的记忆力相当好，立刻便认出元封来，将他们迎进门来，上堂拜见夫人。


    
说起来元封曾经是柳松坡的部属，又救过他们一家人的性命，算不得外人，所以见见女眷也无妨，老夫人陪着他说了些话，便说身子不适，暂且回去休息了。


    
夫人回后宅歇息去了，依旧是小姐陪着客人说话，这在一般人家里是难以想象的场面，大家闺秀哪里有抛头露面的道理，可是人家柳迎儿可不是一般人，都在外头开买卖了，陪客人说话还能算什么大事。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3章 迎儿，这是你元世叔


    
柳松坡的夫人是江南人，跟随夫君关山万里来到西北苦寒之地生活，她本来身子就弱，有个咳嗽的毛病，西北气候干燥，病情加剧，恰逢柳松坡绝处逢生，仕途道路触底反弹，由芦阳县令提拔为铜城知州，他便将妻子儿女打发回了京城，几个年老的家院仆妇，也不忍他们客死异乡，遂一同打发回去。


    
历经千山万水回到京城，连个住处都没有，区区一个西北边塞的州官，谁去搭理你，多亏了老朋友周子卿照应，替他们盘下三山街这一处宅子，夫人和柳松坡的性子很像，起初死也不肯接受，周子卿说是借给他们住的才勉强搬进来，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柳松坡和周子卿的交情即是如此。


    
柳松坡有个养子，名唤柳靖云，是武举出身，按说在军中谋个差事不难，可是他舍不下妻小母亲妹子，不敢远离，只能到处求告，想在六部衙门中谋个职务，六部哪里是那么好进的，所以一直没有着落，几个月下来，柳靖云便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把媳妇的首饰都给变卖了，日日在家醉生梦死，可怜柳松坡也是曾经做过宰相的人，家人竟然有时候连饱饭也吃不上，夫人又是个要强的人，再苦也不向人伸手。


    
柳松坡的俸禄很少，人又远在万里之外，家里唯一的男丁又不顶事，生活的重担便落在尚未及笄的柳迎儿身上，这小丫头从小就机灵调皮，七八岁就满街跑，累的丫鬟婆子在后面追，到了芦阳之后，生活艰辛，也经常帮着娘亲做事，她人聪明，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人又馋嘴，几年西北生活经历，竟然偷学了不少手艺。


    
柳迎儿请家里的老院公出面，在街口租下一爿门脸，开起了小饭铺，小丫头手艺不错，生意倒也兴隆，维持日常开销，还能养活家里几个年老的婆子院公，按理说大家闺秀抛头露面是败坏门风，但是夫人是个开明之人，并不讲究这些俗礼，怨只怨当初自己选择了柳松坡，当年夫人也是名门闺秀，毅然选择了落魄书生柳松坡，并因此和娘家断了往来，这都是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一个漂亮小丫头在鱼龙混杂的京城里开饭店，地痞流氓不来找茬是不可能的，幸亏周子卿知道了此事，柳家母女要强，他是明白的，所以只在暗中襄助，堂堂户部 尚书打个招呼还是很管用的，京兆尹衙门的捕快放话出来，三山面馆谁也别碰，地痞们自然知道轻重，所以从不敢来骚扰，几年下来，靠着这爿面馆，柳家的日子总算捱下去了。


    
后来柳松坡提了知府，又提了巡抚，进而是总督，升官的速度令人眼花缭乱，京城中各方人士终于回过味来，再想来巴结，人家闭门谢客，啥人不见，再后来柳松坡忽然在陕甘总督的位子上被免职，回京坐冷板凳，京城中又是一阵闹腾，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柳家人见的多了。


    
听柳迎儿讲起这些往事，元封也忍不住摇头叹息，没想到柳大人的家眷在京城中竟然过着这样的日子，柳大人夫妇，还有这位迎儿姑娘，真是令人钦佩。


    
外面雪越下越大，爹爹还没回来，哥哥也被吏部叫去考试了，堂上就坐着一个小姑娘和两个大男人，茶也凉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一时间元封觉得有些尴尬，刚想告辞走人，柳迎儿彷佛猜到他的想法一样，站起来道：“来，我有东西给你们看。”说着蹦过来拉着元封的胳膊往外面拽。


    
三人来到厢房，一进屋元封就被惊呆了，满屋子的书，书架从地上一直到屋顶，摆满了三面墙壁，各种书籍分门别类放在一起，书橱的柜门上还做了标记，经书古籍，诗词史书，诸子百家，还有大量的手抄本，浩如烟海，令人震惊。


    
“柳大人的藏书真是汗牛充栋啊。”元封由衷的赞叹道。


    
柳迎儿嘻嘻一笑：“这是我的书房，爹爹的书房里比这还要多呢。”


    
元封大跌眼镜，这里竟然是柳迎儿的书房！本以为这丫头是个勤快伶俐的小厨娘，哪知道还是个才女！


    
桌子上摆着文房四宝，镇纸下面压着一个白纸本子，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柳迎儿将本子拿起递给元封道：“你需要这个东西。”


    
元封接过一看，本子封面写着邸报二字，邸报是朝廷发布的政治新闻，内容包括谕旨，招书，臣僚奏议等，这些内容不定期由通政司发布，各地督抚派驻京城的代表将这些内容抄录之后再由驿马送往各地。


    
由于高级官员们在京师的派驻机构叫做“邸”，所以这种政治新闻便被称作邸报，这种由唐代就开始的新闻形式，到大周已经发展的比较成熟，通政司发布消息往往不够快捷及时，民间便有人买通司礼监的太监，从宫里弄些小道消息出来贩卖，民间的报房和通政司并存，消息来源广泛快捷。


    
“家父在甘肃之时，我便每日收集各种版本的邸报，汇拢整理，挑选有用的信息誊抄下来给家父送去。”


    
这可不是简单的抄抄写写，邸报的内容很广泛，皇家动态，明发上谕，官员升迁任免，大臣奏章，各地军情等等，各种资料浩如烟海，能从中区分出重要的，有用的，本身就是一项技术。


    
没想到柳迎儿还有这个本事。


    
元封现在的身份就是陕甘总督派驻京师的代表，柳迎儿自然而然的认为，他的任务就是收集朝廷各种信息，按期传递回兰州，但元封想得却不是这样，邸报是快速了解大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一个办法，尤其是多年来的邸报一起阅读，更能得到有用的情报。


    
历年来的邸报可不少，幸亏柳迎儿已经事先整理过了，挑选出来的都是重要的信息，最近这一期邸报正拿在元封手中，他一目十行的望过去，不禁有些愕然，宫中进贼，东宫太监刘锦自缢身亡，锦衣卫在城郊擒获一伙歹人，这种消息竟然也能登在上面，看来大周朝的政治还真够透明的。


    
“宫中进贼这件事，可能是太子自己弄的苦肉计，三皇子还没傻到这个份上，不过刘锦却是自缢而死，这也说明贼人另有其人，锦衣卫擒获的肯定是三皇子豢养的那帮所谓武林人士了，看来皇上对他的小动作越来越不满意了。”


    
柳迎儿手里玩弄着毛笔，侃侃而谈，不像是拉面馆的小老板，倒像是朝中年轻有为的官员。


    
“这么说，皇帝准备放弃这个儿子了？”元封跟着柳迎儿的思路说道。


    
“非也，年底之前，皇上会封三皇子为王，不出所料的话会是郡王而不是亲王，封号么……就跟着安乐公主走吧，安国郡王，嗯嗯，挺合适的。”柳迎儿把毛笔头含在嘴里，一本正经的说道。


    
元封哭笑不得，这小丫头太能掰了，谈笑间竟然帮皇帝把儿子的封号都给想好了，她以为是过家家呢。


    
看到元封的表情，柳迎儿解释道：“圣上对儿子如此，对大臣亦是如此，恩威并施，奖惩结合，此前敲打了三皇子一顿，如果他再不老实，那就是废为庶人，如果他真心悔改，闭门思过的话，那就给个王爵安抚一下，毕竟有错在先，亲王是别想了，太低也不行，郡王正好，至于安国封号，那是我瞎猜的。根据三皇子以往的表现看，他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若是换了二皇子，怕是就要鱼死网破了。”


    
这样一说，元封不禁肃然起敬，柳迎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竟然对皇帝如此了解，政治敏感度赶得上四五十岁的老京官了。


    
他只能由衷的赞叹一声，到底是柳松坡的女儿啊。


    
“还有，不出七日，家父就会被皇上重新启用，官职还不会低，嗯，起码是右相，终于可以换大房子了，我的这些书，梅雨季里也不用担心发霉了，嘻嘻。”


    
元封更加惊讶：“你怎么知道。”


    
“家兄赋闲数年，今天突然被吏部的人请去，说是有空缺了，吏部可是六部之首，肥缺啊，送银子行贿你都找不着门路，还想让人家主动上门来找，做梦啊简直，所以只有一个答案，皇上又想起我爹了，上面有人得到消息，提前布局罢了。”


    
元封再次目瞪口呆。


    
卖弄完了本事，柳迎儿嘻嘻一笑道：“以后你啥事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给你讲。”


    
这一句，小女儿姿态尽显，一双剪水双瞳忽闪忽闪的，红唇边两个酒窝深深地，还别说，女大十八变，柳迎儿越变越漂亮了。


    
“放肆！”忽然一声断喝传来，原来是老爷回来了，柳松坡踏雪而归，肩上还带着雪花，听说有远客到访，便过来相见，正好听见女儿没大没小的这么一句话，当即出口斥责。


    
见爹爹来了，本来眉飞色舞的柳迎儿立刻蔫了，低眉顺眼的给爹爹行个礼，站到了一旁。


    
元封是柳松坡的老部下了，又是晚辈，欲行大礼，被柳松坡一把扶住：“元封，你也来了，老夫就知道你西北一隅之地留不住你。”


    
说罢又沉下脸对柳迎儿道：“喊人了没有？这是你元世叔。”


    
柳迎儿撅起了嘴，能挂两个油瓶了，极不情愿的冲元封道个万福，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迎儿见过元世叔。”


    
世叔……这样不好吧。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4章 枭雄勿近


    
出乎意料的是，柳松坡对元封这位故人的到访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热情，反而异常冷淡，简单寒暄之后便道：“天色不早，还下着雪，你且请回吧，改日兄弟再去府上拜访。”


    
很尴尬，这简直就是下逐客令了，柳松坡的冷漠有些不通情理，想当年元封曾在他县衙中当捕头，双方合作愉快，查缉走私，建立团练，芦阳县的经济治安状况大为好转，元封又对柳家有过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都不该这样冷淡啊。


    
柳迎儿嗫嚅着想说话，但是看到父亲波澜不兴的脸，又不敢开口了，元封觉得无趣，只得告辞。


    
从柳家出来后，雪已经下大了，天也黑了，透过街灯照射，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两人无言的走着，叶开突然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柳大人是睿智之人，此举定有缘由。”


    
……


    
“爹爹，你为啥赶他们走？”柳迎儿撅着嘴问道。


    
柳松坡沉着脸道：“你不是平时自以为聪明的么，怎么这件事想不明白？”


    
“女儿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接着想，今晚不要吃饭了，把《资治通鉴》第六十一卷抄三遍。”柳松坡丢下一句话就要走。


    
此时大门处传来兴奋地喊声：“我回来了。”原来是柳靖云回家了，柳大公子一身酒气，满脸通红，身上是崭新的袍子，脚下是崭新的官靴，进门就大喊道：“吏部考功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哈哈哈。”


    
柳靖云赋闲多年，郁郁不得志，今天终于得偿所愿，进了吏部为官，别看只是区区六品小官，那可是吏部中的肥缺，今后再也不用当媳妇的首饰换酒喝了，也不用受那些人的白眼了，这如何不让柳靖云开心，所以从吏部出来之后，先去找朋友大喝了一场。


    
“孽畜，跪下！”柳松坡一声断喝，硬是把柳靖云的酒劲给吓醒了一大半，下意识的就跪在了院子里的雪地上。


    
堂屋里掌了灯，晚饭也摆好了，老爷夫人和媳妇坐着吃饭，一双儿女一个在书房抄书，一个跪在院子里反思，全家人都不敢劝老爷，晚饭就这样在一种莫名惊恐的气氛中吃完了。


    
吃完了饭，家人奉上茶来，柳松坡慢条斯理喝着茶，根本不看跪在院子里的儿子，柳靖云肩上的雪花已经积了一层，眉毛胡子也白了，可依然跪着不敢动弹。


    
媳妇心疼丈夫，可是又不敢劝公公，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婆婆，夫人知道老爷的脾气，所以饭前并没有相劝，现在气也消了，罚也罚过了，夫人便开言道：“老爷，靖云喝了酒，地上冰寒，受了寒气得了病，你怎么向他的生父交代。”


    
这柳靖云本不是柳松坡的亲生儿子，而是柳家一个老管家的儿子，老管家对柳家有恩，所以柳松坡将此子收为养子，视若己出，可惜这个儿子不爱读书，练武也马马虎虎，好不容易考了个武举的功名，一直也没出仕，今天忽然得了吏部的肥缺，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夫人的话很有作用，柳松坡放下茶杯，依旧沉着脸道：“让这个孽畜起来吧。”


    
柳靖云的腿都跪麻了，膝盖上湿淋淋一片，也不敢揉腿，上堂继续跪下听父亲训斥。


    
“今天去吏部了？”


    
“是。”


    
“吏部给了你考功清吏司主事的职务？”


    
“是。”


    
“这个职务你不能接。”


    
柳靖云猛抬头，太阳穴砰砰的跳，愕然，惊讶，失望，一句为什么就要脱口而出，但是看到父亲坚决的表情，他还是强忍住了。


    
柳松坡知道儿子的心情，靖云不比迎儿，脑子里缺根弦，啥事还是点透他比较好，此时夫人和媳妇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堂中没有外人，柳松坡叹口气道：“为父何尝不知道你的心思，只是这吏部的职务确实不好做，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头几年没人照应你，偏偏是现在。”


    
柳靖云再愚钝，也在京城中混了不少年，多少懂得一些道理，他小心翼翼道：“难道说爹爹要复出了？”


    
柳松坡点点头：“圣上有这个意思，为父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不愿接受任何人的恩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柳靖云懵懂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市井小民都知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吏部主事是肥缺，这个官位的行市你应该知道吧？”


    
“嗯，这个儿子知道，没有十万两银子拿不下。”


    
“这就是了，十万两银子拱手送到跟前，我怎么能收。”


    
“可是……唉。”


    
柳靖云知道说啥都白搭了，这个官职和自己从此成为平行线，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不过他并不是很难受，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虽然主事当不成了，但父亲重新复出，所带来的好处也是不少的，起码兵部那些家伙不敢敷衍自己了，就是凭本事自己也能弄个小官当当。


    
是夜，柳松坡披衣站在院中，京城不比西北乡下，灯火璀璨，映照着半天天空，雪依然在下，院子里的一株梅花正傲雪开放，梅花清幽，暗香浮动，但柳松坡的心思完全不在景致上面，自己即将复出，少不得是个丞相的职位，是一展所学为民请愿，还是循规蹈矩，做个太平宰相，他在考虑，在犹豫，自己老了，夫人身体也不好，再像以前那样起起落落，怕是经不起了折腾了。


    
厢房的灯还亮着，柳松坡忽然想起女儿还没吃饭，一阵心疼，赶忙亲自到厨下拿了两个包子，端到女儿门口，轻轻叩门。


    
柳迎儿的书桌上摆着梅干、杏脯、麻糖、牛肉干，桌子下面摆着红泥捏成的微型小火炉，木炭火上炖着一壶桂花酒，小丫头蹲在椅子上，嚼着牛肉干正抄书呢，听见有人叩门，赶紧把零食全扫到抽屉里，把小炉子往里面踢了踢，拿起毛笔一本正经的说：“进来。”


    
柳松坡端着俩素包子进来，放到桌上爱怜的说：“饿了吧。”


    
“嗯，不饿，爹爹坐。”


    
柳松坡坐下，叹口气，道：“迎儿你想明白没有？”


    
柳迎儿眨眨眼睛道：“爹爹的意思……元世叔是一代枭雄？”


    
柳松坡点点头道：“不错，此人绝非池中物，他的意志和心机都非比常人，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便会一跃成龙，本来以为他的志向只在一方诸侯，现在看来远不止于此，或许此人心中怀的是……”


    
柳松坡最终还是没说出“天下”二字，但柳迎儿已经心知肚明。


    
“虽然他是个枭雄，但注定不会成功，所以和这种危险人物务必要保持距离，不然到时候家破人亡都是轻的，诛灭九族都有可能，切记切记啊。”柳松坡道。


    
话不用多说，点到为止，柳松坡回去安歇了，书房中只留下柳迎儿托着腮帮子在天马行空的乱想。


    
在西北的那段日子，枯燥而无趣，唯一让柳迎儿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便是这位所谓的枭雄，元封在芦阳县的名气极大，堂堂的县衙快班捕头兼保正，又是远近闻名的十三太保瓢把子，黑白两道通吃，什么兰州李家，长安尉迟家，到了十三太保地头上，也只能乖乖服软，县衙地方不大，柳迎儿没事就跑出去玩，众口铄金，元封的大名早在小女孩心中扎了根。


    
后来一伙贼人偷袭县衙，生死存亡关头，元封出现了，将他们一家人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那惊险的一幕柳迎儿终生难忘，元封锐利的眼神也成为她脑海中不可磨灭的一个坐标。


    
元叔叔哪里是什么枭雄，分明就是英雄嘛，小女孩总是崇拜英雄的，十七岁的柳迎儿也不例外，她托着腮帮子开始天马行空的乱想，为什么爹爹说元封势必会失败捏？嗯，他手下没有合适的军师给他出谋划策，所以爹爹说他不会成功，那我能不能给他当军师呢？


    
遭了，桂花酒都凉了。


    
……


    
从柳松坡家回来之后，元封也开始注意收集邸报，邸报分为三种，宫门抄和明发上谕，臣僚奏折，以往需要到皇宫门口去抄，到通政司去领，现在方便了，只要花银子就能在报房买到，当然这个东西也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还需要有一定的官方身份。


    
元封是陕甘总督派驻京城的代表，当然有资格买，次日，大堆的邸报便堆在了元封的书房里，其中大部分都是过期的，他花了大价钱买回来就是想研究一下大周的政局。


    
三日后，新邸报出炉，元封拿到手以后简单看了一遍，心中巨震，那小丫头分析的太准了。


    
宫门抄上的内容是，三皇子张承太被封为安国郡王，无封地，在京师内建府。


    
上谕上写，擢柳松坡为内阁右相，加太子少保、弘义阁大学士衔。


    
太精确了，连封号和官位都是对的，这小丫头简直就是天生的政治动物。元封由衷的感慨，我就缺这样的人！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5章 又是一年


    
天佑二十一年新春，瑞雪兆丰年，京城一片银装素裹，街头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辞旧迎新之际，劳苦了一年的百姓们也都换上了新衣服，上街采办年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只有这几天荷包是饱满的，绸缎庄、南北货铺子的小伙计们也知道一年中买卖最好的时候就是现在，一个个站在路上卖命的吆喝，再加上走街串巷的货郎们悠长的叫卖声和拨浪鼓的声音，京城显得更加繁华。


    
达官贵人们也在这个时候出门拜望，老朋友、老关系啥的都该走动走动了，平时不对付的那些政敌，对头也得放下身架和面子，换上笑脸互相拜个年，咱大周朝，讲究的是一团和气。


    
皇亲国戚，三公三孤啥的，都进宫赴宴去了，一般的朝臣，则忙碌着互相拜年，京城里当官的多，能用的上的关系也多，先拜哪个后拜哪个，都是有讲究的，一时间街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蓝呢大轿，绿呢大轿，回避、肃静的官牌，拿着皮鞭子骑着高头大马的差官，举着黑红棍子的开道衙役，大街上满满当当，互相见了也都客气，按照官衔高低进退有度，彼此间擦肩而过的时候也不忘掀开轿帘子道哥好。


    
人气最旺的莫过于新晋内阁右相柳松坡的府邸了，柳大人提了宰相之后便搬离了三山街，宅邸和官阶是对应的，不能随便僭越，是三间口，还是五间口，七间口，那都是有规矩的，高了不行，低了也不好，柳松坡身为宰相，按照品级自然要住七间口的大宅子，这是宅子整体宽度，至于进深，起码七进起。


    
柳松坡的宅子是皇帝御赐的，七间口，十三进，真有点侯门深似海的感觉了，柳家五口人再带着三个老佣人搬进去感觉空荡荡的，不过不打紧，皇上连丫鬟用人家丁厨子马夫都给配齐了，上百号的佣人等着差遣呢，车马轿子伞盖一应俱全，是要人搬过来就好。


    
相府门口停的车马排出去二里地去，来拜访的多是六部官员，柳相公虽然是副相，但是据说左相胡惟庸已经不受皇上恩宠，就快下野了，所以大家伙着急上火的赶来，想走走路子。


    
哪知道根本见不到右相大人，倒不是柳松坡拿架子不愿意见客，只要你不是带着厚礼行贿，同朝为官拜个年还是无妨的，可是今天柳相爷确实没空，他老人家携妻女进宫去了。


    
百官震惊，这是多么大的恩宠啊，进宫去和皇上一起过年，夫人女儿也同去，少不得被太后召见，赏个诰命夫人的头衔，相爷还有个女儿，听说年方二八，正是豆蔻年华，皇上家还有几个儿子没有婚配，这次前去，未尝没有相看相看的意思啊。


    
柳松坡不在，不过他儿子在，柳靖云这回算是出够了风头，当年的感觉又回来了，相府门庭若市，来往都是红袍紫蟒，玉带乌纱，相府的下人们全换上崭新的瓦楞帽子和黑绸缎的直棳，迎来送往，脸上带着骄傲的微笑。


    
柳靖云坐在正堂上陪着一帮尚书侍郎说话，他的身份水涨船高，那些二三品的大员见了他都要亲切的喊一声世侄，问他在哪里高就，于是柳靖云便淡淡地说，自己尚在家中赋闲，那些世叔世伯们便惊诧起来，连声叹道可惜，然后便提出自己衙门口还缺个员外郎啥的位子，世侄若是不嫌弃可去锻炼一段时间。


    
柳靖云很矜持的笑着，说一切都要听家父安排，心中得意洋洋，苦了八年，终于扬眉吐气了。什么员外郎，他在不放在眼里，做官就要做大官，有实权的大官，坐堂撒签子打人的那种大官，部堂里处理文案，捞点油水的吏员，老子才不稀罕呢。


    
……


    
次日传出消息，柳夫人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柳家女儿聪敏乖巧，老太后一见甚为欢心，当场认了干孙女，虽然皇上尚未正式传旨，但是一个公主的爵位是少不了的。


    
皇上这一套连环组合拳还真是够炫的，八年前把柳松坡从仕途巅峰打落凡尘，柳松坡被贬出京城，举家迁往西北苦寒之地出任兰州知府，知府位子还没坐热，一道旨意又将其贬到更加偏僻，鸟不拉屎的芦阳县，更甚的是，到后来居然派了锦衣卫过去要杀柳松坡全家，要不是元封及时赶到，恐怕柳家人就成为芦阳县荒野上的一杯黄土了。


    
旨意一道接着一道，不知道是皇上朝令夕改，还是故意想让柳松坡坐一回过山车，总之柳松坡是触底反弹，从此一路风生水起，从知县到知州、知府、巡抚、总督，再到右相，官升的那叫一个快。


    
皇帝就这个脾气，升迁任免官员全凭个人喜好，他看中的官员，不拘一格用人才，他不喜欢的人，能一贬到底。范良臣如此，柳松坡也是如此。


    
皇太后认了柳松坡的女儿做干孙女，柳松坡又封了太子少保，柳家和皇家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以后柳家父女都有了随意进宫的资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寻常一品大员想进宫也要递牌子排队的，人家柳家小女儿都能随时进宫面见太后，递个话，讲个情，都是很管用的，这上哪说理去。


    
百官们心中泛起了心思，柳家小女年方二八，品貌俱佳，又是干公主的身份，谁要是能和柳家攀了亲，那简直……


    
一时间，京城中青年才俊们都蠢蠢欲动起来，金牌媒婆们也开始出动了……


    
安国郡王府门可罗雀，京官们的嗅觉灵敏着呢，这位三皇子注定只能当个闲散王爷，巴结他不但捞不着好处，麻烦倒有不少，别看现在皇子们表面上一团和气，一旦皇帝驾崩，那就有得瞧了，太子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到时候三殿下能不能保住全尸都是两说。


    
三殿下从皇宫回来，脸上的表情就没晴朗过，一直是阴郁而平静，韬光养晦的道理他是知道的，但是实在没心情装出笑脸，郡王府里有多少锦衣卫安插的暗哨他不知道，但是一定不会少，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报到曹少钦那里去，就算自己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人家也不信，还不如洒脱一点，该喜就喜，该怒就怒。


    
唯一令安国群王张承太开心的是，元封回访了，而且送来一匹上好的伊犁马，因为殿下进宫双方没能会面，遗憾之余张承太心中更多的则是感动，这个元封倒是有些见识的，并不像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只知道抱太子的大腿，对自己这个闲散王爷嗤之以鼻，哼，这些鼠辈又怎么了解父皇的心思，将来谁能继承大宝，不到最后关头不能见分晓的。


    
元封向三殿下示好，明里是投桃报李，回礼而已，其实内在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太子已经是储君，未来的大周天子，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可是安国郡王就不一样了，他只是一个颇有野心的闲散王爷，又正值消沉时期，关键时刻自己伸一把手，他还不当成个宝，张承太再不被皇上待见，也是个皇子，有皇位继承资格的，将来大周朝乱起来之后……长远的事情必须提前布局才好。


    
正月里的京城很是悠闲自在，朝廷六部各级衙门都放假了，周边府县的有钱人也来京城走亲戚访朋友，各处酒楼茶肆生意爆满，绸缎庄，杂货铺，米面粮油南北货的生意行都是兴隆的很。


    
柳迎儿现在贵为千金小姐了，但是三山街的面铺她依然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就要去瞧瞧，幸而柳大人是个开通的人，从不觉得干买卖行是丢人的事情，所以从不过问。


    
三山面馆内，柳迎儿坐在柜台后面，托着腮帮子心不在焉的想事儿，不是饭点儿，生意不大好，百无聊赖之际，忽然门帘子一挑，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走了进来：“来一碗面。”


    
元封来了。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柳迎儿想去找元封，但是大家闺秀又不能抛头露面直接上门去找，元封也想去找柳迎儿探讨一下当今时局，可是柳松坡对他爱答不理的，递了拜帖上去根本没回信儿。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三山面馆，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看一眼，结果还真没失望，于是就有了上面一幕，元封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自己是“世叔”，跑来找人家十六七岁的小萝莉玩，显得不像那么回事，柳迎儿就无所谓了，欢蹦乱跳的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咧着嘴笑道：“客官您来了，牛肉面一碗。”


    
元封自然不是来吃面的，他没料到柳迎儿真会在这儿等着自己，一时间有些语塞，不知道怎么开口，柳迎儿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嘻嘻笑道：“这里没啥好玩的，不如我带世叔去莫愁湖看看，那里景致甚好。”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6章 打雪仗


    
莫愁湖古称横塘，因其依石头城，故又称石城湖。相传南齐时，有洛阳少女莫愁，因家贫远嫁江东富户卢家，移居南京石城湖畔。莫愁端庄贤惠，乐于助人，后因不堪恶人诬陷凌辱，投湖而死，后人为纪念她，便将石城湖改名为莫愁湖。


    
堤岸杨柳，水中海棠，湖水清澈见底，锦鲤成群游荡，楼台亭阁小桥宝塔样样俱全，莫愁湖有着江南第一名湖，金陵四十八景之首的美誉，如今虽是隆冬时节，树木枯黄，但是遍地白雪，湖面光滑如镜，又是一番别样风情。


    
莫愁湖就在水西门外，地势绝佳，正是文人骚客们最爱光临的去处，不光读书人喜欢到这里玩，附近的大人小孩也都喜欢来玩，这金陵不比别处，就是挑粪的，作田的也都有些雅趣，知道美景怡人，所以冬日的莫愁湖并不萧条。


    
京城内的交通方便，到处都是行脚的骡车驴车，两轮大车，车厢上罩着毡子，寒风吹不透，虽然有点颠簸，但是短途乘坐也不打紧。


    
一路上柳迎儿都将车帘子拉开，瞪着两眼看着外面的景致，不时招呼元封看这个看那个，好像本地导游一般，她这样一来，元封想好的话题也说不出口了，出来玩嘛，再谈什么国家时局未免有些煞风景。


    
出水西门旱门的时候，车马已经有些稠密，等到了莫愁湖，已经是一片游人如织的景象，骡车停下，元封付了车钱，先跳下车，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想搀着柳迎儿下来。


    
这种双轮车的车轮很高，车厢底板距离地面也不短，元封长期住在西北塞外，那里各民族杂居，算得上是化外之邦了，对于中原汉民族男女授受不亲的讲究不太了解，他这样大大方方的一伸手，柳迎儿也没半点扭捏，扶着元封的手就跳了下来。


    
两人都没注意到，后面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从旁边驶过后，也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里面的人掀开窗帘，颇有兴趣的盯住了他俩。


    
柳迎儿十六岁，元封比她大了六七岁，今年二十二三左右，这个年龄差距是最佳的，二十郎当岁正是事业有成，意气风发，而又脱离了青涩少男的阶段，而十六岁的女孩子更是情窦初开，娇嫩如玉的年华，元封长身玉立，风姿伟岸，柳迎儿苗条欣长，笑颜如花，端的是一对璧人。


    
按理说这种小情侣应该是在湖边漫步，细声细语谈情说爱，抑或是吟出两首应景的诗才好，可是这俩人都不是这块料。


    
元封虽然识字，但自小学的都是兵书战策，作诗作词那是压根不会的，柳迎儿虽然满腹经纶，但根本没这个心思，蹦蹦跳跳的走着，两只大眼睛扫来扫去，瞄上了湖边正在垒雪人的一帮半大孩子，顿时便动起了坏脑筋。


    
柳迎儿将棉手套摘下，蹲在地上陇了一堆雪，团成三四个拳头大小的雪球，嘿嘿一笑，拿起一个向那边的孩子群里砸去。


    
那边的孩子们遭到袭击，迅速反应过来，也团起雪球来往这边砸，不多时，一场由柳迎儿挑起的战争就爆发了，两帮小孩打起了雪仗，元封到底是成年人了，被柳迎儿搞得手足无措，这丫头太调皮了吧。


    
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了，挨了几枚雪球之后，元封的童趣也被调动起来，团了一个雪球砸过去，到底是行伍出身，出手不凡，准确命中对方，柳迎儿见他砸的准，便退出战斗专门为元封提供弹药。一双白嫩的小手不停地捏着雪弹，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依然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莫愁湖边出现了这样一幅匪夷所思的情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穿得也像个有身份的人，居然混在一群孩子中打雪仗，还有个漂漂亮亮的小娘子跟在后面捏雪球，这要是让西凉军统司那帮人看见，估计想死的心都有，这可是俺们征战杀伐，掠地千里的大王啊，竟然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实在是没有语言可以形容了。


    
湖畔边的文人墨客们，都以一种厌烦的目光看着这帮野孩子，真是大煞风景啊，多好的雪景都被他们破坏了，尤其是那俩大人，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小姐，简直是败坏门风啊。


    
远处马车里，一支单筒千里镜伸出，仔细观察着元封投掷雪球的英姿。


    
“小姨，这个人就是元封？杀人不眨眼的马贼头子，纵横陕甘的大盐枭？您没搞错吧？我怎么觉得像是隔壁家的二愣子啊。”千里镜的主人诧异的问道，她脸上蒙着黑纱，看不清容貌，但是从露出的一双眸子和细长白净的手指看，应该是位佳人。


    
被称作小姨的女子正是拙园的三掌柜南风，这位大姐头尴尬的笑笑：“错不了，就是他。”


    
“这人挺有意思，她身边的小囡是谁？”


    
“不清楚，或许是他的姬妾吧。”南风说道，柳迎儿开面馆的事情在京城没几个人晓得，南风平日里关心的也不在这方面，所以不认识她也是正常的。


    
蒙面佳人将千里镜偏转一下，在人群中搜索着，不久便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人还真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呢，不过这难不倒我，设个局试试他的斤两吧，小姨。”


    
……


    
柳迎儿坏得很，见战局对自己这一边不利，便在雪球里加了小石块，元封手劲大，准头高，使用柳迎儿炮制的特殊雪弹不一会便将对方两个小孩砸破了头，小孩子哇哇直哭，去找爹娘告状了，柳迎儿见闯了祸，一伸舌头拉着元封就跑，两人一溜烟的窜了。


    
跑出去一段距离，累得柳迎儿气喘吁吁，边喘边笑，小脸红扑扑的，一对酒窝特别明显，元封的手还被她拉着，一股冰冷的感觉传来，柳迎儿的手很冷。


    
“冷么？”元封问。


    
“嗯，都麻了。”


    
“来，我给你暖暖。”


    
元封捧住柳迎儿一只手用力的搓着，还在上面呵着热气，忽然柳迎儿脸上一红，这回不是那种冻出来的红晕了，而是一种含羞的酒红，她一把抽出自己的手，跑开了。


    
或许是我这个叔叔表现的太暧昧了一点吧，元封心中直后悔，也不好意思去追，在旁边找了个树桩子坐了下来。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伸进了元封的脖颈子，冷的他一个激灵，刚想回身反制，就听见熟悉的咯咯笑声，又是柳迎儿。


    
……


    
柳迎儿终于闹够了，这才在元封身旁坐下。


    
“叔叔你好厉害哦，一个人对他们十几个都不落下风。”柳迎儿满怀崇敬地说，也不知道是夸元封呢，还是在贬他。


    
元封哭笑不得，堂堂西凉国主，统兵十万的大元帅，对付一帮毛孩子也能称得上厉害，他实在是没语言了。


    
“爹爹说我永远也长不大，我看叔叔也差不多，和我一样贪玩。”


    
“这个……因为我没玩过这些游戏。”


    
“哦，那你小时候都干什么了？”


    
元封回头望望那帮又在欢蹦乱跳的半大孩子，眼前浮显出在十八里堡的生活场景，是啊，我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练功，除了练功还是练功，元封自幼所学习的每一项东西都和杀人、打仗有关，他根本就没享受过无忧无虑的童年。


    
叔叔死后，元封才融入正常社会，在胡瘸子马肉铺里当伙计，每日里就是烧锅切肉喂马，为自己的生活奔忙。


    
再后来，他杀了独一刀父子，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带着十二个兄弟，撑起了一片天，百里夜袭黄草铺，杀人，劫掠，打出了十三太保的赫赫威名。


    
这帮京城的孩子还在无忧无虑的享受着童年和少年的生活，元封在他们这个年纪，已经开始了刀口舔血的生活，为了不被人杀而被迫杀人，这一切，柳迎儿又怎么会明白。


    
元封沉默了，柳迎儿似乎感受到他的伤怀，不再多嘴，两腿悬空晃悠着，露出裙下一双西域风格的羊皮靴子，这还是在芦阳县时候百姓们献给柳松坡的礼物，柳大人不收贿赂，但是百姓们的真心实意，他还是乐于笑纳的，当然事后总会加倍付钱，不让老百姓吃亏。


    
不远处的亭子下，一双眼睛色咪咪的望着这对小蛮靴，咕咚一声，色眼主人咽着口水。


    
“粉粉嫩嫩，娇憨可爱，此等人物京城少见啊，胡能，去把那女子请来。”


    
名叫胡能的家丁正一正瓦楞帽子，趾高气扬的走过去，来到柳迎儿面前道：“这位小娘子，咱们家少爷请你过去坐坐。”


    
柳迎儿一愣，抬眼望过去，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几位年轻公子，貂裘纨绔，器宇轩昂，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光长随就带了十几个，食盒，锦垫，围棋，笔墨都带着，远处还停着几辆豪华的马车，排场够大的。


    
当中一位年轻公子，想必就是邀请人了，他手握纸扇故作风雅状，微微颔首，向佳人致意。


    
柳迎儿噗嗤一下就笑了，又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7章 柳迎儿智斗恶少


    
柳迎儿嫣然一笑不打紧，那位公子爷三魂七魄都快出窍了，刚才他就发现了这个活泼可爱的小美人，和一帮孩子一起打雪仗，欢蹦乱跳古灵精怪，实在是可爱的紧。


    
京城里名媛小姐可不少，但是主流是端庄娴静一派，平日里足不出户，在家读书习字，练习女红，哪有这么疯癫泼辣的，不过这正对了胡公子的胃口，所谓的大家闺秀他反而提不起兴趣。


    
胡公子望着巧笑倩兮的柳迎儿，眼神颇有些迷醉了，摇头晃脑念出半首李清照的词来：“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怎么样，列位，有那么点意思吧？”


    
众位公子一切鼓掌赞叹：“胡兄好文采，果然乃江南才子之首也，胡兄的品味也颇为独到，小弟们佩服。”


    
胡公子得意洋洋，他相貌身段生得不差，家世更是显赫，今日和三五朋友前来莫愁湖，本就是寻芳猎艳来的，溜达了半天没看见上眼的小娘们，幸亏刚才被人指点，才发现了这位打雪仗的小美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胡公子异常欣喜，小美人身边那个高个子年轻人被他选择性的无视了，径直派遣自家佣人过去邀请美人过来饮酒，现在看到美人朝自己一笑，胡公子更加自信满满。


    
可是胡能却苦着脸回来了，胡公子见状连忙问道：“小美人答应了没有？”


    
胡能吞吞吐吐：“她说，……这个……”


    
“小美人到底说什么了，但讲无妨！”


    
“她说，让少爷省省吧，哪里凉快哪边呆着去。”


    
胡公子一听，非但不怒，还哑然失笑，够味道，我喜欢。


    
众位公子也都哈哈笑起来，这小美女果然有性格，看来今天有的玩了。


    
一帮翩翩佳公子轻摇折扇走了过来，一个个貂裘狐腋，锦衣玉带，面若敷粉，谈笑风生，调戏民女其实也是件雅事，公子们深谙此道，若是动武就煞风景了，所以家丁们只是远远的站着，并不过来相帮，至于那女子身边站着的高个男子，瞧他那个怂样，根本不构成威胁，再说了，穷文富武，只有穷书生才手无缚鸡之力，少爷们府里都养着武师，平日里骑马拉弓，也有点功夫的。


    
眼瞅着几个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弟围上来，柳迎儿一点也不慌张，她才是有恃无恐呢，元封的身手她可是清楚的很，有西北第一刀客在身边陪着，别说是几个纨绔子弟了，就是千军万马她也不怕。


    
元封非但没有警惕万分，反而抱起膀子，饶有兴趣的看起来，他也是有恃无恐，身边这个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又是当朝右相之女，看那几个少爷也是官宦子弟，碰上柳迎儿那是他们倒霉，元封才没心思动武，他等着看好戏呢。


    
“这位小娘子，今日莫愁湖畔相遇，实乃缘分天定，此情此景，令人感怀，小生作了一首咏雪的七言绝句，还请小娘子雅正。”


    
说罢，胡公子一步三摇，吟出一首诗来，遣词造句倒也中规中矩，不过匠气十足，搞不好还是府中西席代笔捉刀之作，刚吟罢，一片叫好之声响起，少爷们拍手叫好，都翘起大拇指赞叹，有几人还引经据典的评论着这首诗的绝妙之处，说到酣处如痴如醉，胡公子得意洋洋，倒背双手望着莫愁湖，尽显潇洒风流才子本色。


    
可是自始至终，人家小女孩就没拿正眼看他，望着光滑如镜的湖面道：“叔叔，咱们去玩滑冰吧。”


    
胡公子的鼻子差点气歪，俏眉眼做给瞎子看，合着刚才的表演人家根本没看在眼里啊，不过这样也好，有难度才有成就感嘛。


    
胡公子哈哈一笑，道：“小娘子，想玩滑冰的话，本公子陪你。”


    
“你谁啊？”柳迎儿白了他一眼。


    
不过是一句抢白罢了，但胡公子身旁的捧哏们当了真，当即有人上前说道：“这位便是人送江南第一才子之称的胡涟胡子钰，胡大公子。”


    
哗的一声，胡大公子抖开折扇，矜持的笑了笑：“都是学里朋友抬爱，所谓才子之称，不过是浮云罢了。”


    
人家理都不理他，扭头就走。


    
胡大公子脾气再好，也经不起这种羞辱，你可以骂他，但是不能无视他，胡公子的捧哏们也看不下去了，纷纷拦住柳迎儿的去路。


    
“小娘子，胡大公子和你说话呢，就这么走了可不礼貌。”


    
元封抱着膀子看着他们的丑态，对方不耍横的，他就不会先动手。


    
柳迎儿瞪大了眼睛，将这群纨绔子弟看了一遍，开言道：“昭昭日月，朗朗乾坤，天下脚下，首善之地，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请小娘子你喝杯酒，赏赏雪而已。”


    
“素昧平生，我为什么喝你的酒？拜托，好……不挡路。”柳迎儿面对三四个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恶少，毫不畏惧，反而挺起了小胸脯，道理说得一条一条的。


    
胡公子伸出一只手指优雅的摇了摇：“小娘子你错了，整个京师没人能拒绝本少爷的邀请，少爷的面子落在地上，会有很多人遭殃，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旁边自有那狐假虎威的人凑上来道：“小娘子，你可知道咱家胡公子是谁府上的少爷，哼哼，说出来吓死你，当朝一品宰相……”


    
胡涟确实是内阁左相的儿子，身份不可谓不尊贵，本来他是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的，相比之下他更喜欢靠自己的魅力来征服别人，不过今天情况有点特殊，这个小娘子有点油盐不进，不拿出点猛料来镇不住她。


    
当朝一品宰相的公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说句不中听的，就是他在大庭广众下强奸民女，都没人敢管，也没人能管，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衙内哦。


    
本以为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会服软，哪知道人家眼皮都不眨一下。


    
“原来是胡衙内，那又如何？本小姐就是懒得理你，怎么着？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强抢民女不成？”


    
“本少爷还就真抢了，你又能如何？”


    
“哼哼，你敢犯法，自有京兆尹办你，养不教，父之过，你爹难辞其咎，胡相公大概也快致仕了吧，快退休了还要被御史台那帮人咬上一口，恐怕滋味不好受吧。”


    
“你……”本以为是民间一女子，哪知道小丫头嘴里不是京兆尹就是御史台，这些名词可不是民间小女孩能知道的，胡涟一时语塞，指着柳迎儿说不出话来，一帮狐朋狗友也大为惊诧，认定柳迎儿是个官宦人家小姐。


    
见对方吃惊，柳迎儿得意的一笑，又露出两个小酒窝来：“如今我大周圣天子在位，君明臣贤，四海升平，万寿节在即，四方来拜，万国来朝，各地使节云集京师，光是在这莫愁湖畔怕是就有不少和胡公子一样微服游玩的贵胄，京畿重地居然会发生强抢民女的恶行，这让别人看到怎么想，我大周的脸面何在，圣上的脸面何在？”


    
此时四下里已经围满了人，其中不乏青衫方巾的读书人，听见柳迎儿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不少人拍手叫好，更有那正义感很强的年轻书生站出来义正词严的指责这帮恶少。


    
“你们这帮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好逸恶劳，就知道仗势欺人，荼毒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列位，不能放过这帮恶少！”一个棉袍子上带着破洞的贫寒书生挺身而出，怒斥胡涟等人。


    
被小美女训斥，胡涟还能忍受，可是被这位赤贫的书生当众斥责，面子上就有点挂不住了，他嘴角一抽，早已撸起袖子按耐不住的家奴们立刻窜了上来，就要按住那书生暴打。


    
胡衙内的威名在京城还是响亮，别看书生们闹得欢，人家一动真格的，他们就怵了，一个个缩在后面不敢出头，只有那位书生被按住暴打。


    
元封依旧抱着膀子不出手，他想看看柳迎儿到底有多少能量。


    
远处的马车里，蒙面纱的女子眨眨眼睛道：“小姨，那家伙居然还没出手，他不会是被胡涟的身份吓着了吧。”


    
南风道：“沁心啊，这个人可是连太子的面子都不放在眼里的，又怎么会惧怕胡涟呢，你且看吧，有好戏的。”


    
那位仗义执言的贫寒书生被暴打，胡公子觉得面子才挽回了一些，冷笑着道：“小娘子，请问你是谁家府上的千金？”


    
柳迎儿道：“我是谁家的女儿，和你有关系么？”


    
胡涟不怀好意的笑道：“当然有关系，本公子看上你了，要娶你做妾，想必你爹肯定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他认为柳迎儿定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别管多大的官，总大不过丞相，能和当朝宰相家结亲，以后的仕途一帆风顺那是肯定的，如果这位小娘子的爹爹不傻的话，肯定乐得成全此事。


    
柳迎儿也换上了冷笑：“你当真想知道？”


    
“当真。”


    
“那好吧。”小姑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圆形的玉佩扔了过去。


    
胡涟一把接过，搭眼一看，脸上轻浮的笑瞬间退去，妈呀，这回麻烦大了。


    
玉佩是用价值连城的上等和田玉雕刻而成，上面是两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凤凰乃是百鸟之王，莫说寻常百姓家了，就是位极人臣的宰相家也不能出现龙凤图案的。


    
当今圣上有个最宝贝的女儿，封号为安乐公主，这一点胡涟是知道的。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8章 太湖水寨


    
不会这么衰吧，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可口的小姑娘，居然是……胡涟不敢往下想了，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猛跳，眼前一片昏暗。


    
调戏到公主头上了，这可是灭门的大罪，按说胡涟的爹是当朝宰辅，一品大员，胡衙内基本上可以在京城里横着走的，漫说是调戏个民女了，就是当街杀人都能摆平，可是这回碰上的却不是一般人。


    
眼前这个女娃娃，穿戴并不是很华贵，但气质极佳，出口成章，行事更加随性洒脱，再加上随身携带的双凤玉佩，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再看她身后那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剑眉星目，双手骨节粗大，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从容的气度，犀利的眼神，分明是个高手，这位八成是大内侍卫吧，公主白龙鱼服，肯定不会只带一个侍卫出来，胡涟下意识的往四下里一看，顿时心惊肉跳，看哪辆车都像是大内的车驾。


    
惹谁不好，偏偏惹了公主殿下，这回戳了马蜂窝了，就是亲老子来了也救不了自己，幸运的是刚才还算收敛，并没有动手动脚，而且看公主的意思，也没有闹大的想法，八成是殿下私自出宫，也怕皇上责罚吧。


    
电光火石之间，胡涟的脑子里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到底是首相之子，急智还是有些的，他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双手捧着玉佩献上去，诚恳的道歉：“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殿下恕罪。”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附近几个人才能听见。


    
随即又故作神秘的暧昧一笑：“小的心中有数，断不会暴露殿下行踪。”


    
说罢，一摆手示意手下撤退，自个也倒退着走了，一脸的讪笑，和刚才骄横的态度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胡家的奴才都是些很有眼力价的家伙，见自家少爷充了孬种，就知道情况有变，京城这一亩三分地，相府惹不起的人还真不多，可万一碰上一家，那就是通天的人物，眼前这位小娘子怕就是不简单的角色。


    
家丁们赶紧停止对书生的殴打，将那人拉起来还帮着拍打身上的灰尘，满脸堆笑，连连鞠躬，倒退着毕恭毕敬的走了。


    
围观群众见没热闹可看，也就各自散了，柳迎儿冲元封得意的一笑，道：“走，滑冰去。”


    
拉着元封便去了，忽然看见那位仗义相助的书生，柳迎儿收起笑容，正色道了个万福道：“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那书生被暴揍一顿，头都懵了，忽见这么一个水灵俏丽的小妹妹和自己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柳迎儿，看他那副呆样子，柳迎儿又是嫣然一笑，这下书生更傻了，那笑容瞬间便印在他心田深处……


    
“小生松江杨峰，见过小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读圣贤书者的本分……”书生一躬到底，滔滔不绝的说着，忽听旁边人插言：“那秀才，别说了，人已经走了。”


    
书生抬起头来果见那女子已经远去了，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啊。”


    
……


    
远处马车里，蒙面女子惊道：“这就完了？太没意思了，那小女孩是何方神圣，莫非是皇亲国戚？”


    
南风皱眉道：“不应该啊，安乐公主不是这般年纪，其他亲王家也没这么大的女儿啊。”


    
“不管了，刚才没试出元封的本事，还得再来一次。”


    
“还试啊，你准备让谁上？”


    
“小姨，沐英也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这个……不好吧。”


    
……


    
元封陪着柳迎儿在莫愁湖上滑冰玩，江南的冬季远不如西北那般滴水成冰，即使湖水结冰了也是不太厚的一层，旁人都不敢在湖上滑冰，唯有柳迎儿胆子大，找了块木板蹲在上面，让元封拉着她跑。两个人玩得其乐融融，根本不在意别人诧异的目光。


    
玩累了。两人回到岸上歇息，柳迎儿意犹未尽道：“元封，好玩吗？”


    
元封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和哑姑在一起的时候有过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光，其他的记忆总是伴随着血腥和杀戮，他下意识的回答道：“好玩。”


    
“那我天天带你来玩好不好？”


    
元封猛然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望到那辆神秘的马车之时，瞳孔缩了一下，藏在帘子后面的蒙面女子一个激灵，下意识的缩了回去，难道他看见我了？


    
“柳小姐，我送你回去。”元封道。


    
“为什么，我还没玩够呢。”


    
“让你走就走。”元封的口气忽然严厉起来，柳迎儿撅起了嘴，不情愿的起身了，两人叫了一辆行脚骡车，向相府赶去。


    
途中，元封不时掀起窗帘向后张望，表情肃然，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但是不能确认对方到底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柳迎儿来的，莫非是刚才那位相府公子想杀人灭口？


    
见他神情严肃，柳迎儿也意识到情况不妙，忽闪着眼睛问道：“是不是有人跟踪？”


    
元封不搭理她，直接掀开前面的帘子对车夫道：“把小姐安全送回家。”


    
车夫没有回头，一甩鞭子答道：“放心，我的车绝对安全。”


    
柳迎儿也是在西北生活过两年的，顿时听出车夫的口音带着浓浓的西北味道，她好奇的看了一眼，才发现这车夫好壮实，标准的车轴汉子，一人能赶两个人厚。


    
骡车忽然加速，飞快转过街角，后面远远跟着的一辆马车猝不及防，只好挥鞭猛追，拐过来却发现大街上空空荡荡已经没有对方的踪迹了，马车慢慢停下，车夫茫然四顾。


    
“快追！”车上坐着的年轻人掀开帘子吼道。


    
车夫甩了个响鞭，两匹马奋蹄疾奔起来，马车速度快，追一辆骡车应该不成问题。


    
年轻人悻悻的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放下帘子回到座位上，屁股刚沾到座位就惊得蹦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车里多了一个人。


    
年轻人迅速拔剑，可那人的动作更快，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力道之足，以至于他都能听见自己骨头破碎的声音。


    
一声惨叫，年轻人从飞奔的马车中跌下，连续打了几个滚才停下，抬起头来已经鼻青脸肿，捧着手腕哀号不止，车夫急忙猛拉缰绳，随着一声长长的“吁”马车终于停下。


    
马车内走出一人，冷声喝问：“为什么跟踪我？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伤得不轻，但依然站了起来，用左手持剑，咬牙切齿道：“别管我是谁，进招吧。”


    
元封微微皱了皱眉头，京城里怪人真多，这位应该不是太子或者安国郡王的人马，而是另外一伙势力，不知道他们在打谁的主意，总之偷偷摸摸的肯定不会是好人，他径直上前一脚飞出，那年轻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长剑已经脱手而出，扎在五丈远的大树上，剑身犹自还在颤动不止。


    
一转眼，年轻人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京城不比西北，随身携带长刀长剑受到一定限制，所以元封总是在靴筒里藏一把短刀，造型和当年杀独一刀时候用的剔骨刀别无二致，不长，但极锋利。


    
“我只问一遍，你是谁？”


    
元封手里的人命怕是也有几百条了，这种杀气可不是能装出来的，那一刻，年轻人分明的感受到频临死亡的威胁，从对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只要自己回答的稍微令他不满，恐怕人头就要落地了。


    
“我叫沐临风，是太湖水寨飞鹰堂的副堂主，你……你别杀我。”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29章 群英荟萃


    
“我叫沐临风，是太湖水寨飞鹰堂的副堂主，你……你别杀我。”


    
这句话实际上是分成两段说的，在报出自己名号的时候，沐临风语气中颇带了一些自豪与矜持，说完之后还特地稍微停顿了一下，以便给对方留出反应的时间，太湖水寨的名头极响，在江湖上被称为江南第一寨，拥有大小七十二座分寨，三十六个分堂，门下弟子众多，实力相当庞大，在江南一带，名气丝毫不比少林武当这样的武林泰山北斗差，就连官府都要给三分薄面。


    
更何况沐临风还是一个响当当的副堂主，身份超然，对方若是识相的话，就应该赶紧把匕首放下，好言解释一下这个误会。要知道太湖水寨可不是好惹的，谁动了他们的人，他们必将百倍报复，水寨的名头，就是牛头马面听到也要打个寒颤的。


    
可是眼前这位拿着匕首的老哥听见沐临风的名头之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将匕首往前送了半分，利刃已经划破了沐临风喉头的油皮，一丝血红显现出来，再用点劲，沐副堂主的小命就要归西了。


    
所以沐临风才说了后半句，你别杀我。这句话从太湖水寨副堂主的嘴里说出来，不是一般的丢人，但是关键时刻顾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啊，谁让这位爷不知道太湖水寨的威名呢。


    
沐临风没猜错，元封确实不知道太湖水寨，两下里根本不是一路人，元封走的是高端路线，关注的都是国家大事，结识的都是王爵高官，沐临风神气活现的报出太湖水寨的名头之后，元封心中波澜不兴，只当对方是受雇于某家王爷的寻常草寇罢了。


    
“说，谁指使你来跟踪我的？”元封厉声逼问道。


    
“我只是顺便路过而已，你看错人了。”这个问题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虽然利刃加身，沐临风依然强自支撑着，大滴的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


    
“不说是吧。”元封不擅长也不喜欢刑讯逼供，既然对方不怀好意的跟踪他，他也就没必要客气了，手腕施力就要抹了这位副堂主。


    
忽然一声断喝传来“刀下留人”，一马呼啸而来，没等停稳骑士就纵身跳下，两只脚牢牢地站在地上，稳如磐石一般，此人三十来岁年纪，身形伟岸，相貌英挺，声音宛若洪钟，中气十足。


    
“尊驾就是名满天下的西北第一刀客元封元少侠吧，在下太湖沐英，这位小兄弟是在下的堂弟，奉在下之命寻访尊驾，不想冒犯了虎威，还请原谅则个。”


    
已经很久没人提及元封当年的事迹了，以弱冠年纪斩杀独一刀，十三少年雪夜奔袭马贼老巢，侠骨柔肠的少年英雄，令人血脉贲张的传奇故事，已经从西北传到了中原、江南，江湖人士慕名前来拜访，倒也是个说的过去的理由。


    
元封顺势收了匕首，抱拳道：“得罪。”


    
“不敢，在下仰慕元少侠威名久矣，不知可否赏脸小酌一杯？”


    
此人器宇轩昂，神色坦然，一派光明磊落的样子，亲和力很强，想必也是武林中有名头的上位者，元封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


    
“那好，就今晚吧，兄弟在拙园宴请元少侠，不见不散。”


    
说罢，沐英带着他那位狼狈不堪的堂弟离开了现场。


    
……


    
“大哥，刚才你怎么不出手擒了他？”沐临风恨恨地说。


    
“我问你，你在他面前过了几招？”


    
沐临风一时语塞，身为副堂主的他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住，说出来实在丢人，半晌他才强辩道：“可是大哥你不同啊，你是江南第一高手啊。”


    
“临风，你可能不知道，刚才起码有十支火铳瞄着咱们，纵然轻功再好也躲不过火铳的铅子啊。”


    
“啊，他一介武林中人，怎么会有火铳这种朝廷严禁的兵器？”


    
沐英很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堂弟实在是烂泥糊不上墙，得亏他还是飞鹰堂的副堂主，连基本的信息都没掌握。


    
“临风，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武林人士，他是陕甘总督派驻京城的代表，或许背后还有更加庞大的势力。这也是咱们接近他的缘故。”


    
“啊，这么说此人乃是反贼，咱们和他来往岂不是惹祸上身？”沐临风皱眉道。


    
沐英忽然停下脚步：“临风，你以为咱们做的又是什么规规矩矩的买卖么？”


    
……


    
回到住所，元封将叶唐叫来询问，听说过太湖水寨这个组织么。


    
叶唐大惊失色，作为军统司的干员，他自然知道太湖水寨，那可是江南武林的总瓢把子，就连官府都忌惮三分。


    
太湖水域大大小小一百八十个湖泊，水网如同蛛网一般密集复杂，四通八达，进出湖泊的水道七十多条，周围几十万亩的田地都靠湖水灌溉，京杭大运河也从湖中借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太湖中打渔行船的船民数以万计，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帮派，在湖中聚啸，不服王化。


    
太湖烟波浩渺，号称方圆三万六千顷，周围八百九十里，盗匪横行极难缉捕，朝廷水师也曾剿了几次，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反而成就了太湖水寨的威名，所幸的是这帮强人只是劫富济贫，杀贪官，抢官船，并没有上升到造朝廷的反的地步，江南富庶之地，乃是朝廷的赋税重地，大兴刀兵难免生灵涂炭，所以朝廷改变策略以抚为主，听说最近正在商议招安事宜。


    
至于那个名叫沐英的汉子，更是名声显赫，武功超群，仗义豪爽，被誉为江南第一高手，又被道上朋友称之为南侠，是太湖水寨的大头领。


    
太湖水寨为什么找上自己，难道仅仅是因为仰慕自己的威名？抑或是他们身后又站着另外一股势力？江南的水寇和西北的马贼，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很难有什么共同利益，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看来这京城中藏龙卧虎，心怀天下的人还真不少。


    
……


    
晚上，拙园内，依然是上次那间水榭，依然是那些俊秀的小厮侍女，依然是南风大姐满面春风的站在门口迎接。


    
唯一不同的是，偏厅的台阶上站着一群彪悍的大汉，穿着打扮各有不同，有中原箭袖短打，也有西北皮裘长袍，还有几顶漠北蒙古风格的狐狸皮帽子，看来水寨大头领宴请的客人不单是元封一个。


    
听到通传，沐英急忙从厅内出来，笑容可掬拱手道：“未曾远迎，还望海涵。”元封也含笑答礼，沐英的装束和白日不同，换了一件潇洒之极的暗黑洒金大氅，前胸敞着，大氅直垂到脚脖子，看起来英气逼人，气度超凡。


    
元封看看沐英，再看看自己，忽然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不为别的，只因撞衫，元封身上披的也是一件垂到脚脖子的黑色大氅，只不过元封的大氅是羊毛混合马毛压制而成，质地坚厚，极其压风，而沐英的大氅是丝绸的，飘逸潇洒，随风而动，极其拉风。


    
本来以为这种垂到脚脖子的大氅只有自己独一份，没想到英雄所见略同，沐英也弄了一件，两人不由得开怀大笑，气氛不知不觉就融洽了许多，南风大姐拿着小团花扇，掩住嘴吃吃的笑，招呼二人进去叙话。


    
两人携手进入水榭，元封所带的四名随从也被安置到偏厅中用饭。


    
一进水榭，沐英便热情的介绍道：“元少侠，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漠北蒙古的小王爷满都古勒，这位是宁夏李家堡少主李明赢。这位是……”


    
圆桌旁坐着三个年轻男子，其中两人正一脸不屑的互相对视着，看见有新客人进来才转移视线，在沐英介绍的时候，李明赢忽地站了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元封。


    
元封也看着李明赢，这位义薄云天的结拜兄弟自从火烧兰州巡抚衙门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一别五年，昔日的莽撞少年已经成长为成熟稳重的汉子，四目相对，百感交集，李明赢一步跨出，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大哥！”


    
“兄弟！”


    
元封忽然在李明赢肩膀上擂了一拳，笑道：“长大了，身板也结实多了。”


    
李明赢眼中似乎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烁：“大哥，我以为你死了，这些年你还好么？”


    
“我很好，坐下慢慢说。”


    
见两人是老相识，沐英有些惊讶，但随即又兴奋起来：“他乡遇故知，今天咱们更得好好喝两杯才是。”


    
桌旁还有一人，脖子上吊着带子，一只手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被众人冷落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


    
“这位就不用介绍了吧，是我们太湖水寨天鹰堂副堂主沐临风，待会还得让他好好敬元少侠几杯，你俩是不打不相识啊。”


    
沐临风讪笑了一下，元封也微笑着拱手向在座的诸位致意，心中却泛起了嘀咕，沐英请得客人不简单啊，漠北蒙古可是大周的死敌，宁夏李家自称李元昊后裔，一直也有独立的念头，自己是所谓西北豪强的代表，这些人的身份有着鲜明的共同点，那就是都想在大周身上咬块肉，请了这帮客人，莫非他真的想造反？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0章 狼子野心


    
酒席上沐英并未提及任何敏感话题，说来说去都是江湖上的轶事，三山五岳，江河湖海，滔滔不绝，他交游广泛，口才又好，但是现场的气氛却并未提起来。


    
宁夏李家和漠北蒙古可是世仇，为了争夺河套地区的控制权，两家打了几十年的仗，死伤何止万千，这种仇恨又岂是一场酒宴可以化解的。


    
而那位飞鹰堂副堂主沐临风，今儿白天才被元封捏碎了手腕子，脖子上的血痕还没好，就要坐在一起把酒言欢，虽说是江湖男儿不计前嫌，但沐临风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只有沐英一个人唱独角戏，场面未免有些尴尬，但沐英并不在意，依旧谈笑风生。


    
正喝着酒，忽然外面传出打斗之声，众人出来一看，原来偏厅内已经大打出手，居然是元封的手下和李明赢的手下合伙对付漠北蒙古人，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打起来花花草草可遭殃了，偏厅内已经乱七八糟，南风叫苦不迭，拙园的小厮们都是细皮嫩肉的少年，哪见过这种激烈的斗殴，一个个都吓傻了，别说劝架了，跑都跑不赢。


    
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又是世仇，不打起来才怪呢，众人出来一看，表情各自不同，蒙古小王爷满都古勒眉毛倒竖，勃然大怒，元封和李明赢却是相视一笑，沐英眉头一皱，跳入战团，轻轻一拨，就将两个最为壮硕的汉子分开了。


    
被拨开的汉子正是元封手下最威猛的卓立格图，虎背熊腰的蒙古汉子居然被摔了个踉跄，他下意识的就要去拔刀，可是看到出手之人是请客的主家，哼了一声便退出战团。


    
其余人等也悻悻停手，满都古勒手下的护卫们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有几个人的胳膊还以奇怪的角度悬着，看来是打断了，可是这些强悍的蒙古人竟然连哼都不哼一声，横眉冷目盯着对手们。


    
李明赢所带的护卫是从铁鹞子中选拔的精兵，都是参加过西凉保卫战的，恰巧和元封手下并肩战斗过，都是老熟人，打起来自然再次并肩，至于卓立格图，本来就是西蒙古的人，对漠北的同族并不感冒，打起来当然站在自家袍泽一边。


    
一场恶斗，终于让这场宴会彻底砸锅，满都古勒一言不发，领着手下拂袖而去，元封和李明赢也顺势向沐英告辞，一众人等扬长而去。


    
出了拙园，元封和李明赢对视一眼，“兄弟，上哪去？”


    
“找个地方接着喝，刚才喝的实在不痛快。”


    
拙园内，一帮小厮整理着被砸的稀巴烂的偏厅，南风在各种桌椅残骸和碎瓷片中走着，不时捡起这个捡起那个心疼的哼哼：“这可是宋代的花瓶啊，这可是檀木的椅子啊，额的神呐，这帮丘八还真舍得砸。”


    
沐英在一旁干笑着：“我赔，都算在我账上。”


    
“算你个头，你连请客的钱都是赊账的，身上的大氅也是老娘给做的，拿什么赔老娘！”


    
……


    
街边某羊肉馆，论档次比拙园差了不知道几百倍，桌子都是油腻腻的，跑堂的肩膀上搭着的擦桌布也是黑的，笨重的木头桌椅，粗磁大碗，陶制的菜盆，足有脸盆那么大，里面盛着烧羊肉，红红的辣椒油，大块的羊肉，血肠子，羊头，羊尾巴油，管够的烧酒，敞开了吃喝，西凉和西夏的汉子们，并不喜欢拙园那种清幽雅致的调调，反而是这种地方正对他们的胃口。


    
刚才都没吃好喝好，现在终于可以开怀畅饮了，多年不见的兄弟，在离家万里的他乡重逢，更加倍感亲切，三杯烈酒下肚，吃上几口爆羊肚，大家的话匣子就都打开了。


    
分别之后的情况暂且不提，元封先问起李明赢为何与沐英结交上，又是因何会与满都古勒出现在一个酒桌上。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李明赢也是个知道深浅的人，但是在元封面前就不同了，自然竹筒倒豆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太湖水寨和宁夏李家早有来往，最初是生意上的来往，后来更加深入，就谈到了一些深刻的问题，至于是啥深刻的问题，李明赢一句话就道破了。


    
“还能干啥，造反呗。”


    
“区区太湖水寨，造反又能如何，难不成他还想夺了天下？”元封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年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水寇也想雄霸天下，什么世道啊。


    
“那倒未必，沐英身后有人，至于到底是谁，现在他还没吐口。”


    
“哦，那事成之后你们有何好处？”


    
“裂土封王而已。”


    
“笑话，宁夏已经是你们的了，还用他割。”


    
“呵呵，当然不止，陕西山西……”


    
元封摇头：“这不现实啊。”


    
“所以沐英还请了满都古勒来，就是告诉我，这件事我们李家不干，自然有人干。”


    
“这么说，请我来也是这个原因了。”


    
合着这场宴会沐英本来就没打算吃好喝好，就是一场招标会啊，打的越激烈，闹得越厉害他才更高兴，千算万算不如天算，沐英没料到元封和李明赢是结拜兄弟，起码这两家不会受他忽悠了。


    
手底下人和元封的护卫相识，李明赢脑筋转的很快，顿时就知道元封的背后势力应该是西凉，他嘻嘻笑道：“大哥，其实这生意做得，咱们兴兵犯边，吹吹打打走一圈，又不真的开兵见仗，只要吸引了大周军队就成，这边事成之后，我们得陕北，你们得甘肃，一分钱不花，多好啊。”


    
……


    
回到寓所之后，元封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安睡，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他的脑子依然清晰，身为前汉太子，说不想光复河山，报仇雪恨那是假的，但是光有决心远远不够，通过和突厥的战争，元封明白一件事情，打仗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目前大周政局基本还算太平，湖广江南都是富庶之地，人口粮食盐铁产量都远远超过西凉，况且大周朝廷还没腐烂到让人民揭竿而起的地步，得民心者得天下，想要逐鹿中原，必须要做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发展实力，二是削弱对方。


    
削弱周朝统治最好的办法就是挑起内乱，这件事正好有人帮着做了，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舍得下本钱的主儿应该是刚被封为安国郡王的三皇子张承太。


    
大皇子是储君，二皇子镇守燕京，四皇子镇守长安，手中有兵有粮，唯有三皇子一穷二白，全靠几家古玩字画店倒腾点银子，这种小玩闹和其他兄弟比起来，简直连小孩子过家家都不如，本来还吸纳了几个武林高手，也被锦衣卫剿灭了，没钱没人，唯一能出卖的只有未来。


    
崽买爷田不心疼，只要能当上皇帝就是赚的，割让点土地又算得了什么，三皇子还是蛮有魄力的，不知道他给沐英许下什么条件了，总归封侯拜将是少不了，不过三皇子为人太过奸诈，大权在握之后免不得要上演一出兔死狗烹的悲剧，当然这就不是元封现在需要考虑的了。


    
乱世才能出英雄，始作俑者往往吃不到最后的葡萄，鹿死谁手，还看将来。


    
……


    
又过了两日，朝廷当期邸报下来，有一条上谕吸引了元封的注意，皇上派遣安国郡王招安太湖水匪。


    
有点意思了，想必是这几天三皇子表现的很乖巧，抑或是当爹的觉得委屈了三儿子，想找点事补偿一下他，总之三皇子是揽了这个差事。


    
朝廷不是没起过招安的念头，太湖水匪剿灭不尽，八百里烟波浩渺的湖面，几百座大大小小的岛屿，各种支流数都数不清，水匪们脸上又没刻着字，把兵器一丢就是渔民，往岸上一窜就是农民，表面上风平浪静了，但是官军前脚走，水匪们后脚就冒出来了，真是野火烧不尽，湖风吹又生。


    
起先是县里的捕快去剿，后来动用了州军，再后来长江水师开进，朝廷派下钦差大臣，竭力清剿，事倍功半，酴醾钱粮，江南鱼米之乡，经不起刀兵战火，官军害民比水匪更甚，所以朝廷改剿为抚，谈了有段日子了，一直也没下文。


    
这回派遣郡王殿下前去招安，明着是显示朝廷的重视程度，其实是皇上给三儿子一个立功的机会，此事办妥之后，张承太也就有了资历了，进中书省协理政务啥的想必就是下一步的安排了。


    
这些事情不是元封分析出来的，他初来乍到，需要补课的很多，这都是柳迎儿看过邸报之后告诉他的，柳松坡担任右相之后，公务更加繁忙，每天早上四更就去上朝，日落才回家，夜里还要挑灯批阅公文，每天睡眠时间极少，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三山面馆，不是吃饭的时间，店堂里没有客人，小二在灶屋里打盹，柜台后面坐着元封和柳迎儿，这里已经成为他俩的情报交换点。


    
一张纸递到元封手里。


    
“这是太湖水师的将弁名单。”


    
元封接过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密密麻麻一堆名字，最前面是沐英，太湖水师提督，赏银三千两，后面是各级将佐，里面的名字元封大都不认识，只在末尾发现一个熟人：沐临风水师百总，赏银五十两。


    
天啊，三殿下还没动身呢，朝廷招安的赏格和品级官衔就都弄到手了，这柳迎儿也太厉害了吧。


    
“这个……你哪里弄来的。”


    
“嘻嘻，右相大人的书房钥匙，我偷配了一把。”


    
无言中，有这个小奸细在，以后大周朝对自己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1章 三笑留情


    
大周天佑二十一年春天，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大考，还有一件是祸患已久的太湖水匪被招安。


    
朝廷以科举取士，不拘一格用人才，不论出身显贵还是贫寒，只要文章写得好，就有出将入相的机会，何况这回的主考官是右相柳松坡担任，柳松坡是出了名的公正廉明，所以贫寒举子们无不欢欣鼓舞，信心满满，那些指望着递条子，偷考题的家伙却愁眉苦脸，叫苦不迭。


    
会试之后名单出炉，三榜之上多是有真才实学之人，观榜的举子们评头论足，议论纷纷，几家欢乐几家愁，不过比起以往发榜之时，含冤抱怨的人却是少了许多。


    
春闱之后是殿试，最终拔得头筹金榜题名的状元郎是松江书生杨峰，圣上御赐了袍服，钦点了翰林，跨马游街，夸官三日，状元郎身披红袍，胸前十字披红，头戴纱帽，脚下粉底官靴，腰间束着玉带，骑着大白马精神抖擞在京城大街小巷中游荡，走到哪里都有百姓围观，风光无限。


    
虽然尚未授实职，但翰林老爷也有资格配部属，带了黑红帽子的官差挺胸腆肚，在状元郎鞍前马后跟随，一个个骄傲的二五八万，要知道状元可不比寻常进士，那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的很，就说上回恩科的孟状元吧，也是从翰林做起的，后来做了陕西御史行台的监察御史，代天巡守，查办了陕甘总督温彦的贪赃舞弊案，震惊了大周官场，听说孟御史就要调回京城，更上一层楼呢。


    
杨峰是寒门出身，自幼苦读诗书，终于鱼跃龙门，他的文章，连主考官柳相公都说好，金殿之上皇帝亲自考校之时，杨峰更是对答如流，一篇论西北时局的策论令满朝文武刮目相看，圣上赞誉有加，金口玉言钦点了他的天字第一名，这样的殊荣，天下能有几个人，想必杨状元的前途比孟状元还要远大。


    
部属们敲着铜锣，吆喝着，护着状元郎游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也都喜欢这个调调，三年一遇的殿试三甲跨马夸官是京城的保留节目，基本相当于狂欢节性质，状元郎所到之处，人满为患，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们，争先上前一睹状元风采，人生得意如斯，死而无憾。


    
状元郎骑着大白马，走在三山街上，大路两边人山人海，杨峰四下拱手致意，嘴都笑麻了，忽然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娇俏可人的容颜，朴素合身的布裙棉袄，两只乌亮的眸子一闪一闪的，这不是莫愁湖畔遇到的那位智斗恶少的小姑娘么。


    
柳迎儿今天跑到面馆来盘账，正好遇到状元游街，看到这么闹腾，柳迎儿开心的咧着嘴直笑，状元的目光射过来，四目相对，柳迎儿倒没认出这是莫愁湖边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只觉得这个状元傻呼呼的，顿时抿嘴一笑。


    
这一笑不打紧，状元郎的魂都丢了，当时就进入石化状态，周围的欢呼声再也听不到了，心中只有佳人……


    
回到状元府，早有大堆的访客堵在门口，拜帖名剌更是收了一抽屉，有认同门，结同年的，有请客喝酒培养感情的，但是最多的还是来提亲的。


    
新科状元啊，那可是质优价廉的潜力股，虽然现在还年轻，也没有授实职，但是前途不可限量，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们，家中尚有女儿待字闺中的可不老少，今年的殿试三甲，榜眼和探花都是中年人，只有状元郎是个小伙子，据说还是出身寒门，想必并未结亲，所以女儿还没出阁的人家，纷纷前来拜访，希望能攀上这门亲戚。


    
面对一大堆生辰八字和女孩子们绣的帕子，杨峰却一点提不起精神，满脑子都是面馆门口那个不知名女子的笑容，家人前来通秉事情，说了两遍他都没听见，恍恍惚惚的直发呆。


    
事态紧急，下人不得不壮着胆子推了状元郎一把，这才将杨峰从沉迷中推醒，他一惊，官威立刻写在脸上，沉声道：“放肆！”


    
下人赶紧躬身道：“老爷，右相大人有请。”


    
“何不早说，赶紧更衣，备车！”


    
右相大人不比旁人，那可是当朝一品，圣眷最浓的大臣，又刚正无私，官声极好，寻常人巴结他都找不到门路呢，杨峰居然接到过府的邀请，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看重。


    
杨峰出身寒门，在朝廷中没有靠山后台，所谓天子门生只不过是个说法而已，难道有事还能真去找“恩师”帮忙啊，杨峰真正的恩师应该是取他进士的柳松坡。


    
既是朝廷重臣，又是门师，上门拜访，吃顿便饭是应该的，这种私人性质的会晤穿官服显然不合适，而杨峰又没有其他衣服，临时买衣服来不及了，杨峰沉思片刻，还是让下人取来自己金榜题名之前的青衫。


    
一袭半旧青衫，头顶方巾，同样的衣装，不一样的精气神，谁又能看出这个器宇轩昂的文士是当年那个穷困落魄，为了看莫愁湖景，舍不得雇马车，从城南郊外的栖身寺庙一直走到城西莫愁湖，走的布鞋都开口了，还被恶少打了一顿，想起当初，真是恍如隔世。


    
“老爷，穿这个合适么？”下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关系，柳相爷不是以貌取人之辈。”杨峰自信满满，对着镜子又正了正方巾。


    
来到相府，管家出门迎接，将状元郎迎进二堂，柳相爷在儿子柳靖云的陪同下站在二堂门口迎接，见到杨峰一身半旧青衫，柳松坡不由得赞许的微笑了一下。


    
“恩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杨峰撩袍跪倒，柳松坡赶紧搀扶，状元郎坚持磕了三个头，砰砰作响，连坐在堂上的柳夫人都听见了，暗叹这孩子实诚。


    
“这三个头，学生拜的不是相爷，而是恩师，天地君亲师，五伦纲常，天经地义。”杨峰掷地有声，振振有词。


    
“嗯，好。”柳松坡捋着胡子微笑，向杨峰介绍自己的儿子和夫人，“这是贱内，这是犬子。”


    
杨峰彬彬有礼，给师母磕了头，和柳靖云平磕了头，刚抬起头来，忽见二堂一侧的花门内伸出一个小脑袋来，正是心中刻骨铭心念念不忘的那个少女！


    
这一刻，杨峰如遭雷击，原来意中人竟然是恩师的女儿，他又惊又喜又郁闷，惊喜就不用说了，至于郁闷的道理……就只有杨峰自己知道了。


    
“迎儿过来，见过新科状元。”


    
柳迎儿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轻移莲步走过来，轻轻道个万福，曼声细语道：“见过状元。”


    
杨峰已经石化了，一双眼睛呆呆望着柳迎儿，幸亏柳靖云在旁边干咳一声，才惊醒了梦中人，杨峰意识到失态，心中悔之莫及，赶紧回礼。


    
女眷见了客便回后宅去了，偏巧柳迎儿心中不知想的啥，走入花门之际，又回头望了杨峰一眼，嫣然一笑，这是第三次对杨峰笑了。


    
杨峰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尽力使自己的思维清晰，谈吐自如，所幸柳相爷也没问什么高难度的问题，只是些家常里短。


    
“不知道状元郎是否婚配啊？”相爷看似不经意的提起。


    
杨峰心中咯噔一下，但是没有片刻犹豫，直接答道：“学生自幼家贫，尚未婚配。”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2章 夏沁心


    
二月春风似剪刀，江南早春，乍暖还寒，官员们的车轿外面依然罩着厚厚的毛毡，年老的官员们穿着狐裘，坐在四平八稳的轿子里，年轻的安国郡王却骑了一匹白色的骏马，意气风发走在无锡城外的土路上。


    
此次前往太湖招安水寇，本来安国郡王只是个招牌而已，不需要做什么具体的事情，只要他人到了就是大功一件，但是年轻的群王殿下事必亲躬，亲自参与到招安工作中，并且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太湖水寨的招抚并不是一帆风顺，那些资深的水寇过惯了天高水阔的日子，不愿意受束缚，对于招安之事向来反对，水寨内部矛盾重重，这回更是反应激烈，为了显示朝廷的诚意，安国郡王不顾自身安危，亲自来到水寨安抚群寇。


    
不想却爆发了大规模的内乱，郡王殿下临危不惧，亲自指挥平乱，在沐英等人的配合下，坚决镇压了死硬分子，圆满甚至超额完成了任务！


    
本来兵部的决议是招安了这股水寇就是大功一件，只要能保全太湖水域的太平，不影响漕运渔业灌溉便是，水寇奸猾，现在只能稳住他们，想彻底消灭并不现实。


    
但郡王殿下做的超乎了大家的预期，不但成功招安了太湖水寇，还歼灭了死硬分子，招安官兵也被他拉出太湖流域，集中整编，想要一口吞掉也不是难事。


    
被收编的水寇们脱下了五花八门的衣服，换上了官军的行头，灰白色的范阳毡帽，头顶上一缕红缨，身上是赭红色的棉布袍子，黑布围腰，本来还配发了步靴，但是水寇们常年在船上生活，没有穿鞋的习惯，都把靴子背在身上，赤着脚行军，肩上扛着的还是自己的兵器，刀枪剑戟，叉子耙子，虽然有些杂乱，但到底是纵横太湖多年的强悍水匪，倒也有些气势。


    
张承太贵为皇子，但是从未统领过兵将，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检阅兵将，鉴于殿下的优异表现，那些兵部的老倌丝毫不敢轻视这位殿下，众星捧月围着他，新任太湖水师提督沐英也带着一干将弁跟在一旁，随时伺候。


    
王爷胯下之马，还是元封赠与的西凉伊犁马，高大神骏，善解人意，轻轻一夹马腹，战马飞奔起来，跑到一处高坡上停下，张承太手捏马鞭，望着浩浩荡荡的行进军队，心中踌躇满志，除了招安的军队之外，还有大批南直隶的省军，他们夹着太湖水师在行军，水师儿郎离了舟船，好比虎狼去了齿爪，毫无威胁可言了，几个兵部老倌不停地暗示三殿下痛下杀手，采取断然措施歼灭这伙养不熟的白眼狼。


    
张承太只是淡淡一笑，置之不理，这些愚蠢的家伙，不足与以谋，兵部官员们耐不住性子，看到沐英他们还在后面，便直言建议殿下动手。


    
“千岁，只要您一声令下，保管将他们歼灭，一个都跑不掉。”


    
“机会难得，稍纵即逝啊！”


    
“都是积年惯匪，养不熟的狼啊。”


    
张承太又是淡然一笑，这种笑容都快成为他的标志性动作了。


    
“列位大人，这太湖水匪颇成气候，绝非一日之寒，除了个别杀人越货的惯匪之外，大多数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良民，倘若地方官府有一点良知的话，也不会形成今天这个局面，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便是水匪也是大周的百姓，更何况他们已经被招安，列位欲痛下杀手，本意固然是好，但此举岂不是陷皇上、本王于不义。”


    
殿下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词严，官员们也无话可说，只是惋惜不已，觉得这位王爷虽然勇敢正义，但似乎考虑问题的深度。


    
仿佛猜到了他们的心思，张承太嘴角撇了一下，冲着远方喊道：“沐将军！”


    
沐英飞马而来，抱拳道：“标下在。”


    
“招安之事若非沐将军大力配合，定然功亏一篑，将军的功劳，孤记在心上了，回京定当向父皇禀告，一个水师提督的位子未免委屈你了，倘若将军愿意的话，禁军中有一个位置。”


    
禁军和省军是两个不同的系统，都是提督衔，差距却是极大，水寇改编的太湖水师隶属浙江省军，只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杂牌部队，沐英当上提督也就到顶了，再也升不上去了。


    
但是进入禁军系统就截然不同了，哪怕只是当个千户，也比省军的提督要强，况且是王爷看中的人，前途当然不可限量，人生之路走上正道不说，还是一条光明大道，只要肯卖力，将来被选入御林军，光宗耀祖，封妻荫子都不是梦。


    
沐英立刻翻身下马，一个头磕在地上：“王爷厚爱，敢不效死！”


    
张承太点点头，示意沐英下去，然后向众位官员笑道：“孤临时做个决定，把太湖水师建制打乱，沐英等调任京营禁军，其他人员由各府分摊，你们以为如何？”


    
大家还有什么话说，部队就怕拧成一股绳，打乱建制分配到各个不同的府县里去，隐患才真的是彻底消除，原来安国群王老谋深算，早就算到了这步棋。


    
“可是，朝廷定下的决议，殿下临时更改，恐怕……”


    
“恐怕不妥是吧，无妨，孤已经写了折子飞马进京，想必回复即日就可到了。”三殿下招牌式的微笑又浮上面颊。


    
……


    
皇宫，御书房，皇帝龙颜大悦，着实将安国郡王夸奖了一通，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干的事情漂亮皇上脸上也有光，几个大臣也跟着夸赞，三殿下处理太湖水寨的手段确实了得，该硬的时候绝对不软，该怀柔的时候大度的很，死硬分子坚决除掉，愿意归顺朝廷的则好生对待，恩威并施，言而有信，安国郡王颇有乃父之风。


    
“准了！”皇上御笔一挥，在三殿下的折子上写了一个“允”字。命人火速送往无锡府。


    
天佑二十一年，开春就是好兆头，今年上榜的进士人才济济，这又降服了太湖水寨，八百里太湖终于太平了，冬天雪下的大，害虫都被冻死了，今年定是个好收成，再加上万寿节，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充满希望。


    
“柳卿以为新科状元授予何职为好？”不知为何，皇上很突兀的提出这个问题，状元是稀罕物，但在上位者眼里，不过是三年一收的政治作物而已，即便是状元也用不着皇上操心，吏部就安排了，可是皇上既然提起，柳松坡只得认真应对。


    
“陛下，新科状元杨峰乃寒士出身，知道民间疾苦，又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只是锐气太盛，立刻委以大任，那是害了他，不如外放偏远州县历练一下，如能做出些政绩，就证明他是个可用之才。”


    
皇上点点头：“此言有理，胡卿，吏部是你管着的，这件事交给你办了。”


    
胡卿就是左相胡惟庸，大周内阁左右两相，实行分管制度，两人各管三部，左相管理吏部兵部礼部，右相管理刑部工部户部，左相的权力看起来大一些，但是户部财权在右相手里，所以尚能互相制衡。


    
皇上最擅长的就是平衡之道，他知道杨峰是柳松坡的门生，所以让胡惟庸来安排他的官职，从这小小的一件事上就能看出皇上的手段来，身为臣子自然明白皇帝的为君之道，大家都没说什么，只是躬身称道皇上圣明。


    
……


    
这段日子里，西凉人可没闲着，转运司和军统司的人加快了渗透的脚步，收集进攻路线上所有府县的基本资料，山川河流，城墙道路，百姓民风，军队驻扎，这些情报的搜集非常容易，一般人哪有这个意识，闲话之间就能问出来，如果愿意下本钱花上几壶酒的代价，还能从县里主簿那里借来县志一观，各种情报自然一目了然，当然你不能装成行商之人，人分三六九等，士农工商，读书人的身份才是最高的，倘若弄个假的功名啥的，就更加能获得别人的尊敬了，这种半吊子读书人，西凉最不缺。


    
为了筹办万寿节，京师的城墙开始修缮，大周京城的城墙还是沿用前元集庆府的旧墙，历经战火已经多处坍陷，城头长草，砖石破碎，不管是从面子上来说，还是从安全上来说，都必须要修缮了。


    
想让户部一下拿出这么多的银子可不现实，大周财政本来就不宽裕，再加上万寿节的开销，银子捉襟见肘，不过朝廷自有办法，号召天下商贾认捐城墙，最为富庶之地乃是江南，苏杭熟，天下足，大周富商云集江南一隅，朝廷号令一出，谁敢违抗，别管情愿不情愿，捏着鼻子也要认捐一段城墙。


    
出手最为阔绰的是姑苏夏家，认捐了整个南段城墙，京师城墙的四分之一都由他们家负责了，这手笔实在是惊人，就连元封也叹为观止，修城墙，挖运河是最耗费财力的行为，挖土烧砖，肩扛人挑，动用民夫何止万千，光每天的伙食开销就是一个大数字，凉州城墙还不如京城的大呢，都花了上百万的银子，京师城墙没有几百万银子，十几年的光景是修不好的。


    
“姑苏夏家的名声，我在凉州就曾耳闻，没想到竟然如此阔绰，简直达到富可敌国的程度了。”元封感慨道。


    
“当家的，您听说的是哪个姑苏夏家？”叶唐问道。


    
“怎么，还有两个夏家不成？”


    
“可不是，确实有新旧两个夏家。新夏家比老夏家还有钱，听说家主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呢，名字属下都探听到了，叫夏沁心。”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3章 密谋


    
姑苏夏家是名门世家，夏氏乃书香门第，族中子弟出将入相者甚多，元寇入侵以来，改从政为经商，生意做得很大，到元朝末年已经是江南有名的大地主，湖州的良田，松江的棉田，姑苏的纺纱织布作坊，家资何止千万。


    
二十多年前，就在京城发生政变的时候，姑苏城也发生了一场变故，这场变故对于姑苏乃至江南人民来说，震撼程度不亚于京城政变。


    
被誉为江南第一才女的夏家长房嫡女夏南雨夏大小姐居然偷人养汉，姑娘家家的就大了肚子，按说这也不是大事，大户人家比这龌龊的事情多了去了，偷偷打掉然后找个人嫁了也就完了，偏偏族中有人将这件事情宣扬了出去，一时间满城风雨，夏老爷子羞怒交加，一命呜呼，继承家主位置的七老爷遂执行家法，将侄女赶出门墙，断绝关系。


    
可怜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向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忽然净身出门，一无所有，连街上的乞丐都不如，还挺着个大肚子，个中辛酸难以言表。没有几天夏小姐就失踪了，大家都以为她投水自尽了，这种情况下自尽确实是最好的出路。


    
十年之后，当姑苏人都已经淡忘这件陈年旧事的时候，昔日的夏小姐又出现了，她带着女儿和一台纺机出现在姑苏，以这种先进的十六锭纺机抢占了姑苏的纺纱市场。


    
夏家的生意主要就是纺纱织布，但是他们所用的纺机最多只有三个锭子，还得靠熟手操作，而夏小姐的纺机用水力驱动，生手即可操作，纺出来的纱粗细适中，结实不断，效率是老式纺机的五十倍，两个夏家自然成了对头。


    
经过十年的明争暗斗，孤儿寡母竟然斗败了家大业大的夏家，掌控了整个江南的棉纺，织布产业，家资巨万，富可敌国，以至天下百姓，没有不穿夏布的，其中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总之现在没有人敢看不起这一对母女，提起姑苏夏奶奶，夏大姑娘，别管是士农工商、贩夫走卒，都得挑起大拇哥赞一声强！


    
简单的叙说，就已经足以震慑人心，想必其中的精彩故事更是层出不穷，不过元封关注的却不是夏家母女的血泪发家史，而是江南强大的生产力。


    
所谓苏杭熟，天下足其实并非字面含有的意思，事实上江南的粮田已经不多了，种植的大部分是经济作物，棉花蚕桑，丝织棉纺等手工业超级发达，家庭式的作坊已不多见，取而代之的是大规模的工场化生产，传统意义上的农民基本都转化成工场的匠人，不在以种地为生。


    
但是大周朝施行的是粮税，按照人头和地亩纳粮，苏杭一带产不出那么多的粮食，只好采购外地的粮食来缴纳，天下粮食都运往江南，所以才有了那句谚语。


    
怪不得前朝皇帝和大周皇帝都将都城定在建康，这里水运便利，钱粮富足，人口稠密，四通八达，现实让元封明白一个道理，逐鹿中原，叩问鼎之轻重，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


    
三皇子重新获得了皇上的信赖，招安太湖水匪一事做的相当漂亮，龙颜大悦，赐安国郡王进中书省协理政事，他所保举的太湖匪首沐英也被安置在京营禁军中担任千总，一时间安国郡王门口重现门庭若市的景象，就连那些原本已经作鸟兽散的武林豪杰们也都悄悄地重新聚拢起来。


    
沐英换了身份，从太湖水匪摇身一变成为堂堂禁军千总，在京城中来往走动，比以前光明正大了，以武会友的机会也多了。


    
自从上回拙园斗殴事件之后，满都古勒小王子就没再出现过，而詹事府方面则和陕甘驻京办再次爆发冲突，虽然只是小摩擦，但从此元封和詹事府再无和解的可能，据说黄子华为此扼腕叹息了好久。安国郡王方面倒是暗自高兴，偷笑了好几天。


    
沐英是个豪爽汉子，为人豁达大度，武功又高，和元封李明赢颇为投缘，都是拳上能站人，肩上能走马的铁血真汉子，说话用不着象政客那般拐弯抹角，这天宴罢，沐英道：“两位兄弟也都是雄霸一方的豪杰，难道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哥哥这里有桩大买卖，不晓得你们有没有胆子做。”


    
元封呵呵一笑，知道终于谈到正题，当即道：“如何不敢，兄弟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敢打敢拼，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敢做的，不知道老哥所说的买卖到底有多大？”


    
李明赢也是心知肚明，他嘿嘿一笑道：“莫非老哥受朝廷招安，也是为了做这买卖方便些？”


    
沐英道：“实不相瞒，兄弟是安国郡王府的人，王爷英明睿智，乃四位皇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可是长期以来受到太子打压，郁郁不得志，近来殿下做了些成绩出来，又被太子妒忌，千方百计在陛下面前诋毁殿下，殿下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效仿唐太宗李世民，先发制人除掉太子……”


    
说到此处，沐英忽然停口，炯炯的目光盯着元封李明赢二人。


    
两人也都是见惯世面的，脸上波澜不兴，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副我早知道的表情。


    
三殿下怀的什么心思，是个人都知道，沐英的底细李明赢是了解的，他对元封全无保留，所以元封也是知道的，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沐英才会放心的将这件事说出来。


    
李明赢望望元封，示意他先表态，事实上李家已经和三殿下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了，今天主要就是说服元封来的。


    
元封沉吟片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料到三殿下发动的这么早，当年玄武门之变虽然也是临时发动，但是人家秦王征战多年，天策大将军府家底子多厚，文臣武将一大把，实力绝对是几个皇子中最强的，可如今三殿下有什么，几个江湖死士，还有个禁军千户，这也太……


    
“三殿下有此雄心壮志，我等佩服，只要京城大局一定，我等定然全力配合。”元封道。


    
“兄弟，富贵险中求，待得京中大局已定，哪还有发达的机会，花花轿子众人抬的见识谁都有，可那样还能有什么花头，要就要的这种一飞冲天的机会，殿下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龙之功定当封侯赐爵。”


    
元封沉默不语，沐英又苦口婆心的劝道：“兄弟你在西北，那边军之苦又不是没见过，万里觅封侯那是用命换来的，刀口舔血几十年也不过如此，如今你只要把命豁出来干一天，就能封侯拜将，这样的机会放弃实在可惜。”


    
“殿下有何安排？”元封问道，神色已经凝重起来，想必是刚才沐英的一番话起了作用。


    
“事关重大，不是老哥不信任你，这是关系到无数人脑袋的事情，必须慎重从事，兄弟若是愿意放手一搏，咱们这就歃血为盟！”


    
元封望了一眼李明赢，后者严肃的点了点头，但是元封还在苦苦的思索，李明赢想劝，被沐英拦住，轻摇手指，示意给元封一些考虑的时间。这毕竟是杀头灭门的事情，毫不犹豫就答应的人，三殿下还不敢用呢。


    
元封并没有思考太久，一炷香之后，他默不作声的抽出匕首，在手指上划了个口子，将血滴进桌上的三个酒杯里，沐英和李明赢相视展颜一笑，似乎放下了千斤重担。


    
忽然屏风后面传来爽朗的笑声：“果然是有胆有识的好汉子孤没看错人！血酒也给孤来一碗。”


    
话音刚落，一个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赭黄蟒袍的年轻人便走了出来，不是安国郡王还能是哪个。


    
群王驾到，沐英元封等人立刻躬身行礼，殿下忙道：“都是自家兄弟，切莫弄这些虚礼。倒是孤要谢过各位兄弟。”说罢，正一正紫金冠，面色肃然，一撩赭黄袍就要跪下。


    
殿下是什么身份，元封等人又是什么身份，简直是天渊之别，郡王如此平易近人，怎能不让这些热血汉子为之动容，当场三个人六只手就伸过来，要搀扶殿下。


    
三殿下也是练过的，颇有些臂力，三人竟然拉不住他，于是三人只好也相对跪下，四个人相对而视，眼眶都湿润了，四杯血酒一饮而尽，男儿壮志，尽在方寸之间。


    
喝了血酒就是自家兄弟了，郡王殿下拿来一张京城地形图，亲自向三人介绍发难之日的布置，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原来三殿下的安排竟然如此周密。


    
……


    
从沐英家出来，元封和李明赢并辔而行，彼此无语，良久，李明赢才道：“大哥，真的得这么做么？”


    
“我们必须这样做，没有其他选择。”元封面无表情的说。


    
“可是，会死很多人。”


    
“即使我们不做，也会死很多人。”


    
李明赢沉默了，忽然一夹马腹，向前奔去。


    
……


    
送走了宾客们，沐英回到刚才饮酒的花厅内，四只酒杯还放在桌上，杯底的血酒依稀有些底子，沐英拿起酒杯把玩着，心潮起伏。


    
我真的要这么做么？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这样做会死很多人，对不起很多人。


    
你必须这样做！这是你的天职！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啪”的一声，酒杯在手中碎裂，沐英抬起头来，眼中全是毅然决然。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4章 黄雀


    
三殿下的计划非常巧妙而周密，大周皇帝信佛，每年总要去城南大报恩寺进香还愿，马上就要到清明了，选择这个时机动手，再合适不过了。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金陵南门地区是南朝寺庙发祥地和江南佛教中心。方圆五数十里，有历代朝廷和皇家敕建的寺庙佛塔，屡建屡毁，仍屡毁屡建，政权更迭十朝，唯兴庙不变；岁月流逝千年，独建塔不止。


    
天佑元年，大周皇帝在历代损毁的寺塔基础上，新建了一座大报恩寺，寺内有座七层浮屠，用五彩琉璃瓦砌成，塔顶悬挂一百四十多盏篝灯，夜晚点燃时，几十里外可见，当时有人称赞琉璃塔“白天似金轮耸云，夜间似华灯耀月”。


    
大报恩寺是江南第一大寺，佛门清静之地，皇上不忍仪仗扰民，每次都是微服私访，只带若干便装侍卫，这就为行刺创造了极方便的条件，在三殿下的计划中，已经提前两年在大报恩寺中潜伏下刺客，届时发动雷霆一击，胜算极高。


    
次外三殿下还预备下数支奇兵，等大报恩寺内一发动，立刻起兵响应，攻占皇宫、六部衙门等地，接管兵营，城防，诛杀太子，将弑君之罪嫁祸给太子，随后安国郡王即可宣布京城进入紧急状态，掌握大权。


    
大周朝建国二十年了，确实有点边患，但是江南腹地还是太平的，当年征战天下那帮老家伙大都解甲归田了，现在的士兵基本没打过仗，京营宿卫松松垮垮，御林军也是表面光鲜，连禁宫出入检查都懈怠的很，上次元封潜入皇宫之时的经历就是明证，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掌握好机会，利用少量军队即可成功政变，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三殿下的计划中，干掉皇帝的环节是最重要的，这种事情只能交给最信任的亲信做才行，元封等人毕竟是新近投效，干点周边业务足矣。


    
皇帝被干掉以后，随身印信即被取下，拿去接管军队，戒严全城，与此同时出奇兵袭杀太子，待掌握局势之后，将弑父罪名推给老大便是，至于天下悠悠之口如何掩之，那不是问题，杀就是了，把知情者都杀掉，黑的也成了白的了。


    
三殿下的计划让元封很震惊，因为当时张承太出示了一张联络图，上面满满当当都是军中将领的名字，张承太手中掌握的力量令人叹为观止，无法想象这位闲散皇子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招揽了这么多人为他卖命。


    
在计划中，元封的任务是带领本部人马进攻詹事府，刺杀太子，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元封，也能看出三殿下对元封的器重。


    
但元封总觉得心里有一丝不安。


    
……


    
城外禁军大营，总兵王振强来回的踱步，眉头紧锁，帅案上放着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单，望着这些名字，王振强面前就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些还是亲密至交，如果这张名单交上去的话，恐怕京城就要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了。


    
三殿下一直贼心不死的惦记着储君的位子，王振强是知道的，因为这位王总兵是太后家的远房亲戚，他算是东宫方面的铁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兵部才将招安的太湖水寇头子沐英分派到他的麾下，三殿下的人交给大殿下的人管辖，不得不说皇上的安排相当高明。


    
如今坐在王振强面前的正是沐英，这份名单也是他交来的，那份骇人听闻的计划也已经一五一十告诉了王振强，沐英表情也是惶恐不安，后背湿了一大片，毕竟造反的事情对于一个水匪出身的小小千户来说，确实是难以承受之重。


    
沐英是三殿下招安的，也是三殿下提拔当的千户，按理说应该以死相报才是，但沐英思前想后，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还是将这个大逆不道的计划和盘托出，连同手抄的附逆名单，一并交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手中。


    
“为什么不去报告锦衣卫，偏来告诉本官？”王振强忽然停下脚步沉声问道。


    
“卑职不敢啊，禁军中都是三殿下的人，谁能保证锦衣卫中没有他的眼线，只怕报告不成，卑职的性命就没了，卑职虽然粗鄙，但大是大非却是明白的，卑职当的是朝廷的禁军千总，不是安国郡王的千总，卑职出身草莽，幸被朝廷招安，图的就是一个安稳富足，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沐英的话很在理，人算不如天算，别看三殿下的计划完美周密，可无论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就满盘皆输，弑君造反和落草为寇可大有不同，朝廷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反贼消灭殆尽，这种悬崖上走钢丝的买卖，怎么算怎么划不来，所以沐英毅然选择了投奔光明。


    
“你偷偷抄下名单，可有人发觉？”王振强问道。


    
“没有，卑职做事小心的很。”


    
“那好，你暂且不要回去，就在我帅账中等候。”


    
“是！”


    
王振强唤来自己的亲兵队长，让他领十个兵看住沐英，然后自己飞马进城去也。


    
半个时辰后，名单已经拿在太子张承乾手里，他和王振强一样，越看越心惊，老三的手竟然伸的这么长，实在令人咋舌，再听王振强把老三的计划一说，太子的嘴都张成了O型，老三真狠，连父皇都敢杀，这还了得！


    
不光太子吓傻了，就连他身边几个近臣太监也吓傻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一帮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明天就是清明节了，这么重大的事情迫在眉睫才知道，到底如何应对才好啊。


    
太子忽地起身：“进宫，孤要面见父皇。”


    
除了皇上，没人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威望弹压这场即将发生的政变，长期以来父皇英明神武的印象在太子心中根深蒂固，他是嫡长子，生下来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他不用耗费心思去争，去抢，只要有父皇在就行了。


    
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太子首先想到的是向皇帝告密。


    
太子迈步往外走，忽然一声断喝：“且慢！”


    
太子猛回头，是府丞韩相在说话，这位才华出众又擅长惹祸的年轻人虽然不讨黄子华的喜欢，但是却得到了太子的欣赏，总是带在左右伺候，关键时刻果然显现出他的能耐来。


    
韩相神色肃然，一躬到底：“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请殿下三思。”


    
“机会，什么机会？”这会儿太子手心里都是汗，脑子也有点乱，虽说以前老三也弄过几次针对自己的刺杀啥的，但都是小打小闹，像今天这般庞大周密的政变计划还是头一遭，太子有些害怕有些惊喜，怕是被老三的魄力吓得，惊喜是因为即将看到老三的政变被皇上连根铲除，自己的储君位置就更稳固了一分。


    
“殿下请坐。且听臣慢慢道来。”将太子请到座位上坐好，韩相两眼闪烁着光芒，强自压抑着激动的情绪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殿下不妨做一次黄雀。”


    
这话不算隐晦，连太子都听出里面的味道来。


    
“孤是黄雀，老三是螳螂，那蝉是……”


    
詹事府后堂里鸦雀无声，噤若寒蝉，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想想都觉得心寒，不过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太子的地位并不稳固，皇上数次在臣子面前提及要废黜太子，重新选择储君的话，若不是群臣劝谏不宜废长立幼，再加上皇上春秋鼎盛，废储立储之事也没那么迫在眉睫，所以也就耽误下来了。


    
父皇封二弟和四弟为亲王，为大周镇守边疆，手里有兵有权，又有历练的机会，分明就是想瞧瞧他们有没有挑大梁的本事，从中择其优者代替自己，就连那个不成器只会耍小聪明的老三，父皇都没放弃，还派他招安什么水匪，结果又如何，把自己都赔进去！


    
久久的沉默，韩相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太子殿下，王振强等人的心也是砰砰的跳，他们都是东宫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提前登上大宝，他们就是从龙功臣，世代公侯，太子若是被罢黜，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等其他皇子上位，这些人怕是连全尸都保不全。


    
最好的是，这件事几乎没有风险，弑君杀父，那是老三干的事情，殿下做的不过是收拾残局，剿灭乱党罢了，他本来就是储君，届时振臂一呼，何愁诸军不响应，坐了龙庭之后，另外两个弟弟也没话说，到时候再徐徐图之，把他俩都处置了，天下就彻底太平了。


    
良久，太子终于一拳砸在桌上：“孤决定了！就做黄雀！”


    
众人如释重负，太子终于做出了英明的选择，尤其是韩相，长出一口气，心中那个美啊，自打进了詹事府，他就屡屡闯祸，被表哥黄子华所鄙薄，如今终于出头了，帮殿下想出这么一条妙计来。


    
我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韩相得意洋洋的想。


    
“殿下，兹事体大，万万不可被黄大人知晓，黄大人行事太过保守，一旦知道的话定然劝阻，那可是把大好机会往外推啊。”韩相知道太子耳根子软，又知道表哥的作风，所以及时劝了一句。


    
“孤心中有数。”太子点点头，威严的坐正，道：“王将军，你手中有多少可用之兵？”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5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每年清明节皇帝都要去大报恩寺进香，清明时节，春色盎然，郊外游人如织，踏春的，扫墓的。城外的大路上车马相连，摩肩接踵，各佛寺内人满为患。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毡车驶进了大报恩寺的偏门，来寺庙进香还愿的贵人很多，自然不能和普通香客那般步行进寺，都是车辆直接进禅寺后院。


    
马车驶到禅寺后院，跟在车后护卫的彪悍汉子们身手矫健的跳下马来，把守住所有门户，一个中年老者从车内钻出，从容的走进禅房，若不是他双眼中若隐若现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度，单看衣装的话，也就是家财万贯的员外罢了。


    
此人正是大周皇帝，报恩寺就是他下令建造的皇家寺庙，陛下一心向佛，每年总要抽出时间来上几次听法师讲禅，其中清明节是必定来的，十余年来已经形成了惯例。


    
主持大师并未远迎，这是皇帝交代的，一切从简，不要扰民，禅寺后院古木参天，曲径通幽，但不管身处何地，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高高矗立的琉璃塔。


    
今天琉璃塔暂时封闭清扫，不对香客开放，其实是方便皇帝登临，在禅房内和老主持闲谈两句之后，皇帝起身前往琉璃塔，侍卫们不远不近的跟着，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视着四周，忽然一个侍卫耸了耸鼻子，似乎嗅到什么不该有的味道，此时一阵铜锣声响起，尖利的声音大叫道：“走水了！”


    
大报恩寺的业务很多，其中有一项是替人保管棺柩，那些客死在京城的官员商人，往往先在寺庙里暂放，等合适的时机再迁往老家，清明时节烧纸的甚多，引起火灾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在皇帝微服前来的时候发生火灾就不那么正常了，侍卫们飞速扑上，团团护住皇上，刀剑出鞘，手弩紧张的瞄准四周，生怕有人趁机行刺。御林军统领于虎手持长弓，弦上搭着四支雕翎箭，鹰隼一般的眼神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寺内铜锣云板声不断，黑烟涌起，高达十余丈，人声鼎沸，脚步杂乱，受到惊吓的香客们拼命往外跑，和尚们提着水桶往来救火，却被香客们拦住，寺庙内乱做一团。


    
但想象中的刺客并没有出现，反而有一队手持棍棒的武僧冲出来保护皇帝，看他们彪悍的表情，犀利的眼神，不像是和尚，反倒像是行伍中人，庙祝也来了，慌忙向皇帝解释，只是不小心走水，并无其他变故。


    
侍卫们紧张的要死，皇帝却只是风轻云淡的一笑：“无妨，朕不碍的，快去救火吧。”


    
庙祝擦着冷汗下去了，皇帝望着高耸入云的琉璃塔，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这把火是你的愤怒点燃的么？


    
皇帝继续向琉璃塔走去，侍卫们丝毫不敢懈怠，紧紧保护在身侧，于虎更是不离半步，长弓依然在手。


    
走进塔门，皇帝迈步走上楼梯，于虎眼神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开口问什么，皇帝就是皇帝，他的所作所为不需要向任何人说明。


    
皇帝虽然年过五旬，但身子骨依然硬朗，不需要任何人搀扶，一口气登上了琉璃塔顶，塔内事先已经安排了若干名侍卫，做过仔细的搜查工作，断无可能隐藏杀手什么的，报恩寺是皇家寺庙，又是皇帝经常来的地方，安全工作相当完善。毫不亚于紫禁城，这也是皇帝信心满满的原因所在。


    
一直走上琉璃塔的第七层，也是最高的一层，若是寻常宝塔，最高一层往往空间逼仄，难以立人，但是琉璃塔空间宽敞，最高一层仍能站立数人。


    
从塔窗望出去，龙盘虎踞的京城景色尽收眼底，秋毫分明，皇帝脸上波澜不兴，忽然伸出一只手：“千里镜。”


    
皇帝出行，各种物品齐全的很，命令一声声传下去，一支千里镜很快呈到皇帝手中，皇帝拉出镜筒，眯起一支眼，向外看去，于虎注意到，皇帝观察的是皇宫和禁军大营方向。


    
箭术高手的目力非比寻常，远远的就能看见禁军兵营中似乎有集结的迹象，于虎心中一紧，看来佛寺中这场火灾绝非偶然，是某些人想把皇帝困在这里，然后还有更大的企图。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他缓缓将千里镜放下，望了望天空，原本晴朗的碧空已经悄悄转成青灰色，一股潮湿的南风灌进佛塔内，山雨欲来。


    
“发信号吧。”皇帝淡淡的说。


    
……


    
安国郡王府，消息接踵传来，大报恩寺起火，黑烟十丈，香客竞相奔走，禁军大营戒严，总兵王振强击鼓聚将，集结士兵，詹事府加强了戒备，调了整整一营巡兵过去防守。


    
听到这一个个令人不安的消息，郡王殿下双目炯炯，一掌击在桌面上：“老大动手了！”


    
手下人紧张兮兮，有人问道：“王爷，我们如何应对？”


    
“应对什么，老实呆着就行，权当没发生任何事情。”三皇子嘴角浮起一股笑意，把玩着桌子上的镇纸，悠悠道：“我就知道老大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引蛇出洞。


    
安插在大报恩寺内的刺客，禁军中收买的将领，还有沐英的弃暗投明，都是一场戏，三皇子哪有那么强大的实力，他擅长的不过是计谋罢了。


    
当然计谋中也有一些令人信服的诱饵，比如进攻詹事府的两股西北力量，陕甘的元封，宁夏的李明赢，都是牺牲品。


    
牺牲掉这两个人，三皇子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这两个人的死能让太子觉得这一场政变确实存在，又能挑起边患，换来秦王燕王防地的不稳，真可谓一石二鸟。


    
这个计谋不算高明，只要沉下心来就能琢磨透，可是三皇子给太子留的时间不多，他又深知这个哥哥的脾气，耳根子软，急于求成，对自己恨之入骨，沐英告密的时间选择的很巧妙，正好是黄子华回乡省亲的日子，身边没有头脑清醒的大臣，就凭詹事府那些酒囊饭袋，只会啜叨太子铤而走险。


    
父皇的厉害，三皇子是领教过的，上次事件过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挑战父皇的权威是不可能的事情，父皇登基二十年，深谙权谋，身边高手云集，行事滴水不漏，想和他斗，门都没有。


    
唯一的办法就是逼太子出手，以太子的智商想不上当都不行，只要他这边一动手，父皇那里立刻就有对策，真以为皇帝那么好当呢。


    
一声尖利的啸叫，好像响在耳畔，在院子里观察的下人慌忙跑进来报告：“王爷，城外琉璃塔上射出一支五彩响箭。”


    
果不其然，父皇已经发现情况不对，果断出手了。


    
父亲对权力的占有欲极强，尤其是兵权，更是不容任何人插手，京城内私自调兵乃是死罪，别管你是太子还是普通将领，只要碰到皇帝这片逆鳞，保管没有好果子吃。


    
琉璃塔顶的号令发出之后，又是一道道消息迅速传来，宫城戒严，皇城戒严，御林军登城防守，宿卫军紧急出动，控制各个城门，再到后来，连出去探听消息的人都回不来了，据说已经全城戒严了。


    
“等着看戏就行了。”三皇子调整一下坐姿，舒舒服服躺在大椅子上，一切如他预料的那样发展，父皇果然留了一手，平时看起来懈怠松垮的御林军和宿卫军，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不堪。


    
唯一让三皇子放心不下的是，詹事府方向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难道元封和李明赢会临时变卦，退缩不前？应该不会的，这两人都是血性汉子，和沐英意气相投，即使不为封侯拜将，就是纯粹为兄弟情谊也会仗义出手的。


    
我们毕竟是喝过血酒，歃血为盟的。三殿下暗想道，随即又嘲讽的笑了笑。


    
……


    
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洗刷着城市，冒出新芽的绿树郁郁葱葱，街道上，田地里，雨水浸湿泥土之后发出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本是一副浪漫美丽的场景，可是却被突如其来的戒严打破。


    
京城十三座城门紧闭，垛口内青铜大炮上的苫布已经揭开，黑洞洞的炮口竟然不是对着城外，而是城内。


    
头戴铁盔，身穿铠甲的士兵站在城墙上，手中紧握长矛，雨水打在铁盔上，从盔沿上滴下，军士们严阵以待，杀气腾腾。城内的街道上，鹿砦拒马横在路口，所有行人被迫停下，站在路边屋檐下，惊惧的看着雨雾中披着蓑衣的士兵，京城已经许久没见过刀兵了，难道今天要大开杀戒。


    
禁军虎贲营外，已经竖起了三门大炮，炮口直指营门，大炮上面覆盖着刷桐油的雨布，以保障雨天也能打响，营寨墙壁上站着一排排士兵，用强弓硬弩瞄准着校场上集合的士兵。


    
虎贲营，正是王振强的部属，也是太子发难的主力。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6章 孤错怪他了


    
詹事府外，密密匝匝全是士兵，春雨哗哗的下着，雨水打湿了士兵们黑色的帽子和红色的锦缎战袍，人如墙，强如林，气势森然。


    
包围詹事府的不是普通的军队，而是武装锦衣卫，锦衣卫是比御林军还要精锐的皇帝亲军，装备精良，战斗力强悍，他们这些人好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般，城外大报恩寺上信号一起，不到两刻时间，詹事府就被包围了。


    
府中幕僚们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脸色苍白，他们中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太子的计划，只当是有人发动政变想铲除储君，有忠义之士想堵住大门掩护太子逃命，可是太子却下令打开大门，禁止抵抗。


    
詹事府的正堂内，太子端坐当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旁边的韩相更是垂头丧气，面如死灰，韩相身旁坐的正是已经歇了假的黄子华，关键时刻他竟然回来了，现在正风轻云淡的坐着品茶，丝毫不在意包围在府外的锦衣卫。


    
虎贲营，御林军已经开始接管这里，操场上的禁军士兵被分割包围，所有百总以上军官被带走，兵器库落锁，总兵王振强五花大绑抓走。


    
虎贲营士兵惊惧的看着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无所适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大炮的威胁下，即使身为禁军精锐的虎贲营也只能乖乖被缴械，其实当御林军冲进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忠义部下将目光投向王总兵的，只要他一声令下，哪怕杀出一条血路也要护着大人冲出去，可是王志强一言不发，任由御林军将自己五花大绑起来，长官不下令，部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


    
大报恩寺，火警已经解除，查明起火原因确实是因为香客们焚烧纸人纸马的时候不小心，引燃了附近的禅房，起火之后报恩寺乱成一团，践踏死伤不下数十人，想找出始作俑者已不可能，所幸一场及时的春雨帮助寺僧们熄灭了大火，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皇帝在主持的禅房内清谈，依然是风平浪静胜券在握的表情，禅房外的侍卫们却是警惕万分，皇帝微服进香，所带的侍卫不多，警卫工作主要由武僧们负责，这些彪悍的和尚们在僧袍外面罩了铁甲，手持混铁棒，腰佩戒刀，见到御林军统领于虎便合十行礼，动作利索，走路带风，和侍卫们配合默契，这哪里是什么武僧，分明是披着僧袍，养在庙里的大内侍卫。


    
曹少钦迅速赶到报恩寺向皇帝汇报情况，京城已经被全面控制住，异动的禁军被缴械，詹事府被控制。


    
“大权依然在陛下手中。”曹少钦道。


    
“朕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皇帝丢下一句话，带着于虎等人扬长而去，此时报恩寺已经被御林军团团围住，禁军们也出动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直从报恩寺排到皇宫。


    
皇帝在层层保护下回到了紫禁城，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皇帝缓慢的长出了一口气，他是靠政变起家的，最怕别人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自己，他防着所有的人，不信任任何身边的人，即使对曹少钦和于虎也只是有保留的信任，而且经常故意制造两人的对立，已达到制衡的效果。


    
锦衣卫办差的效率很高，当晚就提审了所有涉案人员过堂，镇抚司是个阎王殿，别说是犯了事的人了，就是清白无辜的人进去也能屈打成招，可是这回却得到想要的结果。


    
王振强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无论怎么用刑都不吐口，只说是因为有营中士兵犯了军规，集结全营将士惩戒有罪之人示众而已，绝无其他企图。


    
审问其他将佐，也是这个结论，总兵大人集合本部士兵在校场训话，即使顶盔贯甲手持兵器又如何，只要没出营就不算是个事儿，而且当时王振强也确实没有任何大逆不道的言论，问遍营中士兵也是如此。


    
禁军的人可以随便揉捏，詹事府的人可不是能随便抓捕的，当日詹事府确实是调了一队巡兵过来，不过只是为了拆屋而已，詹事府内有一栋元朝时候的旧房子，早想拆了一直没腾出手来，詹事府里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幕僚文士，干活当然要调些劳力过来，这又不是什么罪过。


    
锦衣卫连夜讯问了数十人，次日一早，等皇帝从御花园散步回来的时候，一份整理好的口供已经放在南书房的龙书案头，锦衣卫是皇帝的耳目爪牙，但是皇帝禁止他们表达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只需把原始资料汇总即可，如何判断由皇帝自己做主。


    
那份口供皇帝连看也不看，冷哼一声对曹少钦道：“老大还算明智，知道悬崖勒马。”


    
“万岁圣明。”曹少钦低头道，那些苍白的掩饰在皇帝的慧眼面前无疑是徒劳的，任何耍心眼的举动在皇帝面前都如同儿戏。


    
“这事儿又是老三啜叨的吧？”皇帝冷不丁甩出这么一句，这件事自始至终没发现安国郡王方面的人出现，但却瞒不了睿智的皇帝。


    
“老三还是喜欢耍小聪明，小伎俩，他倒是深知朕的脾气，才想出这么一手来，意图激怒朕，废掉太子，可惜啊可惜，他还是小瞧了他的父皇。”


    
“老大也是个废物，一点魄力都没有，优柔寡断，唉，真是让朕失望。”


    
皇上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评价着自己两个儿子，曹少钦缄口不言，皇帝不问他就不说，这也是皇帝信任他，重用他的原因，即便是普通的朝政问题曹少钦也不随便发表看法，更何况是立储的大事，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忌讳别人掺乎，更何况是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周皇帝。


    
皇帝还是拿起了那份口供，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不置可否的放下了。


    
大报恩寺失火，虎贲营紧急集合，詹事府拆房子，这三件事除了失火涉嫌惊驾之外，另外两件事都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反倒是皇帝小题大做，全城戒严，缇骑四出，扰的人心惶惶。


    
“陛下，王振强要不要开释？”曹少钦轻轻问道。


    
“你的意思呢，老曹。”皇帝竟然询问起曹少钦的意见。


    
既然皇帝问起，曹少钦自然毫无保留：“王振强必须治罪，锦衣卫和御林军全军出动，京师戒严，大动干戈，需要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倘若不声不响的收场，陛下的威信也会受到影响。”


    
“嗯，你去办吧。”


    
……


    
两日后，王振强的官司结了，吃空饷喝兵血，虐待士卒赏罚不明，这年头为官为将者谁的屁股也不干净，想找罪名简直太容易了。


    
撤职查办，打入大牢，交付兵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堂会审，王振强的前途算是完了，东宫方面在禁军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丢了。


    
但太子并没有因此懊丧难受，因为他的内心已经全被后怕和庆幸所占据，若不是当时黄子华及时返回拦阻了自己，现在的情形就不是查办王振强一个人这么简单了。


    
只要虎贲营开出大营，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没有朝廷的命令擅自调兵，等同于造反，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那时候死的可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了，太子废为庶人，詹事府和东宫的一帮人全都要满门抄斩，禁军中也要死很多人。


    
父皇象天神一样高高在上，明察秋毫，一切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自己想做什么，他一定知道，只惩办一个王振强，那是他在警告自己，提醒自己，不要玩火。


    
同样的道理，这件事是老三啜叨的，父皇一定也会知道，老三你先不要高兴的太早，有你哭的时候！想到那个阴险之极的弟弟，太子的面色忽然狰狞起来。


    
韩相已经没资格在太子身边伺候了，被表兄黄子华赶出了詹事府，如今太子最信任的就是黄子华，若不是他听到风声紧急赶回，力排众议强行制止了一切，那可就真完了。


    
太子对黄子华感激涕零，溢于言表，情不自禁道：“子华，他日孤若登基，你就是左相的不二人选！”


    
黄子华肃然下拜：“殿下，此事功劳不在臣，要谢的话，殿下应该感谢另外一个人。”


    
“谁？孤要重用他！”太子眉毛一挑，大感兴趣。


    
“元封。”


    
“他？”太子的眉毛竖了起来，大感意外，“这厮不是被老三收买了吗。”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这段时间元封确实和三殿下方面过从甚密，但这是臣授意的。”


    
“哦？到底怎么回事？”


    
黄子华左右看了一下，仆从早被斥退了，室内只有太子和自己两人。


    
“说来话长，殿下听臣慢慢道来。”


    
原来元封早已和黄子华达成谅解，表面上倒向安国郡王府，实际上投靠东宫，沐英和三皇子的一切言行元封都密报给黄子华，事发前晚，元封和三皇子他们喝了血酒之后就去找黄子华，偏巧黄大人歇假回家，元封硬是马不停蹄追了一夜才追上，黄子华多机警的人，立刻察觉到这是一招引蛇出洞的毒计，这才赶回力挽狂澜。


    
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太子恍然大悟，感慨道：“此人真乃忠臣良将啊，孤错怪他了。”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7章 故纸堆


    
这场闹剧几乎没有胜利者，东宫方面在军中的重要人物被拔掉，安国郡王付出的代价更大，勒令在家面壁思过，中书省协理政务的差事也丢了，事发之后沐英挂印出逃，从此浪迹江湖，锦衣卫由于监督不力，也受到皇上责罚。


    
唯一受益的人是元封，太子心存感激，赏了他一个詹事府六品洗马的闲职，虽然品级不高，又没有实权，但毕竟是正经官身，和陕甘总督随员的身份相比，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自始至终元封都在和三皇子虚以委蛇，三皇子本性奸诈，擅使计谋，故意做出豪爽大度，礼贤下士的样子来，其实更加令人反感和警觉，和这样的人来往，早晚被他卖了，反不如太子那样胆小怯懦，畏首畏尾的人好相处，再说了，太子毕竟是储君，从他身上能得到的好处大多了。


    
三皇子要在清明节发难，还拿出一套完美的方案来忽悠元封，在这个方案里，元封和李明赢负责进攻詹事府，好一招一石二鸟的计策，元封本来也是打算通报黄子华，劝谏太子后发制人，等皇帝遇刺之后再出手，总之闹得越乱越好。


    
那天元封和沐英他们歃血为盟之后便去找了柳迎儿，本想提醒她两位皇子即将火并，小心兵灾祸害，哪知道反被柳迎儿一番话劝服，清明期间军队调防频繁，种种异动表明皇帝早有防范，这个时候发难，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元封恍然大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背后还藏着猎人，这猎人就是皇帝，皇子们谁也算计不过他，于是他赶紧连夜找到黄子华将事情叙述一遍，黄子华多么聪明的人，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危险，飞马赶回劝阻了太子，并且及时作了善后，这才避过一场灾祸。


    
通过这个事件，元封也清楚了皇帝的手段，心思缜密，手段狠毒，统治固若金汤，不过他也有一个弱点，那就是虎毒不食子，皇子们闹得再过分也只是略施薄惩而已。


    
……


    
如今元封已经是太子殿下的近臣，有了共同的敌人，以往的误会和恩怨全都一笔勾销，元封也将自己的来历统统告诉了太子。


    
温彦调职以后，甘肃各方势力大洗盘，官吏、豪族、军队势力如同蛛网般复杂，谁也占不了上风，范良臣捉住机会笼络人才，巩固实力，又趁着西凉军入侵的时机把不服从自己的官吏全都换了一遍。


    
范良臣是巡商道出身，和商贾们关系密切，元封早年是垄断西北盐铁茶马的枭雄，双方合力整合了西北的势力，基本算是站住了脚，唯一担心的是朝廷换人太过频繁，陕甘总督如同走马灯一般的轮换，范良臣崛起太快，朝中毫无根基，只想在西北巩固自己的势力，所以才派元封进京。


    
范良臣想在朝中找靠山，太子想在封疆大吏中找支持者，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再加上双方都受过三皇子奸计的陷害，更加有共同语言，太子欣慰之下，问元封想当什么官，元封表示在詹事府中谋个闲差便可。


    
詹事府的官吏任免不需要经过吏部，只要事后补个档案便可，上回罗天强死后，洗马的位置还空着，正好让元封出任。


    
司经局掌管东宫图书典籍公文等物，相当于图书馆管理员，标准的闲职，但却正对元封的胃口，探究二十年前那桩公案实在是太难了，当年的人和事毫无轨迹可以查询，而东宫司经局中储存的档案资料比较完整，或许能从中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司经局储藏的档案图书浩如烟海，从大周朝建立以来，朝议的记录，中书省的公文，六部的奏报，以及地方奏折，以及前朝时期的各种陈年档案资料都储存在这里，司经局实际上相当于朝廷的档案局，隶属于詹事府是因为想让太子可以随时调阅这些资料，从中学习如何为帝。


    
那些陈年老档案，太子才没心思看呢，平时也无人调阅，只是每年梅雨季节的时候从堆积如山的藤条箱子里拿出来晒一下而已，谁也不把这些破烂书卷当回事。


    
由于藏书太多，司经局单门独院，并不在詹事府内，平时也就是十几个小吏看管着这些图书经卷，每日打扫一番，防止鼠咬虫蛀而已，詹事府的官儿也懒得过来查看。


    
这天上午，司经局前停了一辆骡车，走下两个人来，前面一人青色圆领，纱帽官靴，长身玉立，面目英俊，后面一人青衣小帽，个子娇小，显然是个书童。


    
司经局的一干人等早就在门口列队欢迎，小吏们毕恭毕敬的站着，听候大人训示，他们心里也清楚，新来的洗马大人也就是来走个过场而已，詹事府中没老人，都是些年富力强的青年才俊，当洗马也就是过渡一下，下一步就是翰林，将来太子继位，他们更加前程无量。


    
来人正是元封，简单致辞以后，他提出要巡视一下藏书楼，小吏们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领着元封登上藏书楼观看，楼上放着无数铁架子和藤箱，上面厚厚的一层灰尘，想必是有年头没打扫过了。


    
元封摸了摸书架，上面满是尘土，打开一个藤箱，里面竟然钻出几只老鼠来，箱子里的书被咬成一团团纸屑，小吏尴尬的苦着脸笑笑，没想到洗马大人真的会上楼巡视，以前那位罗洗马，可是从任职以来就没露过面的。


    
元封并没有发飙，只是淡淡地说：“这样可不行啊。”


    
“是是是，小的们一定仔细打扫，等大人下回来的时候，保管干干净净。”


    
元封笑笑：“本官职司所在，哪有什么下次不下次的，我们一起来做这件事吧。”


    
可是就都苦了脸，没奈何只得陪着元封整理书卷，元封搬了一把藤椅坐在楼下监督，那个小书童指挥小吏们将所有文卷档案清理归类，按照年份重新排列书架，制作标签和检索表等等。


    
司经局中藏书浩如烟海，工作量巨大繁琐，好在那个书童像是干过这一行似的，指挥的条条有理，总结了几套简单有效的办法，将吏员们分成四组来干活，效率倒也高的很。


    
到了下午，吏员们下班回家，除了门房以外，只留下洗马大人和那位小书童。元封从外面叫了席面进来，四五个简单的小菜摆在桌上，元封笑道：“迎儿，辛苦你了。”


    
书童正是柳迎儿，爹爹不在眼前，小丫头放肆了许多，一双筷子上下纷飞，专捡自己喜欢的吃，还含筷子，乱翻菜肴，毫无淑女形象，她手里捏着酒杯，小脸红扑扑的，笑嘻嘻的说：“哪里哪里，我早就想到司经局来寻宝了，可是连爹爹都管不到这里，这回借你的光以偿所愿，还得谢谢你啊。”


    
“哦，司经局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么？”


    
“当然，这里藏的可都是原始档案，在他们人眼中就是枯燥的文字，在我眼里那就是一幅幅精彩的画卷，看这些原汁原味的东西，可比资治通鉴好看多了。”


    
柳迎儿可是标准的书香门第，家中藏书愈万，自幼就帮父亲整理书卷，打理藏品，凡事就怕认真，柳家伺候书的本事可比这些吃朝廷饭的强多了。


    
吃饱喝足，柳迎儿把嘴一抹：“我得回家了，要不然我爹得打断我的腿，明天再来给你帮忙。”


    
到底是宰相家的千金，在外过夜是万万不行的，元封亲自送她回府，然后又独自一人回到司经局，挑灯夜读。


    
藏书楼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几个老鼠窝也被掏了，但是档案卷宗实在太多，一时间整理不完，藏书楼上严禁烛火，元封提了一箱子天佑初年的卷宗下来阅读，看了一阵子只觉得头晕眼花，全都是不认识的名字，不熟悉的事情，想从中获取线索实在是太难了。


    
刚想放下，忽然一则记录吸住了他的目光，天佑元年，蓉妃诞下皇帝的第四个儿子。


    
奇怪，四皇子不是淑妃所生的，和二皇子、安乐公主一母同胞的么，怎么变成了蓉妃所生，难道另有隐情？


    
元封迅速翻找着相关记录，一目十行专门追踪和蓉妃有关的字眼，终于发现了线索，天佑二年，蓉妃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再往后翻就再也找不到相关记录了。


    
元封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憔悴的宫装丽人，被两个宫女死死拖着，声嘶力竭的喊着，挣扎着，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幼小的儿子被抱走，从此再也不能相见。


    
小皇子渐渐长大，冷宫中的女人却越来越衰老，也许好心的淑妃也曾带孩子来看过她，但是儿子已经认不出母亲了，相对无言，唯有泪两行，也许女人早被三尺白绫赐死，内务府却毫无记载。


    
这也许是离间秦王和皇帝的一个办法，元封暗想。


    
……


    
次日一早，柳迎儿如约而至，元封迫不及待的向她提及这个问题，柳迎儿却嗤之以鼻：“自古以来皇家发生这种事太稀松平常了，不算什么。”


    
“为人一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何人，这也太悲惨了吧，我想秦王一定想知道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一定想知道这位蓉妃的下落。”元封道。


    
柳迎儿撇嘴：“那是寻常百姓家，皇家的人不是人，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你没听过么……等等，刚才你说什么妃？”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8章 等候


    
元封一愣：“是蓉妃，怎么？”


    
“今上登基之前，生活俭朴的很，只有一妻二妾而已，黄袍加身之后遣散前汉宫室女子，依然只有一后二妃，皇后娘娘，肖妃和淑妃，直到天佑十年才开始征召新的嫔妃，哪有什么蓉妃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错的，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元封拿出内务府的卷宗给柳迎儿看，柳迎儿接过先仔细看了看封皮，便道：“是内务府的卷宗不错，不过不是尚宫司的，而是浣衣局的。”随即翻开阅读一番，啪的合上，秀气的小眉头紧蹙着，一言不发，蹬蹬蹬上楼，翻箱倒柜起来。


    
翻了十几个箱子，柳迎儿的眉头才展开，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双手叉腰笑道：“元封，你捡到宝了。”


    
元封纳闷道：“何以见得？”


    
“这是一份孤本，天下仅此一份，我刚才翻遍了，尚宫司的卷宗是从天佑十年才开始有记录的，之前并无任何记录，想来这也合理，因为皇上是从十年才开始扩充后宫的，但你手中这份卷宗从行文规格上看，又不像是假的。”


    
“你想说什么？”


    
“这份卷宗是真的，得以保存是因为它的封皮装错了，其他卷宗我想大概是销毁掉了。”


    
“为什么销毁？”


    
“我怎么知道，皇宫自古就是龌龊的地方，或许是有人想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元封点点头，望着手中的卷宗若有所思起来。


    
……


    
工作还在继续，司经局的小吏们把藏书楼打扫的干干净净，各种书籍典册分门别类储存起来，贴上标签方便查找，还掏了好几个老鼠窝，弄了几只猫养在楼里防范，水缸，沙桶，汲水筒等灭火设施也进行了更新。


    
詹事大人黄子华特地前来司经局视察，见到焕然一新的司经局，当场大加赞誉，元封受到夸赞，小吏们脸上也有光，等詹事大人走后，元封自掏腰包叫了两桌大四喜的席面进来请手下们吃喝，小吏们在司经局当差这么久，还是头次和上司一起吃酒，自然欢欣鼓舞，喝得红光满面。


    
喝到酒酣耳热，元封便问起司经局的来历，小吏们自然争先恐后向洗马大人卖弄，酒喝多了话就稠，话题一直被元封引导着，说来说去就提到了宫里记录帝王起居的史官身上。


    
大周朝初建之时，一应制度都不完善，帝王起居由礼部派员负责，后来才专门成立了内部府管理的史官系统，由太监出任，不过这已经是天佑三年的事情了。


    
“咱们司经局有些天佑初年的卷宗编号混杂，若是想找这些老史官请教，应该去哪里找呢？”元封看似不经意的问道。


    
众人就都摇头叹息，说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当年的旧人死的死，退的退，很难找的了，元封知道从他们这里问不出下文了，便适时转换了话题。


    
元封身边坐的是书童打扮的柳迎儿，她也不多嘴饶舌，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不喝酒光吃菜，够不着站起来，小吏们不敢欺她年少，洗马大人年轻有为，他的书童也是前途无量的，过几年弄个不入流的录事啥的高等吏员干干不是难事，所以大家伙轮番敬酒，柳迎儿也不推脱，嘻嘻一笑，来者不拒，几杯烈酒下去就醉了。元封看的目瞪口呆，又不好出言阻止，只好找个由头将她斥退。


    
酒足饭饱，各自归去，元封回到签押房一看，柳迎儿正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看书呢，大眼睛亮闪闪的，哪还有半分醉意。


    
“你不是喝醉了么？”元封奇道。


    
“哪有啊，我才不爱喝白酒呢，都是拿水和他们应付的。”柳迎儿得意的一笑。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吧。”


    
“好啊，嗯，我想借几本书看看。”柳迎儿一指地上，一口藤条箱子里面满当当都是书卷，原来小丫头一直不走是惦记着这个，没有洗马大人的首肯，司经局的卷宗档案是不能外借的。


    
“尽管拿去看。”元封豪爽的一摆手，司经局现在就是自己的天下，弄几箱子书出去看看算什么。


    
柳迎儿高高兴兴走了，元封一直将她送到相府附近才离去，柳迎儿已经换了衣装，拉面馆的小伙计帮她提着书箱，偷偷摸摸往侧门走去。


    
天已经擦黑了，这么晚才回家可不符合淑女形象，好在父亲日理万机，每日很晚才回府，有时候甚至住在衙门里，所以柳迎儿才这么胆大包天。


    
走到门旁刚要叩门，忽然背后传来声音：“柳小姐，小生在此等候多时了。”


    
柳迎儿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一个青衫书生正站在路旁，柳絮满肩，想必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了，天色晚了，他的面目有些模糊，柳迎儿认不出是谁，歪着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小生杨峰，乃是右相大人的门生，前日曾来府上拜访的。”那人见柳迎儿一脸懵懂，赶忙自我介绍。


    
“哦，想起来了，你是新科状元，来找家父的吧，走大门吧。”柳迎儿这才想起此人。


    
“小生已经外放知县，明日就要启程，此番前来是为了……”杨峰有些语塞，过于暧昧的话难以启齿。


    
侧门已经打开，柳迎儿冲杨峰一笑，指了指前门：“别在这傻等，走前门。”说罢闪身进门，侧门关闭，落锁。


    
杨峰惆怅的踱了几步，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离去了。


    
柳迎儿偷偷摸摸溜进自己的书房，丫鬟兰香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她进来慌忙道：“小姐，老爷找你好几次了。”


    
“啊，我爹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是啊，听说新科状元外放了知县，特地来府上辞行的，老爷想让小姐出来见客，哪知道小姐您今天玩到这么晚……”


    
柳迎儿的脸立时耷拉下来：“完了完了，这回麻烦了。”


    
兰香耸了耸鼻子：“小姐，你在外面喝酒了？让老爷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兰香，你说状元今天到府上来了？”柳迎儿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赶紧打岔问道。


    
“是啊，中午就来了，老爷还留他在府里用了饭呢，大少爷也作陪的。直到下午才走。”


    
柳迎儿默然，那位新科状元在府外苦等了几个时辰，原来不是在等父亲，而是在等自己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39章 兄弟


    
招安还不满一个月的匪寇，被安国郡王亲自调入京营禁军的原太湖水匪头目沐英再次揭竿造反，重入太湖，旧部纷纷响应，再次聚啸八百里太湖。


    
这件事等于在朝廷脸上打了清脆的一记耳光，尤其是那位协理政事的安国郡王，威望更是落到了谷底，此事之后，老三夺嫡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清晨，水西门外，鼓乐喧天，彩旗招展，数十名文武官员站在道旁翘首以待，数百名御林军甲士手持金瓜斧钺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这是在迎接从长安回来的秦王殿下。


    
昨夜秦王就到了江北，今早乘船过江，今天是个晴好的天气，万里无云，大江东去，随着三声号炮，一艘金碧辉煌的龙船从江北浦口出发，江上渔船客舟都停航了，渔人旅客纷纷站在甲板上看着龙船过江，皇家威仪平时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龙船走了个之字形，在水西门码头停下，船舷接在栈桥上，地上早就铺好了黄土，又是三声炮响，两队彪悍的军士先下船，分立两旁手按腰刀，然后才是秦王殿下。


    
在长安历练了一年，昔日英气勃发的秦王身上多了一分沉稳，一分干练，他身着赭黄色的蟒袍，头戴束发紫金冠，龙行虎步下了船，抬头一看，对面黄罗伞盖下面迎候自己的人正是太子殿下，眼中不由自主闪过一丝失望的颜色。


    
太子看到弟弟下船，当即迎了过去：“三弟。”


    
“大哥。”


    
众人便看到一幕和谐温馨的场景，太子和秦王深情对望，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太子端详着弟弟的面容，感慨道：“三弟，你瘦了，这一年辛苦你了。”


    
秦王赶忙道：“这是弟弟的本份，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其余官员这才过来一一和秦王见礼，看了半天没在人群中看到三皇子的身影，秦王不免有些奇怪，但是也不好开口询问，邸报的速度慢，他还不知道京中发生的事情，三皇子在家思过，又怎么能出来抛头露面。


    
兄弟携手登车，又互相谦让了一番，最终还是太子先登车，车队在御林军的护送下径直向皇宫驶去，秦王的随员自有人接待。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一个拎着简单行李的年轻人才从龙船上下来，左右看了看，上了路边一辆不起眼的行脚驴车，对车夫道：“去甘肃会馆。”原来此人正是回京述职的陕西御史行台监察御史孟叶落。


    
甘肃会馆，这是元封新近置办的产业，总是住在周子卿的那所小房子里不是办法，陕甘总督的驻京办总要有点排场才行，现如今元封兼着詹事府的差事，背靠太子这棵大树，混的是风生水起，甘肃会馆亦是高朋满座，宾客络绎不绝。


    
孟叶落站在甘肃会馆的照壁前，望着这座占地颇广的院落颇为感慨，自己这位九哥还真是神龙不见首尾，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混出个人样来，京城土地寸土寸金，能在繁华地段置办下这样的产业，可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


    
听说老兄弟来访，元封亲自迎出大门，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随后又分开互相打量几眼，狠狠地擂上几拳，和刚才太子秦王兄弟重逢那种假惺惺的感觉想比，这才是真正的兄弟之情。


    
“九哥，我奉旨回京，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先住在这里行不行？”孟叶落问道。


    
“什么话，当然得住在这里，晚上把叶开叫着，咱们兄弟好好喝两杯。”


    
元封亲自帮孟叶落拿着行李，两人进了会馆，会馆原先是某位高官的府邸，五进的院子，房间颇多，帮孟叶落安排了一间上房住下，安顿好已经是晌午时分，元封想留孟叶落吃饭，他却推辞道：“我是随殿下一同来的，行程御史台都知道，回了京城不去衙门报到，恐怕被人说三道四。”


    
这样一说，元封也不好说什么，便要送一匹马，两个仆役给他，孟叶落收了马匹，仆役却推辞不要，元封也不强求，亲自送他出了会馆。


    
孟叶落打马去了，叶唐在一旁露头道：“当家的，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了，我们毕竟是兄弟，早晚都会摊牌的。”


    
直到掌灯时分，孟叶落才回到会馆，疲惫之中带了一点欣慰，元封早已备下宴席等候他，看他面带喜色便问道：“升官了？”


    
“都察院经历司正六品经历，算是往上迈了一个台阶吧。”


    
“那可得好好喝一杯了。”元封由衷的替兄弟感到高兴。


    
大周朝的御史台结构比较奇怪，上层的都御使，佥都御使都是兼职，即是由各部大臣，各省督抚兼任，只有下面的十三省行台的监察御史是专业的，虽然只是七品官，但权力很大，这也产生了一个弊端，那就是很多御史终其一生就是个七品官，再无升迁可能。


    
御史台六品经历，不算什么大官，但却是一个质的飞跃，这说明朝廷准备重用孟叶落了，这只是一个过渡期，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脱离御史台系统，担任府县主官或者有实权的六部京官，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会馆后院，清幽的花园亭子内，一桌西北风味的全羊宴正在开席，人不多，只有元封、孟叶落、叶开三个人，一头大肥羊穿在铁钎子上，下面燃着篝火，不时有羊油滴进火里，爆出一串明亮的火花，酒香肉香四溢，兄弟三人大快朵颐，彷佛又回到多年以前。


    
元封手里拿着小刀子，细致的从羊头上剜下肉来，递给两个兄弟吃，感慨道：“咱们十八里堡出来的兄弟，最有出息的就是十三郎你了，状元及第，监察御史，现在又高升了一级，再过几年当个宰相也不是不可能啊。”


    
孟叶落手中油乎乎的，捧着羊腿啃着，听到元封的话便谦虚道：“哪里，最出息的还是九郎你啊，不管到哪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早年贩马贩盐就不提了，就说你去长安之时吧，能让殿下青眼有加，引为知己，那可不是我的功劳，现在九哥你又以陕甘总督私人代表的身份前来京城，没几个月就搭上了东宫的路子，当上了詹事府的洗马，同样是六品官，你这个洗马比我这个经历可要值钱多了。”


    
元封笑道：“十三你放心，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永远是秦王府的一员。”


    
孟叶落摇摇头：“你不是秦王府的人，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秦王，也不是为了太子，只是为了你自己。”


    
气氛已经有些僵了，但是叶开依然目不转睛的吃着羊肉，喝着酒，根本不插嘴劝解。


    
沉默，只有木柴燃烧哔哔剥剥的声音。


    
“九郎，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孟叶落的声音有些发涩。


    
“十三郎，你又是什么身份？”元封针锋相对道。


    
火光熊熊，映照着两人的面庞，火红火红的，四目相对，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十八里堡箭楼上结拜之时。


    
“我是陕西御史行台监察御史，同时亦是锦衣卫陕西分司的司正。”孟叶落目光炯炯，将自己的身份公开了。


    
锦衣卫分两种，一种是武装部队，皇帝的侍卫亲军，还有一种是秘密监察百官的特务，和御史不同的是，锦衣卫没有任何法律的约束，可以任意监视监听，必要的时候可以抓捕用刑，他们只对皇帝负责，任何官员都无权管他们，锦衣卫的司正可比监察御史要厉害多了，怪不得孟叶落有那么大的魄力敢抓捕温彦。


    
“我是西凉的王。”元封淡淡地说。


    
其实答案两个人心中早就有数了，只是没说出来而已，现在终于开诚布公，彼此心里都放下一块石头。


    
孟叶落忽然笑了：“我说的果然没错吧，你已经是一方诸侯了，而我还只是别人的鹰犬，谁高谁低一目了然，对了，我的身份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秘密，凉州城乃至敦煌城遍地都是你们锦衣卫的探子，虽然不是你的属下，但是他们却听说过你的名头，曹公公亲点的司正，锦衣卫系统内最年轻的官员，想瞒都瞒不住啊。”


    
听了元封的话，孟叶落苦笑一下：“锦衣卫也只是样子货而已，监视大周的官员还行，只要出了国境就变废物了，渗透西凉的那几队人马，基本是去几个死几个，没死的也露了相。玩这个，我们不如你们。”


    
“这就是你不告诉我真实身份的原因么？”孟叶落话锋一转，忽然质问起元封。


    
“我不想害你，你已经选择了和我们不同的道路，到底谁的路更远，我不知道，我只希望咱们十三个兄弟，每人都能有个好的归宿。同理，你明知道我的身份，却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元封正视着孟叶落的眼睛，说出了孟叶落心底的秘密。


    
不假，孟叶落确实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元封到底是什么身份，只要下功夫调查，不是什么难事，事实上锦衣卫已经查到了端倪，怀疑这个人和西凉有着莫大的关系，但是秘密被孟叶落掩盖住了。


    
被说中了心底的秘密，孟叶落却忽然激动起来，站起来说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京城？你究竟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只要露了相，随时可能会死！”


    
说着说着，年轻的锦衣卫军官眼中带了泪。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0章 没娘的孩子


    
身为锦衣卫军官，孟叶落自然知道这个组织的厉害，出境侦查不是他们的强项，可在国内监视盯梢暗杀啥的那可是行家里手。


    
虽然皇帝不过五旬出头，还算春秋鼎盛，但凡事总要未雨绸缪，皇帝大行之后登上龙椅的那个人选，关系到千千万万人的荣华富贵，现如今皇长子还是东宫太子，但这个位置坐的并不牢稳，随时都可能被三个弟弟挤下来，每个皇子背后都站着一帮人，即便三皇子那样的角色也有人拥戴，夺嫡之争非常残酷，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皇帝或许不会惩罚自己的亲儿子，但对下面人还是够狠的。


    
在这种情况下，元封竟然亲自来到京城趟这潭浑水，不是找死是什么。


    
“如果他们知道你就是西凉王，你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你亲身犯险到底是为了什么？”孟叶落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不依不饶的逼问着。


    
孟叶落这样激动是有原因的，他是锦衣卫陕西分司的司正，自从锦衣卫甘肃分司不明不白被人尽数杀死之后，整个西北的侦察工作就落到他的肩上，上峰指示他查出元封的底细，这让他相当矛盾，一方面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上司，一方面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何去何从，心似煎熬，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兄弟。


    
“十三郎，你知道我是孤儿，从小没有爹娘，被叔叔拉扯着长大，在十八里堡隐姓埋名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的来历，自己的生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不错，我现在已经是一方霸主，可那样也改变不了我是个孤儿的事实，有一天，一个人告诉我，我身世的谜团在大周京城可以解开，所以我来了，我要亲自解开这个秘密，难道不可以么？”


    
孟叶落无言以对，元封的理由很强大，强大到无法反驳，西北那地方向来是流放苦役服刑之地和逃避追杀之人藏身之所，元封叔侄就是从中原逃过去的，而且很可能背负着血海深仇，满门被人杀死，这种深仇大恨自然要报，要不然还算是人么。


    
沉默片刻，孟叶落道：“那好，你把线索给我，我利用职权帮你查。”


    
元封淡淡地笑了：“这事儿比较棘手，会给你添麻烦的。”


    
“是兄弟就别说这话，若我只是御史台的官员倒也罢了，可我还是锦衣卫的人，这天底下哪有什么棘手的事情。”


    
“这样吧，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现在启用你未免会打草惊蛇。此事休要再提了，说说你家秦王殿下吧，听说他今日抵京。”元封实在不想给孟叶落增添思想负担，毕竟要调查的是大周皇室，孟叶落是周朝的臣子，这样做等于造反。


    
看出元封确有难言之隐，孟叶落也不再追问，他只当那对头是胡相爷或者曹公公之类权倾朝野的人物，元封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呢，便接口道：“我同王爷一起返京的，王爷在长安镇守一年，成绩卓著，惩治贪官铲除割据，力退西凉大军，此番回京定然要被皇上嘉奖的。”


    
“太子和安国郡王我都接触过，品行能力远不如秦王，朝野传闻皇上要废太子，重新立储，秦王可谓胜算颇大哦。”元封继续道。


    
“但愿如此吧。”孟叶落讪笑一下“其实我算不得秦王府的人，我不过是锦衣卫派遣去监视秦王的暗探而已，锦衣卫在每个皇子身边都安插了人员，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方面是为了监视，一方面也是感情投资，谁知道哪位皇子才是真命天子，曹公公要做到万无一失才放心，不管谁当皇帝，总要保证锦衣卫的权威不是？”


    
锦衣卫是皇帝的暗探，怎么可能和皇子搅在一起，既然元封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担心泄露秘密。


    
……


    
秦王回宫，先去乾清宫拜见了父皇，一年没见，父皇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一些，依然如往昔那般精神矍铄，不苟言笑，儿子远道回来，当爹的竟然没有显露出一丝笑容，等秦王叩拜完了之后才道：“赐座。”


    
张承平心中一阵激动，父皇对四个儿子极其严格，没封王之前根本连在皇帝面前就坐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规规矩矩的站着听训，现在终于可以在父皇面前坐下了，这就是说，父皇开始把自己当大人看待了。


    
心情忐忑而激动的坐下之后，皇帝看似随意的问起陕甘地方的一些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幸亏张承平平日里日理万机，这些答案都是了然于心的，自然对答如流。


    
陕甘地方的人口田亩，军队的员额甲仗马匹，府县的案件侦破率，民情民风，赋税徭役，都是皇帝考校的内容，见小儿子答的漂亮，皇帝严肃的脸上终于浮起笑意，赞许的点点头道：“好了，去慈宁宫给太后磕头去吧。”


    
秦王激动万分，恭恭敬敬退出来，先去了慈宁宫拜见皇太后，老太太见了久别的孙儿，洒了几滴眼泪，搂着心肝肉的喊了一阵子，这才放他去见皇后。


    
皇后是六宫之主，即便不是张承平的生母，也是要先行拜见的，来到坤宁宫，给皇后磕了头，娘娘亲亲热热拉着他说了好多，又赐了一些礼物，正好快到传膳时间，皇后便要留秦王在坤宁宫用膳。


    
“母后赏饭，儿臣本应相陪，只是长春宫那边还没去磕头……”秦王委婉的推辞着。


    
皇后咯咯笑着：“本宫光想着自己了，孩子还没去见亲娘呢，那本宫就不留你了，麻利的去吧。”


    
出了坤宁宫向西，是长春宫，也就是四皇子的生母淑妃娘娘居住的宫殿，来到宫门口，张承平竟然踌躇着不想进去，淑妃是他的生母，也是二皇子和安乐公主的生母，但是却只疼二皇子，自己和二哥打架的时候，母亲总是责怪自己，非打即骂，这种情况直到自己十六岁之后才有所改观，可以说张承平自小就没享受过母爱。


    
不管怎么说，淑妃总是自己的母亲，秦王硬着头皮走进了长春宫，里面却冷冷清清，女官告诉他，娘娘去紫禁城里的佛堂烧香去了。


    
张承平有些纳闷，难道母妃不知道今天自己要来，刚要询问，宫门口响起一声脆响：“四哥哥。”原来是安乐公主来了。


    
储秀宫就在长春宫旁边，安乐公主早就等不及了，听本宫里的宫女说秦王大驾到了，便飞也似的跑过来看。


    
兄妹相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张承平和张婉儿的年龄差距很小，不知道为啥，淑妃娘娘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小女儿，对她的态度和对张承平是一样的，所以小兄妹自小就同命相怜，亲切的很。


    
“母妃难道不知道我今天到么？”张承平问妹妹。


    
“知道，不过二哥也快来了，母妃为给二哥求平安，在菩萨面前许过愿的，今天听说二哥即将平安归来，特地去还愿的。”张婉儿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那我在这里等一下吧。”张承平道。


    
“不用等了，母妃烧香的时间可久了，晚饭时间才能回来呢。再说了，母妃是吃斋的，你不如去储秀宫坐坐，我让御膳房做羊肉泡馍给你吃，看看是不是你们长安的风味。”


    
张承平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若在以前他可不敢这样，如此没有礼数，少不得要被母妃痛责，搞不好还要告到父皇那里去，如今自己已经是镇守一方的亲王，是大人了，再也不用谨小慎微的避免触怒母亲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去了，不想片刻之后淑妃竟然回来了，听女官说四皇子不等自己去了储秀宫，这位四十多岁的徐娘脸上浮起一丝不明显的怒意。


    
……


    
储秀宫里，安乐公主已经备下了一桌所谓的西北风味饭菜，其实是西北原料江南做法，但张承平依然吃的津津有味，他在长安才住了一年，在这皇宫中却住了十九年，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有回家的温馨感觉，更何况是和最亲爱的妹妹在一起。


    
“燕云战事未定，二哥回来做什么？”张承平忽然问道。


    
“四哥哥你还不知道，二哥打了打胜仗，诱敌深入，歼灭北元南下打草谷的骑兵万余精锐，又轻骑突进，直捣北元王庭，打得他们落花流水，远遁漠北，一段时间内是无法南下了，所以父皇才把二哥召回来。”


    
安乐公主经常进出御书房，军国大事知道的不少，本以为四哥会因二哥的战绩欢欣鼓舞，哪知道四哥却愣了。


    
“战报总是先到京城，再发邸报到各地，四哥哥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张婉儿见四哥失神便劝慰起来。


    
张承平猛醒过来，强笑道：“我走神了，二哥哪天到？”


    
“算起来也就是这两天吧。”张婉儿道。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1章 燕王


    
估摸着淑妃也该回来了，张承平这张婉儿一同前往长春宫见驾，淑妃果然已经进香回来，见到一双儿女来拜，娘娘并没有显得多么兴奋，只是不冷不热的对付着。


    
此番回京，秦王煞费苦心准备了一些礼物，给父皇的是一张罕见的白虎皮，给太后的是一串成色极好的和田羊脂玉磨造的佛珠，给母妃预备的则是一件蓝狐腋皮的坎肩，狐腋皮的坎肩已经是价值不菲，更何况是难得一见的蓝狐，可是淑妃只是瞟了一眼，就让女官收下了，淡淡地说：“我倦了，承平婉儿你们跪安吧。”


    
冷淡如此，张承平有些失落，但想想母亲对自己从来都是这样，也就释然了，恭恭敬敬磕了头退出来，外面已经黑了，夜凉如水，月朗星稀月光透过树影洒在皇宫内院光洁平整的砖砌地面上，斑驳陆离，几盏孤灯，几个单薄的内侍身影，更显寒冷孤寂。


    
张承平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离家一年了，本以为此次回宫能感受到母爱的温暖，可是淑妃却再次让他失望，有时候他和婉儿甚至怀疑，淑妃是不是他俩的生母，但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是无法启齿的，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


    
藩王不能住在宫内，内务府已经给秦王安排了住处，张承平回到下榻之处安歇，睡在床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人在西北，京城的情报可是一直没断过，大哥和三哥的种种不堪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传说父皇一直有意重新立储，自己在西北除吕珍，退西凉，建功立业，使西北重回朝廷怀抱，功绩不菲，父皇重新选择继承人，自己的希望颇大。


    
父皇的态度让张承平心潮澎湃，踌躇满志，可是母妃的态度却让他清醒了许多，妹妹的话更让他从云端跌到谷底，二哥竟然北上直击北元王庭，功绩远比自己要大，而且这两天他也要回京了，四个儿子全都聚在京城，难道说新皇储就要出炉了么。


    
心思太多，张承平失眠了，直到三更才睡着，五更天的时候，他忽然被人推醒，睁眼一看是自己的贴身小太监，小太监急道：“王爷，宫里传信来让您赶紧过去，穿大衣服。”


    
张承平心中一动，刚要爆发的雷霆之怒瞬间化为乌有，昨天晚上整夜想得都是夺嫡之事，现在还没回过味来，大衣服就是祭天祭祖或者其他重大礼仪场合下才穿的正规礼服，忽然让自己穿这个进宫，莫非是今天就要立储？


    
张承平一骨碌翻下来，赤脚站在地上：“快，服侍孤更衣！”


    
蟒袍，梁冠，云履，玉带，三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帮殿下吧衣服穿戴好，内务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府门口，秦王移驾上了马车，这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便向宫城方向驶去。


    
张承平微微掀起车帘向外看去，不禁大吃一惊，五更天的时辰，天才蒙蒙亮。马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打扫了，扫地洒水，用竹篮子盛着石灰在路边盖上一个一个的白圆圈，看来今天确实有大事发生，张承平的心不免砰砰跳了起来，真要立我为太子了么，虽然朝思暮想着这一时刻，但是临到头来却还是紧张。


    
淡定，淡定，一定要淡定，秦王掐着大腿，不断告诫着自己。


    
从秦王邸到皇宫的距离很近，不一会儿就来到太庙广场，此时已经东方破晓，万丈阳光照耀在金碧辉煌的太庙琉璃瓦上，让人眼花缭乱。广场上全是拿着扫帚的太监，御林军也换了崭新的盔甲，火红的盔樱，亮闪闪的明光铠，涂着朱漆的兵器杆，光闪闪的金瓜斧钺，这一切都预示着今天的确有重要事情发生。


    
秦王在心里将本朝重要的日期排了一下，没有和今天搭界的日子啊，想来想去就只有立储的可能性最大，车驾停在午门前，秦王敏锐的发现，午门大开，地上铺着红地毯，要知道午门正门可不是随便开的，只有皇帝登基、大婚等重要仪式才开，从大门望进去，里面人声鼎沸，上千名穿着鲜艳宫装的太监、宫女、侍卫忙碌着，皇帝的伞盖仪仗也拿出来了，秦王只觉得嗓子发干，身子不由自主的抖起来，幸福来得太快，他有些不能承受了。


    
秦王殿下被司礼监的太监们引导着踏上红地毯，前呼后拥来到奉天殿前，皇上身着龙袍，头戴朝天冠，亲自主持立储大典，在奉天殿典礼之后，父子二人在群臣簇拥下来到太庙祭祖，鼓乐齐鸣，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殿下，殿下。”小黄门小心翼翼的提醒着精神恍惚的秦王，将他从臆想中拉了回来。


    
“皇上传您过去。”小黄门轻声道。


    
秦王点点头，从侧门走了进去，过了金水桥，来到奉天殿前，只见大殿两旁已经备下全套仪仗，小太监们脸上都敷了粉，宫女的胸衣也勒的很紧，都穿着崭新的袍服，见到自己皆是躬身行礼，这种感觉真好。


    
来到殿前，大总管曹少钦迎了过来，脸上漾着笑：“千岁驾到了，咱们人齐了，这就可以启程了。”


    
秦王一愣：“启程？去哪里？”


    
“出城，迎接燕王千岁。”


    
曹少钦笑意盈盈，一脸的恬淡，似乎根本没看到秦王脸上的惊讶。


    
这么大排场竟然是为了迎接老二！一时间老四的心情从云端跌到谷底，原来这一切这都是自己的幻想，想想也挺可笑的，自己这么精明的人竟然会犯这种错误，废储立储是大事，怎么能这么快做出决定。


    
秦王脸上的惊讶稍纵即逝，立刻恢复了镇定，按照曹少钦的安排站到一旁等候着，他这才发现三皇子已经到了，兄弟俩互相施了礼，简单寒暄两句，秦王表示昨天刚回京，没来得及过府拜望，安国郡王表示理解，又拉着手说什么四弟你瘦了之类的客气话，话语间，秦王端详三哥的面容，憔悴消瘦，比一年前差多了。


    
片刻后，皇帝御辇从后面过来了，太子的车驾也紧跟着，两位皇子给父皇和太子见礼之后也登上早已预备好的车驾，连同整个仪仗队，浩浩荡荡向外开去。


    
昨儿个自己回京，只有太子出城迎接，排场倒也不算寒酸，但是和二殿下回京相比，那可就不够看了，都是淑妃的儿子，都是外藩亲王，为什么厚此薄彼，秦王不禁腹诽起来，父皇一向公正，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莫非……这是立储的先兆？


    
皇帝车驾经过的地方已经戒严了，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倒不是为了防止刺客，而是图个排场，皇帝出宫那可是大事情，一行人来到水西门外，也就是昨天迎接秦王的地点，码头上已经铺好了红地毯，文武官员全来了，挤得满满当当，这让秦王心中又是酸溜溜的，人比人气死人啊。


    
天高江阔，长江水师的战船也出动了，拦阻着过往船只，一支船队从江北出发，斩破波涛向南岸开来，载着燕王殿下的龙船在战舰的护送下抵达南岸码头，不等跳板搭上去，两排彪悍之极的燕赵勇士便跳了下来，排成两队伺候着，随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舱门口出现。


    
燕王殿下回来了，和秦王不同的是，他的打扮很随意，内穿细鳞锁子甲，外罩帅袍，护心镜半掩半露，腰间牛皮大带，一柄宝剑悬在身后，头上束发紫金冠，一颗红绒球颤微微的，更显威风。


    
二皇子的长相随淑妃娘娘，高颧骨，眼睛不大但是精光四溢，他先在舱口站了一下，矜持的眺望着岸上的欢迎队伍，当看到父皇的仪仗之时，二殿下明显有些震惊了，一甩披风，疾步下船向那顶黄罗伞盖走去。


    
皇帝微笑着看着自己的二儿子，四个儿子中老二最有魄力，敢作敢为，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燕王下船，礼炮齐鸣，王驾千岁龙行虎步来到皇帝面前十步，忽然停住，砰然跪倒，虎目中似乎含泪，他饱含深情的喊了一声：“父皇！”便膝行了过来，保住皇帝的脚大哭不已，不像是征战沙场的元帅，倒像是离家千里迟归的游子。


    
皇帝知道儿子的苦楚，深入大漠奔袭王庭，那是九死一生的买卖，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更何况还立下了赫赫战功，解除了大周北疆的外患。想到这里，他也动容了，扶着儿子的头道：“承坤，苦了你了。”


    
父慈子孝，众人都感慨不已，更有一些大臣偷偷擦拭着眼角，但太子、秦王、安国郡王都在暗暗腹诽不已，老二这家伙和小时候一样，最会演戏，貌似忠厚，其实最不靠谱。


    
父子相见，说不完的知心话，但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片刻之后皇帝就展颜道：“老二，让大家见见你的功绩。”


    
燕王意气风发，忽地站起喝道：“将鞑虏押出来！”


    
侍卫们一起中气十足的喊道：“将鞑虏押出来！”随着喊声，龙船后面的战舰舱门轰然打开，一队衣着褴褛，胡子拉碴的蒙古俘虏被押了出来。


    
怪不得打扫太庙，原来是要玩献俘的把戏啊，想到这里，殿下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2章 山川地理图


    
大周朝开国二十年也没搞过太庙献俘的仪式，可把礼部官员们忙坏了，好歹按照祭祖的格式临时编造了一套，倒也极有排场。


    
周继承的是汉的江山，武帝暴毙之时，燕云战事还未平息，一场宫变波及颇广，北方汉军军心不稳，由胜转败，二十余年来一直被北元压着打，总算仗着火器精良，更兼南方的财力支持，这才挡住北元南下的铁蹄。


    
此番二皇子领兵北伐，直捣北元王庭，一举消除了大周最危险的边患，从此朝廷便可以腾出手来对付西凉西夏这些盘踞势力了，意义相当重大，难怪皇帝如此上心，竟然亲自出城迎接燕王。


    
除了一百多名俘虏之外，燕王还带来一千颗用石灰腌着的蒙古兵首级，这都是他的战功，俘虏们用绳子串起来，首级用马车装着，在京城大街上游街示众，此时天光已经大亮，百姓们听到锣鼓喧天，都打开门窗观看，正看见这振奋人心饿一幕，老百姓不懂那些个军国大事，只知道朝廷打了胜仗，边饷就会抽的少些，自然也是欢欣鼓舞。


    
皇帝破例赐燕王和自己同车前往太庙，这份殊荣可是独一份，和皇帝坐一辆马车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当听到这个上谕的时候，太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三皇子却冷笑起来，只有老四已经猜到这个结果，众目睽睽之下神色不改。


    
一路吹吹打打向太庙而去，那些俘虏步履蹒跚的走着，稍微慢点就被鞭子抽打，奇怪的是俘虏中鲜有壮年男子，都是些老弱妇孺，肮脏的发辫，油污残破的袍子，扁平的大脸和小眼睛都彰显出他们异族的身份，京城百姓在禁军的枪杆子后面大声的叫骂着这些俘虏，还拿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他们，俘虏们毫不躲闪，依旧面无表情的走着。


    
皇帝很满意这种效果，让人民知道朝廷还是能打胜仗的，皇权的威信将会大大加强，之前征收的那么多赋税才不算打了水漂，说到底还是二儿子最争气啊。


    
钦天监算过，今天就是黄道吉日，所以献俘大典即时开始，太庙那边早就准备好了，祭祀祖宗的猪牛羊三牲，各种礼器，乐器排列整齐，文武百官都穿着礼服在太庙广场集合，御林军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森严。


    
大典由德高望重的国子监祭酒大人主持，老家伙中气十足，声音抑扬顿挫，好一番繁琐复杂的礼仪，百官们顶着太阳拜完这个拜那个，然后皇帝高坐上方，俘虏们依次押了过来，燕王殿下亲自在旁边讲解，这个人是什么王爷，那个人是什么公主，王子啥的，听的一旁的太子秦王等人不以为然，反正是不懂汉话的鞑子，随你怎么编造身份也不好考证。


    
献俘之后，燕王换了一身金盔金甲，领着一队御林军在太庙广场走了一圈，权作阅兵，皇上高高在上，看的不住捋着胡子称好，往日总是一脸阴郁之色的皇上今天心情出奇的好，眉头都展开了，他是开心了，许多人的烦恼却开始了……


    
回到东宫之后，太子愁眉不展，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刘锦。”


    
应声的却是一个年轻小太监：“殿下有什么吩咐？”


    
太子这才想起来刘锦已经被自己赐死了，他挥挥手让小太监退下，自己来到窗前凝望着宫内的景致，多么熟悉的院落，可惜自己住不了多久了，看父皇这个态度，老二早晚顶替自己的位置，届时自己将向何处去，是拼力抗争，还是老老实实做个闲散王爷，即使自己愿意退出，老二又会放过自己么？可是抗争的话，手里哪有兵？上回皇帝那一手委实震慑了太子。


    
黄子华是个睿智的人，但是他的心中装着更多其他的东西，不如刘锦那样心里只效忠太子，可惜刘锦被老三捉住小辫子背叛了自己，想不杀他都不行，想来想去更加烦闷，太子一把将博古架上的珍稀古玩全都扫了下来，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太监宫女们知道太子发怒，远远看着都不敢过来。


    
忽然宫门口传来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眼睛一亮，收拾情绪急忙迎了出去。


    
……


    
秦王回府后就躺下了，眼睛瞪着帐子久久不能平静，今天这件事对他的刺激最大，太庙献俘，身穿金盔金甲领兵在父皇面前阅兵，那都是自己的理想啊，多少次在梦中见到这个激动人心的场景，今天终于美梦成真，可是主角却不是自己，自己只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旁观者。


    
老二是和自己同时封王的，自己的封地在长安，老二的封地在燕京，一西一北都是边防重地，当自己已经小有成绩的时候，老二还在燕京被蒙古人打的焦头烂额，为此自己还颇为自得了一段时间。


    
皇上把两个最能干的儿子放出去历练，就是为了培养储君，而这两位亲王中，秦王的条件更差一些，他只带了三百侍卫就藩，陕西又是吕珍的地盘，军马钱粮完全插不上手，简直就是一穷二白，又面临着西夏和西凉这两个外患，想开创一番事业实在太难了。


    
可秦王偏偏就成功了，且不论借助了谁的力量，他总归是铲除了温彦和吕珍这两个地头蛇，收编了陕西兵马，退了西凉大军，军马进口的渠道也比以前更加通畅了，茶马盐铁贸易发达，赋税大增，事业蒸蒸日上，这一切都是他夺嫡的资本。


    
偏巧在这个时候，燕王托人送信过来，央求四弟给他一些战马和银子，代价是将来会支持老四当太子。


    
秦王收到信之后很是志得意满，皇帝四个儿子中，唯有老二能和自己一争长短，现在他竟然放下手段来求自己，这种满足感实在是舒心。


    
燕王就藩之处虽然也是险恶万分，蒙古人的铁蹄随时南下，但是他手上有兵啊，每年大周朝的边饷可都是花在北边的，十几万大军驻扎在燕云十六州，那可都是朝廷嫡系的禁军，老二能调的动的，名将能臣更是数不胜数，条件这么优越，还能被蒙古人打的偷偷向弟弟求援，老二的本事可见一斑。


    
朝廷缺马，燕云边军经常和蒙古人打仗，马匹的损耗更加巨大，以步兵对抗骑兵，那是毫无胜算的，而大周马匹进口的最大渠道掌握在老四手里，那些买来的马匹首先要经过兵部的分配，才能到达燕京，一来二去耽误了时间不说，到手的马匹也不多，反不如绕过渠道直接找老四要。


    
事实上这种行为是违法的，但是考虑到老二提出的条件实在诱人，秦王便答应了，预备了两千匹马和十万两银子五万担粮草千里迢迢给二哥送过去，不敢给的太多，怕老二就此翻身，也不敢给的太少，免得老二出尔反尔。


    
谁知道老二竟然咸鱼翻生了，不但打退了蒙古人的进攻，还反击了一把，据说把北元王庭都给捣了，功绩显赫，唯有当年霍去病封狼居胥可以媲美，秦王这个后悔，这个郁闷啊，辛辛苦苦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他忍不住猛扇自己的嘴巴子。


    
典礼之后，老二被父皇留下说话了，谈的时间远比和自己谈的时间要长，不出意外的话晚上还会赐宴，秦王越想越窝火，偏偏又无法说出来，难道告诉父皇，老二打胜仗的那些马是自己赞助的？皇子四下调遣钱粮军马，可是谋逆大罪。


    
天刚擦黑，内务府便派人来了，果然是父皇赐宴，皇子们都要参加，秦王不得已，只好强打精神换了袍服前往。


    
中午在奉天殿已经大宴过群臣了，晚上这场宴会只是皇家的家宴而已，摆在皇帝平时起居的养心殿，也算是为二皇子接风洗尘了。


    
待遇不同啊，老四回来的时候，皇上可没说摆宴洗尘，连生母淑妃都不搭理他，最后是在安乐公主的储秀宫吃了顿不地道的西北菜，可谓冷落之极。


    
如今再看人家老二的排场，养心殿内外张灯结彩，几张大圆桌摆着，太后她老人家也到了，皇后和几位重要的贵妃也来了，太子和老三也不能缺席，宫女们流水般的往上传菜肴，御膳房这回是发了狠，超规格招待燕王殿下，不用说这肯定是皇帝的授意了。


    
开席之前还有个小仪式，燕王向皇帝进献礼物，此时的燕王殿下已经换了衣服，大红色的箭袖显得人更加器宇轩昂，他一招手，四个太监扛着一个巨大的卷轴走上殿来。


    
众人便都惊讶起来，不知道燕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唯有皇帝脸上露出笑容来，似乎已经猜到燕王的想法。


    
燕王一挥手，太监慢慢将卷轴打开，一张壮丽无比的山川地理图展现在大家面前，图是用许多张上好的羊皮组合而成，用五种颜色标注着山川河流大海草原冰川，上面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城池、山脉、关隘等等，极其庞杂细致。


    
“这是儿臣绘制的燕云漠北山川地理图，蒙古各部落的聚居点都标注在上面，敌情一目了然，这也是儿臣能打胜仗的原因。”


    
娘娘们哪里懂得什么地理知识，看着这华丽花哨的图都说好，皇帝也满意的连说了三个好字。


    
燕王矜持的谦虚道：“还是父皇教导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父皇这句话儿臣一直谨记于心，这才绘制了这张图，有了这张图，王师再度北伐之时，再不用向导带路，再不用担心寻不到水草。”


    
听到这里，秦王再也忍不下去了，老二太能忽悠了，蒙古人从来都说逐水草而居，哪有什么固定的聚居点，再说了，大漠广阔何止万里，你张承坤才去了几天啊，就走遍大漠绘制了这张图，简直是笑话！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3章 皇家秘辛


    
“蒙古鞑子从来都是逐水草而居，从不会在某处住太久时间，这张图现在还有用，明年就派不上用场了，不知道二哥有何对策。”


    
秦王一番话说出，现场顿时鸦雀无声，皇上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然后慢慢的沉下来。


    
太子和安国郡王这对老冤家竟然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表情淡漠，但是眼中幸灾乐祸的心思却遮拦不住。


    
娘娘们的表情也僵住了，合家团圆本来是大好的事情，老四忽出此言未免太不知趣。


    
秦王话说出后便懊悔不已，自己不是这般沉不住气的人啊，怎么竟然隐忍不住，少不得又要在父皇面前失分了，嫉妒、气愤、懊丧的情绪连番打击着张承平，让他心神不宁，但是依然强自站着，这张所谓的山川地理图确实不是那么完美，只要父皇愿意查究，还是能扳回一局的，毕竟自己的话是对的。


    
遭到攻击的二皇子却丝毫没有生气，笑吟吟的问道：“四弟此言有何出处？我怎么不知道蒙古人是逐水草而居的。”


    
秦王又是一股血涌上头，老二过分了，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他们的房屋都是蒙古包，拆装方便快捷，半个时辰就能搬家，这都是基本常识，虽说江南人不可能到漠北去亲自查看，但书上都是有记载的啊。


    
老二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恼怒之下，秦王脱口而出：“《武帝遗书》第三卷第四章上有记载，关于蒙古人的生活习性一文，这就是明证！”


    
“啪”的一声，皇帝面前的玉杯摔成了碎片，皇帝一脸的愠怒，已然是怒火中烧，提什么不好，偏偏提《武帝遗书》，这可是最大的忌讳。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气氛比刚才更加紧张了，刚才还只是尴尬而已，现在已经变成压抑和恐怖了，皇帝竟然摔碎了自己最喜爱的玉杯，可见愤怒之深，秦王这回算是完了。


    
淑妃娘娘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作为生母都不说话，其余人更是可想而知，太后她老人家眼中有些不忍，但是老人知道儿子的脾气，现在不能劝，越劝越糟。


    
太子和三皇子也是默不作声的看热闹，老四太蠢了，居然敢捋父皇的逆鳞，这下可好，保不齐连王爵都给抹了去。


    
秦王脑子里轰的一下，当明白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已经晚了，父皇雷霆之怒令他膝盖一软，不由自主的便跪了下去，同时在心中痛骂自己的愚蠢。


    
武帝遗书是当今最好的兵书，比什么孙子兵法，孙膑兵法，武经总要，六韬武略强多了，可又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禁书，但却是屡禁不止，甚至连皇宫里也有，几位皇子都看过武帝遗书，张承平自幼和二哥一起生活学习，小哥俩看过什么书，彼此心里都有数。


    
其实看也就看了，皇上未必会追究，但是大庭广众之下提起武帝遗书就是大忌讳了，这一点张承平不是不清楚，可依然中了老二的计策。


    
情绪激动的时候容易失去理智，这是张承平的弱点，他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燕王嘴角浮起讥诮的笑意，显然是在嘲笑这个自不量力的弟弟。


    
“来人，把这个逆子拿下。”皇帝阴冷的声音响彻在养心殿内，八个面无表情的执金吾涌了进来，就要擒拿秦王。


    
祸事大了，恐怕不止要剥夺王爵，还要拿问治罪，秦王面如死灰，嘴里一阵腥甜，此时此刻，养心殿中这么多皇亲国戚，竟然无一人站出来为自己求情，哪怕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在冷眼旁观，这比父皇的严酷更让他伤心。


    
“父皇，饶了四哥哥吧。”关键时刻，还是安乐公主挺身而出，她是个聪明的小姑娘，知道此时不能提谁对谁错，只是一味的哭泣求饶，望着这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皇帝紧绷着的面庞终于松了一下。


    
谁都没有想到的是，第二个站出来为秦王求饶的竟然是燕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道：“父皇，四弟年幼不懂事，口不择言，请息雷霆之怒，饶过他这一回吧。”


    
老二这一说话，众人才回过味来，老三反应最快，也扑出来跪在老二旁边为四弟求情，太子反应慢点，总算也明白过来，此时把老四弄掉只会便宜了老二，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再说父皇未必真想处死老四，花花轿子众人抬，此时不帮衬一把更待何时，反正都是顺水人情。


    
皇子公主都跪下了，皇后贵妃们也跟着出言求饶，太后也哼哼唧唧的说了几句，到底是家宴，没有外臣在场，皇上的威严不至于损伤太大，看着四儿子毫无血色的面孔和瑟瑟发抖的身躯，以及满地跪着的儿女，皇帝这才冷哼一声道：“若不是看在承坤的面子上，朕决不轻饶！还不快快谢过你二哥。”


    
秦王先给父皇磕头谢罪，然后又给老二磕头，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老二忙不迭的还礼，两人平磕了头，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但看着二哥虚伪的表情，秦王暗里将牙都要咬碎了。


    
执金吾悄无声息的退走，养心殿又恢复了祥和温馨的气氛，但是已经不能像原先那么自然了，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计较着。


    
皇帝本人也没心情继续宴饮，这场皇家宴会遂草草结束，山川地理图被收入养心殿悬挂，供皇帝早晚观摩，还有一项殊荣更让大家震惊，皇帝竟然将燕王留在宫内过夜，皇子成年封王之后，就不宜住在宫内了，例如秦王就是住在京城的别院中，燕王获此殊荣，最担心的还是太子殿下，他就算再傻，也明白二弟已经对自己构成了极大地威胁，这种威胁远比老三那种小伎俩，小暗杀要大的多。


    
次日一早，午门外聚集的人群比往日多了不少，这些人都是等待宫门抄发布的，皇家的事情定期会对外公布，昨天四位皇子齐聚皇宫，皇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很重要的政治讯号，事关今后大周朝的走向，以及很多人的官运生计，想不关心都不行。


    
内务府专门有一个机构负责编写宫门抄，选那些有点文笔的太监记录皇家生活的点点滴滴，当然对外公布的资料都是经过修改剪辑的，什么能发，什么不能发，内务府心里有数。


    
今天宫门抄的内容是皇家夜宴，父慈子孝，一派和谐，并无其他记录，大家伙忙碌着抄完便一哄而散。


    
与此同时，最为混杂纷乱的皇宫西六所内，一笔笔交易正在进行着，不同的情报通过不同的人交到外人手里，换取或多或少的银子。


    
偷偷出售皇宫内的大事小情是一项公开的秘密，任何宫里的小道消息，传闻轶事都能卖上好价钱，那些个有资格接近皇上、皇妃的太监宫女更是绝好的情报来源，皇上说过什么话，训斥过什么人，晚上宿在哪个宫，都能分析出有价值的情报来。


    
本来这样的好事摊不上御膳房，可巧昨天皇帝发飙的时候，海公公身边的小太监被调去传菜，小家伙记性甚好，在场的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海公公已经是元封埋在皇宫的一枚棋子，平时不需要刻意做什么，留神身边的点点滴滴就行了。


    
“毓风，把你听到的，看到的再给公公说一遍。”


    
小太监压低声音，将昨晚在养心殿内发生的一幕原原本本的描述了出来，别看他没上过学，可天生就有讲故事的天赋，将事情描述的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嗯，不错，回头照这个样子再说一遍，晚饭公公就给你加肉。”海公公笑咪咪的说。


    
小太监欢欣鼓舞，跟着采买酒水的驴车回去了。


    
酒庄内，元封听小太监毓风将养心殿的事情讲了一遍，心中有了计较，拿出一枚金叶子抛给毓风：“小家伙讲得不错，赏你的。”


    
毓风接过金叶子，放在嘴里一咬，顿时乐开了花，这可是真金子啊，买肉串能吃上一年。


    
打发走了小太监，元封起身回甘肃会馆，同时派人去把御史台孟大人请来。


    
见到孟叶落，元封将养心殿内发生的事情一说，孟叶落道：“此事我已经知晓，朝野上各方面的小道消息甚多，你这个版本的故事和锦衣卫内部流传的是一致的，说明确有其事，看来燕王可能要成为新的储君了。”


    
“那你怎么办？”元封关切的问起，谁都知道孟叶落是秦王的人，秦王眼见失势，即便他有锦衣卫的背景，也免不了要倒霉，身为兄弟自然要关心一下。


    
“二皇子远征漠北，立下不世之功，德才兼备，又仁厚孝义，自然是储君的最佳人选，当然这里面亦有皇上的一番苦心……”


    
孟叶落侃侃而谈，忽然被元封打断：“什么远征漠北，都是骗人的勾当，那些俘虏的北元王公贵族，不过是寻常牧民罢了，燕王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这样的人当皇帝，十三郎你放心么？”


    
孟叶落睁大了眼睛：“你如何知道？”


    
“哼哼，因为真正的蒙古王子满都古勒就在我这里。”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4章 公主也不是亲生的


    
“蒙古王子怎么会在你这里？”孟叶落惊愕道。


    
元封一摊手：“他本是来参加万寿节大典的，结果突然被锦衣卫缉拿，走投无路之际，我念在以前和他有旧的情面上出手相救，蒙古俘虏游街的时候，我让他去看了，那些所谓的贵族全是普通牧民，满都古勒不会骗我。”


    
孟叶落无语，自己这个九哥还真是交游广泛，居然和蒙古王子有交情，他自然不知道元封所说的有旧是早先在拙园揍过这帮蒙古人。


    
满都古勒在手上，自然是揭穿燕王谎言的一张王牌，可是孟叶落依然犹豫不决，他在怀疑，对元封他自然是毫不怀疑的，可是这个满都古勒在国家被重创的情况下很有可能污蔑燕王，达到报复的目的。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元封问道：“十三郎，你到底算是秦王府的人呢，还是锦衣卫的人？”


    
孟叶落猛抬头：“我只能说，我是朝廷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周，我奉命待在秦王身边，一方面是协助他，另一方面也是考察他，为皇上选储君提供参考依据。”


    
元封嗤之以鼻：“锦衣卫啥时候这么伟大了，不过是提前布子罢了，既然皇上选了老二，那秦王就危险了，你也危险了。”


    
“何以见得？”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四皇子和二皇子同时封王，同时镇守边疆，实力差距不大，况且此时秦王已经整合了陕西兵马，手中力量不俗，二皇子一旦登基，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老四，至于你，堂堂状元出身的御史大人，名声实在太大，又是秦王的嫡系人马，肯定要一并除去，别告诉我你是锦衣卫的人，到时候那个头衔救不了你的，你也不想想，锦衣卫安插你们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将来能继续受到皇帝的恩宠，掌握权柄，牺牲一个你换取皇帝的信任，何乐而不为。”


    
元封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孟叶落心头，半晌他才道：“不会的，督公不是这样的人。”


    
元封也不驳他，转了话题道：“上回你说有事尽管找你帮忙，现在有一桩事情关系重大，毫无头绪，希望你能帮我找寻线索。”


    
不再继续沉重的话题，孟叶落松了一口气，问道：“你需要什么？”


    
“我想找二十年前记录皇宫大内起居录的史官。”


    
……


    
秦王别院，心神不定的年轻王爷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烦闷到了极点，二皇子依然居住在皇宫中，早晚陪伴父皇，协理政事，俨然就是储君的派头，而真正的太子殿下却坐了冷板凳，更何况自己这个秦王。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怯生生的声音响起：“王爷，有人求见。”


    
“不见！”秦王脱口而出，这几天来京中官员显然是嗅到了什么，没有一个来拜望秦王的，今天突然有客来访实属出奇，反常即为妖，不定又是谁给自己下套呢，秦王才不想搭理。


    
可是内侍小太监却并未退走，继续道：“来客是王爷的长安旧友，姓元。”


    
哗的一声，书房的门拉开了，秦王惊喜的表情吓了小太监一跳：“人在哪里？快请！”


    
秦王疾步向大门走去，小太监迈着碎步一溜小跑跟在后面，刚进前院，就看到元封正坐在门房的条凳上和侍卫们聊天，依然是那么的英挺潇洒，亲切温暖，秦王不由得站住了。


    
见到秦王现身，元封慢慢的站了起来，两人四目对视，忽然各自展颜一笑，对面走来，两双手握到了一起，重重的晃了晃。


    
“走，里面说话。”秦王拉着元封径直进了花厅，让人上了两杯茶之后便斥退所有伺候的人，和元封单独说话。


    
“上次的事情，还没谢你。”秦王隐晦的说，既然元封不想暴露身份，他也不会主动提起。


    
元封淡淡一笑：“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对了，你此番前来京城所为何事？”秦王道。


    
“王爷有所不知，元封本是孤儿，此番微服前来周京，却是为了寻根而来。”


    
“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秦王大感兴趣起来。


    
“唉，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何人，真乃人生一大悲哀啊。”元封先感慨了一句，又接着说：“我来京城是为查访自己身世，可是来殿下这里，却是为了殿下的身世之谜。”


    
秦王猛地站起，眉毛倒竖，惊诧莫名的瞪着元封。


    
元封早已意料到他这种反应，不慌不忙拿出两份发黄的卷宗丢到茶几上：“第十四页和第三十六页，殿下自己瞧瞧吧。”


    
秦王狐疑的拿起卷宗，先看了看封皮和印戳，确认是大内的卷宗，这才满怀忐忑的翻开，看到关于自己身世的相应记载之时，他如遭雷击，轰然坐下，卷宗落到了地上。


    
蓉妃……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竟然是自己的生母？


    
四皇子张承平年幼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冷宫内住着一个疯女人的故事，有次他还和二哥偷偷跑去看了那座传说中的宫殿，听过那令人汗毛倒竖的哭声，他还依稀记得，这个被囚禁的女人好像就叫什么蓉妃。


    
这女人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个消息震撼着秦王的心，他不是不相信，因为多少年来自己名义上的生母，淑妃娘娘的所作所为都证明自己不像是亲生的，只是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现在终于有了证据。


    
可是大内的卷宗怎么会落到元封的手里？秦王忍不住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元封。


    
“殿下可能还不知道，我现在是詹事府洗马，掌管司经局，这些记录也是在无意中发现的。”元封解释道。


    
这下秦王更惊讶了，元封竟然成了东宫下属的官员，他简直太神秘，太厉害了，在长安的时候混成了秦王府的长史，现在来到京城又混成了詹事府洗马，这本事也太大了吧。


    
仿佛猜到了秦王的疑惑，元封先是自嘲的一笑：“我总是和你们老张家的人脱不开关系。”


    
随即将来到京城后和三皇子、太子之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秦王这才恍然大悟。


    
“那么……元公子有何打算？”秦王试探着问道。


    
“还能有什么打算，既然我来见你，就说明了一切，这些天里京城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少，迫在眉睫啊，殿下不是一直仰慕李世民么，我看大周的玄武门之变就快来了。”


    
元封丝毫不加掩饰的话语博得了秦王的信任，他很清楚太子和三皇子的德性，他们那种人，元封根本不会看上眼。


    
更重要的是，元封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温暖亲切，就像兄弟那样，身为皇室子弟，从小就没感受过兄弟之情，这种直觉让他非常的安心，信任。


    
“可是秦王府不是天策府，我手里没有兵啊，所有的兵都控制在父皇手里。”张承平迟疑一下，还是直言不讳了，事实上这话已经和谋反搭边了，但老二欺人太甚，也由不得了自己了，若是再隐忍下去，恐怕连长安都回不去了。


    
元封呵呵一笑：“此事太子方面已经替殿下想好了，其实皇上也没那么神奇，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调兵遣将无法事必亲躬，必须要有一些调兵的信物虎符，只要拿到虎符，就有了七成的胜算。”


    
秦王心里一惊，太子已经开始筹划了，自己还蒙在鼓里，若不是元封潜伏在东宫一方，到时候打将起来，自己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么，怎样才能拿到虎符，虎符又是什么样的呢？”


    
元封摇摇头：“这才是难点所在，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突破点就在安乐公主。”


    
“小妹？不错，小妹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可是如何才能劝说她帮我？这毕竟是……大逆不道的谋反啊。”秦王的底气还是不足，虽然这个妹妹和自己关系好，但牵扯事情太大，想必她也不会轻易答应。


    
“如果让她知道一些秘密，或许公主会有所改变。”元封道。


    
秦王又是一惊：“还有什么秘密？”


    
“皇宫内有许多公开的秘密，只是瞒着你们这些当事人罢了，假如殿下到西六所走动走动的话，应该会大有收获，我就是从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其实……安乐公主和殿下一样，也不是淑妃亲生的。”


    
秦王心里咯噔一下，苦命的妹妹，苦命的自己，怪不得在淑妃那里寻不到母爱的温暖，原来如此啊，皇帝的五个儿女中，唯有自己和妹妹关系最好，如今面临生死抉择，同病相怜的妹妹应该能帮自己一把吧。


    
“既如此，孤就进宫一趟，探访这两桩当年的秘密，孤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也要给公主一个真相，元封，既然你在宫中有路子，不如一同前去吧。”


    
元封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还是答应了，皇宫内院可不是好玩的，上次肩膀上挨了一箭，伤疤还在呢。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5章 稳婆的故事


    
紫禁城西华门，秦王殿下的轿子正在接受例行检查，皇子不比外臣，进宫还要递牌子预约，人家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秦王只带了两个随行太监，可谓轻车简从，御林军象征性的看了一下就放行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化装成太监的元封。


    
这是元封第二次装成太监进宫，在一般人眼中，皇宫大内是埋伏着无数高手的龙潭虎穴，但在元封眼中不过尔尔，真正的世外高人都隐居在昆仑山这种地方，才不会为了钱权屈身皇宫之中，皇宫中最厉害的也不过是于虎这样的所谓高手，虽然箭术惊人，但论刀剑功夫，未必比元封厉害。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回元封进行了适当的伪装，脸上打了粉底，鼻翼和眼角稍加处理，面容便改动了许多，大周太监流行敷粉，这样做反而更加不会暴露。


    
进了西华门之后，秦王一行人并没有进入内宫，而是悄悄落轿，身穿红色团花箭袖的王爷从轿子中下来，只带着一名太监步行向西北方向去了。


    
秦王今天穿的衣服在颜色和图案上都和大内侍卫的袍服有些类似，远远看过去还以为是下值的侍卫呢，元封则是一身标准的太监打扮，两人走在一起，就像是某个宫派出去办差的人，丝毫不引人注目。


    
西六所很混乱，各色人等混杂于此，除了正规的建筑之外，还有大批私自搭建的窝棚，以及成堆的垃圾，秦王住在皇宫二十年，竟然不知道表面上富丽堂皇的紫禁城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龌龊的角落，所见之处，触目惊心。


    
眼瞅着一个满脸橘子皮一样的衰老太监蹒跚着从一旁走过，秦王忍不住低声问道：“我朝开国不过二十余年，哪里来的这么多老宫人？”


    
元封亦压低声音道：“当初集庆路建都之时，缺乏训练有素的太监宫女，便从元大都皇宫中调拨了一批人过来，二十年过去了，这些太监宫女不能干活了，又无家可归，便居住在西六所内，内务府也不管，久而久之便形成这个局面。”


    
秦王默默地点点头，寂寞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这些年老的宫人们，心底不知道埋藏了多少皇宫内的秘闻，或许自己和安乐公主的身世之谜，就能从他们嘴里获知。


    
秦王怎么也想不到的是，此刻走在他身边的元封，心里怀的也是这个想法，自己的身世之谜，或许在这里能够寻到一些线索……


    
两人在西六所内匆匆走着，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这里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兜售赃物，情报的人多了去了，谁也没闲心管别人。


    
走过一道围墙，早已等候在这里的一名老妪打量了元封两眼，冷冰冰问道：“老海的朋友？”


    
元封也不多说，只是简单说了一个是字。


    
老妪又问：“钱带来了么？”


    
元封默不作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老妪掂了掂，又放在嘴里用牙咬了咬，眉宇间这才有了一点笑意：“跟我来。”


    
两人随着老妪迈步向里走去，经过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走过曲折的巷道，终于来到一处低矮的窝棚前，老妪让元封和秦王等在门口，自己先钻了进去。


    
“这里面住的什么人？”秦王掩着鼻子悄声问道。


    
“稳婆，宫里年龄最大，技术最精湛的稳婆，当然，她已经老了。”元封淡淡的答道，两手低垂，呼吸自如，似乎对弥漫在周围的臭气是免疫的。


    
秦王心中一震，找到稳婆，自己和婉儿的身世之谜自然迎刃而解，想着想着，他掩在鼻子上的手不由得慢慢放开了。


    
门帘子一掀，老妪探出头：“进来吧。”


    
两人弯下腰钻进那间窝棚，一瞬间，连元封都忍不住屏住呼吸，棚子里不通风，腐败的食物，积年的垃圾，长久没有清理洗晒的被褥发出恶臭难闻的味道，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低矮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有气无力的咳嗽着，床头放着一碗白粥，一展油灯，如豆的灯光照着老妇人的脸，能看见她眼睛上蒙了一层白雾，原来是个盲人。


    
“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吧。”先前那个老妪丢下一句话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帮他们把门掩上。


    
棚子里就剩下三个人了，老妇人哆哆嗦嗦伸手去摸饭碗，一不小心把饭碗碰落在地，元封眼疾手快，一把端住饭碗，黏稠的白粥一滴都没有撒漏。


    
元封并不急于发问，而是亲自端着饭碗，用勺子喂老妇人吃饭，此前他已经通过海公公进行了一番打听，知道这位名叫韩素珍的宫人是内务府记名的稳婆，前汉时期就进宫当差的，皇宫里降生的小生命全都是经她的手来到人间的，即便是自己也不例外。


    
韩素珍眼睛瞎了以后，便被打发到西六所居住，一个举目无亲的盲人靠着内务府发放的那点银子根本活不下去，全靠另一个退休宫女的照顾才苟活下来，也就是刚才那位老妪了，她利用韩素珍知道的秘密赚点钱也无可厚非。


    
老妇人眼睛看不见，被元封服侍着喝了半碗白粥，又气喘吁吁起来，元封帮她敲打着后背，依然一言不发。


    
老妇人颤巍巍的伸出手，在元封的袍子上摸索着，摸出这是一件太监的服装，便颤声道：“这位小公公是好心人，有啥想知道的，你说吧。”


    
元封扶着老妇人靠在床上，这才说道：“我想打听两件事，四皇子和安乐公主的生母究竟是谁？”


    
老妇人身子一震，随即摇了摇头道：“二十年了，终于有人问起这个问题了，再不说的话，恐怕连我也忘了。”说着又叹了口气，沉浸在回忆当中。


    
元封和秦王对视一眼，都无语，静静地等着老妇人开言。


    
“天佑元年九月的一个深夜，我被人从梦中叫醒，迷迷糊糊来到一座宫殿，为一位早产的娘娘接生，早产加难产，小孩差点保不住，但是菩萨保佑，总算是母子平安，这位皇子便是当今的秦王四殿下。”


    
老妇人停了一下，又道：“但那位娘娘却不是淑妃，而是……而是……而是另外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嫔妃，据说她是蓉妃。”


    
“后来呢？”秦王忍不住插言问道，稳婆韩素珍的话很正确，自己是个早产儿，生产的时候差点害死了母亲，小时候身子骨也弱，他还以为这是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呢，这一刻才完全确定，原来自己真的不是淑妃生的。


    
“我只是一个稳婆，把孩子安顿好就离开了，后来再也没见过蓉妃，再后来，就听说长春宫添了一位皇子，而淑妃娘娘根本就没怀孕过。”


    
秦王心潮起伏，恨不得立刻找到自己的生母，可是他想到还有问题要问，便压住心情问道：“那安乐公主呢，她的生母是谁？”


    
“是一个宫女，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只知道她在长春宫当差，孩子也是我接生的，安乐公主那孩子是足月生，生下来满头乌发，漂亮的紧，可惜还没满月，她母亲便去世了。”


    
“怎么死的？”元封和秦王异口同声问道。


    
“我只是一个稳婆，哪里知道那些事情，但宫里传言是被淑妃娘娘弄死的，连全尸都没留下，尸骨烧了，就埋在西六所。”如烟往事从老妇人没牙的嘴里说出，语气淡淡的，似乎对人家悲喜已经看惯。


    
元封又和秦王对视一眼，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耽误的时间也够长了，该走了。


    
“我们还会再来的，这点钱你拿着。”元封将一枚银锞子放在老妇人手中，和秦王一起走出了窝棚。


    
天有些阴沉了，空气中湿度很大，刚才还觉得臭不可闻的空气竟然如此清新，秦王大口的呼吸着，似乎被刚才听到的故事打击的很沉重。


    
“殿下……”元封想说点安慰的话，但秦王不理他，大踏步的去了，元封也只得跟了过去。


    
两人走后，一直站在附近望风的老妪钻进了窝棚，问韩素珍：“那两人是打听蓉妃的事情么，为何不把蓉妃的底细也告诉他们？”


    
韩素珍叹气道：“那个秘密不属于他们，属于另外一个人，或许他永远不会来了。”


    
……


    
秦王和元封疾步往回走，进宫已经半个时辰了还没抵达淑妃那里，万一被人发觉可就麻烦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距离轿子还有十步远的时候，秦王忽然被人叫住。


    
“殿下留步。”一个刚劲有力的声音响起，秦王猛转头，只见墙角站着一人，体态如同他的声音一般充满了力量，不是御林军统领于虎还能是哪个。


    
“于将军，叫住孤王有什么事情么？”秦王微微皱起眉头问道，虽然于虎是父皇的爱将，但毕竟是一个臣子，和自己的亲王身份不可相提并论的。


    
“末将只是奇怪，殿下进宫之后到哪里去了，让轿子在这里等候了接近半个时辰？”于虎不紧不慢的说道。


    
“孤王腹中不适，如厕去了，怎么？这也要管么？”秦王心情有些不好，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重了起来。


    
于虎赶紧躬身道：“不敢，殿下还请保重贵体，末将告辞了。”


    
秦王冷哼一声，拔腿便走，于虎抬起头来，看到秦王身后那名高个子太监，眼中顿时精光一闪：“那个太监，站住！”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6章 同病相怜小兄妹


    
于虎清楚的记得那个雨夜，也是这样一个穿着蓝色太监袍服的家伙动作敏捷的翻越高高的宫墙，中了自己雷霆万钧的一箭之后，居然全身而退。


    
由于那名刺客身手甚好，所以于虎记忆犹新，这名跟在秦王身后的太监勾起了他的回忆，身为御林军统领，放跑了刺客是他的耻辱，所以他不假思索便喊了出口。


    
那太监闻言急忙停步不敢向前，秦王也停下脚步，眉头皱起看着于虎，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于虎上前，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盯住太监，那太监毕竟年轻，被他盯得不敢对视，低下头去，于虎见他目光躲闪，似乎心虚的样子，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其肩膀抓去。


    
那太监躲也不躲，任由于虎抓住肩膀，那一瞬间，于虎脸上失望的表情一闪而过，抓顺势变成拍：“这位小公公，秦王殿下身体不适，你可要仔细照顾。”说罢退后一步对秦王道：“末将恭送王爷。”


    
秦王略一点头，继续前行，那太监也垂着手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于虎的目光紧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此人步履沉重凌乱，绝不像是练武之人。


    
于虎心中一块石头放下，看来上次进宫之刺客和秦王没有关系，是自己太多心了，不过转念他又一想，觉得不大对劲，便沿着秦王过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秦王走到轿子旁，不经意的回头一望，见于虎已经消失，这才松了一口气，幸亏带了一个和元封身高体态差不多的年轻太监，穿的袍服又是一样的，脸上还都敷了粉，不近距离看的话很难分出谁是谁。


    
元封此前进过宫，露过相，这些事情都是告诉过秦王的，所以秦王才做此安排，刚才跟在秦王身后的正是另一名太监，元封已经提前过来躲在轿子中了。


    
……


    
秦王来到长春宫，太监通传进去，不一会儿走出六个打扮齐整的宫装丽人，隆重的将秦王迎了进去，这当让秦王有些无所适从了，淑妃从来没这么厚待过自己，今天是中了哪门子邪了。


    
进了宫才发现，今天恰逢淑妃娘娘会客，宫里坐着五位凤冠霞帔的诰命夫人，淑妃娘娘也是一身大衣服，笑容和煦的陪着夫人们聊天。


    
这五位夫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雍容华贵，彬彬有礼，见秦王进来都起身行礼，淑妃娘娘坐在那里笑呵呵的道：“在我这里不必拘礼，都坐下吧。”


    
五位夫人报了自家的名头，秦王不由得心头一震，全都是当朝大员的夫人啊，她们的相公无一不是掌握权柄的重臣，淑妃这样大张旗鼓的会见诰命夫人，俨然以皇后正宫自居了，她这样做，难道是认定了自己的儿子要做储君？


    
坐了一阵子，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那五位夫人也是不常进宫走动的，言谈举止不敢放肆，一个个拘谨的很，秦王坐着也很无趣，只有淑妃娘娘眉飞色舞，精神头极足。


    
秦王来见母妃，本来就是个籍口，本以为淑妃不待见他，随便问个安就能告退的，哪知道被困在这里，急得坐立不安，硬撑着熬了一会，终于起身告退，哪知道淑妃偏偏不放他走，反倒是那五位夫人见淑妃母子似乎有话要说，便很知趣的告退了。


    
淑妃娘娘和秦王将五位诰命夫人送出长春宫，这才回来坐下，淑妃脸上依旧带笑，说了许多秦王小时候的故事，秦王陪着笑脸听着，不时还凑上一两句。


    
“唉，你父皇有五个儿女，倒有三个是本宫所生，把你们三个从小拉扯大，可费了不少心血，而今看到你们一个个的都那么出息，为娘便觉得当年再苦再累也值得了……”说到动情处，淑妃还拿起帕子沾一沾眼角。


    
若是以前，秦王说不定还会感动一下，但是确认自己的身世之后，淑妃再说起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只能激起秦王的恼怒和恨意。


    
张承坤，张承平，张婉儿确实是在长春宫长大的，但是皇家子女自有大批太监宫女伺候，哪用淑妃娘娘事必亲躬，劳心费力，秦王小时候倒是没受过什么虐待，但是也没感受过母爱的温暖。


    
“如今你二哥封了燕王，你又封了秦王，为娘甚是欣慰……西凉军兵临长安城下，为娘为你担惊受怕，日夜在佛堂诵经感动了菩萨，上天这才保佑你退了敌军，立下大功……”


    
淑妃絮絮叨叨的说着，力图增进和这位日渐疏远的儿子之间的感情，说到自己觉得到位的时候，终于说到了正题。


    
“承平啊，最近东宫那边闹得有些不像话了，你父皇决意另立储君，你和承坤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不比他们，到时候可要拿个态度出来啊。”


    
说了半天还是为了这个，承平心中泛起一阵恶心，敷衍道：“儿臣心中自有分寸，二哥文武双全，雄才大略，自然是最适合做太子的了。”


    
淑妃高兴起来，道：“中午在长春宫用膳吧，再把你二哥从乾清宫叫过来，咱们娘仨一起吃个饭，唉，你二哥这两天太忙了，陪你父皇在御书房批阅折子，陪那些个臣工说话，真真是忙得抽不开身。”


    
和老二一起吃饭，想想都觉得头疼，秦王赶紧推辞：“儿臣谢母妃赐宴，只是和婉儿有约，还要去储秀宫走动，就不叨扰母妃的清净了。”


    
见承平执意推辞，淑妃也不强留，笑道：“还是你们小兄妹亲，去吧，等得空了咱们娘四个再一起坐坐。”


    
出了长春宫，秦王长出了一口气，那种虚伪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时值中午，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到处洒满阳光，所有的宫女和太监见到自己都露出谦卑的笑容，但这一切都没有让他感觉温暖，只有彻骨的寒冷。


    
生在帝王家，就注定要忍受这种孤独。


    
好在还有一个妹妹，天真烂漫的张婉儿自幼和承平一起长大，两人最为亲近，也没什么利益冲突，只有和妹妹在一起的时候承平才能感觉到一些温暖。


    
……


    
坤宁宫，皇后娘娘正在用膳，太子殿下坐在一旁相陪，十几个宫女走马灯一样来往穿梭伺候着，正吃着饭，外面进来一个小太监，在坤宁宫总管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总管太监点点头打发他下去，直等到皇后和太子吃完了饭，漱口净手喝茶之后，才上前道：“娘娘，秦王进宫了。”


    
“哦”皇后吹拂着茶水，不动声色。


    
“老四来做什么？他人在哪里？”太子反倒耐不住性子站了起来。


    
“刚从长春宫出来，现在进了储秀宫。”总管太监答道。


    
“哼，都在走动门路，昨天皇上在养心殿陆续见了几位大臣，密谈了许久，今日长春宫那边又见了几位诰命夫人，这会儿秦王又来凑热闹，难不成老二和老四要联合对付本宫不成？”太子愤然道。


    
“娘娘，殿下，秦王进长春宫前，先去了西六所一趟。”总管太监道。


    
“西六所？他去那里作甚？”太子奇道，有些摸不着头脑。


    
皇后眼睛一亮：“见了什么人？”


    
“回娘娘，见了宫里的老稳婆韩素珍。”


    
“明白了，唉，这桩秘密藏了这么久，也该到了见天日的时候了。”皇后叹气道。


    
“母后，什么秘密？”太子狐疑的问道。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和什么武帝遗书比起来，这才是你父皇真正的逆鳞，不过事到如今，你的太子位置岌岌可危，真要被长春宫那边得了势，咱们娘俩就都没好日子过了，总之这件事情你先不用管，该做什么文章，我心里有数。”


    
……


    
从储秀宫出来，承平心中充满了抑郁，婉儿的反应和想象中的一样，当听说自己并非淑妃所生，亲生母亲早已不在人间的时候，活泼开朗的小公主情绪失控了，当时就要去找父皇查明真相，被承平苦苦劝住。


    
现在闹开的话，只能触怒皇帝，使得换储前夕的皇宫更加混乱不安，非但不能真相大白，还会使真相永久的掩藏起来，承平答应妹妹，一定帮她找到亲生母亲的死因。


    
趁热打铁，承平将自己的身世之谜也讲了出来，知道四哥哥只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之后，两人之间的感情非但没有减弱，而且因为同病相怜而更加亲切了，兄妹俩抱头哭了一场，相约互相帮助，一定要查出各自的身世之谜，承平是藩王，宫里的事情不能插手，即便是来的勤了都会被人怀疑，这些事情交给婉儿去做反而更容易一些。


    
至于虎符的事情，承平连提也没提，他知道，只有激起婉儿对淑妃，对二哥，甚至对父皇的仇怨之后，事情才能水到渠成，自己这个妹妹虽然表面看起来温婉可爱，其实骨子里也有决绝狠辣的一面，到底是老张家的女儿，尽管智力能力各不相同，这一点上倒是有着共同之处。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7章 冷宫


    
是夜，御书房，皇帝正在阅读资治通鉴，这是一本翰林院专门编纂的白话版资治通鉴，以方便识字不多，古文理解能力有限的皇帝阅读。


    
当今大周天子竟然是个半文盲，如果被人宣扬出来肯定是轰动性的新闻，对于自身的这个遗憾，皇帝一直耿耿于怀，其实他也认识几个字，会写写画画，要不然也不能在私盐贩子里当记账先生了，但这种半瓶子醋的水准和武帝爷爷一比，只能徒增笑而。


    
皇帝不通诗文，但并不影响他的统治，手里有兵有粮才是王道，吟诗作赋谱曲写书只能玩玩而已，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渐渐发觉，做皇帝的学问真的很多，不读书充实自己还真不行。


    
太子性格懦弱，优柔寡断，而且皇后家的势力也过于庞大，皇帝好歹读过一些白话版的史书，不想让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落到外戚手中，所以一直以来有换储的想法，这几天来连续召见了多位大臣，商议的就是此事，大臣们意见不一，有的说不宜废长立幼，有的说国家外患不绝，立燕王为储君是上佳的选择，皇帝本人是想立老二为太子的，但依然顾虑重重。


    
四个儿子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就算是最不成器的老三也继承了自己一些优点，说实话皇帝是想让儿子们和睦相处，共保大周社稷的，在他原先的计划里，是打算让长子继位，老二和老四守着边疆，老三执掌锦衣卫，兄弟四人齐力同心，就像当初自己和九六他们几个那样，毕竟打虎还得亲兄弟啊。


    
可是事实证明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皇宫大内长大的孩子，和泰州盐场长大的贫苦孩子就是不同，皇子们之间表面上和和睦睦，背地里尔虞我诈，甚至频下杀手，老三数次针对太子，可是太子竟然毫无应对之策，皇帝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江山真传给他，就凭承乾的性格还不任人欺负，到时候朝廷势微，老二老四肯定要提兵逐鹿中原，皇帝可不想见到儿子们自相残杀的局面。


    
所以必须选择一个有魄力的儿子来做储君，承坤和承平都比承乾合适，但老四毕竟年纪小，做事不甚沉稳，也不够周密，所以还是老二更加适合这个位子。


    
想了这么多，皇帝的头隐隐的疼了起来，他伸手掐着太阳选，闭目养神，忽然一阵嘈杂传来，皇帝沉声喝问：“何事？”


    
内侍进来禀告：“后宫走水。”


    
“还不快去扑救。”皇帝怒道，宫禁重地竟然能发生火灾，内务府难辞其咎。


    
又过了一会儿，透过御书房的明瓦窗都能看见西边火光冲天，半边天空都被映红了，皇帝震怒，要亲自去火场观看，刚来到门口，曹少钦和于虎都赶到了，苦劝皇帝不要以身犯险。


    
“哪里失火？”皇帝问。


    
“西六所年久失修，木材油毡堆放不善，故此失火。”曹少钦小心翼翼的答道。


    
“那边又是怎么回事？”皇帝向北指着，怒气冲冲的问道，曹少钦和于虎顺着皇帝的手指一看，北面竟然也燃起火来，两人顿时警觉起来：“此事蹊跷，怕是有人放火，还请陛下回殿，末将（奴婢）这就去查个明白。”


    
皇帝冷哼一声，拂袖回养心殿去了，于虎调动大队御林军扑火，大内侍卫守卫各宫，同时宫禁封门，严禁任何人进出。


    
熊熊火光中，衣衫不整的太监宫女士兵们拿着脸盆水桶络绎不绝的跑动着，呼喊着，紫禁城的城墙上，被火光映红了脸的御林军士兵们紧握着枪杆，心中不免都泛起这样的想法：这皇宫越来越不太平了。


    
……


    
皇宫北部的那场小火，很快就被扑灭了，皇宫大内救火设施完备，每个宫殿门前都有储水的大铜缸，又有专业的救火队，云梯水龙一应俱全，所以损失不大，但西六所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西六所遍布着杂乱的建筑，烧起来很难扑救，反正都是些快死的老家伙，内务府也懒得费心去救，任由大火肆虐，反正皇宫内纵横都有防火墙在，大火总烧不到内宫里去。


    
大火映红了京城半边天，四方震动，大臣们纷纷进宫探问，京营禁军也派人前来探问，两位在宫外居住的皇子更是亲自进宫，哪知宫门紧闭，不准任何人入内，过了半天曹少钦才来宣皇上口谕，说是寻常走水而已，无须多虑。


    
众人惴惴不安，俱都怀疑发生了宫变，可是事到如今也毫无办法，没有皇帝的虎符谁能调动兵马，谁又敢私自调动人马，只能老老实实回去，等早朝的时候看个究竟。


    
午门前，秦王心神不宁，来回踱着步子，皇宫内突然失火让他焦躁不安，换储的大事基本已经确定，不排除太子狗急跳墙发动宫变的可能，可是此时皇宫内平静的很，并没有兵戈交击的声音，或许已经尘埃落定也未可知，谁也不能保证明天早朝的时候坐在龙椅上的是谁。


    
三皇子也在一旁徘徊着，但他始终没有过来和四弟说一句话。


    
一直等到四更时分，前来上早朝的轿子在午门前排成了长龙，大臣们下了轿子窃窃私语着，眼光不时瞟向秦王，这更让承平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等到了钟点，午门打开，众臣鱼贯而入，早朝正常进行，秦王也跟着进去，他是藩王，本也不能上朝，但昨夜皇宫大火，做儿子的进宫看看父皇母后也是人伦常理。


    
上了奉天宝殿，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坐在龙庭上的依然是大周天子，皇上的精神头已经不好，眉宇间似乎有一股黑气，想必是被昨夜火灾闹得，近侍太监喊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众人见皇上精神不好，便都不敢出班触霉头，于是早朝早早结束，文武大臣各自回衙署办公，同时午门外也围满了打听消息的人，等待着宫门抄张贴出来。


    
秦王和三皇子留了下来，皇帝退朝，在奉天殿后面的小宫殿接见了他俩，两个儿子一起向父皇问安，皇上淡然说了几句，表示并无大碍，皇子们才各自退下。


    
承平照例先去长春宫向淑妃问安，然后才去储秀宫见安乐公主。


    
储秀宫内，安乐公主坐立不安，秀眉紧蹙，昨夜大火将西六所烧成白地，死伤无数，混乱不堪，所有的线索就此中断，再想寻找生母遗骸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为何自己刚刚知道此事就有人纵火焚烧西六所？必是有人想灭口毁迹。


    
见四哥驾到，张婉儿便将心中猜测和盘托出，承平尚不知道西六所被焚毁一事，闻言大惊：“难道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淑妃监视了？”


    
“皇宫内耳目众多，想瞒着人做什么实在是太难了，不过她做的太明显了些，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和西六所一起失火的还有东中五所的一间宫殿，为何单单是此两处着火，想必定有蹊跷，说不定四哥哥想找的人就在那里。”


    
承平忽地站起：“我要去东中五所看个究竟。”


    
“好，妹妹和你一起去！”张婉儿也站了起来，眼中尽是毅然。


    
从前年少不懂事，被欺瞒也就罢了，可如今承平已经是一方藩王，婉儿也已成年，嫁出宫去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再不探究自己的身世之谜就再没机会了，对方越是极力掩饰，越是说明这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承平和婉儿就越有探寻究竟的冲动。


    
安乐公主带上本宫的宫女太监，捧着食盒围棋坐垫，浩浩荡荡向北走去，承平和妹妹一前一后坐在步辇上，这阵势像是去御花园赏花下棋，其实却是奔着动中五所而去。


    
东中五所和西六所的功能差不多，是大批宫女太监杂居之处，只不过西六所居住的都是退休的太监宫女，而东中五所居住的则是在役的人员，建筑制度各方面都比较齐备。


    
一行人走着走着，忽然公主一声令下，仪仗向东一转，来到东中五所，昨夜这里发生一场火灾，宫女们还在打扫善后，大门旁站了几个太监，都是些低级的粗使太监，哪见过安乐公主的仪仗，看见有人过来便上前阻拦，还没靠近就被公主的随行人员喝退了。


    
东中五所就在御花园的东面，是一片占地颇广的建筑，由于只是宫中内侍仆役居住，并无高大宫殿，只是一排排平房而已，若不是昨夜一场大火，两位殿下根本不可能在这样一大片建筑中找到想到的地方。


    
这是一个孤零零的小院子，年久失修，风吹雨打之下，红墙黄瓦已经变了颜色，更经昨夜一场大火，院子里狼藉一片，正中一棵梧桐树被烧得焦黑，房子却并无大碍。


    
院子里一棵树，这不就是一个“困”字么？承平和婉儿对视一眼，心中忐忑起来，莫非这就是传说中软禁妃子的冷宫？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8章 生母，疯女人


    
听闻秦王和安乐公主驾到，东中五所的管事太监飞也似的前来伺候，皇子皇女贵胄之躯，突然驾临这奴婢们居住的下贱地方，再加上昨夜离奇的一场火灾，这事儿未免太过蹊跷。


    
管事太监一溜小跑过来，跪倒在地道：“不知王爷公主驾到，奴婢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秦王不说话，盯着被烧得黑洞洞的房子沉默着，公主倒是开门见山问道：“本宫问你，住在这房子中的人呢？”


    
管事太监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果然是为了这事来的，他吱唔道：“这所房子不曾有人居住……”


    
“说谎！不曾有人居住为何会失火？你这狗奴才，安敢欺瞒本宫！”安乐公主柳眉倒竖，但是发起脾气来却怎么也不吓人。


    
管事太监强辩道：“天干物燥，走水难免……”


    
“梅雨天，哪里来的天干物燥？”安乐公主步步紧逼，管事太监还想狡辩，忽然秦王扭头过来，一字一顿的说道：“孤问你最后一遍，住在这房中的人呢？”


    
秦王的眼中闪烁着火焰，阴郁的脸色让管事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身份不高，没怎么见过秦王，现在如此真切的看到秦王的面容，再想到那位被囚禁在这里的被废妃子的样子，就算再傻他也明白了。


    
接任东中五所管事太监的时候，前任可没提过这码事啊，只说仔细看守便是，万没想到那妇人的儿子竟然是当今秦王殿下，管事太监都快哭出来了，皇上把那妇人关押在东中五所这么久，定然是不想让人知晓的，若是被自己泄露出这个秘密，小命定然保不住了。


    
“千岁，奴才真的不知道啊。”管事太监说话都带了哭腔。


    
“欺瞒本宫，罪不容恕，来人啊，拖出去乱棍打死！”安乐公主不发飙则以，一发飙就惊人，就连储秀宫的太监宫女们也吓呆了，这不符合公主的作风啊，不过看到公主一脸的毅然，下人们知道公主不是在开玩笑，顿时过来四个健壮太监，将那管事太监拖了下去，后宫中不能携带刀剑，但是作为惩戒宫人的大棒子还是普遍装备的，手腕子粗细的枣木棍子打下去，二三十棍就能要了人命。


    
大家都知道，安乐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真要打死个把太监也不算什么事，公主盛怒之下，也没有人敢求情，大家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个倒霉的管事太监。


    
管事太监也不傻，见公主真恼了，心道得罪哪头都是死，不如先把命保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于是他慌忙大呼道：“公主饶命，奴婢想起来了，这房子里确实住着一个人。”


    
公主一摆手，管事太监被放了下来，再一摆手，所有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小院子里只留下秦王、公主，和管事太监三个人。


    
“说吧，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或许本宫会饶你一条性命。”安乐公主冷漠的说道。


    
“谢公主，谢王爷，小的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管事太监从鬼门关上走了一回，吓得涕泪横流，一横心，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这位管事太监掌管东中五所不过五年时间，他接任的时候上一任管事太监就告诉他，除了管理宫人起居之外，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软禁一个人，那女人是天佑初年就关在东中五所的，陆续换过几个地方，但总在这里囚禁。


    
皇宫大内关押的女人自然是犯了罪的嫔妃，关押她的场所自然就是冷宫了，管事太监接任之时诚惶诚恐，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探望那妃子。


    
那妃子是个疯子，从来不和人说话，每日除了吃饭就是发呆，再就是饭后在院子里散步，数年如一日，并无任何不安分之处，久而久之，管事太监也就不经常来照看了。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陛下每隔两个月就来看一次，也不进院子，就隔着门缝看两眼便回，只是这段时间来的不那么频繁了，有时候半年才来一次。


    
秦王和公主对视一眼，确认这冷宫中软禁的的确是承平的生母蓉妃，秦王只觉得心头有一团烈火在燃烧，屈辱、愤懑、思念、怨恨交织在一起，他强力压制住情绪问道：“那被你们囚禁的人呢？”


    
“回殿下，昨夜失火之后，奴婢就将娘娘转移到另外一处居住了。”管事太监察言观色，知道是秦王来寻生母的，儿子找娘天经地义，他哪里还敢隐瞒，恐怕这会只要有一点含糊，不劳公主出马，秦王就先把自己给撕了。


    
“带孤去！”秦王沉声道。


    
管事太监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在前面带着路，承平和婉儿不带随从，亲自前往，拐了几个弯，来到另外一处和先前的院落基本一样的院子，管事太监躬身道：“就是这里了。”


    
退色的宫墙，繁茂的大树，斑驳的门板上挂着一把铁锁，虽然是皇宫内院，但也不是每间房子都是那么富丽堂皇，这个囚禁自己圣母的院落，就和民间那些房子一样，陈旧而凄凉。


    
自己的亲生母亲就是这样被人囚禁着，秦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开锁。”一旁的婉儿眼圈已经红了，她和四哥哥的感情最好，两人又同病相怜，虽然自己的生母已经化为飞灰，但四哥哥的生母还活着，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帮哥哥找到母亲，这是婉儿早已下定的决心。


    
管事太监哆哆嗦嗦拿出一大串钥匙，找出一把来捅开门锁，两扇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先走出两个粗使宫女，想必是伺候蓉妃的人，她俩看到管事太监谦恭的带着两个衣着华丽气势逼人的一男一女进来，赶忙低头垂首跪在一旁不敢言语。


    
管事太监往旁边一站，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凤驾就在此处，小的们照顾不周，还请千岁恕罪。”


    
秦王根本不理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紧闭的门前站定，就这样呆呆的站着，不敢推开这扇门，良久，他才缓缓伸手，如同推动千斤闸门一般推开了这扇门。


    
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坐在屋里，就这样痴痴傻傻的坐着，一动不动，单薄瘦弱的肩膀，隐隐包含银丝的发髻，让秦王鼻子一酸，眼泪潸然而下。


    
他轻轻走过去，来到妇人的面前，妇人神情不变，依旧呆呆的望着墙壁，虽然她形容枯槁，但以往的美艳容颜依旧留下不少痕迹，看五官轮廓，酷肖秦王，再不用验证什么，这分明就是承平的亲生母亲！


    
承平泪如泉涌，扑通一声跪下：“娘，承平来了！”


    
妇人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这个相貌酷似自己的青年痛哭流涕，婉儿站在门旁也是泪如泉涌，就连那个管事太监也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哭了一阵，妇人仍无反应，承平确认母亲确实疯了，站起来毅然道：“备轿，孤要带母亲出宫。”


    
管事太监一听就急了，来见见生母不打紧，可是要把皇帝亲自下令囚禁的人弄出去那可是死罪，就是安乐公主求情怕是也不好使，他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殿下万万不可啊！”


    
“谁敢拦我，我就杀谁！”秦王眼中凶光毕现，这是一种决死的神情，连婉儿看了都不禁害怕，可怜的四哥哥魔障了。


    
“朕要拦你，你也要杀朕么？”忽然一个冷静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已经驾到了，就站在院门口冷冷的注视着一切，他的身后，是大批的大内侍卫和随行宫女太监。


    
秦王一时语塞，他的一切都是父皇赐予的，父皇一句话就能把他打落凡尘，自己孤身一人，拿什么和父皇斗争，只要父皇动一下小手指，就能把自己斩成千万段。


    
可是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儿，就能容忍亲生母亲被人家象囚徒一样关押么！


    
管事太监，婉儿他们已经跪下了，唯有秦王强项站着，一双喷薄着怒火的眼睛盯着皇帝，彷佛在问为什么。


    
“你们都出去。”皇帝轻声道。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走，婉儿却依然站着不动，皇帝看看她，还是默许了。


    
“事到如今，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个疯女人才是你的生母，淑妃不过是你的养母罢了，但你何尝知道，朕这一辈子，最爱的就是你的母亲。”


    
皇帝的话有些颠三倒四，莫名其妙，承平和婉儿都不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帝王家的规矩更是不能坏，你母亲秽乱宫闱，谋刺于朕，罪不容恕，朕已经是法外开恩，将她废为庶人，软禁在后宫之中，将她和朕生下的儿子交给淑妃抚养，寻遍天下名医帮她看病，朕身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你还想让朕怎么样。”皇帝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说完这些话，身子晃了晃，随即揉了揉太阳穴。


    
承平紧咬着嘴唇不说话，婉儿低垂着眼睛也在沉默，唯有那妇人，忽然唱起了一首歌：“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


    
心却已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


    
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


    
爱恨一笔勾销


    
对酒当歌


    
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


    
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


    
心越小


    
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


    
明天笑


    
不求有人能明了


    
一身骄傲


    
歌在唱


    
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


    
将快乐寻找”


    
这首歌承平在长安的时候听过，是前朝武帝爷爷作词谱曲的《笑红尘》，本来是一首飘逸欢快的歌曲，但在母亲的口中却变成舒缓哀伤的曲调，孤独的清唱声音在冷宫中响起，格外凄凉。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49章 要变天了


    
听到笑红尘的歌词，皇帝忽然狂暴起来：“够了！”


    
歌声戛然而止，妇人傻笑了两声，然后冷宫内恢复了寂静，令人心悸的死寂。


    
“这一次，朕饶恕你们了，绝没有下一次！你们俩记住，朕是个父亲，但更是一个君王！”皇帝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响起，让承平和婉儿想说的话都咽进了肚里。


    
“出去！”皇帝喝道。


    
承平不甘心的望了自己的母亲一眼，终于还是屈服了，和婉儿一起走出了冷宫。


    
皇帝久久望着形容枯槁的妇人，半晌才道：“小蓉，你瘦了，过了这么多年，你还不原谅我么？”


    
妇人无语，呆呆的望着墙壁，嘴角忽然垂下一丝晶亮的东西。


    
皇帝用绣着金龙的袖子仔细帮妇人将嘴角的口水擦拭干净，眼中柔情毕露，温言问道：“小蓉，你饿不饿，我喂你吃饭。”


    
说着端起桌上一碗白粥。


    
妇人不理他，依旧傻傻枯坐，任由皇帝用小勺子一勺一勺的喂着白粥，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象哄孩子一般柔声道：“这样才乖么，小蓉多吃一点。”


    
“噗”妇人忽然将口中积攒的白粥全喷在皇帝脸上，随即又咯咯咯的傻笑起来。


    
皇帝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这么多年了，就算你疯了还在恨我……唉”


    
沉默良久，皇帝自己擦干净脸上和龙袍上的白粥，走出屋去，轻轻掩上门，沉声喝道：“曹少钦！”


    
曹少钦快步走进来，拜倒道：“奴婢在。”


    
此时皇帝脸上的柔情已经全然不在，冷森森说道：“昨夜之事，查出来了么？”


    
“回皇上，查出来了，西六所的火是一个御林军小校做的，今早去抓捕的时候他拒捕被杀，但痕迹已露，此人是御林军陈副将的亲信东门虎。东中五所的事情是一个小太监干的，此人的表哥是坤宁宫的管事太监。”


    
皇帝点点头：“做得好。”


    
锦衣卫办案雷厉风行，想在宫里搞什么鬼把戏简直就是玩火，这两件事情竟然都是太子方面做的，皇帝并不奇怪。


    
换储之事日益临近，皇后和太子狗急跳墙，想弄出这么一档子事来混淆视听，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哼，他们想的简单！


    
“将御林军副统领陈淮理革职查办，所有和东宫方面走的近的内廷侍卫以及御林军，全部调防，东宫方面的禁卫让于虎去安排，另外，把东中五所的管事太监杖毙。”皇帝有条不紊的下了命令，走出院子上了步辇，也不理会站在一旁的承平和婉儿，扬长而去。


    
……


    
慈宁宫，皇后正陪着太后老人家唠嗑，忽然贴身宫女上前低语了几句，皇后勉强笑道：“老祖宗，宫里有些琐事，媳妇得回去了。”


    
急匆匆回到坤宁宫，本宫内的太监女官已经被抓捕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帮排不上号的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跪在一旁，于虎亲自率领御林军押解着坤宁宫的犯人正往外走。


    
皇后气急败坏，坐在步辇上就喝道：“于虎，谁给你这么大胆子，来抓本宫的人。”


    
于虎傲然道：“皇上手谕，末将不敢不尊。”说罢昂然而去，皇后气得发抖，但却毫无办法。


    
一刻钟后，奉先殿，也就是东宫的侍卫太监宫女也被抓了大半，太子承乾面色煞白，眼睁睁的看着手下人被抓走，无能为力，半个时辰后，所有人等被抓捕完毕，东宫中只剩下几个新调来的太监。


    
“摆驾，本宫要去坤宁宫。”太子道。


    
可是刚走到门口就被侍卫拦住：“殿下，没有于将军手谕，您哪里也不能去。”


    
太子暴怒，失态的大喊：“孤还没有被废掉！孤还是太子！你们凭什么软禁孤！”


    
“太子息怒，这是皇上的意思，等尘埃落定，大皇子自然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于虎从旁边冒了出来，没有表情的脸如同冰山一般。


    
听到是皇上的意思，太子颓然坐在地上，这一刻终于来临了，父皇要换储了，老二赢了。


    
为了防止自己做出上次那样的傻事，皇帝先发制人，控制了东宫，想必此时母后那里也好不到哪去，想到这里，他长叹一声，痛苦的摇摇头，只希望老二不要赶尽杀绝才好。


    
……


    
皇城，御林军衙署，东宫派的陈淮理副将在节堂门口解下腰刀，还和旁人开着玩笑：“怎么又议事，咱们于统领最近事真多啊。”


    
走进节堂，却发现四下无人，陈淮理暗道不妙，刚想逃走，一声巨响，屏风倒地，八个刀斧手冲出来：“陈淮理，还不束手就擒！”


    
陈淮理乖乖举起了双手，并不是每个御林军的军官都是万人敌，再说了，即便是猛将又能如何，难道和朝廷作对不成。


    
皇宫中发生的事情，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来，只要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知道，换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换储不是小事，皇上为这件事酝酿了许多年，想必这回新立的太子就是将来的真命天子不会错了。


    
皇上陆续召见大臣，命妇们也托门子进宫去拜会淑妃娘娘，母凭子贵，淑妃的儿子做了太子，等将来皇帝大行之后，她就是太后了，现在不跑关系更待何时。


    
……


    
秦王呆坐在府里已经两天水米没沾牙了，皇帝让他面壁思过，他脑海中想的却不是自己的过错，而是母亲那痴傻的容颜，身为人子，竟然不能保全生母，耻辱啊！每当想到这里，秦王心中就涌起一股气血！


    
他想立刻飞马离开京城，回到长安起兵南下，攻破京城，将母亲营救出来，将二皇子踩在脚下，将淑妃打入冷宫，将父皇……


    
这天下毕竟是皇帝的，所有的土地，所有的人民，包括自己，都是皇帝的，只要他一个命令，长安的兵马就会倒戈，自己就将沦为阶下囚，别说救母亲了，就是自身都难保，可是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被勒令闭门思过，皇宫是进不去了，但宫内的消息还是不断传来，安乐公主亦被禁足了，皇后和太子那里发生了剧变，一切状况都表明，父皇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来保持京城和皇宫的平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换储。


    
老二登上储君的位子，自己的日子更加难过，偏安长安恐怕都成问题，届时一场内战是免不了的，对方是皇帝，自己是藩王，天下人心所向肯定朝着老二，想到自己渺茫的将来，秦王长叹一声。


    
外面传来低语：“王爷还没吃饭么？”是元封的声音。


    
对！还有元封在，他是西凉的国主，手下雄兵十万，所向披靡，如果能联合他，事情还有转机。


    
想到这里，承平推门而出，看到元封沉稳镇定的面容，他的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大哥，我心里苦啊。”


    
此前秦王已经将当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元封，元封从自己的渠道也知道了一些事情，见秦王如此伤怀，元封感同身受，西六所失火，烧死了许多人，老稳婆韩素珍也在其中，海公公被小太监毓风拼死抢救出来，现在正奄奄一息的躺在酒庄里，还有很多线索藏在这西六所中，而今付之一炬，元封寻找生父死因，生母下落的事情也变得渺茫起来。


    
拉着秦王的手，元封沉声道：“王爷乃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何故作此小儿女之态。”


    
“我是束手无策，这是京城，一切皆在父皇掌控之中啊。”秦王叹气道。


    
“未必，京城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况，想必变故就在最近。”元封自信满满的说。


    
“变故？难道还有人能和皇帝抗衡？”秦王奇道。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对了，王爷手中有多少可用之兵？”


    
秦王听到话里的意思，肃然道：“三百亲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关西汉子，并非京城人士，尽可以放心使用。”


    
“好，到时候咱们相机行事，混水摸鱼便是，能不能就此夺了大宝不敢说，起码能把局势弄得更乱，救出殿下的母亲。”元封道。


    
……


    
从秦王别院出来，白花花的太阳当头照着，大街上车水马龙，依然是繁华如往昔，寻常百姓哪里知道危险即将临近，元封看着路人，心里暗自叹气，打将起来，不知道多少人要死于非命了，但这一切都是无法避免的。


    
当今皇后乃是皇帝登基前的发妻，昔日天下烽烟群起，数十路烟尘，反元大旗遍地招展，刘福通红巾军是其中实力颇强的一支，后来为了元军的围剿，刘福通和姑苏张家联姻，将大女儿嫁给了老张家最出息的儿子张士诚，就此结盟形成联军。


    
后来联军被汉军收编，但建制得以保存，刘福通虽死，部下犹在，正是鉴于皇后娘家强大的势力，皇上才将资质并不出众的长子承乾立为太子，这些年来经过陆陆续续的清洗，红巾军的老人和诸如吕珍这样的嫡系老部下都被洗掉了，皇上终于可以放心的换储了。


    
但他忘记了一点，人是一辈一辈往下传的，老刘家的势力在军中依然根深蒂固，这不是杀掉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


    
换太子，就是对这些人下最后的狠手，逼他们用最极端的方式表态。


    
这些情报，是柳迎儿分析出来并且告诉元封的，元封相信，如果柳迎儿能分析出来，别人也能分析出来，既然要乱，那就彻彻底底的大乱一场吧，皇帝等的或许也是这个时机，大家撕开脸来打，方能彻彻底底的消灭那些隐藏的敌人。


    
六月天，说变就变，刚才还艳阳高照，忽然一阵乌云卷来，大雨瓢泼而下，元封停在路边，注视着雨幕，心中心潮起伏，来中原这么久，几乎一无所成，也该到了破局的时候了。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0章 天雷


    
京城南门外，刚下过雨的道路泥泞不堪，一辆牛车陷在泥潭里拉不出来，同行的另外几辆车都停下来帮忙，乱糟糟的把路都堵上了。


    
道路就这么宽，一边是河道，一边是田地，南北来往的车辆行人堵成一堆，谁也过不去。


    
牛车把式手忙脚乱的砍来树枝垫在车轮下，然后用鞭子用力抽打，老牛四个蹄子紧绷着往前走，无奈车上的货物太重，拉车的皮条竟然啪的一声绷断了，车上的乌木箱子重重的摔在地上，幸亏箱子上紧紧缠着铁丝，里面的东西没有露出来。


    
通往京城南门的道路是最繁忙的，每日何止百万鸡鸭鱼肉稻谷蔬菜五金杂货进进出出，来往旅人更是不下十万，众人吵吵嚷嚷，闹哄哄的好像开了锅，都在指责这些挡路的牛车。


    
远处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也被堵在路上，车帘子掀起，一双妙目望着远处的牛车，忽然奇道：“装的什么东西，竟然如此之重。”


    
果然，这些牛车经过之处，全是深深地车辙印迹，在雨后的泥路上更加触目惊心。


    
路人们嫌牛车拦路太久，一个个七手八脚要来帮忙，但是牛车把式们极力推辞，自己将车上的木箱子抬了下来，然后找来石头垫住车轮，这才将车轮从泥潭中拔了出来，然后再将一口口木箱子抬上车去，虽然箱子不大，也就是一丈来长，但是十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抬动起来都颇费力气。


    
车把式们四下赔不是，牛车再度出发，这回他们学聪明了，准备了大捆的树枝，遇到泥沼先垫上再通过，十辆牛车靠着路边小心翼翼的走着，终于顺利抵达南门。


    
京城南部城墙正在整修，城墙位置留下一个大豁口尚未合龙，一帮宿卫军的士兵蹲在瓦砾堆上闲扯，本来这里只有四个门丁把守的，可巧今天这帮丘八闲着没事，跑来寻些外快。宿卫军本身就是把守城墙的军队，搜查扣押可疑人员车辆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什么是可疑的人员车辆？无非是那些看起来有油水又没有势力的肥羊，从南边过来十辆牛车，车上满满当当都是货物，小军官忽地站起，“弟兄们，生意上门了。”


    
一帮大兵围了过去，将牛车逼停，颐指气使道：“干什么的？开箱检查！”


    
带队的掌柜赶紧过来招呼，先道辛苦，然后往上递钱，十两的锭子，倒也不算少，但是宿卫军的小军官只是看了看，依然喝道：“扣了！”


    
十两银子怎么够弟兄们分的，还不如把车辆扣下，货物变卖，牛宰了吃肉，那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


    
车把式们一个个眼中冒起了火光，有人悄悄向车底摸去，后面相隔二十步远的豪华马车里，面纱下的女子分明看见牛车底下寒光一闪，是兵刃。


    
“来福，赶上去说话。”女子道。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跟了上来，管家也不下车，站在车箱踏板上喊道：“怎么回事？夏家的车也要扣么？”


    
小军官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满脸赔笑：“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都是自家人。”又埋怨那些车把式：“怎么不早说。”


    
夏家可惹不起，他们家斥资上百万修建京城南段城墙，皇上赞誉有加，赐了丹书铁卷呢，虽说只是商贾身份，但见了朝廷一品大员也能分庭抗礼的，别管这些牛车运的是什么，只要人家说是修城墙的器械物资，那就是天理，谁也不能扣的，谁扣谁倒霉。


    
小军官生怕惹祸上身，带着一帮大兵忙不迭的走了，牛车不敢先行，掌柜的和车把式们示意请马车先走，夏家马车也不客气，从牛车队伍前疾驰而过，车帘子掀开一角，黑色的面纱下，似乎含着别有意味的笑。


    
惊鸿一瞥，化装成牛车掌柜的叶唐也能感受到那种美艳与富贵的气势逼人，他一拱手朗声道：“谢了！”


    
夏家大小姐回到座位上，淡淡的说：“来福，查查这些人是哪路的，运送这么多铁器进城，最近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


    
大内又传出消息，皇帝在养心殿见了钦天监的官员，立储的大日子基本已经确定，太庙前也开始打扫清洁，还在地上横竖画了直线，想必是礼仪时站班用的，京营禁军提前关了饷，兵部召集武将们议事，又逮了几个爱发牢骚的家伙。


    
到这个份上，废立之事已经确定的不能再确定了，只等皇上发出上谕了。


    
元封在积极准备着，甘肃会馆和西凉使团驻地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暗流汹涌，皇宫的地形图已经发到军官们手中，刀枪火铳盔甲等武器也已经就位，秦王府亦是外松内紧，三百近卫枕戈达旦。


    
六月初六，禁军虎贲营发生哗变，士兵们不服从新任将军的将令，被斩首十余人，脑袋悬在辕门示众，士兵们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暗地里流传着一个说法，新任将军是燕王派系的人，要将原属太子系虎贲营将士们赶尽杀绝。


    
六月初八，京城北门附近发现一具奇怪的尸体，生着六条腿的动物，象羊又像狗，一时间传言四起，国之将乱，必有妖孽，京兆尹衙门派出衙役四处弹压，禁止谈论，却只能越帮越忙。


    
至于各种版本的童谣，更是充斥大街小巷。


    
这一切不正常的现象都被锦衣卫记在报告上，呈到皇帝案头，皇帝只是轻蔑的一笑，这些把戏太小儿科了，都是自己当年玩剩下的，闹吧，让他们尽情的闹，闹得越乱越好，越大越好，只有这样，那些平日里隐藏极深的阴谋分子才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值得一提的是，即将被立为新太子的二皇子，最近却出奇的低调，住在皇宫内没有任何举动，只是陪着父皇看书写字而已，淑妃娘娘倒是不断的接见大臣内眷，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


    
六月十三，朝会，吏科都给事中王道顺上书皇帝，历数太子罪状，直言皇长子承乾已经不适合担任储君，朝臣们都知道王道顺不过是皇帝的传声筒而已，大事早已定局了，所有只有人随声附和，并无人反对。


    
但是百密一疏，万没想到还真有不怕死的主儿，詹事府副詹事黄子华出班极力反对废长立幼，宣称太子仁孝贤德，并且列举诸多事实，证明太子在遭受种种不公平待遇之时仍能容忍谦让，有这样的储君，实乃天下之福。


    
皇帝大怒，喝令金瓜武士将黄子华打出殿去，黄子华读书人的拧脾气上来，竟然抱着柱子誓死不出去，口出狂言说废长立幼会给大周带来灾祸，皇帝顿起雷霆之怒，令武士将其拖出午门斩首，黄子华沧然笑道：“不劳尔等动手，某去也！”说罢撞柱而死，血染金殿。


    
黄子华的死并没有劝阻皇帝，反而让他坚定了废立的决心，当殿宣布六月十八日在太庙另立太子，谁敢再行劝谏，以谋逆论处。


    
当然没有人反对，就连素以直臣著称的柳松坡都缄口不言，柳相爷一直是反对废长立幼的主力，多年前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被人参倒贬官数级，一直从内阁大学士贬到边疆偏远地区的县令，人总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何况事先皇帝已经和大臣们密议过多次了，柳松坡知道事情不可逆转了，何苦再苦谏，不过看到黄子华的脑浆鲜血，他还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早朝后，上谕发到礼部，刻发印刷公文发往全国各地，昭告天下大周朝另立储君的大事，就在工人们用木雕活字排版的时候，忽然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地动山摇，声音震耳欲聋，半边天空都黑了。


    
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奔出来观看，只见城北方向黑烟冲天，火光熊熊，片刻之后，天上下起雨来，不是真正的雨，而是杂物碎片，人体残骸，胆子小的人当场就晕了，大多数人吓得哇哇大哭，魂飞魄散。


    
天雷降临，上苍发怒了。


    
紫禁城，养心殿，爆炸响起的时候皇帝正在练字，巨响之下，皇帝的毛笔拐了个弯，在宣纸上画出一个滑稽的钩子，皇帝扔下毛笔冷笑道：“到底沉不住气了，来人啊！”


    
一身甲胄的于虎走了进来，眼神坚定，步履稳健：“陛下，臣在。”


    
“发信号。”


    
“遵旨！”


    
于虎迈步走了出去，大手一挥，一队队御林军甲士小跑着进来，兵器和盔甲叶片摩擦着，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最近事态频出，动辄就要调动御林军守卫宫殿，士兵们也习惯了。


    
御林军将养心殿围的严严实实，副手捧上雕弓和绑着发烟筒的狼牙箭，于虎却轻轻摇了摇头。


    
“守住养心殿，不准任何人进出。”于虎下令道。


    
“是！”将士们面无表情的答道。


    
“可是……曹公公来了怎么办？”副手迟疑道。


    
“锦衣卫的人也不例外！”于虎斩钉截铁道。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1章 乱起


    
大周禁军火器精良，京师城墙，燕子矶炮台均装备了许多万斤巨炮，营伍中的抬枪、鸟枪的装备率很高，几乎和弓弩达到一比一的比率，只是生怕流入民间，平时甚少训练，总是锁在库房中而已。


    
京城北部遍布军营，更有一座巨大的火药库，储存火药何止万斤，枪械火炮更是数不胜数，平时里警戒森严，严禁火种进入，但百密一疏，终于还是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引起这场惊天大爆炸。


    
爆炸的时候，虎贲营中正在执行军纪，上千名士兵在校场列队，亲眼看着他们的袍泽被新来的主将鞭挞，虎贲营的军士们被压抑的很了，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一声巨响，漫天尘烟把阳光都遮住了，有人趁机大喊：“弟兄们，反了吧！”


    
有人带头，就有人响应，数百名士兵猛扑上去，将新来的主将和他的卫队按倒在地，往死里招呼，血腥更激发了士兵们的兽性，他们打开兵器库，取出刀枪趁乱杀出营去。


    
虎贲营率先发难，上千名士兵挥舞着兵器冲出营房，直向皇宫方向扑去，其他各营却紧闭营门，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因为大周军纪严格，私自调动百人以上的武装士兵等同于谋反，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那些将军谁敢以身试法。


    
倒是有些将军收到过皇帝密令，让他们见到信号箭即刻出动控制京城要地，这条命令可是钉死的，必须见令行事，无令调兵杀无赦，所以他们即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虎贲营造反，却束手无策。


    
他们不敢动，有人敢动，那些太子系的老人们早已收到风声，废立的上谕就在今天发布，再不动手就真晚了，这些人都是军中的支柱人物，身边不乏跟从者，京城大爆炸，虎贲营炸营，一时间人心惶惶，就缺人出来振臂一呼了。


    
老人们顶盔贯甲，拿出二十年前和蒙古人的气势来，登高一呼：“弟兄们，朝中出了奸臣了，锦衣卫挟持皇上欲篡天下，咱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有卵子的就跟我拿起兵器打进紫禁城救皇上去！”


    
下面早有安排好的人一阵蛊惑，那还由得士兵们思考，都被裹挟着往外走去，有那明事理的军官大声喝令本部人马不要轻举妄动，反被人一刀砍倒，兵营里乱成了一锅粥。


    
城北大营驻扎着好几万兵马，而且都是战斗力不俗的京营禁军，皇上平日里对军权抓得太紧，此时反倒帮了倒忙，没有皇上的命令，军队不敢调动，叛军却不管哪个，径直开出营去直奔皇宫。


    
京城街头大乱，虎贲营的叛乱可是双方都始料未及的，被整肃了好一段时间的大兵们如同出笼的疯狗一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京兆尹的捕快根本不能抵挡，街上哭爹喊娘，尖叫声，狂笑声，人喊马嘶狗叫乱作一团，到处是火光烟雾，到处是蜂拥奔逃的人流。


    
所有的兵权都控制在皇帝一个人手里，就算发生了兵变这样的大事，底下人也不敢擅自调兵镇压，兵部门口围了一大帮人，有京兆衙门的，有禁军的，都是来报告军情的，可是值班的兵部侍郎却不敢擅作主张，急火火的去请尚书大人的令，尚书大人也拿不出个章程，只能一边命人飞马去请胡相爷，一边亲自进宫请命。


    
六部衙门就在午门口，尚书大人急匆匆来到午门递牌子，哪知道御林军已经全面戒备了，禁止任何人出入，连兵部尚书也不让进，御林军是大内亲军，不归兵部统辖，尚书大人没办法，看到城内火光冲天，一跺脚就想硬闯，哪晓得宫墙上直接射下箭来，钉在他的脚下，尚书大人顿时明白了一些事情，看来皇宫中也有人发难了。


    
内务府总管，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锦衣卫提督曹少钦的衙署就在六部附近，西华门外，城北大爆炸的时候，曹少钦当即下令手下干探前往事发地点调查，同时准备进宫的服装，可是等了半天，锦衣卫的人逃回来说，弟兄们被乱兵杀了！


    
曹少钦大惊，本来以为局势可以控制，没想到大局已乱，禁军兵变，此时城内也渐渐乱起来，他手底下虽然有数百名锦衣卫好手，但是根本无法控制如此庞大的京城，而皇上却迟迟没有发出号令，更让曹少奇钦忧心忡忡。


    
莫非宫内也起了变故？正在此时，宫中旨意到了，宣曹少钦进宫，曹少钦不疑有诈，从西华门进宫，走到距离宫门还有十丈远的地方，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让他敏锐的察觉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杀气，他转眼看了看传旨太监，那小子的嘴唇发干，手也在微微颤抖。


    
“猴崽子，啥时候进乾清宫当差的，咱家怎么不认识你？”草少钦多了个心眼问道。


    
“回公公的话，小的是前天才调过来的。”小太监强作镇定答道。


    
曹少钦知道不好了，一般这个时候皇上都在养心殿御书房，就算差人来宣自己，也是养心殿的太监，啥时候用的上乾清宫的人了，不好，肯定有诈。


    
“咱家想起来了，还有件东西没拿。”曹少钦说着，转身就走，那小太监急了：“公公你不能回去。”说着伸手去拉。


    
曹少钦撒腿就跑，此时宫墙上站起一排弓箭手，嗖嗖的破空之声传来，箭如雨下，那小太监背上被射的如同刺猬一般，十几个随行锦衣卫拼死护住曹少钦，用刀剑拨打着箭矢，向后急退。


    
西华门轰然打开，一队全副甲胄的御林军挥舞着长刀冲出来，当先一人大吼道：“杀曹少钦！”


    
由于皇帝的刻意安排，锦衣卫和御林军早已水火不容，今天可算找着机会大开杀戒了，锦衣卫衙署中亦冲出上百名士兵，两下里战在一处，双方使用的都是东瀛进口的双手长刀，刀身狭长锋利，刀柄其长，需要双手握持，这种刀威力极大，能将人腰斩成两段，一时间西华门外血流成河。


    
……


    
大爆炸的时候，元封正在甘肃会馆召集手下议事，忽然一声巨响，会馆的屋顶上都瑟瑟掉下土来，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卧倒在地，这是什么响动，就连当初凉州城头的大将军炮发射的时候也没这么大动静啊。


    
唯有元封端坐不动，心中称赞太子下手够狠，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把火药库给炸了，城中大乱，正好浑水摸鱼，原本柳迎儿就告诉过他，宣布换储之时，就是变乱之日，看来所言不虚，既然人家都动起来了，那西凉人也不能闲着，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联合秦王，把京城的水搅得更混一些，弄得好的话，直接扶秦王登位，弄不好的话，把京城砸个稀巴烂，拍拍屁股走人便是。


    
甘肃会馆门口那些修鞋的，补锅的惊诧的发现从大门内冲出一队顶盔贯甲的士兵们，雪亮的刀矛，乌油油的铠甲，这些西北汉子前几天还穿着长袍拿着书本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气势汹汹的大兵了。


    
来到秦王别院外，秦王的三百侍卫已经严阵以待，院子里黑压压一片铁头盔，此时城内已经乱将起来，秦王府侍卫见一大群武装士兵走过来，纷纷张弓搭箭喝令道：“停步！”


    
元封大喊道：“自己人！”带了几个人上去，对方一看果然是经常和王爷来往的人，赶忙通禀王爷。


    
秦王亦被爆炸震动，此时有些不知所措的坐在屋里，元封疾步走入，大喝道：“时不我待，王爷还在等什么？”


    
秦王见元封一身戎装，腰悬兵器，惊道：“真的要动手？”


    
“王爷崇敬唐太宗李世民，一心向往玄武门之变，等的不就是这个时机么，现在大周的玄武门之变到了，王爷还要犹豫什么？”


    
承平还迟迟不动，元封急道：“不管谁上位，肯定都会把王爷当成劲敌而赶尽杀绝，京中大乱，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此时秦王府的侍卫们也纷纷下跪恳求：“王爷，咱们不能等死啊！”


    
这些侍卫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家主子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主子倒了，他们也活不成，与其被人象屠狗一样杀死，不如拼死一搏。


    
承平眼前浮现起母亲那痴傻的样子，父皇冷酷的脸，二哥骄傲的笑容，淑妃矜持的表情，还有婉儿的眼泪，他忽地站起，大喝道：“拿孤的披挂兵器来！”


    
……


    
皇宫，养心殿，皇帝坐在龙书案后看着书，京城内的烧杀抢掠之声无法穿透深宫，皇帝还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呢。


    
忽然他右眼皮一跳，心中有些烦乱，放下书道：“曹少钦怎么还没到？”


    
没有人回答，四周静悄悄的，贴身太监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股怒火升起，皇帝端起茶杯，茶水是凉的，他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怒喝道：“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依然没人回答，这是极其不正常的情况，皇帝心中一动，忽然平静下来：“于虎，你想怎么样？”


    
大殿的柱子后面转出一人，正是御林军统领于虎，他平心静气的说道：“陛下被奸臣蛊惑，废长立幼，国将大乱，末将不得已，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2章 宫变


    
皇帝嘴角浮起讥诮的冷笑：“于虎，你这是要逼宫么？”


    
于虎低头拱手：“臣不敢。”


    
“都已经做了，有什么不敢的。”皇帝嘲讽道。


    
“皇上只要收回成命，昭告天下太子仍为储君，皇上就还是皇上。”于虎言辞掷地有声，却只能换来皇帝的冷笑：“哈哈哈，说这话于虎你自己相信么？此事过后朕还能不能坐这个龙椅，那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事情了。”


    
“于虎可以拿性命担保！”


    
“哼，你的性命值几个钱，玩政治，你还嫩，对了于虎，你是什么时候被太子收买的？这件事做的隐秘啊，连朕都蒙在鼓里。”


    
于虎迟疑一下道：“臣投军之前，是被刘家收养的孤儿。”


    
皇帝点点头，揉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明白了，朕的这个岳父很厉害，这步棋埋了二十多年。这都是天意啊，好了于虎，你下去吧。”


    
于虎道：“请陛下拟旨……”


    
“够了！朕要静一静，你先退下。”皇帝青筋乍现，暴怒道。


    
于虎低头拱手，倒退着出去，来到宫门口，忽然回头没头没尾的说道：“陛下，密道已经封死了。”


    
养心殿中有逃生密道，身为御林军统领的于虎自然知道，他的倒戈对于皇帝来说，是致命性的。


    
等于虎的身影出了大殿，皇上长叹一声，摊在龙椅上。


    
……


    
大爆炸发生的时候，太子正在东宫中愁容满面的乱走，忽然一声巨响吓得他差点趴在地上，片刻之后密集的脚步声在宫门外响起，夹杂着兵器和盔甲摩擦的声音，像是有大队人马开过来了。


    
封锁东宫的士兵大呼道：“停步！干什么的？”


    
来人回答：“奉旨接防，快快闪开！”


    
太子脸色苍白，以为父皇派人来诛杀自己了，不过竖起耳朵一听，那个声音好不耳熟，过了一会，走进来的果然是老熟人陈淮理，背后还跟着一票全副武装的人马。


    
御林军副将陈淮理早就是东宫的人了，前段时间因此下狱，没想到竟然又出现在皇宫中，一身甲胄，手持长刀，右臂上绑着一块彩条布，见到太子后他一拱手道：“殿下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燕王谋反了，皇上被他们刺伤，末将请太子出宫执掌大局！”


    
后面这一句是声嘶力竭的喊出来的，太子一听，血涌上了头，执掌大局，那不就是当皇帝么，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猛地站起，大吼一声：“好！孤给你们做主！”


    
原先看守太子的那些御林军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陈淮理大叫道：“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跟从太子剿平叛乱者，官升三级！”


    
太子也紧跟着附和：“对，官升三级！”


    
刚才还在犹豫彷徨的士兵们一听这话，纷纷表态：“俺们唯太子马首是瞻！”众兵将在陈淮理的指挥下将东宫的帐幔撕成长条，也不管什么颜色了，在右臂上绑上一条以作识别，然后簇拥着太子浩浩荡荡向长春宫杀来。


    
杀奔长春宫，主要是为了铲除淑妃母子，这些天来燕王一直住在宫里，有时候在陪着父皇在乾清宫安歇，大多数还是在长春宫陪着母亲，太子一行人浩浩荡荡杀过来，沿途的宫女太监见了他们无不吓得抱头鼠窜，宫中乱作一团。


    
来到长春宫。守门太监壮着胆子过来阻拦，早被御林军一刀砍倒，后面几个宫女吓得尖叫一声，拔腿就跑，太子拔剑一指：“给孤杀，鸡犬不留！”甲士们长驱直入，长春宫顿时成了地狱。


    
太子就站在宫门口，听着里面惨叫连连，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当储君这么久，如此快意恩仇大开杀戒还是头一回，一方面是因为他性格软弱，一方面是因为母后教导他要隐忍，身为储君，多少双眼睛盯着，应该如履薄冰，处处谨慎小心才是，这也是这么多年来，老三屡次挑衅，太子却始终不反击的原因。


    
如今太子已经被逼急了，母后和自己都被软禁，眼瞅着成为他人案板上的鱼肉，再不发飚更待何时，即使这样，他也不忍心亲眼看到淑妃被杀，只是站在门口等待消息，里面的残杀还是继续，太子眼光四顾，忽然想到不远处的储秀宫，便喝令身边将士：“派一队兵保护储秀宫，谁也不准骚扰公主。”


    
过了一会儿，浑身鲜血的士兵们提着血淋淋的长刀和人头从长春宫中出来，陈淮理摇摇头说：“太监宫女都杀光了，淑妃娘娘和燕王不知所踪。”


    
“还不快去找！让他跑出去就麻烦了！”太子急道。


    
燕王此刻并不在宫中，这倒不是他有先知先觉，而是出宫接见旧部去了。上午皇上正式宣布换储的决定，再过几天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了，狂喜之下燕王想到了那些拥戴自己的将士们，便向皇帝告假半日，出宫去了。


    
北伐大胜，燕王麾下有不少将佐都进京领赏，各人的随身卫队，加上燕王自己的卫队，老二的排场本来就大，皇上特地恩典他可以配备千人卫队进京，当爆炸之时他正在以储君的身份大宴旧部，一班燕王系的军官们开怀畅饮呢。


    
大爆炸打断了他们的欢宴，本来这些天燕王的部属们就绷紧了弦，生怕有所变故，结果变故还真来了，他们当即罢宴，召集部属发放武器，派出人员四处打探，不多时传来消息，皇宫四门紧闭，消息不通，京城内烽烟四起，到处都是乱兵。


    
不知道到底是老大动手了，还是老三老四耐不住寂寞了，总之这场变故一定是针对自己来的，二皇子眉毛倒竖，拳头握的啪啪响，忽然大吼一声：“抬刀备马，孤王要进宫！”


    
谁掌握了皇宫，谁就掌握了中枢，宫中有调拨兵马的虎符和印信，唯有拿到这些东西才能号令京中军队，平息叛乱。


    
……


    
安国郡王府，一队杂色服装的人蜂拥过来，手中利器闪着寒光，郡王是个“恬淡”性子的人，府里的武师全都遣散了，就连侍卫也不甚多，门口就站着四个佩刀侍卫，吓得腿都软了。


    
来的却是熟人，昔日的太湖水匪总瓢把子沐英和他的手下们不由分说涌进了郡王府，找到王爷后跪了一地。


    
“京中大乱，我等愿意拥戴王爷为帝。”大家伙七嘴八舌的说道。


    
可是三皇子张承太却摇了摇头：“我意已决，不再参与夺嫡之争，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沐英脸色一变：“王爷，大好机会怎可拱手相让！”


    
三皇子望了他一眼，脸色沧然：“你们斗不过他们的，趁早停手吧。”


    
沐英急道：“事到如今由不得王爷了，来人啊，动手！”


    
两旁涌上人来就要捆绑三皇子，说时迟那时快，三皇子掏出一把匕首横在脖子上：“沐英，别逼我，不管你们准备的多充足，你要知道面对的是谁！是当今皇帝！你们注定要失败！”


    
沐英一伸手，拦住了部下：“好吧，王爷不敢出头，就在府中等候我们的捷报吧，这个皇帝，你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说罢，留下一队人马驻守安国郡王府，带着其余人等出去了。


    
三皇子颓然坐在椅子上，不是他不想当皇帝，实在是怕了，父皇的手段变幻莫测，总有后手，自己已经闯了不少祸了，这次再搀和进去的话就不是思过这么简单了，怕是要废为庶人的，再说了，自己身边不乏皇帝派遣的眼线，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中，别说叛乱了，就是话都不能乱说的。


    
……


    
元封和秦王骑着高头大马并辔而行，疾驰在京城的大街上，老百姓早就吓得关门闭户了，街上的摊子货物来不及收拾，满眼都是乱象，地上不时有被乱兵杀死的尸体，触目惊心。


    
“从哪个门进宫？”秦王急促的语调响起。


    
“玄武门！”元封头也不转的答道，皇宫四个门，玄武门是位于北面的后门，防御最弱，杀进去就是后宫，是最适合的切入点。


    
玄武门，秦王默念着这三个字，心中壮怀激烈，大周朝的历史即将改写，自己终将登上皇位，建立属于自己的盛世时代！


    
“驾！”他大吼一声，猛磕马腹向前奔去，从馆驿方向杀来两股人马，一股是西凉军，一股是李明赢的西夏军，这些人和秦王的手下一样，都在脖子上缠一块松江白巾以作识别，大家合兵一处，气势更壮，浩浩荡荡杀向玄武门。


    
玄武门前，已经有一彪人马在叩关，燕王顶盔贯甲，勒马喝问：“为何不给本宫开门！”


    
玄武门城楼上，御林军面面相觑，统领大人有令，紧闭宫门禁止任何人进出，燕王殿下却带兵欲入，他们打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派人飞报于虎，一边好言劝说燕王：“殿下勿怒，小的们已经禀告于将军了，马上就好。”


    
燕王大吼：“京中已乱，宫内也出了奸贼，孤要进宫救驾，谁敢阻拦就是谋反！”


    
燕王的兵马也跟着大叫：“快开门！不然我们杀进去。”


    
这些兵马都是一身北地打扮，大热的天帽子上还垂着两条狐狸尾巴，一个个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御林军吓得不敢答话。


    
正闹着，秦王的大队人马也开过来了，两位皇子终于在玄武门前兵戎相见。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3章 玄武门


    
两位藩王的人马在玄武门前摆开阵势，严阵以待，城楼上的御林军反倒成了看客。


    
火并一触即发，双方距离十丈远，都把弓弩火铳举了起来，谁也不敢先开火，承坤和承平两兄弟不约而同的望了城门牌匾一眼，玄武门这三个蓝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格外刺眼。


    
亲兄弟之间兵戎相见，大周的玄武门之变来临了，根本不需要说什么废话，同为兄弟彼此之间太了解了，龙椅再宽，也只能容的下一个人，想要登上九五之尊，就必须杀死所有的竞争者。


    
秦王身穿重铠，望着远处阵营中同样一身铠甲的燕王，不知怎么地，眼前忽然浮现出小时候的场景，自己和二哥在御花园中玩耍，彼此追逐打闹……


    
“王爷，王爷。”秦王一个激灵，从回忆中惊醒，元封正提着马缰在身边急促的说：“你往后站，待会打起来小心流弹伤人。”


    
秦王点点头，拨马往后走，临了还回头看了一眼二哥，燕王此时正向这边看过来，目光冷峻，好像在看陌生人一般，秦王心底哀叹一声，自相残杀是皇子的宿命啊。


    
正当秦王燕王两兄弟准备开打之际，玄武门城楼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太子来了，说起太子的智慧那真是没法夸，按说这个时候你藏在上面坐山观虎斗便是，可他偏偏现身喊道：“老二，老四，父皇已经传位于我，你俩还不速速归去！”


    
他这样一说，下面两人反倒不打了，早上朝会已经商定废黜太子，虽然尚未昭告全国，但法理上来说，大皇子已经不是储君了，而新的储君还未诞生，虽然皇帝有意立老二为储，但如今局势瞬息万变，谁能平息变乱，控制京中大局，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承坤最着急，本来唾手可得的太子位子忽然生了变故，老大这个怯懦的家伙悍然发动宫变，如今父皇母妃的生死未卜，自己的计划全被打乱，怎能不让他心急如焚，他一提马缰出列骂道：“承乾，你丧心病狂了么！竟敢弑君谋逆！”


    
太子回应道：“父皇好着呢，不劳二弟你挂念，反倒是你和老四带着人马冲击玄武门，该当何罪！”


    
一听这话，承坤和承平心中都松了一口气，只要父皇还在就好，他们的行动就是合法的，不但无罪还有功呢，现在共同的敌人是老大，他俩人之间的矛盾到可以暂放一下了。


    
燕王将马鞭举起，指着太子向左右道：“生擒此贼者，赏金万两，封大将军！”左右皆鼓噪起来。


    
太子也对针锋相对道：“生擒燕王者，封万户侯！”


    
两边士气都被调动起来，燕王的部下们一拥而上就要攻城，无奈来的匆忙，并未准备云梯绳索等物，连撞门缒都没有，光凭着长枪大刀弓箭火枪派不上用场，反被玄武门上一阵乱箭射退，地上丢了几十具尸体，御林军们初战告捷，舞动着兵器欢呼起来，燕王军气势为之一弱。


    
秦王麾下部队组成比较混杂，除了三百王府侍卫之外，大都是元封的人马，加之元封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秦王基本没打过什么仗，所以指挥权在元封手里。


    
“怎么办？”秦王焦躁的问道。


    
“王爷勿躁，我自有对策。”元封说着，抽出后腰上插着的令旗在空中舞了两下，队伍中立刻推出五门铜炮来，个头不是很大，能发射比拳头大点的铸铁炮弹，配上两个牛车上的木头轮子，行走方便的很。


    
大炮早已装填完毕，炮口放平了对准玄武门就是一阵轰，距离极近，弹无虚发，第一炮打过去，镶满了铜钉的朱漆大门上顿时打出一个洞来，露出白岔子木头，御林军们慌得赶紧放箭压制，这边西凉军们也举起火铳弓弩一阵仰射，玄武门上下笼罩在硝烟之中，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


    
王府侍卫拿牛皮大盾紧紧护住秦王，生怕自家王爷被流弹乱箭伤着，饶是如此，秦王心中还是砰砰乱跳，可是元封却端坐马上纹丝不动，不时有冷箭从他身旁飞过，可是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不如他啊……”秦王心中暗道。


    
第三炮是抬高了仰角，正打在玄武门城楼上，顿时砖石瓦砾四溅，杀伤了城楼上大批士兵，就连太子也被碎石蹦伤了，不得已退了下去。御林军们士气大减，蹲在垛口后面不敢造次了。


    
第四炮打的奇准，正打在玄武门城门的门闩上，两扇大门轰然倒塌，掀起一片尘烟，那边燕王的军队瞅见大门开了，顿时就要掩杀进去，可是秦王这边的大炮忽然调转方向，直对着他们，吓得燕军们生生止住了脚步。


    
玄武门开了，秦王的军队长驱直入，燕王在一旁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直到秦军都进去了，他才恨恨道：“可惜被老四抢了头功！”


    
等秦军全部进去之后，燕军才开始进城，燕王灵机一动，想派人夺了玄武门，断了老四的后路，哪知道回头一看，玄武门城墙上早站了一队兵，居高临下拿火铳瞄着他们呢。


    
“老四够狠！”燕王叹道，既然人家没有先下手为强的意思，那还是先一同对付太子吧，燕王大手一挥：“走，去乾清宫！”


    
紫禁城宫阙深深，秦王燕王不过带了两千余人，撒进去根本显不着，士兵们这辈子也没进过这种深宫大内，琉璃瓦的宫殿，富丽堂皇的道路长廊让他们眼花缭乱，哪还能分清东南西北。


    
元封领着兵将直扑东中五所，整齐的石板路上，响彻着雷鸣一般的脚步声，盔明甲亮，刀枪耀眼，太监宫女们远远的看见，吓得掉头就跑。


    
迅速来到软禁蓉妃的冷宫，元封上前一刀砍掉铁锁，踹开大门，两个中年宫女早不知道藏在哪里去了，院子里空旷寂寥，元封一抬手，止住兵将们的脚步，只让秦王一个人进来。


    
秦王疾步走进，推开房门左顾右盼，看到正坐在床边发呆，他急道：“母亲，快随我来。”


    
蓉妃呆呆傻傻的任由秦王拉着她从房内走出，当她出现在院子中时，元封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这个妇人依稀在哪里见过，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了，他急道：“快走！”


    
此时燕王的兵马已经长驱直入打到坤宁宫附近了，皇后居住的坤宁宫位于皇宫中轴线上靠南的位置，兵马从玄武门杀入，首当其冲就是这里，陈淮理领着御林军和燕王的军队一场血战，互有死伤，御林军们到底是禁军精锐组成，身高力大，熟悉地形，占了不少优势，而燕王的军队都是燕赵男儿，身经百战，打起来也不含糊，两边各自丢下几十具尸体，不分胜负。


    
燕王挥军猛攻，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御林军到底没打过仗，连续攻击之下似有疲态，眼见胜利在望，忽然坤宁宫上传来喊声：“老二，你娘在这里，你不想她死的话就赶紧退兵！”


    
燕王抬头一看，只见两个兵押着淑妃娘娘出现在坤宁宫台阶上，锋利的长刀架在母亲的脖子上，隐隐有血丝渗出，昔日荣光无限的母亲，现在脸色灰白，说不出话来。


    
太子躲在后面继续大喊：“老二，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燕王睚眦欲裂，手下众将纷纷注视着王爷，钢刀往下滴着血珠，燕王心思急转，大业不能就此落败，他忽然抬头高喊：“承乾，我的母亲就是你的母亲，你要杀母，那便杀好了！天下人自会知道你的龌龊行径，你还想当皇帝？你做梦吧！”


    
太子气得暴跳如雷，老二心硬如铁，不把淑妃的命放在心上，自己可没那么狠，无奈，只好恨恨的命人将淑妃押进去，两军继续开战。


    
……


    
皇宫内的御林军一共就这点人，一部在养心殿“保护”皇上，一部在后宫厮杀，还有一部在西华门附近和锦衣卫打仗，午门和东华门的守军被调走了大批人手，兵力严重不足。


    
午门，城墙上只有百十个御林军在把守，忽见黑压压一片人涌过来，吓得他们不敢抵挡，掉头就跑，来人全部在脖子上缠着白布条，服装各异，神情彪悍，看派头不乏江湖豪杰。


    
豪杰们抛出绳索，爬上午门城楼，在里面打开午门，下面沐英振臂高呼：“弟兄们，冲啊！”大队人马一拥而入。


    
冲进午门，眼前是壮观无比的广场，高大巍峨的奉天殿伫立在台座上，汉白玉的栏杆御道，威严无比，人群中一个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忽然停下脚步，用长剑拄着地，哈哈笑道：“皇宫，龙椅，本小姐来了。”


    
沐英也停下脚步，站在一旁感慨道：“二十年了，终于回来了。”


    
……


    
养心殿，皇帝正在闭目养神，杀声和炮声越来越近了，甚至可以嗅到硝烟的味道了，于虎的身影依然挺立在养心殿门口，他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看住皇帝。


    
忽然，皇帝睁开眼睛，精光一闪，他拍了拍桌案，冷声道：“曹少钦，你还在等什么？”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4章 坤宁宫


    
话音刚落，龙书案突然转动起来，原本摆放书案的地面上，金砖缓慢的沉了下去，一个硕大的洞口露了出来，石头砌成的阶梯通向幽深的地下。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一国之君，皇帝的安全从来都是由御林军和锦衣卫双重负责，谁也别想独揽大权，于虎只知道一处密道，但却不知道锦衣卫还掌握着另一处密道。


    
曹少钦疾步从地道中走上来，蟒袍外面罩了一件鱼鳞细铠，手拿长剑，看见皇帝安然无恙，似乎松了一口气，跪倒道：“奴才救驾来迟，死罪！”


    
于虎耳力过人，听见大殿中动静不对头，便疾奔过来，此时地道中已经奔出八个锦衣卫来，端着连弩就是一阵猛射，于虎被压得躲在柱子后面不敢露头，更多的锦衣卫从地道中涌出，占据了养心殿中有力的位置，外面的御林军听到动静跑进来，却纷纷被他们用短铳和连弩射倒。


    
皇帝在曹少钦的服侍下穿戴着铠甲，动作不紧不慢，非常从容，一边穿戴一边问：“城里怎么样了？”


    
“回陛下，该动的都动起来了。”曹少钦谦恭的说。


    
“嗯，很好，这帮人蛰伏了二十年，也该动一动了。”皇帝冷冷道，拿起浮雕着金龙的头盔戴在头上，将皮质的下颌带绑在下巴上，曹少钦将四尺长的天子剑挂在皇帝战甲的腰带上，倒退了两步，献媚道：“皇上爷还和当年一样英武。”


    
皇帝冷笑：“拍马溜须，该打。”但显然没有责备曹少钦的意思，这次宫变，曹大总管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想必日后的权力只会更大。


    
此时锦衣卫们已经发射完了箭矢，和御林军们肉搏在一起，一时间养心殿成了修罗地狱，双方都是精锐力量，也都知道此战的重要性，胜了就是荣华富贵，败了就是万劫不复，谁敢不竭尽全力。


    
于虎手持长刀接连砍翻了数名锦衣卫，但是更多的锦衣卫源源不断的涌出来，养心殿中的兵力对比发生了改变，眼见御林军就要撑不住了，他望着远处曹少钦阴笑着的面容，沉声喝道：“弓来！”


    
宝雕弓递了上来，于虎张弓搭箭，箭如流星直奔曹少钦而去，锦衣卫们也不是吃素的，登时便有数人手持盾牌扑在曹少钦面前，拿命来挡这雷霆一箭，特制的狼牙雕翎点钢箭穿透了盾牌，穿透了人体，就差一点射入曹少钦的胸膛，吓得老太监面色发白，倒退了几步。


    
于虎眯了眯眼，继续搭上一支箭射过去，他的箭势如破竹，无人能敌，尤其在近距离内，力道极大，别说盾牌了，就是巨石都能射穿。


    
第二箭又射穿了一个人，险些将曹少钦钉在墙上，面临死亡的威胁，曹少钦惊出一头冷汗来，可就当于虎第三次拉开宝雕弓的时候，啪的一声，弓弦断了。


    
于虎猛回头，副手早已逃之夭夭，这张特制的宝弓天下无双，断不可能只发射三支箭就会拽断，定然是副手从中捣鬼了。没了强弓，于虎的武力值至少下降了一半，锦衣卫们气势大振，一鼓作气杀过来，御林军们不能抵挡，败出养心殿。


    
皇帝在锦衣卫们的簇拥下走出大殿，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京城中浓烟四起，后宫中也是杀声震天，放眼过去，血流满地，皇宫中尚且乱成这样，京城内的情形可想而知了，皇帝点点头：“是时候了，曹少钦，发信号收网。”


    
曹少钦拿出一支硕大的纸筒，凑在火把上点燃了捻子，高举起来对着天空，砰砰砰三声，三颗火弹升上了天空，在空中炸开来，分成无数碎片瑟瑟落下。


    
城外禁军大营，一直隐忍不动的军队看到信号，立即大开营门，甲胄齐全的骑兵们如同铁流一般涌出，从四面八方向京城合围过来。


    
……


    
救了蓉妃之后，元封命人将其火速送出宫去，然后带兵直扑坤宁宫，此时皇宫内已经乱的不成样子，到处倒伏着太监宫女的尸体，血腥气直冲云霄。


    
元封提着长刀走着，忽见路旁一处宫殿甚是眼熟，里面正传出厮打之声，他疾步过去踹开宫门一看，几个御林军正压在宫女身上做那事，还有几个人提着刀子翻箱倒柜寻找值钱的东西，花白的肉体，凄惨的哭声让元封一皱眉，左手一挥，早有人上去乱刀砍死作恶的御林军，元封将刀在尸体上擦了擦，眼角扫到旁边一个上了锁的橱柜中似乎有一双惊恐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调几个秦王府的侍卫过来，好好守着储秀宫。”元封说罢，看了柜子一眼，收刀转身大踏步的去了，躲在柜子中的安乐公主长舒了一口气，这场宫变可把张婉儿吓坏了，从小在安乐祥和的环境下长大的公主殿下啥时候见过这么多的鲜血，这么多的死人，这么多粗野的男人啊。


    
当御林军们凶相毕露，开始抢东西奸淫宫女的时候，几个忠心的宫女拼死掩护，将公主藏在柜子里，又在外面挂了锁，聪明的婉儿知道这样只是欲盖弥彰，挂了锁反而更会刺激别人的欲望，可这种时候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刚锁上门，叛军们便冲了进来，粗野的撕开宫女的衣服施暴，挥动兵器乱砸义气，婉儿大气都不敢出，透过柜子门的缝隙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只要叛军过来开柜子，自己就用剪刀割开喉咙。


    
幸运的是叛军先去翻弄其他没上锁的箱子柜子了，然后那个曾经出现在储秀宫的神秘人出现了，身穿铠甲，手提长刀，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叛军。


    
他救了自己，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似乎在告诉婉儿，一报还一报，咱们扯平了。


    
听他的话语，似乎是四哥哥的人马，可是他上次进宫的时候，正是大哥和三哥对着干的当口啊，究竟谁和谁是一头的，谁又是首先发难者，这次宫变可真是复杂，复杂到让聪明的婉儿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


    
叶唐偷运进城的那五门大炮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周军中火器比率不低，但是大炮冶炼技术远不如西凉，炮身巨大沉重，多作为城防武器使用，如此这般轻便迅捷，威力适中的行营炮根本没有，西凉军可是把火炮当成刺刀使用的，装上霰弹抵近射击，一阵灼热的铁雨泼过去，任你穿着盔甲拿着盾牌也没用。


    
秦军一路势如破竹，打散路上的御林军散兵，从另外一个方向逼近了坤宁宫，这里是叛军盘踞的要点，擒贼先擒王，欲灭叛军，就得先把太子拿下。


    
恰在此时，从养心殿方向败退的御林军们也朝着坤宁宫方向来了，叛军合并一处，困兽犹斗，但是时士气也不如刚才那么旺盛了。


    
秦军大炮一轰，御林军顿时土崩瓦解，他们中大多数人是被裹挟的，能当上御林军的人都不是贫家子弟，升官发财固然好，但是抄家灭门的代价却是他们承受不起的，眼瞅着自己这一方人越打越少，他们中终于有人撑不住了，把兵器一扔，投降了。


    
兵败如山倒，有第一个投降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后，除了少数铁杆之外，叛乱御林军全降了，偌大的坤宁宫失去了抵抗，秦王和燕王的军队从两个方向冲进来，在空荡荡的宫殿门口相遇，谁能拿到太子，谁就是大功臣，两位皇子当然都不肯放弃这个机会，双方互不相让，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正在此时，三颗火弹尖叫着冲上云霄，众人扭头望着养心殿方向，那边隐隐出现了大片身穿红色战袍的士兵，是锦衣卫！皇帝重新掌握了局势。


    
两位皇子不敢妄动了，父皇毕竟是父皇，他永远是那么的神秘莫测，后发制人，任何的阴谋诡计在他面前就像三岁小孩的伎俩一样幼稚可笑，太子虽然逼宫，但他依然是皇帝的长子，老二和老四的哥哥，做弟弟的还没有资格惩处哥哥，如何发落这些反贼，要看皇帝的意思。


    
但是双方一步都不愿意后退，两位皇子都想让父皇亲眼看见自己的功劳，勤王救驾，铲除叛逆，他们都是有功之臣啊，双方士兵继续对峙着，平端着弓弩和火铳，武器都快戳到对方鼻子上去了，彼此都用凶狠嚣张的目光对视着，谁也不怵谁。


    
片刻之后，养心殿方向开来大队人马，一水的武装锦衣卫手持刀枪，杀气腾腾，皇帝没有乘坐步辇，也没有骑马，而是被一大队侍卫簇拥着，锦衣卫开到坤宁宫前，两位皇子不约而同的示意手下人放下兵器，父皇跟前还摆弄刀枪，那就和太子无异了。


    
事实上秦王和燕王此时都在想一件事，如果现在突然发难干掉这些锦衣卫，是不是就能大功告成呢？结论是绝对没这可可能，即便不考虑父皇安排的后手，也要考虑身边的竞争对手，现在是谁先动谁倒霉，马上会被其他两方联手做掉，就像太子被燕王秦王联手做掉一样。


    
虽然零星战斗还在皇宫各处继续着，但是大局已定，叛军已经没啥可蹦跶的，了，坤宁宫前杀气渐渐的收敛下去，刀枪低垂，粘稠的血从刀尖上滴下来，黑洞洞的宫殿里，不知道太子和皇后在想什么。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忽然一阵缓慢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一身金盔金甲的皇帝慢慢从台阶下走了上来，镶着铁掌的战靴踏在坤宁宫汉白玉的台阶上，如同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5章 愿生生世世不在帝王家


    
皇帝缓缓走上坤宁宫的丹陛，如同一座大山般压了过来，让秦王、燕王两兄弟觉得有些窒息。


    
在兄弟俩的记忆中，父皇从来都是宽袍大袖，儒雅庄严的形象，没想到父皇穿起盔甲来竟然如此威严，随着他的脚步迈动，精心打造的镀金钢甲叶摩擦发出嚓嚓的声音，戴着钢网套的左手扶在剑柄上，如电般的目光从金盔沿下射过来，令两兄弟不敢对视。


    
皇帝的目光慢慢越过两个儿子的肩膀，落到后面两帮士兵身上，已经杀红了眼的士兵们并不知道皇帝来了，一双双肆无忌惮的眼睛圆睁着，但在皇帝的威压之下，这些雄赳赳的汉子竟然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元封。


    
这是他第一次和大周皇帝面对面，在他的计划中，也曾预料到皇帝会咸鱼翻生，但是没想到翻盘的速度这么快。


    
元封站在人群后面，他死死盯住这个杀死自己父亲的最大嫌疑人，努力记住他的一切特征，皇帝保养的很好，鼻直口阔，三绺胡须，不用说话，上位者的威压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令人不敢直视。


    
皇帝忽然觉得人群中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好像荒野中孤独的旅人被一头饿狼盯上一般，他的目光随即向秦王身后扫了过去，触目所及，都是西部打扮的粗豪汉子，看他们彪悍的体魄，滴着血的长刀，那股强大的杀气，就连皇帝也只能勉强压下去。


    
没有找到那双眼睛，西北豪杰们终于慑服于自己的威严，一个个低下头去，皇帝有些疑惑，或许是自己过度敏感了，他又将目光扫向燕王身后，灼灼的目光让燕赵好汉们缩手缩脚，不敢直视。


    
皇帝很满意这种效果，嘴角浮上一丝讥讽的笑，脸色忽然一沉。


    
秦王燕王两兄弟一直在偷偷观察父皇的表情，看到他脸色沉下去就知道不妙了，父皇向来最忌讳的就是军权，太子逼宫是死罪不假，调动军马进攻紫禁城何尝不是罪，别管你是勤王救驾，还是浑水摸鱼，只要皇帝乐意，就能治你的罪。


    
想到这个，两兄弟不约而同的吞下一口唾沫，拳头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燕王甚至还偷偷抬眼确认了一下自己和皇帝之间的距离，测算着突然发难擒住皇帝的胜算，四个兄弟中，他的武功最好，如果父皇真要把人往绝路上逼的话，未尝不能血溅五步。


    
燕王的小心思，皇帝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场宫变毕竟来的太过突然，于虎的叛变也出乎意料，御林军全垮了，目前皇帝手上只有一批锦衣卫可以使用，真要火并起来，未必能干过两个儿子。


    
身为一国之君，当然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径，将自己的安危置于险地，皇帝阴沉的脸色继续着，但是却对两个儿子说道：“承坤，承平，你们做得好，是朕的好儿子。”


    
两位王爷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着的神经松了下来，他们知道，皇帝阴沉的面容是因为里面那位大哥而起。


    
坤宁宫的大门敞开着，兵器丢了一地，门口还倒伏着一具太监的尸体，皇帝站在大殿门口，一阵风吹过，殿内的帐幔随风飘舞，里面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内，但是除了飘舞的帐幔，啥也看不见。


    
还是曹少钦最懂皇帝的心，他一挥手，早有两队锦衣卫扑了进去，将局势控制住，将危险降到最低，皇帝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皇后娘娘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太子面色苍白站在旁边，额头上包着纱布，那还是在玄武门上被炮弹炸伤的，娘俩就这样孤零零的等待着皇帝，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不知去向了。


    
皇帝慢慢走到娘俩跟前，居高临下看着皇后，良久，他才开言道：“梓潼，何至于此。”


    
皇后咬牙切齿道：“这一切都是你逼得，你能当上这个皇帝，还不是靠我们刘家的助力，可是你却步步紧逼，赶尽杀绝，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放过，你看看承乾，他都被你逼成什么样子了，你立他做太子，却又不让他做的安稳，你想锤炼其余几个儿子，何必拿承乾做磨刀石。”


    
皇帝摇摇头，叹息道：“朕何尝不期望承乾能有所作为，何尝不期望岳父大人的旧部都能荣华富贵，安享晚年，可是你们不争气啊。”


    
皇后冷笑：“怎么叫争气？沉稳谦和你觉得没魄力，抓兵权笼络臣子你又觉得不放心，你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承乾继承皇位，因为你怕，你怕外戚干政，你怕张家的江山被人夺了去，哼哼，你也不想想，这江山姓张么，本来就是你篡来的！”


    
“够了！”皇帝的怒吼就连大殿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噤若寒蝉，鸦雀无声，这就是帝王之怒的威力。


    
最不愿意提及的往事被皇后提起，皇帝暴怒，须发戟张，但是看到皇后那冷笑的容颜，他却忽然平息了愤怒，低下头轻声对皇后说：“你想让朕杀了你，没那么简单，朕要把你做成人彘，让天下人都知道背叛朕的下场。”


    
人彘是一种酷刑，即把人的四肢剁掉，眼睛挖出，舌头割掉，耳朵弄聋，扔在厕所里，这本是汉朝吕后用来对付戚夫人的刑罚，皇后也是读过书的人，自然知道。


    
皇后凄然一笑：“张士诚，三十年的夫妻了，就算没有情，总还有些恩吧，你果然够狠，怪不得刘彻败在你手里。”


    
皇帝冷眼看了这个陪伴自己三十年的女子，却是一点点的怜悯都没有，他已经很久没到坤宁宫来过了，夫妻间连同床异梦都算不上。


    
“拉下去。”皇上淡淡的说，两个锦衣卫立刻走了上来。


    
“不许碰我娘！”一直站在旁边发抖的太子忽然爆发了，从靴筒里拔出一支尺把长的东瀛利刃来，激动的挥舞着，平日里怯懦无比的太子，这一刻竟然勇武异常。


    
锦衣卫们怕他暴起伤人，纷纷挥刀上前护住皇帝，皇帝却喝退了众人，镇定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爹，您还记得以前么，我八岁的时候您带我去骑马打猎，娘跟在后面，咱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后来你当了皇帝，就再也没带我出去玩过。你知不知道，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我没有一天是舒心的，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我宁愿您只是一个将军而不是皇帝。”


    
皇帝沉默着，一言不发，或许他坚硬的外壳下面，有一点点叫做温情的东西开始发芽，但是这棵幼苗注定无法长大。


    
因为一切都晚了。


    
太子忽然转身，跪下对皇后道：“娘，儿子没本事，连累您受苦了，但儿子绝不会让他们折磨您的。”


    
皇后脸上漾起微笑，爱怜的摸着太子的头发：“铁蛋是为娘的好儿子。”说着用力的点点头。


    
太子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他本来不叫承乾，是父亲当了皇帝才改的名字，此时听母亲喊出自己的小名来，往日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百感交集，他一把抱住母亲，短刀当胸刺了进去……


    
事发突然，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将皇后刺死，短刀刺进心脏，人当场就不行了，但是皇后的脸上却依然挂着微笑。


    
太子猛然站起，胸前沾染了一大片血迹，眼神也狰狞犀利起来，他紧盯住皇帝的脸，一字一顿的说：“愿生生世世，不生在帝王家。”


    
说罢，短刀横在颈子上用力一抹，鲜血喷薄而出，太子的身躯砰然倒地，正躺在皇后的尸体旁。


    
皇帝久久注视着地上两具尸体，那曾经是他最亲近的人，发妻和长子，如今却生生的死在自己面前，儿子临死前哪些话，似乎触动了他，又好像没有兴起任何涟漪。


    
“把尸体敛了吧。”皇帝丢下一句话，大踏步的出了坤宁宫。


    
大殿外，大批人正惴惴不安的等着，皇帝面色如常，沉声道：“承坤、承平兄弟救驾有功，麾下将士各有封赏，你们先退下吧。”


    
众人得了这句话，才敢放心离开。皇帝的目光在秦王背后那些人中搜索着，但却依然一无所获。


    
……


    
奉天殿，蒙面女子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宽大的龙椅上，享受着九五至尊的待遇，忽然一身鲜血的沐英从外面奔来进来：“乾清门打不进去，外面又来了大批官兵，咱们被包了饺子了。”


    
蒙面女子一个骨碌爬起来：“遭了，中计了，快闪！”


    
得亏沐英发现的及时，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京城内的情况实在是太乱了，最先造反的虎贲营士兵到处放火抢掠，后来冲出来作乱的太子系官兵看见他们闹得欢快，也跟着闹腾起来，反倒忘了正事。


    
等皇帝的人马冲进京城的时候，满街都是乱兵，到处是火灾，大家都是朝廷禁军，又都是成建制活动，一时间难分彼此，乱的不可开交。


    
而沐英等人本来就是百姓打扮，他们来得快退得也快，把兵器一丢，往巷口里一钻，谁能分得清是反贼还是良民。


    
好汉们仓皇作鸟兽散，三三两两消失在大街小巷中，沐英和蒙面女子在一条小巷中躲了一阵子，听到外面没什么动静了，这才溜了出来，哪知道刚出现在街头，四下里便跳出一群官兵们，手持兵器喝道：“站住！”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6章 菊花台


    
两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官兵吓了一跳，沐英下意识的把手伸向了腰间，可是兵器已经扔掉了，腰间空荡荡的。


    
蒙面女子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沐英的手，用怯生生的声音说道：“爹爹，我怕。”


    
沐英明白过来，伸向腰间的手摸出一锭银子来，颤巍巍的举起：“军爷饶命啊。”


    
士兵们见是两个百姓，心中稍定，将兵器放下，但是依然包围着他们，一个伍长颐指气使的说道：“兵荒马乱的你们乱跑什么？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王老三，常州人士，带女儿来京城投靠亲友，哪知道亲友没找到，反遇到兵乱，把俺们的行李也抢去了，现在只剩下这点钱了，请老爷们行个方便吧。”


    
伍长上下打量一下沐英，把银子抓过来塞进怀里，拿佩刀指着蒙面女子道：“这是你女儿？”


    
“是是是。”沐英忙不迭的打躬，蒙面女子被众士兵盯得心里发毛，吓得直往“爹爹”身后躲，这份小鸟依人般的慌张更激起大兵们的兴趣，一帮人肆无忌惮的笑起来。


    
伍长脸色一变：“没事蒙着面纱作甚，非奸即盗不是好人！”


    
沐英吓得差点跪下：“军爷开恩啊，小女生的太过漂亮，怕坏人见了起歹念啊。”


    
一听这话，大兵们的兴趣更加强烈了，纷纷围拢上来要求这个小女子把面纱揭开看看。


    
蒙面女子吓得嘤嘤的哭起来，一只手却在沐英后腰恶狠狠地掐了一把，沐英愁眉苦脸，转头低语道：“谁让你喊我爹爹，我有那么老么？”


    
“哼，那你就害我，小心我告诉他们你就是被通缉的大反贼沐英。”


    
蒙面女子的手缩在袖子里，已经捏住了三支钢镖，只等沐英率先发难，她便随后跟进，干掉这十几个大兵不算什么问题。


    
可是恰在此时，又有一队骑兵从此经过，带队军官一眼就看到人群中身段窈窕的蒙面女子，一拨马头走了过来想看个究竟，上百名骑兵围拢过来，沐英的脸色稍稍有些变化，饶是他武功盖世，也没有把握从上百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来，更何况还要带着一个女子。


    
骑兵军官是个百总，品级比伍长高多了，他打量一下两人，二话不说便用马鞭子挑开了蒙面女子的面纱，一张洁白精致的小脸露了出来，不敢说是倾城倾国，也算是花容月貌了，众大兵齐齐咽了一口涎水，百总道：“这两人是反贼，给我拿了。”


    
女子大怒，手中钢镖刚要洒出，忽然远处一声喊：“住手！”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另外一支队伍开了过来，看盔甲服色并不是禁军打扮，彪悍的汉子们一脸的杀气，战袍盔甲上也带着血，百总抽刀在手，喝问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老子是秦王府的！”一骑径直奔来，瞅了一眼沐英和那女子，道：“这两个人我们要带走。”


    
蒙面女子抬眼一看，那人有些眼熟，仔细一想，竟然是前些天押运牛车的那个掌柜，女子心中稍定，一手在沐英身后掐了一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把总只当他们也是见色起意，心道秦王府的怎么了，毕竟只是外藩，便强硬道：“不行，这两个人是我们先拿的。”


    
那人劈头就是一鞭子抽过来，打的把总一脸的血，禁军们刚要动手，那边齐刷刷举起一片手弩和短铳。


    
“干什么！想造反么！”


    
看他们的架势不像是虚张声势，禁军们不敢造次，只好任由这个漂亮女子被人家带走，直到秦王府的人马走出老远，把总才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道：“什么玩意！”


    
其实沐英已经看到人群中的元封，但因为上回欺骗过元封一次，所以不好意思打招呼，元封倒也不在意，边走边道：“沐老哥别来无恙啊。”


    
沐英尴尬的笑笑：“还好，还好。”


    
“这位是？”元封说着，将目光投向那女子，此时女子已经又将面纱蒙上了，正歪着头看元封呢，四目相对，女子心中竟然一颤，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元封，但是距离如此之近的接触还是头一回，不知咋的，她只觉得心头暖洋洋的，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我姓夏，夏沁心。”蒙面女子竟然毫不掩饰的说出了真名，唬的沐英眼睛一瞪，这玩意能乱说么！但是众人却该干啥的干啥，没有一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姑苏夏家的名气虽然大，也只是在商贾领域，更何况女孩子的闺名，本来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名满天下的姑苏夏家竟然和沐英搅在一起，阴谋造反叛乱，怪不得沐英几次三番都能化险为夷，以太湖水匪的资本可做不到这一点，原来是有夏家强大的财力作为后盾啊。


    
元封只是微微点头：“夏大姐，久仰了。”


    
夏沁心不由自主的撅起了嘴，夏大姐，我有这么老么？不过这话不好问，只能气鼓鼓的扭过头。


    
元封又对沐英道：“沐老哥，眼下京城十三门紧闭，禁军四下搜捕反贼，你们可有安全的落脚地点？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到我们甘肃会馆，或者西凉馆驿藏身都可以的。”


    
沐英一拱手：“元兄弟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我们在京中也有几处窝子的，就不叨扰元兄弟了，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定当报答，咱们就此别过吧。”


    
元封也不强留他，亦拱手道：“沐老哥，夏大姐，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沐英说罢，拉着夏沁心大踏步的去了。


    
……


    
叛乱毫无悬念的被平息了，但是这场浩劫给京城人民带来无以复加的灾难，数千房屋被焚毁，愈万人死难，甚至连紫禁城都惨遭涂毒，当然损失最大的是普通百姓，官宦人家的宅子集中在一起，深宅大院，院墙高大，又有大批护院武师，抵御乱兵不成问题，普通百姓可就遭了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任人宰割。


    
第一波乱兵兴起的时候，老百姓已经被荼毒了一回，等皇帝的人马杀进城来平乱的时候，百姓们又受了二茬罪，直到夜晚过去，第二天的黎明来临之际，京城才逐渐恢复秩序，京兆尹的衙役开始上街巡逻，民壮们出来灭火，收敛尸体。


    
西凉馆驿，后院密室中，蓉妃正傻呆呆的坐着，面对自己的儿子没有任何反应，秦王坐了一会，忍不住滴下泪来，推门出来，问立在一旁的元封：“城门开了没有？”


    
元封一脸的焦虑：“十三门紧闭，只许进不许出，把守的很严，混不出去。”


    
皇帝的兵马控制住局势之后，全城戒严，不许任何人进出，次日早上才容许卖菜卖柴的人进城，但只进不出，为的就是清扫余孽，现在满大街都是锦衣卫，缇骑四出，人心惶惶，虽说秦王救驾有功，不属于被清扫的范围，但元封他们就难说了。


    
“迟早他们会发现蓉妃被我带走了，依父皇的脾气肯定暴怒不已，惩罚我也就罢了，连累了你们就实在过意不去了。”秦王忧心忡忡的说。


    
“不碍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皇上也是焦头烂额，哪顾得上蓉妃娘娘的事情，再说我已经想好了退路，万一皇上要下手的话，我自有对应之策。”元封自信满满的说。


    
“那就好。”秦王长吁一口气，大哥的死给他带来极大地震撼，太子血淋淋的尸体和父皇毫无表情的脸都让他明白了作为皇子的代价，那就是被迫泯灭一切亲情，那一刻只有皇位，只有权力，什么父子夫妻兄弟，全是鬼扯。


    
……


    
皇城东部，官宦聚居之地，家家户户都在大门后面堆了石头沙包，家丁武师们拿着刀棍坐在墙下，虽然官府已经派人四处敲锣说叛乱已经平息，但他们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不少乱兵混迹民间，万一被他们翻墙爬进来就麻烦了。


    
右相府，柳迎儿在二门附近焦急的徘徊着，京城闹出这么大乱子，她是早有预料的，但是没想到居然闹得这么厉害，外面的局势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柳迎儿全然不知。


    
忽然大门被敲响，是中书省派人来了，家丁们赶紧打开门，柳靖云慌忙迎了上去，来人是柳相爷派来报平安的，说叛将已经伏诛，大势已定，相爷安然无恙，请大家放心。


    
一家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但是柳迎儿却又开始为元封的安危担忧起来，皇上重新控制了局势，不管元封是站在太子一方，还是站在秦王一方，他总是要被清算的。


    
柳迎儿的担忧不是没来由的，此时的养心殿中，皇帝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锦衣卫调查的各种案卷摆在面前，让他极为不畅，老二和老四这两个小子胆子太大了，一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架势，太子这边发难，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就集结了军队，毫不犹豫的攻入了玄武门，他俩手下那些虎狼之士，战斗力远超御林军，几乎和锦衣卫不相上下了。


    
坤宁宫门口，承坤那种凶狠的眼神，似乎随时准备出手反制自己，还有承平手下那些人，虎视眈眈桀骜不驯，分明就是西凉蛮夷，如果不是自己及时掌控了局面，这两个儿子不知道干出什么来呢。


    
唯一让人欣慰的是老三的举动，这位擅长耍小聪明的儿子这次却是大智若愚了一把，在沐英等人的蛊惑下依然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没有掺和进来。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7章 桃之夭夭


    
锦衣卫缇骑四出，到处缉捕人犯，皇帝借着这个机会，进一步清洗朝野，以往那些不好轻易触动的功臣勋贵，这一次全干掉了。


    
御史台系统完全瘫痪，大理寺和刑部也挨不上边，所有的案子都是锦衣卫在办理，御史们深感不妥，貌似上书皇帝，说锦衣卫权力过大，恐怕不是好事，皇帝大怒，将这几个御史杖责数百，当场打死在午门。


    
不过御史们也提醒了皇帝，凡事不能太过倚重某一人，权力必须有制衡才行，于是他下令在紫禁城内成立内务府下辖的辑事厂，专司侦缉审判事宜，办事不需要经过三法司，拥有自己的诏狱和审判系统，这个机构仍由曹少钦掌管，由于地处大内，所以简称为内厂。


    
曹少钦掌管内厂，锦衣卫提督的位子就空出来了，皇帝将这个重要职位交给于虎的副将文海，以表彰他关键时刻所做出的英勇行为。


    
原先的御林军被清洗，于虎的嫡系人马全部斩首，抄家灭门，确实被胁迫的军士也剥夺军职发配甘肃，重新从禁军中选拔三千人充任御林军。


    
京营禁军这次也是元气大伤，虎贲营整建制撤销，大批京营禁军中高层军官被清洗，北大营的辕门口，每天都有新的人头挂上去，普通士兵也被打散建制重新编排，大批基层军官上位，军队系统大洗牌，原先那些从龙老人全都下去了，或是被拿问治罪，或是被迫请辞，总之军队是不留他们了。


    
京城血雨腥风，老百姓惶恐不安，官员们也是风声鹤唳，每天都有人在衙署里办着公忽然被内厂的人带走，然后再无音讯，托御史台、刑部的人打听也没用，人家内厂是完全独立的司法机构，别人根本插不进腿。


    
杀掉数千人，罢免了上百名官员，皇帝的心头才稍微平静了一些，但心头依然有几件事让他不能舒心畅快，第一件是于虎依然在逃，第二件是蓉妃的失踪，第三件是承坤和承平的态度。


    
于虎随王伴驾二十年，竟然是皇后家族在自己身边偰下的一枚钉子，这个打击让皇帝很不舒服，如果不能将其擒拿归案，以后皇帝的出行都成问题，要知道于虎的箭术天下无双，他若是行刺的话，皇帝就危险了。


    
第二件事，蓉妃虽然已经是一个废人，但毕竟是皇帝亲自下令软禁的人，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借着宫变的风头把人抢走，未免太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更重要的是，蓉妃身上还有一些皇帝不愿意让人知道的秘密。


    
宫变当日老二和老四的反应让皇帝有些许欣慰，也有些许愠怒，如果不是自己动手还算快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和玄武门之变的李渊一样，被迫退位成了太上皇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心情复杂的把玩着玉玺，这是一方巨大的玺章，用整块和田玉雕成，上面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这方玉玺代表着皇权，代表着皇帝不可侵犯的尊严，渐渐的，那条狰狞的龙幻变成两张面孔，正是承坤和承平，两个儿子人头龙身，在云雾中穿梭着扑过来，嘴里的尖牙闪烁着寒光。


    
皇帝猛醒，只觉得后背有些湿，他定定神，沉声道：“曹少钦。”


    
曹少钦如同鬼魅般冒了出来，捧着拂尘一如既往的谦恭谨慎：“奴婢在。”


    
皇帝心中稍定，儿子们野心勃勃，大臣们朝三暮四，太后和贵妃们各怀鬼胎，只有太监值得信任，他们是被阉割的男人，没有后代，没有尊严，只是皇家的奴才，完全依附于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他们才最忠诚，甚至比亲生儿子更甚，这一点皇帝深有体会。


    
“老曹，查的怎么样了。”皇帝随口问道。


    
虽然皇帝并没有明确指出查的什么事情，但熟悉皇帝心理的曹少钦一下便猜到主子的心思，笑道：“内厂新开，小的们无不踊跃为皇上出力办差，事情查的差不离了，燕王殿下手底下有千把好手，都是从燕京带过来的亲信，秦王手下稍微复杂一些，有王府侍卫，也有甘肃会馆的西北豪杰，而且还有西凉使团的人掺杂其中，蓉妃确实被他们带走的，现在藏在何处不清楚，但肯定还没出城。”


    
皇帝眉头一皱：“甘肃会馆？是不是元封？”


    
“皇上圣明，正是此人。”


    
“他不是詹事府的洗马么，怎么又和老四勾结在一起。”


    
“对啊皇上，此人首鼠两端，绝非善类。”


    
皇上拂袖而起：“这个人，留不得。”


    
曹少钦一躬身：“皇上圣明。”


    
“老曹，回头你拟个条陈上来，这事马虎不得。”


    
……


    
傍晚，甘肃会馆，门庭冷落车马稀，忽然一辆赶脚的驴车赶过来，从车上跳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慌慌张张回头看了几眼，敲响了会馆的大门。


    
大门闪开一条缝，一张警惕万分的脸露出来：“找谁？”


    
“这位大哥，我找元封。”


    
守门人惊讶万分，上下打量一下小丫头，她年龄不大，气质却出奇的好，身上的衣服也华丽精致，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你是？”


    
“我家小姐有件东西给元公子，他看了自会明白。”小丫头说着，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来。


    
守门人将头探出去看了看，这才道：“进来吧。”


    
小丫头进了大门，被安排在门房坐下，下人拿着木盒进了后堂，交给元封察看，元封正和一帮大将商讨脱身之策，见有人送了盒子进来，众人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的在院子里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寿桃。


    
这种寿桃是用面捏的，和真的别无二致，但是不会腐烂霉变，大户人家过寿总会安排一些，寿桃的寓意实在浅显，那就是逃之夭夭，关键在于这寿桃是谁送来的。


    
元封急匆匆来到前院，小丫头见到元封盈盈下拜，举止颇有礼法，元封搭眼一看，这不是储秀宫中的宫女么，当下便道：“你家小姐有无交代，这寿桃什么时候用？”


    
“或是明晚，或是后天一早，均有可能。”小丫头答道。


    
“知道了，你回去吧。”元封道。


    
“我……回不去了，小姐已经放我出来了，她说请您将我带出城去。”小丫头说着，扑通跪在了地上。


    
正在此时，大门又被敲响了，这回进来的是秦王府的人，来者急匆匆的告诉元封，宫中有旨，宣秦王明早进宫。


    
元封踱了几步，道：“他们要动手了，你们立刻打点行装，叶唐随我来。”


    
叶唐紧随元封从侧门出去，绕了几个弯子竟然来到拙园外，最近一段日子太乱，拙园也没了生意，门庭冷落，大门紧闭。


    
叶唐径直上前叩门，半天才有人来开门，竟然不是往日那些俊俏的小厮，而是南风大姐亲自来了。


    
看到来客竟然是元封，南风大姐一脸的诧异：“元大人怎么有雅兴前来？不过最近园子歇业，姑娘乐师厨子都回家了。”说着就要关门。


    
元封将脚一伸，卡在门里，微笑道：“我找夏大小姐。”


    
“什么夏大小姐冬大小姐的，我不认识。”南风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解。


    
“好了，夏南风，没时间和你拌嘴了，快让我进去，找你外甥女夏沁心有事商议。”嘴上说着，元封的脚已经伸进来了，南风不好再往外推，只好将两人放进来，不甘心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元封指指自己的脑袋：“其实很多事情动动脑子就能想出来，拙园岂是普通的园子，分明就是个收集情报的窝子，本来我以为后台老板是三皇子，但是现在看来另有其人，姑苏夏家是最大的嫌疑人。”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南风紧跟在后面追问：“何出此言？”


    
元封猛地停步，望着南风笑道：“没人和你说过，你外甥女长的挺像你么？”


    
南风无言以对，悲哀的摇摇头，忽然脸上漾起笑意，抬头道：“果然是个聪明人，值得我们夏家和你来往，请吧，沁心一直在等你呢。”


    
七拐八拐，来到后院，时值仲夏，草木旺盛，鲜花盛开，一身素白衣服的夏沁心站在花丛之中，犹如一支素雅馨香的百合花，远远看见元封过来，她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元公子你终于来了。”


    
元封奇道：“你怎知我会来？”


    
“你都能知道我住在拙园，我为何不能猜出你会来，而且我还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出城之事。”夏沁心矜持的一笑，一副局势尽在我掌握之中的得意表情。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不用绕弯子，夏家在京城有情报据点，又主持维修南段城墙，若说他们没趁机在工程中做点手脚谁也不会相信，夏家一定掌握着出城的密道，现在要做的事不过是讨价还价罢了。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8章 迎儿的婚事


    
姑苏夏家大小姐聪颖过人，乃是生意场上一把好手，江南商界谁知不知，谁人不晓，如今她手中掌控着出城的密道，乃是元封等人唯一的逃命途径，手里捏着这个命门，她还不得漫天要价。


    
元封早有心理准备，今天不管夏沁心开出什么价码来，他都会照单全接。


    
夏沁心在前面引路，元封等人在后面走着，夏大小姐身段婀娜，腰间环佩叮铛，走起路来风情万种，看的后面的南风大姐直皱眉头，这位外甥女咋的了，吃错药了不成？平时一身紧衣窄袖，面上蒙着黑纱，走路风风火火的，今天完全变了个人一般，不对，应该是丫头片子春心动了，想到这里，南风暗道不好，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进花厅，分宾主落座，元封不经意的看了看室内的屏风，感觉到后面站了两个人，武功还不弱，不过人家两个弱女子和自己见面留点后手也属正常，他也不去点破。


    
都是江湖儿女，也不用那些虚套的寒暄，元封开言道：“兄弟这里有些人想出城，不知道夏大姐的密道方不方便。”


    
夏沁心脸上浮现出狡猾而得意的笑意来，犹如偷吃了金丝雀的猫，一看到这副招牌式的笑容，南风就知道外甥女要狮子大开口了，这回起码宰他们十万两银子，或者走私马匹的代理权啥的，元封的心也悬了起来，虽说已经有准备了，他倒是不在乎钱，但是也怕夏沁心趁机提出啥别的方面的要求。


    
屏风后面的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也都浮出笑意，大小姐宰人前总是这样笑的，他们熟悉的很。


    
“唉，如今京城全面戒严，只许进不许出，想出城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人外面有生意耽误不得，还有人老婆快要生孩子，老爹快要咽气想见最后一面，我手上虽然有密道，但密道终归是密道，走不了太多人的，你说这总有个先来后到吧，这让我很为难啊……”夏沁心故作愁容满面状。


    
元封点点头：“我明白，可是我的事情也很急，怕是要出人命的，所以夏大姐请开价，是按人头还是按时间，元某绝不还价，只要今夜能安全出城。”


    
夏沁心高兴的翘起了二郎腿，随即发现这个姿势实在不雅，立刻将腿放下，干咳一声道：“果然爽快人，那我可就开价了。”


    
元封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大小姐站起来走到花厅中央，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逼近元封：“我的价码是……以后不许喊我夏大姐，大姐大姐的真难听，人家有名字的，喊沁心好了。”


    
说着，自己的脸就先红了，这也忒主动了点，瞎子都能看出来是啥意思，南风大姐当时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故弄玄虚半天，这死丫头居然提出这么个条件，这哪是宰人啊，简直就是倒贴！


    
屏风后面一阵波动，其中一人双眼喷火，这就要冲出来，却被另一人拉住。


    
连元封也傻眼了。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哦，沁心小姐……，元某……我……成交！”


    
夏沁心笑得花枝招展：“好，就这么说定了，你有多少人出城？”


    
元封伸出一只手指。


    
“一百？”


    
“一千。”


    
“太多了，你当密道是大马路啊，而且这么多人聚集的话，肯定会被官兵发现的。”


    
元封摇摇头：“一定要全部撤出京城，朝廷要动手了，我不会丢下一个兄弟的。”


    
夏沁心沉吟片刻：“那只有尽快动作了，城南乌衣巷有个宅子，门口两棵大柳树，门头刻着进士邸，那里是密道的入口所在，你尽快安排人员分批去那里出城，事不宜迟，现在你就出去操持吧，我这里就不留你了。”


    
行事干脆利落，果然是成大事者，元封心中暗自佩服，起身行礼：“多谢沁心了，在下告辞。”


    
“恕不远送。”夏沁心根本不在意南风恼怒责怪的目光，示意小姨去送送客人。


    
南风收回能杀死人的目光，换上笑脸陪着元封出去了，夏沁心望着元封欣长的身影消失在花墙后面，脸上依然带着依依不舍的表情，忽然屏风被推倒在地，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跳出来吼道：“大小姐，你怎可如此！”


    
夏沁心沉了脸：“沐临风，该怎么做，不用你指手画脚吧。”


    
沐临风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回头看着自己的叔叔沐英，沐英也摇头道：“如此大好机会，不趁机捞点东西实在是可惜了。”


    
夏沁心得意的笑了笑：“可是我已经在捞了啊，而且一定会捞到。”


    
“捞什么了？”沐家叔侄一起问道。


    
夏沁心道：“捞一个大英雄。”说出这话，饶是她皮糙肉厚也不禁再度脸红起来，那张洁白如玉的脸庞带点红晕，反而更加好看了。


    
沐临风脸上的肌肉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猛然一跺脚，夺门而出，迅速消失在门外，沐英无奈的摇摇头：“唉，造孽啊。”


    
夏沁心脸上的红晕消失了，没好气的瞪着沐英：“造什么孽了？”


    
“临风他对你的感觉，难道你就没来没察觉么？”沐英很艰难的说，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是牵扯感情方面，自己又是个长辈，替侄子说出来总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候的夏沁心已经恢复了皮糙肉厚的状态，嘴一撇：“我这么可爱，对我有感觉的人多了，难道我都要照顾，神经！”说完拔腿走了，留下沐英傻站在原地。


    
……


    
右相府，后宅，柳迎儿听说爹爹从朝堂上回来了，便蹦蹦跳跳跑来问候，哪知道看见几个丫鬟从房里出来，她便奇道：“小翠，怎么不在房里伺候？”


    
小翠是新买的丫鬟，人挺机灵的，环顾左右等别人都走了才神神秘秘道：“老爷和夫人有正经事要说，不让我们伺候了，好像谈得和小姐您有关呢。”


    
柳迎儿心头一颤，道：“好了小翠，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打发走了小翠，柳迎儿悄悄走进跨院的月亮门，蹑手蹑脚靠近窗户，蹲在下面倾听里面的谈话内容。


    
只听娘亲问道：“老爷，皇上真是这么问的么？”


    
爹爹叹气道：“千真万确，皇上问咱们的女儿可曾许配人家。”


    
娘亲惊讶道：“难道是想给皇子们做王妃？……这可不行，我就迎儿这么一个女儿，做王妃虽然风光，谁知道那天就当寡妇了，你看太子妃现如今多可怜啊，被废为庶人不说，孩子也跟着遭殃。”


    
“我也很纳闷，按说皇上不希望看到皇子和权臣联姻的，不过我随机应变，说迎儿已经有了情投意合的人了。”


    
娘亲吓坏了：“迎儿哪有什么情投意合的，你这不是欺君之罪么？”


    
爹爹道：“话不能这么说，为夫何尝不知道锦衣卫的厉害，倘若我说已经下聘，那是欺君，可是情投意合这种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就算锦衣卫来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娘亲道：“这么说你是打算把迎儿赶紧嫁出去了，可是时间这么紧迫，上哪去找合适的人啊。”


    
爹爹笑了笑：“合适的人选我早就看好了，本来想等迎儿再大一些，等他再历练的成熟一些再提起此事的，现在看来只好提前了。”


    
娘亲奇道：“哪个？莫非是……”


    
声音压低下来，两人窃窃私语一番，随后娘亲才道：“嗯，不错，正经进士出身，也不委屈咱们迎儿。老爷啊，等解了严就送信过去，让那孩子托人来提亲吧。”


    
后面的话柳迎儿已经不想再听，她弯着腰低着头溜出去，回到自己的闺房，翻箱倒柜将最喜欢的几件衣服打包，又把开拉面馆赚得银子拿出来，将大额银票缝在贴身处，散碎锞子放在荷包里，想了想，又打开抽屉，将一大堆话梅杏干麻糖也打了一个包，忙乎的差不多了，写了一张便条放在信封里，把丫鬟小翠喊进来，先拿一个小银锞子给她，再将信封给她，吩咐道：“小翠，拿着这个去甘肃会馆，交给一个叫元封的人。”


    
小翠是个聪明人，这种话本里才子佳人私奔的桥段看的多了，立刻心知肚明啥也不问了，拿着信封和银子信誓旦旦的说：“小姐您放心，小翠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小翠刚走，老爷就派人来了，请小姐过去有话要说，柳迎儿镇定一下情绪，跟着去了。


    
……


    
醉仙楼，一个年轻人喝得烂醉，不时仰天悲呼：“沁心，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


    
小二走过来：“客官，麻烦您小声点，把客人都吓跑了。”


    
年轻人大怒，将宝剑重重拍在桌子上：“都走了才好，清净！”


    
小二苦着脸道：“客官，那小店就没得吃了。”


    
“几个臭钱算什么，都算大爷头上，大爷是堂堂太湖水寨飞鹰堂的副堂主，还包不起你个破酒楼么！”


    
一听这话，柜台后面正在扒拉算盘的掌柜一个激灵，慢慢从柜台里拿出一张锦衣卫发的悬赏通告，里面太湖水匪的名头赫然在列。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59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甘肃会馆，大门紧闭，街面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压低了斗笠的劲装汉子靠在墙角盯着这里，那是锦衣卫的探子，以前还知道假扮成小贩啥的遮掩耳目，现在撕开伪装直接监视了。


    
秦王别院已经有锦衣卫进驻了，秦王等于被变相软禁，一切联系都中断了，情况相当不妙。


    
元封分析认为，虎毒不食子，皇上控制秦王未必是想要他的命，必须的惩戒是要有的，最合适的办法是去其爪牙，就像当初剪除三皇子羽翼那般，而承平的羽翼就是自己这帮西北人，根据各方面情报分析，皇上动手的时间已经迫在眉睫。


    
甘肃会馆里并没有那种大战临近的感觉，士兵们有条不紊的擦着兵器，捆着绑腿，准备着干粮，这些军统司的士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西凉军中的精华，这也是元封无论如何也要将他们带出城的原因。


    
出了城之后将要面临的是疯狂的大逃亡，所以干粮的准备非常重要，甘肃会馆的大伙房里一直在烤制馕饼，这种面饼能放很长时间，最适合行军食用，地上还摊着几张黑色的棉布，其实原本并非黑色，而是浸泡了十几遍镇江老醋之后变成这个颜色，伙夫们将浸透了醋的棉布晒干，剪成小块发给士兵们带在身上，渴了就抿一口，效果极佳。


    
还有什么捣烂的黑豆泥，牛尿泡盛着的肉沫子等等干粮，都是早就做好的，此刻一一发在士兵手上。


    
甘肃会馆和西凉馆驿内的坛坛罐罐都不要了，唯有钱银和一部分元封从詹事府里投偷出来的重要档案必须带走，别的都不可惜，就是那些战马和大炮白白丢下实在可惜了，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夏家的密道不够宽阔，不能运输体型庞大或者太重的东西。


    
只带兵器和干粮，所以准备时间不需要太久，可是这么多人出门，门口那几个锦衣卫的探子实在是碍眼，军统司已经反侦察过了，除了门前屋后的八个人之外，还有两个人在街口的房子里监视，一个班十个人，傍晚时分交接班。


    
元封看看天色，虽然还是下午，但此事宜早不宜迟，他果断下令：“去几个人把门口的苍蝇拍死。”


    
卓立格图领着几个人去了，元封对叶唐道：“开始吧，你带队先走，我殿后。”


    
叶唐道：“还是属下殿后吧。大王万金之躯不可冒险。”


    
元封道：“有些善后的事情你办不来的，还是你先走。”


    
叶唐不再坚持，点点头转身，低声道：“集合！”


    
院子里哗啦一声，汉子们全站起来了，彻底的轻装打扮，全部是便衣，只要将兵器一扔，钻到老百姓群里找不出的，元封仔细看过之后，拍拍叶唐的肩膀：“小心。”


    
大门口，四个锦衣卫正蹲在阴凉处聊天，这种监视任务很简单，只需盯紧目标的行踪便可，也没啥危险性可言，难不成京城里面还有人敢动锦衣卫不成。


    
咣铛一声，大门推开，两个汉子满脸堆笑走了出来，手里的托盘上放着四碗酸梅汤，锦衣卫们鄙夷的笑了：“这帮孙子倒还有点眼力价。”


    
可是当先那个粗壮的汉子怎么笑得那么诡异啊，锦衣卫们不由得紧张起来，来人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们终于回过味来，这他妈哪是献媚的笑啊，分明是狞笑，这帮孙子还真有胆光天化日之下杀害锦衣卫！


    
可是等他们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个牲口一般粗壮的大汉将托盘劈头盖脸的砸过来，顺手抽出藏在托盘下的铜棍，带着一股劲风抽过来。


    
卓立格图喜欢用铜棍，实心的熟铜短棍，前头带个骨朵，不大，但是有八个楞，重量趁手不好，杀伤力惊人的很，远不是刀剑能比拟的，管你穿的是鱼鳞甲还是锁子甲，就算头上戴着铁盔，一棍子下去脑浆子照样给你砸出来。


    
锦衣卫们没有穿甲，更没有戴头盔，就是穿着最普通的夏季单衣，脆弱的肉体在卓立格图的熟铜棍面前犹如豆腐一样不经打，啪啪两棍，头前两人的脑袋就开了花，后面两人刚想跑，便被另外一名军统司士兵发射的手弩射穿了脑袋，卓立格图悻悻的回头看了一眼：“手太快了吧。”


    
甘肃会馆后巷的四名锦衣卫也是同样的下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被干掉了，在街口房子里值班的两人亦被迅速处理掉，干掉了眼线之后，三三两两的汉子从会馆里出来，每隔几分钟出来一批人，然后分散走掉，消失在人海中。


    
元封思忖再三，还是将蓉妃接了出来，让安乐公主派来的宫女伺候着，找了一辆马车安排她先行离开，正要动身，一名侍卫从门外带进来个小女孩，身穿翠绿衣裙，怯生生的左顾右盼。


    
“当家的，她说有要紧事找您。”侍卫道。


    
元封点点头，也不避讳众人，问道：“找我何事？”


    
小翠拿出信封道：“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信。”


    
元封抽出信笺一看，上面寥寥几笔：带我走，晚上拉面馆见。


    
元封将信放进怀里道：“知道了，你回去吧。”脸上并未有任何激动的神色，小翠有些失望，撅着嘴刚要走，元封又让人打赏了她十两银子，她才欢天喜地的走了。


    
柳迎儿要翘家，本来元封也不介意带着她跑路，可是此次非同往常，乃是貌似潜逃，危险重重，柳迎儿乃是右相之女，身份不同寻常，倘若有个闪失会给柳家带来无尽的灾难，反而是她乖乖留下家里比较安全。


    
……


    
城南乌衣巷，某宅邸后院中，聚集了大批劲装汉子，大家在一口水井旁排队等候，依次抓着井绳下去，水井很深，在靠近水面的地方有个隐蔽的入口，从上面看是看不出来的，这就是密道的所在。


    
元封已经抵达这里，看到密道如此狭窄，不由得心头焦虑，问夏沁心道：“这要走到什么时候？”


    
夏沁心也很无奈，这只是一条紧急时刻逃生用的密道，又不是运兵的通道，速度自然缓慢，好在士兵们都训练有素，没有人拖泥带水，她看了看放在一旁的沙漏，心中算计了一下道：“今夜能走完。”


    
“只能这样了。”元封长叹一声。


    
夏家主修南段城墙，从中作些手脚不算难事，如今城墙主体基本完工，密道的雏形也差不多了，这是一条穿越城墙的通道，设计非常巧妙，沿途有数个通气口，都用水井来掩护，密道还未正式完工，有些路段的高度很低，只能弯腰通过，并排也只能勉强走两人，也得侧着身子，不过这已经是很浩大的工程了。


    
……


    
锦衣卫诏狱中，一盆冷水迎头浇在沐临风身上，虽然京城的夏季酷热难当，但是不知道为何，这间牢房却是阴寒恐怖，沐临风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到满屋子的刑具和彪形大汉，那点酒劲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条大汉将狰狞的笑脸凑到沐临风跟前，道：“小子，听说太湖水寨的爷们都是硬骨头，今儿个爷爷要见识一下。”


    
说着拿起一把古怪的钳子阴笑了一下：“都说十指连心，不知道真的假的，爷爷这就帮你修修指甲。”


    
沐临风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但是江湖豪杰的尊严让他牙关紧咬，片刻之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了地牢，惊得上面办差的公人们一阵寒颤。


    
汉子举起钳子，上面夹着一枚带血的指甲，这可是硬生生从沐临风手上揪下来的，十指连心一点不假，疼得他后背湿透，直喘粗气。


    
“小子，这只是开胃小菜，等把你的指甲拔光，咱们再是上大菜，烙铁辣椒水老虎凳那些玩意不上台面，咱们都不稀罕用，要玩就玩真格的，把说说把你的皮扒了放在石灰里啥感觉。”


    
沐临风奄奄一息道：“我招，别折磨我。”


    
汉子冷笑：“对不住，不需要你招供，咱们这既不是京兆尹衙门，又不是刑部大堂，咱们是锦衣卫，办差不需要凭据的。”


    
沐临风眼前一黑，居然落到锦衣卫手里了，这帮人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难道自己就这样白白死在他们手里么，自己死了，只怕夏小姐她只会冷哼一声而已，从始至终她就没把我放在心上过！枉费我对她一片痴心！


    
我死了，她就能去找那个元封了，两个人逃出京城，天高野阔，比翼双飞，行走江湖，成就武林一段佳话，而自己，只是城外乱坟岗子上一杯枯骨而已。


    
想到这里，沐临风猛然尖叫起来：“我知道他们今晚会从密道出城！”


    
那汉子一愣：“谁？什么密道？”


    
“谋反之人，出城的密道。”沐临风只说了这一句，便再也不松口了，他咬定非要锦衣卫的头目来见自己才说出真相。


    
工夫不大，一身蟒袍的锦衣卫新任提督文海来到了地牢，他本是御林军副将，于虎的左右手，因为临阵倒戈才被皇帝赏识，升为锦衣卫一把手，但锦衣卫是曹少钦的大本营，文海想有所作为实在是难，他找了一批御林军的手下来充场面也是于事无补，好在老天开眼，醉仙楼的掌柜报告说有个叛贼在店里喝醉了，便将沐临风拿了来，好歹算是一桩小功。


    
没想到这个沐临风还藏着猛料，叛贼集体从密道出城，这可是大事啊，所以文海听到报告之后亲自前来审问。


    
沐临风也不是傻子，看到文海的蟒袍就知道正主到了，他喘着粗气，瞪着文海道：“让我说出密道的所在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文海沉着脸：“说！”


    
“我要当锦衣卫！”沐临风咬牙切齿道。


    
“哈哈哈”文海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我欣赏你！”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0章 突出重围


    
右相府邸，小姐绣房，柳迎儿再次打点行装，又往包袱里放了几本小闲书，她不时看着窗外的太阳，盼着它快点落山，好进行翘家大计。


    
适才父亲母亲喊她过去，确实是商量婚姻大事，本来这种事情父母做主即可，但柳松坡向来自诩尊重儿女意见，所以还是询问了女儿的意思。


    
柳松坡为女儿选择的女婿正是新科状元杨峰，这一点也不出柳迎儿所料，这家伙一直对自己存有非分之想，父亲大人又欣赏他，选他当乘龙快婿再正常不过了。


    
自始至终迎儿都在微笑不语，她是个聪明的丫头，知道这时候不能发表任何意见，这个节骨眼，反对自然是无效的，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软禁，而虚以委蛇也不妥，父亲知道自己不喜欢杨峰，假意答应只会让父亲生疑，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这样一来，柳松坡也搞不懂女儿的心思了，母亲以为毕竟是女孩子家家，谈婚论嫁会不好意思，便打发女儿先回房去了，自己和老爷商讨起具体婚嫁事宜来。


    
柳迎儿回到房中，恰好小翠回来，这死丫头拿了十两银子的赏钱，有心帮元封说好话，人家明明说的只是“知道了”，小翠却给演绎成：“不见不散。”


    
得了准信，柳迎儿便安心了，夏季天黑的晚，直到两个时辰后天才慢慢黑下来，柳迎儿悄悄换了男装，挎着包袱来到后院马厩，自己给马备了鞍子，将肚带辔头戴上，一般人家的女儿可真干不来这个，估计看见高头大马就吓傻了，得亏柳迎儿也是在西北混过的，干这个驾轻就熟。


    
这匹老马还是柳松坡在芦阳当县令的时候买的，柳迎儿小时候最喜欢拿着干草喂马，老马识途更识人，柳迎儿轻轻拍拍马腿，老马便顺从的将前蹄抬起，任由女孩检查蹄铁，柳迎儿正在查看蹄铁，忽然觉得脖颈上热乎乎的，回头一看，老马正低着头，鼻孔里喷出热气来温柔的看着她。


    
柳迎儿只觉得鼻子一酸，摸摸老马的脸，低声道：“以后就咱们俩了。”老马似乎听懂人言，打了个响鼻，喷了柳迎儿一脸的沫子。


    
把马弄好，包袱挂在鞍子后面，柳迎儿牵着马悄悄走向后门，右相府里下人不多，正是吃晚饭的钟点，后院静静地没有人影，后门是插上的，没人把守，柳迎儿把门打开，牵着马出去，临了又回头看一眼深深的庭院，虽然只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但这里也是自己的家啊。


    
爹，娘，哥哥嫂子，我走了。柳迎儿默默念了一句，爬上马背，骑着老马头也不回的走了，京城宵禁，掌灯之后禁止通行，但是柳迎儿有相府的名帖，倒也通行无阻，很快来到拉面馆，前日的兵灾中拉面馆被烧掉了半边，黑漆漆的门头上只剩下一个拉字，柳迎儿就站在断壁残垣中，等待着元封的到来。


    
……


    
乌衣巷，密道所在的宅子，已经有三百多人通过密道抵达了城外，但是随着夜幕降临，速度越来越慢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元封果断道：“让蓉妃先走！”


    
本来早就打算让蓉妃先走的，但是她毕竟是个疯子，万一在地道里闹起来，就把本来就不宽敞的道路给堵死了，元封不愿意冒这个险，但现在看来危险越来越近，蓉妃毕竟是秦王的生母，经历又是如此的可怜，所以元封觉得应该把她救出去。


    
“地道就那么窄，谁拉着她走啊，万一她赖着不动怎么办？”夏沁心表示不同意。


    
“我有办法。”元封说着，让人出了院子，在巷子里找了一辆小推车，是那种小摊贩使用的卖桂花糕的四轮小车，造型简单，就是一个长方形木盒子下面四个小木轮。


    
四轮车的四壁都被拆下来，只留底板，用绳子吊着缓缓送到井下，有人接进密道之中，然后再将蓉妃请出来，哪知道蓉妃一看到深井立刻发了狂，乱蹦乱跳就是不愿意下去，正在元封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蓉妃瘫软下去，露出背后站着的夏沁心。


    
“你做了什么？”元封喝问。


    
“没什么，点了她的穴道，昏过去了，这样就可以了。”夏沁心很无辜的瞪着大眼睛道，还撅起了嘴，低声咕哝着：“那么凶，人家还不是为了帮你。”


    
元封没工夫和她拌嘴，亲自绑了条绳索将蓉妃送到井下，夏沁心看在眼里，又是一阵的不舒坦，心中暗道：又不是你的亲娘，那么上心做什么。


    
密道的入口开在井壁一侧，用砖石砌的非常严整，爬进去一看，高度能容一个人直着身子走路，上面是拱顶，两边亦用砖头砌成，地上也铺着方砖，甚是整齐。


    
密道里每隔一段距离点着一根蜡烛，远远望过去阴森恐怖，京城地下水多，墙壁上隐隐渗出水滴来，而且越往里走，地面越高，人只能弯着腰行走，这是由于地道还未完全竣工的原因。


    
小推车放在地上，元封将昏迷的蓉妃放在车板上，让草根下来扶着她，再找了个人用绳子在前面牵引，望着小推车执拗执拗消失在巷道里，元封回头顺着绳子又爬了上去。


    
“咦，你怎么没走？”夏沁心已经准备下井了，看到元封又爬上来，诧异的问道。


    
“我最后走。”元封道。


    
一听这话，夏沁心把绑在身上的绳子又解了下来：“我和你一起走。”


    
此时还有六百多号人没有进地道，幸亏夏家把这条巷子中一半的宅子都给买下了，兄弟们藏在各个宅子里，耐心的等着出城。


    
天色已晚，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元封下意识的将腋下的火枪皮套搭扣解开了，夏沁心奇道：“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人从外面扑进来，急道：“不好了，大队官兵冲这边来了，大寨主让你们赶紧走，他在外面顶着。”


    
夏沁心一听，大惊失色：“官兵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元封心道肯定是自己人漏了马脚，这么多人一起行动，难免暴露行踪，结果把人家夏家也给连累了，实在过意不去，关键是现在还有六百多口子人没撤出去，想慢慢从密道撤走已经不可能了，以为远处已经响起了杀声。


    
身为一个统帅，元封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为掩护自己而战死，所以他选择了留下，虽然这个选择很不理智，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家中独子的出列！”元封大喝道，几个人迟疑着站了出来，元封继续大喝：“还有！”


    
又有一些人站了出来，元封才道：“你们下井，赶紧出城。”


    
众军士自然不愿舍弃统帅先走，但是在场的都是级别比较低的人，元封一个眼神就把他们想说的话堵回去了，至于卓立格图，那更是大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毫不含糊。


    
元封又对夏沁心道：“沁心小姐，连累你了很过意不去，你还是先走吧。”


    
夏沁心抽出宝剑：“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夏家这回也露了相，索性和他们拼了！”


    
元封盯着夏沁心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爱，性格的某些方面很像自己，豪爽不羁，却又心思缜密，如果图谋天下的话，此女倒是不错的助力。


    
这些心思只是电光火石的一闪，元封用力的点点头：“好！那咱们就杀出一条血路来！”


    
大队官兵已经包围了乌衣巷，锦衣卫在后，禁军在前，黑压压的一群人打着松明火把向前推进，沐英带着一帮人正和他们殊死搏斗。


    
经过一番清洗，禁军中精华已经所剩无几，现在只有一帮混吃等死的废物，指望他们杀贼立功那是痴心妄想，再加上巷道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所以官兵推进速度很缓慢。


    
禁军们咋咋呼呼，就是不敢向前，沐英手持一杆朴刀左冲右突，杀得他们鬼哭狼嚎，抱头鼠窜，锦衣卫提督文海看见这局面，冷冷的一挥手，一阵梆子响，锦衣卫督战队乱箭齐发，逃兵们纷纷被射成了刺猬。


    
“退后者，杀无赦！”文海丢下一句话。


    
禁军们无奈，只好拼死向前，沐英虽然勇武，但是势单力薄，又斩杀了十余人之后已经有些不支了，但已经环眼怒张，气势凛然。


    
“大人，那人就是太湖水寨大头目沐英……”已经换上锦衣卫低级番子制服的沐临风在文海旁边低声道。


    
文海狞笑一下，一伸手：“弓来！”


    
一张宝雕弓递了上来，文海是于虎的师弟，箭术亦是超凡出众，一支狼牙箭搭在宝雕弓上，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沐英猝不及防，狼牙箭正中肩窝，朴刀差点脱手，众军趁他受伤，一拥而上。


    
沐临风痛苦的扭转了头，不忍看见叔父被乱刃砍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大队人马从巷子里杀出，禁军们纷纷中弹倒地，元封带领卓立格图，夏沁心等人，如虎入羊群，冲入禁军大队大开杀戒。


    
与此同时，秘密据点也起火了，浇了灯油的房屋烧得非常迅速，熊熊火光照亮了夜空。


    
城外，叶唐遥望着城内的火光，恨恨地一挥拳头：“遭了！为什么留下的不是我！”


    
拉面馆废墟里，正在打瞌睡的柳迎儿被惊醒，远处火光冲天，杀声隐约传来，她忽地站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1章 反击


    
熊熊烈火席卷了乌衣巷，南风正起，火借风势向南烧去，灼热的温度烤的官兵们退避三舍，躲在树木、墙壁、盾牌、拒马后面惊惧的看着那些火红色掩映下矫健的身影。


    
这伙反贼实在是太厉害了！


    
城市巷战，长枪大戟反而不好使，长刀短刃，火枪炸弹才是王道，反贼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火铳喷子，铅弹一打就是一个扇面，手中的长刀更是威猛，钢口极好，力道又大，官兵们的木杆花枪根本挡不住，一个照面下来，就被人家连人带兵器砍成两截。


    
大周朝的军制里，禁军是精挑细选的部队，但是毕竟许久没打过仗，战斗力反不如边疆地区的省军，再加上训练低下，每年能射几回靶子就算不错，吃酒耍钱倒是个顶个的能。


    
这样的军队如何打仗，况且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般的反贼，而是训练有素的百战精兵，西凉的正规军！


    
但是官兵实在是太多了，这场大战已经惊动了皇帝，从乾清宫发出一道道命令，调集京营数万大军围捕反贼。


    
到处是兵，到处是军队，人喊马嘶，火把通明，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喝令着士兵向前推进，皇上有旨，务必生擒匪首，这就让官兵们有些束手束脚，不敢用大炮轰，也不敢乱箭攒射，有那聪明的人找来大户人家的门板挡在前面推着走，步步为营，压榨反贼的空间。


    
元封的人马被压在一条巷口里，从乌衣巷杀出来之后，他们已经向南走了两条街，马上就到城墙根了，但是官兵越来越多，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当然西凉汉子们也让对方付出了更加惨重的代价。


    
外面被围的象铁桶一般，哔哔剥剥的松油火把燃烧着，映照着一张张彷徨的脸，这些士兵，也是平头百姓出身，也是有家有口的普通人，杀死他们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快感。


    
打了半夜，每个人手上都有几条人命，火药子弹所剩无几，钢刀也因为砍了太多的脑壳而卷刃了，汉子们面无表情的坐在地上吃着干粮，喝着凉水，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顿饭，但他们不在乎，能和元封死在一起，是他们的荣耀。


    
但元封可不想死，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没有做，虽然被重重包围，他也没有放弃希望。


    
沐英肩窝的箭伤已经处理过了，箭镞被剜出来，伤口用火药烧了一下，撕了一幅布包上，血止住了，行动也无碍。


    
“沐老哥，你还有什么招，快拿出来吧，到了这个份上就别藏着掖着了。”元封道。


    
沐英苦笑着摇摇头：“你当我是神仙啊，外面围了几万兵要拿咱们这些钦犯，我们以前笼络收买的那些官员撇清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来相帮，我是没辙了，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杀出去。”


    
此言一出，众人默然，杀出去谈何容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就是大家一起死吧，谁都能听出来。


    
……


    
秦王别院，承平静静地坐着，衣服齐整，傍晚的时候锦衣卫增派了一队人马拱卫这里，其实是加强监视，承平心里有数，父皇开始动手了。


    
身边的太监、侍卫都被调走了，服侍之人是内务府重新派遣的陌生人，秦王的耳目全无，丝毫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漫天的火光和若有若无的杀声告诉他，明天的京城，必定是一个血流成河的城市。


    
与此同时，承平的二哥，燕王承坤也在茫然枯坐，皇帝同样向他下手了，他的卫队被包围缴械，身边人全换了，望着窗外的冲天火光，承坤苦笑了一下，父皇同样没有放过老四，这下他的心理终于平衡了一些。


    
乾清宫，这座位于皇宫中轴线上的宏伟宫殿，如今成了指挥京中诸军行动的指挥部，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乾清门依然大开，不断有紧急军情传递进来，然后一道道命令从乾清宫发出，小宦官捧着手谕气喘吁吁的跑着，来回不断。


    
皇帝有些兴奋，这次和上回有所不同，是一场由自己主导的战役，本来他已经快要就寝了，忽然接到锦衣卫报告，说发现了太湖反贼的下落，并且这伙反贼又和承平的党羽勾结在一起，准备逃出城去。


    
很久没有亲自指挥过作战了，皇帝兴致大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兴致勃勃的听着战况的发展，发出一道道手谕，将这伙困兽犹斗的反贼玩弄于股掌之上，皇帝向来喜欢掌握别人生死的感觉，这让他有一种愉悦的满足感。


    
……


    
皇宫西南部，内务府，新成立的内辑事厂衙门就设在这里，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门口的小宦官也不敢吱声，缩手缩脚站着，只有曹少钦一脸的恬淡，波澜不兴。


    
虽说内厂权力极大，但毕竟是个空壳子，皇帝就是皇帝，不允许任何人窥测他的权力，于虎倒了，御林军打散重编了，一时间皇帝身边没有人能制衡曹少钦了，所以皇帝便使了明升暗降的一招，把锦衣卫给剥离出来，让老曹做了个空头司令。


    
眼下锦衣卫正办着大案子，连乾清宫都彻夜亮着灯，回事的小宦官走马灯一般的穿梭，热闹的紧啊，这事要是办成了，绝对是不折不扣的大功一件，文海的锦衣卫提督位置便可以做稳当了。


    
自己一手创办的锦衣卫落到别人手里，几十年的辛劳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老曹焉能不怒，但是他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是，只是皇帝身边一条狗，虽说前朝有许多宦官干政的例子，但那都是朝代中落之际，当今皇帝可是开国之君，圣明着呢，自己还是放老实些比较稳妥。


    
可是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点汤都喝不上，未免太不平衡。


    
手下这帮人全是废物，居然没人理解自己的心思，刚才有人大吵大嚷说要出去抢功，被老曹骂了一顿，人家办下的案子，都呈到皇上桌子上了，还抢什么抢。


    
忽然有个年轻的声音响起：“督公，文提督新近掌管锦衣卫，毕竟很多东西比较陌生，万一因此影响了皇上的大计，那就不好了，未免会耽误文大人的前程，所以卑职以为，咱们应该出手帮忙。”


    
曹少钦眼睛一亮，说话这个人他记得，是早先派在秦王身边的孟知秋，这小伙子是正经进士出身，又有一身好武艺，人也机灵，按说这种大好前途的青年不会愿意去就当鹰犬的，可他还是被自己想方设法拉入了锦衣卫的阵营，当然表面身份还是正儿八经的御史。


    
秦王夺嫡的希望破灭了，孟知秋作为棋子的作用消失了，但是这个人还是有很大用场的，曹少钦兴建内厂之时，就专门把他调来了。


    
这小子话里有话啊，老奸巨猾的曹少钦又怎么能听不出来，锦衣卫是老曹一手创办的，闭着眼睛都能想到里面的漏洞和可乘之机，文海这小子嫩得很，想阴他还不容易。


    
帮忙就行，不过是倒忙。


    
曹少钦满意的点点头：“文大人刚接手，确实有很多地方需要咱们帮助，知秋啊，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了。”


    
孟知秋忽地站起，拱手道：“谨遵督公吩咐。”


    
……


    
南门外，乱坟岗上聚起一支部队，这些人都是从密道中逃出来的，此时密道已经被完全封闭，追兵无法尾随，他们算是安全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他们要杀回去，解救元封。


    
叶唐很镇静的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局势，果断下令一部分人带着蓉妃先走，然后将队伍分成数股，分别前往京城各个城门。


    
京城的城墙虽然尚未全部完工，但是已经有了基本的雏形，高高的土台子上，灯火通明，士兵们严阵以待，但主要是防备城内的敌人，叶唐等人正好趁着这个空子，摸到了城墙下。


    
一具用小树叉子做成的大型弹弓稳稳的戳在地上，两股牛筋绞成的绳子绑在树杈上，两个汉子合力将牛筋拉长，第三个人迅速将点燃导火索的铁罐放到了碗套利。


    
“蹂”的一声，铁罐被牛筋强大的弹力射到了城墙上面，一个士兵发现了从天而降的东西，惊讶的喊起来：“快来看，这是什么玩意？”


    
四五个士兵刚围过来，轰的一声，塞满火药的铁罐炸开了，碎屑乱飞，一时间鬼哭狼嚎，叶唐等人又发射了几枚炸弹，终于被官兵们发现。


    
“城外有反贼！”


    
“快出城去追啊！”


    
可是没有皇帝的手谕，城门是不能打开的，用弓箭火枪又伤不到那些暗处的敌人，守城官军无奈，只好飞报上峰，逐级上报，直达龙庭。


    
与此同时，皇宫内院，几个值班的太监站在御道旁打着瞌睡，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三次了，乾清宫的灯却依然亮着。


    
为首一个太监打了个哈欠：“赶紧处置了这帮反贼，咱们也好睡觉……那是什么！”


    
另外两个两个太监随着他的惊呼看去，赫然是一道黑影从宫殿上掠下，手中宝剑寒光一闪。


    
“妈呀，有刺客！不好了，有刺客！”太监们把灯笼一丢，凄厉的声音在皇宫中回荡。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2章 乱马


    
刚开始的兴奋喜悦，此时已经变成了愤怒郁闷，文海很是窝火，几万人马围捕数百名反贼，居然反被人家压着打！


    
别看官兵人多势众，但是分属不同的系统，京兆尹的巡捕营，禁军步兵，锦衣卫番子，谁也统带不了谁，虽说皇上下旨让自己总领全局，但旨意含糊，只是让自己协调指挥而已，人家阳奉阴违，他也没有制约的手段。


    
能在京城混的官员都不是傻子，文海做的也有点过火，为了保存实力，笼络下属，他驱使禁军作为前驱，锦衣卫为后队，可是两头不讨好，禁军将领们很不乐意替文海当马前卒，死他们的兵，成就文海的功劳，谁能高兴。


    
锦衣卫们也老大的不乐意，本来曹公公高升之后，提督位子应该在他们几个大档头之中产生，现在突然空降一个文海下来，谁能服他，所以这场仗打的效率极其低下，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文海的笑话。


    
当然大面子上也得过得去，毕竟皇帝一道道旨意发出来，真要放跑了反贼，谁也吃罪不起。


    
所以大家出工不出力，虽然兵马众多，但是没人愿意上前拼命，锦衣卫斩杀了一批禁军逃兵之后，形势没有扭转，反而更加恶化了，禁军的将军们异常恼怒，暗地里吩咐下去，都别给锦衣卫卖命。


    
随着内厂人员的到来，形势更加混乱，曹公公的权势和人脉哪里是文海能比拟的，对于制度上的漏洞他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给你捣乱，再加上孟叶落这个故意帮倒忙的加入，文海更加掌控不住局势。


    
……


    
乾清宫，一队侍卫猛冲进来，在皇帝身边排成密集的队形，用盾牌和人体组成几道坚厚的墙壁，皇帝也被迫从高高的御座上下来，一脸愠色躲在侍卫们身后。


    
刺客进宫的消息如同瘟疫一般传开，大批御林军迅速开进后宫搜捕，本该寂静无声的红宫响彻杂乱的脚步声，宫女太监们吓得瑟瑟发抖，以为又发生了宫变，皇帝更是震怒不已。


    
“刺客是不是于虎？”这是皇帝首先想到的，于虎当了那么多年的御林军统领，混进宫来并非难事，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皇帝稍稍安心，但随即又暴怒起来。


    
刺客的轻功甚好，在后宫中放了两把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是已经成功的制造了混乱。


    
深宫大内，刺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皇家威仪何在？皇帝的安全如何保证，对方肆无忌惮的行为深深地激怒了皇帝，既然不是于虎，那肯定就是目前正在被官兵围捕的那帮反贼派来的刺客，他们想通过行刺皇帝来解救同伙，抑或是干扰皇帝的指挥，总之是想把水搅浑。


    
皇帝突然之间有些明白了，这伙西北人的能量太大，不是承平在控制他们，而是他们在利用承平，或许背后还有西凉朝廷的黑手在操纵，哼，夜郎小国也敢触犯天颜，当真是不知好歹。


    
皇帝重重一拍龙椅的扶手，沉声道：“拿朕的披挂来。”


    
皇帝要御驾亲临，亲自指挥军队擒拿反贼了，大臣们、将军们、太监宫女侍卫们好一阵忙乱，曹少钦也跑来伺候，承天门、午门打开，皇帝在如林般的长枪大戟簇拥下开出皇宫。


    
……


    
混乱，除了混乱还是混乱，文海已经掌握不住局势，他感到那些同僚们的态度在一瞬间发生了改变，每个人对自己的命令都阳奉阴违，而自己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老子自己上！”文海一跺脚，领着一帮亲信，越过乱哄哄的禁军们，来到反贼们盘踞的巷口，巷口头堆着乱七八糟的桌椅板凳还有尸体，形成一道脆弱的防线，即便这样脆弱的防线，也能挡得住大批禁军的轮番攻击，真不知道这帮丘八是真的草包，还是故意给自己捣乱。


    
文海手持一张弓站在高处，充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巷子内的情形，大群健硕汉子聚在里面，大多赤裸着上肉，暴露着坚实的肌肉和五花八门的纹身，头发粗硬，眼神犀利，一双双不怕死的眼睛瞪过来，顿时让文海明白了困兽犹斗这个词。


    
再看自己身后那些禁军们绵羊般的眼神，能打胜仗才怪呢，就算是皇帝亲自下旨又如何，他们已经失去了作为军人的荣誉感，唯一想的就是如何保命。


    
哼，等明天我再向皇上禀明，少不得要砍几个脑袋。


    
文海恶狠狠地想着，举起了宝雕弓，搭上了一支狼牙箭，这张弓还是于虎留下的，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好弓，再加上文海的射技，足以百步穿杨。


    
文海锐利的眼神在巷子里扫着，凭着他的经验，很快确定了一个反贼头目，弓箭手瞄准的时候是精力最集中的时候，煞那间文海忘记了周围的噪杂，全神贯注瞄准着自己的猎物。


    
就在狼牙箭射出的一瞬间，一声锐利的啸叫响起，文海的瞳孔急剧收缩，因为他知道那是箭矢发射的声音，能将箭矢射出这种破空之声的人，天下只有三个，一个是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自己，剩下一人就是师兄于虎。


    
等他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箭矢比声音来的更快，文海胸前血花飞溅，精致的鱼鳞甲叶片漫天飞舞，这是一支破甲箭，深深地贯入文海的右胸，他手中的宝雕弓瞬间飞出，狼牙箭不知道射到哪里去了。


    
旁边的锦衣卫们大声呼救，举起盾牌护住文海，端起火铳再看四周，哪里还能找的到发箭之人。


    
文海重伤，不得不退出战场，这样一来，现场更加混乱了。


    
后巷，禁军王千总正在来回踱着步子，今天实在倒霉，本来在姘头家正玩着叶子牌，忽然被传令兵叫回大营，说是锦衣卫有令，协助捕拿反贼。


    
听到这话就让人生气，锦衣卫算个什么鸟东西，居然命令起禁军爷爷来了，不过人家有皇帝的手谕，还不得不服软。


    
王千总强打精神领着部下前来助战，好在他的兵马不算精锐，只负责围堵即可，打了大半夜，就看见一伙伙血淋淋的禁军同袍从前面撤下来，看的他心里直打鼓，暗地祷告菩萨，千万别让反贼往自个的防线上跑。


    
正念经呢，忽然一骑奔到，骑士举着令箭高声道：“左翼后营王大海听令。”


    
王大海认识那是总兵帐下的传令兵，赶紧拱手道：“接令！”


    
“贺总兵有令，待会有健锐营的兄弟从前面撤下来，令你部接应，务必严防死守，堵住反贼。”


    
王大海大吃一惊，居然连健锐营都用上了，要知道那可是驻扎滁州的部队，看来最近京城驻军的变动还真是大。


    
正想着呢，前面火光冲天，又是几声爆炸，砖石乱飞，小的们吓得蹲在地上抱着头，王千总刚要往墙角里藏，忽然看见火光中影影绰绰走出些人来。


    
王千户眯着眼睛一看，只见火光中走出一队伤兵来，个个盔歪甲斜，浑身带血，为首一人穿的也是千户的服色，骂骂咧咧走过来：“他妈的，反贼太厉害了，这百八十斤差点就交代在这了。”


    
一嘴的滁州口音，应该就是健锐营的伙计了，王大海上前招呼：“弟兄们辛苦了？”


    
对方显然是疲惫至极，没精神和他搭讪，随便抱怨了几句，便领着伤兵们慢吞吞的撤走了。


    
王大海看的直摇头，健锐营可是精兵啊，看他们的块头就和自己手下这帮废物点心不一样，这样的精兵都能被人家打残，何况自己？


    
……


    
京城南部聚集了大批的士兵，而且由于前期的京营禁军大清洗，很多军官互相不认识，朝廷的指挥方式也很混乱，到底是锦衣卫统一协调，还是皇帝亲自调派，谁也说不清楚，反正有令就接便是，京城里这些当官的都是位高权重，哪个都惹不起。


    
城墙上的守军遭受到来自城外的打击，军官不敢擅自开城出击，逐级上报到皇宫，可是此时皇宫正在闹刺客，没人管这茬事，等了半天，终于接到锦衣卫提督的命令：“开城追击！”


    
于是城门大开，上面火把通明，照见下面一队人马开过来，按说追击应该派骑兵才是，可是这队兵全是步卒，而且盔甲服装很不严整，身上血迹斑斑。


    
守将多了个心眼，问他们是哪个营头的，对方回答说是滁州健锐营，这下守将更犯嘀咕了，半个时辰前健锐营的旗号还从下面经过，说是去水西门协防，这会怎么又承担起追击之责了，不对头啊。


    
下面站着的自然是西凉的好汉们，他们几百号人浑水摸鱼，扒下死人的衣服盔甲穿上趁机混出了包围圈。


    
当然这和孟叶落、叶开的努力有关，若不是孟叶落故意打乱部署，假传命令，叶开混进皇宫制造混乱，他们可没那么容易混出去。


    
百密一疏，还是被挡在了城门前，眼瞅着自由就在眼前，元封心急火燎，可是又不得不虚以委蛇，敷衍着上面人的问话。


    
忽然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元封猛回头，只见一队骑兵追了过来，满眼都是明黄色，明晃晃的火把下，兵将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人，金盔金甲，器宇轩昂，正是大周皇帝。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3章 英雄门


    
在大周朝的官方记载里，皇帝是儒将出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驱逐北元鞑虏的战役，一大半要出自他的手笔。


    
事实上皇帝心里清楚，这只是史官们的溢美之词，自己早年不过是个好勇斗狠的私盐贩子，后来也曾起兵抗元，但只是小打小闹而已，超过万人的战役指挥，自己就已经做不来了，倘若不是审时度势投入汉军的怀抱，自己早被其他抗元义军给灭了。


    
但是皇帝发自内心的想当一个名将，想超越那个他永远也无法超越的人，所以他才刻意指使史官们伪造了历史，将自己的经历塑造的光芒万丈。


    
但今夜这场烂仗证明自己的确不是指挥打仗的材料，十万人马瓮中捉鳖，竟然毫无建树，皇帝怒了，真的怒了，他不相信过了这么多年，自己还是一点也没进步。


    
所以他选择了御驾亲征，剿灭几百个反贼都要皇帝亲自出马，有点小题大做了，但是皇帝认为值得，他要亲自斩杀敢于藐视皇权的蟊贼。


    
出宫之后，御驾直奔南门而来，倒不是皇帝先知先觉，知道反贼会从此突围，而是因为南门有坚实的堡垒和高大的城墙，皇帝在这里既安全又便于指挥，没想到歪打正着，正遇见元封等人。


    
此时元封正端坐在马上和城楼上的军官交涉，众人皆是步行，唯有他一人骑马，显得鹤立鸡群，御驾来势汹汹，城墙上点着无数的牛油火把，将四下里照的通明一片，元封回头望去，正对上皇帝的目光。


    
这是元封第一次和皇帝面对面。


    
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的男人，就是杀死自己父亲的凶手么？


    
他身材高大，鼻直口阔，器宇轩昂，多年来形成的上位者的王霸之气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尽管元封骑在马上并不低于他，但是仍然觉得自己是在仰视。


    
那个人是大周朝的皇帝，天下的主宰者，九五之尊，天命所归，他的到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短暂的惊愕过后，便是呼啦啦一片跪拜之声。


    
唯有元封和他的手下们例外。


    
京城南门下，数百条血迹斑斑的汉子就这样傲然挺立着，皇帝御驾亲临，说明他们已经露了相，再装也没啥必要了，城门就在眼前，能不能冲出去就看谁更厉害了。


    
皇帝也看见了元封，那一刹那间他只觉得心头巨震，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那个人也是用这种不屑而又凛然的目光望着自己，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容貌，同样的一身血迹，难道他没死？！


    
皇帝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瞬间又回复了常态，那个人的尸体被压在大报恩寺下面，由高僧作法镇压，无论如何不能翻生的，这个人定然就是二十年前逃走的余孽，他居然又回来了，而且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出那么多的事情，元封，一定是他！


    
皇帝知道，那个人的儿子回来报仇了，他并不害怕，当年既然能杀死父亲，如今又怎么会畏惧儿子，他将右手缓缓地伸向腰间，去拔那柄五尺长的天子剑，他要用天子剑亲手斩下妖孽之子的脑袋，当然，是在他被御林军擒住之后，身为九五之尊是不会以身犯险的。


    
拔剑的同时，皇帝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他长得很随他的父亲，如果不是眉宇间多了一丝英气之外，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这个年轻人很厉害，关于他的档案，皇帝看了不少，他是大刀客，又是大商人，又和政界高官牵扯不清，陕甘总督范良臣是他的挚友，右相柳松坡和他也有些渊源，甚至自己的儿子也和他过从甚密。


    
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他在一步步的编织罗网，想为他的父亲报仇，想推翻大周，复兴伪汉。


    
蚍蜉撼树谈何容易，既然已经曝光，他所做的一切就变得如同儿戏一般可笑，管你结交了什么高官，管你有多少家财，管你有多少兄弟，管你武艺有多高，在皇权面前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般可怜。


    
国家机器开起来，一切蝇营狗苟之辈都将化为齑粉。


    
皇帝很喜欢国家机器这个名词，尽管这个词语是那个人创造的，这四个字贴切的体现出了朝廷官吏、军队的强大力量。


    
既然你来了，那就让二十年前的故事再重演一遍吧，皇帝蔑视的目光投射过去，遇到的却是桀骜不驯的一双眼睛。


    
死到临头，穷途末路，那个人竟然毫不畏惧，一双炯炯的眼睛肆无忌惮的望过来，忽然他的嘴角撇了撇，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就这样遥指着皇帝！


    
大逆不道！


    
要知道在皇帝面前咳嗽吐痰都算大不敬，敢出言顶撞的更是死罪难逃，像这样和皇帝对视，而且指着皇帝鼻子的行为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了。


    
诛灭十族都是轻的。


    
更加大逆不道的还在后面，皇帝的面部表情一丝不落的被元封看在眼里，这一刻他确定了皇帝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但是却不是报仇的好机会，因为他还肩负着数百兄弟的性命。


    
所以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遥指皇帝的手指缩了回来，转而将大拇指翘起，忽然又转向下，作出一个侮辱性的手势。


    
四周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他们震惊，城下这帮人定然是反贼无疑了，但是谁也料想不到反贼居然如此猖獗，再加上皇帝突然亲临造成了震撼，城楼上的官兵们居然呆住了，没有一个人想着去关闭城门。


    
元封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大喝一声：“走！”同时拔出火枪对着皇帝方向放了一响。


    
西凉的好汉们早就绷紧了神经，只等这一声令下，前队暴起砍翻城门处的守兵，推开拒马直扑城外，大门是已经打开的，而且这种城门非常巨大，里面是实木，外面包铁皮，没有七八个人根本推不动，想关都来不及。


    
元封射向皇帝那一枪只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因为他手中拿的是一把霰弹喷子，这么长的距离内根本无法造成伤害，但是却成功的把御前侍卫们给唬住了，一时间无数人盾挡在马前，反而影响皇帝的发号施令。


    
幸亏还有个曹少钦在旁边伺候着，曹公公见势不妙，一边命人护住皇帝，一边喝令众军向前诛杀反贼。


    
官兵们这才回过味来，一股脑的扑上去，城墙上的守军也沿着马道冲下来勤王救驾，现在可不比从前，皇帝就在跟前，八辈子等不来的大好机会啊，所有的官兵都像打了鸡血一般亢奋，不要命般的猛冲。


    
西凉军同样也把命豁出来了，元封带领精锐殿后，和官兵们杀成一团，掩护着兄弟们撤离，这是一场殊死的搏斗，双方士兵根本就不格挡，只是用兵器王对方身上招呼，利器切割人体的声音此起彼伏，南门口迅速被血染红。


    
皇帝怒吼着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们，天子剑在手，指着前方大喝道：“诛杀此贼者，封万户侯！”


    
但是已经没人能听见他的悬赏了，城门口已经堆成了尸山血海，从没有一场战斗如此惨烈，连强悍的西凉军都死伤惨重，周军更不用说，几乎每一秒钟都有七八个人死去。


    
眼瞅着反贼们从城门逃脱，南门守军却无能为力，因为城门在人家的控制下，南门外又没有吊桥可以拉起，如果真让反贼们溜走，一个斩立决是跑不了的，守将心急火燎，忽然想起还有一招没用。


    
“快，放千斤闸！”守将声嘶力竭的喊道。


    
京城的城墙不比一般府县，结构相当复杂，城外还有瓮城，城门中间有一道铁闸门，用于关键时刻防止敌军抢门，铁闸门平时收在墙体内，用铁索吊着，关键时刻可以放下，纯铁的闸门足以阻拦一切进攻。


    
士兵们如梦初醒，飞奔过去打开绞盘放下闸门，巨大的铁闸门缓缓落下，而元封等人还在和官兵们缠斗。


    
关键时刻，元封听到异响回头一看，疾呼快走！又是一批人从闸门下撤走，闸门越来越低，弟兄们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大内侍卫们的武艺精湛，死缠烂打不让他们脱身，力图将他们困在千斤闸内。


    
眼瞅闸门就要落下，卓立格图一个箭步窜过去，硬生生用肩膀扛起了闸门，他大吼一声：“大王，快走！”


    
元封回头一看，千斤巨闸被铁一般的肩膀抗住，卓立格图脖子上的肌肉鼓起，青筋乍现，脸也通红，由于憋着一股劲，他再不敢说话，只能以眼神示意元封快走。


    
留在最后的是元封的亲卫队，个个都是铁打的汉子，而军统司和使团的人已经撤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唯有夏沁心焦急的站在铁闸门外，焦急的等着元封脱身。


    
“快走！”亲卫们焦躁的呼喊，他们拼死组成一道人墙，挡住大内侍卫们的疯狂进攻，元封明白，战斗总要有人牺牲，只要自己能活着，他们的牺牲就是值得的。


    
最后看了战友们一眼，元封义无反顾的冲向了闸门，此时千斤闸已经更低了，压弯了卓立格图的腰，坚实的汉子只能跪在地上，钢牙咬碎，膝盖骨都裂了，却依然硬挺着。


    
元封箭步向前，就地一滚钻过了闸门，他刚刚出去，千斤闸门便轰然落地，再回首已经看不到卓立格图的任何痕迹。


    
此时，千斤闸里面传来一阵阵爆炸的声音，元封知道，那是兄弟们引燃了身上最后的炸弹。


    
一时间，英雄泪满襟。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4章 英雄不死，只是凋零


    
南门外并非一马平川，而是大片的民居店铺，经过二十余年的发展，昔日的大元朝集庆路早已变成了繁华的大周皇都，城内已经住不开了，只能向城外拓展，又不是战争时期，用不着清扫射界让敌人暴露在城头火力打击之下，所以城外建筑密集，再加上夏日树木繁茂，形成了极好的掩护。


    
城外漆黑一片，家家户户都听见那震天的杀声，莫不战战兢兢躲在家里，哪个还敢掌灯，唯有一片狗吠此起彼伏，黑暗中，元封只觉得一只温暖的手拉住自己，熟悉的声音响起：“快跑！”


    
元封猛然回头望去，城头上灯火通明，皇帝在侍卫们的簇拥下登上了城墙，正扶着垛口看过来，距离虽远，但元封目力过人，依然能看见皇帝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果决举起的手臂。


    
乱箭齐发，无数火箭射向民居，漫天的火光中，元封和夏沁心的身影暴露出来，于是更多的箭矢和铅弹聚集过来，打得他们身边砖石飞溅，草木遭殃。


    
夏沁心拉着元封飞奔，两人再不敢回头，羽箭嗖嗖的从耳边飞过，夏沁心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忽然间她被元封从背后扑倒，男人沉重的躯体压在背上，粗重的喘息喷在脖颈上，夏沁心心中一紧，要不是夜色太黑，一定能看见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你做什么？”夏沁心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卿卿我我？


    
但元封很快就爬了起来，拉起夏沁心也不说话，继续一路狂奔。


    
火箭引燃了民居，熊熊烈火烧了起来，南门再度打开，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千斤闸已经被提起，追兵来了！


    
皇帝的瞎指挥再次起到了反作用，城外的杂乱建筑多是木结构，本想照明用的火箭起到了纵火的作用，一阵南风起，火借风势迅速的烧起来。


    
京城夏季炎热，人们多在院子里睡觉，见到火起纷纷出门躲避，本来还寂静只闻狗吠的街巷变得嘈杂不堪，大人喊小孩哭，救人的，救火的乱成一团，骑兵那还能跑起来。


    
夏沁心急中生智，拉着元封转了个弯向西跑去，她两条长腿跑起来飞快，元封竟然有些跟不上了，在后面不停地喘着粗气。两人在人群中穿梭着，现场太乱，倒也没人注意他俩。


    
“哎呀，你个废物，才跑这么几步就不行了，再加把劲，马上就到了。”夏沁心抱怨着，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元封脸色苍白，眼神黯淡，夏沁心只当他是累的，也没当回事，又跑了十几步，终于看见前面波光粼粼，这是秦淮河。


    
秦淮河是京城重要的水道，自东向西穿城而过，出西水关注入长江，走水路潜逃显然要比陆路迅捷许多，还能躲避官兵的追击。


    
夏沁心将身上铠甲解下扔掉，只留随身细软和一柄宝剑，站在河边对元封道：“跳！”


    
“什么？”元封低沉的问道。


    
“走水路，渡江！”夏沁心绑住袖口裤腿，在河边蹦蹦跳跳，跃跃欲试，她可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孩子，属于浪里白条级别的，元封可没那么厉害了，虽说也练过凫水，但只是在小河沟里，风平浪静的条件下淹不死而已。


    
横渡长江，开嘛玩笑，长江是河沟么？风大浪急，就连船家晚上都不起锚的，两个人连块木板子都没有，就想横渡长江？


    
见元封迟疑，夏沁心一皱眉：“不会水？”


    
元封没回答，脸色依然惨白。


    
那就是默认了，夏沁心左右四顾，没看见木头水缸之类能漂浮的东西，又打量一下元封身上，还是失望透顶，眼瞅着远处隐约有官兵追来，小女孩银牙一咬，豁出去了。


    
“你闭上眼。”夏沁心道。


    
元封不知道她整什么幺蛾子，但还是依言闭上了双眼。


    
夏沁心看看周围没人，竟然解开了腰间英雄带，将黑色的丝绸长裤脱了下来，虽然里面还穿着长及膝盖的贴身短裤，但是两条修长白嫩而匀称的小腿却露了出来，她的脸通红通红的，心里暗道这回可便宜你了，都被你看见了，想赖都赖不掉。


    
夏大小姐将裤子打上结，鼓着腮帮子往里面吹气，不大工夫裤子便充满了空气，这一手是江湖上好汉们惯用的招数，不算啥秘籍，救生圈做好之后，夏沁心的脸还红扑扑的，献宝一般举起充满气的裤子得意洋洋道：“看，有了这个你就不怕水了。”


    
元封没有回答，眼帘低垂着若有所思的样子，夏沁心以为他的目光投射在自己白花花的小腿上，顿时嗔道：“看什么呢？”


    
元封依然不语，夏沁心隐约觉得不对头，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本来坐在台阶上的元封忽然前仆倒地，夏沁心吓得一个机灵。


    
元封的后背都打烂了，衣服和血肉黏在一起，十几颗乌黑的弹丸暴露在皮肉之间，这只是从外面能看见的，打进肉里面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夏沁心顿时明白了，刚出城的时候元封扑倒自己，是为了帮自己挡子弹啊。


    
一时间少女泪如倾盆：“你这个傻子，受伤了你怎么不早说。”说着扑在元封身上嚎啕大哭，四处噪杂不堪，哭声不绝于耳，倒也不引人注意。


    
“你不能死啊，你可不能死啊。”夏沁心一边抽噎，一边念叨，涕泪横流，伤心不已。


    
忽然那个躺着的人动了一下，惊得夏大小姐一哆嗦，诈尸了么？


    
元封艰难的撑起身子，喘了两口气问道：“谁死了？”


    
“你没死，太好了！”夏沁心猛扑上来抱住元封，疼的元封一咧嘴，刚才他体力透支过度，又流了很多血，短暂的休克了一下，事实上那点火铳造成的伤害对他这种猛人来说不算啥大事。


    
“这是？”元封拿起救生圈狐疑的问道，随即看见夏沁心光洁圆润的小腿，顿时明白了，中原风俗不比西域那圪垯，别说是暴露两条小腿了，就是整天大腿露出来，再奉送肚脐眼的服装都是不稀罕的，所以元封没有任何的惊讶。


    
夏沁心微微有些失望，又正色道：“你还行么？咱们现在要从水路脱身，经秦淮河抵达江边，如果能找到船只最好，不行的话只能横渡。”


    
元封咬咬牙：“我行！”


    
两人下水，夏沁心在前面游，元封套着救生圈在后面跟着，他天资聪颖，跟着夏沁心的步调摆动手脚，自然而然的就使出了狗刨的姿势，两人借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向西游去……


    
天微微亮了。


    
……


    
南门外一场浩劫，官兵们发射的火箭酿成了一场火灾，焚毁房屋无数，死伤累累，繁华的南门外大市场也变成了一片白地，幸亏天亮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浇灭了火灾，要不然还不知道烧到什么时候。


    
满地泥泞，失去了房屋、亲人的百姓们在瓦砾废墟中翻检着还能用的物件，不少人痛哭失声，但他们的悲鸣是传不到皇帝耳朵里去的，因为陛下已经回宫了，说好早上接见两个儿子的，君无戏言不能失约。


    
追捕了一夜的官兵们却是大获丰收，骑士们趾高气扬的端坐在马上，战马的脖子上挂了好些个面目狰狞的首级，这是他们的战利品，至于到底是斩杀的反贼脑袋，还是那些可怜百姓的脑袋就不得而知了。


    
城门外堆积着无数死尸，有官兵的，也有反贼的，昨晚一场仗打得太乱，参战营头太多，再加上反贼也穿着号衣冒充官兵，所以极难区分，朝廷没有精神去做这个事情，索性都交给大报恩寺的和尚来处理。


    
和尚们自然不会亲自做这等龌龊的事情，大报恩寺的人有钱的很，他们拿出银子雇佣那些失火失去家宅的人来干活，一时间报名者无数，倒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夏天尸首腐败的快，到了中午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味道了，苍蝇嗡嗡的满天飞，民夫们脸上罩着布，将尸体以及各种残肢断体抬上木板车，慢慢拉到乱坟岗子上葬了去，和尚们在一边念经超度他们。


    
乱坟岗子就在南门外雨花台，这里已经草草挖了几个大坑，一车车的尸体拉过来，抛进去，随便盖上点土就算完事。


    
一辆木轮平板车艰难的驶了过来，拉车的是个妇人，后面还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跟着推车，车上只放着一具尸体，这是因为和尚们按件支付酬劳，娘俩实在柔弱，拼抢不过别人，只抢了这具囫囵尸体。


    
这具尸体很惨，身上到处是深可见骨的伤口，两条腿的膝盖以下被砸成了肉泥，已经捡不起来了，还是那男孩拿盆给舀起来的。


    
“娘，这个人的腿咋没有了。”小男孩扶着车子问道。


    
“他死了。”妇人擦一把额上的汗，简单答道。


    
“那他和爹爹一样，也能托生到富人家么？”小男孩继续问。


    
“能啊，托生到员外老爷家里，就再也不会挨饿了。”妇人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拿出葫芦喝了一口水，骄阳似火，晒得她汗流浃背，忙和一天就是为赚几个辛苦钱，若不是丈夫死了，房子又被一把火烧掉，她是不会带着儿子来干这埋死人的埋汰活的。


    
“娘，他死了咋还能动啊？”


    
妇人狐疑的扭转头，儿子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她，不像是在撒谎。


    
再看那具尸体，干涸的嘴唇竟然一张一翕，发出些微弱的声音来，妇人将车停下，伸头过来仔细倾听，说的不是汉话，但可以确定的是，人还活着。


    
妇人立即拿起了葫芦，将葫芦口凑到了那人的嘴边。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5章 又见竹马青梅


    
几口水灌进去，那人的嘴唇砸了砸，眼皮似乎也动了动，妇人确信他确实还活着，顿时兴奋起来，招呼儿子：“快，推车！”


    
妇人心急火燎的将板车拉到管事的和尚面前，顾不得擦拭满头汗水，气喘吁吁地说：“师父，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还活着。”


    
满脸肉拓油的肥胖和尚正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看着民夫们干活，身后站着两个泼皮帮他打扇，听到妇人说话并不惊讶，拿起小茶壶兹溜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说：“还有口气？”


    
妇人道：“是啊，还能喝水呢。”


    
和尚一皱眉：“有口气也活不了，抬走埋了。”又对身后跟班道：“赶紧给我撵走。”


    
妇人惊呆了：“可是……你们是出家人啊……慈悲为怀……”


    
跟班抢上来，连推带搡将妇人推开，妇人无奈，只好拉着板车离开，来到计算工钱的地方，伸手想要一个竹筹，埋尸体是按件计费，一具尸体一个大子儿，可是坐在桌子后面的先生却一瞪眼：“让你拉尸体你拉个活人来，不给！”


    
妇人欲哭无泪，这世道是怎么了，难道救人也有错么，这些人还是大报恩寺的和尚么，怎么看起来都像是地狱里的判官一样狰狞冷酷。


    
“还愣着干啥，把人扔进去。”有人提醒妇人。


    
“可是……他还活着啊。”妇人道。


    
有那好心的人劝道：“大妹子，你就别自找麻烦了，好人都顾不过来了，还管死人，这人虽然还有半口气，但是救不活的。”


    
妇人低声呢喃着：“那可是一条人命啊。”她无奈的看着板车上的男人，默默地叹了口气，过来拽住他的肩膀想往车下扔，可是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当年也是被人家打到满脸鲜血，奄奄一息，活活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死。


    
妇人的手忽然停下了，过来帮她搭把手抬尸体的好心人纳闷道：“大妹子，你咋的了？”


    
“这个人还活着，咱哪能活埋人啊，和尚不管，我管！”妇人不知道哪里来的毅力，斩钉截铁的说道。


    
“大妹子，你失心疯了吧，这个人伤的这么重，就算医活也是个残废，再说你哪有钱请郎中啊。”


    
“总会有办法的。”妇人执拗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居然就这样拉着板车回家了，乱葬岗子上干活的人看了都叹气不已。


    
……


    
拉面馆，柳迎儿依然独自枯坐，昨夜京城再浴战火，她又是冰雪聪明般的一个人，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元封没来，他是怕连累了自己。


    
门外站着相府的管家，是来接小姐的，当晚父亲就发现了自己的出走，亲自带人找到了拉面馆，柳迎儿执意不愿回家，柳松坡也不强人所难，只是留下几个家人守候，自己先回去了。


    
相爷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会用事实来教育女儿，她选择的道路是错误的。


    
柳迎儿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她知道抗争是无谓的，今后父亲再也不会让自己抛头露面开什么拉面馆了，坐在这里只是追思一下昔日的回忆罢了。


    
良久，柳迎儿终于从断壁残垣中走出，面色沉静：“走，回家。”


    
……


    
江北，岸边，一艘舢板搁浅了，元封和夏沁心筋疲力尽的躺在岸边。


    
昨夜他俩凫水来到江边，恰逢官兵追到码头，到处搜捕，两人不敢大肆行动，只能悄悄偷了一条小舢板下水，又顺手牵羊偷了几件渔家晾晒的衣服，趁着夜色连夜过江。


    
不巧这条舢板是漏水的，一边划一边往外舀水，还要躲避水师的搜捕，折腾了半夜顺流而下，终于登上了江北，也不知道究竟落在什么地方了。


    
躺在沙地上歇了半天，元封终于缓过劲来，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看周围的环境，再检查随身的物品，身上只剩下一把匕首，他叹口气，招呼夏沁心：“起来，该走了。”


    
夏沁心艰难的撑起身子，力图站起来，最终还是倒在地上，元封看她脸色不对，急忙上前将手搭在她的额上，滚烫。


    
“你病了。”元封道。


    
“没事，我能行。”夏沁心还嘴硬，却被元封拉了起来，“来，我背你！”


    
“才不要呢，人家自己能走。”虽然嘴上还在逞能，人却已经毫不客气的趴了上去。


    
元封的后背很宽阔，很坚实，夏沁心趴在上面觉得很安心，两人就这样沿着田埂往北走。


    
走着走着，夏沁心只觉得胸前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元封后背渗出血来，他背上的枪伤还没处理，受压便开始流血，夏沁心立刻喊起来，让元封停下。


    
元封半跪在地上，将夏沁心放下，两人对视着，互相望着彼此被血汗泥水弄花的脸，忽然都笑了。


    
“你受伤了，不能再撑了，得赶紧找郎中看看。”夏沁心道。


    
元封点点头，他很明白目前的处境，两个人伤病交加，又没吃饭，再这样漫无目的的走下去不是办法。


    
“你在这等我，我去前面探探路。”元封道。


    
夏沁心点点头，找了棵大树靠在下面，元封将匕首交给她，然后蹒跚向前走去。


    
到底是长江沿岸，人口密集，走了几步远便看到一个小村子，炊烟袅袅，孩童在打谷场上奔跑玩耍着，元封慢慢走过去，在打谷场边坐下，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依稀看到自己的少年时代，在十八里堡的日子，就是这样和伙伴们一起玩耍训练的。


    
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外乡人坐在那里，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跑来过来，身上光溜溜的没穿衣服，鼻涕拖着老长，手里还拿着一块面饼子。


    
小男孩歪着头看元封，彷佛在看一个很好玩的东西，元封也微笑着和他对视，小男孩吸了吸鼻涕，拿起面饼子咬了一口，食物的刺激让元封肚里叽里咕噜叫了起来，小男孩听到了，居然将面饼子从嘴里拿出来，双手拿着递过来：“叔叔，你吃。”


    
多么善良的小孩子，元封摸摸他的小光头，问道：“小兄弟，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男孩茫然的摇摇头，他还太小，无法解答这样的问题，此时另外几个小孩子也跑了过来，岁数各不相同，一帮小孩子好奇的围着元封，有个大一点的孩子答道：“这是月塘村。”


    
“哪个县？”元封问。


    
小孩子们不说话了，都无法回答这个深奥的问题，乡下人一辈子都不离故土，甚至连县城都不去，对他们来说，世界很小，对这些孩子们来说，世界更小，只是月塘村这方圆十几里。


    
正七嘴八舌的说着，一个小孩往后看了看，道：“四妗子来了，你问她吧。”


    
孩子们闪开一条路，一个年轻妇人出现在眼前，元封抬头一看，虎躯一震，慢慢的站了起来。


    
妇人手里还拿着烧火棍，八成是来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看见孩子们围在这里便走了过来，当她看到元丰的脸时，烧火棍砰然落地。


    
和烧火棍一起落下的还有成串的眼泪，妇人望着元封，泪落涟涟。


    
元封想伸出手去帮她擦，流鼻涕的小男孩却抓住妇人的衣裙喊道：“娘，娘，你咋哭了？”


    
元封的手停在那里，终于还是缩了回去，嘶哑的声音响起：“哑姑，你还好么？”


    
那个妇人正是和元封青梅竹马的胡哑姑，当初若不是为了救她，元封也不会杀死独一刀，也不会走上刀客这条道路，也不会招惹祸患，引来十八里堡的灭顶之灾。


    
一切都过去了，如今的哑姑已经嫁作他人妇，还生了孩子，住在这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自然是过的很好的。


    
哑姑哽咽着，伸手摸着元封的面颊，元封穿着一件渔家的破烂衣衫，身上到处是血痂和泥土，头发里也尽是草梗，形象狼狈落魄不堪，简直就是个乞丐。


    
元封就这样站着，任由哑姑摸着自己，当摸到元封身上的伤口时，哑姑的泪更多了，小孩子们都看傻了，四妗子怎么哭了？


    
忽然，哑姑拉起元封向村子走去，她家就在打谷场附近，一座整洁的小院子，外面是荆棘木得篱笆，里面是两所茅草屋，一间住人，一间当锅屋，院子里有一口井，绳子上晾晒着衣服，看这些缝缝补补的衣服就能看出女主人是个持家有道的贤内助。


    
见到主人归来，门口卧着的大黄狗立刻起身，摇着尾巴跑过来，通常狗见到穿破衣服的人都会叫的，但这条狗倒有些眼力，看出元封和主人关系匪浅，依然是狂摇尾巴示好。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屋里走出一个男子，身材壮实，相貌敦厚，看到元封只是眉毛挑了一下，并无惊讶之色。


    
“孩他娘，这位是？”汉子问道。


    
哑姑依依呀呀连说带比划，显然是他们夫妻间专用的语言，片刻之后汉子便明白了，慌道：“是老家的人啊，赶紧屋里坐！”


    
又去轰那些孩子：“都回家去吧。”


    
孩子们一哄而散，但是院子里还剩下三个小孩，一个七八岁的，一个五六岁的，还有一个就是两岁多的丰娃。


    
进了屋，案板上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糊糊，汉子竟然将这些碗尽数收了起来，拿笊篱罩上，又取出一个白瓷碗来，用袖子擦擦，拿出稻草壳包着的水壶，罐子里捻了一些炒熟的大麦，给元封倒了一碗热水，客客气气的端过来。


    
哑姑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眼圈红通通的，汉子回头看她一眼，道：“杀鸡，蒸白米饭。”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6章 桑田沧海


    
哑姑关切的看了元封一眼，出门捉鸡去了，孩子们也跟着跑出去，院子里鸡飞狗跳，热闹的很，反衬的屋里甚是安静。


    
汉子和元封相对而坐，都不说话，场面有些尴尬，汉子搓搓手，道：“她兄弟，喝茶，喝茶。”


    
元封忽地站起来：“我还有个生病的朋友在村外等着呢。”


    
汉子也跟着站起来，一脸的关切：“病重么，我跟你一起去看。”说着拿起墙角一个小藤箱背在身上。


    
两人出了屋子，汉子对哑姑交代了一句，便陪着元封来到村外庄稼地里，此时夏沁心已经昏迷过去，汉子也不避讳什么，直接拿手背放在夏沁心额上，沉吟道：“烧的厉害，这样下去可不行。”


    
元封急道：“你们村里有没有郎中？”


    
汉子一回头：“我就是郎中。”


    
元封目瞪口呆，汉子也不言语，打开藤箱拿出一个小瓷壶，倒出几粒细小的药丸，捏开夏沁心的嘴巴放进去，再拿出水壶侵湿手巾，搭在夏沁心额上，抬头看看火辣辣的太阳，道：“发烧又中暑，会死人的，赶紧抬回家去。”


    
元封点点头，拦腰将夏沁心抱起，一用力，背上的伤口又绽开了，疼得他冷汗直冒，汉子察言观色，知道元封身上带伤，赶紧让他停下，掀开元封背上的衣服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兄弟，你咋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说一声！”


    
元封苦笑：“小伤不碍事的。”


    
“这还小伤，背上都打烂了，再不处理就麻烦了，人我来背，你扶着便好。”


    
……


    
哑姑正在锅屋里烧火做饭，忽听外面有人喊，赶紧跑出来，只见丈夫和元封回来了，丈夫背上还有个女子。她一怔，随即上前帮他们将那女子放在院子里大树下的藤椅上。


    
汉子把两个稍大的孩子叫来，吩咐他们拿着蒲扇在一旁给夏沁心扇风，自己拿了一头蒜来捣碎，让哑姑来将蒜泥敷在夏沁心足底涌泉穴上，再用布条包上，做完这个，又交代哑姑用姜片大黄红糖熬水，哑姑比划着告诉他，家里啥也没有了，汉子想了想，对元封道：“她兄弟你先坐着，我去抓药。”


    
元封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点点头，看那汉子径直去了。


    
哑姑回到锅屋，用瓢舀了大铁锅里的滚水，兑上冰凉的井水，调成温热均匀的一盆，端出来帮夏沁心擦拭身子，元封有些不好意思，远远的站着。


    
到底是练过武的底子，在哑姑一家人的照料下，夏沁心终于醒转，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关切的脸，是个容貌秀丽端庄的农妇，旁边还有两个可爱的小孩子在帮自己扇扇子，看到自己醒来，农妇和两个孩子都露出笑容来，尤其两个孩子豁牙的笑脸，显得格外温暖。


    
夏沁心支起身子，左右四顾，看到元封远远地站着，心中稍定，问道：“大嫂，这是哪里？”


    
农妇不说话，温和的笑笑，冲着元封依依呀呀的喊了两声，元封走过来，关切的问道：“你醒了？”


    
夏沁心点点头：“你又救了我一回。”


    
哑姑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起身回锅屋做饭去了。


    
……


    
过了一会儿，汉子回来了，背着一个褡裢，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东西，先将一些草药交给哑姑，又招呼元封：“进屋，我给你料理伤口。”


    
夏沁心想帮忙，被汉子拒绝了：“大妹子，你还病着不好劳动，我一个人就好。”


    
来到屋里，元封脱掉上衣趴在床上，露出坚实的后背，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有刀伤，箭伤，火铳伤，汉子看了不禁摇头叹气。


    
汉子拿出一只小碗，倒上一碗烈酒点燃，然后取出一柄小刀，一把小钳子，在蓝色的火焰上烤着，又对元封道：“她兄弟，你忍着点。”


    
元封点点头，汉子便兑了一碗盐水，用筷子夹着棉花蘸着盐水帮他清洁起伤口来，外翻的皮肉遇到盐水的刺激，格外疼痛，但元封连动都没动，脸上的表情相当安详。


    
汉子暗暗惊叹元封的毅力，片刻之后，伤口清洁完毕，手术刀钳也消毒完毕，汉子一手拿刀，一手拿钳子，开始手术。


    
很多火铳的霰弹密密麻麻嵌在肉里，往外取的时候必须隔开皮肉，即便背上的神经少，也是疼痛难当，随着一枚枚变形的铅子落到盘子里，元封的脸也扭曲了。


    
“她兄弟，疼就叫出来吧。”汉子说道。


    
元封微笑着点点头，但依然一声不吭。


    
手术还在继续，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汉子一边取着子弹一边说：“你真走运，这么多铅子竟然没有打到脊椎骨上的，要是那里挨上一颗，人就废了。”


    
门口忽然传来强忍抽泣的声音，汉子回头一看，是哑姑站在门口，早已泪落滂沱。


    
汉子叹口气，拿出几个小瓷壶，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招呼哑姑过来，两人帮元封包扎伤口，哑姑哭的像个泪人一般，刚才元封还像个铁人一般坚强，此时见到哑姑落泪却撑不住了，眼圈隐约有些红，只有那汉子神情如故，细致而认真的包扎着。


    
夏沁心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聪明的女孩已经猜出元封和这家人似乎有些渊源。


    
伤口处理好了，饭也做好了，香喷喷的肉味弥漫在小院子里，三个小孩子高兴地什么似的，两个大点的娃娃兴奋地喊着：“喔，能吃白米饭了！”


    
一张小桌子在大柳树下支起，哑姑摆上碗筷，将菜肴陆陆续续端上来，汉子拿出泥封的小酒坛子，招呼元封和夏沁心上座。


    
两人坐下，望着桌上的菜肴有些发呆，一大盆鸡肉，两条鱼，一盘豆腐，一盘青菜，两碗冒尖的白米饭，干净的粗瓷碗碟，毛竹筷子，再看看他们家的土坯房子，三个孩子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就能知道这顿饭一定是倾其所有了。


    
三个孩子都站在一旁傻呆呆的盯着那盆鸡肉，分明能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不消问，可怜的孩子恐怕过年也难吃上这样奢侈的菜肴，而这只鸡怕也是他们家唯一的家禽了。


    
元封和夏沁心沉默不语，汉子尴尬的笑笑，对哑姑喊了一嗓子，哑姑便过来将三个孩子赶到一边去了。


    
“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见笑了。”汉子道，端起小坛子给元封和夏沁心斟上了酒，又给自己面前两个小碗倒满，转身招呼哑姑：“孩他娘，你也来。”


    
哑姑红着脸走过来，两只手才围裙上绞着，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这酒不是烈酒，是自家酿的女儿红，本想等大丫头出嫁的时候用的，现在老家来人，拿出来喝了也值得。”汉子道。


    
元封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夏沁心却已经明白了一些，这汉子是一嘴扬州口音，绝对不可能是元封的老家人，那就只能是那个哑巴女人了，而且看她望向元封的眼神，如此饱含深情，如果不是骨肉至亲的话，也是初恋情人级别的。


    
“那年冬天，胡大叔带着哑姑流落到我们村，我哥嫂见他父女俩可怜便收留下来，胡大叔冻饿交加，一病不起，来年开春就去了，临死把哑姑托付给我家，后来哥嫂也走了，就剩下我和哑姑，还有三个孩子相依为命。”


    
很平淡，很简单的故事，汉子两三句话就将哑姑的来历讲清楚了，但是简单的话语里包含了无尽的故事，其间的辛酸艰苦，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


    
命苦的人不喜欢将自己的伤疤展示给别人看，因为他们的生活已经很苦，那些痛苦的回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谁也不想再去回忆。


    
元封很理解。


    
元封举起酒碗：“大哥，谢谢你。”


    
汉子也举起碗，啥也不说了，两个男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


    
这顿饭，大家吃的都很少，每个人心里都埋藏着事情，那盘鸡肉更是没人动筷子，这倒是便宜了三个孩子和那只大黄狗，他们吃的欢天喜地，幼稚天真的孩子，又怎么能理解大人的心事。


    
天黑了，该睡觉了。


    
此前大家已经在酒桌上进行了介绍，本地归扬州府真州县管辖，汉子叫王怀忠，这个村子叫月塘村，全村人都是当地谢员外家的佃户。


    
元封也报了自己的名字，介绍夏沁心的时候比较犯难，只能说是自己的朋友，姓夏。


    
既然不是媳妇，那就不能在一起睡了，王家的房子实在狭小，只能让两个女人和小孩睡在房里，两个男人睡在院子里。


    
好像是知道元封没吃饱一样，临睡的时候，哑姑塞了一个热呼呼的东西给他，低头一看，是个灶台里烤熟的苞谷。


    
这一瞬间，彷佛回到了八年前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十八里堡胡瘸子马肉铺里，刚刚失去至亲的十五岁少年被胡瘸子赶到马棚里去睡觉，在草铺下发现哑姑藏的热红薯。


    
时光荏苒，旧人依然在，但是沧海已经成了桑田。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7章 上了谁


    
一夜无语，元封久久凝望着星空，想了很多很多。


    
万没想到和哑姑的重逢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哑姑已经嫁人了，还拖带着三个孩子，生活过的艰辛不已，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王怀忠是个忠厚之人。


    
元封已经二十四岁了，他身边从不缺女人，尤利娅、赫敏、李明雪、曹秀、柳迎儿，再到如今身边这个夏沁心，每个女人都是才貌双绝，只要他愿意，立刻就会投怀送抱。


    
但是他没有那样做。


    
年轻的西凉国主，英俊勇武，侠骨柔肠，至今却还是个童男子，如果被人知道一定会怀疑他是不是有断袖之癖，只有元封自己心里明白，他的心里依然惦记着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初恋——哑姑。


    
他一直坚信，哑姑没有死，而且在等他，所以他坚守着这个信念，希望哑姑能做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但是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了。


    
明月弯弯，繁星点点，不是只有元封一个人没睡着，远处树下的王怀忠在辗转反侧，不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叹息，几次想起身说些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


    
次日一大早，村子里的雄鸡刚开始鸣叫的时候，王家人便起床了，王怀忠背着包袱去集上买东西，趁着三个小孩还没醒，哑姑带着元封去祭拜胡瘸子。


    
荒郊野外，绿草茵茵，草叶上还带着晨露，一座没有墓碑的坟茔出现在眼前，哑姑指了指坟头，示意这就是爹爹的安身之所。


    
元封在胡瘸子坟前跪了下来，哑姑摆上几个馒头做祭品，又点了三炷香给元封，元封捏着香，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胡瘸子毕竟对他有养育之恩，受他的大礼也是应该的。


    
祭拜完了，两人回去，这时候夏沁心已经起床了，她的衣服被哑姑洗了，身上穿着哑姑的旧衣服，两人身材相仿，穿上倒也合适，她病还没好，吃了两碗汤药，便躺在树下乘凉，元封的伤也需要静养，月塘村偏僻的很，暂时不用担心官兵的追杀，两人在这里歇息修养一下再走不迟。


    
中午时分，王怀忠回来了，带了半条牛腿，几副中药，一罐子咸盐，昨天的菜没有咸味，夏沁心抱怨了几句，王怀忠便记在心上，特地买了盐回来。


    
锅里熬着肉汤，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王怀忠说元封受的是皮外伤，需要食补，所以安排哑姑熬牛骨汤，三个孩子兴奋地了不得，大黄狗更是狂摇尾巴，王怀忠另外弄了一个小砂锅，给夏沁心熬中药，一股苦甜的味道传出来，夏沁心翻看了中药的纸包，惊讶道：“麻黄、紫苏、桔梗、防风、冰片，虽然不是啥值钱的药，可是在这乡下地方能买到，也不容易呢。”


    
元封也皱眉道：“我虽不久住中原，但也知道这牛肉不是随便吃的，私宰耕牛是大罪，这咸盐是官府专卖，价格也是不菲，王大哥不过是个佃户，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夏沁心附和道：“对啊，昨天晚上我看见哑姑偷偷起床点钱呢，数来数去就只有十几个铜板，哪能买到这么多东西啊。”


    
两人无语，各想心事。


    
骨头汤炖的慢，中午先吃了一些煮肉，夏沁心嫌烹调的太过简陋，味道不够好，推说不饿，哑姑又去邻居家借了几个鸡蛋煮了给她吃，反倒弄得夏沁心很不好意思。


    
整个下午王怀忠都在地里干活，直到天擦黑才回来。见他回来，元封便说：“王大哥，在此叨扰实在让你们破费了，不如我们明天就走。”


    
王怀忠道：“这怎么能行，你的伤还没好。”


    
元封道：“不碍的，比这重的伤我都挨过，这点皮外伤真的不算什么。”


    
王怀忠沉吟片刻：“既然这样，我就不留你们了，今晚为你们践行。”


    
晚上喝的是农家自酿的烈酒，度数很高，王怀忠不是个善酒的人，竟然陪着元封喝了好多，元封本来酒量极佳，但是心情比较低落，喝了十几大碗之后便醉得不行，怎么躺倒床上去的都不知道。


    
……


    
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草丛里的虫鸣，元封恍恍惚惚，只觉得浑身燥热，身体里似乎有一股烈火在燃烧一般。


    
正在煎熬之中，忽然一具冰凉光滑的躯体钻进怀里，元封的神智还不清醒，以为在梦里呢，所有的一切都泡抛在脑后，只管随心所欲……


    
夜色撩人，葡萄架下的竹塌被摧残的发出执拗执拗的声音，夹杂着女子婉转的呻吟。


    
一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元封猛地睁开双眼，昨夜的那个春梦是如此的栩栩如生，让他铭记于心，只是怀中那人的相貌不停地变换，一会是哑姑，一会是夏沁心，一会又是柳迎儿，又是赫敏。


    
到底真的发生了没有？元封百思不得其解，从竹塌上爬起来，只看到身下竹条缝隙中似乎有血迹。


    
难道……是真的？


    
元封不敢想了，他鼓起勇气向房舍走去，锅屋里，哑姑正在烧火做饭，见他走过来，抬头一笑，脸上红扑扑的。


    
元封也尴尬的一笑，再看草房里，夏沁心正在梳头，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


    
元封羞愧难当，不知道说啥好，这时候早饭做好了，大孩子来喊他们吃饭，几个人坐到了饭桌前，不知道咋地，一个个都满怀心事的样子不说话。


    
王怀忠两眼通红，看样子昨晚上也没睡好，他先开了腔：“吃饭吧，吃完好上路，从这里到扬州府要走好久呢。”


    
三个大人默默无语的吃着饭，哑姑和孩子们在厨下吃饭，等元封他们吃好，哑姑已经将行李准备好了。


    
“这是两双布鞋，两件换洗衣服，米糕和咸牛肉路上吃，还有三两银子做盘缠，她兄弟你拿好。”王怀忠接过包袱，郑重的递到元封面前。


    
元封接过包袱，百感交集，用力的点点头。


    
“地里还有活，我就不送你们了。孩他娘，替我送送客人。”王怀忠说完，扛起锄头径直去了。


    
哑姑带着三个孩子送元封和夏沁心，走在乡间野花烂漫的小路上，三个大人默默无语，三个小孩却撒欢跑着，闹着，似乎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美好，没有任何值得发愁的事情。


    
送出好远，在一座山旮旯边，一直沉默着的元封忽然停步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哑姑你回去吧，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哑姑点点头，眼泪成串的留下，元封想帮她擦泪，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最终还是狠下心肠，一转身走了，再不敢回头，因为，他怕自己回头的时候，眼泪会不争气的流下来。


    
元封和夏沁心走了，哑姑站在山坡上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就像多年以前在十八里堡外的土堆上目送元封远征一般，她一直在慢慢的挥手，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


    
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天际，哑姑知道，元封不是那种庸庸碌碌之辈，他的生命中充满了血与火，这一别，恐怕今生难再见了。


    
心如凌迟般绞痛，哑姑伸出手去，徒劳的在空气中抓着，试图想将元封抓回来，她的喉咙中发出一长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忽然一个声音从口中喊了出来：“元封～～～～”


    
三个孩子都瞪大眼睛望着哑姑，两个大点的孩子更是惊讶道：“婶婶，你能说话了？”


    
哑姑也被自己发出的喊声惊呆了，自从三岁那年目睹母亲被人杀死之后，她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没想到今天竟然复原了。


    
山岚叠翠，野花烂漫，天地之间回响着哑巴的呼唤，一声声，一遍遍，但是被呼唤的人已经走远，再也听不到了。


    
……


    
元封和夏沁心一前一后沉默的走着，元封几次搭讪都被夏沁心不冷不热的挡了回去，眼瞅着前面就是真州县城了，元封道：“沁心，停下歇会吧。”


    
“沁心是你喊得么？你累了自己歇着便是，管我做什么？”夏沁心说着，依然向前走着。


    
元封无奈，在路边找了个赶脚的驴车，出了五百文钱雇辆车去扬州府，看见有车坐，早已走累的夏沁心倒也不客气，跳上车坐着，依然将后背亮给元封。


    
由于有车夫在，这话就更不好说了，一路无语，天黑时分终于抵达扬州城下。


    
烟花三月下扬州，虽说第一繁华所在的美誉已经让位给苏州，但扬州依然是一座奢华繁荣的城市，十里烟花，灯红酒绿，还在城外就能感受到那种奢靡的味道。


    
扬州是重要城市，不论是西凉军统司还是姑苏夏家，在这里都有据点，打发了驴车，元封终于鼓起勇气道：“沁心，我会负责的。”


    
夏沁心猛然扭头，脸上竟然是鄙夷的笑：“负责，你负什么责？你需要向我负责么？”


    
元封喃喃道：“昨晚我喝醉了。”


    
“好了，我不想再听，以后咱们大路通天，各走一边，元大侠，就此别过。”夏沁心说完，大踏步的去了。


    
元封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正在发愣，旁边忽然有人低声道：“掌柜的，你怎么才来？”


    
元封转头一看，是军统司的熟面孔，京城突围之前就确定扬州是落脚点之一，城门附近安排人员收容散兵也是既定的方针。


    
几个精悍的劲装汉子目光炯炯看着自己，元封的心思一下子收起来了，再也不去看那个远去的身影，正色道：“叶唐来了么？”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8章 再结金兰


    
扬州本来就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家资巨万的盐商云集于此，豪宅遍地，商铺酒楼鳞次栉比，彻夜灯火通明，游人如织，一股奢靡慵懒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和京城那种血腥压抑的气氛比起来，扬州就像个世外桃源。


    
东城，一户深宅大院，门口站着四个健硕的汉子，腰间都挎着配刀，警惕的眼神四下扫视着，盐商们家财万贯，流行雇佣武师护院，可大都是些普通的练家子，像这般气息里隐隐带着杀机的猛人还真不多见。


    
这里是西凉军统司驻扬州的办事点，从京城疏散出来的人员一部分星夜赶回西凉，一部分顺江而下到扬州会和，毕竟军统司是情报机构，他们的战场就在敌后，即便事发了也得留下。


    
元封来到正堂，屋里一班人稀里哗啦全跪下了。


    
“属下万死！”


    
“卑职办事不利，请大帅责罚！”


    
元封面色平静，径直走到中堂前坐下，这才一摆手：“都起来吧。”


    
叶唐上前，汇报了损失数字和已经做出的部署，军统司和使团共计一千零二十三人，先行赶往西凉的一百三十五人，留守中原的四百七十二人。共有四百一十六人战死或失踪，其中包括军统司的得力大将卓立格图。


    
元封点点头，面对伤亡数字并无激动之色，此时的他是统帅，是帝王，那些活生生的名字，也只是数字而已。


    
慈不掌兵，该牺牲的总是要牺牲的，千余人马从十万京营大军的包围中冲出来，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弟兄们已经做得够好了。


    
叶唐又奏道：“沐英他们已经先行返回苏州，因为夏家已经露了相，要在朝廷缇骑赶到之前疏散人员，隐藏财产，所以来不及和您告辞了。”


    
元封道：“知道了。”


    
叶唐道：“蓉妃已经派人送往西凉，西夏的李少爷在偏厅等候，等见了大帅之后也要速速赶回，应付官兵进逼，还有一位蒙古的小王爷，咱们也将他带了出来，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蒙古小王爷就是上次拙园内打过交道的那位满都古勒，自从二皇子回京之后，北元使团就被锦衣卫连锅端了，只有这位小王爷幸免于难，被军统司救下，当初救下他，倒不是为了长远打算，只是想揭穿二皇子的谎言而已，现在看来，倒不失为一招妙棋。


    
“把满都古勒带来。”元封道。


    
不多时，一个壮实的年轻蒙古汉子走了进来，脸上早已没有昔日那般桀骜不驯的神情，京城突围战他也是参加了的，对西凉好汉们的勇武敬佩到了极点，见到元封高高在上，骄傲的小王子一个头磕在地上：“尊敬的大汗，满都古勒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元封道：“小王爷，事到如今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咱们既然有共同的敌人，就不妨携起手来，报这京城一箭之仇。”


    
满都古勒的眼睛亮了起来，二皇子逮了些普通的蒙古牧民来冒充王公贵族搞什么献俘大典，本身就是对蒙古人深深地侮辱，又搜捕使团，弄得自己东躲西藏，这个仇他早就铭记于心，无奈北元实力有限，南下之路一直没打通，现在有了西凉的助力，怎愁大事不成。


    
“好，我答应你，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想和你，西凉伟大的汗，结成安达！”


    
“好！”


    
元封欣然应允，又将李明赢叫了出来，这位西夏大少爷在突围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一杆暴雨梨花枪逼得官军退避三舍，对此满都古勒也是钦佩不已，虽然西夏和蒙古为争夺河套多有摩擦，但是在共同的敌人面前，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之后，这些小小的仇怨都可以不计前嫌。


    
小的们在院子里迅速置办好香案，供三人结拜，香案上摆着三碗酒，三人依次割破手指滴进碗里，然后举着酒碗向各自的神明祷告，至于是长生天还是真主或者菩萨，那都不重要了。


    
念念叨叨一番之后，三人将血酒一饮而尽，摔碎酒碗，豪情万丈。


    
“打下中原，咱们兄弟平分这花花江山！”满都古勒道，随即伸出一只手来。


    
元封和李明赢也将手放了上去，六只手握在一起，三人哈哈大笑。


    
“三分天下，让周朝的皇帝老儿喝西北风去！”


    
结拜结束，元封正色道：“小王爷，事不宜迟，你得抓紧回蒙古，从北面给他们施加压力，我和小李也会星夜赶回，咱们三家一起发力，争取在京城过年！”


    
“好！我这就走，可是……”满都古勒迟疑道。


    
“不用担心，我都帮你准备好了。”元封一摆手，过来六个人，都是西凉军中西蒙古籍的汉子，伺候满都古勒再合适不过了。


    
“这些英勇的将士是我借给你的，还有十三匹马，刀剑和盘缠干粮，你们这就动身吧。”元封道。


    
满都古勒感动的眼泪哗哗的，握住元封的手道：“安达，我的好安达，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


    
说着，两人重重的拥抱了一下，满都古勒拿起马鞭子，头也不回的去了，六个士兵向元封敬礼之后也跟着去了。


    
满都古勒走了之后，李明赢才过来道：“大哥，你真要和他三分天下？”


    
元封淡淡的笑了：“互相利用而已，满都古勒何尝不是这样想，咱们既然有共同的敌人，就可以先合作，等敌人没了，安达也会变成对手，想当初铁木真和札木合不也是安达么？”


    
“对，蒙古人的俗话里说，一口锅里不能煮两个羊头，这帮蒙古鞑子，野心大着呢。这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李明赢附和道。


    
“那你呢？”元封忽然问道，炯炯的目光照的李明赢有些不自然。


    
“我们李家是大夏朝皇帝李元昊的后代，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开始复国大计了，我从小肩负的也是这个使命，但是我们李家有自知之明，逐鹿天下那是夸夸其谈，能和祖宗一样建立党项人自己的国家就已经是丰功伟绩了。”


    
李明赢倒是个很务实的人，元封听了他的话，点点头道：“我会帮你的，不光因为你是我的兄弟，而是因为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你们曾经发兵救过我们。”


    
说到这个，李明赢忽然道：“大哥，你是西凉的大将军，那一定认识一个人。”


    
元封道：“谁？”


    
“西域历史上最伟大，最神秘的传奇人物，西凉的守护者，张思安。”李明赢说着，脸上浮现出崇拜的神色，眼睛望向天际，无限神往的表情，看来他姐姐李明雪没少给他灌迷魂汤。


    
沉默良久，不见元封回答，李明赢瞪眼道：“怎么，你不认识？”


    
“张思安，是我的化名。”元封静静的说。


    
李明赢的眼睛瞪得牛眼一般大，一脸的匪夷所思，回过神来竟然一拳打过来，正中元封的面颊，元封猝不及防，竟然被打得一个踉跄。


    
卫士们大惊，要过来帮忙，都元封喝退：“都滚开，让他打！”


    
李明赢又是一个黑虎掏心打过来，正中元封的胃部，疼得他面部都扭曲了，但是依然不还手。


    
李明赢左右开弓，一拳接一拳，打得十分过瘾，忽然元封暴起还击，一拳打在李明赢眼睛上，顿时让他变成了熊猫眼，两人都是名师出身，又经过大宗师叶天行的教导，拳脚功夫都不弱，你来我往打了七八十个回合，俱是鼻青脸肿，忽然李明赢往地上一躺道：“累了，不打了。”


    
元封也一头倒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大哥，我姐姐今年都二十九了。”李明赢没头没尾的冒出这一句。


    
“嗯，我知道。”元封道。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娶她？你是不是不想认账了？你是不是嫌我姐姐老了？”李明赢一骨碌爬起来，一脸的怒色：“我姐姐可是认准了非你不嫁的，她可是我们西夏一枝花，追求她的人从阴山能排到贺兰山，要不是为了等你，孩子都老大了，这事你可不能赖！”


    
元封哭笑不得，也坐了起来，拍了拍李明赢的肩膀，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拿两坛酒过来。”


    
卫士们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情送进来两坛酒，供这两个兄弟在月下饮酒。


    
“兄弟，人长大了，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你明白么？”元封语幽幽地说。


    
“我知道，可是……”李明赢一时语塞。


    
“你说只想恢复祖上基业，那可能么，花花江山摆在你的面前，难道你不去拿么？”元封直视着他的双眼逼问道。


    
“我可以保证，夏军绝对不踏入陕甘半步。”


    
“你只能代表你自己，即便你成了西夏的王，也只能代表你自己，所以，我不想让你姐姐夹在中间难做人。咱们是兄弟，我也不用隐瞒你，你我之间，迟早一战。”


    
李明赢彷佛听明白了，抓起酒坛一仰脖，酒水顺着下巴留下，痛饮一番后，他才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管明天的事情，一天是兄弟，永远是兄弟，真要开兵打仗的话，我会让你三仗！”


    
“说得好！来，喝！”元封也举起了酒坛子。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69章 血色恐怖


    
京师，紫禁城养心殿，皇帝阴沉着脸坐在御座上，关注着下面两个太医的动作。


    
两个太医战战兢兢的将两份盛在金碗里的血液汇到一个银盆里，养心殿格局通畅，还放着大冰块，可是两人脸上依然滴下汗来，手也不住发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进行什么复杂的手术呢。


    
其实不过是滴血认亲而已，那两只碗里盛着的是刚刚从皇帝本人，以及秦王殿下手上提取的血液，太医知道，皇帝不会平白无故做这种事情，既然做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四皇子很可能不是皇帝的骨血，那又能是谁的孩子呢？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染指皇帝的女人，还让皇帝帮他养大了孩子。


    
不过这不是太医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了，他俩知道，如果血不能融在一起，皇帝震怒之下，他俩的性命肯定是保不住的，所以两人的手都在发抖，汗水浸湿了后背。


    
养心殿外，秦王站在台阶下，心如死灰，这两天来的剧变实在太大，大到让他无法接受，刚才父皇安排太医抽了自己的血，他亲自坐在那里监视，看着自己的那种眼神，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冷酷，完全不像是父亲看着儿子的眼神。


    
难道我不是父皇的骨肉？我不是天生贵胄的皇子？那我又能是谁的儿子！


    
这些问题让张承平的精神状态达到了临界点，他快疯了！


    
四个面无表情的侍卫盯着秦王，手看似无意的扶在刀柄上，但张承平毫不怀疑，只要滴血认亲的结果一出来，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拔出刀来将自己砍死。


    
养心殿上，银盆里的两股血终于有了结果，它们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太医激动地喊道：“陛下，有结果了！”


    
皇帝眉头一挑，注视着银盆，两人的血液确实融合了，这一切都是在自己的亲自监视下进行的，所以绝不可能有假。


    
皇帝心中松了一口气，思绪回到了二十二年前，孩子刚出世的时候他也曾有过怀疑，怕是前任留下的种，但是经过验血之后确认了是自己的骨血，这才将承平留了下来，看来当初的结果就是正确的，是自己多虑了，承平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老张家的孩子！


    
皇帝眉头舒展开来，两个太医也松了一口气，这回不用死了。


    
“赏！”皇帝一挥手，小宦官捧过来一个漆盘，上面放着两锭金锞子，两个太医每人拿了一个，叩拜之后，诚惶诚恐退了下去。


    
当张承平被带进养心殿的时候，银盆已经撤了下去，皇帝不想让这东西影响了父子之间的感情，他和颜悦色的陪着承平说了几句话，让他没事多陪陪淑妃，毕竟那是他的养母。


    
这就算承认了，蓉妃才是承平的生母，张承平很想问问为何母亲被打入冷宫，但是他不敢，刚才滴血认亲的惊魂还未定呢，在父亲的威严面前，他只能诺诺连声。


    
太医院，两位太医惊魂未定，前脚进屋，后脚就来了一个太监，六个侍卫，太监尖声道：“有旨意，两位劳苦功高，赐酒一斛。”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无奈的苦笑了，还是没能躲过一劫，那太监手里端着的正是传说中的鸩酒，喝下去之后会死得很迅速，也不痛苦，通常只有一品大员或者皇室贵胄才能享受这种待遇。


    
皇帝毒死他俩，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至少死后的抚恤不会少，家属也不会遭殃，两人也没什么好抱不平的，接过鸩酒一饮而尽，片刻之后即倒地身亡。


    
……


    
皇帝最近的行为让每一个人都感到恐怖，他下令捉拿了二皇子和四皇子身边所有的人，谁也不知道这些人的下落，只知道他们失踪的前一天，锦衣卫奉命在紫金山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原太子东宫，詹事府，皇后坤宁宫，以及皇后娘家人，全部斩首，抄家灭门，但是对外却宣布皇后和太子是被反贼于虎杀害的，要风光大葬。


    
大家知道，皇帝是要面子的人，于是谁也不敢说破，谁也不敢提及，现在除了锦衣卫之外，又多了一个叫做内厂的衙门，权势极大，到处安插眼线，谁也不知道旁边坐着的同僚是不是拿内厂津贴的，谁也不知道自己府上哪个下人是内厂派来的密探，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


    
锦衣卫和内厂都得到了迅猛的发展，皇帝给他们权力，给他们足够的经费，一应费用不走户部，直接从内帑里出，这两个机构架空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组成的三法司，却又互相制衡，互相竞争。


    
内厂到底是在曹少钦这个老狐狸的领导下，后来居上竟然反压锦衣卫一头，这里面很大的原因是他们手中有更多的经费。


    
姑苏夏家事败之后，皇帝捡了一个大便宜，万贯家私全部充公，夏家是做布匹丝绸生意的，每年盈利何止巨万，如果全部家财充公的话，就变成一批死钱了，并不能继续创造效益，所以曹少钦提议，由内务府把夏家的生意接过来。


    
内务府其实就是皇宫的办事机构，供职的人全部是太监，太监就是皇家的奴才，和外面那些大臣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用他们，放心。


    
皇帝欣然允诺，并且将这个重任交给曹少钦，于是老曹挑选手下得力干将赶赴苏州，将夏家的生意全盘接手。


    
宅子，店铺，织机，棉田，桑田，还有大批的熟练工匠，销售网络，全部归了内务府，这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曹少钦手里有了小金库，做起事情来更是事半功倍，又怎么能是文海他们能比拟的。


    
皇后崩了之后，坤宁宫就空出来了，皇后的位置是后宫每个女人的最终梦想，妃子们无不开始做起白日梦来，但是血淋淋的教训告诉她们，任何在皇帝面前耍小聪明的行为最终只会害了她们。


    
皇帝最恨别人和他耍心眼，即便是最亲的人也不例外。


    
淑妃和萧妃都很老实本分，再也不敢派太监宫女到处打听事情，不过两人心里都有谱，她俩母系家族没啥实力，不会引起皇帝的忌惮，而且两人都产下皇子，是皇贵妃的身份，和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有一步之遥，如果选后的话，必须在两人中选择一个。


    
但出乎意料的是，皇帝根本没有立后的打算，坤宁宫就这样空着，他不说话，别人也不敢提，即使曹少钦这样的心腹也不例外，妄测圣意，是死罪！


    
承坤和承平都搬进了皇宫，在父皇的监视下居住，身边连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每日如坐针毡，如履薄冰，他们俩知道，羽翼已经尽数被剪除，父皇想捏死他们，不费吹灰之力，现在唯一能保全性命的办法唯有本分老实而已。


    
父皇喜欢低眉顺眼的儿子，表现出痛改前非的样子，或许还能重新获得他的宠爱，登上太子的宝座，毕竟国家是要有储君的。


    
皇帝洞悉儿子们的心思，不过他不急，他正当壮年有的是时间，现在先晾着他们，抽出时间来做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进一步清理朝野，然后向西凉开战，剪除这颗盘踞在帝国西部的毒瘤，那个传奇人物留下的儿子果然也有着传奇的经历，年仅二十余岁就名满天下，将几个皇子耍的团团转，这样下去还得了，必须趁西凉羽翼未丰之际，倾全国之兵灭了他。


    
皇帝已经派出钦差星夜赶往甘肃，撤销范良臣一切官职，押送京城法办，这姓范的和元封关系匪浅，他又是陕甘总督，如何能让皇帝安心。


    
至于柳松坡，皇帝知道他的为人，绝对不会和元封搅在一起，所以暂时对他做什么。


    
京城腥风血雨，杀了不下万人，以至于京城房屋价格都跟着下降了三成之巨，东城那些个豪宅，十停到有四停是空关着的，门外还贴着封条，很多官员被抄家问罪，本人下狱，家属充军。


    
六部里增加了许多新官员，都是吏部从外地调来的年轻官员，据说这些人的委任都是经过内厂批准的，不定里面有多少人是吃双份俸禄的呢，还有风闻说皇上要撤销中书省，将大权独揽，总之是人心惶惶，谣言满天飞。


    
……


    
直隶天长县，县衙后堂，一个穿着青色圆领，头戴乌纱的年轻人站在院子里，踌躇满志的望着天边的云霞，此人正是新任的天长县令杨峰。


    
杨峰满腹才学，机敏过人，到任不过数月，就把前任积攒下长达五年的积案全部处理干净，每件案子都断的出神入化，老百姓将其称之为包公再世，杨青天，刑部的人看到天长县发来的卷宗也赞叹，这新县令倒比老刑名还厉害啊。


    
杨峰又组织民壮修缮道路学堂寺庙，打疯狗，挑马蜂窝，挖水井，干了不少好事，还时常微服下乡，救助贫苦。


    
在百姓们眼中，一县的父母官那就是和天一样大的人物，平时想都不敢想能和县令大人说话唠嗑的，而当官的也不喜欢和泥腿子打交道，即便巡视辖地也是高高在上，哪有杨峰这样平易近人。


    
杨县尊最喜欢做得事就是拉住贫苦老大爷的手，饱含热泪的说：“老人家，本县来晚了！”然后让衙役将面粉和豆油送上来，看着乡下人们感动的涕泪横流，跪满一地，杨峰就会得到极大地满足。


    
他的官声很快传到了京师，若不是最近京城发生了许多更大的事情，杨县令的故事一定会掀起更大的风潮，即便如此，他的心思也没有白费。


    
桌上的两封信便是明证。


    
一封是公文，是吏部发来调他进京委以重任的文书。


    
还有一封是私信，是当朝右相柳松坡派人送来的，信中隐晦的提起想将女儿下嫁于他的意思。


    
马上就能美人在怀，高官得做，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70章 毛脚女婿


    
扬州府，元封已经整装待发，他和李明赢等人即刻返回西北，准备应对周朝发起的战争。


    
军统司的人马依然留在中原，由叶唐指挥打探情报，煽动民心等，干这个，军统司在行。


    
元封又特地交代了一件事，扬州府下真州县月塘村，有个叫王怀忠的赤脚郎中对自己有恩，对他一家人要格外照顾，叶唐自然铭记于心。


    
安排好了一应事宜，元封和李明赢在八名士兵的护卫下，鲜衣怒马直奔西北而去，他们身上穿的是锦衣卫的官衣，如今缇骑满天下，冒充锦衣卫是最好的伪装。


    
一路星夜兼程，晓行夜宿，所到关隘无不严加盘缠，尤其对西行的商旅，检查的很是仔细，官兵趁机大发横财，商人们怨声载道，元封一行人倒是没有受到任何刁难，见到锦衣卫的官服，那些小吏巴结都来不及，那还敢检查。


    
一家客栈内，元封和衣躺在床上，床头蜡烛闪烁，映照着他手中军统司的调查报告，厚厚的一册都是中原士绅工农对于前朝武帝的印象。


    
令元封震惊的是，中原百姓对于父亲的印象居然极其恶劣，在这本调查报告中，武帝被描述成一个奢侈淫靡，贪婪无度的暴君。


    
他后宫三千，却仍不满足，三下江南寻花问柳，无数民间佳丽被他糟蹋，以至于百姓闻其名而色变。


    
他好大喜功，征发民壮十万开挖大运河，要从扬州挖到燕京，仅仅是为了去燕京看塞外景色，此等暴虐程度和隋炀帝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幸亏大运河工程尚未完工，武帝即暴卒，百姓闻之无不欢欣鼓舞。


    
他贪婪成性，一改往日丁役税制，妄图实行《摊丁入亩》法，压榨出更多老百姓的骨髓，以至于人民流离失所，卖儿鬻女。


    
总之，百姓们眼中的前朝武帝，就是一个综合了李后主、杨广等暴君劣迹于一身的一个妖孽般的人物。


    
真的是这样么？元封不禁掩卷长思。


    
扬州府真州县月塘村，王怀忠一家人的生活即可看出，大周朝的百姓生活的并不富裕，扬州还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繁华之地呢，百姓能吃上白米饭竟然都是奢侈的。


    
还有来京时在河南的所见所闻，草根一家人，家破人亡，小孩子沦为乞丐，地主豪强称霸一方，买通县衙竟然随意捕人，这难道就是大周百姓应该过的日子？


    
想到这里。元封冷笑起来，张士诚倒是有些本事的，至少在愚民方面颇有造诣，且看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时候，他又能有何应对之策。


    
……


    
月塘村外的道路上，一辆马车骤然停下，肥胖的老板被小厮们抬到树下，解开领口喘着粗气，看样子是中暑了，管家急忙跑到村里，随便拉住一个人问道：“老乡，我家老爷在路上病倒了，村里可有郎中？”


    
村民见他身穿拷绸直辍，分明是个体面人，便热情的介绍道：“有，村口王骡子便是郎中，我带你去。”


    
村民带着管家来到王怀忠院门口，冲里面大喊一声：“老王，外面有病人！”


    
不大会，王怀忠便提着小藤箱子出来了，眼圈红通通的，问道：“病人在哪里？”


    
于是管家领着他们来到村外道路上，王怀忠见是中暑病人，便开始施救，管家有些纳闷的问那村民：“为啥叫他王骡子？”


    
村民卖弄起来：“你是外乡人不晓得，这王郎中虽然有妻有子，但却是属骡子的，没有自己的种？”


    
管家疑惑道：“此话怎讲？”


    
村民道：“几年前有父女二人流落到本村，被老王家收留，那女子虽是哑巴，但出落得很是俊俏，被谢员外的儿子看中，非要强抢，王怀忠去救，反被谢少爷一脚踢中下身，从此断绝了子孙根，饶是他医术过人也救不了自己，他哥哥王怀义和谢少爷拼命，打伤了谢少爷，被官府拿了去没多久便死在牢里，他嫂子做主把小三过继给王怀忠当儿子，然后也上吊死了。”


    
管家一脸的惊愕，村民摇摇头继续道：“那哑巴女子倒是个极重情义的人，为了报答王怀忠，委身下嫁于他，等于守活寡啊，啧啧，真不知道这女子咋忍过来的。”


    
这边说着，那边胖老板已经被救醒了，中暑不是啥大毛病，但是不及时施救的话也会死的，老板出手阔绰，当即打赏王怀忠五十两银子，看着五枚成色极好的细丝锭子，王怀忠倒有些手足无措。


    
“治病救人是应该的，不能拿这么多钱。”王怀忠道。


    
“那就是说我的命不值五十两银子了？看不起我？”胖老板生气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管家吧银子往王怀忠怀里一搡，另外又谢了那村民一枚一两的银锞子，马车这才扬长而去。


    
王怀忠捧着银子回到家里，三个孩子和哑姑正哭做一团，王怀忠举着银子欣喜道：“大丫不用去做丫鬟了，咱有银子了！”


    
原来王怀忠为了买肉买药买盐，硬是把大丫头给卖了，现在人家上门领人，家中才哭做一团，其实这也是乡下人家的宿命，女儿长到十四五岁就要嫁人，早晚是赔钱货，还不如早点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兴许被老爷收了房，日子反倒会好过呢。


    
……


    
京师，右相府邸，二堂内，柳松坡和杨峰分宾主落座，相谈甚欢。


    
杨峰在天长当了几个月的县令，已经在官场上小有名气，此次奉调进京应该是另有重任，当今圣上的脾气大家都清楚，只要他看中的人，不管年纪，不管资历，青云直上没有任何限制，这回杨峰进京，怕是起码有个四品的前程等着他。


    
杨峰一直讲柳松坡视作门师，进京之后第一个过府拜望，还带了些天长县的土产，虽然不值钱，但是情义到了，再加上他似乎不经意的提起，这些都是父老乡亲在他临走之时硬塞给他的，于是他在柳松坡心中的分数又加高了一些。


    
杨峰是个博学多才的人，兼之谦虚刚毅，简直就是柳松坡心中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他有心考校一下未来女婿的学识，便问道：“如今陛下将要对西凉开战，北元虽败，实力尚在，怕是我朝将要面对两面作战的境地，财政吃紧，马匹粮草不足，不知道汝有何良策？”


    
对此问题，杨峰早有考虑，听到柳松坡发问，他沉吟片刻，斩钉截铁道：“有办法！”


    
“说来听听。”


    
“北元西凉，皆劲敌也，但同时开战，我朝实难承受，不如先西后北，对北元采取拖的战略，必要时甚至可以忍辱负重，以岁币和亲麻痹之，而西凉，是汉人为主体的国家，同文同种，更为可怕，乃是心腹大患，必须优先对待。”


    
“至于钱粮马匹，学生也有浅见，那就是实行新政，开挖运河，摊丁入亩！”


    
此言一出，柳松坡大惊，忽地站起，双目炯炯。


    
开挖运河，摊丁入亩，这是当初前朝武帝提出的方略，也是当今皇上用来攻击他的借口，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两条方略都是极佳的药方，用来医大周的顽疾再合适不过了。


    
八年前，正是因为柳松坡提出开挖运河摊丁入亩，才会被皇帝打落凡尘，一贬再贬，贬到甘肃苦寒之地去做县令，难道今天杨峰又要重蹈覆辙么？


    
“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柳松坡沉声问道。


    
杨峰淡然一笑：“大不了将这颗大好头颅留在午门前便是，比起天下苍生的福祉，牺牲一两个人又算什么？”


    
开挖运河，可以使江南的粮草、人员、政令，迅速的抵达帝国的北部，将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挡在塞外。


    
实行摊丁入亩，将人头税改成以土地为主，人口为辅的税收政策，触犯的是一些大地主的利益，但是广大百姓的压力却得到了缓解，从而实现人口增长，国力增长，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是十年之内一定会见效。


    
可是，皇帝会采纳这个建议么？皇帝是个极重脸面的人，说出的话不算数，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仿佛知道柳松坡的疑虑，杨峰笑了笑：“今非昔比了，国朝已经到了非改变不可的境地了，学生在天长当了几个月的父母官，对百姓的疾苦相当清楚，说句大不敬的话，再不革新，怕是陈胜吴广要出来了。”


    
对于杨峰的直言不讳，柳松坡很震惊，但是更多的却是欣赏，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依稀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气氛有些凝重了，柳松坡主动换了个话题：“上回书信上所说之事，你有何想法？”


    
说的是关于杨峰和柳迎儿的婚事了，杨峰的脸立刻红了起来，躬身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学生安敢不从，恩师就是学生的再生父母，一切听从恩师安排就是。”


    
柳松坡高兴起来，捋着胡子呵呵直笑，柳夫人在后面透过珠帘看看毛脚女婿，也是越看越舒心。

第四卷 宫闱惊变 第71章 向何处去


    
大周朝的政坛面临着风起云涌的变革，这场变革是至上而下的，波及到每一个人。


    
皇后和前太子的葬礼极尽奢华，母子二人葬在城东早已预备好的皇陵中，浩大肃穆的皇陵是从天佑元年就开始兴建的，刚开始的时候皇帝说力求节俭，随便挖几个坑就好，但是过了几年，风向就悄悄地转变了，皇帝再也不说什么节约精简，民脂民膏啥的，极尽所能的修建陵墓。


    
葬礼过后，新政的议题就放到了皇帝的桌面上，以往大周朝廷的格局是沿用旧制，参照了唐宋元的形式，在皇帝下有中书省，左右丞相管理六部，这样一来丞相的权力未免过大，以至于和皇权抗衡了。


    
皇帝是开国之君，倒也不怕丞相敢和自己对着干，可是他要为子孙后代着想，万一自己死后，丞相夺权架空皇帝，那老张家的天下不就完了。


    
趁着自己还春秋鼎盛，先把所有儿孙将会面对的问题给处理了，先前已经清理了军队系统，那些老军头统统都被勒令去职，回家荣养去了，不守本分的中青年将领，杀的杀，流的流，皇帝出手狠辣，绝对不给人缓过劲的机会，趁着宫变得由头，把所有不放心的因素全给铲除了。


    
接下来就是改组政府了，至于应该怎么改，皇帝心中只有一个粗略的计划，最根本的是解除丞相的权力，但是丞相没了权力，又怎么管理国家呢，难道全靠皇帝一个人的智慧？


    
这当然不行，皇帝很明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自己不过是盐贩子出身，没什么高贵的血统，管理国家，还是要靠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


    
正在犯愁之际，有人送上奏折，皇帝看了之后大呼精妙，下令重赏、擢升此人。


    
此人的履历也很完美，贫寒子弟，进士出身，当过翰林，当过监察御史，办过陕甘总督温彦的大案子，回京之后也有建树，据说在缉拿反贼的行动中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更为重要的是，曹少钦对此人也是赞誉有加，说他可堪大用。


    
这个人就是御史台四品官员孟知秋。


    
孟知秋的奏折是关于政府改组的，其实这件事本轮不到他这个小御史插嘴，他的奏折也递不到皇帝案头的，可是孟知秋毕竟还有内厂官员的身份，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


    
孟知秋建议：裁撤中书省，成立内阁，左右相改称大学士，内阁不再管理六部，只对皇帝负责，是皇帝的秘书处，咨询建议机关。


    
为了分担皇帝的辛劳，孟知秋还建议将权力下放一部分给内务府，由内务府组织一批人员根据皇帝的意思批阅奏章。


    
各地奏折先汇聚到内阁，内阁拿出自己的意见呈报给皇帝，称作票拟，皇帝批复，称作披红，不重要的文件可以交给内务府的秉笔太监代办，不用担心太监们乱批，因为内阁还可以将披红驳回，当然最终决定权还在皇帝，这只是为了防止内务府座大而已。


    
皇帝龙颜大悦，认为此法甚好，当即批复下去，雷厉风行的执行起来。


    
本来中书省设在文华殿，现在也不用挪窝了，直接改成内阁，左相胡惟庸，右相柳松坡皆留任，改称辅政大学士，下面再设若干协办大学士，学士等人，辅佐二人理政。


    
内务府在武英殿北面，也不用改地方，这事儿交给曹少钦办理即可，训练若干机灵识字的秉笔太监帮着他干活便是。


    
内阁、内务府，再加上皇帝本人处理政务的所在—养心殿，就组成了大周政府新的核心，比以前中书省独揽大权不知道强了多少，别看只多了一个内务府，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只有太监才能真正得到皇帝的信任，才敢用。如此看来，这个孟知秋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朝廷改组，只需皇帝一句话即可，从此中书省不复存在，六部也不再受内阁管辖，直接对皇帝负责，当然内阁也不是从此沦为摆设，它依然是最重要的朝廷机构，皇帝规定，内务府的秉笔太监们必须保证对内阁大臣足够的尊敬，进门要磕头，出门要退着走，这也算给内阁大臣们一点补偿了。


    
而且，皇帝还增加了内阁的人员，孟知秋就成了第一个协办大学士，官位仅在两位辅政大学士之下，专门负责养心殿内务府之间的行走，可谓天子重臣，大家都明白，小孟大人在内阁干两年再外放，起码是个巡抚。


    
内阁尚在改组之中，北方紧急军报就来了，北元大军悍然南下，已经打到燕京了，皇帝闻报之后大发雷霆之怒，老二不是说深入漠北，把蒙古人打得落花流水，王庭都让他掀了么？现如今又是哪里来的蒙古大军？


    
把承坤叫来责问，二皇子知道事情败露了，但是咬死口说自己确实深入漠北打下王庭，至于是不是中了蒙古人的奸计那就不好说了。


    
二皇子把责任一推六二五，反正就这个局面了，皇太子也当不成了，你爱咋咋地吧，这样一来，皇帝到没了脾气，难道因为这事把儿子宰了不成？


    
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皇帝经常以仁君自诩，这些天老二和老四的一切行动都在监视之中，两个小子都还算老实，皇帝有心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是又担心放虎归山，知子莫若父，老张家的子孙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放在京城又怕磨了他俩的锐气，毕竟皇帝不希望自己的江山交在一个窝囊废手里。


    
恰在此时，又是一封奏折解了皇帝的苦恼。


    
这封奏折是内阁辅政大学士柳松坡转交上来的，写折子的人叫杨峰，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外放天长做了几个月的县令，政绩斐然，被吏部调回来当了部员，大概是不愿意当个默默无闻的京官吧，竟然通过自己的门师将一封奏折直接送到天子眼前。


    
奏折内容很短，但是字字珠玑，他建言皇帝将燕王和秦王的封地对调，这样一来，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藩王必须面对别人留下的摊子，如何处理各种复杂的关系，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需要更多的智慧，更多的精力，既耗费了他们的精神，又磨练了他们的意志，可谓良策！


    
皇帝龙颜大悦，将户部主事杨峰擢升为内阁协办大学士。


    
一时间，内阁多了两位年轻有为的大学士，还都是状元出身，并且都尚未成家，被称为内阁双壁，这在京城官宦人家中引起了颇大的一场风潮，谁要能收了他俩中的一个当女婿，那这辈子还愁啥。


    
皇帝雷厉风行，将两个儿子派出京城，老二承坤前去长安，协办西征事宜，老四承平去燕京，抵挡北元入侵。


    
在二子出京之前，皇帝又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重新立了个太子，正是默默无闻的老三，安国郡王张承太。


    
当老三听说自己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这个储君的位子，他却高兴不起来了，脸色倒有些惨白，老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和大哥一样，只不过是老二和老四的磨刀石罢了。


    
燕王和秦王听说之后，也是一脸的恬淡，父皇这些招数，他俩也认清楚了，无非就是不断地心理打击，所谓的磨练而已。


    
爱咋咋地吧。


    
……


    
老三入住东宫，萧妃娘娘母凭子贵，也牛气了一把，广发帖子邀请亲戚和朝廷大员的内眷进宫玩耍，可是响应者寥寥，淑妃娘娘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摆着呢，满以为自己儿子会成为储君，也是这样志得意满，广邀宾朋入宫，还没两天呢就发生了宫变，淑妃娘娘被太子挟持，差点香消玉损，现在神智还有些不清呢。


    
太子东宫冷冷清清，空气中彷佛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身穿明黄四爪蟒袍的三殿下呆呆的站着，依稀间看到了大哥满身是血的身影，依旧在向自己悲鸣：“生生世世不愿生在帝王家……”


    
新太子一个激灵，眼前的幻想消失了，一个老宦官站在门口，谦恭的说：“殿下，车马预备好了。”


    
老三忽然想起，今天是送老二和老四离京的日子，父皇让他代表前去送别，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整理袍服管带，出了东宫上了车驾，这还是大哥留下的四轮马车，坐垫上似乎还有他的味道，马蹄得得，车轮滚滚，承太的思绪却总也平静不下来。


    
来到城外水西门码头，百官已经等候在那里了，老二和老四站在码头边，一脸的萧瑟，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虽是初秋，却一派苍凉景象。


    
两位皇子的车驾随从，远不如进京时候那般奢华浩荡，谁都知道，那些鲜衣怒马的随从已经化作紫金山下的一堆枯骨了。


    
兄弟三人相对无言，唯有望着滚滚长江，唏嘘万千，大周朝将要向何处去啊。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章 徐州府客栈内的凶案


    
在西凉崛起之前，大周朝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北方蒙古上面，运河淤塞不通，军政命令传达，粮草部队运输，走的都是陆路，徐州位于中原交通要冲所在，有五省通衢之誉，道路自然是四通八达，便利快捷。


    
其实也没什么正规的道路，只不过是人走了多了，便成了路，尘土飞扬的马道上，印着深深地车辙印，一支小小的骑兵队正纵马飞奔，虽然只有十个人，但却装备了二十二匹马，可见他们肩负了重要的使命，必须星夜兼程。


    
初秋时节，依然酷热难当，骑士们都穿着蜀锦的绯色单战袍，外罩披风，口鼻上蒙着巾子，路上尘土大，不在脸上罩点东西，没半天鼻子就能被泥土塞满。


    
远远看见前面隐约的城郭，先头一名骑士扯下面巾大喊道：“大人，前面就是徐州府！”


    
后面一位年轻骑士猛然勒住战马，手搭凉棚望了望这座兵家必争之地，朗声道：“今晚歇在徐州，补充干粮。”


    
众人皆是面露欣喜之色，可见长途奔波已经让他们疲惫至极，只有一个面目俊朗的骑士问道：“大哥，耽误一夜怕是不妥吧。”


    
先前下令那人道：“无妨，徐州是重要的所在，将来大军东进之时必须要面临这颗钉子，所以我想仔细看看。”


    
这些人正是从京城逃出的元封和李明赢，十个人都是马术高手，长期和突厥蒙古人作战，游牧民族的那一套也学得七七八八了，吃喝拉撒都在马上的长途奔袭对他们来说是小事一桩。这些人跑起来，连大周的八百里加急快马都追不上他们。


    
一行人昂首进了徐州城，进门之时连马都不下，守门的士兵看到这帮鼻孔朝天的锦衣卫，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些大爷可都是皇帝亲军，奉旨办事的，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定是加急赶来，指不定本府哪位大人要倒霉了呢。


    
进了城门，随从问道：“大人，住馆驿还是住客栈？”


    
“住客栈，最好的。”元封答道。


    
这也是为了符合锦衣卫的身份，馆驿是什么人住的，那都是些来往办差的公人，低级官吏而已，堂堂锦衣卫当然要住最好的地方。


    
徐州府虽然是重镇，但是和京城、长安、扬州这样的大城市比起来，还是简陋的了不得，主要大街就两三条，像样的客栈也不多，搭眼就能看见路边有座两层的门脸，插着三面酒旗，金字门头“如意客栈”。


    
就是这家了，一行人走进客栈，皮靴子上的马刺磕击着方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望着这几个外乡人，大堂里的酒客们都止住了声音，一个锦衣卫大喇喇的走到柜台前道：“四间上房，还有天字号客房。”


    
老板顿时苦了脸：“官爷，客满了，没有这么多房间。”


    
锦衣卫也不和他罗嗦，冷冷道：“那我不管，腾出房间之后，再预备两桌饭送上去，不要辛辣不要多盐，快办！”


    
可是那老板依然不挪步，陪笑道：“不是小人不开眼，只是这客房实在腾不出，天字号房间已经有人包了，而且，而且也是和你们穿一样官衣的大人。”


    
一听这话，锦衣卫脸色一变，李鬼碰到了李逵，这可如何是好，他回转身去看元封，元封脸色如常，只是冷笑一声：“北镇抚司这些家伙手脚倒是挺麻利的。本官这就去会会他们。”


    
随从暗自佩服元封的急智，徐州城这么小，两股锦衣卫碰到一起肯定会知道，躲也躲不过，不如和他们碰一下，于是他便问道：“是个挺横的家伙带队么？他们包了几间房？”


    
老板心道这话问的有意思，难道还有不横的锦衣卫么？不过这话不敢说，只是陪笑道：“是是是，大人们都很和气的，一共是十二个人，包了六间房。”


    
元封心中有数，十二个人，还不够自己一个人砍的呢，这就要上楼，李明赢等人也暗自按开了腰刀的绷簧，忽然老板劝道：“大人们不妨稍等，那些大人们还没回来，出去办案子去了。”


    
元封道：“那好，我在楼上等他们，有日子没和北镇抚司这些家伙喝酒了，老板，你先办一桌大四喜的席面搬上来。”


    
留下一人在后院照料马匹，一人在店外望风，一人在大堂里望风，其余人上楼去等，不一会儿老板命人搬了一桌席面上来，元封用银针试过之后，招呼大家大吃大喝起来。


    
吃了五六成饱的时候，忽然窗棂上扑的一声，是楼下望风的人抛上来的小石子，元封笑道：“他们回来了，我先动手，你们再上，干趴了留个活口问话就行。”


    
众人都点头，纷纷拿出手弩，火铳来检查着，西凉人爱用火器，这是长期战争中养成的经验，这玩意性价比很高，别管你武功再高，一铳干趴，而中原人依然偏好刀枪弓箭之类的常规武器，除了习惯问题之外，武人的骄傲也占了一点因素。


    
李明赢带了一个人下去守候，上面人分别回到自己房间等候。


    
元封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盯着下面，只见一群锦衣卫昂首走进客栈，队伍中还夹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神色凄惶，身上还有绑绳，看来这伙锦衣卫是来徐州府捕人的。


    
店老板已经被元封的人支开了，并不在柜台后面，锦衣卫们也不在意，吩咐小伙计预备两份席面上来，说完就往楼上走，偏偏小伙计多嘴饶舌，道：“大人，你们的同僚已经在楼上叫好席面等着了。”


    
到底是干特务的，一听这话，领头的锦衣卫便意识到不妙，刚想转身下楼，可是已经晚了，元封和他的部下打开门走出来，手里都提着家伙。


    
元封朗声笑道：“敢抢我们的功劳，给我打！”话音刚落，楼上五个人十把火铳便居高临下开火了，楼梯上的锦衣卫们猝不及防，连绣春刀都没时间拔出来便被打倒，在楼梯上翻滚着。


    
下面李明赢带着四个人也开火了，前后夹击，火力猛烈，一时间大厅里硝烟弥漫，惨叫连连，十二个锦衣卫被一锅端。


    
不是他们麻痹大意，实在是料想不到会遭到攻击，而且这十二个锦衣卫也都是很优秀的好手，正儿八经的练家子出身，很有几个名门正派的弟子呢，可惜十几年苦练的功夫，不如一颗铅弹。


    
战斗在几秒钟之内结束，西凉好汉们子弹是长眼睛的，枪林弹雨之下，那两个小孩居然毫发无损，这一幕实在是匪夷所思，两小孩都吓傻了，哭都哭不出来。


    
店老板也哭不出来，十几个锦衣卫死在店里，就连官府不找麻烦，以后客人们也不敢来了，这可是凶宅啊。


    
片刻之后，酒客们才醒悟过来，哭爹喊娘往外跑，店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元封一撇嘴，随从扔了一锭金子过去：“老头，给你压惊的。”


    
足足十两金子，就是再开一家店都够了，老板这才破涕为笑：“大人们好功夫，要不要小的找人帮着把这几位战死的大人给发送了？”


    
这老板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元封又示意随从给他一锭银子，道：“官府那边我们自会去说，这些尸体就劳烦你埋了吧。”


    
店老板拿了银子，欢天喜地，他只当是锦衣卫之间争功火并而已，反正和他不相干了，拿了金银，再把店盘出去，走人便是。


    
……


    
带着两个小孩，唯一的活口回到楼上，元封开始提审：“说，你们是谁的部下，来徐州府做什么？”


    
那活口怒目圆睁，抵死不开口，李明赢恼了，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叫你不说！”


    
活口嘴角流下一股血，脑袋一歪，竟然死了。


    
李明赢一摊手：“我没下狠手啊，不知道这么不经打。”


    
元封掰开那人的嘴巴看了看，道：“他自己服毒死的，倒是个硬人。”


    
另一边的审问结果却出来了，俩小孩惊魂稍定，报出自己的名号，十一二岁的女孩叫于兰，七八岁的男孩叫于纲，俩孩子家住徐州城北老运河边上的于家庄，父亲两年前死了，跟着母亲生活，早上官兵进庄，杀了他们的母亲，将他俩掳来。


    
不知道他们家得罪了什么人，竟然会被锦衣卫追杀，元封沉吟片刻道：“好人做到底吧，咱们行路艰苦是不能带着他们的，不如送到河南，交给军统司抚养。”


    
众人均无异议，西凉的汉子们都是质朴的牧民农民出身，并无锦衣卫那种凶残的戾气，俩小孩见他们杀了仇人，人又和气，渐渐的不那么害怕了。


    
此时徐州府的人也到了，知府老爷听说地面上出了凶案，死的人又都是锦衣卫，吓得不敢出头，让通判带着十几个皂隶过来询问。


    
通判是个明白人，进门先找来店老板详问，一问才知道这事确实棘手，锦衣卫是个独特的机构，漫说是地方官府了，就是三法司都管不了他们，再说死的人也是锦衣卫，横竖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倘若胡乱过问的话，指不定招惹朝中什么势力呢，为了自家的前程着想，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完全装着不知道也不是个法，于是通判壮着胆子上楼，走到楼梯口便被拦住，一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喝道：“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止步！”


    
通判心道果然是货真价实的锦衣卫，呵斥地方官府的人就像训小孩一样，当下赔着笑脸道：“地方上发生这样的事情，怕是交代不过去，还请大人留下番号，上面查究起来，咱们也好有个说法。”


    
那锦衣卫鼻子里哼了一声，抬头看天，并不理他，通判有些尴尬，恰好此时元封出来了，爽朗的笑道：“这位是？”


    
“徐州府通判王金坤，谨尊大人吩咐。”


    
元封很有语言天赋，在中原时间不长，一口京城官话已经相当地道了，他上下打量一下王金坤，很直爽的说：“此事惊扰了地方，多有得罪，本官也不瞒着你，咱们其实是内稽事厂的人，这是内厂和锦衣卫之间的事情，王大人知道了就行，切莫到处去说。”


    
王金坤点头如捣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看人家这做派，敢作敢当，锦衣卫是我杀的又如何，老子是内厂的人！


    
内厂的名头，王金坤也有一些小小的耳闻，知道是曹公公亲自领导下的办事机构，权力不亚于锦衣卫，既然人家愿意认账，这事儿就没徐州府的干系了，至于姓名部别，人家不说，他也不敢问。


    
“王大人请回吧。”该说的都说完了，元封便下了逐客令。


    
王通判带领官差们惶恐的去了，元封又托店老板买了些干粮干肉啥的，每个人都用热水洗了脚，松了小腿上的皮扎，歇息了半个时辰，天也快黑了。


    
元封望着天边的晚霞道：“出了这事，徐州府住不得了，连夜走。”


    
……


    
一行人牵了马从如意客栈出来，径直出城，刚才在街上买了两个大筐，就把小孩放在里面，一左一右绑在马身上，锦衣卫鲜衣怒马，走在徐州街头甚是惹眼，出城的时候，人群中一顶斗笠下面，寒芒一闪。


    
出城不久，眼前出现一座野山，山脚下是一个波光粼粼的湖泊，野山苍翠，湖泊映照着晚霞，湖光山色，秀丽无比，望着云彩环绕，起伏连绵的山峦，元封停马道：“此山壮美，宛如出云之龙。”


    
李明赢接道：“那不如叫做云龙山了。”


    
元封哈哈大笑：“等我取了徐州，就以云龙命名此山。”


    
天色渐黑，正是黄昏前的黑暗，视物最为模糊之际，山路也有些崎岖了，西凉汉子们下马走着，谁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被一双鹰隼般的目光盯住了。


    
忽然，战马不安的嘶鸣起来，一个骑士低声道：“不好，有老虎！”


    
一行人立刻停止前进，空气中弥漫着危险地气息，众人望过去，依稀间前方草丛中趴着一头体型巨大的老虎，动也不动，虎视眈眈望着他们。


    
树林中正是老虎发威的好地方，西凉好汉们虽然勇武，但是施展不开兵器，一时间有些慌乱，李明赢伸手去抓火铳，被元封拦住：“火铳不顶事。”


    
火铳打人还行，对付老虎这种凶猛的大型猫科动物，那些散碎铅子还不够给它挠痒痒的，要对付老虎，还得用箭。


    
元封迅速抽出弓箭，拉满弓瞄准草丛中的老虎，嗖的一箭射了过去，其余诸人皆拿着刀和强弩严阵以待，可那老虎中箭之后却依然纹丝不动。


    
众人狐疑，李明赢挺着长枪过去查看，爆发出一阵大笑：“不是老虎，是一块大石头。”


    
众人松了一口气，继续前行。


    
……


    
片刻后，一个黑影来到那块酷似老虎的大石头前，看着元封射出的那支羽箭，不禁大吃一惊。


    
羽箭几乎全没入了石头，只剩下雕翎露在外面！


    
李广再世！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章 深山古刹遇故人


    
天色已晚，前路难行，参天大树枝叶繁茂，月光支离破碎的洒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呈现出斑驳古怪的阴影，林间小道漆黑一片，远处传来狼嚎虎啸，还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鸟叫，两个小孩子吓得抽泣起来，西凉的好汉们习惯于大漠戈壁间行走，此等丛林反倒束手无策。


    
山上有悠扬钟声传来，隐约还有灯火之光，貌似有个寺庙，元封道：“不宜再走，我们去庙里暂歇，明日再走。”


    
很快寻到了上山的路，古旧的台阶，湿漉漉的，也不知道哪里渗出的水，古刹翘脊飞的剪影映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寥，一声声猫头鹰的啼叫，更添诡异气氛。


    
一行人来到庙宇前，四个斑驳的大字依稀可见“兴化禅院”，一个随从上前叩门，沉闷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半天没有动静，忽然，一只老鸹扑闪着翅膀落在庙门飞檐上，注视着下面这群不速之客，李明赢被这只不详的大鸟看的毛骨悚然，举起火铳想干掉它，却被元封压住：“佛门清静之地，不可动杀戒。”


    
李明赢悻悻的放下火铳，老鸹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啊啊”叫了两声，忽闪着翅膀飞跑了，恰在此时，庙门开了，门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刺激着人的耳膜，一个衰老的驼背僧人出现在门口，老眼昏花，满脸褶皱，手里拎着一盏灯笼。


    
李明赢将火铳插回腰间，上前尽量以和气的口吻道：“老师父，我们是过路的客人，天晚了想在贵寺借宿一夜，香油钱自然是少不了的，还请老师父行个方便。”


    
老和尚耳朵失聪，李明赢耐着性子说了好几遍他才明白，出家人慈悲为怀，自然不会看着这些人在野地里过夜，老和尚打开大门，放他们进来，又关上门，颤巍巍的在前面引路。


    
兴化禅院不大，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到处是栏杆和台阶，明月当空，深山古刹，树影婆娑，冷风习习，众人下意识的都闭上了嘴不敢多言，生怕惊动了神佛。


    
天色已晚，僧人们都已睡下，老和尚开了两间禅房给他们住，庙里简朴，床榻只有两张，好在元封等人自备有羊皮垫子，倒也不怕潮气袭人。


    
李明赢从褡裢袋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双手捧到老和尚面前：“老师父，这是我们谢您的香油钱。”


    
老和尚昏花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双手接过银子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施主们旅途劳顿，老衲这就去厨下烧些热汤来给你们解乏。”


    
“有劳老师父了。”李明赢双手合十，对答道。


    
老和尚挑着灯笼蹒跚去了，李明赢回到禅房，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看有钱连神佛都能推磨，一见银子，那老秃驴的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元封道：“嘴上积点德吧，乱说话要遭报应的。”


    
李明赢无所谓的耸耸肩，双手抱着肩膀抱怨道：“白天还热的要死，晚上就这么冷，这是什么天气啊。”


    
元封整理一下腰带上挂着的兵器，道：“这庙里阴森森的，让人头皮发麻，大家都小心些，外面放个人值夜，睡觉都不要脱鞋。”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安置被褥去了，两个小孩睡床，白天又是劳累又是惊吓，俩孩子早就疲惫不堪了，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元封等人也是鞍马劳顿，解开腰带和皮绑腿，活活血脉，按摩一下脚底板之后，也各自和衣躺下，门前放了一个明哨，窗户下面又放了一个暗哨，其余人皆迷瞪起来。


    
却说那老和尚回到大雄宝殿旁边的方丈禅房之后，把门一掩，背也不驼了，眼也不花了，手也不哆嗦了，扑的一口吹灭了灯笼，光听这口气，就知道中气十足。


    
老和尚往椅子上一坐，旁边俩膀大腰圆的年轻和尚便急火火的问道：“二大爷，这伙人成色咋样？”


    
另外一个身形甚是雄壮的中年和尚却不动声色，眼皮低垂，手里转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他身上斜披的袈裟表明了他的方丈身份。


    
老和尚不慌不忙，先拿起桌上的酒壶兹溜喝了口，又抄起碗里红油油的狗腿啃了一口，才悠悠道：“十个人，二十二匹马，都穿着官靴，带着家伙，腰里的银子也不少，还有，他们带着俩小孩。”


    
听到马匹，银子，兵器，两个年轻和尚眼中闪烁着火花，道：“奶奶的，肯定不是好人，干他一票！”


    
“干吧，二大爷，趁着月黑风高，咱的戒刀好久都没见血了。”


    
老和尚又喝了口酒，微笑不语，看着方丈道：“老大老二，别急，看你爹的意思。”


    
方丈睁开眼睛，精光一闪，道：“干！”


    
兴化禅院的厨房里，大灶被投开了，火光熊熊，大铁锅里煮着面汤，俩年轻和尚一个拉风箱，一个填柴火，面汤很快烧开了，老和尚拿出一个纸包，将药粉全倒了进去。


    
三人一起嘿嘿狞笑起来：“等会麻翻了他们，衣服行李留下，尸体抛到山谷里喂狼，这可是一票大买卖，咱们干完之后两个月都不用开张。”


    
他们却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悄悄爬到了大雄宝殿上方，由于有树木和岩石的遮蔽，下面人很难看见上面藏着人，那个黑影取出一张弓来，从背后箭囊里取出一支雕翎箭，张弓搭箭，引而不发，瞄准着下面禅房门口的西凉骑士。


    
刚要放箭，忽然伙房的门开了，一股光亮照在禅院的庭院当中，老和尚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和尚，抬着一口大锅，里面热腾腾的是香喷喷的面汤。


    
他们的动静惊动了岗哨，也惊动了屋里正在歇息的元封等人，元封上前趴在门缝后一看，只见那俩年轻和尚虽然努力收敛着身上的凶暴之气，装出慈悲善目的样子，但是后腰上鼓鼓囊囊的凸起还是将他们深深地出卖了。


    
这是一家黑庙！


    
元封低声道：“都精神点，和尚来要咱们的命了。”


    
众人立刻蹦了起来，检查武器，留神门窗，木板床放倒，将俩小孩藏在后面，以防弓箭袭击。


    
元封推门出来，上前一把搀住老和尚，真诚的说道：“这么晚了还劳动师父们，真是过意不去，这面汤闻起来真香啊，让我想起了妈妈做的饭菜。”


    
他唏嘘的晃晃头，又对俩年轻和尚道：“对了，这汤如此美味，里面是放了砒霜还是蒙汗药啊？”


    
身材更健硕的那个和尚比较实心眼，当即答道：“是蒙汗药。”说完就知道失言了，捂住了自己的嘴。


    
元封脸色一变，搀住老和尚的手上用力，将其拉到身前锁喉控制住，俩年轻和尚见事情败露。刚想将满锅的热汤泼过来，见老和尚对对方拿住，只好将大锅往旁边一扔，从腰后拔出利器来，哇呀呀怪叫着就要扑上来。


    
房门窗户大开，十几把火铳伸出来噼里啪啦的开火，火焰硝烟满院子，俩和尚别看愣头愣脑，但是功夫确实不错，见到枪管伸出来便是一个就地十八滚，火铳子弹都打在地上，一时间石屑乱飞，两人硬是毫发无伤。


    
火铳都是单发的，打完需要重新装填，趁着这个空挡，老方丈闪亮登场了，一袭黄色僧袍迎风飘舞，整个人从天而降，鼻直口阔，器宇轩昂，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施主们，贫僧有礼了。”


    
此时趴在大雄宝殿上的那个黑影看见月光中方丈的相貌，不禁大惊失色：“徐帅？”


    
下面人听见大殿上面的动静，都回头看来，黑影见藏不住，便纵身落下，手中依然捏着弓箭，腰间还悬着一柄长刀，一身黑色劲装，头上戴着武巾，身材魁梧，气质不凡，正是前任御林军统领于虎将军。


    
于虎并不搭理元封他们，将弓箭一放，对那老方丈抱拳道：“徐帅，末将于虎给您请安了。”


    
方丈淡然道：“这里没有徐帅，只有行天禅师。”


    
于虎道：“徐帅置身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但是这凡尘之事多有不平，还请徐帅出马！”说着一指藏在老和尚身后的元封等人道：“这些官差杀了我的嫂子，掳走我们于家的骨血，我于虎绝不会饶过你们！”


    
听到于虎的名字，元封露出头来道：“你就是御林军统领于虎？”


    
于虎道：“你们就是冲着我于某人来的，现在真人就在你们面前，难道不认识么？”


    
看来是个误会，元封放开那老和尚，从暗影中走出，笑道：“于将军，我们可不是锦衣卫，你嫂子也不是我们杀的，既然那俩小孩是你家人，那你领走便是。”


    
于虎有些惊讶，此前他并未见过元封，所以摸不着头脑了，而那位行天禅师，看见元封的相貌之后则是虎躯一震，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位刑天禅师身形甚伟，极其雄壮，高大的于虎在他面前都像个小孩子一般，此等雄奇的相貌，再加上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森严气势，都显示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谎话是没必要的，元封索性收了刀，抱拳道：“在下元封。”


    
于虎倒吸一口凉气，元封的名气他是如雷贯耳，那老和尚却不为所动，皱眉思索一番，忽然眼睛一亮，沉声道：“辉祖，增寿，你们先退下。”


    
两个年轻和尚往后站了几步，那老和尚也仓皇跑回本营，四个和尚外加一个于虎，面对着元封等十个人，竟然在气势上不差分毫，可见这几个人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行天禅师注视了元封半天，忽然道：“小施主，我想试试你的武艺，不知意下如何？”


    
元封道：“悉听尊便。”


    
行天禅师道：“知道施主善用什么兵器？”


    
元封道：“步战用刀，马战用枪，其余十八般兵器皆有研习，唯弓弩稍优，别的都是泛泛。”


    
于虎在一旁暗暗点头，元封所言不虚，但是有些过谦了，能箭透巨石，简直就是李广重生啊，就连自己都未必能比得过他。


    
刑天禅师道：“庙宇内空间狭小，咱们就比试一下刀术吧。”


    
元封道：“就这样切磋未免太过无趣，不如加点彩头。”


    
刑天禅师道：“你说。”


    
“大师若是赢了，我甘愿奉上马匹行李作为香油钱，我要是侥幸赢了，哼哼。”


    
“怎样？”


    
“我想请大师下山，助我夺取天下！”元封斩钉截铁道。


    
“哈哈哈～”行天禅师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惊得满树林的乌鸦乱飞，两个年轻和尚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元封，那个老和尚更是啐了一口。


    
笑声嘎然而止，刑天禅师正色道：“老衲答应施主了！”


    
“辉祖，刀来！”行天禅师大喝一声，那厢年轻和尚抛过来一柄寒光闪闪的镔铁戒刀，拿在手中掩映着月色，杀气逼人。


    
刑天禅师就这样很随意的站着，刀提在手里，但是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却弥漫了整个院子。


    
一个西凉骑士打了个冷战，悄悄举起了火铳，却被李明赢拦住：“不要放冷枪，大哥这是要收服他们。”


    
元封轻轻拔出腰刀，这只是一柄寻常的锦衣卫用绣春刀，刀身直窄，呈燕翎状，他也这样很随意的站着，刀提在手里，和刑天禅师的姿势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


    
两人久久凝视对方，似乎在寻找破绽，但是很徒劳，这种貌似随意的站姿，却毫无破绽可言。


    
到底元封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先发制人了，他低吼一声，挥刀砍来，速度极快，众人连看都看不清楚呢，两人已经过了十余招，金铁交鸣之声极其短促频繁，激烈之极。


    
元封始终处于攻势，他的动作显然更快，天下功夫，唯快不破，刑天禅师的刀法虽然卓绝，但年龄毕竟大了，一时间竟然被逼的有些招架不住了。


    
其余三个和尚看的目瞪口呆，这么多年了，武林人士见的也不少，能在刑天禅师面前走两个回合的人都算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么，这位官差打扮的家伙居然能将禅师逼退，这是何等的武功！


    
“停！”行天禅师大叫一声，跳出圈外，对元封道：“小施主，你的师父可是常遇春？”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元封一怔，肃然道：“在下没有师父，武功乃是家叔传授。家叔的姓名……不叫常遇春。”言至此，一阵苍凉浮上心头，自始至终，元封竟然不知道养育教导他的叔叔姓甚名谁。


    
行天禅师道：“令叔可是与老衲年纪相仿，身高八尺，臂长九尺，背上有北斗七星印记的红脸汉子？”


    
元封道：“正是！”


    
行天禅师眼中闪耀出希望的光芒，语气也有些紧迫了，追问道：“令叔现在何处？”


    
“叔叔……他老人家已经长眠于西北黑风峡外十八里堡八年之久了。”


    
戒刀落地，行天禅师沧然泪下：“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了，我们兄弟终于还是没能再见最后一面。”


    
山风吹过，月色如水，十几个挺拔的汉子站在这深山古刹的庭院之中，寂寥无语，一任凛冽的山风吹动衣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行天禅师身上，听他讲述那湮灭已久的往事。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当初起兵抗元的老兄弟，已经凋零的差不多了，唉，元封，姑且叫你元封吧，你想不想知道你叔父的故事？”


    
元封沉默地点点头。


    
“你叔父，名唤常遇春，凤阳人士，自幼臂长善射，勇力过人，元朝末年，遍地烽烟，他随汉王起兵，历任先锋、都督、统军大元帅，大败陈友谅，活捉陈理，逼降张士诚，千里奔袭元大都，一生为将未曾败北，积功升为都督马步水军大元帅，军中人称常十万！又有天下奇男子之美誉！”


    
行天禅师铿锵有力的话语将众人带到那个遍地烽烟的年代，南征北战，勇冠三军，纵横万里，未尝一败！这是何等的英雄，何等的传奇！


    
到后来，却只化为西北荒原上默默无名的一杯黄土而已。


    
元封眼前浮现出叔叔的容颜，瘦长粗黑，不苟言笑，经常一个人默默的走到胡瘸子的马肉馆去喝一杯浑浊的烧酒，仿佛那就是他最大的乐趣。


    
“……后来，京城有变，你叔父还在燕京任上，孤身一人，日夜兼程赶往京城，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没想到，这一别，竟然是永诀。”


    
说到这里，行天禅师高大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两行浊泪夺眶而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禅师毫不在意自己的失态，一任英雄泪长流，他苍老的声音有些嘶哑了。


    
“京城剧变，皇帝驾崩，天下大乱，我本想挥兵南下，无奈北元主力来袭，大军被他们拖住，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汉军主力就这样白白的牺牲掉，后来……张士诚登基做了皇帝，人人都知道他是弑君的真凶，但是每个人都拥戴他，我不想中原百姓生灵涂炭，只好挂印而去……”


    
“您是？”元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希望行天禅师能自己说出来。


    
“老衲俗家名字徐达，是你叔叔的结拜兄弟。”行天禅师淡然道。


    
一旁的年轻和尚插嘴道：“我爹官拜征虏大将军，讨伐北元他是主将，常叔叔都得给他当副手呢。”


    
徐达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又对元封道：“我不仅是常遇春的兄弟，还是你爹的兄弟。”


    
元封一听，当即撩袍欲跪。可是却被徐达一把扶住。


    
“太子，应该是老将拜您才是！”说着，徐达膝盖一弯就要跪倒，元封极力去扶，可是徐达力大，竟然拉不住他。


    
徐达跪倒在地，对着元封先磕了三个头，道：“这是微臣拜先帝的。”


    
元封见他说的有理，便也不去扶他。


    
徐达又磕了三个头，道：“这是我拜常兄弟的，我对不起他！”


    
元封默默站着，替叔叔承了这三个头。


    
徐达又磕了三个头，道：“这是我拜太子的，你我君臣伦常，不能乱了。”


    
见他终于磕完，元封赶忙将其扶起，徐达刚站起，元封却跪下了，冲着徐达磕了三个头，道：“这是侄子拜伯父的。”


    
徐达是豁达人，也坦然受了。


    
他俩在这磕来磕去，旁人都看傻了，徐达两个愣头青儿子对视一眼，小声道：“咱们要不要磕头？”


    
正说着，徐达开口了：“你们过来！”


    
老和尚并两个儿子走了过来，徐达介绍道：“这个是我的老家人，徐福，这两个是微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大的叫辉祖，二的叫增寿，我那老婆子早就死了，就剩下我们爷们四个隐身在这野山古刹里，躲避朝廷追杀，偶尔也做些剪径的买卖，不过从来只对土豪贪官下手，从不祸害无辜百姓。”


    
“还不快给殿下见礼！”见儿子还傻愣着，徐达怒道。


    
老和尚和两儿子赶忙跪下，正正儿八经给元封行了君臣大礼，元封还了礼，赞道：“伯父这两个虎子果然勇武，乃猛将也。”


    
两家伙呵呵傻笑起来，徐达道：“会些粗笨把式，上不了台面的。”


    
元封知道他在谦虚，这两人的身手刚才也看见了，十几只火铳都沾不到他们的边，若是单打独斗，元封或许可以胜出，如果兄弟俩一起上，估计元封也得吃瘪。


    
这样的虎将，平时能收一个都要谢天谢地了，这回忽然来了三个，元封的欣喜之情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了。


    
“伯父，如今小侄在西凉已经有些积业，正值用人之际，不如咱们一同归去，提兵东进，还我汉家河山！辉祖，增寿两位兄弟也能一展所长，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元封一席话，听的两兄弟热血沸腾，老家人徐福也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徐达，昔日纵横天下的大元帅，屈身在这古庙之中，未免太憋屈了。


    
可是徐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元封道：“西凉东周，迟早一战，这场战争是无法避免的，唯一能使百姓免于兵灾祸害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所以，我需要伯父您的帮助。”


    
徐达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太子和先帝一样能一句话说到人的心底里去。”


    
忽然，他脸色一变，高声喝道：“徐福，取本帅的披挂来！”


    
三个和尚忙不迭的跑进大雄宝殿，从密窟里取出燕翅紫金盔，细鳞黄金战铠，还有一袭蓝色战袍，三人七手八脚帮徐达披挂起来，战袍斜披，腰悬三尺青锋，刚才还一身禅师打扮的徐达，此时已经变成威风凛凛、叱咤风云的大元帅。


    
“臣，征虏大将军徐达，归位！”


    
徐福并两个儿子，也庄严的跟着徐达一起跪下，向元封再行大礼。


    
山风呼啸，夜色更浓，但是每个人都觉得心头暖融融的。


    
徐福又烧了一锅汤，元封等人也拿出肉来煮了，大家伙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每个人都是非常开心，除了于虎之外。


    
侄子侄女已经还给他了，于虎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他心中未免有些失落，于虎现在的处境很惨，全天下都在追杀他，根本没有落脚之处，他原来是御林军统领，箭术更是天下无双（现在不敢说无双了），原本是眼高于顶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人物，可是今天有徐达在这里，他只能往后靠，再往后靠。


    
于虎也想投效元封，但这话怎么也张不开嘴，只好蹲在一边默默吃饭，没成想元封主动靠了过来，端着饭碗蹲在于虎身边，搭言道：“于将军箭术了得，射我那一箭，下雨天还发酸呢。”


    
于虎大惊：“在下何时射过您？”


    
元封嘿嘿一笑：“刘锦死的那天，是我进宫的。”


    
于虎瞪起眼睛望着元封半天，赞道：“出入皇宫大内，如入无人之境，佩服，佩服！”


    
又道：“那一箭，于虎认了，您想怎么报仇吧？于某没有半个不字。”


    
元封哈哈大笑道：“不打不相识，我还想请教于将军一些箭术方面的问题呢。”


    
于虎也讪也跟着笑了几声，元封收住笑容正色道：“于将军下一步准备如何打算？”


    
“还能如何，带着侄子侄女，浪迹天涯。”于虎言不由衷的说道，其实内心很希望元封能够招揽他。


    
果然，元封道：“于将军一身大好武功，便如此销声匿迹，未免太过可惜，不如去我西凉军中，一刀一枪拼个功名出来，岂不更好。”


    
人比人气死人，若不是徐达这尊神在，元封他不得放下身段好好拉拢于虎，现在人家根本不给他什么面子，直接让他从头做起。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武功好又如何，人家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何况自己寸功未立，凭什么让人家给他封官许愿，唉，乖乖跟着干吧，于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把饭碗一放，跪下道：“于虎愿意跟从主公！”


    
饭罢，众人倒头沉沉睡去，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徐达亲手放了一把火将兴化禅院付之一炬，东方破晓，一行人下了云龙山，翻身上马，向着西方疾驰而去，将朝霞远远抛在身后。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章 卓立格图的第一滴泪


    
京师南门外，火灾后的瓦砾堆上搭建起来一片杂乱不堪的简陋建筑物，破瓦碎砖，烂木板子下面，一群可怜的城市贫民绝望而无助的生活着。


    
大周朝的核心区域，是中原、江南和湖广一带，这些地方土地肥沃，人口密集，水网密布，良田无数，但是大多数的土地却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建国伊始，皇帝为了拉拢人心，分封天下，放任文官武将、皇亲国戚到处强抢豪夺土地，再加上大周朝实行的赋税制度，以人头税为主，地赋为辅，那些豪强大族占地动辄几万亩，家里不过几十口人，缴纳的赋税极其少，甚至不交，而贫苦百姓却要肩负起沉重的苛捐杂税。


    
久而久之，农民们熬不下去，那点祖上留下的田产反而成了他们的负担，于是乎将土地贱卖给地主老爷，委身当了佃户，或者卖掉土地，举家迁到城郊去做工谋生。


    
大周朝倒是延续了前朝一个好制度，那就是提倡外贸，广开沿海市舶司，西洋东洋的大海船来往不绝，大周的棉布丝绸瓷器远销海外，为朝廷带来不菲的税收，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大周朝的燃眉之急。


    
首先是失去土地的农民，能在作坊里打工干活，维持温饱，再就是税银的收入，弥补了田赋的减少，若不是海洋贸易的存在，大周朝的户部仓库怕是早见底了。


    
高李氏便是这样一个无地的农民，她本是庐州城外一个普通佃户人家的女儿，十七岁时嫁给本村的高大棒，老高家有五亩水田，在本村算得上是殷实人家了，也正是这五亩水田给老高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本村地主看上了这五亩地，多次提议收购，都是老高头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地主起了坏心思，买通官府栽赃他们家一个窝藏匪类的罪名，把高老头逮走问罪，高大棒不得已，只好贱卖了水田救回父亲，可高老头气病交加，一蹬腿就死了。


    
家没了，地也没了，高大棒带着妻子闯荡京师，在水西门码头当苦力，高李氏帮人浆洗衣服，一家人在城外燕子衔泥般盖了两间小屋，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儿子狗剩就出生在京师南门外的棚子里。


    
新移民聚居在城外，形成一个独特的群体，起先大周朝是有户口制度的，不许百姓随便迁移，但后来随着土地兼并的加剧，大批流民涌现，根本管控不住，也就放任自流了，和贫穷相伴的永远是暴力、愚昧、强抢豪夺，所以这些新移民中自然而然的孵化出暴力团伙，欺行霸市，目无法纪，官府也懒得管他们，随他们自生自灭，只要别进城捣乱就行。


    
高大棒就是死在这些泼皮手里，他是个直性子人，不知怎么地就得罪了当地的龙头老大，暗夜里被人敲了闷棍，把菠萝盖都给砸碎了，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没医没药，硬是疼死的。


    
雄赳赳的一条庄稼汉，就这样客死异乡，只留下孤儿寡母艰难的生存着。高李氏是个要强的女人，硬是以柔弱的肩膀撑起这个残破的家，将儿子狗剩慢慢养大了。


    
南门外一场大火，烧掉了无数人的梦想，他们的家园被付之一炬，没有了栖身之所，生活还要继续，于是在这瓦砾堆上，破烂棚子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五颜六色，垃圾遍地，野狗成群结队，肮脏的小孩到处窜，一到吃饭的时候，遍地黑烟，更显肮脏。


    
这幅景象，和附近金碧辉煌整洁干净的大报恩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日里前去庙里烧香拜佛的富人数不胜数，捐献的香油钱更是数以万计，但从没有人想到，给附近的这些穷人哪怕一丁点的施舍。


    
最近村子里出了个新鲜事，高寡妇从雨花台上捡了个死人回来养活，每天喂饭喂水，端屎端尿，还拿出辛苦攒下的钱给他买药，而那死人却一直半死不活的躺着，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高寡妇疯了，想男人想疯了，街坊们都这样说。


    
丈夫的死，是高李氏心中永远的痛，高大棒那么善良正直的男人，竟然被人活活打死，官府连管也不管，至今那些凶手还逍遥法外，一想到这个，她心里就难受。


    
救下这个人，还真没什么明确的动机，指望他以后能报答之类的，高李氏没想那么长远，她只是凭着本能将这具半死的躯体拉回家，她是乡下女人，没啥见识，但也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逝去而见死不救。


    
大报恩寺那些吃斋念佛，慈眉善目的大和尚却能狠下这个心，这让高李氏百思不得其解。


    
人救回来已经半个月了，还是没点动静，断腿的伤口处生了蛆，化了脓，身上林林总总四十多处刀伤箭伤都红肿流脓，人烧的像个火炭，高李氏请来的郎中看了一眼就走了。丢下一句话：“这人要是能活，我以后倒着走！”


    
高李氏就不信这个邪，她拿着扇子整夜的坐在床边帮他扇苍蝇蚊子，用井水蘸湿了擦身子，降体温，还花钱买来金疮药敷在伤口处，每天熬米汤灌给他喝，可这汉子就是不醒。


    
汉子很强壮，比高李氏的丈夫高大棒要厚实两倍，小眼睛，厚嘴唇，一脸的憨厚，看到他，高李氏就想到自己命苦的丈夫，忍不住潸然泪下。


    
京城的秋天，秋老虎厉害得很，地面好像蒸笼一般，破落村里的男女们坦胸露背，毫不在意，小孩子们更是赤身裸体的躺在席上睡觉。


    
远处不知道谁家里传出男女媾和的声音，这是半掩门的娼妇在做皮肉生意，半老徐娘和苦力汉子，各取所需罢了，至少能混个肚子圆，高李氏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当年也是村里的一枝花，虽然生活的重担压得她比实际年龄大了一些，但依然风韵犹存。


    
破落村里好些男人打她的主意，但高李氏是知道廉耻的人，不愿意干那龌龊的买卖，她宁可帮人刷马桶，洗衣服，和男人一样扛活当苦力，也不愿糟践自己的名节。


    
蚊子嗡嗡的叫着，盘旋在人脑袋四周，高李氏拿着芭蕉扇在空中扑了几下，又慢慢的摇着扇子，给这个昏迷不醒的汉子扇风。


    
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叫什么名字，高李氏只知道他是个垂死的苦命人，这就够了，或许他也有妻子儿女，正在家里苦苦的期盼，高李氏自己受过的罪，不想让别人受。


    
看到那人嘴唇发干，高李氏拿过一只破口的陶碗，轻轻的喂他喝水，这汉子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身上的伤口不再发出恶臭，也能下意识的喝水了，有时候还能咕哝两句别人听不懂的话。


    
他的家乡一定很远，高李氏这样想。


    
卓立格图活着，但是他元气损耗的太多，半个月来他一直处在死亡的边缘，双腿截断，身上大大小小四五十处伤口，发炎，感染，就是铁人也撑不住。


    
但他毕竟活下来了，或许是长生天的庇佑，或许是高李氏的精心照料，或许是卓立格图的体格实在强悍。不管怎么样，他活下来了。


    
卓立格图的意识还不是很清晰，恍惚间，他又回到家乡，碧蓝的天幕，一望无垠的草场，河流如同缎带，羊群如同白云，英俊的小伙，美丽的牧羊姑娘纵马飞驰，年幼的卓立格图躺在蒙古包门口，妈妈的怀抱里，好奇的看着这美丽的景色。


    
母亲的乳汁是那么的甘甜可口，卓立格图咂咂嘴，幸福的咕哝了一声：“妈妈。”当然是用蒙古语喊出来的，高李氏听不懂，但她憔悴的脸上依然浮起一丝笑意，看看卓立格图，看看睡在一旁的儿子，彷佛又回到了丈夫活着的时候，她低声唱起一首歌，是家乡的民谣。


    
其实卓立格图已经醒了，十几天来全靠米汤吊命，他虚弱的脸眼睛都睁不开，当然，由于眼睛太小，即便睁开了也和没睁开一样。


    
庄户人家哪会唱歌，但在卓立格图的耳中，五音不全的高李氏哼出的歌谣却如同仙乐一般，使他的神智渐渐的回复。


    
南门内一场鏖战，兄弟们全都战死了，自己抗住了千斤铁闸，拼死掩护主公撤离，然后就地一滚，想再和官兵拼过，哪知道躲避不及，铁闸门正压在小腿上，正在此时，兄弟们身上的炸弹引爆了，卓立格图的世界从此变得暗无天日。


    
这些天来，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但是在这小破棚子下发生的很多事情，他都知晓，高李氏年纪不大，还算有些本钱，可是宁愿干苦力也不愿出卖肉体，一个人拉扯孩子就够辛苦了，还要养活一个半死的废人，一直被破落村的人视为异类，那些人不理解她，女人看到她就窃窃私语，小孩看到她就尾随着说什么汉子迷，村里的男人们更是心存不轨，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骚扰。


    
高李氏很孤独，她满腹的辛酸和苦楚，竟然没有人诉说，大报恩寺的菩萨是见不到的，她这么穷，连庙门都没靠近就被和尚打出来的，狗剩只有四岁，还不懂事，高李氏只好将满腹故事讲给床上这个半死的汉子听。


    
妇人衣衫褴褛，枯瘦憔悴，手中蒲扇轻摇，一边为床上的汉子驱赶着蚊子，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故事，睡眼惺忪的她，却没发现那人的眼角有一滴晶莹剔透的东西悄然出现。


    
忽然门外一阵嘈杂，三五个醉汉跌跌撞撞的一路走来，看着露天而睡的女人们，不时发出淫亵的笑声，走到高李氏的门旁，为首一人往里面瞅了瞅，笑道：“高家小娘子，还没睡呢？”


    
这个人高李氏认识，正是昔日打伤自己丈夫的那帮混蛋中的一个，名叫曾大，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


    
高李氏头也不回，不想招惹这尊瘟神，曾大有些生气，怒道：“小娘皮，敢不理老子，信不信我把你家拆了？”


    
高李氏也不求饶，也不叫骂，根本不理他，曾大觉得受到了侮辱，让他在兄弟们面前没了面子，怒火万丈，一脚踹开柴门，吼道：“臭婆娘，死人堆里捡来的汉子好使么？能用么？不如尝尝爷的宝器！”


    
说着，一个饿虎扑食上去，将高李氏掀翻在地，狗剩被吓醒了，哇哇直哭，泼皮们赞叹曾大的神勇，一个个饶有兴致的托着腮帮子观看，邻居们根本不管，反倒有些人幸灾乐祸的伸头观看。


    
高李氏糟烂的衣裙被撕破，凄惨的哭叫着。瘦小的曾大虽然是个猥琐的瘪三，但是对付女人还是很有两下子，此时的他肾上腺素上升，嘴里哼哧哼哧，劈头盖脸的殴打着高李氏。


    
谁也没看到，床上那个活死人的一双手，颤动了一下，捏成了拳头。


    
……


    
曾大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那种官府里的八驾马车直接撞上一般，横着就飞出去了，头脑子里七荤八素，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隐约间只听见乱哄哄一阵惊呼。


    
高李氏只觉得身上一轻，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曾大不见了，她掩起衣服慌忙坐起来，一副匪夷所思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活死人醒了，不但醒了，还如此的生龙活虎，天知道他没有腿，是怎么从床上爬过来的，不对，是飞过来的，他本来个子就不高，属于横着长得那一类，但是在瘦小的曾大身上，却如同山一样伟岸。


    
卓立格图醒了，彻底的醒了，他是被刺激醒的，当高李氏被扑倒的那一瞬间，彷佛一道闪电击中他的心房，本来脸眼皮都睁不开的他，竟然能握紧拳头，从床上飞出去！


    
后来，卓立格图说，这一定是长生天看不下去了，特意赐予他的力量。


    
卓立格图下手极狠，一手掐住曾大的脖子，掐的曾大两眼翻白，两手都来掰卓立格图的手，岂料卓立格图另一只手抠向他的眼睛，乌黑粗笨的手指挖起人的眼睛来倒是灵活得很。


    
两只白白的圆球带着脉络，带着血丝出现在卓立格图手里，他挥起胳膊，将两个眼珠子展现给众人看。


    
本来还酷热难当的天气这一刻变得冰冷无比，在场每一个人的后背都湿了，是冷汗，吓得。


    
只有高李氏泪流满面，这一刻，她知道，菩萨其实一直在天上看着自己。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章 牲口的报恩


    
曾大被挖了眼，嚎啕惨叫，四肢乱扑，卓立格图尤不解很，一口咬在曾大细瘦的脖颈上，用力的一甩头，血肉横飞，然后双手用力，硬生生将曾大的颈椎折断，皮肉撕开，这一切都在瞬息间完成，那些看客都呆了，竟无一人挪动半步。


    
卓立格图猛转头，一龇牙，将曾大血淋淋的脑袋举在手里示众，看客们下意识的往后猛退，这不是人！这是恶鬼现世！


    
破落村里杀人越货的勾当屡见不鲜，大家伙也都麻木了，可是如此残忍的杀人方法却是第一次见，我的乖乖，先挖眼，再咬断脖子，这还是人么？


    
曾大的同伙只觉得两股战战，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流下来，刚才就差一点，他们就随着曾大扑上去了，那么现在拿在那恶鬼手中的就不是一颗脑袋了，想到这儿，他们用变调的声音惨叫一声我的妈呀，扭头就跑，再不敢回头。


    
邻居们也吓得舌头伸在外面半天缩不回来，高寡妇捡来的不是个活死人，是个活鬼！不对，鬼也没有这么凶的，是个断腿的钟馗！


    
邻居们悄无声息的散了，卓立格图恶狠狠地目送他们离去，这才颓然倒地，又昏了过去，一身重伤，半个月稀米粥，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刚才已经严重透支了他的精力。


    
高李氏赶忙扑过来，摇晃着卓立格图：“大兄弟，你不能死啊。”晃了几下，伸手探探鼻息，还有气，高李氏松了一口气，喊儿子：“狗剩，快端碗水来。”


    
狗剩早就吓傻了，听见娘亲的召唤才醒悟过来，两只小手端着一个缺口的碗过来，碗里盛着清冽的井水。


    
将一碗水灌下去，卓立格图悠悠醒转，一睁眼就看见高李氏焦急的面庞：“你醒了，醒了就好，这下可闯了大祸了，你杀了六和帮的人，咱们都得死，趁他们没来，赶紧跑吧。”


    
说着又招呼儿子：“狗剩，穿衣服！”


    
卓立格图道：“大嫂，什么六和帮？他们有多少兵马？”


    
高李氏道：“他们可厉害了，上百口子人，枪棒俱全，南城倒马桶的生意都是他们把持的，帮主叫牛东门，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们家那口子就是坏在他手上。”


    
说着，眼圈又有些红。


    
卓立格图轻蔑的笑笑：“大嫂，不妨事的，明天我去会会他们，保管相安无事。”


    
高李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凭你？”


    
她看了看卓立格图的腿，膝盖以下只剩下一截肉桩，整个一残疾人啊，拿什么和人家讲理。


    
卓立格图举起两手：“大嫂，你放心，我虽然瘸了，对付这几个人还不在话下，不过，我需要一些东西。”


    
高李氏迟疑了以下，看着卓立格图坚定地眼神，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道：“你要什么，说吧。”


    
卓立格图沉吟一下，道：“我先要吃饱饭，饿的久了，起码得来一头羊，一只牛腿，一桶酒；然后再要一匹马，最好是战马，战马不行，一般的驮马也凑乎，最后是兵器，短火枪，马刀，弓箭，匕首，长矛就算了，施展不开。”


    
高李氏张大了嘴，瞪着卓立格图哑口无言，这家伙病糊涂了吧，漫说是一贫如洗的高李氏，就是六和帮也凑不出这些东西啊，私宰耕牛是犯法的，江南羊肉也不多见，鸡鸭鱼类为主，战马，那更是痴人说梦，一匹战马上千两银子啊，你有钱还买不着，即便是寻常拉车的马，也要四五百两银子呢。


    
至于兵器，更是天方夜谭，火枪？什么是火枪？高李氏概念中就完全没有这个东西，马刀弓箭长矛那都是官府严禁持有的东西，只有黑道上的朋友才有路子弄到，高李氏这种贫苦女人，可没那个神通。


    
高李氏摇摇头：“大兄弟，能弄到这些东西，我们娘俩都能在乡下买十亩地，建两栋房子了。”


    
卓立格图愣了，看看自己所处的环境，几根破木头支起来的棚子，上面是苇席挡雨，几块砖头支起一口黑漆漆的破锅，就是高李氏全部的家当，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是高看了她，简直比乞丐都不如。


    
卓立格图有些心酸，这么穷的女人，却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蒙古汉子重情重义，这一刻他决定，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报答高李氏母子的恩情。


    
“没有牛腿全羊也无妨，我有口吃的就行，但是一定要饱，吃饱饭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和他们讲理，没有战马也无妨，弄两块木板绑在我腿上就行，没有兵器也无妨，我这一双手就足够！”


    
高李氏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忽然道：“好，你等着，我去给你办。”


    
半个时辰之后，高李氏回来了，拿回两个鸡架，十来个鹅蛋，小半口袋杂合面，还有一把菜刀，一根擀面杖。


    
鸡架是酒楼厨房里找人讨来的下脚料，鹅蛋是借来的，江南水网密集，鸭鹅的比率比鸡高，鹅蛋腥味大，吃的人不多，相对便宜，杂合面也是借来的，本来以高李氏的经济状况，人家不愿意借给她的，可是想到他家里有个吃人的活鬼，不借的也借了。


    
菜刀和擀面杖是高李氏帮卓立格图准备的武器，看到这两样东西，卓立格图笑了，这哪是兵器啊，就是个绣铁片子和一根破木棍。


    
狗剩爬过来，瞪着两个乌黑的眸子问卓立格图：“大叔，你笑啥？”


    
卓立格图摸摸狗剩的冲天小辫道：“大叔笑那些坏人，他们看不到明天的月亮了。”


    
……


    
六和帮的帮主牛东门是江北六合县人，十八岁时渡江来到京城讨营生，在南门附近替人倒马桶，京城里没有下水道系统，污秽要靠人力运输，每家每月支付给倒马桶的工人几个铜钱便可，这些粪尿拿到城外，又能卖给乡民换钱。


    
京城人没有愿意干这个的，又脏又累，每天还得四更就起床，所以只有外乡人来干，别看是个下贱行当，两头赚钱，除了人工之外没啥成本，京城人口那么多，也是个大买卖哩。


    
牛东门人机灵，又够狠，渐渐笼络了几个六合老乡，把这项生意包揽了，久而久之，生意做大了，开始欺行霸市，成立了帮派，事业也走上了正规。


    
牛东门的宅子就设在破落村靠河边的位置，那场大火并没有烧到他家，这让他很是得意了一阵，以为上天的神佛都保佑他。


    
宅子不大，三进，青砖黑瓦白墙，门口一棵大槐树，槐树一般只有坟地上才种，有此可见牛帮主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发户，不过人家不在乎，管它什么槐树柏树，枝繁叶茂就行。


    
平日里宅子里养着一帮膀大腰圆的壮汉，舞枪弄棒的，声威骇人，其实六和帮就是一帮倒屎的臭苦力，根本算不得什么正规帮派，随便来个皂隶都能把他们给灭了。


    
不过在破落村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他们就是主宰者。


    
曾大是牛东门手底下一个不入流的跟班，他的死还不至于惊扰牛帮主的清梦，所以当他的死讯传到牛东门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牛帮主正在用青盐刷牙，城里有身份的人都用这个，旁人看他心情好，便禀报了曾大的死。


    
牛东门吓了一跳，破落村里居然出了这样的猛人，敢动六和帮的人！这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挑衅，绝对不能容忍。


    
牛东门当即下令，召集兄弟们去为曾大报仇。


    
……


    
这种事情传的极快，一夜之间，高寡妇家那个活死人发威咬死曾大的故事已经传遍了破落村，一大早，高李氏门口便围拢了些闲人，窃窃私语，指指戳戳，他们是来看热闹的，六和帮死了人岂能善罢甘休，看来高寡妇还真是个克夫的扫把星，把高大棒克死了不说，现在又要克死一个。


    
让他们震惊不已的是，高寡妇家的柴门打开，一个瘸子从里面爬了出来，他没有小腿，只能用双手辅助着前进，虽然人很壮实，但是个头实在是矮，连孩子都能冲着他的头撒尿。


    
最可笑的是，这瘸子要带上别着一把破菜刀和一根擀面杖，难道他就要拿着这个去拼命？真真笑死人了。


    
只有那些昨晚亲历了卓立格图杀人的村民才不笑，他们知道，这汉子不是人，是恶鬼托生的。


    
卓立格图坚定地走着，没有腿让他很不适应，但他依然是条响当当的汉子，真的汉子，是不会让女人受欺负的。


    
村民们哄笑着跟在后面，野狗们撒着欢的乱跑，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在大人腿裆之间钻来钻去，大家一直尾随着卓立格图来到六和帮的门口。


    
青砖大宅门前，卓立格图停下了，敲了敲红通通的大门，他身量太低，以至于开门的人没看见他，引起背后围观群众一阵哄笑。


    
开门的是牛东门手下打手王二，看见这瘸子上门，王二鄙夷的笑了：“没去找你个狗日的，自己倒送上门来了。好吧，请进！”


    
卓立格图进了牛宅，大门咣当一声关上，群众们又是一阵笑，闲汉们各自找了地方蹲下，抄起手来等着看热闹，有些手脚敏捷的青少年，还爬上大槐树往院子里眺望，满眼的期待，巴望着能看到传说中的牛帮主出手。


    
不大会，院子里便鸡飞狗跳起来，惨叫声不绝于耳，众人面面相觑，大槐树上面趴着的那老几位更是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一刻钟后，大门再度打开，那瘸子若无其事的爬了出来，在众人惊诧万分的目光中扬长而去，闻着院子里的血腥气，这回没有一个人敢笑。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章 无腿大侠


    
等瘸子爬远了，众人才敢进去看个究竟，一进牛宅，一股血腥味道扑面而来，王二无头的尸体扑倒在地，再往前走，又是几具尸体，都是一刀切中喉咙毙命，天知道那个瘸子是怎样做到的。


    
越往前走越是胆寒，众人战战兢兢来到堂屋前，只看见地上戳着一具尸体，正是六和帮的帮主牛东门，他死相极惨，两个膝盖被打碎，小腿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姿态，眼珠子翻白，舌头伸出来老长，脖颈上淤青一片，看来是被掐死的。


    
众人沉默了片刻，纷纷欢呼起来：“牛东门死了！牛东门死了！”


    
六和帮横行破落村已经有几年光景了，大家伙受他们的欺辱甚多，现在看到他们暴毙，无不幸灾乐祸，欢天喜地，正吵闹着，忽听屋里一声响动，有胆大的人上前推开屏风，后面十几个六和帮的打手，具是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看样子吓得不轻。


    
“揍他们！揍！”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家伙一拥而上，将这些泼皮暴打一顿，魂飞魄散的六和帮残余，被兴奋地村民们痛打落水狗，一路打出破落村。


    
牛东门留下的财物被一扫而空，金银细软不用说，连桌椅板凳屏风床榻被褥窗帘这些东西也被抢走，要不是嫌重，门口的石狮子都有人想抗走呢。


    
当村民们发泄着压抑已久的愤懑时，卓立格图已经回到了高李氏的小窝棚，娘俩正站在门口等他，高李氏眼中含泪，蓬头垢面，瘦弱的身影，期盼的眼神，一时间让卓立格图有恍如隔世之感。


    
以前母亲也是这样站在蒙古包前期待自己凯旋归来的。


    
高李氏很瘦，并不是卓立格图喜欢的那种类型，按照蒙古人的审美观，受欢迎的是那种屁股很大，腰很粗的女子，但这一刻在卓立格图的眼中，高李氏是最美的女人。


    
卓立格图爬进门，仰望着高李氏道：“大嫂，我帮你把仇报了，我先把牛东门的两条狗腿打断，让他尝了一会断腿的滋味，在亲手送他上路，他那些狗腿子也被我宰了七八个，今后再也没有人敢惹你了。”


    
高李氏有些不敢相信，还有些不知所措，报仇的事情她只在梦里想过，一个妇道人家，拉扯着孩子，人家是称霸一方的大帮派，不来找事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想着报仇。


    
可是这深仇大恨，就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上午报掉了，这让高李氏接受不了，有点像是在做梦。


    
过了好一阵，高李氏才反应过来，连忙感谢卓立格图，卓立格图说我还没谢你的救命之恩呢，怎么先谢起我来了。


    
两人推辞着，忽然一阵咕咕的声音传来，是狗剩的肚子在叫，为了保证卓立格图吃饱了有力气，高李氏娘俩都没吃饭。


    
大仇报了，日子还要继续，高李氏的笑容转瞬又变成了愁容，昨天借了人家的鹅蛋和杂合面，还不知道怎么还呢，现在又要开饭了，家里是一粒米也没有了，难不成还要去借？


    
卓立格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虽然能打，但究竟是个废人，无法出去干活挣钱。


    
两个人都沉默了，只听见狗剩的肚子在发出抗议。


    
忽然，远处一阵噪杂，大批村民汇聚而来，高李氏大惊，以为是六和帮的人报复来了，可定睛一看，不是那么回事，来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鸡鸭米面都有，而且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朝圣一般的表情。


    
上百人在高李氏的小窝棚前站住，几个年轻人面色绯红，挤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对卓立格图喊道：“无腿大侠，收下我们为徒吧！”


    
几个村里稍微有点头脸的中年人对高李氏说：“牛东门死了，这厮死有余辜，可是他留下的生意不能丢，咱们破落村的人就指着这个开饭呢，万一有人趁着这个当口把南城倒马桶的生意抢了去，咱们可就喝西北风了。”


    
高李氏一脸的纳闷，中年人们又说：“高大嫂子，这位无腿的大侠是你救下来的，他指定听你的话，你就勉为其难劝劝他，领着大家伙干吧，他的恩德，咱们不会忘的。”


    
这回高李氏终于明白了一些，对卓立格图道：“他们想让你接手六和帮的生意呢。”


    
卓立格图很痛快：“大嫂，我全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


    
……


    
高李氏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尝到前呼后拥的滋味，村民们帮他们搬了家，新家正是牛东门的大宅子，青砖黑瓦，起脊的大房子，冬暖夏凉不漏雨，再也不用担心风吹雨淋了。


    
尸体已经被清理出去，也不用埋，直接往雨花台上衣丢，自然有野狗来料理他们，破落村里死七八个人实在是平常稀松，民不举，官不究，官府才懒得管他们的闲事呢，这种泼皮流氓，多死几个才好。


    
至于凶宅不凶宅，更没那个说法，无腿大侠是钟馗转世，只有鬼怕他，没有他怕鬼之说。


    
宅子里被抢走的东西，全都给乖乖的送回来，桌椅板凳架子床，被褥衣服锅碗瓢勺样样俱全，看着这些家当，高李氏的眼睛都花了，就算是老家的地主也没这个排场啊。


    
中午饭直接在大宅里摆，自然有拿来米面油盐鸡鸭鱼肉的，帮厨的更是不下十余人，流水席在当院里摆开，卓立格图和高李氏坐了上席，众人想让卓立格图讲两句，他只是说：“吃好，喝好。”便开始大快朵颐。


    
这一顿吃的天昏地暗，卓立格图一个人就啃掉一只羊，酒更是不可计数，那些后生仔过来敬酒，全被他一人干趴。众人都感慨，这位无腿大侠还是酒仙转世呢。


    
高李氏被一群妇人包围着，恭维话不要钱的往耳朵里送，这种待遇可是以往从没经历过的，高李氏几次都忍不住落泪，可又强忍回去，这是喜事，不能哭。


    
……


    
再说元封这边，一行十余人向西疾驰，晓行夜宿来到河南登封境内，看到前面山峦起伏，苍翠一片，徐达对元封道：“这里距离少林寺不远，我有位老友在那里出家，太子殿下不妨前去招揽。”


    
对于少林寺的名头，元封还是知道一些的，南北朝时，天竺僧人菩提达摩到中国，善好禅法，颇得北魏孝文帝礼遇。太和二十年，敕就少室山为佛陀立寺，供给衣食。寺处少室山林中，故名少林。少林寺以武功见长，与道的武当并称为武林的泰山北斗。


    
不过既然是出家人，又如何招揽，人家少林寺的和尚可不比徐达这样的野和尚，真的是六根清净不问世事的。


    
将这个疑问说出，却迎来徐达一阵嘲笑：“太子殿下多虑了，若是别的寺庙不敢说，少林寺的秃驴们向来最热衷此事，从唐初少林寺十三棍僧救唐王开始，这座寺庙就与政治结下不解之缘，先帝还在的时候，也曾编练过僧兵，他们热情高涨的很呢，后来张士诚登基，顾忌少林寺和先帝的渊源，下令没收了大批寺产，禁止招收新徒弟，那帮秃驴怨气大得很，太子前去招揽，他们肯定愿意更从。”


    
徐达一口一个秃驴，看来对少林寺没啥好印象，不过他自己也是个秃子，这样听起来比较有讽刺意味。


    
不过既然来了，就不妨去碰碰运气，元封爽朗笑道：“好，那咱们也去编练一支僧兵！”


    
一行人登上少室山，在山林中漫步前行，元封问道：“徐伯父，你那老友姓甚名谁，在少林寺做什么？”


    
徐达道：“也是和你常叔叔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不过他年龄比我们都大，他叫汤和，在少林寺中起码是个武僧传功师父吧。”


    
既然是当年父亲的旧部，那肯定是一身好本领，元封点点头，一抖马缰向前奔去，前面是一片塔林，树木繁茂，景色清幽，更有一阵歌声传来，众人不由得勒马静听。


    
少林，少林


    
有多少英雄豪杰都来把你敬仰


    
少林，少林


    
有多少神奇故事到处把你传扬


    
精湛的武艺


    
举世无双


    
少林寺威震四方


    
悠久的历史


    
源远流长


    
少林寺美名辉煌


    
千年的古寺


    
神秘的地方


    
嵩山幽谷


    
人人都向往


    
武术的故乡


    
迷人的地方


    
天下驰名


    
万古流芳


    
歌声雄浑悠扬，虽然歌词略显直白，但却朗朗上口，而且是由十几个壮年汉子合唱而出，更显力度，随着歌声越来越近，元封看到远处有十几个和尚穿梭在山林之间，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尖底的水桶，两手平伸，疾步如飞。


    
“随时不忘习武强身，好。”元封不由得赞道。


    
转瞬之间，那一队和尚已经来到近前，领头的中年和尚看到这群身着官衣的陌生人，登时警惕起来，喝道：“塔林重地，严禁骚扰，你等还不速速退走！”


    
元封刚要答话，徐达一提马缰过来说道：“贫僧乃是徐州兴化禅院方丈行天，特来找你们的主持大师，还望小师父代为通禀。”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7章 少林少林


    
少林寺确实没落了，看这群和尚的服色便能知晓，身上的破破烂烂的百纳僧衣如同乞丐的袍子，但是一股雄赳赳的精气神倒是掩也掩不住，十几条精壮的秃头汉子往这里一站，就是一根根铁柱子。


    
看见这队身穿锦衣卫官服的不速之客，武僧们很随意的分散站着，却占据了最佳的战术位置，待会若是开打，也能占些先机。


    
什么徐州兴化禅院方丈，这种野狐禅根本入不了人家的法眼，不过那领头和尚上下打量徐达一番之后，轻蔑的眼神便收了起来，徐达到底是统兵大帅出身，不怒自威，让他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压力。


    
领头和尚道：“你们且随我来，但是塔林重地不得骑马。”


    
元封等人依言下马，领头和尚的脸色才稍微和善了一点点，他在前面领路，其余的和尚分成两路夹着元封等人，看似若无其事，其实暗自防备着他们，元封毫不怀疑，他们手中的尖底木桶随时会变成杀人的利器。


    
而徐达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头对元封道：“这些秃驴把咱们当成六扇门防着呢，也难怪他们，这些年来少林寺的日子可不好过，哪能比得过当初的风光，太子殿下或许不知道，刚才他们唱的那个曲子，就是先帝爷亲自谱曲作词的，和尚们为此得意了好久呢。”


    
元封点头微笑，少林寺乃武林泰山北斗，虽然现在被朝廷打压的有些没落，但是骨架还在，凭这些武僧的精气神便能看出一斑，元封盘算了一下，光眼前这十三个武僧，起码能要两百个西凉精兵才能压得住他们，倘若换成周军，恐怕还要再翻三倍。


    
如此虎狼之师，焉有不收之理。


    
一行人来到庙门口，看见鲜衣怒马，知客僧早就迎出来招呼，寺庙里都有专门的知客僧，负责迎来送往香客贵宾，以及和官府衙门打交道，少林寺作为当地官府的重要监视对象，自然要配备一个很有眼力价的知客僧。


    
这位大和尚身形甚伟，高高大大，圆脸大肚，一脸油光和笑意，看到有贵客光临，赶紧迎了上来，双手合十道：“小僧永信，恭迎各位大人。”


    
说着招呼小沙弥们过来帮大人们牵马，言语间大和尚的胖脸上一直堆着笑，和善的很。


    
元封等人下马，留下几个人看马，其余人等直奔大雄宝殿而去，至于于虎，则手持弓箭藏在附近的大树上，以防万一。


    
来到大殿，先拜了佛，献上香油钱，然后才进禅房叙话，徐达开门见山道：“永信师父，我们来贵寺是想找个人。”


    
永信笑道：“小庙虽然不大，也有几百个僧人，不知道这位师父想找的人，法号是什么？”


    
徐达道：“我不清楚，这个人六十余岁，俗家名字叫汤和，是二十年前入的少林寺，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怕是没几个吧。”


    
永信笑道：“小僧斗胆问一句，您找此人有何事情？您也是出家人，想必知道一入空门便六根清净，不再问红尘俗事的。”


    
徐达道：“让你找便去找，哪来这么多废话，你告诉他，就说徐达来了，他一定会出来的。”


    
徐达语气不善，但永信和尚依然笑眯眯的打着马虎眼，元封观察道禅房门口有个小沙弥悄悄离开了，想必是去通风报信。


    
他想到自己身上的官服，想必是让和尚们起了戒心，便插言道：“永信大师，我们不是奸恶之辈，你无须多虑，只管让他出来便是。”


    
永信刚要对答，忽然外面跳进来一个年轻和尚，愤然道：“官府平日里压榨我们还不够么？如今又来相欺，真当我们少林寺没有人么！”


    
元封一看，此人正是刚才那一队挑水和尚中的一员，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血气方刚，难怪敢和“锦衣卫”叫板。


    
元封很欣慰，至少这说明少林寺还有血性在。


    
永信脸都吓白了，怒道：“小龙，莫要胡言乱语！”


    
元封故意道：“照你的意思，今天我们是别想带走人了？”


    
小龙道：“非也，你可以带走任何人，但是先要过我这一关，说着将手中的棍子在地上重重一戳！”


    
永信惶急道：“住嘴！放肆！还不快快退下！”


    
此时其余武僧们也慢慢围了过来，手中都提着长棍，一个个怒形于色，看来官府和少林寺的关系当真到了一个临界点了。


    
元封哑然失笑，走出禅房，和尚们被他的气势所迫，竟然齐刷刷的退了一步，然后又醒悟过来，一个个挺起胸膛道：“想从我们少林寺抓人，先过我们这一关！”


    
元封将腰刀摘下，抛给李明赢，又将袍子撩起来塞在腰带里，微笑道：“借一根棍子使使。”


    
话音刚落，站在他面前的一个武僧就觉得手中一空，棍子已经被人劈手夺去。


    
元封持棍在手，道：“你们是一个个的来呢，还是一起上？”


    
武僧们的尊严被深深地伤害了，都要上来和元封玩命，小龙和尚一声暴喝：“都退下！我来对付他！”


    
和尚们纷纷闪开，腾出一个大空地来，元封和小龙各持棍棒，虎视眈眈，此时永信和尚早已消失了，想必是去找住持大师来压制武僧们。


    
小龙双手紧握棍棒，谨慎的在元封身边走动着，观察着元封的破绽，元封单手握棍，纹丝不动，看似破绽百出，但又毫无破绽。


    
小龙忍不住了，大吼一声扑了上来，元封提棍相迎，两根棍棒舞的水泼不进，只见一片白光，不见人影，忽然，一切都静止了，元封单手举着棍子的末端，另一端顶在小龙的咽喉，而小龙手中的棍子根本够不到元封。


    
元封用的是枪术，和棍术虽然不同，但也异曲同工，武僧们目瞪口呆，万没想到引以为傲的少林功夫竟然会败在一个六扇门的鹰爪孙手里，这让他们无法接受！


    
元封轻蔑的一笑，收回棍子道：“再来？”


    
小龙脸色通红，怒吼一声再度扑上，这回元封没有让他，步步紧逼打得他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其他武僧见状不妙，也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了，一拥而上，十三根棍子一起对付元封。


    
老实说，武僧们的武艺不弱，对付三两个人元封还不在话下，对付十三个人就有些勉为其难了，当他感到应接不暇的时候，忽然又有一人杀入战团，一根棍子横扫千军，压力顿时一松。


    
那人正是西北第一枪李明赢，平日里一杆暴雨梨花枪打的阴山南北鬼哭狼嚎，也是万马军中杀出来的硬汉子，此二人联手，战斗力倍增！


    
武僧们虽然苦练武功，但是没经过战阵，成色还逊点，十三个人硬是被元封李明赢的黄金组合杀的节节败退，徐达等人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品头论足。


    
“唉，这些武僧不比当年的僧兵了，就是嘴上功夫强，手底下没点硬货。”


    
“还是咱们太子殿下厉害，那个小伙也不错，看得出是有真功夫的。”


    
这边打得热闹，后面一群和尚快步而来，头前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身穿灰布僧衣，精神倒还矍铄，看到武僧们节节败退，当即大喝一声：“住手！”


    
众人立即停手，老和尚扫了一眼门外身穿绯袍的锦衣卫，沉声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汤和，不要难为僧众，我跟你们走，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年轻的武僧们急了，纷纷叫道：“师父，不行！我们掩护你走，你快跑！”


    
汤和摇摇头：“为师已经躲了二十年，给少林添了不少麻烦，俗话说得好，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不想因为自己一人，毁了少林寺的万世基业。”


    
“说得好！好一个老汤，还是以往那个脾气，大义凛然的装逼！”徐达呵呵笑着从一旁走出来，趁着汤和惊讶之时，当胸就是一拳。


    
汤和迅速出手招架。


    
徐达哈哈大笑：“不错，还没老！”


    
汤和道：“你怎么找来了？”


    
徐达正色道：“老汤，该出山了，你看看那是谁？”


    
汤和转头看去，只见那个独力挑战十三棍僧的青年锦衣卫正拱手向自己行礼，笑意吟吟，谦和有礼，那身影，那神情，是多么的熟悉。


    
依稀间汤和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那个带领大家反抗暴元的年轻人又回来了。


    
汤和热泪满眶，声音哽咽：“主公，您回来了。”


    
徐达的大嗓门响起：“老汤，这是先帝遗孤，太子殿下。”


    
汤和一愣，终于清醒过来，脸上悲壮的表情渐渐消退，他双手合十，低声道：“老衲德池，见过施主。”


    
众位和尚被这一幕惊呆了，和民间有所不同的是，少林寺对前朝的感情很深，对先帝的崇敬之情更是无以复加，他们至今还在传唱先帝作词作曲的那首《少林少林》便是明证，从徐达和汤和的对话中就能听出，这位神勇异常，将他们打的落花流水的年轻人就是前朝武帝爷爷的儿子，太子殿下！


    
刚才还气鼓鼓不愿意认输的武僧们一下变得心悦诚服，而且倍感自豪！


    
败在太子爷手上可不丢人，不但不丢人，还光荣的很呢，人家可是先帝爷的嫡传武艺，自认天下第二，就没人敢当第一的那种。（和尚们比较傻）


    
徐达有一句评价很中肯，少林寺的和尚向来耐不住寂寞，他们是僧侣中的政治家，从唐朝流传下来的传统就是参与政治，尤其是改朝换代的大规模政治风暴。


    
武僧们耳濡目染，脑子里灌输的都是这个，少林寺一直被大周朝廷打压，大家心里的怨气很大，现在机会来了哪能放过。


    
武僧们七嘴八舌的劝汤和：“师父，出山吧！”


    
“师父，我们跟着您！咱们少林武僧名扬天下的机会到了！”


    
元封和徐达也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汤和。


    
但是汤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用苍老的声音说道：“请恕老衲不能从命。”


    
话音刚落，一个更加苍老雄浑的声音传来：“为什么不去呢？”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8章 僧兵，小绵羊


    
众人顺着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和尚，身披袈裟，手拄禅杖，身后跟了一群僧众，原来是本寺住持来了。


    
众武僧双手合十行礼，知客僧永信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少林寺的住持德海禅师。”


    
元封、徐达等人也双手合十向这位德高望重的修行者行礼，徐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住持大师道：“德池师弟，你为何不愿下山？”


    
汤和道：“我不想为少林寺带来灭顶之灾，而且我已经是个出家之人，红尘俗世和我并无瓜葛。”


    
住持大师摇摇头：“德池，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是你撒谎了，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出你尘缘未了，你还惦念着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的老兄弟，与其在这少室山上煎熬，不如归去，了却尘缘俗事之后再来修行。”


    
一语道破汤和的心事，当初他削发出家就是被迫而为，多年来心中一直含恨抱怨，只不过多年的修行将这一切压在内心深处罢了，其实刚才看到元封和徐达的时候，心底熊熊的火焰已经再度燃烧起来，这一点，他自己不清楚，德海大师倒是看得分明。


    
“可是，这样会害了少林寺啊。”汤和还在坚持，他说的也是实话，少林寺一直被当地官府严密监视，此事败露之后，少不得引来官兵屠寺。


    
德海禅师微微一笑：“你下山，天下苍生得救，你不下山，少林寺也不会重新焕发光彩，天下苍生和一座寺庙的得失，你修行多年，难道没有分寸么？”


    
“可是……”汤和还要坚持。


    
住持轻轻摇手打断他：“昔日佛祖舍身饲鹰，我辈难道就没有这个觉悟？凤凰浴火之后才能重生，少林寺苟延残喘到今日，眼看就要无声无息的灭亡了，只有涅槃，才能救寺，如果你心中真的有少林寺，那就下山去吧。”


    
这一番话回肠荡气，听的武僧们和汤和具是热泪盈眶，连圆滑的知客僧永信都偷偷抹了抹眼角。


    
德海禅师说的是实话，少林寺真的快要灭亡了，原本几千顷的庙产都被没收，和尚们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在后山上开荒种地，偷偷摸摸种一些蔬菜粮食，由于官府的作梗，香客们也从不来少林寺进香，这一份收入也断绝了。


    
更歹毒的是，少林寺在佛教界的政治地位被严重打压，现在处处被京城大报恩寺压着，连收新徒弟的权力都没有，一共就这么几百个和尚，死一个算一个，只有减少没有增加，要不了几十年，一座寺庙就自然灭亡了。


    
更别说没钱修缮寺庙，重塑金身，为圆寂的大师建造佛塔了，现在少林寺穷的叮当的，连平日里米面都不够，菜油更是一滴滴的节约，这种日子，少林寺几百年来也没经过。


    
德海大师是个明白人，知道再这样下去，少林寺就完了，唯有拼死一搏，改朝换代，少林寺才有重新屹立于佛教界和武林的机会。


    
他朝思暮想的机会终于来到，哪有放过的道理，漫说元封要的是汤和，就是要他老人家亲自出马，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


    
汤和双目含泪，努力地点点头，忽然一转身喝道：“武僧集合！”


    
十三名棍僧闻言立刻排成一行，雄赳赳气昂昂，一个个怒目圆睁，胸脯挺得老高，锃亮的光头在阳光下闪耀，年轻的面庞英气逼人，他们手持长棍，依次报出自己的名字。


    
“少林寺棍僧释小龙，释小虎，释小豹……”


    
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幽静的闪闪古刹，飞檐上栖息的鸟忽闪着翅膀惊飞，死气沉沉的庙宇一时间彷佛再度焕发了青春，回到了当初十三棍僧救唐王那个激荡的橙红色岁月。


    
每个和尚都饱含热泪，壮志满胸，他们知道，少林寺涅槃的日子到来了，那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将会领着少林寺的武僧们改朝换代，创造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此后，少林寺的威望和事业，将会达到一个崭新的高度。


    
和尚们报名完毕，汤和向元封解释道：“官府规定少林寺不得招募武僧，这些年轻人均是不在册的俗家弟子，也没有父母亲朋，都是少林寺收养的孤儿，因而没有正规的法名，只是按照龙虎豹排名。”


    
元封点点头，目光在十三个武僧脸上扫过，小伙子们胸挺得更高了，眼神犀利，杀气腾腾，很有点僧兵的味道了，元封心中一动，喝道：“释小龙！”


    
释小龙出列，一手持棍，一手行礼：“在！”


    
“我封你为僧兵副将，接受汤大将军指挥。”


    
“是！”释小龙眼中喜色一闪。


    
和尚们均是喜不自禁，副将可是武官中级别比较偏上的，虽说现在这官职还是空中楼阁，等以后可就是货真价实的了，僧兵都是副将级别，那他们这些师父级别的还不是侍郎、尚书级的和尚。


    
和尚们很穷，每人带了一双僧鞋，一顶斗笠，一根长棍就算行李了，换洗衣服被褥啥的都不要，也不用骑马，跟着跑就行了，权当锻炼了。


    
不大工夫，行装打点完毕，汤和领着十三名棍僧向德海大师辞别，汤和眼中含泪，深情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师兄你要保重啊。”


    
德海住持道：“师弟你也保重。”


    
汤和道：“请代我向方丈大师辞别。”


    
德海道：“等他出关之时，我自会将此事禀报。”


    
汤和于十三棍僧深情的望着少林寺内的一草一木，似乎想将这一切深深地印在心中，须臾间，汤和猛转头，大踏步的出了少林寺，再不回头，十三棍僧和元封徐达等人鱼贯而出，《少林少林》的歌声再次回响在少室山中。


    
苍翠的山间小路上，徐达问汤和道：“老汤，我看德海大师有些面善，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汤和淡然道：“德海大师俗家名字叫郭子兴。”说罢，挥鞭纵马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徐达，和一头雾水的元封。


    
京城，南门外破落村，高家大宅子，现在这所宅院已经姓高了，卓立格图是个厚道人，奉高李氏为长嫂，自己只算是个客人，这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应该跟高李氏的夫家姓。众村民更加感觉到卓立格图的高义，对他敬佩有加。


    
一副轮椅从大宅门里扔出来，气势汹汹的卓家班大徒弟喝道：“我师父无腿大侠名满城南，难道就用这水曲柳的轮椅？不行！返工，要紫檀木的！”


    
几个木匠愁眉苦脸：“大哥，你就饶了小的们吧，紫檀木那是皇家御用的，咱们根本找不到木料啊，要不，用黄花梨管不？”


    
黄花梨也算是不错的木料，大徒弟觉得威风抖够了，便道：“也罢，黄花梨就黄花梨吧。这个水曲柳的拿去砸了。”


    
正说着，宅子里跑出一个小伙子，道：“师父说了，这个水曲柳的也要，这是连工带料的三两银子。”


    
木匠们万没想到城南新近崛起的黑帮头子竟然这么通情达理，买东西还给钱，感动的涕泪横流，“无腿大侠，好人呐！”


    
……


    
后宅，卓立格图坐在那张水曲柳的轮椅上，把玩操纵着轮椅作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彷佛身下不是无生命的轮椅，而是一匹通人性的骏马。


    
轮椅制作的相当精良，不用钉子，全用榫卯，还暗设机关，把手里藏着连弩，靠背上插着弯刀，简直不是个残疾人车，而是一辆战车。


    
高李氏母子站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卓立格图耍车技，如今娘俩不再面有菜色，身上穿的都是结实干净的松江布做的衣服，大周朝有规定，非官绅军将不得穿丝绸，哪怕再有钱也不行，若非如此，卓立格图一定会给他们娘俩弄里外三新的绸缎衣服。


    
能穿上干净衣服，也能每顿都吃上饱饭了，日子和以前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狗剩很幸福，在外面玩耍的时候，小孩子们都巴结他，玩游戏总是他当大王，别人当官兵土匪。


    
狗剩很喜欢卓立格图，因为这位叔叔是远近闻名的无腿大侠，村里人都怕他，外面人提起他更是胆寒，但是叔叔对狗剩却是出奇的好，每天都抽出时间陪他玩，教他武艺。那么粗暴的一条汉子，在外面打架的时候手下从不留活口，在狗剩面前却像个慈祥的父亲一样。


    
看着儿子和卓立格图一起玩耍，高李氏幸福的微笑着，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丈夫和儿子，一家人幸幸福福的生活，可是一眨眼，丈夫又变成了卓立格图，这个菩萨赐给她的男人。


    
以前高大棒活着的时候，还经常喝醉酒打自己，打孩子呢，可是这魔王一般的汉子，在外面一瞪眼别人都尿裤子，在家里却温顺的像个小绵羊，每当和自己对视的时候，这个傻大粗笨的汉子竟然会脸红。


    
莫非他……想到这里，高李氏脸上腾起两朵红云，如今的高李氏，不再蓬头垢面，为生活拼死奔波，面色红润了，头发仔细梳理过，身上的衣服也合身贴体，倒也算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她才二十四岁，难道就这样守着活寡？可是人家男人不开口，难道让她妇道人家开口不成。


    
正想着，下人来报告，有京兆尹衙门的官老爷上门拜访。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9章 贱人内奸


    
来的是两个京兆尹衙门快班的捕快，京城不比其他州县，京兆尹衙门级别高，管的事情也杂，捕快们的油水很足，衙门里开的月钱基本不用，光吃这些小型黑帮的孝敬就足够了。


    
卓立格图把牛东门干掉以后，南城一带倒马桶的生意就被他把持了，陆续也有几个帮派想来抢生意，无一例外落了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这不由得引起了负责南城治安的两位捕快大人的注意。


    
捕快老爷不希望手底下出现实力过于强大的帮派，最好是一盘散沙，才便于他们管理，万一哪家做大了，就不会甩他们了，毕竟京城里有权有势的太多了，随便找个锦衣卫或者京营巡防军的小官，都能盖他们一头。


    
所以这两位特地上门来，压一压卓立格图的气焰，让他认清楚形势，别管再牛逼的黑社会，在官府面前也是渣一样的存在，一个捕快就能捏死你们一群人。


    
两个捕快在堂上坐了一会儿，卓立格图才姗姗来迟，高家宅子所有的门槛都砍掉了，台阶垫成了坡道，就是为了方便无腿大侠的行动。


    
看到一个强壮的汉子坐着轮椅出现在眼前，两个蹲在太师椅上吃着茶点果子的捕快对视一眼，心中有了分寸，也不寒暄，高高坐在上面，居高临下问道：“你就是卓立？”


    
为了掩盖自己蒙古人的身份，卓立格图把自己名字后两个字去掉了，此时他只是冷眼瞟了两个捕快一下，不卑不亢道：“是。”


    
“牛东门是你杀的？”


    
“是。”


    
“城南破落村，现在是你管事？”


    
“是。”


    
“啪”的一声，一个捕快将锁链拍在桌子上，“好，有种，敢作敢当，谋财害命是死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卓立格图只是轻蔑的一笑，虚张声势这一套吓唬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还行，吓唬他卓立格图还欠点，怎么说他也是西凉骠骑军的斥候哨长，军统司的点军校尉，啥场面没见过。


    
要是真想捕人，就不会来两个人了。


    
卓立格图的态度让两位捕快老爷很生气，定好的戏码都没法继续演了，两人都暗道一定给这个瘸子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卓立格图冷笑道：“少来这套，想要什么直说。”


    
两位捕快强压怒火，道：“以前牛东门在的时候，每月给我们的孝敬银子是一百两，现在你生意大了，不妨加点码，每月二百两吧。”


    
别看卓立格图手下有几十口子人吃饭，这倒马桶的生意确实辛苦，赚不了多少钱的，捕快大人狮子大开口，简直就是要人命。


    
卓立格图可不是善茬，讥笑道：“你们还真敢开口，对不住，最多按照牛东门时期的惯例，一两银子都不加。”


    
捕快怒道：“卓瘸子！你还想不想在南城混了，老子一句话就能办了你你信不信？”


    
卓立格图道：“我信，张头李头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吧，小强今年开蒙了么？嫂子还是万花楼那个从良的婊子么？两位班头晚上还喜欢去醉仙楼喝一杯么？喝醉了回家路上当心点，万一走路上摔死可就不好了。”


    
两位捕快七窍生烟，吃这碗饭也有十几个年头了，从没见过黑帮恐吓捕快的，不过这厮确实厉害，连他俩的家庭状况和生活习惯都调查的清清楚楚，可见不是个凡人。


    
笑话，军统司出来的人，能是等闲之辈么。


    
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卓立格图本来就是个横角色，现在又是死过一次的人，能活着都是赚的，哪能容得人在他头上拉屎，他可不是虚张声势，夜里敲黑砖砸死这两捕快跟玩似的，怕个鸟啊。


    
两位捕快正在怒火万丈，卓立格图忽然手腕一翻，小巧的手弩变戏法一样拿在手里，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勾动了扳机，箭矢嗖的一声擦着张头的面颊就飞过去了，吓得他当场就傻掉了，半晌才怒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卓立格图笑道：“打死个苍蝇而已。”


    
两个捕快一回头，果然见墙上钉着一个苍蝇，冷汗当时就下来了，这无腿大侠的名头，果然不是盖得。


    
“卓老哥好功夫，那个事儿就这样定了，一切按照牛东门时期的例子走，您忙着，我们就不叨扰了，告辞告辞。”


    
两个捕快狼狈逃走，卓立格图的徒弟们跑出来欢呼雀跃，师父太厉害了，官府的人都让他治的服服帖帖，跟着这样的老大混，有前途！


    
两个捕快回去之后，越想越生气，可是他俩权势有限，手底下根本没人，若是向上禀报的话，自己的地盘很容易被别的捕快抢走，可是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一筹莫展之时，张头忽然道：“我有办法了，找锦衣卫！”


    
锦衣卫当然不是随便就能搭上关系的，张头原籍常州府，认识锦衣卫巡城司的一个小老乡，是个锦衣卫小旗，平时喝过几场酒，能说上话。


    
锦衣卫也有三六九等，巡城的属于档次比较低的，张头这位小老乡原本也是江湖人出身，昔日太湖水寨飞鹰堂副堂主沐临风是也。现在京城六扇门里混饭吃，倒也风生水起，一些江湖败类纷纷投靠于他，在黑白两道也小有点名气。


    
说干就干，两位捕快找到沐临风，三人来到醉仙楼点了个雅座，大四喜的席面，上好的陈年女儿红，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沐临风叛变以后，急于立功，将拙园的秘密也出卖了，但是锦衣卫们赶到拙园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和三殿下联系的文书，锦衣卫不敢擅作主张，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沐临风的级别不高，查封苏州夏家的行动他也挨不上边，文海觉得沐临风的价值榨取的差不多了，便打发他当了个巡城小旗。


    
沐临风沉沦了，每日里和这些三教九流来往，混吃混喝，烟花柳巷里抛洒着金钱，以此麻醉着自己，所以两个京兆尹衙门的同行来邀请自己，便欣然前往。


    
酒过三巡之后，张头提起破落村新近崛起一个无腿大侠，武功了得，行事也是蛮横无比，居然敢威胁官差，说到伤心处，几近落泪。


    
沐临风将酒杯重重一顿，义形于色道：“反了他了，到底是何等样人，我倒要见识，看他敢不敢威胁锦衣卫。”


    
俩捕快赶紧趁热打铁道：若是降服了此人，自会拿出五百两银子来谢沐临风。


    
沐临风一听有五百两的好处，酒也不喝了，抓起绣春刀就要前往，两个捕快好说歹说，劝他用了酒饭之后，三个人醉醺醺的这才出了醉仙楼，当然酒钱是照例签单的。


    
三个家伙摇摇晃晃来到破落村，曲里拐弯的道路上，一群青年人正簇拥着卓立格图不知道往哪里去，卓立格图骑着一匹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沐临风离得老远就看见了，酒劲一下子全变成了冷汗。


    
这个人，他认识。


    
想当初沐英在拙园摆宴之时，卓立格图作为元封的侍卫出场，一直站在元封身后，当时沐临风也在场，对这个粗壮的蒙古汉子颇有些印象。


    
沐临风急忙缩到墙角后面，心怦怦的跳，两个捕快一看傻眼了，怎么锦衣卫见了那瘸子也害怕啊。


    
他们却不知道，沐临风不是吓得，是激动的。


    
卓立格图是元封的亲信人马，若是拿了他，那可是大功一件，升官发财不用说，兴许还能得到大人物的赏识呢。


    
沐临风迅速盘算一下，对两个捕快道：“你俩赶紧回家，这事儿再不要提起，一切交给我来办。”


    
两个捕快不知所以然，但也只好依言去了。


    
沐临风一边回城，一边打起了小九九，文海这厮靠不住，用完了就将自己冷藏，如此看不起人，这个情报不能卖给他。


    
如今朝廷里最牛的机构当属内厂，对，老子投靠内厂去。


    
可是内稽事厂设在大内，平常人想看见大门都难，更别说进去了，就连沐临风这种锦衣卫也挨不上边，他思忖了半天，自掏腰包请了几个锦衣卫的同事吃饭，席间看似随意的提起内厂的事情。


    
内厂的现任官员大都是锦衣卫老人充当，两个机构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联系，同事们吃醉了开始吹牛逼，透露了一些沐临风想知道的东西。


    
第二天，沐临风一大早便请了假，来到东城一所看似不起眼的宅子前，这里是内厂在外面设立的情报点，一般人不知道，只有内码人才明白。


    
敲门，自报家门，然后说出自己查到叛匪残余的情况，内厂的人非常重视此事，将沐临风请进来坐着，然后派人飞马前去报告上司。


    
追捕叛贼的军情属于第一等要务，所以报信的人直接来到皇宫内的文渊阁，递牌子请内阁行走，协办大学士孟知秋接见，这档子事儿一直是他来主办的。当然这也和孟知秋的内厂身份有关。


    
孟知秋接到报告也是大吃一惊，问：“报信人现在哪里？”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0章 内厂外围


    
如今孟知秋的权力如日中天，作为最年轻的协办大学士，内阁双壁之一，他是大周朝最耀眼的政治新星，作为曹公公最赏识的门徒，他的势力比那位没有根基的杨峰要强大的多，谁都不会怀疑，若干年之后，孟大人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


    
所以，所有人见到孟知秋都是毕恭毕敬的，那些内厂的番子更是如此，孟大人是状元出身，又干过锦衣卫，是内厂的老前辈，如今还是文官中的翘楚，不由得他们不尊敬。


    
孟知秋看到内厂呈上来的公文，沉吟一下道：“报信人在哪里？”


    
“回大人，留在衙署里了。”


    
“他是锦衣卫的人？”


    
“是，锦衣卫巡城小旗，新入行的。”


    
孟知秋冷笑：“哼哼，锦衣卫的人跑到内厂来爆料，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小的们就喜欢孟大人这一点，说话不爱咬文嚼字，时不时弄两句通俗易懂的歇后语，于是便作茅塞顿开状：“大人说的是啊，这厮肯定没安好心。”


    
孟知秋道：“这事儿我知道了，把那小子关一夜，摸摸他的底。”


    
番子作出切瓜的手势道：“要不要……”


    
孟知秋一摆手：“不用，毕竟有点香火情，用不着赶尽杀绝。”


    
番子领命，推出了文渊阁，孟叶落处理完了手头的公文，也坐着轿子离开了，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宅院，推门进去，里面走出一人，长身玉立，白衣飘飘，剑眉星目，整个人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宝剑一般锐气逼人，正是当今江湖上颇有些名气的青年剑客叶开。


    
叶开留在京城专门收拢西凉残部，已经救了十几个西凉伤兵，通过军统司的渠道送出京城去了，因为有孟叶落这尊内厂的大神罩着，军统司行事畅通无阻。


    
孟叶落是内阁协办大学士，又是内厂排名很靠前的档头，手底下自然要有嫡系力量，人都是喜欢用信得过的人，孟大人也是如此，他从西北老家弄来几十个人，当做自己的亲卫队和谍报人员，不消问这些人也是军统司帮他组织的，现在的孟叶落，是双料间谍。


    
本来孟叶落也在犹豫之中，自己已经身居高位，深得高层欣赏，犯不上再冒险里通外国，可是近期来皇帝的所作所为，和曹公公压榨民财的手段，都让他觉得大周朝气数差不多了，即便不是为了兄弟情谊，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也要推翻大周。


    
见到叶开，孟叶落将发现卓立格图的事情说了一下，这件事就交给叶开来办了，然后他匆忙离去，在这里呆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也是特务出身，行事谨慎着呢。


    
……


    
城南破落村，高宅，卓立格图正在后院和狗剩玩耍，忽然墙上轻飘飘落下一个人来，卓立格图急忙握住了手弩，沉声喝问：“谁！”


    
“我。”来人从阴影下走出，正是叶开。


    
卓立格图一拍狗剩的脑袋：“回屋玩去吧，叔叔有客人。”


    
等狗剩跑远了，卓立格图才道：“末将没腿了，不方便行礼，请大人见谅。”


    
叶开叹道：“卓立格图，辛苦你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这么能撑，我这就安排你回西凉。”


    
卓立格图问道：“大王他们都安全了么？”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兴奋起来：“我这两条腿没白丢！啥时候动身？”


    
叶开道：“随时可以走，你已经露相了，锦衣卫发现了你，若不是我提前收到风，你就危险了。”


    
卓立格图的眼神却一下子黯淡下去，道：“我若走了，未免连累他们娘俩，我……不能走！”


    
随即将自己被高李氏娘俩搭救的事情告诉了叶开，叶开也是个性情中人，闻言不禁唏嘘：“这是你的宿命啊，好，我帮你这个忙！”


    
……


    
内厂衙署，沐临风被关在一间房里，茶也没有，饭也没有，就一条板凳坐着，他心急火燎，暗道内厂怎么这么不上路，自己提供了那么大的线索，就这样给冷板凳坐？


    
几次不耐烦想出来，可是门口的番子却用冷冰冰的眼神将他逼回屋里，这可是内厂的地盘，由不得他一个小小锦衣卫。


    
就这样溜溜关了一夜，把沐临风饿的前心贴后背，终于有人来了，也不和他罗嗦，直接将其请出去，送客。


    
沐临风不解的问道：“我报上去的事情如何处理？大人们怎么说。”


    
“走走走，别来捣乱。”内厂番子根本不理他，将他轰出去，大门咣当一声关上。


    
沐临风带着一肚子气回到自己当值的锦衣卫南巡城司，却发现同僚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顶头上司王百户走过来道：“沐临风，内厂的茶叶好喝么？”


    
沐临风冷汗一下就出来了，辩解道：“我没有……”


    
“啥也别说了，你的小旗别当了，当巡卫吧，哼，若不是文大人念你旧功，早把你赶出门墙了。”王百户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同僚们幸灾乐祸的看着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没个好颜色给他。


    
沐临风苦不堪言，只好拿着绣春刀出去巡街，被降了职，吃里扒外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他的仕途算是到头了，心灰意冷的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然京兆尹的两位捕快迎面走来，看见他就如同看见救星一般：“风哥，救命啊。”


    
沐临风定睛一看，两个捕快鼻青脸肿，头上还有个大疙瘩，看来被人胖揍了一顿，敢打捕快，这人一定是吃了豹子胆了。


    
“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沐临风问道。


    
“还能有谁，破落村那帮收马桶的，我还没去找他们的茬呢，上来就揍我一顿，你看，牙都掉了，这还有王法么？”张头哭丧着脸，拿出一枚带血的牙齿给沐临风看。


    
沐临风怒火中烧，这帮小爬虫，若不是因为他们，老子也不会倒霉，虽然老子被降职了，但依然是堂堂的锦衣卫，对付几个平头百姓还不是小意思，内厂不管这个事儿，我自己管！


    
想到这里，他沉声喝道：“张头李头，把你们手上能调动的人全部调集起来，我还就不信了，一帮倒马桶的能爬到官府头上撒野。”


    
两位捕快立刻行动起来，本衙门的人不敢惊动，只能将附近的泼皮无赖集合起来，倒也凑了七八十个人，拿着棍棒铁尺向破落村汇聚而来。


    
当他们第一只脚踏入破落村的时候，村里就进入了戒备状态，如今的破落村，已经不是一盘散沙，卓立格图以恩威并施的方法彻底收服了民心，如今村里上下团结，一致对外，简直就如同一座大兵营一般。


    
沐临风是第一次到这个肮脏的地方来，忍不住拿手绢掩住了鼻子，这里太臭了，到处是垃圾和粪便，污水横流，野狗遍地，人人面有菜色，但是看着这伙全副武装的人，村民眼中却没有畏惧的颜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后来沐临风才想到，这种表情叫做幸灾乐祸。


    
一行人来到高宅门前，沐临风示意张头上前敲门，张头壮着胆子上前，啪啪砸动门环，扯着嗓子喊道：“锦衣卫京兆尹联合办差，还不开门！”


    
大门猛然拉开，倒闪了张头一下，他慌忙退了几步，定睛一看，卓立格图坐在轮椅上，身后十几条大汉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他。


    
如今的卓立格图已经颇有点上位者的气质，他微皱眉头，道：“敲什么敲，喊什么喊，你爷爷腿瘸了，耳朵又不聋！”


    
四周一阵哄笑，张头脸上泛红，回头看着沐临风。


    
沐临风强忍怒气，上前道：“大胆毛贼，天子脚下岂能容得你撒泼，看看爷的行头，爷爷是锦衣卫！跟我走一趟吧。”


    
两位捕快也挺起胸膛，傲然看着卓立格图，你小子不怕捕快，算你狠，可是你总有怕头吧，锦衣卫来了，有种你再横啊。


    
泼皮们也骄傲的挺起了胸，跟着锦衣卫和捕头打群架，有底气！


    
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一帮人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沐临风怒火万丈，这两天来他受了太多的窝囊气，现在连一个市井流氓都敢笑话自己了，而且这个流氓还是钦犯，是反贼余孽，见到官差躲都来不及了，居然敢对着干！


    
沐临风怎么说也是飞鹰堂副堂主，道上混过的，也有两把刷子，他的手慢慢向绣春刀伸去，忽然，那瘸子的笑声嘎然而止，冷冷道：“锦衣卫又怎么了，信不信我一句话就扒了你的官衣。”


    
沐临风呆住了，愣愣望着卓立格图，后者从怀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傲然道：“本来不想拿出来的，是你们逼我的，看清楚，老子是内厂的。”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内厂的名头最近很是响亮，那可是天子近臣，比锦衣卫还牛逼的机构，怪不得这汉子如此嚣张，人家有恃无恐啊。


    
两位捕快震惊的望着沐临风，希望他拿个主意出来，但是沐临风却哑巴了，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内厂会给他冷板凳坐，这瘸子，真的可能是内厂的人。


    
至于为什么西凉的卫士会变成内厂番子，这就不是自己考虑的事情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自己原来还是太湖水寨的副堂主呢，现在还不是穿着锦衣卫的官衣，自己能叛，难道人家就不能叛？


    
总之这回是踢到铁板上了，看着四周慢慢聚集的破落村男人们，沐临风想到了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1章 中秋节的砒霜月饼


    
京兆尹衙门快班的张头李头两位捕快，吃六扇门衙门口的饭也有十几个年头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窝囊过，被一帮倒马桶的臭苦力生生打了出来。


    
卓立格图是个硬人，根本没给他们留面子，一声令下，墙头上出现二十多个小伙子，拿弹弓玩命的射，都是坚硬的黄泥丸，掉到地上叮当响，和铁蛋子差不多，打到身上那叫一个疼，泼皮们被打得屁滚尿流，一股气早就泄了，跟着沐临风和两位捕快狼狈而走。


    
一路上烂菜叶子，泔水迎头倒过来，一帮人连个屁也不敢放，只能抱头鼠窜，哨棒、铁尺扔了一地，还手？笑话！人家是吃内厂饭的，和他们作对不是找死么？


    
两位捕快和沐临风终于逃出了破落村，三人蹲在墙角仰天长叹，身上全是脏水，头顶着菜叶子，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这回是踢到铁板上了，啥也别说了，各走各路吧，以后破落村这一带是别想再收黑钱了，人家不来找他们收钱就是好的。


    
两个捕快唉声叹气的去了，东边不亮西边亮，他们最多以后不上这里混了，可是沐临风却不一样，他是心怀大志的人，叛变以后打算混个千总提督啥的职务，光宗耀祖呢，在他的梦想中，自己穿着蟒袍，耀武扬威居高临下的看着夏沁心，让她深深地后悔，才是自己的最终理想。


    
可是这一切都成为泡影了，自己已经沦为最低级的锦衣卫，而且再无升迁的可能，牛皮吹炸了，那些江湖败类也不会再搭理自己，万念俱灰之下，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破落村。


    
……


    
东城，协办大学士杨锋的宅邸，这是一座在东城很罕见的小独院，只有三进，门脸开间也不大，和他协办大学士的身份很不相称，就这，还是借的房子。


    
大周朝的官吏俸禄并不高，况且杨锋的位子高，品级还没跟上，只是一个区区的六品而已，每月的俸禄只够交了房租之后，只够喝稀饭的。


    
但是堂堂一个京官，总不能借宿在别人家，或者长期住在旅馆吧，于是杨锋通过柳松坡介绍，租下了某位致仕御史的宅子，这位老御史也是个两袖清风的死脑筋，小院子长期没有修缮，破败的很。


    
杨锋住进来之后，亲自修屋拔草，堂堂的大学士，穿着短打在院子里割草，让前来串门的柳松坡看见，对这个年轻人的好印象又增添了几分。


    
杨大学士宅子里不能没有下人，于是杨锋从老家找来几个本家亲戚，守门，打扫院子啥的，每月从自己微薄俸禄里拿出一点来供养他们，其实就相当于养着这几个老汉了，此事被柳松坡知道之后，又是一阵唏嘘。


    
杨锋是贫寒出身，骤然升上高位之后，却没有冲昏头脑，依然保持着朴素的作风，大周朝的制度，官员须有公服和礼服两种，朝廷每五年配发一次，可是这衣服总不能穿五年吧，所有很多人都自己花钱置办官服，杨锋却不这样，在内阁办公地时候，他总是仔细的套上套袖，生怕袖子被磨损，搞得别人都背地里笑话他是吝啬鬼。


    
但事实证明杨锋并不吝啬，城南大火灾，居然捐出了自己一个月的俸禄呢。


    
皇帝在内阁里安插了一些眼线，收集这些臣工生活的琐碎点滴，关于杨锋的事情被报上去之后，皇帝捋着胡子满意的微笑了。


    
柳松坡两口子也很满意，如今朝中这样年轻有为的青年官员可不多了，就说那个和杨锋并称为内阁双壁的孟知秋吧，虽然也是年轻英俊，才华横溢，但是很不注意个人道德修养，是个趋炎附势的家伙，谁都知道他是靠着曹公公的势力才爬上来的，虽说孟杨两人齐名，但在柳松坡心里，杨锋要高出一头来。


    
但是这样优秀的年轻人，自家女儿却怎么也看不上眼，这让柳松坡老两口百思不得其解，柳迎儿对杨锋极其冷漠，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就冷言冷语的敷衍。


    
正值中秋佳节，家家户户吃团圆饭，杨锋父母双亡，一个人在家里未免孤孤单单，柳松坡老两口一商量，何不借这个机会请他过府，吃酒上月，良辰美景，再赋上几首诗，何愁两个年轻人心靠不到一起。


    
说到这里，不能不赞叹柳松坡两口子的良苦用心，柳大人也是贫寒出身，当年落魄的时候认识了当时的富家小姐，现在的柳夫人，两人也是冲破重重阻力，世俗的偏见才走到一起的，在当时也是一段佳话。


    
其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把柳迎儿给嫁过去，可是老两口不愿意这样做，他们希望女儿幸福，希望女儿能真心实意的喜欢上杨锋，这就需要深入的了解，了解这个年轻人的优点，所以需要加强来往。


    
柳靖云两口子也很赞同这桩婚事，柳靖云没啥大本事，心想父亲早晚都得死，以后若没有个强悍的妹夫罩着，自己也不好混啊，如今杨锋不过二十余岁就是协办大学士，以后还不更加的飞黄腾达，这门亲事简直太合适了。


    
于是他们两口子也走马灯一样在柳迎儿面前晃来晃去，说的全是杨锋的好处。


    
一家人轮番轰炸之下，柳迎儿不为所动，爹爹娘亲她不敢顶嘴，对哥嫂可不客气，伶牙俐齿噎的嫂子说不出话来。


    
“他好，他好你去嫁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闹归闹，毕竟胳膊拗不过大腿，柳府还是决定中秋节邀请杨锋过府共度佳节，八月十五这天，文渊阁里，柳松坡看似不经意的走到杨锋面前道：“杨大人晚上若没有事，不妨到寒舍喝一杯水酒，赏月联句。”


    
当着这么多人发出邀请，杨锋简直受宠若惊，众人也都瞪大了眼睛，柳松坡这样搞，就是当众宣布，我相中杨锋这小伙子了，要收来当女婿，你们谁也别和我争。


    
杨锋当然是欣然允诺，柳松坡乐呵呵的走了，内阁里的学士们，行走们窃窃私语起来，用不到几个时辰，这件事就会流传整个京城。


    
谁也没有注意到，柳松坡走后，杨锋喜气洋洋的脸上，露出一丝阴霾。


    
由于是中秋佳节，皇上开恩早早下班，到中午时分内阁除了几个值班的行走之外，全部回家。


    
杨锋夹着一卷公文匆匆走出文渊阁，同僚笑问道：“还不上相爷岳丈家吃酒去，拿着公文作甚？”


    
杨锋平时和气的很，见有人调侃他也不恼，笑道：“西北军务的事情比较急，趁着中午还能干一点。”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杨锋向门口又聋又哑的老家人点点头，快步走向后宅，当听到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声时，他不由得摸了摸怀里的纸包。


    
进了后宅，推开门，屋里两个孩子正在玩耍，看见杨锋来了，便吓得躲到一个女子身后，那女子二十来岁年纪，身穿土布衣裙，头发上插着荆钗，粗眉大眼，脸上透出农村人的朴实和真诚。


    
两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四只黑亮亮的大眼睛望着杨锋，妇人有些拘束，但是更多的是欣喜，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她直直的站着，高兴的说：“相公，你回来了。”


    
听到浓郁的乡音，杨锋有些嫌恶的皱了皱眉头，用标准的京城官话训斥道：“说了你多少次，不要说土话。还有，不要喊我相公。”


    
妇人的脸红了，两只手摆弄着裙脚：“俺是乡下人，给你丢人了，俺一定改，一定的。”


    
这句话是用不标准的官话说的，更让杨锋恶心，他摆摆手：“算了，自家宅子里，不用那么讲究。”


    
妇人这才高兴起来，道：“老爷，今天是中秋节，这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团圆节，以往你在京城赶考，就我和娘，还有孩子们孤苦伶仃的在家，娘想你想的眼睛都哭瞎了……”


    
杨锋又是一摆手，妇人知道不该说这些不开心的，赶紧住嘴，把两个孩子拉过来，道：“欢儿，乐儿，快喊爹爹。”


    
两个小孩是双胞胎，两三岁的样子，脸上红扑扑的，身上都是泥，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娃娃，但是小孩总是可爱的，奶声奶气喊了一声爹爹以后，杨锋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嗯，乖。”


    
杨锋将两个孩子抱起来，感慨的说：“翠娥，真是辛苦你了，我娘病重，你还带着两个孩子，忙里忙外，还要种田耕地，我……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这辈子都难报答。”


    
翠娥的脸红了，道：“相公，可别这么说，我嫁到你们杨家，就是你们杨家的人，侍奉婆婆，照顾孩子，这些都是应该的。”


    
杨锋道：“如今我出人头地了，以后你都不用再辛苦了，说不定还能当诰命夫人呢。”


    
翠娥高兴地笑了，道：“诰命夫人俺不稀罕，只想守着你，还有孩子过安生日子就好。”


    
望着翠娥写满幸福的黄脸，杨锋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柳迎儿洁白如玉的面颊，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宛若黄莺的嗓音，还有柳松坡的殷切话语，他软下来大的心又渐渐硬了起来。


    
“相公，我做了几个菜，晚上咱们吃个团圆饭吧。”


    
翠娥的话让杨锋猛醒，他赶紧放下孩子，道：“不了，西北战事紧，随时有战报过来，我得在内阁值班，今晚你们娘仨自己过吧。”


    
说着，拿出怀里的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京城稻香村糕饼店的月饼，最好吃了，有蛋黄的，莲蓉的，豆沙的，白糖的，你们晚上吃吧。”


    
翠娥有些失望，但还是理解了丈夫，道：“那你去吧，俺们在家自己过。”


    
杨锋再次交代了一句：“这月饼很难得的，外面卖一两银子一包呢，你们可得尝尝，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急匆匆的走了，出了院子门，砰砰乱跳的心才稍微平静了一下，那包月饼，是自己亲手放进去的砒霜啊……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2章 乘龙在即


    
杨锋定了定神，拿出十几枚天佑通宝来，交给门房的聋哑老头，打着手势示意他自己去打一壶酒来喝，毕竟尊卑有别，下人是不能喝主人一起过节的，老头子高高兴兴的去了，杨锋又转到后门，拿出一把锁来，将后门锁死。


    
再看看左邻右舍，平静的很，这处住宅相当幽静，不临街，两边邻居也都是空关着的房子，即使自家有再大的动静，也不会让外人听见。


    
中了毒的人会疼的满地打滚，乱喊乱叫，杨锋有经验，在天长办过这种谋杀亲夫的案子，那包砒霜也是当时留下的证物，鬼使神差他就带回京城了，或许内心深处一直在想着除掉结发妻子。


    
妻子叫秦翠娥，和杨锋是一个村的，又是前后邻居，两人年纪相仿，青梅竹马，但是境遇却完全不同，杨锋的爹爹死得早，家里没有田产，自幼靠给地主放牛为生，娘俩孤苦伶仃的过日子，是村里的贫苦人家。


    
而秦翠娥家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有三亩地，男丁也多，翠娥勤快能干，农活女红样样精通，人也长得水灵，多少后生小伙子爱慕她，偏偏翠娥就喜欢老杨家那个只知道傻读书的穷小子。


    
最终翠娥还是冲破重重阻力嫁给了杨锋，结婚的时候，杨家实在是穷，连个银钗都买不起，新媳妇却毫无怨言，不但不抱怨，还肩负起了照顾婆婆，养家糊口的责任。


    
杨锋肩不能挑，手不能抬，就只会死读书，家里的重担全放在翠娥肩上，杨锋进京赶考之后，更是靠着翠娥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在京城维持着温饱。


    
翠娥还给老杨家生下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的龙凤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也算给老杨家留下香火了，杨锋的老母亲病逝，也是翠娥一手操办，忙里忙外，说起来，真是为了老杨家鞠躬尽瘁了。


    
但可怜的翠娥却不知道，那个曾经对自己海誓山盟，在赶考前夜给自己下跪感谢的丈夫已经变了。


    
在莫愁湖边遇到柳迎儿之时，杨锋也还保持着贫寒学子的本色，只是对那个机灵可爱的女孩子稍微留意而已，不敢奢望能有什么进展。


    
一切都在杨锋中了状元之后发生了改变，穷小子飞上枝头当了凤凰，自信心极度的膨胀，跨马游街，夸官三日，万众拥戴，金殿赐酒，一时间让他昏了头脑，在相府再次遇到柳迎儿的时候，他内心深处那点欲望忽然变得很大，我杨锋也是天之骄子，为什么只能守着黄脸婆过日子，这种天资聪颖饱读诗书的优秀女子才是为了杨锋预备的。


    
杨锋变了，变得贪婪无度，年幼时候受过的苦太多，他要疯狂的报复，权力、地位、金钱、女人，他统统都要做到最好，但是他又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会小心翼翼的掩饰自己疯狂的欲望，他做的如此谨慎，以至于骗过了所有的人。


    
柳相爷很欣赏他，问他有没有成家，以杨锋的聪明，当然知道这背后的意思，他没有一丝犹豫就说自己还是单身，因为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抓住。


    
家乡的妻儿必须隐瞒，这一点不难做到，毕竟老家是个偏远的小山村，他让人捎信回去，说自己太忙，让老家不要来人，可是没想到妻子还是来了，而且带了一双儿女。


    
当看到一双小儿女的时候，杨锋先是惊喜，然后是深深地懊丧，再看到粗眉大眼的翠娥之时，心情就变得阴沉起来，翠娥告诉他，娘病死了，已经发送了，为了买棺材，家里的房子抵押出去了，娘仨实在没办法，只能到京城来投靠他，家乡人都说杨锋这小子中了状元，当了大官，养活妻儿应该没啥问题吧。


    
说这些的时候，翠娥是怯生生的，生怕惹恼了杨锋，毕竟相公现在是体面人，不比当年了。


    
母亲死了，自己有了后代，一悲一喜让杨锋抓狂，人死不能复生，悲伤也没用，但是活人却成了麻烦，自己可是在相爷面前说过没娶亲的，现在跳出来老婆孩子，自己的诚信何在，一个连结婚与否都要撒谎的人，还能有什么政治前途。


    
从翠娥和两个孩子进家开始，杨锋就动了杀机。


    
中秋团圆，他终于出手了，把月饼拿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的厉害，嘴唇也发干，他不敢看翠娥的眼睛，飞一般的逃出来，锁好院门之后，他才如释重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柳府，路很远，但是他想走一走，静一静。


    
在路上，杨锋买了一盒月饼，折了几支桂花，权当是中秋礼物了，果不其然，这份简单而又别致的礼物让柳松坡两口子很是欣喜，白衣飘飘的少年，手捧一盒寻常的月饼，拿着树枝香气扑鼻的桂花枝，步行而来，一股清新脱俗的气息扑面而来啊。


    
就连柳迎儿在后堂听说杨锋如此洒脱，也不禁暗暗吃惊，此人，有品位。


    
时间尚早，饭菜还在厨下预备着，柳松坡将杨锋请到自己书房，畅谈政局去了，柳夫人和儿媳妇来到后宅，又苦劝你柳迎儿，好说歹说，终于劝说成功，柳迎儿答应出席中秋晚宴。


    
月上柳梢头，家宴开始，相府后花园，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假山嶙峋，一池秋水碧波荡漾，花香阵阵，柳枝轻盈，石头圆桌上，摆着月饼、螃蟹，美酒，虽说柳相爷是有名的两袖秋风，但这排场在杨锋看来，已经是奢华至极了。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挂，如此良辰美景，怎能不让人诗兴大发，柳相爷率先做了一首诗，然后夫人也附了一首，可谓夫唱妇随，珠联璧合。


    
然后，众人的目光便落到杨锋身上，请他作一首咏月的诗，杨状元赶忙自谦道：“哪里哪里，小子不敢班门弄斧。”


    
柳相爷哈哈大笑：“何必过谦，这又不是金殿对答，随意些便是。”


    
杨锋还要客套，忽然看到柳迎儿轻蔑的眼神，似乎是怀疑自己不会作诗，心中不免激愤，也就不再谦虚，道：“好，那小子就献丑了。”


    
这一献丑不要紧，把大家都给震慑了，杨锋先赋了一首咏月的诗，才情尽显，大家纷纷鼓掌，还是他意犹未尽，拿起酒杯来畅饮一番，每喝一杯酒，就做出一首诗来，每一首均以月，酒、池为题，各不相同，但都扣着中秋佳节的主题，就这样一连作了十几首诗，就连柳迎儿都有些呆了。


    
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柳迎儿惊讶的表情，杨锋心中一喜，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家中的妻儿，此时怕是吃了砒霜月饼毒发身亡了，想着他们娘仨冰冷的尸体，杨状元心头一阵酸楚。


    
翠娥，我欠你的情，来世再报吧。


    
两滴眼泪从杨锋眼角流出，他又干了一杯酒，相府的美酒虽然醇厚，但后劲很大，杨锋的酒量并不好，此时脚下已经有些踉跄了，看月亮也有重影。


    
他一仰头，又干了一杯，两行热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柳相爷见了不禁惊讶，温言相问，杨锋哽咽着说：“我想我娘了。”


    
然后，杨锋将自己的苦难家史讲了一遍，自幼丧父，母子俩相依为命，因为家贫没钱买纸笔灯油，他练字都是用树枝和沙子，听课也是趴在私塾的墙外，十六岁那年去考秀才，硬是饿着肚子连考三天，散场的时候，人都饿昏了。


    
杨锋一步步走来，当真不容易，可是如今飞黄腾达了，老母亲却积劳成疾，与世长辞，良辰美景，亲人不在，如何不让人落泪。


    
听到伤心处，柳松坡夫妻潸然泪下，连铁石心肠的柳迎儿也悄悄擦了擦眼角。


    
杨锋喝醉了，真情流露，反而让柳迎儿改变了对他的印象，倒也不枉他大醉一场。


    
柳松坡酒量很好，此时依然清醒，看着醉得一塌糊涂的杨锋，摇头感慨道：“这孩子，命苦啊。”


    
杨锋喝多了，很失态，吐了一地，身上脸上也都是污渍。


    
丫鬟拿来热毛巾，醒酒汤，柳夫人却不让丫鬟动手，示意女儿上前，柳迎儿满心的不情愿，但是看到杨锋这副样子又那么可怜，再加上刚才他一番真情告白，对这人的厌恶减少了一些，便勉为其难的上前将热毛巾塞在杨锋手里，道：“自己擦擦脸吧。”


    
杨锋其实还有些神智，看见柳迎儿上前，忍不住壮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两行泪又流出来了：“柳小姐，小生仰慕您已久啊。”


    
柳迎儿脸通红，不过不是羞得，是气的，猛的一抽手，一跺脚，转脸走了。


    
柳相爷夫妇却呵呵笑了起来，以为这是小女儿应该有的姿态，至少女儿对杨锋不那么反感了，两人有戏。


    
杨锋喝醉了不省人事，暂时抬进客房休息，柳家人继续喝酒赏月，只不过话题改变了，已经开始讨论婚事问题。


    
杨锋吐了之后，神智渐渐清醒，想起家里的妻儿，不由得立马坐了起来，不行，不能呆在这里，必须回家处理善后，若是被人发现了尸体那可就不得了了。


    
他赶紧整理衣装，出门向柳松坡道别，柳相爷留他不住，便派了家里一辆马车送其回去。


    
来到门口，杨锋下车，打发了马车，自己绕到后门，打开大锁，轻轻走了进去，越走心里越凉，眼前浮起一幕幕小时候的景象，翠娥总是从家里拿饼子给自己吃，两人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憧憬着将来的生活，翠娥说：“锋哥哥，等你有了钱，给我买糖吃吧。”杨锋说：“嗯，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糖吃。”


    
杨锋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两股热泪夺眶而出，翠娥等来的不是很多很多的糖，而是砒霜，自己简直就是个畜牲啊。


    
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坚强面对吧，总不能让一个女人坏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他走到房门前，从门缝下看到屋里的灯还亮着，便确信人真的死了。


    
轻轻推开门，翠娥正坐在桌子后面，杨锋一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怎么……”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3章 过潼关


    
翠娥看见相公回家，赶忙站了起来，道：“相公你回来了。”上前帮他脱大氅时，闻到一股酒味，心疼的说：“又在外面应酬了，你身子虚，不能多喝的，我这就去给你煮点醒酒汤去。”


    
杨锋定睛一看，桌子上摆着五六个盘子，里面的菜一点没动，那包砒霜月饼一块不少，完好无损的放在那里，他登时奇道：“你们……你们怎么没吃？”


    
翠娥不好意思的笑笑：“你没回家，怎么好吃，你是当家的嘛，那包月饼那么贵，一两银子呢，咱庄户人半年也赚不来一两银子啊，两个孩子闹着要吃，我没舍得让他们动，热了点中午的剩饭我们娘仨吃了，孩子哄睡下了，就等你回来了。”


    
杨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翠娥是个好女人，正是她的朴实救了娘仨的性命。


    
看到相公发呆，翠娥以为自己做的不对，忙道：“相公你别生气啊，我知道这是你的一片心意，只是实在舍不得……”


    
杨锋摆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翠娥，有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翠娥道：“咱们夫妻那么多年，有啥不好开口的，你读书多，有见识，说啥我都依你。”


    
望着床上熟睡的一双小儿女，杨锋实在下不起手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睛有些红了，颤声道：“翠娥，我对不起你。”


    
翠娥看他这架势，隐隐有些感觉不妙了，还是默默地站着等待下文。


    
让她始料未及的是，杨锋竟然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吓得翠娥一哆嗦，也跟着跪下了，杨锋痛哭流涕，哭了半天才道：“相爷看中我了，非要招我为婿，我本不愿意，可是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啊，我……”


    
翠娥虽然是乡户人家，但也懂得尊卑，相府小姐嫁给杨锋自然是不能做小的，那自己怎么办？自己含辛茹苦这么多年，还为杨家生养了两个孩子，难道就不明不白的算了？


    
“相公，你的意思呢？”翠娥问道。


    
“翠娥，要不然我们收拾行李带着孩子走吧。”杨锋试探着答道。


    
翠娥摇摇头：“十年寒窗，终于出人头地，哪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再说拖家带口的往哪里走，人家想逮你还不容易，不如这样，我带着孩子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只要能保全你就行。”


    
杨锋长出了一口气，还是翠娥懂事啊，看来自己这一部棋走对了。翠娥听到他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心头仿佛被刺了一下，昔日那个纯真无邪的少年杨锋，已经再也没有了。


    
“我舍不得你们啊，要不，多住几天再走吧。”这话说的言不由衷，连杨锋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烧，可是事不宜迟，他必须尽快处理好此事。


    
翠娥不是傻子，听出杨锋话里的意思，她淡淡的笑了：“不给你添麻烦了，明天一早就走。”


    
说着就去收拾行装，杨锋看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心中不免愧疚，拿出积攒的五十两银子，放进了翠娥的包袱皮。


    
一夜无语，次日早上，杨锋赶去内阁上班，早早的就走了，等中午回到家，翠娥母子三人已经没有了踪影，桌上还放着那五十两银子。


    
翠娥走了，没拿自己一个铜板，这个坚强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不知道去往何方，但是可以确信的是，她和孩子再也不会成为自己的累赘了。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杨锋哭了，哭的很伤心，很孤独，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一张温和恬淡的脸上，毫无异样。


    
柳迎儿，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我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


    
西北军情急，朝廷已经确立了先西后北的大战略，对西凉开战提上了内阁的议题，西部的地图、沙盘、水草资料在文华殿内摆的满满当当，兵部、户部、工部的官员忙的团团转，调兵遣将，征发民夫，征集钱粮，制造兵器，大战在即，帝国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动起来了。


    
一道道紧急公文已经通过八百里加急发往西北，命令军队戒备，潼关戒严，不许任何军事物资往西运输。


    
燕王也已经前往长安接手军权，走了也有好些日子了，现在怕是也到了潼关了吧，此前还派遣了一个太监前往兰州处置范良臣，一路晓行夜宿，现在也差不多该到了。


    
风起云涌，大战在即，就连原本准备大办特办的万寿节也偃旗息鼓，悄无声息了。


    
……


    
潼关，位于秦岭山脉和黄河之间，为天下雄关之一，山势陡峭，河水汹涌，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潼关是关中的门户，战略要点，历朝历代都在这里屯驻大量兵马，大周朝也不例外。这里驻扎着数万禁军，城墙高大，瓮城铁闸齐全，东西两面都是易守难攻。


    
元封等人已经抵达了潼关脚下，绕道山路的话实在太远，渡河更是没谱的事情，唯有冒险从城中通过才是最佳选择。


    
但是看潼关守军的架势，似乎已经接到了京城来的命令，大批货物积压在潼关以东的官道上，不许往西运送，元封一看，尽是些砖茶，铁器、硫磺硝石、粮食布匹都西域急缺的物资，看来朝廷的动作挺快的，张士诚倒也不是个无能之辈。


    
秋雨连绵，那些大车就这样在路边停着，虽然有苫布挡雨，也搁不住这不断地雨水啊，路旁的破烂茅草棚子下，几张粗笨桌椅摆着，车夫和商人们哀声叹气坐着，喝着茶水发着牢骚。


    
忽然几个劲装汉子走了进来，摘下斗笠，解开蓑衣。露出大红色的锦衣卫官服，众人便都不敢说话了，锦衣卫们找了桌子坐下，让老板倒两壶热水，拿出干粮来自顾自的吃着。


    
看这帮锦衣卫很低调，客商们才放下心来，继续谈天，不过不敢抱怨了，只能说说天气啥的。


    
这帮锦衣卫正是元封等人假扮的，由于在少林寺绕了一圈，耽误了一些时间，没有赶在朝廷八百里加急之前越过潼关，现在看来很是不妙，潼关城墙上如临大敌，禁军们顶盔贯甲在城门口排成两行，仔细检查来往的旅人。


    
形势不妙啊，元封等人注意到，城门口检查的非常仔细，尤其注意年轻男子，必定仔细盘缠，若是虎口和右手中指有老茧的，一律拿下，因为这是当过兵的痕迹。


    
其实农民常年拿锄头也会虎口生老茧，但是本着宁可抓错也不放过的精神，官兵们还是将所有嫌疑人都扣下了。


    
这个险怕是不能冒啊，哪怕穿着锦衣卫的衣服也不行，此前已经在徐州府犯过案子了，如果官府的信息传递畅通的话，应该对锦衣卫打扮的人格外注意。


    
十几条汉子，还有十四个彪悍的和尚，这目标也太明显了，成群结队过潼关指定是不行的，分批化装过关也不妥，这些汉子都是能打的角色，又不是军统司里那些巧舌如簧的细作，这样走法，非让人抓住马脚不可。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旁边有人干咳一声道：“我还想赶回老家十八里堡呢，这下子怕是走不成了。”


    
声音很熟悉，还提到了十八里堡，元封不由得用眼睛的余光扫过去，同时暗暗握住了刀柄，一看，顿时笑了，原来是故人邓子明。


    
邓子明还在做着马帮的生意，不过现在是西凉户部转运司的人，专门负责从中原走私货物，他们和军统司走的不是一条线，所以偶然碰上也是正常。


    
好久没见，邓子明看见这个锦衣卫长得像元封，也不敢贸然相认，只好旁敲侧击，结果一试才知道，果然是元封。


    
元封站起来笑道：“邓老板，别来无恙啊。”


    
邓子明也欣喜道：“大人一向可好？”


    
两人呵呵笑了几声，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元封问道：“怎么样，潼关好不好过？”


    
邓子明摇摇头：“不好过，我都在这困了三天了。”


    
“一点办法都没有么？”元封有点着急。


    
“是啊，京里派人来了，盯着官兵们做事，我以前笼络的那几个军官也使不上劲，您也知道，我专门采购硫磺硝石，这玩意可是一等一的违禁品，哪怕塞钱都没用，绝对不允许过潼关的，我都要愁死了。”


    
元封道：“货物不让过，人呢？”


    
邓子明想了一下道：“应该没啥大问题，毕竟我是熟面孔了，和这些守关的大兵不知道喝过多少次酒了，只要不运违禁品过关，给他们添麻烦，带几个人过去应该不算啥。”


    
元封欣慰道：“那就好，货物不要就不要了，最重要是把我们这二十几个人安全送过潼关，你有没有把握？”


    
邓子明道：“若是只有一两个人，肯定没问题，二十多个人，还都是虎背熊腰的年轻后生，怕是有难度，这样吧，我先找熟人试试看。”


    
说罢，带了一个小厮，拿了银子走向城门，元封在小棚子下面远远地看着，只见邓子明走过去，找了个小军官打扮的人，拉着说了几句话，又塞了些东西过去，那军官脸上笑意盎然。


    
有门！元封心中一喜，忽然情况突变，一个身穿红色官衣的人在城墙上出现，看见了下面正和军官交头接耳的邓子明，于是便指着邓子明对左右说了些什么。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4章 太监老前辈


    
不大一会儿，从城墙上下来两个兵，将邓子明和他的随从一并带了去，元封看了心中一沉，难道说守军已经注意到邓子明了么？应该不会啊，户部转运司的工作相当低调，生意都是转了几道手才到西凉的，就算锦衣卫都摸不清头绪，何况这些潼关的守军。


    
邓子明心中也是疑惑万分，一溜小跑上了城墙，只见箭楼大门敞开着，正当中摆着一把椅子，上面坐了个面白无须的家伙，身穿绣蟒红袍，还披着黑面红底的披风，煞有介事，一副倨傲的样子，两旁站着几个顶盔贯甲的汉子，一看都脸熟的很，是潼关驻军的总兵副将等人。


    
邓子明诚惶诚恐的跪下磕头，还浑身发抖，一副没见过世面小商人的样子，当中那个白脸家伙开腔道：“你是做买卖的？叫什么？”声音尖细，不男不女，竟然是个宦官。


    
邓子明不敢抬头，惶恐对答道：“小的邓子明，祖祖辈辈都是跑买卖的，离乡背井赚个辛苦钱。”


    
“那你贩的都是些什么恶玩意啊？”


    
“回大人，这回小的贩了一些制作炮竹的原料，是帮长安府几家爆竹作坊采买的，现如今正停在潼关外，大雨连绵的都快浇透了……”


    
那太监忽然干咳一声，吓得邓子明不敢再说，太监怒道：“硫磺硝石乃是禁物。你竟敢公然贩运，定然是西凉反贼的探子，来呀，给我拿下！”


    
一瞬间，邓子明魂飞魄散，吓得差点趴下，怕的就是这个，没想到今天终于栽了，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实在厉害，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底细。


    
可是官兵们却对这个西凉探子并不感冒，只是上来俩人象征性的将邓子明拉了起来，拖到一旁，邓子明的随从也吓傻了，束手无措，只听一个当兵的小声道：“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回去凑钱赎人。”


    
邓子明心头一松，原来是想勒索钱财啊，他赶紧给随从丢了个眼色，随从一溜烟的跑了。


    
回到城外，一帮人聚到一起商议，觉得只要是花钱能摆平的事情便算不得大事，于是便凑了五百两银子，让邓子明的副手给送去，顺便再摸摸情况，打听一下是不是花钱可以送人过关。


    
副手去了半天还没回来，可是路边的商队却动了，陷在泥水里好几天的大车慢慢的挪动，向着潼关城门开去，元封派人去打听，回报说是官家出章程了，验货过关，若是违禁物资便要扣货拿人，若不涉嫌违禁，便可过关。


    
可是官家却不宣布到底啥是违禁品，反正官字两个口，他们说什么都是有理，弄这一套不过是想雁过拔毛而已。


    
果不其然，所有过关的车辆都被狠狠敲了竹杠，敲竹杠的手法拿捏的极好，不多不少，让你不得不乖乖拿出这笔钱来。


    
中原到陕西必须经过潼关隘口，这些生意人都是常年跑这条线的，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信誉，人家定下的货，就得按时送到，这是专门替人采买货物的一类商人，诸如邓子明这样的。


    
还有一类是自己经销的买卖，不让过关大不了在中原把货物卖掉拉倒，可是这年头长途贩运，图的就是个价差，若是本地处理掉，就等于白跑一趟，还不如忍痛交点过路费呢。


    
这一招，狠啊，不是头脑精明视财如命的人绝想不出来。


    
数天以来，在潼关东门外挤压的车辆已达数百，一辆辆的通过城门也是个漫长的过程，更何况每家都要被盘查勒索，花费的时间就更长了。


    
元封等人冷眼观看着城门口发生的一切，陆续又有一些行商老板被抓了起来，罪名是里通外国，走私违禁物品，看来这位负责潼关防务的将军是两头都想讨好，又想立功，又想捞油水。


    
一个时辰时候，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道：“打点了一通，五百两银子交了上去，不过听说这回潼关当家的换人了，不是原来的总兵大人了，而是京城赶来的太监老爷，名叫王魁，邓老板的案子得他点头才能放人，五百两银子不够，要没收货物，再罚一千两银子才行。”


    
众人大怒，要打上城头救出邓子明，元封眉头一皱，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潼关驻守的都是精兵，不能硬来，不就是几车货物么，给他，银子也给！”


    
邓子明的货物全部充公了，一千两银子也交了上去，可是等了半天，还是没等来人，前去打点的人汇报说：“大事不好了，刚才我把银子货物交上去，他们让我回 去等信儿，我多了个心眼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去大牢附近打听，正看见邓老板和几个人被关进囚车，听说这些钦犯是要押往京城的。”


    
众人恍然大悟，这潼关从上到下就没个好东西，拿了钱财不给办事，这还了得，连元封都怒了，这狗太监贪得无厌，非教训教训他不可。


    
邓子明的事情耽误了一天，眼瞅着天色渐黑，城门关闭，元封等人无奈，只好在城外的车马店住下，幸亏刚走了一拨人，车马店有了空屋，都是简陋之极的大通铺，和牲口棚子连在一起，牲畜粪尿味道和劣质烧酒的味道，还有臭脚丫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车马店独特的风味。


    
还别嫌好道歹，城外就只有这种地方可住，想住干净整洁的旅店，得过了潼关再走十几里地才行，潼关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要塞，里面没有旅馆酒楼之类的设施。


    
大家伙把干粮拿出来吃着，正低声商量着如何营救邓子明，忽然院子里又进来一辆车，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跳下车走进来，立刻掩住了鼻子，回头喊道：“大爷，这里太臭了，不能住。”


    
少年的声音很尖细，长得又水灵，粗鲁的汉子们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打趣道：“这小受俊俏的很，大同城里都没这等货色。”


    
那少年听见，恼羞成怒道：“大胆！放肆！”


    
众人更加狂笑不已，元封被惊动，转头一看，登时一惊，原来还是故人啊。


    
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受乃是御膳房海公公身边的伺候小太监毓风，在这里见到他，难道说海公公也来了？


    
元封带了几个人走上去，微笑着拍拍毓风的肩膀，小太监万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元封，惊得两眼有铜铃大，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些粗鲁的汉子们看见这小哥有熟人在，而且都不是好惹的主儿，便齐刷刷的闭上了嘴，埋头啃饼子喝烧酒。


    
元封压低声音道：“海公公在车里？”


    
毓风道：“公公在车里，我这就去叫他。”


    
元封道：“海公公身体不好，还是我亲自去吧。”说着走到车前，掀开了车帘，果不其然，一个没有胡须的老人正微闭着眼坐在车里，气色却比当初在皇宫当差的时候好了许多。


    
“小风子，房间安排好了么？”老人拉长腔问道，依稀还有大太监的威风。


    
元封笑道：“海公公，你看我是谁？”


    
海公公睁开眼，看到熟悉的面孔，惊得慌忙要爬起来跪拜，被元封一手按住：“别忙这个，说说咋回事。”


    
海公公赶忙道来，原来西六所失火之后，他受了惊吓，便带着疏风跑到侄子的酒庄里养病，海公公多精明的人，意识到京城中还会发生更大的风波，便劝说侄子典了买卖，兑了金银去扬州做生意，自己拿着多年的积蓄，带着小太监毓风回老家了。


    
大周宫廷中太监甚多，谁也不会在意一个老太监的去留，更何况后来又发生了血流成河的皇子政变，死掉的太监难以计数，谁去管这一老一小两太监啊。


    
海公公这一步棋走对了，既保全了自己和毓风的性命，又保全了侄子的生意，他本是关中人，所以走河南过潼关回家乡，他走得慢，所以才会和晚出发的元封遇到一起。


    
不在提心吊胆，海公公的气色好了许多，元封看看他没有胡须的老脸，忽然计上心来，问道：“海公公，你在宫里当差的衣服带了么？”


    
海公公叹口气道：“毕竟当差那么多年，想留个念想，带了几件蟒袍的。”


    
元封笑道：“如此甚好，我有一计，还需你配合。”说着登车和海公公耳语一番。


    
姜还是老的辣，海公公听罢，并不害怕，只是眉头一挑：“这事儿能不能行得通，还要看对方是谁，若是曹公公手下那些干将，我看还是算了，风险太大。”


    
元封道：“监军太监名叫王魁，不知道海公公认识么？”


    
海公公一愣：“王魁？多大年纪？什么样貌？”


    
元封也不清楚，将见过王魁的人唤来，对着海公公描述了一番，海公公惊讶道：“原来是他啊，御膳房出来的人，后来去了乾清宫当差，只不过会伺候主子罢了，又不懂什么军国大事的，怎么让这样的人在潼关监军，简直形同儿戏。”


    
海公公却不知道，皇宫中死了许多人，司礼监那些精干的太监又被曹少钦派往更加重要的地方任职，比如矿山、茶场、织造作坊等来钱的地方，像潼关这样鸟不拉屎，又没啥油水的要塞，自然派王魁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来了。


    
“既然是王魁的话，我有把握！”海公公道。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5章 诳兵


    
元封的计策是让海公公冒充钦差，他们这些人冒充随行人员，以此通过潼关，这个计策可谓胆大包天，兵行险着。


    
将众人聚到一起商量，元封这些手下，全都是亡命之徒，竟然没有一人反对，只是汤和迟疑道：“我们这些棍僧怎么办？十几个精壮和尚过关势必会引起注意的。”


    
于虎插言道：“无妨，皇上在大报恩寺养了一批武僧，其实也是大内侍卫的编制，宫里人都知道，你们只需换件体面衣服便可。”


    
于虎以前是御林军统领，对于宫内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了，有他指导，事半功倍。


    
元封将手下们集合起来交给于虎紧急培训，望着一张张彪悍的面孔，于虎叹道：“精悍是够了，可是缺一些骄横，要知道天子近卫可是眼高于顶的，你们看我。”


    
说着，他趾高气扬、大摇大摆的走了几步，一副盛气凌人的表情，汉子们也跟着有样学样，军统司这些爷们，本来就都是心高气傲的猛人，学这个无师自通，徐达和汤和等人更是见惯大场面的，根本不用学就能霸气逼人，唯有十三棍僧调教起来有些难度，不过于虎想了个办法，让棍僧们带上斗笠，脸上再蒙着布，斗笠沿微微下压，一股神秘而诡异的妖僧感觉就出来了。


    
于虎再次进行教导：“记住，你们是大内侍卫和锦衣卫，你们都是精挑细选从百万人中挑出来的人尖子，你们一个月关的饷钱能赶那些大头兵一年的，他们只会巴结你，不会冒犯你，更不会质疑你，你们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就是把傲气拿出来，对，就是那种舍我其谁的气魄，不要管身上的衣服脏破，人的精气神不是靠衣服衬出来的，而是平日里养成的，知道么！”


    
得亏元封带领的这帮人个顶个都是人尖子，若是普通军士还真成问题，眼瞅着天色越来越黑，元封迟疑是不是等天亮再进城，却立刻被于虎否决：“趁热打铁，现在就进城最好，若是明天一早进城，时间上对不上，潼关以东百十里内没有像样的车马店，而且天黑容易掩饰，再合适不过了。”


    
海公公也赞同于虎的意见，天黑的时候人精神懈怠，容易蒙事，待到明天早上天光大亮，风险也跟着加大了。


    
于虎加入这个小团体之后，寸功未立，这回终于抓住一个机会，哪能放过，元封想了一下，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便点点头同意了，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议起细节来，一个前御林军统领，一个前御膳房总管太监，都是朝廷中枢呆过的人，抠这样的点子简直就是小儿科。


    
……


    
王魁很走运，年纪不到三十岁便当上监军，他是天佑十年净身进宫的，起初在御膳房干过一段时间的杂役，后来调到御马监干活，因为伺候马匹得力，被得到赏识调入乾清宫当值。


    
乾清宫是皇帝寝宫，伺候的太监宫女何止百人，王魁只是其中一个比较普通的而已，他一心想调入司礼监，无奈文化水平较低，养马还可以，写字实在不成，本以为“仕途”到此为止，没想到一场宫廷政变改变了他的命运，司礼监的大太监了死了个七七八八，又正值皇帝向各地派遣监工、监军，王魁虽然无才，但总是忠心耿耿的奴才，于是便被选派到了潼关监军。


    
大周朝没有宦官监军的制度，这次是开了先河，由于前次军队的叛乱，让皇帝对将领们很是不放心，所以给监军们的权力很大，虽然不能全权处置将领，但他一句话报上来，就能决定一个军官的命运，是升迁还是降职，兵部很重视这些监军的意见。


    
王魁来到潼关之后，大失所望，本以为是个繁华州县，没成想是个要塞，北临黄河，南接秦岭，地势险峻，鸟不拉屎，只有城墙、炮台、和一堆堆粗俗不堪的大头兵。


    
监军不插手军务，更不能管粮饷，油水少的可怜，虽然潼关守将曲意逢迎，谁也不敢得罪他，但王魁还是心中不爽，临来的时候上面有交代，让他把守潼关，堵截西逃的叛贼，王魁心中有数，那些个西凉贼人厉害得很，兴许早就过了潼关了，想立大功是不容易了。


    
王魁观察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了一条生财之路，那就是来来往往从潼关经过的客商们，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卡在自己手里，要是再捞不着银子，那就不怪别人了。


    
于是乎，王魁先试探着下了一道命令，禁止货物通关，潼关的守将姓夏，叫夏修志，也是个不如意的总兵，正想巴结王魁，脱离潼关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呢，自然十分配合，王魁让干啥他就干啥，王魁往椅子上一坐，他就站在后面像个跟班。


    
王魁很满意，潼关这些兵马用起来很顺手，封关三日，又摊着连绵阴雨，外面那些客商怨声载道，乍一开关，莫不蜂拥，王魁抓住他们急于过关的心理大发了一笔，当然还不忘记抓几个贩运违禁物资的商人，这样才能显得他这个监军当的有作为。


    
天色已晚，虽然外面等着过关的商人还有许多，但王魁还是下令关门，要塞有要塞的规矩，没有紧急军务，晚上是不开门的，更何况王监军忙了一天，要关起门来盘点一下成果了。


    
关上房门，把银票铺满一床，再弄上一壶小酒，几碟小菜，王魁美美的喝上一盅，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床上的银票，心里这个美啊，忽然房门叩响，听声音还很急，王魁不满道：“何事？”


    
“监军大人，京里来人了，已经到了城下，点名让您前去接驾。”


    
王魁一惊，京里这么快就又派人过来，八成是前去长安收拾秦王那一摊子的，不消问，来人的官衔肯定比自己高，他赶紧披上袍子，蹬上靴子，忙乱间左右脚也弄错了，急匆匆走出房门，向城门楼子走去。


    
夏总兵也刚躺下，正搂着娘们唱小调呢，忽然被叫起来，也是吓了一跳，半夜京城来人，这是大事儿啊，他边走边披着衣服，脚步匆匆，黑夜里，几盏灯笼快速向城楼移动，夏总兵和王监军在城楼下碰头，两人也不说啥了，交换了一下颜色，匆匆上楼。


    
潼关东门楼，十几展灯笼高高挑在箭楼檐下，罩着无边暗夜里丝丝雨雾，城楼下的官道上，停着一辆车，十余骑，皆是斗笠蓑衣，秋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这些人竟然一动不动，一股肃然之气油然而生。


    
王魁干咳一声，趴在垛口上喊道：“是哪位大人驾到？”


    
车帘子掀开，一缕光线射了出来，映照出夜幕中的雨丝，一个眉清目秀的宫装小太监跳了出来，一手掀着车帘，一手打着油布伞，停了一停，车里才下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监，身穿崭新的蟒袍，乌亮的皂靴就这样踩在泥水里，老太监抬头望着城楼上灯笼映照下的王魁，笑骂道：“王魁，你还猴崽子还不给咱家开门。”


    
王魁一惊，立刻分辨出这位老太监是前任御膳房的管事太监，“论品级是比自己高，可是听说他退了啊，怎么又如此二五八万架势十足的来到潼关？难不成，他也是钦差？嗯，很有可能，宫里人死的七七八八，这些老家伙老奸巨猾的很，被皇上重新启用也不是没先例的事情。”


    
第一印象太重要了，还没等海公公把自己虚拟的官职报出来吓吓王魁，王魁就已经怕了，赶紧让人开门，夏总兵亲自带着一帮人跑到下面，放下门闩，打开大门，几十个松油火把照着，恭迎京城来的大人们进城。


    
先是十二个骑兵开进来，一边六个拱卫两旁，高头大马将潼关守军都挡在后面，马上骑士面色冷峻，雨水从斗笠沿上滴下，隐约能看见蓑衣里面暗红色的锦衣卫官服，绣春刀的刀鞘从衣服下摆中露出，踩在马镫上的也是正儿八经的官靴。


    
这些爷们就是传说中的锦衣卫啊，果然厉害，光看那些战马就不一般，全是西域进口的高头大马，比潼关这些驴子一般高的中原马强了不知道多少。


    
然后是海公公的马车，车辆倒是一点也不招摇，就像是官道上行走的最普通的那种马车，但是王魁等人毫不怀疑，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里面，一定另有玄机，更让人惊叹的是，马车后面还有十三个手持长棍的武僧，一脸的骄狂摸样，根本不像是与世无争的出家人。


    
王魁也是有见识的，知道皇上在大报恩寺养了一批僧兵，表面是和尚，其实是大内侍卫的编制，这些人想必就是了，看来皇上对海公公的期待很大啊，竟然连大内侍卫都调拨了一些。


    
随车还有两位年龄偏大的老者，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一身征战杀伐的气息藏也藏不住，不过他们根本不理睬王魁等人，只顾自顾自的交头接耳，似乎在点评着潼关兵马的素质。


    
这八成是兵部派来协助海公公的将军，别看没穿官服，品级肯定比夏总兵高，王魁自以为聪明的提醒了夏修志一句，夏总兵赶紧凑了上去想巴结两句，还没偎到五步之内，就被锦衣卫“啜”的一声喝住了。


    
这帮京城来的家伙，人数不多，排场还挺大。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6章 胆大包天的计划


    
王魁亲自上前掀开了车帘，搀着海公公下来，望着这位荣光焕发的老前辈，王魁微微弯着腰，笑道：“老祖宗，有日子没见着您了，气色还是那么好。”


    
海公公鼻子里哼了一声：“猴崽子，亏你还记着咱家，托皇上的福，托曹公公的福，咱家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


    
王魁讪笑着向海公公引见夏总兵，夏修志陪着笑脸过来行大礼，海公公一身锦绣蟒袍，气度非凡，只是傲然瞟了夏总兵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然后一行人进入总兵节堂，海公公自然坐在首位，另外两个器宇轩昂的神秘中年人坐在海公公下首，王魁和夏修志不敢坐，站着伺候。


    
王魁小心翼翼的问道：“海公公此番路过潼关，可是奉了圣命？”


    
海公公道：“你也是宫里出来的人，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不该问的不要乱问。”


    
王魁赶紧赔罪，海公公一摆手：“罢了，都不是外人，也没啥瞒着你们的，咱家被皇上启用，任命为陕甘总监军，这两位是兵部派来协助咱家的将军，分别担任陕甘两省的提督，名字就暂且不报了，毕竟朝廷还未明发上谕呢，咱们星夜兼程，也是图个兵贵神速，王魁你也知道，秦王他……唉，不提了不提了。”


    
海公公说的含糊其辞，但意思王魁是领会了的，秦王已经不受皇帝宠信，他留下的一摊子军政事务，皇上要派信得过的人接手，陕甘总监军，这可是个炙手可热的肥差啊，海公公都是退休的人了，临了还能发达一回，真是走运啊。


    
夏修志看那两位中年人，气度非凡，从容淡定，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油然而生，一看就知是万人敌的猛将，这可不是能装出来的，陕甘二省的提督，那可是二品武职，自己的顶头上司啊，现在不巴结还等着什么时候，他赶紧上前撩袍跪倒：“海公公，两位军门，卑职潼关总兵夏修志，给您们请安了，若是有能用得上卑职，定然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节堂上点了几十根牛油大蜡，灯火通明，海公公和两位提督交换了一下眼神，对着夏修志赞许的点了点头，道：“国家危难，正值用人之际，潼关乃是关中门户，咽喉要道，夏总兵守好关卡，就是大功一件。”


    
海公公说完，那个身形甚是高大的中年人接口道：“我们赶了一天的路，还没吃饭，夏总兵安排些酒水饭食吧。”


    
夏修志一听，甚是高兴，正愁没有机会拉关系呢，酒桌上可是最能增进感情的了，他赶紧命令伙房开火。上差们的战马也都牵进马棚，燕麦甘草清水伺候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要塞的伙房，大灶一直是有火的，不到半个时辰，节堂上便摆起了数桌酒宴，京里来的上差们和潼关军方的陪客们欢聚一堂，推杯换盏。


    
酒席很是丰盛，鸡鸭牛羊肉不用说，还有山上打来的野鸡孢子，河里的鱼虾，最难得是一头雄鹿，剥了皮放在火上烤着，吱吱冒油，鹿茸血兑了酒，喝了能壮阳的，望着京城上差们满意的神情，夏修志搓着手谦虚道：“穷乡僻壤，没啥能拿得出手的，让大人们见笑了。”


    
“夏总兵过谦了。”海公公笑吟吟的举起酒杯，浅尝辄止，这酒是王魁扣押的汾酒，确实是好东西，但是在御膳房出来的海公公眼里，不过尔尔。


    
徐达和汤和这两个老家伙是本色出演，根本用不着掩饰伪装，一举一动相当自然，大块喝酒，大碗吃肉，尽显武人本色，徐达两个儿子平时更是荤腥不忌，来者不拒，只有那少林寺的十三棍僧面露难色，但是为了不暴露身份，还是毅然端起了酒碗。


    
酒过三巡之后，凝重的气氛淡薄了一些，大家的关系更加融洽了，海公公对王魁推心置腹道：“秦王这回算是折了，咱家这回前去长安，就是要将其羽翼一网打尽，所有财产查抄入库，看来是个肥差，但是千头万绪，不知如何下手才好啊。我听说秦王手下产业颇多，田产铺面商队多如牛毛啊，唉，真是麻烦。”


    
与其说是诉苦，还不如说是炫耀，王魁羡慕不已，两人探讨了一下关于抄家的技巧，又回忆了一下当年在御膳房一起共事的日子，感情更近了一些。


    
徐达汤和等人和夏总兵喝了几杯酒之后，也热络起来，说到这趟苦差事，徐达将帽子摘下，露出光溜溜的秃头道：“这趟可是苦差事，从京城出发星夜兼程，就没停过脚，早知道这么苦，还不如在大报恩寺继续当侍卫统领呢。”


    
原来是皇帝身边的近卫，怪不得如此雄壮，夏修志有心巴结，又敬了徐达几杯酒，道：“将军荣升提督，总督一省军务，卑职也要听您的调遣呢，那个……卑职想打听点事儿，朝廷在陕甘有什么安排？官场军务上的……”


    
夏修志知道，这回陕甘官场要大换血了，自己若不趁着这个机会巴结好这几位上差，以后就再也碰不上这样好的机会了。


    
徐达道：“这次去长安，肯定要摘一批人的乌纱，夏总兵若是有心思把官职往上动一动的话，不妨早作安排。”


    
夏修志便明白了，这年头，酒桌上的关系不顶事，顶事的还是那些黄的白的。


    
喝完了酒，王魁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海公公住下，又让夏总兵安排了几间干净舒适的屋子让京城上差居住，王魁亲自送海公公进屋，帮他脱靴，一边伺候着，一边问道：“海公公，我那个事儿？”


    
微醺的海公公笑道：“猴崽子，放心好了，回头咱家自会给曹公公写条子的。”


    
王魁欣喜万分，给海公公磕了几个头，双上捧上一叠银票：“海公公，这是小的孝敬您的。”


    
海公公瞟了一眼，轻轻接过放在床头：“这小子，下不为例啊。”


    
从房里出来，王魁迎面碰上了夏修志，夏总兵也刚从那两位提督大人的房里出来，两人心知肚明，啥也不说了，相对讪笑，擦肩而过。


    
刚才夏总兵也向徐达汤和二人表示了心意，除了两千两银子之外，还委婉的提出，派遣一支骑兵协助两人大人办差，毕竟秦王在长安经营了一段时间，颇有些党羽，钦差大人的随行人员过少，若是有人铤而走险就不好了。


    
夏总兵这是想分点功劳呢，徐达汤和两人经过多少场面，这点心思一眼便看透，也没当场答应他，只说考虑考虑。


    
次日一早，众人早早醒来，恰好阴雨多日，今日放晴，好大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钦差卫队整装待发，海公公在众人簇拥下走出，忽然看到路边停着几辆车，车棚上涂着硕大一个“邓”字，便随口问道：“这是咸阳邓家的马车？”


    
王魁道：“正是，马帮头目邓子明走私硝石硫磺，已经被小的扣下了。”


    
海公公道：“锦衣卫的情报上说，这个姓邓的是秦王的亲信呢，把人交给咱家吧，咱家能派上用场。”


    
王魁哪敢不从，命人将邓子明从牢里提出来，交给海公公。


    
那厢，徐达对夏修志道：“我们和海公公商量过了，进长安还需气派些，就暂借夏总兵一些人马吧。”


    
夏修志欣喜万分，能出上一点力是他的荣幸，双方都心有灵犀的没提到调兵虎符的问题，帮忙而已嘛，弄那么认真干嘛，人家能答应分你一杯羹就不错了。


    
夏修志临时调拨了四百骑兵给钦差护驾，本来潼关就是座要塞，以守为主，这点骑兵已经是夏修志的家底子了。


    
临行前，海公公又语重心长的对王魁说：“潼关乃是咽喉要道，务必守好，江南还有些反贼余孽，或许会取道潼关前往西凉投敌，小魁子你一定要仔细，不放走一个可疑人员，哪怕他们顶着什么锦衣卫内厂的名头也不要轻信啊。”


    
王魁一躬到底：“多谢海公公提醒。”


    
一行人出了潼关，向西就是一马平川的渭河平原了，天高野阔，秋高气爽，众人心情大好，奋蹄扬而走。


    
马车里，小太监毓风好奇的问海公公：“海公公，昨晚你怕不怕，冒充钦差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海公公道：“我一辈子谨小慎微，怕够了，临老胆大几回，也不枉此生了，猴崽子，你怕不怕？”


    
毓风道：“刚开始有点怕，手抖得厉害，都得藏在袖子里，不过后来看他们那副巴巴结结的样子，也就不怕了。”


    
海公公点点头道：“对了，大周朝的官场就是这个样子，不亡都没天理了。”


    
元封和徐达并辔而行，徐达问道：“殿下，为何向那夏总兵讨要这些骑兵，有他们在反而累赘。”


    
元封道：“陕甘两省毕竟是周朝的地盘，张士诚动手快得很，听说已经有一位钦差奔着兰州去了，前面的路程还很遥远，未知数太多，这批人马才是咱们真正的护身符，有他们在，咱们不是钦差也成了钦差了。”


    
正说着，前面烟尘迭起，似乎有一队骑兵奔来，护卫的骑兵千总拉长腔喊道：“有马贼～～”


    
潼关骑兵们顿时乱作一团，人喊马嘶，唯有元封手下那二十来号人坚如磐石。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7章 兵行险着


    
潼关的兵好久没打过仗了，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便草木皆兵，而元封和他的西凉部下们早就凭着多年经验看出来者只不过是十余骑而已，根本用不着担心。


    
徐达汤和是老行伍了，也看出来人数量不多，潼关那四百骑兵素质太差，乱哄哄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徐达皱一皱眉，怒吼道：“慌什么，照常前进！”


    
骑兵们这才稳住阵脚，分两列纵队继续前行，那股烟尘越来越近，想必也看见这边浩浩荡荡几百人马了，但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沿着官道呼啸而来。


    
元封心中好奇，抽出千里镜望过去，只见对面寥寥几骑狂奔而来，背上都插着旗子，身上也穿着号衣，原来是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怪不得那么牛气。


    
大周朝的政令传达依托遍布全国的驿站，交通要道上每隔二十里设一驿站，有驿长一人，驿卒数人，驿马数匹，朝廷公文就靠这些驿卒和驿马来交替传递，普通公文也要求每日行程一百八十里，紧急公文就要日行三百里，十万火急的公文则还有六百里加急和八百里加急两种，不管刮风下雨，都要星夜兼程，规格之高，不管什么人都要避让。


    
为了显示出所送公文的紧要性，八百里加急的驿卒身上都要插着两杆旗子，让人远远的看见也好避让，朝廷有定制，八百里加急，挡者死，拦者亡，别说一般旅人官员不会拦路，就连马贼也不敢招惹他们，以免招致官府穷追不舍的追杀。


    
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啊，看对面来人足有十来个，除了背负文书的驿卒，其余可能是护卫人员，可见这封文书的重要性。


    
如此高规格的传递，只能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西凉已经对周朝开战了，元封在撤离京城的时候，就安排叶唐传递命令给远在西凉的赵定安，让他即刻提兵东进，抢占陕甘，这也是早就定下的策略。


    
值得一提的是，元封发出的开战密信，也是通过周朝的驿站传递到兰州，然后再转用西凉的驿马传到凉州的，如果这事儿让皇帝知道，不知道他会作何想法。


    
既然是通报战事的文书，不妨截下来，让皇帝晚些知道才好，元封递了个眼色给徐达，后者会意，喝令道：“儿郎们，给我将那些冲撞钦差的家伙拿下！”


    
潼关骑兵们傻眼了，迟疑着不敢动作，还是元封的那些手下和十三棍僧冲了上去，在官道上站成一排。


    
驿卒们丝毫没有减速，一边狂奔一边大喊道：“八百里加急，挡者死！”


    
但是对方依然伫立不动，驿卒们奔到跟前，只好猛拉缰绳，驿马跑出了性子，嘶鸣不已，前蹄腾空，鼻孔里喷出热气来，当先一名驿卒怒吼道：“你们是那里的队伍，耽搁了八百里加急，你们吃罪得起么！”


    
“锦衣卫”们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他拽下马来，背上装着邮件的皮质筒子也被扯了下来，后面的驿卒纷纷拔刀，两下里这就要开打，忽然，元封手下一人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于是便凑到元封跟前低声道：“好像是自己人。”


    
军统司早已把陕甘两地的重要机构渗透了个遍，利用大周朝的驿站系统传递自己的文书也是常事，元封心中一动，命人过去接头，两下里对了密语，果然是军统司的伙计。


    
大水冲了龙王庙，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说了，原来这伙驿卒中有真有假，除了两个真正的驿卒之外，其余十人是从西凉而来，奉命前去中原寻找元封的，因为装扮成驿卒方便多多，所以才借用了这个身份。


    
家里竟然派人来找，肯定是出了大事了，元封让他们将真正的驿卒放了过去，那十个人跟着自己，边走边说。


    
原来在元封离开的日子里，西域战事又起，原先收编的突厥部队发生哗变，进攻了西凉驻守轮台的屯田军，血洗轮台，只有十余人逃出，赵定安已经亲自领军前去讨伐。


    
元封大惊，急问损失情况，说起轮台血案，使者们也是眼中带泪，钢牙咬碎，突厥叛军不分老幼妇孺一概屠杀，伊犁河水都变了颜色，西部的动荡对于年轻的西凉帝国来说是一记重创，再加上东线不稳，周军随时西进，西凉面临两面作战的危险，兵力财力都会出现捉襟见肘的尴尬局面。


    
元封心情很是沉重，沉默良久，又问：“赵帅带了多少人马？”


    
使者答道：“带了五万人马。”


    
元封点点头，赵定安平乱他很放心，这回西域少不得要人头滚滚了，西凉本来人口不多，劳动力匮乏，维持一支庞大的常备军会严重影响生产建设，所以军队的规模一直保持在八万人左右，其中大多数还是屯田兵，平时种地，战时打仗，赵定安带走五万兵，剩下三万人，也够自己用的。


    
甘肃已经是西凉的势力范围，但陕西依然处在大周朝的牢固统治下，而且还能得到山西方面的增援，元封虽然英明神武，但也不是神仙，手上没有几万兵也不能攻城略地。


    
元封又问道：“叶唐他们回到凉州了么？”


    
使者答道：“在路上遇到叶大人了，想必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凉州。”


    
叶唐他们安然抵达，元封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如今已经是陕甘境内，而陕甘总督又是自己的心腹，朝廷虽说派了钦差起办范良臣，但范总督也不是傻子，他早就上了西凉的贼船，哪会束手就擒，八成会将来传旨的太监拿下关在大牢里等自己前去讯问呢，所以，现在没啥好担心的，只管正常赶路回凉州便是。


    
“路上还碰到什么新鲜事么？”元封随口问道。


    
“没什么……对了，在长安城外遇到了范总督的车驾，不知道他去长安做什么。”


    
元封心中一凛，不对劲啊，好端端的把范良臣调到长安，这定然是调虎离山之策，朝廷也知道范良臣在兰州耳目众多，不方便下手，但是在长安他就没那么多的党羽了。


    
想到这里，元封对这十个驿卒打扮的军统司人员进行了任务分派，有人回凉州传递自己即将到来的消息，有人去长安打探消息，他又手书一封，派人送往羌地，大战在即，一切都是未雨绸缪为好。


    
驿卒们各自去了，元封等人依然以正常速度向西行进，人越多走的越慢，当三日后从长安赶来的信使报告最新进展的时候，他们距离长安还有二百里之遥。


    
和元封预料的一样，钦差大臣并未前往兰州，而是在长安设好了套等着范良臣来钻，范良臣总督陕甘地方，让长安府随便编个什么由头给他，便能将他骗来，只靠身边区区几个亲兵护卫，还不是束手就擒的份，现在陕甘地方大权已经由原山西巡抚代掌，钦差太监坐镇，范总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还有一个最新消息，也是条让人不那么舒服的消息，吐蕃趁着西域叛乱，挥兵而来，欲夺取河西走廊，报当年一箭之仇，现在大军已经抵达敦煌，曹延惠亲自领军前去抗敌，胜负犹未可知。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曹延惠老爷子虽然擅长守城，但毕竟年岁大了，若是敦煌丢了，西凉的重要支柱就垮了一根，事关重要啊。


    
虽然心里非常急躁，但元封表面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这让徐达汤和等人非常佩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真有乃父之风范！


    
其实元封一直在告诫自己要淡定，越是这种危急时刻越要认真分析，吐蕃军的战斗力他知道，还是一支冷兵器军队，而且他们的后勤补给线更加漫长而艰难，眼看天气越来越冷，补给肯定会中断，而敦煌作为西凉的正式首都，城墙扩建的更加雄伟，增设了许多火器，虽然还比不上凉州的水平，也称得上是西域第一雄城了，曹延惠经验丰富，尤擅守城，只要不出城野战，天底下没有哪支军队能攻破他据守的城池。


    
说到底，西凉的威胁还是来自东方，长安发生的事情才是元封需要重视的。


    
元封将徐达汤和李明赢找来，开门见山道：“我想取长安，诸位有何意见？”


    
饶是徐达汤和征战多年，也被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吓了一跳，徐达道：“就凭咱们这二十来号人，还有借来的四百骑兵，就要攻取长安？”


    
元封道：“正是，不但要拿下长安，还要占领陕甘两省，方便的话，连山西也取了。”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徐达才挑起大拇指道：“好，有魄力，我喜欢！”


    
元封苦笑道：“形势就这样，想没有魄力也不行，凉州那边是一个兵也调不出来了，那四百骑兵也只能虚张声势而已，不能真上阵的，说到底咱们就只有三十个人，还是把海公公也算上的数字。”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8章 诈取长安


    
自打秦王进京之后，位于长安的秦王府便安静了许多，王府近卫大多被秦王带去了京城，只剩下一些下人丫鬟和小部分侍卫，王府是何等尊贵的地方，那些蟊贼是不敢动脑筋的，所以下人们的日子很悠闲，吃酒耍钱，优哉游哉。


    
最近城里发生了一些大事，听说陕甘总督坏了，被京城来的钦差摘了乌纱打入了大牢，对于此事长安人民有些麻木，一方面是因为这两年陕甘总督换的实在频繁，从温彦的前任开始，历经温彦、柳松坡、范良臣，短短几年光景就换了四个人，除了官场上的人，谁能记住他们，再说这个范总督常住兰州，长安人更是不买他的帐。


    
亲王府的人就不管这闲事了，别管陕甘政坛怎么变换，他们王爷总是皇帝的亲儿子，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所以他们的日子还是一如往常那般悠闲自在。


    
深夜，一道黑影跳上了王府的墙头，紧接着又是一条黑影，五六个人趁着王府侍卫换岗的空当，爬进了王府的高墙，虽然王府深宅大院，院子叠着院子，但这些人显然是熟门熟路，直接摸到了秦王居住的内宅，而此时王府的下人们还沉浸在睡梦中，院子里一片寂静。


    
那黑影投开了门锁，潜入了室内，点亮一支蜡烛，用黑布罩子罩上，只露出一点点光亮，靠着这点亮光在室内大肆行窃，很快他们就打点好了一个个巨大的包袱，蹑手蹑脚走了出去，依然将房门锁好，抹掉一切痕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的行踪。


    
……


    
这次前来西北传旨的还是老熟人秦公公，秦公公这几年可没少往西边跑，都跑出经验来了，在来的路上他就琢磨好了，西北民风彪悍，依靠圣旨的权威和自己身边这几个侍卫根本不顶事，就算范良臣不杀他，跟着范总督吃饭的那些人可不管这一套。


    
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发生，不得不谨慎一些，所以秦公公想到一个调虎离山的好计策，先到长安，安排好一切，然后把范良臣骗来，当众宣读圣旨，拿下，皆大欢喜，自己不用冒风险了，长安的官员们也跟着立功。


    
陕西巡抚潘沧海是个很低调的人，这也由不得他，以往陕甘总督总是驻跸长安，以总督衔监陕西巡抚事，他是第一任独立的陕西巡抚，但是头上又有个汾阳侯压着，汾阳侯死了以后，秦王继续压着，这个巡抚当得还不如知府开心呢。


    
秦公公的到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这位皇宫里出来的贵人告诉他一些绝密的消息，京里发生了大变故，秦王八成是不会回长安了，陕甘总督要换人，陕甘官场要大换血，正所谓时势造英雄，潘巡抚若是想一改颓势，更上一层楼的话，不妨抓住这个大好机会。


    
一番话说的潘沧海热血沸腾，想自己也是条汉子，何苦一辈子仰人鼻息，一时间他踌躇满志，答应帮秦公公办好此事。


    
联络人员，编造信件哄骗范良臣来长安，在巡抚衙门摔杯为号，巡抚标兵从两厢杀出，控制了范总督的随行人员，然后秦公公大摇大摆的出来，设香案传旨，摘了范良臣的乌纱，将其暂押入牢中，不日启程解往京城问罪。


    
至此尘埃落定，大功告成，长安城一众官员弹冠相庆，在潘巡抚的奏折上副署了名字，用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就等着加官进爵了。


    
他们却不知道，驿站系统已经被西凉军统司渗透了，凡是公文都要拆封查看，此等公文更是要被扣押，还六百里加急呢，根本就传不出长安去。


    
范良臣下狱之后的第三天，一骑飞奔入长安，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依然纵马狂奔，行人纷纷闪避，看到骑士身上插的驿旗，都晓得又要有大事发生了。


    
驿卒飞奔入巡抚衙门，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衙役接过马缰绳，将骑士搀下来，那骑士气喘吁吁道：“快，王爷，还有钦差大人，都到了门口了。”


    
衙役速报巡抚大人，巡抚大人闻言一惊，慌忙穿靴戴帽，派人通知秦公公，上一个钦差还没走，又来一个新的钦差，还有王爷也到了，难不成是秦王重新获得了皇上的宠爱？现在猜这些已经没用了，人都快到城外了，身为陕西巡抚不去接驾，那是失礼的大罪。


    
所幸秦公公就住在本院，接报后也是急慌慌的赶来，问潘沧海：“哪位王爷到了？”


    
潘沧海说不知道，将那个驿卒叫上来问话，驿卒也说不清楚，但是看见代表亲王仪仗的绣龙旗帜了，还有天子符节和数百骑兵护卫，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啥也不说了，赶紧敲鼓召集官员们吧，长安城太大，文武官员们这会也不知道在哪里乐呵呢，能凑几个人就几个人了，潘巡抚将礼服带在轿子里一边走一边换，秦公公也跟着往城外去，心里还直犯嘀咕，怎么又来一个钦差，难道是皇上对自己不放心么？唉，圣意难测啊，大周朝这位开国君主实在难伺候，他做出什么决定都是有可能的。


    
临时凑了十几个官员，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的三班六房衙役全部拉出来，黄土垫道是来不及了，只能紧急疏散百姓，让出一条通畅大道来，钦差和王爷来得急，怕是也不会怪罪这些细节。


    
来到东门附近之时，守城士兵已经发现了远方的队伍，几个军官飞奔下来禀报巡抚大人：“是潼关兵马的旗号，大约五百骑兵，护着几辆马车过来了。”


    
潘巡抚抖擞精神，命人大开城门，率队出城，此时已经隐隐可以看见对方的旗号，一杆绣龙大纛迎风飘舞，还有雪白的天子符节，车辚辚马潇潇，皇家威仪尽显，潘巡抚不疑有诈，率先迎了过去，秦公公在司礼监当差多年，经验丰富，也没看出有何破绽，或者说从内心深处就没料到会有人胆敢假扮王爷、钦差，毕竟这也太离谱了些。


    
元封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王府侍卫的袍子，不时回头看看身后装成王爷的李明赢，李少爷身材和秦王相仿，穿上偷来的蟒袍倒也合身，一身的跋扈劲头很符合年少轻狂的亲王身份，他现在扮演的是三皇子张承太，反正老三也没来过长安，谁也不认识这张面孔，再说了，也没打算和这些陕西官员多废话，长安不比潼关那么好期满，都是官场上积年的老油子了，能骗得了他们一时，骗不了一世，所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最合适。


    
徐达身穿铠甲，外罩红袍，腰悬宝剑，身后两个儿子也是一身甲胄，手中倒提着铁枪，凶神恶煞一般，这几天来他们父子三人恩威并施，发了几千两的银子，揍改了几个兵油子，已经将这四百名潼关骑兵的心给收拢了。


    
徐达告诉他们说，长安城混进了反贼奸细，冒充钦差扣押了朝廷命官，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拨乱反正，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事成之后人人皆有重赏，官兵们都是头脑简单的丘八，哪里分得清谁才是真反贼，反正夏总兵交代过了，让他们听这些人的调遣，吃粮当兵就是干这个的，长官让打谁就打谁，没二话。


    
潘巡抚的车驾出来了，一长溜的轿子，巡抚大人和秦公公乘的是八抬大轿，其余官员坐的是四人抬轿子，随行的差役也有数百人，来的实在匆忙，各个衙门的队伍混杂在一起，到处是写着官衔和回避肃静的牌子，走来都去都是黑红衣服的公门中人，夹杂着几个陕西省军的将领，也是坐着轿子来的，随行几个护兵，也没啥战斗力。


    
双方隔着数十步远，各自停下，潘巡抚和秦公公落轿，走出来恭候钦差，只见对面一骑小跑过来，英气勃勃的侍卫朗声道：“安国亲王传你等过去说话。”


    
潘巡抚和秦公公对视一眼，豁然开朗，原来是皇帝重新启用了三殿下，派他前来长安坐镇，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两人心中稍定，扶着腰间玉带，一前一后走了过去，至于其他官员，还没这个资格去觐见亲王，只能在原地候着。


    
李明赢身穿蟒袍，稍微有些紧张，假扮成王爷是元封的计策，因为长安不比潼关，只有一个海公公冒充的钦差还不够分量，必须要有一个亲王才能把秦公公给引出来，现在看来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半。


    
来到近前，秦公公和潘巡抚撩袍跪倒：“老奴（下官）参见王驾千岁。”


    
李明赢一摆手：“免礼。”


    
听到这声音，秦公公身子一颤，两只眼睛偷偷的向上扫去，看到李明赢的相貌，迅速又低垂了眼帘，道：“未曾远迎王爷千岁，还望恕罪。”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元封的眼睛。


    
李明赢大大咧咧的说：“罢了，起来吧。”


    
此时海公公也从马车里下来，微笑道：“秦公公，别来无恙啊。”


    
秦公公更加惊讶，随即陪笑道：“海公公也来了，想必钦差大人就是您老吧？”


    
海公公点点头：“正是。”


    
“巡抚衙门里已经备下香案，咱们这就进城吧。”秦公公道。


    
潘巡抚有些纳闷，香案已经带出城了，本来说在城外接旨的，怎么秦公公突然变卦了？


    
他哪里知道秦公公的想法，人家秦公公是认识三殿下的，一看这位是山寨版的就知道坏菜了，可是人家大队骑兵在旁边站着，只能虚与委蛇，等进了城再发难，到时候他们这几百号人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19章 罩子下的城市


    
此刻秦公公的心跳的很剧烈，他意识到这是自己人生中相当重要的一个时刻，要么身首异处，要么名垂青史，眼前这伙人分明是反贼假扮的，天知道他们怎么弄出这些亲王仪仗来，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太监，假的就是假的，他们没料到自己其实和三殿下很熟。


    
反贼究竟想干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眼下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脱身，然后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唉，怎么没带兵马出来，哪怕是几百个卫队也是好的啊，搞的现在只能提心吊胆的和他们周旋，秦公公暗自打定主意，只要进了城，立刻奔上城墙，命令军队拿住他们。


    
可是秦公公这点小九九早被人看出来的，元封等人的计划就是在城外解决问题，擒贼先擒王，干掉几个为首的，长安城就是囊中之物了。


    
所以，海公公并未搭理秦公公，而是一转身，从小太监毓风捧着的托盘中拿起一个黄色的卷轴，径直展开道：“圣上有旨！”


    
潘巡抚不知真假，慌忙跪倒，秦公公无奈，也只得跪下听旨。


    
海公公拿腔作调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礼监秉笔太监秦钟，系反贼于虎党羽，罪大恶极，按律当斩，钦此！”


    
说罢，将卷轴一合，厉声喝道：“拿下！”


    
秦公公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大呼道：“冤枉啊，你们是假……”话没说完，就被人一拳打掉了下颌骨，后半句变成了口齿不清的呢喃，锦衣卫们动作利索的很，将秦公公双手反绑按在地上，海公公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一挥袖子：“行刑！”


    
伧琅一声，绣春刀出鞘，雪亮的腰刀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没有半点犹豫，手起刀落，秦公公的脑袋便和身躯分了家，打了几个咕噜滚到一旁，两只依然张开的眼睛正看着潘巡抚，吓得他两股战战，汗流浃背。


    
事情发展的太快了，让潘巡抚无法思考，刚才还是钦差大员，现在就成了无头尸首，看到秦公公腔子里喷出的鲜血，潘巡抚头晕目眩，他晕血。


    
海公公潇洒的一甩袖子：“拖下去。”然后换上和蔼的笑容，双手扶起潘巡抚：“潘大人不必惊慌，京城里的事情没处理干净，这个秦钟竟然是大皇子的人，皇上这才特意派咱家过来处置，和你们无关，无关。”


    
潘巡抚这才缓过气来，这两天也听秦公公说到了京城发生的变故，几个皇子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实在是眼花缭乱，牵扯治罪的人何止万人，没想到这位秦公公竟然也是叛党一员，而且还隐藏的这么深，真是想不到啊。


    
后面那帮陕西的官员们也是看的目瞪口呆，噤若寒蝉，也难怪，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先是京城里来了个钦差大人，和潘巡抚密谋了几天，将范总督从兰州诳来下了大狱，然后又来了个钦差，二话不说直接把前一位钦差的脑袋给砍了。


    
乱，实在是太乱，以至于超乎了这些官员们的接受能力，现在他们全没了主心骨，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这第二位钦差，还有那位王爷的下一步举动。


    
元封当然懂得恩威并施的道理，既然已经见了血，下一步就是安抚了，他丢个眼色给李明赢，后者会意，以安国亲王的名义招来一些陕西官员过来，官员们诚惶诚恐，忐忑不安的过来磕头见礼，王爷好言抚慰，向他们简单解释了为什么杀掉秦公公的原因。


    
关于京城的乱局，这些官员也有些耳闻，但那毕竟是帝国中枢的事情，和他们这些四五品的官员没有太大干系，亲王殿下抚慰一番之后，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拥着亲王殿下和钦差大人进城了。


    
长安府的大牢里，范良臣正独自坐在监房里发呆，今天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那时候他还是七品茶马提司，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备受欺压，过的很是不如意，甚至一度达到临街卖字，典当家传文房四宝的地步，就在他生命中最窘迫的时候，元封出现了，自从之后，范良臣一路飞黄腾达，从茶马提司到巡商道，再到甘肃巡抚，陕甘总督，不过数年光景，他心里清楚地很，自己的飞黄腾达和元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元封是什么人，那是西凉的国主，自己这个大周的封疆大吏却是靠着他才升上来的，说起来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这样，改变不了，自己已经是元封船上的人了，已经被深深打上了西凉的烙印，再想回头也不能了。


    
范良臣是个君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他懂得，天地君亲师的道理他也懂得，道德的碰撞时常让他迷茫，到底自己应该忠于谁，当西凉和大周正式撕破脸开战的时候，自己将如何自处，这是一个难题。


    
元封对他有厚恩，朝廷何尝不是如此，信赖他，倚重他，封他做了最年轻的总督，皇上的这份恩情，也是粉身碎骨难以报答的。


    
这次前往长安，范良臣是做了心理准备的，所以左右劝他不要前往的时候，他执意前来，果不其然，被拿问下狱，在牢狱中，范良臣的心反倒平静了许多，再不受那种良心的煎熬了，至于解往京城是杀时刮，他已经不在乎了。


    
狱卒们对他这位前任总督还算客气，这些封疆大吏没准啥时候就能咸鱼翻生呢，不值当去得罪，每日稀饭咸菜伺候着，分配了有窗户，能看到阳光的牢房，甚至还有个犯人帮着打扫床铺，倒一倒马桶，牢狱生活也不是那么糟糕。


    
狱卒们的善意安排没有白费，范总督下狱还不到三天呢，八抬大轿就来到了大牢门口，吹吹打打，来接总督大人回衙了。


    
崭新的官服、官靴、乌纱送进牢房，四个小厮伺候着总督大人更衣，拿银盆盛着清水洗了脸，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乌纱帽轻轻的戴在头上，和田玉的帽正发出柔和的光彩，一个小厮手捧着昂贵的玻璃镜子站在范良臣面前，范总督望着镜子里自己清瘦的面庞，知道这回准又是元封来搭救自己了。


    
出了监房的门，几个狱卒点头哈腰的再门外伺候着，范良臣对他们一拱手，轻声道：“多谢关照。”狱卒们诚惶诚恐，心中却开心的不得了，巴结上了总督大人那可是好事儿。


    
在侍卫们的前呼后拥下走出牢门，两挂大地红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起来，满地红纸屑，为了给范总督压惊，陕西方面还组织了舞狮队，锣鼓喧天，热闹非凡，陕西一干官员全来到门口向范总督请罪。


    
一时间，范良臣彷佛又回到几年前，兰州城南的客栈中，自己也是如此这般，被人伺候着穿上官服，戴上乌纱，坐上了八抬大轿，稀里糊涂荣升为巡商道台，时隔数年，历史又重演了。


    
从对面的人群中，范良臣一眼就看到了元封，依然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英武，目光中透露着自信和沉着，自己没有猜错，这种扭转乾坤的行动，也就是元封能做得出来。


    
唉，自己又欠他一条命，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将范良臣从大牢里放出来之后，全体官员即来到长安最大的酒楼——芙蓉园赴宴，一来为亲王和钦差大人洗尘接风，二来为总督压惊。


    
芙蓉园被包场了，门前停了无数的轿子和马车，除了陕西官场上的人，当地名流士绅也都应邀出席，总之排场相当的大，耗费钱银颇多那是肯定的，不过这属于公务宴请，能从官库里支取，谁也不会心疼的。


    
安国亲王接替秦王镇守西北，范良臣被重亲启用，依然当他的陕甘总督，这多多少少让陕西官场上的人们觉得朝廷有些朝令夕改的味道，但那已经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事情了。


    
至于这位安国亲王的身份真假，根本没有人怀疑，人家身上穿的可是正儿八经的亲王级别的四爪绣金蟒袍，这玩意都是大内御制，用料极其考究，民间根本没有这种料子和工艺，你想造假也造不出来的。


    
还有那位公公，一看就是皇宫里出来的人，贵气十足啊，就连他身边的小太监都那么不凡，眉清目秀的，比长安城内最红的相公都要俊秀几分。


    
至于那些彪悍的大内侍卫更别说了，往那里一站就好像铁塔一样，威猛无比，绣春刀挎着，飞鱼服穿着，还能有假？


    
其实大周朝的官员赴任，文官是要有吏部的正规公函的，武官也要有关防和兵部的公函，钦差更是不能少了圣旨，圣旨这个东西不是说钦差拿在手里念念就完的，是要发给领受旨意的官员的，这些东西，元封等人都没有。


    
那个所谓的圣旨，不过就是个明黄色的绸布卷轴而已，让人家看见还不露馅，好在这么高规格的东西用不着给潘巡抚那些官员看，他们级别还不够，有什么事直接和陕甘总督就磋商了，哪里轮得到他们。


    
一场欢宴，席间潘巡抚亲自向范总督赔礼，口称死罪，范良臣只是淡然一笑，说你也是被奸人蒙蔽，何罪之有，于是两人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装成侍卫站在角落里的元封看到这和谐的一幕，不禁微笑起来，长安，已经捏在掌心里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0章 罩子下的城市


    
宴席上，元封一双鹰隼般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忽然他发现席间有一人和自己一样，也在仔细观察着动静。


    
此人三十来岁，三绺胡须斯斯文文，一身绯袍显示出他的中级官员身份，与别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不同的是，此人的目光更多是集中在那几位京城来的大人物身上，似乎对他们很感兴趣。


    
元封盯着此人，看他究竟有何举动，哪知道那人的目光竟然转了过来，望向元封这边，四目相对，那人的目光迅速转走，似乎对元封视而不见，然后便恢复了正常，再不敢左顾右盼，和旁边人谈笑风生起来。


    
元封叫过一个手下，吩咐了一句道：“第三张桌子左边那个人，查查他的底子。”


    
不大工夫，那人的底细就查清楚了，名叫李琪，是长安府的通判，六品官，官声一般，没什么特别之处。


    
元封点点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


    
次日，陕甘总督临时衙署，这里以前是汾阳侯办公的地方，范良臣在长安没有下处，就暂时驻跸在这里，元封等一干人也住进了这个壁垒森严的大宅子。


    
签押房内，元封正和范良臣推心置腹的交谈，范良臣知道这回西凉东周是真正撕开脸了，大战在即，他不想当个首鼠两端之人，被后人诟病，所以透露出想隐退的意思，出乎他意料的是，元封并未强留他，只是请他暂且以陕甘总督的职务稳住长安局势，就算开战，也尽量把战争推到潼关以东，以免祸害关中百姓。


    
范良臣思忖片刻，答应了元封，陕西不比甘肃，渭河平原富饶丰腴，工商农业发达，古人曾经有云，占据了关中就相当于占据了天下，当然这句话放到现在有些过时了，关中再富饶也比不过江南，但相对于甘肃和西凉来说，依旧是不可多得的宝地。


    
要统治，就要掌握信息，关中的典籍档案都在巡抚衙门的库房中，现在已经借了一部分来，满满两个柜子的档案已经让人头疼了，元封手下都是武人，搞这个不在行，范良臣虽然有些能耐，但以一人之力，也无法应付这么多案牍工作。


    
“依你之见，这陕西官场上有何人可堪使用？”元封问道。


    
范良臣摇摇头：“能人倒是有些，但是未必可用，他们都是大周的官员，如果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即使不造反，也不会合作的。”


    
元封道：“我自有办法，现在就是想找出一些有才能的官员。”


    
正说着，外面进了一人，向元封报告道：“大人，东门查获一户举家外逃的。”


    
元封微笑着对范良臣道：“真被你说着了，现在就有不合作的了。”


    
一刻钟后，那家人被带到了总督临时衙署，这种事情范良臣就用不着出面了，元封来处理即可。


    
一个打扮很不起眼的中年人被带到了面前，元封看看他，熟面孔，正是昨日酒席上左顾右盼的那个人，顿时笑道：“李通判，怎么这么急着回乡啊？”


    
李琪不卑不亢道：“家父身子骨不行了，想回家乡养老，做儿子的没办法，忠孝难以两全，好在如今天下承平，没啥放心不下的，便辞了官陪着父亲回乡。”


    
元封冷笑道：“安国亲王刚到长安，你就忙着辞官，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李琪急道：“辞官的折子王知府和潘巡抚已经接了，草民已经不是官身了，大人还将草民一家锁来，不知何故？这大周朝的王法，也没哪一条规定当官不许请辞啊。”


    
李琪身后是三辆马车，装潢一般，所带行李也不多，只是一些细软之物而已，车帘子微微掀开，几双幼稚的眼睛望着外面，夹杂着还有老人轻微的咳嗽声，想必是李家的老少都在里面。


    
“通判大人为官多年，就这点家当？长安城外的田庄变卖了没有？丫鬟下人遣散了没有？那些古玩宝贝典当了没有？走的这么急，只怕是临时起意吧？”元封句句话都说到李琪心头上，他脸色微微发白，但依然坚持：“家父突发急病，所以……”


    
“好了好了，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傻，别说那些没用的，借一步说话，别吓着孩子。”元封将李琪拉到一边，开门见山问道：“李通判，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怎么看出来我们是假的？”


    
李琪吓得差点坐到地上，惶恐道：“你说的什么，草民不懂。”


    
元封道：“再装就没意思了啊，你爽快，我也爽快，兴许把你放走也不一定啊。”


    
事到如今，李琪只得一咬牙，道：“事情变换太过突然，朝令夕改，哪还有朝廷中枢的样子，你们虽然气势十足，但那个装亲王的总是不由自主的看你，还有老太监身边那个小太监，脸色不正常。”


    
“就凭这个，你就看出来了？”


    
“还有，你们自始至终，并未拿出旨意来昭告众人，也没有印信公文等物，这不合礼法啊。”


    
元封笑笑：“所以你就辞官走人了，为什么不告诉潘巡抚他们真相。”


    
李琪长叹一口气：“乱成这样，大周朝气数已尽，若是以前汾阳侯或者秦王在的时候，长安还有个主心骨，现在群龙无首，就算我告诉他又有何用，这天下要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阻挡住的，所以草民回家和家父一商量，决意立刻辞官走人，以避战乱，没想到还是没能避开。”


    
元封道：“你倒是个聪明人，就此隐居山林未免可惜，不如这样，跟着我们干吧，一展所长，恐怕不是一个通判的前程啊。”


    
李琪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元封道：“西凉元封便是区区。”


    
李琪眼中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道：“家父有云，仕途险恶，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草民还是回乡归隐的好。”


    
元封也不再劝，他知道读书人都是认死理的人，与其花费功夫劝他归顺，还不如另外发掘新人呢，不过这人心机太重，是留不得了，待会放他一家人出城，派骑兵摘了他的脑袋便是。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李大人，请吧。”元封做了一个手势，李琪如释重负，正要走，忽然车里跳出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跑过来对李琪道：“爹爹，爷爷有话和你说。”


    
李琪慌忙来到车前，跪在地上聆听训示，车帘子掀开一角，从元封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手，那老人的声音很轻，说了几句什么，李琪不住的点头，然后，又来到元封跟前，撩袍跪倒：“大人，草民情愿归顺。”


    
元封就纳闷了，这马车里的老爷子也太神通了吧，居然猜到了自己要灭口的心思，及时发话挽救了儿子的性命，这老人有一套啊。


    
既然李琪愿意归顺，一切就都好说了，元封好意安抚一番，答应会帮他处理辞呈的问题，正当李琪一家人欲走之时，元封突然道：“李兄，我想拜会一下令尊。”


    
李琪哪敢不从，来到马车前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掀开了帘子，元封走上前去一看，车里坐着一个瘦弱的老人，老脸如同橘子皮一般遍布褶皱，老人双手抱拳，轻声道：“草民李善长，给大人见礼了。”


    
……


    
长安，某里坊的一处院落里，几个打扮很不起眼的人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着，每个人脸上都是愁容一片，这是锦衣卫驻长安的秘密据点，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们已经知晓了，秦公公被诛，三殿下就藩长安，这分明就是反贼演的一出空手套白狼。


    
可是身为秘密机关人员，他们只有侦查密报的权力，根本无力扭转局势，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将这个情报传回京城。


    
写了密报，包在蜡丸里藏在人身上，两个锦衣卫装扮成普通旅人，牵着马正要出门，刚拉开大门，迎面就是几个人猛扑进来，用身子死死压住这两个锦衣卫，后宅中的人听到响动心知不妙，也不去救援，径直向后门跑去，刚冲到门口，后门被人一脚踢开，几只黑洞洞的火铳正瞄向里面。


    
至此，锦衣卫驻长安据点被破获，所有人被擒，至于这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为何被人知晓，那就要问前任锦衣卫驻长安分司孟知秋孟大人了。


    
长安作为大周朝西部疆域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一直是军统司渗透的主要目标，明的有敦煌会馆这种地方，暗的有各种伪装的商铺酒楼，乃至普通百姓，军统司的眼线遍布各个衙门口，其中渗透最为彻底的就是驿站系统。


    
驿站是个苦差事，风里来雨里去，没啥油水，出了事情罪责也大，每隔二十里一个驿站，从长安到潼关，不知道有多少驿卒吃这碗饭，一般人不稀罕这个差事，所以方便了军统司的伙计们，甘肃的驿站司就不用说了，陕西的驿站系统也被渗透了个七七八八。


    
大周朝的政令传达，全靠驿站，甚至连各地官府自己的邸报也是靠驿站系统来传递的，只要切断了驿路，整个陕西和京城的联系就算中断了。


    
再掐断锦衣卫自己的奏报渠道，长安城发生的一切，短时间内京城是别想知道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1章 弄真成假


    
李琪很纳闷，这么多年来，他都不知道父亲还有一个名字叫李善长，更加纳闷的是，一向本本分分，在家里摆弄花草从不问世事的父亲竟然被这些谋逆者请到内室去商讨大事，而自己这个原先的主角却在外面整理文案。


    
李琪是个人才，自幼饱读诗书，机敏干练，本来不止是个通判的前程，但是父亲一再教育自己要藏锋，不要在仕途上爬的太高。


    
自己二十八岁那年，有望被提拔为知县，可是被父亲否决，他老人家指着耍猴人竖起的那根长杆子说，什么是仕途，那个就是仕途。


    
在父亲眼里，这些追逐名利的官员就如同猴子一般可笑，可如今父亲竟然出山帮助这些逆贼，真是令李琪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知道，父亲的决策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只管照办就行了。


    
李琪处理的都是陕西方面关于钱粮库存的文件，粮食，草料，食盐，兵甲被服，马匹，民壮，现在安排这些东西，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打仗。


    
……


    
室内，李善长正和元封等人叙话，老李和徐达汤和都是故人，只不过李善长急流勇退，没有入主中枢罢了，后来京城事变，他才能得以保全，因为曾经对吕珍有恩，所以一家人才背井离乡来到长安，居住在吕珍的庇护下。


    
和寡恩薄义的张士诚比起来，吕珍倒算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这些年来对李家照顾有加，还帮他儿子谋了个官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李善长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但是情况突变，京城再度爆发政变，结合天下形势来看，改朝换代的大幕已经悄悄拉开。


    
别人还看不清形势，李善长已经了然于胸，所以才让儿子赶紧辞官，带着全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他看来，这场战乱可能会延续很久，于是大城市越难得以保全，还不如乡下安全呢，哪知道对方更有先见之明，早已在城门布下暗哨，专门查缉这种跑路之人。


    
跑不了就得死，李善长很清楚，所以让孙子去告诉儿子，归顺便是，以后有的是逃亡机会，可是当他看到那位叛贼首领的时候，一切就都改变了，李善长决定重新出山了。


    
不为别的，只为这场浩劫能够简短一些。


    
有了这位超级智囊的加入，战略决策方面就不用愁了，虽然老李足不出户，但是天下大事了然于胸，他提出一个惊人的计划，那就是尽快在长安建立新的政权，名正则言顺，以前汉太子的身份执掌大权，比西凉国主的身份更加能服众，重新建立汉朝，在气势上就能压伪周一头，普天之下，心怀故国的旧人可不少，竖起旗帜，振臂一挥，何愁人才不汹涌而来。


    
占据陕西，北取山西，在战略上就形成了攻势，相对于中原来说，陕山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只要扼住潼关和河北的真定府，进可攻，退可守，退一步来说，不能逐鹿中原，也能裂土割据。


    
元封采纳了李善长的意见，自己乃是前朝皇帝的遗孤，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以前怕东周朝廷追杀，才遮遮掩掩，藏头露尾，现在已经撕破脸了，自然可以正大光明的公开了。


    
“既如此，咱们就分头办理此事，尽快竖起汉旗！”元封一拳砸在案头。


    
……


    
陕甘总督临时衙署内宅的厢房内，十几个工匠正在加班加点的忙碌着，若是有人看见他们制作的东西，一定会吓的魂飞魄散。


    
各种印信、关防、公文、甚至还有圣旨。


    
长安是个大城市，技艺高超的工匠并不难找，即使是这种能制作精美印信的金石匠人也不在少数，把他们秘密请来，威逼利诱，谁敢不从。


    
印信和关防都有现成的真货可以临摹，就连圣旨也不是没有实物，只不过那种明黄色的丝绸不大好找罢了，这难不倒劳动人民，颜色没有可以调配嘛，反正是朝廷的那一套东西这里全能做，而且模仿的惟妙惟肖，完全可以乱真，包括公文的信封，火漆，书写格式，文法，甚至连用的墨水都是依样画葫芦。


    
弄这些东西，是为了收服陕西和山西的官员们，光凭着一个假王爷和一个真太监，早晚要露出马脚，要让他们彻底的信以为真，还是要靠吏部的正规公文和官印。


    
一场对陕西官场和军队的大调整悄悄拉开了序幕，本来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秦王走了，他组建的军队自然要打散了重新编排，不过这些当兵的也麻木了，他们本来是汾阳侯吕珍的军队，秦王上台之后就整编过一次了，现在“安国亲王”来了，再整编一次也是正常的，只不过短期内两次大调整，军队的战斗力难免下降。


    
至于官场，就更不用说了，陕甘总督范良臣长期驻跸兰州，陕西这一块本来就没插手，现在抓到机会，还不大刀阔斧的换上自己人啊。


    
正当大家惴惴不安的时候，令人欣喜的消息来了，调整微乎其微，只是动了一些老迈不堪的官员，请他们荣归故里养老去了，将一些有能力的副职提拔了上来，基本上还是各司其职，没有大的变动。


    
军队方面也是如此，除了将一些没有能力的将领升做虚衔之外，大部分人员都没动，徐达出任陕西提督，汤和出任甘肃提督，两人都是带惯了兵马的宿将，如何收服军心，打造出一支铁军来，就不用元封操心了。


    
这一切事情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远在京城的皇帝根本不知道陕西发生的一切，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帝国版图上那么大的一块竟然被人偷偷的拿走了。


    
二皇子也不知道，当元封在长安筹备着称王的时候，他才走到潼关，这样的速度对于心灰意冷的张承坤来说已经不慢了。


    
谁想出的这个鬼点子，简直害死人了，两位藩王互相调换封地，这不是没事找事么，自己好不容易把燕京打理的井井有条，人员刚疏通好，结果全便宜老四了，更加重要的是，老四一上任，自己安排的那场大胜的把戏就得揭穿了，想到这些，二皇子就忍不住的头疼。


    
终于来到潼关前，此时已经是深秋了，燕王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脚，望着暮色中的雄关低声的叹了口气，对从人道：“叩关，今夜歇在潼关。”


    
潼关总兵夏修志很高兴，终于接到了兵部的调令，调他做长安总兵，以后再不用守着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了，所以今天潼关城门早早关闭，大家伙凑在一切喝酒吃肉，庆祝一番。


    
夏修志端着酒碗，望着下面几十个将军，踌躇满志道：“兄弟调任长安之后，自会向王爷进言，封赏你们，也不枉咱们上下级一场。”


    
大家都纷纷举起酒碗向他表示祝贺，席间气氛相当热烈，唯有监军王魁有些伤怀，夏总兵调走了，自己还要在这个破地方呆着，想着真是郁闷啊。


    
当兵的喝酒都很豪爽，大海碗敞开了造，大肉块塞满嘴，正喝到醉醺醺，忽然有人奏报，说是有人叩关。


    
“他妈的，不理！让他们在外面呆着！”


    
“可是，他们说是京里来的，还是个什么王爷。”


    
周围闹哄哄的，夏总兵听不清楚，又问：“谁？”


    
“京城来的王爷。”


    
夏修志一激灵，随即兴奋起来，海公公他们提醒的真是妙啊，果然有人乔装打扮企图混过潼关，这帮贼子胆子还真是肥，居然装成了王爷。


    
哼哼，若是一般人也就被他们骗了，碰到老子算他们倒霉，夏总兵猛然摔碎了酒碗，大喊道：“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周围静了下来，夏总兵道：“现在外面有一队人马冒充王爷企图混过潼关，你们说该怎么办？”


    
“宰了他们，杀了他们！”


    
丘八们粗野的声音乱成一团，夏总兵道：“老天开眼啊，赐给咱们这个大大的功劳，今天咱们双喜临门，这功劳，老子不贪，见者有份！”


    
群情激奋，喝了酒的人容易兴奋，再加上有夏总兵的成功在前面做榜样，大家伙无不摩拳擦掌。


    
夏总兵瞪着血红的眼睛问道：“外面多少人马？”


    
“三百……四百，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好几百人总跑不了。”


    
“好，咱们就大干一场，杀他们一个人仰马翻！”


    
潼关守军迅速行动起来，人喊马嘶欢腾不已，城外的二皇子还以为里面人准备迎接自己呢，矜持的微笑了一下，虽然落魄，总还是个皇子啊。


    
哪知道城头一声炮响，几百根火把一起亮起，城门大开，军士们一涌而出，二话不说迎头就砍，秦王的侍卫们猝不及防，被砍倒了好几个，到底是京城近卫，反应迅速，一边抵抗一边护着王爷后撤，但是他们人数实在太少，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人马包围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2章 人头滚滚


    
燕王随身带了三百侍卫，另有一百多号太监侍女厨子马夫等下人，傍晚掌灯时分才来到这潼关城下，人困马乏，黑灯瞎火，被这帮如狼似虎的官兵一冲，顿时乱了营。


    
侍卫们都没穿甲，长兵器都放在车里，根本没做好战斗准备，只凭着手中的腰刀，哪里敌得过潼关守军，一时间被打得人仰马翻，节节败退，仓促之下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拼着性命保护王爷撤离。


    
可是这里毕竟是人家的主场，燕王已经插翅难飞，凶悍的潼关士兵将他们团团包围，也不劝降，凡是手中拿着兵器的，一概射死，片刻之后，抵抗便停止了，兵器丢的一地都是，侍卫们跪地投降。


    
燕王努力将自己往人群中藏去，但是他那一身杏黄袍在火把的照耀下依然是那么的醒目，两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扑过去，径直将他提出来：“就是这小子，冒充什么王爷。”


    
燕王向城楼上望去，只见熊熊火把照耀之下，一帮军将正居高临下望着自己，服装倒也齐整，那些官兵也都是大周的号衣和兵刃，看起来不像是贼人假扮的，燕王本也不是个胆小怯懦之人，此等情况下依然能保持清醒，他估摸着是发生了什么误会，便高声喝道：“上面的将官听了，吾乃大周燕王，奉旨前往长安就藩，尔等何故拿我？”


    
夏总兵等人喝的醉醺醺的，哪管这些，总兵大人一摆手：“你要是王爷，我就是玉皇大帝，都押起来，明天再审！”


    
一众人等被押进了潼关，要塞里没有牢房，就暂且关在牲口棚里，那些车辆细软，则被士兵们一抢而光，那些精美的苏绣车帘，坐垫都被践踏在地上，任由大兵们的靴子踩来踩去。


    
添酒回灯重开宴，众人放量狂饮，一直喝到半夜才歇下，这一觉睡的真舒坦，直到天光大亮夏总兵才醒来，两眼一睁翻身坐起，忽然想到昨夜潼关外似乎发生了一场战斗，像是做梦，又像是真的，他晃晃宿醉的脑袋，打个哈欠，赤裸着黑黝黝的大肚皮站到窗户前，小兵端着早饭进来，夏总兵一边挥着胳膊做晨练，一边随口问道：“昨夜关上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小兵道：“军门您不记得了？咱们逮了一帮冒充王爷的叛贼呢？”


    
夏总兵挥起的胳膊僵住了：“哦？”


    
“弟兄们神勇的很呢，杀的他们屁滚尿流，宰了几十个，活捉了三百多，还押在马棚里呢。一个个的还不老实，凶神恶煞的说等出来就让咱们好看，哼，这帮贼人胆子真大。”小兵说的眉飞色舞，没注意到总兵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监军大人到。”话音刚落，王魁便推门进来了，将一个包裹往桌上一放，冷声道：“夏总兵，你做的好事。”


    
夏总兵掀开一看，里面明黄一片，闪人的眼睛，他赶紧盖上，对小兵道：“出去！”


    
小兵走后，夏总兵才再次掀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来，一个锦盒，一个卷轴，还有几封火漆封口的公文。


    
夏总兵嘴唇有些发干，小心翼翼的打开精美的锦盒，里面是一方精致的金印，上面盘着龙，龙的造型大气威武，做工极为精细，印面上的是“燕亲王宝”四个阳文。


    
夏总兵吞一口唾沫，手已经有些发抖，再去摸那个明黄色的卷轴，王魁低声喝道：“那是圣旨，不是给你的！”


    
夏总兵的手触电一样缩回：“这么说……昨夜咱们逮的这个人……是真王爷？”


    
王魁面色苍白，点了点头：“我去看过了，确实是燕王殿下。”


    
夏总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颓然道：“完了完了，把亲王给逮了，这事儿到底是咋说的，唉！”说着，恨恨锤了一下桌子。


    
王魁也往椅子上一坐：“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想想怎么弥补才好。”


    
夏总兵仿佛捉到了救命稻草：“王公公，这事儿你也有份，你要拉兄弟一把啊。”


    
王魁顿足道：“谁说不是呢，咱们现在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所幸杀伤的只是一些侍卫，王爷并未受伤，咱们赶紧想办法，找找关系还有的救。”


    
“对！你不是和海公公熟么，他是钦差大人，王爷面前能说上话的，通融通融就好，该花的钱咱们不吝的。”


    
燕王虽然是皇帝的儿子，但毕竟不是军方的人，想查办他一个总兵也不是那么简单，必须经过内阁、兵部的程序，换句话说，他虽然尊贵，但权力没那么大，操作一下，夏总兵的罪过就能掩盖过去。


    
……


    
在牲口棚外面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燕王才答应出来，这不是他愿意忍下这口气，实在是情势所迫，燕王已经不是王储了，现在只不过是戴罪之身，前往长安将功补过的，若是被父皇知道自己在潼关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的话，肯定没啥好果子吃。


    
所以燕王耍够了威风，就坡下路也就出来了，那些随行侍卫也都放了出来，依然神气活现，潼关的守军们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功劳没有了，抢来的财物刚在怀里暖了一夜就要还回去。


    
燕王可以暂时忍下这口恶气，可是手下那些骄横的大内侍卫们却无法安抚，毕竟他们白白死了几十号人，这笔账不算清楚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即便是燕王出面也是白搭。


    
这些侍卫是皇上调拨给二皇子的，又不是以前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说这些人是监视者也不为过，燕王不是一个没脑子的人，知道正值收买人心之际，不宜杀人，可是侍卫们这边实在交代不过去，两下里一对比，孰轻孰重很分明，所以他不得不作出选择，杀掉相应人数的官兵被侍卫们偿命。


    
只要不追究自己的责任，杀掉底下几十个小兵算啥大事，夏修志和王魁完全没有二话，当即调集亲兵卫队，将昨夜率先杀出城门的那些人逮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潼关军中的佼佼者，昨夜立下大功，本以为升官在即，一个个喝的烂醉还没爬起来，在睡梦中就被亲兵们提走，扔进了牢房还不知所以然，这到底是咋的了？


    
亲兵们也无奈，只得苦笑道：“哥们，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吧，你们昨晚杀的不是反贼，是正儿八经的亲王卫队。”


    
大兵们呆了，面面相觑，又道：“是总兵大人让俺们干的啊，俺们吃粮当兵，当官的让干啥就干啥，这也有错么？”


    
不但有错，连总兵大人的过错也要他们一并扛了呢，不久传来消息，要砍这些兵的脑袋为侍卫们抵命。士兵们顿时聒噪起来：“俺们不服，俺们要找总兵大人理论。”


    
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区区几十个小兵的性命算得了什么，燕王殿下还急着赶路，案子必须尽快处理才行，昨晚有三十八个侍卫被杀，需要三十八颗脑袋来安抚侍卫们，他们才肯上路。


    
夏总兵亲自勾了三十八个名字，都是他手下能打的角色，看着这些名字，他心里也不忍心，可是一张张面孔人家侍卫老爷们都是认识的，想偷梁换柱也不行，没办法，赶紧砍了人头，把这件事情结了吧，至于那些死掉的士兵，可以充作和马贼作战的伤亡，还能捞一笔抚恤呢。


    
三十八个膀大腰圆的关中汉子被押到校场上，一溜儿跪下，每人面前摆了一个陶盆，那是用来盛人头的，三十八个刀斧手站在他们身后，雪亮的大刀抱在怀里，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对面，是燕王和他们的侍卫们在观刑。


    
鉴于这件事对于潼关的士气打击比较大，夏总兵下令不许围观，但是城墙上，依然有许多士兵忍不住回头望来，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袍泽因为长官的失误而要人头落地，每个人心中都别别扭扭的。


    
就连那些刀斧手，脸上也露出不忍的表情，杀马贼他们没二话，可是要杀的是自己的兄弟，谁心里都不舒服。


    
那些跪在地上的汉子们倒是硬起的很，知道必死无疑了，一个个谈笑风生，还有人回头说道：“兄弟，待会给哥哥来个痛快的。”


    
刀斧手们更加不忍心了，终于有人承受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冲着夏总兵喊道：“军门，放兄弟们一条生路吧。”


    
紧接着又是几个人跪倒，片刻之后，三十八个刀斧手都扔下大刀跪下求情，随即，城墙上也跪倒了一片：“军门，放兄弟们一条生路吧！”


    
夏总兵蹦了起来：“反了你们了！想要兵谏么？信不信老子把你们都砍了！”


    
话虽这样说，心里还是有点怕的，夏总兵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燕王，燕王神色不改，到底是老张家子孙，这点小场面还镇得住。


    
“杀人偿命，理所应当，你的兵下不了手，孤王帮你。”燕王一摆手，早有一队侍卫冲了过去，接替了那些刀斧手站在待斩罪人身后。潼关守军想要阻拦，但是自家主将没有下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杀！”燕王一声令下，三十八颗脑袋落了地。


    
潼关数千守军，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袍泽被人家杀掉。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3章 失潼关


    
杀掉了这批人，才安抚了骄横的侍卫们，燕王终于可以启程了，夏修志却忽然恬着脸凑过来道：“殿下，正好卑职前去长安赴任，可以护送您一程。”


    
燕王一愣，潼关属于极其重要的隘口，自打吕珍完蛋之后就划归兵部直管了，为何潼关总兵会去长安赴任？


    
“夏总兵高升了？”


    
“嘿嘿，平调而已，长安总兵，依然在王爷麾下。”夏修志陪笑道。


    
燕王的眉毛拧了起来，更加离奇了，潼关总兵平调长安，不通情理啊，他继续问道：“哪里来的调令？”


    
“长安，陕甘总监军黄公公亲自签发的手令。”


    
燕王心中一震，什么陕甘总监军，根本没有这个职位啊，还黄公公，除了前期派往西北传旨的秦公公，京城再没派过太监。


    
知道要坏事，燕王的表情反而镇定下来，不动声色道：“把调令给孤王一观。”


    
那份调令被夏修志当做宝贝一般带在身上，此时拿了出来，双手敬献给燕王，燕王接过一看更加吃惊。


    
这调令伪造的真是太像真的了，纸张的质地，印鉴的油墨，行文格式，花押签名，甚至外面的信封口上的火漆，都模仿的惟妙惟肖，难怪夏总兵会上当。


    
燕王招呼已经准备好动身的侍卫们：“不走了，在潼关住两天。”


    
夏总兵瞪大了眼睛：“王爷，您这是？”


    
“皇上根本没有委派什么陕甘总监军，本王才是总领陕甘军政大权的头一号人物。”说完，燕王将调令扔给夏修志，转身去了。


    
夏修志不是傻子，立刻找到王魁商量，两人回忆起海公公路过潼关的详细经过，那伙人的做派气势，和燕王这伙人截然不同，少了一些骄横，多了一些肃杀，而且他们自始至终也没出示任何证明身份的文件，只是有两个穿着宫装的太监而已，连马车都是普普通通的。还有那些锦衣卫，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官话好像带着一点西北味。


    
越想越害怕，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但是他们都不敢说出来，只能惶恐的对望，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深深地恐惧……


    
燕王暂时留在潼关，派出几个干练的部下前去长安打探消息，夏总兵一边好生伺候着，一边也派出亲信飞马直奔长安。


    
长安是个大都市，军统司把守的再严密，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渠道都蒙蔽了，元封他们打的就是个时间差，从长安到京城千里遥远，等皇上知道了，黄花菜都凉了。


    
燕王的人是京城过来的，人生地不熟，打听消息毕竟不如本乡本土的人便利，所以他们的行动速度远不如夏总兵的人迅捷，潼关到长安几百里地，日夜兼程两天就跑到了，也不用去什么衙门口，去茶馆酒楼坐着就行，自有那关心时事的酸秀才讨论时局。


    
听了一个下午，长安的局势就差不多分明了，夏总兵的人出了茶馆，想趁着傍晚关城门之前出城去呢，刚解开马缰绳，迎面碰见一人。


    
“王校尉，你怎么到长安来了？”


    
来者正是当初夏总兵借给元封那四百骑兵的领队军官，张百总。


    
王校尉虽然奉了夏修志的将令前来打探消息，但并不清楚事情的究竟，见到老熟人自然高兴：“张百总，正想找你打听事呢，现如今这陕甘地界，到底谁是一把手啊？”


    
张百总道：“当然是安国亲王殿下了，海公公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太监，军政大权哪能放在太监手里。”


    
王校尉犯了迷糊，怎么两位王爷都到长安来了，他虽然官职不高，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心里疑惑又不好开口，只好随意一抱拳：“再说吧，我还有事。”


    
张百总拉住了王校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道：“麻烦你带些钱给我兄弟，我最近是回不去了，没办法，亲王提拔咱，咱不能不识相啊。”


    
偏巧张百总的兄弟正是那三十八个被斩首士兵中的一员，王校尉是个实诚人，不擅撒谎，望着银子发了愁：“张百总，你兄弟他……”


    
“我兄弟怎么了？”


    
“唉，一言难尽，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伤心了，吃粮当兵总免不了这个结局的。”


    
“到底是谁杀了我兄弟！”


    
“哎哎，你别揪我衣服啊，是总兵大人下令斩首他们的，只因为你兄弟误杀了燕王的侍卫……”


    
“燕王？”张百总也傻了。


    
王校尉整理一下领口，道：“兄弟，心里有数就行了，别对外说，现在燕王殿下到潼关了，这陕甘地界，到底谁才是一把，还得另说，我劝你也早点看清形势，别跟错了人，唉。”


    
趁着张百总还是发愣，王校尉转身走了。


    
王校尉飞马奔回潼关，此时燕王的探马还在路上。


    
快马加鞭赶了一夜又一天，王校尉终于回到了潼关，脸也没洗就进了夏总兵的房间，这才去了三天，夏总兵都快愁出了白头发，看见人来，赶紧派人喊王魁过来商议。


    
王魁慌里慌张赶了过来，这一切都没瞒过燕王耳目的眼睛，燕王是干什么吃的，打小就在皇宫里耳濡目染勾心斗角那一套，这些玩意，他熟的很，早就安排人监视夏总兵和王魁了。


    
王校尉将长安城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听的夏修志和王魁四只眼睛鼓了出来，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新钦差杀老钦差，安国亲王总领陕甘，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皇上就算傻了也不会把两位皇子都派到长安来，这样说必定有一个是假的了，燕王不用说，已经证实过的，货真价实的王爷，那么说假的只有呆在长安的那位了。


    
反贼胆大包天，竟然能干出这么逆天的事情来，偏偏这伙贼人还是经过潼关去的长安，还是在潼关四百骑兵的护卫下干出的杀害钦差的勾当，这个罪责，无论如何是脱不开干系了。


    
两个人欲哭无泪，死罪都是轻的，至少抄家灭门啊。


    
夏修志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什么路？快说。”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藏在窗户跟下偷听的那人听不真切，便悄悄地离开了。


    
“砰”燕王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两个废物，竟然把反贼放走，还奉送四百骑兵，简直罪无可恕！”


    
亲信道：“他们俩在商议对策，我怕对王爷不利啊。”


    
燕王是干什么出身的，那可是参加过宫变的狠角色，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动手夺取潼关！”


    
说干就干，趁着夜色，三百多名侍卫悄悄集结起来，甲胄上身，刀出鞘箭上弦，燕王也是一身甲胄，手拿佩剑，亲自指挥作战。


    
潼关虽然是重要关口，但是现在天下太平，并无战事，所以吃了晚饭之后，大多数士兵都躺下了，只留有少数士兵在城墙上值守，其实不难对付。


    
燕王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亲自带领一队精干侍卫直扑夏修志的房间，院落外面，一个小兵正在打盹，被人一把拽下去结果了性命，大脚踹开房门，一群人蜂拥进去，大呼奉旨拿贼。


    
夏修志正在收拾细软，他和王魁商量过了，无路可走，只有潜逃，没成想燕王如此机敏，竟然抢先下手，连逃跑的机会都不给他。


    
夏修志到底是个武将，哪肯束手就擒，伸手就把墙上的腰刀拉了出来，踢开房门刚想杀出来，迎面十几枝羽箭就射了过来，可怜夏总兵就这样死在自己的房门口。


    
王魁那边也好不到哪去，被砍伤了一条膀子，血流如注，眼看是活不了了，此时潼关守军被惊动，躺下的士兵们都爬了起来，穿盔甲拿兵器，蜂拥出军营，来到总兵衙署前，只见火光熊熊，一人站在衙署大门口，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喊道：“夏修志附逆，已经伏诛，现在潼关由燕王殿下主管，尔等还不速速退去，否则一概以谋逆论处！”


    
此时一身鲜血的王魁也被拉了过来，跪在大门口，侍卫们横眉冷目，和潼关守军对峙着。


    
黑压压的人群望着夏总兵的人头和身负重伤的王监军，鸦雀无声，他们只不过是普通士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并不清楚，也不需要了解，他们只知道，夏修志再坏，也是他们的总兵大人，而这些骄横的家伙们，不过刚来三天，就杀了他们三十八个兄弟，现在又杀了他们的总兵，于情于理，这些士兵都难以接受。


    
不接受又能怎样，大周朝的天下，还能造反不成，人家可是堂堂的王爷啊。


    
正在僵持，忽然西门处一阵噪杂，有人喊道：“西边来军队了！”


    
潼关保持这么多的驻军，就是为了防止万一，现在有人来攻，不需要人下令，士兵们就自发的赶了过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位，很快就按部就班进入了战斗位置。


    
可是他们却惊讶的发现，来的是自己人，当先一人正是潼关骑兵营的张百总，他一身铁甲风尘仆仆，想必是连夜赶来的，身后黑压压一片也都是潼关自家的骑兵。


    
张百总大喝一声：“城里那个燕王是假的！安国亲王，陕甘总监军海公公有令，拿住假燕王者，赏银万两，官封千总！”


    
城头上顿时一片哗然。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4章 招兵筹粮经略长安


    
下面这么一喊，城墙上的士兵们顿时醒悟过来，原来这伙京城来的家伙们是冒牌货啊，怪不得这么阴狠呢，杀了俺们的兄弟不说，连夏总兵也被他们杀了，合着他们是想夺取潼关啊。


    
人总是容易相信自己认识的人，张百总是潼关的老人了，带着骑兵营从长安赶过来，那还能有假？先入为主的印象一确定，所有人都不在相信燕王的身份，大小军官们领着士兵一边大开城门，一边提着兵器去找燕王算账。


    
城头上一闹腾，燕王在下面就听见了，他派出侍卫手捧自己的金印前去弹压士兵，可是事到如今，谁还认他这一套，侍卫很快就被乱兵吞没，眼瞅着一队火把奔着这边来了，燕王束手无策，若是夏修志没死的话还能压一下，如今这些大兵看到自己就如同仇人一般，哪还有容他表明身份的机会。


    
无边的暗夜里，到处都是喊杀声，战马的蹄铁急促的击打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暴雨般的声音，燕王一行人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四面八方都是要杀他们的人，每个侍卫都知道大难临头了，但皇家侍卫的骄傲依然支撑着他们的意志，没有人贪生怕死，毕竟他们的家人还都在京城，若是附逆，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情了。


    
潼关是一座大要塞，驻扎着数万士兵，此时虽然是夜晚，但大家已经涌出兵营，到处是人，西门已经开了，张百总印着从长安一路急追而来的一千五百精兵冲了进来，城内更加混乱了，天色黑暗，夏总兵又死了，没人指挥，没人疏通，到处乱作一团，但每个人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要干掉假冒的燕王。


    
燕王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哆嗦，就算上次皇宫政变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害怕过，可现在身处异地，身边只有几百个士兵，在这样一个充满了仇恨士兵的要塞里，杯水车薪。


    
更何况，他面对的敌人神秘莫测，居然胆子能大到冒充亲王占据长安，倒打一耙说自己是假冒的，这种级别的敌人太难对付了，燕王没有把握。


    
急中生智，他一把扯下头上的束发紫金冠，塞在身边一个和自己身材相仿的侍卫手里，急道：“穿上我的衣服。”


    
侍卫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替王爷死本来就是他们的责任，此时也不敢有二话，赶紧戴上王爷的金冠，披上杏黄袍，燕王另外找了一套潼关士卒的普通号衣，胡乱套了上去，带领十几个侍卫仓皇从侧门逃走。


    
潼关城内的乱局帮了他的大忙，到处是兵，黑灯瞎火都穿着一样的号衣盔甲，谁也认不出谁，燕王和他的部下们混进人群，小心翼翼的向东门靠拢，正走着，忽听总兵衙署方向一阵杀声，是乱兵们在进攻，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想回头看，又忍住了，咬一咬牙，继续前行。


    
总兵衙署本身就修建的如同一座小堡垒，易守难攻，潼关兵马虽多，但一时间也发挥不了战斗力，当然，最终结果毫无悬念，侍卫们死战不降，为燕王的出逃赢得了时间，三百多侍卫战死大半，剩下的也都身负重伤。


    
到了凌晨时分，战斗终于结束，假冒的燕王被生俘，连同那些车辆仪仗太监侍女一并押往长安，至于生俘的侍卫们，则一一押上城头，斩首示众。


    
领军前来潼关的是大将军汤和，老将军出山的第一战打得并不算漂亮，但也达到了战略目的，虽然未捉到真正的燕王，至少潼关是牢牢掌握在手里了。


    
他下令将侍卫们斩首，更是出了潼关众军心中一口恶气，然后又下令厚葬夏总兵，更是博得了官兵们的好感，汤和顺理成章的接管了潼关，卡住了中原通往陕西的咽喉要道。


    
至于如何安插班底，彻底收服军心，那是后话了，凭着汤和的本事，这些不在话下。


    
……


    
长安，城外大校场，一杆高高的招兵旗迎风飘扬，朝廷又招禁军了，待遇优厚，不光管饱，一个月还有三吊钱的军饷呢，大批青壮闻风纷纷前来报名，巴望着能吃上粮，当上兵。


    
关中是个人口密集的地区，地少人多，渭河平原的良田再肥沃，也养不了那么多人，而且这禁军不比平常的省军，乃是朝廷的军队，吃穿军饷都有保障的，死了伤了也有抚恤，这一点，营门口的布告上写的很清楚。


    
一个兵每月三吊钱的军饷，简直抵得上一个农民忙和半年的了，还管穿衣服吃饭，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可是人家也不是啥人都要，只收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健壮男子，要举石锁，念数字，分左右来考核呢，即便这样，还是在短短三天内招募了一万新兵。


    
陕西虽然比甘肃富裕，可是养这么多兵也吃不消，一万人，光一个月的军饷就是三万两，还不包括吃饭穿衣，营房、兵器、旗帜马匹这些开销，都算下来，每个月没十万两挡不住，可是这些钱从哪里来？


    
元封自有办法，他已经命人伪造了许多公文发往相邻的省份，措辞严厉的命令河南、四川、山西、湖广等地官府，让他们征调粮食和钱银来陕西，反正朝廷准备对西部动武的事情也已经公开化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打仗的规矩，合情合理，谅那些地方官也不会生疑。


    
即便有哪些精明的官员意识到不对头，等他们向京城核实，一来一回已经过去成月的时间了，黄花菜都凉了。


    
总之，元封是抱着能忽悠几个是几个，忽悠不了也无所谓的态度来做这件事，就算全忽悠不到，能打乱周朝的政令系统，让他们动辄怀疑上面公文的真假，也是一件好事。


    
招收了一万新兵，对于原先那些陕军的依赖性就降低了，前任吕家军的战斗力虽然不错，但用起来毕竟不大放心，还是有自己的武装比较好。


    
元封最擅长的就是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发展自己，当初在十八里堡是这样，在西凉也是这样，现在长安又是这样，只带着二十来个人来到长安，竟然在短期内巩固了政权，拉起了一支队伍，不能不说是奇迹。


    
虽然他是西凉国主，但此时西凉正值外患，轮台突厥人叛乱，大军平乱不知道何时才能凯旋，敦煌又遭到吐蕃人的趁火打劫，一兵一卒也抽不出来，不但不能派兵东进，还需要元封的援救呢。


    
长安需要人坐镇，元封不敢擅离，毕竟这里是对东周作战的第一线，所以驰援敦煌的任务就交给徐达了，徐达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拿着范良臣签发的军令，前往兰州调动甘军，然后增援敦煌，甘军虽然弱，但毕竟是西凉人训练出来的部队，再加上徐达这个宿将，定然能解敦煌之围，后方的问题，元封是不用担心了。


    
……


    
京城，皇宫文渊阁，小文官们一改往日恬淡的做派，忙的不可开交，战事临近，征调钱粮兵马的任务越来越重，事关重大，六部以及各地官府的公文雪片一样飞过来，都要由内阁处理，整理出意见交给皇帝批阅。


    
皇帝将两个儿子倒了个，燕王派往长安，秦王派往燕京，对这个策略，他一直洋洋自得，自以为是妙计一条，既能消除儿子们的势力，又能看出他们的真本事，野心归野心，天下总还是要传给他们的。


    
至于新立的太子，皇帝也不仅仅是将他当成个靶子，老三打小就聪明，也未尝不是个可造之材，于是皇帝让老三去内阁帮忙，有什么不重要的文件，太子可以直接批复。


    
皇帝是个权力欲望很重的人，所以司礼监那些太监并没有多少机会披红，大多数的票拟都是皇帝亲自批阅，曹少钦只需负责他那一摊子税监、矿监的事情，为内库赚钱便是。


    
乾清宫，皇帝批完了一叠票拟，伸了个长长地懒腰，以前都是撒手放给两个宰相去做，现在大权重新掌握在皇帝手里，才让他感觉到为君的艰苦，自己只需要批阅票拟即可，可那些内阁的大学士们却要从万千条奏折中找出重要的，然后写出中肯的意见和对策，工作量岂不是更大。


    
皇帝忽然突发奇想，想去内阁走走，看看大臣们是如何辛劳的，也看看太子在那边干的如何，到时候看谁努力，再赐点东西啥的，还不感动的他们热泪盈眶啊。


    
皇帝没有带大批仪仗，只是一个步辇，几个侍卫，就这样悄悄来到了内阁的所在地，文渊阁，守门人看见那明黄色的步辇，刚想大声通传皇帝驾到，却被人拦住，皇帝想偷偷的看看大臣们。


    
皇帝穿过了文华殿，来到文渊阁，里面忙忙碌碌，竟然没有人注意到皇帝的驾临，看着一个个埋头苦干的臣子，皇帝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忽然有人抬头看见了皇帝，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其余人等纷纷抬头，也看见了御驾亲临的皇帝，刚要起身跪拜，皇帝伸出一只手摆了摆，示意大家不要影响了工作，众人感激涕零，无不动容。


    
皇帝很满意这种效果，得意的笑了笑，忽然，一阵争论的声音传来：“这些票拟，还是递给乾清宫吧，本宫不能批。”


    
“可是陛下有旨，州府级别关于钱粮民夫的奏折，太子可以代为披红啊。”


    
“本宫能力有限，处理不了，还是找乾清宫或者司礼监吧。”


    
皇帝的眉毛渐渐拧了起来，这个老三，不该能的时候瞎能，真正放权给他了，却又黏黏糊糊，畏首畏尾，当真扶不起来！


    
皇帝没说什么，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5章 柳迎儿揭穿伪君子


    
昔日的安国郡王，今日的太子殿下张承太，实在是被他的父亲吓怕了，四个皇子的心智加在一起也顶不上父皇一根小指头啊。


    
想起宫变那天的事情，张承太就心有余悸，玄武门之变是张家几个儿子心中永恒的梦想，老三也不例外，在沐英等人冲进来拥立他的时候，他也曾动心过，可是一瞬间的犹豫救了他的命，也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好处。


    
不费吹灰之力，坐享其成竟然当上了梦寐以求的储君，入主东宫，何等的风光，但是前任太子的阴影时刻笼罩在老三心头，睡在东宫的头几个晚上，每天都能梦到大哥满身血迹的跪在丹陛前，手持宝剑声嘶力竭：“愿生生世世不在帝王家！”哀号之声让老三猛醒。


    
这太子，不是那么好当的。


    
张承太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条计策，那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兢兢业业当太子，绝对不干出格的事情，这日子是过的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疑神疑鬼。


    
皇帝让他去内阁参知政事，甚至放给他一些披红的权力，这让张承太很是警醒，父皇又在考验我了，看看我是不是贪恋权欲，父皇健在，春秋鼎盛，这政事完全可以处理的来，为啥放给我做，难不成是真想培养我？鬼才信。


    
所以张承太采取了很消极的策略，每日里也到内阁来，但是对于那些公文，一概推说自己无力处理，让他们交给司礼监或者乾清宫方面，这是在表明一种态度，父皇健在，我张承太对于权力毫无欲望。


    
聪明反被聪明误，张承太的推诿胆怯让皇上感到他是个不堪重任的儿子，当即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撂下一句话：“从明天起，太子不用来内阁了，去南书房读书去吧。”


    
当太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面如死灰，知道这件事自己处理错了，不过他并不后悔，唯唯诺诺总没有错，总比让父皇忌惮自己来得好。


    
……


    
回到乾清宫之后，果然有奏折进来，是协办大学士杨锋进的折子，奏报湖广河南等地有公文错乱的情形出现，这还是杨锋从几分不起眼的地方奏折上发现的端倪，这两省官府向上面请功，说是向陕西运送钱粮的任务完成的如何如何出色，短短几天便组织了骡马民壮将府库里大批粮食装车运往陕西。


    
蹊跷，虽然朝廷准备对西凉用兵，但是也没急迫到这个份上，何况陕西也是丰腴之地，粮草囤积不少，暂时不必从其他省份调运，杨锋又紧急查阅了户部的公文，确定并无调粮的文件发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伪造公文。


    
皇帝看完，也是大吃一惊，再看杨锋的处理意见，是以八百里加急回复当地官府，让他们迅速追回粮草，然后再派出锦衣卫彻查此事。


    
皇帝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了个“准”字，让太监跑步送回内阁，想了想，又派出一名小太监，传杨锋觐见。


    
这是皇帝第二次召见杨锋，第一次是金殿奏对，那次皇帝对这个年轻人就有很好的印象，出身贫寒，不卑不亢，对答如流，很有寒士风范，所以皇帝钦点了他的状元，现在看来，自己的选择没有错，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昔日的寒士已经成长为温文尔雅潇洒自如的内阁官员，思维机敏，行事果决。


    
“杨锋，你以为，这伪造公文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杨锋略一思忖，道：“请陛下先恕臣之罪。”


    
“你有何罪？”


    
“臣本来没有罪，但是陛下让臣答对，臣不敢不据实以报，这就会提到一些不该提的人……所以。”


    
“哈哈哈，朕赦你无罪，讲吧。”


    
“伪造文书调运粮草，意图谋反，乃死罪也，有此包天贼胆之人天下又能有几人，所以臣判断，有两个可能，一是西北那些乱臣贼子，还有一个就是……”


    
说到这里，杨锋顿了一顿，皇帝瞟了他一眼，以皇帝的聪明，自然已经猜到了结果，但是冷声道：“讲！”


    
杨锋的胆子也真够大，一咬牙道：“还有一个可能是就藩长安的燕王殿下。”


    
说完，直挺挺的跪下去，挑拨皇帝父子关系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杨锋经过分析，觉得燕王干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比较大，为了博出位，他还是毅然说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起来，他很欣赏杨锋这种不怕死的态度，对自己死忠，绝无二心的臣子，还有啥可说的。


    
甚至在一时间，皇帝觉得杨锋比自己那几个花花肠子的儿子还要可爱些，小伙子有胆有识，啥都敢说，皇帝面前不耍心眼，是个可造之材。


    
“不错，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打发走了杨锋，皇帝忽然想起自己的宝贝女儿安乐公主，自从宫变事件之后，女儿就如同变了个人一样，除了每日按照惯例来请安之外，再不来御书房玩了。


    
小丫头记仇呢，她的生母被淑妃打死在皇宫内，骨灰埋在西六所，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也难怪她这样。


    
唉，谁让朕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呢，皇帝心底泛起一股柔情，转瞬又想到，女儿已经长大了，似乎到了该找婆家的时候了，放眼天下，能配得上公主的青年才俊还真不多……


    
皇帝又处理了一些奏折，已经是深秋季节，天黑的早，不知不觉到了掌灯时分，一个太监捧着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十几块玉牌，每块牌子上都写着嫔妃的名字，皇帝扫了一眼，忽然心烦意乱起来。


    
皇帝老了，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多的喜好，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如今这些皇宫里的女人们，不是对自己噤若寒蝉就是心怀鬼胎，当自己不知道么，她们盯着的都是皇后的宝座，哼，那个位子是那么好坐的么！


    
皇帝一抬手，将托盘打翻在地，吓得太监扑通一声跪倒，皇帝也不理他，起身喝道：“摆驾养心殿。”


    
看架势，皇帝是要在养心殿彻夜办公了。


    
……


    
相府，杨锋又来吃晚饭了，现在柳相爷已经把杨锋当做准女婿来看待了，杨锋是个单身汉，家里也没几个像样的下人伺候，老两口心疼准女婿，所以经常叫他来一起吃饭，顺便还能增进杨锋和柳迎儿之间的感情。


    
虽说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柳相爷两口子做主就能把婚事给定下来，但是两人也都不是俗人，想当初柳松坡一届贫寒学子，柳夫人乃是官宦豪门家的千金小姐，硬是冲破阻力走到一起，也是一桩美谈，当父母的如此，又怎么会勉强女儿呢。


    
感情，总是要靠接触来增进的嘛。


    
可是柳迎儿却很抗拒和杨锋来往，这让大家都很为难，柳靖云两口子也跟着急，这么好的妹夫，放弃了就可惜了，可是谁说都不好使，柳迎儿虽然表面柔弱，骨子里硬的很，真要再演出一幕翘家的大戏，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席间，依然是柳松坡老两口和未来的大舅子柳靖云陪客，柳迎儿躲在书房里不出来，进出柳家已经许多次了，杨锋也不再拘束，和未来的岳父大舅哥谈天说地，尽显自己的才华，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用自己的个人魅力，潜移默化的征服柳迎儿，因为他坚信，像自己这样优秀的男子，柳迎儿没有理由不喜欢。


    
有志者事竟成，这是杨锋的座右铭，只要他认准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


    
酒足饭饱之后，柳松坡正准备邀请准女婿到书房看看自己新近收的一幅古画，忽然柳迎儿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对杨锋道：“随我来，有话和你说。”说罢，转身先走了。


    
杨锋顿时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浮上心头，柳相爷两口子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喜色，有门，柳靖云赶紧推了一把杨锋：“还傻站着，赶紧去啊。”


    
杨锋略带羞涩的一笑，紧随着柳迎儿去了，来到柳迎儿的书房，杨锋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啊，这就是梦中人的书房，从里到外都侵着一股淡淡的女儿香。


    
定睛一看，更为惊讶，到处都是书，藏书量不亚于柳松坡，迎儿真是个学富五车的才女啊，在杨锋心中，柳迎儿的魅力值瞬间又增加了好几个百分点，这样的才女，简直就是为我杨锋量身打造的！


    
看着杨锋站在那里发花痴，柳迎儿鄙夷的一笑：“大学士，想什么呢？”


    
柳迎儿的声音还带着那种清脆娇憨的萝莉音，所以在杨锋听来并无半分讥讽的味道，还以为是心上人和他打趣呢，便讪笑道：“小生只是惊叹柳小姐藏书之广，真是汗牛充栋啊，若是小生年幼时候能有这些书……”


    
“好了，叫你来不是和你说这些的，你先坐下。”柳迎儿不客气的打断了杨锋，指着墙角一张板凳道。


    
杨锋嘿嘿一笑，并不去坐那板凳，而是在柳迎儿面前的太师椅上坐下，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柳迎儿，道：“有什么话，坐近了说比较好。”


    
柳迎儿眉头微蹙一下，开门见山道：“杨大学士，我不希望看见你再到我们家来。”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6章 善良的女魔头


    
杨锋矜持而自信的笑容瞬间僵住，但随即又继续微笑起来，很好的保持了风度，并没有失态，他温言道：“柳小姐不欢迎小生，总要有些理由吧。”


    
柳迎儿冷笑道：“理由很简单，我以前不喜欢你，现在也不喜欢你，将来更不会喜欢你，你就别浪费感情了，总是在我家进进出出的，未免会引起我父母兄长的误会。”


    
杨锋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没料到柳迎儿竟然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给自己机会，瞬间的灰心，转眼又激起他的不甘。


    
“柳小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只因为我家境贫寒，父母双亡，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俊朗的外貌，挥金如土的潇洒派头，但是你可曾认真了解过我，或者说尝试着去了解，没有，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又谈何讨厌。”


    
柳迎儿歪着头冷笑着看杨锋慷慨陈词，并不说话。


    
杨锋觉得还有希望，继续道：“我是种田人家泥腿子出身，祖宗八辈都是土里刨食的主，父亲早早亡故，母亲带着我四处乞讨为生，为了凑出钱来读书，我从小就没吃过饱饭，对，我是出身低微，但是乡下穷小子就不能拥有爱情了么？不喜欢我是你的事，喜欢你是我的事，柳小姐，我杨锋别的本事没有，一颗恒心还是有的，我会用真心来证明自己的。”


    
“说完了？”柳迎儿问道，脸上依然挂着冷笑，并没有被杨锋声泪俱下的倾诉打动。


    
杨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但只是微微点头。


    
“好，那该我说了，首先，本小姐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我爹当年也是贫寒学子，这个你也知道，我们柳家人还是不缺傲骨的，其次，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想把你们放在一起比较，因为根本没有可比性，最后，喜欢我虽然是你的自由，但是已经碍着我了，所以我不得不警告你，如果再执迷不悟的话，当心我把你的事情抖出来，到时候别说官位了，你连名声都没有了。”


    
杨锋心中剧震，快速的想了一下，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把柄落在柳迎儿手中，这个丫头大概在讹诈自己，这样一想，他的担心没有了，但随之一股强烈的酸味浮了上来，柳迎儿竟然已经有了意中人！


    
而且不屑于把自己和那人放在一起比！这更加深深刺伤了杨大学士脆弱的自尊心，但凡这种寒门学子，在强大的自尊心下面，都有着一颗自卑到极点的心。


    
杨锋一介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头悬梁锥刺股，终于出人头地，高中进士第一名，金殿之上圣天子钦点状元，跨马游街，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荣耀，然后被当朝宰相看中，收为弟子，外放知县，短短数月就成绩斐然，调入京城，直接入内阁，在帝国中枢担任重要工作，每日里打交道的都是一品大员，当朝宰辅，就是皇帝，也不是见不着面的。


    
这样才华横溢，英姿勃发的才俊，全天下谁不看着眼热啊，那些个王公贵族，眼巴巴的想把女儿嫁给自己呢，可自己连正眼都不瞅一下，一心都在柳迎儿身上，甚至为了她，差点把结发妻子和两个孩子毒死！


    
付出了这么多，难道就换回来一句我不喜欢你？


    
哪怕你柳迎儿说句好听的也行，就这样硬生生的截断人所有的想法，太残忍，太无情，太不近情理！


    
杨锋的自尊虽然被伤害，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依然执着的说道：“柳小姐，你还是不了解我，在我杨锋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个字眼，你不让我到你家来，这一点恕难从命，因为是柳大人贤伉俪请我来的，而不是小姐您，我不想伤了老人家的心，所以，怕是要让小姐失望了，以后还会经常见到我的。”


    
柳迎儿有点不高兴了，道：“你当我是在吓唬你么？”


    
杨锋摇摇头：“话已经说完，我要去陪相爷了。”说罢径直站起向门外走去，再不回头。


    
对这样傲娇的女孩子，就应该酷一些，杨锋这样对自己说，以后怕是要改变策略了。


    
刚走到门口，柳迎儿在身后悠悠来了一句：“那翠娥他们母子怎么办？”


    
杨锋顿时僵住了，手放在门把手上再也不动，如同寒冬腊月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全身凉透，一时间连思维都被冻住了，最不想知道的事情还是被人知道了，一定是翠娥记恨自己，想方设法破坏自己的好事，唉，当初怎么没下狠心毒死她呢！


    
杨锋一边调节着气急败坏的心思，一边故作镇静道：“柳小姐说的什么，小生不懂。”


    
柳迎儿拿起一支狼毫在手上摆弄着，优哉游哉：“杨大学士是聪明人，话点到为止就好。”


    
柳迎儿说的轻巧，字字却如同大锤一样敲在杨锋心头，他沉默了片刻，两只拳头悄悄攥紧了，“这个惊天大秘密被人知道，自己的形象就全毁了，现在朝中嫉妒自己的人那么多，难保他们不拿这个说事儿，抛弃糟糠之妻，巴结相爷攀高枝，传出去自己那还有脸见人，若是被皇帝知道了，兴许还会罢免自己！不行，自己十年寒窗不能就这样被这个女人毁掉。”


    
杨锋慢慢的回转身，直勾勾的瞪着柳迎儿，双拳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他恨，恨这个女人的阴险狡诈，居然能背地里把自己的底细摸清楚了，要把自己置于死地，枉费自己对她那么痴情！


    
“你，你要干什么？”柳迎儿看到杨锋怪异的眼神，有些害怕，她的书房位于偏院，比较幽静，柳家人没有听窗户根的习惯，断不会偷听，相反还会躲得远远，为小两口留出充分的私密空间，若是这小子突然狂想大发，可不得了。


    
杨锋确实是这样想的，这一刻他被仇恨和恐惧冲昏了头脑，不由自主的向柳迎儿走去，眼睛死死盯住柳迎儿领口中的一抹雪白，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大不了拼了，今天把生米做成熟饭，你柳迎儿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女流之辈，被我破了身子就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恐怕是扭转局势的唯一办法了。


    
眼瞅着杨锋一步步紧逼过来，若是一般女子，不是吓得手足无措，就是尖声大叫了，可是柳迎儿是啥人，那可是有勇有谋的女中诸葛，她不但没有慌乱，相反更加镇定了，径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黝黑的铁家伙，瞄准杨锋的脑袋道：“杨大学士，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的头打爆。”


    
那是火枪！柳相爷家的这个小丫头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居然在书房里藏着火枪，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杨锋终于停住了脚步，他见过御林军练习火枪，那可是比弓箭要厉害的多的玩意，一枪打过去，石碑都能打成麻子脸，何况自己凡胎肉体，看柳迎儿拿枪的架势，一点不像是外行，那叫一个稳当。


    
杨锋猛然醒悟，柳迎儿不是在说笑，柳家人都是一根筋，直肠子，说啥是啥，她说再走半步就开枪，那就真的会开枪，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稳下来再说。


    
见杨锋停下了，眼中熊熊火焰也熄灭了，柳迎儿觉得自己把杨锋逼得太过了点，便挥着火枪开解道：“其实呢，也没那么可怕，本小姐也不是非要置你与死地，你出身寒苦，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家父欣赏你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毁掉你的前程，可是你执迷不悔，一个劲儿的纠缠本小姐，就怨不得我了。”


    
杨锋咬咬嘴唇，干涩的声音答道：“柳小姐见教的是，杨某明白了，以后再不登门骚扰便是。只是我想请问，您是怎么知道翠娥的事情的，她们母子现在又在何方？”


    
柳迎儿道：“我自有我的手段，这个就不用告诉你了，翠娥已经对你失望透顶，你也别去打扰她的正常生活了，你走你的阳关道，别人过别人的独木桥，从此以后谁也不欠谁，这是翠娥让我给你带的话。”


    
杨锋点点头，心中稍定，道：“明白了，杨某告辞。”


    
柳迎儿在后面道：“自然点，别哭丧着脸，你是聪明人，待会见到家父应该怎么说，不用本小姐教你吧。”


    
杨锋没再说话，径直推门去了，来到门外，朗朗月下他长出一口气，自己太小看这个柳迎儿了，这哪是什么伶俐可爱的小才女，分明是阴险狡诈的女魔头啊。


    
……


    
此次之后，杨锋果然对柳府敬而远之，柳相爷多次邀请他过府吃饭，都被他婉言谢绝，柳松坡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肯定是自家女儿做了手脚，看来迎儿是真的不喜欢杨锋，无奈之下，这桩婚事也只得作罢，幸亏事先也没怎么宣扬，所以双方都没啥面子上的损失。


    
朝中官员们从小道消息得知杨锋入赘柳相府的事情黄了之后，却都高兴起来，纷纷托了媒婆上门提亲，但是杨锋借故公务繁忙，甚至连家都不回了，吃住都在内阁，废寝忘食的工作，以此来冲淡挫折带给自己的伤痛。


    
皇帝看在眼里，却更加欣赏这个年轻人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7章 皇帝遇见了柳迎儿


    
皇帝虽然对四个儿子极为严酷，但是对唯一的女儿还是关爱有加的，从没说过重话，当然这也和张婉儿的乖巧有很大关系，正如公主的封号那般，皇帝想让自己的女儿一生过的安详快乐。


    
安乐公主已经很久没跑到御书房来捣乱了，这到让皇帝有些寂寞，忙里偷闲，皇帝摆驾去了储秀宫，亲自探望女儿。


    
储秀宫中，安乐公主正在和柳迎儿切磋琴棋书画，上回淑妃召见了柳夫人母女，安乐公主作陪，见到了柳迎儿，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一见如故，成了好朋友，公主殿下特地赐了玉牌给柳迎儿，随时召她进宫来玩，柳迎儿不是普通民女，乃是宰相府的千金，所以内务府并未作梗。


    
安乐公主比柳迎儿稍微大点，但是因为长在深宫中，所以见识远没有柳迎儿那么渊博，不过她的藏书却比柳迎儿还要多，两人各取所需，公主爱听柳迎儿讲外面的故事，柳迎儿爱从公主这里借一些珍稀的古书回去看，来来往往的，两人的感情增进的很快，若不是身份限制，两人可能已经结拜成姐妹了呢。


    
张婉儿刺绣的功夫不行，但是一手丹青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尤其工笔画，更是出神入化，画像中人衣袂飘飘，似乎都能走出来一般。


    
柳迎儿虽然也能涂抹几笔，但是水平就逊色许多，看着公主的画作啧啧连声，赞叹不已，安乐公主端着茶碗在一旁，脸上笑意盈盈，很是得意。


    
忽然，柳迎儿摸到一根卷轴，正要打开，张婉儿惊呼一声：“不要！”可是手里端着茶碗，不能上前阻止，柳迎儿鬼灵精怪的人，越是不让她干的事儿越要干，装作没听见一样展开了画卷……


    
柳迎儿当场就呆住了。


    
画中人身穿铠甲，手持长刀，威风凛凛，英气勃勃，背景是冒着烟的皇宫，血色的天空，黑色的浓烟，都给人一种末日降临的感觉，但这个英武的男子却又起到了平定不安气氛的感觉，让人觉得希望就在眼前。


    
张婉儿画的栩栩如生，那男子，分明就是元封。


    
柳迎儿一回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公主姐姐，不就是个武士么？大惊小怪啥？”


    
张婉儿脸色红彤彤的，听柳迎儿这样一说，才慢慢缓和过来，放下茶碗抢过画卷道：“没什么啦，人家画着玩的。”


    
柳迎儿打趣道：“一定是公主姐姐思春了，快说，这是哪位将军？是不是御林军里的？”说着就去挠张婉儿的胳肢窝。


    
两人打闹了一阵，才气喘吁吁的坐下，张婉儿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悠悠的说：“他不是御林军，甚至有可能不是咱们大周的子民。”


    
“那他是谁？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还能跑得了他，不如禀告给皇帝，让陛下帮你找人吧。”狡猾的柳迎儿继续试探道。


    
“不行不行。”张婉儿慌忙道，她虽然不清楚元封的真正身份，但也知道此人和四哥是一头的，而四哥那些朋友都是反贼啊。


    
柳迎儿心里酸酸的，表面上还是一副热心肠，追问道：“公主姐姐很喜欢这个人吧，嗯，看起来挺英俊的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婉儿晃晃脑袋，愁容满脸，陷入了彷徨之中。


    
忽然外面一声喊：“皇帝驾到。”


    
皇帝竟然突然驾临储秀宫，张婉儿赶紧带领宫人出去迎接，柳迎儿是躲不开了，也只能跟着去迎接。


    
来到储秀宫外，众人行跪拜之礼，皇帝从步辇上下来，爽朗的一笑：“都起来吧。”


    
忽然，皇帝看到了安乐公主身后有一名身穿翠绿色衣衫的女子，身段苗条，气质脱俗，绝非是储秀宫的宫女，便问道：“这是？”


    
“父皇，这是女儿的好朋友，柳相爷家的小女儿，柳迎儿。迎儿，快来见过父皇。”


    
张婉儿这样一说，柳迎儿只得上前再行礼：“臣女柳迎儿见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俏生生的一个万福，细柳腰，花朵一样的面庞，赏心悦目，皇帝哈哈大笑：“想不到柳松坡还能生出这样的女儿，不错，不错，哈哈哈。”


    
皇帝在储秀宫只呆了一小会，随便问了问女儿的功课，又道：“婉儿，最近怎么不到御书房来找父皇玩了？”


    
张婉儿答道：“父皇国事繁忙，女儿不敢打扰。”


    
若是以前，张婉儿肯定会说：“好啊，明天就去打扰你去，薅你的胡子，玩你的玉玺，让你不能办公。”现在这样说话，让皇帝心里空落落的，这不是女儿长大了，而是父女之间有了隔阂。


    
岂止是婉儿，宫变之后，皇宫里每个人都对皇帝有了重新的认识，皇后和太子的死让他们知道，皇帝的心比铁石还要硬，还要冷，和皇帝讲感情，没用。


    
皇帝哦了一声，不说话了，气氛有些尴尬。


    
柳迎儿插言道：“公主殿下可以去帮陛下磨墨啊，斟茶啊，敲敲背啊，这样陛下处理起国务，效率会更高呢。”


    
张婉儿也不傻，听出柳迎儿劝诫的意思，努力笑道：“那以后女儿就经常去御书房帮父皇磨墨吧。”


    
皇帝呵呵笑起来，心情大好，不由得又看了柳迎儿一眼，这丫头，年岁不大，心思挺多，不错，不错。


    
皇帝在储秀宫并没有待太长时间，便被司礼监的太监请走了，说是有重要军情禀告，皇帝御驾走了之后，柳迎儿也告辞了。


    
走在路上，柳迎儿心里直犯嘀咕，张婉儿竟然也看上元封了，这可如何是好，柳迎儿担心的不是张婉儿会对自己构成什么威胁，她想的是如何才能促成婉儿姐姐，反正元封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身边女人不会少，与其弄那些蒙古突厥的公主郡主，还不如把张婉儿扩充进来，好歹和自己也能形成统一战线。


    
可是张婉儿却是元封死敌的女儿，这可如何是好，柳迎儿哀叹着，摇晃着那颗充满睿智的小脑袋瓜子，唉声叹气。


    
……


    
“混账！你们怎么办的差？”一封奏折直接摔到曹少钦脚底下，对于这个老太监，皇帝一直是留着尊重的，可是这次却出离愤怒了。


    
苏州竟然有人造反，打得还是前汉的旗号，这怎么能不让人愤怒。


    
江南丰腴之地，乃是帝国的命脉所在，江南乱，天下乱，大周根基不保啊。按说江南人口稠密，军队也多，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乱子的，可是坏就坏在司礼监派出的那些税监，压榨的太狠了。


    
税监接手了夏家的生意，操控了江南丝织业，布匹业的生意，那些太监哪里懂什么生产，只知道花天酒地，横征暴敛，竟然激起了民变。


    
太监都是些没文化的人，身体被阉割，精神也产生了变异，在皇宫里是温顺的小绵羊，一旦出了皇宫，执掌了大权，心理更加变态，对于财富的渴求远超常人，由于他们背后是司礼监，内厂，所以有恃无恐，行事格外狠辣。


    
苏州税监经营不善，夏家的生意一落千丈，收入大大减少，但是内务府这边上交的钱银还不能少，税监便起了别的念头，下令将所有私人织机全部充公，工人没入官籍，这样一来，等于把那些小业主，城市中产阶级逼到了悬崖边，几十年辛辛苦苦积攒下的产业，说没收就没收，不但织机没了，连人也要充入官府，这算什么道理，我们又没犯法，凭什么要失去自由。


    
正所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苏州本是繁华之地，人民生活水平很高，又不是云贵那种贫瘠地方，江南之地都能逼得老百姓造反，可见税监敲骨吸髓之狠毒了。


    
皇帝以前也是穷苦出身，知道官逼民反的道理，但是此刻他当了皇帝，却不能体恤那些造反的百姓了，现在朝廷准备对西凉用兵，江南一乱，精力势必会被牵扯，他焉能不怒。


    
曹少钦扑通一声跪倒，言辞恳切：“皇上，小的们行事急切了些，可这也是为了朝廷啊，那些暴民，杀了税监张公公，曝尸三日，这是对朝廷的侮辱，对陛下的挑战啊。”


    
皇帝眉头一挑，这些百姓当真猖狂了一些，即便有不公，也可以找官府申诉嘛，竟然打死税监，还曝尸三日，当真目无王法！


    
他眼前浮现出张公公的嘴脸，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太监，办事很仔细态度很恭谨，便叹了一口气道：“张超公忠体国，朕要抚恤他，还要给他报仇，军队调集的如何了？”


    
曹少钦道：“反贼们打出反周复汉的旗号，在苏州聚集了数万暴民，不过朝廷大军已经就位，水师也过去了，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就能灭了他们。”


    
“很好，这件事交给内阁去办吧，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善后，拿个章程给朕，现在江南练一练手，将来也好对付西凉那些反贼。”


    
曹少钦刚要走，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问道：“老曹，你觉得杨锋这个小伙子人如何。”


    
曹少钦眼中精光一闪，内厂在朝廷中的代言人是孟叶落，而杨锋则是孟叶落的强劲对手，作为小孟的后台，他当然不会想说杨锋的好话，但是面前的人是皇帝，欺瞒不得的。


    
他思忖一下，道：“才华横溢，鞠躬尽瘁，乃是能臣，只是……私德方面……这个……”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8章 是谁教你的


    
皇帝眼睛微微闭着，一只手指在龙书案上轻轻敲着：“说。”


    
曹公公道：“据查杨学士在老家是娶过妻的，可是他却只字未提，反而和柳相爷家走得很近，风传两家要结亲呢。”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了，你下去了。”


    
曹少钦跪安走了，皇帝不置可否的态度并未让他意外，这就是为君之道，永远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反正自己已经尽了臣子的职责，据实禀告了杨锋的事情，如何决断还要看皇帝怎么想。


    
对于杨峰抛弃糟糠之妻的事情，皇帝却有着和常人不同的看法，他不但不认为杨锋虚伪无情，反而觉得他是个很果决的奇男子，为了个人前途更好的发展，适当的抛弃一些东西，这需要大勇气。


    
而且，杨锋的所作所为一直被皇帝看在眼里，工作勤勤恳恳，办事踏踏实实，简朴廉洁，实乃人臣典范。


    
而那位也曾进入皇帝视线的臣子，和杨锋并称为内阁双壁的孟知秋，就完全不同，虽然办事也很尽心，但平日里花天酒地，和大臣们打成一片，据说私宅修的相当豪华，虽未成亲，府中姬妾已经十余人了，相比起来，皇帝还是更欣赏杨锋一些。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瑕不掩瑜嘛，一个污点并不能影响什么，皇帝暗暗做出了决定。


    
……


    
两日后，养心殿，皇帝再次召见了杨锋，这回并未谈及公事，只是君臣之间闲聊而已，皇帝随便指了几个东西为题，让杨锋作诗，杨锋略微思忖一下，便当殿作了出来，才思敏捷，比昔日曹子建七步为诗有过而无不及。


    
一番畅谈之后，皇帝赐了杨锋一柄玉如意，打发他去了，随即对纱帘后笑道：“婉儿，出来吧。”


    
安乐公主轻移莲步走出，脸上没啥表情，眨眨眼睛看着父皇，不明所以。


    
“婉儿，你看此人如何？”皇帝道。


    
“嗯，很有才气。”


    
“身量相貌呢？”


    
“父皇问这个干什么？”


    
皇帝爽朗的大笑：“女儿，你总是要嫁人的，不能总在父皇身边啊。”


    
安乐公主红了脸：“女儿一辈子不嫁人，就要在宫里侍奉父皇。”


    
皇帝更加开心了，以为女儿害羞了，女孩子嘛，总是有些矜持的，哪怕看中了也不会说喜欢的。


    
……


    
皇帝在乾清宫再度会见杨锋，并且此前一刻钟，安乐公主就进入了宫殿，等杨锋走了之后才离开，这个消息迅速传到了曹少钦耳朵里，老奸巨猾的曹公公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皇帝在选驸马，本朝开国不过二十余年，很多事情没有定制，驸马作为皇帝的女婿，权势会很大，杨锋又是个很会投机的家伙，这就不得不让曹公公改变态度。


    
突然之间，司礼监对杨锋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变得毕恭毕敬起来，连曹公公都被他相当客气，周围的人更是对他恭敬有加，以杨锋的机敏，不可能没有感觉，但他却依然如故，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这天杨锋前去养心殿递折子，路上遇到两个宫女，杨大人行色匆匆，耳目确是非常机敏，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两个宫女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出现的情况，杨锋多了个心眼，别人说话的时候多留意了一下。


    
俗话说得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是从储秀宫的宫女那里传出来的，皇宫里的生活枯燥寂寞，太监宫女们全靠传些小道消息为乐，杨锋稍加注意，哪有听不到的道理。


    
皇上可能要选我当驸马！


    
简直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大好消息，将杨锋从失恋的泥沼里迅速拔了出来，皇帝的女儿是什么身份，岂是柳迎儿可以比拟的，安乐公主的美名天下尽知，又是皇上最宠爱的掌上明珠，能尚公主，那自己的地位可谓一飞冲天，位列皇亲国戚，可以穿麒麟袍子，和公侯伯爵们平起平坐，就连柳相爷见到自己，怕是也要先行礼哩。


    
可是担忧又浮上来心头，自己是娶过亲的人，如果皇帝要招驸马，程序自然和柳相爷招女婿大不相同，肯定会到家乡去打听，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自己那点事儿根本瞒不住，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懊丧，全怪柳迎儿！若是她早早答应了自己，就没有这些烦心事了。


    
唉，事到临头懊悔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总会想出对策来的。


    
果然，这次面圣，皇帝有意无意的提起杨锋的家事：“听说你家中父母双亡，没有亲人了？”


    
杨锋心中一凛，从容奏对：“臣自幼父亲早亡，母亲含辛茹苦将臣带大，积劳成疾也故去了，臣是孤儿，不过当年在老家曾经说过一房媳妇，现在也不知去向了。”


    
这话说的含糊，既没说是否圆房过门，也没说是否有孩子，反而隐隐表示出，媳妇因为嫌贫爱富而改嫁。杨锋不敢犯欺君之罪，只好打马虎眼。


    
好在皇上也没有深究的意思，点点头就算过去，又道：“杨锋，朕若是给你钦点一门亲事，你可愿意？”


    
杨锋叩首道：“臣无父母，天地之下，陛下最大，陛下钦点，是臣的荣幸，焉有不愿之说。”


    
皇帝微笑，也不说破，挥挥手让杨锋跪安了。


    
看来皇帝并不在意此事，那就好办了，杨锋心花怒放出了养心殿，却看到两旁甬道上停着几乘步辇，一丛女人在那里叽叽喳喳往这边看，大概是后妃们跑来看未来的驸马爷了。


    
杨锋抖擞精神，昂首挺胸，手迟笏板，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昂然去了，引得那些女人一阵嘀咕，这驸马爷，当真精神。


    
……


    
储秀宫，张婉儿愁容满面，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柳迎儿道：“迎儿妹妹，你就知道吃，还不帮我想想办法。”


    
柳迎儿品尝着贡品级的蜜饯，嘴里赞不绝口：“嗯，好吃，好吃，哦？那个事儿啊，小意思，不过公主你拿什么感谢我呢？”


    
张婉儿一咬牙：“本宫赏你一千斤贡品什锦蜜饯，够你吃一百年的，怎么样？”


    
柳迎儿一翻白眼：“吃那么多蜜饯，呴人，不好不好。”


    
“那你想怎么样，死丫头，再不说小心我打你。”


    
“好了好了，我说，那些借你的书，不还就可以了。”


    
好一个黑心的柳迎儿，那些孤本的珍稀书籍，价值连城啊，不过事关重大，张婉儿也豁出去了：“好吧，本宫答应你！”


    
柳迎儿这才凑上来，悄声说了一大堆，听的张婉儿鼓起了眼睛：“这也可以？”


    
“当然可以，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好吧，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


    
皇家招女婿是自家的事情，不需要朝臣插手，当今圣上又是个独断专行的人，只手遮天，说啥就是啥，但并不是没人能管得了他，皇太后就是唯一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人。


    
皇太后本也不是金枝玉叶，年轻时候也是吃过苦的，养了几个儿子都有出息，其中大儿子张九四最厉害，竟然当了皇上，太后她老人家是个农村老太太，不讲究吃喝穿用，就喜欢种个地，念个佛。


    
慈宁宫开着菜地，养着鸡鸭，供着菩萨，也算是皇宫中一景了，老人家很疼爱儿孙，每个孙子孙子都是她的心头肉，自打太子死后，老人家的身子骨是越来越差，伺弄田地的时间少了，念佛的时间却多了。


    
皇帝要为婉儿招驸马，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人敢唱反调，皇上爱谁谁，唯有皇太后才能说上话。


    
每天早上皇帝都要去慈宁宫请安，这天早上，母子俩闲扯的时候提到了婉儿的婚事，皇太后道：“九四啊，听说你给丫头找了个夫婿，是今年的状元郎。”


    
皇上站在太后身后，帮老太太捶着肩膀，微笑道：“母后的消息很灵通啊。”


    
皇太后道：“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就我老太婆最后一个知道，还灵通呢，这状元虽然有才，但有一点我看不中。”


    
皇帝眉头一闪，道：“哪一点？”


    
“这孩子父母都不在了，不好啊，虽说他是个状元，挺稀罕的，但咱老张家也不是普通人啊，每三年就有一个状元出炉，不差这一个啊，咱倒不是嫌他家里穷，谁没穷过啊，不过好歹找个全乎人，父母双亡这算哪一出？九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他明白有人给皇太后进了谗言了，但此刻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强笑道：“母后说的有理，儿子会考虑的。”


    
皇帝回去之后，依然让内务府准备公主的出嫁事宜，太后的话他只当耳旁风，老人家死脑筋，说的话不能当真的。


    
消息传到储秀宫，张婉儿气的直跺脚，第一招行不通，只能来狠的了，她一狠心，拿过了剪刀……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她，她要削发出家！”尖利的喊叫从储秀宫中传了出来，惊动了整个皇宫。


    
皇帝接报，迅速赶到储秀宫，公主的剪子已经被宫女们抢了下来，但是地上散乱的一堆头发却显示出公主的决心，张婉儿眼睛红通通的，看到父皇进来，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皇帝威严的扫视着储秀宫内每个人。


    
“父皇，我要削发为尼，绝不嫁给杨锋。”张婉儿抽泣着说。


    
皇帝虎着脸不说话，半晌才道：“这不像是婉儿你的作风，说，是谁教你的？”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29章 三气皇帝


    
张婉儿是个讲义气的人，断不会出卖幕后黑手柳迎儿，小丫头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么多年来，父女之间闹如此大的别扭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在婚姻大事这样重要的问题上，女儿采取了极端的对策和自己抗衡，一头青丝剪得乱七八糟，狗啃过一般，皇帝不由得慢慢竖起了眉毛，吓得储秀宫的宫女太监们瑟瑟发抖。


    
但皇帝终于还是没有爆发，只是拂袖而去，女儿不愿意招供，没问题，拷问一下储秀宫的人就能知道答案。


    
盛怒的皇帝回到养心殿之后，摔了三个宋代的珍稀花瓶，怒气才稍微减轻了一些，女儿毕竟是他的心头肉，不像儿子那样可以折磨的死去活来，皇太后的话也浮上心头，杨锋不是全乎人，女儿嫁给这样的人，似乎不是很妥当。


    
再者，女儿的脾气他清楚，张家的人性子都刚烈的很，宁折不弯，如果非逼着她嫁给杨锋的话，可能在洞房花烛夜会酿出惨剧的，那时候，面子可就丢的更大了。


    
片刻后，太监进来禀告：“陛下，问出来了，给公主出主意的人是柳相爷的千金。”


    
“哦，是她。”皇上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翠绿色的身影，这回不但没动怒，居然笑了一下。


    
……


    
储秀宫闹了一出公主削发出家的事件之后，招驸马的事情便再也没有下文了，反正皇帝也没说啥，面子上不会有任何损伤。


    
杨锋却被打击的很重，本来以为能攀上高枝，结果还是摔回了原地，人的欲望一旦勾起来，就没那么容易平复下去，攀龙附凤不成，气急败坏的杨锋急于寻找原因，结果还真被他找到了。


    
杨锋是内阁协办大学士，手上还是有些权利的，平日里又经常出入皇宫，和宫里人接触不算难事，以他的手段，探知一些事情并不困难，在花费了极少的代价之后，幕后原因终于知晓，竟然是柳迎儿从中作梗，弄了他一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迎儿啊柳迎儿，我杨锋究竟上辈子欠了你什么！竟然这样害我？杨锋对柳迎儿的爱，此刻全部转成了无穷的恨意。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舒坦！


    
但是柳迎儿太过聪明，她爹又位高权重，想算计她，真不大容易。


    
……


    
大周朝庞大的国家机器在缓慢而有力的运作着，调动着兵马粮草和兵员，应对着帝国的敌人们，北方蒙古虎视眈眈，西面的西凉蠢蠢欲动，江南的民变已经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但这一切都不过是疥癣之患而已，皇帝深信，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这天深夜，皇帝在养心殿批阅奏折，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皇帝伸了个懒腰，准备就寝了，一个年轻的宫女过来伺候皇帝脱衣，宫女身上穿了一件翠绿色的宫装，皇帝龙目漫扫过去，这小女孩年纪不大，细腰不盈一握，小脸怯生生的，让皇帝心中一动。


    
“你是新来的？”


    
“回陛下，奴婢是新调来养心殿的。”


    
“今夜你侍寝吧。”


    
小宫女的脸顿时腾起两朵红云，然后是无尽的惊喜，皇帝修身养性，已经很久没让人侍寝了，皇宫中哪位妃子都不到他的临幸，没想到恩宠竟然降临到自己头上。


    
被皇帝临幸之后，身份就会提高一级，若是有了龙种，更是一步登天，这可是每个皇宫中女人的梦想。


    
小宫女恭谨细心的帮皇帝宽了衣服，自己也脱了衣服爬到龙床上，皇帝看着小宫女蜷缩起来的赤裸胴体，伸手抚摸了一把，丝绸般光滑，宫女一颤，微微发抖，这更激起了皇帝的欲望，一个饿虎扑食……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低语，是门口的侍卫在和来人说话，随即有人进入了养心殿东暖阁，在距离皇帝卧榻两丈远的屏风外站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皇帝已经很久不近女色了，这回龙鞭才刚有了一点起色就被人惊扰，焉能不怒，他怒道：“谁！若是没有大事，定斩你头！”


    
屏风外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曹少钦，老曹的声音没有一丝惊恐，反而毫无感情。


    
“陛下，燕王回京了，身负重伤，潼关被叛贼占了，陕西情况不明。”


    
皇帝一个激灵，直挺挺坐起来，随即又倒了下去，吓得小宫女尖声大叫起来，曹少钦一步窜进来，看到皇帝双手颤抖，两眼泛白，赶紧大叫起来：“传太医！”


    
阉人独有的尖利叫声在养心殿上空响起，惊得夜间栖息在紫禁城飞檐上的鸟类们都忽闪着翅膀飞了起来。


    
……


    
太医来的及时，皇帝被救醒了，据说是急火攻心才导致的昏迷，围坐在四周的嫔妃们才松了一口气。


    
皇帝头上缠着白色的抹额，歪靠在锦垫上，一双龙目依然威严四射，他端过参汤喝了一口，淡淡道：“朕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众嫔妃哭天抹泪的去了，只留下曹少钦站在一旁伺候。


    
“老曹，燕王呢？”黄帝问道。


    
曹少钦没说话，对着门口一名太监摆了摆手，然后，两个太监架着二皇子走了进来。


    
二皇子浑身带伤，一条腿上缠满绷带，头上也裹着带血的纱布，脸上又是血又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来到近前扑倒在地，哭道：“父皇，儿臣无能，丢了潼关。”


    
老二这是演苦肉计呢，走了一路难道就没时间洗洗脸？不过皇帝没心思追究这个，只是冷冷道：“发生了什么，讲！”


    
于是二皇子便将当日在潼关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当然按照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进行了适当的演绎，但大体意思没变，潼关已经完全被敌人占据，自己冒死杀敌，虽然杀掉了潼关总兵夏修志，但终因人马太少，无力回天，又想着回来报告军情，这才苟且偷生，要不然的话，定然效死沙场。


    
皇帝明白了，叛贼的实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对西北的侵蚀也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扭头问曹少钦：“秦公公有消息么？”


    
“老秦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曹少钦道。


    
想必是秦公公已经死了，再联系此前内阁发现的伪造文书事件，可以确定陕西发生了重大变故。


    
“锦衣卫那边有消息么？”


    
“也没有。”


    
“老曹，这事你去办，一定要查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拟旨，让河南省军进逼潼关，试探一下。”


    
“遵旨。”


    
皇帝闭上了眼睛，表示累了，曹少钦一摆手，两个宫女赶紧上前欲帮皇帝躺平，皇帝睁开眼，忽然问道：“昨夜侍寝的那个宫女呢？”


    
曹少钦为难的撇撇嘴。


    
“说！”


    
老曹扑通一声跪下：“那个宫女已经被萧妃娘娘杖毙了。”


    
皇帝震怒，一把将床头放着的钧瓷小碗扔出去摔了个粉碎，“她凭什么处置我养心殿的人，是不是觉得朕要不行了，谁都可以撒野了！”


    
龙颜大怒，养心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不敢说话，燕王跪在地上却有些窃喜，萧妃是太子的生母，触怒了龙颜，对自己有利。


    
“传旨，废掉萧妃尊号，贬为宫人。”


    
“遵旨……”


    
萧妃娘娘真算倒霉，她一直以来都是很安分的，自己的儿子碰巧当上了太子，萧妃也跟着水涨船高，满以为皇后的位子就在眼前，所以比往常张狂了一些，昨夜皇帝突发急病，众嫔妃赶来之后，首先发现了那个衣衫不整的小宫女，女人嘛，自然会认为是这宫女勾引皇帝导致的恶果，萧妃娘娘身为六宫之首，被人以啜叨就不免做了傻事，下令杖毙了这个宫女。


    
没想到却给自己掘开了坟墓。


    
皇帝急病，萧妃被废，后宫中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每个人都觉得，这大周朝的宫闱，越来越乱了。


    
次日，皇帝的病情大大好转，本来只是急火攻心而已，再加上太医妙手回春，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张婉儿两眼红通通的，在养心殿时刻伺候着，让皇帝的心情有所好转，可是一封奏折再次打破了养心殿的平静。


    
“都是废物，饭桶，无能之辈！”皇帝将奏折摔出老远，愤怒的咆哮着，这是来自燕京的边报，老四已经抵达燕京一段时间，但是千头万绪无从下手，那些人又都是燕王留下的班底，明里暗里不合作，让他非常难做。


    
北元趁机大举进攻，正是秋高马肥之际，打仗的好日子，蒙古人出动了数万铁骑，在大同到燕京一线大肆进攻，令周军首尾不能相顾。


    
周军骑兵甚少，战斗力也不强，不堪与蒙古军野地浪战，只能据守坚城，可是他们安全了，城外的老百姓就遭了殃，大批百姓被掳走，村庄房屋被焚烧，人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秦王写了紧急边报走马奏报京城，希望朝廷能派遣援军，调拨战马，增发饷银，说唯有如此才能保住燕京。


    
大周朝廷每年花在北线上的钱银何止巨万，就落得这个结果，还要再增兵增饷！就是喂一群猪都比这些人强。


    
还有老二，这个滑头不是说已经剿灭北元王庭，打得他们远遁漠北了么，怎么又跑出来这么多蒙古兵？


    
一个个全都是撒谎的状元，无能的典范！


    
皇帝气的眉毛都竖起来了，正要召曹少钦，又是一封奏折送进来，皇帝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江南水师兵败太湖，提督战死，士兵被俘逾千！


    
怒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面前的奏折顿时梅花点点。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0章 成大事者不能有良心


    
次日是大朝会，皇帝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前来，奉天殿上，群臣窃窃私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等了两个时辰，皇帝的御驾才到。


    
皇帝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也不济，上来就问户部尚书周子卿，库里还有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周子卿从容出班奏道：“回陛下，户部已经没有银子了。”


    
“啪”的一声，皇帝的手拍在龙椅扶手上，苍白的脸色竟然有一丝病态的潮红，是被周子卿的话气的，堂堂帝国户部，竟然没有银子了，这怎么可能。


    
“银子呢？朕问你，银子哪去了？”


    
周子卿道：“天佑二十二年，岁入四百五十八万两银子，岁支五百二十三万两银子，亏空六十五万两，现在已经是寅吃卯粮，哪里还有银子。”


    
皇帝冷静了一下，又问：“那粮食呢？”


    
“去年岁入税粮三千四百五十八万七千六百二十三石，河南水灾，河北蝗灾，已经用掉了大半，再加上惯常用度，尚余下一百万石左右，因为这个数字是变动的，臣也不能说的太确切。”


    
一百万石粮食库存，根本不足以支撑一个帝国的运行，要知道天灾人祸随时会发生，那都需要赈济，抚恤，还有那么多吃朝廷饭的官吏，士兵要开销，这点粮食，只要发生突发事件，就撑不住了。


    
皇帝以往对于钱粮方面的问题不太重视，总觉得帝国地大物博，应有尽有，没想到居然穷到了这个地步。


    
钱都哪去了？仔细想想都有明确的花销方向，每年官吏俸禄，军队军饷，修缮城池，制造武器，购买马匹，维持庞大的驿站系统，光这些固定的支出就是很庞大的一个数字，北面经常打仗，只要一开战，银子就流水一般的淌出去，那可是个无底洞。


    
元朝时期，国家岁入也不过三百余万两，大周朝的岁入已经增加了不少了，可是这个数字却让皇帝感到有些蹊跷。


    
要知道，光是姑苏夏家每年的收入就不下百万两，几乎达到朝廷总收入的三分之一了，区区一个商人就这么有钱，那么全国的商人加在一起，岂不是远超朝廷。


    
还有那些大地主，大豪强，良田万顷，佃户上千，他们所缴纳的税银却拥有的田产不成比例，这是由于朝廷落后的人头税制度以及大周严重的土地兼并风潮，皇上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那些地主士绅，乃是国朝的根本，自己当初篡位夺权之后，曾经许诺过他们，不改制度的。


    
现在看来，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了。


    
即将面临国战，库里没有银子怎么能行。


    
皇帝传旨，不管采取什么办法，总之一定要尽快见到银子，见到粮食，这才好对西凉开战。


    
周子卿奏对道：“正值秋季，各地收割的粮食还未解来，今年的税银已经征收过了，倘若提前征收明年的，会形成恶性循环，不如陛下先拿出一部分内帑来应对急需。”


    
内帑，那可是皇帝的私房钱，国家竟然要穷到动用内帑的地步了吗？皇帝又心急起来，脸色潮红，刚要暴怒，忽然捂住嘴咳嗽了几声，一旁曹少钦关切的问道：“陛下，要不要招太医？”


    
“不用。”皇帝无力的挥挥手，又对重臣道：“朝廷养着你们，就是为国出力的，大周不穷，朝廷穷，朕不相信你们想不出办法来，今天先这样吧，你们回去想办法，想好了给朕上折子，有献良策者，重赏。”


    
退朝了，皇帝先出了奉天殿转回后宫，群臣这才一哄而散，沿着御道一边走一边三三两两的商议着，这回皇帝可给大家出了难题了，要说解决也不难，现成的办法就在那里摆着，摊丁入亩，可是谁敢提？这是皇帝曾经拿来攻击前朝汉武的玩意，谁提出来那不是打皇上的脸么。


    
还有内帑，谁不知道，内帑远比国库要丰厚殷实，那些矿山工场都被内务府的税监把持着，银子大把大把的被他们贪污，只有一小部分充作内帑，就这，都比户部多得多，皇上守着金库，却让别人想办法，真是难为人。


    
杨锋一个人孤单的走着，眉头紧皱，他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再度出位的机会。


    
次日，一封长达万言的奏折便送到了皇帝的案头，这不是杨锋一时间写出来的，而是参照了前人的经验，并且和柳松坡研究了很久才得出的最佳方案，不过，这份奏折上只署了杨锋一个人的名字。


    
为了避免皇帝闹心，原先汉武时期试行的摊丁入亩法被改称为《一条鞭法》，内容也做了相应的改动，把原先以里甲为单位的征收对象扩大到了州县，原先的人头税为主，田赋为辅倒了个，改成按照地亩征税，人头税的份额相应减少。


    
奏折上，对一条鞭法施行之后的成果做了憧憬，根据目前大周朝的田亩数字，岁入起码增加一倍，达到九百万两，如果有时间仔细丈量土地的话，这个数字还会增加一成，达到一千万两。


    
当看到一千万两的时候，皇帝两眼放光，忍不住击掌道：“好！”


    
再往下看，杨锋又提出一条策略，开挖运河，裁撤驿卒，同时开挖南北东西两个方向的运河，借助原有的湖波河流，大兴土木，除了能兴漕运之外，还能灌溉良田。


    
运河好处大大，水路运输不需畜力，运输量大，昼夜都能行船，速度又快，传达政令，运输粮草士兵，效率大增，运河启用之后，大批驿站就可以裁撤，要知道维持那二十里一个的驿站，每年的花费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皇帝深以为然，这两个办法都说到他心里去了，实行新的田亩税收制度，可以开源，开挖运河大兴漕运，可以节流，这样一开，大周朝万世无忧矣。


    
至于面子问题，只要不提及那些特定的字眼，皇帝并不在意，现在皇位已经坐稳了，也该对那些人下手了。


    
可是杨锋提出的两条策略，见效都比较慢，今年的税已经收过了，只能明年再实行一条鞭法，开挖运河更是浩大无比的工程，没有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别想见效。


    
所以皇帝还采纳了另一位协办大学士的意见，孟知秋建议开征西饷，临时性加赋，先度过目前的危机再说，目前除了这个办法，似乎也没有更好的策略了。


    
皇帝独断专行，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出三天，索要粮草，加征西饷，冬季农闲时间征集民夫开挖运河的公文便雪片一般飞向大周各地。


    
……


    
陕西，长安，陕甘总督临时衙门。


    
来自陕西全境的官员们济济一堂，像这种全省主官齐聚省府的机会并不多，趁着总督大人还未登堂，大家都忙着寒暄，叙交情，论辈分，都是官场上的人，气氛相当融洽。


    
“陕甘总监军海公公到！范总督到！”随着一声通传，蟒袍玉带的海公公和身穿红袍的范良臣走了进来，两人升了座，在案子后面坐定，将各地官员一一点卯之后，众官员按照品级落座，所幸前汾阳侯府的大厅足够大，这么多官员坐在一起也不拥挤。


    
“圣上有旨。”海公公干咳一声道，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众人赶紧又来，排成好几列，面对海公公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在陕西征粮三百万石，银一百万两，丁壮十万人，以供西征大军驱使，如有延误，抗命者，斩无赦，钦此。”海公公念完，将圣旨交到了最前面的范良臣手中，大摇大摆的先去了，只留下满地官员面面相觑。


    
海公公走了，范良臣拿着圣旨走到公案后面坐下，道：“都起来吧，商量商量如何征粮征税。”


    
范良臣是个性格温和的官员，大家在他面前也能放得开，海公公既然走了，官员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三百万石，怎么这么多，咱们陕西又不是江南，如何摊派这么多的粮食？”有人愤愤说道。


    
“还有西饷，居然要我们陕西出一百万两，这是竭泽而渔啊！真不知道是朝中哪个家伙出的馊主意！”


    
陕西虽然比甘肃富裕，但也就是仗着渭河平原那点良田，比湖广江南这样的鱼米之乡差多了，三百万石的粮食，一百万两银子，不是拿不出来，但那样会伤筋动骨，搞得民不聊生，激起民变也未可知，地方官们倒也不都是酒囊饭袋，这些道理还是明白的。


    
“都别废话了，这可是圣旨，谁敢违抗？”范良臣道，官员们无奈，只好各回本州县想方设法征集钱粮民夫去了，反正他们的俸禄一个字儿不会少，无论征收多少都是摊在老百姓身上，兴许还能借着这个当口为自己捞一点好处呢。


    
历史上比这还要狠毒的横征暴敛比比皆是，酷吏们为了政绩不惜把老百姓往死里逼，华夏子民是最善良最能忍耐的，只要不把他们往绝路上逼，总会咬咬牙坚持下来。


    
但是这次不同，巨额的赋税如同秦岭一般压了过来，一场风暴迫在眉睫了。


    
……


    
长安，西凉会馆，元封和李善长对坐着，良久，元封才道：“这样做，我良心会不安的。”


    
“成大事者，就要抛弃自己的良心，你父亲没能做到，所以他失败了，老夫希望太子不要重蹈覆辙。”李善长道。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1章 官逼民反


    
李善长并不了解元封的过去，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


    
自从在十八里堡杀死少一刀开始，到成立十三太保，再到垄断茶马盐铁，火烧巡抚衙门，从大漠边缘骊靬村外吹笛子的少年，到浴血西凉城头的捍卫者，纵横西域万里戈壁的征服者，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着血与火。


    
论心狠手辣，他绝不比任何人差，光是死在他手底下的敌人就不下千人，可谓千人斩级别的煞星，可是玩阴谋诡计，拿黎民百姓当成功的阶梯，还是稍微有一些心理上的障碍。


    
但也仅仅是心理上的障碍而已，在手下人面前，元封没有露出丝毫的犹豫，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毫不马虎。


    
……


    
长安府下辖的咸阳县城外，有个小村子叫邓家峪，村里人多地少，难以维持生计，所以长期以来有着跑生意的传统，可如今朝廷不让跑西凉这条线的买卖了，大批人员和骆驼骡马呆在家里，人吃马嚼的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今年的收成也不算很好，交过官府的税粮，留下明年的种子之后，几乎不够人吃的，只能将就着喝点稀的，好歹把这个年过去，兴许老天爷开眼，朝廷能重开商禁，这日子才能再好起来。


    
这朝廷也真是的，如同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光是对西凉的贸易，开了禁，禁了开，来来回回好几次了，总没个准头，这西凉怎么说也是汉人的国家，替咱们大周挡着西面的蛮夷，不感谢人家也就罢了，怎么还动辄封锁人家的贸易呢。


    
莫非是上回还没打够？去年汾阳侯家三公子调戏了人家西凉的王妃，人家啥也不说，直接兴兵就推了过来，整个甘肃半个月就打下来了，大军长驱直入推到长安城下，直到取了吕珍的人头才罢兵。


    
就凭这战斗力，西凉人是那么好欺负的主儿？朝廷要对西凉用兵了，老百姓们都不看好这场战争，在心理上也不向着朝廷，要知道去年西凉兵可是到过咸阳的，那真是秋毫无犯，不但不欺负老百姓，还打开官仓放粮哩。


    
这些都是老百姓闲扯的话，战争对于他们还很遥远。


    
但是当村口大槐树下面吊着的那口钟敲响的时候，村民们才知道战争和他们关系如此密切。


    
只有重大事情发生的时候才会敲钟，全村人集中到村口，就看见十几个穿着黑红衣服，带着铁尺锁链的官差在里正的陪同下趾高气扬的站在那里，等百姓们汇聚的多了，领头的官差宣读了县衙的布告，朝廷征收西饷，邓家峪每户人家需缴纳粮食五百斤，银子五两。


    
要了亲命了，粮食是有，可那是来年的种子粮啊，交了来年种什么？五两银子更是扯谈，谁家能凑出无两银子就去当货郎做买卖了，谁还在土里刨食啊，就算是那些跑生意的马帮子弟，一时间也拿不出五两银子这么一笔巨款啊。


    
官差们可是带着死命令下来的，临来的时候县老爷说了，完不成任务就别回来了，一个个的买块豆腐撞死算了，这当公差的都不是善男信女，既然老爷发了狠话，他们也不甘示弱，对付老百姓有啥难的，关键时候拿出锁链来，恫吓一下要拿他们下狱，一个个的就怕了。


    
村民们叫苦不迭，村长赔着笑脸说好话，里正也跟着帮衬，可是官差老爷们不为所动，班头拉长声音道：“我们吃衙门饭的也没有办法啊，不服，你们找县太爷说理去啊。”


    
然后就开始强行收税，一家家的搜，邓家峪鸡飞狗跳，哭天喊地，一袋袋珍贵的如同生命的种粮被搜了出来，有些人家倾其所以也拿不出五百斤粮食，至于银子更是没谱，官差们就抢鸡鸭，猪狗，若是连家禽家畜也没有，就锁人，拿到县城牢房里去，到时候可就不是五两银子能捞出来的了。


    
那些跑马帮生意的人家，土地都典出去了，自然没有存粮，可是还算邓家峪的人，人头税跑不了，官差们就拉他们的骆驼和骡子，这些大牲口可是人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但是官府的权威毕竟在那摆着，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把拳头攥得紧紧。


    
住在村南头的邓家老爷子，今年七十八岁了，是个善良的孤老头子，平时靠当兽医过活，家里没有土地，贫穷的很，可是即便这样，官府都不放过他，非要把他当兽医那一套吃饭的家伙没收，邓老头拼死去抢，结果被官差一脚踹中心窝，死了。


    
闹出了人命，邓家峪的人民愤怒了，纷纷指责官差们没有良心，官差们却有恃无恐，拿着铁尺单刀振振有词，西北民风彪悍，看到他们的无耻嘴脸，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杀人了！官差杀人了！他们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让他们活，乡亲们，上啊！”


    
众人一看，是村里有名的人物邓子明，大家顿时有了主心骨，村里的小伙子们跟着邓子明冲了上去，棍棒菜刀砖头一起上，将官差们打了出去。


    
像这样的矛盾，在整个陕西都在不断地发生着，激化着，竭泽而渔的西饷成为压垮大周统治的最后一根稻草。


    
咸阳县城，一队来自邓家峪的百姓，抬着邓老头的尸体堵在了县衙门口，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都是来讨要说法的，慢慢的，县衙被愤怒的民众包围了，各种各样的传言在人群中传递着，演绎着，有人说，这是省城那个老太监的意思，他一个人就贪污了一百万两银子还不够，还要压榨陕西百姓，有人说，不光收银子收粮食，下一步还要拉夫子去和西凉人打仗，还有人说，朝廷要招秀女了，凡是没出嫁的都要送到京城去哩。


    
反正是没个好消息，大家愤怒的火焰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正在面临失控的时候，县衙大门打开了，出现的却不是来给他们说法的县太爷，而是一身戎装的团丁们。


    
与此同时，围墙上也出现了一群手持弓箭的捕快和团丁，大家一看，气更往头上涌，有人大喊：“冲进去，揪出杀人凶手！”


    
后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见呼喊就往前涌，推动人群向前走，捕快们慌了神，竟然真的放箭了，如此密集的人群，顿时射死了十余人，老百姓顿时炸了窝，慌慌张张要往回跑呢，忽然之间，一帮劲装汉子从人群中窜出，动作麻利的跳上墙头，手起刀落就砍死了拿弓箭的捕快。


    
一名个子高高的年轻人站在县衙的围墙上，手举长刀高喊道：“乡亲们，反了吧！打开官仓拿粮食！”


    
他的声音极具煽动性，他的长刀依然在滴血，他的英姿令年轻人们热血沸腾，百姓们疯狂的涌进了县衙，发泄着心中的仇恨。


    
咸阳县城被暴民占据了，那个带领大家攻破县衙的年轻人名叫元封，早先是混迹甘肃一带的大刀客，大豪杰。


    
对于元封的威名，中原人和江南人或许不大清楚，在西北可是人尽皆知的，小小年纪就能和尉迟家分庭抗礼，就敢火烧甘肃巡抚衙门，和官兵开战，就能扳倒温彦，重新纵横西北，这能是一般人么。


    
关于元封的传说，在西北已经流行了数年，有人说他是大剑客叶天行的关门弟子，有人说他是现任陕甘总督范良臣的结拜兄弟，有人说他是尉迟家的未来女婿，还有人说他和秦王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总之，元封头上的光环很多，无论是黑道白道上的朋友，还是普通老百姓，提起这个名字没有不挑起大拇哥赞一声好的。


    
而最近，又有一个传言流传在陕甘大地，这位少年英雄元封，原来姓刘，是前朝武帝爷爷的嫡亲儿子！正儿八经的太子爷！


    
有这样一个大英雄领着大家闹事，还怕个甚？


    
打下咸阳县城之后，那些作恶多端的捕快官差们都被愤怒的百姓活活打死，县老爷却侥幸逃亡长安，杀了官差见了血，想收场就没那么容易了，索性直接扑向邻近的县城……


    
暴民的队伍中，不知不觉多了一些动作利落身手敏捷的壮健汉子，时不时挑动一下大家的情绪，喊两声口号啥的，在他们的蛊惑下，暴民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短短三日之内竟然汇聚了十万人，将长安左近县城全部攻破，无一幸免。


    
暴民肆虐，本该调集兵马进行弹压，可是长安城里那些大佬的反应却出奇的慢，根本不当回事，不论是陕甘总督范良臣，还是安国亲王殿下，都是一个调调，些许农民作乱，不成气候。


    
更让人气愤的是陕甘总监军海公公，不去弹压乱民，而是拿无辜的官员们开刀，说那些县令守不住城池是失职，要砍他们的脑袋，幸亏范总督说情才免了死罪，但是却要上缴多一倍的税银作为惩罚。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虽说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官有些油水，但也没那么足啊，海公公这个死太监，当真是内务府出来的狠角色，把人往死里逼啊。


    
两头受气，这官是没法做了，这是每个陕西官员的想法。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2章 造反嘉年华


    
咸阳县正堂，这里已经成为起义军的大本营，明镜高悬的牌匾已经被扯了下来，劈成了柴火塞到了炉灶底下，院子里支起好几口大锅，熬猪肉，炕大饼，起义军们大快朵颐，欢天喜地。


    
县衙，在人民心中是天一样的存在，知县老爷可以决定全县人民的生死，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这位咸阳的知县大人官声一直很差，搞得民怨沸腾，百姓们恨之入骨，现在终于翻天覆地，驱逐了县令，瓜分了衙门后宅的细软，官库里的钱粮也都被起义军缴获，望着堆成山的谷子和铜钱，起义军们乐开了花。


    
说是起义军，其实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罢了，都是土里刨食的主儿，哪见过血啊，只因官府的长期压榨和这次的欺人太甚，多年的积怨终于爆发，朴实的老百姓们才做出了冲击官府的行为。


    
只要有人带头，老百姓们啥都敢干，反正法不责众，县城里聚拢了上万人，都拿着铁锨锄头，声势浩大，谁怕谁啊，何况他们还有元封这位传奇人物当头领，信心更足。


    
占了县衙，分了钱粮，狂热劲头渐渐消退了一些，有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开始打退堂鼓了，但是有传言说，官府断不会放过这些造反的人，一定会调动官军镇压，鸡犬不留，老百姓们害了怕，这可咋办呢？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光县城里就有上万人，附近几个县也都起事了，据说义军总人数已经达到十万之巨，分成十几股力量，不过大家都尊元封为大头领，听他的号令行动。


    
元封派人把县城的红布全给买下来了，制作了几百面大旗，用长长的木杆子挑着，红旗猎猎飘扬在咸阳城头，那股精神头就别提了，就连老头子们看了都斗志昂扬的。


    
这些个造反的队伍，倒也不全是元封派人组织起来的，朝廷暴政已经多年，民怨积累的相当深厚，他们所做的不过是爆发提前了而已，所以，当邓家峪起事之后，各地纷纷效仿，杀官造反的事情遍地开花。


    
十万造反大军，有三万是受元封直接掌控的，另外七八万人是自发组织的义军，大部分人愿意奉元封为头领，也有少部分人不服他的管，想要自己打出一片天空。


    
笑话，整个陕西都在元封的掌握中，这一场起义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把政权洗白了，哪能搭起舞台让别人唱戏。


    
军统司可不是白吃干饭的，瓦解这些乌合之众还不跟玩似的，不出两天光景，就把那些不服管的愣头青给制服了，全都乖乖的跑来给元封请安。


    
元封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大批的兵器，打着西凉国兵部监造戳记的长刀，每士把一捆，用稻草包着，解开之后，兵器上面都涂着油，锃亮锋利，全是正儿八经的钢刀。


    
还有成麻袋的枪头子，装上木杆就能用，随便找块石头磨磨，不亮光啊。


    
就这样，一支庞大的农民起义军被迅速组织起来，按照朝廷的兵制进行了临时的编制，分封了各级军官，从总兵副将到千户百户小旗啥的，虽说草草而就，但已经比自发的武装要严密多了。明晃晃的兵器，红艳艳的大旗，黑压压的人群，离远一看，威风八面。


    
拉起这样一支队伍，不过是为了给长安城里那些官老爷施加心理压力罢了，元封心里明白得很，这些人，也就是吓唬吓唬人，真和大周的禁军开战，根本不够看的。


    
长安城里那些当官的还真是被吓怕了，四面八方都传来消息，反贼如同燎原之火一般席卷了整个陕西，现在除了长安城和一些较大的州府没有沦陷之外，已经全被他们占据了，据说贼军人数已经达到二十万之巨了，还在如同滚雪球一般扩大着。


    
文官们不懂军事，都被这个数字吓怕了，陕西省军才几万人啊，加上新近编练的军队也不够用啊，只能请朝廷发兵解围，收西饷居然激起了民变，耽误了皇帝的西征大业不说，陕西地方也糜烂了，皇帝肯定会龙颜大怒，这回陕西官场上没人能幸免于难了。


    
那些省军将领却不担心反贼的人数问题，他们怕的是反贼领头的那个人，号称前朝皇帝遗孤的元封，说起这个人可了不得，武功好，家财巨万，社会关系极其复杂，有他在里面掺合，这次造反肯定很难镇压，搞不好的话，连他们的命都得搭进去。


    
大军压境，长安城内人心惶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三位主心骨身上，他们分别是，安国郡王，陕甘总监军海公公，还有陕甘总督范良臣，可大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三位其实是和城外那个反贼大头目是穿一条裤子的。


    
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在这里海公公扮演了极其反面的角色，横征暴敛的时候比谁都牛，一旦打起仗来却傻了眼，狗日的就是个窝里横，不敢出城平乱，只能对着那些丢失了城池的官员撒气，咸阳县令居然被他下令斩了，将人头送往咸阳以图平息民愤，这种做法让每个陕西官员都为之齿冷。


    
安国郡王，那可是皇帝的亲儿子，据说在京城的时候如何如何的神勇，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堆垃圾，连王府的大门都不敢出了。


    
范总督倒是个见过世面的，当年独力支撑兰州，一时传为美谈，大家的希望便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范总督不含糊，调派了两万省军前去镇压，大军从长安出发，浩浩荡荡开往咸阳，站在城头上看过去，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队，铁甲铿锵，战旗飘舞，两万大军如同铁流一般向西开去，官员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愿早日平息烽烟，恢复太平。


    
可惜这是一个无法满足的奢望，两万省军还没开拔的时候，一切军事部署的详细情报就已经送到了元封那里。


    
省军杀到咸阳城外，却并不攻城，而是摆开阵势讨战，那厢咸阳城内奔出一彪人马，燕翅排开，红旗飘飘，刀枪耀眼，就是行头和气势差点，一看就是老百姓组成的乌合之众。


    
两军对垒，按说应该掩杀过去了，可是双方的主将都没有这个意思，而是派出将军单挑，双方一来我往，打得十分热闹，士兵们呐喊助威，看的津津有味，刚开始的时候，双方互有输赢，一个使长刀的官军千总刀马娴熟，连续打败了三名义军头领，一时间官军阵营欢声雷动，义军方面鸦雀无声。


    
这时候元封出场了，一身火红的战袍，一杆丈八银枪，呼啸而来，官军千总拍马来迎，二马一错，兵器相交，那柄长刀就飞上了天空，元封轻舒猿臂一把拽住了那千总的腰带，生生将他从马上提了过来，这才纵马奔回本阵，将俘虏往地上一掼，早有军士扑上来将其五花大绑起来。


    
这一手简直太帅了，交马一合就生俘对方大将，不愧是名闻遐迩的大刀客啊，至于为啥刀客耍枪的功夫也这么好，就没人关心了。


    
接下来就是元封的个人专场表演了，官军方面一连派出十一名武将，全部被他生俘，最多的也不过在他面前走了三招而已，最丢人的那个，元封只是一声吼就将他吓得落马了。


    
义军们见此情景，如何不军心大振，欢欣鼓舞，叫好声响彻云霄，再看官军方面，一个个黑着脸不说话了。


    
忽然一声炮响，大队人马在官军身后出现，前后夹击将他们包围住，官军们倒也痛快，连抵抗都没抵抗，就在领军大将的带领下缴械投降了。


    
简直是一场闹剧，整个战斗居然一个人没死，只有几个人被踩伤而已。


    
义军们没打过仗，以为这就是真正的战争，元封的表演让他们死心塌地的相信了走上造反这条道路是伟大而正确的。


    
至于那些官军们，本来就是来给元封捧场助兴的，大家合伙把这场戏演的更精彩一些罢了。


    
官军投降之后，两军合二为一，杀猪宰羊，喜气洋洋，几万人在咸阳城摆开了流水席，牛羊猪肉白面饼，还有成坛子的高粱烧，可劲的造，喝晕了还唱起了信天游，扭起了大秧歌，这哪是造反打仗啊，分明是一场盛大的嘉年华晚会。


    
当然，也有百余名残兵在元封的授意下逃回了长安城，向当局报告失败的经过，官员们闻报大惊，两万装备精良的军队，竟然在一天之间就全军覆没，这反贼也忒厉害了吧。


    
此时长安城内只剩下万余老弱病残，防守这么大的城池捉襟见肘，而延安、潼关方面的援军却迟迟没有消息，朝廷方面更是指望不上，兵部的效率大家又不是不知道，等中原的部队开过来，起码是明年开春的事情了。


    
怎么办，是固守待援，还是弃城而走，亦或是……投降。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3章 灞桥显祥瑞


    
身为朝廷命官，投降是很不体面的事情，更何况是向泥腿子们组成的起义军投降，更加有失身份，这不是官员们有什么气节，大周朝建国不过二十余年，气节尚未养成，真正的原因是，每个人都觉得这场民间起义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别看现在闹得欢，等朝廷大军一到，还不是灰飞烟灭的料，起义军没有什么根基，凭着一腔义勇和朝廷斗，没啥前途，官员们一个个精明的很，才不会把宝压在他们身上呢。


    
长安城乃是汉唐古都，西北第一重镇，城高墙厚，存粮甚多，虽然守兵不足，但反贼们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容易打进来，所以大家选择了固守待援。


    
甘肃的兵，潼关的兵，只要他们赶到，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何愁反贼不灰飞烟灭。


    
希望再次破灭，先是接到兰州方面的急报，说是西凉大举入侵，甘军自顾不暇，不能来援，官员们大惊失色，这个当口西凉突然出兵，很能说明问题，西凉大军的战斗力他们是知道的，去年兵临城下的余悸未消么，今年再来，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了。


    
看起来，这天下要乱啊，西凉大军再次东进的消息在长安城内不胫而走，商店米铺开始囤积粮食物资，老百姓也开始排队抢购，府衙的捕快们拿着铁尺满街走，说是缉拿农民军的探子，更加给古都增添了一些恐怖色彩，一时间人心惶惶，竟然有末世来临的迹象。


    
有些机灵的官员开始向范良臣递辞呈了，范大人倒是爽快的很，大笔一挥放他们走人，可是这满陕西到处都是土匪，只有长安才是安全的，出城三十里就有反贼的游骑在活动，就算回家也难以保全啊。


    
又过了三天，长安东门，黄昏时分，眼看就要关城门了，守城士兵看见远远地一骑飞奔而来，奔到近前，才看到是个旗牌官，一身血污，风尘仆仆，连马都没下，高喊一声：“十万火急，灞桥战报！”便奔了进去，守军们面面相觑，灞桥位于长安城东二十五里，难道说反贼已经打到这么近的地方了？


    
总督衙门，一片惨淡愁容，最新的战报来了，结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潼关军马和反贼大战一场，死伤上万，被俘不计其数，反贼军一部已经向东而去，估计是抢潼关去了。


    
这下可完了，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反贼扼住潼关，封死了中原援兵的来路，西边又面临西凉人的大举入侵，长安城虽然坚厚，也只是个乌龟壳而已，瓮中捉鳖，还能跑得了。


    
最后的精神支柱也垮了，大家开始正视投降这个问题，范总督是个明白人，召集陕西文武官员议事，让大家不要有顾虑，尽管开言。


    
会场上并没有陕甘总监军海公公和安国郡王的身影，官员们心中便有了谱，只是碍于面子还不好意思提投降的事情，大家闷头喝茶，左顾右盼。


    
到底是读书人啊，都知道廉耻，可是陕甘总捕头王小尕就没这么多顾虑了，他是粗人出身，虽然只有二十来岁，但已经是陕甘两省捕快的总头儿，黑道白道上混的都是风生水起，按说总捕不算官流，但是鉴于他的本事，又曾经是当朝宰相的得力部下，所以还是参加了这个会议。


    
“各位老爷们，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啊，我是粗人不明白啥大道理，但也知道不能拿鸡蛋碰石头，和反贼硬拼，咱们肯定打不过，都是吃朝廷俸禄的，死了也就死了，人死鸟冲天，没啥大不了的，可长安这些百姓可就遭殃了，所以我说，咱们就算想死也别拉着百姓们，愿意打，就拉出去和反贼开兵见仗，不愿意打，赶紧开城门投降了事。”


    
王小尕开了头，大家也都纷纷开言，没有人提投降的事情，也没人提出去死拼的事情，大家只是喋喋不休的说，长安数十万百姓是无辜地，长安城有着许多的历史文化古迹，若是毁于战火，对不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子孙万代。


    
还是撕不开脸啊，王小尕摇摇头，刚要再次发言，忽然长安通判李琪说话了：“列为，下官有个建议，贼军势大，咱们不如暂且虚与伪蛇，假意投降他们，保存实力，等王师一到，再反戈一击。”


    
众人立刻都说好，可是假投降这件事风险太大，操作起来也比较有难度，谁能保证投降之后反贼不会大开杀戒，再说了，还有海公公和安国郡王在长安呆着呢，要投降，肯定绕不过去他们俩。


    
提起海公公，大家都是一肚子的气，朝廷竟然派这样一个贪婪阴狠的阉人来执掌两省大权，看来这大周的天下，气数也差不多了。


    
不过现在还需忍耐，且看总督大人如何定夺，范总督从谏如流，决定派人出城和农民军接洽，等消息到了，再做下一步安排。


    
次日，消息传来，起义军大头领元封亲口许诺，所有降官留任，俸禄增加三成，兵进长安，秋毫无犯。


    
大家一听，欢欣鼓舞，使者同时还带来一个消息，这伙反贼并非乌合之众，而是有着明确政治目标的正规军，那位叫做元封的大头领，其实是前朝皇帝的遗孤，正儿八经的太子爷，他们打的旗号是反周复汉，军容整齐，战斗力强悍，远非省军可以比拟。


    
既然是前朝太子，那投降起来心理负担就小多了，俺们这不是投降，是反正，是投奔光明，官员们的心结终于解开，前途又是光明一片了，至于这位所谓的太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没人追究。


    
可是既然要投降，就得拿个投名状出来，不然怎么显示诚意呢，于是大家自然而然的把目光放到了安国郡王和海公公身上……


    
谁来做这件事情呢，官员们虽然已经打定主意投降，也不愿意沾血，毕竟还有变数，若是将来周军再打回来也好有个退路。


    
好在有人愿意干这个屠夫的差事，陕甘总捕王小尕领着一队捕快径直去了安国王府，半个时辰后，一身血污的王小尕回来了，手里拎着两颗血淋淋的脑袋，一颗是安国郡王张承太的，一颗是陕甘总监军海公公的，血肉模糊的大家也不敢看，只是抱怨他为什么不捉活的，王小尕一撇嘴：“想抓活的，你们自己去啊。”


    
两颗人头装在锦盒里送了过去，对方很是满意，双方约定在灞桥会面，陕甘总督范良臣率领陕甘文武，正式归顺汉军。


    
大周天佑二十四年深秋的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长安城东门大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开了出来，直奔二十五里外的灞桥而去。


    
灞桥横在灞水之上，也算是长安的一处名胜了，选择这里作为受降地点也是经过一番考量的，这里地势开阔，适合进行大规模的仪式。


    
红旗猎猎，军威森严，灞桥东侧，整整一万汉军肃然排列，三千骑兵，七千步兵，庞大的军阵，枪如林，人如墙，这么多的人，竟然鸦雀无声，只有偶尔的马嘶和呜呜的风声。


    
一杆五丈高的大纛迎风飘扬，上面绣着一个硕大的“汉”字，离得老远就能看见，从长安城出来的这些人，心惊胆战惴惴不安，看到如此森严的军队，都禁不住大吃一惊。


    
这是造反的农民们？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上万人马都能排的这么整齐，肯定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官员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即便不懂行伍，也略知道些道理，和这样的军队作战，没有胜利的可能。


    
他们却不知道，此时元封麾下的军队，已经整合了原先编练的陕西新军，这些当兵的光练队列了，排队自然严整，他们吃谁的粮听谁的话，长官让干啥就干啥，绝不胡思乱想，是最纯粹的军队。


    
两边的人隔着灞桥站定，元封一身红袍，胯下雪白的大宛马，精神抖擞，真有龙凤之姿，身后正是那杆大纛旗，十六个膀大腰圆的护旗兵站在一旁，一手叉腰，一手握着长矛，威风凛凛，然后是三十二个旗手，每人手中一面两丈高的红旗，红旗猎猎，映着太阳，红光一片。


    
再后面是二百名骑兵，每人手中的长矛顶端都飘舞着红色的绸带，风一吹，飒飒作响，元封很擅长营造气氛，这队列，这红旗，都在深深地震慑着对面的官员们，让他们从内心深处真正的臣服。


    
范良臣一身大礼服，下了车，从随从手中拿过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摆着的是自己陕甘总督的印信，双方已经约定，用这种献印的方式来宣告归顺。


    
范良臣捧着印信走上了灞桥，那边元封也单人独骑上了灞桥，范良臣跪下将印信高高举起，元封骗腿下马，双手接过了印信。


    
忽然有人大喊道：“看，河里有龙！”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4章 问鼎天下


    
灞水河面开阔，河两岸足有数千人目睹了这一幕千载难逢的奇观胜景。


    
只见平静的河水忽然起了漩涡，隐约有金色的长条状物体在河里翻腾，体型巨大令人震惊，正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每个人都毫不怀疑，自己见到了真龙。


    
但是由于大家距离比较远，看的不够真切，只是影影绰绰看到异像，汉军这边的人纪律严明，队形不变，陕西方面的队伍已经大乱了，范总督在灞桥上献印，代表着交出陕甘大权，此时真龙出现，意义很不一般啊。


    
大伙情绪激动，纷纷往河边涌去，还没偎到跟前，忽然一声巨响，河里腾起一根巨大的水柱，直冲云霄，有人大喊：“神龙出水了！”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蓝蓝的天空上只有几朵白云，炫目的阳光照花了他们的眼睛，但是每一个人都相信，是由于神龙飞翔的速度太快，他们的肉眼捕捉不到罢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灞桥上站立的元封纹丝不动，神态自若，颇有风范，更让大家敬服，果然是真龙天子啊。


    
忽然河里又有异动，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泡，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冒了出来，元封大手一挥：“来人啊，下水！”


    
二三十个会水的汉子从队列中出来，扑通通跳入灞水，大家伙一起从水里托出一个硕大无比的东西，岸上有人抛下绳索，七八条牛皮绳子拴住那黑漆漆的东西，慢慢的拉了出来。


    
好大一个方头方脑的东西，上面还挂着很多水草，但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两个耳，四条腿，分明就是一个上古时期的鼎！


    
鼎这种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国家政权的象征，相传大禹建立夏朝之后，用天下九牧所贡之金铸成九鼎，象征九州，亦是帝王之象征，只有天子才可以在祭祀天地祖先时使用九鼎。


    
商汤灭夏桀后，将九鼎迁至朝歌，作为国家象征，周武王灭商朝之后，亦供奉九鼎于太庙，秦灭周后，将九鼎迁至咸阳，但平定六国之后，九鼎却不知去向，失去九鼎之后，秦朝很快灭亡，九鼎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人们已经牢记着这上古时期传下来的宝物。


    
现在灞水中捞出的这个鼎，极有可能就是九鼎！神龙出水，九鼎再现，寓意不言自明，刘元封才是天下真正的主宰，真龙天子啊。


    
当九鼎被二十个水淋淋的壮汉扛到灞桥上之后，范良臣上前拨去水草，查看了一番，然后猛然回头，激动地大喊：“这就是九鼎啊！”


    
关于九鼎到底是九座鼎，还是一座名字叫九鼎的鼎，学术界一直有着纷争，范良臣也是饱读诗书的文化人，对于商周时期的历史文物有一定研究，他的话可信度很高，官员们大都是进士举人出身，多少有些文化的，值此九鼎再现人间之际，岂能不激动万分，有人跪下山呼万岁，然后更多的人跪了下来，到最后，灞水两岸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只有元封一人站在灞桥之上，接受着千千万万人的朝拜。


    
“万岁，万岁，万岁！”声浪席卷着大地，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所有的人都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有人热泪盈眶，有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们都在为见证这个伟大时刻而感到自豪。


    
情绪是会感染的，此时，就连最理智的人都会变得疯狂，即便是始作俑者李善长，也在人群中涕泪横流，这九鼎是假的，但真龙天子却是一点也不假啊，天下，本该是姓刘的。


    
元封，此时应该叫刘元封了，虽然表面平静，但是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壮怀激烈，在西凉的时候，他也曾接受过万民欢呼，但是那时候的规格和现在不能比，那时候顶多是一方诸侯，现在已经有了睥睨天下的气势，问鼎中原的实力。


    
……


    
九鼎被郑重其事的安放在马车上，在九百名骑兵的护卫下送往长安，元封也带领人马正式进驻长安，原汾阳侯府门口挂着的陕甘总督临时行署的牌子被撤了下来，换上了行宫的牌子。


    
元封召集文武议事，好言抚慰了大家，原先做出的承诺全部兑现，官员们一律留任，俸禄增加三成，大家看到元封年纪轻轻，却温文尔雅，谈吐不俗，颇有龙风之姿，心中更加放心。


    
至于那些造反的农民军，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从中挑选精壮之士编入军队，其余人等遣散便是，这些人本来也都是被逼造反，心中依然挂念着家人土地，放他们回家正和心意。


    
原先朝廷颁布的所有不合理税收一概取消，今年不再征粮，此令一出，百姓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无不赞颂太子的仁慈。


    
元封宣布长安为大汉朝陪都，但是不修建宫殿，以免给百姓造成负担，消息传出，万民更加敬仰，相对于大周的暴政，元封的做法简直太令人感动了。


    
灞桥显祥瑞的事情在民间传的沸沸扬扬，那些有幸参加的人把神龙出水，九鼎再现的事情说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正所谓众口铄金，传来传去，元封真龙天子的地位便在人民心中深深扎下了根。


    
关中，已经尽入囊中。


    
长安城外，渭水河畔，一辆轻巧的马车静静地停着，路边亭子里，身着便装的元封正在给海公公饯行，在吞并陕甘的行动中，海公公立下了大功，最后还需隐姓埋名，元封过意不去，特来相送。


    
海公公端着酒杯，欣慰的说：“老奴窝囊了一辈子，临老却着实的风光了一把，就算明天死了也值了。”


    
元封笑道：“等我平定天下之后，还请海公公再度出山呢，您老可不能死。”


    
海公公道：“不行了，老了，不能伺候殿下了，不过老奴还有件心思放不下。”说着，将小太监毓风拉了过来，“这猴崽子挺机灵的，跟在老奴身边未免可惜了，不如留着服侍殿下吧。”


    
元封看了看毓风，小太监经历了这么多；历练，确实比以前在京城见到的时候沉稳了许多，自己将来肯定要用得上太监，再加上海公公的举荐，他立刻就同意了。


    
毓风拉着海公公的袖子，两人洒泪而别，直到海公公的马车消失在天际，毓风才停止挥手，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踌躇满志的表情，小太监也有野望，将来的大内总管一定是我了。


    
李明赢此时已经赶回了宁夏，天下大势就要改变，李家要趁着这个机会动手，配合元封逐鹿中原，至于将来定鼎天下的究竟是谁，还要拭目以待。


    
元封进驻长安以后，入侵甘肃的西凉军便停了下来，其实本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现在西凉正在应付轮台叛乱和吐蕃进攻，哪有兵力去打甘肃啊。


    
元封夺取陕甘，完全是空手套白狼，现在手上的力量完全是原先陕甘军队的底子，战斗力一般化而已，所幸的是关中富足，西北一带基本上重要物资都可以自给自足，尤其打仗需要的盐铁马匹，并不比中原少。


    
长安是西北第一重镇，库房里存粮无数，盔甲兵器堆积如山，只是马匹略少，不过有西凉源源不断的供给，这点不成问题。


    
甘军大部分被调到陕西来，和原陕军以及农民军编组成新的汉军，年老体弱者裁撤，只留下壮健汉子，每日里辛苦操练，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


    
京城，大报恩寺的佛塔上，皇帝眺望着无边秋色，心中一阵寂寥，万寿节已经过去了，这个本来准备大办一番的皇太后寿辰，终于因为天下大乱而草草了事，对于以孝闻名的皇帝来说，很没有面子。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皇后死了，太子死了，无数的权贵被斩首了，京城腥风血雨几个月，那还能找得到安乐祥和的感觉，西域北疆都不太平，甚至江南也有人造反，大周朝建国不过二十余年，没有深厚的积累，四处用兵，钱粮兵力捉襟见肘，哪里还拿得出钱来办万寿节。


    
“看到这一幕，你一定很开心吧。”皇帝默默地对着脚下说。


    
佛塔底下，镇压着前朝武帝的尸骸，皇帝以为只有用这种九级浮屠才能压得住那个如同妖孽一般的男人。


    
那个人，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个性张扬，才华横溢，文武双全，如今军队使用的火炮火枪都是他设计的，民间传唱的曲子，也是他创作的，男人崇拜他，女人爱慕他，就连自己，也一度拜服在他的靴下。


    
直到有一天，自己终于发现这个近乎于神的男子其实平凡而脆弱，甚至还不及自己，当年的张大都督，如今的皇帝，终于起了不臣之心……


    
其实皇帝对前朝武帝还是很有感情的，所以才建造了这所大报恩寺，每年都来上香祭拜，表面上是拜佛，其实是来看老朋友，他想告诉老朋友，天下在他的治理下，四海升平，万国来朝，自己，并不比他差。


    
但是，此刻皇帝的心情和以往大不一样，他似乎感到，琉璃塔底下的那个人在嘲笑自己。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5章 孤家寡人


    
一阵羞怒涌上心头，皇帝恨恨的一掌打在佛塔的栏杆上，这大报恩寺琉璃塔所用的材料非常扎实，栏杆都是硬木的，非但没被打断，还震得皇帝的龙爪钻心的疼。


    
一阵剧烈的咳嗽，皇帝又犯病了，近侍赶紧奉上药丸，这是太医精心制作的丹药，据说有奇效，可是皇帝服用了一段时间并未好转，每天还在坚持服用，只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皇帝将药丸放入口中，从近侍手中接过黄金盏，盏里是纯净的无根水，可是水一入嘴，居然是冰凉的，皇帝暴怒，将黄金盏摔在地上，清水撒了一地，皇帝将药丸吐出，一甩袖子愤然下塔，只留下满地跪伏瑟瑟发抖的近侍太监们。


    
皇帝最近火气很大，这些人照顾不周，少不得会被杖毙。


    
回到养心殿之后，皇帝还是咳嗽不止，精神越发的萎靡，怒火越发的高涨，十几个太医在殿内愁得直搓手，皇帝的病其实并不重，但是总不见好，他们也没辙，其实病人的心情很重要，皇帝一直以来被各种烦恼围困，心情能好才怪，不过这就不是太医们能解决的事情了。


    
太医们愁眉苦脸的商量了办法，依然没有一个好对策，给皇帝看病太麻烦了，用药轻了不起作用，用药重了要担风险，大家实在是束手无策，忽然有人道：“用了药之后，陛下的症状一直没有减退反而有加剧的趋势，莫非是……有人……”


    
下面的话不敢说了，因为说出来会得罪很多人，也会导致很多人脑袋落地，但是太医们的罪责却可以减轻了。


    
太医们的议论立刻被内务府知道，于是宫中兴起了一轮声势浩大的清查，以御膳房为核心目标，放射性的蔓延开，连乾清宫、养心殿的太监宫女都不放过，皇帝喝的水，吃的饭，穿的衣服，接触过的任何物品都要从根查起，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曹少钦很用心的在做这件事情，因为他是最怕皇帝驾崩的人，不管他的权势再大，也不过是个阉人，假如皇帝驾崩，新君登基之后，肯定要对付他，老曹和太子的关系可不是那么融洽，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不得不尽心尽力的去做这件事。


    
此前皇帝的饮食事宜就一直是内务府严格控制的，所有的食材都是专门的菜地里种植的，连浇菜的水和肥料都经过检查，饮水更是按照严格程序取来的泉水，经过数次过滤而得，饭菜饮水在进皇帝的口之前，有专门的尝膳官试毒，如果皇帝是中毒的话，那尝膳官也应该有同样的症状啊。


    
经过一番检查，确信不是饮食中下毒，内务府又把目光放到了别处，几番侦查之后，终于确定了目标。


    
养心殿，皇帝额上缠着明黄色的抹额，身上披着狐裘，端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时不时咳嗽两声，虽然身子不适，皇帝还是坚持亲自处理政务，令刚走进来的曹少钦都不由得为止感动。


    
“陛下，事情查出来了，是……”曹少钦低声道，皇帝的眉毛猛的拧到了一起，然后又舒展开来，道：“好吧，你去办吧。”


    
……


    
一刻钟后，萧妃娘娘的寝宫外，忽然来了一大队侍卫，不由分说踹开宫门冲了进去，杀气腾腾的眼神，明晃晃的钢刀，吓得宫女们尖叫不止，所有人被喝令蹲在地上不许动，有个太监想跑，被一刀砍翻，血淌了一地，吓得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出。


    
萧妃娘娘可是太子殿下的生母，身份相当尊贵，虽然还没晋升皇后，但隐隐已经超越了淑妃，成为六宫之首，她怒气冲冲的喝道：“反了你们了！谁让你们来的！”


    
曹少钦悠悠的走了进来：“娘娘，这是皇上的旨意，可怪不得咱家了，来人啊，给我搜！”


    
侍卫们翻箱倒柜搜了起来，萧妃娘娘冷笑着看着这一幕，对曹少钦道：“倘若搜出来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该怎么惩办本宫绝没有二话，倘若搜不出来，本宫可要到皇帝那里讨个说法！”


    
曹少钦矜持的笑着，并不理会萧妃的恐吓，不到一刻钟，侍卫就拿着一个小小的人偶过来了：“启禀总管大人，这是在萧妃娘娘床榻下面搜到的。”


    
曹少钦接过布偶，向萧妃展示了一下，巴掌大的布偶做的惟妙惟肖，身穿明黄龙袍，头上，四肢上都插满了钢针，背上还写着生辰八字。


    
萧妃的瞳孔猛的紧缩，然后猛扑上去，声嘶力竭的喊道：“这是陷害！这是陷害！”


    
曹少钦一甩袖子：“给咱家拿了！”


    
早有侍卫扑上来将萧妃拿下，任由她哭闹挣扎也无济于事，那些跟随萧妃娘娘的宫女太监们看见这一幕，一个个的脸色灰白，知道他们的死期到了。


    
把玩着手上的布偶，皇帝露出一丝讥讽的笑：“萧妃可真是一个好母亲啊，她以为把朕咒死了，老三便可以登基，哼哼，可惜朕的命硬得很，谁也别想把朕害死！”


    
刚开始说的时候，还是淡然处之的态度，说到后来，皇帝忍不住龙颜大怒，狠狠的将桌子上名贵的端砚摔碎在地上，吓得屏风外的小太监一个激灵，悄悄站的远了些，最近一段时间，光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就杖毙了二十多个，养心殿都快成了阎王殿了。


    
曹少钦垂手而立，表情漠然，等皇帝发够了火，才道：“陛下，如何处置萧妃娘娘。”


    
“废掉尊号，凌迟处死。”皇帝冷冷的说，似乎处死的人不是自己多年的妻子，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罪犯。


    
“可是，太子那边……”曹少钦提出了自己的忧虑。


    
皇帝想了想，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就不公开了，秘密处死算了，老三那边随他去，我倒要看看，这对母子感情有多深。”


    
……


    
天牢之中，被剥掉了凤冠霞帔的萧妃娘娘一身白衣，呆坐在床上，不时呢喃着：“不是我，我没做。”目光呆滞，口齿不清。


    
牢门被推开，一个衣着光鲜的太监走了进来，道：“圣上有旨，赐娘娘御酒一壶，娘娘，小的伺候您。”


    
说着，从身后人手中拿过精致的金质酒壶，满满斟了一杯酒送到萧妃面前，肥胖的脸上皮笑肉不笑。


    
萧妃一哆嗦，颤抖着接过酒杯，两行泪水流出，滴到了酒杯里。


    
“我儿子呢，我要见见承太。”


    
“太子殿下安好，不劳娘娘挂念。”太监说道。


    
“不行，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子，我是被冤枉的，前一天淑妃来过我的寝宫，在床边坐过，那个人偶一定是她放下的，我被人陷害了，我不服，我不能死！”


    
萧妃声嘶力竭的叫着，却被两个狱卒按住，太监狰狞道：“娘娘，咱家也知道你可能是冤枉的，可是皇上已经下了旨意，总不能收回，为了太子的前程，您还是安心去吧，别整那些幺蛾子了。”


    
说着，硬生生捏开萧妃的牙关，将鸩酒倒了进去，萧妃拼死的挣扎着，扑腾着，无奈手脚都被人死死按住，一代贵妃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天牢监房里悄无声息的死去。


    
当萧妃在挣扎的时候，对面一间幽黑的牢房里，一个年轻人正死死盯着这一幕，他的手指抠在坚硬的墙缝里，已经开始流血，他的牙关紧咬，两眼中泪水奔涌而出，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萧妃死了，太监回去交旨了，狱卒才过来打开对面的牢房，那年轻男子想去对面看看萧妃的尸体，却被从人拉住：“殿下，小心啊。”


    
太子张承太只能像个陌生人一样，瞥了一眼自己母亲七窍流血的尸体，然后匆匆离去，母亲养育自己，教导自己，一幕幕往事浮上心头，年轻的太子，心碎了无痕。


    
……


    
内务府，有人向曹少钦报告：“督公，照您的吩咐，太子被安排目睹了萧妃赐死。”


    
“嗯，他有什么反应？”曹少钦端起茶碗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问道。


    
“没啥反应，看看就走了，好像死的不是他的亲娘一样。”


    
“哼，老张家的人果然都是这样，够狠。好了，你下去吧。”曹少钦挥退了下人，若有所思，本想逼太子作出疯狂的举动，可是张承太竟然没上当，这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


    
萧妃被赐死，但对外只说是因病暴亡，按照正常礼仪发丧，安葬于城东紫金山下的皇陵里，葬礼过后，皇帝的精神有萎顿了一下，毕竟萧妃是陪伴他多年的妃子，以往也都贤良本份，这件事对皇帝的打击还是很大的。


    
皇帝也是人，也需要慰藉，所以在葬礼后的那个夜晚，他破例来到了淑妃的寝宫，淑妃娘娘惊喜万分，赶紧梳洗打扮，安排酒菜香汤伺候皇帝。


    
酒过三巡，皇帝终于放下了他冷硬的面孔，叹道：“难道他们都这样盼着朕死么？萧妃本来多么本分的一个人，儿子做了太子就变了，唉，朕本来想不想赐死她的……”


    
淑妃娘娘道：“陛下仁厚，天下尽知，是那萧妃不知好歹，鬼迷心窍，竟然想出这么阴毒的办法害陛下，十八根钢针啊，亏她怎么下的去手……”


    
皇帝一愣，猛然转头看着淑妃，那个人偶除了曹少钦看过，并无他人经手，淑妃如何晓得上面插了多少钢针？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6章 选妃


    
皇帝猛的转头，冷冷望着淑妃，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十八根钢针。”


    
淑妃脸色顿时惨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豆大的汗珠哗哗的淌，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皇帝的脾气她不是不知道，最恨人家在他面前耍花腔，就算没造成什么后果都要严办的，何况这回后果相当严重，直接害死了萧妃。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皇帝站起来，丢下一句话：“淑妃，你做的好事！”然后拂袖而去，淑妃娘娘站起来想追，两条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软软的倒在地上，宫女们惊呼连连，皇帝却连头也没回，径直上了步辇去了。


    
整个长春宫一片凄风冷雨，萧妃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现在又轮到淑妃娘娘了，宫女们抱头痛哭，太监们也哀号不止，就等着明天锦衣卫来拿人了。


    
皇上回到乾清宫，屏退所有人，自己静静地坐了一会，忽然高声喊道：“来人！”


    
几个内侍急忙跑过来听候差遣，皇帝道：“去把太子请来。”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皇帝发了话，太监们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队人打着灯笼直奔东宫而去，来到奉先殿，传了皇帝口谕，东宫的太监赶紧去通禀太子，可是进入太子安寝的暖阁之后，却看到床上空荡荡的，四下里一看，依然没有人影，太监只觉得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晃悠悠的，抬头看去，吓得大叫一声，当场坐到地上。


    
太子悬梁自尽了。


    
等皇帝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解下来放到地上，太子身穿全套朝服，浑身冰凉，面色苍白舌头伸出来老长，样子极为恐怖。


    
皇帝只是冷着脸看了几眼，就回乾清宫去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次日，皇宫中传出消息，太子殿下在宫中骑马不慎跌伤，头部重伤正在医治，性命危在旦夕，消息传开，朝野震动，众说纷纭，储君乃是国家社稷安定的必要存在，一年之内连死两个储君，可不是祥兆。


    
但值得欣慰的是，太子虽然不行了，但皇帝的身体却好了起来，精神比以前强了很多，行事也更加果决狠辣，连连处死了好几个剿匪不利的将军。


    
与此同时，淑妃娘娘也被打入了冷宫，昔日高高在上的长春宫，变成了冷冷清清的所在。


    
淑妃陷害萧妃娘娘，背后或许还有别人的影子，曹少钦在这里起到了一定作用，这一点，皇帝心知肚明，但是没有自己的首肯，曹少钦又怎么敢做这些事情，对老曹，皇帝未尝没起过杀心，但是老曹不比他人，乃是皇帝仰仗的重臣，况且一直以来也算忠诚，所以皇帝隐忍了下来，只是下令加大了文海的权力，让他负责皇宫内卫大权，至此，锦衣卫也能和内厂分庭抗礼了，这场较量，有赢家也有输家，曹少钦消灭了太子，为自己赢得了空间，但权力却被削弱，淑妃害死了对手萧妃，自己却也落了个惨淡结局，打入冷宫哪还有好下场，萧妃母子是最大的输家，连命都没了，只有文海凭空得到权力，是最大的赢家。


    
至于皇帝，他是坐庄的，输赢对他来说没有关系，妃子，儿子，臣子，没有任何一条性命在他眼里是值钱的。


    
太子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但却留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孤家寡人”这四个字是写给皇帝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太子张承太爱耍小聪明，又怯懦软弱，自从当上太子之后，他就生活在极度的恐惧之中，皇上让他去内阁协理，他都以为是试探，不敢接招，谨小慎微之下，还是没能防得住，萧妃被陷害，人家的目标其实指的就是太子，在天牢目睹了母亲被毒死的事情后，张承太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以至于不能忍受，用一根绳子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只留下那四个字，作为对父亲的控诉。


    
老张家的儿子，性子烈。


    
但皇帝不为所动，老三承受不了这种压力，他就不配当太子。


    
身为皇帝，本来就是孤家寡人，这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几个妃子，儿子么，皇帝春秋鼎盛，如今才五十出头，身子骨强着呢，想要妃子儿子，简直太容易了。


    
……


    
这天朝会，商讨完国家大事之后，正要散朝的时候，内阁协办大学士杨峰忽然出班道：“臣有本。”


    
皇帝点点头：“说。”


    
杨峰道：“如今太子病重，皇家人丁不旺，对江山稳固有所不利，臣建议皇上招募民间秀女以充后宫，也好开枝散叶，永保大周江山。”


    
不得不说杨峰出的是个馊主意，现在都到了什么节骨眼了，蒙元反扑中原的攻势一波比一波猛，西凉那边也是虎视眈眈，江南的反贼也搞得声势浩大，如火如荼，至于各地零星的造反，杀官，抗税，更是层出不穷，这时候再大肆搜罗秀女，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柳松坡第一个就站出来反对，说此时不宜扰民，即便要扩充后宫，也要等到战事平定之后。


    
此时的杨峰，已经完全不是以前那个跟在恩师后面的乖学生了，而是有着自己的见解，他辩道：“征集秀女可以缩小范围，从京城到江南的范围内进行，断不会扰民，而皇家子嗣太少，几个皇子也无所出，正好借着这个时机也把王妃们一并选了，几件事合成一件事，实在是大大的节约，而且这件事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关头，打仗重要，难道皇上娶媳妇生儿子就不重要么？”


    
大臣们都是人精，知道杨峰断不会随随便便开这个口，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来看，这很可能是皇帝本人的授意，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于是，大臣们各抒己见，慷慨陈词，但都是站在杨峰一边。


    
结果没有悬念，皇帝最后拍板，选秀一千名，扩充后宫。


    
你们不是耍心眼，玩自杀么，朕还能怕了你们，普天之下有的是能生孩子的女人。


    
……


    
征集秀女的任务交给内务府和礼部协同办理，鉴于两个部门互不统辖，皇上又指定杨峰为选秀大臣，总领一切事宜，其实他的任务主要还在内阁，只不过担这个职责作为资历罢了。


    
皇帝选妃，几家欢乐几家愁，那些一心想攀龙附凤的人家削尖了脑袋想把女儿往宫里送，那些真心疼爱女儿的人家却赶紧找个人家把女儿嫁了，免得受一辈子的罪。


    
这次选秀的范围比较窄，仅仅面对京城和江南地区，也是经过一番考量的，京城人杰地灵，虎踞龙盘，王公贵族云集，知书达理，琴棋书画精通的大家闺秀比任何地方都多，江南地区的人口素质相对全国来说也是最高的，江南女子清秀可人，温柔大方，充实后宫再适合不过了。


    
杨峰并不参与具体工作，但是对选秀的大方向还是要进行指导的，他的策略是尽量在官宦人家中选择目标，一来官宦人家的女儿教育程度高，而来生活有保障，体质也优秀些，毕竟最终入选的人是要为皇帝繁衍后代的，马马虎虎找些乡下丫头充数可不行。


    
选秀的员额是一千人，为了确保素质，起码要从十万个适龄女子中挑选，以做到百里挑一，最终选出的一千名秀女，也不是每个都能进宫服侍皇上的，经过层层筛选，被淘汰的赐给亲王皇子，或者充作宫女，最优秀的才能成为低级嫔妃，这个人数，不过超过十人，而最吸引大家的就是，这些秀女中最终会有一个人成为当今皇后！


    
十万名未婚适龄女子，还要知书达理，身体健康相貌俊秀，着实不容易，不过这是目前大周朝最重要的事情，各级官府都倾尽全力，那些个名声在外的大家闺秀一个都跑不了，一网打尽全给搜罗起来了，就算你有婚约也不行，只要没过门，全给写到名册上去。


    
一时间江南处处有人突击嫁女，还不敢大操大，办，只能悄悄地一顶小轿抬过去了事，鞭炮都不敢放，更不敢摆酒席，这要让官府知道了可是欺君大罪。


    
这场轰轰烈烈的选秀，给江南人民带来了一场浩劫，官府借机敲诈勒索，搞得民怨沸腾，大周朝本来就不大稳定的政局，又多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但皇帝已经不在乎了，在他看来，充实后宫相当有必要，凭自己的体质，再生十个八个皇子公主不在话下，以前觉得四个皇子就足够了，但是这些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想来不是自己的基因不够优秀，而是他们的母亲素质太差，这也难怪，这些妃子多是自己没当皇帝的时候娶得，素质一般，登基之后，为了树立一个简朴勤政的皇帝形象，一直没有扩充后宫，现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顺带着皇帝对杨峰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每天下午，杨峰都要来养心殿面圣，报告天下大事，虽然还是协办大学士的身份，但地位已经远远超过了曾并称内阁双璧的孟知秋，隐隐和两位辅政大学士比肩了。


    
这天下午，杨峰又来到养心殿，向皇帝回报选秀的进展情况，说到后来，杨峰欲言又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道：“陛下，臣要弹劾一个人，可这人是臣的恩人，所以臣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帝淡然笑了，他很喜欢杨峰这一点，有什么事都不藏着掖着，便道：“是法大还是情大，想必你心中已有了计较，但讲无妨吧。”


    
杨峰道：“臣要弹劾柳相爷，他府中有适龄女儿，竟然不参加选秀，知法犯法，实难服众，当朝宰辅都这样，臣的工作很难开展啊。”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7章 干姐妹


    
这个杨峰还真是尽职尽责，为了选秀大事竟然能和恩师翻脸，看来在他心中，只有皇帝是最大的。


    
按说杨峰手握权柄，想放过谁家的女儿，亦或是想让谁家女儿入围，都易如反掌，假若柳松坡不想让女儿进宫，只需和门生打个招呼便是，随便扯个理由也就遮掩过去了，但这样的事情竟然没有发生，一根筋的杨峰为了选秀的事情，竟然在皇帝面前把恩师告了一状。


    
皇帝多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未尝没有杨峰想将柳松坡一军的意思，这个年轻人，为了上位真是不择手段啊，皇帝望着杨峰，心中暗道：这小子还真有我年轻时候的几分神韵。


    
够无耻，我喜欢。


    
“这件事朕知道了，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皇帝轻描淡写，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其实柳迎儿翠绿色的身影已经浮上脑海，这丫头，不错。


    
杨峰磕头谢恩，眼神重新坚定起来，彷佛从皇帝这里得到了无尽的力量。


    
皇帝想了想，又道：“朝中两位辅政大臣，你怎么看他们。”


    
这种问题本不该问杨峰，他毕竟只是一个中级文官，没有资格和皇上探讨这种事情，杨峰当然心知肚明，告罪说不敢胡言乱语，但是他心里却是一阵狂喜，皇上能问这样的问题，说明已经将自己看做心腹了。


    
皇上说恕你无罪，但讲无妨，杨峰这才开言，到底是大才子，对两位辅政大学士只分别用了四个字的评语。


    
“胡惟庸，有德无才，柳松坡，有才无德。”


    
皇帝闻言不禁大笑：“说得好。”


    
胡柳两位宰相，各有千秋，胡惟庸是皇帝的老部下了，一直以来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办事端正，一丝不苟，虽然没有创举功绩，但是也没有啥过失，是个很本分的大臣。


    
而且，据说他的私德很好，平时爱研究程朱理学，对家人要求很严格，他有个儿子叫胡琏的，年轻爱玩，有次在酒楼打伤了人，胡相爷并没有包庇儿子，而是将儿子痛责一顿，禁足三个月，还打发管家带着银子去赔礼，堂堂相爷能做到这一点，也算个不简单了。


    
而柳松坡，年轻时候的名声就不怎么好，还是穷书生呢就勾搭大家闺秀玩私奔，后来当上了官，行事也颇为孟浪，若不是有奇才在身，也升不到如今这个官职。


    
杨峰总结的很到位，皇帝很满意，大笑一阵后又道：“那你看孟知秋此人如何？”


    
杨峰道：“孟大人年轻有为，文武双全，是将相之才。”


    
这回皇帝没笑，表情严肃起来：“杨峰，那你呢，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峰叩首正色道：“臣只是陛下门下走狗而已。”


    
皇帝爽朗的大笑，捋着胡子站了起来：“好，好，今天就到这儿吧，你跪安吧。”


    
杨峰眼中闪现一抹喜色，他知道自己应对的很成功，而且皇帝也不会拿同样的问题就问孟知秋，所谓的内阁双璧，其实已经悄悄拉开了差距。


    
……


    
倘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儿，拒不参加选秀的话，让当地保甲出面就行了，再不行，还有京兆尹的官差，铁链子一抖谁不害怕，可是柳相爷家不比别人，那是当朝一品的府邸，京兆尹的衙役打死都不敢上门的。


    
柳松坡老两口并不想让女儿进宫。侯门一入还深似海呢，何况是皇宫，这一年来宫廷内发生的血案还少啊，他们可不想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柳迎儿自己更是对选秀的事情极为反感，私下里没少骂皇帝，但是骂的更多的确是杨峰，早知道一枪爆了他的头多好，省的那么多女子遭殃。


    
柳家人里唯有柳靖云两口子对这事比较上心，一直扼腕叹息柳迎儿不去参加选秀，若是凭着柳迎儿的相貌才智，肯定会拔得头筹，到时候当了贵妃，柳家可就旱涝保收了，而柳靖云也成为正儿八经的国舅爷，那该多好啊。


    
但是柳松坡不开这个口，靖云也不敢乱说话。


    
这天，忽然柳府的大门被敲响了，相爷还在内阁办公，不知道是谁来拜访，门房把门一开，吓了一大跳，门口竟然站着一帮穿飞鱼服的公人，腰里还挎着刀，看服色是内厂的番子。


    
老家人一看，还以为老爷坏了，人家来抄家呢，哪知道这些番子倒还客气，说是内务府派来选秀女的，根据户籍资料显示，柳府里有适龄女子，他们奉命前来接人。


    
原来是这个事儿，老家人赶紧回报夫人，夫人也没了主张，若是京兆尹的人还能打个马虎眼，可是内厂属于内务府管辖，完全是另外一码事，既然人家上门了，肯定有备而来，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一边派人飞报老爷，一边让女儿躲起来，哪知道柳迎儿不但不躲，还大大咧咧的出来，径直到门外质问那些番子：“你们内厂番子不去捉拿反贼，反倒跑来帮着挑秀女，是不是就剩这点本事了？”


    
内厂可不是一般的朝廷机构，属于权力滔天，能监察百官的那种牛人，平时连二三品的大员见到内厂普通番子都不敢呵斥，柳迎儿居然这么大的胆子敢嘲讽他们，可是这些番子却不敢顶撞，只能赔笑。


    
这是因为柳迎儿和安乐公主的关系非常好，内厂的人再牛逼，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而已，安乐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要他们的小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番子们陪笑连连，却执意不肯回去，说啥都要请柳迎儿去礼部，柳迎儿道：“我知道你们为啥来，是杨峰那厮在背后捣鬼吧。”


    
番子们赶紧打马虎眼，可是他们的惊讶的神态却将事实出卖，这柳大小姐果真是聪明绝顶啊，一下就猜出杨峰大学士是幕后的黑手，不简单。


    
柳迎儿心中有数了，道：“去把杨峰叫来，本小姐有话和他说。”


    
番子们不想惹祸上身，便把杨峰请了来，可巧杨大人正在两条街外办差，闻报立刻赶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大义凛然。


    
“是谁要违抗皇命？”杨峰问道，目光故意没往柳迎儿这边看。


    
番子们把问题上交，一个个抱着膀子等着看笑话了，他们的消息最灵通，以前杨大学士没事就往柳府跑，现在居然到了门口装不认识，这小子，够阴，比俺们内厂的人还阴毒。


    
听说杨峰来了，柳夫人赶紧派人请他进去，可是杨峰却冷冷的拒绝了，表示有话当着大家的面说才行，自己奉公执法，断不敢徇私。


    
柳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柳靖云两口子也觉得蹊跷，他们虽然希望妹妹进宫，但并不愿意以这种方式被抢进宫去，要知道迎儿的脾气可大的很，这样被逼进宫肯定会闯祸，搞不好把一家人的命都搭进去。


    
柳迎儿望着杨峰道：“杨大人，小女子不能参选秀女。”


    
杨峰冷笑道：“莫非柳小姐已经嫁人？”


    
“没有。”


    
“那是有了婚约？”


    
“也没有。”


    
“适龄未婚女子，都要参选秀女，这是圣旨，任何人都不能违抗，不能破例，柳小姐是聪明人，想必不会给令尊大人找麻烦吧，他老人家身子骨可不如以前了，再贬到甘肃去，恐怕路上就……”


    
“杨大人，别整那些没用的，我说过了，不参选秀女，自有我的理由，别说你是拉大旗当虎皮了，就是你拿着圣旨来都白搭。”


    
杨峰眉毛一挑，“好个伶牙俐齿的柳大小姐，告诉你，本官奉的就是皇上的口谕，专门请您来的，圣命难违，柳小姐还是别为难我们这些人了。”


    
说着，示意番子们来硬的，杨峰深得皇帝宠信，是如今朝廷的大红人，而且临来的时候曹公公有交代，让他们一切听从杨峰的调遣，所以番子们不得不上前“请人。”


    
柳迎儿可没有什么功夫傍身，柳府中也没养着什么武士护院，就算有，也不敢对抗皇命啊，何况选秀女又不是杀头，说不定还是好事呢。


    
千钧一发之际，柳迎儿终于拿出了杀手锏：“杨大人，您不希望因为您的缘故，出现秽乱宫闱的事情吧？”


    
杨峰一愣：“柳小姐何出此言？”


    
“实话告诉你，本小姐已经和安乐公主义结金兰，换了名帖八字，在皇太后面前磕过头的，你选秀女不就是想把我整到皇宫里去受罪么，你是打算把公主的姐妹安排给陛下呢，还是哪位皇子呢？”


    
杨峰没想到柳迎儿居然还有这一手，被呛得说不出话来，人家是公主的干姐妹，当然有资格不参加选秀了，要不然选成了妃子，和公主的辈分不就乱了么。


    
况且还是在皇太后面前磕过头的，等于官方认可，连皇帝都没辙，杨峰更没办法，只好带着番子们离去，番子们倒是都对柳迎儿暗挑大拇哥，这丫头，忒厉害，要是个男的，内阁双璧加一起都斗不过她啊。


    
回去的时候，正好遇到柳松坡匆匆赶回，杨峰让自己的车轿随从停在路边让道，礼数非常周全，但柳松坡根本没搭理他，车驾直接过去了，自打杨峰提出充实后宫的计划之后，柳松坡就开始意识到这个人的品行不佳了。


    
回到家之后，柳松坡才知道这是虚惊一场，但是稍一思量，又道：“不好，他们断不会善罢甘休，迎儿你还是赶紧准备行李走吧。”


    
柳迎儿道：“爹爹，杨峰不过是想报复我罢了，难道还真的去请圣旨啊，再说了，皇帝未必听他的啊。”


    
柳松坡道：“杨峰很会察言观色，顺势而为，为父怕的是……迎儿，你见过几次皇帝？”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8章 夕贬潮阳路八千


    
柳迎儿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心慌，她只是在储秀宫见过一次皇帝，对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皇帝大叔，柳迎儿没敢拿正眼瞧，不过回想起来，皇帝大叔望着自己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似乎别有用意呢。


    
想到这里，她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皇帝可不是一般人，靠自己这点聪明才智根本没用，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不择手段搞到手，什么结拜姐妹，那些不顶事的。


    
“爹爹，杨峰悍然登门，不是好兆头，趁着他们还没请来圣旨，咱们跑吧。”柳迎儿道。


    
“跑？为什么要跑？咱们又没犯法，再说了，咱们一家人这么惹眼，能跑到哪里去？那些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本来没事的，这一跑，祸事就真的来了。”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柳靖云开口了，爹爹是当朝宰辅，他跟着沾光，若是举家逃往，这一切可就都化为乌有了，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不得不说话。


    
“靖云说的有道理，擅离职守是欺君之罪，爹爹不能走，迎儿，你一个人走吧，现在就动身，让管家送你出城。”柳松坡当机立断道。


    
“可是，若是圣旨真的来了，找不到人，爹爹你会遭殃的啊。”柳迎儿道。


    
“皇上不至于如此，别再耽误了，赶紧走吧。”


    
柳迎儿看着毅然决然的父亲，眼中流下了泪水，用力的点点头：“爹爹，你要保重啊。”


    
柳松坡挥挥手，示意迎儿赶紧去收拾东西，自己长叹一口气，在院子里踱了起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柳靖云悄悄从侧门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从柳府后门走出一老一少两个人，年少的是个女孩子，垂着面纱坐在马上，年老的一身下人打扮，牵着马悄悄地沿着墙根走，刚走出一条街去，忽然四下里一声喊，早扑出一队锦衣卫，将二人拦了下来。


    
柳府，大门砰砰作响，下人开门一看，竟然是宫里的太监来了，柳松坡闻报赶紧出来迎接，那太监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拿出一份东西呈给柳松坡：“这是令千金和安乐公主义结金兰的八字名帖，现在退回柳府。”


    
柳松坡如雷轰顶，皇帝果真看上了自家女儿，竟然能逼着安乐公主把名帖退回，干姐妹的关系解除了，自然就可以进宫当妃子了，看皇上这个架势，怕是连选秀的程序都免了呢。


    
果不其然，那太监笑道：“相爷好福气啊，马上就是国丈了，咱家先在这里给您道个喜，婚书可能还得等几天，毕竟是大事嘛，要挑选黄道吉日的……”


    
那太监自顾自的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柳松坡的面色已经苍白起来，身子晃了一晃，几乎晕倒，柳夫人赶紧上前搀住他，脸上也是愁容一片。


    
柳靖云两口子对视了一眼，眉宇间尽是喜色。


    
……


    
当夜柳松坡就病倒了，次日没有去内阁办公，打发人去告了假，消息传到乾清宫，皇帝冷笑一声：“果然有才无德，一个女儿就能心疼成这样，还怎么指望他为朕效力。”


    
杨峰汇报了柳迎儿和安乐公主结拜的事情后，皇帝对这个女子的才智更加欣赏，皇帝要扩充后宫，无非是想开枝散叶多生皇子，柳迎儿身体健康，青春年少，又机智过人，皇帝的龙种加上柳迎儿的基因，生下来的孩子一定聪明绝顶，而且柳迎儿那么聪明，和安乐公主的关系又好，对和谐后宫很有益处，身份门第方面也不差，堂堂辅政大学士的女儿，那是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就是当皇后，也未尝不可啊。


    
所以皇帝动用了自己的权势，逼安乐公主交出了柳迎儿的名帖年谱，退了回去，什么皇太后面前磕过头的，那些都没用，普天之下还是皇帝最大。


    
柳松坡这个老顽固，居然还敢放纵女儿逃走，对亏他家人还有明白人，柳迎儿没走出一条街去就被锦衣卫拿了，当然是好生伺候着，没人敢动她半根指头，但是想回家就没那么容易了，直接弄进皇宫来，等婚书下到柳家，天下都知道柳家女儿要当妃子了，到时候就由不得她了。


    
可爱又可恨的小丫头，被锦衣卫拿了还抖机灵，说自己不是柳迎儿，是丫鬟小翠，真是好笑。


    
皇帝交办的事情，速度自然是极快的，钦天监的人看好了黄道吉日，内务府的人制作了婚书，用锦盒盛着，一路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向柳家而去，这是皇家娶亲的程序，必须先递交婚书，然后再定日子过门，其实和普通人家结婚大体上差不多，但是由于是皇帝娶亲，女方是绝对不能拒收婚书的。


    
可是这回柳松坡居然真的拒收皇帝的婚书，家里连香案都没摆，递交婚书的人是礼部尚书，和柳松坡同殿为臣多年，看到这幅景象赶紧扯住柳松坡的衣服低声道：“柳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不能一意孤行啊。”


    
柳松坡道：“不是我不愿意接，实在是女儿不在家里啊，这个不孝的孽障，前天就离家出走了，我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人。”


    
礼部尚书一听这话傻了眼，赶紧回转身，对宫里派来的那位公公低语了几句，太监却呵呵一笑，将拂尘一甩道：“此事无须担心，柳小姐此时已经在宫里了。”


    
柳松坡听见这话，忙道：“我要见见女儿。”


    
太监冷笑道：“那是自然，不过需等柳大人把婚书接了，令嫒才能回府。”


    
无奈，柳松坡只好摆香案将婚书接了，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一味的抗拒，搞不好连全家人的性命都会丢掉。


    
随之而来的一箱箱的彩礼，摆满了柳府的院子，鲜红的绸子映照的人红光满面，一股喜气油然而生，但柳家的人却都惴惴不安，难道说迎儿真被捉住了？


    
柳迎儿逃走的时候使了个计策，让丫鬟小翠穿上自己的衣服骑马和老管家一同从后门出去，走了之后柳迎儿才悄悄从侧门出去，约定好如果小翠没被抓的话就和柳迎儿在城外会合一起逃亡，被抓的话就立刻承认自己是丫鬟，绝不要冒充小姐。


    
可是不管是小翠还是迎儿都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柳松坡只当是迎儿被抓了呢，收了婚书之后，当天下午所谓的“柳迎儿”就被放回来了，柳松坡一看，这哪里是女儿，分明就是小翠。


    
完了完了，这回惨了，婚书都接了，却交不出女儿，这可是欺君大罪啊，柳松坡何等样人，立刻想到这里面的猫腻，按说内厂那些人不会这么白痴，逮到小翠之后肯定要加以甄别的，居然能以假乱真，说明有人在背后“协助”。


    
这个人希望柳迎儿逃走，但又希望柳家人因此遭殃，有这个动机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杨峰。


    
简直太阴险了，杨峰知道柳迎儿是个聪明的人，如果真让她进宫当了妃子，以后绝对没有他的好果子吃，所以故意放水，将小翠当柳迎儿拿下，而把真的柳迎儿放走，这边又逼着柳松坡接了婚书，才把小翠放回，这样一来，可谓一箭双雕，柳家人犯了欺君大罪，再也不能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柳松坡眼前浮现出一个神情恭谨衣着朴素的青年人形象来，那人满怀感激的称呼自己为恩师，和自己彻夜长谈，畅所欲言，踌躇满志，一腔抱负，没想到几天竟然变成了白眼狼。


    
一碗米养个恩人，一斗米养个仇人，自己对杨峰实在是太好了，太照顾有加了，以至于让他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忘记了自己的根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坦然面对，这一夜，柳松坡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与此同时，杨峰书房的灯也亮着，和柳松坡猜测的一样，这件事确实是杨峰一手安排的，目的是打垮柳松坡，因为这位恩师已经成为自己仕途上的绊脚石，想要更大的发展，只有踩着他才能上去。


    
当然，顺带着也要报复一下柳迎儿，杨峰不傻，知道柳迎儿若是真想有所作为，肯定能当上皇后，而且当上皇后之后，肯定要拿自己开刀，他才不会做自掘坟墓的事情呢，所以他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走了柳迎儿。


    
敢放皇帝的鸽子，还能有个好？以后柳迎儿就是钦犯了，整天过着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不知道那时候她会不会后悔当初没答应嫁给自己，想到这个，杨峰就觉得解气。


    
……


    
次日，柳松坡递牌子进宫，在养心殿面见了皇帝，两人之间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太监们只知道皇帝龙颜大怒，在柳松坡走后摔了好几个珍贵的瓷器。


    
皇家哪曾受过如此羞辱，婚书被退回，皇帝看上的女子竟然逃之夭夭，这简直等于在皇上脸上扇了一巴掌，不过皇帝就是皇帝，内心强大到无法想象，他居然隐忍了此事，只是安排礼部想办法将这件丢人的事情掩了过去，对外只是说柳家的女儿有隐疾，婚事才取消的。


    
民间对此事也不敢过多评论，反正天佑朝的丢人离奇的事情多的是，也不差这一桩，而且酒楼茶馆里到处都是番子，胡乱谈论国事，是要吃官司的。


    
柳松坡将辞呈献上，意欲辞官回家，皇帝不准，将其贬为琼州知府，令其即刻出京赴任去。


    
琼州府属于广东省管辖，是一片荒蛮酷热的地方，瘴气毒虫横行，在那地方当官，十有八九会水土不服客死他乡，不过柳松坡没有任何怨言，悄悄地整理行囊上路了。


    
出发那天，京城竟然无人送行，因为大家都去恭贺杨峰杨大人高升去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39章 陕西十万火急战报


    
京城外，长江边，秋风萧瑟，江阔云低，一艘不大的木船停泊在码头边，几个下人正搬运着行李，如同九年前贬官甘肃一样，柳松坡依旧是轻车简从，老妻，老仆，几箱藏书而已，不同的是，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儿，而柳松坡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官员了，不知不觉间，鬓已苍苍。


    
柳靖云在一旁低声道：“爹爹，风大，上船吧。”


    
柳松坡轻轻摆了摆手，依然望着远方的京城，似乎在向这座城市无言的告别，此去岭南前路坎坷，能不能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柳靖云的心情很糟糕，是他向官兵报告了妹妹的行踪，哪知道却抓错了，本来许诺给他的官职也飞了，想起来就后悔，不该相信杨峰那个白眼狼，现在说啥都晚了，只能指望老爷子再次复出，尽管那很渺茫。


    
柳靖云两口子没孩子，在京城也没收入，所以依然跟随老父赴任琼州，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这会儿媳妇和老娘正在船舱里抹眼泪呢，自从柳迎儿走后，柳夫人的眼圈就一直红着，现在老爷又被贬官，双重打击让她郁郁寡欢。


    
柳松坡在等人，他不相信自己为官多年，此去前去岭南九死一生，竟然没有人来送别。


    
可是，竟然真的没有人来相送，柳松坡的挚友户部尚书周子卿为了实行新的赋税制度，尚在湖广一代巡查，这偌大的一个京城，竟然就再没有第二个人来送自己了，想想真是心寒。


    
柳松坡却不知道，今天是杨峰杨大人升任辅政大学士的大喜日子，朝中百官都去贺喜，哪还有人管他这个落魄的贬官。


    
柳松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正要登船，忽见一骑飞奔而来，他眼睛一亮，立刻停下脚步，可是等来人到了近前，柳松坡却又眉毛倒竖起来。


    
来人竟然是杨峰。


    
杨峰只穿了一件居家的棉布长袍，打扮很是朴素，望见柳松坡站在码头，赶紧滚鞍下马，疾走过来，纳头便拜。


    
“恩师，学生刚才听说您今日出发，所幸没有来晚，恩师您要保重啊！”


    
杨峰涕泪横流，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柳松坡却只是淡然道：“杨峰，你天资不差，只是心机太重，希望你能将天下黎民百姓的福祉放在心头，而不是整天去做巧言令色之事，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登船，官船解开缆绳，离岸逆流而走。


    
杨峰依旧跪在码头上遥拜官船，为恩师送行。


    
……


    
次日，养心殿。


    
“听说几十位文武大臣去恭贺你高升，却被你放了鸽子，你可真行啊，说，你干什么去了。”皇帝微笑着问道。


    
“臣去送柳大人了，恩师年纪大了，此去岭南，怕是……”说着，杨峰的眼圈居然红了。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皇帝暗暗赞许。杨峰去送柳松坡的事情，早被锦衣卫报了上来，皇帝心知肚明，他只是好奇，杨峰为什么会丢下那么多的文武官员，去送别一位没有前途的贬官。


    
其实皇帝也舍不得放柳松坡走，但是这一次柳老头玩的太过火了，搞得皇帝的面子没地方放，帝王的尊严是何等的不容侵犯，所以就算柳松坡的功劳在高，才能再强，也必须受到惩处，而且，现在已经有了能接替柳松坡的人，所以皇帝才下了狠心将柳松坡贬到琼州，若是他造化好，兴许还能再回京城呢。


    
“杨峰啊，听说很多人对你有看法啊，再加上这次你放了他们鸽子，恐怕会有更多人对你不满。”皇帝道。


    
“陛下破格提拔，臣惶恐至极，不敢不鞠躬尽瘁，臣年轻，资历浅，被人妒忌也是正常，而且臣为陛下改良税收制度，势必会得罪很多人，这一点，臣早有预料。”杨峰不慌不忙应对道。


    
皇帝点点头：“这么说，你是打算做孤臣了？”


    
“正是。”杨峰骄傲的抬起头，年轻的脸上写满忠诚与壮志。


    
当孤臣，已经是杨峰唯一的选择，他提出的税制改革，已经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再加上骤然登上高位，很多人对他是又恨又妒忌，千方百计想打击他，可是杨峰深得皇帝宠信，和内厂的关系也不差，所以一时半会还扳不动他。


    
杨峰明白自己的境况，所以他只能抱紧皇帝的大腿，既表现出忠诚与才干，又不能显得太有心计。


    
这次他明明知道人家摆了酒向他道贺，几十个大小官员巴巴的等着，却故意放人家鸽子，就是做给皇帝看的，为君者，最忌讳权臣，若是杨峰和那些官员打成一片，到处笼络，才真的离死不远呢。


    
柳迎儿跑了，皇帝倒也不是很在意，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跑到哪里去，锦衣卫和内厂的探子遍布天下，还怕孙悟空跑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不成？


    
柳迎儿不在，可以先娶其他的女人，选秀的大事，各级官府在杨峰的督促下，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千名秀女已经选好了，从中又选拔出十名才貌俱佳的女子直接充作嫔妃，也不用举行什么仪式了，皇帝只要愿意就可以去临幸。


    
皇宫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么多的莺莺燕燕了，一千名年轻貌美的宫女来到皇宫之中，在深秋的季节中为阴郁的宫殿平添了许多娇艳柔美，似乎连冷风都变得柔和起来。


    
乾清宫东暖阁，皇帝面前摆着一桌精致的酒菜，金盏里血红的液体是鹿茸血，壮阳的好东西，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隆重的凤冠霞帔和稚嫩的面孔格格不入，红扑扑的俊秀面庞，低垂的眼帘，长长地睫毛，还有修长粉嫩的脖颈，娇艳的红唇，一股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皇帝将盏中鹿茸血一饮而尽，那个乖巧的女孩子拿起酒壶，又帮皇帝斟满了一杯，纤纤素手，如玉般的皓腕，还有羞涩纯真的面孔，再加上皇帝肚里那杯加了料的鹿茸血，让他下面的龙鞭立刻有了感觉，也不喝酒了，径直张开龙臂将女孩子拦腰抱起。


    
女孩低低的惊呼了一声，随即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小脸变得通红，任由皇帝抱着她走向龙塌。


    
……


    
春宵一刻值千金，皇帝感到自己宝刀不老，当年雄风依旧，望着身下辗转承欢的女孩，他越战越猛，正在奋力冲刺之时，忽然暖阁门被轻轻叩响。


    
“陛下，陕西十万火急战报。”一个微微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0章 西征


    
皇帝临幸妃子的时候前来打扰，这太监还真是活泼的不耐烦了，不过这也怨不得他，皇帝有严令，但凡是十万火急的军报，不分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要第一时间呈上来，所以那太监才壮着胆子来敲东暖阁的门，但说话都带着颤音了。


    
皇帝并没有发怒，他依然在专心致志的耕耘着身下那块处女地，随着皇帝动作的加快，女孩终于忍不住娇哼起来，皇帝奋力一挺，一泻如注，这才畅快淋漓的翻身下来，沉声道：“在外面候着。”


    
太监没敢吭气，乖乖在外面等着，皇帝站在地毯上，让刚被破瓜的小妃子帮他穿衣服，小女孩还不太会服侍人，忙乱之中把皇帝的扣子都扣错了，皇帝也不动怒，反而微笑着掐掐妃子的小脸，自己将龙袍穿了起来。


    
“在这歇着，朕去去就回。”皇帝抚摸一下妃子的秀发，昂首阔步出了暖阁，脸色这才阴沉下来，外面已经等了一群太监，狐裘，帽子，披风，步辇都预备好了，皇帝上了步辇，侍卫开道，太监们挑着灯笼跟随两侧，迅速向乾清门走去。


    
现在已经是深夜，按照定制，大臣是不能进后宫的，所以只能是皇帝出来，皇宫的格局是前朝后寝，出了乾清门向东，就是大臣们办公的所在，来到文华殿，发现这里已经灯火通明，内阁大学士杨峰，孟知秋、兵部尚书蓝玉，司礼监总管兼内厂提督曹少钦、锦衣卫提督文海都已经到了。


    
事态紧急，也不用那些虚礼了，皇帝一到，御前会议立刻召开，兵部尚书蓝玉命人将墙上的帘子拉开，露出一幅巨大的山川地理图，大周朝的疆域尽显其上，蓝玉指着地图道：“河南山西皆有八百里加急到，据称陕甘已落入贼手，贼人刘元封号称伪汉太子，已经在长安称王。”


    
说着，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表示贼人已经控制的地域，对于大周朝的疆域，皇帝了然于心，看到蓝玉画的这个圈，不禁暗自震惊，不知不觉间，竟然半壁江山易手了！


    
皇帝狂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对大臣们吼道：“你们是聋子瞎子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然到现在才知道，朕花了那么多的银子，养了那么多的兵将是干什么吃的！”


    
曹少钦和文海脸上都有些发烧，锦衣卫和内厂的精力一点都没放在这上面，光想着怎么争权夺利，怎么捞银子了，对于陕甘地面上的事情还真没在意。两人赶紧跪地请罪。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只有杨峰跪下磕头道：“陛下请熄雷霆之怒，事已至此，还是尽快安排兵马，趁贼人立足未稳平乱为宜。”


    
皇帝就能听进去杨峰的话，他冷哼一声，不再看曹少钦和文海，问蓝玉道：“咱们有什么兵马可以动用？”


    
蓝玉到底是兵部尚书，对于全国各地的兵马驻防情况了如指掌，他拿着小棍指着地图道：“山西、河南、四川三地的兵马正好对陕西形成包围之势，三面夹攻之下，贼定难支撑，只是……”


    
“只是什么？”


    
“山西兵马虽然精锐，但担负防御北元重任，倘若调兵南下，恐北方不稳，河南入陕西的咽喉要道潼关在贼掌控之中，怕是一时半会难以攻克，川军向北出击，需跨越大巴山和秦岭，道路崎岖坎坷，实难通行啊。”


    
其实蓝玉还有一句话没说，河南和四川的地方军队疲弱至极，对付土匪马贼或许还有些胜算，打大规模战争的水平就差点，大周朝建国也有二十余年了，除了北方边患比较严重之外，还算四海承平，所以地方军队根本没必要保持规模，像河南、四川、云贵两广、福建浙江这些地方，省军就是个摆设，充其量不过几千人而已，还都是老弱病残，也不习武操练，也不扩充人员，整日就是混吃等死，充其量不过是地方治安武装罢了。


    
唯有河北、山西、陕西这几个地方的军队强一些，这是因为河北陕西要面对蒙古人的不断袭扰，而陕西省军是在宿将汾阳侯吕珍的掌握下，所以战力颇强，现在吕珍不在了，他训练的军队全都便宜了贼人，真是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冷笑话。


    
当然，这并不是说大周朝就没有可用之兵了，周朝仿效的是宋制，军队分为好几个级别，最高等的禁军，驻扎在京城附近，然后是各省的省军，再往下是地方团练保甲。


    
京城周围尚有数十万禁军，都是精壮之士，朝廷进行总动员之后，还能从民间征募不下百万的壮丁，大周朝有的是人！


    
皇帝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英雄，排兵布阵不是外行，他当机立断下令，调集十万禁军西征，河南四川省军配合行动，山西省军抽调精锐南下助战，三管齐下，务必将伪汉政权消灭在萌芽状态。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打仗缺不得钱粮，皇帝又令曹少钦加紧征募西饷，朝廷危难之际，凡事一定要雷厉风行，三个月内，务必要募集一百万两银子。


    
这只是加征的西饷而已，等户部尚书周子卿回来，还要让他开征明年的税粮，现在大周朝要同时应对三场战争，不得不下狠手了。


    
这场御前会议一直进行到天亮，御膳房送来了热腾腾的莲子银耳羹，众人有幸和皇帝一起用早膳，无不感动，纷纷谢恩，并且表示为平贼万死不辞。


    
皇帝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这才回宫歇息，那位刚承了雨露的女孩还在乾清宫眼巴巴的等着皇帝呢，皇帝回来之后，龙威大发，又上龙塌征战杀伐了一通，事毕，皇帝感觉通体舒泰，精神焕发，也不睡觉了，命人将他的宝刀拿来，在乾清宫的院子里耍了一套刀法。


    
战争真的来了，皇帝却如此兴奋，如此期待，这是因为对手的身份比较特殊，刘元封，前朝皇帝的遗孤，那个自己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人的后代，能战胜他，就相当于战胜了他的父亲，也算了皇帝一个夙愿。


    
西征主帅的人选问题，皇帝已经有谱了，让老将蓝玉出马，燕王做副帅，皇帝对这个二儿子并未放弃，这是给他一个机会，哪里载到就从哪里爬起来，老张家的儿子，绝不比老刘家的差。


    
打仗无非就是拼钱粮，陕甘的人口耕地比中原江南差远了，刘元封那小子拿什么问鼎天下？难道就靠拼凑起来的那些关西壮丁么？亦或是仗着有西凉做后盾？简直就是笑话！


    
尽管锦衣卫进行了消息封锁，但是前朝太子在长安称王，誓师东征的消息还是在京城悄悄的传开了，天下脚下的老百姓就喜欢传个小道消息，显示自己的能耐，茶馆酒楼里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子，他们依然在底下窃窃私语，绘声绘色。


    
“年兄，听说了么？前朝太子在长安登基坐殿了，人家要报杀父之仇呢。”


    
“可不是嘛，听说在灞水里还发现了九鼎呢，这可是天意啊。”


    
“你光知道九鼎，还有真龙出水呢，天降祥瑞，有点意思了。”


    
“唉，这陕西怎么说丢就丢了呢，悄没生息的就改了姓。”


    
“还不是因为……若是汾阳侯还在的话，陕西可丢不了。”


    
两人还想再说，瞅见有穿官衣的人走进茶楼，便闭口不言了。


    
……


    
城外禁军大营，却是一派萧瑟景象，眼瞅着就要立冬，天气越来越冷，大军却要开拔西征，西边不比江南花红柳绿莺莺燕燕那么好，荒滩戈壁雪片大如席的苦寒之地，谁乐意去那里啊，而且还是去打仗拼命，大家伙就更不乐意了。


    
虽说是比省军高一头的禁军老爷，但水平也不过尔尔，下雨下雪不出操，天冷天热也不出操，当官的就嫖婊子吃空饷，当兵的就斗鸡斗狗耍钱，没个正儿八经练兵的。


    
西征主帅已经确定为兵部尚书蓝玉，老爷子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想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战将，如今宝刀不老，雄风犹在，他领了皇命之后便去禁军大营挑选士兵，可是击鼓三遍之后，竟然有一小半的军官没来点卯。


    
蓝玉大怒，喝令军法队将未到的军官绑来，一直等到天黑，那些迟到的将军才陆续被抓来，有的是从酒桌上抓来的，有的是在牌桌上绑来的，更有甚者是从婊子被窝里揪出来的。


    
一干人等在帅帐内站定，蓝玉内穿熟铜铠甲，外罩湖蓝色战袍，威风凛凛，眼含杀机，冷声质问道：“按大周军法，三通鼓后不到者，应如何处置？”


    
两旁亲兵叉着腰，中气十足的喊道：“按律当斩！”


    
蓝玉一挥手：“统统推出辕门斩首！”


    
可要了亲命了，军法啥时候当过真啊，这些将军们哭爹喊娘磕头求饶，但是蓝玉不为所动，任何人的求情他都不理睬。


    
二十八颗血淋淋的首级送到帅案前，众人无不惊叹蓝玉的铁腕，一时间无人再敢懈怠。


    
“传首各营，以儆效尤！”蓝玉道。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1章 紫金山的秘密军械库


    
二十八颗血淋淋的首级往各营一传，效果立竿见影，再无人敢懈怠，蓝玉又检视三军，把各营的兵马拉出来在校场上集合。


    
有了那二十八个人的前车之鉴，士兵们哪敢怠慢，不到一刻钟时间，数万将士便顶盔贯甲站在校场上了，虽然队伍不甚整齐，盔甲靴子也有不少穿错的，但整体的精神面貌已经比蓝玉刚进大营的时候强多了。


    
司令台前的旗杆上，挂着刚砍下的脑袋，一咕噜吊在一起高高悬着，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初冬的风在校场上吹着，硬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偌大的校场上只有呜呜的风声。


    
蓝玉站在司令台上，手按剑柄目视前方，纹丝不动，也不说话，他身后那些将佐也不敢坐下，只好陪着干站，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蓝玉硬是一动不动，可那些将佐们却有些站不住了。


    
长久的太平日子，让这些人失去了往日的骁勇，肚子上的肥肉起来了，弓马也荒废了，牌九倒是推得比以往更好了，这盔甲也有些日子没上身了，大周朝的定制，将军盔甲净重六十四斤七两，这么一大堆铁玩意罩在身上谁能受得了，半个时辰下来，已经有人的腿开始发颤了，可是蓝玉那个老家伙，依然是纹丝不动。


    
就在将佐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蓝玉终于发话了：“各营成纵队，绕校场跑动！”


    
司令台上的将佐们擦一把汗，暗自庆幸终于结束这场苦熬了，但是蓝玉下面的话让他们差点瘫在地上：“所有将佐必须以身作则！”


    
蓝玉回头望了一眼，这帮酒囊饭袋的嘴脸看的清清楚楚，他也不想让这些当将军的在士兵面前太过丢人，那样毕竟会影响士气，于是道：“尔等可以骑马。”


    
这句话可救了命了，将佐们纷纷扭动肥硕的身躯，在亲兵的扶持下狼狈的爬上战马，跟着士兵们的队列跑起来。


    
蓝玉也走向自己的战马，虽然身上穿着铠甲，但并不用人扶，一脚踩住马镫，身子一偏就上马了，动作潇洒利落，不减当年。


    
城北大校场占地极广，几万人在上面跑动起来都有富余，数万只军靴踏的烟尘滚滚，加之人喊马嘶，倒也有些沙场秋点兵的感觉了。


    
远方城墙之上，黄罗伞盖之下，皇帝收回了千里镜，嘴角浮上一丝笑意：“蓝玉，宝刀不老啊。”


    
……


    
半个时辰之后，还能继续跑动的人已经不多了，士兵们身上穿的是步人甲，虽没有将军的全身甲重，但也有三十五斤，加上铁盔和兵器，也是不小的负担，禁军里已经很久没进行过这么大强度的训练了，初冬的天气里，每人身上都是一层白毛汗，小兵们只觉得嗓子眼里冒火，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肺管子都要冒血了，就这样蓝大帅还是不喊停。


    
有些人实在支撑不住，栽倒在地，被人扶了下去，也有人故意装晕，偷懒躲滑，蓝玉也不管他们，能跑的继续跑，不能跑的一边歇着去。


    
将佐们也不好受，战马颠簸，盔甲磨肉，那叫一个痛苦，他们倒是想装病躺下，可是那二十八颗首级还在心头悬着，蓝大帅不讲情面，若是寻个由头把他们开革了咋办。


    
就在大家伙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蓝玉终于喊停了，中军旗牌把令旗一挥，整个大校场之上顿时东倒西歪，躺下一片。


    
蓝玉冷眼看一下众人，翻身下马，回帅帐去了。


    
谁的表现好，谁的表现差，这些营头的素质强弱，经过一场操练，蓝玉心中已经有谱了，到底是多年的老行伍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次日，校场之上又进行了一场弓马射箭考核，石锁，关刀，箭靶子，每人都不得例外，事先订好了考核标准，达标的可以留下，不达标的，对不住，禁军这碗饭就别吃了。


    
大周朝禁军的待遇还是不错的，一个正兵的饷钱可以养活一家人，所以众人也不敢存了侥幸，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这样一来，那些平日里没有荒废武艺的人就占了上风，而那些平日里就知道喝酒耍钱的兵油子就难看了，想作弊也不行，蓝大帅的亲兵四下里监视着呢，谁敢作弊，那就不是开革的问题了，立刻拉到辕门斩首，就这一会功夫，已经砍了七八个老兵油子的脑袋了。


    
蓝大帅赏罚分明，凡是弓马娴熟者，一律提拔半级，佼佼者，可以破例提拔为军官，而不合格者，给与遣散费裁撤出禁军。


    
至于那些军官们，蓝玉自有办法，逼着他们主动请辞，要是赖着位子不想走的话，好办，先锋官就是你的了，那些将佐贪恋位子，无非就是想吃空饷而已，真要上阵杀敌了还不跑的比兔子还快，这样一来，光是营官的位置就空出来不少，正好安排那些新近提拔的将军。


    
大周朝的兵部，其实并不直接管理兵马，而是负责钱粮军械为主，蓝玉虽然身为兵部尚书，但只是文官身份，这些年来对于禁军的武备荒废也不甚知情，现在一看，比想象的还要可怕，不过还没到无可用之兵的境地，用心挑选，凑出十万西征大军还是不成问题的。


    
就在蓝玉轰轰烈烈大练兵之际，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出来了，说蓝玉任人唯亲，铲除异己，有些人甚至把状子递到了内阁，皇帝看了之后，不过一笑置之，不但不调查蓝玉，还加封了他太子少保的头衔，那些宵小之辈见皇帝如此态度，便也不敢造次了。


    
其实此前蓝玉在接西征帅印的时候就和皇帝有言在先，选兵挑将，不能受任何干扰，皇帝不但应允了他，还赐了尚方宝剑给蓝玉，可以先斩后奏，所以蓝玉才这么大的胆子，说杀就杀，一点顾忌都没有。


    
陕西大乱，兵贵神速，蓝玉将挑兵的任务交给副将之后，又到皇宫来请示皇帝，要求将封存在府库之中的兵器拿出来使用。


    
皇帝沉思良久，终于还是答应了，提御笔写了手谕给蓝玉，让他前去提取封存兵器，待蓝玉走后，曹少钦走了上来，低声道：“陛下，那些大杀器一旦重现人间，怕是有风险啊。”


    
皇帝道：“朕何尝不知道，可是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难道要等敌军打到京师城下才动用么？”


    
曹少钦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那些兵器神勇无比，蓝玉又是能征惯战的宿将，万一他……”


    
皇帝眉毛倒竖：“难道朕就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将军了么？蓝玉执掌兵部以来，兢兢业业，从不揽权，就连禁军大营都没去过一次，这次挑选兵将，也是朕给他的授权，难道有何不妥么？”


    
曹少钦惶恐不安，赶紧叩头请罪：“陛下息怒，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你是什么意思朕明白，待会报个名单上来，朕交给蓝玉，让内厂的人一同出征去吧。”皇帝道。


    
曹少钦叩首谢恩，喜滋滋的去了，西征可是建功立业的大事，内厂要是分不了一杯羹，就损失大了。


    
他却没有想到，为了平衡起见，皇帝立刻又召见了锦衣卫提督文海，让他也拟个随军出征的名单来。


    
……


    
蓝玉来到城东紫金山军械库，这里树木幽深，警备森严，负责看守库房的竟然是御林军，依着山势建了寨墙，滚木礌石，火铳床弩，堪比要塞。


    
出示了皇帝手谕之后，蓝玉才进了大门，又走了许久，才在一座刀劈般齐整的峭壁前停下，一座厚重的铁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巨大的铜锁，若是没有钥匙，恐怕用大锤也砸不开，只有用炸药才能爆开。


    
士兵们取了钥匙，打开铜锁，缓缓推开大门，库房是建在山洞里的，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里面幽深黑暗，终年不见天日。


    
士兵们将墙壁上的松油火把点燃，陈年的火把燃烧起来，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明亮的火光将库房照亮，墙壁上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地上铺着青砖，墙角挖着排水沟，蓝玉摸着墙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储藏条件，那些兵器部生锈才怪。


    
再往前走了几十步，又有一座闸门，生铁铸成，不知道有多厚，士兵们扳动机关，一阵阵机械转动的声音响起，千斤闸门慢慢拉起，露出库房的真面目来。


    
里面别有洞天，墙壁和地面都经过处理，涂抹着一层油灰，不但不潮湿，还干燥通风，把守库房的御林军小校向蓝玉介绍道：“外面的是真山洞，这里面其实是挖出来的空间，上面开着通风口，地上墙上用木炭、石灰和油泥做了防护，可保军械不会生锈。”


    
蓝玉点点头，望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木条箱子，果然没有潮湿的迹象，他掀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口箱子上的苫布，从人上前用撬棒打开箱子，里面又是一层油毡，撕开油毡，露出一捆涂抹着油脂的火枪来，浅红褐色的核桃木枪托，发着幽兰色光芒的枪管和枪机，让蓝玉感慨万千。


    
“老伙计，你们又该上阵了。”蓝玉拿出一支火枪，擦去油脂，动作娴熟的扳开黄铜击锤，从人们却已经傻眼了：“这是什么火枪，怎么从没见过。”


    
“这叫燧发枪，当年我们就是拿着这个赶走鞑子的。”蓝玉说完，将火枪抛给从人，“接着！全部拉出来，这些老功臣要重见天日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2章 吃大户


    
风萧萧系江水寒，皇帝在长江北岸为西征大军践行，一座临时搭起来的土台子上，高达九丈的皇帝大纛迎风飘扬，数百名身着玄色铠甲的御林军拱卫着土台，队形严整，森然有序。


    
本来蓝玉不想这么着急出征的，因为十万大军还没整训完毕，士兵和军官还不熟悉，新式武器也没掌握熟练，按照兵部一帮参谋将军的推演，贼人应该据守关中，以逸待劳才对，可是从河南发来的八百里加急称，贼已破洛阳！形势危急万分，再不出兵的话中原腹地就不保了。


    
河南乃是帝国的腹部，向来没有多少驻军，因为根本不需要，湖广山东直隶包围着河南，没有外患之忧，偶尔出些上规模的盗匪响马，千余省军就能灭了他们，哪里需要常备军马啊，所以河南等同于不设防的地域。


    
上次皇帝命令河南省军向潼关进逼以作试探，那场仗打的简直形同儿戏，河南省军一触即溃，连潼关的墙角都没摸到，酒囊饭袋胆小怕事的省军提督怕据实以报会给自己带来灾祸，便让师爷写了一篇含糊其辞的报告上去，糊弄了事，结果耽误了重大军情。


    
贼已入中原，皇帝这才感到元封的可怕之处，催促蓝玉赶紧起兵，十万大军仓促出征，用船运到江北，然后列队誓师，皇帝亲自前往，为将士们打气鼓劲。


    
已经是初冬天气，北风呼啸，大旗猎猎，十万将士站在沃野之上，倒也雄壮威武，站在土台子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头，皇帝满意的点点头，亲自斟了一杯酒赐给蓝玉，蓝玉跪接了，一饮而尽，正要豪言壮语一番，忽然一阵疾风吹过，只听咔吧一声脆响，九丈高的皇帝大纛拦腰折断！


    
出征之际，大旗折断，这是大凶之兆啊，十万将士都目睹了这一场面，无不骇然，此番西征，必定凶多吉少。


    
皇帝也呆了，所有的旗帜都没断，唯有象征皇帝权威的绣龙大纛折断，意义非常明显，他回头望一眼文武大臣，众人皆是面带惊讶之色，唯有大学士杨峰出来奏道：“天象瞬息万变，非人力可以控制，陛下不需纠结此事。”


    
皇帝面子上这才好看一些，但心中阴影始终存在，一场誓师大会也只得草草结束。皇帝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只顾自己的威风八面，搞了一根九丈高的旗杆，木秀于林还风必摧之呢，九丈高的木头杆子上哪找去，还不是中间接了好几节，本身强度就不高，别说是大风了，就是中级风都扛不住。


    
大军开拔了，顶着西北风向河南方向进发，车辚辚马萧萧，宛如长龙一般，皇帝的御驾也回京城去了，只剩下蓝玉站在光秃秃的土台之上，望着西征大军的队列发呆，这十万人，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


    
此时，元封已经坐在洛阳府的衙门正堂里了，洛阳知府已经反正，归顺了汉军，正捧着本地的府库典册陪着笑脸站在一旁。


    
本来元封的谋士们建议他据守潼关，经营关中，待到兵精粮足，西凉后顾之忧解除后再提兵东进，但元封执意立即兵出潼关，逐鹿中原，他自幼熟读兵书，大大小小的战争也打过许多场，中原也是走过一遭的，对于天下态势心中自有分寸，眼下汉军威势正盛，就应该一鼓作气打进中原。


    
虽然手下这些人马素质稍差，但比中原那些土鸡瓦狗来说，还是要略胜一筹的。


    
元封麾下汉军，基础是吕珍的陕西省军，加上他自己征收的新军和从农民起义军中挑选的精锐之兵，用西凉的步兵操典加以训练，用陕西武备库房里储存的兵器盔甲加以武装，裁撤了老弱病残，只留下精兵悍将，总共是四万人马，留下防备山西四川来袭的守备人马之后，带出潼关的只有两万五千兵而已。


    
但是对付河南省军，已经是绰绰有余。


    
大军一出潼关，势如破竹，河南省军望风而逃，丢盔弃甲，汉军兵不血刃就夺了洛阳，由于进军太过迅速，大军入洛阳之时，一应官员都没来得及逃跑，只好开城投降，献上府库钥匙。


    
汉军顺利接管洛阳政权，所有官员均暂时留任，大军驻扎在城外，元封带领亲军营入住府衙，上来就让知府把所有典籍卷宗拿来观看。


    
元封是个真正的人才，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汉军和周军逐鹿中原，遭殃的是百姓，怎么样才能让老百姓支持自己呢，洛阳就是一个试点。


    
去年元封前来中原路过河南之时，就发现中州大地上民不聊生，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得不卖儿鬻女过活，但是另一方面地里的庄稼却很茂盛，这就不得不让人生疑。


    
检查了洛阳府的卷宗之后，元封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大周朝目前是这样一个怪现象，老百姓穷，地主富，官府穷，皇帝富，贫富分化极为严重。


    
士绅们不纳粮，不出徭役，手上却有大把大把的良田，普通百姓仅有一两亩的薄田，却要负担及其苛重的赋税，有时候一年的收成都不够缴税的，无奈只好把土地卖掉进城打工，或者给地主当佃户，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百姓的负担就越来越重，官府收税的难度越来越高，就不得不动用粗暴手段，这样就更加剧了矛盾。


    
那些土豪劣绅，往往在京城有亲戚，或者自家就是举人进士，官府的老爷们都是亲朋故旧，岂有不相护的道理，就这样形成一个怪圈，河南有七成的土地就不纳税的，如此这般，官府哪有收入。


    
但皇帝的内帑却是另外一回事，司礼监把全天下的矿山，煤田，盐田，都占据了，巨额收入不进户部，直接进了各级太监和皇帝的腰包，这些钱又拿来购买土地，或者直接放在大内库房里发霉，不参与社会流动，这又是一项顽疾。


    
元封准备拿洛阳作为试点，要增加收入，赢得民心就必须对那些大地主下手，可是吃相也不能太过难看，所以元封打算从刑名上做文章。


    
那些土豪劣绅，几乎没有哪个不是劣迹满身，洛阳府里挤压的状子，一大半都是状告他们欺男霸女，杀害无辜的，以往的官府自然不敢碰这些烫手的玩意，但在元封看来，这些状子就是上天恩赐的礼物。


    
一厚摞状子，其中有一百多份都是状告洛阳府曹员外的，这位曹员外可了不得，他本家兄弟正是当今司礼监大太监曹少钦，那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权势滔天无人能及，地方官巴结都来不及呢，哪还敢管，别说是洛阳知府在他跟前像孙子一样，就是河南巡抚逢年过节也得来拜望，叔父长叔父短的喊着，生怕哪点做的不到位，曹员外一封信递到京城，就能摘了他们的乌纱。


    
曹员外名唤曹少杰，今年五十出头，体形肥胖臃肿，达三百斤之巨，平日里行动都要使用步辇，偏又贪吃好色，据称他一顿饭就要花去上千两银子，每夜必须六个美貌女子侍寝，此君偏好幼女，十四岁以上的就没有兴趣，以至于洛阳一代有个风俗，女儿当男孩养，就是怕被曹少杰看上。


    
至于其他的劣迹，更是罄竹难书，曹少杰毕竟只是一个人，作恶再多也有限，可曹氏家族几百号人一起作恶，威力可就大多了，洛阳一府，即使风调雨顺也是白搭，只要有曹家人在，老百姓就别想过好日子。


    
拿曹家开刀，简直再合适不过了，元封一拍桌子：“你这个知府怎么当得？放任如此凶顽肆虐乡里，荼毒百姓！”


    
知府一哆嗦，跪下道：“下官……犯官实在有难言之隐啊。”


    
元封道：“好了，我都知道，现在就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带捕快把人犯曹少杰并一众帮凶提来公审。”


    
知府苦着脸道：“曹家庄有上千庄丁，犯官实在无能为力啊。”


    
元封道：“你只管带人前去，贼人拘捕的话自有人处置。”说完，点了三千人马与知府同去。


    
曹家庄位于洛阳城外三十里，是一处颇为广大的庄园，曹氏一族占有的良田更是多达万顷，洛阳城流传一个故事可以证明曹家的实力雄厚，据说有个要饭的老头子登门乞讨，被曹家恶奴放狗逐走，老头愤恨而走，可是一个要饭的也没有能力报复，只好决意不把屎拉在曹家的田里，以免便宜了他们，老头硬是憋着大便走了三天以后才拉出来，然后一打听，这里还是曹家的田。


    
曹家，简直就是洛阳的土霸王。不但凶恶蛮横，而且及其愚蠢，汉军已经打过来了，曹家人顾及家里的坛坛罐罐，竟然不赶紧逃走。


    
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洛阳知府带着三十余名捕快，拿着铁尺单刀锁链，还有刑房开出的用了府台官印的逮捕公文，战战兢兢在汉军的陪同下向曹家庄走去，三十里的路程一会就到了，要说曹家庄的情报工作做得还真是出色，捕快们还没到，庄丁们已经严阵以待了。


    
曹家庄武术总教头站在墙头上，傲然望着远处浩浩荡荡的大军，给庄丁们打气道：“咱们曹家庄固若金汤，就是十万大军打上十年也别想攻下来。”


    
庄丁们拿着长矛单刀，在下面嗷嗷直叫，狂妄到了极点。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3章 捡个大便宜


    
难怪曹家庄人嚣张，要知道他们的背后可是权倾朝野的曹少钦曹公公，老曹跺一下脚，河南都要震三震，这曹家庄，明着是曹少杰的产业，其实还不是曹公公的家业，他弟弟不过是替哥哥照看产业而已。


    
曹少钦老谋深算，知道自己仰仗的是皇帝的宠信，皇帝驾崩之后，新君登基，未必会重用自己，所以一直以来留着后手，洛阳是他的老家，也是他的大本营，苦心经营了十几年，不但霸占了万顷良田，更豢养了大批打手，兵器甲马俱全，甚至比省军的装备还要好。


    
一千名壮丁，全都是五大三粗的壮小伙子，天天舞刀弄棒，一身力气没处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那是家常便饭，别说县衙不敢管了，就是府衙，巡抚正堂也不敢管，附近也没有什么草寇土匪，因为全被曹家庄的庄丁扫平了。


    
庄丁们都穿着玄色短打，腰间两指宽的牛皮板带，头上扎着黑头巾，脚上是皂靴，手中的兵器全是兵部监制的正经军用器械，精良无比，库房里更是堆着大批的盔甲，战马也养了几百匹，战斗力之强悍，足以让他们称雄河南。


    
这也是他们为何不遁走的原因，虽然汉军出潼关而来，声势浩大兵不血刃就取了洛阳，但曹家庄的老少爷们认为，朝廷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他们只要守住庄子便可，汉军若不来骚扰也还罢了，只要他们胆敢兴起刀兵，曹家庄上下一心，定然让他们有来无回，说不定打的顺手，还要斩几颗汉军大将的脑袋拿去请功哩。


    
所以当汉军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庄丁们不但不害怕，反而聒噪起来，寨墙上嗖嗖射出一排箭矢，因为距离太远没有造成什么杀伤，不过却给汉军提了醒，这曹家庄，不是好相与的。


    
虽然在元封的眼里，汉军孱弱战斗力低下，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以前陕西省军的老底子，新兵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关西汉子，对付区区庄丁还是绰绰有余的，带队千总一声令下，将行营炮拖了过来一字排开，炮手上前装弹装药，抬高炮口，对着曹家庄的寨墙就是一炮。


    
一箭之地，行营炮的威力发挥的淋漓尽致，当场将曹家庄的大门轰开，然后又是几发开花弹越过寨墙打进去，弹片漫天飞舞，伴随着庄丁们的大块血肉，糊满了墙面，庄丁们当场崩溃，四散而逃。


    
汉军千总大手一挥，三千人马掩杀过去，但凡穿着短打拿着兵器者，一律拿下，战斗远比预想的要简单的多，庄丁们到底是非法武装，没进行过像样的协同训练，百十个人打群架还能指挥的开，上千人自己就乱了。


    
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那些跑散的庄丁也成不了气候，暂时不用管他们，汉军在洛阳知府的带领下，冲进了曹家大宅。


    
这座大宅院占地颇广，全是青砖黑瓦，用料实在，曹家人是暴发户出身，不懂得弄什么花园庭院小桥流水啥的，就是大房子，大院子，下人丫鬟小老婆多多的，厨房里不能断了大肥肉。


    
曹少杰还躺在床上听小曲儿，两个丫鬟跪在下面帮他捶着腿，账房先生站在一旁汇报着收租的情况，就只听见外面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大管家带着庄丁们奔进来，也顾不得啥礼节了，直接喝令庄丁：“快把老爷抬起来！”


    
四个庄丁扑上去就架曹少杰，曹大员外惊呼道：“咋的了？这是咋的了？”


    
“老爷，汉军打进来了！足有上万人，小的们撑不住了，赶紧跑吧！”


    
一听这话，曹少杰也傻眼了，在庄丁的搀扶下匆忙出了屋，连鞋子都没穿，此时院子里已经鸡飞狗跳乱作一团，庄丁们慌忙抬过步辇，把曹少杰架上去，慌不择路向外就跑，刚走到门口，汉军前锋已经冲了进来，明晃晃的刀枪上还带着血，庄丁们吓破了胆，把步辇一扔，拔腿就跑，曹少杰身躯肥胖，爬起来走了两步就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曹家庄沦陷了，本来一座庄子用不上沦陷这种字眼，可是攻陷曹家庄之后的收获，甚至远超过洛阳府，光现银就超过一百万两，粮食盐巴布匹丝绸铁器等物资更是数不胜数，以至于元封都闻报亲自来查看。


    
曹少杰不是个硬骨头，为了保命，把他知道的秘密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出来，整整一个地窖的现钱，铜钱一串串，箱子里放不下就扔在外面，都生了铜锈了，银子都是五十两的大锭子，玛的整整齐齐放在樟木箱子里，外面还垫了油纸，这些银子全都被抬出地窖，倾倒在院子里，光天化日之下，一座银山闪闪发光，所有人都被耀的睁不开眼。


    
“这可是曹少钦一辈子的积蓄啊。如果他知道落在我手里，会不会气得吐血呢？”元封不无恶意的揣测道。


    
他想的没错，曹少钦这个老狐狸，在京城里并没有多少产业，搜刮几个钱都弄到老家来了，再加上他兄弟和曹家那些狗仗人势的亲戚们的多年经营，捞的钱真不是小数字。


    
这一地窖的银子还不是全部，另外还有上万两的黄金，金银材质的器具用品，说曹家人是暴发户还真不委屈他们，搜了个底朝天，硬是没在曹家庄发现什么有价值的字画古玩，全是金银！


    
这倒便宜了元封，真要弄一大堆古玩字画他也犯愁，那玩意变现困难，对打仗没啥帮助，还是曹少杰这种习惯好，不光储存了大批现银，还有数不清的粮食。


    
地主喜欢存粮食，这是习惯，曹家庄这种大地主家族，就更喜欢存粮食了，家中金银满柜，灾荒年也不如一屯粮食好啊，曹家的粮仓比洛阳府的粮仓至少大了十倍！


    
良田万顷，可不是得一座大粮仓来储存粮食，这些巨大的粮食屯子甚至比西凉库房里的那些还要壮观，连元封这样见多识广的人都不免惊叹：“乖乖，这得多少石粮食啊，够十万大军吃十年的吧。”


    
河南经常发生旱涝灾害，那时候粮食就值钱了，曹家存粮那么多，就是为了发国难财，这些粮食屯子里连十年前的陈粮都有，但是即便发霉烂掉，也绝不放给百姓吃。


    
望着巨大的粮食屯子，和村里面黄肌瘦的佃户们，元封摇摇头：“真是为富不仁啊。”


    
花了很大的一番功夫才让四乡八县的老百姓相信，曹家垮了，大家伙有冤伸冤，有仇报仇吧，开始没人信，曹家的后台太硬了，简直和天一样高，但是随着那些胆子比较大，跑到曹家庄去看热闹的人回去之后，大家终于相信了，曹家真的完了。


    
由于交通不发达，信息传递不通畅，汉军出关的消息只局限在州县周边，偏僻乡下根本不知道这天下已经大变了，等他们带着状纸来到洛阳府之后，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城墙上的旗号，字儿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审判曹氏众人的任务本来是想交给洛阳知府，按照正常法律程序走的，但是看到那么多喊冤的人，元封觉得这是一个收拢民心的好机会，于是亲自升堂问案，状子全接了，找个嗓门大的人，站在公堂门口一份份的念出来。


    
这一来可了不得，许多人以为自家的冤屈就够可怜的了，没想到还有更惨的，曹家这十几年做的孽简直太多了，私设公堂，放高利贷，逼良为娼，强抢民女，杀害无辜，光是被他们家打死的无辜百姓就有上百人之多，霸占田地，妻女被凌辱的更是不计其数。


    
状子念到后来，公堂门口已经哭声一片，实在是太惨了，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洛阳百姓的血泪啊，就连念状子的那个关西大汉都忍不住眼圈发红，声音哽咽起来。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道：“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们做主啊！”然后百姓们呼啦啦全都跪下了，哀声阵阵，令人感伤。


    
元封大踏步出了公堂，朗声道：“曹氏一族，为害乡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罪证确凿，无需再审，我宣布，判曹少杰斩立决！其余从贼，皆从重发落，绝不姑息！”


    
顿时万民欢腾，叩首再叩首，许多人喜极而泣，有人悄悄问道：“这个穿团花战袍的后生是谁啊？”


    
“嘘，那是汉王！知道不？前朝太子殿下哩……”


    
……


    
次日，曹少杰在洛阳城中心的菜市场被处以斩刑，斩首之后，百姓们哄抢其肉，生啖之，对其恨意可见一斑。


    
曹氏众人，也都被重判，非常时期非常处置，基本上成年男丁都被斩首了，女人们各安天命，改嫁的改嫁，出家的出家，沦落风尘的沦落风尘，丫鬟下人们各回各家，偌大的宅子贴上了封条。


    
至于那些巨额的金银和粮食，则都被元封笑纳了，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曹少钦辛辛苦苦，燕子衔泥般积攒下来的家业，全变成了汉军的军费。


    
这就是命啊。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4章 阶级斗争


    
曹家垮台，汉军赚的盆满钵满，这件事大大刺激了汉军将领们，不等元封发出命令，便各自为政，私设公堂开始吃大户行动。


    
汉军素质良莠不齐，本来陕军的老底子就不是什么好鸟，再加上后来加入的农民起义军们，更不是善茬，其中不乏打家劫舍的好汉，有曹家的榜样在前面放着，大兵们无师自通，有样学样，也弄些状子来念，然后大手一挥，说什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然后杀人抢钱抢娘们，不亦乐乎。


    
有他们做榜样，河南本地的那些泼皮无赖们也行动起来，他们没有本事吃大户，就拿那些中等殷实人家开刀，抢钱抢粮食，还要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一时间汉军占领地区乌烟瘴气，有钱人家纷纷逃亡，普通老百姓也不敢出门，汉军刚建立起来的好印象短短几天就被破坏的差不多了。


    
元封忙于筹划和周军决战的事情，对此事不甚清楚，幸亏手底下还有明白人，现在行军总管是李善长的儿子李琪，这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办事稳妥，智谋多端，已经成为元封的左膀右臂。


    
李琪带了七八个谋士找到元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主公，救救河南百姓吧。”


    
元封见李琪一脸的悲壮，其余几人也是愤愤不平的样子，忙道：“李兄何出此言？”


    
李琪道：“各营将士都去吃大户，长此以往，胃口越来越大，不思进取，专攻劫掠，搞得民怨沸腾，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向背，咱们如何逐鹿中原！”


    
元封这下明白了，几个武将倒是简单提过这件事，元封没当回事，河南土地兼并严重，那些大地主没有几个人的屁股是干净的，全部砍头可能有冤枉的，按单双数杀头就有漏网的，不过听李琪说的如此危言耸听，元封也不由得重视起来，请李琪站起来细细道明此事。


    
李琪在长安为官多年，对于民间土地兼并的事情很清楚，那些大地主往往都是当地极有权势的家族，比如陕西最大的地主就是吕珍，而河南最大的地主是曹少杰，其余各省也是如此，这些人不但有钱，而且有势力，各种关系盘根交错，能量惊人，所以就连地方官府也不敢动他们。


    
这些人拥有大量的土地却又不纳税，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朝廷的组成部分，就是统治阶级的一份子，虽说这天下是姓张的，但那只是名义上的而已，大周朝的统治就是靠着这些家族来维系的。


    
元封入主中原，打的是前汉太子的旗号，和外族入侵大有不同，他没有必要打破那些特权阶级的利益链条，只需争取他们的支持便可，而且此时元封的实力偏弱，此刻大动干戈，拿河南的豪门大族开刀，分明就是释放一个信号出来，要把那些本来可以争取的家族推向朝廷一方。


    
李琪说的很恳切，其他谋士们也纷纷进言，说再不停止吃大户的行动的话，汉军将会失去民心，不战自败。


    
元封自幼跟随常遇春学的大都是行军打仗和弓马武艺，对于治国方略上学习的不多，后来当了西凉王也没遇到过类似的问题，那是因为西凉的经济相对单一，贫富分化不严重，此时忽然面对这些问题，一时间他竟然有些难以抉择。


    
“那依着你的意思，应该如何处置？”元封问道。


    
李琪道：“立刻收拢三军，严惩首恶，大赦天下，免税三年！”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大喝：“姓李的，你是何居心！”一帮武将闯了进来，气势汹汹的指责李琪，一时间文臣武将吵成一团，武将们也不是脑子里缺根弦的蠢货，他们也有自己的方略，汉军底子薄，通过常规方式征纳赋税来得太慢，不如直接劫掠，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些财主老爷们都是斯文败类，没个好东西，抢了他们便是，至于清苦百姓，反正也没啥油水，不如免了他们的钱粮，也好赢得民心。


    
文臣们坚决反对这个提议，他们以为除了少数土豪劣绅之外，大多数富人还是本分守法的，而且许多人都是举人、进士出身，书香门第，把这些人推到对立面去，对于大汉的前途有百害无一利。


    
元封在上面听得脑子晕乎乎的，他觉得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忽然年幼时候叔叔说过的一个名词跃入脑海“阶级斗争”


    
对，阶级斗争，下面这两帮人就分属两个不同的阶级，李琪等文官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出身，家财虽然不算巨万，但也是有些资产的，而那些武将们，在加入汉军之前，大多数是赤贫穷汉，而且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属于标准的无产阶级。


    
阶级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叔叔说过的话依然在心头回荡，那时候年龄小，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现在终于理解了。


    
其实对于阶级斗争这一课，叔叔也只是照本宣科，因为他自己也不甚明白，而这一节内容属于武帝遗书里面不公开的内容，没有文字记录，只有口耳相传。


    
元封努力回想着叔叔说过的话，阶级斗争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笑傲天下，用得不好反而会伤了自己。


    
目前的情况来看，就是自己无师自通使用了阶级斗争这个法宝，但是使用的方法不正确，反而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


    
下面还在吵吵嚷嚷，元封的脑子已经转了无数个圈，忽然他一拍桌子：“好了，都住嘴！”


    
顿时下面鸦雀无声，别看汉王平日里平易近人，谦逊有加，但是发起威来吓人的很。


    
元封道：“河南八成的田地掌握在两成人手中，若不能打破这个局面，不管征税与否，老百姓都不能获得实惠，那么这场改朝换代对他们来说又有何意义？无非是换一个人上台当皇帝。”


    
李琪张了张嘴想说话，元封这话很奇怪，难道事实不是如此么？大汉朝和大周朝在本质上不会有任何区别，绅士依然是绅士，泥腿子依然是泥腿子，难道说元封想当泥腿子们的皇帝？事实证明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所依靠的都是士绅阶层，而非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


    
但是李琪敏锐的感觉到元封还有后话，所以并没有插嘴。


    
果然，元封又对着那些武将们说道：“你们替天行道了，可是那些金银钱财和田产呢，除了充作军费之外的，还不是进了你们的腰包，这样一来，你们和那些强抢豪夺的劣绅又有什么区别？”


    
武将们呼啦一下全跪下了，额上豆大的汗水直往下滴，元封治军严谨，别看平时笑呵呵的，该杀人的时候绝不含糊。


    
元封道：“周军疲弱不堪，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朝廷没钱装备军队，朝廷为什么没钱？就是因为这些大地主不纳税！而张九四为了维持他的统治，不得不妥协，但是我不必买他们的帐，不公平的制度必须打破！”


    
武将们听出没有治他们罪的意思，脸色都和缓了一些，而李琪等人的脸色却难看起来，倘若元封执意与天下士绅为敌，那么汉军的败局就算确定了。


    
元封看出了李琪等人的想法，微微一笑道：“李兄不必多虑，我想给天下的，不过是一个公平罢了。”


    
公平，如此简单的一个字眼，却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老百姓辛辛苦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拼命攒下几亩薄田，却被地主随便找个由头霸占了去，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打官司比登天还难，这就是大周朝百姓的生活现状。


    
而元封要做的就是拨乱反正，扭转这一局面，其实吏治清明，司法公正，不但是平头百姓的渴望，士绅阶级一样期盼这种公正公平的社会局面。


    
李琪是个聪明人，立即明白了元封的意思，一颗心便放回了肚里。


    
……


    
有了元封的方针指引，谋士幕僚们制定起办法来就简单了许多，元封欲争夺天下，想团结所有人是不可能的，那些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大地主本身就是大周朝的统治阶级，想争取他们是不可能的，并且这部分人正是要打倒的对象，对他们的打击要不遗余力，血腥凶狠。


    
但是对于一般的地主士绅阶层，就要笼络保护，有钱有文化不是错，为富不仁才是罪。


    
把最大的地主打掉之后，空闲的土地大量涌现，光洛阳一府就不下万顷，官府将这些土地分为高中低三等，低等的挂牌廉价出售，中等的租给佃户耕种，按照年成收取低廉的地租，至于最优良的田产，则有着另外的处置办法。


    
那就是免费赠送！


    
当然不是真的免费，汉军贴出布告招募吃粮当兵的汉子，条件优厚的吓死人，若是能验上兵，每人给十亩上等良田！乖乖，天下居然还有这种好事，本来大家伙还不相信，可是等地契真的发到那些军属手里的时候，众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什么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的中州大地上，卷起了一股吃粮当兵的热潮，大到七八十岁的老汉，小的十一二岁的孩童，都聚到了招兵旗下。


    
可是人家汉军说了，只招一万人，多一个都不要。


    
※※※


    
熬夜赶出一章来，台式机硬件故障，怕是无法修复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5章 冬季大练兵


    
俗话说得好，竖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地少人多，想混口饭吃不容易，所以当汉军的招兵大旗竖起来的时候，大批闲散人员蜂拥而至，但这些人多是懒汉二流子光棍无赖，奸懒谗滑，素质低下。


    
真正的良家少年是不愿意吃粮当兵，被乡亲看不起的。


    
但是这回不同了，十某上好的水浇地啊，那可是一家人一辈子都难以积攒下的产业，就算脑子再陈旧的老古董，也忍不住动心了，青年们更是心痒难耐，一个月一两银子，管吃管穿，军饷根本不用动，当三年兵回来，那就是三十六两白花花的银子，足够娶媳妇盖新房的了。


    
诱惑实在太大，以至于一些读书人都忍不住动起了投笔从戎的念头，不过他们的动机和那些老百姓有所不同，读书人心怀天下，渴望出人头地，正常的科举途径走不通，就只好将一身所学货于帝王家了，汉王出关以来的所在所为被大家看在眼里，都明白这是一位有雄心有能力的雄主，跟着他混，少不得封侯拜将哩。


    
洛阳城外的汉军大营，门庭若市，人头攒动，几家欢喜几家愁，以往招兵都很简单，说的难听点，只要是个人就行，可是汉军的门槛很高，年龄要求在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良家子弟，身体健康，能分清左右，而且要有保人才行，那些泼皮无赖根本根本看不上眼。


    
一人当兵，全家沾光，十亩上好的水浇地，还免了三年的赋税，进了军营立刻发给全套被装，时值冬季，发的全是厚实的战袄，赤酱色的松江棉布料子，棉絮填的结结实实，比他们自家的衣服暖和多了。


    
新兵蛋子们将新衣服换上，旧的棉袄交给家人带走，小伙子们个个朝气蓬勃，欢天喜地，整个河南省才招一万人，报名的可远远超过这个数字，每个新兵都是十里挑一的好小伙，不由得他们不骄傲。


    
新兵陆续进营，等待他们的是一顿丰盛的大餐，猪肉白菜豆腐馅的饺子，用硕大的面盆盛着，管够！碗里放着蒜瓣，碟子里盛着醋，一人一个大海碗，想吃多少自己盛。


    
菜肉馅的白面饺子，那可是过年时候才能吃上的好东西啊，俗话说得好，好受不过躺着，好吃不过饺子，光是闻着饺子香，这些新兵蛋子们的口水就如同瀑布一般了，他们在伙头军的指挥下排队领了海碗和筷子，盛满了饺子蹲在地上大快朵颐，一时间全都是响亮的嘴唇相击的啪啪声，夹杂着噎着的声音和饱嗝，知道的是新兵们在吃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猪圈呢。


    
这通猛吃，吃的昏天黑地，足足半个时辰之后，新兵蛋子们才腆着肚子出来，十个里面倒有八个在打饱嗝，当兵吃粮居然能吃上饺子，要是让家里那些没当上兵的伙伴们知道，还不羡慕死。


    
吃饱了饭的新兵们在长官的带领下顺着校场走了三圈，消化消化食物之后才回军营安歇，一水的崭新大棉被，还带着太阳的温暖味道，长条大铺，垫着厚实的褥子，条件比家里好多了。


    
还没等新兵们赞叹完，更惊讶的事情来了，慈眉善目的小旗们打来了热腾腾的洗脚水，请他们洗脚，新兵们感动的眼泪哗哗的，这哪是当兵啊，简直就是掉到福窝里来了。


    
当晚，每个新兵睡觉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


    
……


    
新兵训了三天，无非是做些队列操练，简单枯燥，不过新兵们依然是欢天喜地，在校场上走步子总比下田干活来的舒服。


    
汉军专门挑出一些口齿伶俐的新兵，放他们回家宣扬当兵的好处，都是本乡本土的人，从他们嘴里说出的话，比盖了官印的布告还好使，这么一宣扬可了不得了，整天穿着大棉袄吃饺子，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啊，老乡们想方设法，托关系来投军，就连家里有点薄田的殷实人家也耐不住了，纷纷来到汉军大营前。


    
所谓征募一万名士兵，只不过是汉军搞得饥饿策略，和东周争夺天下，几万兵马怎么能够，河南是人口大省，征募十万壮丁轻而易举，有钱有银子，又有民心，不趁机大肆扩军那是傻子。


    
于是，汉王被百姓们投效的热情所感动，又特批了五千的名额，不过条件比以往更高了，要求能识数，能写自己的名字，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很多新兵不但能写名字，还能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呢。


    
五千员额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汉军已经悄悄扩充了三万多人，加上原来的两万五千人马，总人数达到六万之巨，素质还都不差，加以时日必然能训练出一支强军来。


    
可是时间已经很紧迫了，据京城传来的情报显示，十万周军已经启程，走得快的话，一个月就能打到河南，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让这些士兵具备基础的战斗力才行。


    
大战在即，元封丝毫不慌张，到底是征战多年的宿将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是带着一帮手下在外面勘探地形，后方的事情都交给李琪处置。


    
大批人踊跃投军，其中不乏优良工匠，对这部分人的要求可以适当放宽，木匠、铁匠、兽医、厨子、裁缝，泥瓦匠，只要是手艺人就能在汉军大营里混一碗饭吃，当然待遇不如战兵那么高，但也极其优厚，每月两吊钱，管吃不管穿，属于军匠系列。


    
银子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换来大批的物资和人员，在李琪的领导下，幕僚们的办事效率很高，制造军装被服旗帜，打造兵器盔甲车辆，购买马匹牲畜，建造营房，修缮城墙，一切进行的井井有条。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寒冬腊月，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飘洒在中州大地上，寒风刺骨，大雪封路，河流结冰，草木枯萎，这个冬天格外的冷，而那些新兵也终于体会到了吃粮当兵的艰辛。


    
每日天不亮就要被小旗粗暴的从温暖的被窝里喊起来去出操，慢一慢就有鞭子抽到身上，顶着冰冷的铁盔，抱着沉重的长矛大刀，在冰天雪地里操练，爬冰卧雪，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汉军不强迫人当兵，受不了苦想回家的放下兵器就可以走，外面大把人等着进来补缺呢，不过那十亩地可得交回来。


    
十亩地是小，面子是大，都是正当年的壮小伙子，被灰溜溜的遣散回家，脸往哪搁？所以大伙都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第一场雪结束的时候，从陕西运来的军火终于到了，一车车的长苗子火铳，黑黝黝冷森森，雪亮的刺刀直晃人的眼，听说这是从西凉聘请来的工匠监造的呢，西凉火器甲天下的说法，在中原也是有口皆碑的。


    
这些火铳只有最优秀的士兵才可以装备，红褐色的十字交叉牛皮武装带，核桃木的枪托光滑温暖，黝黑的枪管，黄铜的机件，还有缀着火红色缨子的范阳毡帽和牛皮靴子，都是火枪兵的标准配备，比起普通步兵的长矛大刀，绑腿布鞋，不知道威风了多少倍。


    
所谓最优秀的士兵，并不是指体格魁梧，武艺高强，能打十个八个，那种人士直接编入斥候去了，火枪兵的要求是意志坚定，服从命令，朴实厚道。


    
在西凉对抗帖木儿大军的战争中，元封领悟了一件事，费效比最高的兵种不是骑兵，也不是弓箭手，而是火枪兵。


    
培养一个合格的骑兵起码需要一年的时间，加上战马的费用，一个骑兵的花费顶的上十个步兵，而弓箭手的培训也需要至少半年时间，弓弩看似简单，其实掌握起来颇费功夫，箭矢的消耗也是个问题，一支羽箭需要木材胶漆羽毛箭镞等材料，还要工匠费时加工，可是杀伤力却远不如火枪。


    
而火枪兵的训练是最简单的，火枪看似复杂，其实掌握起来并不困难，无非是装药，装弹，射击几个步骤而已，发射火枪不需要太多的技巧，也不需要精确射击，只要列队齐射便可。


    
唯一的困难在于如何保持队列整齐，火力的持续性，这就需要苦练队列，做到令行禁止，士兵们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所有行动听从队长的号令便可，让前进就前进，让后退就后退，射击的时候也是严格按照口令装弹发射，完全就是机械性的动作。


    
汉军新兵一直以来训练的就是队列，直到火枪运来之后才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演武，校场之上，一列列士兵在队长的口令声中不停地装药，发射，一时间硝烟弥漫，枪声震耳，附近的高坡上，元封带着文武们俯视着训练场，感慨万千。


    
“小兔崽子们练得倒像那么回事，不知道真上了战阵，会不会吓得尿裤子。”负责训练新兵的是元封从西凉带来的老军头王金标，这老家伙当了二十年的兵，在练兵方面颇有些造诣，此时嘴上说的难听，其实是在邀功呢。


    
“列队开枪，总比拿着大刀长矛肉搏强吧。”另一位将军说道，他说的也是实话，和弟兄们站在一起开枪，心里好歹有底，若是和敌军捉对厮杀，这些新兵也真指望不上。


    
天边又是一阵阴云飘过，元封望着天空暗想，但愿老天保佑，打仗的时候不要碰上大雪大风的天气，不然火枪就成了烧火棍了。


    
一阵马蹄声传来，前方有斥候赶到，翻身下马禀报元封：“主公，周军前锋已到开封！”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6章 决战朱仙镇


    
蓝玉的十万大军行进的非常缓慢，两个月的时间才开到河南，一方面是因为雨雪寒冷，道路难行，一方面是因为军队还需要整训。


    
这十万人马是蓝玉拼凑起来的队伍，彼此间的协同能力较差，主帅和将军，将军和士兵之间还需要磨合，士兵对新武器也很陌生，没有一段时间的训练，根本无法形成战斗力，那样的话，辛辛苦苦讨来的燧发枪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蓝玉虽然当了多年兵部尚书，但是他明哲保身，从不过问军务，以免遭到皇帝的猜忌，本来这次出征，他也是极力想推辞的，但是皇帝执意让他挂帅，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向皇帝提出条件，自己挑选人马，任免将领，还有一条就是不能派宦官监军，行军打仗不比别的事情，失败了那是要杀头的，所以军中决策者只能有一个，这一条皇帝当时也答应了，但是临到出征的时候却又出尔反尔，弄了几百个人塞到西征大军里，说是让这批御林军见识一下战争，其实不过是监视罢了，蓝玉心知肚明，也只得忍了。


    
进入冬季之后，直隶地方先后下了几场雨夹雪，雪花落地即化，道路泥泞不堪，运送粮草辎重的大车陷在泥坑里，每天仅仅能前进几里路，连续的坏天气，大强度的行军，导致不少士兵伤病，倒也不是这些士兵装病，本来禁军就二十年没打过仗了，训练也荒废的差不多，一帮少爷兵体质能好才怪。


    
雨雪封路，十万大军寸步难行，倘若是百十人的小队伍倒也罢了，砍些树枝搬些石头垫上道路便可通行，可是大军人马实在太多，前面把道路垫上了，走个几千人下来，路就更加稀烂了，蓝玉让军士们停下休整，等天气更冷一些把泥泞冻上，顺便让士兵们熟悉一下新式的枪械。


    
这一停就是十天，外面的风雪还在继续，蓝玉端坐在牛毛帐篷里望着苍灰色的天空发呆，手里的茶杯早已变得冰凉都不知晓，汉军只用了几个月的功夫就占据了大周半壁江山，此等敌人实在可怕，对于这支新兴的力量，蓝玉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从何下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蓝玉已经派出斥候前往河南探测敌情，只等消息报来再做详细部署。


    
斥候的情报还没到，京城的圣旨就先到了，皇帝用严厉的语气斥责了蓝玉的行动缓慢，令他不惜一切代价迅速行军，剿灭贼军。接了圣旨之后，蓝玉长叹一声，知道皇帝是受了别人蛊惑了。


    
此前蓝玉已经得到消息，洛阳曹家被汉军屠戮殆尽，万贯家财搜刮一空，曹少钦多年积攒的家业毁于一旦，这老太监肯定要迁怒于蓝玉，恨他不星夜行军克复河南，可是老天爷不给面子，蓝玉也没办法啊。


    
曹少钦一定在皇帝跟前进了谗言了，要不然皇帝也不会下这么严厉的旨意，蓝玉无奈，只好催动三军，日夜填路向西进发，一时间士兵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十万大军就这样在风雪和泥沼中艰难的行进着。


    
好在半个月后天气转冷，泥泞的道路冻硬了反而好走，大军行进比以前快多了，前锋部分已经抵达开封，并且和汉军的游骑发生了接触。


    
当元封接到周军逼近开封的战报之时，蓝玉也接到了前锋斥候发来的军报，三百斥候骑兵在开封西南的朱仙镇附近与汉军斥候交锋，周军伤亡惨重，三百斥候被人家五十名骑兵打得落花流水，差点就包了饺子。


    
周军的前锋骑兵，是西征大军中最精锐的部分，都是蓝玉精挑细选出来的强兵，能骑马，能拉弓放箭，身体素质也比普通禁军好的多，可是和汉军一碰，竟然惨败，这让蓝玉非常震惊。


    
根据侥幸逃生的斥候回忆，汉军骑兵装备精良，每人有两匹战马，还都是优良的伊犁马，行动迅速，来无影去无踪，他们能在疾驰中射箭，每人带四把短火铳，近战之时一手马刀一手火铳，势不可挡。


    
这才是真正的骑兵啊，与之相比周军的骑兵只不过是骑马的步兵而已，蓝玉震惊之余也不免有些不服气的心思，倘若给自己足够的战马和时间，一定能够训练出不亚于对手的精锐骑兵来。


    
汉军在河南的所作所为更让蓝玉不安，招兵买马不奇怪，可是如此优厚的待遇就少见了，这绝不是为了征募优秀兵员那么简单，而是通过赠送土地把老百姓绑在汉军的战车上，历来霸主们逐鹿中原都是一样的，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可是这位汉王竟然如此大手笔的送出去十万亩良田，可见心胸之大，志向之高远，这不禁让蓝玉想起了一位故人。


    
大周朝建立二十余年来，打着反周复汉旗号的反贼层出不穷，号称自己是前朝武帝遗孤的太子也出来过七八个了，无一例外是拉大旗作虎皮的骗子，就在陕西汉军兴起之前，苏州那帮造反的织工，打得不也是汉军的旗号么。所以对汉军这个字眼，蓝玉已经有些疲劳了，只有这一次，他才重视起来，这股汉军，难道和二十五年前的汉军是一脉相承的？


    
三日后，周军大部抵达开封西南朱仙镇，此时距离年关还有五天。


    
……


    
周军十万连营的对面，就是汉军的大营，元封已经领着五万人马提前抵达朱仙镇，也在进行着临战前的紧张准备。


    
朱仙镇，是当年岳飞大破金兵的所在，双方不约而同的将兵马摆在这里，未尝没有讨个吉利的想法，十五万大军云集朱仙镇，不管是元封还是蓝玉，都想毕其功于一役，解决对方的主力人马，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汉军大营分为三处驻扎，互成犄角，元封亲自担任主帅，老将汤和担任副帅，大战在即，将军们正在帅帐议事，忽然辕门来报，说周军使者下战书来了。


    
元封派人去接了战书，拿到帅帐看完，传给众将阅读，汤和看完哈哈大笑道：“果真是蓝玉这厮，战书写的和三十年前一样的口气，这厮的手段老夫清楚的很，上面写着三日后约占朱仙镇，其实今夜他就会来袭营，烧咱们的粮草。”


    
元封冷笑，立刻做了部署，果不其然，当夜一支三千人的周军骑兵袭击了汉军位于五十里外的粮草囤积地，结局可想而知，三千人马只有一千人逃了回去，其余全被包了饺子。


    
蓝玉吃了个哑巴亏，惊惧更深，对方竟然如此神机妙算，猜出自己的计策，看来有高明的谋士在啊，想到三日后的决战，一丝担忧浮上心头。


    
三日后，双方依照约定来到战场，冬日的旷野萧瑟无比，枯黄的杂草在风中舞动，光秃秃的大地上只有黑压压的黑色和红色，黑色的是周军，红色的是汉军，虽然双方总兵力达到十五万之巨，但是实际上能上阵的战兵不过七成而已，而且这年头指挥条件落后，兵力越多，混乱越多，所以双方投入的兵力都是一万人马左右。


    
旌旗猎猎飘扬，呼啸的西北风刺得人生疼，很不幸，由于汉军抢先占据了有利位置，周军只能面向风吹来的方向站立，蓝玉依然是一身靛蓝色的战袍，副将拿来狐裘披在他的身上，却被他甩了下去，“身为主将，应该和士兵同甘共苦，打仗又不是野游，穿那么暖和做什么！”


    
蓝玉手举千里镜向对面望过去，一排排年轻的面孔，表情紧张而生硬，他们在害怕，这并不出奇，就算是百战老兵在面临决战的时候也会害怕，更何况这些新兵蛋子们。


    
再看到汉军前排士兵手中的武器，蓝玉不由得冷笑起来，果不其然，和自己猜想的没错，汉军大量使用了火铳，如果自己不是有先见之明，向皇帝讨来了封存的燧发枪，肯定要在火力上输他们一头。


    
再往帅旗那边看，一张熟悉的老脸跃入眼帘，蓝玉一惊，千里镜差点脱手而出，随即又仔细看了一眼，没错，对方帅旗下面那个气势滂沱的老帅正是汤和！


    
这个老匹夫，不是隐居民间了吗，怎么又出山了？如果是别人领军，蓝玉还有把握，可是汤和这家伙对自己这几板斧太熟悉了，和他对战，蓝玉没有信心。


    
昨日夜袭汉军粮草大营失利，想必就是这个老匹夫提前做了安排！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方已经开始擂鼓了，蓝玉也丢下千里镜，喝令道：“擂鼓！”


    
荒郊野外大决战，拼的是实力而不是计策，就算汉军有汤和领军，终究也是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的朝廷禁军面前必然一触即溃。


    
数十面牛皮战鼓一字排开，彪形大汉们光着膀子挥动鼓缒，沉闷的鼓声响彻大地，如同雷鸣一般，双方的第一线士兵在排头兵的口令声中，再次检查了已经装填完毕的火枪，迈着缓慢而坚定地步伐，向着对面开动，火枪射程近，必须要面对面射击才有效。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7章 排队枪毙


    
汉军和周军的战术如出一辙，炮兵火力压制，步兵平推。侧翼用骑兵掩护，后方放置预备队随时投入战斗。


    
周军中的老行伍都很纳闷，打仗哪有这样的打法，在他们的印象中打仗就是骑兵冲锋，步兵跟随，稍微带点花样也不过是摆个阵型，什么一字长蛇阵，八门金锁阵之类的，兵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但凡名将，哪个心中不藏着百十个阵型，可是这位蓝大帅却如此特立独行，也不让骑兵冲击对方，径直派步兵往前推。


    
他们却不知道，这种阵法其实是二十五年前最流行的火枪阵，只不过当年那些会用此阵的老将军已经被皇帝清楚的差不多了，老兵们也星散民间，渐渐凋零，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火器，也在紫金山的仓库里默默无闻的度过了二十年漫长的岁月。


    
汉军后阵，帅字旗下，汤和举起千里镜望着对面的态势，不禁笑道：“二十年没见，蓝玉那厮居然长进了，学会自创阵法了。”


    
而蓝玉也发现了汉军的不同之处，他微微点头道：“汤和，宝刀不老啊。”


    
虽然两边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但是汤和隐居少林寺中，已经多年没有研习过排兵布阵，而蓝玉到底是兵部尚书，手底下好歹有几百家丁，平时公务又不是特别繁忙，所以钻研出一套新式的火枪兵阵法来，与汤和摆出的阵势略有不同。


    
周军的阵法沿用二十年前的老传统，六层横列，火枪兵和长矛手混编，战阵四个角各有一个小型的长矛方阵，这是蓝玉的改良结果，周军缺马，所以特别重视对骑兵的防御，火枪手只有和长矛手站在一起，心里才能踏实，周军战阵中，火枪手和长矛手按照三比二的比例进行配置，另外在第一线还有若干名长牌手负责保护。


    
而汉军的列阵就相对简单多了，三层横列，没有长矛手，清一色的火枪兵，本来汤和还有顾虑，认为防护不足，但是元封以为，打仗拼的就是火力，火力才是第一位的，而且战阵过于复杂，对于基层指挥官的要求也会成倍上升，真正打起来的时候，精神高度紧张，哪有精力去编排什么火枪手，长矛手和盾牌兵的配置。


    
双方都是汉武大帝教出来的徒弟，但是都在原先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孰优孰劣，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士兵们踩着鼓点行进，无垠的旷野上，响彻着整齐的脚步声和战鼓声，时而夹杂着沉闷的炮声，那是双方的行营炮在互相射击。


    
在炮火方面，双方的差异并不大，战术也基本一致，都是一字排开对着步兵队列轰击，野战炮对机动性要求比较高，双方使用的都是带轮子和驻锄的纯铜行营炮，实心铸铁炮弹或者开花弹。


    
炮兵是比骑兵还要金贵的兵种，为了防止对方骑兵突袭，阵地设置的比较远，这样一来，杀伤力大大减弱，准头也差了一些，这种时候考量的就是炮兵的技术了。


    
汉军阵地上，二十门铜炮一字排开，炮兵们有条不紊的操作着，装填实心弹和药包，然后用烧红的铁钳子点火，炮弹呼啸而出，落到空旷的原野上，腾起一阵烟雾，又往前跳了几跳才停下，炮兵们根据弹着点抬高了炮口，再次进行试射，这回炮弹终于落入敌阵，造成了一定的杀伤。


    
一轮射击之后，由于后坐力影响，大炮变动了位置，炮兵们迅速恢复跑位，进行再装填。


    
每个跑位前都放着一个木桶，里面盛着醋，四个耳朵里塞着棉花的炮兵站在一旁，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硬木杆子的工具，前头各有不同，一枚炮弹刚刚出膛，他们就猛扑上去，第一个人用手中的器具在醋桶里蘸了蘸，迅速捣入炮膛，将上次射击余下的火药残渣和药包碎片清理干净，顺便降低了炮管的温度，这个步骤非常重要，如果炮膛温度过高的话，会引燃下一步装入的火药，醋比水干的快，能够节约一些时间，多发射一轮炮弹，这还是西凉炮兵总结下的经验。


    
湿擦过后，第二个士兵又上来用干布将炮膛清理了一遍，然后第三名士兵用药铲将火药装入，这个步骤已经是经过简化的，火药装在棉布袋子里，定量准确，放置方便，反观周军那边，还是用药铲去桶里的火药，定量完全靠感觉，所以每门炮的射程会有差距，很难形成集团火力。


    
药包装入之后，就是装填炮弹的步骤，第四名士兵将一枚包着鹿皮的球状实心铸铁炮弹塞入炮口，然后用推弹杆将炮弹顶入炮膛深处，炮弹包裹鹿皮是要加强气密性，使火药气体不浪费，射程更远，而使用对集团目标杀伤性一般的实心炮弹也是为了射程的需要。


    
完成这四个步骤所用的时间极短，元封极其重视炮兵，所用的兵员都是最优秀的，身高力大，手脚麻利，平日里也不用操练队形，只需苦练装弹射击这些步骤便可，他们的动作都是机械性的，不用经过大脑，所以速度极快。


    
汉军的炮弹从侧翼发射，落到周军步兵队列里，实心炮弹杀伤力有限，但也造成了令人震惊的效果，被砸到的士兵脑浆迸裂，死状极惨，好在二十门大炮对于数千军队组成的队形来说未免少了些，所以周军的行进只是小小的停滞了一下，便继续前进了。


    
打仗就是这样，刀山火海都得上。


    
周军的炮兵开始反击，但是他们的素质明显弱于汉军，慌手忙脚，射速缓慢，使用的还是近程的开花弹，虽然在空地上炸出了大团的烟雾和泥土煞是好看，但是却根本打不着对方。


    
不断轰鸣的炮声和腾起的烟雾，让汉军的新兵们体会到了战争的恐惧，很多人脸色煞白，腿肚子转筋，但是那么多的兄弟就站在周围，前后左后都是自己人，就算一颗炮弹打过来，也未必会砸到自己头上，所以他们还能坚持。


    
随着距离的接近，周军的炮兵也发挥了威力，他们大炮更多，弥补了射速和精度上的差距，给汉军造成了伤亡，好在汉军的队形比较薄，只有三层，所以伤亡不大。


    
两军步兵慢慢接近到五十步的距离内，已经可以看清楚对方的眉眼了，战鼓声这才稍停，双方立定，整队，填补炮弹造成的空缺，然后在队官的口令声中，齐刷刷举起火枪，瞄准对面的敌人。


    
五十大步的距离，互相用火枪指着，这种心理压力可想而知，尤其是站在第一排的士兵，不少人的手都在打哆嗦，彼此间都能听见牙齿敲击的声音。


    
“二娃，俺要是壮烈了，你帮我给家里捎个话，俺不是孬种，没给爷娘丢人。”


    
“中！俺要是死了，你也一样！”


    
虽然这种话已经说过许多次，但是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说一次。


    
其实对面的周军也好不到哪去，他们虽然是从军多年的老行伍，但是玩这种面对面枪毙的打法还是头一遭，这玩意谁能受得了，要不是蓝大帅治军严谨，阵前退缩者杀无赦，估计不少人就得丢下枪掉头逃窜。


    
两军几乎在同一时刻开枪，顿时升腾起一阵白烟，站在第一排的士兵几乎栽倒了一半，然后第二排的士兵跟上继续射击，队长声嘶力竭的喊着口令，但是声音已经被枪声掩盖，慌乱的士兵们各自为战，有人哆嗦着就是装不进弹药，有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啥也不知道了。


    
阵地上的硝烟越来越多，几乎遮住了视线，原来还能看清对面人的面孔和旗帜，现在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士兵们凭着本能机械性的射击着，也不用瞄准，只管将铅弹发射到那浓重的烟雾中去。


    
周军使用的燧发枪比汉军的火绳枪更加可靠，射速也稍微高一些，但他们队列中的长矛手太多，火力优势被抵消掉了一部分，而汉军的队列较宽，全都是火枪兵，也抵消了一定的劣势。


    
周军帅旗下，蓝玉镇定自若，喝令旗牌官：“击鼓，冲锋！”


    
火力对射居然无法打垮对方，这让蓝玉有些小小的失望，但是他还有后手，白刃冲锋，不怕你不垮。


    
周军的战鼓忽然加快了节奏，大冷的天，鼓手们竟然挥汗如雨，将沉闷而激昂的鼓声传出去很远，周军步兵闻鼓而进，停着长矛和枪刺，发动了白刃冲击。


    
汉军的新兵蛋子们躲在烟雾后面射击还有信心，但是看到对方气势汹汹的冲过来，一大片明晃晃的枪尖，震撼力实在太大了，精神压力已经到达临界点的士兵们终于崩溃了，丢下沉重的火绳枪转头就跑，这一刻啥也不想了，只顾猛跑，好在平日里训练刻苦，每天少不得二十里的负重长跑，所以跑起来还是蛮快的。


    
兵败如山倒，这句话一点也不假，步兵军阵垮了，汉军的炮兵失去了侧翼掩护，也丢下大炮抱头鼠窜，蓝玉举起千里镜，望着全线崩溃的汉军，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忽然一个念头钻进脑海，为什么自始至终，汉军的骑兵都不见踪迹？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8章 力挽狂澜


    
蓝玉心中一阵惶恐，赶忙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溃逃的汉军，见他们丢盔弃甲，队形散乱，不像是诈败，心中有些狐疑，汤和也是宿将了，不可能不留后手的，难道这场战斗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结束了？


    
“鸣金！”蓝玉毅然下令，左右劝道：“大帅，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为何收兵？”


    
蓝玉冷眼扫过去，左右被他威势所慑，不敢多言，旗牌官挥动令旗，鼓声戛然而止，几十面铜锣一起敲了起来，闻鼓而进，鸣金而退，周军到底是训练有素的朝廷禁军，立刻收起攻势，向后撤退。


    
恰在此时，蓝玉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两翼烟尘迭起，雷鸣般的马蹄声响起，汉军的骑兵从两边包抄过来了，骑兵的速度极快，转瞬就把周军前部包了饺子，旷野上杀声一片，烟尘滚滚，蓝玉明白，这支部队怕是完了。


    
本来蓝玉在火枪兵中混编了大量长矛手就是为了对付骑兵，但长矛手只有在列阵的情况下和火枪兵配合使用才能挡住骑兵的冲击，如今却是进攻队形，六层方阵早就乱了，如何能抵挡汹涌而至的汉军精骑。


    
散乱队形的步兵在集团骑兵的冲击下就和活靶子是一样的，骑兵速度快，居高临下连砍都不用砍，只需将马刀平伸就能将步兵的头砍下来，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周军随时会全军覆灭。


    
眼见战局急转直下，左右诸将面面相觑，这才知道蓝大帅的决断是正确的，蓝玉不慌不忙，令旗牌官再次挥动令旗，周军的骑兵也加入了战团，虽然他们的素质和装备不如汉军，但是数量上占据优势，也能打个平手。


    
先前逃窜的汉军火枪兵跑到后面，看到自家的大旗和严整的队列，这才定下心神来，元封也不责罚他们，只是令人将散兵收拢，再次组阵，不过这场战斗用不上他们了，暂且站在一边充当预备队。


    
好一场大战，直杀的天昏地暗，也没能分出胜负来，天色已晚，双方各自鸣金收兵，派出不拿武器的小队伍救治伤员，收拢尸体，基本上这年头打仗死亡率很高，大多数士兵不是当场战死，而是重伤不治而亡，轻伤的也会落下残疾，因为战场医疗系统实在太弱，也没有那么多的外科郎中来救护伤员。


    
冬日的旷野上，到处是熊熊的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吃着饭，谈论着白天的战斗，那些经历过一场战火考验的河南新兵们，仿佛一瞬间成熟了许多，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就算是老兵了。


    
忽然有人高喊起来：“汉王到！”所有士兵丢下手中的东西立刻站了起来，远处一群人踏着夜色而来，为首的正是年轻的汉王殿下，殿下风华正茂，器宇轩昂，身后一帮大将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他，但是殿下却丝毫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态度，反而平易近人，拉着士兵们的手聊着家常，还和大家一起坐在火堆旁吃着烤红薯，搞得士兵们心潮澎湃，激动万分。


    
这一战双方伤亡差不多，但对汉军来说却是胜的，因为汉军新兵多，老兵少，能打成这个局面已经不错了，蓝玉和汤和都是宿将了，夜袭偷营的事情也懒得去做，一夜安然度过。


    
朱仙镇大战才刚刚拉开帷幕。


    
次日双方继续开战，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汤和是良将，蓝玉也不是庸才，汉军和周军谁也吃不下谁，而且天气转冷，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战场上白茫茫一片，道路难行，潮湿阴冷，火器也不堪使用，战斗的烈度比第一天弱了许多。


    
在天佑二十三年除夕，蓝玉正在大营里视察，在一座医治伤兵的帐篷里，蓝大帅亲自为腿部中了毒箭的伤兵吮毒，搞的将士们为之动容，而蓝玉却只是淡然一笑：“将士们为国拼杀，本帅做这点事情是应该的。”


    
忽然辕门来报，汉军使者到，蓝玉喝令将使者押进来，结果却是十辆大车，满载了猪羊面粉酒水，另外还有一封汤和亲笔所写的书信，蓝玉看罢哈哈大笑，道：“想要停战三日，好，本帅答应。”


    
汉军使者正要回去，却被蓝玉喝住：“等等，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帅也有礼物回赠。”当下命令中军赶了十头牛，五百斤大米给汉军送去。


    
本来也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敌，都是多年前相交的老朋友，又正值除夕，即便是交战状态，这点风度还是应该有的，但是蓝玉的这个行为，却被军中的内厂以及锦衣卫人员记了下来……


    
除夕夜，蓝玉和众将们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便回到自己的帐篷，依着火盆，拿出汤和的书信再次看了起来，忽然一阵炮响惊动了他，蓝玉急忙抓起宝剑冲出帐篷，喝问道：“哪里打炮？”


    
士兵一指远处，正是汉军大营方向，炮声连连，半天边都被映红了，可是周军这边却没有任何炮弹落下，原来是汉军在过年放爆竹。


    
蓝玉放下心来，冷笑道：“汤和这老匹夫是在向我示意呢，他们有的是火药，哼，来人啊，咱们也放！”


    
时隔多年之后，参加过朱仙镇大战的将士们回忆起当年，都不禁赞叹，那真是一个热闹的除夕夜啊。


    
……


    
新年过后，又有一支周军抵达了河南战场，领军之人地位崇高，远胜蓝玉，乃是皇帝的亲弟弟，封地在武昌的楚王张士信。


    
张家兄弟四人，诚义德信，老大张九四当了皇帝，九五九六两个兄弟早年就战死了，唯有九七张士信还健在，九七生性憨直鲁莽，所以皇帝也不疑他，封他做了楚王，镇守湖广地方，湖广乃是米粮仓，对于大周朝来说，重要性仅次于江南，张士信坐镇武昌多年，手下也养了一批虎狼之兵，此时赶来河南助战，战争的天平上，周军的砝码更重了一些。


    
战争拼的就是实力，来不得半点马虎，在楚王的军队加入之后，周军的实力达到了二十万之巨，汉军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虽然元封汤和李琪等人都是人中翘楚，但实力毕竟不如人，汉军的战线在两面夹攻下慢慢收缩了。


    
楚王和军队和蓝玉的军队互成犄角之势，轮番进攻，炮火凶猛，攻势犀利，将汉军压缩在一个方圆十里的小范围内。


    
老实说，靠着拼凑起来的所谓汉军，把仗打到如此地步，已经很不简单了，此时退守关中，扼守潼关，等西域战局稳定，把西凉的嫡系生力军拉来还能颠倒乾坤，但元封不甘心就此灰溜溜的退回关中，因为那样先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他不愿辜负了那些河南父老的期望，人家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那些分了良田的老百姓，等周军杀过来之后肯定没有好下场。


    
六万汉军，打到现在还剩下三万余人，再从民间征募已经很有难度了，眼瞅着军队越打越少，周军的援兵却源源不断的抵达，连李琪都怕了，苦劝元封先撤回关中坐镇，这里他们留守便是。


    
“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还有千余骑兵，保着您撤回潼关不成问题，您是万金之躯，不能有半点闪失啊。”李琪苦苦劝道。


    
“我留，士气在，我走，士气崩。所以我现在绝不能走，还有，我不是什么万金之躯，我……”元封的话还没说完，探马冲进了中军帐：“大事不好，周军骑兵闯营来了！”


    
来的是张士信的部队，楚王殿下爱马如命，他手下的骑兵是周军中最精锐，而汉军的骑兵是吕珍留下的老底下，双方差距不大，经过数场战斗，数量上已经处于劣势了。


    
“来人啊，护着主公撤退！”李琪慌忙喊道，自打当自封汉王以来，元封就再也没有上过战阵，那些幕僚谋士严格禁止他以身犯险，元封从善如流，再加上京城的教训在前，所以从未亲临前线。


    
卫士们拥着元封出了帐篷，将他扶上战马就走，匆忙间元封回头一望，肺都要气炸了，楚王张士信亲自领军前来闯营，大周骑兵势如破竹，在汉军营中如入无人之境，四处砍杀汉军步兵。


    
元封本身就是战将出身，哪里能容忍敌军肆虐，他大喝一声：“拿我的枪来！”


    
没人理他，卫士们只听李琪的号令，拥着元封就要撤退，元封大怒，随手抢过一杆长矛，拨马回头，单枪匹马迎着周军冲过去，李琪急了，跳着脚喊道：“你们还不跟着，主公伤了一根毫毛你们都别想活命！”


    
好久没有骑马冲锋了，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胸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烧，元封纵马疾驰，前方有一名汉军旗手刚好被箭矢射中，大旗正要落地，元封呼啸而过，一手抄起火红色的战旗，猛勒马缰，战马前蹄腾空，长嘶不已，元封将战旗高高举起，大吼一声：“跟我来！”


    
“是汉王！”有那被打散的汉军士兵惊呼道。众军士纷纷向他围拢过来，此时卫士们也赶了过来，汉军如同滚雪球一般在元封周围越聚越多。


    
七零八落的汉军士兵聚集在元封周围，组成一道防线，如同中流砥柱一般挡住了周军的攻势，这自然引起了楚王张士信的注意。


    
“那小子就是刘元封？待本王前去会会他！”张士信一拨马，领着一队周军杀了过来。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49章 七进七出


    
此时的战场已经混乱不堪，近十万人在方圆五十里的地面上展开厮杀，到处都在战斗，尸横遍野，狼烟四起。


    
周军毫无预兆的发动了全线突击，蓝玉部在北，张士信部在南，一同向前推进，汉军虽然早有防备，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任凭汤和元封本领再大，也难以无力回天。


    
汉军的营寨已经被摧毁，帐篷被点燃，士兵们失去建制，丢盔弃甲，四散而逃，周军的骑兵们数十人一群，四下追逐屠戮着汉军，只有一些意志坚强的汉军才三五成群的组织起来抵抗，零星的战斗还在持续，但是总的来说，汉军大势已去。


    
汤和远在十里外的营寨，如今生死未卜，元封也顾不得他了，亲自横枪立马，拉起一票人马来抵挡周军，溃散的汉军在他周围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虽然只有七八百人，但也足够引起楚王张士信的注意了。


    
一座小山坡上，楚王的大纛迎风飘舞，一帮将弁众星捧月一般护着一身金盔金甲的楚王，山坡下是成千名举着长牌的步兵，保卫着王爷的安全。


    
楚王欣慰的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在朝廷大军的层层重压下，贼军终于崩溃，胜负已见分晓，可是远处忽然出现了一面火红色的旗帜，以旗帜为核心，迅速集结了大批的汉军。


    
“那小子就是刘元封？待本王前去会会他！”张士信一抖马缰就要杀过去，却被手下大将李伯升拦住：“王爷，杀鸡焉用宰牛刀，对付区区毛贼，让小的们出马就够了。”


    
其实张士信也就是做做样子而已，王爷万金之躯怎可轻易犯险，他哈哈大笑道：“好，就给你们一个立功的机会，谁去斩了刘元封的人头，本王重赏于他。”


    
“末将愿往！”随着一声大喝，一员白袍小将站了出来，正是李伯升的次子李勇，次子虽然年少，但勇冠三军，是楚王麾下一员猛将。


    
楚王大喜，让李勇点了一千人马前去杀贼，看着李勇彪悍的骑上那匹标志性的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白龙马领兵而去，楚王和李伯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小勇有这个本事。”楚王的话语中包含着对子侄辈的关爱和欣赏，而李伯升则只是淡然笑道：“王爷谬赞了，和王爷的几位虎子比起来，犬子只不过一莽夫尔。”话虽这样说，老李心中还是很骄傲的。


    
“来呀，给本王温一壶酒，等少将军斩了贼寇的首级来共饮之。”楚王自信满满的说道，手下急忙取了锡壶放在热水罐中温了片刻献上来，楚王看一眼远处李勇已经和汉军接触上了，便亲自取过酒壶倒了一杯，对李伯升道：“老李，本王和你打个赌，等小勇斩将凯旋，这杯酒还不会冷。”


    
李伯升哈哈大笑：“虽然犬子愚钝，但是这点本事还是有的，老夫才不和王爷打这个必输的赌呢。”


    
楚王也笑道：“好个狡猾的老李，知子莫若父啊，不过这杯庆功酒你是一定要喝的。”


    
说着，两人相视大笑起来，忽然，李伯升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两眼瞪得老大，望着远处说不出话来，楚王扭头一看，只见那匹熟悉的白龙马上已经空荡荡的没了骑士。


    
交马只一合，李勇便被元封斩于马下，将是兵的胆，李勇一死，他那一千兵马顿时作鸟兽散，元封挺枪一指楚王大纛：“弟兄们，随我来！”


    
汉军竟然在绝对劣势下发动逆袭，周军猝不及防，被他们突破了防线，直冲向楚王所在的小山坡，李伯升强忍丧子之痛，喝令两翼人马出击，可是元封来势太猛，一杆长枪上下翻飞，如入无人之境，狭路相逢勇者胜，元封如此神勇，汉军的斗志也被激发出来，个个瞪着通红的眼睛拼死的向前冲。


    
但周军毕竟人多势众，士兵们潮水一般涌上来，将汉军的步兵拦在后面，元封带着百余名骑兵冲破封锁，依然直奔楚王大纛而来，这杆大纛就是周军的灵魂所在，战场之上指挥作战全靠令旗，只要夺了楚王的帅旗，周军定然混乱。


    
楚王焉能不知道元封的想法，二十年前他就是征战沙场的勇将了，明白帅旗的重要性，虽然他也很想会一会这个年轻的对手，但理智还是让他沉声喝道：“撤！”


    
对手悍不畏死，楚王不得不拔旗避其锋芒，但元封依然紧追不舍，眼睛死死盯住楚王的大纛旗勇往直前，丝毫也没注意到身后的士兵已经越来越少。


    
战场上出现这样一幅匪夷所思的画面，一群人被一个人追的到处跑，楚王回头一看，见只有一个人杀来，顿时勒马回转，喝令左右截杀元封，楚王的亲卫虽然勇猛，但只是演武场上的好把式，在元封这样身经百战的名将面前连一招都过不了，上去几个死几个，有人企图放箭偷袭元封，却被他眼疾手快将箭矢抓在手里，惊得周军目瞪口呆。


    
此时的战场更加混乱，双方十几万人犬牙交错，许多的小部队来往冲突，楚王身边也只有千余人的卫队而已，一时间想调集人马也没那么容易。


    
楚王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人竟然有这么大的杀伤力，面对千人毫无惧色，左冲右突，长枪落处，血花飞溅，想拉开距离用箭射他都不行，元封如同牛皮糖一般紧紧贴住周军，甩都甩不掉。


    
楚王哪里知道，元封可是曾经单人独骑力克三百突厥狼骑的猛人，突厥狼骑可是西域最强骑兵，战斗力远远不是这些骑着矮马的周军骑兵所能比拟的，元封胯下神骏比周军的战马足足高出一个头来，居高临下，手中丈八长枪，浑身浴血，真如天神下凡一般。


    
“张士信！我要杀你！”元封大吼一声，声如洪钟，吓得张士信拨马就走，元封紧随其后，接连挑翻四五个周军骑兵，接近了张士信的马尾，元封的长枪就在张士信背心后不远处晃悠，惊得楚王金盔也掉了，披风也扔了，只顾抱着马脖子狂奔，他胯下战马也是优良的大宛马，奔跑速度极快，渐渐脱离了元封的威胁。


    
楚王逃了，他的掌旗兵就没那么幸运了，高高的大纛旗分量极重，抱着旗杆根本跑不快，元封见追不上楚王，便一枪将掌旗兵戳翻，顺手将楚王的大纛夺过来，将长枪暂挂在得胜勾上，抽出佩刀斩断旗杆，拖着半截大纛旗飞奔而走。


    
周军的指挥旗被折断，分布在战场上的各个部队看不见帅旗，形式更加混乱起来，不过此时前来救驾的几个营头已经赶到，大呼小叫将元封包围起来，就凭这些步卒根本挡不住元封的铁蹄，他的马头冲着哪个方向，哪里的周军就如同潮水一般散开。


    
昔日长坂坡赵子龙，在曹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今日元封也在周军中来个个七进七出，但周军却越打越多，单凭个人的勇武，终究还是无力回天。


    
此时张士信已经从惊恐中恢复过来，李伯升亲自去调来人马包围元封，几千人围堵他一个，还愁逮不住他么，就算他是铁打的金刚，也有累的时候，就算他不累，马也会累。


    
楚王站在高处，望着远处万马军中元封一骑绝尘，冷冷道：“传令下去，不要伤他性命，我要亲自活刮了他。”


    
元封确实累了，长枪杆子上已经遍布血污，拿在手里都打滑，枪缨子更是浸透了鲜血，胯下战马嘴边挂着白沫，步履已经有些沉重，虽然他勇武过人，但是身上也带了七八处伤，拼杀了这么久，连一口水都没喝，嘴唇干涩，嗓子眼冒火。


    
望一望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军已经将他包围起来，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自己第几次冲破重围了，但是杀出一个包围，又是一个包围，周军人多势众，也不和他硬拼，就是耗他的体力。


    
难道我今日要死在这里？元封不禁仰天长叹，多少事情还没来得及去做，建国报仇的大业才刚刚开始，生父的死因，生母的下落，还有那么多好兄弟，好部属，都离不开自己。


    
如果我死在这里，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元封一咬牙，提枪再次向周军冲去，这一次周军没有避让，仿佛已经猜到他气力将尽，几员周将挺枪来战，元封左冲右突，一不留神，马失前蹄，战马双膝跪地，差点将他掀出去。


    
战马废了，元封弃了长枪，拔出佩刀来站在原地，瞪着远处铜墙铁壁一般的周军，士兵们面无表情，铁甲森寒，长枪如林，这是李伯升调集的周军精锐，痛失爱子的李伯升发誓要活捉元封，为儿子报仇雪恨。


    
忽然，低沉的雷声卷过大地，惊得周军将士们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哪里是什么雷声啊，分明是铁骑大军，敌人的援兵到了。


    
骑兵是步兵的天敌，眼瞅着数千铁骑如同乌云盖顶一般涌过来，周军的士气就先垮了，李伯升见大势已去，也顾不得活捉了，下令乱箭射死元封，但元封见情势有变，早就从马背上拿下盾牌，一个翻滚，原先站立的地方便插满了羽箭，周军还想再射，时间已经不够了，汉军铁骑汹涌而来，李伯升无奈，将步兵抛下，拍马而走。


    
大队全身贯甲的骑兵从元封身边涌过，四下追杀着周军，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哪里是汉军，分明是西夏铁鹞子。


    
一声长嘶，全身披甲的战马在元封面前停下，一员将军跳下战马快步而来，不由分说便用戴着铁网套的拳头掏在元封的胃部，打得他当场疼的弯下腰去。


    
那将军将全封闭的头盔摘下，露出一头飘逸的秀发，指着元封恶声恶气的吼道：“这一拳是让你长记性，以后少充大瓣蒜！”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0章 姐姐带你找回场子


    
元封痛苦的抬起头，揉着肚子道：“记住了。”岂料那女将又是一拳打过来，戴着铁指套的拳头极硬，打得元封鼻子都破了，鼻血长流，那女将一顿，这才停手，拿出一块丝帕帮他擦鼻血，低声道：“这一拳是让你记得，以后不许骗我。”


    
来者正是西夏女将李明雪，此前元封曾经向她隐瞒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年龄，后来李明雪听弟弟说起的时候才知道上了当，这个小子居然是弟弟的结拜兄弟，还敢瞒着自己，真是太坏了。


    
李明雪虽然“恨透了”元封，但却主动向爹爹请命，率军南下支援元封，这下李明赢可不高兴了，逐鹿中原本来是他的梦想，没想到被姐姐抢了先，他刚要反对，却被姐姐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李明雪打弟弟如同打小孩一般，从小在李明赢心中形成巨大的阴影，但李明赢自从去了一次中原，和元封大闹京城之后，胆子也见肥，居然壮起胆子对爹爹说道：“父亲大人，姐姐武功高强，威震阴山南北，有姐姐大人坐镇，蒙古鞑子和山西的傅有德定然不敢轻举妄动，驰援中原的任务还是交给我吧，我还年轻，应该多锻炼锻炼。”


    
见儿子说的那么有理，老李刚要答允，李明雪却突然撅起嘴喊了一声：“爹爹。”老头顿时咳嗽了一声，道：“小二，你的想法很好，不过为父以为，驰援中原还是你姐姐去比较合适，毕竟他们曾经合作过，另外，咳咳，你姐姐年纪也不小了……”


    
年纪不小了？这算啥理由，李明赢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就瞅着姐姐一跺脚，脸上腾起两朵红云，娇嗔的喊了一声：“爹～”


    
啥也不说了，李明赢也不是傻子，当下明白了爹爹和姐姐的意思，于是语气急转直下：“嗯，还是姐姐去中原比较合适，我就留下家里打点一切吧。”


    
于是，李明雪就带领五千铁鹞子星夜兼程赶往中原，在陕西补充了粮草辎重，又听说了许多元封的事迹，李大小姐更加心驰神往，催促军马急行军，连年都没过，出潼关赶往开封一带。


    
西夏军来的正是时候，铁鹞子们从北面过来，正遇到蓝玉的人马和汤和的人马对拼，汉军打的是红旗，周军打的是黑旗，一目了然泾渭分明，李大小姐当即挥军从侧翼将周军击溃，见到汤和之后，问起元封的下落，被告知元封所在的大营正遭到楚王的攻击，两下里早就失去了联系，于是心急如焚的李明雪急忙率军掩杀过来，正巧救了元封的性命。


    
对于见到元封之后，第一件事该干啥，李明雪早有安排，那就是痛痛快快的揍他一顿，当然打一两拳是不解恨的，起码要打他个遍体鳞伤才行，可是真见了面却又不同了，打了两下就舍不得再下手了。


    
这小子态度还算端正，知道自己有错，老老实实站着挨打，暂且就饶他一次吧，李明雪拿着丝帕帮元封擦着鼻血，却看到他身上遍体鳞伤，顿时惊呼道：“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这句话简直是废话，战场之上当然是敌人打的，李明雪愤愤然道：“这些王八羔子，下手太黑了！”然后又摸着元封的伤口柔声问道：“疼不疼，要不要我帮你包扎一下。”


    
元封身上是穿了盔甲的，所有并未有什么致命伤，都是些皮毛伤而已，真要论起来，还不如刚才李明雪那一拳打得疼呢，当然他不敢这么说，只能强笑道：“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没事就好，还能骑马吗，趁他们没走远，姐姐带你去找回场子。”说罢脸上一红，不过风大将她的秀发吹起，遮住了绯红的面颊，元封没看见。


    
“能骑！”元封道。


    
“好！”李明雪一摆手，让手下腾出一匹战马来，又拿了一杆新的长枪给元封，两人翻身上马，李明雪将头盔罩上，对着元封眨眨眼，封闭的头盔里发出一声喊：“并肩杀敌！”


    
“并肩杀敌！”元封也回了一声。


    
楚王的大纛旗被元封折断以后，军队就失去了控制，李伯升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数千步兵也被铁鹞子们驱散，现在战场上一团散沙，方圆五六十里地上全都是小规模的部队在各自为战，最大的建制部队就是李明雪的铁鹞子了。


    
铁鹞子们不光是最大建制的部队，还是机动性最强的生力军，别人都是溜溜打了一天的疲惫之师，他们才刚加入战场，都是常年和蒙古鞑子在阴山拉锯战的精锐，战斗力可想而知，五千武装到牙齿的铁鹞子在两位猛将的带领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力向周军发动了最后的攻势。


    
仗打到这个份上，楚王真是始料未及，他从武昌带过来足足十万人马，其中四万精锐步兵，一万骑兵，另外五万是拼凑的壮丁和运送粮草的民夫，按说这么多人马，再加上蓝玉的十万兵，已经形成了绝对的兵力优势，想怎么玩都行，没想到居然这样都能打败，连自己都差点让人家单枪匹马给干掉，头盔也丢了，大纛旗也折了，人丢到这份上也算丢到家了，好在金盔捡回来了，丢弃的大纛旗也重新打了起来。


    
楚王是硬汉子，在收拢了几个营之后渐渐有了底气，将御赐的宝剑插在地上道：“今日就退到这里，绝不再退！”语气坚决，气势滂沱，军心为之一振，数千步兵摆开阵势，长牌手弓箭手压住阵脚，长矛兵刀盾兵火枪手排列组合，整军再战。


    
楚王摆出的这个阵势，按说绝对不弱，但是他们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对手的性质，周军以步兵为主，常年操练的模拟敌人也是步兵，身处湖广水网密集之地的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面对如此强悍的重甲骑兵。


    
骑兵也分三六九等，平时大家眼中的中原骑兵就是骑着矮马，带着弓箭和腰刀的骑马步兵，由于战马比较稀缺，他们不敢过度操练，只是在作战的时候骑马机动而已，马上拼杀都少见的很，更别说在疾驰中射箭了，那只有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民族才能做到。


    
中原骑兵，充其量就是骑马的机动步兵而已，由于战马体格瘦弱，骑士也不能穿着太重的盔甲，所以无论是从机动性，攻击力，防护性来说，中原骑兵都极其孱弱。


    
元封麾下的汉军骑兵，也不过比周军骑兵略胜一筹而已，但本质上也没多大区别，只是多了一点马上战斗力罢了，毕竟他们只是陕西省军的老底下，不算太强。


    
而李明雪率领的西夏铁鹞子，则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而且不是普通的轻骑兵，而是最强大的重装骑兵，战马高大威猛，体重达到八百斤以上，骑兵全身罩甲，防护全面，弓箭，腰刀，钉锤，长矛，一应俱全，西夏人属于党项羌，半农耕半游牧的民族性使他们的骑兵素质非常强大，在对突厥和蒙古的战争中，基本不落下风。


    
周军的步兵大阵和重甲骑兵对抗，就正好应了一句成语：螳臂当车。


    
当黑压压的铁鹞子们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大地都为之颤抖，周军士兵们两股战战，被这种惊天动地的气势所震慑，他们的心和大地一起颤抖着，兵器都拿不稳了，虽然在军官的喝令下发射了几轮弓箭和火枪，但是距离太远，丝毫没有造成杀伤。


    
要知道人家可是重甲骑兵，连战马都披了一身皮甲的，弓箭落上去只能徒劳的滑落，火枪弹丸超出有效射程之外，也只能在铁甲上敲一个小坑而已。


    
毫无悬念的，周军崩溃了，几个时辰前汉军的遭遇在他们身上重演了，但铁鹞子们并没有忙于四下捕杀溃兵，而是队形不乱，追着楚王的旗号紧咬不放。


    
这回可没人救驾了，楚王狼狈而走，大纛旗干脆丢了不要，别说大纛旗了，所有能显示身份的旗帜都丢了，但西夏骑兵依然紧追不舍，有人大喊：“追那个戴金盔的！”楚王大惊，赶紧将金盔摘下抛得远远。


    
但后面又喊了：“追那个系黑披风的！”


    
长长地披风，外黑内红，很是威风，但此时也只能扔了不要，楚王一边跑一边将身上沉重的东西抛掉，盔甲箭壶盾牌什么的，能丢的全丢，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全力逃亡，他胯下战马乃是千金所购的西域大宛良马，倒也神骏，但是随行护兵们就没有那么高的配置，都是不堪快速奔跑的矮小川马，拿能跑得过西夏人的河套马。


    
渐渐的，楚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耳边风声呼啸，战马急促的喘息着，身上热汗滚滚，楚王快马加鞭，紧紧伏在马背上，不时回望追兵，让他心惊胆寒的是，为首的那个追兵，正是头前追杀过自己一回的元封。


    
完了，被这个杀神盯上了，早知道就不活捉他了，直接让人将他乱箭射死多好，现在说啥都晚了，唯有挥鞭狂奔而已，所幸大宛良马耐力速度都名不虚传，楚王和追兵之间一直保持着距离。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支军队，看旗号是周军自己人，楚王捉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狂呼道：“孤王在此，快快救驾！”


    
眼瞅楚王就要逃出生天，元封牙一咬，放弃了活捉他的念头，刚取出弓来，身边就传来嗖的一声，李明雪的速度比他更快，箭如流星般呼啸而去，正中楚王后心。


    
楚王在马背上晃了一晃，身子一歪栽下马来，训练有素的战马立刻停下脚步，围着主人打着转，远处的周军听见动静，却不敢过来相救。


    
元封和李明雪从容上前，翻身下马，察看楚王，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李明雪拔出弯刀，挥刀落下砍掉楚王的头颅，鲜血溅了一脸，大姑娘面不改色，眼皮都不眨一下，将弯刀在楚王杏黄蟒袍上擦了擦，插回刀鞘，脑袋递给元封：“拿着，我送你的礼物。”


    
元封呆了一下，接过头颅道：“谢了。”


    
李明雪道：“说过帮你找回场子的嘛，哪能不算话。”又指着远处正在列阵组织防御的周军道：“还打不打？”


    
元封一狠心：“宜将剩勇追穷寇，打！”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1章 帅帐内的干柴烈火


    
一场酣战，从白天打到夜晚，又从夜晚打到黎明，双方都打得精疲力竭，无力再战，陆续撤出战场，收拢残兵。


    
虽然有了西夏铁鹞子的加入，但汉军也未能一举将庞大的周军完全消灭掉，双方损耗差不多，如果不把楚王的死算在内的话，就算是平分秋色。


    
但一位堂堂的亲王战死疆场，这场会战的胜败就有了定论，汉军可谓大胜，周军折了主帅，士气崩塌，又惧怕汉军铁骑的偷袭，不得已只好回退百里休整部队。


    
汉军打扫战场，收拢了无数兵器甲马，伤兵俘虏更是数不胜数，别管是汉军还是周军，一概收容治疗，汉周相争，本也不是民族战争，彼此间都是华夏儿女，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放下兵器谁也不难为谁。


    
伙房烧了滚热的米汤，硕大的蒸笼白雾腾腾，里面全是大肉包子，别管是汉军周军，一视同仁全部是一人两个大肉包子，蹲在冻得坚硬的田埂上，卸掉了盔甲的士兵们狼吞虎咽的吃着肉包子，被噎的打嗝之声此起彼伏。


    
“兄弟，这不会是咱们最后一顿饭吧？”有个周军俘虏担心的问道。


    
蹲在他旁边的俘虏是个伤兵，胳膊上还吊着带子，一只手抓着包子正往嘴里送，说话都含糊不清：“不会的，要想咱们死还不容易，冰天雪地扔着就成，好不容易逮回来，疗伤看病，还给肉包子吃，我看啊，八成是想收编咱们。”


    
“那哪成啊，我可是正经的官军小旗，要是投了汉军，那京城的家人可就遭殃了。”


    
俘虏们担惊受怕的吃完这顿饭之后，果不其然，一个汉军小军官走了过来，让士兵将乱哄哄的俘虏们赶到一起，高声喊道：“弟兄们听好了，咱们汉王有令，绝不难为你们，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留下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俘虏们面面相觑，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俘虏了对方的士兵最起码是收编为己用，有那黑心的干脆直接坑杀活埋，管一顿饭然后放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没有人敢动，俘虏们都在窥测附近有没有暗藏的弓箭手火枪队啥的，当然更加没人愿意投降汉军，他们都是正规的朝廷禁军，可不是一般吃粮当兵的老百姓，军籍都在兵部挂着号，战死也就罢了，还有抚恤，投降的话可没好下场，家人肯定跟着遭殃。


    
没人愿意投降，小军官也没说啥，带着兵扭头走了，旷野上只剩下这帮面面相觑的俘虏兵，有人壮着胆子往东走了几步，没有想象中的箭矢射来，于是大家便都一窝蜂的跑了，生怕汉军反悔。


    
……


    
汉军大营，帅帐之内，一帮文臣武将正在声色俱厉的讨伐元封，李琪甚至将辞呈都写好了，非要撂挑子回家，汤和也是怒形于色，拿出长辈的架势痛斥元封。只有李明雪大小姐换了女装，在一旁好言劝解。


    
身为君主，竟然以身犯险，差点丧身于乱军之中，匹夫之勇不可为之，元封在，就算汉军失败一百次，也有翻身的机会，元封死了，汉军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身上背负着千千万万人的希望，元封的生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着。


    
对于大家的批评，元封从谏如流，全盘接受，一躬到底，诚心认错，并且承诺再也不犯同样的错误，众人这才心满意足。


    
其实大家心里也明白，如果当时元封不是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争取了一段时间的话，汉军就彻底崩溃了，就算西夏铁鹞子赶到也无力回天了，中原既失，再想打回来可就难了，反周复汉地大业定然要迟缓几年。


    
所幸摊上这么一个能打的主公，在周军中七进七出，简直赶得上长坂坡赵子龙了，又得到西夏铁鹞子的援助，汉军可谓绝处逢生，逢凶化吉，用幸运已经不足以形容了，简直就是上天护佑，神仙开恩。


    
天不灭我大汉，数十万周军又能奈我何？


    
文臣武将们发了一通脾气，元封不但没生气，还全盘接受，虚心认错，大家心中更是欣慰，这位主公不但如同赵子龙一般神勇，还如同刘玄德一般虚怀若谷，摊上这样一位主公，真是做臣子的幸运。


    
臣子们发脾气也是为了汉军这个团队的发展着想，元封既然认错，他们便见好就收了。汤和道：“主公，此番我军转败为胜，全靠西夏友军来援，咱们得好好感谢李将军才是啊。”


    
元封道：“鼎帅所言极是，小王在此谢过李将军了。”说着对李明雪一个长躬，李明雪赶忙还礼，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却撞倒了一起，李大小姐俏脸含春，绯红一片，在场的都是过来人了，心里明镜似的，都晓得这位李大小姐和汉王之间有点故事，这可不是什么坏事，西夏实力不弱，能替汉军牵制住山西的周军，以及蒙古方面的袭扰，这桩姻缘绝对有利。


    
汤和干咳一声道：“小的们缴获了许多兵器甲马，老臣得去看看了。”说罢，施礼走了。


    
李琪也道：“我也有事，先行告退。”


    
其余人等也不是傻子，纷纷推说有事，片刻间走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帅帐只剩下元封和李明雪两个人。


    
“过了年，我就三十岁了。”李明雪幽幽的说，打破了帅帐内短暂的寂静。


    
元封叹口气，望着一身翠羽黄衫的李明雪，虽然李大小姐的身材保持的极其良好，但是毕竟常年戎马征战，风吹日晒的，她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细密的皱纹。


    
红颜易老，韶华易逝，一个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就这样过去，三十岁的女人，有些已经做了婆婆，而李明雪却依然是待字闺中，虽说她眼光高，挑三拣四，可是这里面何尝没有自己的责任呢。


    
“打完了仗，我娶你。”元封轻轻说道。


    
李明雪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真的。”元封认真的点了点头。


    
李明雪没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幸福来得太过突然，爽朗的李大小姐竟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是捧着自己发烧的脸含羞的笑。


    
其实此前元封就已经和李明赢有过约定，这桩婚姻其实掺杂着一半的政治因素，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汉军和西夏的联姻算是双赢局面。


    
“那……赫敏妹妹怎么办？”良久，李明雪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元封一时语塞，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也会娶她的。”


    
李明雪忽然柳眉倒竖，喝道：“好啊，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还有谁，你还要娶谁？”说着就是一拳打过去。


    
元封猝不及防，被击中腹部，刚要辩解，脚下又被偷袭，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李明雪横跨过来，不依不饶还要打人，现在不是在战场之上，李大将军穿的不过是一件鹅黄色的紧身小袄，身材凹凸有致，曲线毕露，元封想还手，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下手。


    
没奈何，只能去掐李明雪的小蛮腰，李将军浑圆结实的腰肢却极其怕痒，哈哈笑着，躲闪着，也伸手来挠元封的痒痒肉，一时间两人在帅帐的地毯上滚做一团。


    
元封是二十啷当岁的大好青年，怀中抱着这样一个浑圆健美的滚热躯体，哪能没有反应，某些部位瞬时变得坚硬如铁，而李明雪也是将近三十岁的大龄女青年，独守空房多年，早就饥渴难耐，头一次和男性如此接近，如何不让她春心荡漾，一张俏脸红似火，却更加诱人了。


    
干柴碰到烈火，一个火星就足以燃起熊熊大火，两人滚着滚着就进了后账，牛毛帐篷密不透风，生着火盆，垫着羊毛毯子，再加上两个火烫的青年男女，一时间温暖如春。


    
帅帐内发出的打架声音传到外面，侍卫们不但不进来看个究竟，反而很识趣的退避三舍，在帅帐外五十步扎下岗哨，在主公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


    
两人连晚饭都没吃，一直在后帐内大战，直到次日凌晨，李明雪想到早上铁鹞子们还要点卯，这才从温暖的羊毛毯子里爬出来，高挑健美的胴体赤裸裸的站着，到处搜寻着自己的衣服。


    
冬天的凌晨，天还是黑蒙蒙的，帐篷里只有篝火余烬的红光，元封也醒了，问道：“找什么呢？”


    
“找衣服，我得赶紧回去，今天还有大事。”


    
西夏军只是汉军的友军而已，就算李明雪成了元封的人，这支军队也还是要保持独立的。


    
“唉，如果不打仗多好。”元封叹道。


    
“又说孩子气的话，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战斗。”李明雪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人，有时候觉得他特别成熟沉稳，有时候又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一个过早承担了无数重担的孩子。


    
活了二十五年，元封第一次贪恋被窝的温暖，不过李明雪的话惊醒了他，现在还是战争时期，哪能贪恋床第之欢，于是他也爬了起来，穿上衣服，两人并肩走出帐篷，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精神不由一震。


    
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漆黑的营房里鸦雀无声，两人并肩携手，走在坚硬的冻土地上。


    
“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不知道，也许快了吧。”元封忽然抬起头，指着遥远的天际说道：“你看，启明星。”


    
一颗闪亮的孤星在天际熠熠生辉。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2章 早成亲早生孩子


    
周军弃了开封，退守商丘，楚王的残兵和蓝玉的西征军合兵一处，抱团自保，说是残兵其实也不尽然，收拢了三五天，也有七八万人马，楚王死了，指挥权落到副帅李伯升肩上，他和蓝玉素有间隙，两军泾渭分明，把小小的商丘城一分为二，井水不犯河水。


    
楚王战死，李伯升难辞其咎，他思索良久，在案子上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奏折，将楚王战死的责任归咎于蓝玉的见死不救，洋洋洒洒写了千把字，李伯升摇头叹息，觉得力度还不够，不过却没什么可写的了。


    
此时中军来报，前日打散被汉军俘虏的士兵放回来了，想到这件事，李伯升就气不打一处来，喝令道：“还回来作甚，军法容不得他们，全都拉出去砍了！”


    
中军迟疑道：“可是……足有上千人呢，难道都砍了？”


    
李伯升道：“十抽一，斩首示众，以儆效尤，看谁以后还敢投降。”


    
李伯升这边砍脑袋，蓝玉那边却将逃回来的俘虏兵照单全收，消息传来，李伯升更是忿忿不平，这分明是和老子过不去，他提起毛笔想了想，又在奏折上添了几行字。


    
……


    
蓝玉也很苦闷，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竟然打了个败仗，这让他如何向对自己寄予厚望的皇帝交代，而且这一仗还把楚王的性命给搭了进去，虽说两军互不统属，自己没必要为这件事负责，但楚王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按照皇帝的性格，一定要迁怒于人的。


    
思虑再三，蓝玉还是决定据实以报，将敌我双方的情况列举清楚，飞报京城，皇帝也是行伍出身，他一定会明白蓝玉所面临的困境。


    
中军官来报，被汉军俘获的士兵放了回来，请大帅处置，蓝玉略一思忖，道：“他们邀买人心，我何尝不会，将这些军士收了便是，好言抚慰不要责罚他们。”


    
大战过后，清点人马，十万西征大军折损了一成，兵器盔甲旗帜更是损失巨大，好在总数目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整军再战，兴许还能扳回一局。


    
那些内厂和锦衣卫安排的人员，纷纷写起报告来，他们的任务本来就是监视，一时间密报雪花般飞往京城。


    
……


    
汉军大营，汤和的帅帐内，老元帅正和李琪低声商量着事情。


    
“昨夜真的没走？”


    
“没走，千真万确。”


    
“党项女子真是豪放，这是好事，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主公一定要阵前招亲的话，这可如何是好？虽然周军新败，但是根基还在，此时大办婚事，于军心不利啊。”


    
“而且，一个党项皇后，对咱们来说未必是好事啊。”


    
说到这里，两人都踌躇起来，李明雪手底下五千铁鹞子，可是战争天平上极其重要的砝码，但她的身份也决定了她不可能做大汉朝的皇后，可偏偏主公昨夜已经和她有了夫妻之实，如果不给人家一个名分的话，也是说不过去的。


    
汤和对于排兵布阵有研究，搞政治就差点，李琪也毕竟年轻，经验不足，两人都束手无措，正在此时，辕门来报，从关中来的援军到了。


    
两人大喜，赶忙出帐前去迎接，汉军的大后方在关中，渭河平原产粮食丰富，又有着太行山和秦岭的天然屏障，对于中原作战的汉军来说，是最合适的后勤基地。


    
这次运来的是大批棉布军服，军鞋，火药，还有猪羊等肉类，一辆黑色的四轮大车夹杂在车队中，丝毫也不起眼，但是李琪还是一眼看到了车前的熟悉身影。


    
“李福，你怎么来了？”李琪呼喊着自家的老管家。


    
李福跳下马车，掀开厚实的呢子车帘，一个带着皮帽子，裹着狐裘的老人在李福的搀扶下慢慢走下来。


    
“父亲！”李琪惊叫一声，赶紧扑上去帮忙搀扶年老体弱的李善长，汤和也上前笑道：“老李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善长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与其待在长安混吃等死，不如到军前来看看，兴许能帮上什么忙呢。”


    
看到老爷子精神奕奕，李琪也没什么好说的，赶紧道：“父亲，进帐篷说话吧，那里暖和。”


    
一行人进了帐篷，将火盆拨的更旺了些，下人预备了酒水和羊肉炉子，李善长烤着火，一张橘子皮般的老脸渐渐红润起来，问道：“看样子你们打的不错哦。”


    
汤和一拍大腿：“唉，别提了，对面领军的是蓝玉，这小子精通兵书战策，打仗颇有章法，手底下又是十万精锐，咱们五六万杂牌军差点败在他手上，若不是主公神勇，在万马军中来了个七进七出，震慑了那帮龟儿子，再加上西夏铁鹞子及时赶到的话，恐怕现在咱们就得坐在关中说话了。”


    
“哦，有这等事。”李善长拧起了眉毛，沉声道：“蓝玉和傅有德是朝廷两员虎将，实力不俗，鼎臣你在少林寺中蛰伏了许多年，打仗的本事略有下降也是正常，看来咱们面临的问题不小啊。”


    
李琪接着道：“那也无妨，主公神勇，亲手斩了楚王张士信，重创了他们的士气，相信一段时间内无力来攻打咱们了，眼下为难的事情确是另外一件。”


    
“哦，何事让你等为难？”李善长眉头一展道。


    
于是李琪便将元封和李明雪的事情说了出来，本来人家女将留宿在主公寝帐内是很私密的事情，不该外人说三道四的，但是元封的身份不同，他的私事就是天下大事，所以一帮老爷们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探讨起来，竟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听李琪说完事情的经过，以及他们的顾虑之后，李善长略一思忖，问道：“主公有什么想法？”


    
李琪道：“还没来得及问，主公毕竟年轻，恐怕是要一意孤行迎娶李将军的。”说着又叹了口气“阵前招亲，大忌啊。”


    
李善长刚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警卫士兵的高呼：“汉王驾到！”


    
三人立刻起身迎接，帘子一挑，元封带着一股明媚的阳光走进了帐篷，紧随其后的是李明雪，大姑娘的脸色白里透红，如同水分充足的大苹果一样，比起前日枯萎苍白的面容来说，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大家伙都是过来人，当然明白怎么回事，不过看两人形影不离，出双入对的样子，李琪心中更加担忧了，看来这场婚事是免不了的。


    
元封热情的搀扶着李善长坐下，慰问道：“天冷路滑，您老人家怎么想起来出关，若是有个闪失，叫我们这些小辈如何是好。”


    
李善长呵呵一笑，道：“老臣这帮老骨头经得起折腾呢，越是折腾越是硬朗。”说着将目光投向元封身后的李明雪，明知故问道：“这位巾帼英雄是？”


    
“这位是……”元封拉住了李明雪的手，把面色羞红的她拉到了李善长跟前，那边李琪和汤和对视一眼，顿时知道要坏菜，男女授受不亲，人家都手拉手了，看来是要公开关系了。


    
果然，元封道：“这位是西夏李家堡的大小姐李明雪，当年在西凉就曾与我并肩战斗，昨日一战更是多亏她的五千铁鹞子，咱们才能转败为胜，而且……而且我们已经订了终生……”


    
李琪一拍额头，痛苦的转过了身，怕什么来什么，主公到底是小年轻啊，就知道他憋不住要结婚。


    
可是元封下面的话却出乎李琪的所料“我们准备胜利之后才完婚。”


    
李琪终于松了一口气，主公就是主公，虽然年轻，但是胸中有沟壑，分得清轻重缓急，好！


    
可是他爹李善长下面的话却又让李琪拉长了脸：“这一场战争，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年八年，哪里需要等那么久才成亲，老臣以为成亲要趁早，不如挑个好日子，这个月就把大礼给办了吧。”


    
帐篷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李善长的话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李琪瞪大了眼睛望着父亲，心说爹爹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元封也莫名其妙，汤和不说话，只是暗想老李这个老狐狸肯定有别的想法，只有李明雪高兴万分，但又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低着头，捏着衣服上的带子不说话。


    
见所有人不说话，李善长悠悠道：“怎么，都不同意？”


    
“同意同意。”最先说话的竟然是李明雪，一张俏脸飞红，说完又低下头：“我家人不在这里，您年龄那么长，又是姓李，就权当我的长辈吧，一切全凭您老做主。”


    
“这丫头。”李善长捋着胡子呵呵笑起来，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明雪，身材高挑，四肢浑圆结实，胸部饱满，绝对是健康又美丽的类型，老李头微微点点头，心中暗赞：好生养！


    
“主公意下如何？”李善长笑眯眯的问元封，此时元封已经晕头转向了，他也是左右为难，按说这个年纪早该成亲了，可是他一直根基不稳，又因为种种原因，所以耽误了下来，要不然前两年就把婚姻大事给解决了。


    
既然李善长让自己结婚，肯定有他的想法，这些事情交给谋士们处理就行，不用自己伤脑筋，元封一拱手：“全凭李公定夺。”


    
“呵呵，这就好，李琪，这件事你来安排吧。”李善长说罢，锤锤腰，“走了一路子，腰酸腿疼，该歇着了。”


    
元封告辞，拉着李明雪走了。


    
等元封他们走远，李琪才满心不甘的问道：“父亲，您这是唱的哪一出？阵前招亲，不吉啊。”


    
李善长一板脸：“你懂什么，早成亲早生孩子，先帝遗孤就主公一个，主公骁勇善战，万一有个闪失，没有子嗣的话，你们这些臣子跟谁混去？所以主公必须早早成亲，早生孩子！”


    
老李头走向后帐，忽然又扭头加了一句：“生的越多越好。”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3章 结婚前夜的男人


    
本来按照李善长的设想，是要让元封回到长安大办婚事，普天同庆，但是眼下对面周军还在虎视眈眈，而婚礼的这两位主角又都是汉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小两口去度蜜月了不要紧，汉军可就掉链子了。


    
所以长安是万万去不得的，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到洛阳去办婚事，洛阳在唐代时候曾经是东都，一直是中原排名靠前的大城市，汉军逐鹿中原，洛阳第一前进基地，元封在洛阳举办婚礼，还是很有意义的。


    
计划确定之后，汉军上下忙碌起来，幕僚谋士们帮着看黄历，观天象，后勤系统大肆收购猪牛羊蔬菜酒水红绸子布，为了告诫周军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不要捣乱，西夏铁鹞子们还特地夜袭了李伯生驻扎在开封战线上的大营，打得他连夜后撤，草木皆兵。


    
最让李琪担心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将士们得知主公要办喜事的消息后，非但没有士气下挫，反而高涨起来，嗷嗷叫着要打下几个城池来给主公献礼，事实上他们确实如此这样做了，在以洛阳为核心的三百里范围内，几乎都被汉军扫平，再无周军踪迹。


    
汉军喜气洋洋，士气高涨，婚礼还没开始举办，就已经每日杀猪宰羊犒赏三军，反观商丘城内的周军，却是一片萧条凄凉的景象，运送粮草的车队竟然被汉军骑兵给劫了，几千担的军粮他们运不走，竟然一把火烧了，搞得周军这几天只能喝稀饭。


    
按说朝廷军队不应该这么惨才是，到底是主场作战，就算后方军粮运不上，也能从地方上搜刮一些，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楚王战死以后，民间风向大变，县令一级倒还好说，那些乡里的保正里长啥的，明着是朝廷的人，暗地里却给汉军通风报信。


    
汉军骑兵本来就强于周军，再加上更加凶悍的西夏铁鹞子，纵横于乡野之间，搞得周军下乡抢粮都难，那些铁鹞子脱了重甲，只穿了铁网和皮衣，轻弓短箭外加弯刀，在本地人的带领下，来无影去无踪，专门截杀周军的抢粮队。


    
只有汉军游骑倒也罢了，可是河南当地民风彪悍，有些地区一直是出产响马的沃土，值此天下大乱之际，响马们不出来趁火打劫才叫奇怪，这些白天是农夫，晚上是土匪的家伙们倒也有着几分智慧，知道汉军不能惹，老百姓没有油水也不用去抢，唯一好欺负又有油水的就是落单的朝廷禁军了。


    
于是乎，中原大地上盗匪四起，就连周军的后方徐州府也不太平，那地方素来是穷山恶水，盛产刁民土匪，战乱时期，官府的权威比以往下降了许多，民间势力的实力倒是强大起来，乡下大户搜罗民壮自保，武林帮派也堂而皇之的跳出来浑水摸鱼，有的投军效力，有的暗中搜罗情报。


    
这些帮派中，又以少林寺和丐帮为首，少林本来就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向来又有参与政治的热衷，十三棍僧与汤和投了元封之后，开封府得到消息，派出人马火烧了少林寺，老方丈德海大师在熊熊烈火中含笑圆寂，僧众们悲愤的离开了被烧成一片焦土的少林寺，星散于河南各地，当汉军出关之后，昔日的知客僧，今日的少林方丈永信大师振臂一挥，弟子们立刻云集起来，组成僧兵协助汉军。


    
而丐帮本来就是人数最多的天下第一帮派，河南最穷，乞丐最多，因而是丐帮的总坛所在，丐帮之人本来政治嗅觉不是很灵敏，但这回却坚定地站在了汉军一边，打探消息，传送情报，他们的功劳不小。


    
……


    
陆续有数支抢粮队销声匿迹之后，周军再也不敢放小股部队出去，若是三五十人出去，定然有去无回，若是二三百，四五百，也会被飘忽不定的汉军游骑不断袭扰。损兵折将，搞到后来，周军只要出门就是千人队，浩浩荡荡的，举着盾牌拿着火枪走路，心理才踏实。


    
蓝玉和李伯生苦不堪言，但形势比人强，周军缺马，本来骑兵就不多，前日一战又将为数不多的骑兵损耗的七七八八，折损的火器也有千余支，伤筋动骨实力大减，哪有什么力量反击。


    
十余万周军在商丘一线紧缩成一团，等待着后方的补给和增援，三日后，皇帝的手谕到了，出乎蓝玉和李伯生意料的是，皇帝并没有大发雷霆，反而表示楚王死得其所，是大周朝的英雄，他并不逼迫大将们立刻为楚王复仇，只是要求他们尽量能让楚王得以全尸安葬。


    
皇帝之所以用手谕，而不是正规的圣旨，就是不想给前方将领以压力，皇帝也是行伍出身，知道不能胡乱干涉将领的指挥，蓝玉和李伯生的压力已经很大了，响鼓不用重锤，所以他才采取了这种委婉的方式来激励将军们。


    
果然，一直惴惴不安的蓝玉和李伯生感动的涕泪横流，当众表示一定不辜负皇帝的重托，将贼军扫平，为楚王报仇雪恨。


    
对于内厂锦衣卫等人的密报，以及李伯生的怨言和辩解，皇帝并不为意，番子们紧盯着蓝玉找他的岔子，那是他们的责任。


    
至于李伯生，那是和自己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资历最老，但是能力却差强人意，对他的人品，皇帝很清楚，所以看过之后只是一笑置之。


    
随后到来的是兵部的文书，告知蓝玉朝廷已经紧急从南方调拨一批战马过来，武装西征大军，虽然只是矮小的川马、滇马，但是吃苦耐劳，总也聊胜于无。


    
有了这个消息，蓝玉才算吃了颗定心丸，这场仗，有的打，别看汉军现在闹得欢，指不定啥时候就完蛋了，想以一隅之地和大周朝抗衡，不切实际。


    
周军也有自己的情报系统，毕竟锦衣卫经营多年不是吃素的，伪汉太子刘元封将要在洛阳成亲的消息早已传来，蓝玉立刻召集手下中将，商议发动一轮进攻，不图攻城略地，就为给对方添点堵。


    
大帅发话，众将莫敢不从，正在商议进兵事宜，忽然城门守军来报，说是汉军有信到。


    
蓝玉拿到信件，端详一番无异状之后才取出信笺，一看果然是老朋友汤和的笔迹，武将书信不同文法，字迹潦草，但是意思表达的很清楚，他建议双方休战一段时间，因为正值春耕时分，大军冲杀，乡民不敢下田干活，来年必定是个灾年云云。


    
蓝玉冷哼一声：“汤和老匹夫心中竟然还有百姓，虚伪！想休战还不是为了给元封成亲腾出时间来。”


    
再往下看，汤和又提到了关于楚王首级的事情，说张士信的脑袋在我们这边保管的很好，已经擦干净血污，缝好了伤口，装在锦匣里等合适的时机送还给周军，楚王千岁戎马一生，最后落得个马革裹尸还的结局，倒也不枉他一世英名。


    
蓝玉气得把信摔在地上，话说得好听，其实还不是拿楚王的脑袋要挟自己，你要不愿意停战的话，这颗脑袋就别想要了。


    
不管出于对皇帝的尽责，还是对楚王的敬佩，蓝玉都不希望楚王身首异处做个无头鬼，王爷的失身已经装殓起来，就等脑袋了，所以对汤和的这个要求，他无法拒绝。


    
蓝玉站在商丘城低矮的城墙上，将汤和的手书撕成碎片愤恨的撒在风中，身后蹬蹬蹬一阵响，副将上了城墙，低声道：“大帅，众将还在等您发令。”


    
“都散了吧，这次进攻取消。”蓝玉丢下一句话，自顾自的走了。


    
消沉郁闷的蓝玉没有意识到，远处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


    
有了楚王的首级做人质，周军不得不中止了作战计划，而汉军也投桃报李，停止了游骑袭扰，一时间中原大地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元封带着自己的新娘子来到了洛阳，此时的洛阳城已经俨然是汉国的陪都了，全城上下张灯结彩，欢天喜地，婚期定的很近，二月初二办喜事，知道的明白是李善长老头子等不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元封急着娶媳妇呢。


    
只可惜当年一起在十八里堡的老兄弟们不能来参加婚礼了，如今十三太保天各一方，想凑到一起真不容易，赵定安和紫苑的孩子已经一岁半了，张铁头的孩子更大，已经会打酱油了，王小尕的媳妇也挺起了大肚子了，如今只剩下元封、叶开、孟叶落三人没成亲。


    
结婚是人生大事，俗称小登科，对于元封这样的人来说，也是一个里程碑，毕竟只有结了婚的才能真的成熟起来，才能成为真的男人，才能负担起统领天下的责任。


    
成亲前半个月，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来到洛阳之后，元封和李明雪便分开了，元封独坐在昔日的洛阳府衙，今日的汉王行宫内，对着一杯酒，一轮明月，想到了许多人，许多事。


    
常遇春叔叔、哑姑、胡瘸子、十八里堡的父老乡亲，甚至还有独一刀，这些曾经在自己生命中留下足迹的熟悉面孔，一张张的出现在脑海里，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刻骨铭心，一切宛如昨日。


    
叔叔，我长大了，我就要成亲了。元封默念一声，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月亮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站在门口轻声道：“主公，关中有贵客到，李大人吩咐，客人一到请主公立刻召见。”


    
哦？是什么人如此神秘。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4章 你的名字不是元封


    
元封离开后花园，穿过回廊来到后堂，下人将门打开，请他进去，然后小心翼翼的在外面将门关闭了。


    
室内灯影绰约，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荆钗布裙，典雅温婉，元封一愣，随即认出这是自己从大周皇宫中救出的蓉妃娘娘，四皇子张承平的生母。


    
蓉妃是个疯子，精神不正常，可眼前这个女人却一点也不像疯子，她听到有人进来，微微转头，见是元封，竟然站了起来，眼中波光闪动，欲语还休，表情相当复杂，没有来由的让元封心中一酸。


    
元封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将蓉妃从皇宫中救出，本是为了帮张承平的忙，在周京被官军围困，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他本可以将蓉妃留在京城，因为皇帝只是囚禁蓉妃，并不想害她的姓名，可是鬼使神差的，自己竟然将蓉妃也带了出来，并且优先送往西凉。


    
这是这也代表不了什么，蓉妃只不过是手中的一个不甚重要的棋子而已，现在还远未到她发挥作用之时，手下人值自己大婚之际将蓉妃千里迢迢从西凉送来，还创造出这样一个单独会面的机会，到底是何用意？


    
谜底很快便解开了，因为那个女人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两手伸着，颤声道：“孩子，我的孩子。”


    
元封虎躯一震，难道蓉妃竟然是……


    
在元封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母爱的温暖，自他记事起就跟着叔叔苦练武功兵法，叔叔是个冷峻硬朗的男子，在元封的成长历程中充当了父亲的角色，以至于元封的性格也相当冷硬，后来渐渐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便自然地认为在那场宫变之中，自己的生父生母都丧生了，因为篡位者是不可能留下任何隐患。


    
后来深入中原寻访身世，也不过是为了查询父亲的死因，母亲的名姓而已，至于找到生母，他从来就没奢望过。


    
可是如今忽然跳出来一个女人称呼自己为“我的孩子”，如何不让心思缜密的元封生疑，蓉妃是不是疯病又犯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蓉妃一声呼喊，竟然触动了元封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他是多么渴望自己也像其他人那样有母亲啊，唉，承平和自己是结义兄弟，他的母亲也算是我的母亲，于是元封上前搀扶住蓉妃，道：“伯母，承平他……”


    
话没说完，蓉妃已经抱住元封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孩子，我就是你的亲娘啊，承平他是你的亲弟弟啊。你一岁半的时候被常将军带走，临走的时候娘在你屁股上留下一个烙印，就是这个。”


    
说着，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造型古朴的银钗，是简单的飞凤团案，正和元封屁股上的烙印一摸一样，元封从记事起就有，由于位置特殊，年月已久，烙印并不明显，所以知道元封这个秘密的人可以说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留给他印迹的人了。


    
元封如遭雷击，顿时惊呆，木然的任由蓉妃抱着自己，倾盆泪雨将他的衣衫打湿，母子连心，这种感觉是装不出来的，元封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见到张承平的时候会有亲切的感觉，见到蓉妃也会有类似的感觉，还有自己为什么会不惜代价将蓉妃救回西凉，因为这一切都是亲情的作用。


    
怪不得皇室记载中关于蓉妃的事项记录如此漏洞百出，前后矛盾，怪不得皇帝和蓉妃之间的关系那么离奇，冷宫幽禁却又经常探望，原来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啊，杀了人家的丈夫，霸占人家的妻子，这种伤天害理为人所不齿的行径如果传出去，皇帝的一世英名岂不是付之东流。


    
张士诚是个爱惜羽毛的人，断不会容忍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这就是为何连张承平都不知道自己生母到底是谁的原因，也是为何当初知道秘密的人全都不见了的原因。


    
杀父之仇，夺母之恨，岂止是不共戴天，身为人子，如果不能为父母报仇，枉在世上活一回！


    
元封就这样直直的站着，任由自己的母亲趴在肩膀上哭泣，此刻他内心中百感交集，自己这个孤儿竟然在结婚的前夕，忽然有了母亲和弟弟两个亲人，但他们的身份却又如此的特殊，真让他说不清是喜是悲。


    
母亲没有随父亲而去，而是选择了苟且偷生，甚至在周宫中生下了孩子，对于先帝和元封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便是为什么李善长特意安排母子二人单独见面的原因。


    
当了二十五年的孤儿，忽然有一天生母出现了，自然是大喜事，但这位生母却无法公开身份，又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元封百感交集，热泪无声的成串落下，良久，他才拍了拍母亲的后背，轻声道：“娘，坐下说话。”


    
蓉妃被元封搀扶着坐下，第一句竟然问道：“你叫元封？”


    
元封一愣，难道自己不叫元封么？这里面必定有故事，他答道：“从我记事起就叫这个名字。”


    
“唉，元封这两个字，本来是你父亲准备使用的年号，结果被你常叔叔用在你身上了，其实你另外有名字的。”


    
“那我的名字是什么？”


    
“你单名一个璋字，是为娘为你取的，内宫玉牒上都有记录的。”


    
刘璋……如此陌生的两个字，竟然是自己的真名，元封有些无语，这个名字肯定是不能用了，但是也不能伤了母亲的心，于是元封道：“娘，那您以后就叫我璋儿吧。”


    
蓉妃点点头，道：“璋儿，你一定想知道当年的那些事情吧，待为娘慢慢讲给你听。”


    
元封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蓉妃旁边，洗耳恭听。


    
“三十年前，大元朝汝阳王膝下有一女，贤良淑德，貌美如花，精通琴棋书画，名唤阔阔真特穆尔，在大都名媛圈内颇有名气……后来江南盗匪四起，天下大乱，汝阳王被皇帝任命为太尉，执掌天下兵马，他亲自领军三下江南，剿灭贼军……”


    
蓉妃慢慢的讲，元封静静的听，不用说那位阔阔真郡主就是自己的母亲了，从她依然风华绝代的容颜和雍容华贵的气度上就能看出。


    
“……那天，阔阔真郡主第一次遇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郡主至今还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你是不是想把六大派一网打尽啊？”


    
说到这里，蓉妃似乎沉浸在当年青涩纯真的回忆中去，不自觉的改变了叙述的人称：“我很奇怪，我们蒙古人本性尚武，所以我跟王府的武师学了一些弓马功夫，但是也和什么六大派扯不上关系啊，那人很有意思，非问我是不是有个姐妹叫敏敏特穆尔的，还问我汉民是不是叫赵敏……”


    
“那天我和他打了一架，抓了他个满脸花，回去之后才知道那人是天下闻名遐迩的诗人、曲作家、神医、同时他还是最大的反贼头目，他的名字叫刘彻，后来他成为了你的父亲。”


    
蓉妃显然没有讲故事的天分，基本上是在自说自话，她完全就是在回忆往事，对于事情的时间顺序很混乱，人物之间的关系也交代的不清楚，但是元封还是从她的讲述中将整个故事脉络渐渐的组合起来。


    
三十年前，蒙古郡主阔阔真正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她跟随父亲和兄长在江南平乱，郡主爱女扮男装到处玩耍，结果机缘巧合结实了自己的父亲，那位传说中的民族英雄，和真正的汉武帝重名的刘彻，一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一个是潇洒豪迈的英雄，两人自然而然的相爱了。


    
由于郡主的身份关系，两人不可能公然在一起，天下烽烟遍起，元朝中枢腐败不堪，官员内耗严重，身为太尉的汝阳王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下兵败江南，战死疆场，家人被当时纵横于姑苏一带的张士诚兄弟带领的周军所虏获。


    
张士诚一见阔阔真郡主，顿时惊为天人，意欲霸占之，幸而被张的发妻刘氏做阻挡，汉王迅速得到消息，派人来索阔阔真，张士诚苦苦煎熬数日，终于迫于汉军强大的压力，不但将阔阔真郡主礼送回去，还率军投降了汉王，从此被汉王任命为江南路行军总管，兵马大都督。


    
汉军定鼎之后，都城设在原元朝的集庆路，汉王特立独行，登基之时便将自己的谥号给定下了，自称为汉武皇帝，同时又不设年号，大汉朝的纪年按照什么公元计算，一开始就是公元一三六八年。


    
大臣们表示强烈反对，皇帝最后妥协，表示公元纪年和年号一起使用，众臣这才满意，写了很多年号供皇帝挑选，元封这两个字就是其中一个年号，皇帝已经打算使用了，但是还没来得及诏告天下，叛乱就发生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5章 连人带兵都是你的


    
张士诚隐忍多年，终于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发动叛乱，汉武皇帝喜欢收纳天下豪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张士诚熟悉江南，所以被任命为江南兵马都督，掌管京畿防务，而且常遇春、徐达、汤和等大将军均不在京城，正是爆发的好时机。


    
阔阔真的封号是真妃，大汉朝严谨后宫干政，所以她身处后宫，整日怀抱着一岁半的儿子，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并不甚清楚，只知道京城每日炮声不断，太监宫女愁容满面，一片人心惶惶，丈夫苦苦支撑了半个月，还是被叛军打了进来，皇宫大火，到处刀光剑影，据说皇帝已经战死，真妃怀抱着皇子，蓬头垢面在硝烟弥漫的皇宫中奔走。


    
正值生死存亡之际，常遇春及时出现，将母子二人救下，无奈叛军实在太多，真妃又受了伤不能行走，情况万分紧急……


    
元封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血流成河的紫禁城午门口，天是血红色的，云也是血红色的，浑身浴血的铁甲将军一手提着缺口的长刀，一手怀抱着哇哇啼哭的婴儿，在他面前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美貌女子，腿部中箭坐在地上，两人的嘴唇一张一翕说着什么，那女子忽然从头上拔下一根银钗在火上烤了一下，咬咬牙按在婴儿的屁股上，然后拿起匕首横在颈上，毅然决然的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那将军一跺脚，抱着孩子转身离去，午门上万箭齐发，整个天幕变成了苍黑色……


    
这一幕情景，元封曾经在阿坝草原深度昏迷的时候梦见过，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后来，真妃毅然自杀殉夫，却只是割伤了脖子昏迷过去，被御医救起之后，又多次意欲寻死，那名良知未泯的御医告诉娘娘，此时她已经身怀有孕，如果自杀的话会是一尸二命。


    
大儿子虽然被常遇春救走，但必定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杀，生死未卜，为了给丈夫留下一点骨血，极度痛苦的真妃最终选择了苟且生存下去。


    
于是，真妃变成了蓉妃，张士诚的大周后宫内又多了一位妃子，起初的时候，蓉妃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待到孩子生下之后，才突然爆发，行刺皇帝。


    
张士诚对蓉妃的确是一往情深，竟然没有治她的行刺之罪，只是秘密滴血认亲，确认了自己和承平的父子关系，随后又对蓉妃百般恩宠，希望能挽回她的心。


    
无奈蓉妃对皇帝恨之入骨，无论什么方法都无法挽回这段“感情”，皇帝只好下令将蓉妃囚禁于冷宫之中，希望时间能慢慢冷却她的仇恨。


    
久而久之，皇帝也失去了耐心，命令太医开一种既能让人忘记过去，又不至于伤害神经中枢药物给蓉妃服用。


    
太医们犯了难，皇帝的要求太过离奇，这种相背离的要求不可能达到，无奈之下只好采用了极少量的乌头，掺杂以各种上好的补品给蓉妃服用，日积月累，乌头的毒素还是伤害了蓉妃的脑子，以至于她半疯半傻，成了废人。


    
被元封救走之后，几个月没有服用药物，蓉妃竟然奇迹般的恢复了正常，得知自己的处境之后，她设法见到了西凉最高掌权者，这个秘密立即被掩盖起来，徐达等人不敢做主，将其送往长安，李善长也不敢擅作主张，又将她送来洛阳，让其母子相见，至于如何安置，就看元封的决断了。


    
元封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对张士诚的恨意又增加了几分，亲人所受到的屈辱，他要尽数讨回，他安慰着母亲道：“如今咱们母子团聚，儿子又要成亲，再过一段时日，把弟弟也接过来，咱们就真正团圆了，待儿子杀入京城，将那张士诚碎尸万段，报仇雪恨，恢复汉家江山，您就可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


    
一番话说的蓉妃热泪满眶，她在深宫中苦苦熬了二十余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好在一切终于过去，拨开乌云见明日，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


    
汉王生母被寻获的消息并未外传，因为太妃娘娘被周皇掳入宫中二十余年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汉政权内部悄悄地给“蓉妃”上了尊号：真太妃，等将来元封登基之后，真太妃还会晋级成为皇太后。


    
婚礼大典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正月二十八，一切已经万事大吉，整个洛阳城沉浸在一片欢乐地海洋中，凌晨时分，守卫洛阳西门的士兵从睡梦中醒来，走到薄雾；笼罩的城墙上，跺跺发麻的脚，伸了伸懒腰，忽然他从雾霭中隐约看到了什么，整个人立刻僵住，愣了片刻之后才猛醒过来，扑到墙边拿起铜锣狂敲起来。


    
不知不觉间，一支军队竟然逼近到洛阳城下！


    
汉军的兵力摆在东面，拉了好几条防线对付周军，但是在西部就没设多少部队，这支奇兵是如何突破层层防线而不被人发现的，实在令人震惊。


    
元封接报，匆忙赶到西门，同时抵达的还有李明雪，快过门的新媳妇穿着重铠，挎着腰刀，一脸的焦急，见到元封之后，两人也没心情说话，只是相对点点头，并肩上了城楼，放眼望去，城外影影绰绰一片营盘，望都望不到头。


    
洛阳城内只有三千老弱残兵，城池也不够高大，如果对方倾力攻城的话，兴许此时洛阳已经陷落了，可是对方为什么没有利用这个大好时机趁机攻城，而是不声不响在城外扎下大营，这到底是何用意。


    
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却又都摇了摇头，猜不出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时东方破晓，万丈阳光照在大地上，清晨的薄雾消失的无影无踪，所谓的敌营在眼前一览无遗，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长着尖锐双角的公羊图案栩栩如生。


    
羌族以羊为图腾，这是羌人的军队。


    
元封松了一口气，李明雪却又将警惕性提高了几分，难不成赫敏这丫头有顺风耳，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从坝上赶来和自己抢男人？


    
果不其然，羌军辕门大开，一身戎装的赫敏在众将簇拥下呼啸而出，朝阳照在羌族公主身上，长长的雉鸡翎子，银盔银甲，圆润白皙的脸上容光焕发，一股华贵之气油然而生。


    
羌人这些年来发展极为迅猛，本来压制他们的突厥人被消灭殆尽，西部的乌斯藏也国力衰退，无力东进，羌人趁机扩大疆域，地盘南到云贵，北接西凉，西到乌斯藏，东部和周帝国的四川临界，周人需要从羌人手中购买马匹，所以一直以来还算友好。


    
在这样一个大好环境下，羌人的实力急剧扩充，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突厥任意欺凌的小部落了，而是一个年轻而强大的王国，而这个王国的主宰者，就是已经从公主升级为国王的赫敏陛下。


    
羌人的实力强大，排场远胜西夏，单看那望不到头的帐篷就让人震惊，乖乖，赫敏到底带了多少兵马来啊，不用说，这都是来帮助拳的。


    
元封大喜，快步走下城楼，并且吩咐手下打开城门，摆仪仗迎接羌王，汉军们见来的不是敌军，便都兴奋起来，洛阳城头鸣放礼炮，打起彩旗，仪仗队打开城门，列队恭迎，李明雪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还是跟在元封左右，出城迎接情敌。


    
时隔多年不见，当年的纯情小儿女现在都已经成为称霸一方的王者，赫敏的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四五岁的大姑娘，又常年身居高位，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说一不二的王者气质，元封现在也是响当当的汉王，而且正在和周朝争夺天下，一举一动也都透着果断杀伐。


    
隔着还有十余丈，元封就翻身下马奔了过去，赫敏也从马背上跳下，制止住了身边侍卫跟随的图谋，朝着元封撒丫子跑过来，此时的女羌王不像是一位矜持高贵的女王，而像是一个和丈夫久别的小媳妇。


    
两人奔到一起，赫敏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到底是女王了，在大庭广众下做什么亲密的动作毕竟有些顾忌，元封本来就是个拙于表达感情的人，此时更加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赫敏很快就发现了站在远处的李明雪，哼，她也来了！而且比自己来的还要早，仿佛为了报复一般，赫敏毫不犹豫的扑上去抱住了元封。


    
汉军队伍中那些粗野的武将们都咧开嘴嘿嘿笑起来：羌人女子就是豪放，俺们汉王真是好艳福，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幕僚谋士们却都尴尬的扭转了头，心里默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李明雪气鼓鼓的撅起了嘴，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元封和赫敏站在一起，端的是一对璧人，而自己个子太高，身架又大，和元封站在一起不想情侣反倒像是兄弟……


    
哼，般配又如何，还不是落在我后面，李明雪不服气的想到。


    
风声将那边的对话声传来过来，是赫敏兴高采烈的清脆嗓音：“这次我先带了一万轻骑过来，国内还有五万骑兵，十万步兵，只要你一声令下，全都唯你马首是瞻。”


    
瞧瞧人家这手笔，这气派，一开口就是十几万大军随便你差遣，再看李明雪，就带了可怜巴巴五千铁骑，还端着架子摆出友军的派头，不愿和汉军合兵，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6章 三聚首


    
元封和赫敏手牵手走向城门，赫敏眼尖，一眼便看到人群中那个个头高高、撅着嘴一脸不开心的李明雪，女王顿时眉开眼笑，快步上前拉着李明雪的手，姐姐长姐姐短的喊起来。


    
李明雪心里不舒坦，但也只得强装笑颜，和赫敏手拉手说着体己话，看的汉军文武们频频点头，汉王后宫和睦，喜事啊。


    
汉人妇女讲究三从四德，妇德中极为重要的一条就是“去妒”，要团结丈夫的其他姬妾，不能妒忌，可是汉王的这两位红颜知己，非但没学过三从四德，甚至连汉人也不是，严格来讲属于番邦蛮夷，化外之民，是不能母仪天下的，原本只有李明雪一人的时候，众臣还有些担心，万一她非要汉王正妃的身份咋办，人家手里捏着重兵，万一不高兴了扭头回家，汉军可不得抓瞎。


    
现在不用愁了，又来了一位赫敏陛下，形势就从一边倒变成了势均力敌，干脆大家谁也别当，众臣不用再担心出现一位异族皇后的问题了。


    
羌军暂住城外，赫敏带了五百卫队进入洛阳城，汉军紧急征用了某大户人家的宅子，打扫干净充作羌王行宫，好在羌国虽然疆域广阔，兵将众多，但在基础建设方面还远远未能跟上，平日里住个大点的帐篷就算不错了，所以对汉军安排的住所还算满意。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最艰难的议题，关于婚礼如何举办，谁先谁后，谁大谁小，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如今情况如此复杂，怠慢了任何一方都是灾难。


    
最后决定由老狐狸李善长出面，通过赫敏手下的宰相赫克托传达此事，哪知道赫克托得知汉王准备于二月二成亲之事后，竟然勃然色变，拂袖而去。


    
羌人根本不知道元封即将结婚的事情，人家千里迢迢赶来可不是来和别人分一杯羹的，赫克托是前任羌王的左膀右臂，赫敏都要尊称他一声叔父的，羌人性子耿直，在他们心中女王陛下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怎么可能和别人共享一夫。


    
赫敏听说此事以后，也老大的不高兴，女人间的感情再好，也到不了共享一夫的地步，李明雪是什么人，不过是宁夏城一个大土豪的女儿罢了，手底下大几千人了不得了，凭什么和自己平起平坐。


    
但赫敏毕竟是上位者，懂得大局为重，目前大家的共同任务是反周复汉，不宜闹得太大，她也没别的要求，只需早于李明雪和元封成亲便可。


    
西夏那边一听也恼了，这事儿总的有个先来后到吧，凭什么你们羌人就要占先，难道就凭你们兵马多么，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看看谁更能打，咱们西夏铁鹞子可不是纸糊的，泥捏的。


    
汉王成亲可是近年来武林中最大的喜事，元封年少之时在西北武林也是响当当的角色，江湖中谁人不知十五岁就砍死独一刀的少年刀客元封啊，当年的少年刀客升级成了汉王，江湖人士纷纷前来投效，洛阳城内汇聚了天下英豪，这么多的帮派混在一起，难免互相不服气，短短半个月就斗殴了几百次，断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


    
现在又加入了西夏军和羌军，洛阳局势更加混乱，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到处是挎刀带剑的豪客，以及异国打扮的武士，争强好胜、打架斗殴是免不了的，以往武林人士们斗殴最多也就是十几个人捉对厮杀，现在羌人和西夏人的斗殴就升级了许多，几百人街头群殴也是正常。


    
洛阳西门内，好再来酒楼二层雅间，赫然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不过个个眼中精光四射，太阳穴凸起，身上最少也背着七个袋子，好再来的伙计很有眼力价，这几个要饭的一进来便陪着笑脸把他们迎上二楼，言必称长老，恭敬有家不敢含糊，至于酒钱饭钱根本不提。


    
丐帮长老们大大咧咧的或蹲或坐在椅子上，抠着脚丫子，捉着虱子，唯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小乞丐端坐在靠窗的位子，凝望远方沉思不语。


    
不一会儿饭菜就上来了，酒楼深知丐帮人士的爱好，也不用上什么精细的菜肴，就是猪头肉、狗肉、鸡腿，肉越肥越好，油越大越好，酒水就是一般的高粱烧就中，但是量一定要管够。


    
酒菜摆满了桌子，可是这帮粗犷的丐帮长老们却不动筷子，都将目光投向窗边那位肩膀上连一个袋子都没有的小乞丐，那小乞丐略一点头：“大家慢用。”众人这才大快朵颐起来。


    
长老们都不大爱用筷子，直接一手鸡腿，一手酒杯，放量大嚼，吃的满嘴流油，精神百倍，只有那位年轻乞丐不去碰酒菜，只是偶尔拈一两个果仁放在嘴里慢慢的嚼着，伙计几次三番进来送酒菜拿空盘子，都不免多看这个小乞丐两眼。


    
这小乞丐实在清秀的吓人，头上戴着破帽子，鬓角露出乌黑的青丝，雪白修长的颈子和细嫩的指头，都和那些肮脏龌龊的长老截然不同，偏偏那些老家伙都对他极为尊重，这真让见多识广的伙计有些摸不着头脑。


    
忽然，楼下来了一队西夏兵，人高马大头戴羊皮帽子，两旁还垂着狐狸尾巴，气势汹汹神气活现，正要进入酒楼，从旁边的巷口里又走出几十个羌兵，一水的蜀锦战袍，腰间弯刀，倒也威风凛凛，两下里不知怎么地就推推搡搡起来，各自用本族语言叫骂起来，慢慢的周围百姓都抄着手，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围拢过来，或者站或者蹲，或者趴在树上，墙上，兴致勃勃的看两拨人打群架。


    
西夏人和羌人打架都下死手，比那种光说不练的本地江湖人士强多了，打个架也要絮叨半天门派师承啥的，一点也不爽利，远不如这些蛮夷来的豪气，上来就打，打必见血，洛阳百姓最爱凑热闹，眼下正有一场大戏要上演，岂能错过。


    
唯一难受的是好再来酒楼的老板，这些蛮夷打起架来毫无顾忌，搞不好会把自己的酒楼给砸了，老板赶紧下楼吩咐伙计关门上门板，但是已经晚了，两拨人大打出手，战火很快蔓延到好再来酒楼，酒客们也不付账了，直接溜之大吉，士兵们将桌椅拆的七零八落，互相猛击，盘子碗也都遭了殃，瓷片满地，酒坛子也破了，酒香四溢。


    
下面打的热闹，上面的丐帮长老们却悠然自得，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看着群架，时不时评价上两句，粗蛮之人打架自然和武林人士不同，都是粗笨把式，毫无技巧性可言，不过砰砰框框倒也好看。


    
唯有那清秀小乞丐，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正打得热火朝天，忽然一阵胡笳响，马蹄雷动，大批骑兵从四面八方开了过来，服色盔甲各异，有汉军，有西夏军，也有羌军，但是每个人脖子上都缠着一根红带子。


    
“大令来了！”百姓们更加兴奋，大令是对三军执法队的俗称，为了整肃军纪，元封下令组成了联合执法队，抓到违反军纪者一律严办，这回打群架的士兵们算是倒霉了。


    
大令们下手更狠，到场之后也不说话，抽出马鞍子上的大木棒，纵马就冲过去，将人群冲散，分割包围，居高临下用木棒子劈头盖面狠揍，大令们都是精选的士兵，膀大腰圆战马又高大，打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就将乱兵们制服，上百名乱兵抱着头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哄笑声，为大令们叫好，二楼上的小乞丐见到如此情景，这才眉头一展，嘴角漾起笑意。


    
正在大令们要将违纪士兵押走的时候，忽然百姓们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人群闪开，从远处施施然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汉王。


    
元封身后紧跟着的，是赫敏和李明雪，关于这两位尊贵女子的传说早已在洛阳城内传遍，但百姓们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两位女将风姿各有不同，在民间也各自拥有自己的粉丝，此时面对百姓们的欢呼，两人俱都是换上最美丽的笑容，频频招手，展现风采。


    
汉人的大家闺秀讲究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皇族女子，更是平头百姓一辈子连影子都见不到，如今一见就是两位王妃娘娘，一个翠羽黄衫英气逼人，一个气度万千风华绝代，相貌本身就没的说，气质更是凡人难以企及。


    
“啧啧，你看李娘娘，飒爽英姿真赶得上花木兰了。”


    
“李娘娘是好，不过比女王陛下还差一点点，你看人家那气派，就是穆桂英再世！”


    
百姓们唧唧喳喳的议论声传到好再来二楼上，清秀小乞丐不由得一阵黯然神伤，看看那两位“娘娘”，再看看自己一身补丁摞补丁的乞丐服，眼泪差点就出来了。


    
“咳咳，代帮主……”旁边一位八袋长老轻轻提醒了一下，小乞丐这才一抬袖子，擦干了眼中的泪，抬头望向街中那位英气勃勃的汉王。


    
此时元封正好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好再来的窗口，四目短暂相对，但只是惊鸿一瞥就过去了。


    
清秀乞丐满心期望化为乌有，恨恨的坐下，暗道：“京城就放我鸽子，现在又装着不认识我，哼，有你后悔的时候。”


    
伸手抓过盘子里的鸡腿，恶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7章 非一般的婚礼


    
众位丐帮长老也已经看到元封，对于汉王的英姿，他们亦是赞不绝口，但是转而发现代帮主的表情不对头，其中一些长老不禁生疑起来。


    
说起这位年纪轻轻的代帮主可是一位传奇般的人物，去年秋天在开封府才新加入丐帮，不过人家可是老帮主的关门子弟，小家伙足智多谋，脑袋瓜转的飞快，经她指点的乞丐，往往都能赚的盆满坡满，又是个小酒篓子，和老帮主很是投缘，一老一少喝酒吃肉侃大山，不亦乐乎，忽悠来忽悠去，竟然忽悠的老帮主把大位子都传给她了。


    
众位长老自然是不服气的，可是丐帮的管理从来不是少数服从多数，而是帮主独裁终身制，老帮主说啥都是成立的，他就是想把位子传给一条狗，理论上也是可行的，所以这位连一个袋子都没混上的末流小乞丐居然成了天下第一大派的帮主，尽管在众位长老的强烈要求下，前面加了个代字，不过这位子基本上算是坐实了。


    
因为这丫头的身份实在不简单，她的师父是丐帮第二十代掌门，她的爹爹是在民间享有极高赞誉的大清官柳松坡，同时她又和当今正在争夺天下的汉王相熟，这三个因素加起来，就没有人能赶得上。


    
另外，柳代帮主的智慧也不是盖的，指点小乞丐如何能多要钱那只是毛毛雨而已，玩起人际关系来人家也是行家里手，人家说了，自己毕竟是个姑娘，也不算真正的武林中人，这帮主位子只是暂代而已，等天下太平之时自然会将大位子传给某位长老。


    
如此一来，本来还齐心协力反对柳迎儿的长老们便分裂了，有些脑筋比较活的长老转而支持她，另一些人也渐渐被代帮主的睿智和大局观所折服，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敬佩她的。


    
中原武林，丐帮弟子最多，号称天下第一大派，和少林武当那些一流的名门正派一样，丐帮子弟也有着强烈的参政欲望，尤其是在这种改朝换代的时刻，如果不趁机捞一把，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讨饭袋子。


    
前段时间少林寺被官府一把火烧了，死了几百个和尚，不过人家这叫置于死地而后生，只要火种在，定然春风吹又生，现在少林寺老牛逼了，组织了僧兵营，和尚都挂着副将千总的头衔，走路带风，眼高于顶，对于武林同道爱答不理的，为啥，人家和汉王关系近啊，据说汉王效仿当年李世民，特许少林寺和尚喝酒吃肉呢，这帮花和尚可得了理了，奉旨破戒，你奈我何。


    
少林寺的成功案例在前，不由得丐帮人士不眼热，试想一下，汉王也发面金牌给丐帮，讨饭的时候把金牌拿出来一亮，老子奉旨讨饭，谁敢不给？要包子不敢给油条，要银锭不敢给钱串子，那多牛逼啊。


    
汉王问鼎天下，这才多久光景就占了半壁江山，杀贪官，分田地，大败西征军，刀斩楚亲王，何等的威风，何等的潇洒，天下武林人士纷纷来投，只是苦于报国无门，想要达到和少林寺那种境界，太难。


    
唯有丐帮的优势可以与少林寺相提并论，少林寺有纪律严明武功高强的僧兵，丐帮有遍布天下的情报网，而且人力成本极低，又有家法帮规约束，工作效率很高，配合汉军争夺天下，那是大功一件。


    
事实上丐帮已经这样做了，周军的兵马调动，粮草囤积，甚至官员生活起居，家庭住址，有几个小老婆，在外面又没有外室，都打探的清清楚楚，汉军得到情报，自然百战不殆，目前汉军已经和丐帮有了千总——八袋长老级别的联系，至于更上一层的关系，就要看这次洛阳之行了。


    
汉王大婚，作为天下第一大帮当然要来道贺，所以柳代帮主和帮内一些实力派人士来到洛阳，今天刚进城就遇到打架，然后又见到了汉王，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丐帮能有如此成就，全在于代帮主的英明决断，所以各位长老对她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可是代帮主曾经自称和汉王很熟，是哥们，但看这个架势似乎两人不认识啊。


    
长老们的疑惑被柳迎儿看出来，她恶狠狠地摘下头上的破帽子摔在桌子上，露出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凶巴巴的说：“吃饭！”说着继续猛啃鸡腿，啃着啃着眼泪却掉了下来，啪啪的落到盘子里。


    
长老们发了傻，堂堂的丐帮掌门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哭鼻子，这也太没面子了，他们赶忙挪动座位想把柳迎儿挡住，没想到却引起了坐在二楼另一侧的一位客人的注意。


    
那位相貌平平，客商打扮的食客瞧了一眼柳迎儿，心中砰然一动，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影图形看了两眼，暗自惊道，格老子的，竟然被我逮到这么一条大鱼，咱们河南锦衣卫可算能露一回脸了。


    
兴奋完了才发觉不对头，这位通缉要犯的身边，坐着的那老几位可都是功夫高深的练家子，肩膀上横七竖八披着袋子，最少的都是七条！


    
乖乖，丐帮首脑大聚会啊，只有柳小姐身上没有袋子，不过她的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一看就是丐帮的服装，还有斜倚在桌子边的那根绿莹莹的棍子，老天啊，难不成这丫头就是新近晋升的丐帮第二十一代掌门？


    
这名小锦衣卫实在按耐不住激动地心情，拿着酒杯的手都在哆嗦，这情报简直太重要了！自己马上就能升官发财了！


    
调集人马缉拿钦犯自然是不可能的，锦衣卫虽然牛气，但是真正的好手却没几个，这里又是沦陷区，真要集中几十个快手，首先未必能干得过这些丐帮长老，惊动了汉军可不是玩的，万一把河南的情报系统给砸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小锦衣卫尽量不去看柳迎儿那边，匆匆结了帐下楼走了。


    
江湖人士打架斗殴是因为门派之争，意气用事，而羌军和西夏军的冲突则纯粹是因为为自家主人愤愤不平，但是这种情况实在恶劣，敌军未退就先内乱，绝对容不得。


    
处理这些军务，元封向来铁面无情，该杀就杀，该罚就罚，闹出人命的一定要追查元凶，没犯上命案的，就打军棍，该打多少打多少。毫不含糊。


    
本来臣子们还担心此举会影响元封和两位未来妃子的关系，女人都是不可理喻的动物，万一醋劲上来，带兵回家不玩了，汉军可就歇菜了，但是让他们欣慰的是，元封绝对是一个强势的男人，他分别和赫敏、李明雪二人谈了一次，一切事情便都解决了，两位女将各自约束人马，整顿军纪，决不许斗殴事件再次发生。


    
而且，婚期依然定在二月二。


    
至于元封到底和两个女人说了些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


    
……


    
二月初二，汉王行宫，张灯结彩鼓乐齐鸣，到处都悬挂着红绸子，红灯笼，连站岗的士兵都穿上了簇新的红色战袍，来往宾客也都身着吉服，彬彬有礼。


    
各处军营也都是张灯结彩，杀猪宰羊，犒赏三军，洛阳城内，到处响着鞭炮声，老百姓欢天喜地，奔走相告，汉王成亲了。


    
汉王的这场亲事，礼仪规格很不好安排，他是前朝太子，目前因为尚未平定全国，所以暂时加冕为汉王，按说应该是皇储的规格，但是洛阳城条件有限，再加上迎娶的这两位女子身份也比较特殊，所以连饱读诗书的文臣们也犯了难，最后李善长拍了板，不用遵循旧制，爱咋地就咋地吧，图个热闹就行。


    
所以这场婚礼很亲民，很热闹，基本上和老百姓家娶媳妇差不多，新郎穿着红袍子，横披十字，骑着白马前去接新娘子，然后带回府邸，拜堂成亲，送入洞房，喜宴开席，只不过这些过程都要比寻常人家放大数倍而已。


    
方圆几百里内的戏班子、唢呐锣鼓班子吹鼓手，轿夫杠快，厨子裁缝，全都汇聚到了洛阳，一时间鞭炮和红布、白酒都脱销，洛阳城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四下里赶来的百姓们争先目睹汉王的风采。


    
汉王先去了城外羌军大营接赫敏，然后又去了西夏大营接李明雪，这也是经过协商的，毕竟赫敏和元封认识在先，理应先娶，而李明雪已经和元封有了夫妻之实，占了便宜在先，所以也不和她争。


    
两女碰面，姐妹相称，然后三人一同进入洛阳，一路之上警卫森严，西凉军统司也在严密防范之中，所有沿街的楼房都安排人手监控，神箭手于虎亲自拿着宝雕弓在高处警戒，以他专业的目光注视着每个可疑的角落，于虎并不是个将才，但是做侍卫统领却是相当的优秀。


    
当新娘子出现的时候，洛阳百姓们惊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因为这两位新娘子居然都不坐轿子不蒙盖头，而是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这也……太另类了。


    
百姓们纷纷窃窃私语，不蒙盖头也叫娶媳妇么？


    
只有李善长捋着胡子偷笑，老头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赫敏是王，元封也是王，李明雪实力差点，也是位长公主，在元封并未称霸中原之前，和人家是平起平坐的，人家凭什么嫁给你当小媳妇？


    
所以，这场婚礼只是结婚而已，一场平等的婚礼，没有男婚女嫁，只是成亲。


    
能为一般人不为之事，这位汉王，非等闲啊。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8章 意想不到的客人


    
汉王的这场婚礼别具一格，既保持了皇家气度又充足做到了亲民，整个洛阳城被红色的海洋淹没，家家户户用红布装饰门厅，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红绸子，红布匹、红纸、甚至红色的颜料都脱销了。


    
本来洛阳城的大街肮脏不堪，垃圾污水，牲畜粪便到处横流，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现在统一用黄土垫道，道路两旁还用篮子装着石灰印出一个个白色的圆形印迹，看起来整齐划一，干净美观。


    
老百姓都穿上过年的新衣服，欢天喜地的围在道路两旁看新娘子，按说一般王爵成亲，平头百姓是别想凑热闹的，早就被官兵撵到一边呆着去了，不但不让看热闹，还得借着这个由头狠狠勒索一把百姓们呢，现如今汉王爱民如子，体恤百姓，那些红布、红灯笼、大红的囍字都是官府出钱，老百姓一个大子儿也不用掏，而且还能每户免费领取一斤猪肉，两斤白面呢。


    
街上执勤的汉军士兵，全都是专门挑选出来的高个子，雪白的范阳毡帽，上面缀着簇新的红缨子，大红色的战袍，粉底皂靴，一手叉腰，一手扶着大枪杆子，那些大枪也都是新刷的朱漆杆，火红的枪缨子，雪亮的枪尖，再加上彪悍的战士，那叫一个精神。


    
汉王的迎亲队伍足有三千人，光是护卫骑兵就有九百九十九名，一水的银盔银甲亮银枪，战马脖子上扎着大红花，骑士们也是披红挂彩。然后是三百名穿着崭新号坎的乐师，全是精心挑选的好手，师傅们鼓着腮帮子可劲的用唢呐吹奏百鸟朝凤等民间乐曲，又有六百名杠快，抬着三百口朱漆大躺箱，盖子都敞着，露出里面的绫罗绸缎等陪嫁物，其实也就是意思一下，汉王成亲那还在乎这些玩意。


    
队伍来到行宫前，汉王下马，顿时三声炮响，这可不是民间的那种大爆竹，而是货真价实的铜质行营炮充作的礼炮。


    
礼炮足足装了一斤火药，前面塞了刨花和红纸做填充物，三声炮响，震耳欲聋，吓得那些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和娃娃们一大跳，有那胆小的居然吓得哇哇直哭，转而又被漫天飘舞的刨花和纸屑逗乐，飘飘洒洒的好像下雪一般，这种奇景大家还是头一次见。


    
汉王领着两个新媳妇进门了，按照民间习俗在地上摆了火盆，盛着大红枣和桂圆的篮子，若是寻常人家的媳妇，要蒙着红盖头在伴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的跨过火盆和篮子，象征着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以及早生贵子，两位异族新娘可不是那种十七八岁的羞涩少女，李明雪手底下人命何止百条，赫敏也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两人谈笑风生间豪迈的跨过火盆和篮子，进了正堂，只留下满院子目瞪口呆的宾客。


    
堂上此时已经是高朋满座，都是方方面面的头面人物，其中最尊贵的当属汉王的生母，当今的真太妃娘娘。


    
吉时已到，大司仪李琪高声宣布仪式开始，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在拜高堂的时候，真太妃激动的不停抹眼泪，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众臣也都唏嘘不已。


    
礼成，两位新娘送入洞房，真太妃也退场歇息去了，只留下元封招呼客人，他大手一挥：“开席，大家吃好喝好。”


    
一声令下，洛阳全城的筷子和酒杯都开动了，不管是百姓家庭，还是城外军营，在这一时刻都举起了酒杯，大街小巷间都摆满了流水席，百姓家的桌子板凳杯盘碗筷，官家发的酒肉菜蔬白面大米，猪头肉，羊肉、大鲤鱼，白面馒头肉馅饺子，可劲的上，老百姓们敞开了吃，吃不完的还能带走，人们欢天喜地，开心的嘴都合不拢，家犬满地乱走，在桌子底下拱来拱去捡骨头吃，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地不得了，比过年还开心。


    
军营里也是如此，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酒比肉消耗的要多得多，汉王与西夏公主和羌国女王联姻，本也不是单纯的政治婚姻，而是你情我愿，天作之合，将士们如何不尽展笑颜，普通小兵不能串席，将军们可是每个营来回的窜，汉军、羌军、西夏军的中高级军官们欢聚一堂，都是直爽武人，喝起酒来豪气冲天，几大碗酒下肚便尽弃前嫌，称兄道弟了。


    
……


    
行宫中的酒宴便斯文了许多，因为有资格在这里宴饮的都是高级官员以及社会各界的头面人物，本地士绅，帮派掌门，以及从全国各地前来道贺的各路义军代表。


    
若想夺取天下，没有读书人的支持是万万不行滴，自古以来读书人的抱负就是修身治国平天下，将一生所学货与帝王家，至于当皇上的是姓张还是姓刘，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没有区别，汉王占领河南以来，一直礼贤下士，善待读书人，加之周王朝的统治期很短，还没有形成稳固的忠诚，所以不管是致仕的前大周官员，还是赋闲在家的进士举人，亦或是那些怀才不遇的酸秀才，都归顺了汉王。


    
读书人对于政治有着天生的敏感，而那些江湖人士则纯粹是为了在乱世中分一杯羹，少林和丐帮都派了规模宏大的代表团前来道贺，武当和昆仑、崆峒、青城、唐门等武林中坚实力派也纷纷派出帮中有分量的大弟子前来贺喜，至于什么海沙帮、巨鲸帮、五虎断门刀等不上台面的小帮派也来了人，当然他们没资格登堂入室，只能在外围帮衬一下。


    
还有一些极为重要的客人是各路义军代表，自打元封在陕西竖起反旗以来，天下已经大乱，江南有太湖水寨和姑苏夏家组成的义军，打的也是汉旗，闽粤一代也有打着汉军旗帜的义军出现，至于各路趁乱而起，浑水摸鱼的义士们，更是多如牛毛，如今是遍地烽烟，群雄并起啊。


    
元封换了一身绯红的蜀锦战袍，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中捧着托盘和酒壶，元封虽然是汉王身份，但是丝毫不摆架子，亲自来向宾朋们敬酒，对士绅们，他彬彬有礼，谈笑风生，对武林豪杰，他应对自如，时不时还和人家划两拳，说两句江湖切口啥的。


    
元封满面春风一路走来，连院子里的客人都敬了，他走到一张桌子前，桌子边坐着的八个人全都诚惶诚恐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各位好汉是哪个堂口的？”元封含笑问道。


    
“回王爷的话，咱们是浙西海沙帮的兄弟，鄙人就是帮主王四喜。”一个膀大腰圆的虬髯汉子闷声说道，这就要离座给元封磕头。


    
“哎，江湖男儿，膝下有黄金，今天来的都是我兄弟，千万别弄这个，见外了。”说着，元封一把搀住了王四喜，王帮主也是浙西响当当的一条汉子，尤其以力大闻名，可是在元封一搀之下，竟然跪不下去了，他心中暗道，看来汉王绝非浪得虚名啊。


    
“来，我和王帮主干一个。”元封拿过一杯酒，和王四喜手中的海碗碰了一下，又对其他海沙帮众举了一下：“兄弟们，都干了。”


    
元封一饮而尽，抱抱拳，走了，海沙帮的兄弟们却都感动的呜呜的，王四喜更是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人家汉王是什么身份，前朝太子，金枝玉叶，将来的皇帝啊，居然和自己这样一个末流的江湖粗人干杯，这份恩宠，世代也不敢忘啊。


    
王四喜将那个和汉王碰过杯的海碗认真的藏了起来，郑重的说：“以后这就是咱们海沙帮的镇帮之宝。”


    
元封和每一桌客人都干了一杯，又特地和少林寺的现任主持永信大师干了三杯，本来出家人是不能喝酒的，但是少林寺是个特例，永信大师是知客僧出身，更加会变通，两人干了三杯，执手唏嘘话当年，元封又大大抚慰了永信一番，承诺平定天下后拨款重修少林寺，并且帮德海大师塑金身。


    
又应酬完了一拨客人，元封终于来到偏厅，这里的客人比较特殊，是来自于各地的义军代表，虽然现在大家有着共同的敌人，但大周覆亡之后，元封将不得不面对这些人的挑战。


    
乱世出英雄，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侍卫推开门，元封迈步走了进去，忽然一人迎面挥拳打来，元封一惊，竟然硬生生受了这一拳，然后也重重在对方胸前擂了一锤：“老六，你还活着！”


    
那人正是当年十八里堡的结义兄弟林濂江，十三太保中的老六。


    
西凉被围之时，林廉江和大诗人马致远一起前往中原请求救兵，救兵是来了，可是老六却一去不复还，天下之大，何处去找失踪的兄弟，元封也曾让军统司在中原到处寻访，仍然一无所获，本以为这兄弟已经死了，哪知道今天竟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这如何不让元封惊喜，老六的到来，是至今为止最好的结婚礼物。


    
“老六，这些年你在哪里过的，怎么音讯全无？”


    
林廉江却不答话，后退一步，撩袍跪倒。朗声道“臣，闽粤汉军大都督、太子太保、一等越国公胡大海麾下左营总兵官林廉江，参见太子殿下！”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59章 洞房花烛夜的一碗拉面


    
元封赶忙将林廉江扶起，欣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兄弟是殊途同归啊，好，好，好！”


    
太子殿下竟然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心中之高兴，林廉江也是两眼微红，感慨万千，只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两人连干了三杯，元封又和他说了几句，这才移步走向下一桌。


    
又敬了几杯酒，元封借故不胜酒力来到花厅暂歇，脸上的兴奋颜色退去，命人将李琪传来。


    
李琪一进花厅就觉得气氛不对，汉王脸上表情平淡，若有所思，李琪赶忙躬身道：“主公何事？”


    
元封淡淡的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不要瞒我，务必第一时间通报。”


    
语气虽然不重，但是分量不轻，李琪赶忙跪倒：“主公，闽粤汉军是最近才起兵的，臣也是昨日才得到消息，林总兵也未曾告知和主公有此渊源，加之主公日理万机，所以臣疏忽了。”


    
元封点点头：“知道了，下不为例，越国公胡大海是怎么回事？”


    
李琪道：“回主公，胡公爷亦是跟随先帝起兵的老帅，变乱之后不知所踪，如今胡公爷与诚意伯在闽粤起兵，胡公爷为帅，诚意伯为军师，号称战船千艘，精兵十万，有他们在南方牵扯周军水师，复汉大业有望矣。”


    
“哦，我明白了，闽粤方面必须接受汉王府的节制才行，具体事宜还要你们去谈。”


    
“主公放心，胡公爷与诚意伯都是先帝的嫡系，自然会追随主公，不像那江南汉军，虽然也打着反周复汉的旗帜，但却是另立门户，别有所图。”


    
元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江南汉军是由太湖水寨和姑苏夏家联合而成的武装力量，在江南一隅实力颇强，周军屡屡进剿皆以失败告终，但是他们却和元封不是一朔，人家打的是前朝长公主的旗号，这位所谓的前朝皇帝的大女儿自然就是江南名闻遐迩的天之骄女夏沁心，当然现在已经更名为刘沁心。


    
当年的武帝爷爷可是个有名的情种，沾花惹草，处处留情，光是遗腹子就有七八个，假作真时真亦假，谁知道这里面有几个是真的，几个是假的，这年头拉大旗作虎皮的人多了，元封作为正朔，也是实力最强的一系，对于其他打着汉旗的义军也是尽量拉拢，现在主要的敌人还是周军，等将来抽出手来，就要对付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兄弟姐妹了。


    
元封本来是个孤儿，突然之前有了母亲，又有了一个胞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是慢慢的兄弟姐妹越来越多，让他不胜其烦，所以他才会问闽粤方面的立场，倘若他们也供奉一位太子出来，是敌是友还很难说，偏偏林廉江还是那边的人，元封可不想出现兄弟兵戎相见的情景。


    
再者说了，就算都是当年先帝的嫡系手下，也并非铁板一块，比如李善长和汤和的关系就近一点，徐达自成一派，胡大海背后的人应该就是诚意伯了，他们俩未必能和李善长尿到一个壶里去，如何整合这些资源，将他们拧成一股绳，元封面临的问题还很多。


    
这些都还好说，关键就是江南汉军，实力相当强大，不但有数量可观的陆师，还有犀利的水师炮船，更有夏家强大的经济力量作为后盾，经过元封的谋士们分析，夏家的丝绸布匹生意其实只是他们第二位的产业，他们最大的产业是海运！


    
夏家暗地里掌握的船只水手和资源，难以计数，周朝重视海洋贸易，民间船舶制造业发达，能通东西南洋的船队不计其数，海上贸易的发达必然引起海盗的猖獗，为了对付海盗，远洋船上通常配备火炮火箭等兵器，货船随时可以变成战舰，水手也可以随时变成水军。


    
为了打击张九四的统治，动摇大周的根基，元封和夏家的合作一直在继续，从朝廷中枢窃来的秘密情报源源不断的传给沐英，这才导致了江南周军的屡战屡败，夏家日益壮大，眼看就要有养虎为患的意思了。


    
想到那位曾经和自己有些暧昧之情的夏大小姐，元封不禁苦笑起来，自古帝王家是没有亲情的，当面临皇位之争的时候，即便是父子兄弟都会反目成仇，更何况是这种真假莫辨的兄妹姐弟。


    
即使夏沁心不和自己为敌，也难保她手下那些大将会听她的，真要到了那一步，自己将如何面对？


    
元封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漫天火焰的夜晚，夏沁心和自己携手奔跑在京城南门外，共同在扬州乡下养伤的那些日日夜夜，他不禁暗自叹气，但愿永远不要出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


    
武帝遗书里面有一句话说得好，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现在正是大家共同从张九四手里抢天下的时候，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考虑吧。


    
大喜的日子，不能老想着这些烦心的事儿，元封喝了两杯醒酒汤，拍拍李琪的肩膀：“李兄，走，咱们出去喝酒。”


    
出了花厅，来到院子里，几十张大桌子旁，数百豪杰正在开怀畅饮，看见汉王出来，大家一同站起，举杯恭贺汉王，元封也举杯对饮，正当他一仰头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但只是惊鸿一瞥，再去看时已经没有了踪迹。


    
难道是她？元封不禁狐疑起来。


    
……


    
柳迎儿一袭男装，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一杯杯喝着闷酒，意气风发的新郎倌在人群中穿梭，却始终没有看到她。


    
我爱的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柳迎儿唯有一醉解千愁，虽然她天生好酒量，但是对于伤心的人来说，一杯就醉了，看着帮主苦楚的样子，几位长老也猜出了其中缘由，不过他们却无从劝解，只好陪着代帮主一醉方休。


    
……


    
天色渐渐晚了，循规蹈矩的士绅们先行告退，然后是各怀鬼胎的各方使节，最后还余下几桌子的客人在猜拳行令，空的酒坛子东倒西歪，躺在桌子底下鼾声震天的人也有好几个。


    
柳迎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望着夜幕下闪烁摇曳的大红灯笼，心中苦楚又起，爹爹被放逐，自己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和这些粗莽江湖豪客们周旋，其中的艰辛谁能知晓，想着想着满肚子的酒水就化成了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酒碗里。


    
“酒呢，我还要喝！”醉醺醺的柳迎儿嚷道。


    
“帮主，您已经喝了一坛子了，却粒米未进，不能再喝了。”长老们劝道，柳迎儿沧然一笑，也不强求，起身离席，踉踉跄跄的往后院走去。


    
一位长老担心柳迎儿的安全，赶紧拿起打狗棒欲追过去，却被另一位长老拉住，悄悄道：“帮主心里有事，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帮主一个人……”


    
“鲁长老，这里是汉王府，不会有问题的，你若是不放心，咱们可以远远跟着，暗中保护。”


    
春寒料峭，已经是掌灯时分，空荡荡的汉王府里，警卫也都撤岗了，四下里一片静悄悄，唯有后宅传来隐约的丝竹之声。想必心急的新郎已经和两位新娘子共赴巫山了，想到这里柳迎儿就满心酸楚，她走到一棵树下再也忍不住了，抱住大树哇哇大哭，然后一阵狂呕，将满肚子酒水倾巢倒出，实在吐不出来了，就吐黄水，眼泪鼻涕酸水一起往外冒。


    
忽然一只手放在柳迎儿背上，轻轻帮她敲打着，柳迎儿一转身，赫然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此时的她已经心力交瘁，再加上空腹喝酒，惆怅满怀，竟然一下子昏迷过去，幸亏那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起。


    
远处树丛中，鲁长老就要窜出，被李长老拉住：“且慢，你看清楚点，那是汉王！”


    
“啊，原来帮主真的和汉王很熟啊。”


    
“废话！岂止是熟，哼，今天本来新娘子应该是咱们帮主的。”


    
“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闪吧。”


    
说着，李长老拉着摸不着头脑的鲁长老悄然离开。


    
……


    
柳迎儿慢慢醒转过来，眼睛还闭着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浓郁芳香，沁人心脾，食欲大动，她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身处一间豪华典雅的书房，几上点着一根红蜡烛，自己正半躺在湘妃榻上，身上盖着一件大氅。


    
柳迎儿一惊，迅速摸了摸衣服，还好没有动过的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寻着香气望过去，桌上竟然摆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牛肉拉面。


    
清澈的牛骨头汤，白而薄的白兰瓜片，红通通的辣椒油，翠绿的香菜和蒜苗，淡黄色爽滑劲道的细面条，和切成薄片的干牛肉，一双竹筷，一碟辣油，一壶香醋，井井有条的摆在桌上。


    
柳迎儿什么都明白了，眼泪哗的一下夺眶而出。


    
那年元封十五，柳迎儿九岁，两人因为一碗兰州拉面而结缘。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0章 齐人之福不好享


    
“砰”茶杯摔在坚硬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顿时化为晶莹剔透的飞花，根据内务府不完全统计，最近三个月来皇帝摔碎的杯具餐具已经不下三十套，这些瓷器都是极其珍贵的上品，御用官窑一年也烧不出多少来，一套瓷器中摔碎一个，整套就废了，为了降低损失，内务府不得不偷偷将皇帝御用的瓷器换成了不太值钱的那种。


    
这一次皇帝暴怒是因为反贼刘元封在洛阳大婚，官军已经坐视不管，按兵不动，任由他从容不迫的将婚事办完，而且还办的风风光光，这简直等于打皇帝的脸。


    
“蓝玉在干什么！他是不是还想送一份贺礼啊！”皇帝冷冷的喝道。


    
御书案上摆着的是前线送来的密报，皇帝刚刚翻开的就是内厂的秘密奏折，内厂有自己的通信渠道，采用飞鸽传书，密语书写，传递速度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这样做是出于让皇帝掌握先机的原因，虽说皇帝表面上摆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架势，但是对于西征军的监控一点也没放松。


    
太监们战战兢兢不敢说话，龙颜震怒，可不是几个茶杯能发泄完怒气的，但又不能立刻对远在河南的蓝玉做什么，只能拿太监们撒气，上回楚王战死的消息传来之后，皇帝的脾气就明显变坏，借故杖毙了三个太监呢。


    
怒归怒，皇帝还是继续翻开了下一份秘密奏折，这是锦衣卫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皇帝看了之后，脸上的阴郁之色更加浓厚了，不过却并未摔茶杯，而是冷笑了两声：“好一个柳迎儿，柳松坡就教出这样的女儿！来人啊，传曹少钦。”


    
锦衣卫密报上说，钦犯柳迎儿已经成为丐帮中人，并且人在洛阳，看来已经和伪汉沆瀣一气了，本来有可能成为皇妃的女子，竟然和仇敌搞在一起，如何不让皇帝恼怒，这种恼怒远比楚王战死，蓝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的更加强烈，因为，这是在打皇帝的脸。


    
曹少钦很快赶到，此时皇帝已经暂时按下了怒火，只是交给曹少钦一道命令，速派得力人员前去岭南缉拿柳松坡，押解进京交付有司问罪。


    
曹少钦并没有问为什么，接了圣谕刚要下去，皇帝又开口了：“老曹，蓝玉的家人要照顾好，保护好，可别弄丢了人。”


    
“遵旨。”曹少钦顿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看来蓝玉的西征大将军的位子坐不了多久了……


    
“老曹，陪朕到御花园走走。”皇帝忽然说道。


    
君臣二人来到御花园，今天是二月初二，还是乍暖还寒的天气，京城昨日下了一场春雪，江南的雪花细小微弱，此时已经化的差不多了，唯有假山石头上还残留着一些雪痕，御花园中，草木还未从严冬的蛰伏中苏醒过来，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枝桠，天也是阴沉沉的，晦暗萧瑟。


    
皇帝在前面背着手慢慢的走着，曹少钦在他身后一步半左右紧紧跟随，身子微微弯曲，眼神紧随着皇帝的目光，诚惶诚恐，小心翼翼。


    
在整个大周朝廷中，能和皇帝如此亲密之人唯有曹少钦，那些大臣虽然也会阿谀奉承，但终究和皇帝是君臣关系，而非老曹这般纯粹就是皇室奴仆，家奴自然要比臣子亲近和值得信任。


    
“老曹，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皇帝登上假山凉亭，望着远处金碧辉煌鳞次栉比的宫阙问道。


    
虽是春寒料峭，曹少钦背后的冷汗还是下来了，他怎敢妄自评价皇帝当得如何，身为皇家最忠实的仆人，他太了解皇帝的脾性了，若是奉承他说什么千古明君，皇帝八成是淡然一笑，认定你是个言不由衷的小人，若真是正儿八经的评价皇帝这儿干的不好，那里干的不对，更是找死的做法。


    
所以曹少钦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他说：“奴婢只知道一心为皇上办差，就算皇上让奴婢立刻去死，奴婢也毫不含糊。”


    
皇帝扭头看了一眼曹少钦，面无表情道：“你说的是真的？”


    
“奴婢一个废人，得皇上恩宠至此，虽死无憾，绝无虚言。”曹少钦信誓旦旦道。


    
“那好，你现在就去死吧。”皇帝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柄金镶玉的精美袖珍火铳丢到曹少钦面前。


    
沉甸甸的火铳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曹少钦一下就愣了，眼睛盯住火铳的象牙手柄，脑子迅速的转动着，难道是害死淑妃那件事被皇帝知晓了？亦或是自己贪墨了远超国库的巨量金钱的事情被查出来了？


    
一滴滴冷汗落在地上，曹少钦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他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是在皇帝面前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皇帝很精明，召见他的时候，身旁侍卫的人都是锦衣卫，召见文海的时候，身边之人都是内厂番子，曹少钦虽然是内厂提督，但一点武功也不会，真要打起来，恐怕还不是戎马出身的皇帝的对手。


    
忽然，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皇帝嘴角的一丝笑意，曹少钦一咬牙，毅然抓起火枪，顶着自己的胸膛，眼中带泪道：“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陛下，来生奴婢还要为您效犬马之劳！”


    
说着便扣动了扳机，“啪”


    
的一声轻响，击锤打在火蛅上冒起一团火花，但并未有弹丸射出，这只是一柄空枪罢了。


    
皇帝发出爽朗的大笑，彷佛做了恶作剧的孩子，拍着曹少钦的肩膀道：“哈哈哈，老曹，你真是朕的好奴才。”


    
曹少钦大口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也陪笑道：“皇上，您也吓死奴婢了。”


    
闹了这一出，皇帝的心情好了许多，曹少钦心里也明白，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恐怕又稳固了几分，皇帝命人传了酒菜，就在亭子中摆开，曹少钦站在一旁伺候，这凉亭是用白铜铸造，下面烧了炭火，所以外面寒冷，亭子里却是温暖如春，皇帝一边喝酒，一边和曹少钦探讨着朝中的人事任免，有了刚才的考验，曹少钦的话自然分量又重了一些，谁可以重用，谁要限制使用，谁不能用，老曹的意见很重要。


    
……


    
洛阳，汉王府的书房内，柳迎儿正捧着一口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海碗，吸溜吸溜的喝汤，元封笑眯眯的坐在一旁问道：“怎么样，还算地道吧？”


    
“汤还差点，该用牛肩胛骨熬，面条细事够细了，但是不够筋斗，牛肉片切的不够薄，芫荽不新鲜，还有这白兰瓜，分明是拿萝卜冒充的。”柳迎儿品头论足，俨然是兰州拉面的行家，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她将一大海碗的面条吃了个精光。


    
元封很纳闷，时隔半年不见，柳迎儿似乎变了个人一般，毫无淑女风范，饭量奇大，将这么大一碗面条全扒进肚里不说，还像个最粗俗的乡民一般呱唧嘴，吃完之后把筷子一丢，拿袖子一擦嘴巴，打了个饱嗝。


    
昔日的大家闺秀，竟然变成了市井小民，想来这段时间柳迎儿一定经历了某些巨变，元封奇道：“迎儿，你……”


    
“我？你还好意思问呢，你可把我害惨了，若是当初带我一起走，啥事也没有，你个狠心的放我鸽子，结果人人都来欺负我，杨峰个无耻小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就不提了，皇帝老头也想打我的主意，真他妈的！若不是我聪明，恐怕就被老东西吃了嫩草了。”


    
“你知道为啥我饭量这么大么？那是饿怕了，我离家之后随身钱财被偷，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能想象那种情况么？”说着，柳迎儿的眼泪又下来了。


    
元封无语，柳迎儿所受的磨难从她的改变就能看出，值得庆幸的是一直以来她能凭着聪明机智化险为夷，甚至进入到汉王府中，可见此时她的身份已经不一般了。


    
“迎儿，你是跟谁进来的？”


    
“跟谁？应该是他们跟我进来的才对，如今本小姐是丐帮第二十一任代帮主，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不过这个代字什么时候能取消，就要看你的配合了。”


    
说道自己的新身份，柳迎儿很骄傲，但是元封却黯然，柳迎儿一介大家闺秀，竟然沦落丐帮，即便是乞丐头子，也是乞丐，再说丐帮中那些人无不是龌龊肮脏面目丑陋行为粗鄙之人，让柳迎儿整天和他们为伍，真是受罪了。


    
柳迎儿昂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元封却只是期期艾艾道：“你……受苦了，以后我都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柳迎儿很不满足，不过面对如此木讷之人，只有主动出击，她粗暴的将元封拉过来道：“借你的肩膀用一用。”然后趴在上面抽泣起来，如此大好机会，元封竟然还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恨得柳迎儿牙根痒痒，狠狠一口咬下去……


    
忽然门外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元封赶忙放开柳迎儿推门一看，只见赫敏愤怒的背影在远去，再一转头，走廊那边正站着李明雪，李大姐也摇着头，拿手指点着元封：“行啊，你。”


    
一时间元封百口莫辩，这齐人之福还真不是好享的。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1章 女王很生气


    
能容忍和李明雪一起拜堂，已经是赫敏顾全大局，做出极大让步后的结果，自打两年前父王驾崩之后，赫敏就成了羌人的女王，掌管着从青海到云贵的广大疆域，杀伐决断，说一不二，她本来的性子就是外柔内刚，和李明雪的外刚内柔正好相反。


    
羌王身份尊贵，可不是什么暴发户，和汉王联姻绝没有攀高枝的感觉，想当年元封还没发迹的时候，若没有羌王赠送的那批羌马，恐怕也不容易混到今天这个局面。


    
若是按照那些头脑简单，脾气火爆的羌人大将的意思，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走各路，也不能让自己女王忍受这种委屈，但赫敏毕竟是上位者，站得高看得远，自己不嫁给元封又能嫁给谁呢，虽然元封现在只是一方诸侯，但不出五年，定会定鼎中原，站在这个高度看问题吗，什么委屈都不算个事儿了。


    
所以她才捏着鼻子答应和李明雪一起进门，但是洞房花烛夜元封一定要先进自己的屋，李明雪到底年龄长些，知道顾全大局，不让元封为难，所以也勉强答应下来，本来一切按部就班进行就可以了，可是半路忽然又杀出来一个新人，如何不让赫敏发飙。


    
天色已经黄昏，宾客们也走的差不多了，按说新郎该进洞房了，可是左等不来，又等不来，本来含羞带喜的心情渐渐变得烦躁起来，赫敏索性出了洞房去找元封，她首先想到的是李明雪那里，可是过去一看，人家也在独守空房，于是两人在行宫里到处搜索，终于在书房发现了这一幕。


    
洞房花烛夜，新郎竟然和另外一个女子卿卿我我，赫敏顿时怒了，话也不说一句，扭头就走，元封一时间呆住，望向李明雪，李大小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点着元封摇头叹气：“你啊你，真不知道说你啥好了。”


    
元封百口莫辩，这事儿也不需要辩解，反正也没冤枉他，柳迎儿迟早是要进门的。


    
在对付女人方面，元封的经验很欠缺，看到赫敏暴走，竟然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李明雪见他那副傻样，无可奈何的一跺脚，紧随着赫敏也出去了。


    
一肚子委屈和怨恨的赫敏抹着眼泪，径直出了行宫，门口的卫士大眼瞪小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不是女王陛下么，怎么洞房花烛夜一个人跑出来溜达，女王的事情他们没权利过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赫敏带着几个横眉冷目一肚子不高兴的女兵渐渐走远。


    
初春的夜晚，风冷如刀，渐渐吹醒了赫敏的头脑，中原有中原的讲究，就算是平常人家多收了三五斗尚且纳妾，更何况元封是汉室唯一的传人，肩负着开枝散叶的责任，他绝对不会只娶一两个女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是有可能的，而汉人的规矩里，女子最大的恶习就是善妒，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自己却因为妒忌让元封下不来台，确实不太应该。


    
道理都明白，但是这股气还是消不掉，回头看看空旷的街道，依然没有人追过来，赫敏不由得又是一阵懊丧和赌气，这个死元封，竟然没追出来，难道不明白女孩子是需要哄的么？


    
赫敏赌气继续往前走，几个贴身女兵气哼哼的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小声说着元封的不是，更让她心烦意乱，屈尊嫁给元封，已经是冒着族中的反对意见坚持而为的，现在又闹成这样，自己两头受气，真郁闷。


    
正生气呢，忽然发现前面街角处有几个人影探头探脑的，赫敏一指：“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干什么的？”


    
赫敏还穿着新娘子的行头，凤冠是取下了，可是身上依然大红霞帔，女兵们也穿着吉服，都没带兵器，此时的洛阳街头，已经行人寥寥，空旷的大街上只有白天留下的鞭炮纸屑，几个妙龄女子就这样大大咧咧走在街头，也是很不符合常理的。


    
所以那几个人听到赫敏的质问，一下就愣了，但只是一瞬间而已，他们迅速从阴暗处窜出来，从三面包围了赫敏，涂了锅底灰的利刃出现在绑着白手巾的右手中，赫敏顿时明白了，这是敌人！


    
对方也是训练有素之人，也不搭话，扑上来挥刀便刺，赫敏身边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见状不妙，急忙上前挡住敌人，一边搏斗一边用羌语大喊：“陛下快走！”


    
但赫敏却并未惊慌失措的逃走，气头上的她正愁找不着发泄场所呢，这几个来历不明的歹人简直就是上天恩赐的礼物，赫敏疾步上前，施展空手夺白刃的功夫抢下一把腰刀，便和那些人厮杀起来。


    
始料未及的是，缠着白手巾的人越来越多，源源不断的从黑森森的巷子里涌出来，他们仿佛已经觉察出赫敏的重要身份，特意分出几个武功高强的人对付她，意欲生擒，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赫敏在干掉三个敌人之后，已经有些应接不暇，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虎啸，墙上跳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刀光舞动，如同白练一般，所到之处血肉横飞，赫敏顿时松了一口气，元封来了。


    
同时赶到的还有李明雪和柳迎儿，两个万人敌，外加一个藏在后面扔黑砖的角色，乒乒乓乓打了个不亦乐乎，形势急转直下，那几十个右臂缠着白手巾的武士施展不开兵力，被打得节节败退，此时巡夜的骑兵也已经赶到，前后夹击将这些贼人包围起来，优势兵力下，迅速将这些贼人生俘。


    
行宫中驻扎的卫队也迅速赶来，狭窄的街道上刀枪如林，灯火通明，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三十来具尸体，另有十几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垂头丧气。他们的服装各异，有商人打扮，文士打扮，还有工匠农夫的短打衣装，所用的兵器也杂七杂八，唯一相同的是右臂上都缠着一条白手巾。


    
赫敏撅着嘴，背对着元封站着，身边一大群赶来的羌军将士，具是一言不发；李明雪在自家铁鹞子的护卫下在一旁抱着膀子看热闹，柳迎儿也是一脸的不相干，若无其事的站着，身后也挺立着几个背着破口袋的龌龊老头，眼中精光稍纵即逝，一看便知是江湖中的猛角色。


    
几声惨叫传来，巡夜将官前来禀告：“主公，都是些硬骨头，死也不愿招供。”


    
元封道：“押回去慢慢审问。”


    
柳迎儿忽然插言道：“他们挑选这个时机出动，定然怀有不可告人的阴谋，断不可等闲视之，必须尽快问出口供，你们不行，不妨让我的人试试。”


    
“你的人？”元封狐疑的看着柳迎儿身后那几个龌龊的老家伙。


    
“对，你们逼供的手法太单调，一点也没威慑力，还是让我们江湖人士出马比较合适，鲁长老，露一手给王爷瞧瞧。”


    
见柳迎儿如此自信，长老们也是一脸的跃跃欲试，于是便同意了鲁长老出手。


    
鲁长老先给汉王施了一礼，然后施施然走了过去，片刻之后就听见杀猪一般的惨叫，有个京城口音喊道：“我说！今夜蓝帅欲夜袭洛阳，我等为前部，城外还有八百精兵，深夜子时举火为号，趁你们不备大开杀戒。”


    
元封一惊，好个阴险的蓝玉，故意示弱，然后派精兵乔装打扮渗透洛阳，竟然走的是千里奔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路子，兵行险着，有一套！


    
据说这八百精兵都是蓝玉的亲兵，战斗力相当强悍，以一当十不是吹牛，毕竟化装渗透到敌人防线后面不是一般士兵能做得来的，今夜是汉王大喜的日子，除了值夜的部队之外，所有军士都放假休息，军中还发了酒肉供他们开怀畅饮，可以说洛阳今夜不设防，蓝玉挑选的时机还真是好，扫平洛阳，八百精兵足矣。


    
按说蓝玉的计划很周密，今夜是汉军最放松的时刻，主帅大婚，春宵一刻值千金，即便发生什么事情，下人也会尽量不打扰他，再加上各营军士都烂醉如泥，此时发动进攻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汉王府中竟然出了这档子事，新郎新娘闹别扭，赌气跑到外面正遇到周军的细作，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都没地方说理去。


    
得知蓝玉的计划之后，赫敏和李明雪都气炸了肺，这蓝玉简直就是成心捣乱啊，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就这样被他破坏掉，这个仇要是不报，死都不甘心。


    
“拿披挂兵器来！”两位女将同时对手下说道。


    
“你准备怎么办？”柳迎儿若有所思的问元封。


    
“知道他们的计划就好办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来了就别想走，我准备将蓝玉的这八百人全留下，就当他的贺礼好了。”元封道。


    
“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你觉得这八百精兵和蓝玉本人，哪个对你的威胁更大？”柳迎儿皱着眉头道。


    
“当然是蓝玉了，解决他是战略问题，解决掉这八百人是战术问题。”


    
“那好，你听我的，借着今天这个事儿，能把蓝玉给阴掉。”


    
“咳咳，你是谁啊？口气这么大。”一旁的赫敏不满的说道，眼睛瞟着柳迎儿，一脸的戒备。


    
柳迎儿淡淡的笑笑，并不解释，元封干咳一声道：“我来引荐一下，这位是丐帮第二十一代掌门，周朝右相柳松坡之女，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的柳迎儿。”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2章 赌约


    
柳迎儿的事迹在大周高层，可谓人尽皆知，放着唾手可得的皇妃身份不要，离家出走浪迹天涯，如此离经叛道的作为，放在一位名门闺秀身上，对比如此强烈，几个月前可是闹得满城风雨。


    
可是赫敏和李明雪生活在遥远的边疆，从未听说过柳迎儿的事迹，只是听说此人是柳松坡的女儿，才浅浅的嗯了一声，因为她俩都知道元封和柳松坡的渊源，想来这位女子和元封也是老相识了。


    
这么一想，也就稍微释然一些了，两位女将本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世俗女子，知道轻重缓急，现在敌军精锐正在城外埋伏，岂是争风吃醋的时候，但是对柳迎儿的海口，她俩却是毫不为意，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就算熟读兵书又能如何，还不是纸上谈兵的料。


    
所以赫敏和李明雪根本没把柳迎儿放在眼里，一厢情愿的把她视作一个柔弱无比，却又喜欢吹牛的富家小姐。


    
赫敏根本连瞧也不瞧柳迎儿一眼，直接对元封道：“到底怎么打，你拿个章程，我和雪姐姐一人一半，把这八百敌军就给包圆了，这些狗贼真够胆大包天的，居然敢趁我大喜的日子来捣乱，今天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说着，还亲昵的拍了拍身边战马的脖子，那是一匹桃红色的胭脂马，高大神骏，双目炯炯，听到主人的话语，很通人性的仰天长嘶了一声。


    
元封道：“不是已经定了吗，柳帮主出谋划策，借此机会干掉蓝玉，咱们按照她的计策行事便可。”


    
“她？”赫敏斜着眼瞟了柳迎儿一眼，柳迎儿不卑不亢，含笑面对，眼神中没有丝毫怯懦忧郁。


    
“既然元封如此信任你，那我就暂且信你一回，若是能出奇制胜，不费刀兵扳倒蓝玉，我就把这个赏给你。”赫敏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枚精美的和田玉佩，在手中摇晃着。


    
“这种玉佩，我家里有很多，女王想打赌的话不妨下个重点的赌注。”柳迎儿道。


    
赫敏嘲讽的笑笑：“不知道柳大小姐眼里，什么才是重注？”


    
“比如你身边这匹胭脂马，我看就挺贵重的，不如就押它吧。”


    
一听这话，赫敏暗自咬牙切齿，这小蹄子眼睛够毒的，胭脂马的父母都是羌马中最优秀的品种，坝上草原赛马大会冠军的后代，赫敏亲自接生，从小喂养大，不但速度迅猛，耐力过人，还极通人性，可谓价值连城。


    
不过此时面子重要，再加上赫敏根本不相信这个小丫头片子能想出什么好计策，于是一狠心道：“好，我就赌红云了！”


    
名叫红云的胭脂马似乎听懂了这句话，不满的叫了一声，硕大的马头在主人身上摩挲着，似乎在闹情绪。


    
赫敏轻轻拍着红云的脖子，道：“那请问柳大小姐押什么？”


    
柳迎儿一举手中的棍子：“押这个。”


    
赫敏嗤之以鼻：“一根要饭的打狗棍，一文不值。”


    
“女王陛下有所不知，这是丐帮掌门人的信物，代代相传的绿玉杖，看起来是根竹棍，其实是一条未经雕琢的玉石，价值不菲暂且不论，谁手中有此物，就能号令五十万丐帮子弟，您说这个东西一文不值却是说对了，它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


    
柳迎儿波澜不惊的一番话，将赫敏噎了个半死，李明雪到底年岁大点，行事沉稳，此时抱着膀子笑吟吟站在一边看热闹，也不帮腔，也不掺和。


    
元封干咳一声道：“好了，现在是打仗，不是玩闹，要不要我在一边说买定离手啊。”


    
柳迎儿道：“殿下，这可不是玩闹，自古以来行伍中立军令状可是常事，今天我和女王陛下打这个赌，也就相当于立军令状了，所要还要劳烦汉王做个见证，到时候别有人耍赖。”


    
元封看看赫敏，后者一脸的不以为然，于是元封道：“好，一言为定，我帮你们做证人！”


    
柳迎儿又道：“还有一条，我的号令你们必须遵守，不能阳奉阴违，否则再好的计策都是白搭。”


    
赫敏冷笑道：“这个自然。”


    
……


    
洛阳城外，荒郊野外寒风呼啸，一片杨树林中，埋伏着八百精锐周军，这些兵将都是蓝玉的亲兵，个个弓马娴熟，膀大腰圆，冷兵器作战，最重要的决定因素就是精兵，这八百精兵的战斗力少说也能敌得过一万缺乏训练的民夫，蓝玉为将多年，深知兵贵精而不在多的道理，所以才将只派了这八百人过来。


    
正所谓兵不厌诈，一方面答应汉军休战的要求，一方面秘密筹划夜袭洛阳，正是汉王大婚之际，洛阳城的防范肯定会有疏漏，届时先混进城去的精壮趁夜色点起大火，偷开城门，八百精兵趁乱杀进城去，突击汉王行宫，杀掉汉军中枢人物，不愁大事不定。


    
这八百精兵乔装打扮，通过各种途径汇向洛阳渗透，中原都是开阔平原，并无天险屏障，汉军防线只能防止大队敌军，对于这种小股化装的敌人根本无能为力，所以竟然被他们混了进来。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但是八百周军人马衔枚，竟无一点动静，夜色中只有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洛阳城。


    
忽然，城内火光冲天，噪杂声远远传来，一个颜面用锅灰涂成黑色的士兵兴奋地回头禀告道：“将军，火起。”


    
“嗯，好，继续监视。”那将军坐在胡凳之上，面色沉稳，颇有大将之风范。


    
士兵继续用千里镜望着，忽然又回头惊喜的低声道：“将军，城门打开了！”


    
忽地一声，那将军猛然站起，翻身上马，拔剑出鞘，低喝一声：“全军上马，突击！”


    
八百精兵齐刷刷的上马，向着洛阳城狂奔而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泥巴和锅灰，形同鬼魅，手中轮着明晃晃的兵器，八百匹战马一起加速疾驰在中原大地上，如同雷鸣一般，倒也震人心魄。


    
可是距离洛阳城还有一百步的时候，偃旗息鼓的城墙上忽然变得灯火通明，无数支火铳、弓弩从垛口后面伸了出来，密密麻麻的枪口让人心里发毛，同时城门也迅速的关闭了。


    
领头的周军大将一勒缰绳，战马前蹄抬起，仰天长嘶，将军大吼一声：“不好，中计了！”可是奔腾的马队很难停下来，依然向洛阳城猛冲，奇袭变成了强攻，周军就一点优势都没有了，只要对方开枪开炮，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百步，正是火器射击的合适距离，城墙上果然开始鸣放枪炮，一时间枪声震耳欲聋，硝烟一片，箭矢也密密麻麻的射了下来，嗖嗖的声音急促而密集。


    
训练有素的周军努力拨转马头，掉头就走，一个个身子藏在马镫里，躲避着弹丸和箭矢的袭击，每个人都是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去管别人。


    
一场奇袭就这样失败了，周军狂奔到三里之外才停下收拢人马，清点残余，八百兵居然还有七百五，这个意外中的惊喜让大家心中一松，好歹没把蓝帅的家底子砸进去。


    
可是领军的参将蓝小龙心中却是狐疑不已，那一轮打击少说也能干翻二百人，怎么只倒下五十人，不过此时他根本没有时间思索了，因为汉军骑兵已经追了出来。


    
失去了突然性，这股周军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不过蓝小龙是不会放任叔父的亲兵营折损在洛阳城外的，他毅然亲自带领留下一百五十人阻击，其余人迅速回撤商丘。


    
……


    
当夜，洛阳城内确实一场大乱，好几处地方起火，据官府宣称，这是因为燃放烟花爆竹不当导致的，但是百姓们不禁奇怪，白天已经放了不少爆竹了，怎么半夜还放，而且那些巨响分明不是爆竹，而是火枪火炮的声音。


    
当夜宵禁，老百姓不许外出，谁也没看到真相，但是对有心人来说，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汉王行宫门口，一所三层的茶楼，靠窗户的座位上坐着两位相貌平平的中年人，一边喝着茶聊着天，一边有意无意的往王府那边看。


    
王府大门口，搭着脚手架，七八个工匠正在粉刷，这大门明明是刚粉刷过，怎么又要粉？细心人仔细看，会看到有些地方已经焦黑，分明是被大火焚烧过的。


    
又过了一会，两顶轿子停在门口，轿子里钻出提着药箱的老郎中，中年茶客眼睛一亮，认出这俩人都是洛阳城内有名的外科郎中。


    
他俩对视一眼，眉眼中都是难以察觉的笑意，会了帐便走了。


    
等他们俩出了茶楼，坐在门口的乞丐也慢悠悠的站了起来，拎着破碗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城内兵营外的大路两侧，坐落着一些简陋的草棚子，卖些便宜的酒水和熏肉，偶尔还会有些粗壮的老娘们陪酒，新兵自然不敢来此鬼混，但是一些关中出来的老兵油子，却经常来此厮混，这些老油条有着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喜欢吹牛，但是十句里面怎么也会有两句是真的，稍微有点分析能力的就能判断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昨天晚上蓝玉那老小子派人来捣乱，结果让俺们包了饺子，八百骑兵一个都没走，全弄翻了。”


    
“朝廷的兵都是面瓜，你想想，这不是来送死么，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就让俺们乱箭射死，你们是不知道啊，东门外血流成河，尸横遍地，那叫一个惨啊。”


    
酒铺老板笑笑：“军爷威武，小人敬您一杯。”


    
可是端盘子的小厮却撇着嘴，心中暗道：今天早上才从东门经过，火药味是大了点，可是地上半点血迹也没有，哪里来的成河道理？


    
……


    
商丘，蓝玉帅府内，一份来自洛阳的礼物让他坐立不安。


    
案子上摆着一个锦盒，盒子里赫然是楚王的首级，面目依旧栩栩如生。


    
亲兵营已经铩羽归来，居然一个兵都没损伤，八百人出去，八百人回来，这已经让蓝玉很是纳闷了，现在汉军又把楚王的首级客客气气的送来，更让他摸不着头脑。


    
按说自己夜袭洛阳，单方破坏休战协议，对方应该大怒，把楚王首级丢给野狗吃掉，再大举兴兵来攻才是正道，如此客气反倒让蓝玉极其的不安。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3章 反间计，御驾亲征


    
京师，紫禁城养心殿，皇帝面前摆着一份来自于河南的锦衣卫密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太监们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在他们印象里，每一份来自于前线的奏报都会让皇帝暴跳如雷，可是这一回竟破了天荒，皇帝脸上露居然露出淡淡笑意。


    
锦衣卫的奏报称，伪汉匪首刘元封大婚当夜，遭蓝玉精兵突袭，损兵折将，连刘元封本人都受伤了。


    
这可是戡乱以来的第一场大胜，皇帝不禁对蓝玉赞叹有加，到底是老将出马啊，兵不厌诈的真理被他发挥到了极致，照这个路子打下去，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正巧曹少钦进来，皇帝忙招呼他：“老曹，看看蓝玉的战绩，不枉费朕对他期望那么高啊。”


    
曹少钦看了奏报，也是一脸惊喜，慌忙下跪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戡乱大功告成，只在朝夕之间。”


    
皇帝得意的捋着胡子，心情大好。


    
……


    
从养心殿出来之后，曹少钦明媚的脸色变得黯然下来，蓝玉竟然出此奇招，就在即将失去皇帝信任的时候，扳回了一局，是他始料未及的。


    
曹少钦是阉人宦官，对于权力和金钱有着远超常人的贪婪，蓝玉是当年从龙旧臣，德高望重，身为兵部尚书，手下有兵有将，再加上屡立新功，地位扶摇直上，很有可能危及到老曹的位置，那种景象可不是曹少钦愿意看见的。


    
而且由于蓝玉进兵缓慢，导致洛阳的曹家被汉军剿灭，无法计数的财产都化为乌有，亲人也多遭横死，曹少钦可是把这个仇记在蓝玉身上的。


    
“哼，就算你爬上来也能把你踹下去。”曹少钦望着宫殿飞檐上一只飞累的乌鸦，心中默默地想到。


    
锦衣卫的奏报是通过飞鸽传书送到京城的，速度比八百里加急还快，三日之后，河南前线的军报才到京师，令皇帝有些纳闷的是，蓝玉竟然没有大肆渲染夜袭洛阳的战绩，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派军深入敌后，互有胜负而已，另外说楚王的首级已经寻获，王爷可以全尸下葬了。


    
自古以来武将都爱邀功请赏，杀敌三百都会吹成三千，如今蓝玉却有功不报，是何道理，正在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内厂的密报到了。


    
内厂番子的业务水皮明显比锦衣卫们要高，虽然情报来的迟一些，但表述清楚，证据可靠，根据他们侦查，蓝玉军当夜根本就没进洛阳城，甚至连战斗都没有爆发，至于元封受伤的事情更是子虚乌有，锦衣卫的人只看见外科郎中被请进行宫，但却并未深入了解，内厂番子却把工作做得极其细致，买通了老郎中的儿子，得到的信息是，老郎中只是在行宫内喝了几杯茶，和汉王聊了几句而已。


    
内厂的密报让皇帝有些不悦，但更让他不满的是蓝玉对自己有所隐瞒，凭着多年的斗争经验，皇帝敏感的察觉到有一个针对自己的阴谋正在进行之中。


    
……


    
蓝玉并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他只是一个单纯的武将，稍微懂得一点韬光养晦的道理，打了胜仗就请功，打了败仗就请罪，就是这么简单而已，但是自从奇袭洛阳落败之后，蹊跷的事情就越来越多了。


    
短暂的休战期过去，双方继续开战，但奇怪的是，汉军遇到蓝玉的旗号便望风而逃，遇到李伯升的旗号就上去玩命的打。


    
西征军连战连捷，接连克复数座县城，全军上下都进入一种狂热状态，骄狂的了不得，叫嚣要半个月收复洛阳，半年收复关中，当官的嚣张，当兵的也跟着骄傲，走路眼睛都朝天，尤其是遇到湖广来的友军之时，更是恨不得嘲笑到人家脸上去。


    
汉军在蓝玉军面前丢掉的场子，全部从李伯升身上找了回来，头天蓝军打下的地盘交给李军把守，第二天就被汉军给夺了回去，连续几次下来，不光西征军瞧不起湖广军，就连湖广军自己也觉得没面子。


    
人比人气死人，李伯升的资历一点也不比蓝玉低，都是从龙旧臣，又都是御封的大将军，除了蓝玉多了个兵部尚书的头衔之外，基本没有差距。


    
李伯升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汉军总是专门找自己下手，按说柿子专拣软的捏是有些道理的，但是自己并不是软柿子啊，湖广军的素质并不比西征军差多少，究竟为何会这样？


    
难不成是蓝玉这厮和汉军合谋暗算自己？


    
李伯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仔细思量一番，似乎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联系最近发生的蹊跷事情，这个可能性可不小呢。


    
接连的败仗，损兵折将，李伯升已经毫无退路，再打下去，这点楚王带出来的家底子就全完了，连带自己这个败军之将也要被朝廷惩处。


    
仔细思量一番，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李伯升毅然决定背水一战，当然作战的目标并不是汉军，作战的兵器也不是刀剑弓弩，而是拿起他的笔，向皇帝奏报河南前线发生的种种怪事。


    
……


    
李伯升不知道的是，朝廷里亦有一位大佬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内厂竭力搜索蓝玉和汉军勾结的证据，令内厂番子骄傲的是，他们的工作效率远比锦衣卫要高出许多，凡是他们想知道的事情，只要稍下功夫就能得到，窃喜之余，番子们不但感慨自己的高明，还为锦衣卫们的不争气而扼腕叹息：唉，自打文海接手之后，这锦衣卫的业务水平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啊。


    
说是叹息，还不如说是幸灾乐祸，摊上这样一个竞争对手真是幸运。


    
深入敌后的内厂番子们将情报源源不断的发往京城，西征军中的锦衣卫亦是滔滔不绝的将连战连捷的捷报发往京师，内厂的情报显示，汉军和蓝玉统辖的西征军之间打的是太平拳，一场仗下来死不了几个人，往往是周军一个冲锋，汉军就撤了，简直和过家家一般，而锦衣卫们的战报则是写的花团锦簇，添油加醋，动辄斩首数千，重创敌军云云。这些相悖的信息最终都被整理成文字资料，不加评论的放在了皇帝的案头。


    
刚开始的时候，皇帝看到捷报还会欣喜万分，再后来就淡定多了，再到后来又变成深深地沉默，皱眉，沉思。


    
作为谋反起家的皇帝，张士诚对于手握军权的将领深为忌惮，自从他登基之后，如同吕珍那样拥兵自重的老军头，已经陆续清理的差不多了，蓝玉因为身在京城，人又低调，所以一直没动他，但是谁又能保证他永远那么低调呢。


    
手上握着十万大军，想低调都不成啊，如果手底下再有几个脾气暴躁别有用心的将军，搞个黄袍加身也不是不可能啊。


    
对于河南来的情报，皇帝更加相信内厂的侦查，蓝玉的战绩越是辉煌，他越是迷惑，各种各样互相矛盾的情报，让皇帝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李伯升的秘密奏折，到底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武人，言辞间毫不忌讳，直接点明蓝玉有可能通敌卖国！


    
皇帝在养心殿内来回踱了一下午，最终想出一个试探蓝玉的办法，他直接下令给军前，命令蓝玉挥兵急进，务必在一个月内收复河南！


    
不久，蓝玉的回信来了，严明敌军主力一直按兵不动，游而不击，虽然胜仗多多，但敌人实力未损，所以一个月之内收复河南并不现实，然后他又催要军饷战马粮秣等物。


    
蓝玉竟然抗旨不尊，皇帝大为忧虑，一天都呆在养心殿里默默念着一句话，有那近侍小太监支起耳朵听了个清楚，然后下值之后悄悄学给曹少钦听，这句话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曹少钦阴险的笑了，老实说蓝玉这老小子确实不好扳动，因为他忠心耿耿，而且心直口快，要说他谋反，就连老曹自己都不信，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过蹊跷，简直是天助我也。


    
看来汉军里有高人啊，离间计耍的出神入化，连我都差点被他们骗了。曹少钦暗道。


    
虽然已经看出这是一个针对蓝玉的阴谋，但曹少钦却刻意不去挑明，他要让皇帝自己去判断。


    
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皇帝身处那个位置，思考的角度便不会一样，更何况这位皇帝本来就是个多疑之人，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帝是孤家寡人，除了他自己，全天下没有一个人是他能无条件全盘信任的。


    
包括我在内，曹少钦这样想。


    
……


    
次日清晨，一个爆炸性的消息震动了朝堂，皇帝决定御驾亲征，亲自戡乱中原，若在以往，大臣们肯定会冒死苦谏，皇帝乃是万金之躯，怎可亲身犯险，更何况现在连皇储都没定呢。


    
可是敢说话的大臣都不在了，就连柳松坡也被贬去了岭南，整个内阁被阉党和少壮派把持，哪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这些蝇营狗苟之辈，想的无非是升官发财，投机取巧，皇帝御驾亲征，那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所以皇帝旨意一下，除了几个死脑筋的御史跪在午门抗议之外，全部都是阿谀奉承的赞同之声。


    
曹少钦自然也是赞同皇帝亲征的，因为他知道，皇帝亲临前线之时，就是蓝玉人头落地之日。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4章 柳暗


    
广西梧州，简陋残破的馆驿内，柳松坡正在病榻上辗转难眠，京师到岭南万里遥远，艰难险阻数不胜数，走到广西境内，柳松坡便一病不起了。


    
这一病就是几个月，盘缠已经用尽，全靠当地官府的资助，柳松坡一家人才在馆驿内栖身，老伴亲自熬药伺候柳松坡，儿子靖云拿着几件棉袍去当铺换钱，一家人的日子过的凄苦惨淡，相比往日在京师的日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柳松坡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额头上缠着一条布带，脸色蜡黄，稍微一动就气喘不止，即便这样，他还是拿着一份从当地官府讨来的邸报在看，天下烽烟四起，半壁江山已经沦陷，江南也乱的不成样子，这大周朝的江山怕是不牢稳了。


    
柳夫人端着一碗汤药过来，小心翼翼的吹拂着热气，“老爷，趁热喝了吧。”柳松坡放下邸报，端过药碗刚要喝，忽然抬头望着夫人消瘦的面庞和眼角的皱纹，有些心疼，伸手轻拂她鬓边的头发，柔声道：“苦了你了，自打跟了我以后，就没怎么过过好日子。”


    
夫人的眼眶有些湿润，叹口气道：“老爷，我是打算和你死在岭南的，可是靖云和迎儿怎么办啊，尤其是迎儿，一直没有音讯，怕是……”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想到聪明伶俐的女儿，柳松坡心中也是一紧，言不由衷的安慰夫人道：“迎儿机智过人，定会逢凶化吉的。”但是他也知道，迎儿再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又在锦衣卫的通缉追捕之下，怕是凶多吉少。


    
老两口相对无言，唯有清泪四行，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随即听到馆驿的老差人的问话：“你们是干什么的？”然后便听到了熟悉的京城口音：“锦衣卫办差，闪开！”


    
夫人身子一颤，紧紧握住了柳松坡的手，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在馆驿的院落中响起，四面漏风的破门板被一脚踹开，趾高气扬的声音响起：“罪臣柳松坡接旨！”


    
果然是京城来的人，柳松坡强撑着病体，哆哆嗦嗦下床，在夫人的搀扶下跪倒在地，等着来人宣读圣旨。


    
那锦衣卫刷的抖开一张纸，中气十足的念道：“奉皇上口谕，捉拿反贼柳松坡进京！柳大人，服绑吧。”


    
柳松坡有些吃惊，在他的预料中，皇上有可能会继续贬他的官职，甚至削职为民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冠上反贼的名号就让人震惊了。


    
但柳松坡并未说什么，和这些缇骑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轻轻一笑，对满眼泪水的夫人道：“别哭，好歹又能回京城了。”


    
锦衣卫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抖开铁链套在柳松坡脖子上，将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拉了出来，院子里已经站满了锦衣卫，手扶腰刀，骄横无比，一辆囚车就停在门外……


    
等柳靖云两口子拿着典当来的几百文铜钱回到馆驿的时候，发现父母已经不见了，院子里到处是杂乱的脚印，两口子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候馆驿的老差人叹着气走过来道：“柳大人被锦衣卫锁拿进京了。”


    
……


    
囚车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之中，柳松坡一袭残破肮脏的白衣，坐在木头栅栏组成的囚笼中，披头散发的脑袋随着囚车的晃动而左右摇摆，病饿交加，昔日的柳右相已经奄奄一息了，但是押运的锦衣卫们丝毫也不怜悯，鲜衣怒马的他们只顾抓紧赶路进京表功，反正此番柳松坡已经是必死无疑，也用不着给他好脸色。


    
柳夫人也不好过，已经不惑之年的她带着木枷，踉踉跄跄的跟着囚车徒步前进，身体受到的折磨还在其次，眼睁睁看着病弱的丈夫一步步走向死亡，才是最刻苦的折磨。


    
“各位大人，休息一下吧，老爷病的厉害啊。”柳夫人抬起头来，渴求的目光望着高高端坐马上，披着大氅的锦衣卫们。


    
没有人搭理她，锦衣卫们都是些心狠手辣的小人物，昔日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此刻在他们的淫威下发抖求饶，这份满足感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可是真把柳松坡弄死了也不好交差，领头的锦衣卫百户望望漫长的山路，问向导：“距离韶关还有多远？”


    
“还有八十里，今天怕是赶不到了。”


    
“那好，暂且扎营休息。”百户翻身下马，此时夕阳西下，远处山坡上似乎有镜子的反光一闪，人困马乏的锦衣卫们却都没有注意到。


    
找了个避风的山窝，将囚车停下，骡子解开放到一边吃草，锦衣卫们也下马休息，缇骑们出来办差，从来都是当地民夫们随行伺候，扎帐篷，喂马，埋锅造饭，自有民夫们料理。


    
两广地区近来也不太平，前朝越国公胡大海在闽粤起兵，遥尊汉王为主，最近搞得风风火火，所以锦衣卫们虽然懒散，还是放了两个哨兵。


    
阳春三月，广东的天气已经很温暖了，夹杂着米饭香味的山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坐在高处望风的那个锦衣卫忽然身子一歪，躺下了，他旁边的人笑骂道：“吴老二，瞌睡这么大。”说着就去推他，却发现吴老二胸前插着一支短箭！


    
那锦衣卫刚要大喊示警，四下的土坡树木突然动了起来，数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潜伏到了宿营地旁边，锦衣卫们都解了盔甲兵器，有些人连靴子都脱了，猝不及防之下，当时就被放倒了一大半。


    
来人凶悍异常，招招致命，下手异常狠辣，刀下根本没有活口，片刻过后小山坳里便尸横遍野，只剩下十几个民夫，瞪着惊恐的眼睛瑟瑟发抖。


    
身上披着野草伪装网的彪悍汉子们并不难为这些无辜的民夫，径直走到囚车前，其中一人忽地举起了明晃晃的大斧头，远处的柳夫人惨叫着扑过来，但是为时已晚，大斧头已经劈下，但尸首分离的景象并未出现，相反是囚车化为碎片。


    
那大汉径直将已经昏迷的柳松坡扛上了肩头，柳夫人惊呼：“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大汉眯着眼望着她：“你是柳夫人？”不等她回答，便递了个眼色给手下，立刻有人上来，强行将柳夫人带走了。


    
……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一群宫女太监围着皇帝，正在帮他穿戴甲胄，这是一套军器署特制的盔甲，通体金黄，用盘绕的金龙作为装饰，精美奢华，威风凛凛，皇家威仪尽显。


    
皇帝最宠爱的兰贵人亲自帮皇帝系着腰带，年仅十八岁的兰贵人是这次选秀进宫来的，贤良淑德，温柔大方，所以屡承圣恩，现在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了。


    
虽然肚子还没怎么大，但兰贵人总是骄傲的挺起肚子，双手扶在腰间，周围时时刻刻不能低于八个宫女伺候着，众人也都心知肚明，若是兰贵人此番能诞下一子，少不得会母凭子贵升为妃子，皇帝老来得子，肯定会加倍宠爱此子，封为皇储也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现如今的内宫中，除了老眼昏花的皇太后之外，最为尊贵的人竟然是这个小小的贵人。


    
皇帝终于穿上了这套御用盔甲，兰贵人退后一步看了看，柔声道：“陛下真是威武。”


    
两个小太监捧着昂贵的大玻璃镜子放在皇帝面前，皇帝望着镜子中自己英姿勃发的身影，得意的笑了：“朕还不老，还能骑马挥刀。”


    
“嗯，陛下永远也不老。”兰贵人娇柔的笑着，忽然看到皇帝头盔上的雉鸡翎子有些歪，于是踮起脚去帮他扶正，可是一不小心滑倒了，皇帝眼疾手快，一把将兰贵人拉在怀里，呵呵笑道：“兰儿要小心啊，你肚里可是怀着龙脉呢。”


    
兰贵人羞红了脸，将火烫的小脸深深埋进皇帝宽广的胸膛，其实她是装的，这个颇有心计的女孩，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巩固自己的位置，尽早登上母仪天下的宝座。


    
十万京营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御驾亲征不是小事，整个京城几乎都掏空了，内阁六部，内务府十三衙门，还有御林军、锦衣卫等单位都派出最强大的阵容，再加上临时征召的五万壮丁，队伍倒也气势滂沱，有了这支至少看起来很强大的军队，皇帝不用害怕有人对自己不利。


    
皇帝亲征，坐镇京师的责任就交给内阁首席大学士胡惟庸了，这位大学士中庸低调，其实权力都在杨峰和孟知秋两个年轻人手上，皇帝不喜欢用那些老奸巨猾，根基深厚，人脉错综复杂的老家伙，对立足不稳的年轻人更加信赖，若是此次留守做得好的话，这两个人定会取代胡惟庸的位子。


    
皇帝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征了，望着渐渐远去的黄罗伞盖，留守京城的百官们不免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连皇帝都御驾亲征了，这大周的天下似乎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虽然已经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季节，但每个人心里都是秋风萧瑟。


    
唯有杨峰和孟知秋这两位年轻的高官一脸的淡然，皇帝走了，这京城就是他俩的天下了，两人相视一笑，似乎是多年挚友一般，但内阁臣工们都知道，其实这俩人已经势成水火，这次皇帝离京，二人肯定要掀起一场斗争。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5章 花明


    
崎岖的山路上，一辆小巧的骡车正在不紧不慢的行进，车辆周围，是骑着战马的彪悍男子，红帕包头，赤裸着强壮的胸膛，腰间插着细长的倭式长刀。


    
骡车里坐着的正是柳松坡夫妇，柳大人散乱的头发已经重新梳理过，身上多日没有换洗的白色单衣也换成了干净整洁的青色文士长袍，柳夫人的木枷也被卸下，骡车里温暖舒适，还摆着酒菜干粮，但夫妇二人却都是一脸的阴郁之色。


    
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已经昭然若揭，敢在闽粤地方斩杀朝廷缇骑，劫走钦犯，肯定不是一般土匪，再加上他们红色的包头装扮，以柳松坡的智慧不难猜出，这些人就是闽粤反贼胡大海的部下。


    
胡大海在福州起兵，和远在河南的元封遥相呼应，企图颠覆大周江山，这个事情柳松坡已经从邸报上得知了，对于这位失踪多年的前朝越国公，柳松坡并不太以为然，因为胡大海虽然地位崇高，但属于那种有勇无谋的类型，和话本中隋唐时代程咬金的感觉差不多，这样一个武夫造反，岂能成功。


    
正因为如此，柳松坡算到胡大海手下急缺谋士，这才悍然劫了自己，自从知道自己的处境之后，柳松坡便一言不发，采取了不合作的态度。


    
柳松坡是个坚守信念的人，绝不会做贰臣，他年纪轻轻就得皇帝重用，虽然几番起落，但是对皇帝依然怀着一颗赤诚之心，让他背叛朝廷，投身叛军，那是绝无可能的。


    
车行数日之后，来到武夷山中一个山村，红旗招展，刀枪林立，看来是闽粤汉军的一个前哨，柳松坡夫妇被请下骡车，好生接待，柳松坡也不客气，酒饭茶水来者不拒，但是一谈到正经事情，就闭口不言了。


    
汉军陆续派了好几个人来劝柳松坡，无非是些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的话，说皇上已经要杀你，为何还死忠于他。柳松坡笑而不语，根本不屑和这些人辩论，他认定反贼虽然来势汹汹，但必败无疑，自己就算死，也要死个光明磊落，不能和这些人同流合污。


    
见说不动柳松坡，那些谋士束手无策，一个个拂袖而去，竟然没人来管柳松坡，当然一日三餐还是供应的，武夷山中景色秀丽，气候宜人，住了半个月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之后，柳松坡的病居然奇迹般的好了。没事他就出去闲逛，体察民情，采茶采药，倒也不曾生出逃走的念头，因为不管何时何地，都有几个红衣汉军在远远地跟着他。


    
有一天，柳松坡正要出去闲逛，忽然村子里来了一队人马，为首一人身量伟岸如同铁塔，一脸虬髯豪气万丈，站在一群闽粤健儿之间，如同鹤立鸡群，不消问他就是反贼大头目胡大海了。


    
胡大海下了战马，径直来到柳松坡的草屋前，躬身钻了进去，大大咧咧的一坐，很自然地问道：“柳先生，住的还习惯么？”


    
柳松坡淡然一笑：“多谢款待，不知道胡头领何时放柳某人回京？”


    
胡大海爽朗笑道：“你巴巴的赶回去等着张士诚砍你的脑袋么？”


    
柳松坡到：“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皇上只是拿我进京，并未说要处死柳某。”


    
胡大海道：“想必柳先生还不明白此番张士诚锁你进京的原因吧，呵呵，你那宝贝女儿，现在不但是丐帮的掌门，还是咱们汉王驾下的军师，你觉得还能和以前一样，再咸鱼翻生一次么？”


    
柳松坡如遭雷击，说不清楚是喜是悲，女儿不但没死，还混得风生水起，正式加入了反贼的行列，先是逃皇帝的婚，然后造皇帝的反，就算皇帝脾气再好也容不下柳家人，这简直就是在抽皇帝的脸啊！


    
胡大海豪爽的一笑：“令嫒是咱们汉王的军师，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柳先生何必再固执己见，不如咱们并肩携手，推翻张士诚这个龟儿子，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柳松坡还是摇摇头，读书人是爱惜羽毛的，他情愿一死来证明自己对朝廷，对皇帝的忠心，留千古美名在人间。


    
仿佛看穿了柳松坡的心思似的，胡大海又是一阵大笑，道：“我是粗人，说不动柳先生，不过我这里有人能说服你。”


    
说着，冲远处的马车喊了一嗓子：“军师，来劝劝这个死脑筋。”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走了下来，身穿道袍，脚着云履，手拿拂尘，颇有仙风道骨之意，望着柳松坡含笑不语。


    
“老师……”柳松坡整个人呆住了，不知从何说起，眼前这个道士打扮的老者，正是自己的恩师，若没有他的教导和资助，自己一届贫寒放牛娃，又如何会饱读诗书，连中三元，飞黄腾达。


    
可是恩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而且还被胡大海称为军师？


    
看到柳松坡惊愕的表情，胡大海满意的笑了，摸着虬髯笑道：“柳先生，我来引荐一下，这位便是我们闽粤汉军的首席军师，前朝诚意伯，刘基刘伯温先生。”


    
……


    
徐州府自古有五省通衢之美誉，四通八达，兼有运河之便利，是中原一座雄城，如今更加热闹非凡，因为皇帝御驾亲征，徐州府正是行宫所在，当地官府加派成千民夫，连夜赶工，在城南建造了一所富丽堂皇的行宫，又从民间征集了五百余名妙龄女子，充入行宫作为宫女。


    
徐州府变成了一座庞大的兵营，十万将士分布在周边数十里内，联营一片，每日里御林军将士鲜衣怒马，来回奔走，正值春耕时节，百姓们更种下的粮食就被战马践踏，士兵们喝醉了还要骚扰村庄，奸淫掳掠，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官无能为力，毕竟现在戡乱才是首要大事，小民们的生计可以缓一缓。


    
十万大军的加入，形成了巨大的局部优势，而且皇帝御驾亲征也使士气为之一振，按说应该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讲汉军一扫而光，但是蹊跷的是反而不见起色。


    
皇帝御驾亲征，指挥权当然要全部收上来，别管是蓝玉还是李伯升，军权一概上交，皇帝远在徐州统筹安排，旨意通过司礼监发布，命令直接下到营。


    
前线战况瞬息万变，层层报到徐州，再通过司礼监那帮太监传给皇上，指挥系统臃肿低效，一线军队哪能打胜仗。


    
接连损兵折将，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将西征军主要将领前来徐州，召开御前会议。


    
半年前还是骄奢淫逸、脑满肠肥的武将们，此时已经大变了模样，一个个精神抖擞，眼中精光四射，到底是经过战争洗礼的人，和当初在京师的精神面貌大不相同，皇帝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再看蓝玉，两鬓已经斑白，看来老将军为了戡乱战事，操劳不少。


    
七八位总兵、参将职衔的高阶武官站在蓝玉身后，向皇帝躬身行礼，皇帝道：“尔等暂退，朕和蓝尚书有话要说。”


    
众将竟然充耳不闻，依然原地站立，皇帝以为他们没听见，便又说了一遍，哪知道众将还是纹丝不动，此时蓝玉一摆手：“退下。”


    
众将这才鱼贯而退，皇帝心中一股愠怒升起，但脸上依然是风轻云淡，根本也提也不提此事。


    
君臣二人商讨战事，蓝玉向皇帝提出，屡战不胜的原因在于指挥系统太过臃肿，军令传达不畅，若想战胜，必须将指挥权下放，集中优势兵力击垮敌人。


    
皇帝也是行伍出身，自然明白蓝玉话里的道理，他略一思忖，道：“依你的意思，谁可胜任？”


    
蓝玉道：“臣不才，愿当此任。”


    
皇帝盯着蓝玉的眼睛看了半天，蓝玉丝毫也不闪避，坦荡的和皇帝对视着。


    
……


    
洛阳，汉王府，众将汇聚一堂，一将站起慷慨陈词道：“不能再退了，咱们虽然并不如他们多，但是个顶个都是硬汉子，只有战死的好汉，没有逃跑的孬种。”


    
坐在元封下首的柳迎儿皱眉道：“王将军此言差矣，兵不厌诈，岂在一城一地的得失，咱们图的是天下，不是一两座城池。”


    
那姓王的将军愤然道：“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为何要退，难不成下一步连洛阳都要让出来？”


    
柳迎儿道：“你说对了，我还真要把洛阳让出去。”


    
众将哗然，唯有元封和李善长沉思不语，汉军虽然占据地利人和，但是在人力物力上远弱于朝廷，虽然天下大乱，但大多是疥癣之患，朝廷毕竟占着大义名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倾尽全力来打汉军，还真够他们受的。


    
所以柳迎儿采取的战术还是合理的，分化瓦解，诱敌深入，但是计策总有利弊，这样做的结果是保存了实力，但降低了士气，而且还将投靠汉军的百姓推给了朝廷一方，一场清算复仇是少不了的。


    
此时柳迎儿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管谁胜谁负，老百姓总要经历一场磨难，这是改朝换代的过程中所必不可少的，所以柳迎儿咬咬牙，将心一横，还是做出了将洛阳拱手相让的决定。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6章 诱敌


    
这已经是汉军第三次大败，自从蓝玉重新掌了帅印之后，朝廷大军士气振奋，如虎添翼，打得反贼们落花流水，望风而逃，眼看就要打到反贼的巢穴洛阳了，全军上下更加精神抖擞，信心百倍。


    
虽然战场之上斩首不多，但是汉军的惨败是有目共睹的，今日一战，前锋刚接触上，汉军的溃逃了，周军趁势追击，终于在中午时分攻占了汉军大营，缴获甲仗粮草无数。


    
蓝玉身穿一身靛蓝战袍，手扶佩剑站在小山包上，眯着眼睛看着手下士兵忙忙碌碌，清点着战果，他是老行伍了，能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出汉军队伍中发生的事情，片刻后，一名小校来报：“启禀大帅，小的们清点过了，贼军的灶能供三万人用。”


    
蓝玉身后一帮将领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各自露出欣慰的表情，七日前汉军的灶还是可供七万人使用的，三日前锐减到五万，今日再看，竟然只有三万了，这说明汉军减员严重，而且绝大多数不是战斗减员，而是当了逃兵。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大周皇帝御驾亲征，各省兵马粮秣陆续抵达中原战场，各路将士抱着报销皇恩，为楚王复仇的决心向汉军发动雷霆攻势，在如此强大的军事和心理双重打击之下，汉军不败才怪。


    
但蓝玉并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胜得未免太顺利了些，大军连战连捷，孤军深入，若是敌人布下口袋阵可就麻烦了，至于灶台减少的原因，也不能排除对方使用的减灶之法，故意迷惑朝廷军队。这些计策都是兵书上有记载的，和蓝玉玩这个，他们还嫩。


    
灶台可以故弄玄虚，有一种东西却是造不得假的，蓝玉微微皱眉，下令道……如此这般……军士们面露难色，但还是依令而行。


    
周军士兵掘开了汉军营地里的粪坑，清点粪便，根据体积来推算汉军士兵的数量，虽然不会太精确，但三万人的大便和五万人的大便数量肯定不同。


    
最后的结论是，汉军确实在溃逃！


    
蓝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喝令三军向洛阳推进，他依然站在高坡之上，望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感慨良多，众将们在后面谈笑风生，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眼看胜利在望，升官发财就在眼前，如何不让他们兴奋。


    
跟着蓝帅当兵就是好，虽然蓝帅御下极严，不苟言笑，但是爱兵如子，赏罚分明，又用兵如神，和李伯升那些人相比，简直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对于吃粮当兵的人来说，有什么能比打胜仗更让他们开心的呢，既能封侯拜将，又能光宗耀祖，就是走在御林军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面前，也能昂首挺胸，毫不掉价。


    
大军继续向西推进，一路上势如破竹，不断捡到汉军丢弃的车辆辎重旗帜，周军将士精神百倍，高歌猛进，迅速抵达洛阳城下。


    
这是伪汉政权在中原的陪都，收复洛阳，对于戡乱大业来说，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战。


    
大军列阵于城下，旌旗猎猎，刀枪耀眼，人如墙，枪如林，反观城墙之上，一片寂静，只有几杆红旗无精打采的飘扬着，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大帅，莫非是他们在耍空城计？”一名年轻的将军问道，他是蓝玉的侄子蓝晓龙，西征军帐下数得着的猛将。


    
蓝玉捋着胡子微微一笑，举起千里镜望着城头，看了良久之后才道：“斥候们有消息么？”


    
“回大帅，方圆五十里之内，并无敌军埋伏。”


    
“好，他们不是在玩空城计，洛阳根本就是一座空城！晓龙，你带人登城吧。”


    
蓝晓龙早已按捺不住，接了将令，带了本部一千健锐营精兵直扑洛阳城，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举着藤牌护着头，一溜小跑来到城下，动作娴熟的将云梯搭上，拉开硬弓瞄准城墙上方，随时准备进行掩护射击。


    
一队彪悍精壮的战士口里叼着窄小的云梯刀，猛虎一般顺着云梯嗖嗖的往上爬，第一拨人登城之后，并未发生任何战斗，城墙之上依然静悄悄，片刻之后，登城士兵冲下面挥舞着旗子喊道：“是空城！”


    
蓝晓龙精神振奋，亲自爬了上去，果不其然，洛阳城已经人去城空，空荡荡的城墙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但是滚木礌石、灭火沙包等防御物资都还在，可见敌人撤退的很是仓促。


    
蓝晓龙派人四下查看，确认没有敌军，才升起狼烟告诉城外的大军，可以安全进城了，健锐营士兵将城门从里面打开，周军的前锋骑兵呼啸而入，沿着宽阔的洛阳大街奋蹄疾驰，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大街上也是一个人没有，搜索了半天，依然没有汉军的踪迹，再次确认安全之后，蓝玉带着中军也进城了。


    
来到汉王行宫前，蓝底烫金的牌匾依旧崭新闪亮，但大门里面却是狼藉一片，可见汉军逃走的多么匆忙。


    
蓝玉百感交集，历经半年之久，戡乱之战终于告一段落，如果没猜错的话，汉军已经放弃了中原，退入陕西，据守潼关天险做困兽之斗，但实力已经大大削弱，再无逐鹿天下的能量，铲平逆贼，指日可待。


    
打完了这一仗，就该解甲归田，告老还乡了，连兵部尚书的位子都要坚决辞掉，蓝玉是个明白人，知道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道理，此时正是归隐的好时机。


    
周军完全占领了洛阳，七日后，接到捷报的皇帝从徐州赶来，在洛阳城外检阅蓝玉的部队，并且赐予他们常胜军的称号。


    
今年的天气有些古怪，虽然只是四月天，就热得不像话了，常胜军将士们身穿重甲站在阳光下，铁甲灼灼生辉，每个人都是汗流浃背，就连坐在典礼台上的皇帝也汗透了龙袍。


    
皇帝突发奇想，要展现自己体恤士兵的一面，他叫过一名太监交代了两句，太监领了旨意，上前扯着尖锐难听的公鸭嗓喊道：“圣上有旨，天气炎热，三军卸甲～～”


    
三军将士纹丝不动，那太监觉得有些尴尬，干咳两声，又加大了音量重复了一遍，众军士依然不动如山，皇帝看在眼里，怒在心中，但表面上依然和蔼可亲：“蓝玉，你练得好兵啊，堪比当年细柳营，你就是朕的周亚夫。”


    
蓝玉汗流浃背，不是热的，是惶恐的，他赶紧磕头请罪，皇帝淡淡一：“卿就下一道命令，让将士们把甲胄卸了吧。”


    
蓝玉上前，亲自传令卸甲，顿时一阵轰响，三军将士齐卸甲，动作整齐划一，端的是一支强军，但皇帝心中的阴霾却越来越深了。


    
皇帝赏赐了常胜军的名号，亲自授了战旗，又犒赏了许多猪羊酒肉，这才摆驾洛阳。


    
汉王行宫已经紧急装修过，此时正好供皇帝下榻，皇帝面无表情的走进来，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曹少钦一人。


    
“老曹，朕想解了蓝玉的兵权，你以为如何？”皇帝开门见山道。


    
对主子的脾性很是了解的曹少钦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惊诧，仔细分析道：“今天的事情奴婢也看到了，蓝玉手中握有重兵，本人也是剑不离身，直接解了他的兵权搞不好会造成兵变，最好的办法是将其以及其部下众将传至洛阳，设局拿下，才能万无一失。”


    
皇帝点点头：“夜长梦多，你这就安排吧。”


    
洛阳防务大调动，御林军取代了常胜军，行宫附近更是埋藏了大批御前侍卫，蓝玉极其一帮亲信将领奉旨进城，在行宫门口将随身刀剑解下，在太监的引领下鱼贯进入行宫。


    
皇帝并没有亲自见他们，只是派了一名宦官宣布圣旨，解除蓝玉的兵权，擢升为太子太保，景阳侯。其余众将也都有新的任命，但全部都是明升暗降，不是派到偏远地方去当守备，就是去兵部当文官。


    
众将一听，顿时哗然，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居然换来的就是这个，别说是刀口舔血的战将了，就是市井小民付出得不到回报也会恼怒，他们忿忿不平的指责着，谩骂着，若是以往在京城的时候这些武将断不敢如此，可是如今还是战乱时期，他们又连打了许多胜仗，脾气也跟着见长了，居然敢挑衅圣旨的权威性。


    
皇帝在屏风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幕，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蓝玉，不能留。


    
忽然，蓝玉暴喝一声：“都住嘴！”


    
众将慑于他的威信，都不敢再多言，蓝玉恭敬跪下道：“臣，领旨谢恩。”


    
众将无奈，也只好勉强跪下，口称谢恩，然后一帮人愤愤然的出了行宫，一路走一路骂，来到城门附近，正要出城，忽然上面一阵梆子响，乌压压一片火枪瞄准了他们，为首的御林军军官傲然道：“下面的人听了，还不速速放下兵器投降。”


    
常胜军众将还在气头上，哪能容忍被御林军欺负，一个个都将佩刀佩剑抽了出来，冲着上面叫骂：“瞎了你的狗眼瞧清楚了，爷爷们是常胜军的，不是反贼！”


    
那军官冷笑道：“拿的就是你们，再不投降，格杀勿论！”说着就举起了手，城墙上响起了一片扳动击锤的声音。


    
众将还要辩驳，蓝玉出来沉声问道：“要拿我们，总要有个说法吧？”


    
那军官身后闪出一人，正是曹少钦，他指着蓝玉喝道：“皇上对你不薄，你竟然敢私通伪汉，将陛下诱骗至洛阳，意欲弑君，如此乱臣贼子，如何留得！”


    
蓝玉虎躯一震，失声道：“冤枉！我要见皇上！”


    
曹少钦冷笑道：“你不是说已经将残敌清理干净了么，可是贼军精锐竟然出现在三十里内，这你怎么解释！”


    
蓝玉一时语塞，汉军果然使了欲擒故纵之计，诱敌深入，搞了个口袋阵让自己钻，现在他是百口莫辩，无言以对。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7章 鸟不尽弓便藏


    
常胜军诸将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懵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本来他们还有些仰仗军功，傲视众人的意思，现在全抓瞎了，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御林军下来将蓝玉绑走。


    
蓝晓龙眼中凶光一闪，手悄悄伸向刀柄，却被蓝玉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住，他只好悻悻的将手缩回，蓝玉沉声道：“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你们是大周的武官，是常胜军的人，断断不可做那大逆不道的事情，本帅这就去面圣，为自己，为你们，争一个清白。”


    
御林军们已经到了跟前，抖开绳子就要将蓝玉五花大绑，蓝玉傲然道：“不用绑了吧。”士兵们回头看看城墙上的曹少钦，后者微微点头，士兵们便只是摘了蓝玉的佩剑，将其带走。


    
众将目送蓝帅离开，顿时感觉失去了主心骨，好在蓝晓龙是个有担当的人，他高声叫道：“开城门，我们要回营。”


    
城墙上有人答道：“你们不用回去了，先到营房休息，等事情查明了再说。”


    
众人无奈，只好在御林军的押解下去了营房，此时的心情相比刚进城时候，一落千丈，从万里云霄一下掉到了冰窟窿里。


    
皇帝自认是个会识人用人的高手，对于蓝玉他一向是信任有加的，即使内厂的情报显示蓝玉似乎和汉军有些暗通款曲的嫌疑，但是他还是选择了信任。


    
御驾亲征以来，所看到的，所听到的，都慢慢的让皇帝对蓝玉忌惮起来，不是因为他不忠心，而是因为他已经隐隐有些功高震主的意思，皇帝很清楚，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手里有兵才是硬道理，像蓝玉这种统兵大将，想割据一方实在太简单了。


    
皇帝很想立刻就把蓝玉的兵权给解了，但是又怕临阵换将，对战局不利，所以一直隐忍不发，好在一切顺利，贼军在朝廷大军的重压之下，土崩瓦解，退出中原，以后的战事将会以小规模清剿为主，不会再有大规模的会战，这样的话，就不再需要蓝玉了。


    
所以皇帝选择在这个时候夺了蓝玉的兵权，并且将他手下亲信将领也都架空，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完了，但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皇帝忽然痛下决心，立即抓捕蓝玉。


    
这是因为，御林军的斥候在洛阳城外巡弋的时候，居然发现了大队汉军精锐，兵器甲马严整，哪有半分败兵的模样，而且四面八方都有，洛阳城已经被他们包围了！


    
皇帝大骇，居然一头钻进了口袋阵，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蓝玉设局让自己往里面钻，这个蓝玉貌似忠厚，实则野心勃勃，以前真是看走眼了他！


    
以前的种种蹊跷事情浮上心头，楚王的死，汉军逢蓝必败的神话，都让皇帝愈发相信蓝玉和反贼有牵扯。


    
哼，想对付朕，没那么简单。皇帝冷笑着发出了一道道口谕……


    
行宫大堂前，蓝玉昂然跪着，面不改色，他要面见皇帝，澄清自己的冤屈，可是跪了一个时辰，还没有得到皇帝的召见，忠心的老将哪里知道，皇帝已经判了自己的死刑。


    
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忽然蓝玉感觉到一股杀气的逼近，他下意识的一偏肩膀，一根坚硬的木棍劈在了他的肩膀上，疼得他牙关紧咬，紧接着又是另外一根木棍从斜刺里捅过来，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蓝玉虽是武人，但是那种马上将军，开硬弓，使长愬没问题，这种贴身近战就差远了，而袭击他的人又是武功很强的内厂番子，焉有不中招的道理。


    
蓝玉的肋骨被捣中，身子一歪，头上又挨了一闷棍，整个人软绵绵的倒了下来，等他醒转过来，已经在黑暗阴森的地牢中了。


    
昔日威风凛凛的兵部尚书，西征军主帅，现在成了狼狈不堪的囚徒，战袍早就被扒去，露出赤裸的胸膛，几个横眉冷目的番子手里拿着刑具，颐指气使的逼问蓝玉：“快说，你和贼军有何勾结？”


    
蓝玉冷笑不语，他才不屑和这些低等的番子说话，番子们被激怒了，一人上前道：“京城里比你大的官，咱们也办过不少，你要是老实交代，咱们都方便，要是执迷不悟，耽误爷们的时间，就别怪我手中的火筷子不认人了。”


    
蓝玉哈哈大笑：“尽管来，蓝某人身上伤疤数十处，都是为皇帝卖命留下的，也不差你们这几个。”


    
番子们一看，蓝玉果然是遍体鳞伤，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认定蓝玉是个硬骨头，不用大刑是掏不出什么话来了。


    
“那好，爷成全你！”番子从火炉中抽出烧的火红的火筷子，戳到了蓝玉的胸膛上，顿时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在地牢中。


    
大刑用了十几道，蓝玉还是不吐口，老将军已经奄奄一息，但依然高昂着不屈的头颅。


    
番子们没招了，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怎么办，老家伙这么硬，要是还弄不到口供，咱们怎么向曹公公交代？”


    
“是啊，老家伙油盐不进，大刑根本不顶事，咱们手头又没有他的妻儿可以威胁，一时半会还真没啥好辙。”


    
“那可怎么办，等天明还没有口供，咱们可要受责罚的。”


    
几个人一筹莫展，忽然有人低声道：“我有个办法，不知道可行吗？”


    
众人赶紧追问，那人道：“我看皇上和曹公公的意思无非是想蓝玉死，口供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蓝玉不愿招，咱们就帮他一把……”


    
如此这般一说，几个人都说好，找来纸笔，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他们内厂番子干别的不在行，唯独刑讯逼供和罗织罪名那是行家里手，顺着皇帝的意思编就是了，勾结汉军，意图谋反，贪墨军饷，独断专行，随随便便就能写出来一大堆。


    
供词写好之后，有人走到蓝玉背后，又是一闷棍将其打晕，其余人抓起他已经被竹签子夹得稀烂的手，在供词上按了个血红的手印。


    
供词连夜交给曹少钦，曹公公大喜，铲除了蓝玉，自己的地位又巩固了几分，至于城外那些汉军，他一点也不担忧，朝廷大军人多势众，难道还怕这些匪类么。


    
……


    
洛阳城外五十里，汉军营地。


    
这些天来，汉军在元封的带领下东跑西颠，躲避着周军的搜索，诱敌深入，外加刻意制造敌方君臣不睦的大战略是柳迎儿定下的，但是具体战术实施则由元封进行。


    
为了演这场大戏，汉军们可受了不少委屈，尤其是羌军和西夏铁鹞子们，一个个都憋坏了，看着敌人大摇大摆横冲直撞，不但不能打个痛快，还要刻意做出溃逃的样子，小心翼翼的躲避着对方斥候的侦查。


    
好在汉军的群众基础好，骡马配比高，士兵体力训练扎实，所以跑了一个多月下来，总算没露出什么马脚。


    
现在大周皇帝的御驾已经进驻了洛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柳迎儿说过，只要汉军一出现，皇帝老儿就会砍蓝玉的脑袋，这场赌局马上就要见分晓了，如何不让赫敏激动。


    
汉军在河南经营了许久，又有丐帮的大力协助，细作已经渗透到了每个角落，那些讨饭的乞丐简直无孔不入，周军的任何调动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之所以汉军的计策才能进行的如此完美，根据最新情报显示，皇帝赐蓝玉部下西征军的荣誉称号，并且对蓝玉褒奖有加，这回看来，似乎柳迎儿要赌输了。


    
但是柳迎儿丝毫不以为意，每天依然在帅帐中和元封讨论排兵布阵，真有点运筹帷幄的感觉，让赫敏和李明雪都有些看不惯，但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暗自较劲，看谁的本领更大，能为元封更多的帮助。


    
……


    
常胜军大营，到处一片惊慌失措，汉军突然出现，大兵压境，可他们的大帅和将军们却都不在营里，只有一帮副将、千总唧唧喳喳的谁也不服谁，中军官派了好几拨人去洛阳请大帅回来，可是全都是一去不复返。


    
忽然，辕门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是御林军的旗号，进营之后宣读了圣旨，众军哗然，原来皇帝已经罢了蓝帅的兵权，甚至连将军们也都一并罢了，又直接空降了一批御林军系统的将官，接管常胜军。


    
军营中顿时开了锅，突然更换主帅和将军，又提拔了一批没有资历和威信的人上位，如何让士兵们心服，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是西征军们已经打了半年的仗，性子越来越野了，顿时就闹开了……


    
午夜时分，洛阳城内某军营，常胜军的将军们在各自的房间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本来他们对蓝玉也不是那么信服，可是这半年来蓝帅赏罚分明，用兵如神，已经在大家心目中有了威信，若是这样尽忠报国的人都要被诬陷冤枉，那大周朝是真没希望了。


    
蓝晓龙有个便秘的毛病，夜里蹲在茅厕里老半天，一边努力和自己的大肠较劲，一边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忽然一阵嘈杂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急忙提起裤子，趴在茅厕的墙头上望过去。


    
常胜军居住的营房已经被团团包围，火把通明，刀枪晃眼，连衣服都没穿好的同僚们骂骂咧咧着，被人押了出来，就在营房外一字排开，强行按在地上，每人身后站了一个兵，擦拭着雪亮的钢刀。


    
蓝晓龙只觉得一股酸甜腥热的东西往喉头上涌，他目不转睛的望着，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们被斩下了头颅。


    
张士诚，我操你八辈祖宗！蓝晓龙在心中狠狠地骂道。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8章 决战，兵变


    
深夜宵禁，蓝晓龙不敢乱走，只能藏身于茅厕之中，临到天明之时，他才想出办法，迅速将身上的团花战袍脱下，包上石头沉在污秽不堪的茅坑里，只穿着里面的白色中衣，又把头发弄得蓬乱不堪，撒了些草棒子，土灰上去。


    
借着曙光，对着尿坑照一下，有点乞丐的意思了，可是身上的白色松江细布中衣还是太新，蓝晓龙一狠心，在茅厕满身污泥屎尿的地上打了个滚，又将衣服撕扯成一条条的，胡乱在外面找了根麻绳捆在腰间，这下满意了，昨天还威风凛凛的青年武将，现在已经是肮脏龌龊的乞丐。


    
洛阳城内乞丐众多，蓝晓龙鬼鬼祟祟的溜出去，往城门口附近的墙角一蹲，加入了乞丐大军，又过了一会儿，天光才大亮，街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一队人马从官衙方向走来，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布告就走了。


    
蓝晓龙凑过去一看，不禁大惊失色，上面分明写着蓝玉勾结反贼，罪不容恕，已经画押认罪，三日后就将明正典刑。


    
晴天霹雳啊，蓝大帅是什么样人，作侄子的蓝晓龙自然是清楚的，这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啊，皇帝喜欢杀大臣，大周朝的官员也都清楚地很，蓝玉的死罪，不是因为什么勾结反贼，而是功劳太大，让皇帝不安了。


    
蓝晓龙悲愤的握紧了双手，一对铁拳捏的啪啪响，他不是个莽撞汉子，知道自己孤身一人，若去劫法场只能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若想复仇，唯有一个办法，就是反！


    
常胜军的主要将领已经被清洗干净，但是蓝晓龙麾下还有八百精兵，这些兵将是以蓝家子弟为基干，加上各营挑选的精兵组成，乃是西征军中的精华，对大帅忠心无比，若是能将这支队伍拉出来，自己才有生路，才能有为叔父报仇的机会。


    
说干就干，伪装成乞丐的蓝晓龙成功的混出了戒备森严的洛阳城，在城外抢了一匹马，迅速赶往常胜军营地。


    
蓝晓龙刚刚混出城去，洛阳就戒严了，四门紧闭，严禁任何人进出，这是因为汉军的踪迹已经出现在十里之内，洛阳即将迎来一场恶战。


    
洛阳城的城防系统非常完备，甚至连滚木礌石都是现成的，再加上有几万精锐军队，皇帝是一点也不担忧，他甚至连撤退的想法都没有，恰恰相反，很久没有上过阵的皇帝很想试试自己的身手，是不是真的宝刀未老。


    
朝廷几乎三十万军队云集在河南，皇帝御驾亲征，难道还怕区区几万乌合之众么，蓝玉能打赢的仗，皇帝也能。


    
既然贼军玩诱敌深入，那我就来个将计就计，以洛阳为核心，以自己为诱饵，将贼军主力吸引过来，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歼灭贼军有生力量，恢复中原的安定局面，然后回身扑灭江南匪患，最后才能顾得上背面的蒙古，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必须的，那些蒙古鞑子好对付，实在不行赔些银子，割一两块地都不打紧，而这些内贼才是最需要防范的，他们窥测的可是自己的皇位啊。


    
皇帝身穿金甲，久久的站在洛阳城头，周围十余名上将军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他，一道道军令从洛阳发出，飞向四面八方的朝廷军队，一场大战即将发生在中州大地之上，虽然目力所及之处，依然是一派安然祥和的景象，但每个人都知道，此时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帝在城头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尽显人君风采，再加上曹少钦等人在一旁溜须拍马，一时间竟然让一向沉稳的皇帝有些飘飘然了，仿佛铲除汉军只在朝夕，正沉浸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中，忽然有人指着远方大喊道：“那是什么？”


    
皇帝一伸手，曹公公立刻将千里镜递了过来，皇帝凝神屏息望过去，只见地平线上慢慢出现了一杆高高的旗帜，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知道是红色，然后是一片旗帜紧跟着出现。


    
汉军来了，乌压压一片，地动山摇滚滚而来，难道这就是被蓝玉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的汉军？皇帝冷哼一声，对蓝玉更加憎恨。


    
虽然敌军大队人马出现在洛阳城外，但皇帝一点也不担忧，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于是依然谈笑风生，神态自若，众将被皇帝的自信所感染，也都笑了起来，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皇帝手中依然拿着那支千里镜，遥望着汉军的队伍，希望能从人群中找个那个年轻的对手，那个曾经在京师从自己手里逃脱过一次的对手。


    
距离遥远，不可能看见元封的身影，但皇帝确信那个家伙一定在军中，或许也在举着千里镜望向洛阳城。


    
……


    
高高的大纛下，元封手举千里镜望向洛阳城，他确信那面高高飘扬的明黄色龙旗下，杀父仇人正在远眺这里。


    
一直在避战的汉军终于雄起，正面进攻洛阳，他们的战略意图也是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击溃朝廷的有生力量，最好能将皇帝俘虏或者杀死，问鼎天下的大计就成功了一大半。


    
早上，埋藏在洛阳的细作传来情报，说蓝玉已经被皇帝拿下，至此柳迎儿和赫敏的赌约就算分出胜负，但是赫敏坚持认为此时赌局还不能结束，因为不能确定皇帝面临汉军的大举进攻，会不会重新启用蓝玉，柳迎儿轻轻一笑，也不和她争论，权当赌约继续。


    
四万汉军进逼到洛阳城下，安营扎寨，准备决战，与此同时，各路朝廷大军也向洛阳进发，以洛阳为中心，方圆五十里之内，汇聚了不下二十万大军，依然是周军占据了强大的兵力优势。


    
双方战线犬牙交错，互相试探性的进攻了几次，皇帝心中渐渐有了底，所谓汉军不过如此，士兵的素质和官军差不多，甚至略差，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强烈的战斗意志，兵器装备方面，双方势均力敌，兵力上，汉军不过是三万步兵，一万骑兵，夹杂数量不多的火炮而已，数量上远逊于官军，无论让谁来分析，这场仗都是官军必胜。


    
……


    
洛阳城外，晴空万里，微风和煦，气温适宜，正是打仗的好天气，急促的战鼓和悠扬的号角，夹杂着轰隆隆的炮声，大队士兵前仆后继，加入到战团之中。


    
这是一场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战斗，无非是死拼而已，朝廷大军人多势众，汉军意志坚强，数万人在阡陌纵横的中原大地上往来冲突，杀声震天，几仗下来，互有胜负，但汉军的人数越打越少，官军却是越来越多。


    
到了晚上，荒野之上，一片鬼哭狼嚎，受伤的士兵发出阵阵哀号，藏在林子里的野狼出来觅食，战场之上，到处是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兵，双方都打红了眼，甚至连正常的收尸救护伤员都不再进行，看见对方的收尸队伍都要拿炮轰。


    
汉军的阵地越来越小，仿佛受了伤的野兽缩成一团舔着伤口，虽然身负重伤，但依然爪牙锋利，不是能一口吞下的，官军倒也不忙着收网，只是慢慢的压榨着汉军的空间，步步紧逼着。


    
虽然四面被官军团团围住，如同铁桶一般，但包围圈中的元封一点也不心急，他在等，等官兵聚的再多一些，再多一些。


    
……


    
常胜军的荣誉称号只存在了一天，就被屈辱的取消掉了，西征军的高级将领自打去了洛阳，就再也没有回来，朝廷委任了一大批新的将军，颐指气使傲慢无比的接管了兵权，这让已经和将领们磨合出了感情的士兵们很是愤懑。


    
但是吃粮当兵，就得忍气吞声，况且士兵们群龙无首，也闹不出什么乱子，眼瞅着西征军就要被消化吸收，一个消息突然打破了平静。


    
蓝大帅居然被下狱了，罪名是勾结反贼，意图谋反，消息传开，士兵们炸了窝，谁也不相信敬爱的蓝大帅会和汉军勾结，士兵们吵吵嚷嚷，汇聚到了校场之上。


    
“吵什么吵！再吵军法处置！”领着亲兵匆匆赶来的新任总兵大人愤怒的吼道，可是没人买他的帐，他一摆手，十几个彪悍的亲兵挥舞着马鞭子冲进了人群，乱抽一气弹压众军，但是没多大功夫，这些亲兵便被人丢了出来。


    
“弟兄们，为大帅伸冤啊！我们要兵谏！”有人振臂高呼，从者无数，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总兵大人吓得两股战战，急忙喝令弓箭手放箭。


    
一轮箭雨射过去，只不过放倒前排的几十个士兵，但却激起了士兵们的怒火，当即有人抽出弓箭回射，那些亲兵哪是常胜军的对手，转瞬便被尽数射翻，总兵刚想夺路而走，早被人赶上，一刀砍死，剁掉首级拿在手里大吼道：“弟兄们，兵谏啊！”


    
此人正是蓝晓龙，他暗地里纠集了百十名亲信，挑唆蛊惑，挑起了这场兵变。


    
西征军的哗变，使皇帝精心构筑的包围圈破开了一个口子。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69章 炮阉皇帝


    
御驾亲征果然奏效，不出一个月中原局势就急转直下，盛极一时的汉军如同昙花一般凋零，几万残军被包围在狭小的地域内等死，什么参军分地，什么军饷丰厚，都是画饼充饥，在朝廷天威面前，还不是化为一场黄粱梦。


    
皇帝心中有数的很，几乎整个中原能调动的军队全部调动起来了，不下二十万人马汇聚在以洛阳为中心的地域内，将反贼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那个叫做刘元封的小子，就算插上翅膀也难飞走了。


    
大局已定，皇帝突然很想亲临前线，感受一下敌人的绝望和悲凉，于是洛阳城门大开，大队御林军开了出来，旌旗蔽日，甲马仪仗奢华绚丽，一行数千人浩浩荡荡开往前线，皇帝身穿御制铠甲，端坐在一匹大宛神驹背上，雪白的战马连一丝杂毛都没有，神骏异常，皇帝周围也都是身穿精良铠甲的御林军将士，十余名亲随太监，捧着皇帝的御用刀剑弓箭长枪火铳跟在后面，小心伺候着。


    
得知皇帝亲临，前线统兵大将李伯升赶紧下令军队暂缓推进，先搭起一座高高的土台子来供皇帝观战。


    
两军交接之处，炮声隆隆，零星战斗不时爆发，皇帝的御驾亲临给本来就士气高昂的周军将士们又鼓了一把劲，李伯升指着远处的营垒对皇帝说：“陛下，那就是贼军苟延残喘的巢穴所在，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就踏平了他们。”


    
皇帝绕有兴致的举起千里镜望了望远处那座营垒，断壁残垣，插满箭矢，遍布弹孔，但是一面红色大旗依旧不屈的飘扬着。


    
皇帝忽然笑了：“你爹不是我的对手，你也一样。”


    
李伯升也是当年旧人，知道皇帝这句话的意思，当即附和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哪是这些宵小之辈能比拟的。”


    
皇帝心情大悦，一摆手道：“带上来。”


    
两个锦衣卫将一人拖了上来，李伯升差点没认出来，仔细端详才看出是自己的老对头蓝玉，昔日老当益壮的西征军大帅，如今已经变成奄奄一息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脸上还带着血迹，一只眼睛被血污糊住，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哪还有当初的威风仪态，分明就是个将死的囚徒，此等惨状，就连和蓝玉不和的李伯升都震惊不已。


    
“朕要让蓝玉亲眼看看，仗是怎么打的。他半年解决不了的事情，朕一个月就可以做到。”皇帝傲然道。


    
蓝玉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被硬生生绑在木头架子上，微微睁着眼睛，嘴唇一张一翕，似乎在说着什么，李伯升凑上去听了一下，向皇帝禀告说：“这厮讲，兵力不宜过度集中，以免被敌人反包围。”


    
皇帝鄙夷的一笑，根本不屑于搭理蓝玉，他已经宣判了蓝玉的死罪，而且是满门抄斩，没有立刻行刑就是想让蓝玉亲眼看到皇帝的战绩。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皇帝向李伯升点点头：“可以开始了。”


    
……


    
汉军大营，虽然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地域内，但是武装到牙齿的汉军如同一只刺猬，谁也不能一口吞掉他，周军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战况远没有向皇帝想的那么简单，包围圈内的汉军不但没有沮丧恐惧，反而信心百倍，因为汉王和他们并肩战斗着。


    
深深的战壕中，汉军只露出带着头盔的脑袋和端着火铳的胳膊，不停地射击着，因为他们使用的是火铳而不是弓弩，一壶火药和一袋子铅弹可以射击很久，而且不至于体力不支，如果是强弓硬弩的话，不但携带的箭矢有限，发射几十只箭之后，胳膊也会脱力。


    
天知道汉军怎么有这么多火器，事实上元封将所有性能良好的火枪火炮都装备给了这支注定要被包围的军队，其中不乏缴获朝廷军队的燧发枪，弹药更是敞开了供应，所有士兵也都是精心挑选的素质良好的老兵。


    
汉军以壕沟和土墙为掩护，用火枪火炮杀伤着敌人的有生力量，并且有计划的撤退，尽量将包围圈缩小，官军以为胜利在望，便不舍得使用昂贵的骑兵进行突击，而是派出大量步兵轮番上阵，汉军躲在壕沟里，土墙后面射击，杀伤了大量官兵，战场之上，哀鸿遍野，大部分都是负伤但未死的士兵，官军也不救治，依旧使用车轮人海战术，用人命往上填。


    
汉军营地中间竖着一根木棒，每过一段时间，元封都要过来看一眼，随着太阳的升高，木棒的影子渐渐缩短，最后消失，说明午时已到。


    
反击的时候终于到了，元封一声令下，炮兵们迅速行动，将苫布掀开，露出冷森森乌油油的大将军炮，检查火药和炮弹，调整炮口，点燃了引线。


    
三门曾经在西凉城头呈过神威，立下汗马功劳的青铜巨炮再次咆哮了，炮弹的落点正是远方大周皇帝观战的高台，李伯升自以为在那个距离上足够安全，没有任何武器能够威胁到皇帝，但是他哪里能想到，汉军竟然能将三门巨炮藏得这么深，这么久。


    
毕竟距离有些远，而且没有经过试射，第一枚炮弹射偏了，打到土台下面正在列队的御林军人丛中，巨大的炮弹在队列中横冲直撞，士兵们身上的盔甲如同纸糊的一般，当场就打出一条血肉走廊，死了不下三十个人。


    
皇帝大惊失色，一时间竟然呆住了，紧接着第二枚炮弹就过来了，尖利的啸叫划破长空，曹少钦凄厉的大喊一声：“保护皇上！”一群侍卫拼死扑了上来，组成一道人墙将皇帝团团围住，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枚炮弹的威力之大，薄薄的铁壳炸开之后，无数铁蒺藜四下横飞，砸在人体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别说是百八十斤的汉字了，就是四五百斤的战马，挨上一枚也要趴倒。


    
侍卫们被当场炸死了七八个，所幸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皇帝安然无恙，只是脸色苍白，他镇定自若，挥手让侍卫们闪开：“都走开，朕就不信了，打炮还能百步穿杨！”


    
果然，头两炮之后，汉军的大炮就失去了准头，弹着点偏出去很远，皇帝不动如山，军心稍定，李伯升满头大汗，跑上来苦劝：“高台上危险，陛下请暂避一时。”


    
皇帝傲然道：“无妨，贼人困兽犹斗而已，尔速速号令三军，发动最后攻击，朕要看看，能打这么远的大炮是什么模样，朕还想看看，那些反贼是怎么死的。”


    
李伯升领命去了，曹少钦凑了上来，低声道：“陛下万金之躯，还是先避一避吧。”


    
皇帝额头上流下一滴冷汗，他也低声道：“老曹，朕受伤了。”


    
曹少钦一惊，仔细观察皇帝，果然发现皇帝腰带位置以下的甲片被打散了，明黄色的绫罗绣龙中衣上也有隐隐的血迹。


    
“陛下，要不要传御医？”


    
“不要声张，朕受伤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军心不稳，谁能当得起这个责任。你来帮朕包扎一下吧。”皇帝硬撑着说道，脸上都是汗珠，可见疼痛之剧烈。


    
曹少钦一跺脚，叫过十几个亲信，将皇帝围了起来，然后亲自拿着金疮药和纱布帮皇帝止血包扎。


    
掀开甲片一看，曹少钦倒吸一口凉气，皇帝伤在胯下，已经血淋淋一片，战场之上，情势危急，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一咬牙道：“陛下切勿见怪。”拿出匕首划开了皇帝的裤子，里面的亵裤也已经被血浸透，割开亵裤，只看见一颗红色的肉球耷拉在皮囊外面，还有一条线连着。


    
触目惊心啊，连曹少钦看着都觉得疼，皇帝竟然能强忍着，可见意志力只坚强，此时他咬牙问道：“老曹，怎么样？”


    
“陛下，伤得很重，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到底怎么了？”


    
“陛下的龙卵有一颗掉出来了……”


    
伤在自己身上，皇帝自然早有分寸，但是听到曹少钦亲口证实，他还是气血攻心，差点晕过去，但皇帝的毅力到底远胜常人，他强忍疼痛和暴怒道：“那好，朕先撤回洛阳，你找几个可靠的外科郎中来。”


    
就这样吊着一颗蛋蛋在外面也不是办法，曹少钦施展有限的战场急救术，先撒了一瓶子云南白药，哆嗦着将皇帝的蛋蛋塞回到皮囊里去，又拿纱布裹了一圈，战场之上也只能处理成这样了。


    
战马是不能骑了，曹少钦命人找来轿子，抬着皇帝回洛阳，战场指挥权就暂时交给了李伯升，皇帝受伤，大家心神不定，竟然把绑在木架上的蓝玉给忘记了。


    
李伯升也不是傻子，他已然看出皇帝受伤了，皇帝在自己的防区出了事情，这个罪责是逃不掉的，唯有铲平贼军，将功补过才是出路，李伯升将一腔怒火发泄在汉军身上，他已经传令各军，全线推进，踏平汉营。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和其余三个方向官军的联系全部都中断了，任何的命令都发布不出去。


    
李伯升觉得有些不对劲，左思右想却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忽然，他跳下马来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倾听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脸色已经煞白。


    
是骑兵，大队的骑兵！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70章 折服


    
这是一场包围与反包围的大规模会战，皇帝不惜以万金之躯充做诱饵，吸引汉军主力前来攻打洛阳，然后调兵遣将反将汉军包围，事实上元封使用的也是同样的计策，他故意身陷重围，如同磁石一般将官军从四面八方吸引过来，与此同时，强大的汉军骑兵也开始了反包围行动。


    
元封身边的部队由关中带出来的人马和河南本地征集的士兵组成，步兵为主，骑兵为辅，只是起个点缀作用而已，至于汉军的机动力量全部跳到外线，躲避着官军斥候的侦察，等包围圈慢慢形成之后才突然杀出。


    
其实汉军骑兵人数并不多，只不过是五千西夏重骑和三万羌族轻骑兵而已，从数量上来说不足以反包围多达二十万的官军，但他们的机动能力完全抵消了数量上的不足，成功形成了对官军的反包围。


    
中原大地平坦广袤，适合骑兵往来冲突，二十万官军以步兵为主，又是摆出一副进攻的架势，连营垒都没扎，在骑兵面前还不是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


    
骑兵本来就是步兵的天敌，更何况是游牧民族出身的精良骑兵，约定的反击时辰一到，两位女将便憋足了劲头带领部下横冲直撞，如同铁流一般切割分解着朝廷的军队。


    
所谓官军，其实大部分也不过是些抓来的农民，凑数而已丢下锄头扛起扎枪没几天呢，哪里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万马奔腾如同雷鸣一般，几千把雪亮的马刀在阳光下闪耀，别说是这些未经严格训练的壮丁了，就是那些真正的官军，看见这场面也两股战战，哆嗦不已，稍微强点的是，他们投降的时候还知道把兵器高高平举过头顶。


    
中原缺马，即便有几支成建制的骑兵部队，也都藏着掖着不敢用，现在死到临头了才知道放出来，可是中原骑兵和西夏铁鹞子的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可谓一触即溃。


    
汉军骑兵们也不斩尽杀绝，甚至连俘虏也不要，他们只是往来冲杀，将官军尽量打散，骑兵们来去如风，官军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敌人，事实上这个节骨眼上谁也没心思打仗了，还是保命要紧。


    
二十万大军，一天就土崩瓦解，这里面有三成是汉军骑兵的功劳，另外占决定性作用的七成则在于官军自己，兵力太过集中，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反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场大败，完全是他们自己将自己冲垮的。


    
事后皇帝恨恨地说了一句话。就是二十万头猪，一头头捉起来也要一个月啊！


    
包围圈中的汉军也发动了反攻，不过已经没多少事情让他们做了，兵败如山倒的景象让他们震惊不已，半个时辰前还在不断发动进攻的官军，此时全线溃退，兵器辎重丢的到处都是，赤手空拳的官兵没头苍蝇一般乱窜，遇到汉军的旗帜便举手投降，随便派十个兵就能看一百个俘虏，再到后来，他们连俘虏都懒得抓了，只缴辎重马匹。


    
元封领着几十个士兵，爬上了两个时辰前皇帝登临过的土台，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地上横死的尸体依旧倒卧着，几面炸断的黄龙旗被踩得脏兮兮的丢在地上，元封捡起一面旗帜看了看，交给从人道：“收起来，这是咱们大获全胜的见证。”


    
忽然，元封发现了被捆在架子上的蓝玉，老头已经昏死过去，木架子也倒在地上，元封并不认识蓝玉，但是从他的年龄和打扮上来看，能被皇帝带在身旁的钦犯，不是蓝玉还能是谁。


    
“将此人救起，我有用处。”元封一声令下，早有士兵上前将蓝玉从木架子上解下，抬了下去。


    
战斗还在继续，虽然官军已经大败，但依然有一些意志坚决的禁军在困兽犹斗，到处都是零零星星的战斗，交给小的们去做即可，元封亲自领兵直扑洛阳，抵达洛阳城下，才发现已经人去城空，姜还是老的辣，皇帝对局势的判断还是很清楚地，知道败局已定，便火速撤离了。


    
汉军得胜凯旋洛阳，从主动撤出到收复，不过七日而已，这七日的变化可是天翻地覆的，朝廷苦心筹措的兵马物资全部打了水漂，没有相当一段时日，是无力进犯中原的。


    
至此元封便占领了黄淮平原，沃野千里，人民百万，问鼎天下的大业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元封坐镇洛阳，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一步步清理着官兵的残军，两日后，探马来报，缴获甲马兵器无数，俘虏十万，但是尚有一支意志坚强的敌军在顽抗，他们挖了壕沟，磊了土墙，用火器和弓弩组成交叉射界，很难啃动。


    
这战术和汉军如出一辙啊，元封纳闷，不禁问道：“这队人马打得谁的旗号？”


    
回报曰：“常胜军的大纛，蓝姓牙旗。”


    
元封恍然大悟，原来是西征军的人马，这支原本归属蓝玉指挥的部队是官军中素质最好的，对火器的使用也不亚于汉军，怪不得这么能撑。


    
想到这里，元封道：“不知道蓝老将军醒了没有？”


    
手下答曰：“刚刚苏醒。”


    
元封道：“传他上来。”


    
手下犯难：“蓝玉醒来之后便暴跳如雷，不但不吃饭还寻死觅活的。”


    
元封微微一笑：“无妨，带他上来。”


    
片刻后，蓝玉被带上堂来，老头身上的血污衣服已经被一件干净合体的蓝布战袍代替，头上敷了金疮药，包了纱布，精神面貌比两日前强了许多。


    
蓝玉手上戴着镣铐，傲然扫视了堂上众将一番，没有看见老熟人徐达，他的目光便定格在元封身上。


    
这倒不是因为元封穿的特别，或是坐在首席，而是因为他独特的气质，以蓝玉的眼光，一眼便看出这个穿着普通蜀锦战袍的年轻人就是汉王。


    
蓝玉斜瞥了元封一眼，扭转身子一言不发，元封道：“怎么给老将军带上镣铐了，这是待客之道么！”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镣铐解下，蓝玉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声骂了一句：“惺惺作态。”


    
元封听见了，但丝毫也不介意，又让人给蓝玉看座，看茶，蓝玉到底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但依然摆着一张臭脸。


    
元封道：“听说老将军意欲寻死，可有此事？”


    
蓝玉道：“错，不是寻死，是殉国，我落到你们手里，就没想过要继续活下去。”


    
元封道：“这又是何苦，老将军您……”


    
话没说完，便被蓝玉粗暴的打断：“废话少说，要杀要刮随便你，想让老夫投降，劝你趁早死心，老夫宁愿以身殉国，也绝不从贼！”


    
众将大怒，纷纷痛骂蓝玉，刀剑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但蓝玉纹丝不动，只是鄙夷的扫视了一下众人，道：“若不是被小人陷害，现在咱们的位置应该是颠倒的。”


    
元封一拍手，制止了众将的聒噪，他沉下脸来对蓝玉道：“蓝老将军此言差矣，我敬重你是因为你是一位老行伍，用兵如神，赏罚分明，出于对对手的尊敬，我才将你救下。而且，我根本没想收服你，虽然你有些本事，但在我汉军中也不过是个中流水准，这种将才，我还看不上眼。最后，你的失败并不是因为小人作祟，更不是因为兵马粮草的不足，而是因为，你们败在根子上。”


    
见蓝玉露出不解的神情，元封又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已经抛弃你们了。”


    
蓝玉沉默不语，元封冷笑一声，继续道：“老将军若是不服的话，尽管可以再来打过，你手下的常胜军，此时尚在负隅顽抗，我可以放您回去，咱们公平较量一场。”


    
说罢，命人取来一套盔甲，一匹战马，还有一柄佩剑，一并放在蓝玉眼前。蓝玉有些傻眼，但迟疑着还是拿过了那柄佩剑。


    
元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蓝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拿着佩剑翻身上马，对元封拱手道：“希望汉王言而有信。”


    
元封也不搭话，一抱拳，目送蓝玉离开，蓝玉纵马来到门外，正好徐达从对面过来，看见蓝玉便大喊道：“老匹夫你去哪里？你难道不知道么，张士诚已经将你满门抄斩了！”


    
蓝玉虎躯一震，猛然一夹马腹，和徐达擦肩而过，一路狂奔而去，元封已经交代过了，所以并未有人拦阻，他畅通无阻的奔出了洛阳。


    
好不容易捉到的蓝玉就这样跑了，众将都有些不甘心，但元封笑而不语，只是下令停止对常胜军的进攻。


    
又过了一日，前方传来消息，常胜军投降。


    
洛阳城头，元封带领徐达李善长赫敏李明雪柳迎儿等人等候着蓝玉的到来，只见远处慢慢过来一支队伍，走在前面的正是蓝玉，老头子光着脊梁，背上捆着几根荆条，那都是货真价值的带刺荆条，刺得他满背是血。


    
元封见状赶紧亲自下城迎接，两人隔了还有五步远，蓝玉一头拜倒：“罪臣蓝玉，向汉王请降！”


    
元封疾步上前，将蓝玉背上的荆条扯了下来，闪身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披在蓝玉的身上，温言抚慰：“老将军受苦了。”


    
城墙上，赫敏笑道：“我说他今天怎么特意穿了披风，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啊。”


    
柳迎儿也笑道：“这一手屡试不爽，别看俗，就是管用，对了赫敏，咱们的赌约怎么算啊？”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71章 无卵皇帝


    
徐州行宫，警备森严，气氛压抑，御林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个行色匆匆的白胡子老头，在太监的带领下进了行宫的大门，他们进去之后，大门便紧紧关上了。


    
行宫深处，皇帝的下榻宫殿内，几个当地最有名气的外科郎中在为一个躺在床上的人疗伤，虽然并未告知他们，伤者就是当今皇帝，但这几位见多识广的郎中也看出此人的身份非同一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皇帝是被一枚细小的炮弹皮击中的，很不凑巧，伤的位置极其尴尬，正好击中男人最软弱的位置，皇帝的蛋皮被划开，一颗睾丸流了出来，幸亏曹少钦及时包扎，好歹算是暂时保住了。


    
但是从洛阳一直狂奔到徐州，中途几乎没有休息，加上天气日渐炎热，伤口不免化脓感染，眼瞅着红肿起来，皇帝不能站，也不能坐，只好躺成大字形状，苦不堪言。


    
关键是伤的太不是个地方了，大便小便都从附近经过，极其容易感染，郎中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伤口清理了一遍，但效果依然不理想。


    
为首的郎中将曹少钦请到一旁，低声问道：“敢问这位公公，伤者可有子嗣？”


    
曹少钦迟疑一下道：“有几个儿子，你问这个是何意思？”


    
郎中道：“保全两个睾丸的希望很渺茫，那颗已经坏死了，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恐怕会连累另一颗，所以我们建议切除一颗睾丸，仅留下一颗，伤者既然已经有子嗣，就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兹事体大，曹少钦也不敢擅作主张，他先让郎中们退下，然后亲自向皇上做了报告。


    
皇帝顿时雷霆大怒，痛骂这帮庸医的无能，这点小伤居然无能为力，还要把皇帝给劁了，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去掉一颗睾丸，等于半个太监，简直就是摧毁皇帝的自尊，这让他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接受，不但不能接受，还要惩罚这些医术不佳的外科郎中。


    
郎中们被请了出去，正在走廊里走着，忽然两旁冲出一队番子，挥刀就砍，将郎中们尽数杀死，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徐州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拿得出手的外科郎中也就这么几个人，现在全部被杀死，就再也没有人能帮皇帝疗伤了。


    
但皇帝有恃无恐，他皱眉想了一下，对曹少钦道：“老曹，是时候了。”


    
曹少钦迟疑道：“难道现在就用那个东西？”


    
皇帝点点头：“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曹少钦严肃的点点头，走了出去，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造型古朴的楠木箱子进来了，箱子上挂着金锁，雕龙刻凤，精美异常。


    
皇帝从贴身的内衣里取出一枚小钥匙交给曹少钦，曹少钦拿了钥匙刚要开锁，皇帝却又道：“等等，还是换个人来开。”曹少钦明白，这是皇帝嫌自己是阉人，不够资格碰此等高贵之物呢。


    
宫殿内焚了龙涎香，曹少钦找来一个十五岁的小宫女，净身沐浴换了新衣服之后，怯生生的小宫女才打开了箱子上的金锁。


    
楠木箱子里，套着一个金匣子，匣子里衬着绵软的垫子，是用猩红色的缎子包裹着丝绵，垫子上静静躺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如此纯净，如此浑圆的琉璃瓶，绝对不是人间之物，小宫女眼睛瞪大大大的，呢喃道：“好美啊。”


    
曹少钦干咳一声：“还不取来。”


    
小宫女战战兢兢将金匣子捧出来，端到皇帝面前，虽然心里紧张的要死，但那双手却纹丝不动，因为她知道，打碎这个东西，必被满门抄斩。


    
皇帝却不在意，一伸手就将那支小巧精致的琉璃瓶拿在手里，对着烛光看了看，晶莹闪亮的小瓶子里，浅灰色的液体静静地摇动着，如烟往事涌上心头，他再次陷入对过去的怀念之中。


    
“陛下，陛下。”曹少钦的提醒将皇帝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服用仙水，还需要药引子么？”


    
皇帝想了想道：“我记得是不用的，直接口服。”


    
曹少钦道：“那是否要用无根水煎服？”


    
皇帝道：“仙家的东西，什么样的无根水才能配上，直接口服就行了。”


    
然后，他又将那个琉璃瓶举在眼前端详着，这是二十五年前那个人留下的仙水，皇帝很清楚这东西的药效，可谓起死回生，延年益寿，本来他打算留到弥留之际才使用的，但现在看来，已经到了使用的最佳时机。


    
皇帝按照记忆中的印象，取来一根纯银的簪子，在琉璃瓶的顶端投了一个洞，然后一仰脖将仙水尽数吞服，味道不是很好，有些杂质的感觉，到底是放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了，不过到底是仙家的东西，即便不如以前功效那么大了，起码也能治疗个小伤啥的，胯下龙卵的安危就交给它了。


    
皇帝吞服了仙水之后，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似乎连食欲都增加了，他哈哈笑道：“传膳，朕要吃烤全羊！”


    
稍微有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病人胃口大开是好兆头，曹少钦大喜过望，兴奋地答道：“奴婢亲自去准备。”


    
皇帝又道：“这个宫女不错，重重有赏，等朕回京之时，把她带上。”


    
惊喜交加的小宫女不知所措，被曹少钦提醒了之后才磕头拜谢，皇帝哈哈大笑道：“小丫头很好，若不是朕下面有伤，现在就能将你正法。”


    
曹少钦一听更加高兴，到底是仙水啊，立竿见影，不但食欲大增，还让皇帝动了男女之事的念头，可见仙水之威力，早知道自己偷偷服用了多好，或许下面被阉掉的那个东西还能生出来呢。


    
皇帝半躺在龙榻之上，面前摆着一只烤全羊，金黄酥嫩，香气扑鼻，加上辣椒粉和孜然粉胡椒面，更是令人欲罢不能，另外还有清炖的羊球，牛腰，牛鞭等物，都是为皇帝补身子用的。


    
一坛二十年陈酿被敲开了泥风，香气四溢，迎风醉三里，酒水倒在金杯中，都能高出杯沿两分，颜色如同琥珀一般，还没吃就醉了，皇帝受伤之后，一直忌口不敢乱吃，每日里拿稀饭来打发，几天下来，嘴里都能淡出鸟来，如今服用了仙水，再也不用担心什么，只管大快朵颐便是。


    
皇帝胡吃海塞一通，酒足饭饱，这才抚摸着饱胀的大肚皮躺下安歇，心想着等到明日伤口便痊愈了，；连带着自己平日里容易急火攻心咯血的老毛病说不定也能治好呢，到时候龙精虎猛，精神百倍，亲自领兵重新夺回洛阳也不是难事。


    
但是，事与愿违，才刚睡下不久，皇帝就觉得肚里叽里咕噜的乱响，然后是一阵阵钻心的腹痛，似乎肠子被一把钢刀搅成了无数段，他赶紧召唤内侍，没等内侍进屋，已经承受不住压力的菊花便开始泄洪了。


    
整个龙榻之上一片狼藉，恶臭熏天，内侍们大惊失色，赶紧将皇帝扶起坐在马桶上，又是噼里啪啦一阵猛响，暴雨如注一般宣泄着水一般的污秽，皇帝汗如雨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通狂泻，差点把皇帝的命给送掉，等曹少钦赶到的时候，皇帝已经昏迷不醒，曹少钦急命速征郎中来为皇帝医治。


    
病因很简单，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再加上暴饮暴食大量油腻刺激的食品导致的急性腹泻，病倒不算什么疑难杂症，也不会死人，但是要命的是，皇帝下面还带着伤呢，腹泻的时候屎汤子渗进了蛋囊的伤口里，引起了严重的感染并发症。


    
皇帝一病不起，高烧不止，一帮文武大臣私下里蠢蠢欲动，有人要回京立二皇子为帝，有人要和汉军讲和，还有人秘密串联，要杀掉误国阉人曹少钦。


    
别看平日里曹少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在皇帝健在，四海升平的情况下，现在兵荒马乱，皇帝生死未卜，谁还把你一个阉人放在眼里。


    
曹少钦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若不把皇帝救醒，自己也难保全，和一帮亲信以及郎中们认真研究过之后，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


    
若想皇帝活下去，就必须切除感染部位，是要命还是要蛋蛋，只能选一样。


    
情急之下，曹少钦只好做出了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阉割皇帝。


    
皇帝可不是牛马猪羊，随便找个民间阉牲口的匠人就能解决，必须由专业人士操作，正好曹少钦手下有个得力干将，进司礼监之前曾经在敬事房担任过技术工作，搞这个很在行，大任务就交在他的肩上。


    
老太监宝刀不老，手术进行的非常成功，皇帝的两枚蛋蛋连同皮囊都被摘掉，只留下孤单单一只小鸡鸡，清理完伤口之后，皇帝的高烧仿佛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郎中把了脉，说危险期已经过去，现在只需静养便可。


    
一帮太监汇聚在曹少钦周围，神色惶然，忧心忡忡，皇帝能活下来了，但是他们这些私自做主阉割了皇帝的奴婢们能不能在皇帝的盛怒之下存活下来，就是个未知数了。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72章 壮怀激烈


    
二十年来，皇帝一直没有荒废过弓马武艺，所以身体素质不算很差，昏迷了两日之后终于醒转，醒来之后他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感到胯下一阵剧痛。


    
皇帝下意识的伸手一摸胯下，虽然不是空荡荡了无一物，但也比往常少了一些重要的物件！


    
龙颜狂飙，已经不是用大怒可以形容的，他抓起身边一切能拿动的东西向太监们砸去，大吼道：“你们对朕做了什么！”


    
小太监们本来因为皇帝醒来而绽放的笑脸只维持了一秒钟就被皇帝的狂飙所摧毁，又不敢躲闪，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陛下，保重龙体啊。”


    
不到片刻，曹少钦闻报赶到，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陛下，情势危急，不得不如此啊，请陛下体谅！”


    
狂怒之时的皇帝哪里顾的那些，他认定是这帮太监合谋暗算自己，将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阉人，以此满足他们阴暗变态的心理，皇帝乃是天下之主，万民之主，哪能受得了这种屈辱，他抓起放在床头的药碗狠狠砸在曹少钦头上，曹少钦竟然毫不躲闪，鲜血从额角留下，眼泪也从眼角流下：“陛下，奴婢万死！总比外面那些奸臣贼子来的忠心。”


    
正在此时，外面一阵喧哗传来，人声鼎沸，还有兵器相击的声音，皇帝急问发生何事，曹少钦道：“陛下昏迷不醒，命悬一线，那些大臣宣称国不可一日无君，要杀掉奴婢，重立新君。”


    
皇帝龙躯一震，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曹少钦声泪俱下解释道：“陛下那日服用仙水之后便上吐下泻，昏迷不醒，高烧不退，伤口感染化脓，郎中来把了脉，说是时日无多了，除非……奴婢本不敢做主，但此时那些外臣已经闹将起来，奴婢实在是无奈，无奈啊！”


    
说着，曹少钦老泪横流，磕头不止，额头都磕破了，皇帝冷眼看着他，不像是在表演，仔细思量起来，情势如此危机之下，即便自己是清醒的，面临是保命还是保卵的抉择，怕是也会做出和曹少钦一样的选择。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皇帝忽然醒悟过来，那瓶仙水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祸根，不知道那个妖人在上面做过什么法术，以至于别人服用了可以包治百病，自己服用了却频临死亡，还有，他依稀记得仙水的正常颜色应该是蓝莹莹，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可是自己服用的却是淡灰色，还有絮状杂质。


    
报应啊，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的报应，我害了他的性命，抢了他的老婆，杀了他的臣子，现在他留下的仙水害我失去了两颗睾丸，这就是报应！


    
想通了这一点，皇帝也就释然了，看着曹少钦的目光也和善了一些，他问道：“是谁在外面闹腾？”


    
曹少钦心中一松，知道最危险的时候终于过去，他回禀道：“是那些文官们，得知皇帝病重，便吵嚷着要面圣，要知道陛下病在何处，奴婢以为陛下的病根不宜宣扬，便拒绝了他们，这些乱臣贼子们便诬陷奴婢作乱，说什么要杀尽阉党清君侧。”


    
说到这里，曹少钦潸然泪下，看来是承受了极大的委屈。


    
皇帝默然，说到底还是曹少钦最忠于自己啊，宦官们身体残缺，和正常人有所不同，别管他们混的再有权势金钱，也比常人矮一头，那些低级宦官，甚至死了都不能进祖坟，即使如曹少钦这样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太监，也不过是皇帝的家奴而已。


    
宦官和外臣最本质的区别是，宦官只忠于皇帝本人，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外臣，胸中想着国家社稷，皇帝在他们心里就只是一个符号而已，死了一个再立一个便是。


    
外臣可以拥立新君，可以投降，能力大点的甚至可以取而代之，从古至今这种案例数不胜数，他们的选择是多样化的，可是作为太监就没有那么多选择了，他们是阉人，没有后代，也得不到臣民真心的拥戴，所以根本没有谋朝篡位的可能性，别管是指鹿为马的赵高，还是唐朝那些能随意废立皇帝的宦官，自己本身都做不了皇帝。


    
想到这里，皇帝对曹少钦的所作所为也就理解了，作为皇帝的私人附属物，只要老皇帝驾崩了，不管是新皇即位还是改朝换代，他们都难逃一死，尤其是曹少钦这种曾经权倾朝野，得罪了无数人的大太监，只要离开皇帝的庇护，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还会死的很惨很惨。


    
所以，曹少钦必定会想尽办法保住皇帝的性命，甚至甘愿冒着阉割皇帝的风险，被皇帝处死，总比被外面那些乱臣贼子分尸来的好。


    
两颗卵子随风而去了，即便华佗再世也接不上了，对这一点皇帝很释然，因为这不是曹少钦或者任何人的罪过，而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那位死在自己手上的前朝皇帝的安排。


    
自己本是一个混迹市井的私盐贩子，每天打架斗殴，吃酒耍钱，浑浑噩噩，即便是趁着天下大乱，起兵造反，也不过图的是一个富甲一方的前程，能混到面南背北，九五至尊，已经是逆天了，两颗卵子，换来二十五年的帝王位，也无悔了。


    
更何况，自己早有了一大帮儿子，虽然已经死了两个，但还有两个，另外妃子肚里还怀着一个，即便这些儿子都不成器，老二和老四也能再生一大帮孙子，老张家并不存在绝后的问题。


    
唯一受损的是皇帝的尊严，不过这是可以弥补的，把知情者全部杀掉便是。


    
这些念头，在皇帝脑子里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闪，他沉声道：“老曹，现在局势如何？”


    
曹少钦道：“洛阳一战损兵折将，但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官军还有数万精锐，保住徐州一线没有问题，关键是那些外臣需要安抚。”


    
皇帝沉吟一会，忽然问道：“李伯升哪里去了？”


    
曹少钦咬牙切齿道：“李伯升得知陛下昏迷不醒之后，便领着本部兵马回湖广去了，奴婢猜得不错的话，这厮是要拥立楚王的儿子为帝，三分天下呢。”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皇帝鄙夷的一笑，又道：“外面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们又是吃了什么豹子胆，敢和你内厂提督叫板？”


    
曹少钦道：“回陛下，他们敢乱，正是因为有锦衣卫的支持。”


    
“文海？”


    
“陛下明鉴！”


    
事实再次证明，健全人不如宦官忠心，这个文海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此时竟然不和皇帝站在一头，皇帝阴沉着脸点点头，道：“老曹，陪朕出去。”


    
曹少钦坚定的点点头，指挥左右给皇帝披上龙袍，搀扶着坐在轮椅之上，推到了行宫的中门。


    
这里人山人海，大批文官试图冲击宫门，侍卫们拼死堵着大门，但又不敢武力镇压，那是因为文官们背后站着的是锦衣卫，动起武来谁也捞不着好处，至于禁军将领们，和阉党不是一路人，但也和文官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所以选择了中立。


    
正在聒噪之时，一声皇帝驾到惊呆了所有人，皇帝出现了，一如往昔那般威严冷酷，文官们傻了眼，在他们的猜测中，皇帝已经被阉党下药害死，哪知道竟然还如此生龙活虎。


    
其实他们不知道，皇帝脸上涂了一些胭脂，已掩盖惨白的脸色，站在门楼之上也是硬撑着的，每一分钟都很艰难。


    
皇帝的出现使这场乱局顿时烟消云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帝没有处罚任何一个人，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锦衣卫提督文海诚惶诚恐，找了个时机向皇帝坦承了自己的错误，说被奸人蛊惑，又因没见到皇帝，所以才会派兵协助那些文官。


    
皇帝一笑置之，事实上他也不怀疑文海的忠心，扶他起来就是为了平衡曹少钦，过去是这样，将来也不会改变。


    
皇帝的宽容大度，让文臣武将们心中一宽，同仇敌忾对付贼军，因为皇帝伤重引发的危机就此结束。


    
但是细心的文海注意到，还是有大批内监和宫女无缘无故的消失了，应该是被秘密处决掉的，皇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杀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到底皇帝昏迷期间出了什么事情，文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事过后，他明白自己的资历尚浅，和曹公公不可比肩，还是收敛一些，兢兢业业干好本职工作为妙。


    
两日后，燕王殿下从京师赶到了，他是接到了大臣们的八百里加急，得知父皇伤重不能视事，兴冲冲紧急赶过来准备接管大权的。


    
父皇性命危在旦夕，燕王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反倒隐隐有些兴奋，他本来就是要当太子的人，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没等当上皇储，现在因为四弟远在幽州，自己坐镇京城，距离较近，为了尽快找一个有分量的人来压制曹少钦，所以才选择了燕王。


    
徐州城就在眼前，已经可以看见城头上招展的大旗了，燕王张承坤一勒马缰，横刀立马，心潮澎湃，他即将在这座千古雄关中接管天下了。此时此刻，他的心情用四个字可以形容：壮怀激烈。

第五卷 问鼎天下 第73章 转进


    
洛阳，汉军大营，赫敏撅着嘴，手里紧紧攥着胭脂马的缰绳，时不时的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两下，在马耳朵旁轻声说两句话，说着说着，赫敏的眼圈就红了。


    
这是赫敏在和胭脂马告别，按照赌约这匹马已经输给了柳迎儿，从小养大的马儿就如同赫敏的亲人一般，送给别人真有些舍不得，可是堂堂女王陛下，一诺千金，言出必行，说出的话总不能往回吞，所以含泪将马儿牵来，准备交给柳迎儿。


    
听说赫敏来访，柳迎儿赶紧出来迎接，她一眼便看到赫敏身后神骏飘逸的胭脂马了，于是呵呵笑道：“王妃是来给我送马的吧？”


    
赫敏眉头一皱，极是不爽，但只是淡淡地说：“对，愿赌服输，现在胭脂马是你的了。”说着便将马缰交到柳迎儿手里。


    
柳迎儿毫不谦让，接过缰绳将胭脂马牵过来，从头到脚看了看，赞道：“这马真漂亮，配我再合适不过了，马儿乖乖，姐姐给你取个新名字好不好。”


    
胭脂马通人性，感到即将离开主人了，回转马头望着赫敏，大眼睛里饱含着深情，还探过来头来咬住赫敏的袖子，赫敏的心被刺痛了，但她是个要强的人，宁愿将心爱的战马送出去也不愿意哀求柳迎儿放弃赌约。


    
看到赫敏伤心的样子，柳迎儿那个舒畅啊，仿佛三伏天吃了冰镇西瓜一般的感受，从里到外透着爽，都是人间奇女子，又都对元封情有独钟，要是能和睦相处那才叫奇怪。


    
柳迎儿根本不理睬赫敏的伤心难过，拍着胭脂马的脖子道：“走，咱们出去遛遛，跑的好的话，姐姐赏你胡萝卜吃。”说罢，叫人搬来一张凳子，笨拙的爬上马去。


    
赫敏那叫一个气啊，这么好的战马竟然送给不会骑马的人，简直暴殄天物，不过赌约在前，愿赌服输，人家就素不会骑马又如何，想怎么安排也是人家的事情，这一点赫敏还是很清楚的，别看自己是羌王，又是元封的妃子，仗势欺人，赖帐不给的事情做不出来。


    
柳迎儿挥动鞭子，驱动胭脂马出了大营扬长而去，大概是去向人炫耀了吧，赫敏又是心疼又是憋气，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眼瞅着就要在众人面前落泪，忽然，只见柳迎儿牵着胭脂马回来了，怒气冲冲嘴也撅得老高。


    
赫敏正在纳闷，只听柳迎儿道：“这匹马性子太烈，差点把我摔死，不要了不要了。”


    
我的马儿脾气最好，怎么会摔人呢，怕是你柳迎儿马术太差吧，赫敏腹诽着，嘴上却道：“不知道柳军师准备如何处置这匹马？”


    
柳迎儿歪着头想了一下道：“咱们的赌约已经两清了，现在两不相欠，这匹马我不想要了，卖给别人也是卖，不如卖给你这个老主人好了。”


    
赫敏大喜过望，急道：“好啊好啊，你尽管开价，别管是银子还是实物，或者让我帮什么忙，尽管开口。”


    
柳迎儿装模作样的算计了一会才道：“我也不差钱儿，一时半会想不出让你拿什么来换，不如这样，马儿你先拿去，等我想起来再和你说。”


    
赫敏点头如捣蒜，能把心爱的马儿换回来，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乐意，不知不觉间便着了柳迎儿的道，欠下她一个大人情。


    
正说着话，元封带着徐达、蓝玉走了进来，此时两个老对头已经化干戈为玉帛，重归于好，正是用人之际，元封对蓝玉既往不咎，封他为统兵副元帅，协助徐达统帅三军，蓝玉可是大周的兵部尚书出身，官军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可言，作战方式，兵力配置，各州府的驻军，粮草马匹器械情况了如指掌，有他相助，复国大业事半功倍。


    
看到柳迎儿和赫敏一对冤家如同密友一般聚在一起说着话，元封不禁奇道：“你们在商量什么？”


    
蓝玉就在跟前，两人当然不敢明说，要知道这场赌局的起因便是为了赌柳迎儿的计策是否能扳倒蓝玉，所以两人只是含含糊糊搪塞了两句便借故离开。


    
……


    
元封召集将帅开会，是商讨如何追歼残敌，将皇帝围歼于徐州，现在面临抉择的是，接下来的任务是以杀死皇帝为首要，还是以歼灭周军有生力量为主。


    
杀死皇帝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大周朝的统治将会土崩瓦解，即便他们再立新君也整合不了全国的人力物力资源了，皇帝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开，普天之下必定遍地烽烟，群雄迭起，这可不限于那些草莽英雄了，各地有实力的朝廷官军也会揭竿而起，争夺天下，对于汉军来说，对付一盘散沙的一大帮敌人，比对付一个团结高效的敌人要轻松的多。


    
但是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百姓的日子必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场混战，少不得要打上许多年。


    
这是一次秘密军事会议，最终元封将如何拍板，外人无从知晓。会议过后，汉军便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


    
如今的汉军，实力更加壮大，整合了数万名的官军战俘，大批辎重铠甲兵器堆积如山，这可都是花钱也买不来的啊。


    
有人说打仗就是拼谁的钱多，人多，但是有些时候，光有钱也是没用的，打造十万人使用的兵器铠甲车辆旗帜，购买战马，训练士兵，那可绝不是单单有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制造兵器盔甲不仅需要大量的铜铁金属，还需要高炉，焦炭，大批技术熟练的工匠。


    
购买战马更是苦难重重，中原不产马匹，要买马必须通过北方或者西域途径购买，那些游牧民族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蛮人，和他们打交道并没有那么容易，搞不好就人财两空，没有战马就没有骑兵，就不能压制敌人，这就制约了很多中原军阀的发展。


    
还有征募训练士兵，更是个浩大的系统工程，没有强有力的地方政府配合，或者优厚的政策支持，想让老百姓主动投军简直是痴心妄想，若是强行抓来壮丁充军，那兵员素质就得不到保障，带着一群满腹怨言，整天想着逃跑回家的士兵打仗，对方一个冲锋，这边就得全部缴械投降，仗还怎么打。


    
即使忽悠的好，也要保证士兵们每日的嚼谷，还有号衣铠甲斗笠草鞋，以及兵器马匹，哪一样不是巨耗资金，这还不包括丧葬抚恤费用在内呢。


    
争夺天下，绝不是十几个人，七八条竹枪就能解决问题的，尤其是在已经有人捷足先登的情况下，汉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和官军在中原大地上鏖战了半年之久，终于大获全胜，俘虏了十万官兵，缴获大量物资，这些兵马物资立刻就可以投入使用，汉军如同吹气球一般扩大了一倍。


    
如今的战场态势完全逆转过来，汉军占优势，官军尽处劣势，时不我待，元封亲自领兵从洛阳杀出，直奔有着五省通衢之称，兵家之地的徐州。


    
占了徐州，等于在帝国的腰眼上夯下一颗钉子，使官军南北不能相顾，稍加时日，就能，复国大业就只在朝夕之间了。


    
可是，元封他们明白这个道理，皇帝更加明白自己的处境，中原战局已定，再专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毫无意义，眼下他也面临两种选择，一是去北方，那里驻扎着帝国最强大的军队，还有自己的四儿子，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回京师，依托长江天险，打防御战，持久战。


    
皇帝的选择毫无悬念，帝国的根本在江南，最富庶，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江南，没了江南漕运的支持，北方的军队根本维持不下去，而且京师城池高大，火炮配置也多，依托长江天堑和舟师的保护，还怕贼军真能打进京城么。


    
更何况，京师还有皇帝没出生的儿子，每当想到这是自己最后的儿子，皇帝就忍不住一阵心疼。


    
如今的皇帝，已经不是一个健全的男人，但是除了曹少钦和几个老资格的太监知道以外，所有的知情者都已经被秘密杀掉，即便是自己儿子，皇帝也不打算和他说实话，所幸卵子被阉割之后的后遗症很轻，以皇帝的体质，只要记得刻意伪装，没有人能人的出来。


    
即便如燕王这样细心的亲生儿子，也没察觉亲生父亲有何异样，本来满心欢喜赶来徐州想登大宝的，结果却大失所望的二皇子，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沮丧，反而欣喜万分，为父皇的幸运而喝彩。


    
而且，燕王向父皇献了一条计策，皇帝沉思半日，对这条计策不置可否。


    
汉军兵不血刃就夺了徐州，在问鼎天下的棋盘上，又走下了重要的一步棋，至此汉军掌控的地域已经相当可观，足以有资格叩问鼎之轻重。


    
官军退至淮河长江一线，凭借天险抗拒汉军进攻，而汉军则忙于消化整合吞掉的军队土地，两方面都在舔着伤口，积聚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决战。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章 汉王救我们来了


    
徐州以北八十里，茫茫荒野之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狭长工地上，蚂蚁一般的民夫们正在挥汗如雨，这是皇上下旨开挖的大运河工程，再往北面一点，就是烟波浩渺的微山湖，人工运河和天然水系相连，方能节省人力物力。


    
即便如此，千里运河工程还是给百姓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沉重负担，朝廷子民是有徭役赋税的义务的，除了有功名的人可以免除徭役之外，家家户户都要出劳力挖河，不但不给钱，吃食工具也要自己负担。


    
皇帝开挖运河的初衷是贯通南北交通，便于运输兵力粮草北上，也方便传递政令，有了这条运河，大周朝的北方疆域将会高枕无忧，因此工期很紧，一层压一层，各级官吏为之奔波不休，到了老百姓头上，更是压的喘不过气来。


    
千里运河，工程浩大，对于各级官吏来说，虽然事务庞杂繁忙，但是额外的油水也比平时多了不少，十几万民夫吃喝拉撒，征地，采买工具沙石木料骡马，这里面的道道太多了，大官捞大头，小官捞小头，即便是村里的里正，也掌握着派遣民夫，抽选丁壮的小小权力，捞点孝敬是正常的。


    
运河工程，对于平头百姓就是一场浩劫，抛家弃子，吃苦受累，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不说，还要忍受工头的欺压；对于但凡手上有点权力的人来说，却是一场盛大的嘉年华，绝大多数人的痛苦换来少部分的人幸福，怨气越积越多，渐渐到了爆发的地步。


    
徐州北的工地，是运河中段的重要施工地段，大批工匠民夫云集于此，没日没夜的开挖，这是因为皇帝亲临徐州，虽然皇帝是为戡乱而来，但是运河工地上的官员们寻思皇帝保不齐会到工地视察一番，此时不表现一番更待何时，于是这些天催逼民夫们连夜施工赶进度，争取早日完工向皇帝报喜。


    
本来民夫们的伙食是官府承担的，但是负责后勤事务的官员为了自己的荷包着想，克扣了这批粮食，民夫们只好吃自家带来的饭菜，这下民夫们可恼了，为朝廷干活出徭役本也是天经地义，可是官府居然不管饭就不通情理了，要知道一日两餐干饭对于一个穷苦农民来说可是高昂的负担。


    
民夫们聚众闹事，结果被官府弹压下去，告状无门，民怨沸腾，加上赶工期，工头们挥舞着皮鞭打得民夫们皮开肉绽，愤怒的情绪在渐渐加深，来自于徐州府周边民风彪悍的壮丁们经常私下里嘀咕着关于汉军和官军中原会战的事情，官军越是失败，他们越是兴奋，当谈到汉军快要打到徐州的时候，民夫们一双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便压低了扫着那些趾高气扬的监工了，嘴里低声骂道：“别看现在闹得欢，将来迟早拉清单。”


    
有一天，挖河的时候从泥土深处挖出一具独眼石人，上面刻着古朴的篆字，经人辨认是“日月当空”四个字，恰好如今汉军的军旗正是以日月为标的红旗，一时间传闻迭起，都说大周气数已尽，大汉即将复兴，官府听闻消息，迅速派出官差搜捕传播谣言之人，次日凌晨便有几十颗血淋淋的脑袋挂在了工地的旗杆上。


    
若是在其他地方，官府这些强力举措可能还有点用，但是在民风相当彪悍的徐州一带，如此血腥的手段只能适得其反，这些被杀的人都有三朋四友，各路亲戚，平日里挨打挨骂也就罢了，居然砍起脑壳来了，民夫们的忍耐程度被触及到了底线，于是乎，一场暴动开始了。


    
暴动开始的时候，皇帝还在徐州府养伤，得知消息之后龙颜大怒，迅速派遣一支禁军前去平乱，虽然只有三千人马，但是训练有素，武装到牙齿的禁军对付毫无组织协调指挥，只有锄头铁锨的农民军依然是站了极大地优势，这基本上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时间人头滚滚，腥风血雨。


    
但是这种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皇帝便仓皇难逃，弃徐州而去，这三千平乱禁军也成了一支孤军。


    
……


    
徐州府，城头已经变换了旗帜，汉军兵不血刃进入徐州，汉王元封也随着中军抵达城下，看到张士诚曾经下榻过的行宫，元封饶有情趣的下马准备参观一番，正要进门，忽然远处喧哗，有一平民打扮之人闹着要见汉王，却被亲兵们拦住。


    
元封看那人有些面熟，便让亲兵放他过来，那人来到近前，磕头行礼，急匆匆道：“小的是军统司徐州分司的副提司，有要事禀报主公。”


    
元封道：“为何不去向你的上司汇报。”


    
那人道：“事态紧急，走惯常路子实在来不及了！现在徐州以北八十里处，朝廷官军正在屠杀百姓，小的心急如焚，所以才冒犯主公大驾，万望主公迅速派兵解救百姓于水火啊。”


    
元封急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便简单解释了一下，原来运河工地上发生的一切，包括挖出独眼石人的事情，都是军统司一手策划的，徐州分司是个很小的机构，急于求成，好大喜功，办事未免唐突，本来的意图是策应汉军，吸引朝廷的兵马，但是兵马没吸引到多少，老百姓却大量伤亡。


    
元封得知情况后不禁大呼：“荒唐，鲁莽！”


    
事态紧急，军统司不同于军队系统，无法调动兵马，大军刚刚入城，乱的一塌糊涂，这位副提司也找不到汉军的大将，心急如焚之计，正好看见元封的王旗，便冒死前来求见。


    
正是争分夺秒之计，元封急忙下令调动兵马前去救援，可是他已经将兵权交给徐达，而一时间又找不到徐达，于是只好带着贴身卫队亲自前去救援。


    
元封也不参观张士诚的行宫了，直接翻身上马，传令兵扶着腰刀跑到门口大呼一声：“紧急集合！”


    
本来三五成群，卸了马鞍子，松了马腹带，解了盔甲脱了靴子，正在捧着水囊拿着大饼吃饭休息的卫队士兵们，听到号令立马将手上的东西抛下，迅速给马上鞍子辔头，盔甲直接丢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


    
从集合令发出到列队完毕，不过是一柱香的时间，把那位原籍徐州，只在西凉呆过一年半的副提司惊的目瞪口呆，这可是五百骑兵啊，动作竟然如此整齐划一，就如同一个人那样，何等的训练有素，何等的精锐啊。


    
要知道这可是元封的亲兵卫队，是为了保卫元封的安全，全部从西凉本土调来的精锐部队，就是放下全天下，也是最强的骑兵。


    
事不宜迟，元封给了那副提司一匹马，让他充当向导领着自己前去救人，另外派人通知徐达，让他随后调拨人马增援。


    
刚跑出几步，正遇到赫敏和柳迎儿，两人随身只带了几十个侍卫，也是结伴前来参观行宫的，听说元封要去为挖河民夫们解围，赫敏立刻要求同去，柳迎儿也不甘示弱，对付这三千官军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元封想也不想便同意了。


    
赫敏翻身上了胭脂马，柳迎儿本来是坐着轿子的，现在也找来一匹骏马，不用人扶，不用踩凳子，一脚踏在马镫上，身轻如燕轻飘飘的便跃上了马背，动作飘逸潇洒，哪象不会骑马的人。


    
赫敏呆住了，她顿时明白了一件事，柳迎儿根本不是马术不精才将胭脂马还给自己，而是为了给自己台阶下装出来的，一时间赫敏心中有些小小的感动，觉得柳迎儿是个厚道人。


    
……


    
乱世需用重典，运河工地大暴动，皇帝下了旨意，要狠狠地办，所以领军的禁军将军下手极狠，在他的指挥下，三千把屠刀毫不留情的将民夫们杀的人头滚滚，数万名已经缴械投降的民夫密密麻麻的站在尚未完工的河床上，等待着最后的审判，这里面不光有年轻力壮的民夫，还有健壮的农妇和半大小子，很多都是一家人齐上阵，看到亲人被拖出去斩首，一时间哀哭声不绝于耳。


    
将军坐在高处，面无表情的将大手一挥，一排白光闪过，又是几十颗头颅落地，将军冷冷道：“让你们再造反！”


    
忽然，远处烟尘迭起，探马来报，大事不好，汉军来袭。


    
将军大惊失色，此时他还不知道徐州失陷的消息，汉军竟然来的如此之快，让他极为震惊，但是又想到皇帝还在徐州，不敢轻易撤退，稍微犹豫了一会，就注定了他的灭亡。


    
八十里路，对于轻骑兵来说就是一个时辰的事情而已，五百骑兵风驰电掣的赶到了运河工地，和禁军们展开了激战。


    
元封的亲兵卫队，个顶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配置也是最精良的，两把短火铳，一杆长矛，一把佩刀，一副弓箭，另外还有匕首、弹弓、钉头锥、连枷等各人选择的副武器，可谓武装到了牙齿。


    
这支精干强悍的卫队，即便在西凉军中也是最优秀的，在对突厥的战争中，往往充当救火队的角色，哪里紧急就往哪里去，每一个士兵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漫说是对付三千禁军步兵了，就是对付三千游牧民族的骑兵都不在话下。


    
结局可想而知，禁军一触即溃，兵败如山倒，当那面日月当空的红旗出现在频临绝望的民夫们眼中的时候，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念叨着同一句话：汉王救我们来了。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章 这人我认识


    
运河工地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地，适合骑兵奔跑，禁军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可是两条腿怎么能跑过四条腿的，不少禁军被汉王卫队从身后赶上，技术娴熟的骑士们连刀都不用挥，歪着身子，弯刀平举，借助速度直接将逃敌的脑袋切掉。


    
还有人嫌用刀费事，抽出骑弓一箭箭射过去，箭无虚发，禁军们应声而倒，五百轻骑就如同五百头猛虎一般，将三千禁军赶得漫山遍野的跑，在骑兵们的围追堵截和武力威慑下，吓破了胆子的禁军们纷纷跪地投降。


    
骑士们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将俘虏们赶了回来，此时元封正在抚慰逃出生天的百姓们，喜极而泣的父老们将汉王团团围住，山呼万岁，场面热烈感人。


    
俘虏们押到，按照汉军的政策是愿意归降的就编入军队，不愿归降的就地释放，这也是汉军所向披靡的原因之一，此时俘虏中已经传开一条消息，朝廷大败，皇帝弃了徐州，他们已经绝无退路了。


    
汉军对于收编俘虏已经是驾轻就熟，立刻有条不紊的开始收编工作，那名带队的将军从俘虏中走出，扑通一声跪倒，口称汉王千岁，小的情愿归降。他的算盘倒是打得不错，汉军优待俘虏，对于愿意归降的军官通常也是品级不变的收录，他只要摇身一变就能成为汉军的军官，照样凌驾于这些泥腿子民夫们之上。


    
众百姓认得他就是屠杀民夫们的元凶，一时间群情激奋，汹涌着向前涌来，那将军吓得面色惨白，磕头如捣蒜道：“汉王爷爷，小的在禁军中当差多年，很有些人脉，留小的一条命在，情愿结草衔环相报哇！”


    
元封眉头一皱刚要说话，身后的柳迎儿悄悄拉了下他的袖子，元封回头，只见柳迎儿伸出手掌做出切瓜的手势，心中便明白了，高声道：“屠杀无辜，罪不容恕，来呀，给我拖下去斩了！”


    
那将军吓得哇哇大哭道：“汉王爷爷饶命啊，汉军不是绝不杀降的么！”


    
元封一挥手，早有两个士兵上前，象拖死狗一般将此人拖到旁边的小山包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起刀落，一颗大好人头用一丈八长的大愬挑着展示给下面的民众看。


    
顿时欢声雷动，万岁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河工现场仍有上万民夫，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情绪激动的人群，元封受到感染，想登上山包说几句话，柳迎儿紧随着他，紧张兮兮地问道：“元封，你想讲什么？是不是要就地遣散这些河工？”


    
元封猛然停步，回转身注视着柳迎儿的眼睛问道：“你如何知道？”


    
柳迎儿得意的抿嘴一笑，道：“猜出这个太简单了，不过我劝你先别遣散这些人，正值人心可用，不如将运河继续挖下去了。”


    
元封道：“周帝暴政，民不聊生，运河乃是暴政中的一条，我继续兴修运河，与周帝王何异？”


    
柳迎儿正色道：“错的不是挖运河这件事，而是具体实施的人，兴修南北通渠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不管谁坐江山都要修的，百姓们给朝廷修运河出的是徭役，不领工钱的，口粮也被贪官污吏克扣，所以才会民怨沸腾，咱们可以废除徭役，出钱雇佣他们干活，而且管吃管喝，这下老百姓就不会怨声载道了。”


    
元封道：“言之有理，我也曾经考虑过。可是现在时机不对，争夺天下，正是用钱的时候，南北运河开销巨大，即便是平时也负担不起，更何况现在。”


    
柳迎儿笑道：“又不是让你现在就修，咱们只需花费一些银子养着百十个工人，维持着工程不断就行，等到农闲时分，百姓们闲着也是闲着，只要稍微给点钱，自然就会来干活的。”


    
元封恍然大悟，赫敏也暗暗称奇，柳迎儿当真是才女啊。


    
汉王登上土山，宣布河工继续，顿时百姓哗然，但是元封话头一转，又宣布废除徭役，河工只在农闲时进行，而且管吃管住发工钱，本来大失所望的百姓们的心情从谷底又升上了高峰，农闲时候干点活赚外快，还管吃管住，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啊，不用人带领，百姓们如同潮水一般跪了下来，磕头行礼，山呼万岁。


    
……


    
汉军进驻徐州，占领了这座五省通衢，大周就此被截成两段，燕赵之地和江南的联系基本上中断，元封的势力范围大大扩展，所辖地域内无论是人口还是粮食矿产都足以和江南抗衡了。


    
京师，依然是一派繁华盛世景象，似乎战争对他们来说还很遥远，现在京城中最流行的话题是杨大学士和孟大学士的权力之争。


    
按照皇帝一贯的平衡之道，留守之责同时交给了杨峰与孟知秋两人，比他们资历老，官职更高的胡惟庸则处于半隐退的状态。


    
杨峰和孟知秋都是状元出身，深得皇帝宠信，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又都是单身未婚的男子，在京城社交界可谓炙手可热，的粉丝众多，那些名媛贵妇，大家闺秀无不趋之若鹜，男人们也拜倒在他俩的权力之下，按说两人应该惺惺相惜，情同手足才是，可是事实却是两人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以前皇帝在的时候，两人碍于面子，表面上还过得去，自打皇帝御驾亲征以后，便正式撕开脸皮，抱着有你没我，有我没你的决心对着干了。


    
孟叶落生的英俊潇洒，身材挺拔，玉树临风，待人接物很豪爽大气，在京城大家闺秀心中的地位相当之高，但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来历不明，在锦衣卫和内厂都干过，所以很多官员对其很是忌惮，暗地里将其称为笑面虎、鬼见愁。还有人造谣说他的状元头衔也是作弊得来的。


    
而杨峰则完全不同，他是贫寒学子出身，和锦衣卫内厂没有什么瓜葛，虽然在外人看来，皇帝对杨峰和孟叶落一视同仁，但是那些在仕途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都能从蛛丝马迹看出来，其实皇帝最宠爱的还是杨峰，差点就做了驸马爷的人，那是开玩笑的么。


    
至于孟叶落么，不过是借了曹公公的助力才爬的那么快那么高，皇帝愿意提拔他，恐怕也是为了给杨峰当磨刀石而已，就像当年立太子给其他几个儿子当磨刀石那样。


    
经有心人分析，认为孟叶落的仕途已经到头，除非曹公公死掉，孟叶落本人又愿意净身进宫接替老曹的位置，才有可能和杨峰有一拼，事实上那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经过一段时期的锻炼，杨峰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嫉恶如仇的年轻书生了，身居高位的他磨练的极有城府，待人接物很有一套，那些人该笼络，那些人该打击，他心中极有分寸，对于官场盛行的那一套潜规则，杨大学士也保持了相当的尊重，不破人的财路，不撕人的脸皮。有时候还帮着打马虎眼，免得手下那些小官办差不利被内厂逮去。


    
这样的上官谁能不喜欢，所以杨峰在官场上的人脉比孟叶落要略胜一筹，但是想就此扳倒内厂出身的孟叶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两人明争暗斗，不知道交锋了多少次，到后来连内阁都分成两派，互相不搭理，内阁发出的公文，也往往是内容截然相反的两份，让下面的官员苦不堪言。


    
这天中午，两位大学士很不凑巧的碰到了一起，车驾卫队发生冲撞，将本来就不宽阔的大路挤得满满当当，互不相让，双方侍卫亲兵推推搡搡，破口大骂，就差动刀子砍人了，两位大学士却都端坐在轿子里装作没听见，这种时候谁也不能松气，不然面子就坠地上了，第二天肯定要称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昨天谁谁又没斗过谁谁之类。


    
道路两旁，百姓群中，一个低级锦衣卫也在抱着膀子看热闹，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短打汉子，面目猥琐，捧着绣春刀点头哈腰的，分明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帮闲。


    
这位锦衣卫便是当年在太湖水寨混过的飞鹰堂副堂主沐临风，自打上回举报卓立格图的事情过后，混得越发的差劲，差点被锦衣卫开革，幸亏文海念他的功劳，只是将其降了一级，沦为最低级的巡街锦衣卫。


    
即便是最低级的锦衣卫，也有人巴结，他身后这个跟班就是这种人，跟着当个跟屁虫，混吃混喝，吆五喝六的，威风的紧，听说这家伙当年在长安也是当过豪门公子的，有这样的跟班，沐临风倒也满意。


    
街道上的对抗还在升级，如沐临风这等低级小吏根本没有凑热闹的机会，只能远远看点热闹，当看到著名的杨峰大学士先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沐临风笑道：“还是杨大人先撑不住劲了。”


    
后面帮闲跟着道：“杨大人好手段，他这一招叫以退为进，高明的很呢，孟大学士若是还不落轿，就显得下乘了。”


    
沐临风拍一下帮闲的脑袋，笑骂道：“到底是汾阳侯家的三少爷，官场上这一套你很懂嘛，不当官可惜了。”


    
这名帮闲正是当初横行长安的汾阳侯府三少爷，吕叔宝。


    
吕叔宝讪笑道：“风哥过奖了，当年咱……”话没说完，人便呆住了，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远处。


    
沐临风顺着吕叔宝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孟叶落大学士果然从轿子里出来了，正笑容可掬的迎向杨峰。


    
“咋的了？”沐临风推了一下吕叔宝。


    
“这……这个人……这个人我认识。”吕叔宝磕磕巴巴的指着远处的人说道，手指都在颤抖。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3章 双壁之争


    
沐临风笑骂道：“刚夸你一句就给我丢人现眼了，认识大学士身边的跟班怎么了，瞧你这点出息。”


    
吕叔宝擦了一把冷汗道：“风哥，我以前在长安见过孟大学士，他他他……”


    
沐临风见吕叔宝的表情很不对劲，如同便秘一般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样子，心中一动，皱眉问道：“吕三儿，到底怎么了？”


    
吕叔宝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到他俩，便拉着沐临风来到街角，压低声音道：“我在长安曾经见到孟大学士和秦王在一起。”


    
沐临风气的一巴掌打在吕叔宝头上：“那又如何！”


    
吕叔宝急道：“哥啊，你听我说，他们和另外一帮人混在一起，那些人不是别人，是……反贼啊。”


    
沐临风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左右四顾，低声道：“这可是杀头的罪过，你当真？”


    
吕叔宝道：“千真万确，我们吕家就是毁在他们手里，他们的面孔我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


    
沐临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嘴唇有些发干，对于孟叶落他也是怀恨在心，当初他想改换门庭投身内厂，结果被人家摆了一道，连锦衣卫小旗都当不上，这股怨气积聚在心头好久了，如今忽然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让他如何不激动。


    
两位内阁大学士的争斗，对于沐临风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不能上位就在这一回了，沐临风也不看热闹了，拖着吕叔宝匆匆离开了。


    
沐临风不是笨蛋，吕叔宝也不是傻子，两人都是在京城这个大污水潭里混饭吃的小爬虫，对于这种能上位的机会断断不会放过，经过周密的策划，沐临风凑了几百两银子，层层打点，终于来到了锦衣卫提督文海的大宅门前。


    
封了十两银子的门包给文府的门房，两人惴惴不安的等了三炷香的时间，终于喜讯传来，文大人召见沐临风。


    
所幸文海对于沐临风还有点印象，多亏这个太湖水寨的叛徒出卖，自己才能在接管锦衣卫后立了一大功。再加上文海新近纳了一房小妾，心情甚好，闲来无事便召见了沐临风。


    
本以为沐临风是来打秋风的，随便敷衍一下便打发他滚蛋，可是沐临风却一脸的神秘和兴奋，将一张写满字的纸呈到了文海的桌上，文海鄙夷的笑笑，拿起来随便瞄了一眼，顷刻间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然。


    
当晚，沐临风和吕叔宝没有离开文府……


    
如今朝廷中最大的势力就是曹公公一派，别管是锦衣卫系统，还是文官系统，都无法和内厂系统对抗，如今忽然天赐良机，有机会扳倒内厂系统的大将孟知秋，文海岂能等闲视之。


    
经过多次考验，证明这不是内厂的阴谋之后，一个下着雨的午后，锦衣卫提督文海秘密拜见了大学士杨峰。


    
紫金山半山麓的亭子里，数十名精悍的便装汉子在亭子外围昂首挺胸站着，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亭子里，一桌酒菜完全没动，文士打扮的杨峰背对着文海，背着双手，悠闲地看着雨后郁郁葱葱的景色，表面上泰然自若，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对他来说，能和自己相提并论的就是这位孟大学士了，此人不但年轻有为，还有曹少钦作为后台，杨峰居安思危，早已考虑到若干年之后，等到皇帝驾崩之时，自己若想保全，若想继续把持大权，就必须未雨绸缪，将内厂系统的干将一个个的铲除掉，而摆在第一位的，就是这个孟叶落。


    
如今皇帝不在京城，曹少钦也伴驾出征，正是下手的好时机，但是仅凭自己还不足以有这个能量干掉孟知秋，即便有文海的协助也不行，必须有另外一支强大的力量加入。


    
文海忐忑不安的等待着杨峰的抉择，可是久久不见回音，他不由得焦躁起来，正要开言，杨峰猛然转身道：“文大人，本官准备择日拜访胡相爷，您可有空同去？”


    
文海松了一口气，看来杨峰是决定动手了。


    
……


    
胡惟庸府邸，这位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的老相爷，其实不过是韬光养晦而已，大周朝文官集团，一直以他马首是瞻，文官们的势力远不及宦官集团，但却保持了风骨，一旦抓到合适的机会，自然会相机而动。


    
胡惟庸的案头摆着一份厚厚的案卷，这是头天晚上杨峰大学士派人秘密送来的，上面记载了江南剿匪战争中的种种贪墨之事，几乎每件事都和孟知秋有牵连。


    
这是杨峰和锦衣卫联手搞来的情报，锦衣卫虽然不如内厂强悍，但好歹也是谍报机构，再有杨峰从中协助，搞这些东西轻而易举，更重要的是，贪墨本来就是大周朝的潜规则，人家也没刻意去隐瞒，真想查，谁的屁股也不干净。


    
但这只是孟知秋的一条小罪状而已，更加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种种证据都表明，此人和西凉反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有可能是反贼埋藏在中原的一枚棋子！


    
这可是惊天的大秘密啊，如此说来，朝廷大军屡战屡败就有了解释，出了内鬼焉能不败。


    
凭着多年官场上摸爬滚打的经验，胡惟庸敏锐的意识到，这是一次文官重新上位的机会，孟知秋作为曹少钦最亲新的左膀右臂，真实身份竟然是反贼同党，此事被揭露出来，定然会对曹少钦造成极大地打击，说不定就此失宠也有可能。


    
所以，即使这个孟知秋不是反贼，也要给他扣上反贼的帽子！


    
想到这里，胡惟庸面色凝重的问坐在下面的两位客人道：“需要老夫做什么？”


    
杨峰看了一眼文海，先说道：“兹事体大，学生不敢擅作主张，还请老大人执牛耳。”


    
胡惟庸心道你个小狐狸，这是拉我上贼船啊，不过心里也美滋滋的，别看你小子位高权重，真遇到这种大事还不是搞不定，非要老夫亲自出马才行。


    
他略微沉吟一下道：“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拿下，在陛下返京之前办成铁案！只是此獠身兼内厂档头，身边护卫众多，不好擒拿啊。”


    
一旁的文海立即站起身来，抱拳朗声道：“抓捕此贼的任务，交给我们锦衣卫便是！”


    
……


    
孟府，觥筹交错，莺歌燕舞，这里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往往是深更半夜添酒回灯重开宴，孟叶落交友广泛，豪爽大方，虽然位高权重，但却毫无架子，和三教九流都能打成一片，有酒大家喝，有财大家发，这种做派很得中下层内厂番子的人心，驻守京城禁军的武将们也喜欢和他打交道。


    
孟叶落虽然是状元出身，现在又顶着大学士的头衔，但是却和文官们格格不入，反倒和武人来的近乎，此时他的府中正坐着一帮回京述职的禁军将领，这些人都是从江南剿匪前线撤下来的，个个脑满肠肥，满脸的横肉，一看就是酒囊饭袋。


    
孟叶落一袭白衫，在武将们中间游走着，笑容可掬，推杯换盏，时不时和人划上两拳，干上一杯，这帮武将和他也是称兄道弟，毫无拘束。


    
中原戡乱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江南的剿匪事宜却已经成了一个泥潭，朝廷下了大力气剿匪，每每也都是捷报频传，可是反贼却越打越多，甚至从陆地发展到了海上，将军们却毫不在意，反贼们打完了，他们就断了财路，傻子才真去剿匪呢。


    
孟叶落是内阁大学士，主管兵马粮草事务，在他的协调安排下，大笔的军费流入了将军们的荷包，丘八们仗着朝中有人，甚至和反贼做起了生意，盔甲兵器战马粮草，甚至军事情报，就没有不能卖钱的，反贼们也不是傻子，一来二去和官军有了默契，战斗输赢都是双方商议好的，五千两银子买一个小胜仗，一万两买个大胜仗，反正钱是朝廷出，大家演戏发大财便是。


    
剿匪剿了几个月，将军们的荷包和腰围都长大了不少，这全靠孟大学士从中协调，此番进京述职，焉能不来拜会，来的时候自然少不得带些江南土产啥的。


    
一位胖胖大大的二品武将，笑容满面的和孟叶落干了一杯，大大咧咧道：“大人，这回末将带来的礼物可否满意？”


    
所谓礼物，指的是三个十四岁的扬州瘦马，以及一万两白银，孟叶落哈哈大笑道：“老张，你太客气了，下不为例啊，对了，兵部最近完工了三艘艨艟战舰，我准备全调拨给你们宁波水师。”


    
胖将军的肉脸立刻绽放成一朵菊花，三艘战舰可以卖不少钱呢，孟大人就是痛快，出手豪爽大度，比那些想索贿又拉不下脸的文官们好相处多了。


    
“孟大人，末将代表宁波水师一万官兵敬您一杯。”


    
孟叶落笑呵呵的和他又干了一杯，此时一名侍从走过来，在孟叶落耳边低语了几句，孟叶落笑容不改，对军官们道：“各位请自便，孟某去去就回。”


    
片刻之后，孟叶落一脸愤然的回到了酒桌前，一把将手中的酒杯摔了个稀巴烂，满座震惊，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都看着他。


    
“他妈了个巴子的，锦衣卫那帮狗贼栽赃各位贪污，要抓你们下狱！”孟大人一脸愤然的骂道。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4章 水师炮轰京城


    
孟叶落此言一出，众位武将立刻炸了窝，锦衣卫有监察百官的权力是不假，可是也没有权力缉拿这些高阶武将下狱啊，皇帝御驾亲征之时，将大权下放给了内阁，没有两位内阁大学士的点头，谁也不能乱来，而大家的后台正是孟叶落，孟叶落的后台又是曹公公，所以武将们的腰杆硬得很。


    
“锦衣卫算个鸟，惹毛了老子带兵掀了他们的衙门！”


    
“文海那厮贪的就少么，狗日的去年还只有一所宅子，今年光外宅就十七处！真要撕开脸，谁怕谁啊。”


    
武将们有恃无恐，痛骂不已，孟叶落阴测测的听着，笑着，忽然双手往下一压，喧哗慢慢停止，众人都抬头看着他，孟叶落道：“锦衣卫的人马顷刻便到，现在有两条路供大家选择，一条路是从后门逃走，还有一条就是留下和他们讲道理。”


    
在座的都是三品以上的武官，能爬上这个位置的人，脑袋瓜都很好使，锦衣卫是什么人，那是能坐下来正儿八经讲道理的么？不过听孟大人似乎是话里有话，刚才和孟叶落干杯的那位宁波水师张提督扯着嗓子道：“孟大人，弟兄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道理，该怎么办，您给指条明路，咱们照做就是。”


    
其余人等也都附和，孟叶落道：“承蒙大伙抬爱，我就直说了，现在逃走反而落了他们口实，没有罪名也变成有了，我看不如留下来和他们讲理，你们是我孟叶落的客人，谅他们锦衣卫也不敢从我府邸里抓人。”


    
众人一听，心中有底，孟叶落和他们是一条船上的，现在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主意打定，酒也不喝了，众将纷纷派出马弁召唤自己的卫队，让小的们把家伙都亮出来，腰杆挺直了，不能给孟大人丢脸。


    
为了控制孟叶落，文海秘密调集了五百名锦衣卫好手，趁着夜色去孟府抓人，可是锦衣卫内部不乏内厂的卧底，这边刚开始集结，那边消息就递过去了。


    
文海却不知道对方已经有了戒备，依旧带着三百锦衣卫漏夜赶往孟府，夜色中的京城街道上，飞鱼服、绣春刀、肃然的面孔，急促的脚步，惊得路人们纷纷避让，店家关门闭户，百姓们交头接耳，不知道哪家人又要倒霉了。


    
根据锦衣卫的情报显示，孟府有大约八十名家丁，以五百对八十，胜券在握，来到孟府附近，锦衣卫们先分出几个小队，占据附近街巷，然后其中一队人马直扑孟府大门。


    
夜色掩映下，孟府大门口悬挂着四盏灯笼，烛火昏暗，门前也没有人值守，锦衣卫们交换一下眼神，几个身手矫健的伙计先从墙上爬过去，然后一行人径直冲到大门前，抬脚就踹。


    
脚还没踹到大门口，两扇门就开了，门里无数只火把和灯笼几乎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盔甲和兵器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寒光，这些人可都是战场上下来的汉子，再不济也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几百人站在一起，光是这股气场就让人心惊。


    
锦衣卫们呆住了，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忽然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一名千户站出来色厉内荏的吼道：“锦衣卫办差，统统放下兵器！”


    
院子里一阵狂笑，丘八们肆无忌惮的笑着，骂着，还有人吹口哨，根本不把这百十个锦衣卫放在眼里，锦衣卫们的脸一会惨白一会通红，天之骄子的他们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你们办的什么差？深更半夜私闯大学士府邸，是谁给你们的权力！”一声质问从里面传来，众人闪开一条通道，露出站在正堂前，英姿勃发的孟叶落。


    
锦衣卫们无言以对，孟叶落是内阁大学士，又是内厂大档头，就算文海都不能和他平起平坐，更别说私自抓捕了，可是上面的事情又岂是他们这些低级番子能了解的。


    
正在尴尬，一名千户匆匆跑过来道：“得罪了，我们弄错了地方，冲撞了孟大学士，万望海涵。”


    
院子里的众人再次哈哈大笑，这分明是对方孬种了，在孟大学士的官威面前退缩了，都是官场上混的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孟叶落一摆手，将先前爬进来的几个锦衣卫给押了上来，还给他们。


    
锦衣卫们诺诺连声，退了出去，正在孟府大门就要关上的时候，忽然一波箭雨呼啸而至，站在前面的武将们纷纷被射倒在地，幸亏孟叶落动作灵敏，迅速扑倒在地，他刚扑倒，七八支羽箭就钉在刚才站的位置上，箭羽依然在颤抖。


    
锦衣卫撕开脸来硬的了。


    
欲扳倒孟叶落，决不能走寻常路，这家伙是大学士，又兼内厂职务，除了皇帝和曹公公，谁也没权办他，即使胡惟庸和杨峰也不行，所以想除掉此人，唯有走暴力路线，先将其控制起来再说。


    
文海不是事先没打探过，他也知道今天孟府宴客，可是没想到早该散场的宴席居然还在继续，看来对方是已经得到风声了，孟叶落此人心黑手辣，若是被他惦记上，哪还能有好？想到这里，文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了！


    
虽然孟府里有这么多人，可是在五百锦衣卫面前还是不够看，一阵箭雨过去，就射翻了一大批，随即锦衣卫们猛冲进去，见人就砍。


    
武将们被打懵了，本以为吓唬吓唬他们就算完了，哪知道对方竟然玩真的，不过好在他们到底是吃行伍饭的，反应还算迅速，瞬间的惊慌之后，便和锦衣卫们战到了一处。


    
大周朝的官军，稀松平常，不值一提，但是今天这些人都是高阶将领的亲兵卫队，怎么也有两把刷子，况且面临生死存亡，哪能不拼死厮杀。


    
文海今天也是豁出去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亲自指挥五百锦衣卫猛冲猛打，又继续调集人马包围孟府所在的街道，用火枪和弓箭进行压制，一时间孟府大院里尸横遍野，硝烟漫天。


    
在皇帝的平衡之道下，内厂的势力略微大于锦衣卫，但是在兵力上却远远逊于对手，更何况皇帝御驾亲征，大部分内厂番子都随皇帝出征去了，所以孟叶落能调集的人手不多，在文海的锦衣卫大军强攻之下，难免落了下风。


    
他也派人出去求援，希望京兆尹巡捕营等单位前来助战，可是这些人似乎都通过气一般，装聋作哑不愿帮忙，孟叶落明白了，这里面肯定有杨峰的功劳。


    
“杨大人，锦衣卫这帮狗贼真要把咱们一锅烩了啊，这可咋办，您倒是拿个主意吧！”宁波水师张提督满脸的硝烟，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冲着孟叶落嚷道。


    
“这帮狗日的是想谋反啊，老张，关键时刻咱可不能怂！只要平了叛，你起码能提个兵部侍郎！”孟叶落擦了一下剑上的血迹，好整以暇的说道。


    
“可是，我手上只有这二十多卫队，没有兵咋整啊？”张提督哭丧着脸道。


    
“你好好想想，还有啥没用上的？”孟叶落循循善诱。


    
张提督一拍硕大的猪脑袋：“想起来了，我是走水路来的，那艘船可是装备六十门大炮的战舰，可惜停在江边，开不过来。”


    
孟叶落道：“这都啥时候了，你还藏着掖着，你那是平底内河炮舰吧，我的府邸靠着秦淮河吧，大不了炮轰水西门，打进来便是！”


    
张提督傻眼了，这位孟大人还真是够猛，炮轰水西门，真亏他想的出来！


    
孟叶落骂道：“锦衣卫叛乱，咱们平叛有功，打烂水西门也没啥大不了的，再说了，万事有我担待着，你他妈怕什么，你再犹豫一会，锦衣卫就冲进来把你猪脑袋砍了！”


    
张提督被骂醒了，一咬牙：“好，我这就传令！”


    
孟叶落的府邸位于京城南部最好的地段，紧挨着秦淮河，属于昂贵的河房，张提督手下卫士中有个水性极好的家伙，拿着提督大人的虎符，潜入秦淮河一路向江边游去。


    
锦衣卫继续增兵，甚至将火炮都拖来了，炮轰孟府，强大的火力面前，孟叶落等人终于支撑不住，夺路而逃。


    
此时京城也大乱起来，四处起火，盗贼趁火打劫，京兆尹的官差和巡防营不得不四下出动，抓贼的抓贼，救火的救火，城墙上值班的禁军看到满城火光，杀声震天，也是面面相觑，但没有军官的命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坚守岗位，皇宫中的御林军也吓破了胆，以为又有兵变发生，紧闭宫门，严阵以待。


    
孟叶落到底是内厂的人，带着几个重要的将军东躲西藏，渐渐接近了水西门，这是南京的西水关，秦淮河流经此处通往城外，此时张提督的那艘座舰已经抵达关下，炮位上的苫布都掀开了，正在和关上守军交涉。


    
守军们已经接到命令，不许掺和此事，所以只是装聋作哑，任凭下面恫吓威胁，就是不开门。


    
孟叶落一看这情形，心中便有了计较，他向来交友广泛，和京城九门提督手下这些个守门将军都熟悉的很，他将心一横，对张提督等人道：“我上城墙去和他们交涉，万一有个闪失，你们就去找陛下和曹公公，为我报仇。”


    
张提督眼含热泪，用力的拱了拱手，大有风萧萧易水寒的意思，孟叶落潇洒的一笑，大踏步的走向水西门，边走边喊：“不要放箭，我是内阁协办大学士孟知秋。”


    
两盏茶的时间之后，水西门的栅栏慢慢的开启了，装备了六十门铁炮的战舰缓缓驶入了秦淮河。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5章 你暴露了


    
京城宿卫军明智的选择了中立，在大势未清的情况下，得罪哪一方都有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他们开放了水西门的栅栏，平底战舰缓缓驶入，停在岸边，一条跳板搭在岸上，狼狈不堪的众将军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孟叶落也从城墙上下来，带着众人正要登船，忽听身后一阵嘈杂，原来是锦衣卫们追过来了，众人大惊，慌乱不堪，张提督此时终于显现出他水师大将的素质来，大吼一声：“全都趴下！”


    
众人慌忙卧倒，张提督大手一挥，战舰上炮火齐鸣，船体一侧的三十门火炮同时射击，河岸顿时笼罩在一片白色的硝烟当中，众人只觉得耳鸣不止，头顶上热浪翻滚。


    
锦衣卫不是野战部队，装备的基本都是绣春刀、强弩短铳之类的兵器，城市巷战中还能有些威力，在全副武装的水师战舰面前就落了下风，虽然那只是三十门小型水战铜炮，在正规水战中不上台面，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雷霆万钧，不可抵挡的大杀器了。


    
一轮攒射，锦衣卫们被轰的死伤惨重，冲在前面的几十个好手全都炸死了，连街道两旁的房屋都跟着遭殃，被炮火引燃起熊熊大火来，锦衣卫们仓皇逃窜，这边众将领爬起来欢呼雀跃。


    
孟叶落带人登上战舰，也不出城逃命了，仗着船坚炮利，径直掩杀过去，战舰在秦淮河上横冲直撞，这种平底浅水战舰本来就是用于内河作战，不但装备大量火炮，还有水下冲角，河中那些花船画舫哪里是它的对手，一时间十里秦淮尖叫声呼救声不断，刚才还憋屈的不得了的丘八们，现在得意的哈哈大笑，耀武扬威，尽情展现着朝廷水师的雄风。


    
锦衣卫被打急了，直接冲上城墙，拿着杨大学士和胡相爷联手签发的命令逼迫守军开炮还击，被逼无奈，守军再也无法保持中立，动用了城防火炮向战舰射击，也不知道是炮术不过关，还是不想得罪水师的弟兄，近在咫尺的距离，炮弹却大都落在水中，秦淮河中腾起一股股高高的水柱。


    
见城防军开炮，孟叶落等人不敢在深入，匆忙倒车回撤，从水西门撤出京城，来到长江水面。


    
战舰一直开到扬州附近，脱离了京城炮台的威胁，这才停船下锚休息，同时派人回京打探消息。


    
到了次日下午，消息传来，京城中到处张贴布告，说什么孟知秋勾结反贼，里通外国，贪赃枉法，阴谋发动兵变，夺取大周天下，幸而被锦衣卫及时发现，逐出京城，现昭告其罪行，同时发出海捕文书，缉拿此贼。落款用的胡相爷和杨大学士的印鉴。


    
众人聚到一起商量大事，根据大家分析，确定是杨峰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联合锦衣卫这帮狼心狗肺的鼠辈发动了政变，想趁皇帝不在京城之际夺取大宝，作为朝廷的禁军，他们决不能容忍大好河山落在奸人手中，一定要在奸人做出进一步祸国殃民的行动之前，夺回京城。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天下已经乱了，长期受到宦官压制的文官们和受到内厂排挤的锦衣卫勾结到了一起，妄图趁着皇帝不在的时机，削弱内厂力量，他们的行动是没有受到皇帝授权的，根本不作数。


    
大周朝本来靠的是武力夺取天下，本来武将们的地位远比文官高，但是后来不知道皇帝哪根筋不对，竟然搞起了重文轻武的路子，所以武将们一直愤愤不平，现在那帮文官居然搞出这一手，差点把他们一锅烩了，这些人可都是手里捏着兵权的大将，哪能受的了这种恶气，再加上孟叶落在一旁啜叨，不多时便统一了意见，把江南的剿匪大军拉回来，攻打京城，灭了这帮乱臣贼子。


    
孟叶落故作担忧的问道：“剿匪大军回师进京，那江南匪患如何处置？”


    
一个将军大手一挥，满不在乎的说：“和沐英打个招呼便是，那帮匪类虽然也是乱臣贼子，但是比杨峰文海他们讲究多了，收了钱就绝不会在老子背后玩阴的。”


    
……


    
只用了三天时间，武将们便将江南剿匪大军拉了回来，在京师城下陈兵数万，长江上也是战船云集，效率相比当初开拔的时候，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此时杨峰和胡惟庸已经软硬兼施，搞定了京营城防禁军，京师城墙高大，壁垒森严，也不是那么容易攻打的，双方心中都很明白，事情搞到这种局面已经完全无法收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于是乎，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内战在皇帝归来之前爆发了。


    
战斗很激烈，双方都知道这场仗决定了他们以后的官运和财路，无不全心全力，长江之上，战船桅杆如林，舰载火炮不分白天黑色的向京城轰击，从城墙上望过去，白天就是一团团硝烟白雾，夜间看去，就是星星点点的火红，京城十三座城门都紧闭起来，城内到处是被打塌的房屋和烧焦的断壁残垣，物价飞涨，尤其粮食蔬菜木柴，上涨了几十倍，有钱还买不着。


    
到底是孟叶落这边的人多，在围城五日之后，城内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正在此时，江北出现了大批军队，正是皇帝的御驾龙旗。


    
皇帝回来了，众将军不敢再炮轰京城，商量着恶人先告状，大家伙一起去皇帝面前告杨峰的黑状。


    
……


    
京城，文渊阁，杨峰和胡惟庸相对而坐，外面炮声隆隆，他俩倒是一点也不怕，“叛军”的火炮只能威胁到城墙附近的建筑，还够不到紫禁城这么远的距离，皇帝的兵马已经抵达北岸，这场乱局马上就能收场了。


    
杨峰信心满满，他丝毫不担心孟知秋恶人先告状，因为他手里掌握着杀手锏，锦衣卫里还是有些高人的，根据掌握的信息进行逆推，查到了孟知秋的底细，原来他曾经身为难民，被一名商人收留，现在这个商人正在京城，通过审讯得知，孟知秋原名孟叶落，是甘肃人士。


    
根据孟叶落这个名字查找吏部档案，在浩如烟海的卷宗中查到，天佑二十年甘肃乡试中有这个名字，此人是甘肃卢阳县的秀才，而那年卢阳县只有一个秀才应考，籍贯正是十八里堡！


    
十八里堡，曾几何时在西部可是赫赫有名的所在，大盐枭，大马贼元封正是出身此处，掌控了西部的盐铁茶马交易，手下十三太保威名远震，连长安尉迟家都不敢擢其锋芒。


    
正是那年乡试，兰州府发生了火烧巡抚衙门的恶劣事件，再往后，就是朝廷官军剿灭十八里堡，所谓的十三太保称为历史，这座显赫一时的村庄也化为白地，但是十三太保们并没有就此烟消云散，时隔多年以后，他们再次出山，重新掀起了一波轰轰烈烈的浪潮。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水落石出，孟知秋孟大学士，正是当年的十三太保之一，反贼头子刘元封的结拜兄弟，这人若不是反贼，那天下就没有反贼了。


    
况且还有汾阳侯之子吕叔宝的供词，证明孟知秋在长安的时候曾经和反贼一见如故，沆瀣一气。


    
很多谜团至此终于可以解开，这些年来陕甘发生的那些变故，刘元封、汾阳侯、柳松坡、温彦、甚至还有秦王张承太，一切的一切，盘根交错，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人证物证俱全，推理天衣无缝，杨峰深信皇帝得知真相以后，绝对不会放过孟知秋，连带着也会对曹少钦产生强烈的不信任感，而自己，则会借着这次机会扶摇直上，取代曹少钦的地位。


    
虽然叛军封锁了长江，但难不倒锦衣卫，他们已经秘密派人渡江向皇帝报告此事，杨峰和胡惟庸联名签署的密信，谅曹少钦也不敢扣押。


    
胜券在握，杨峰志得意满，望着胡惟庸的满头白发，听着耳畔的隆隆炮声，他暗自想到，打吧，打得越狠越好。


    
……


    
城外官军大营，孟叶落正在奋笔疾书，将杨峰等人的恶性写在奏折上，准备次日渡江呈给皇帝，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一点也不怕，因为事情是锦衣卫挑起来的，贪污受贿那些事屁都不算，大周朝的官难道还有不贪污的么，何况还有曹公公给他当后盾，怎么着自己也是内厂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正写着，忽然听到外面风声，孟叶落抓起长刀低声喝问：“谁！”


    
“我。”低低的回答传来，孟叶落表情一松，将刀插回刀鞘道：“是你小子啊，快进来。”


    
门帘一挑，夜行衣打扮的叶开走了进来，大大咧咧的往孟叶落面前一坐，抓起他刚写好的奏折随便看了几眼，随手就撕了仍在一边。


    
孟叶落怒道：“你干什么！我刚写好的。”


    
叶开道：“没用了，你已经露底了，赶紧跑路吧。”


    
孟叶落狐疑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不会吧，我遮掩的够好了。”


    
“有人认出你了，是长安吕家小三，杨峰那家伙也是个人才，居然把你的底细给查出来了，看来他早已开始注意你了，我本想杀人灭口，但是他们防范甚严，所以只好来通知你，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归队了。”


    
听了叶开的话，孟叶落百感交集，一把掀开帐篷门帘，望着外面浩荡的长江，感慨道：“终于要离开了么。”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6章 元气大伤


    
次日一早，众人欲登船前往北岸面圣，可是孟叶落却不知所踪，四下寻找仍无下落，眼看时间要到，众将只得先行登船，南岸码头边，张提督正要带着亲兵马弁登船，忽然旁边窜出一个士兵，帽檐低垂看不清面目，低声呼道：“提督大人稍等。”


    
张提督扭头望去，不禁奇道：“孟大人，你怎怎么这身打扮？”


    
孟叶落道：“我收到风，此行凶多吉少，你先不要登船，让他们先行一步。”


    
张提督半信半疑，但是凭着对梦孟叶落的相信还是留了下来，其他各路将领登船而去，顺风抵达对岸浦口码头，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到了晚上，传来消息，这些将领已经被皇帝认定为叛军，尽数斩首了。


    
张提督吓得浑身发抖，他的脑袋虽大，也戴不起反贼这顶大帽子，要知道谋反之罪可是要诛灭九族的，他从一名小小的水军做起，到今天宁波水师提督的位置，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机，花了多少银子，光宗耀祖不说，还提携了几百名亲戚，现在这一切都完了，不光自己的脑袋保不住，还有家里那五房妾室，六个儿女，一大家人，全都要人头落地。


    
想到这里，张提督就手脚冰凉，拉着孟叶落就如同救命稻草一般：“兄弟，到底怎么办，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孟叶落冷冷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咱们真反了便是，天下乱成这样，过两年还不知道谁当皇帝呢，咱们当官不过就是为了个封妻荫子，光耀门庭，还当真把命卖给他张士诚么。”


    
张提督哭丧着脸，想了好一会才无奈的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


    
叛乱被迅速平定，皇帝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擅动军权，所以这些私自调兵炮轰京城的将军尽数被他斩了，本来对杨峰的密报皇帝还是有些怀疑的，以为是无中生有陷害与他，但是孟叶落的突然失踪反倒验证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一直以来，皇帝信任有加的协办大学士，大周朝的内阁双壁之一，最年轻有为的大臣，竟然是元封的结拜兄弟，反贼安插在朝廷内部的一根钉子，这个现实让皇帝很难接受。


    
同样，曹少钦也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自己真是玩了一辈子的鹰，到头来却被鹰叨瞎了眼，孟叶落跑了，还拐带走了水师十几艘战船，这对内厂，对他本人都是严重的打击。


    
相反，锦衣卫和杨峰的地位却水涨船高。


    
京师西门，皇帝御驾回京，高大的城墙上，垂着一幅幅布幔，这是为了遮盖炮弹轰击的痕迹，皇帝的车马随行人员如同出征时候一样隆重，但是在五月的艳阳下，却显得无精打采，无风的天气里，连旗帜都懒洋洋的低垂着，胡惟庸和杨峰站在城门口恭迎皇帝，却只等来了一名传旨太监。


    
“陛下身体不适，直接回宫了，尔等无需迎接。”太监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只留下胡杨二人面面相觑。


    
不是皇帝不愿意见他们，实在是气色太差，昨日在江北一连斩了三十名千户以上军官，皇帝的心情也不好受，当晚就病倒了，今天渡江之时，又看到战火过后满目疮痍的景象，便更加没有心情露面了。


    
穿过行人稀少的大街，皇帝回到紫禁城，这里也是一派萧条景象，由于前日的京城内战，后宫妃嫔们甚至都把行李打点好了，随时准备跑路，触目所及，人心惶惶，皇帝现在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将自己关在奉天殿里，很久没有出来。


    
奉天殿是大朝会的场所，宽阔高大的宫殿，幽深阴凉，皇帝坐在盘龙的纯金宝座上，呆呆的想了很久，在回京的道路上他就一直在考虑自己面临的形式，同时也在思考着是不是采用二儿子给自己献上的计策，但是一直也没能下定决心。


    
不知不觉，天色已黄昏，一帮大臣焦急的在奉天殿外面徘徊着，皇帝久不在京城，很多朝廷大事不能处理，已经积压了许多，现在皇帝回来了，却又把自己关在大殿内，这可不像是大家心目中那个英明神武，举重若轻的皇帝啊。


    
到了星星漫天的时候，奉天殿内终于传出皇帝的呼唤，太监们打开宫门，文武大臣鱼贯而入，大殿内点起了无数盏灯笼，灯火通明之下，皇帝的脸色明显比以前苍白消瘦了许多，大臣们都知道中原戡乱之战朝廷大军铩羽而归，损兵折将丢了中原腹地，连皇帝最后一个兄弟，楚王张士信都丧身疆场了，但谁也不敢提及此事，只能禀报眼下的要事。


    
大周朝的南北交通已经被切断，徐州以北的疆域完全失去了联络，陕西河南直隶北部都在反贼的控制下，江南闽粤也糜烂不堪，几乎是在一年之内，原本强盛无比的大周朝就分崩离析了。


    
更可怕的是，国库里没有一两银子了，原本改革税制田亩，从老百姓手里掏出来的最后一点钱已经是竭泽而渔，现在再想征税，恐怕又要逼反最后一批忠于朝廷的人。


    
“朕不管你们有多难，朕只要知道，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朝廷还能调动多少兵马，多少钱粮？”皇帝有气无力的问道。


    
户部尚书周子卿出班奏道：“后年的税银已经提前征收了，现在再征，恐怕要激起民变，眼下唯有加征三个沿海市舶司的贸易税，尚能筹集一笔款项，根据往年这个时间段的贸易额，大约可以征收六十万两银子。”


    
皇帝大手一挥：“加倍征收，朕要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才够用。”


    
“可是……”周子卿欲言又止，看了看旁边的兵部侍郎。


    
蓝玉叛变之后，这位侍郎大人现在暂代兵部，他刚扶正，不免有些表现欲望，接着周子卿的话茬道：“启禀皇上，我朝现有三个市舶司，分别位于浙江宁波府、福建泉州府、广东广州府，只有广州还在朝廷掌控之中，倘若加征一倍税收的话，恐怕那些远洋货船就不会在广州下货，而是会选择反贼控制的港口。”


    
皇帝奇道：“怎么宁波和泉州都在反贼手里了呢？”


    
侍郎道：“泉州府已经被反贼胡大海部攻陷，而宁波府也投降了反贼沐英部，这都是不久前的事情。”


    
皇帝摇头叹息，天下已经乱成这样，连港口都控制不住了，他有些不甘心的问道：“朝廷水师在哪里？兵部监造的那三艘艨艟巨舰呢，现在差不多该完工了，正好可以拿来对付反贼。”


    
众大臣交换了一下目光，都不敢吭声，最后还是这位大胆的侍郎禀道：“回皇上，那三艘艨艟巨舰已经被反贼孟知秋诳走，编入反贼的水师了。”


    
说完，群臣一起跪了下去，准备迎接皇帝的暴风骤雨，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皇帝竟然没有发怒，而是呆呆的坐在龙椅之上，半天没有吭声，大臣们悄悄抬眼，看到烛火照耀下，皇帝的眼窝深陷，神情憔悴，似乎不是掌握千万人生杀予夺的皇帝，而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罢了，你们都起来了，朕想出去走走。”皇帝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已经是午夜时分，紫禁城大开，御林军连夜整队护送皇帝出游，幸亏去的地方不远，只是南门外的大报恩寺而已。


    
皇帝带领群臣来到大报恩寺的琉璃塔下，将众人留下，自己孤身一人走进了宝塔。


    
他并没有登上塔顶，而是打开暗门，沿着潮湿光滑的石梯，走进了幽暗的塔底。


    
这是一座坟墓，那位前朝皇帝的坟墓，那位曾经被世人认为是天之骄子的人的坟墓，他死的时候不过三十余岁而已，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曾经发过豪言壮语，要让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要屠尽东瀛，殖民北美，将鸦片倾销欧洲，在澳洲放羊，在非洲打猎，这些稀奇古怪的语言，张士诚一点也听不懂。


    
地底的石室里，停着一具巨大的棺柩。外面是石头雕刻的外壳，里面是金丝楠木的棺材，气度非凡。富丽堂皇，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停放，外壳的色彩已经有些剥落了。


    
皇帝轻轻抚摸着石棺，轻声道：“老弟，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吧，现在你儿子出息了，一年不到就夺了我半壁江山，这一点很像你哦，你若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石室四壁上点燃着松油火把，哔哔剥剥的燃烧着，火苗不停地抖动，似乎在回应着皇帝，皇帝冷笑了一下，又道：“我忘了，你被这座琉璃塔镇着，是不能上天入地，转入轮回的，只能关在这狭小的方寸之间受折磨，你再有能耐又如何，还不是被我制的服服帖帖。”


    
火光又抖动了几下，皇帝阴测测的笑起来：“你以为你儿子真能翻得了盘么？痴心妄想，这天下就算不由我张家人来做，也轮不到你这来历不明的妖人后代来做！”说着，他重重一拳打在棺材上。


    
……


    
黎明时分，等在琉璃塔外面的文武大臣们终于等来了皇帝，和进去之后不同的是，此时的皇帝明显处于亢奋状态，脸上显出病态的潮红，一出来就下令道：“摆驾奉天殿，召集京城所有六品以上官员，朕有重要决定公布。”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7章 元军再现


    
锦衣卫镇抚司，沐临风春风得意，在一面铜镜前左顾右盼，欣赏着自己的英姿，他从里到外全是崭新的行头，蜀锦的飞鱼服，颜色鲜艳，料子顺滑，无翅乌纱帽棱角分明，很是有型，簇新的皂靴粉底雪白，里面是大红色的官裤，简直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如今沐临风可是响当当的锦衣卫千户，文海大人亲自发的委任状，从巡街小校到千户，连升了四级，真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他这边才升级，那边拍马溜须的就来了，送银子的，送宅子的，卖身投靠认义父的层出不穷，真让沐临风感受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爬上高位之后事情繁多，沐临风先把自己的宅子给安排好了，又一口气娶了五个小妾，把小兄弟吕叔宝也安排进了锦衣卫做了一名带刀小校，沐临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次能出人头地，可全靠了吕叔宝的帮忙。


    
安排好了这一切，终于腾出手来做一件大事，当初在城南破落村受过的屈辱，现在终于可以报了，那个靠收粪尿发财的大地痞卓立，也该让他尝尝老子铁拳的味道了。


    
想到这里，沐临风狞笑起来，对手下道：“明儿有个公差，给兄弟们打个招呼，别来迟了。”


    
手下献媚道：“沐爷，您一句话的事儿，弟兄们谁敢不到啊。那什么，明儿是去哪里办差啊？”


    
沐临风笑道：“明天再说，今天我还有个场要赶。刑部牛主事请客，不能不去。”


    
整理了衣装，沐临风上了轿子出了镇抚司，一路向秦淮河边走去，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外面噪杂的街头喧嚣没有了，四周静悄悄的，他掀开帘子一看，轿子竟然走在僻静的巷口里。


    
“老马，你这是抄的什么近路？”沐临风嚷道。


    
忽然轿子重重的往地上一丢，仓朗朗几声，钢刀出鞘，还没等沐临风反应过来，一把利刃已经刺了过来，正中沐临风的心窝，持刀之人是个黝黑皮肤的生面孔，表情冷漠，嘴唇紧闭，沐临风嘴里喷出一股鲜血，攥着刀身不甘心的问道：“你是谁？”


    
“太湖水寨大头领沐英，让我给你带个好，背叛水寨者，杀无赦！”汉子说完，将钢刀在沐临风胸口中搅了一圈才抽出来，看着沐临风倒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着四肢，眼睛泛白，这才从容的扬长而去。


    
汉子消失在巷口头，四个轿夫这才大喊起来：“杀人了，救命啊……”


    
半个时辰后，紫禁城内务府，一名小太监轻轻推开曹少钦签押房的门，低声道：“公公，事情妥了。”


    
与此同时，文海愤恨的一拳打在案子上，咬牙切齿道：“老阉奴欺人太甚，真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话虽如此，这口恶气也不得不忍下，沐临风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犯不上为了他去向杨大人禀告，和曹少钦撕开脸对着干，再说了，扳倒了内厂旗下大将孟叶落，锦衣卫已经赢了一局，曹少钦杀死沐临风只不过是泄愤罢了，并不能对锦衣卫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


    
燕京，王府议事厅，北地的夏日沉闷压抑，遮天蔽日的大树上蝉鸣不断，令人心绪烦躁不堪。


    
大周朝的政局变换之快，让人晕头转向，本来是燕王张承坤就藩燕京，干的好好的，忽然皇上别出心裁来了个对调，把对北方军情毫不了解的秦王给调来了，这些将领都是燕王的心腹，秦王孤身一人，身边那些能用的人全被皇帝除去，面对二哥留下的这一摊子，根本无从下手，半年过去了依然毫无建树，只是勉强将蒙古人挡在燕京以北罢了。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阔别燕京一年之久的燕王竟然又回来了，而且带来了皇帝的圣旨，让他全盘接管北方军务。


    
陆路交通已经被汉军截断，燕王是从京师走海路赶来的，身边只带了百余名侍卫，燕京这些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驾轻就熟，丝毫也不用担心老四会使什么花招。


    
议事厅之上，两位王爷怒目而视，秦王狠狠盯着自己的二哥，连称呼都省了：“这是你向父皇出的馊主意么！简直是引狼入室！”


    
燕王好整以暇，不慌不忙道：“这是父皇的意思，你敢不遵么？”


    
秦王道：“难道你要学石敬瑭？认贼作父割让燕云，你可知道失去了燕云十六州的屏障，燕赵齐鲁之地将会生灵涂炭！”


    
燕王道：“老四，你看问题太简单，你现在困守燕京，到底是为谁而守？徐州已经丢了，江南也已经糜烂，粮草军饷无力北上，难道靠海运支持这十万大军的开销？你吃糠咽菜坚守此地，只不过是便宜了那帮反贼而已，等他们占了齐鲁之地，燕京就是两面受敌，与其困守死城，不如将蒙古人放进来，让他们和汉军厮杀消耗，咱们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众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都没想到天下已经乱成这幅局面，看来还是二皇子的话有些道理，这燕京本来就是蒙古人的京城，他们被逐走不过二十余年时间，现在倒一倒手也没关系。


    
当然也有几个血性汉子，站出来道：“鞑子残暴，咱们和他们打了二十年，死了不知道多少兄弟，现在突然放下兵器，这口气咽不下去！”


    
燕王虎着脸道：“咽不下去也要咽，这是圣旨！”


    
这场商谈草草收场，谁也劝不服谁，秦王拂袖而去，燕王继续找了几个自己的心腹将领秘密开会，将此事敲定。


    
半夜，一队士兵忽然包围了秦王的府邸，冲进去一看，秦王已经不知所踪，查询守城士兵，才知道秦王已经连夜脱逃，从西门窜出，消失在茫茫太行之间。


    
望着满天星斗，燕王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四弟，我何尝愿意将大好江山拱手让给鞑子啊，这都是无奈之举，为了咱们张家的天下，不得不如此……”


    
……


    
山东平原，汉军正在有条不紊的接收各个州府，大周朝的政令已经完全堵塞，山东河北两地的兵员已经枯竭，根本无力，也没有人组织壮丁抵抗汉军，再说汉军的政策早已通过童谣民歌等形式传遍了各地，老百姓都知道汉军来了不纳粮，反正都是汉人坐江山，谁又在意当皇帝的姓啥呢。


    
济南以西的官道上，尘土飞扬，烈日当空，一千步兵正顶着日头向济南进发，士兵们戴着范阳帽，扛着红缨枪，腿上扎着绑腿，脚上穿着草鞋，盔甲都打成包背在身上，走的汗流浃背，但却精神高涨。


    
汉军扩充迅速，后勤已经相当吃力，所以这些新编的军队装备都很差，只有百总以上的军官才有马骑，弓箭手配备不多，火铳和火炮更是影都没用，不过也用不着这些犀利的玩意，山东各府县都已经降服，只需接收便可，无需交战。


    
大军慢慢行进着，几位百总来到路边的茶摊，买了几碗茶水解渴，一边喝茶一边谈天说地，忽然一阵奇怪的颤动从远方传来，茶摊的棚子都在发抖，茶碗里的水也泛起了涟漪。


    
若是有经验的老行伍，立刻就能知道是大队敌人骑兵来袭，而这些小百总只不过是从新兵里挑选出来有力气有胆识的庄稼汉而已，还没有大规模作战的经验，一个个望着远处的烟尘发傻。


    
幸亏领队的千总是经历过中原大战的老兵，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喝令士兵结阵，不过为时已晚，士兵们惊慌失措，两股战战，面对汹涌而来的大队骑兵毫无抵抗能力。


    
彪悍的骑兵如同夏日的暴雨一般呼啸而至，再次体现出骑兵对步兵的绝对优势，只不过这回遭殃的是汉军，一千名只装备了红缨枪的汉军，在平原地带被骑兵分割包围，溃不成军。


    
戴着皮毛帽子，斜披着肮脏的羊皮袄，赤裸着半个上身，挥舞着雪亮弯刀的骑兵们，嘴里发出奇怪的叫声，催动战马如同梳子一般从汉军队伍中穿过，一轮过后，汉军就如同秋天的庄稼一般被割倒了大半，血花飞溅，骑兵们身上脸上都带了血，这更刺激了他们的杀气，却大大摧毁了汉军的抵抗力。


    
一盏茶的时间，千名汉军就被砍杀一光，连一个幸免于难的都没有，茶摊老汉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眼睛都呆滞了，手里的茶壶都倒空了也不知道。


    
一个骑兵打马从他面前经过，这一瞬间老汉从那熟悉的装扮和粗短的体型上认出，这是元军！从中原消失了二十余年的元军又出现了！


    
没等他的惊呼从喉咙里发出，那名元军的弯刀就砍了过来，卖茶老汉的脑袋飞上了半空，犹自看着那名元军在自己躯体上搜刮着有限的几个铜板。


    
骑兵们动作麻利的打扫了战场，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消失了，等他们走了许久之后，尸体堆里才钻出一个血淋淋的人，望着满地袍泽的尸体，哇哇大哭起来。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8章 历史会记住


    
燕京一开，草原上的蒙古人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这次和以往南下打草谷有所不同，他们不是野蛮的侵略者，而是大周皇帝邀请的贵客。


    
蒙古人建立的大元朝只维持了不到百年的时间，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在巨大的财富面前迅速失去了彪悍骁勇的本色，沉浸在温柔乡里不可自拔，残暴而野蛮的统治注定会灭亡，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蒙古老爷们面对拿起武器的五等人，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短短数年就被驱赶到了大漠上，他们建造的那座梦幻中的伟大城市——大都，也沦为周朝的一座边塞城市，燕京。


    
在草原大漠上蛰伏了二十余年的天之骄子们恢复了往日的野性与勇武，在小王子满都古勒的带领下，召集本部落所有能拉弓的男丁，浩浩荡荡穿越大漠，兵不血刃便拿回了大都城。


    
雄浑壮丽的大都城，埋藏着蒙古人的荣光与失败，但此时满都古勒可以骄傲的告慰成吉思汗，对忽必烈等列祖列宗，蒙古人的铁蹄终于又踏进了中原，即将重现往日的光辉与伟大。


    
满都古勒是蒙古大汗脱脱不花的三弟，在群雄并起的北元乱局中，只算是一股较小的军阀，但是他在蒙古人中有个不成文的约定，谁先打入中原，谁就是下一任的大汉，满都古勒极其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机会，利用对中原政局的熟悉，接受了周朝二皇子看似鸿门宴一般的邀请。


    
燕王也是没办法，他能联系上的蒙古贵族唯有满都古勒而已，两下各取所需，一拍即合，大周以出让燕京的代价换取蒙古人出兵驱逐反贼汉军，事成之后周朝再拿出一笔巨额银子绸缎来做谢礼，密约写的很含糊，双方也是各怀鬼胎，根本不在意详细的条款。


    
满都古勒倾其所有，把族中十三岁的孩子和六十岁的老人都拉上了，终于凑了两万大军，一路南下开进了燕京，他进城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将城门上的燕京二字换成了大都。


    
满都古勒真的重新回到了大都，消息在草原上如同风一般传来，男女老少无不欢欣鼓舞，盛赞满都古勒是成吉思汗的好子孙，大漠上最矫健的雄鹰，那些憋着劲等着看笑话的部族首领们，只好捏着鼻子承认了满都古勒的新大汗身份，纷乱的北元政局迅速平静，毕竟有着更加广阔的天地等着他们去征服。


    
满都古勒也是经历过跌宕起伏的人，去年在中原的经历让他获益匪浅，深知汉人的狡诈阴险，对于曾经和元封定下的誓约，他只是一笑置之，天下就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而对于那个曾经羞辱过自己民族，甚至一度想置自己于死地的燕王，他却待之如兄弟。


    
大军进入燕京之后，秋毫无犯，军法严明，满都古勒也没忙着给自己举行登上大汉宝座的仪式，更加没有登基做大元皇帝的打算，他知道，进入燕京只是夺取天下的第一步，和当年祖先面临的弱宋局面不同，他面对的是两股强大的力量，一个是刚刚崛起的汉政权，另一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大周，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蒙古大军继续南下，在平坦的华北平原上尽情驰骋，铁蹄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因为掌控中原门户的锁匙——燕京已经在手中，满都古勒也就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放开了手脚让儿郎们大开杀戒，反正大周皇帝都不关心自己的子民，满都古勒又何必在乎。


    
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战争方式很是不同，他们不需要绵长的补给线，打到哪里吃到哪里即可，每个蒙古兵都有两到三匹吃苦耐劳、草根也能充饥的蒙古马，可以昼夜不停地行军，干肉就藏在马鞍子下面，硬的如同石头一般的干肉，需要用斧头劈开才能食用，饿了啃干肉，渴了喝马奶，野兽一般的蒙古骑兵在中原大地上所向披靡，横行无忌，短短十几天就席卷到了济南一线。


    
大军所到之处，一片凄惨景象，在苦寒之地上忍受了二十余年的蒙古人梦寐以求的理想终于实现，多少儿时的故事成为现实，数不清的草场和牛羊，用不尽的金银财宝和如花似玉的汉人美女在等着他们享受，这种激励之下，蒙古军的战力呈几何速度上升，民族团结也进一步加强，满都古勒的权势如日中天，杀伐决断，赏罚分明，大汗号令一出，莫敢不从。


    
……


    
徐州府，汉军大本营，一片肃然，从北方传来消息，汉军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一个千人队被完整的消灭掉，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干的，与此同时，各地都发现了敌人骑兵的踪迹，这和汉军掌握的情报严重不相符，周军在北方的军力唯有大同一线的傅有德部和燕京一线的秦王部众，依靠多年修建的壁垒，再不济也能把蒙古人挡住啊。


    
事情已经发生，蒙古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无需考虑，眼下需要操心的是如何力挽狂澜，将蒙古人的铁蹄拦住，华北平原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往来冲突，大迂回机动作战，这本是汉军的强项，可那是面对周军步兵而言，面对游牧民族出身的蒙古兵，元封手底下堪用的骑兵；力量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汉军部队中的汉人骑兵有万人左右，都是半路出家的骑兵，能骑马奔跑挥刀就已经勉为其难了，马上开弓射箭的本事至少还需要几年功夫，说是骑兵，还不如说是骑马的步兵。


    
赫敏带来的羌族骑兵，倒是人马众多，可是几个月下来，战斗减员不算，因为水土不服而减员的就有上万，再说羌人千里迢迢远离故土背井离乡来中原打仗，时日已久，士卒们思乡心切，厌战情绪严重，虽然还有几万兵马，但实堪大用。


    
李明雪的西夏铁鹞子是精锐重甲骑兵，可与蒙古军一战，但是兵力实在太少，原本就只有五千人而已，经历数次血战之后，仅剩下三千人马，只能当做预备队只用。


    
密集的火枪队倒是可以抵消一部分骑兵的优势，可是元封部下大多是新训练的步兵，刚丢掉锄头拿起火枪的农民，面对同样战斗意志不强的朝廷军队还有些胜算，面对野兽一般的鞑子兵发起的骑兵集团冲锋，就难免不溃败了。


    
算来算去，兵力严重缺乏，同时还要面临两线作战，火枪和盔甲战马粮草的生产也跟不上消耗的速度，这样下去，迟早被蒙古军和周军联手消灭。


    
战略优势一下子变成了战略劣势，手下十几万人马岌岌可危，众将军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议事厅堂之上一片愁云惨淡，就连如徐达、蓝玉、李善长这样的文臣武将也是愁容满面，好不容易获得的胜利眼瞅着就要毁于一旦，即便是这些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老人也难以释怀。


    
营门口一声大喊：“汉王驾到。”年轻英武的汉王带领侍卫刚刚打猎回来，随行士兵马上挂满了狐狸兔子野鸡之类猎物，看来收获颇丰，汉王满面春风，翻身下马，丝毫没有焦虑不安的表现。


    
众人心中一松，如此紧迫情况下，主公还能去打猎玩耍，说明他心中已经有了破敌良策，李善长和徐达对视一眼，眼中均露出赞赏的神色，元封如同他的父亲一般举重若轻，从容淡定，真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魄，有这样的主公，何愁大事不成。


    
元封登上宝座，蓝玉上前将军情禀告一番，经多路侦查，蒙古大军已经深入齐鲁大地，他们的骑兵神出鬼没，行军速度和路线都极其古怪，斥候也很强悍，在双方的斥候小队试探性作战中占尽上风。


    
局势不容乐观，元封收了笑容问道：“诸位有何良策？”


    
李善长出列奏道：“老臣有一策，高筑墙广积粮，据守重要城池，哪怕他骑兵再强，也破不了坚城。”


    
元封一皱眉，道：“然后呢？”


    
“然后再徐徐图之便是。”李善长说道。


    
元封微微摇头，李善长对于经营后方，政治谋略还有些研究，这种战役级的策划就差强人意了。


    
蓝玉干咳一声，出列道：“末将有话要说。”


    
“讲。”


    
“放弃徐州一线，让蒙古军和朝廷军队会师，他们想重演的不过是当年宋元联手攻金的旧事，咱们所幸就成全他们，退回河南，再不济就退回陕西，让他们自相残杀便是。”


    
众人纷纷点头，目前情势下，蓝玉这种以退为进的计策是最合适的了，蒙古人乃是虎狼之辈，财富土地面前贪婪野蛮，让他们径直下江南和张士诚狗咬狗去，汉军只需坐山观虎斗。


    
但是元封还是摇了摇头，众人大惑不解，以为他另有良策，但元封的话却让他们大为失望：“我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哪怕只有一兵一卒，也要拒鞑子于国门之外。”


    
仿佛知道众人的疑惑一般，元封又补充了一句：“因为历史会记住我们的所作所为。”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9章 和亲


    
正所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拼得几万弟兄的性命，保全中原百姓不被鞑子荼毒，听起来是很悲壮英烈，但是得不偿失，对于复国大业有害无益，在座的文武大员都是早过了热血沸腾的年纪的人，听了元封的话，不但没有激情澎湃，而是微微摇头，轮番上前苦谏。


    
元封微微一笑道：“我也不是那种沽名钓誉之辈，不会拿儿郎们的性命换取民心，我这样做，是因为援兵已经赶来，鞑子的兵力优势保持不了多久了。”


    
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众人面上的愁容一扫而空，西凉骑兵天下无敌，西凉火器声名远播，就算大周和蒙元加在一起也挡不住西凉铁骑，自打元封开始争霸天下，逐鹿中原以来，用的全是白手起家从陕甘河南征募的兵将，自家的人马根本没有动用过，好牌全抓在手里一张都没往外打，现在打出去那还不轰的敌人皮开肉绽、外焦里嫩。


    
既然如此，众人也就没什么担心的了，欢天喜地的散场去了，元封回到后帐，脸色却阴郁起来，一直没有发言的柳迎儿悄悄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说道：“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援军，对吧？”


    
元封回头，见是柳迎儿，无奈的笑笑：“还是你聪明，不过援军确实存在，只不过行程未定，不知道他们是一个月后抵达，还是一年后抵达。”


    
“那你还骗他们？”柳迎儿瞪大了眼睛。


    
“军中恐鞑子的情绪蔓延，不得不用这样的办法提高他们的士气，这也是无奈之举，至于李善长徐达他们，我如果不这样说，他们肯定要坚持撤军。”


    
柳迎儿摇了摇头，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你把牛皮吹爆了如何收场？”


    
元封道：“那就要看你了。”


    
“我？”柳迎儿再次瞪大了眼睛，“你也太高估我了吧？”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


    
柳迎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道：“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关键要对方配合才行，你觉得蒙古那个什么汗是个怎样的角色？”


    
元封道：“出身贵胄，年少轻狂，但又不失机敏狡黠，既有汉人的谋略，又有蒙古人的勇武。”


    
柳迎儿道：“照你这个说法，他一定是个聪明人，那就好办了。”


    
元封大惑不解，柳迎儿得意的一笑，道：“你附耳过来。”


    
……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连战连捷，气势如虹的蒙古大军忽然止住了南下的铁蹄，停止在山东一线。


    
济南府，大明湖畔，蒙古大汗满都古勒的王帐就扎在这里，今天他连续接待了两拨客人，一拨是奴颜婢膝，低三下四的周朝使者，一拨是气势汹汹，昂首阔步的汉军使者。


    
眼下蒙古和周朝有密约，以土地换出兵，使者正是依约来送金银的，看着堆在地毯上的两大箱金锭子，满都古勒只是摸着下巴，淡淡的点了点头：“好，搬下去吧。”


    
使者还想说点什么，满都古勒一脸的不耐烦，摆摆手让人将使者带了出去，就在周使走出帐篷的时候，一名高大健壮的汉军使者推开侍卫的阻拦闯了进来。


    
侍卫刚要抽刀，被满都古勒厉声喝止：“这是我安达派来的人，不可无礼。”


    
说着，又堆起笑脸道：“那顺格日勒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位叫做那顺格日勒的汉军使者，属于西蒙古人，早先曾被编入突厥军，西凉大战后投降了汉军，成为元封的卫队，去年不远万里护送满都古勒回北疆大漠就是他领队，一路之上历经千辛万苦保的满都古勒的安全，算起来满都古勒还欠他一份情。


    
那顺格日勒昂然道：“我是来下战书的。”


    
满都古勒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是何故，咱们三家不是约好三分天下的么，难道元封大哥不要我这个安达了么？”


    
那顺格日勒道：“是你背信弃义在先，吞掉了我们一个千人队，我们汉军上下同仇敌忾，要为冤死的兄弟报仇，现在汉王命我来来给你递个话，你要战，那便战，时间地点随便你选。”


    
满都古勒哈哈大笑：“我安达果然还是那般直爽豪迈！不过这回他错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初的誓言，蒙古汉子一言九鼎，怎么可能违背在长生天面前发过的誓呢，此事一定有误会，那顺兄弟，你先下去休息，待我查清楚之后给你回话。”


    
那顺格日勒是个耿直的汉子，听满都古勒这样一说便没有再说什么，下去休息去了。


    
由于他曾经对大汗有恩，又是西蒙古人，大家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招待极其优厚，大帐篷里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金盘子里摆着葡萄西瓜等水果，铁钳子上插着肥美的烤羊肉，马奶酒尽情的喝，还有蒙古乐师弹着马头琴伴奏，两个体健貌端的蒙古女子跳舞助兴。


    
那顺格日勒在一群蒙古将军的频频劝酒下，开怀畅饮，酒宴从白天喝到了晚上，酒量很好的那顺格日勒也不免喝醉了，人一醉话就多，再加上那几位特意安排来套话的家伙的循循善诱，那顺格日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汉军的底细全都泄露了。


    
“咱们蒙古人有句老话，一口锅里不能煮两个羊头，我们汉王和你们大汗迟早有一战……”


    
“别看你们现在牛气冲天，用不了多久就得完蛋……”


    
“你别费心问了，我啥都不知道，你问我也不会说的……”


    
“五十万西凉精骑……炮队……抄后路……”


    
醉的一塌糊涂的那顺格日勒用西蒙古话口齿不清的说出一些让陪酒人员心惊肉跳的词语之后便沉入了梦乡，几个陪酒将军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起身飞奔去禀报大汗。


    
……


    
满都古勒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本《孙子兵法》，他是真正的皇室后裔，对汉文化有着相当的了解，汉人有一句话叫兵不厌诈，那顺格日勒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值得考量。


    
满都古勒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机遇和冒险，但是更多的确是精确地判断，周人开关邀请蒙古人南下，那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而且当时在草原上，满都古勒的势力并不算大，所以这个险可以冒，也值得冒。


    
但是今非昔比，满都古勒已经是蒙古人的大汗，并且收复了大都，掌握了一大片汉人的土地，原先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现在再冒险就没有必要了。


    
元封的实力如何，他是知道的，西凉骑兵同样是游牧民族为主体，又常年作战，经验丰富，真打起来自己可占不到便宜，根据西域过来的人说，那边的战乱确实快要平定了，届时大军东进北上，在自己后背上来一下子，可就前功尽弃了。


    
满都古勒知道一句汉人谚语，叫贪多嚼不烂，真要再打下去饮马长江的话，不但把元封惹怒了，还会把周人逼急了，到时候他们两家万一联手，自己可就抓瞎了。


    
争夺天下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当初祖宗打宋朝不也是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么，情况如此复杂，不如徐徐图之，保存实力，稳固后方，消化占领土地，挑动汉军和周军鹤蚌相争，自己渔翁得利，才是上策。


    
……


    
次日，满都古勒再次接见了那顺格日勒，大汗痛心疾首的说：“经过调查，济南事件纯属误会，小的们以为那是周军所以才出击，伤到了自家兄弟，我很难过，不过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我看不如这样，我赔偿你们五百匹战马外加一万两银子吧。”


    
那顺格日勒也没料到事情会转变的如此之快，他只是来下战书的而已，面临变局不敢擅作主张，只能传话回去，等汉王的决策。


    
满都古勒要的就是拖延时间，他笑眯眯的送走了那顺格日勒，开始部署防御，侦察敌情，铲除异己，稳固自己的统制。


    
……


    
蒙古人忽然停止了前进的步伐，不和汉军交战了，皇帝的计策落了空，不免暴跳如雷，在养心殿内大发雷霆，如今皇帝的身子骨是越来越差了，性情也大变，声音变得高亢尖利，易怒乖僻，晚上睡觉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会醒来，搞得太监们叫苦不迭。


    
而且他不再临幸任何妃子，只是对怀着龙种的翠妃关爱有加，时不时的召见一下，赐些东西，以往深得皇帝宠爱的安乐公主，现在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父皇一面。


    
二皇子让出燕京之后，带着本部人马进驻了登州莱州一带，在密约当中，山东半岛依然归官军，这一股人马通过海路和京师保持着联络，也算是在敌后安插的一股伏兵。


    
蒙古人没有按照计划中那样和汉军火并，作为这条计策的始作俑者，二皇子也是如坐针毡，忍不住派出使者催促满都古勒赶快进兵，可是他却等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


    
满都古勒要求和大周和亲，迎娶安乐公主殿下。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0章 和亲亚克西


    
满都古勒提出和亲的要求并非一时脑热，而是早有此意，恰巧他游历中原之际，对安乐公主的美名如雷贯耳，早已仰慕不已，若在以前，斗胆提亲只会沦为笑柄，但现在就不同了，周人巴不得和蒙古人拉上关系呢，收到消息还不巴巴地把公主洗干净了打扮的漂漂亮亮给送来。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满都古勒认为应该给周人一颗定心丸吃，让他们明白自己确实是愿意和周朝结盟共同对付元封的，自古以来中原政权向游牧民族示好的办法就是和亲，自己也不妨效仿一次。


    
燕王派人催促满都古勒进兵，结果却收到要求和亲的信件，考虑再三，燕王认为这是蒙古人有诚意的表现，遂修书一封回京，强烈促成和亲事宜。


    
如今皇帝对权力的欲望更加强烈，内阁和司礼监货真价实的成为了皇帝的秘书处，帝王权力的核心集中在了养心殿之内，皇帝废寝忘食，亲自指挥作战，调拨钱粮，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大小朝会更是一连开五六个时辰，大臣们疲态尽显，皇帝却依然精神奕奕，这不尽让大小臣工感受到了帝国复兴的希望。


    
燕王的书信通过水路送达京师，皇帝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做出了决定，同意和亲。


    
为了帝国江山永固，皇帝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在乎再多付出一个女儿。


    
消息迅速传到储秀宫，安乐公主如遭雷击，半天都没有说话，随即风风火火赶往养心殿，可是在宫门口就被太监拦了下来，要知道当年安乐公主进出养心殿可是如履平地，绝无任何人胆敢阻拦的，如今竟然落得如此境遇，公主殿下更是伤心欲绝，那个疼爱自己，娇惯自己的父皇哪里去了？


    
安乐公主没有硬闯养心殿，而是望着壁垒森严的宫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正值酷暑时分，烈日当空、天热难耐，但谁也不敢来扶公主殿下，就由着她跪在骄阳下。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眼瞅着花朵一般娇艳的安乐公主渐渐变得面无血色，摇摇欲坠，焦躁的宫女们欲上前来搀，却依然被她执拗的推开，并且威胁道，谁在靠近半步她就咬舌头！


    
公主殿下的性格随她的父皇，认定的事情就绝不罢手。


    
张婉儿就一直这样跪着，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滴水未进，纹丝不动，眼看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忽然大变，狂风夹杂着暴雨呼啸而来，大滴的雨水砸在养心殿前的石板地上，将黄铜鎏金的水缸敲击的砰砰作响，地上很快积起一滩滩水，安乐公主全身湿透，散乱的头发贴在脸上，依然倔强的跪在水洼里，宫女们躲在宫殿檐下都难过的哭泣起来。


    
娇生惯养、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到底受不了这种摧残，渐渐的，张婉儿只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但她依然咬紧牙关苦苦坚持，因为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宁愿以死明志，也不愿嫁给鞑子。


    
暴雨如注，皇帝依然没有露面，哀莫大于心死，张婉儿万念俱灰，身子一晃就要栽倒，就在昏过去前的那一瞬间，一张打伞遮住了张婉儿头顶的一片天空，高大伟岸的身影印在了她最后的记忆中，父皇他终于出现了。


    
当张婉儿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养心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她微微侧头，看到父皇伟岸的身影背对着自己挺立在大殿内，正在欣赏着什么。


    
“婉儿，你醒了。”皇帝淡淡地说。


    
张婉儿强撑着爬起来，这才看到父皇面前挂着的不是什么山水风景画，而是一副山川地理图，不过和印象中的有所不同，这幅山川地理图中很多地区都被不同的颜色所覆盖。


    
皇帝并不转身，只是用手指着山川地理图，缓慢而沉重的语速讲述着地图上的改变：“这里是陕西、甘肃，河南，已经被反贼占领，这里是河北、山东，现在被蒙古人控制，这里是苏杭、宁波，匪患屡剿不止，这里是福建、广东，叛乱也是层出不穷……”


    
皇帝忽然沉默了，良久才沙哑着嗓子说道：“婉儿，你是朕的女儿，也是大周的公主，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


    
和亲，这个字眼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中原人民的耳朵里了，自从汉唐以后，大宋宁愿以岁币纳贡，也不与蛮夷和亲，这种制度也被历史学术界认为是屈辱的象征，国力衰败的体现。


    
而如今朝廷以安乐公主下嫁蒙古大汗满都古勒，却在京城激起了一片赞誉之声，文人学子无不以昭君文成赞誉安乐公主，并且对周元结成秦晋之好，共同对付反贼表示出极大地憧憬。


    
京师街头，茶楼酒肆中，两个獐头鼠目头戴方巾身穿文士袍服的男子正在谈论着和亲的好处，一人道：“宋朝为什么不如汉唐那样强盛，就是因为没有和亲制度，只有和四邻结成亲戚，才能以最少的付出换取最长久的平安，试想一下，什么蒙古契丹突厥的大汗都是咱们皇帝的外甥，这仗还怎么打的起来，所以说啊，这和亲制度就是亚克西啊亚克西。”


    
另外一人拍手赞道：“老兄所言极是，句句是理，不过这句亚克西用的不是地方，这句话是突厥语，跟咱们大周和亲的是蒙古人，应该说和亲拜努才是。”


    
两人一唱一和，不亦乐乎，茶楼中众人都充耳不闻，只当是放屁，只有一个刚刚进京的外地学子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骂道：“耻辱！悲哀！将自家女儿送给仇敌去换取和平，悄悄做了也就罢了，偏偏还拿出来吹嘘，你们还有没有廉耻，有没有脑子！”


    
周围人纷纷递眼色过来，让这个书生不要再说了，但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依然大发感慨，狠狠地发泄了一通，将那两人驳斥的灰头土脸，无言以对，这才昂首阔步的出门去了。


    
刚出大门，就被两个人跟上，拍一拍他的肩膀，亮出腰牌道：“锦衣卫，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了营造和谐局面，锦衣卫在京城遍布耳目，严禁人们抨击和亲之事，凡是敢妄议国事者，一律拿问，另外大学士杨峰又成立了一个宣传衙门，雇佣了上百个酸丁，每天在城门口、菜市场、茶楼酒肆中谈论和亲的好处和朝廷的英明，皇帝的睿智，每表演一次就有五个铜板进账，一时间闲人趋之若鹜，甚至形成了一个专门的团体，叫五钱党。


    
……


    
周朝如此爽快的答应了和亲的要求，倒让满都古勒有些吃惊，但吃惊之后便是巨大的欣喜，周皇连最宠爱的女儿都能毫不犹豫的送出去，说明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对蒙古人的依赖性比想象的还要高。


    
再者说，二十余岁的满都古勒虽然已经是八位女子的丈夫，十二个孩子的爹爹，但他的红宫中却全是蒙古人，所谓的蒙古佳丽，草原之花，一辈子只洗三次澡，即使贵族女子也不例外，晚上一脱衣服，气味令人绝倒，本来生在草原上的满都古勒也不在乎这个，可是自打京师一游过后，蒙古小王子在秦楼楚馆中尝过了江南佳丽的味道，一直念念不忘，试想一下，烟花女子都是如此风情万种，更何况金枝玉叶精通琴棋书画的公主殿下。


    
满都古勒不禁想入非非，迅速收罗了一批金银财宝充做聘礼送往京师，大周方面收了聘礼和婚书，这桩婚事就算定下，大周朝的安乐公主已经是蒙古大汗满都古勒的合法未婚妻了。


    
非常时期，事不宜迟，一支规模适中的车队从京城出发，度过长江向北而去，车队满载着公主殿下的嫁妆，随行卫队不过五百人而已。


    
金碧辉煌的马车中，面无表情的安乐公主呆呆的坐着，自打她被迫答应和亲以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脸上厚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了日渐消瘦憔悴的面庞，大周皇朝的公主从没想过自己的婚姻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什么才高八斗的状元郎，什么英武潇洒的年轻将军，都是黄粱美梦而已，到最后自己的余生却会和一个素未谋面，浑身腥膻，粗野凶悍的蒙古鞑子一起度过。


    
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命运吧，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或许还可以用私奔，自杀来抗争宿命，可是身为和亲公主，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可能给国家百姓带来灾害，此时张婉儿已经不是张婉儿，她只是大周的公主，一个为父皇，为百姓献出自己终生幸福的女孩子。


    
车队行进在茫茫原野之上，窗外野花烂漫，一片苍翠，古道旁，柳树下，白发苍苍的老农在卖着黄瓜，池塘里，大水牛在戏水，牧童头顶着荷叶在吹笛子，一派田园风光，看到这一幕，张婉儿不禁觉得自己的抉择是正确的。


    
忽然远处尘烟迭起，护送和亲队伍的御林军校尉大喝一声：“有贼来袭，全军戒备！”


    
片刻之后，大队骑兵便呼啸而至，御林军们力战不敌，仓皇而退，陪同的蒙古使者奋战不止，但还是被打翻马下，昏死过去。


    
惊慌失措的安乐公主藏在马车里瑟瑟发抖，耳边全是粗野的叫骂声和战马的嘶鸣，她悄悄掀起窗帘一角望过去，只看见那些骑兵护背旗上都浓墨重彩的写着一个“汉”字。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1章 不成功的毒计


    
公主的车驾被汉军俘获了，不过这些骑兵倒也客气，并没有唐突公主殿下，只是裹挟着车辆呼啸而去。


    
待汉军撤走之后，蒙古使者才摇摇晃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擦一擦脸上的血迹，左顾右盼，看到一匹无主的战马正在一旁悠闲地吃草，便过去翻身上马，向着北方绝尘而去。


    
这里已经是鲁南地界，汉军和蒙古军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入蒙古人掌握的地盘，这位使者心急如焚，怒火万丈，汉军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连大汗的妃子都敢劫，害的自己也前途难保，若是妃子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一大批人都要掉脑袋。


    
公主的马车连同数辆乘坐着女官和宫娥的车辆被汉军骑兵们裹挟到了一个小树林旁，士兵们粗暴地将那些宫廷女子拉下马车，径直撕开施暴，惨叫呼救之声不绝于耳，张婉儿恐惧之极，缩在马车角落里，紧攥着衣襟发着抖，嫁给蒙古大汗她还能强忍着接受，被这些兵痞糟践可是身为公主的她决不能容忍的。


    
原来传说中烧杀抢掠的汉军是真的，他们真的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牲！当马车门被拉开的时候，张婉儿依然将一根锋利的金簪对准了自己的喉咙，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李公公，怎么是你！”张婉儿惊呼道，手中金簪落地。


    
面前穿着汉军号衣之人，正是在内务府当差的李公公，储秀宫之内的巡夜事宜由他负责，所以张婉儿是认识这张面孔的。


    
李公公毕恭毕敬拱手施礼：“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旁边穿着铠甲的汉子也瓮声瓮气的随意一拱手：“末将见过公主。”一嘴的京师口音，格外熟悉。


    
张婉儿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帮汉军打扮的骑兵竟然是朝廷官军，可远处那些凄厉的惨叫还在继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公公，你们在干什么！赶快住手！”张婉儿厉声喝道。


    
那太监和将军充耳不闻，不为所动，张婉儿急了，跳下马车就要去救人，却被将军一把拦住：“公主，你哪里也不能去。”


    
张婉儿愕然：“你们想干什么？”


    
此时远处一声声利刃刺入人体的闷响和惨叫声传来，这群畜生在杀人了，李公公顿了一顿，脸上的表情无奈又痛苦：“殿下，奴婢是来送您归天的。”


    
“为什么！谁允许你们这样做的？”


    
李公公嗫嚅两声，终于眼含清泪道：“陛下让奴婢给您带个话，他老人家最疼的就是公主殿下，自始至终也不愿意您下嫁鞑子，您的死，对谁都好，就安心去吧。”说着，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摆的都是张婉儿爱吃的零食，还有从小喜欢的香囊，刺绣等，下面垫着的却赫然是三尺白绫。


    
“陛下有旨，赐安乐公主死。”李公公颤微微的声音说道，一阵燥热的风吹过树林，远处又有马蹄声响起，张婉儿呆呆的望着托盘里的东西，小时候的一幕幕情景浮上心头，那时候的天是多么蓝，心情是多么舒畅，父皇是多么的慈祥啊。


    
频临死亡的这一刻，张婉儿的心绪异常清晰，父皇好不容易把自己说服愿意嫁给蒙古大汗，怎么又会赐死自己，还别出心裁的弄了几百号人装成汉军，还残忍的折磨杀害那些宫女，看他们经过精心准备的战袍和兵器就能知道，这个计划不是临时决定的，而是蓄谋已久。


    
张婉儿的才智不比柳迎儿差多少，立刻就想到了父皇的真实目的：嫁祸于人。


    
试想一下，蒙古大汗的未婚妻被汉军劫走并且杀害，那么大汗的面子往哪里放，就算为了自己的尊严也会向汉军开战，公主一个人的死，换来的是大周的偏安和千千万万中原百姓的生灵涂炭，背井离乡。


    
父皇真狠，为了所谓的张家江山无所不用其极，在这一刻，张婉儿忽然觉得父亲是那么的陌生，又是那么的青面獠牙，狰狞无比，她忽然挺直了腰杆，冷冷道：“你们矫诏，本宫拒不接受赐死。”


    
这一来那将军可急了，眼瞅着兄弟们都齐活了，自己这边还没有动静，都是这个死太监唧唧歪歪，磨磨蹭蹭耽误的，他干咳一声，手按刀柄道：“殿下不愿意自尽，那末将就代劳了。”说着就要拔刀。


    
李公公赶紧阻拦：“不可，陛下说过要给公主留全尸的。”


    
远处的马蹄声已经很接近了，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这里可是汉军和蒙古军频繁出没的地方，不管来的是哪方面的人，这伙假扮的汉军都没有好果子吃，那将军急了，一脚踹开李公公嚷道：“都他妈的什么时候了，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沧浪一声，长刀出鞘，奔着公主就刺了过来，张婉儿吓得花容失色，呆立当场，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李公公扑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刀锋，扑的一声，长刀深入胸膛，李公公喷出一口鲜血，双手死死抓住刀刃，同时对张婉儿喊道：“公主，快跑！”


    
张婉儿被鲜血所刺激，一个激灵，拔腿就跑，耳畔是呼呼地风声，长这么大张婉儿头一次跑这么快。


    
但她毕竟只是生长在深宫之中的娇弱女子，没跑出几十步去，就被田埂绊倒了，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翻过身来，正看到那个杀死了李公公的家伙张牙舞爪手持钢刀向自己劈来。


    
完了，张婉儿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她终于理解了大哥临死之前的那句哀鸣：愿生生世世不在帝王家，也明白了得偿所愿当上太子的三哥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悬梁自尽。


    
可是钢刀并没有迎头劈下，张婉儿睁开眼睛，只见那个家伙一脸的惊讶，动作已经停滞，胸前还插着一支长长的雕翎箭，箭羽犹自还在颤动。


    
扑通一声，那人轰然倒地而死，紧接着一阵马蹄声响起，一队精骑从张婉儿身旁疾驰而过，直奔小树林而去，几匹战马在她身旁转着圈，踩得尘土飞扬，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马来，扑到张婉儿身边，惊喜的喊道：“婉儿，真的是你。”


    
惊魂未定的张婉儿定睛一看，眼前的女子紧衣窄袖，背着长弓箭壶，正是许久不见的结拜好姐妹柳迎儿。


    
终于安全了，多日未曾排解的忧愁奔涌而出，张婉儿扎到柳迎儿怀里哇哇大哭起来，泪水冲刷着脸上的尘土，金枝玉叶的公主变得泥猴子一般。


    
原来柳迎儿恰巧正在附近狩猎，听农户报告说这边有人劫掠百姓，便引兵过来查看，结果阴差阳错救了公主殿下。


    
柳迎儿带领的这帮人马可是汉军中的精锐，与那些锦衣卫假扮的汉军不可同日而语，两下里一交手，胜负立分，锦衣卫们丢下几十具尸体，十几个俘虏，仓皇退走，汉军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假扮成自己的敌人，生怕有诈，追了几里路便撤了回来。


    
此时张婉儿已经向柳迎儿诉说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并且苦苦哀求这位昔日的好朋友救自己一命，柳迎儿沉吟片刻，让公主稍候，自己走到远处和一位将军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张婉儿看过去，只觉得那个男子的背影很是熟悉，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曾经在哪里见过。


    
柳迎儿很快回来，对公主道：“请公主宽衣。”


    
张婉儿瞪大了眼睛，但是看到对方狡黠的笑容，顿时明白了，缩到马车里脱下了雍容华贵的袍服，换上了柳迎儿拿来的战袍，那套华丽的袍服则被套在了一具身材相貌略似的宫女尸体上，刚处理完这一切，北边就烟尘迭起，柳迎儿笑道：“蒙古人来的真快。”


    
听说是蒙古人，公主又吓得花容失色，在场的汉军却都若无其事，不但不跑，还上马缓缓地迎上去。


    
张婉儿躲在队伍后面，头上压着一顶硕大的范阳帽，从低垂的帽檐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远处发生的事情。


    
汉军骑兵和蒙古人相距一箭之地停下，对方派出十余人奔过来，而这边只是派出一人过去应对，正是刚才和柳迎儿说话的那名男子。


    
只见那些蒙古人和这名男子说了几句话后便都下马跪拜，这男子又说了几句，这才拨马回来，就在他回马的一瞬间，张婉儿的瞳孔突然放大了许多，因为她认出，这个人就是当年夜入储秀宫，说自己绣的鸳鸯像水鸭子，又曾和四哥一起兵进紫禁城，从叛军手中将自己救出的那个英武男子。


    
他就是元封，少女情愫初开时，朦朦胧胧中喜欢过的第一个男人。


    
物是人非事事休，这个人已经成为朝廷的死敌，父皇心中最恨的人，而且，看他和柳迎儿的亲密程度，似乎两人早已……


    
张婉儿深深地低下了头，没有看到汉军向蒙古人转交尸体和俘虏的场景。


    
截杀自己的送亲队伍，然后嫁祸给汉军，这一手不但龌龊，也显得下三滥，堂堂一国之君还玩这种小把戏，真让人鄙视。


    
所以元封还不介意将现场和俘虏都交给蒙古人，公主、宫女的尸体、锦衣卫的俘虏，都能证明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


    
至于公主本人嘛，刚才柳迎儿已经说得很清楚，绝不能交给蒙古人，这倒不是因为两个女孩的私交，而是要让满都古勒和张士诚之间的关系恶化。


    
你们不是各怀鬼胎，勾勾搭搭么，现在就让你们撕开脸狗咬狗。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2章 生子当如刘元封


    
一行人向着徐州府方向疾驰而去，安乐公主也是学过骑马的，但那都是在皇家御苑中骑经过精挑细选的温顺御马，现在她所骑乘的这匹马虽然也不是烈马，但是奔跑起来很是颠簸，走了一段距离，张婉儿的屁股就受不了了，但她看看柳迎儿神色轻松的纵马扬鞭，便咬着牙硬忍下来。


    
路过一片乱石岗的时候，队伍忽然慢了下来，张婉儿看见路边有个老人，蹲在倒卧的黄牛跟前哭哭啼啼，那牛的眼瞅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想来是从山坡上跌下来摔伤的，寻常人家死一头大牲口，那可是伤筋动骨的事情，难怪老农哭泣。


    
但见元封策马过去，和那老人说了些什么，老人抹了一把眼泪，脸上的悲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地表情，伸出几个手指向元封比划着，元封也同样伸出手指比划着，过了一会两人成交，元封让亲兵给了老人两个大锭子，老人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张婉儿狐疑的看着柳迎儿，柳迎儿笑眯眯的解释道：“这人的牛跌伤了，眼看是废了，卖牛肉也是三钱不值两钱的，所以才悲伤，咱们就行好把那头牛买下了，就这么简单。”


    
张婉儿问道：“那为什么伸手指啊。”


    
“做买卖嘛，当然要讨价还价了，不过这头牛分量不够，卖肉的话顶多二十两银子，咱们给了他一百两，足够买一头新牛了，所以才那么开心。”


    
张婉儿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老百姓见到全副武装的军队不吓得躲藏起来就算奇怪了，居然还敢讨价还价，最后还敲了军队一记竹杠，看来汉军和百姓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向京师传扬的那般不堪啊。


    
队伍继续前行，眼看就要日落，人困马乏便在一个小溪边停了下来，打尖歇息，河边的草地上，野花烂漫，绿草茵茵，溪水潺潺，河岸边堆积着大片大片浑圆的鹅卵石。


    
夏日的晚风一阵阵的吹过，矫健的战马卸了鞍子，静静地站在溪水边饮水，草坡上，三三两两的士兵在垒灶台做饭，张婉儿和柳迎儿两个女孩子坐在水边脱了鞋子，将两只脚浸在清澈透明的水里玩耍着。


    
溪水很清，能看到可爱的小鱼在灵活的游动，有的还将张婉儿白嫩的脚趾头误认为是食物，过去啄两口，把她痒的呵呵直笑，前仰后合，两个女孩子闹成一团，开心的都笑出了眼泪。


    
笑着笑着，张婉儿忽然真的哭了起来，柳迎儿知道她的苦楚，也不劝解，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这位闺中好友。


    
一阵香味传来，食物准备好了，柳迎儿拍着小姐妹的肩膀道：“走，吃饭去，吃饱了就啥也不想了。”


    
地上挖了一个坑，里面烈火熊熊，将上面码放着的鹅卵石烧的通红，先涂些酥油在上面，然后将切成薄片的牛肉摊上，吱吱啦啦的声音响起，鲜红色的嫩肉渐渐变色，不用太熟，五六成带点血丝就行，蘸点大盐粒子往嘴里一塞，别提多鲜美了。


    
还有小溪里钓上来的鱼，切成细丝，从附近摘点野生的山葱，拌成一盘生吃，味道更是别具一格。


    
生长在深宫之中的柳迎儿哪里吃过这种原汁原味的野炊食品，顿时为之倾倒，大快朵颐不止。


    
暮色渐浓，元封取出一支笛子吹奏起来，悠扬婉转的音调将从没有出过远门的张婉儿带到了壮丽的西域戈壁，黄沙大漠，古道边城。她听着听着，不由得迷醉了，连手上的牛肉都忘了吃。


    
原来世界如此之大，生活如此美好啊，深宫之中长大的张婉儿心中豁然开朗，不由眉飞色舞起来。


    
看到好朋友摆脱了苦闷的情绪，柳迎儿也会心的笑起来，不过又注意到张婉儿望着元封的眼神，她不禁摇头叹息，看来这个小姐妹真要成为自己的“姐妹”


    
了。


    
……


    
济南府，大汗王帐，自从大军入关以来，满都古勒收录了很多汉人谋士，委以重任，这些谋士也不是白吃干饭的，帮大汗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和亲队伍被劫的消息传来，满都古勒怒火中烧，虽说蒙古人耿直鲁莽，但也不是三岁小孩子，说骗就骗的，周皇阳奉阴违，出尔反尔，妄图挑起自己和汉军的火并，这老家伙想得美！


    
但这个哑巴亏他还不得不吞下去，如今元周汉三分天下，实力差距不大，但最有望拔得头筹的却是汉，满都古勒虽然不喜欢张士诚，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和他合作，共同对付元封。这也是那些足智多谋的汉人谋士们的意见。


    
安乐公主的尸体送到了济南府，时值夏日，尸体已经有些轻微的腐烂，满都古勒并没有见过公主本人，他手下也没人认识张婉儿，看尸体依稀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便也不再怀疑。


    
满都古勒沉痛的围着尸体转了三圈，命人将尸体抬上马车，在马屁股上猛抽一鞭，马儿吃痛狂奔起来，在旷野上一通猛跑，尸体经不住颠簸落于车下，落地之处便定位安葬之所。


    
虽然没有正式成亲，但安乐公主也算是满都古勒的人了，葬礼规格按照王妃级别办理。


    
消息传到登莱，二皇子不以为然，妹子的死早在意料之中，她死比不死更加对大周有好处。


    
消息传到京师，皇帝在储秀宫呆了一天，滴水未进。


    
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安乐公主了。


    
但蒙古人并没有像皇帝设想的那样，立刻对汉军发动进攻，而是异乎寻常的选择了沉默，既不开战，也不向周皇兴师问罪，这倒让皇帝对满都古勒有些赞赏，此子能忍受杀妻的屈辱，非等闲也。


    
一桩公案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平息了，当事者三方谁也不愿提起，但谁也不会忘记。


    
……


    
三股势力，此消彼长，就这样僵持着，积蓄着实力，过了三个月后，从大漠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昔日的突厥又卷土重来了，元封腹背受敌，西凉的人马忙于抵御突厥，无法驰援中原了。


    
最大的忧患解除，满都古勒大喜过望，催动大军南下，修书一封送往徐州，要与元封会猎中原，同时密信送往京师，请周军北上，夹击汉军。


    
正是秋高马肥之际，收割过后的中原大地一望无垠，平坦开阔，天气适宜，军粮充足，正好打仗。


    
蒙古军裹挟了大批北方百姓充为壮丁，军队如同滚雪球一般壮大，再加上二皇子派出协助的军队，兵力几达二十万，另有淮河一线北上的周军二十余万，共四十万大军从南北两个方向，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盘踞在徐州一带的汉军逼近。


    
徐州府，汉军大帅府，大堂中央的巨型木台上，是中原地形的沙盘模型，代表三方力量的小旗帜插得密密麻麻，黑旗在北，黄旗在南，红旗在中央，黑黄两种颜色的旗帜明显比红旗多的多。


    
众将军围在四面，讨论着战局的走向，一位将军看到敌众我寡，不禁感慨道：“真不知道他们那里来的这么多兵。”


    
“强征民夫而已，本来军役只是征召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男子，现在恐怕连十三岁的孩子，六十岁的老人都要强征入伍了。”蓝玉哀叹道，他曾经身为大周的兵部尚书，对于兵员潜力自然很是清楚。


    
“这样打法，早晚打得中原十室九空，赤地千里啊。”元封也不禁感叹道。


    
“所以能制止这场惨剧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扫平鞑子，饮马长江，让百姓不再受苦受难。”徐达接着说。


    
话说得简单，现在汉军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实力去挽救天下苍生。


    
好在虚张声势挡住了满都古勒的南下锋芒，这几个月里，汉军也积蓄了不少火药炮弹粮草，修建了城墙壁垒，军士们也从上一场大战后的疲惫中恢复过来了。


    
别看账面上的军队数字很吓人，动辄十万大军，其实真能拿出手打仗的不过几万兵而已，其余的只不过是趁个人场，跑跑龙套而已。周军勉强拼凑出的二十万大军纯粹就是纸糊的老虎，战斗力不堪一击，所以汉军将防御重点放在了北线。


    
满都古勒手底下倒是真有些能征善战的军队，蒙古人自打退到大漠以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战争，不管是南下打草谷还是内部纷争，骑士们的刀就没有停歇过，多年的征战造就了一大批彪悍的战士，本来分属于不同部落，不同家族的草原雄鹰们，现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


    
徐州北，九里山，这里是楚汉相争的古战场，当年汉高祖刘邦曾经在这里击败了项羽的主力军团，扭转了战略态势，奠定了大汉朝的基础，如今，新的汉王刘元封在这里摆开军队，与南下的蒙古军决战，这一战双方都希望毕其功于一役，均出动了压箱底的精锐人马。


    
汉军占据战场主动权，背靠大山摆下阵势，一片片红旗漫卷，阵势森严，山顶之上，一面高高的大纛迎风飘扬，这里是汉军的司令台，元封亲临一线，指挥作战。


    
从山顶上望过去，是望不到边的蒙古大军，黑色的队伍一层叠着一层，无穷无尽，人喊马嘶，喧嚣不止，当军队向前推进的时候，连大地都为之颤动。


    
摆在第一线的全是骑兵，马术精良的蒙古好汉肆无忌惮的在汉军的射程之内纵马来回疾奔，玩弄着这种花哨的技巧，根本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汉军第一次和蒙古军对阵，鞑子们的实力远比他们的老对手周军要强大的多。站在第一排的汉军士兵都感受到了这种威压，握着长枪的手微微颤抖，嘴唇发白，背心冒汗，但是没有一个人退缩。


    
满都古勒的王旗下，一群身穿金色铠甲的将军簇拥着年轻的大汗，满都古勒意气风发，手拿马鞭指着远处九里山上的红色大纛道：“生子当如刘元封。”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3章 西来的铁骑


    
碧空如洗，两只硕大的飞鸟在天上展翅翱翔，这并非大漠上常见的大雕，而是中原的鹞鹰，但也激起了满都古勒的壮志情怀。


    
“弓来！”一声令下，部下将包雕弓献了上来，满都古勒持弓在手，大喝一声，纵马奔出，单人独骑在两军阵前疾驰而过，一边奋马扬鞭，一边举起手中雕弓，身子向后侧歪，长弓拉的如同满月一般，造型极其潇洒，顿时蒙古大军欢声雷动，声震四野，汉军这边鸦雀无声，似乎连旗帜都被敌军的威风震慑住，停止飘扬耷拉了下来。


    
但见蒙古大汗弓如满月，箭若流星，嗖的一声射了出去，按说满都古勒的箭术不算太差，这两只鹞鹰飞翔的高度也偏低，这一箭射出去不敢说一箭双雕，起码也不会落空，但是很不凑巧的是，满都古勒胯下战马在他发箭之时踩到了一块什么东西，稍微偏了一下。


    
于是悲剧就发生了，那支狼牙箭呼啸而至，却只从鹞鹰身边擦过，两只鹞鹰受惊迅速飞离，只留下几根羽毛在空中打着旋，飘啊飘的似乎在嘲笑某些人。


    
满都古勒傻眼了，万没想到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丑，王旗下面那些各怀鬼胎的部落首领，诸位王爵也都暗笑不止。


    
两只鹞鹰一展翅膀，在战场十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飞向了九里山方向，距离元封所在的指挥台只有十几丈远，心中一动，从身边士兵手中抢过一把火铳，瞄准天空就放了一枪。


    
“嘭”


    
的一声枪响之后，两只鹞鹰应声而落，顿时汉军阵地上一片欢呼雀跃，战鼓铜锣火枪都跟着响了起来，一直被压制的情绪得到释放，反而盖住了蒙古人的气焰。


    
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王者风范，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一件小小的事情往往会影响到士气，因为这种小插曲通常会被士兵们认定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安排，或者某种预兆。


    
满都古勒心中这个委屈，他用的是弓箭，距离又远，还是在奔驰的战马上发箭，难度系数等于九点九，射不中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元封的技术难度就太低了，他站在半山腰上开枪，距离那么近，用的还是一打一大片的开花霰弹火枪，又是站姿固定射击，别说是神枪手了，就是没摸过火枪的傻小子都能把那两只鹰搂下来。


    
没地方说理去，难道这种时候还去和士兵们解释这些缘由么，要怪只能怪自己爱耍宝，活该丢人现眼。


    
满都古勒悻悻回到本阵，狠狠瞪了一下那些幸灾乐祸的部族首领们，镇定一下情绪，这才发出了进攻的号令。


    
二十只号角一起吹响，随即一百面牛皮战鼓也敲了起来，第一列的骑兵早已按捺不住，听到进攻的号角，各自催动战马，如同铁流一般奔涌而去，大地之上升腾起一股股的烟云，喊杀之声响彻云霄，密集的马蹄声已经听不出鼓点，如同闷雷一般越滚越近。


    
一片片雪亮的弯刀在阳光下闪耀，狰狞的面孔越来越近，粗犷的毛皮帽子，带着护鼻铁翼的怪异铁盔，恐怖的钉头锤，还有那遮天蔽日的箭雨，都让最前排的汉军为之颤抖，为之丧胆。


    
蒙古军擅长骑射，在冲锋的时候就开始一轮轮的覆盖射击，强劲的蒙古复合弯弓射速快，射程远，比火枪还厉害。上万支的箭矢在天上飞翔，连天空都黯淡了。


    
汉军阵地遭受了箭雨的打击，士兵们将盾牌顶在头上，忍受着不绝于耳的敲击声和深深地恐惧，偶尔也有箭矢从盾牌的缝隙中钻过，射伤士兵，但总体来说，阵势并没有被撼动。


    
就在汉军的恐惧即将到达临界点的时候，反击终于开始，隐藏在军阵之中的火炮开始了射击，平射的行营炮泼出一轮弹雨，实心的铁球在地上弹跳着，在骑兵大潮中犁出一条条血胡同。


    
满都古勒鄙夷的笑起来，这种小伎俩就能挡得住蒙古铁蹄么，未免也太小看成吉思汗的子孙了。


    
蒙古人承受伤亡的能力是惊人的，奔腾的大队根本没有因为炮弹的袭击而有任何停顿，依旧汹涌向前。


    
行营炮发射的速度根本赶不上骑兵奔跑的速度，所以只是射击了一轮就结束了任务，紧接着出场的是一门门口径更大的巨炮。


    
这种巨炮极其粗短，宽大的炮口如同黑洞洞的怪兽巨口，小孩子几乎都能站在里面，可是炮身却之后半人高，竖在精心挖就的土坑里，当它们发射的时候并不象想象中的那么惊心动魄，而是噗噗的声音，然后就看到一团团物事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抛入了骑兵群中。


    
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是一团团扎成方块状的包裹，看起来比黑黝黝冷森森的平钢铁炮弹要亲切不少，但是爆炸起来威力可比炮弹凶悍多了，要知道这些松江棉布里包裹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炸药，而且经过重新调配，硝的比例更高，威力更强，为了增加射程，也没有额外放置钢珠铁屑之类东西。


    
一波波的爆炸，掀起人和马的碎片，气浪将沉重的战马都能抛到几十丈以外，行营炮是线杀伤，炸药包就是面杀伤，每一个爆心方圆五丈以内，寸草不生，每个炸药包的落点都是经过测算的，正好能环环相扣，造成更大的杀伤。


    
一轮攒射之后，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如同被秋风扫荡过的落叶一般荡然无存，满地的狼藉，很多尸体都是完整的，只是七窍流血而以，看来是硬生生被震死的。


    
这种威力无比的炮曾经在西凉保卫战的时候使用过，被称为惊天动地炮，又有个诨名叫做“没良心炮”。在对付周军这种稀松的敌人时根本就没用过，也只有对付如蒙古人这样穷凶极恶的敌人时才能派上用场。


    
蒙古人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但是这还达不到击溃他们斗志的程度，须臾之间，第二波的骑兵就踩着袍泽的尸体冲了上来，根本不给汉军任何喘息的时间。


    
汉军的招数翻来覆去就这些花样，大型火器施放完之后，就只剩下密集的火铳排枪和手抛小型炸弹了，密集的弹雨只能稍微迟滞骑兵的冲锋，片刻之后，当第一排的士兵还在装弹的时候，蒙古人的弯刀已经砍到了他们头上。


    
一场惨烈的搏杀，步兵的长矛火铳对骑兵的弯刀狼牙棒，蒙古人依靠马力的冲击和凶悍凌厉的刀法，直入汉军大阵，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刀枪拳脚牙齿全用上了，汉军主力是中原汉人，吃粮食长大的汉人体格不如吃肉长大的鞑子，往往三两人也对付不了一个蒙古兵。


    
粗壮如车轴般的蒙古人，大饼脸小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厚实的上身，健硕的臂膀，一双长期骑马形成的罗圈腿，战斗力异乎寻常的厉害，往往能身中数枚火铳铅弹而不倒，靠着这种强大的战力和惨重的代价，竟然一举将山下的汉军击溃。


    
蒙古兵残杀着已经崩溃的汉军，还将那些杀死了他们大批兄弟的“没良心炮”拖出来猛砍，发泄着愤怒和杀气。


    
远处的满都古勒冷静的看着自己的军队突破了汉军的防线，这才冷眼瞟了一下身后诸将，尤其是那个对自己汗位有威胁的巴彦蒙克，冷冷的下令：“此役之后，所有俘虏一律斩首，将徐州屠城七日，鸡犬不留。”


    
蒙古军冲到了九里山下，却只能勒马兴叹，因为九里山地势陡峭，战马又不是山羊，根本跑不上去，不过这难不倒大汗的儿郎们，他们索性下马作战，将骑射短弓留在马上，抽出步战用的长弓，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汉军经营九里山已经有些时日，山上遍布掩体工事，士兵趴在里面从容的射击，收割着敌人的生命，蒙古兵则用弓箭还击，不惜代价的往上猛攻。


    
蒙古人虽然不是山地步兵，但九里山也不是直立的城墙，凭着不要命的蛮劲。他们渐渐地爬了上去，到处都在搏斗，到处都在流血，汉军苦苦支撑，连元封身边的卫队都派了上去，但是那面红色的大纛却依然纹丝不动。


    
满都古勒举起千里镜，看到己方的黑色旗帜渐渐向前推进，心中安慰，再次传令下去，务必要生俘对方首领刘元封。


    
“他是我的安达，谁也不许杀他。”满都古勒这样说。


    
战斗的烈度很强，与和周军作战时不可相提并论，每一秒钟都有大批士兵战死，伤亡程度超过了战前的心理预期，但是站在指挥台上的大将们毫无怜悯悲伤之色，心慈不掌兵，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这点伤亡还不至于让他们退缩。


    
只是，再这样打下去，连主帅都危险了，眼瞅着蒙古兵的箭矢嗖嗖的从元封身边飞过，汉王殿下面不改色，连动都不动，从容气度令人绝倒。


    
蒙古军被汉王的红色大纛吸引着，大批优势兵力下马步战，步步为营，每前进一步都付出巨大的伤亡，但总算突破了汉军层层防线，先头部队已经杀到了汉军指挥台下，和汉王近卫展开搏杀，一度连汉王本人都操刀上阵了。


    
战报每隔一刻钟就要上报给满都古勒一次，胜利在即，大汗心中波澜起伏，这将是自己决胜中原的最终一仗，此役后，汉军将一蹶不振，从此退出问鼎天下的游戏，接下来对付江南那个苟延残喘的政权，就容易多了。


    
一伙精锐蒙古军冲破层层防御，终于杀进了指挥台，汉军士兵上前阻拦，不出一回合就被他们砍翻，危急关头，元封拔刀，带着徐达蓝玉亲自冲了上去，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别看年纪大，武功可比普通小兵强出百倍，三下五除二就将来袭敌人清除干净，徐达将血淋淋的长刀在敌兵尸体上杠了杠，焦躁的问道：“怎么还没就位？”


    
元封不语，看着满面血污的将士们，表面沉着冷静的他其实早已心急如焚，不停地将目光投向远方，我的兄弟啊，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终于，遥远的天际，一颗绿色烟花弹冲上了高空，元封见状大喜，也命人施放信号，一颗小树般粗细的烟花对准苍穹，点燃之后，红色信号弹直冲云霄，连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万马奔腾的声音，这回轮到满都古勒们心惊胆战了，自己没有下令，哪里来的这么多骑兵？


    
他们哪里知道，横扫西域，杀人无数，能止突厥小儿夜啼的西凉大元帅赵定安率领十万西凉铁骑已经杀到眼前。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4章 南汉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战斗，骑兵对骑兵，马刀对马刀，都是草原大漠上长大的汉子，谁也不比谁的功夫差，真所谓棋逢对手。


    
西凉骑兵来源复杂，有突厥人，有西蒙古人，有阿拉伯人、大食人，汉人，但都是经历过长期战争考验的精锐战士，其中不乏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民族子弟，纵横中亚万里河山的将士们夹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呼啸而来，如同铁流一般和蒙古骑兵对撞到一起，激起无数血的火花。


    
西凉骑兵长途跋涉，战斗力避免打了一点折扣，但是对于蒙古人来说，却是极其严重的心理打击，他们仿佛在和自己的影子作战，以往游牧民族对阵农耕民族那种先天性的心理优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恐惧。


    
无穷无尽的西凉骑兵奔涌而来，这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西域战事已经终结，西凉人终于腾出手来解决中原的事情，先前获得的消息说什么突厥入侵，或许只是人家释放的烟雾弹罢了。


    
最精锐的蒙古军已经被吸引到了九里山一线，余下的部队经不住西凉骑兵的冲击，纷纷回撤，山上的汉军也趁势杀了下去，一鼓作气将下马作战的蒙古骑兵合围在九里山下，尽数歼灭。


    
战局急转直下，满都古勒气急败坏，大呼道：“敌人虽有援兵，但数量不多，已是强弩之末，现在增兵突击一番还有胜算，巴彦蒙克，还不带着你的儿郎们冲上去！”


    
巴彦蒙克二话不说，应一声：“得令！”便纵马奔出，调遣本部人马去了，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巴彦蒙克部加入战团，心绪不宁的满都古勒派人去催，结果传回的消息是，巴彦蒙克竟然带领本部人马撤离了战场。


    
满都古勒气血攻心，大叫一声：“小人！”便口吐鲜血，跌落马下。


    
失去了大汗的坐镇，蒙古大军败局已定，但是靠着将士们的拼死奋战，尚能徐徐而退，元封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也并不乘胜掩杀。


    
日落九里山，残阳如血，遍地硝烟，尸横数里，连见惯了沙场惨状的老行伍们都不禁哀叹，这一仗打得真是太惨烈了。


    
同样规模的战斗，如果是汉军和周军打，恐怕是雷声大雨点小，死个千把人就能决定胜负了，可是这一仗几乎死了上万人，汉军的元气也伤了，若非援军及时赶到，恐怕连汉王也要挂了。


    
所有人都在暗自庆幸，这场惨胜之后，蒙古人将再无力南下，大汉的复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元封在众将簇拥下从九里山上下来，忽然他停住脚步，目光注视着远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骑飞奔而来，仿佛是嫌马跑的太慢一般，距离还有老远就从马上跳下来，撒开两条腿跑过来，元封也不顾上位者的矜持与尊严，快步上前，两人激动地拥抱到了一起。


    
“定安哥！”


    
“九郎！”


    
还是十年前的老称呼，但是兄弟们的容颜已经悄悄改变，此时的赵定安早已不是当年青涩的小铁匠了，而是成长为杀伐决断的大元帅。


    
头戴皮帽子，身披马皮战袍，一脸豪迈的络腮胡子，毛发肮脏油腻，身上也散发着刺鼻的味道，两只眼睛更是充满了血丝。


    
元封知道，赵定安为了尽早赶来，肯定是日夜兼程，疲惫不堪，刚刚赶到就又打了一场恶战，说到底还是自己兄弟信得过啊。


    
“定安哥，你辛苦了。”元封感慨道。


    
“行军打仗嘛，早习惯了，中原的道路比戈壁滩好走多了，渴了饿了随时都有补给，倒是你领着一帮步兵和蒙古人死磕，辛苦了。”


    
随后西凉军诸将都来和汉王见礼，西凉军人虽和汉军一样，都同属于元封麾下，但毕竟是另一个系统，军装武器都带着浓浓的西域色彩。


    
硬邦邦的马皮战袍，脱下来都能站立着，环环相扣的锁子网甲，锋利无比的大马士革弯刀，包头巾，大胡子，灰色褐色的瞳仁，还有满身的腥膻之气，都让汉军战友们眼界大开。


    
……


    
在汉军和蒙古军在九里山下决战的时候，周军也装模作样的派了一万人马攻打徐州城，西凉骑兵一到，还没开打呢，他们就灰溜溜的撤走了，跑的比兔子还快，至此徐州之围得解。


    
徐州府的庆功宴上，一头整牛剥了皮穿在架子上烧烤着，将士们放量猛吃，把酒言欢，席间元封问起西域战事，赵定安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都弄好了，砍了几十万脑袋而已，以后再也没有人敢闹事了。”


    
“敢造反的，全族诛灭，男人全杀，小孩子高过车辕的也杀，年轻女人充军，小孩子迁移走，只留下老人，就这样。”


    
元封倒吸一口凉气，不过对于西域那些野蛮部落来说，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斩尽杀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话。


    
“这种杀法，你就不怕……”旁边的柳迎儿忍不住问道。


    
“就不怕生孩子没屁眼，对吧？”赵定安瞄了柳迎儿一眼，从她所坐位置和元封的距离就判断出此人暧昧的身份，便半开玩笑的答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柳迎儿被赵定安的大胡子脸吓坏了，小声说了一句便缩了回去。


    
赵定安洒脱的一笑：“他们给我起了个名字，叫赵剃头，诅咒我的人何止十万，不过至今我活的好好的，吃嘛嘛香，紫苑还给我生了个孩子，带把的，小子又黑又壮，像我小时候，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见一面就赶过来了。”


    
赵定安驰援中原，竟然没抽出片刻时间去见见自己的儿子，更让元封动容，他感动的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道：“定安哥，西域以后少不得要仰仗你们老赵家镇着啊。”


    
这句话虽然没有言明，但是赵定安心中清楚，这是元封在许诺自己世代永镇西域，一个世袭的亲王是少不了的。


    
“哈哈，说这个还早，对了，我连儿子都有了，九郎你呢，有没有建树啊？”说着，赵定安不怀好意的眼睛瞟向躲在后面啃牛尾巴的柳迎儿。


    
柳迎儿脸上一红，把头扭过去不敢搭理他。


    
元封笑道：“我也成亲了。娶的是赫敏和李明雪，这两个人你都是见过的。”


    
赵定安道：“好，这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你可别忘了西凉那边还有两人等着你呢。”


    
听到这话，柳迎儿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那个金毛小丫头，尤利娅，还有曹延惠家二小姐曹秀，眼巴巴的等着嫁给你呢，你可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啊。”


    
元封：“……”


    
……


    
蒙古军是靠着满都古勒吹起来的大气球才走到一起的，一旦征服中原的宏伟蓝图变成泡影之后，他们结盟的基础就不存在了，立刻恢复到了原本那种四分五裂的状态。


    
满都古勒恼恨巴彦蒙克临阵脱逃，丧失掉最后的机会，兴兵讨伐巴彦蒙克，对方也毫不示弱，两军在中原展开激战，自相残杀，损失无数，汉军的追击部队根本不用费工夫，跟在后面打酱油就行了。


    
十月，满都古勒终于击败了巴彦蒙克，蒙古人实力大损，统一天下的梦想随之破灭的满都古勒，为了重拾蒙古人的信心，在大都称帝，国号为元，年号至中。


    
恢复大元统治的梦想终于实现，但是这个新鲜出炉的大元朝却已经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山西的秦王、傅有德部虎视眈眈，登莱的燕王部也是图穷匕见，更别说咄咄逼人的汉军了，这些人的立场虽然不同，但是在对付蒙古人的主张上却是一致的很。


    
现在的大元朝就是一条落水狗，谁都想敲上一棍子解解恨。


    
元封将北部战事全盘交给赵定安负责，自己则率军南下，直取京师。


    
西凉援军仍在源源不断的抵达，得到了强大后援的汉军战力激增十倍，骑兵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一般，周军闻风而逃，一溃千里，江淮等地不战而降，官军全部收缩到长江南岸，依托天堑负隅顽抗。


    
汉军步骑天下无敌，但是水军却是一穷二白，除了临时在江边搜罗的一些小舢板，小渔船之外，根本没有战船，连会水的士兵都不多。


    
难不成让士兵拉着马尾巴横渡长江吧，这可不是什么小河沟，小水潭，而是千古天堑，多少年来，无数历史人物折戟沉沙的长江，多少朝代国家划江而治，都是因为这浩荡天险。


    
朝廷的水师虽然疲弱，但是好歹还有几百只战舰，装备了大小火炮的战舰整天在江上游弋，有事没事就往北岸轰上几炮，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把汉军憋的不行，却又无能无力。


    
元封却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修书一封，派人秘密渡江送往宁波，虽然汉军没有战船，但是架不住友军有啊。


    
江南汉军，虽然和元封汉军并非一家，但二者都是打着反元复汉旗号的，而且一直以来，以孟叶落为首的军统司明里暗里帮了南汉不少忙，若非如此，他们早被朝廷剿灭了。


    
元封满怀希望等着南汉的战船前来助阵，结果却等来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


    
前汉皇帝遗孤，皇太女刘沁心在杭州登基称帝，年号开天，以姨母夏南风为军师，赐国姓于大将军沐英，从此称刘英，统领南汉水路一十八万大军。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5章 皇帝推牌九


    
雾霭蒙蒙，烟波浩渺的长江水面上，一艘悬挂红色旗帜的战舰正徐徐驶来，这面迎风飘舞的红色旗帜和汉军的那种赤红色有所不同，乃是浅浅的水红色，上面一个黑色的楷书大字“汉”。


    
打着汉字旗的战船在京师沿线的水面上行驶，官军竟然毫无反应，燕子矶的炮台沉寂的如同没有人一样，江面上的朝廷水师也都不声不响的藏了起来，不敢和这艘战舰打照面。


    
因为这是南汉的战舰，南汉舟师天下无敌，在海面上已经将朝廷的水师尽数歼灭，更有艨艟数艘，装备大小火炮三百门以上，把他们惹毛了，派一票船过来狂轰滥炸一气，南岸这些炮台可就完蛋了。


    
战舰最终在北岸浦口水面上下锚，放下两艘小艇，载着二十人登上江岸，初秋的长江北岸，遍地的茼蒿，郁郁葱葱，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忽然从野草丛中跳出一队汉军士兵，端着火铳劲弩大喊道：“站住！放下兵器！”


    
登岸之人面不改色，缓缓将手中武器放下，为首一人朗声道：“我等是朝廷钦差，特来传皇帝旨意，尔等岂可如此无礼？”


    
汉军士兵们仔细端详这些人，见他们没着甲胄，身上穿着水红色的号衣，前心后背的圆圈里用毛笔写了个“汉”字，众兵丁面面相觑，心道朝廷不是大周么，怎么换成和俺们一样的汉了。


    
士兵不敢怠慢，层层上报，将这队人马带到了中军帅帐，元封听闻南汉使者来访，便喝令摆开阵势恭迎。


    
辕门口到中军大帐之间，六百名骑兵肃立两旁，三百匹白马，三百匹黑马，都是一丝杂毛也没有的西域良马，骑兵们盔明甲亮，兵器耀眼，军威严整，令人不寒而栗。


    
南汉使者们站在辕门口，对汉军刻意摆出来的阵势视若无物，傲然迈步走入，来到帅帐前站定，为首者竟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朗声道：“圣旨到，元封接旨。”


    
帅帐内的文武大员们都愣了，本以为南汉派人过来是商讨如何求同存异，共灭周朝呢，谁知道人家居然是下旨来了，真是荒唐的可笑。


    
元封哑然一笑，坐在虎皮椅子上没动窝，一摆手道：“你们皇上有什么旨意，说说看吧。”


    
那钦差冷冷看了元封一眼，抖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间义勇元封，抗周有功，赐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封长安侯，世袭罔替，为朕镇守西疆。钦此。”


    
拿腔作调的念完，钦差干咳一声道：“侯爷，还不领旨谢恩。”


    
帅帐内响起一阵爆笑声，粗俗的武将们捧腹大笑，好像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一般，有人连眼泪都笑出来了，甚至连元封也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这圣旨端的有些好笑，真不知道这位夏大姐是怎么想的，居然封了自己一个什么长安侯，还世袭罔替，永镇西疆呢，自己多年前就已经是西凉王了，况且几十万大军摆在长江北岸，难道是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就能打发的。


    
仿佛受了极大羞辱一般，南汉使者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将圣旨丢在地上，抛下一句话拂袖而去：“不服咱们打过再说。”


    
元封驾下头号武将，五路行军总管徐达怒喝道：“站住！咱们汉王还没让你走呢！”


    
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身上发出的威势不是常人可以比拟的，南汉钦差虎躯一震，僵在原地，元封却只是笑笑，道：“请问贵使尊姓大名，加入汉廷之前是做什么的？”


    
钦差镇定一下心绪，傲然道：“我免贵姓黄，叫黄三强，报效朝廷之前是三门湾巨鲸帮的帮主。”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南汉的人才也太贫乏了，居然派出这种货色出使，真是贻笑大方。


    
黄三强面红耳赤，双拳紧握，两眼喷火，眼睛踅摸着帐前侍卫的腰刀，似乎想要为自己的尊严拼个鱼死网破。


    
元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黄三强面前，强大的威压竟然使他的气焰逐渐萎缩，最后低头不敢对视。


    
元封俯视着黄三强，声音柔和平静，但却充满了不可违抗的权威：“把那东西捡起来。”


    
黄三强想反驳一句，但是双膝却不由自主的弯下来，将圣旨捡了起来。


    
元封盯着他说：“看你是条汉子，我也不难为你，圣旨你带回去，另外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也一并带走。”


    
说着一摆手，侍卫碰过一个漆盘，上面是元封早就写好的书信，信封上写着收信人的名字，夏沁心三个字黄三强还是认识的。


    
南汉女皇的圣旨上对元封的称呼并没有如公认的那般加上一个刘字，意思就是并不承认元封的先皇遗孤身份，这封圣旨不论元封是收还是不收，至少意思传达到了，那就是你的身份不合法，我不承认。


    
而元封的书信，虽然不是以圣旨形式，但意思表达基本一致，夏沁心而不是刘沁心，表示我们也不承认你的女皇身份，对于你先皇遗孤的资格也不认可。


    
……


    
南汉使者灰溜溜的乘着战舰回去了，江南炮台依然是一炮不发，眼睁睁的看着反贼的船消失在水天之间，水师和炮台乐得招惹麻烦，但是锦衣卫却将这一消息报到了宫里。


    
皇帝听说此事，龙颜震怒，当即带领御林军锦衣卫内厂等人员赶往江边炮台。


    
徐州之战以后，朝廷军队放弃了大片难以防守的土地，缩到了长江以南，企图效仿当年宋高宗，偏安一隅，但是仅靠着天堑是不够的，还需炮台水师防卫，其中尤以长江炮台为主。


    
动用了十几万民夫紧急修建的长江炮台是以夯土为基础，砖石木头为架构的防御工事，以火炮和弓弩火枪，滚木礌石防御敌军登陆，漫长的长江沿岸，驻扎着几十万大军，一座座的烽火台伫立在江岸边，白天以狼烟为号，晚上举火示警，军营十里一座，闻警出动，简直就是一条江边长城。


    
这次巡视江边要塞，皇帝并没有动用御驾仪仗，而是亲自顶盔甲贯甲，带着军队过来，等辕门口的小校看到皇帝御驾亲临，已经没有时间去禀告了，全都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


    
皇帝连马也没下，直奔江防总兵的帅帐而去，江防总兵名叫邓云峰，安庆人士，水师炮手出身，无论是行船还是发炮都有研究，让他担任总兵，统领江防大军是皇帝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但是走到帅帐门口，皇帝的脸色却忽然沉了下去，拿着马鞭的手在微微颤抖，帐篷里传出稀里哗啦，吆五喝六摇骰子的声音，傻子都知道，里面的人在推牌九刷钱呢。


    
皇帝信任的大将竟公然在帅帐里赌钱，对江面上的情况不闻不问，这还了得！锦衣卫和内厂的番子们都轻蔑的看着陪同的那些江防将弁，手不自觉的就伸到了刀柄上，这回皇帝肯定要大开杀戒，绣春刀又要开斋了。


    
那些江防军将，无不面色惨白，战战兢兢，但谁也不敢说话。


    
皇帝静静地站在帐篷外，停了片刻才一撩门帘，大踏步的走了进去。


    
“谁！这么放肆！”邓云峰身上斜披着战袍，头上歪戴着武巾，手里正摇晃着盛着骰子的瓦罐，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手下不打招呼就闯进来了呢，呵斥了一句才抬眼望去。


    
这一眼不要紧，差点把邓云峰的三魂七魄给吓出来，大周朝天佑皇帝本人，身穿金甲，手拿马鞭，身后簇拥着一班身穿蟒袍飞鱼服的锦衣卫内厂番子，正站在自己面前。


    
邓云峰将瓦罐一丢，纳头便拜，另外三个陪着总兵大人耍钱的副将也是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说话都发不出声了。


    
“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邓云峰砰砰的磕头，皇帝却动也不动，龙目往桌子上扫去，桌上凌乱的摆着牌九，散碎铜钱和一堆银子，还有用来计算输赢的竹子筹码，看来玩的还挺大。


    
皇帝一言不发，径直坐到邓云峰的位子上，冷冷对那三个副将道：“上桌，继续。”


    
三个副将哪还有胆子坐回椅子和皇帝耍钱，一个个惶恐的磕头认罪，皇帝眉头一皱，熟悉主子心思的曹少钦便喝道：“你们还要抗旨么！”


    
无奈，三个副将只好坐了回去，开始他们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场牌九。


    
臣子能上殿面君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事情了，能和皇帝对坐更是位极人臣者才有了尊宠，至于和皇帝坐在一张桌子上推牌九，乖乖我的天，不敢想了。


    
所以这三位副将是一边打牌一边擦汗，心思早就乱了，牌九推的是一塌糊涂，好在皇帝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牌技，谈笑风生的打完了一圈牌，那三位可怜的家伙已经是汗流浃背，他们面前堆着的银子和铜板也都到了皇帝的跟前。


    
皇帝这才站了起来，平静的对依然跪在地上的邓云峰道：“推牌九，你不行，守长江，朕不行。”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6章 两岸斗法


    
邓云峰呆若木鸡，皇帝只是淡然一笑，起身离座，在曹少钦的殷勤服侍下披上大氅，头也不回的走了。


    
忽然身后传来砰砰的声音，邓云峰哽咽的喊道：“陛下，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皇恩，永保我大周江山永固！”


    
皇帝蓦然转身，但见邓云峰额上鲜血淋漓，泪眼蒙面，一脸的毅然决然，皇帝笑了，龙行虎步走到邓云峰面前，亲自将腰间宝剑解下，递到邓云峰手里道：“邓爱卿，朕将这柄天子剑赐予你，长江防线上一切事务由你决断，有先斩后奏之权。”


    
邓云峰激动万分，双手接过宝剑，激昂的说道：“臣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开炮行船，只要臣一口气在，绝不让一个贼兵踏上南岸！”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前呼后拥的去了。


    
……


    
当日下午，邓云峰召集长江防线全部百总以上军官议事，数百名军官齐聚帅帐，只见帅帐门前赫然摆着一口棺材，棺材上面供奉着尚方宝剑，众人惊讶万分，窃窃私语，不知道邓总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片刻后，邓云峰出现，二话不说，先把头盔摘了，露出一个大秃瓢来，一双威严的眼睛扫过众将，开口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不该毁之，但今天，我邓云峰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老子这条命卖给皇上了，传令！”


    
众将齐呼一声：“接令！”


    
“即日起，三军将士严守江防，不得懈怠，决不允许北岸片板下水，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邓某人不讲交情，我不和他论军法，直接拿尚方宝剑和他说话！”


    
说着，他一把抽出尚方宝剑，挥动寒光闪闪的长剑，将棺材的一角劈下。


    
“老子抬着棺材上阵，就是把这条命撂在这儿了，你们要是惜命怯战，如同此棺！”


    
众将齐呼：“万死不辞，共保江防！”


    
……


    
邓云峰奇招频出，征集了一些民船，装上石头沉在江底，将航道堵，又横七竖八拉了十几条铁索，铁索若隐若现的沉在江水里，用以拦阻对方船只。


    
江滩上，栽了无数的木头橛子，尖头向上，用以拦阻步兵登陆。


    
所有沿岸渔民，严禁下水打渔，来往商船也禁止通航，违者炮火伺候，长江行船运输乃是涉及到沿岸千里上百万人生计的大事，为了永保大周江山，就这样生生的阻断了，无数江船被迫停泊在沿岸码头，无数船工纤夫失去了工作，无数沿岸商铺断了货源，生意开不下去了。


    
但是这一招却极其有效，汉军搜罗不到多少船只，面对浩瀚长江只能望洋兴叹，现在伐木造船业来不及，等他们造好能供十万人渡江的船只时，恐怕已经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邓云峰抬棺上阵的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龙颜大悦，对众臣道：“反贼被阻隔于长江天险一侧，时日一久，粮草吃紧必然锐气大减，届时我北方两路人马同时发难，不愁反贼不灭。”


    
众臣也是连声附和，北军不习水战，难以跨越天险，大周不敢说能反败为胜，至少偏安一隅还是可以做到的，那么大家的荣华富贵还能继续。


    
最初的惊恐纷乱过后，各种贪腐行为又开始悄悄的滋生，甚至连江防要塞的修建工作也有人掺沙子，弄些腐朽的木料来充数，邓云峰空有尚方宝剑在手，也只能吓唬吓唬手下小兵，对这些有着深远背景的奸商无能无力。


    
北岸的汉军也没闲着，真的在伐木造船，每日在江滩上操练人马，士兵趴在地上学划水，还有大量的牛皮筏子吹起来，在江边浅水里游荡，士兵和战马都在熟悉水性，为渡江战役做准备。


    
看来汉军还真的有打过长江的野心。


    
……


    
京师，紫禁城后宫，皇帝正在陪着翠妃说话，年轻的妃子已经大腹便便，肚里怀了皇帝的龙种，经太医把脉，确定是个男胎，皇帝喜不自禁，似乎焕发了第二春，每次下朝之后都要来看望翠妃，听听儿子的动静。


    
皇帝龙卵已然不在，对现有的两个儿子也很失望，这个未出生的儿子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希望，你们别以为朕会断子绝孙，朕是真命天子，有皇天庇佑，张家的气数还早着呢。


    
曹少钦轻手轻脚的来到，在皇帝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皇帝冷笑一声道：“难不成他们真能插上翅膀飞过来？哼哼，就算插上翅膀也没用，老曹，朕寻思着该把杀手锏亮出来了。”


    
曹少钦低头拱手：“陛下圣明。”


    
次日凌晨，一队汉军光着膀子，抬着一根根原木，喊着号子排着队伍跑到江滩上练武，忽然被对岸的异象惊呆了。


    
四个硕大无朋的圆形球状物悬停在空中，每个大圆球下面都悬着一块巨大的白布，布上各写一个大字，连起来读就是“固若金汤”四个字。


    
汉军惊恐万分，以为对面请来天神助战，兵也不敢练了，仓皇奔回，报告上官。


    
消息层层上报，传到元封那里，元封也无比震惊，亲自来到江边视察，果见对岸有四个巨大圆球浮在空中，用千里镜望过去，圆球下面似乎还吊着篮子，载着军士。


    
元封若有所思，也不说话，回马便走，一个人关在帅帐里面足足一天一夜。


    
汉军营地里谣言四起，说什么大周皇帝请了哪吒三太子下凡助战，那些圆形的东西就是用三太子的风火轮化成的。一时间军心惶惶。


    
一日后，元封终于出来，下令秘密召集军中匠人，收罗大量皮子丝绸布匹，按照他亲自绘成的图纸打造一件秘密武器。


    
十五日之后，江北岸，宽阔的江滩上，杂草被的干干净净，地上铺着黄沙，一座木头搭建的高台伫立在江边，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外围警戒，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江滩上摆着四堆古怪的东西，坚韧藤条编成的篮子里，装着白铁质地的特质炉子，里面装着精炼火油，旁边还有小型风箱。


    
李善长身穿道袍，头戴竹冠，手持羽扇，身背宝剑，一派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派头，在七十二个彪悍体格的道童拱卫下，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穿过兵营，在十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来到江边，登上法台，道童们在台下布阵打坐，煞有介事。


    
李善长装神弄鬼一番之后，四个长圆形的热气球拔地而起，缓缓升上半空，就位之后，吊篮里的士兵同时将吊运的物件抛下，捆成一团的轻薄白绸子在空中展开，露出上面龙飞凤舞写着的大字，同样是四个字，从右向左连起来读就是“一统江南！”


    
数以万计的围观士兵一起叫好，声震大江两岸，对岸要塞里的周军将士见状惊讶万分，才刚提起来的士气为之一泄。


    
当天下午，汉军营地里的传言就变了方向，说是汉王请了托塔李天王下界助阵，那四个巨大的物件就是李天王他老人家手中的宝塔化的，你周皇不是请了哪吒三太子么，俺们就把三太子的爹请来，专治不服。


    
……


    
虽然两岸斗法频频，但是渡江战役却迟迟不能进行，汉军以陆战见长，不习水战，想当年曹孟德八十万大军外加蔡瑁张允的水师，赤壁一战也难免折戟沉沙，如今汉王刘元封还凑不够八十万人马呢，更无任何水军助战，又怎么能说渡江就渡江。


    
眼瞅着天气渐渐转凉，渡江之事依然毫无眉目，几十万汉军在北岸人吃马嚼的可不是一笔小开支，就这样每天干耗着，谁也受不了，元封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已经心急如焚。


    
这天夜里，汉军大营外来了十余匹健马，临近辕门也不减速，守卫士兵刚要端起火铳弓弩，忽然瞅见那支马队全都插着火红色的飞龙旗，顿时便知道是军统司的十万火急军报，便迅速打开辕门将人迎来进来。


    
马队直冲到中军大帐，其中一人翻身下马，脚步不停往插着汉王旗帜的帐篷方向走去，警戒卫士刚要阻拦，忽然看见此人的容貌，便都拱手行礼：“拜见十三爷！”


    
原来此人正是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周朝政坛新星，内阁协办大学士，被称为内阁双壁之一的孟叶落。


    
孟叶落微微点头致意，那边元封听见动静，赤着脚就从帐篷里出来了，直奔过来。四只手握到了一起。


    
“十三郎！”


    
“主公！”


    
元封哈哈大笑：“十三郎你在他们朝廷里呆久了，人都变迂了，私下里喊我封哥就行了。”


    
孟叶落讪笑不已，长期在朝堂之上与人勾心斗角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像生活充斥着金戈铁马的赵定安那样毫无拘束的沿用十年前的称呼，毕竟一切都在改变，昔日十八里堡的小兄弟们，此时已经是逐鹿天下的英雄。


    
二人携手走进帐篷，摆酒设宴话当年，孟叶落深藏在敌营当中，暗地里帮了汉军不知道多少忙，整日里过着刀尖上跳舞的日子，也幸亏他机敏过人，懂得大周朝官场的种种潜规则，和那些贪官们沆瀣一气，若不是杨峰刻意针对他，想必现在还担任着大周的高官呢。


    
京城事变后，孟叶落拐了三艘艨艟巨舰投奔了南汉，再后来两汉交恶，他就没了下落，元封一直很是担心，此时终于回来，怎能不高兴万分。


    
“十三郎，你是怎么从夏沁心那里跑出来的？”元封问道。


    
孟叶落淡然一笑：“说来话长。”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7章 南北汉


    
孟叶落从怀里掏出黄绸子小包裹，扔在案子上道：“我可不是跑出来的，而是代表南汉朝廷和你讨价还价来的。”


    
元封饶有兴趣的打开那个黄绸子包，一方小巧精致的金印露了出来，印面上刻了一堆篆字阳文，元封看不懂，但隐约能猜出意思，笑问道：“那位夏大姐不会封你当丞相吧？”


    
孟叶落呵呵笑道：“你说对了，我现在还真是南汉朝廷的右丞相，也算是位极人臣呢。”


    
元封拍着孟叶落笑道：“行啊，狼行千里吃肉，咱们十三郎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出将入相的级别，说说看，南汉那边派你来有啥用意？”


    
“讨价还价而已，看看划江而治，平分天下有没有的谈。”孟叶落笑道。


    
元封也是笑答：“门都没有，我几十万大军都打到长江边了，国仇家恨眼看就能洗雪，凭什么让我收兵罢战，南汉又有什么资格和我平分天下，难道凭着她所谓的先皇遗孤身份么？”


    
话到后面，已经带着调侃的味道，对于夏沁心的皇太女身份，元封很是怀疑，这年头冒充先皇太子的人多了去了，夏家不过是势力大点罢了，铲平大周之后，下一个就轮到所谓的南汉，别以为挂了个汉字招牌，就成了真命天子。


    
孟叶落道：“夏沁心他们是江湖帮派，豪门大贾出身，行事别具一格，不拘小节，手底下倒也人才济济，他们知道我是你的人，但依然委以重任，光是这份心胸，就足以让人敬服，这次南汉派我渡江谈判，连个监视的人都没派，也证明他们对将来的天下大势，信心满满。”


    
元封道：“照你这么说，和南汉争夺天下还要费些周折呢。”


    
孟叶落正色道：“当然，夏家在江南民间名声极好，当年武皇帝三下江南，和夏母的一段姻缘故事，早已脍炙人口，所以对于开天女皇的身份问题，至少江南百姓是坚信不疑的，自古以来，江南人杰地灵，不乏谋臣武将，工商农桑发达，海运贸易日进斗金，再兼江南水网密集，不宜骑兵发挥优势，所以征服江南，任重道远，不可一触而就。”


    
元封闻言一惊，思忖良久才道：“如此说来，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利我军，但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十几万大军若再不渡江，恐怕士气都要散了，不知道十三郎有何良策？”


    
孟叶落道：“打仗拼的一是实力，二是民心，这两条南汉都不缺，想速战速决是不可能了，眼下只有虚与委蛇，求同存异，先把伪周给灭了才是，毕竟名义上你们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呢，有着共同的杀父仇人。”


    
元封道：“既然如此，不如这样，我们仿效秦朝旧事，昔日刘邦项羽曾经相约先入关中者为王，我就和夏沁心相约先入京师者为王，我若赢了，就面南背北，将苏杭之地封给她，她若赢了，我就答应和她划江而治。”


    
孟叶落道：“此计甚好，因为从江南起兵进攻京师相对简单一些，朝廷糜烂，兵马不堪一击，又没有天险屏障，他们一定以为能先入京师，所以定会答应。”


    
“不过……”孟叶落又道，“你是怎么打算的，难道真怕了他们，要划江而治呢。”


    
元封道：“十三郎，连你也觉得我打不过长江去么？”


    
孟叶落道：“长江天险，岂能随便跨越，自古以来多少雄才大略的英雄被困在长江以北，望江兴叹。”


    
元封道：“有如曹孟德等折戟沉沙者，但也有如隋文帝，宋太祖那样的成功者，同样的大江，倘若是孙仲谋那样的对手，即便换了我也没有胜算，但是面对一个苟延残喘的伪周和一个暴戾乖张的皇帝，我成竹在胸。”


    
“那……难道真插上翅膀飞过去？”孟叶落还是不明白。


    
“呵呵，长江上下千里，难道他们能把所有的船都禁了？我自有办法。”


    
涉及军事机密，孟叶落没多问，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时间渐晚，便撤下酒席，抵足而眠，彻夜交谈，聊着聊着快要睡着的时候，元封忽然问了一句：“对了，夏沁心成亲了没有？”


    
孟叶落一愣，随即笑道：“没呢，人家是女皇，试问天下英雄谁能配得上，除非我九哥你。”


    
……


    
孟叶落只呆了一天便返回江南，别看长江防守严密，不许寸板下水，可人家依然来去自如，还真应了元封那句话，你还能把千里长江全都封上啊，那些朝廷水师早就人心惶惶，未雨绸缪了，这种改朝换代的大时代下，选对了东家就是几辈子的荣华富贵，选错了就是满门覆灭。


    
京城，依然是一片强自维持出来的繁华盛世景象，朝廷严令沿街门面必须悬挂灯笼酒幌，夜间灯笼也不许熄灭，但是夜里那三三两两稀疏的行人却昭示着一幕末世景象，就连三岁的童子都知道，这大周朝，要完。


    
京城南门，五六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装的汉子推着载货的小车慢慢走过来，虽然打扮平常，也刻意用斗笠掩盖了眼中的精光，但是胳膊上的腱子肉和磨平的拳尖却将他们深深地出卖，这几条大汉，肯定有来头。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一阵小风吹来，掀起了其中一位彪悍爷们的衣襟，不小心露出藏在里面的短火铳柄，汉子们大惊，纷纷将手往衣服下面伸去，哪知道看到这一幕的守城禁军眼神闪烁，竟然将头扭了过去，只当是没看见。


    
几条大汉松了一口气，大摇大摆的进了城，他们是南汉军方的细作，特地来京城踩盘子的，女皇陛下说了，要和北边打赌，谁先进京师谁当老大，小的们哪能不提起精神办差，等天下定了，他们就可都是开国的元勋。


    
京城里的官们，也开始考虑自己的后路，江北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西域鞑子他们不愿找，也搭不上关系，所以只能把目光投向南汉，毕竟都是本乡本土的人，试问谁家在苏杭没有亲戚，拐弯抹角也能递上话，趁着现在手里还有点权力，还不赶紧投效，等大军真进了城，就没机会了。


    
所有人都认为大周朝气数已尽，肯定要完蛋了，但是即便亡国也不会亡在北汉手里，而是亡于南汉，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兴许一段长达百年的南北分治即将产生，但是和以往不同的是，南北朝廷的国号都是汉。


    
紫禁城，养心殿，现在来自于全国各地的奏折越来越少，屈指算来，大周掌握的地域已经没多少了，北方已成乱局，湖广李伯升推举自己的侄子为帝，已经独立了，闽粤等地被胡大海叛军搅得乌七八糟，自身难保，四川云贵等地关山远隔，早就失去了联系，恐怕当地那些酋长土王也会趁乱独立。


    
就算是京师家门口的江南，也已经糜烂不堪，汉军的细作已经渗透到了天子脚下，皇帝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管，因为就连自己最信赖的内厂锦衣卫都和他们勾勾搭搭，谋取后路了。


    
皇帝的精神变得很奇怪，每天都要去大报恩寺呆坐上一会，喃喃自语着什么，又哭又笑又发飙的，然后又到后宫去看翠妃的肚皮，眼瞅着翠妃娘娘的肚皮一天大似一天，就快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刻，每当抚摸着肚皮里的小生命，皇帝才感到自己真实的存在，才感觉到希望，大周不会亡，张家不会亡，马上就要有新的皇子诞生了，老二还在登莱，老四还在山西，大周还有不少忠心的臣子，这天下之局，尚有变数。


    
又是一个中秋节，宫中一如既往的摆起了酒宴，但是排场比往年差了许多，光是各地的贡品就少了九成，这也难怪，天下大乱，道路不通，各地督抚就算仍然忠于朝廷，也没有这个能力运送贡品过来。


    
酒菜的花样少了点，但是分量还是管够的，进宫共度中秋佳节的官员也比往年多，为了凑数，连七品捐班也被允许进宫赴宴了，这些低级官员携带者他们庸脂俗粉的家眷，在宏伟壮丽的宫殿里战战兢兢的行走着，举手投足之间拘谨而又小气，让见惯了大世面的太监宫女们不住的摇头叹息，这大周的气数真是差不多了，这样的人也能进宫赴宴了。


    
皇帝在奉天殿大摆筵席，酒菜连轴送上，杨峰等一些官员还做了诗来赞颂金秋景色，大周盛世等等，今天的月色也格外的好，好不容易有了些过节的气氛，皇帝脸上也有了笑容，可又被一道菜激怒了。


    
这是一道很普通的清蒸鲥鱼，不算很名贵，但是肉质细腻，味道鲜美，是皇宫御膳房常用的河鲜。


    
但坏就坏在它只出产于长江流域，而且是京师、镇江一带的长江下游流域，皇宫宴席上出现鲥鱼，说明下面人阳奉阴违，根本就没严格执行江禁的法令。


    
“朝廷不许片板下水，哪里来的鲥鱼？”皇帝勃然大怒，太阳穴突突的跳，但是臣子们已经见怪不怪了，皇帝性情大变，喜怒无常，这回不知道又摊到谁倒霉了。


    
长江水师提督战战兢兢的出列，跪倒在地应对道：“启禀皇上，这鱼不是下江捞的，而是在江边钓的。”


    
皇帝愈加恼怒，抓起盘子丢过去，轰隆一声巨响，群臣吓了一大跳，随即才意识到，这不是皇帝丢盘子发出的声音，而是炮声。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8章 渡江战役


    
“轰隆”又是一声炮响，这回大家听清楚了，炮声来自长江方向，难道北汉军开始攻城了？


    
炮声渐渐密集起来，而且越来越近，甚至连奉天殿上都感到轻微的震动，雕梁画栋的大殿上方，似乎有些灰尘落下。


    
所有人都惊恐万状，有些胆小之人竟然钻到了桌子下面，皇帝微微皱眉，杨峰立刻挺身而出大声喊道：“长江防线固若金汤，区区炮击能奈我何，本官提议，吾等为陛下举杯同贺，祝大周国运昌隆，万世永……”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剧烈的爆炸所打断，这回爆炸可不是来自于遥远的江边，而是近在皇宫之内！


    
剧烈的爆炸撼动了奉天殿内的桌椅板凳，琉璃屏风和酒杯酒壶也倒的七零八落，满地狼藉，宫女太监手里捧着漆盘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大梁上的尘土哗哗的往下掉，就连刚才还镇定自若的杨峰也面色灰白，蹲到了地上。


    
整个奉天殿上，只有皇帝一个人面不改色，依然冷静的坐在宝座上，其余人等皆是一片哗然，曹少钦和文海飞身窜到御座前，亮出暗藏的兵刃大呼道：“保护皇上！”


    
宫外廊下奔出一队大内侍卫，将奉天殿团团围住，兵器铿锵，盔甲摩擦之声不绝于耳，那些大臣们更是吓得鬼哭狼嚎，哪还有半点气度风骨。


    
不多时，一名侍卫急奔入宫，低声向曹少钦禀报了几句，然后曹少钦又向皇帝低语了两声，这才宣布：“适才是位于皇宫内的御林军火药库不慎发生爆炸，并无大碍，至于江边炮响，那是朝廷水师在试炮，无须担忧，宴饮继续。”


    
大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内侍卫，炮声不绝于耳，谁也不能沉下心来喝酒，但是摄于皇帝的龙威，众官员还是战战兢兢坐在案子后面。强作笑颜，推杯换盏，可是一个个笑的比哭还难看。


    
勉强喝了一阵子之后，皇帝悄然退席，摆在大殿外面的御林军也撤走了，文武官员们竟然找不到管事的人，只好退席还家，等来到午门外才大吃一惊，街道上早已乱作一团，车马轿子飞快的跑着，商铺关门闭户，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到处都在流传着一句话：汉军渡江了！


    
此时的江防要塞，早已淹没在一片血与火的海洋中，长江上密密麻麻全是战船，大大小小的战船如同过江之鲫一般乘风破浪向南岸驶来，一边走一边开炮，有些巨大的艨艟战舰直接停在江心向江防要塞开炮，一次齐射就如同天崩地裂一般，工程质量低劣的江防要塞经不住如此打击，到处土崩瓦解。


    
起初周军还能还击一下，江防炮台上的千斤青铜巨炮朝着江面上的战船射击，但无奈对方战船太多，速度又快，笨重的大炮只能徒劳的在水面上打出一股股高大的水柱，偶尔有炮弹击中战船，那就是一场惨剧，船上的士兵非死即伤，没死的也被迅速涌入的江水淹死。


    
整条江面都沸腾了，到处是火红色的光芒和高高的水柱，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汉军，惊恐万分的周军士兵匆忙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百姓衣服，丢下炮台和成箱的火药，成堆的炮弹，溜之大吉了。


    
唯有江防总兵麾下的一支人马还在苦苦顽抗，邓云峰赤膊上阵，亲自操炮，他的技术极高，百发百中，半个时辰就击沉击伤汉军船只十余艘，无奈坚持抵抗的炮台太少，敌人又太多，邓云峰就算三头六臂也是枉然。


    
天知道汉军怎么突然之间就有了这么多的战船，而且肯定不是南汉支援的，因为这些船是顺流而下，而非逆流而上。


    
渐渐地，周围的炮台都哑巴了，只剩下邓云峰所在的炮台还在坚持射击，所以这里吸引了大量的汉军炮火，暴雨一般的炮弹袭来，将炮台砸的千疮百孔，大批士兵被炸死炸伤，但邓总兵依然苦苦坚持，死战不退。


    
卫队长扑上来死死抱住邓云峰的大腿道：“军门，降了吧，大势已去啊！”


    
邓云峰愤怒的将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随从踢开，拔出佩刀喝道：“只有战死的江防总兵，没有投降的邓云峰！谁敢劝降，和我佩刀说话！”


    
卫队长哭道：“军门，您看看左右，弟兄们都不想打了，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夫人，少爷着想啊。”


    
邓云峰看看四周，一脸漆黑，满身硝烟的士兵们正满怀期待的望着自己，看样子是都不想打了，远处的友邻炮台更是早早的竖起了白旗，早就不开跑了。


    
邓云峰哀叹一声道：“罢了，我也不难为你们，都散了吧，不过临走之前，先帮我披挂起来。”


    
卫士们取出邓云峰的全套总兵铠甲，帮他披挂起来，赭红色的战袍，熟铜盔甲，高高的盔樱顶在头上，宛如一团火。


    
邓云峰将这套崭新的袍服铠甲穿上之后，静静地站在炮位上，此时江面上已经搭起了浮桥，隐隐约约能看见汉军的大队人马踩着浮桥冲杀过来，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一团团火光此起彼伏，啸叫轰炸不绝于耳，所谓的南岸江防要塞已成一片废墟。


    
“历朝历代，总有义烈之士尽忠殉国，大周一朝，就由我来吧，你们散了吧，各回各乡，记得以后别再吃粮当兵，干这卖命的营生了。”


    
数百名士兵饱含热泪看着他们的总兵穿着最显眼，最隆重的盔甲准备殉国，谁也不肯离去，卫士长一咬牙，抱起一枚炮弹冲了上去，帮邓云峰装弹，渐渐地，更多的士兵冲了上去，沉寂了片刻的江防一号炮台继续轰鸣起来。


    
……


    
元封坐在江中最大一艘战舰上，这艘庞大的艨艟装备了大大小小三百门火炮，威力惊人，一次齐射下去，能轰平一座小城，指挥行船的水师官兵和操炮的炮手都是熟练手，压制起对岸的炮台绰绰有余。


    
江面如同饺子锅，到处开花，本来以为至少要一天时间才能摆平对岸的炮台，哪知道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搞定了，不是周军的炮台不够坚固，大炮威力不够强大，炮火密度不够密集，弹药储存不够充足，而是操炮的人太不争气。


    
这也难怪，本来朝廷一直向士兵们宣扬，北军不习水战，又没有战船支援，只能拉着马尾巴渡江，称为大家的活靶子，谁知道人家一夜之间弄了几千艘战船，这种心理打击之下，本来就惶惶不可终日的周军江防兵们不崩溃才怪。


    
胜利在即，元封脸上浮起了久违的笑意，将千里镜拿开，旁边立刻有人殷勤的接过，毕恭毕敬道：“大王，要不要小的们将战船往前凑凑，也好看的清楚。”


    
元封道：“可以，有劳了，李将军。”


    
这位李将军正是早年曾经和汉军大战数月的湖广官军提督李伯升。


    
河南会战失利之后，李伯升带领本部人马逃回武昌，左思右想之后，认为天下即将大乱，何不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另起炉灶，湖广之地兵精粮足，又有楚王大旗号召，不愁没有人追随。


    
于是，李伯升拥立已故楚王的幼子为王，自封为丞相兼大元帅，不再遵从朝廷号令，从此割据一方。


    
皇帝闻报之后大怒，发大兵来攻，李伯升节节败退，走投无路之际只好投降了汉军，汉军出兵解了他的围，顺便取了武昌。


    
武昌是长江中游第一重镇，水师战舰数目可观，民间商船货船更是不可计数，汉军在李伯升的协助下，将所有资源整合起来，一股脑顺流而下，出人意料的出现在京师江面上。


    
……


    
几轮炮战之后，对岸炮台就彻底歇菜，连一座开火的都没了，汉军趁此机会搭建浮桥，无数船只连成一线，用早已准备好的铁索麻绳连接起来，形成一道水上通道，早已按捺不住的汉军将士蜂拥而至，沿着浮桥向南岸推进。


    
浮桥船只高低长短不同，加上江流冲击，难免起起落落，摇摇晃晃，幸亏士兵们早就练习过走跳板，在浮桥之上如履平地，大批士兵陆续通过浮桥抵达南岸，接着是骑兵和炮兵也开始渡江。


    
突然，已经沉寂的对岸炮台再次怒吼起来，准确的炮弹击中了浮桥中部，船只被炸得支离破碎，士兵马匹的残肢断体漫天飞舞，断了绳索又没有下锚的船在江水中打着旋，顺流漂下。


    
浮桥中断，损失惨重，元封大为震惊，拿起千里镜望去，指着那座最后顽抗的炮台道：“击中火力轰它！”


    
水兵用旗语发出号令，十几艘炮舰掉转炮口打过去，江防一号炮台顿时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汉军过江了，千古天堑在他们面前如同平底坦途，花费巨资修建的江防要塞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江防一失，京师的城墙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汉军不是蒙古鞑子，也不是突厥蛮夷，本来人家就是替父报仇，夺回自己失去的皇位，这场仗打得天经地义，所以上到朝廷高官，下到平头百姓，对这场改朝换代都早有心理准备。


    
换谁当皇帝还不是一样，该吃肉的还吃肉，该吃馍的还吃馍。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19章 邓云峰奇遇记


    
汉军登陆之后，并没有急于攻城，长江天险已破，还有高大雄伟的京师城墙，滚木礌石火炮弓弩无数，仅凭首批渡江的轻步兵，连个云梯都没有，此时攻城无异于送死。


    
汉军先占领沿江炮台，防守军队早已作鸟兽散，偶尔有跑的慢的也举起白旗投降了，长江一线遍布要塞堡垒和高大的围墙堤坝，炮眼星罗棋布，辎重堆积如山，倘若周军一心顽抗，还真够汉军喝一壶的。


    
炮台一线已经尽数插上了汉军的红旗，士兵们七手八脚将原本瞄准江心的大炮调转炮口，对准京师城墙，这些大炮都是朝廷花费了无数民脂民膏铸造而成，有些大炮甚至从未发射过，炮膛里都是崭新的，就便宜了汉军。


    
炮弹和火药更是堆积如山，码放整齐的圆形铸铁炮弹都已经生锈了，盛放火药的木桶上也蒙着一层灰，可见周军训练之懈怠，根本就没起过抵抗的念头。


    
元封从艨艟舰上下来，乘坐皮划艇登岸，大队军士簇拥着汉王的大纛登上一座炮台。五个士兵奋力将大纛竖起，巨幅的旗帜乍一展开，便迎风飘扬，此时天空拨云见日，秋日的阳光洒在火红色绣金的汉字王旗上，光彩夺目，两岸汉军将士看见大纛在北岸飘扬，顿时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震四野。


    
一张铺着锦垫的雕花楠木椅子摆在炮台的砖地上，元封打量着椅子道：“打仗的地方整这种椅子，仗不败才怪，拿我的胡床来！”


    
一张行军专用马扎子端了过来，元封端坐其上，开始排兵布阵，虽然目标就在眼前，又和夏沁心约定了谁也进京谁为王的誓言，但对于一个成熟的将领来说，却是丝毫也急不得，周皇不是那种无能之辈，周军拱卫京师的军队也还不少，此时急切，妄自浪费了士兵的性命。


    
一番调兵遣将之后，终于有了闲暇的片段，将士们将一个身穿周军将官战袍的中年人押了过来，此人一见元封便跪倒在地，磕头不止，道：“卑职江防副将王春虎，情愿降顺大王。”


    
旁边军士介绍道：“他们这座炮台自始至终一炮未发，咱们攻上来的时候也没跑，直接就举白旗投降了。倒是省了咱们不少事情。”


    
元封奇道：“王春虎，你们朝廷给了你这么多大炮，为何一炮不发？”


    
王春虎将手一摊，振振有词道：“大王，卑职也是情非得已，怎奈开火药箱的撬棍丢了，实在没法开炮。”


    
元封无语，摆摆手让人将王春虎带下去，哪知王春虎竟然磕头道：“卑职愿效犬马之劳，请大王赏卑职一个前程。”


    
元封气的差点笑了：“你是谁的卑职，你这种人，我用不了，来呀，把他拖下去斩了。”


    
王春虎顿时鬼哭狼嚎起来，蓝玉上前低声道：“斩杀降顺者，恐怕对大事有所不利。”


    
元封一想也是，便改口道：“算了，念他能想出这种不抵抗的理由，也是个人才，赏俩钱滚蛋吧。”


    
王春虎小命得保，喜出望外，连连磕头，拿着银子千恩万谢的走了，走下炮台之时正好和被押解而来的邓云峰擦肩而过，一身血痕的邓云峰鄙夷的看着王春虎，啐了一口：“懦夫！”


    
邓云峰被押到了元封面前，一身总兵战袍早已破损不堪，甲叶凌乱，袍子也沾满血迹硝烟，军士介绍道：“此人负隅顽抗，那几门大炮就没停过，打得又他妈的准，咱们可吃了老鼻子亏了。”


    
元封上下打量着邓云峰，道：“炮打得挺准啊。”


    
邓云峰冷哼一声，将头扭过，一脸的大义凛然。


    
押送军士大怒，猛踢他的膝盖窝，将其踹倒在地：“汉王面前还敢嘴硬，小心你的狗命！”


    
邓云峰咬牙切齿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皱一下眉都不是好汉。”


    
元封哈哈大笑道：“有性格，我最敬重这样有胆有识的义烈汉子，来人啊，把绑绳解了，赏些路费，送他回去。”


    
众人大惑不解，连邓云峰也愣了，直到绑绳解开，士兵将他推到炮台下面，塞给他一锭银子，并且收起兵器离开的时候，他才明白汉军真的不会杀他。


    
他抬起头来，望着上面英姿勃发的汉王，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


    
元封淡淡一笑：“我高兴。”


    
……


    
邓云峰是被炮弹震晕的，知道自己被俘之后，他就做好了为君效死的准备，被押到汉王跟前之时，他以为汉王要么直接杀他，要么将袍子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假惺惺的劝降，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如果那样的话，就直接将袍子扯下来摔到对方脸上，但求一死。


    
毕竟，一个皇朝的覆灭，总要有人殉葬，邓云峰深受皇恩，情愿做这个殉葬的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汉王压根就没提劝降的事情，直接放他走人，这让他有些庆幸，又有些不安，但是另外一种心情迅速压过了这两种感觉，那就是尽快回到京城，为城防尽力。


    
汉军只是在外围准备，并未立刻攻城，此时的京师城墙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精神紧张的士兵差点把邓云峰当成汉军射死，幸亏守城的将军认识他这位江防总兵，派人放下吊篮将其拉了上去。


    
守城的千总见到邓云峰的第一句话就是：“邓军门是来劝降的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竟然充满了期盼的神色。


    
邓云峰冷冷道：“非也，我是逃回来的，我要继续打仗报效吾皇。”


    
众人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珍稀动物一般，半晌，那千总才道：“好吧，那军门请自便吧。”


    
邓云峰无奈，自己下了城，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此时的京城已经陷入一片无政府状态，满街都是暴民，四处抢掠，京兆尹的衙役也没了踪影，他们都是本地人，此时早回家照顾自家老小去了，京城巡防营的官兵虽然在，但已经加入到抢掠的行列里去。


    
到处是火光，尖叫，扛着丝绸布匹值钱玩意乱跑的暴民和士兵，昔日繁华有序的京城彻底沦为末世之都。邓云峰惶惶然走着，来到内城附近，治安才好了些，一队御林军发现了他，将他带到了午门前。


    
邓云峰站在午门口良久，却没有等来皇帝的召见，来的是一个行色匆匆的太监，撂下一句话就走：“皇上口谕，邓云峰坐失江防，满门抄斩。”


    
邓云峰大惊失色，急呼道：“冤枉啊！我冤枉！”


    
那太监根本不理他，头也不回，脚不沾地的跑了。


    
守卫午门的御林军拱手道：“邓军门，得罪了，我们也知道你是冤枉的，江防已失，换了别人早他妈撒丫子溜了，您还过来就是心里有皇上，有大周，可如今都这样了，您也别抱怨了，早死早了，还能下去和家眷团聚呢。”


    
邓云峰愕然道：“难道说我的家眷已经……”


    
御林军道：“不瞒您说，您还在军门任上的时候，锦衣卫就把您的家眷控制起来了，就是防止你们这些人叛变，江防失守的消息传来，锦衣卫就把这些男女老幼都给喀嚓了。”


    
邓云峰欲哭无泪，满心愤懑，他苦苦忠于的皇帝竟然是这样一个玩弄权术的小人，可怜自己还巴巴的跑来让他砍头。


    
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几个御林军将邓云峰推到墙根下，就要开刀问斩，生死一瞬间，邓云峰忽然灵机一动，被绑在身后的一只手从裤腰里摸出那锭汉王赏赐的路费银子，高高的递了上去。


    
这是一枚五十两的细丝官锭，成色极足，为首的御林军看见银子，便干咳一声，和几个伙计交换一下眼神，伸手将银子拿了过来，挥刀挑开邓云峰手上的绑绳，又将战袍帮他披上，感叹道：“邓军门，咱们敬重你是条汉子，麻利的走吧。”


    
邓云峰抱拳道谢，又关切的问道：“私自放走钦犯，你们不怕么？”


    
御林军道：“都他妈的什么时候了，还钦犯，皇宫里忙的死了爹一样，谁还来管这小事。”


    
邓云峰再次道谢，迅速离开了午门，来到僻静处，将身上的战袍扯下来狠狠踏了两脚：“昏君！你不是人！”


    
可是转念一想，又将战袍捡起来拍打干净穿在身上，向着城门方向走去。


    
……


    
坏消息一条条传入皇宫，汉军渡江成功，苦心经营了数月的江防炮台尽数沦陷，十几万大军作鸟兽散，据说汉军依仗的是来自湖广的大批船只，这么多的船只顺流而下，京城竟然没有得到任何奏报，这真是天大的失职。


    
此时再想查办沿江官员已经晚了，皇帝的圣旨连京城都出不去了，甚至在京城里也不怎么好使，城内早已大乱，连发几条派兵弹压的上谕，下面人都是置若罔闻。


    
好在京营大军有司礼监派出的监军照看着，一时半会还在掌握之中，京城中还有大量存粮和兵器，城墙又高大厚实，只要坚守一段时日，待勤王兵马来到，里应外合还能咸鱼翻生。


    
关键是，哪里还有什么勤王兵马，天下已经尽失矣。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0章 不归路


    
是夜，京师西门，城外的空地上，一堆堆的篝火熊熊燃烧，汉军士兵肆无忌惮的在周军炮火威胁之下载歌载舞，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到处是酒肉烧烤的味道和士兵的欢笑之声。


    
反观城头之上，一片萧条惨淡，士兵们抱着长矛蹲在垛口后面，愁容满面，几个将军远远地走过来，士兵们顿时围拢上去，七嘴八舌的问道：“大人，我们的军饷啥时候发，都欠了三个月了！”


    
大腹便便的将军不满的咳嗽了一声，马弁便高声怒喝道：“这是兵部马侍郎，你们谁敢放肆！”


    
若是以往，这等高官前来视察，当兵的早就跪在地上了，但是此时谁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人喊道：“俺们不管什么马侍郎牛侍郎，俺们只要饷钱！”然后是一片相应之声。


    
看到群情激奋，马侍郎的胖头上流下了冷汗，低声问陪同官员：“怎么搞的，军饷欠了这么久？”


    
陪同官员道：“大人您内弟开的钱庄需要周转寸头，不是调拨过一笔银子么。”


    
马侍郎这才想起此事，临时调拨银子已经来不及了，他急中生智，爬到高处向士兵们喊话，许诺明天就足额发放饷银，另外再拨发额外的赏银，这才将一场兵乱消灭在萌芽状态。


    
士兵们稍微消停了，马侍郎从高处下来，擦擦冷汗道：“回头把带头闹事的人抓起来，直接斩了示众，非常时期，军法需严。”


    
随后马侍郎又视察了炮台，一眼望过去，汉军的营地就在眼前，篝火照耀下人影来来往往，马侍郎不禁动了心思，问道：“怎么不趁机开炮轰击贼军？”


    
守城千总对这位狗屁不通只知道捞钱的上司很无语，勉强解释道：“大人，如今汉军已经占领了江防炮台，咱们这边稍有动静，那边炮弹劈头盖欧的就打过来了，再说了，咱们弹药稀少，打过这一轮，就再没了。”


    
马侍郎奇道：“朝廷调拨的炮弹哪里去了？”


    
千总道：“都被监军大人锁在库里，要想取用，需得行贿才是。”


    
一听涉及到司礼监，马侍郎顿时也没了言语。


    
马侍郎走后，角落里走出一个黑影，对那千总道：“朝廷如此昏聩，败局已定，你还犹豫什么。”


    
千总感叹道：“邓军门所言极是，晚降不如早降，我这就派人下城联络。”


    
……


    
与此同时，京师南门内军营，几个满身甲胄的武将正陪着一个没有腿的瘸子说话，虽然这瘸子一身布衣打扮，身上还散发着怪味，但几位军门老爷都是毕恭毕敬，言语里透着恭谨和小心。


    
“是是是，咱们一定照办。”


    
“请卓大人放一百个心，南门在末将手里，绝对丢不了。”


    
一番保证许诺之后，将军们将那瘸子送了出去，辕门口站岗的士兵小声嘀咕道：“这不是南门外破落村收马桶泔水的卓瘸子么，怎么成了咱家军门的座上客？”


    
另一个士兵低声道：“嘘，小心点，这还用问啊，瘸子肯定认识北边的人，这年头谁要是能拉上北边的关系，那可发达了。”


    
……


    
北汉渡江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南汉女皇夏沁心的耳朵里，当时夏沁心正在洗脚，听说汉军已经登上南岸之后，惊得把洗脚盆都踢翻了，连夜召开御前会议商量对策。


    
南汉小朝廷上下忙成一锅粥，事情太过突然，他们根本没有准备，兵器粮草车辆马匹完全没有进入状态，临时抱佛脚，根本来不及。


    
南汉盘踞江南一隅，虽然朝廷多次清剿，但始终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会战，上千人的战斗就已经称得上某某战役了，相比两次中原大战，简直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


    
南汉军队也都是江湖豪杰，盗匪水寇出身，无组织无纪律，靠的是粗放式的管理和帮派家规约束，和正规军队相去甚远，打打游击战还行，真要攻城掠地，水平还不够看。


    
在南汉朝廷的预测中，元封缺乏船只，被长江天险拦阻在北方，没有十年八年功夫根本不可能过来，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蚕食大周的地盘，采取蚂蚁搬家的形式掏空大周的家底子。


    
北汉军玩的是金戈铁马，大兵团作战，而南汉擅长的则是渗透、绑架、袭击、爆炸，上回中秋佳节之际，皇宫里的大爆炸就是南汉的细作搞出来的。现如今京城里的大小文武官员，起码有四成和南汉有私下的联系。


    
所以说，自始至终夏沁心对于那个先入京师者为王的约定毫不在意，认为自己必胜无疑。


    
现在北军渡江的消息传来，怎么不让南汉小朝廷乱作一团。不过后续消息又让他们放宽了心，汉军虽然渡江成功，但是面对高大的京师城墙却又停下了脚步。


    
时不我待，大将军沐英连夜调兵遣将，军师夏南风也忙着调拨兵器粮草，忙了两天之后，终于拼凑出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北汉渡江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江南大地，对于大周的覆灭，江南士绅官员军民早已达成共识，但是对于两汉之争，民心却是一边倒的认为南汉会获胜。


    
这是因为南汉军中汇聚了大批武林高手，都是有着响亮花名的江湖好汉，什么江南八杰、太湖十三英、天目山大侠之类，武功的名堂也是千奇百怪，不乏能千里之外飞剑取人首级的剑仙级人物。


    
况且还有传奇一般的江南奇女子夏沁心当女皇，对于女皇是前朝武帝遗孤的事情，民间早有定论，而且还有着无数个凄美婉转的版本，但万变不离其宗，夏沁心就是当初武帝下江南之时，和苏州名媛夏南雨一段姻缘的产物。


    
老百姓不懂事，以为有了正朔女皇和一大帮武林高手，南汉的实力无与伦比，一统天下不成问题，连带着那些地方官也迷糊了，听说南汉大军来攻，便巴巴的开城投降，所以南汉军所向披靡，兵不血刃就打到了京师脚下，连带着一路之上还收编了不少官军。


    
当南汉军浩浩荡荡开到京师脚下的时候，北汉军依然没有攻城，元封自有他的策略，京师已经是瓮中之鳖，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贸然进攻的话，反倒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胜利前夜再有伤亡，于心不忍。


    
两面为之，给他们留出逃跑的机会和思考的时间，几天下来，京城里不但没有平静，反倒更加乱了，人人想着后路，哪还有心思顽抗，甚至城墙上的周军和下面的汉军都开始称兄道弟，互相投掷交换食品酒水了。


    
南汉人马终于赶到，大军陈于城南以及城东紫金山，摆开架势要和北汉军一争长短。


    
有将领问元封，为何要等南汉军前来争功，难道真要履行那个先入京师者为王的约定么。


    
元封淡然一笑，没有回答，所谓的誓约在政治家嘴里连个屁都不算，那不过是当初缓兵之计罢了，将南汉兵马引来，不是要和他们同场竞技，而是要趁机歼灭之……


    
京城被南北夹击，四面合围，紫禁城里一片凄风惨雨，大家不是不想跑，而是根本没地方跑，出了京城就是反贼的地界，倒不如呆在城池高大的京城里面，至少京营大军还有十几万，粮草也还充足，固守个几个月不成问题。


    
皇帝枯坐在奉天殿上，以往他并不喜欢宽大空旷的奉天殿，而是爱呆在养心殿的暖阁里，此刻他才意识到，奉天殿的御座才是他的最爱。


    
坐在这里，将殿门统统打开，放眼望去，重檐叠阁，一层层的黄色琉璃瓦，皇家气度尽收眼底，如今这种景色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身旁的太监越来越少，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皇宫，如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天知道这些家伙都哪里去了，就连曹少钦都不见了。


    
皇帝哪里知道，这些胆大包天的阉人们知道大周将灭，皇宫将不复存在，都去偷窃宫中财物去了，大太监偷珠宝瓷器字画古玩，小太监偷桌椅板凳，甚至有御林军半夜里拿刀刮铜水缸上的镀金。


    
就算知道这些，皇帝也没心思去管了，此刻他面前摆着一杯苦酒，却怎么也吞不下去，前日翠妃被城外炮声惊了，不小心滑胎流产，死婴的确是个男孩，老张家最后的希望完了，皇帝的心也死了。


    
记得当初，自己还是高邮县一个小混混，因为被盐场的弓手欺辱，一怒之下带着士信，士德、士义还有李伯升等十八个兄弟冲进盐场，乱刀砍死弓手，从此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那时候母亲就劝告自己：还是太太平平过日子的好。


    
张士诚并没有听母亲的话，因为起兵反元是当时的大趋势，天下英雄遍地而起，自己并不是最强大的，但却是最有眼光的，他游刃于各大势力之间，先是娶了刘福通的女儿，后来又投靠了汉王，再后来瞅准了机会发动兵变，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


    
但是回望这些岁月，除了面南背北，受万人敬仰的尊崇以外，自己还有什么？


    
发妻死了，大儿子死了，三儿子也死了，女儿被自己害死，最后的儿子也死在母腹之中，次子和四子虽然苟活，但这两个畜牲为了争夺储君位置，无所不用其极，早让自己心寒。


    
到头来孑然一身，称孤道寡又有何意。


    
皇帝久久坐在御座之上，幻想着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如果最初的时候自己没有砍死那个弓手，或许现在依然生活在高邮，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亦或者自己没有发动兵变，那么现在或许高官厚禄，衣食无忧。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依然会这样做！


    
皇宫内忽然响起了悠长的钟声，这是报丧的钟声，一个太监仓皇奔来，向皇帝禀告：“皇太后晏驾了。”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1章 托孤顾命


    
母亲死了，做儿子的却连动也没动，此时故去，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自从皇后和大皇子死后，皇太后她老人家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到了公主和亲，远嫁蒙古的时候，皇太后已经病入膏肓不省人事了，这些日子以来，就是拿人参吊着命而已，能撑到今天算不容易了。


    
生养自己的母亲，与自己一手创建的皇朝同时覆灭，对张士诚的内心打击可想而知，他强撑着站起，低声道：“摆驾，朕要去大报恩寺。”


    
太监回道：“陛下，城外不太平……”


    
皇帝这才想去，如今自己能掌握的地盘已经仅限于京城内了，出了城墙就是汉军的地盘，想出去走走都成了奢望。


    
“哦，朕知道了，你退下吧。”皇帝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朝着后宫方向走去，一出奉天殿，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皇帝两鬓的银发格外刺眼，短短几日之间，皇帝已然白了头。


    
……


    
汉军还没有攻城，就如同一把宝剑悬在头上一样让人内心惴惴不安，普通老百姓倒还无所谓，关键是那些大周的官员和锦衣卫内厂等皇帝的铁杆人马，无论如何新朝廷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城破之时就是他们殒命之际。


    
一些灰心绝望的人已经自杀了，还有些不甘心的人上蹿下跳，组织抵抗，大学士杨峰就是最积极的一个。


    
作为最年轻的当朝宰辅，他有着太多的不甘心，为何老天给了自己一切，却又匆匆的夺走，心有不甘的他挎着宝剑，带着随从，到处视察城防，调拨兵马钱粮，遇到不得力的官员，就地斩首，但是一个人的努力终究还是无法挽狂澜于既倒，一切都已经无法逆转了。


    
内阁大学士杨峰的轿子从大街上走过，此时的京城大街一片萧条，到处关门闭户，褪色的酒旗在风中摇摆，枯黄的落叶飘满大街，多日前兵乱造成的痕迹还处处存在，所有的粮铺酒楼都关张了，这围城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还是囤积点货物保险。


    
朝廷虽然有粮草，但是要优先供应军队，老百姓就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好了，这也怨不得谁，谁叫他们生在帝都呢。


    
杨峰的轿子匆匆穿过空无一人的太庙广场，进入午门来到文华殿，内阁院子里冷冷清清，那些小吏根本不请假就跑回家了，朝廷也拿他们没办法。


    
杨峰微微皱眉，来到自己案子前，却发现按照惯例应该从六部送来的公文却一份都没有，他来不及去想此事，先快速签发了几张调拨军饷的公文交给随从，让他拿到司礼监去用印。


    
一刻钟之后，随从来报，司礼监早已大乱，找不到掌印太监。杨峰哀叹一声，正要亲自进宫，忽然一声巨响传来，震得他差点坐在地上。


    
“哪里打炮？”杨峰故作镇静的喝问，这炮声来的太近，恐怕不是城外汉军发的炮。


    
不多时，随从惶恐不安的从外面探了消息来报：“杨大人，是西边放炮，禁军正在攻打西华门。”


    
杨峰大惊，自己刚刚越过司礼监批了弹药器械给禁军，他们就反了，这还了得！


    
匆忙登上紫禁城的角楼，果然发现西华门方向人头攒动，硝烟弥漫，禁军正在和守卫皇宫的御林军交火。


    
西华门城楼上，曹少钦正在指挥众军士作战，城下是他们昔日的同袍，京营禁军，京师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什么内厂锦衣卫、京兆尹九门提督兵马司，最没地位，最没油水的就是京营禁军，就是他们的千总见到锦衣卫的小旗都要点头哈腰，没想到这会居然挺起腰板来了，还悍然造反攻打紫禁城，说什么要清君侧，杀阉奴。


    
虽然文海和曹少钦矛盾重重，但此时却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西华门一破，哪还分什么内厂锦衣卫，肯定是一锅烩。


    
御林军是名义上大周朝最精锐的军队，实际上是由权贵子弟担任，外表光鲜，战斗力不强，只是依靠着紫禁城的高大城墙，拼死抵抗而已，禁军们却是发挥超常，进退有度，无奈人数不多，战斗进入了胶着状态。


    
杨峰一甩袖子离开了角楼，这几天京城里各衙门之间火并的事件可不少，以往的宿怨趁着这个时机正好发泄，只是没有今天闹得这么大而已。


    
这种乱局之下，京城是肯定守不住了，此时唯一可行的办法是纠集一股力量，护着皇帝突围而去，只要有皇帝这个大旗在，不愁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杨峰下了角楼，正要进宫面圣，忽然有人来报，说是胡相爷驾到。


    
胡惟庸？这个中庸的老臣子不是早就递了辞呈回家静养了么，怎么这个时候又跳出来，莫非是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好办法，杨峰心中一动，赶忙迎向午门。


    
到了午门口，却发现五座门都紧闭起来，御林军告诉杨峰，大事不妙了，杨峰登上城头一看，也是大吃一惊。


    
午门前，停了大大小小上百乘轿子，从一品大员的八抬大轿到七品小官的两人抬都有，门前更是聚集了数百名官员，都戴着乌纱，穿着朝服，煞有介事的样子，而胡惟庸就站在他们的最前列。


    
杨峰高声问道：“胡相爷，您率领百官前来所为何事？”


    
以往胡惟庸总是一副唯唯诺诺老好人的样子，今日竟然慷慨激昂，豪情万丈，花白胡子在风中飘舞，一脸的义形于色，冲着城楼上朗声道：“吾等是来劝皇帝退位，救万民于水火之间。”


    
原来是逼宫来了！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人群，有京兆尹的差役，有禁军士兵，密密麻麻的人群伫立在太庙广场上，他们分明是有备而来，先礼后兵，倘若皇帝拒绝退位，怕是就要兵谏了。


    
胡惟庸这老小子平时装聋作哑，韬光养晦，关键时刻露峥嵘啊，不消问，他肯定已经和城外的汉军有了联系，并且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才会悍然纠集百官进行逼宫，杨峰赫然看见六部官员都在其中，这些脑满肠肥，八面玲珑的老家伙，平时对自己言听计从，这时候却全都反水了。


    
禁军反了，百官也叛了，大周朝的体制在这一刻全部崩塌，朝廷没了，皇帝的政令仅限于紫禁城一隅，这才是真正的众叛亲离，杨峰咬牙切齿，大骂胡惟庸以及众官员是不知廉耻的贰臣，但是下面众人却振振有词，慷慨陈词，将百姓民生挂在嘴上，众口铄金，七嘴八舌的将杨峰驳斥的张口结舌，一派大义凛然的样子更让杨峰暴怒，喝令御林军开炮轰死这个败类。


    
但是御林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动手的，本来大周朝的御林军就是权贵子弟担当，外面这些文武大臣的子弟有不少就在御林军里当差，让他们开炮杀害自己的父兄，怎么可能，再说朝廷大势已去，谁还想无谓的杀人啊。


    
御林军们一动不动，杨峰也没有办法，哀叹一声下了城楼去找皇帝，皇宫的后半部分还是固若金汤的，大内侍卫们牢牢把守住乾清门，张弓搭箭警戒万分，曹少钦亲自在门口把守，看见杨峰形单影只的过来，曹少钦暗自叹口气，这孩子还真是个忠臣啊。


    
杨峰进了乾清宫，皇帝正孤零零的坐在空荡荡的宫殿中，那些高大沉重的箱子柜子屏风都被拿去堵门了，乾清宫中寂寥空旷，凄惨异常。


    
杨峰依然三拜九叩，拜见君王，抬起头来却发现皇帝的面容有些改变，金冠下白发丛生，下巴上胡须却是黑色的，但比以往稀疏了许多。


    
头发一白，人就显得苍老了许多，皇帝看见杨峰进来，欣慰的笑了：“朕晚年以来昏招迭出，就一件事做对了，那就是启用你。”


    
杨峰泪如雨下，顿首泣曰：“陛下，两位皇子尚在北方，我大周还有可战之兵十余万，臣不才，愿意保护陛下突围，重整河山。”


    
皇帝轻轻摆摆手：“晚了，朕心里有数，这是天意。”


    
杨峰再叩首，乌纱帽掉在地上，额上都出了鲜血，皇帝依然不为所动，只是从御座下面拿出一个锦盒来，说道：“这是朕的传国玉玺和一份圣旨，朕决定了，老二太过急躁，不堪大任，帝位还是传给老四承平，杨峰，就劳烦你当顾命大臣，代朕传旨吧。”


    
皇帝毕竟还是有安排的，杨峰心中稍定，不解的问道：“曹公公还在，为何不委以大任？”


    
皇帝道：“阉人就是阉人，替朕当个看家狗还行，做大事，还需你这样的人才。”


    
杨峰热泪盈眶，能被皇帝如此赏识，重用，此生无憾矣，他郑重的接过了锦盒，又给皇帝磕了三个头，毅然走出了乾清宫。


    
杨峰身后，夕阳下的乾清宫缓慢的关上了殿门，大殿飞檐之上，一只栖息了许久的乌鸦被惊动，忽闪着翅膀怪叫着飞向血红色的天际。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2章 看守内阁


    
长江天险宽阔无比，即使有数百艘船只昼夜不停的摆渡，运送数十万大军也需要一段时日，所以北汉军只是占据江防炮台一线，把城南和城西方向放开，留给了南汉军。


    
南汉军不负众望，紧急行军赶到京城脚下，在城下摆开阵势，先是派了几个人进城，按照早就联络好的门路给那些总兵参将递话，让他们赶紧开门投降，也好弄个大好前程。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本来早就暗通款曲的南门守军，此时却翻脸不认人，将南汉军的使者驱逐出来，紧闭城门不理不睬，再敢罗嗦直接拿弓箭招呼。


    
南汉军大怒，但是却无可奈何，京师城墙不比小县城，随便找几张梯子就能爬上去，这可是花费了十万民夫用了二十年时间才建成的雄关，别说普通云梯爬不上去，就是那些以轻身功夫见长的江湖朋友，碰到这样的城池也是白搭。


    
女皇的圣旨和沐英大帅的将领一道道的发来，城下的南汉军将领也急了，命令军队在附近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拼了命也要抢在北汉军之前打进京城，这不光是为了先入京师者为王的誓约，而是为了兄弟们的福利。


    
京城里金山银海，好吃好喝好玩的多了去了，那些达官贵人家里的小媳妇大闺女，平时只有踏春才出来，一个个嫩的能掐出水，这回要是打进了京城，先由着性子抢掠一回，想干啥就干啥，那才是大家伙拼命干活的动力。


    
雨花台是乱葬岗，除了几颗乌黑的大槐树之外，野草都没几根，反倒是大报恩寺里绿树葱葱，掩映遮盖，南汉军要打造云梯、攻城车等物，必须就近伐木才能来得快，所以将目光投向了这座皇家禅院。


    
此时大报恩寺内化装成和尚的大内侍卫早就撤离了庙宇，只剩下那些真正的和尚，大报恩寺是天下第一寺院，有着巨大无比的金身如来佛像，琉璃塔上保存着佛祖的舍利子，又是管理全国寺院的行政机关，每日里香客摩肩接踵，香油钱不知道收了多少。


    
没了官府的庇护，脑满肠肥的和尚们吓得紧闭庙门，躲在大雄宝殿里念经，希望佛祖庇佑，南汉军气势汹汹的砸破大门冲进来，看到和尚就打，见到值钱的东西就抢，抢到后面和尚居住的院落，竟然从一间禅房里搜出十几个捆绑结实的小娘们，一审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在进香时候被和尚麻翻迷倒，藏在庙里受用的。


    
南汉军多是江湖草莽之辈，颇有正义感，一听这话，立刻将和尚们集中起来排队砍脑壳，光溜溜的脑袋滚的满院子都是，如同血葫芦。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和尚们全都做了刀下鬼。


    
杀的兴起，忽然小兵来报，说是一队北汉军开过来，将琉璃塔占据了。


    
南汉将军大愕，两军之间隔着一道秦淮河，河边还摆着兵马，怎么能让北汉的兵偷偷摸过来，赶紧带着人马赶过去。


    
只见琉璃塔下，南汉军和一群便装打扮的汉子对峙着，为首一人坐在轮椅上，膀大腰圆，两条小腿却是没有。


    
“兀那汉子，来此何干？”南汉将军问道。


    
“老子是西凉军统司副将，卓立格图！奉命进驻琉璃塔，这座宝塔，我们大王要了。”轮椅汉子气势汹汹道。


    
“就凭你也想和我们抢财宝，门都没有，小的们给我上！”南汉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们就要动手。


    
卓立格图狞笑一声，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前胸和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来吧，老子身上缠的都是炸药，咱们一块完蛋。”


    
他身后一帮横眉冷目的汉子也都扯开衣服露出身上绑的炸药，一脸玩命的神情，让南汉军将士为之却步。


    
正僵持着，南汉的旗牌官骑马赶到，气喘吁吁的传令：“皇上有旨，速速占领大报恩寺琉璃塔，务必保全琉璃塔的安全，不得有任何闪失，否则提头来见。”


    
这下将军可抓瞎了，对方身上绑着火药要玩命，上面还下令让自己占领琉璃塔，这要是硬上的话，琉璃塔肯定炸塌，那自己也得斩首。


    
没办法，只好派兵将琉璃塔围困起来，反正这些人就算拿了宝物也跑不掉。


    
……


    
城内一派末世景象，朝廷已经完全失去了威信和作用，满街都是散兵游勇和盗匪乱民，好在几支精锐的军队还没散架，以胡惟庸为首的官员们也逐渐组织起一张网络，将京城的治安慢慢弹压下去。


    
皇帝还没死，就在紫禁城里呆着，汉兵一个都没进来，大周朝的京师就改变了颜色。


    
忠于皇帝的御林军依然固守着紫禁城，等待着灭亡的时刻，禁军们已经停止了进攻，但是依然死死围着宫城，火铳的射程之外，能清晰地看到右臂绑着白毛巾的叛军士兵来回巡逻着。


    
皇帝已经不问世事，一个人呆在乾清宫里，将满柜子的奏折拿出来，一张张的看，一张张的烧，表情古怪，一会哭一会笑，伺候太监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皇帝的衣服也没换，胡子头发也没梳理，看起来就像是个穿着戏服的老丐。


    
偏殿内，文海和曹少钦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壶酒，没有下酒菜，皇宫被围困，新鲜菜蔬无法运进来，全靠那点储存维持，早就见底了。


    
两人明争暗斗许久，现在终于要一起殉难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唯有苦酒一杯，清泪两行。


    
忽然外面炮声迭起，有人大呼：“汉军进城了！”


    
曹少钦和文海赶忙奔出来，爬到紫禁城的城墙上去眺望。


    
紫禁城的城墙比京师的城墙还要高些，京城的道路又是四通八达，一眼望过去清清楚楚。


    
清晨的京师大街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城墙上腾起一阵阵白雾，随之传来的是有节奏的炮声，这不是抵抗敌人的战斗之声，而是欢迎汉军入城的礼炮。


    
京师西门缓缓打开，最先进城的三名骑兵，当中者举着一丈八高的红旗，旁边两人持枪护卫，三人皆着黑色重甲。


    
旗手过去之后，是一队整齐的骑兵，五个一列，全骑着高头大马，身上一水黑色的铠甲，唯有头盔上的缨子是红色的，肃然的军队如同铁流一般滚滚入城，无穷无尽。


    
曹少钦颓然的放下千里镜道：“完了，大势已去矣。”


    
文海也默然无语。


    
……


    
最先进城的是西凉骑兵，五千精骑控制了城中的主要道路，然后是两万名汉军步兵火枪手，从北门和水西门同时进城，进驻城墙和周军的兵营。


    
除了包围皇宫的军队之外，所有的朝廷禁军都放下了兵器，解除了盔甲，每个军营门口，盔甲堆积的如同小山一样，刀枪剑戟统统入库锁起来，钥匙和清单一起交给汉军接收大员，周军士兵面无表情的站在兵营里，列队等待投降。


    
南汉军这边也听到了炮声，以为是竞争者提前发动进攻，赶忙拖出刚打造出的几部云梯想要攻城，却被城墙之上坚决而又猛烈地火力打了回去，把个南汉大将气的暴跳如雷，但是一点办法没有，京师城墙固若金汤，明暗火力点不计其数，只要铁了心不让你进，就算你把攻城车造出来也是白给。


    
城墙上的炮火如同冰雹一般，不要钱似的往南汉军这边招呼，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别说攻城了，就是往前凑凑都难，江湖上的汉子，打家劫舍聚众斗殴还行，冒着天雷一般的炮火爬城墙，那可不是他们的专业。


    
半晌之后，炮火终于停止，南汉军们以为他们弹药打完了，欢呼一声爬起来就要往前冲，可是忽见城头变幻大王旗，原本赭黄色的大周旗帜被降下，换上了火红色的北汉旗帜。城头上也出现了穿红色号衣的北汉军。


    
南汉将士们面面相觑，完了，被人家先进城了。


    
……


    
待到汉军步兵控制了城墙，元封才带着文武大员浩浩荡荡开进城来，和他上次来京城的不同，这次京城的城门完全为他而开。


    
城门大开，黄土垫道，全副武装的汉军步兵和没有武器的原大周京兆尹捕快联合执勤，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路口还放着十名机动骑兵，放眼望去，到处是红色的旗帜迎风飘扬，这倒不是汉军的旗帜多，而是胡惟庸他们临时加急制作的，一夜之间就能制造出这么多的红旗，京城的动员能力可见一斑，如果他们把这个力气花在抵抗上，元封想进京城恐怕还要花些时间和人命。


    
元封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战袍，头上随便扎了条缎带，腰间宝剑，脚下皮靴，就这样很随意的跨马进了京师。


    
铺满黄土的大路上，一个单薄的老人瑟瑟发抖的跪在那里，在两边高大雄壮的骑兵衬托下，更显得渺小可怜。


    
这是胡惟庸，他手里拿着的是用过内阁大印的降书顺表，老头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大礼服，以示庄严隆重。


    
“臣胡惟庸，奉大王命组建看守内阁，保全京师万民，幸不辱命，现将周室降书献上，请大王笑纳。”


    
胡惟庸力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中气足一些，但是在这些来自西凉的粗犷战士所散发出的强大气息中，他的声音依然颤抖而又微弱。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3章 北兵进宫


    
胡惟庸身后十丈远的地方，是大周的文武百官们，大家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看着汉王受降，现在周军武装尽数解除，城池已经被人家控制，这些人已经成为案板上的鱼肉，要杀要刮随便人家了。


    
在北汉军兵临城下之际，大臣们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乱窜，有的担心汉军屠城，想趁机逃跑，有的想为皇帝尽忠殉国，但是又狠不下那个心，彷徨无助之际，还是老宰相胡惟庸担起了收拾烂摊子的重任，老人家四下发信，安抚联络，稳定了人心。


    
胡惟庸没什么出色的政绩，但是却安然稳坐大周宰辅位子长达二十五年，大周朝哪个官员不是经他手提拔起来的，可谓门生遍布天下，老人家虽然退位，但是影响力极其广泛深远，他一言既出，谁敢不仔细琢磨掂量。


    
其实面对此危局，胡惟庸也是担惊受怕，不知所以，关键时刻，一封来自城外的书信让他彻底放心了。


    
这是故旧柳松坡写来的信，信中并未提及劝降，只是说百姓何无辜，要跟着遭受兵灾，又说汉王取得天下是大势所趋，民心天意，不可违抗，作为臣子，更应该明白重社稷，轻君王的道理。


    
柳松坡现在是南汉的首席文臣，听说他女儿柳迎儿，就是那个曾经逃婚不愿意当妃子的小丫头，现在是汉王身边的军师呢，而且和汉王有那么点不清不楚的关系，柳松坡一个国丈的位子是跑不了的，有这样一位重量级的老同僚写信过来，怎么能让胡惟庸不动心。


    
胡惟庸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对很多事情看得很透彻，自古来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即便自己为大周殉葬，将来在史书上未必会有好名声，不如顺应潮流，做个改朝换代的助力者。


    
老夫不想流芳千古，也不愿遗臭万年，在青史上有个小小的名字就行了，这是胡惟庸的心声。


    
至于其他官员，人心惶惶之际，老宰相的话让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只要咱们上下一力，保全京城献给汉王，肯定能换来一个好前程，汉王仁义，素来不杀降，更是赏罚分明，咱们十几万人马缴械投降，免了多少杀戮，光这一条就是大功一件了，还怕没有赏赐么。


    
胡惟庸动用了全部关系，联络了六部官员和禁军将领，组成了看守内阁，架空了大学士杨峰，秘密逮捕主战派将领，派兵围攻锦衣卫衙门，炮击宫城，维持城内治安，弹压盗匪，将一个完完整整的京城交到了汉军手里。


    
即便如此，胡惟庸依然颤颤巍巍，心中忐忑，这位汉王虽然是草莽起家的英雄，但是却出身贵胄，乃是前朝武帝遗孤，严格来说，这些人都是他的杀父仇人，他又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万一想起不愉快的事情，把他们全都砍了也未可知啊。


    
幸运的是，这位年轻的君主待人处事极其老城，策马来到胡惟庸身边，翻身下马，扶住了老人的臂膀。


    
“老大人劳苦功高，快快请起。”


    
胡惟庸还想说两句罪臣惶恐不敢起来的话，但是身子一晃，轻飘飘的就起来了，元封搀着他的手哈哈大笑道：“诸君保全京师，都是大功一件。”


    
远处黑压压一群原周廷官员，看到这一幕，听到这句话，心中都是一阵轻快，也不知是谁带头，呼啦啦全都跪下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叫的顺口，元封却有些不习惯，呵呵一笑，翻身上马：“听说张九四还在皇宫里，我倒想会会他。”


    
彷佛为了映衬他的话似的，紫禁城方向忽然响起了隆隆的炮声，提醒着大家战争并未结束。


    
炮弹是向这边打来的，空中传来炮弹划破长空的呼啸之声，百官们虽然长期在衙门里享清福，但是围城这些天来也养成了战时的好习惯，纷纷躲避，但是汉军将士却纹丝不动，以他们久经沙场的耳朵一听便明白，炮弹离这边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几枚紫禁城角楼上发射的炮弹徒劳的落入远处的民居，没有造成什么伤亡，但却激起了大家的义愤。尤其是那些刚刚投降的大周文武官员们，个个义形于色，满脸的愤懑：“太猖狂了！这个无道昏君还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妄图再次兴风作浪！不劳汉军大哥们出动，俺们这就料理他！”


    
降顺的周军急于在新君王面前表功，奋勇争先，在火铳弓弩的火力掩护下向紫禁城猛攻，一帮人披着浇了清水的棉被，抱着从六部衙门里拆下来的巨大房梁，去冲击午门的正门。


    
巨大的红色门板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枚铜钉，这是帝国最庄严的大门，平时只有皇帝进出的时候使用，现在却被一群粗莽的军汉用房梁冲击，午门上的抵抗非常激烈，火铳打得如同爆豆子一般，可是细碎的铁砂子却对浇了清水的棉被无可奈何。


    
午门坚固，怎么冲撞都打不开，情急之下，一个军官打扮的人挺身上前，大声喝道，我来！


    
众军士认得是江防总兵邓云峰，操炮的行家里手，便闪开让他操作，邓云峰挥刀割下一块油布，命人将步兵所用的火铳铅子拿来，都是大粒的弹丸，约莫四五十枚，用油布包裹起来，再将发射用的药包打开，取出大部分火药，只留下四分之一的用量，这才将油布包裹着的铅子塞入炮膛。


    
邓云峰仔细调整着炮口的角度，瞄准城墙上方一丈处，这才用烧红的铁钎子插入了火眼，一声炮响之后，但见午门上方哭爹喊娘，守城军士被霰弹杀伤无数，火力顿时一弱。


    
其余炮手也依样画葫芦，一团团霰弹朝着紫禁城上方打去，铅子如同暴雨一般，御林军死伤惨重，不堪压力，终于挑出了白旗，投降了。


    
午门大开，禁军们欢呼着从这座皇帝专门的御道内蜂拥而入，冲进了广阔的奉天殿广场。


    
午门守军一降，宫城防务就崩溃了，汉军大队人马及时赶到，发出号令，不许滥杀无辜，不许擅自进入后宫，违者格杀勿论。


    
禁军在乾清门前止步，大周宫殿采用的是前朝后寝的格式，以乾清门为界，前面是上朝议政，司礼监内阁的所在，后面是皇帝和后妃们居家过日子的地方。


    
前面半部分有两个重要的机构，位于武英殿北面的司礼监，以及位于文华殿的内阁，内厂那些千刀万剐的阉奴就在司礼监，相比起来，反倒是周军将士比较痛恨这些太监，当汉王的封刀令传来之前，已经杀掉了不少内厂番子，一些太监也跟着遭了殃，被乱刀砍死。


    
前面宫殿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气和不断地惨叫传到乾清门里面，吓得那些大内侍卫瑟瑟发抖，太监们面色惨白，在长长的御道上奔跑着，惨叫着：“北兵进宫了！”


    
北兵，多么可怕的称呼，野蛮凶悍的骑兵，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想到要被这些肮脏粗俗兽性的大兵施暴，一些脆弱的宫女后妃悬梁自尽，或者投井身亡，还有些人吓疯了，披头散发，抱着首饰盒子乱窜。


    
西宫，皇帝手持长剑，站在他心爱的翠妃床前，年轻的妃子刚刚小产，病体未愈，就要面临死亡，她惨白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头上缠着白色的汗巾：“陛下，臣妾才十九岁，臣妾不想死啊。”


    
皇帝惨然一笑：“要怪就怪你不该嫁入宫门吧。”


    
说着，将长剑刺入翠妃的心窝，用力搅动了两下，翠妃一蹬腿，死了，血流了满床满地。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曹少钦和文海身穿甲胄手拿兵器奔来，神色匆匆道：“皇上，北军打进来了，我们护着您突围，还有一线生机！”


    
皇帝低着头，仔细的擦拭着宝剑上的血迹，根本不搭理他俩。两人这才注意到横死在床上依然瞪着两只大眼的翠妃。


    
“皇上，突围吧！”曹少钦老泪纵横，苦苦劝道，此时撞击乾清门的声音远远传来，夹杂着爆豆一般的火铳声音。


    
“皇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弟兄们撑不了太久了！”文海也焦躁的喊道。


    
“朕不走，朕要留下来看看，历史是怎样重演的。”皇帝冷笑道，又看了看两位忠心耿耿的臣子，叹口气道：“你们走吧，去山西找承平，朕把大统交给他了。你二人要肩负辅佐之责，朕老了，也累了，你们还年轻。”


    
曹少钦和文海对视一眼，终于屈服了，趴在地上给皇帝磕了个头，匆匆离去。


    
皇帝踉踉跄跄的走向御花园，不知道什么时候宝剑也脱手而出，身边忙着逃命的太监宫女来回奔跑，根本就没人注意他这个皇帝。


    
御花园内有座小山，上面有棵歪脖子树，站在树下遥望皇宫，但见到处硝烟弥漫，黑压压的人群，白晃晃的兵器，惨号声尖叫声不绝于耳，皇帝悲凉的笑笑，望望歪脖子树伸出来的枝桠，伸手向腰间而去。


    
糟了，龙袍上没有腰带，连上吊都找不到绳子。


    
正在踌躇，一根长长的腰带递了过来，“陛下，用奴婢的带子吧。”曹少钦不知道啥时候又回来了。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4章 落幕


    
皇宫中大火焚烧形成的灰黑色飞灰如同黑色的雪花一般飘落在御花园的小山上，君臣二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没想到辉煌二十五年的大周朝，到了最后关头竟然只有一个太监陪伴在自己身边，皇帝百感交集，两滴浑浊的泪水从枯瘦的面颊上留下，曹少钦也泣不成声，将长长的腰带递了上去：“陛下，让奴婢最后伺候您一次吧。”


    
皇帝点点头：“好，老曹，朕先上路，在奈何桥边等着你。”


    
曹少钦将腰带甩到歪脖子树的树杈上，打了个结，退后两步，毕恭毕敬的跪下磕头：“皇帝，奴婢送您上路了。”


    
说完，膝行上前，跪在皇帝脚下，皇帝踩着曹少钦的脊背，伸手抓住了腰带结成的环扣，将脑袋伸了进去。


    
皇帝的脑袋进入环扣之后，便用脚点点曹少钦，老曹会意，身子一矮，皇帝的躯体便悬空了。


    
忽然“嗖”的一声破空之音，皇帝的身躯便重重的摔下来，砸在曹少钦背上，曹少钦一惊，他是干脏活出身，亲手勒死的人都不在少数，结的绳扣牢固无比，怎么会断呢，难道是心慌意乱所致？


    
还没爬起来，就听见皇帝惊讶的声音：“是于虎！”


    
曹少钦四下张望，果然见御花园凉亭之上，一个虎背熊腰手持弓箭之人正望向这边，不是前御林军统领于虎还能是谁！


    
“老曹，快，朕不想落到这个叛贼手里！”皇帝急切的喊道。


    
曹少钦很明白皇帝的心思，身为一国之君，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决不能落到仇人手里被他们羞辱。


    
想到这里，他迅速从靴筒里拔出淬过毒的匕首，短小的锋刃闪着幽兰的光芒，这是曹少钦最后防身的武器，经过十三种毒虫七七四十九天熬制淬炼的毒药，见血封喉，划破点皮就能要命。


    
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了，曹少钦手持匕首呼道：“陛下，来世再做君臣！”


    
说着就挥动匕首向皇帝的咽喉刺来，皇帝两眼一闭，直挺挺的坐在地上等着受死。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嗖”的一声，雕翎箭正中曹少钦手中的匕首，巨大的力量将匕首碰撞出去，转着圈飞到了草丛中，再也找不到了。


    
紧接着又是一箭飞来，曹少钦身子一凛，断断续续的说道：“陛下，奴婢先走一步了……”


    
然后软绵绵的倒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支雕翎箭。


    
皇帝愤怒的咆哮起来，仰天长啸，两眼通红，如同怒火万丈的雄狮。


    
此时于虎手下的士兵已经扑了上来，这些人都是流落于民间的前御林军叛兵，皇帝虎老余威在，依然有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气度，一帮士兵围着他反倒不敢有所动作。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围着一个手无寸铁的憔悴老人，竟然不知所措，皇帝鄙夷的看了他们一眼，捡起被于虎射断的布带子，重新打了个结，艰难的站起来，用力将布带子往树杈上抛，可怜他人老力衰，抛了几次都没抛上去。


    
皇帝依然在执着的抛着上吊用的带子，周围的士兵茫然的看着他的动作，竟无一人上前制止。


    
几个西凉骑兵路过此处，看到上面围着人，便下马上山，分开众人一看，赫然是个穿着龙袍的老人，后宫中穿龙袍之老年男子，不是皇帝还能是谁，两个西凉兵想都没想，过去叉住皇帝往外架，一边走一边欢呼：“抓住蛮子皇帝了！”


    
于虎手下那帮人这才醒悟过来，跟在后面吵嚷起来：“皇帝是我们抓到的！”


    
西凉兵猛一回头，凌厉的眼神吓得他们不敢言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被他们扔在马鞍上，呼啸而去。


    
于虎依旧站在凉亭上，心情复杂的看着昔日的主子狼狈不堪的趴在马鞍子上，稀疏花白的胡子在风中摇晃，他一扭头，不忍再看，就听到西凉骑兵粗野的声音：“驾！”战马呼啸而去，也带走了于虎的所有仇恨和抱负。


    
心愿已了，再无牵挂，于虎将弓箭抛下，转身而去，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


    
皇宫大内，到处是焚烧过的痕迹，太液池、玉带河里漂浮着投水而死宫女的尸体，隔上几步便有一具尸体横死当场，虽然汉王下了封刀令，但是仅限于投降之人，后宫中聚集了大量内厂和锦衣卫的番子，顽抗之下难免伤亡累累。


    
奉天殿广场，满满当当都是兵，战马在花坛里吃着花草，士兵在镀金水缸里清洗着战刀，昔日庄严肃穆的上朝场所，现在变成了一座庞杂的大兵营。


    
奉天殿前宽阔的丹陛上，士兵们骑坐在铜龟，铜鹤上玩耍，日冕，嘉量也成了士兵们的座椅，看到汉王在众将簇拥下走过来，士兵们才纷纷停止玩闹，肃立敬礼。


    
元封一路微笑走来，频频向将士们挥手致意，今天终于克复京城，走进了朝思暮想的紫禁城，自己生于斯，长于斯，差点死在这座皇宫，多少次梦魇中回到这里，这里是血与火的所在，无数狰狞面孔的所在，让他无数次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


    
如今，自己终于带着仇恨，带着抱负，带着数十万大军重回这座噩梦之城，奇怪的是，往日那些奇怪的幻想却再也有出现了。


    
奉天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明黄色的布幔在风中摇摆，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马粪的味道，檀香来自于宫殿中铜质的仙鹤型香炉，而马粪味道则来自于广场上那些西凉战马。


    
元封站在门口，凝视着大殿正中央的宝座，那是帝国权力的象征，一统天下的标志，金碧辉煌的宝座两旁，是六根沥粉贴金云龙图案的巨柱，前侧是四对陈设宝象、甪端、仙鹤和香亭，上方则是形若伞盖向上隆起的藻井。藻井正中雕有蟠卧的巨龙，龙头下探，口衔宝珠。大殿装饰豪华精美，彰显着皇家的威仪和气派。


    
众将都被这种奢华威严的气派惊呆了，站在门口不敢高声言语，元封哑然一笑，高声道：“走，诸君随我进殿！”


    
众将欢呼一声，紧跟着元封走入大殿，此时即便是最豪迈的武夫也小心翼翼，不敢逾越，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元封打天下，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么，从龙有功，封妻荫子，以后就是开国元勋了。


    
元封迈步上前，毫不迟疑的坐上了宝座，身上依旧穿着寒光闪闪的铁甲，坐在宽大的宝座正中央，两手搭在扶手上，两腿叉开，威风凛凛，好一幅马上君王的架势。


    
面南背北的感觉果然不错，从宝座上望下去，整个奉天殿广场一览无遗，所有的台阶都被自然地遮盖起来，只留下一层层的红墙黄瓦的宫殿，这就是睥睨天下的感觉吧。


    
元封志得意满，众将也是兴高采烈，忽然，元封在末位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禁笑道：“那不是邓云峰么？”


    
邓云峰听到汉王点名，急忙出班磕头：“罪臣邓云峰，拜见陛下！”


    
元封哈哈大笑：“你何罪之有，说服京城禁军投降，炮轰午门，你是第一炮，我不但不会罚你，还要封你的官呢。”


    
邓云峰神色黯然道：“臣惶恐，不敢领赏，臣的家小都被昏君杀害，现在大仇已报，无意留恋凡尘，只愿遁入空门。”


    
元封又是一阵大笑，道：“邓云峰，你当我大汉军统司的人是白吃干饭的么，你的家小早被救下了，毫发无损，现在正在家里等你团圆呢。”


    
邓云峰大喜过望，下意识的想问是不是真的，但是又想到这句话是从汉王嘴里说出，绝不会有假的，顿时磕头谢恩：“臣叩谢圣恩，万死不足以报答天恩。”


    
元封笑问：“那你现在还留恋红尘琐事么？”


    
邓云峰道：“臣这条命就是陛下的，但凭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封道：“好，你就给我当个炮兵提督吧。”


    
正说着，有人来报，已经俘获周皇，正在殿下候着。


    
元封道：“提他上来。”


    
四个士兵将张士诚架了上来，此时皇帝的龙袍已经不知道被人剥去当了纪念品，身上只穿着明黄色的中衣，还沾着泥土和马粪，花白的头发蓬乱松散，胡子又掉了几撮，嘴里还勒着一根小木棍，看起来狼狈之极，哪还有人君风范。


    
“这是怎么回事？”元封问道。


    
“老东西想咬舌自尽，咱们只好给他带着嚼口。”


    
“拿下来。再给他找件衣服披上。”


    
士兵随便找了一件太监的蟒衣给他披上，张士诚的发髻已经乱了，唇上粘着的胡子也掉了，只剩下巴上的几根假胡子，显得无比的仓皇与狼狈，但他将身子挺的很直，毫不畏惧的对视着那个坐在自己御座上的年轻人。


    
“二十五年前你发动叛乱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元封开言问道。


    
“成王败寇，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你父亲能做皇帝，朕难道做不得？”张士诚傲然答道。


    
※※※


    
新书近日发布，请密切关注。


    
刘子光夹着一身沧桑呼啸而来，在灯红酒绿的都市中开创自己的新世界。


    
绝对爽书，超越《铁器时代》与《武林帝国》的新巅峰。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5章 卓立格图归队


    
作为胜利者，元封根本不会在意此时张士诚的态度，他只是淡淡一笑，走向宝座围着张士诚转了两圈，打量着这位落魄的前皇帝，忽然停住脚步问道：“我爹的遗体葬在何处？”


    
张士诚冷笑一声：“挫骨扬灰，洒在大江大河之中了，你想祭奠那个妖人，没门。”


    
元封嘲讽的看着张士诚：“你也就这点仰仗了，没关系，我相信你迟早会说的，来人啊，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皇帝被架了下去，元封环视一周，开始分派任务，京城初定，残敌仍在，尤其是大量内厂锦衣卫人员脱下官服混入民间，这次改朝换代虽然极力避免了打得动荡，但是依然会有很多伤亡和混乱，不赶紧弹压是不行的。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是城外的南汉军。


    
当初北汉军渡江之初，为了防止周军突围，所以设计让南汉军前来协助围城，现在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就没必要再留下了。


    
“琉璃塔拿下了没有？”元封问道。


    
“启禀主公，虽然大报恩寺被南汉军占领，但是大琉璃塔却被我司抢占，立此功劳之人乃是卓立格图。”军统司提司叶唐出班奏道。


    
“哦，卓立格图，他还活着！”元封从宝座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备马，我亲自去！”


    
……


    
城外大报恩寺，南汉大将头上全是汗水，他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已经快要崩溃了，城头变幻大王旗，北汉已经占领了京师，南汉军呆在人家炮口下，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但是后方又没命令撤退，让他进退两难。


    
弟兄们都是江南道上有名有姓的好汉，在本乡本土打仗，哪能坠了面子，可是汉军实在太强，马步军和水师齐头并进，朝着南汉军方面压过来，黑洞洞的炮口，闪亮的马刀，小树林一般的长枪阵，还真让汉子们心中发毛。


    
那些西凉骑兵，穿的是黑色的马皮上衣，硬邦邦冷森森，身材高大，皮肤粗糙，满身的牲口臭味，倒背着火铳，一丈八长的愬悬挂在得胜钩上，根本就懒得摘下来，就这样在南汉步兵们跟前呼啸而过，简直就是示威。


    
南汉军终于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北汉军，虽然两军旗号相同，甚至旗帜的颜色也接近，但是差距却是极大，一边是身经百战纵横万里的雄兵，一边是水网地带出没的游击队，真要干一仗，那胜负结果可想而知。


    
两军的阵线已经很接近了，几乎枪尖顶着枪尖，西北官话和江南官话发出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但是谁也不敢先动手，毕竟汉王和女皇还是名义上的兄妹或者姐弟关系，两边的将军也没有接到最高层的开打命令。


    
正在对峙，忽然又是一彪骑兵开过来，从侧翼将南汉军包围，此时的南汉军三面受敌，敌众我寡，士兵们虽然悍勇，但是对方似乎比他们还横，那种强大的气息令人发毛，不少南汉军的后背都湿了，人家枪多炮多，还有骑兵助战，真要干起来，怕是一时三刻自己就要玩完。


    
汉王马上就要莅临大报恩寺，如果南汉军再不开眼的话，这边真要大打出手了，随着带队军官一声声悠长的口令，汉军们将火枪的击锤扳动的哗哗直响，骑兵队伍中，一阵拔刀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


    
站在前排的汉军就这么端着火铳顶着对面南汉军的前胸，同时自己的胸膛也被对方的武器顶着，但他们竟然一点惧怕的神情都看不见，依然是那副嚣张的嘴脸。


    
南汉大将此时完全是在硬撑，他本是苏州一带的富家翁，平时喜欢枪棒功夫，家中豢养了一帮武师，江南纷乱一起，他趁着风头拉起了队伍，跟着南汉政权混的风生水起，这种人本来就是投机客，哪能真心拼命。


    
现在队伍被人家包围了，再为了面子撑下去，小命就不保了，他思忖再三，终于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命令一出，南汉将士都松了一口气，收起兵器，前队变后队，一二一开步走，好在北汉军也没想赶尽杀绝，三面包围，网开一面，将他们放走了。


    
南汉军潮水一般撤离，南门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空旷，小老百姓依然关门闭户不敢出头露面，因为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是大报恩寺中飘出来的血腥气，上千个和尚都被砍了脑壳，能搜刮走的值钱法器都被南汉军打包带走，甚至连金身大佛上也被钢刀刮了好几遍，唯一幸免于难的是琉璃塔，因为军统司的及时进驻得以保存。


    
汉军涌进了大报恩寺，收拾尸体，整理佛堂，元封在卫队的簇拥下来到琉璃塔下，叶唐冲着里面大喊一声：“卓立格图，可以出来了。”


    
一个粗壮的身影蓦然出现在门口，两手紧紧抓住龙椅，虎目扫视着这一幕人喊马嘶的热闹场面，忽然定格在元封身上，忽然胸膛剧烈的起伏起来，快速转动龙椅向前冲去，来到元封马前又猛地停下，声音哽咽道：“末将，卓立格图，幸不辱命！”


    
元封端坐马上，凝视着失去两条小腿的卓立格图，大声喝道：“卓立格图，你还能骑马吗？”


    
“末将能！”


    
“好，给他一匹马！”


    
卫士牵过一匹高大雄壮的健马，停在卓立格图龙椅前。


    
“西凉骠骑军前锋营正将军，卓立格图！”元封厉声喝道，惊得战马的前蹄都腾空而起。


    
“末将在！”卓立格图也声嘶力竭的喊起来，眼中渗出了泪光，他一直不乐意在军统司干脏活，最大的梦想就是在骠骑军中当一名骑兵，腿断了以后，这个梦想就彻底破灭了。


    
本以为就在京师南门外的破落村过一辈子，起码是三五十年，才能等到主公入主中原，没想到这一天竟然如此之快的来到，身为军统司在京师的卧底，卓立格图临危受命，负责联系城南守军，抢占琉璃塔，保护塔内宝物，他是豁出性命来做这件事的，幸亏南汉军胆子不是那么大，自家人来的又及时，这才侥幸得手。


    
主公亲自到场，并且御封了自己新的职位，是他朝思暮想的骠骑军军官的位子，而且是最精锐的前锋营正将军！主公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他付出的牺牲！


    
就算是死，也值了！


    
卓立格图如同迅捷的豹子一般，径直从龙椅上扑到了马鞍子上，所有人都想不到一个残疾人的动作会如此灵敏而且爆发力十足。


    
卓立格图端坐在马上，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草原上的战士，只要有马，就不需要腿了。


    
“卓立格图，归队！”


    
又是一声大喊，卓立格图眼中晶莹闪烁，手提马缰，站在队列前头。


    
元封点点头：“好，到底是草原的儿子，是回草原还是留在江南，都随你意愿！”


    
可是，一贯勇猛粗放的卓立格图这回却如同娘们一般扭捏，嗫嚅道：“主公，我……我想留下，我在这里已经有了家，有了老婆和孩子。”


    
元封笑道：“你速度还挺快的呢，是谁家的小姐这么有福。”


    
卓立格图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不是什么小姐，只是村子里一个带孩子的寡妇，但是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的心如同金子一般发光，我卓立格图曾经对天起誓，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娘俩。”


    
元封肃然起敬：“知恩图报，好，你需要什么，我来满足。”


    
卓立格图道：“贫苦贱民，干的是倒马桶的营生，遭人白眼，受人欺辱，我觉得，他们娘俩最想得到的是别人的尊重。”


    
……


    
城南破落村，忽然涌进来上千名民工，洒水扫地，黄土铺路，有碍观瞻的烂房子破篱笆都拆了，免费给换上新的，就连马蜂窝，老鸹窝都免费给清扫了，搞得村民们目瞪口呆，这到底是咋回事。


    
然后就看见城里开出来大队大队的官军，不是那种降顺了的原来朝廷官兵，而是正儿八经的汉军士兵，其中一多半倒是西凉骑兵，全都穿崭新锃亮的盔甲，鲜红色的盔樱子离远看就像是一团团烈火。


    
可喜的是，这些威风凛凛的大兵并不祸害老百姓，村民们胆子大了点，走出家门观看，乖乖不得了，膘肥体壮的西凉战马，从破落村门口一直排到南门，密密麻麻估摸着有好几千人，这么大阵仗，难道是皇帝要从门口经过？


    
皇帝没来，来的是一位大将军，金盔金甲，纯黑色的斗篷，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前面是八个开道的旗牌官，举着这位大人的官衔牌子和回避肃静，后面是三百人的卫队，一水的枣红马，半根杂毛都没有，小伙子们也是全套铠甲，齐刷刷的丈八蛇矛。


    
奇怪的是，卫队后面，竟然是更大规模抬着彩礼的队伍，朱红躺箱，上面捆扎着大红色的绸子花，不是彩礼还能是什么。


    
百姓们探头探脑，不知所以，忽然有人惊呼起来：“那不是卓瘸子么！”


    
破落村倒马桶的卓瘸子，虽然也算个地头蛇，但是无论如何上不了台面，在读书人和正经商人眼里，就是个下九流。


    
可是，如今人家竟然成了大汉朝的将军，看这架势指不定是什么大官呢。


    
卓立格图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破落村，那些跟着他厮混的泼皮无赖都兴奋起来，跟着忙前跑后，有好事者早就窜到高李氏门口，砰砰的敲门。


    
“嫂子，卓大哥来了，带着兵马和彩礼来的！”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6章 慈恩义民


    
高李氏依然还是高李氏，并没有嫁给卓立格图。


    
卓立格图不是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在他心中，高李氏就如同菩萨一般圣洁，是不可亵渎的，而且中原人的规矩又大，寡妇改嫁属于丢人的事情，所以一直闷在心里不敢提，那座大宅子也让给他们母子居住，自己只是住在前院，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有那好事的媒婆闲人，想巴结卓立格图，便跑来找高李氏商量，劝她和卓瘸子一起过算了，但是高李氏很执拗，说俺现在干的是倒马桶的营生，已经被人家瞧不起了，再行这改嫁之事，那还能抬起头来。


    
人家就劝她，离乡背井的还在乎个啥，瘸子人那么厚道，离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高李氏依然坚持，说俺怎么说也是正经庄户人出身，明媒正娶嫁入高家的，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改嫁，难道现在改嫁，卓大哥虽然瘸了，但是不怎么妨碍行动，又混的风生水起，娶个原装的水灵灵十七八岁小丫头不在话下，娶俺这个拖油瓶的黄脸婆作甚。


    
媒婆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高寡妇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是觉得自己身份低微，不想连累卓立大哥呢，又试着劝了几句，结果高李氏急了，逼出一句话，除非皇帝老子下圣旨，俺才答应。


    
这就等同于拒绝，皇帝老子哪有闲空管破落村倒马桶之人的婚姻小事，漫说皇帝了，就是请个进士举人老爷来做媒，怕是比登天还难，卓瘸子虽然牛逼，但是充其量就是个地痞而已，上不了台面的。


    
从此卓立格图便不再提及此事，依然对高寡妇母子照顾有加，但是心中却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照顾她们母子一辈子。


    
如今，卓立格图又来了，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长龙一般的彩礼，身穿金甲，披着斗篷，威武的如同庙里的金身天王，卓瘸子当上朝廷大官的消息在破落村里迅速传开，所有村民都涌出来观看。


    
小孩子满街跑，野狗也跟着撒欢，汉子们蹲在路边，小媳妇大姑娘藏在门后面，年轻小伙子站在墙头上，趴在大树上，热切的观看着瘸子哥的迎亲队伍。


    
那些以前跟着卓立格图厮混的痞子混混们，也换了簇新的褂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破锣唢呐，跟着吹吹打打，队伍中还有人一边走一边撒着酥糖果饼，甚至崭新的铜钱，引的人群欢声雷动，整个破落村都沸腾了。


    
一帮大婶子小媳妇早换了花花绿绿的新衣服涌进了高寡妇的家门，绘声绘色给她描绘着外面发生的景象，高寡妇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这一切来的太快，她到底是乡下妇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迎亲队伍已经到了门口，在放炮哩，两串一万响的大地红挂在大槐树最高处，地上还铺了老远，噼里啪啦的炸了好大一阵子，等炮声一停，小孩子就蜂拥上去抢那些没炸的炮仗。


    
满地都是鲜红的纸屑，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卓立格图骑马来到门前，身后跟着八个金甲武士，捧着一块被红绸子包裹着的金匾。


    
卓立格图探身下去，将红绸子一扯，一片金光耀眼，在场所有人都被闪花了眼睛。


    
乖乖不得了，整个一块纯金打造的牌匾，怪不得要八个人抬，上面四个硕大的金字直扑眼帘：慈恩义民！


    
落款是汉王的印信，老天啊，这居然是汉王他老人家御赐的金牌！


    
汉王是何等人物！老百姓们虽然见识短浅，但是这一点还是很清楚的，那可是初定天下的雄主，将来的开国君王，天下之主啊！


    
“这是免死金牌吧？”


    
“指不定是丹书铁劵呢。”


    
“高寡妇这回是发达了，当初从乱葬岗上抬回来的不是活死人，整个是一金人啊！”


    
此时高寡妇已经站在了大门后面，手扶着门框泪如雨下，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荣耀，人生至此，死也甘心。


    
节目还在继续，一个器宇轩昂的红袍官员上前，展开卷轴念道：“汉王诏曰，义民高李氏，奋不顾身，救我大汉将士于危难之间，孤深感其义，特将大报恩寺改名为大慈恩寺，并赦建牌坊于村落之口，以表彰其德行。孤驾下正将军卓立格图，有舍身救驾之勇，潜伏敌营之功，此等豪杰，与李氏天成佳偶，孤特赐婚于二人，并祝百年好合。”


    
念诏书的时候，现场寂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就连那些不老实的野狗都被这庄严地气氛所震慑，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汉王亲自下诏，赐婚高寡妇，还将老百姓心中天一般存在的大报恩寺改名为大慈恩寺，为的就是表彰高寡妇的义行，还有牌坊，那可是每个女人心中的最终幻想啊，汉王他老人家想得真是周到！


    
想到以往高寡妇的种种善举，村民们不胜唏嘘，人家高寡妇得此荣誉，那是众望所归，应该的，男人们都忍不住感慨，女人们早拿着手帕子哭起来了，不过不是伤心的哭泣，而是高兴的眼泪。


    
大门里，高寡妇早已泣不成声，不懂事的狗剩拉着娘的衣服问道：“娘，你哭啥？”


    
高寡妇抹着眼泪说：“娘是高兴的，狗剩，开门，迎你卓叔！”


    
三姑六婆在一旁插嘴道：“还喊卓叔，该喊爹了……”


    
大门终于打开，一群大婶小媳妇簇拥着换好了新娘装扮的高李氏出来，不对，现在应该称呼卓李氏了，看见大门洞开，人群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卓立格图，铁一般的汉子，此刻终于流下幸福的泪水。


    
……


    
南门外，大慈恩寺，由于原来的和尚已经尽数被南汉军屠戮一空，所以暂时军管，充做汉军兵营，琉璃塔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兵，这是因为汉王再次驾临，探寻塔中的秘密。


    
如今天下初定，南汉和山西山东的敌人虽然还在，但已经构不成什么大威胁了，根据大臣们的建议，现在已经可以登基称帝了，那些繁杂的事务留给大臣们去做就行了，元封带着卫队来到大慈恩寺，就是想追寻自己生父遗留下来的点点滴滴。


    
张士诚以前最喜欢来大报恩寺，甚至这所寺庙的名称都有玄机，在大周朝的官方历史记载中，大汉朝的覆灭是由于京畿军队的叛变，张士诚是作为武帝的拥护者带兵进京勤王的，成功之后便在百官的“拥戴”下，黄袍加身，面南背北。


    
张士诚登基之初，为了收服民心，遮盖自己的劣迹，建造了座大报恩寺，意思就是向先皇报恩，而这座琉璃塔，则是他每年清明都要来祭扫的。


    
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出于炫耀，总之张士诚对这座塔很上心，甚至经常一个人在塔里自言自语，这是于虎提供的情报，元封很上心，觉得这塔里必有玄机，或许就埋葬着自己的生父。


    
这是因为，用宝塔镇压别人的灵魂，会有万世不能超生的效力，张士诚此人阴毒，这种事不是做不出来的。


    
几十个身手矫健的泥瓦匠爬上了大琉璃塔，到处寻找机关，可是暗藏的宝物发现了不少，就是没有元封想要的。


    
宝塔别看那么庞大，其实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搜了一圈依然一无所获，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有人提议搜索一下地宫。


    
宝塔通常都有地宫，这座大琉璃塔也不会例外，经过工匠们的一番认真查找，终于发现了地宫的痕迹。


    
地宫确实存在，但已经用巨石封堵起来，硕大无朋的巨石，根本无法挪动，那些能工巧匠们也无能为力。


    
这难不倒元封，他当即下令从民间征集盗墓贼，这种行当是代代相传，通常都怀有绝世秘技，漫说是二十年前的地宫了，就是几百上千年前的墓穴，他们都有办法。


    
江南一带靠挖坟为生的摸金校尉还真不少，汉王一声令下，真召集起一帮要钱不要命的主儿，聚集在琉璃塔下研究了一会，一位老校尉决定在巨石上挖一个牛鼻孔，然后用绳子拉出来，但是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这地宫是先建成的，宝塔是后建的，要想把地宫完整的弄开，最大的累赘是宝塔本身。


    
但是琉璃塔作为江南第一景，同时又是一件精美绝伦的建筑艺术，就这样拆掉未免太过可惜。


    
关键时刻，元封下达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把琉璃塔拆了，整体搬迁，异地重建，每一块砖头，每一片瓦都用原来的，甚至连砖头的排列顺序都不许错。


    
中华民族是个勤劳的民族，只有想不出，没有办不到，在各地汇聚而来的巧手匠人的努力下，宝塔的每一块砖瓦都编了号码，登记在册，开始了仔细的拆迁工作。


    
人多好办事，宝塔被迅速拆掉，就在不远处重建，而原来的地宫则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凭那些盗墓贼处置。


    
盗墓贼干的本来是偷偷摸摸的工作，挖坟总在月黑风高之时，生怕别人发现，现在则没有这个忧虑了，他们是奉旨办差，想怎么搞都没问题。


    
垒起一座漫长的土坡，用尺寸差不多的圆形木头涂上猪油放在下面做润滑，又找了几十头牛来牵引，巨大的石块终于从地宫巷道中拉出。


    
沉寂了三十年的地宫重见天日，里面黑洞洞的，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工匠们都赶紧用湿布蒙住了嘴，等到毒气散的差不多，才放了一只狗下去。


    
片刻之后，狗依然在里面欢蹦乱跳，人们这才放心，派了几个人手持火把进入地宫。


    
不多时，里面传来呼喊：“只有一口大棺材，啥宝贝也没见！”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7章 铁器时代


    
听到里面的喊声，元封心中一沉，果然发现了棺材，亲生父亲的尸骸就这样被深埋于暗无天日的地宫之内，被九级浮屠，无数高僧施法过的法器宝物镇压着，如果人真有灵魂，那父亲的灵魂一定是过着苦楚不堪的生活。


    
张士诚的用意，无非是镇压武帝的帝王气，以保自己张家江山万世永固，可惜他还是失败了，那个地宫中的灵魂在九泉之下一定会瞑目，因为他的儿子，完全凭着自己的一双赤手，打下了这个天下，功业不输乃父，张士诚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是白费。


    
地宫中点起了松明火把，照的亮堂堂的，元封亲自下到里面，让所有人回避，他想和父亲单独待一会。


    
地宫之中潮湿无比，这里已经是地下八尺之处，如果是平常人家的墓穴，怕是早被地下水浸透了，可是这座地宫显然经过精心的施工，只是墙壁上渗出一些水迹而已，潮湿归潮湿，还不至于影响尸骨的保存。


    
这是一具庞大的灵柩，用石头制成，绘着翔龙图案，线条已经褪色，但是依序能看出原来的金色，规格按照帝王级别，安置在稍微凸起的地台上，地上隐约有八卦图形的痕迹，地宫上方，亦有十三颗星斗熠熠生辉，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枚枚宝石。


    
元封不懂这些稀奇古怪的图形阵势，但是可以理解，张士诚为了困住父亲的英灵，颇下了一番苦功夫。


    
“父亲，儿子来看你了。”元封轻轻抚摸着灵柩，低声道。


    
仿佛回应他一般，地宫中忽然卷起一股风，松明火把忽闪忽闪的，像是在说话。


    
元封心中一动，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或许这是父亲在向自己示意，或许张士诚还下了什么隐秘的禁锢在尸骸上。


    
想到这里，他冲着外面大喊一声：“来人啊！”


    
八个大汉立刻奔了进来，元封道：“把灵柩的盖子打开。”


    
八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奉召，元封再度下令，八个人才先在地上拜了八拜，这才起来挪动石棺。


    
帝王灵柩，都是层层相扣，绝不会只有一层，巨大的石棺只是最外层的而已，异常沉重的棺材在八条大汉的撬棍下才缓慢挪动起来。


    
石棺的盖子很牢固，似乎用了某种浆水进行了灌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


    
盖子挪开一点，就能看见里面的玄机，用火把一照，里面赫然是一具金属棺材，黯淡无光，上面也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下面还垫着厚厚的泥土状物体，大概是某种防潮的东西。


    
“继续开！”元封坚定地说。


    
八个大汉已经累得脱了力，换了六个人继续工作，这一层金属棺材更加难开，因为根本就没有缝隙，敲击起来是很沉闷的声音，用削铁如泥的宝刀刮了一点下来，拿到阳光下一看，竟然是铅的！


    
再喊进来二十个人，用了六根杠子，几十丈绳子，将铅做的棺材从最外层的石棺里抬出来，放到地上认真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


    
“主公，这里是用锡封死的，可以打开！”


    
元封沉默的走过来，检查了铅棺上的封口，此时的他，更加确信张士诚做了手脚，毅然下令：“开！”


    
锡做的封条线被挫开了，铅棺材打开，里面是最后的一层棺材，不知名的名贵木材做成，一丝淡淡的香味飘出，众人下意识的都捂住了鼻子。


    
“不用怕，这是沉香木的味道。”一个颇有经验的摸金校尉道。


    
这具沉香木的棺材就只比寻常民间棺材稍大一点而已，元封自己就能打开，他不想让父亲的尸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便将众人遣走，偌大的地宫内，又只剩下元封一个人了。


    
他手上有一把造型奇特的工具，是那些摸金校尉特地打造，用来撬棺材钉的，此时正好用来撬开父亲的灵柩，地上放着一叠纸钱，也是那些摸金校尉留下的，他们说开棺材之前必须烧点冥镪。


    
元封跪在地上，默默地注视着纸钱化成灰烬，这才拿起工具，撬起了第一枚棺材钉。


    
片刻之后，棺材钉都被撬起，元封轻轻抚摸着一尘不染的沉香木棺材盖，口中低声念道：“父亲，我来了。”


    
沉重的棺材盖被缓慢的推开，可是令人惊讶的是，棺材中竟然空空如也！


    
元封一愣，心中一沉，果然不出所料，张士诚耍了个大花招，费尽心机建造的地宫里面，竟然放置了空棺材。


    
父亲的尸骸，到底在哪里！


    
愤怒的元封，大力推出，将棺材盖推的平飞起来，可是就当棺材盖完全脱离棺材之后，一个黄布抱包袱赫然出现在棺材正中央。


    
莫非……是父亲的骨灰？


    
张士诚曾经说过，将父亲挫骨扬灰，他有可能真的这样干了。而且将骨灰放在宝塔镇压之下。


    
元封疾步上前，打量着黄布包袱。


    
普普通通的一个包袱，颜色已经有些渐褪，但是依稀可见包裹的东西不是很大，正好是个小长方形状，大约是个骨灰盒罢了。


    
元封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黄布包袱解开，让他震惊的是，包袱里竟然不是骨灰盒，甚至和父亲的遗骸没有任何的牵连。


    
包袱里是一本书。


    
一本造型怪异的书。


    
元封虽然不是书香门第，但是也看过不少书，这个年代的书样式都差不多，无非是蓝色封皮，线装，活字印刷，从右往左翻，纸张也无非是那几种。


    
可是这本书却截然不同，很厚实，如同一块砖头，封面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不知所谓的黑色花纹，四个造型怪诞的大字横在上面：代时器铁！


    
古怪的四个字，读起来根本不连贯，元封是个头脑极其灵活的人，看到书的开页是从右向左，便想到这四个字应该从左往右读：这样读起来就是：铁器时代！


    
元封小心翼翼将书捧了起来，纸张有些发黄，发脆，但是还不至于一碰就碎，按照奇怪的方式从右向左翻开，第一页是张透明的纸，很脆，抖起来哗哗响，然后是一张水红色的纸，上面用黑色的笔迹写着风龙凤舞几个字。


    
赠读者


    
———骁骑校


    
2010.7.15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8章 行刺


    
骁骑校最新力作


    
铁器时代兄弟篇


    
《橙红年代》发布，书号61574


    
敬请关注


    
骁骑校是谁？


    
读者又是谁？


    
还有奇怪的字符


    
2010.7.15


    
代表什么含义？这是来自于印度的数字，元封知道，但是组合到一起，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再往后翻，是更加奇怪的字符：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铁器时代/骁骑校著


    
北京


    
一起看出版社


    
ISBN988-7-808-123456-9


    
I


    
铁…


    
II


    
骁…


    
III


    
穿越……架空历史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数据核字（2010）第088908号莫名其妙的东西，看的元封一头的雾水，继续往下翻，一排排黑色的仿宋体字迹中，一大半竟然是自己不认识的。


    
看起来像是常用的汉字，可是却又简化了不少，而且这种高活字印刷的精致程度令人咋舌，字迹清楚，装订结实，绝不像是中土之物。


    
强忍着心中的激动，继续往下翻，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段话：2007年初夏，刘子光终于在股市赔光了老爹交给他炒的三万元积蓄，开始每天骑着三轮车在街上卖烤肠，潮热的风吹过城市，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装。昏黄昏黄的天空仿佛沙尘暴来临前的预兆。


    
……


    
刘子光！


    
这不是父亲的名字么，难道这本书是叙说父亲的来历？


    
元封一阵激动，赶紧将这本《铁器时代》认真的包好，揣在怀里出了地宫。


    
看这本书极其的吃力，因为书里有大量生僻简化字，行文规则也有所不同，牵扯到的时代背景和器物人物更是天马行空，令人不知所以然。


    
其实有更好的办法，就是把书交给下面人翻译，按照上下文的意思把那些简化字翻译成常规字，然后再重新誊抄一遍，改用竖排行文，这样看起来就会顺眼许多。


    
但是这本书关系机密太大，不能随随便便交给外人，而且，书页里面有着很多的插图，标明了攻城器械，铁甲战车，浮空飞艇，蒸汽火车的图样，后面还有详细的附录，写着火药的配方，军队的编制，甚至还有几十首诗词，被安放在一个穿越者必备常用诗词的目录下，更加令人震惊的是，这些诗词全都是父亲的作品！有这么多超级机密的东西，自然不能被外人知道。


    
元封身为一国之君，事务繁忙，自然是不能亲自做这些琐碎的事情，所以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柳迎儿。


    
此时的柳迎儿，已经卸了军师的差事，潜心研究皇宫内的藏书，虽然尚未点破，但是嫁入帝王家已成定局，交给她翻译排版，是最合适不过的。


    
元封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将铁器时代的第一卷看了看，哪知道一看不要紧，竟然被深深迷住，无法自拔，五个不眠之夜之后，他才掩卷长思。


    
这是一个发生在刘子光身上的传奇故事，被一个叫骁骑校的人用出神入化的笔法记录了下来，留给后人观瞻，书的故事性很强，能明显看出雕琢的痕迹，因为不可能那么多离奇的事情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这或许就是那时候流行的话本吧，就像当今茶馆酒肆里的评书艺人口中的《说唐》，《西厢记》，只不过被印成了精美的册子而已。


    
书里那位叫做刘子光的主角，应该不是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不是在什么历史上根本就没有的明朝，而是在元朝末期出现，他的奋斗历程也和铁器时代里描述的大不相同。


    
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元封陷入了深深地思索，百思不得其解。


    
答案不可能在书里找到，只能在现实中寻找，已经派人去长安接母亲了，希望她能够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另外派人在民间搜寻当年旧人，力图寻找父亲留下的痕迹。


    
可惜的是，张士诚做的很彻底，将那些和父亲有过瓜葛的人全都赶尽杀绝了，很难找到当年旧人。


    
一筹莫展之际，元封想到了另外一个女人，南汉女皇夏沁心的生母，当年的江南第一美女，苏州第一名媛，夏南雨。


    
此时的南汉军队，已经龟缩到了无锡一线，如同警惕万分的刺猬，南汉军到底不是正规军队，和腐朽不堪的官军作战还有些优势，但是面对上下一心的北汉军就不是对手了。


    
江南百姓，本来就缺乏好勇斗狠之辈，生活水平又普遍比北方高，老百姓能衣食无忧，谁愿意背井离乡打仗玩命啊，原来大周朝廷还在的时候，官吏横征暴敛，内务府的税监恨不得扒了老百姓的皮，逼不得已的情况下，百姓们才揭竿而起，响应女皇的号召。


    
但是如今情况完全不同，北汉是个崭新的政权，比原先的大周强了一百倍都不止，不征税，不拉夫，而且说起来人家汉王还是女皇的兄弟呢，自家人不打自家人，这仗想打都找不到理由。


    
倒是有些人看的透彻，明白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别看大家打得都是汉旗，其实根本不是一路人，两位主公名义上都是先皇遗孤，但自古帝王家里有什么感情可言，漫说是亲父子，亲兄弟呢，都能拔刀相向，何况这还不是亲的。


    
这些人是女皇最坚定地拥趸，因为他们知道现在改换门庭已经晚了，好歹南汉军也不是一点胜算没有，依靠强大的财力和水师，以及多如牛毛的江湖豪杰，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苏州，皇宫后巷，说是皇宫，其实不过是个大宅子，白墙黑瓦，素雅的很，除了门口的牌匾和周围巡逻的军士之外，根本看不出和普通民居的区别之处，和京城那种壮丽无比的宫殿相比，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办法，女皇陛下就喜欢这个调调，苏州园林本来就天下第一，在她的带动下更上一层楼，将皇宫的富丽堂皇和江南水乡的素雅精致完美的结合到了一起。


    
水榭里，两只鸳鸯正在水中嬉戏，橙红色的锦鲤成群结队的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用西洋玻璃镶嵌装饰的水榭房间里，几个人正在争论着什么。


    
“不行，绝对不行，一动刺客，咱们就落了下乘了。”女皇夏沁心摇着手，拒绝了臣子们的提议。


    
虽然已经贵为女皇，但她却丝毫没有女皇的派头，依然是一身短打，腰间带着宝剑，一副武林侠女的装束。


    
“陛下，要知道如今不比往日，咱们面对的是西凉骑兵，那可是堪比当年蒙古兵的精锐，陆上交战是没有胜算的，咱们的水师虽然厉害，但是没有步兵，终究无法获胜，眼下唯有一条路可走，而且能反败为胜，那就是刺杀汉王！只要能取天下，哪还管什么上乘下乘。”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几位文臣，他们都是知名的江南才子，读书破万卷，对于军事历史都颇有涉猎，他们提出的计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此计恐怕不妥。”女皇驾下大将军沐英也提出了异议，“想那汉王元封，武艺高强非比寻常，派了刺客过去，只怕大计不成身先死，反激起他的恼怒来，兴兵来打，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他武艺再高，终究不过是些马上功夫，拉弓射箭耍大枪罢了，在真正的剑客跟前，恐怕过不了一个回合的，再说剑客行刺，都是趁其不备，一击必杀，老朽以为，此计最为合适。”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学究晃着脑袋说道。


    
“对，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练武的罢了，咱们寻访几个真正的剑客，能千里飞剑取人头颅的那种，哪怕花多点钱也行，把元封的脑袋斩了，他们群龙无首，自然阵脚大乱，到时候咱们趁机北上，何愁大业不成。”说这话的是一位武将。


    
文武大臣七嘴八舌的说着，夏沁心气的胸脯上下起伏，一拍茶几，茶杯都溅出来了，“不行，朕说不行就是不行，都各自散了吧，朕累了。”


    
说着，夏沁心昂然起身，扶着宝剑走了，两个宫女赶紧拿着团扇跟上去，留下众臣面面相觑。


    
“皇上是小孩子心性，大家不必在意，继续讨论吧。”一直没发话的大军师夏南风说道，这朝廷虽然是夏沁心当女皇，其实却是南风在掌权。


    
众文武一听这话，便不去管那位傀儡一样的女皇，再次热烈讨论起来。


    
现在讨论的议题是究竟选择哪位剑客执行这个艰巨的任务。


    
江南武林虽然英雄辈出，但是都是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人物，元封的武功，沐英他们是见识过的，绝非等闲之辈，唯有那种隐居于雪山大漠深处的世外高人，才能一击必杀。


    
讨论了许久，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忽然，沉默良久的沐英说道：“我知道一个人，此人剑术出神入化，可以御剑飞行，杀人于无形，绝对是剑仙级的人物，此人常年浪迹于西域戈壁，最近才到江南游历，我们若是能请了他执行此任务，必有胜算。”


    
“何人如此厉害？”


    
“到底是谁，大寨主你就别卖关子了。”


    
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沐英才一字一顿的说出了这个名字：“叶-天-行。”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29章 剑客的价码


    
所谓武林，也是有层次之分的，三六九等各有不同，低级的如同海砂巨鲸五虎断门刀这种小帮派，图的是个扬名立万，招财进宝，高级点的就是有名气的大帮派，如武当昆仑峨眉等宗派，家大业大，和朝廷也有瓜葛，再高级的就是沐英这般，雄心壮志，怀着改朝换代的大志向，大抱负。


    
比他们还要高级的一种武林人士，就是如同叶天行这种神龙不见首尾的世外高人，醉心于武学研究，不问红尘俗世，而且这种人通常都有些怪癖，只要对了脾气，把头割给你都行，如果惹毛了他，就算你是皇帝老子，也要摸进皇宫宰了你。


    
隐士高人，所研习的武艺早已出神入化，远非常人可以想象，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在那遥远的西域戈壁大漠中，埋藏着无数深奥的武学典籍，隐匿着无数参透了武学精髓的大宗师。


    
而叶天行，就是初入宗师级别的人物，还有着一些红尘俗世人的欲望和感情，所以请他出马，还是有些可能性的，倘若想请那些隐居在天山中的剑仙出马，恐怕把整个南汉朝廷打包卖了，也请不起人家。


    
叶天行，早年绰号快剑浪子，此生唯有三个爱好，美人、宝剑、醇酒，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也曾经接过一些杀人的活计，但是价格极高，听说最低三百两黄金起，只高不低，还不讲价。


    
过去这么多年，怕是快剑浪子的价格又要上升一些了，但是没关系，只要他肯接，漫说是三百两金子了，就是三千两，南汉也认了。


    
“那么，这么合适的人，上哪里去找他呢？”一位大臣问道。


    
“听说叶天行最近在杭州出没过，想必是在大漠戈壁呆的久了，要到江南来感受一下花红柳绿，美女如云。”


    
“那好，我们立刻在杭州张贴告示，请他出山！”


    
“万万不可大张旗鼓，一来叶天行非等闲人，二来容易引起北边的注意，要知道他们的军统司可不是白吃干饭的。”


    
“那么，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叶天行，并且能说服他为我们做事呢。”


    
沐英呵呵一笑，眼中透射出自信的光辉：“我自有妙计。”


    
……


    
两日后，杭州府，钱塘江畔月轮山上，高大巍峨的六和塔，雍容大度，气度不凡，一阵风吹过，塔檐翘角上的一百零四只铁铃叮当作响，别有韵味，这里正在举办一次别开生面的盛会。


    
据说，三日前有个来自湖广的生意人，因为没有路费回乡，便将祖传的宝剑典当给当地当铺，这人不识货，只开价一百两银子，杭州府的朝奉老爷可不是吃素的，一眼便看出这柄剑的珍贵，便出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外带一件半旧的夹袄棉袍，将这柄剑死当了。


    
这柄剑经过杭州府数位古玩行家的一致鉴定，确认是战国时期的古剑，而且是霸主越王勾践的自用宝剑。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的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他的宝剑自然是价值连城，所以当铺老板在六和塔上召开赏剑大会，招待各路朋友，共赏千年古剑。


    
说是鉴赏，其实就是拍卖，只不过名字起得雅致一些罢了。


    
苏杭一带，有钱人甚多，爱好古玩宝贝的人更多，为了招待这些贵客，主办方请来了杭州青楼中色艺双绝的头牌姑娘李秋影助兴，又出巨资购买了一坛子藏了三十年的陈酿。


    
如此盛会，焉能不声名远播，到了召开之时，六和塔附近已经人山人海，大部分人是没有资格进塔去享受美人琴曲与三十年陈酿的，只是在附近凑个热闹罢了。


    
盛会召开，六和塔下，数十位衣冠楚楚的贵宾端坐着，其中不乏白衣飘飘，手拿宝剑的武林少侠，东主先是请李秋影出来弹了个曲子，唱了首歌助兴，然后启开那坛三十年的陈酿。


    
一股浓郁的醇香飘出，光是这股味道就足够醉死人，这种陈酿早就不是液态了，而是白花花的酒膏，如同琥珀一般，倒在金杯里颤微微的，高出杯沿好多，这种酒膏是不能吃的，吃了真的会死人，必须拿醇酒来勾兑。


    
一斤酒膏，四十斤新酿的白酒，勾兑出来香飘十里，就连远处那些看客都耸着鼻子贪婪的一边嗅，一边说真香。


    
品着美酒，听着小曲，宝剑终于出场了。


    
两个仆役小心翼翼的捧过来一个东西，上面煞有介事的罩着红绸子，打开来之后是一个古色古香的黑盒子，造型古朴，边角早已腐朽，看起来就是有年头的古物。


    
打开木盒，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这是宝剑与生俱来的杀气，两个仆役不由得向后踉跄了两步，镇定一下心神才再度上前，将宝剑捧出。


    
宝剑只有二尺半，造型和现在的长剑相比较，大相径庭，一股远古味道油然而生，剑身上布满了规则的黑色菱形暗纹花格，剑格正面镶嵌蓝色宝石，北面镶嵌绿松石，靠近剑格的地方还有两行鸟篆铭文，但是大家都不认识这种古文字，只能看出是八个字。


    
东主上前讲解：“此八字为越王鸩潜自乍用剑，经过咱们杭州府的几位老学究鉴定，确认是越王勾践所用的佩剑。”


    
说着，嘉宾席上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很矜持的向观众们微微颔首致意，看来就是负责鉴定的学究了。


    
一个白衣飘飘的少侠忽然站起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尚不能盖棺定论，我幻剑盟倒想看看，这千年古剑到底有多厉害，可否借我一观。”


    
虽然少侠言语之间很有挑衅的意思，但是东主并不恼怒，而是自信满满：“少侠请便，只是宝剑锋利，务必小心别划伤了手。”


    
他越是如此说，那少侠越是不信邪，鄙夷的撇撇嘴，走上台来拿起宝剑，很随意的在自己大拇指上试了试锋利程度。


    
悲剧发生了。


    
少侠的大拇指毫无悬念的被划破，还好他用力不大，不然大拇指肯定掉了，轻轻一划，血流如注，少侠面色苍白，垂头丧气，灰溜溜的下去敷金疮药去了。


    
经过这个小插曲，人们更加确信是真剑，于是一声锣响，拍卖开始。


    
最先出价的正是幻剑盟的少主，那位伤了大拇指的少侠，在底价一两百黄金的基础上直接翻了一倍，二百两黄金。


    
幻剑盟虽然在江湖上有一号，但是比起财大气粗的浙江财阀们，还是不够看，三百两，三百五十两，四百两，五百两，大家纷纷出价，迅速将少侠的出价淹没，看到价格如此之高，少侠也只得灰头土脸的退出。


    
叫到七百两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跟了，东主正要落锤，忽然人群后面发出一声喊：“一千两！”


    
众人扭头看去，是一个戴着斗笠的渔夫，身上还背着鱼篓，手中拿着钓竿，斗笠遮盖面容，看起来就像是钱塘江边的普通百姓。


    
但是他能喊出一千两黄金的价格，就绝对不是等闲人，众人鸦雀无声，等着落锤，可是，又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喊道：“一千五百两。”


    
渔夫不动声色，继续喊价：“一千八百两。”


    
神秘的声音也在继续：“两千两！”


    
疯了！即便是千年宝剑，也不会有这么离谱的价格，众人纷纷摇头，感慨这个世界上疯子真多。


    
渔夫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叫的比自己还高，沉默了一会之后，伸出手摇了摇，示意放弃。


    
一声锣响，越王勾践剑终于以两千两黄金的价格出手，东主眉开眼笑，渔夫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


    
那渔夫打扮的人走到江边，刚要上船，忽然停下脚步，并不转身道：“跟着我做什么？”


    
后面有人回应道：“叶大侠，晚辈有事请教。”


    
“哼，搞这个局就是为了找我么？未免太破费了。”


    
“叶大侠明鉴，在下乃太湖沐英，当今大汉上将军，有个不情之请还想……”


    
“不要说了，想拿把破剑要挟我，没门，又不是干将莫邪，你喜欢就留着玩吧。”


    
叶天行越是这样说，沐英就越是心里有数，干将莫邪毕竟是传说中的东西，哪能比得过勾践剑。


    
“叶大侠误会了，请看。”


    
叶天行微微转身，但见沐英手中抱着一个黑匣子，里面正是那柄刚才以两千两黄金拍下的越王勾践剑。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宝剑配英雄，还请大侠笑纳。”


    
叶天行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伸手拿过宝剑，上下端详了一番，由衷的赞叹道：“果然好剑！”


    
将宝剑很随意的插到鱼篓里，叶天行道：“看你是个有心人，说吧，有啥事求我。”


    
沐英心中一喜，忙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前辈移步，晚辈预备了陈酿美酒，还有李秋影作陪，咱们慢慢说才是。”


    
叶天行哈哈一笑：“还是你想的周到，知道老夫的爱好。”


    
……


    
一连三日，叶天行就住在杭州城外的雅苑，每天美酒佳人相伴，一顿饭的开销就有上千两银子，如此阔绰的手笔，就连叶天行这样的世外高人都不免吃惊。


    
毕竟拿手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叶天行终于忍不住问沐英，到底想请他做什么。


    
时机成熟，沐英当即跪倒，声泪俱下向叶天行陈述了目前南汉朝廷面临的危局，央求他出面做一件大事，挽救汉家江山。


    
“到底是什么事呢？”


    
“刺杀北军首领元封！”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30章 剑客媒人


    
叶天行哈哈大笑，畅快至极，到让沐英有些不知所措：“前辈，您这是？”


    
“很有难度，不过我喜欢。”


    
“这么说，前辈您答应了。”沐英喜出望外。


    
“你回去吧，我会给你一个结果的。”叶天行忽然收起了笑容，走到栏杆前，面对着潇潇雨下，毫无表情的说道：“我需要一辆马车。”


    
“没问题，马上送到！”沐英兴奋地说。


    
……


    
当夜，苏州皇宫，月黑风高，一个飘忽的人影，如同秋天的落叶般毫无声息的飘了进来，轻而易举的躲过了岗哨和巡逻队，潜入了女皇的寝殿。


    
……


    
第二天，当宫女来伺候女皇起床洗漱的时候，却发现宽大的凤榻上空荡荡的，被子凌乱不堪，桌子上还摆着一张信笺和一柄黑黝黝的古剑。


    
宫女慌忙报告上司，大军师夏南风紧急进宫，看到了这张信笺：南汉朝廷诸位，不凑巧，我欠元封一个大人情，所以不能杀他，念在你们如此有诚意的份上，我决定撮合他们俩，以避免江南战火纷飞，女皇我带走了，勿挂，叶天行上。另：宝剑暂且留下，事情办妥我再来拿。


    
夏南风的手指在剧烈的颤抖着，呼吸也急促起来，气的直翻白眼，宫女们赶忙帮她拍后背，捋前胸，好不容易才把气顺过来，夏南风拿着那张纸嚎道：“沐英，你找的好杀手！”


    
沐英接报后，马不停蹄从杭州赶到苏州，见到信笺和宝剑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武林前辈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缓过气来的沐英来回走着，情绪激动，一张脸变成了酱紫色。


    
“你出的主意，请的好杀手，银子花了不少，结果却请了个家贼，把沁心都给劫走了，她可是我姐姐的心头肉，咱们大汉国的女皇啊！沐英，这事儿你要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跟你没完！”夏南风乱了阵脚，只是一阵阵的破口大骂。


    
沐英也没辙，打仗是不可能了，追也追不上，派刺客也是白搭，行刺元封的计划也将大白于天下，对方定然严加防范。


    
“现在只有让大姐出山，请她想办法了！”沐英无奈道。


    
“唉，看样子也只有如此了。”夏南风道。


    
……


    
京师，如今这座城市已经正式改名为南京，暂时作为元封政权的陪都，这是因为，历史经验证明，中原王朝的外患始终来自于北方或者西方，元封掌控着西凉国，赵定安的大军已经将西域踏平，上百年的时间内是不会有外患存在了，那么，唯一的隐患就是燕京以北的大漠。


    
蒙古人，还有《铁器时代》里写的通古斯满族人，都是汉人的死敌，这种隐患是长久的，必然的，不可改变的宿命，为了更加有效地抵御游牧民族的入侵，最好的办法就是迁都，将帝国的重心转移到北方，以天子守国门。


    
如今的南京城，战乱的痕迹已经不见，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热闹，大街上酒旗招展，人来人往，战争已经离大家远去，成为历史，大汉朝的兴盛已经不可避免，什么南汉，什么蒙古，什么前朝余孽，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


    
一辆马车驶入了南京城门，赶车之人是个斗笠压的很低的中年人，偶尔斗笠抬起，才能看到一抹精光。


    
车厢内传出女子的声音：“这位大叔，你当真要把我送到皇宫中去？”


    
“嗯，没错。”


    
“他们给你多少赏金，我加二十倍还不行么，你再考虑考虑吧，大叔。”


    
“姑娘，这一路你都把赏格提了几次了，可惜人家根本没请我抓你，这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


    
车中的女子正是南汉女皇夏沁心，那晚她被突然闯入的刺客惊呆了，抽出短剑就要拼命，按说她的武功也不算太差，但是在来人面前，竟然毫无抵抗之力，所幸的是刺客并不是娶她性命而来，只是将其挟持出宫，上了一辆马车，连夜北去。


    
这一路上，夏沁心想了无数的办法脱身，但是无一例外的都失败了，在知道双方武功差距之后，夏沁心也就放弃了无力反抗，转而利诱，无奈这位大叔油盐不进，不管夏沁心开多高的价码，依然一意孤行，要把她送到京师。


    
这人武功奇高，估计顶的上二十个沐英，此等英雄人物，如何会沦为元封的走狗，俯首帖耳为他效命，夏沁心很不理解。


    
“大叔，你既然不是为了钱，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车夫很难得的笑了笑：“我这个人，喜欢做媒。”


    
“啊，做媒，给谁做媒？”夏沁心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给你和元封做媒了，要不然费这么大力气把你从苏州弄过来作甚？”


    
夏沁心欲哭无泪，这位大叔的智商和武功完全成反比啊，居然这么离谱的事情都能被他想到。


    
“那个……我……朕现在和北军势成水火，怎么可以联姻呢，大叔你不是练功练得脑残了？”夏沁心忍不住说道。


    
被称为脑残，叶天行却一点也不生气，耐心的给夏沁心解释着：“我讲给你听啊，名义上呢，你和元封都是前朝武帝的骨血，但是这种事情实在不好确定，所以存在以下几种可能：第一种可能，你是真的武帝遗孤，元封也是真的，那么你们就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或者兄妹。


    
第二种可能，你是假的，他是真的。


    
第三种可能，你是真的，他是假的。


    
第四种可能，你俩都是假的。


    
这样说来，除了第一种可能之外，你俩有七成希望能结成夫妻，假如真的是第一种呢，那么就算我倒霉，你俩就认祖归宗别打仗了，反正都是汉家旗帜，何必内杠呢，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小姑娘。”


    
夏沁心早就晕头转向了，这位大叔是不是真的疯了啊。


    
不过他倒是说出了夏沁心的一点小心事，这个小念头因为姨妈和文武大臣们的打压，早就被压制的只剩下一点点苗头，现在被叶天行大叔一啜叨，竟然开始重新发芽了。


    
“大叔，你以为你是谁啊，还帮别人做媒呢，我怕你连皇宫的门都进不去呢。”夏沁心揶揄道。


    
叶天行嘿嘿冷笑一声，不再答话，扬起了鞭子：“驾！”


    
叶天行直接将马车赶到京城南部一所河房内，放夏沁心出来活动活动腿脚，又让佣人安排了饭菜，两个人用了。


    
已经是深秋天气，天黑的也快，不知不觉太阳西沉，叶天行看看天色道：“好了，咱们该进宫了。”


    
夏沁心道：“怎么又是夜里进宫？这京城的皇宫可不比我们苏州的皇宫，紫禁城的墙老高了，里面宫殿那么多，大内高手无数，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搞不好一落地就让人射成马蜂窝。”


    
叶天行道：“由不得你了，跟我走便是。”


    
上了另外一辆马车，来到紫禁城墙根下，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巡逻的士兵似乎对这辆马车视而不见一般，根本不过来盘查拦阻。


    
太阳落山之后，叶天行带着夏沁心潜入了皇宫，就是硬生生从高高的宫墙上爬进去的，不用任何器械，这也让夏沁心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轻功。


    
经过多日前的那场残酷杀戮，皇宫中的人少了很多，原有的太监和宫女元封也不会放心使用，又遣散了一批，这样一来人就更少了，尤其后宫之中，简直冷清的能看见鬼影子。


    
如同夏沁心所说的那样，皇宫错综复杂，不认识路很容易会绕晕，别看叶天行武功好，但是在这浩如烟海的宫殿内也迷失了方向。


    
为了辨明方向，叶天行爬上了一所宫殿的顶端，正在瞭望之际，忽然斜刺里飞出一个人来，挺剑直击，叶天行拔剑响迎，两个人打得平平啪啪，不亦乐乎，把个夏沁心可愁死了。


    
这位异想天开的大叔还是把人家的大内侍卫给惊动了，不消片刻，大队御林军就会赶来，把他们擒住，自己这个南汉女皇就这样送到人家嘴里来，想起来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正在担忧之际，紫禁之巅正在斗剑的两个人竟然停了下来，并且相视哈哈大笑。


    
“儿子，你的剑法精进了许多啊。”


    
“是啊，不过还不是您的对手。”


    
夏沁心惊讶的捂住了嘴，我晕，大叔的儿子竟然是大内侍卫，怪不得他这么拽呢。


    
事实证明，大叔的儿子不但是大内侍卫，而且是大内侍卫的头头，闻讯赶来的士兵们被他一句话就赶走了。


    
喝退了士兵，叶开看着下面的女孩，惊讶的问道：“爹，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爹我欠元封一个人情，没什么好还的，就帮他找了一房媳妇。”


    
“可是，汉王他……”叶开欲言又止，心道人家元封又不是小孩子，难道任凭你安排婚事。


    
叶天行笑道：“这个你无须多虑，这丫头来头不小，元封看见一定喜欢。”


    
叶开望望下面的夏沁心，不禁想到当年父亲强行给自己的安排的小媳妇，长安尉迟家的千金尉迟佳小姐，敢情这个老家伙就喜欢干这事，强扭的瓜还一定要让人家甜，真不知道老家伙究竟是剑客，还是媒婆。


    
“这女子，总不会是南汉那位天子吧。”叶开道。


    
“儿子，还真被你猜着了。”叶天行得意洋洋。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31章 船越斋男


    
元封并未居住在后宫之中，而是住在前朝武英殿内，夜深人静之时，操劳了一天的汉王正躺在床上看《铁器时代》。


    
看的入迷之时，忽然侍卫来报，说是御前侍卫统领叶开有事求见，元封急忙放下书，更衣出来相见，客厅内，三个人正在等待着他。


    
一身黑色劲装打扮的是叶开，另外一个眉眼和叶开很相似，但是更多一份潇洒从容的老者正是叶开的父亲，名满天下的大剑客叶天行。


    
而站在一侧，举手投足都显得颇为不安的女孩子，竟然是——夏沁心！


    
如今的夏沁心可不是当年那个和元封一起逃难的女孩子了，而是南汉的女皇，自己统一天下的首要障碍。


    
元封一时间愣住了，叶天行这件事干的未免太过匪夷所思，竟然连夜将南汉女皇掳来，饶是自己素有急智，也不免措手不及。


    
“叶师傅，您这是？”元封张口结舌。


    
“没什么别的意思，你们不都是武帝的孩子么，不如今天就认祖归宗，倒是谁是姐姐，谁是哥哥，咱们说清楚，坐下来喝杯茶把将来的事情安排一下，你们两下里开仗，苏杭一带的丝绸布匹都运不过来了，老百姓的生活受到影响啊。”


    
“要是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呢，那也无所谓，干脆成亲得了，你也别当女皇了，当个皇妃还不是一样，手底下那些人依然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元封也不是没有肚量的人，想必不会为难他们的，都是汉家儿女，打来打去争皇帝位子有啥意思啊。”


    
叶天行振振有词，元封和夏沁心都是哑口无言，这老爷子实在太强悍了。


    
半晌，元封才道：“仗是确实不能再打了，张士诚倒行逆施，引狼入室，陷万民于水火之间，好不容易驱除了鞑虏，推翻了暴政，若是还要打仗，未免失了民意，不是我的初衷，既然今天女皇驾临敝处，咱们不妨开门见山的谈一下，如何两汉合一。”


    
夏沁心本来就对坐女皇的宝座没有太大兴趣，颠覆大周，推翻暴政，那是替父报仇，为母还愿，现在既然周朝已经不复存在，这仗确实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


    
而且她本来就对元封很有好感，一年多的分离，并没有让这种感觉变淡，反而更加强烈，所以她坚决不同意沐英他们的刺杀计划。


    
但是，女孩子的矜持和骄傲让她依然很是嘴硬：“两汉怎么合一，你又不是真的武帝遗孤。”


    
元封愕然，随即笑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不是真的呢？”


    
夏沁心道：“那我问你，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元封道：“父皇姓刘，名讳彻，字子光。”


    
夏沁心笑了：“你看看你，连父亲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是人家的儿子呢。”


    
元封大惊：“难道不是这个名字么？”


    
“也不能算完全错，但这只是个化名而已，父皇取这个名字另有深意，姓刘名彻是为了仿效汉武大帝，而刘子光这个名字，则是他老人家崇拜的一个英雄，其实并不存在，是书里的人名而已。”


    
元封如遭雷击，夏沁心竟然说出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不过夏沁心所言绝对不虚，她竟然知道刘子光这个名字是书里的，可见此人绝对掌握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那么，这本书叫什么名字？父皇的真实名字又是什么？”此时元封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颤抖。


    
“这本书叫什么时代，我也忘记了，还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她想必记得清楚，父皇的名字我是知道的，但我不会轻易告诉你，你想知道，必须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你说。”


    
夏沁心沉默了一下，道：“如这位大叔所言，仗确实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富庶的江南就变成白地了，但那么多南汉官员将士，总要有个好归宿才是。”


    
元封道：“这个不成问题，过去的事情一概既往不咎，愿意归顺者保留官职，军队水师也可以成建制的保留。”


    
夏沁心道：“为帝王者一言九鼎，这位大叔可以做个见证，我相信你了。”


    
“那么，现在你可以说出父亲的名字和来历了么？”


    
“可以，你听好了，父皇他……其实是东瀛人，名字叫做船越斋男。”


    
元封更加崩溃，父亲竟然是倭国人，搞不好还可能是个海盗啥的，这真是让他情何以堪！


    
对于这个结果，元封不愿意相信，但是夏沁心也说不出什么更令人信服的理由，毕竟这些她也只是听说而已。


    
父亲的真实姓名和来历，并不是最紧要的，眼下重要的是收服江南，一统天下。所以这个为题暂且搁置，先将夏沁心安置下来，修书一封送往苏州，问问他们是打是和。


    
……


    
姑苏城外，一座幽静典雅的园林，竹林如同波浪一般，树木郁郁葱葱，池水清澈透明，身穿劲装的汉子在暗处值守，隔着三里地就有岗哨拦截擅自经过的车马行人。


    
从苏州城方向疾驰而来的马车被岗哨截住，出示了凭证才得以通行，到了庄园门口，从车上下来的是夏南风和沐英二人。


    
两人才此拜见的是，南汉的幕后大佬，江南传奇女子，夏沁心的生母，曾经和前朝武帝有过一段感人肺腑，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的夏南雨。


    
经过层层检查，两人终于来到堂前，一位女官告诉他们，夫人正在佛堂诵经，要等半个时辰。


    
夏南风不满的说道：“我们有大事禀报，耽误不得。”


    
女官生硬的说：“夫人诵经的时候，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断。”


    
夏南风对这个比自己大好多岁的姐姐很是无语，只能老老实实的等着。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女官口中的夫人，夏南雨才露面。


    
三十年前的苏州名媛，江南第一美女，如今已经接近五十岁了，但是风华依然不减当年，看起来就像是三旬妇人，雍容华贵，气度超凡，肤若凝脂，发如青丝，举手投足之间，令人折服。


    
按说夏南风是夏南雨的亲妹妹，应该身材相貌差不多才是，但是事实上年轻许多的夏南风根本没办法和这个姐姐比较，即便是夏南雨的亲生女儿夏沁心，正是青春年华的大姑娘，和她娘比起来也不免稍逊风骚。


    
“大姐，请恕罪！”


    
夏南风和沐英一起跪到了地上。


    
夏南雨面不改色，坐到椅子上才轻声问道：“怎么了？”


    
声音若如黄莺般清脆悦耳，让人听着就觉得亲切温暖。


    
两人此时不敢丝毫放松，沉声道：“女皇陛下被人掳走了。”


    
夏南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是迅速平息了，她伸手剥了个橘子，柔声问道：“被人带去京城了？”


    
“大姐，您是怎么知道的？”夏南风惊讶道。


    
“没事的，过两天沁心就会安然无恙的回来，你们先回去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沐英不解的问道。


    
“和那些文武解释一下，大伙降了吧，现在降顺，利益才能最大化，坚持打下去的话，反倒会把已经到手的葬送进去，就这样，你们去吧。”


    
说完，夏南雨就进后堂去了，留下夏南风和沐英面面相觑。


    
投降？难道苦心经营了十几年，就换来一个投降？


    
夏南风和沐英怀着满腹心事回到苏州，在皇宫内秘密召集文武大臣开会，将女皇失踪（不敢说被掳）和夏夫人的意思一说，众皆哗然。


    
南汉政权是复杂的综合体，江湖好汉，财阀，书院士林、海商集团，这些人都打算在将来的大汉朝廷中分一杯羹，而且对于这个小朝廷，大家都投入了巨大的精力、金钱、以及各种资源，就这样轻飘飘的投降了，甚至连一次像样的战斗都没有就投降，实在不能让大家接受。


    
群情激奋之下，连沐英也压不住场面，会议不欢而散。


    
当晚，南风还在小皇宫自己的寝殿内撕扯着头发，一筹莫展，忽然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沐英冲了进来。


    
“你要干啥？”夏南风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敞开的领口。


    
“他们不愿意投降，兵变了！现在正有五个营的兵马奔着这边过来，咱们根本抵挡不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沐英心急火燎，满头大汗。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一样，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砰砰的枪声，在寂静的水乡夜色中格外刺耳。


    
“那怎么办？”夏南风不知所措。


    
“走，我保护你！”沐英从背后拽出长刀来，顿了一顿又似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补充道：“一辈子保护你！”。


    
此时叛军已经开始攻打皇宫，皇宫侍卫单薄，大门很快即将被攻破，沐英将夏南风推给卫士，挥刀上前拼杀，阻挡住叛军的攻势，夏南风在后面急切的喊道：“沐英，别打了，快跑。”


    
沐英一回头：“别管我，快跑！”

第六卷 一统南北 第32章 定江南


    
这一夜，苏州城被血与火掩盖，失去希望的乱兵烧杀抢掠，很快兵锋便指向城外的雅苑。


    
待乱兵冲到雅苑的时候，夏夫人早已不见了，乱兵们放了一把火，将这座精致秀美的庭院烧成了白地。


    
本来就是些无法无天的盗贼水匪，本来还有一点约束，现在女皇失踪，朝廷散架，最后的约束也没有了，乱兵们肆无忌惮的在江南大地上肆虐着，到处烧杀。


    
挑起叛乱的一帮士子，看到自己的行为给百姓造成了巨大的痛苦，有些人悬梁自尽，有些人隐姓埋名逃亡去了，南汉朝廷的覆灭如同它的建立一般迅速而又富有戏剧性。


    
江南糜烂，乱兵迭起，原本就互相不服的各路人马开始了内斗，为了争夺皇位大打出手。


    
通往京师的道路上，人们扶老携幼，艰难的跋涉着，现在的江南已经变成了战场，大城市被各个强大的派系把持，互相攻打，乡野民间也组织起团练来，以村落为单位拥兵自保，到处风声鹤唳，哪还有心思从事桑农。


    
唯有靠近北军占据地域，才相对安全些，乱兵胆子再大，也不敢触动他们的虎须。


    
在这种情况下，一些江南本土德高望重的耄耋之士，带着乡亲们的嘱托踏上了北去的道路，他们要为万民请命，请汉王出兵南征，平定叛乱，还江南一个清平世界，毕竟两汉是一家嘛。


    
车辆在泥泞的路面上行走着，人们风尘仆仆，神色凄凉，本来以为推翻了大周朝，一切苛捐杂税取消，大家能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哪知道还不如原来，不但财产不保，连小命都堪忧，那些天杀的海贼，五短身材，说鸟语，留怪发型，拿着细长的大刀，杀人不眨眼，比以前的锦衣卫还狠。


    
刚下过雨的路面满是泥泞，车轮被陷住不能前行，天又下起雨来，雨雾一阵阵的飘洒，遮住了视线，男人们冒雨找来树枝和石头，垫在车轮下，拼命地抽打拉车的骡子，时间不等人啊，要是不早一天赶到京城，请来王师，江南人民就要多受一天的苦，就要多死很多人。


    
汉子们脱了鞋，用肩膀推，用绳子拉，终于将马车拉出了泥潭，这时候雨也停了，众人一阵欢呼，正要继续行路，忽然负责瞭望的人一声大喊：“不好，海匪来了！”


    
所谓海匪，以前也是堂堂的南汉水师，现在朝廷内部闹翻了，这些水师士兵也就干起了打家劫舍的老本行，和那些江湖盗匪响马不同的是，海匪不是中土人士，而是来自于东瀛倭国，相貌身材衣服武器很好辨认。


    
果不其然，一队海匪从旁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大脑袋，短胳膊，罗圈腿，身高极其有限，只比十一二岁的孩童略高一点，但是身材粗壮，面目狰狞，如同缩小版本的魔鬼。


    
更让人恐惧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雪亮细长的钢刀，刀柄极长，可以双手握持，刀刃锋利，威力无比，他们都穿着杂色短袍，露着罗圈腿，穿着木屐，在泥泞中跑动起来丝毫不受影响。


    
车队中的妇人孩童都尖叫起来，恐惧的呼叫更加刺激了海匪的兽性，哇哇怪叫着扑过来，负责护卫车队的汉子们抽出红缨枪和腰刀义无反顾的迎了上去……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海匪们都是杀人如麻的惯犯，武功高强，刀法出众，窜蹦跳跃，形同鬼魅，长刀神出鬼没，一刀砍出，能将红缨枪连同人体一起看成两截。


    
凶悍如斯，岂是一般武装乡民可以对抗的，不一会儿汉子们就被杀死大半，只剩下十几个人死死护住车辆，不让海匪们染指。


    
车里传来妇女的哀号，海匪们兽性大发，狂呼道：“花姑娘的有，上啊！”


    
车里的妇人们都将匕首拿在手中，准备抹脖子自杀了，老人也哀叹一声，老泪纵横，神州大地，江南水乡，因何会遭受如此荼毒！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马蹄声响起，北方有骑兵迅速冲来，飞奔的马蹄子将稀泥踩得到处飞溅，战马不是那种江南常见的矮马，而是高大的西域种，马上的骑士也不是端坐着的，而是弓起身子，蹲在马上，一边策马飞腾，一边发出粗野的喊叫，为首一人单手举着红旗，上面一面大大的汉字。


    
北兵及时赶到，海匪们却只是一愣，旋即布阵相迎，若是往日遇到北军骑兵，他们肯定退走，但是今日大雨泥泞，战马速度受到影响，火枪也受潮不能发射，反不如锋利的长刀好使。


    
双方二话不说，立刻展开一场激斗，骑兵们从得胜钩上摘下丈八长枪，以居高临下万钧之势压来，一轮冲击过后，胜负已经分晓，一多半的海匪被长枪钉死在地上，余众狼狈逃窜，骑兵们不慌不忙摘下弓箭，如同打猎一般追逐着残匪，将他们一一射杀。


    
车队中的人纷纷痛哭失声，高喊多谢天兵救命之恩，北军骑兵呼啸转来，为首者高声道：“再往北走十里就安全了。”说罢领兵继续巡逻去也。


    
车队收拾了尸体，继续前行，到了镇江附近，看到一如往昔般繁华的江南景象，众人更加感慨，后悔当初不尽早归降北汉。


    
来到京城之后，找个客栈住下，然后托了关系递话给朝廷，说是江南民间代表来访，元封的六部内阁，沿用了不少江南本地人，这些人大多出自江南各个书院，想找几个熟人还是很简单的。


    
民间请愿的名单送到元封面前，他草草浏览一番，忽然被一个名字吸引住，指着名单道：“这一位，可是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的马致远？”


    
官员曰：“正是。”


    
元封抚掌笑道：“原来还是故人，开正门，我要亲自相迎。”


    
汉王刘元封将亲自出迎，接见江南父老，当这个消息传到客栈之时，父老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以为有个员外郎级别的官员接见他们就不错了，没想到汉王竟然如此礼贤下士，体察民情。


    
一干父老斋戒沐浴换了体面衣服，浩浩荡荡来到午门前，跪了一地，午门大开，衣甲鲜明的将士先开了出来，燕翅排开，然后是汉王的御驾，年轻的帝国统治者依然是半旧的暗红色团花战袍，头戴武巾，朴素之极。


    
江南耄耋们斗胆抬眼望去，无不赞叹，汉王真是圣君仁主！


    
元封下马，龙行虎步来到跟前，和颜悦色道：“诸位父老，快快请起。”


    
父老们都不敢起，为首一个白胡子老头哭诉道：“江南生灵涂炭，万望大军南下，解万民于倒悬，圣天子如果不答应，我们便不敢起来。”说着，又拿出一个卷轴来，“这是江南父老的万民请愿书。”


    
汉王命人接了卷轴，当众大开，足有三丈长的卷轴上写满了字迹，全是江南名士的签名，其中不乏血书。


    
元封等的就是这一天，与其主动兴兵打过去，不如等人家来请，毕当起到事半功倍的效力，看到万言书，他便明白火候已到，当即道：“万没料到江南已经沦落至此，百姓遭殃，我感同身受，岂能袖手旁观，来人啊！”


    
一帮文武应声道：“在！”


    
“传令前军，即刻南下，不管有什么困难，务必要在一个月内扫清祸乱，还江南父老一个朗朗乾坤！”


    
“是！”


    
事情如此顺利，百姓们激动地流下了幸福的泪水，此时元封道：“马致远马兄可在？”


    
一个清瘦但是精神矍铄的中年人从队伍后排站起：“大王，马致远在此。”


    
元封道：“凉州一别，不知不觉已经数载了，马兄可曾想到，我们会在此见面。”


    
马致远也感慨道：“在凉州之时，我便感到大王绝非池中之物，早晚会有飞黄腾达，鼎定中原的一日。”


    
元封哈哈大笑：“来，马兄，还有众位父老，进来叙话。”


    
众人受宠若惊，大王亲自接见就够给面子了，没想到还请他们去皇宫里坐坐，此等仁爱君王，普天之下也难寻啊。


    
来到武英殿，众人只看到大殿之上，御座一旁正坐着一个女子，凤冠龙袍，甚是眼熟，老头子们都是近视眼，离近了一看才看清楚，这女子并不是汉王的妃嫔，而是南汉女皇刘沁心！


    
乖乖隆地咚，汉王竟然把女皇都请来了，人家不得天下才怪呢。


    
接下来自然没什么好说的，等于南汉朝廷全盘倒向北汉，元封也承认了南汉和夏沁心的合法性，北汉南汉一家亲，共同对付叛乱反贼。


    
大军早已养精蓄锐，盘整多日，将令一出，无不奋勇争先，汉军十万大军下江南，攻势摧枯拉朽，毫无悬念，叛军本来就四分五裂，形不成战斗力，在汉军压倒性的优势兵力下作鸟兽散。


    
捷报传到京师，武英殿内，君臣寥寥数人，孟叶落道：“恭喜主公平定江南，所耗用的兵力武器，比原先预想的要少了八成之巨，这里面军统司功不可没，若不是他们策动叛乱……”


    
“好了，把叶唐调回来吧，赏赐万两银子，田庄百顷，在兵部当个主事吧。”元封道。


    
“兵部主事，太低了吧，那军统司呢，难道解散不成？”孟叶落惊讶道。


    
“干脏活的人，只能给钱，不能给荣誉，军统司自然是要解散的，这东西迟早养虎为患。”


    
一个月后，江南平定，再无祸乱。

第七卷 日月当空 第1章 前尘往事


    
初冬的江南，依然是草木葱绿，河流潺潺，若是在元封的家乡，西北苦寒之地，早已经是草木枯黄，遍地冰霜了。


    
昔日的西北第一刀客，垄断盐铁茶马的豪强，今日已经成为统一大江南北的雄主，虽然还有些许残敌存在，但已经不能称为肘腋之患，凭着大汉的财力人力，轻轻松松便能扑灭。


    
如今天下财富尽在江南，苏杭熟，天下足，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苏杭一带产粮特别多，而是指江南一带经济发达，流转迅速，农民从事纺织陶瓷冶铁机械的相对较多，真正种庄稼的反而少了。


    
原先大周朝实行的实物赋税，要按照田亩缴纳粮食的，江南一带多种植棉花桑蚕，到了缴纳赋税的时候只好从各地购粮，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局面，每当收获季节，其他地区的粮食反而流向江南。


    
货物和人员的大规模流动，更加兴盛了江南的经济，甚至江南的财主都不会像其他地方的有钱人那样把钱兑成银子藏在地窖里，而是存进钱庄吃利息，经济就在于流动性，有了滚滚而来的银子，何愁江南不富。


    
江南产的瓷器茶叶，远销海外，除了向西供应西域诸国之外，还乘海船行销南洋西洋，甚至远在半年行程之外的欧罗巴诸国，都在江南订购瓷器，还将家徽式样千里遥远送来，看样订货，江南的铁工厂也很发达，工人技术精湛，冶炼水平高超，还能运用水力炼钢，他们出产的仿造版本的西洋式盔甲，比意大利的同等产品便宜一半，质量却还要高出一截。


    
元封得了江南，实力突飞猛进，何止增加十倍，他减免税赋，善待百姓，一连发布了十几道政令，经过两三年的战乱，改朝换代的大变革，土地过于集中的畸形现象得到了明显的缓解，战争平息，流亡百姓陆续回乡，还有解甲归田的汉军将士，都分到了能免交五年田赋的庄稼地，老百姓开始休养生息，国力慢慢恢复。


    
……


    
苏州，黄土垫道，大街小巷粉饰一新，这是因为汉王要驾临此地，老百姓都自发的走出家门，走上街头迎接圣君，大小香炉摆了满地。


    
城门口迎接队伍中，夏南风和沐英两人相视无语，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俩还在阴谋行刺元封，现在却站在这里以臣子的身份迎接汉王。


    
“怎么也想不通，咱们怎么就失败了呢？”沐英感慨道。


    
“不是你不明白，而是这天下变化太快。”夏南风头也不转，说出一句听起来颇有哲理的话。


    
汉王驾临苏州，不是为了欣赏水乡美景，也不是为了寻访江南佳丽，而是为了找一个人。


    
这个人正是南汉朝廷的始作俑者，夏沁心的母亲夏南雨，同时她也是先皇未过门的遗孀，论起辈分来，元封也得称呼一声母妃呢。


    
根据军统司搜集的资料显示，夏南雨是个极有心计和毅力的奇女子，而且确实和武帝有过一段绯闻，这段历史当年传的沸沸扬扬，当事人都没有否认，应该不是假的。


    
倘若武帝不是丧身兵变的话，恐怕早已将夏南雨迎娶进宫，而夏沁心则是正儿八经的公主了，她们和元封是货真价实的亲戚。


    
姑苏城外，田园茅舍，小桥流水，夏南雨便隐居在这里，江南大势已定，她也没有必要东躲西藏，早将地址告诉了身在京师的女儿，等着她来探望自己。


    
夏沁心是来了，而且还带来另外一个客人，就是当今天下之主，汉王刘元封。


    
如今雅致的田园景色，令人不忍破坏，元封将卫队留在外围，自己和夏沁心走进田园，只见一个布衣农妇正拿着锄头在地里耕作，看背影窈窕纤细，倒想是个少女一般。


    
夏沁心撒腿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娘！”


    
妇人一转头，眼中全是爱怜：“心儿，你回来了。”


    
元封站在原地不动，仔细打量这位没有名分的民间太妃，相貌清丽婉约，身材姣好，看起来不像是夏沁心的母亲倒像是姐姐，而且这对姐妹的差距还比较大，二十出头的夏沁心反倒不如四十多岁的母亲。


    
“娘，汉王……他来了。”夏沁心道。


    
“哦”夏南雨扭头朝元封这边望过来，只一眼，便呆住了。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岁月如梭，光阴似箭，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但是那个人竟然还像第一次见到那样年轻。


    
夏南雨一时间恍惚了，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两步。呢喃道：“是你么？你回来了么？”


    
意识到母亲的失态，夏沁心赶紧拉住她，低声道：“娘，这是汉王！”


    
夏南雨淡然的笑了笑：“果然是阔阔真姐姐的儿子，仔细看来，眉眼间有些像呢。”


    
连元封生母的名字都知道，果然是父皇的老相好，对这一点元封不再怀疑，当即长辑道：“见过……”


    
该如何称呼，倒是犯了难。虽然夏南雨帮父亲生了一个女儿，而且背负了那么多的苦难，一直倾力于为父亲复仇，但毕竟没有名分。


    
彷佛猜到元封的犹豫，夏南雨又是淡然一笑，如同水仙花开。


    
“叫我南姨就行了。”


    
时值中午，一家人正好凑在一起吃个团圆饭，茅棚内，木板条桌子上，摆着几道农家小菜，虽然简陋，但是却极其的素雅美味。


    
元封坐在小板凳上，有些尴尬，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可是这种家一般温暖的环境，却是第一次。


    
一个红泥小火炉特意放在他身边，夏沁心用陶碗帮他盛了一碗饭，摆在面前，笑眯眯的望着他：“吃吧。”


    
虽然千言万语在心间，但元封还是先端起了饭碗：“南姨，沁心，吃饭。”


    
……


    
饭后，一家人围着小火炉，捧着茶瓜子，开始追忆以前的故事。


    
时光倒转三十年，还是大元朝统制时期，虽然南人地位低下，属于五等人，但到了大元末期，已经没有明显的界限，有钱的南人照样威风八面，没钱的蒙古人也是吃不开。


    
姑苏夏家是当地有名的富豪，拥有桑田百顷，织机上千，绸缎庄的生意遍布江南，甚至作为贡品敬献大都，在当地势力相当可观。


    
夏家有女初长成，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已经出落得如花似玉，琴棋书画女红更是样样精通，多少江南才子名士趋之若鹜，媒婆能把夏家门槛踩破。


    
但是夏老爷并不想把女儿这么早嫁出去，只是把女儿养在深闺之中，夏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年之内难得出门几次。


    
这年四月，夏小姐去城外寒山寺进香还愿，却遇到了一个影响了她一生的怪人。


    
这个人如同傻子一般站在寒山寺门口又蹦又跳，引得大群人围观，他的发型服装业极其的古怪，短发，短衣，绝对不像中土人士，一些闲汉欺他神志不清，便欲将其裹挟而去，强抢财物，幸得夏小姐慈悲心肠，喝令家丁将其解救。


    
夏小姐不过十四岁，正是好奇的年龄，所以参拜过佛祖之后，亲自在禅房问话，这个来历古怪的年轻人前言不搭后语，说自己是船越的斋男，这个名字倒想是东瀛人，而且他的汉话很是古怪，能说略带大都味道的官话，又能说江南土语，只是这土语的味道也有些变异。


    
于是夏小姐便将此人称呼为船越斋男，这人辩驳了半天，终于还是无奈的接受了，并且说这个名字确实适合自己什么的。


    
更令人称奇的是，此人身上的衣物很奇特，上衣不用扣子，而是用极其细密的金属链条齿齿相扣，裤子和鞋子的款式和用料也都是闻所未闻的，身上有着七八个兜子，装着各种稀奇古怪，但又毫无作用的玩意。


    
夏小姐贪玩，觉得捡到了宝，便将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带回了夏府，这个小子倒也乐意如此，并且不时偷看小姐，嘴里咕哝着什么萝莉真萌之类的傻话。


    
小姐出门上香，竟然带了个男人回来，给正在为老母亲病情焦躁不堪的夏老爷的心情火上浇了一瓢油，当即喝令将这个来历不明的赶走，谁知这个年轻人竟然宣称可以为老夫人诊病。


    
本来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话，奈何他出示了几件神奇的宝贝之后，众人便相信他确实是海外游历归来，曾经在蓬莱仙山得过高人传授，便死马当做活马医，让他给老夫人看病。


    
这人根本不会把脉，只是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说是仙药，包治百病，众人被这小瓶子的精美所折服，老夫人更是深信不疑，用阴阳无根水煎了服下，竟然真的好了。


    
于是，这个来自于海外的船越斋男便在夏家当了一名二等仆役，开始了他口中的“古代生活”。


    
这人鬼点子很多，帮助夏家改进了织布提花机，使得织布效率提高十倍，夏家生意蒸蒸日上，与此同时，他的地位也在不断提升，从二等仆役变成了管事先生。


    
夏老爷本来还是挺欣赏这个年轻人的，甚至想赐一个丫鬟给他，但是此人竟然心怀不轨，凭借几首不知道从哪里剽窃的诗词，和小姐勾勾搭搭起来。


    
两情相悦，良缘天成，但夏老爷岂能容忍女儿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而且这小子的价值也榨取的差不多了，便下狠心拆散了他们，将其赶走。


    
临别之时，夏小姐将自己珍贵的首饰赠给他，以作盘缠，年轻人也将一件随身物品回赠，作为信物，两人洒泪而别。


    
后来，夏小姐慢慢长大，说媒的人更多了，夏老爷也相中了几个举人，想把女儿嫁出去，哪知道夏小姐执意不肯出嫁，甚至以死相逼。


    
又过了几年，当年的小女孩成长为了楚楚动人的大姑娘，那位当过二等仆役的船越斋男也终于回来了。


    
只不过，如今他的身份不同往日，已经是赫赫有名的民族英雄，驱逐鞑虏雄霸中原的汉武大帝！


    
而且他的名字也改变了，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船越斋男，只有刘彻，刘子光。


    
武帝微服私访下江南，就是为了重温旧梦，这么多年过去了，夏南雨依然没有忘记他，在见面的第一个晚上，两人便共赴巫山，并且珠胎暗结。


    
纸里保不住火，这件事被夏老爷知道之后，暗自窃喜，以为攀上了高枝，哪知道还没等到接亲的队伍，京师便发生了兵变，皇帝死了，一起死掉的还有夏老爷的国丈美梦。


    
改朝换代，大汉成了大周，眼见女儿开始呕吐爱吃酸，夏老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间，严令女儿打胎，嫁人！


    
父女之间的矛盾冲突到达顶点的时候，夏南雨在一个雨夜出逃，投水自尽未果，辗转活了下来，靠着聪明才智和毅力，养大了孩子，而且开创了自己的一片天空。


    
这就是夏南雨和武帝的故事，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般简单生硬，而是离奇曲折，令人感动。


    
遗憾的是，这个故事始终是一个悲剧。


    
……


    
故事讲完，良久的寂静，夏沁心的眼中已经饱含了热泪，元封也唏嘘不已。


    
“父亲，他真的是一个传奇的人啊。”夏沁心轻声说道。


    
夏南雨笑笑：“孩子，其实娘骗你了，他根本不是你的父亲，娘也不是你的亲娘。”


    
夏沁心愕然：“我不相信！这不可能！”


    
夏南雨道：“我和他的那个孩子，在三个月的时候就没了，你是我捡的孤儿，一直当亲生骨肉养大的。”


    
夏沁心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长得不如母亲好看，原来如此啊，不过她又有些窃喜，那个大叔还真是说对了，既然自己和元封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岂不是可以……


    
“那么，父皇他留给你的信物是什么？可以让我看一下么？”元封小心翼翼的问道。


    
父亲留下的东西很少，除了一支“天山蓝莲花”之外，就是那本铁器时代了，现在父亲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都是重要的线索，不能放过。


    
夏南雨微微一笑：“就知道你会想看，这件东西我珍藏很久了，即使在最为难的时候也没有动过典当的念头，我拿给你看。”


    
一个红色的锦盒，被郑重的打开，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方形匣子，金属拉丝工艺，上面镶嵌蓝色玻璃，精致的无与伦比，还有一条奇怪的软线，线头连接着两个古怪的小东西。


    
小匣子上有四个已经黯淡无光的西洋字码：OPPO

第七卷 日月当空 第2章 家事国事


    
“这个小东西叫‘爱慕匹三’，和西洋八音盒差不多，但是放出来的声音宛如仙乐，手艺之精绝，中土绝无仅有。”夏南雨把玩着手中的MP3，仿佛沉浸在回忆当中。


    
“娘，可以放一段仙乐听听么？”夏沁心小声道。


    
夏南雨从回忆中惊醒，慈祥的笑道：“这东西虽然好，可是太脆弱，那次随我跳入河中之后就再不能用了。不过拿在手上看看也好，总能想起一些人，一些事……”


    
把玩了一会儿，夏南雨竟然将这个精致的小玩意递给了元封：“这个东西就送给你吧。”


    
元封赶忙推辞：“南姨视若珍宝的东西，我怎能要。”


    
夏南雨道：“如今大仇以报，恢复汉家江山就在眼前，我心愿已了，再留着这件东西唯有睹物思人而已，你南姨还不老，还想开始新的生活呢。”


    
既然这么说，元封唯有接过MP3，道：“那我就暂时替您保管着吧。”


    
夏南雨点点头：“好，我累了，想歇歇，你们年轻人出去走走，谈谈心吧。”


    
两人躬身行礼，然后退出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虽然是初冬天气，但是江南乡下并不是很冷，两人无言的踏着黄草漫步着，忽然元封想到了一个埋藏在内心许久的问题：“沁心，那晚……究竟是不是你？”


    
夏沁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脑子中想过无数念头，终于还是不置可否的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最坏了！”说罢撒腿就跑。


    
元封挠挠脑袋，似乎明白了，在夏沁心背后喊道：“我会负责的。”


    
……


    
汉王巡行江南很快结束，庞大的帝国还需要他来掌舵护航，而身份尴尬的前南汉女皇夏沁心，则被元封带回了南京。


    
紫禁城，皇宫中轴线上巨大的须弥座上坐落着三座宏伟壮丽的宫殿，初冬的阳光洒在宫殿飞檐之上，各式各样飞禽走兽光彩陆离，毛竹搭建的脚手架上，无数工匠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大周皇帝生性简朴，皇宫装饰本来就不甚豪华，周朝末期更是连续数年没有维修，连续经历几场变故兵灾，这些宫殿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新朝代新气象，即便是作为陪都，也要好生修缮一番。


    
元封的班底基本都是战争人才，所以沿用了大周的六部官员，修缮皇宫的任务交给工部办理，元封则忙着准备对山东山西残敌的战争。


    
时不我待，北伐即将开始，在此之前，众臣劝谏元封早早登上帝位，也好名正言顺，但是元封却认为天下并未归一，称帝依然过早，驳回了群臣的折子，其实这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结，自己的生父到底姓甚名谁，来自何方，这个谜团不解开，他不愿意顶着刘元封这个不知所谓的名字称帝。


    
大内天牢，一间看不到太阳的囚室内，穿着白色中衣，披头散发的囚犯面壁而坐，纹丝不动，狱卒慢悠悠的走过来，腰间的钥匙串哗啦啦直响，看到囚室内小桌子上的饭菜依然没动，狱卒无奈的摇摇头：“这是在寻死啊。”


    
被关押之人，正是前朝皇帝张士诚，短命的皇朝，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皇帝，统治只维持了短短二十五年，甚至比隋朝还要短暂，这位开国君主同时也是末代帝王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旁人不得而知。


    
“砰砰”狱卒拿齐眉棍敲了敲牢房的铁栏杆，喊道：“张士诚，有人看你。”


    
皇帝依然纹丝不动，这些天来，前来天牢探望他的旧臣可不少，不过都是来兴师问罪，慷慨陈词，甚至还有些人藏了匕首小刀进来要杀他的，对这些首鼠两端的小人，皇帝实在没兴致理睬。


    
狱卒见他不动，低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出去，打开铁门，放进来两个妙龄女子。


    
两个女子皆是身着宫装，身材曼妙，豆蔻年华，虽然没有佩戴什么值钱的首饰，但是贵气逼人，一看就知道是皇亲国戚。


    
“父……父亲！”其中一个女子扑到牢门边，失声喊道。


    
张士诚虎躯一颤，缓慢的转过身来，只是短短几个月时间，皇帝已经苍老的不成样子，眼角低垂，两鬓斑白，胡子已经掉光了。


    
“父亲，我是婉儿啊。”张婉儿哭的梨花带雨。


    
张士诚久久的无语，女儿竟然没死，他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如今的他终于明白，那些阴谋诡计是没用的，大势已去，即便是计策成功也挽回不了大周的灭亡。


    
女儿身边那人，分明正是柳迎儿，如今的柳迎儿身份尊崇，甚至比其父的地位还要高，打仗的时候就已经是丐帮帮主，汉军的军师，张士诚还是知道的。


    
自己的女儿和柳迎儿在一起，其意见不言而喻，搞不好婉儿已经成了元封的后宫之一也未可知，此时前来，就是故意来羞辱打击自己。想到这里，张士诚冷哼一声道：“你走，朕不认识你！”


    
张婉儿哭道：“父皇，我是婉儿啊，您的女儿，您怎么不认识我了么？”


    
张士诚只是闭嘴不言。


    
柳迎儿见状上前道：“您好歹也是做过皇帝的人，何必这样小肚鸡肠，汉王不计前嫌，纳婉儿为妃，她将来若是能生个儿子，自然母凭子贵，荣华富贵不可言表，您作为外祖父，难道不想自己的外孙子过得好点么？还有您的那两个儿子，一个在山东，一个在山西，兵败只在朝夕之间，二皇子我不敢保证，但汉王和四皇子有旧，定会留他性命，说不定封他一个世袭的爵位，万世永享，你们老张家的子子孙孙，能不能衣食无忧，就看您的一句话了。”


    
柳迎儿说话一点也不含蓄，单刀直入，却比那些一肚子拐弯肠子的贰臣要强，张士诚并未恼怒，道：“说了这么多，要我拿什么交换？”


    
“武帝的遗骨在何处？以及武帝留下的其他东西在何处？”


    
“哈哈哈，这个我也很想知道，这些年来，锦衣卫一直在查找此类东西，可惜一直没有线索，有人说他丧身火海，尸骨无存，有人说他化装成僧人，从密道出逃，流亡海外，还有人说他原本就是天界太白金星的书童，私自下界被收了回去，到底哪个故事是真的，谁也不知道。”


    
柳迎儿和张婉儿面面相觑，没想到居然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张婉儿还不死心，又问道：“父亲，您……”


    
“婉儿，你的生母是朕下旨鸩杀的，并且将尸骨丢弃，你下嫁路途之上被劫杀，也是朕的旨意，可是你竟然没死，真的让朕很失望，你和你的生母一样，是灾星，是祸根，你若是死了，朕的皇朝也不会沦落与此，你走，朕永远不想再看见你！”


    
皇帝忽然发怒，头发都竖了起来，如同一只老迈而又不失威严的雄狮，柳迎儿和张婉儿见他已经失去了理智，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得离开，走出监牢的那一瞬间，张婉儿还回眸深深地看了一眼：“父皇，您保重……”


    
张士诚背对着巷道坐着，两滴浑浊的泪水悄悄的滑下。


    
……


    
“迎儿，你说的是真的么，我真的要嫁给汉王么？”张婉儿忧心忡忡的说。


    
“是啊，难道你不想么，我记得很早以前你心里就有他了。”柳迎儿道。


    
“可是，真的那个……帮他生个儿子，就能让我哥哥活命，是不是啊。”张婉儿期期艾艾，小脸都红了。


    
“当然是真的了，不过不光生儿子那么简单，你还要当宠妃才行，不过我看有些难度哦，那个南汉女皇夏沁心也进宫了，听说过些日子西凉那边还要来好几个女子呢，都是汉王的老相好，和这些人斗，你有没有把握？”柳迎儿故意说道。


    
“我……我没有，不如迎儿你也嫁给汉王吧，咱们一起和她们斗。”


    
“我？我才不呢，我的男人不许有别的女人，哼。”柳迎儿小脸一扬道。


    
……


    
城东一所大宅院，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墙壁上爬满了枯藤，门前一片萧瑟的落叶无人打扫，红色的朱漆广亮大门已经有些斑驳剥落，铜质的门环上也落满了灰尘。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门前，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子，一身的蓝布衣衫，束发方巾，看起来丝毫也不起眼，只是偶尔眼神一闪，露出来的峥嵘神色，才显示出他的不凡经历。


    
中年人伸手从车上搀下一个妇人，妇人的两鬓也已经斑白，但是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到当年的风姿，她感伤的看着这座寂寥的大宅，叹气道：“老爷，我们都老了。”


    
中年人正是柳松坡，他在福建为胡大海出谋划策，屡建奇功，终因不服水土，告老还乡，此时京师战局已经尘埃落定，所以胡大海也就放心将他送回，胡大海清楚地很，柳松坡这种人才，不是福建可以长留的，此人毕竟是国士啊。


    
两人正在唏嘘，忽然紧闭的院门打开了，一个青年从里面冲出来道：“爹，娘，真的是你们！”


    
他正是提前回京的柳靖云，他们夫妇两人不敢住在老宅子里，就暂时住在附近客栈，每天过来打扫一下，等着父母的归期。


    
一家人终于团聚，只差了柳迎儿一个人，胡大海派遣护送柳松坡的人员去吏部报了到，吏部赶紧派人过来安排各项事宜，买了家丁丫鬟，添置家具修缮房屋，看着满院子忙忙碌碌的工人，柳靖云乐开了花：“爹爹，朝廷是不是要请你出山啊。”


    
“我去意已决，回来就是养老的，不管怎么说，皇帝待我不薄，贰臣是决计不能做的。”


    
柳松坡似乎很坚决，柳靖云大大的失望，以前老爹当宰相的时候自己就没沾过什么光，现在改朝换代了，开国君王以前可是受过父亲恩惠的，只要父亲开口，漫说是宰相，就是公侯也不是不可能啊。


    
可是老头子是死脑筋，话说得这么绝，看来是没谱了，柳靖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唉……”


    
忽然前院守门家丁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一家人立刻兴奋起来，夫人颤声道：“是迎儿，真的是迎儿回来了么？”


    
“快，出门去接！”想到分别已久的女儿，柳松坡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走。


    
“爹，娘，我回来了！”柳迎儿一身翠绿的小棉袄，蹦蹦跳跳的进来了，一如当年那般俏丽可爱。


    
“迎儿快过来，让娘看看。”柳夫人张开双臂，将女儿抱在怀里，上下打量着：“嗯，个子高了，人也瘦了，迎儿，这些年你受苦了。”说着眼泪就出来了。


    
“女儿大了，别当小孩子那样，还抱的那么紧，又跑不了。”柳松坡笑道，但是眼中却也是晶莹闪烁。


    
“娘不哭，女儿哪里瘦了，御膳房的饭油水可足了，我胖了十斤呢。”柳迎儿说着，夸张的捏捏腰间，表示自己长了许多肥肉。


    
“御膳房？妹妹，你住在皇宫里啊？”听到敏感字眼，柳靖云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是啊，我就住在皇宫里，每天看那些历代藏书很方便呢，爹爹，你要不要看？明天我让人运一车过来。”柳迎儿大大咧咧的说。


    
“竟然是真的啊。”柳靖云难以掩饰心中激动，又看到这时才走进院子的柳迎儿的跟班，竟然是四个宫装女子，分明是皇宫中的宫女，妹妹随身带着宫女当使唤丫头，这说明什么！


    
妹妹是当今皇妃啊！


    
柳松坡也看到了四个宫女，微微皱眉道：“迎儿，你真的住在皇宫里？”


    
柳迎儿睁着大眼睛：“是啊，我陪婉儿住着，也好有个照应，不住皇宫住哪里，难道住家里？那么多灰尘还有黄鼠狼，我才不要住呢。”


    
“妹妹，你既然住在后宫，是不是说，已经……是皇后了。”柳靖云强压住激动的心情问道，妹妹真要当了皇后，自己就是货真价实的国舅爷，以后啥也不用愁了。


    
柳夫人也瞪大了眼睛：“迎儿，嫁人这么大事情，咋不捎信说一声。”


    
柳迎儿咯咯笑道：“你们想哪里去了，汉王又不住在后宫，他想娶我，我还不答应呢。”

第七卷 日月当空 第3章 北伐


    
作为马上得天下的君王，元封不会完全把打仗的事情交给部下，自己做个撒手掌柜躲在京城从事建设，相反，他将政务交给李善长、胡惟庸等人，自己带领人马，御驾亲征，发动了统一天下的最后战争。


    
此前赵定安已经带领西凉大军，与蒙古军队展开数次会战，再次击溃蒙古军主力，一举收复了燕京，大军继续深入漠北，和敌人展开了追歼战。


    
若是普通汉人军队，如此深入大漠作战，肯定会陷入后勤补给的困境，被来去无影的蒙古人分割包围，进而歼灭，但是赵定安所统帅的大军同样也是游牧民族战士为主体的军队，比起机动性和复杂气候地形适应性来说，比蒙古人不逞多让，况且还有中原强大的物力人力支持，不胜才怪。


    
赵定安进军极快，根本没有时间料理盘踞在山东登莱的周军残部，在他看来这伙人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没什么蹦跶的了，所以正好留给元封练手。


    
平定江南之后，元封将汉军大大的裁撤了一批，那些临时征募，只会走步子发射火枪的士兵都裁撤了，当然不会白白让人家当兵，解甲归田的士兵将会有好几种选择，一是领取遣散费，这是一笔不薄的钱财，足够买几亩良田，盖一间瓦屋，外带取个媳妇的；或者退出现役，编入当地乡勇团练，负责本土治安，按月有饷钱可拿，虽然不如当兵的饷钱多，但毕竟在本乡本土生活，方便不少。


    
还有一条路出路就是屯田，北方关外有无尽的沃土等着人去开发，只要愿意当屯田军的，当时就发给地契，一人五百亩，到地方随便你圈地，这五百亩是官府免费发给你的，还不收税，你要是愿意，还可以自己多开垦一些土地，那也没人拦着你。


    
有这种好事，自然吸引了一些无家可归的破落户，怀着一腔热血报名参加了屯田军，有人说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白给五百亩地，还随便开垦，能种多少种多少，当官的就说了，辽东那地界是有不好之处，那就是忒冷，冬天的雪花大的跟鹅毛似的，不过也不能说就不能住人，以前宋朝时候的辽人，金人不就是在那里活的好好地，他们能住，咱们汉人凭啥就不能住。


    
屯田军尚在组建之中，元封先率领两万五千精锐渡江北上，这两万五千人马都是精挑细选的精兵强将，一路从陕西打过来的强兵，几十个步兵都能结阵对付蒙古骑兵，排队枪毙的战斗中，更是充当排头兵的角色。


    
打仗的时候，一千精兵往往比一万乌合之众要有用的多，打仗人多除了胆气更壮之外没啥好处，只是白白浪费军粮，增加后勤负担，溃败的时候造成更多的损失而已。


    
所以元封奉行精兵政策，这两万五千人马行军速度奇快，不出五日便抵达徐州，稍作休整补充，继续前行，过济南，进入山东半岛，剿灭周军残部。


    
二皇子张承坤此时已经在登州盘踞了好长一段时间，趁着蒙古军和汉军交战的空挡，他休养生息，秣马厉兵，招募当地士卒，运送私盐到内地贩卖，兵荒马乱之际，私盐销路甚好，二皇子很是赚了一笔，加上他是货真价实的燕王，皇子，兼有从蒙古人铁蹄下保全登莱子民的恩德，所以当地士绅百姓也都心悦诚服，短短一年来，已经比当初壮大了不少。


    
囤积了粮食，制造了兵器，招募了大量素质优良的山东新兵，二皇子的底气更足了，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辈出的时候，谁笑到最后，谁才笑的最好，别看汉军现在牛皮哄哄，但他们最强的骑兵都在漠北跟蒙古人捉迷藏，二皇子从山东出兵，拦腰截断补给通路，振臂一挥，燕京河北一带的子民无不响应，到时候自然胜券在握。


    
汉军行进在青州一带的山路上，由于地形特殊，两翼的掩护骑兵完全施展不开，只好和大队混在一起，队形蜿蜒，宛如长蛇。


    
山间密林，张承坤拨开枯枝，用千里镜望着远处走来的汉军，笑道：“所谓骄兵必败，一点也不假，你们看，汉军竟然连斥候都不派出。”


    
旁边的人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说了几句话，张承坤除了末尾那声思密达，其他的一概没听懂，通事翻译到：“朴将军说，高丽军愿打头阵，请王爷应允。”


    
张承坤笑道：“朴将军悍勇，孤甚是满意，就由你们打头阵好了。”


    
命令发出，密林中一群穿着五彩军服，戴着奇怪小斗笠，手持三股钢叉的高丽兵低低的发出一声欢呼。


    
周军选择打伏击的地域非常巧妙，两边山头高耸，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届时两头一堵，便可以尽情的杀戮，下面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二皇子的信心满满。就等着火烧汉军，大震军威了。


    
可是汉军竟然不进圈套，隔着老远就停下了，不知道在等什么，这边伏兵已经将滚木礌石，弓弩火枪准备好了，眼瞅着猎物不上钩，一个个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


    
令他们万没想到的是，汉军居然将轻型的行营炮从骡子背上抬了下来，装上炮架，装填了炮弹，径直冲着山上打过来！


    
行营炮虽然轻，但是对付这种软目标还是很有威力的，灼热的炮弹射进冬天的树林，干枯的树枝立刻被引燃，烧起了熊熊大火，被大火烧到的士兵哇哇大叫，从山顶栽了下来。


    
“糟了，被他们发现了！”张承坤大失所望，埋伏失去了意义，奇袭变成了强攻，胜算大降。


    
他们哪里知道，汉军根本就没发现伏兵，只是根据汉军的步兵操典规定，遇到这种适合设伏的地点，就要火力试探而已，没想到几炮下去，真把伏兵给逼出来了。


    
一场遭遇战就此打响，负责打头阵的高丽兵挥舞着三股叉英勇无比的冲了过去，按照他们的预想，在如此居高临下雷霆万钧的攻势下，任何军队都会溃败逃散，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对面的军队中每一名士兵都是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汉，这种场面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过家家。


    
汉军从容的射击，装弹，再射击，强大的火力将高丽兵打得尸横遍野，顽强的高丽人继续猛冲，妄图以冷兵器决胜负，哪知道汉军玩起刺刀来也是强悍无比，一场白刃战打下来，交换比几乎是五比一。


    
毫无悬念，高丽兵大败，二皇子见大事不妙，带领人马迅速撤离，以图再战。


    
青州一战，周军的锐气大减，在后面的几场战斗中，胜负结果也是一边倒，二皇子征募的山东新军不堪一击，望风而逃，这倒不是因为小伙子们不够勇敢，只是因为汉军太厉害了，两支军队的思路都差了上百年，一边已经是成熟的火器化军队，一边还是冷兵器为主，火器为辅的旧式军队。


    
中原已经平定，登莱二府的人也不是傻子，知道大势已去，再跟着二皇子一条道走到黑也不是办法，于是私底下和汉军方面接触，希望能弃暗投明。


    
莱州府，几位达官贵人悄悄凑到了一起，知府老爷牵头，请来致仕的前任工部侍郎，当地豪强大族的族长，还有几个未出仕的进士举人，大家凑在一起碰个头，商量一下当前天下大势。


    
众人都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寒暄过后就陷入了沉默，只是扶着茶杯大眼瞪小眼，汉军以泰山压顶之势攻来，天下都已经姓刘了，他们以两府之地负隅顽抗，能有几分胜算，即便二皇子殿下再出类拔萃，励精图治也是徒劳，更何况，坊间已经在流传，正是这位二皇子将蒙古人放了进来，导致中原糜烂，此等罪恶，足以千刀万剐。


    
而在座的这些人，就是二皇子的帮凶，给他出钱出人，对抗天兵，待到汉军打来，少不得都要灭门凌迟啊。


    
本来都是豪门大族，衣食无忧，就因为站错了队，导致全家遭殃，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不划算啊。


    
现在悔改似乎还来得及，众人凑到一起，商量后路，可是谁也拿不出好办法来，知府老爷见众人意见统一，便矜持的一笑，道：“本府请来一位贵客，请你们一见。”


    
说着就拍了拍巴掌，小厮掀开门帘，从后面走出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人来，众人一看皆是面带喜色。


    
此人正是世袭衍圣公孔大人。


    
衍圣公是孔圣人一脉，世代居住在曲阜，不管如何改朝换代，总是不倒的公爵，有他拉关系，定然大有胜算。


    
衍圣公大人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寒暄几句之后，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卷轴来，正色道：“汉王手谕在此。”


    
众人立刻起身拜倒，神情肃然。


    
“汉王诏曰……”


    
……


    
两日后，莱州官军反水，反戈一击将忠于二皇子的部队驱逐出莱州城，汉军趁势进驻，莱州城头飘扬起了红色的汉旗。


    
二皇子麾下军队原籍都是燕赵之地，客居山东半岛，本来就思乡心切，再加上屡战屡败，军心早已不稳，其他由山东子弟编练的军队更是纷纷倒戈反水。


    
登州府，燕王的府邸内，一片萧条景象，张承坤独坐在院子中，看着手下人忙忙碌碌收拾着东西，汉军就要打过来，这登州府也是保不住的，二皇子已经做好准备，效仿当年南宋，乘船流亡海上，伺机东山再起。


    
一片雪花打着旋飘下来，下雪了，遥想当年，兄弟四人还有一个妹妹，同住在皇宫里，下雪的时候就在宫女太监的伺候下在御花园赏雪玩耍，想起来依然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幸福。


    
张承坤一直认为，大哥和三弟的想法是错误的，生在帝王家绝不是一种不幸，而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托生来的，天生贵胄，别人要用一辈子的努力才能达到的高度，他们生下来就有，至于像大哥三弟那样抱怨的，只是自己混的不好罢了，又能怪谁。


    
作为父皇最看重的儿子，张承坤一直在努力，至今没有放弃过希望，只要手下还有人马和地盘，他就能东山再起，他已经写了密信派人送往山西，信中言辞恳切的请求四弟出兵策应，为自己解围，毕竟大家都是张家子孙，父皇已经完了，兄弟两人之间的隔阂也已经化解，同仇敌忾，共同对付汉军。


    
信中张承坤甚至暗示可以将皇位让给四弟，言辞恳切，溢于言表，二皇子知道四弟是个重感情的人，见到信后一定会出兵攻打陕西，围魏救赵，解山东之危，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休养生息将近一年，囤积了大量粮食，招募了十万新兵，二皇子的信心是如此的膨胀，甚至有错觉以为自己不出三年就能横扫天下，但是事实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空架子，纸老虎而已，拼凑起来的军队，外加请来助战的高丽援兵，在汉军面前都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


    
正在发呆，忽然几个身着甲胄的将军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王爷，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慌！有事慢慢说。”燕王脸色一沉，呵斥道。


    
将军喊道：“那几个盐商子弟编练的营头兵变了，现在正在攻打城池！”


    
二皇子一愣，道：“调兵！剿灭他们！”


    
“左营右营都调不动。”


    
“那是谁在守卫城池？”


    
“没有人守城……”


    
二皇子大惊失色：“孤亲自上阵。”


    
此时外面传来几声炮响，马蹄声越来越近，又是一队卫士冲了进来，其中几个人身上已经带了箭伤。


    
“王爷，快跑吧，后营和中军都叛了！”


    
大势已去矣，张承坤无奈，只好在卫队的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所幸还有一支军队可以依靠，就是高丽援军。


    
两拨人马合兵一处，拼死往海边走，叛军好歹还念一点香火情，并未赶尽杀绝，二皇子带着三百余人的卫队在两千高丽军的拱卫下冲到码头，匆忙上了海船，起锚扬帆而去。


    
站在海船的船尾，望着血花飘舞下的登州城池渐渐远去，二皇子眼中含了热泪，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终于付之东流，十万大军，几十万石粮草，数不清的银两财宝，都化为乌有。


    
即便是如他这般心性坚定地人，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一时想不开，便要纵身跳下大海，幸亏身后早有几个卫士扑上来，死死抱住二皇子哭道：“殿下，王爷，不能死啊，咱们还有兵马，还有名分，还能东山再起！”


    
二皇子被寒冷的海风一吹，脑子也渐渐清醒，虽然再次战败，但他依然是大周朝的皇子，是顺序的皇位继承人，此去高丽，只要许诺他们丰厚的条件，就能借来雄兵十万，从辽东入手，再展宏图霸业。


    
想到这里，他长叹一声，从船尾爬了下来，走进了船舱。

第七卷 日月当空 第4章 燕王之死


    
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复了山东半岛，燕王残军望风而降，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山东克复，但是罪魁祸首燕王却逃到了高丽，汉军不习水战，只有望洋兴叹，此时正值冬季，海风甚大，即便征集民船渡海作战也不合时宜。


    
元封下令，一边秣马厉兵，趁着风雪休整军队，一边伐木造船，大造声势，做出开春就要渡海远征高丽的阵势。


    
高丽本是弹丸小国，虽然民风彪悍，士卒顽强，但毕竟国土狭小，难以抗拒天朝兵威，倘若汉军立刻发动进攻的话，或许高丽王还能奋起抗争，保家卫国，但是汉军只是做出进攻的架势，并未真的渡海打过去，这就给高丽朝廷留出了做出选择的余地。


    
……


    
高丽皇宫。


    
灰墙黑瓦，门庭矮小，和中原大地主的宅院并无太大区别，燕王在宫门外来回踱着步子，烦躁恼怒，负责接待的高丽礼曹官员也是尴尬不已，高丽王竟然要他等候在宫门，要知道从前大周使节驾临高丽之时，高丽王都要亲自跪接的，现在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居然要做高丽人的冷板凳。


    
等了良久，终于出来一个副承旨敷衍燕王，推说高丽王偶感风寒，不便见客，燕王当即拂袖而去。


    
回到馆驿，冷冷清清，炕是冷的，饭菜是凉的，甚至连酒肉都没有，只是一坛坛辣白菜供给燕王一行人食用，这泡菜偶尔吃一顿还行，天天吃顿顿吃就恶心了，燕王卫队都是骄横惯了的，哪受过这种闲气，纷纷叫嚷着要杀进景福宫，要割高丽王的脑袋。


    
负责招待的高丽官员都是粗通汉语的，听见这话不动声色，私下里早派人飞报朝廷。


    
当晚，燕王顶盔贯甲，腰配宝剑，手持长矛，渡海以后，战马尽失，三百卫队只能徒步作战，但是战斗力依然不俗，冲击高丽王的地主大宅子不成问题。


    
不成功便成仁，张承坤素来敢于豪赌，他已经预料到高丽王可能会对他不利，不如先下手为强，杀了高丽王，搅乱高丽国，占据此处当做大周的复兴基地。


    
能不能回天，就在今晚，外面月黑风高，馆驿里三百壮士正在誓师，燕王捧起一碗粗劣的高丽白酒，一饮而尽：“兄弟们，干！”


    
噼里啪啦一阵响，将士们也纷纷干了白酒，将碗摔碎，正要动手，忽然外面火起，大队高丽兵已经将馆驿包围，亲兵们瞪着血红的眼睛，挥舞着兵器向外猛冲，他们已经无家可归，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迎接这群勇士的是飞蝗般的羽箭，高丽王把全都城的精锐力量都调来了，上千弓箭手一起发射，燕王卫队死伤惨重，但依然冲到了弓箭手面前，挥刀猛砍。


    
誓死如归的三百壮士至少拼掉了三倍的高丽兵，但是依然难逃败局，当燕王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卫士的时候，外面依然密密麻麻包围着高丽兵。


    
树林一般闪耀着寒光的三股叉，高丽特色的小帽子聚成一团，披头散发的燕王手持宝剑，凄然一笑，对卫士道：“我不想死在高丽人手里，你帮我做个了断吧。”说罢引颈就戮。


    
同样满脸血污的卫士点点头，道：“王爷，末将送您！”


    
钢刀劈下，血喷起老高。燕王的身躯竟然屹立不倒。


    
卫士们也相继自杀，一群铁血汉子倒在了一起，良久之后，高丽兵才小心翼翼的上前，割下了燕王的头颅，这才高举双手大喊起来：“满赛！”一张张大饼脸上全是胜利的欣喜。


    
……


    
三日后，莱州府，燕王的人头被装在锦盒之中放在了汉王的案头。时值冬日，张承坤的面孔依旧栩栩如生。


    
元封曾经和燕王曾有一面之缘，对这位无所不用其极的对手很有些印象，没想到再度碰面之时，竟然是对着一颗毫无血色的人头。


    
燕王兵败而死，也称得上是一代枭雄了，元封将锦盒盖上，问道：“高丽使者何在？”


    
下人道：“还在外听候差遣。”


    
元封道：“你去问问他，谁给他们高丽人的权力，可以杀死张承坤，大周即便垮了，也还是天朝上国，轮不到他们高丽人动手。”


    
下属苦着脸道：“高丽人献上张承坤首级，乃是示好，主公如此训斥，只怕会引起他们的敌视。”


    
元封道：“这一场仗迟早是要打的，不把他们打改打怕，早晚有一天，这些小眼睛大饼脸的家伙会宣称孔夫子是他们的，端午节也是他们的。”


    
下属愕然，元封淡然一笑：“这是铁器时代里面的，你没读过，自然不会明白。”


    
二皇子既灭，山东战事告一段落，现在唯一没有铲除的就是盘踞在山西的四皇子、傅有德部。


    
山西夹在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大同乃是重要关隘和重要互市场所，所以异常繁华，晋中平原也能产粮，自给自足，丰衣足食。


    
傅有德是大周朝的开国将领，和吕珍蓝玉等人一个级别，有世袭侯爵的封号，世代永镇大同，手下雄兵五万，皆是百战精兵。


    
山西有钱有粮又有兵，关隘齐整，长城完备，蒙古人屡次打草谷南下，在这里总是碰的鼻青脸肿，所以只能选择相对较弱的燕京一线下手，傅有德的本事可见一斑。


    
中原纷乱，山西却是一方净土，即便是在变乱之初，皇帝下旨傅有德出兵南下，讨伐叛逆的时候，他也是装聋作哑，说什么蒙古人大兵压境，不方便出兵，这样的态度和相当强的实力，才保全了山西百姓不受兵祸屠戮。


    
后来二皇子开关，引狼入室，四皇子夜奔大同，投奔傅有德，对于这个烫手的山芋，傅有德是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思虑再三，还是暂时接了下来。


    
汉军一路发展，和朝廷两次大战中原，又北驱蒙古鞑子，南下长江，平定江南，这一切傅有德都看在眼里，但是他的消息毕竟有些迟缓，所以对策也不免偏颇。


    
京师陷落之后，大学士杨峰带着皇帝的遗诏和传国玉玺，在锦衣卫统领文海的保护下，一行人转辗转来到山西，投奔四皇子驾下，自此四皇子也有了自己的一点点班底。


    
傅有德和手下诸将商议再三，最终还是因为杨峰的巧舌如簧做出了误判，认为汉军得天下纯属偶然，四皇子有先皇遗诏和传国玉玺，人又贤明仁义，振臂一挥，故国将士无不纷纷响应，此时拥立他为帝，将来就有从龙之功，一个世袭的异姓王是跑不掉的。


    
更重要的是，傅有德本人也怀着一点别的念头，曹操能做的事情，我又如何做不得。


    
大周天佑末年，四皇子在山西太原被众臣拥立为帝，年号顺天。


    
山西兵精粮足，自恃有和汉军对抗的资本，虽然短期内未必有逐鹿中原的实力，至少自保是没有问题的。多山之地不适合骑兵冲锋，只要守住几座隘口便能高枕无忧。


    
今年冬天特别冷，山路崎岖，大雪封门，太原府的皇宫之上，堆积了厚厚一层积雪，几个穿的臃肿不堪的太监，在大门口清扫着积雪，一个个脸蛋子冻的通红。


    
新皇即位，傅有德特地找了一些自愿卖身进宫的男子，阉割之后充当太监，又为张承平找了十几个美貌的大同少女，充实后宫。


    
宫殿是临时建起来的，规模不大，但是形制完全模仿京师紫禁城，只不过按比例缩小罢了，依然是红墙黄瓦，富丽堂皇，皇帝简朴，不喜奢华，所以建造这座宫殿的花费并不算大，甚至比一般晋商的大宅子还要寒酸些。


    
昔日的四皇子张承平，今日的大周顺天皇帝，年轻的面庞上竟然满是沧桑，上唇留了两撇胡子，显得比以前成熟多了，他坐在御书房中，透过窗棂子间镶嵌的一块块明瓦，看着外面的皑皑白雪，心潮起伏不定。


    
他是只身离开燕京，翻越重重大山来到山西的，傅本以为傅有德是位忠君爱民的老将军，听说蒙古军入关的消息就会提兵东进，救万民于水火，哪知道傅有德竟然按兵不动，还劝自己忍耐再忍耐。


    
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其实都是心怀鬼胎，包括后面赶来的文海和杨峰，未尝没有拿他这个皇帝做幌子，自己当权臣，当曹操的意思。


    
可现在不是东汉末年，自己也不是汉献帝！


    
杨峰集团和傅有德集团的矛盾正好可以利用，就像父皇那样，平衡手下人的势力，做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但是和这些人精斗争，承平还是觉得力不从心，到底不如父皇他老人家的道行高啊。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兵，抓权，可是山西的兵马都是傅有德的麾下，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想筹钱招兵买马，建立自己的卫队，可是哪里去弄钱呢。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御书房的门被叩响，一张红通通的小脸伸了进来：“陛下，有您的信。”


    
这个小太监以前在京师皇宫中当过差，后来在皇太后宫变之中逃回了山西老家，现在顺天皇帝的宫殿招太监，他便头一个报名来了。


    
在山西这地方，找个在皇宫里当过差的太监还真不容易，所以这个叫做毓风的小太监得到了重用，成为皇帝的贴身内侍。


    
“毓风，哪里来的信？”承平问道。


    
“陛下，是您的老相识送来的信，一看便知。”毓风狡黠的笑了笑。

第七卷 日月当空 第5章 雪夜袭太原


    
张承平狐疑的看了看毓风，接过了信件，信封上没有一个字，抽出信纸，搭眼一看，抬头就是“承平吾儿”四个字。


    
信纸被猛然放下，张承平锐利的眼睛紧盯着毓风：“信是哪里来的？”


    
到底是皇帝，一股逼人的气势让毓风坐立不安，当即跪倒道：“是奴婢出外采买之时，一个中原口音的人塞给奴婢的，还给了五两银子，奴婢这才照他的话去做。”


    
张承平这个皇帝当的窝囊，手底下使唤人不多，还都是傅有德安排来监视他的，唯有这个小太监还能信赖，可是没想到居然也是别人的眼线，承平长叹一声，不再管他，继续看信。


    
信笺上的字迹娟秀清丽，看得出是女人所写，事实上这真是承平的生母蓉妃娘娘亲笔为之，将承平的身世做了解释。


    
草草看完，张承平久久无语，面前的香茶已经变得冰冷，直到毓风提醒道：“陛下，奴婢帮你添茶。”他才恍然惊醒，道：“不用，你下去吧。”


    
毓风倒退着下去了，张承平用颤抖的手再次拿起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潸然而下，打湿了信纸。


    
母亲在信中说，自己的生父竟然不是张士诚，而是前朝武帝，那个传说中的奇男子，而元封，那个和自己一见如故的好朋友，好兄弟，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兄长，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百般滋味在心头，无法言表。


    
生父被人杀死，生母被人霸占，然后又囚禁冷宫二十年，自己不但不能为父母报仇雪恨，反倒认贼作父，一口一个父皇喊的亲切！


    
这种耻辱无以复加，可是想到杀父欺母的大仇人，承平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不错，张士诚确实是他的大仇人，但却从小视自己为亲生，关爱有加，甚至在王朝覆灭的最后关头还想着自己，把大位子传给了自己。


    
二十余年养育之恩，这也是一笔还不清的帐。


    
何去何从，张承平无法选择，此时他的内心已经完全乱了，心硬如铁的冷血人都无法承受这种冲击，更何况张承平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


    
不知道这样枯坐了多久，冥想了多久，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宫灯的光影下，依稀可见片片雪花飞舞，雪，又开始下了。


    
御书房内有些冷，火炉子不知道什么熄灭了，晋中的冬天不比江南，那是一种彻骨的寒冷，不过张承平不在乎，他正需要寒冷来清醒一下头脑，房门被轻轻叩响，张承平烦躁的喝了一声：“滚！”


    
来人却没有滚开，而是平静的说道：“陛下，是臣。”


    
是杨峰的声音，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化装成乞丐，忍辱负重从京城逃出，一路乞讨来到河南境内，才被文海他们遇上，结伴来到山西投靠秦王，也就是大周的储君，张承平殿下。


    
京师已破，皇帝殉难，国之大统交给了秦王殿下，作为托孤顾命的大臣，杨峰有资格，有权力直闯御书房，向陛下陈情。


    
张承平收拾心思，沉声道：“杨卿家请进。”


    
杨峰走进御书房，刚想脱下狐裘，忽然发现室内极其寒冷，当即皱眉喝道：“来人啊！”


    
小太监毓风慌忙跑来听差，杨峰也不管皇帝在一旁，直接呵斥道：“你这个死奴才，是怎么照顾皇上的，炉子灭了都不知道添炭，着实该死！”


    
毓风慌忙跪倒，口称杨大人恕罪。


    
杨峰不依不饶，喝令随从将毓风拖出去痛打三十军棍，根本不顾张承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特别难看。


    
发了一通威风，杨峰这才语重心长的对张承平道：“皇帝应当保重龙体才是，这样苛待自己可不是办法，我们这些做臣子岂能放心。先皇将陛下托付给臣，臣就要对得起先皇的信任，陛下您说是不是。”


    
言语之间就像是训斥小孩子，其实杨峰不过比承平大了几岁而已，仗着功臣的身份就这样肆无忌惮。


    
但张承平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毕竟身边没有自己人，甚至还不如当年在长安当秦王的时候。


    
想起就藩长安之时，和元封等人一起大闹酒楼的情形，张承平不由得心驰神往，若是时光倒流，能回到当初该有多好啊。


    
看到皇帝分神，杨峰又不满的干咳了一声。


    
张承平迅速回过神来，问道：“杨卿家，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此时其他的太监已经将一个烧的火烫的炉子搬进来，御书房内恢复了温暖，杨峰这才将裘皮脱下，露出里面一品大员的蟒袍来，坐在椅子上道：“山东二皇子那边送信过来，邀陛下出兵南下，收复陕西，两军齐头并进，在中原会师。”


    
张承平点点头：“嗯，出兵的事宜，要问傅老将军，还有呢？”


    
杨峰道：“还有就是燕王已经承诺不和陛下争夺皇位，这可是一个大好消息，咱们大周不会内讧了。”


    
张承平勉强的干笑了两声，不以为然。


    
杨峰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如今兵马都在傅将军掌握之中，咱们唯有使用权谋合纵连横之计，才能逐鹿中原，奠定大统，微臣已经有了办法。”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简略的地图来，向张承平讲解着：“陛下请看，这里是大同，这里是大青山，蒙古人的地盘，这是河套，阴山，是西夏人的地盘，咱们要想有所发展，必须从这两个方面入手。”


    
“现如今蒙古人正在和汉军骑兵打仗，急需铁器、火药、砖茶、丝绸等物资，咱们可以满足蒙古人的需求，用这些紧俏物资换来战马和牛羊，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帮助了蒙古人就是帮助了我们自己。”


    
“还有西夏人，虽然他们的公主嫁给了贼首元封，但是西夏王和王太子一直想建立大夏朝，重现当年盛世，他们存了这个心思，我们就好利用……”


    
“……皇帝不妨明日早朝，向傅将军面授机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他赶紧行动，若是再这样按兵不动，等人家打到家门口就晚了，陛下，陛下！”


    
杨峰滔滔不绝的讲了很多，张承平却不由之主的走神了，这些计策虽然听起来不错，但操作起来受损害的还是老百姓，蒙古人和西夏人再多闹腾几年，中原的徭役赋税就不会降低，青壮年的大量伤亡，妻离子散的场景都不会少，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为了自己在长江边上那个大大的皇宫里登基坐殿，号令天下？亦或是这些大臣封妻荫子，流芳千古？


    
错！这一切都不过是出于几个人的贪欲而已，为了一己之私，就铤而走险，把整个民族拖进战争的深渊。


    
元封是什么人？他是马上得天下的君王，一步一个血脚印杀出来的，难道还会在乎这些小计俩，西凉的骑兵比蒙古人还厉害，汉军的步兵炮兵更是无敌于天下，任何徒劳的挣扎都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早一年晚一年统一对元封，那个自己亲生兄长来说，基本没有什么区别。


    
张承平走神了，只看见杨峰的嘴在一张一合。说的什么却完全听不进去，他的眼神有些散乱，以至于杨峰发现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不由得怒道：“陛下，陛下，醒醒。”


    
张承平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道：“朕知道了，你留下折子回去吧，朕明天自会找傅有德。”


    
皇帝心不在焉，谈不出什么结果来，杨峰一脸的恨其不争，悻悻然离去了。


    
雪，还在下，张承平走到门口，看到已经变成白色的世界，叹道：“如果雪能将世间的罪恶都清洗的干干净净该有多好啊。”


    
……


    
次日早朝，张承平果然按照杨峰的交代向傅有德面授机宜，但是傅有德这个老狐狸却只是打哈哈，这些计策不是不好，只是太过折腾，傅有德只想偏安山西，割据一方，没心思玩的这么大。


    
傅有德不点头，所有的计划都泡汤，杨峰等人还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他们手底下没有兵马，只有一帮成不了气候的锦衣卫。


    
杨峰不死心，企图以招募御林军的名义招兵买马，扩充自己的力量，但是傅有德哪容卧榻之旁有他人酣睡，两下里见招拆招，内斗不已，晋中平原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凡。


    
傅有德不是傻子，他早就和汉王那边暗通款曲，只是价码双方没谈拢而已，傅有德要的是世袭国公的位子，永镇三晋，原来的人马一兵一卒都不能裁撤，还要朝廷拨发足额的军饷粮草兵器，才愿意改换旗帜，归顺大汉。


    
若在以前来说，傅有德要价不算高，但是现在看来，就有些无厘头了，天下大势已定，那还由得你漫天要价。


    
汉军也曾经试探着进攻了几次，可是都被晋军挫败，山西到处都是山，吕梁山，太行山，中条山，那都是茫茫大山，几十万军队撒进去都不见个人影，晋中平原只不过是群山环抱中的一个山谷狭窄地带而已，有这样的天然屏障，何愁不胜。


    
傅有德还有三个儿子，这三个人可比吕珍的三个儿子有出息多了，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大将，上阵还是父子兵，有他们把守关隘，必定万无一失。


    
……


    
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这是流传于宋朝的谚语，真定府和太原城分别位于太行山东西两侧，是华北平原和晋中平原上最繁华的大城市，这里的山势也相对平缓，自古就有道路连通。


    
正因为如此，这里摆放着晋军的主力部队，扼守着太行山间重要关口—井陉口，这里地势险要，堪比潼关，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晋军多征募自当地山民，崎岖山地行走如飞，熟悉当地地形地貌，有他们把守井陉口，傅有德一百个放心。


    
更何况现在是大雪封山，今年的雪特别大，能冻死人，别说是打仗了，就是在外面站着都是受罪，汉军即便是要打，也绝对不会选择这个时机。


    
井陉口城墙上，早已没有值守的士兵，当兵的早就下去躲在避风的地方烤火呢，小帐篷里，几个大兵一边烤着火一边谈论着城里新来的大同婊子。


    
“咱们千总，怕是早钻进那娘们被窝里去了吧。”


    
“那是肯定，啧啧，那娘们真嫩，一把能掐出水来。”


    
“废话，要不然怎么睡一宿要二钱银子呢。”


    
小兵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忽然想到驻扎在真定府的汉军，有人道：“你们说汉军会不会打过来啊？”


    
“打过来那是肯定的，不过起码要过了年，这鬼天气，尿尿都能冻成冰坨，一边尿一边拿小棍敲，谁能在外面过？”


    
“那是，这山路都冻实在了，那些老走商的都说不敢走，怕一个不留神掉进山谷摔死，那些汉军也是人，凭啥别人不敢走，他们就敢走。”


    
正闲扯着，忽然严丝合缝的帐篷被人刷的一刀割开，一股冷风夹带着雪花呼啸而入，几个铁塔般的汉子手持直刃钢刀扑了进来。


    
晋军士兵猝不及防，早就吓呆了，这几个大汉脸膛红通通的，身上穿着奇怪的毛皮衣服，看样子就不像是中原人，听口音更不是中原人。


    
“把城门打开！”其中一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晋军小兵战战兢兢道：“爷们，你们是哪路人？”


    
“爷爷是汉军！少废话，开门！”


    
晋军士兵大惊失色，这井陉口的城门一个多月都没开了，汉军的细作根本不可能摸进来，旁边又都是陡峭的大山雪峰，天晓得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不过人家手上的钢刀利刃却是货真价实的，当兵的不过是混一口饱饭吃，没必要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几个小兵当即出去开城门，一出小帐篷才知道外面有多冷，雪花呼呼地飘，风象刀子一般割的人脸生疼。


    
“爷们，你们到底是咋进来了啊？”小兵由衷的感慨道。


    
“从山上爬过来了！”


    
“……”晋军士兵彻底无语，这还是人么，暴风雪的天气里爬山摸进来夺城门，这仗输了，不冤。


    
城门慢慢推开，城楼上点起了火堆，一刻钟之后，对面才有一队人马慢慢的走过来，全是步兵，一匹马都没有，士兵们包裹的如同棉球，脚上绑着防滑的茅草，小步慢跑着进入井陉口，一团团白雾在队伍上方升起，那是士兵们呼出的热气。


    
汉军迅速控制了井陉口，一个身材高大的将军走到开城门的汉子跟前，拍着他的肩膀道：“扎西，辛苦你们了。”


    
红脸膛的汉子憨厚的一笑，道：“在我们家乡，雪山比这个难爬十倍，我们都不在乎，这点小山不算啥。”


    
高大的将军点点头，走了，晋军小兵道：“这是哪位军门啊，这么冷的天亲自带队过来。”


    
扎西骄傲的说：“这就是我们汉王！”

第七卷 日月当空 第6章 日破云涛万里红


    
靠着紧急调拨来的藏族山民，汉军轻而易举打开了井陉口，不过付出的代价也很大，这种天气连战旗都能冻裂，山路崎岖，结了冰之后更加难走，一路上冻死摔死士兵上百，也正是由于这种天气，才出其不意大获成功。


    
取了井陉口，前面就再无难以逾越的障碍，汉军后队开始源源不断的开进来，而前锋营，依然冒雪急进，杀奔太原府。


    
寒冬腊月，晋军都在兵营里猫冬，山民们也都藏在家里，这鬼天气，谁也不会出门乱跑，山路之上，只有穿着晋军号衣的汉军前锋步兵在冒雪行军。


    
元封亲自领兵来打太原，一方面是因为太原城里有自己的亲弟弟承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此役过后，天下就再无大仗可打，不趁机过把瘾，以后就没机会了。


    
过了井陉口，锦绣太原城就在不远，下了一夜的大雪也停止了，但风依然在刮，数九寒天，户外鲜见人影，即便如此，汉军还是加紧行军，争取尽快赶到太原城下。


    
兵贵神速，所有暂不需要的辎重都被抛下，留给后续人马收拾，部队轻装急进，踏着踩实的雪路小跑着，不时有人滑倒，但是无人叫苦，只是默默地爬起跟上队伍，即便这支部队每个成员都是精挑细选的强兵，依然有不少人掉队，走到太原城下的时候。五千人的部队只剩下两千出头。


    
由于道路难行，抵达城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高大雄浑的太原城头，一面绣着傅字的大旗没精打采的卷曲着，竟然看不见一个人影，城门紧闭，护城河里的水早就结了冰，都冻实心了，天气实在是冷，滴水成冰的季节里，没有事谁也不会出来站着，尤其是在傅家统制的核心地带太原城，四面都是重重大山，有几十年没见过敌人的样子了，士兵们的懈怠可想而知。


    
当班的士兵躲在藏兵洞里烤火喝酒取暖，就连撒尿都懒得出去，随便撒在陶罐里，等白天了才出去倒，不当班的士兵更是躺在军营里呼呼大睡，大冬天哪有比窝在被窝里更幸福的事情了。


    
当兵的如此，当官的就更不用说了，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哪有住在兵营里，和这帮臭气熏天的丘八一起住的道理，就连小小的百总都回家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小日子去了。


    
眼瞅着就是年关了，就算是汉军也要过年吧，隔着几百里的大山，还下着鹅毛大雪，疯子才打过来呢。


    
不知道谁家的公鸡鸣响了第一声，然后整个太原城的公鸡都跟着此起彼伏的叫了起来，虽然还是黑洞洞的天，但已经五更了，守门的士兵不情愿的从被窝里爬起来，慢条斯理的穿上棉袍子，来到城门口，拔下了门闩，将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门口已经有几十个人在等待，看服装是自己人，快过年了，大帅的几个儿子都会回来送节礼，这些人怕就是送礼的队伍。


    
“哥几个是二爷的人吧，赶紧进来烤把火，这大冷的天，辛苦你们了。”古道热肠的门丁热情的招呼着。


    
来人含糊的答应了一声，一拥而入，门丁还没察觉到不对劲，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小心点啊，这路滑，也不知道哪个龟孙子把尿泼在路上了。”


    
没听到回话，就听见身后呼呼地风声，那些“二爷的人”竟然直接往城头上窜，还有人将明晃晃的兵刃拽了出来，城门外，又是一股黑压压的人冒了出来。


    
门丁这才意识到不妙，但是已经晚了，早被人一下子扑倒。


    
五更天，天还不亮，到处黑灯瞎火，汉军就进了城，先头部队都穿着井陉口守军的号衣，看起来和傅有德的军队别无二致。


    
天气和服装很好的掩盖了他们的行踪，即使有出来小解的傅军士兵看见他们，也会当做同袍战友。


    
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军士兵凑到一起，拿出一张图纸凑在灯笼下看着，这是军统司绘制的太原城布防图，他们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城墙下的军营。


    
军营门岗形同虚设，站岗士兵早就抱着大枪找地方避风去了，这鬼天气，真要站在门口半宿，还不冻死，偌大的军营里，地面上一层积雪，连半个脚印都没有，一排排军营伫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寂静无声。


    
士兵们走过去，甩出绳子爬上屋顶，将破布将烟囱堵住，几十个人一起干活，不出一刻钟就弄好了。


    
傅军的营房，二百个人睡一间大屋，烧的是大火炕，暖和是暖和，不过存在安全隐患，烟囱如果不通畅的话，室内的人怕是要出危险。


    
傅有德治军严谨，除了军官的随身武器之外，长矛大刀火铳弓弩都存放在兵器库里，有专门的军官掌握钥匙，不能随意取用，这也正方便了汉军，鉴于兵力不多，这些破铜烂铁也看不上眼，干脆泼上油，一把火点了。


    
武器库烧起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家家户户开始生火做饭，勤快的人则拿着铁铲笤帚出来扫雪，整个太原城被炊烟所笼罩，忽然城墙下燃起了熊熊大火，吸引了百姓们的注意。


    
“那不是大营么？怎么着起来了？”一个老百姓纳闷的挠挠头，隔壁辕门哗啦一声推开来，一个汉子一边披着衣服一边冲出来：“我操！大营怎么被人点了！”


    
傅军中的军官们被大火惊醒，但是为时已晚，兵营里八成士兵都煤气中毒死过去了，偶尔有靠近门口，侥幸没死的，胡乱披上衣服冲出大门就被人按住了，赤手空拳，又没有军官指挥，只好乖乖做了俘虏。


    
太原城内的驻军本来就那么大几千人，因为太原位于晋中平原中心地带，傅军的主力除了一部驻扎在大同防御蒙古人以外，大多在南部和东部，防御汉军，谁又能料到汉军竟然会在这样一个雪夜跨越井陉口，奇袭太原城呢。


    
所有人都没估计到元封的魄力和汉军的毅力，周军山西提督傅有德也不例外，这位资格甚老的大帅现在已经成为一方雄主，甚至连皇帝都要听他招呼，对于天下大势，傅有德没有明确的判断，他只是抱着一个宗旨，那就是你们打你们的，只要别碍着我当山西王就行。


    
这天早晨，傅有德还沉浸在梦乡之中，就听到外面噪杂，多年行伍出身的他下意识的想掀开被子出去看看，可是五姨娘娇滴滴的哼了一声：“老爷别出去，有啥事咋呼一声就行了。”


    
傅有德想想也是，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闹什么？”


    
外面传来回答：“回大帅的话，兵器库着火了。”


    
傅有德大骂道：“早就说了多少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又是哪个王八羔子在兵器库里烧柴烤火了，找出来砍了。”说完一翻身又要睡觉。


    
“大帅，派人去查了，这会还没回来。”


    
从大帅府到城墙下的兵营，跑步只是一会儿功夫，怎么还没回来，傅有德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披衣下床，趴在窗户上，隔着明瓦往东一看，一股黑烟腾空而起，这场火可不小！


    
火烧成这样，大营的主将也不过来请罪，这事儿蹊跷，傅有德镇守山西多年，还是有些警惕性的，他赶紧抓起衣服往身上穿，五姨娘只好也爬起来，露着红肚兜和雪白滑腻的肌肤，一边帮大帅穿衣服，一边娇声娇气的抱怨着那帮不省心的丘八。


    
“嘭”的一声爆炸，许是火药库炸了，震得房里都落灰尘，这下傅有德更惊慌了，失火了竟然没人去救，连火药库都炸掉了，这还了得，他匆忙蹬上靴子冲出门去，门外一帮亲兵已经准备好了，拉来战马伺候大帅上马，直奔东城而去。


    
傅有德居住在太原内城，这是一座城中城，堡垒坚固，防卫森严，驻扎的都是傅有德的亲兵，所以汉军尚未摸进来。


    
出了城门，一行人正踩着结冰的道路往前走，街角一转，一队士兵迎面走来，看服色是自家人，可是队形相当古怪，不是排成纵列，而是散兵队形，稀稀拉拉的一字排开，交错行进。


    
傅有德的卫队长大喝一声：“你们是哪部分的？”


    
对面来人根本不搭话，当即卧倒在地，乒乒乓乓就开火了，大街上顿时被白色的硝烟和赤红色的枪口火焰所覆盖，猝不及防的亲兵们当场被撂倒一大群，要不是卫队长动作快，连傅有德都要中弹。


    
亲兵们到底训练有素，来不及装火药弹丸了，就直接拔刀挺枪冲了上去，对面敌人也挺着枪刺迎过来，双方战成一团。


    
傅有德从地上爬起来，在卫士们的护卫下仓皇向内城撤退，事到如今，他还没意识到汉军进城了，而是以为手下人叛变，老头子刚一进城，城门就轰然关闭，警号声四起，还在梦乡中的亲兵们匆忙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冲出来，上城墙御敌。


    
傅有德气急败坏，登上内城的城墙，向刚才爆发遭遇战的地方看过去，战斗已经结束，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穿的号衣都一样，看不是谁是谁，一滩滩的血已经凝固了，煞是骇人。


    
一股焦糊味飘来，他下意识的看看身上，胸口的位置有一个烧的焦黑的小洞，再往里抠，竟然是一枚尚有余温的弹丸，傅有德当即就汗流浃背，玩了一辈子的鹰，临了差点让鹰啄了眼睛。


    
此时“叛军”们已经躲到了街角拐弯处，一面牙旗探了出来，上面竟然写了个汉字！


    
“傅大帅，投降吧，王师已进太原城，负隅顽抗没出路。”听口音明显不是山西人，傅有德不由得一凛，难不成汉军真的打进来了？


    
此时兵器库还在燃烧，火焰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很是吓人，城里老百姓不明所以，有的探头张望，看见满街的兵，又都吓得缩了回去。


    
……


    
大周顺天皇帝行宫，张承平彻夜未眠，凌晨才迷迷糊糊的睡去，梦里见到了母亲，父亲，张士诚的面孔和那个素未谋面的生父面孔交织在一起，他也分不出谁是谁，总之那个模糊地影子就是自己的父亲，正在痛苦的纠结，忽然一声炮响惊醒了他。


    
不是炮响，是傅军的火药库爆炸，张承平猛然醒来，他本来就没脱衣服，此时直接出门，就看见东面一团黑烟，睡眼惺忪的小太监们也爬起来，狐疑的看着外面。


    
难道是……不可能，汉军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这隆冬的夜晚打进太原城，兴许只是火灾吧，张承平晃晃头，刚要进屋，忽然宫门外一阵噪杂，杨峰冲破内侍们的阻拦冲了进来，他蓬头垢面，看起来也是刚爬起来，一见张承平就喊道：“陛下，不好了，汉军进城了！”


    
张承平一震，随即叹道：“这么快就要终结了么？”


    
“什么终结不终结的，陛下快快更衣，微臣护送您去蒙古，咱们整军再战。”杨峰急切的说道，转而呵斥起毓风：“你个死太监，还不赶紧给陛下拿貂裘大氅。”


    
毓风站着不动，皇帝也站着不动，只是淡然道：“杨卿家，别忙了，我哪里也不起，就在这里等着。”


    
杨峰一跺脚：“陛下何出此言，是不是受了什么奸人蛊惑？”


    
张承平道：“我不是什么陛下，我累了，再也不想打打杀杀，争权夺利了。”


    
见他神色黯然，周围人也呆立不动，杨峰心头火起，怒道：“扶不起来的阿斗，你不愿意做皇帝，有的是人愿意，玉玺在何处？”


    
张承平道：“就在御书房，你需要的话拿去便是。”


    
杨峰风风火火冲进御书房，不一会儿便抱着一个明黄色的包袱出来，看也不看张承平一眼，径直奔了出去。


    
张承平苦笑一声，对毓风道：“你也走吧，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去也好。”


    
……


    
傅有德降了，他的军队都在数百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而汉军又在源源不断的开进来，除了归降之外，就只有覆灭一条路可走，明智的傅大帅最终选择了投降，但是要求汉军善待他的部属。


    
山西是最后一个未统一的地区，汉军也不想有太多杀戮，很自然地接受了条件，内城大门打开，垂头丧气的傅军鱼贯走出，将兵器盔甲丢在一旁，不一会儿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将军傅有德灰头土脸，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来到汉军领军大将面前，虽然投降了，但是傲骨依然在，傅有德只是简单的一抱拳：“老朽败军之将傅有德。”


    
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军大将，看样子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很和善的笑了笑，答道：“在下刘元封，傅老将军有礼了。”


    
傅有德一惊，如此年轻，如此神勇，汉王御驾亲征千里雪夜袭太原，这仗，输的不冤！


    
太原城头，代表顺天皇帝的黄色旗帜被降下，一面大大的红旗缓缓升起，此时云团散开，一轮红日乍现，金光漫撒，阴霾多日的太原城终于迎来了一个晴天。

第七卷 日月当空 第7章 白马银枪


    
大周末帝，顺天皇帝张承平不知所踪，汉王也未加搜寻，只是淡淡说了句：“随他去吧，累了自然会回家。”就再也不提此事。


    
顺天小朝廷土崩瓦解，那些六部官员，王公贵族们，连帽子都没戴热就被迫摘下，所幸汉王仁慈，并未追究他们的责任，甚至对傅有德也格外开恩，依然令他父子统领山西兵马。


    
汉军在山西境内没有多少兵马。而傅有德部队基本上是完整的，立刻就可以投入使用，目前天下已经初定，唯有蒙古还在负隅顽抗，不过依照赵定安的风格，肯定会杀的血流成河，百十年内不用担心什么。


    
而原先栖身在太原的伪周余孽，杨峰和文海等人，则根本算不上什么祸患，在元封眼里，他们就和小老鼠一样不足以虑，任他们自生自灭便是。


    
唯一值得担忧的是位于河套地区的西夏，李家筹谋已久，志向远大，早就说过要建立皇朝，重整宋时荣光，可这也是元封所无法容忍的。


    
西夏铁鹞子的战斗力之强悍，元封早就领教过了，所以对西夏军还是有些忌惮的，同时李明雪又是他的妃子，李明赢是他的结义兄弟，在感情上他是不愿意和西夏开战的，但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作为一个空前兴盛的庞大王朝的主宰者，任何心慈手软都是要不得的，西夏若想生存，必须屈服。


    
傅有德留在太原城里，他的孙子们也和爷爷在一起，表面上是汉王体恤傅老将军年迈，不忍心他带兵出征，实际上是作为人质，让领兵的傅家三个儿子不要动什么歪念头。


    
事实上傅家三个儿子也不会起异心，汉军的强大有目共睹，若想在新朝廷里有一席之位，唯有真心投靠，打几个漂亮仗才是硬道理。


    
傅军以进剿蒙古军为名，向西运动，挤压西夏军的空间，同时位于宝鸡一线的汉军，也向北运动，形成合围之势。


    
银川城，李家大宅子，现在这座庞大的宅院已经升级了，不再是西北第一豪族的宅邸，而是西夏皇帝的皇宫。


    
翘脊飞檐，高耸入云，建筑式样和中原有些类似，但不尽相同，屋檐瘦削，重檐叠户，灰墙黄瓦，檐下垂着铁铃铛，穿着黄色袍子，坦露右臂的喇嘛坐在高处念着佛经，门口的大路上，马粪和骆驼粪遍地都是，已经冻成了冰坨。


    
皇宫内，一群紧衣窄袖的年轻人正雄赳赳的坐着，房门打开，一个阴沉着脸的青年挟着一股劲风走进来，年轻人一起行礼：“拜见太子！”


    
来者正是李明赢，当今西夏国的太子殿下，这几年来西夏和蒙古，山西傅有德部发生了无数次的战斗，有力的策应了汉军，同时也壮大了自己，力量比以前强大了十倍。


    
西夏已经建国，国号大夏，年号天承，因为父皇年事已高，所以李明赢以太子之位监国。


    
这些年轻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最大的也不超过三十岁，属于西夏军中的少壮派，对于大夏将来的走向，他们无一例外的倾向于东进中原，逐鹿天下。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那些跟随大公主殿下去过中原的武将们却是心里有数，别看现在西夏兵强马壮，跟人家汉军想比还是不够看，骑兵多又如何，现在打仗都是靠大炮，钢铁和火药才是战争的王道，西夏铁鹞子已经悄然过时了。


    
汉王的亲笔信送到了银川，信中提出了条件，封李家世代为王，镇守西夏，朝廷发放俸禄，与亲王同等，还可以保留一万人以内的王宫卫队，地区防务则交给朝廷负责，李家子弟，可以入京城国子监读书，也可以担任朝廷的任何官职，都没有限制。


    
条件貌似优厚，但是却引起了少壮派的愤怒，不是说好两家平分天下的么，怎么变成汉军一家独大，西夏只能为王不能为帝，这是决不可接受的屈辱。


    
一场纷争在内部展开，大公主派系的人马主和，太子掌握的少壮派主站，两边争论不休，今天太子召集部属，就是要做一个了断。


    
大公主人在南京，鞭长莫及，现在的李明赢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任凭姐姐打骂的青葱少年了，而是执掌大权的太子殿下。


    
父皇年迈，早已没有当年的锐气，听说汉军两路夹攻，向西夏靠拢，便有意求和，这更引起了少壮派们的不安和义愤。


    
一番密谋之后，少壮派的将军们昂首阔步的去了，他们手持令箭，要杀尽银川城内的动摇分子，为太子继位铺平道路。


    
一场屠杀开始了，用了不足一天时间，忠于大公主的臣子就被杀光了，一颗颗人头摆放在皇宫门口，李明赢却陷入了迷茫。


    
如果是在中原京城铲除异党，怕是要杀三天三夜都杀不完的吧，但是在银川，半天就收尾了。


    
多年前的一幕幕场景映入眼帘，青春年少之时，鲜衣怒马，笑傲江湖，何等的畅快开心，远没有今天这样烦恼。


    
李明赢最崇拜的人就是李元昊，在这位伟大的君主，西夏开国武烈皇帝带领下，党项人屹立于西北，百年不倒，男儿就应该像他那样活着。


    
当年的西夏帝国，是因为占据了富饶的河西走廊，甘州沙州凉州等地，再加上宋朝的疲弱，才有如此辉煌成就，而眼下凉州尽为元封所有，北灭蒙古，西平突厥，南定中原，一个庞大而又朝气蓬勃的帝国正在诞生。


    
而现在的西夏，除了河套地区之外，土地贫瘠，气候苦寒，百姓不足五十万众，铁器茶叶丝绸布匹都依赖进口，战略空间极其有限，想以一隅之地对抗刚刚兴起的中原霸权，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愚蠢，但李明赢必须去做。


    
即便死，也要死个风风光光，轰轰烈烈，像真正的男人那样在战斗中死去。


    
西夏与汉的战争在新的一年开始了，这也是一场短暂的战争，因为西夏内部产生了分歧，趁着儿子领兵在外，老西夏王指挥卫队发动了第二次政变，铲除了少壮派，切断了他们的后勤补给，单方面向汉军媾和。


    
与此同时，大公主亲自领兵西进，剿灭叛军，李明赢将同时面对自己的结拜兄弟，亲生父亲和姐姐三个敌人。


    
这三个人是他最亲近的人，却要兵戎相见，不得不说是一个悲剧。


    
西夏军在毛乌素荒原和汉军展开决战，此时西夏军已经分裂，除了三千铁甲军依然忠于太子之外，其余的西夏军都选择了中立，不再奉太子命令。


    
一边是孤零零的三千铁甲，一边是汉军六万重兵，马刀对大炮，三千对六万，胜败可想而知。


    
强悍的西夏骑兵一次次的发动冲锋，都被汉军的大炮和火枪所粉碎，战马在炮火中嘶鸣，骑士们踏着战友的尸体勇敢的前进着……


    
傍晚时分，阴冷的天开始飘雪，双方暂时休战，西夏军中只剩下四百多活人，还都挂彩，四面已经被合围，粮草也尽了，等待他们的唯有战死而已。


    
忽然对面打起白旗，几个人慢慢走了过来，李明赢强打精神，也带着两个人迎上去，双方在死人堆里会面。


    
李明赢的白色战袍已经变成了血红色，银色长枪的缨子也被鲜血染成了黑色，但依然英姿勃发，嘴角漾着笑意。


    
荒原上的风呼呼地垂着，将对面之人衣服上的鹅黄色丝带吹的啪啪直响，李明赢干涩的笑了笑，喊道：“大哥，姐姐。”


    
来者正是元封和李明雪。


    
“小弟！”李明雪喊了一声便哽咽了，从小她就最疼这个弟弟，现在搞得兵戎相见，一边是弟弟，一边是丈夫，让她肝肠寸断却又无能为力。


    
“别打了，跟我回家吧。”元封淡淡的说。


    
李明赢摇摇头：“大哥，你知道么，我一直不甘心被你的风头压过，但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机会超越你，你还记得当初我们的约定么，万一兵戎相见之时，只会不遗余力的战斗，真的英雄是不需要人怜悯的。”


    
元封无语，李明赢是西夏太子，少壮派的领袖，自小就养成了桀骜不驯的性格，让他投降，比杀了他还难。


    
不投降只有死亡，李明雪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她泪眼婆娑道：“小弟，别打了，你打不过的。”


    
“没有打完，怎么之道，姐姐，我儿子还小，就托付给你了，大哥，咱们再来打过，说好不许留手哦。”


    
说罢，李明赢留下最后一个灿烂的微笑，转身去了，身影依旧挺拔，在暮色中蹒跚而去。


    
最后的战鼓鸣响了，西夏铁骑在似血的残阳下发动最后的决死冲锋，四百骑兵发出的轰鸣，竟如十万大军般浩荡。


    
汉军阵地，元封冷冷的下令：“开炮！”


    
……


    
西夏太子李明赢，战死于毛乌素荒漠，终年二十五岁，白马银枪小霸王的传说，将永远流传于河套内外，阴山南北。

第七卷 日月当空 第8章 大明


    
四月，元封率军返回燕京，随队前来的还有傅有德一家，西夏王一家，由于李明赢的顽抗，西夏王室不得保留，改为世袭公爵，居于京城，并且不得出任官职，而傅有德一家，由于平乱有功，封侯爵，赏银万两，其长子依旧领军镇守大同。


    
路过山西的时候，元封特地去五台山清凉寺拜佛，与一名年轻和尚相谈甚久，坊间流传这个和尚就是大周末帝张承平，但是汉王并未承认，只是下诏重塑清凉寺大佛金身，又赏赐了千亩良田。


    
燕京正式更名为北京，作为汉的另一个首都，和南京遥相呼应，河北省更名为北直隶，按照南京皇宫的格式修建皇宫，地址选在中海南海之东，工程浩大，元封又不愿意强征民夫，影响农桑，所以只好蚂蚁搬家，一点点的建造。


    
蒙古战事已定，赵定安封狼居胥，平定漠北，蒙古人小儿夜啼皆可以其名止之，大军南返，百姓无不夹道欢迎。


    
满都古勒已经被擒，押往南京，以备太庙献俘之用，北伐大军不做停息，旋东进辽东，准备讨伐高丽。


    
高丽王闻之，先发制人，派东北面元帅，知门下省事李成桂统兵北上，渡过鸭绿江以抗王师，李成桂行至半路，念军饷粮草不济，士气低落，此去必然兵败授首，与其送死不如回国一搏，取而代之。


    
李成桂大军南返，占领松京，罢黜高丽王，旋又拥立傀儡，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取而代之的野心，再废之，迁都汉城，以权知高丽国事的含糊头衔上表北京，愿意称臣。


    
汉军也是久战之师，士卒厌战情绪强烈，鉴于高丽已降，元封便正式册封李成桂为王，并赐国号“朝鲜”。


    
……


    
至此，北方大定，元封仿效唐制，在漠北设立安北都护府，管理蒙古各部，在辽东设立安东都护府，屯田镇守，控制女真等少数民族，又改敦煌为西京，西凉国为安西都护府，永镇西疆。


    
北京设立完整的六部衙门，管理北直隶以及安北、安东两个都护府，以李善长为相，代管北京，汉王率队返回南京。


    
此时的南京，已经摆脱了战争的阴影，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荣光，秦淮河上依然是纸醉金迷，大街小巷千灯万盏，彻夜笙歌。


    
汉王返京，百官到江边迎接，黄土垫道，万民欢呼，夹道欢迎，来到紫禁城前一看，到处都已经粉刷一新，战火焚毁的午门箭楼重新修建，比以前更加雄伟壮丽，连广场上的铺地砖都换了一遍。


    
进了午门，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四下里花团锦簇，宫女太监都穿着簇新的绸缎袍子，御林军金盔金甲，朱漆杆的金瓜斧钺，威风凛凛，器宇轩昂。


    
这才是帝王家应有的景象，元封兴致勃勃，龙行虎步登上城楼，俯瞰紫禁城，不禁大为满意，这些文臣打仗不行，搞建设还真是行家里手，这么短的时间就将几乎被战火焚毁的紫禁城修缮一新，真乃大功一件。


    
“这紫禁城修的真是金碧辉煌，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木料砖石油漆铜铁啊，户部的钱够不够用啊。”元封禁不住感慨道。


    
柳迎儿陪同左右，娇笑道：“当然够用了，不但够用，还有富余呢，工部冯大人精打细算，把修缮皇宫剩下的边边角角都拿回家用了，一点也不浪费。”说着伸手一指城内某处，元封抬眼望去，只见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正伫立在皇城内，看地点应该是某位大臣的宅邸。


    
“这是？”元封回望身后众臣。


    
一个大臣慌忙出列跪倒，诚惶诚恐道：“臣冤枉！”


    
元封认得这是工部尚书冯一山，以前大周时期当过工部侍郎的，献城的时候也有功劳，所有就留用了，没想到却是个贪赃枉法的大蛀虫。


    
“孤又没有说什么，你何来的冤枉？”


    
冯一山做贼心虚，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水，嗫嚅道：“那是臣的宅院，并没有僭越啊。”


    
“哦，是这样啊，有没有僭越是一说，有没有贪墨就是另一说了。来人啊，摘了冯大人的帽子，送到都察院发落吧。”


    
两个侍卫上前，将冯一山架走，众臣战战兢兢，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的，元封也没有了游览的性质，打发了群臣，回武英殿的住所去了。


    
南京街头，某间西北风味的拉面馆，虽然已经是夜晚时分，依然在挑灯营业，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小伙计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忽然一男一女两个客人上门了，看服装好像是西北人，专门奔着这家面馆来的，小伙计揉揉眼睛，冲着柜台后面喊了一声：“两碗面。”


    
那个女客又添了一句：“再来一壶酒，一碟干切牛肉。”


    
片刻后，酒饭上齐，两人慢慢吃了起来，小伙计又开始愁眉苦脸的打瞌睡，柳迎儿对元封道：“慢慢吃，过一会有好戏看。”


    
元封摸不着头脑：“京城街头，首善之地，难道还有人作恶不成？”


    
柳迎儿笑而不语，指着远处道：“来了。”


    
一群汉子气势汹汹的过来，拿着铁锤镐头等物，来到小店门口，一人喝道：“三日期限已到，还不搬家，给我砸！”


    
元封顿时明白柳迎儿的意思了，强抢豪夺而已，不过单凭柳迎儿的本事，制止此事不在话下，为何把自己拉来，狐疑之下，他出来质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奴才，夜晚至此，强行拆迁是何道理？”


    
为首的汉子见元封器宇轩昂，这京中藏龙卧虎，他也不敢造次，便道：“我家老爷要建宅子，此间正好位于西北角，所以出资买下，没想到他们拿了钱竟然不搬，这又是何道理。”


    
拉面馆的老板此刻跑出来驳斥道：“这家门面靠街，盘下来花了我们一千两银子，你们扔下十两银子就要我们走，这不是逼人性命么！”


    
汉子道：“那我们不管，反正官府也判决了，你要是不服，尽管去告，我们等着你，不过奉劝你一句，想打赢官司那是做梦。”


    
听到这里，元封心头火起，怒斥道：“还有没有王法！反了你们了！”


    
汉子冷笑一声道：“过路人，莫管闲事，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元封怒道：“强取豪夺，这件事我非管不可，你家老爷姓甚名谁，在朝廷官居何位置。”


    
汉子根本不理元封，啪啪拍手，从街角走过来四个官差，抖着铁链子道：“谁敢和王大哥叫板？”


    
汉子一指元封：“办他这个多管闲事的外乡人！”


    
话音未落，四下里冲出几十个劲装侍卫，二话不说就将官差和这帮恶奴按倒，那汉子还嘴硬道：“韩刑部家的人也敢动，活腻了不是。”


    
侍卫劈面就是一个耳光：“大内侍卫，想动谁就动谁。”


    
一边的元封却愣住了，主管天下刑名的刑部尚书都这样，其余的官员可想而知，元封顿时明白了柳迎儿请自己来吃拉面的意思，望着她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啊。”


    
回去之后，元封并没有立刻着手此事，而是物色人选，准备大刀阔斧的整肃。


    
依靠军统司来做这件事不太合适，毕竟这种秘密机构容易尾大不掉，还是使用正规的三法司系统来的好，只不过人选难以确定，到底谁来牵头呢。


    
想来想去，一个人选映入脑海，那就是当年的十三太保老兄弟，王小尕。


    
王小尕历任卢阳县壮班衙役，班头，铜城州衙壮班班头，甘肃省巡抚衙门总捕头，陕甘总督衙门总捕头，如今担任陕甘提刑官，一直吃的是六扇门的饭，此人为人正气，在他的管理下陕甘一带甚是太平。


    
汉王手谕用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府，提刑官王小尕接到调令后迅速进京，马不停蹄接任了大理寺正卿的位子，同时元封调派五千北伐军老兵给他使用，专门清理官场。


    
一时间京城官场风声鹤唳，许多做贼心虚的官员递交辞呈，还有人妄图焚毁工部账册，毁证灭迹，但是在大理寺的铁腕打击下这些伎俩完全无效，已经平定了天下的元封再无任何顾忌，下狠手打击贪腐。


    
工部尚书冯一山下狱，刑部尚书韩德芳下狱，这只是一个开端而已，陆陆续续有更多的官员被拿问，以至于大理寺的牢房都坐不开了，只好借用兵营关人。


    
前周留下的官员被大量清洗掉，老宰相胡惟庸也未能幸免，他儿子胡琏在大街上纵马摔死，老来丧子的胡大人愤而杀死了马夫，被元封拿问，大理寺官差查封胡府，在这位素有清廉之名的老相爷家的池塘里，搜出了封存的一百万两银子。


    
胡惟庸以下，上千朝廷大小官吏被治罪，就连京兆尹的三班六房衙役都统统被拿下，以可靠军士代之，对于贪腐严重的官员，元封施以重刑，绞死以后，剥开肚子，去掉五脏六腑，用茅草充填，将尸体悬挂在城墙上示众，以警示官员。


    
在整顿吏治的同时，元封也在改组朝廷，设立了大都督府，将其分为中、左、前、后、右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互相牵扯，兵部有权颁发命令，但是不直接统帅军队，都督府掌管军队的管理和训练，但是没有调遣军队的权力。


    
同时沿用周的内阁制，不再设立丞相，具体事务交给六部办理，内阁只是作为皇帝的秘书处存在，至于司礼监则完全废除，并且在宫门口设立石碑，严禁太监干政。


    
地方官府，则三权分立，设立布政使司管理民政，都指挥使司管理军队，提刑按察司管理刑名司法。


    
大刀阔斧的改组之后，一个久悬未决的问题提上了日程，那就是称帝。


    
国号是现成的，只需要拟定年号便是，但那也是内阁的事情，和元封这个皇帝无关了。


    
奉天殿上，金碧辉煌，灯火夺目，但却空无一人，来自西域的两位小娘子正瞪大了嘴巴欣赏着这座壮丽的宫殿。


    
甘州小娘子尤利娅，凉州曹氏千金曹秀，都是第一次到江南来，和敦煌的宫殿所不同的是，南京的皇宫占地更广，宫殿更加宏伟，只是用料上稍显不足，那是因为元封生性简朴，下令把该用黄金的地方改成了黄铜，能用其他廉价品代替的也都尽量代替。


    
两个女孩子不由得看呆了，曹秀怀里的猫咪趁她不注意溜了下来，顺着柱子蹭蹭的往上爬，急的曹秀大喊：“咪咪，快下来！”


    
猫咪不理不睬，居然爬到了奉天殿正上方的一面宝镜后面，那是乾坤镜，据说是上古时期留下的宝玉磨成的，任何不是真命天子的人，如果敢于登基坐殿，就会在这面宝镜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猫在上面藏着就是不下来，曹秀央求的望着御座之上的元封，撅起了嘴，元封哭笑不得，此时大殿上没有太监和侍卫，只有他们三人，这两个女孩常年留在敦煌，依然保持着原来那种质朴的本色，让已经经历过太多风雨的元封想到了自己的少年时期。


    
唉，暂且就轻狂一回吧，元封脱下龙袍，顺着柱子爬了上去，他身手矫健，在梁头上爬行如飞，很快来到乾坤镜旁，伸手去抓猫咪，那只怪脾气的猫却东躲西藏，元封一抓之下，没抓到滑溜溜的猫身子，却抓住了一张又薄又硬的卡片。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奇怪的方形卡片，上面已经沾满了灰尘，吹一下，自用手擦一下，卡片上一张面孔栩栩如生，天哪，这不是我自己么！


    
元封大为震惊，蹲在奉天殿的梁头上仔细端详这张卡片。


    
姓名


    
朱小强


    
性别


    
男


    
民族


    
汉


    
出生


    
1987年12月18日


    
住址


    
安徽省滁州市凤阳县城关镇小岗路189号


    
公民身份号码


    
341126198712183217


    
右边是一个头像，和元封惟妙惟肖，只有发型不同，是贴着头皮的短发，和夏南雨描述中“船越斋男”的形象却是一致。


    
再看背面，左上方是一个红色的徽章，正中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


    
居民身份证


    
签发机关


    
凤阳县公安局


    
有效期限


    
2009.02.26——2029.02.26


    
元封惊呆了，久久坐在房梁上下不来，那只该死的猫却早已大摇大摆的爬了下去，溜之大吉。


    
毫无疑问，这个就是自己的父亲，传说中的“船越斋男”，“刘子光”，他的真名其实叫做朱小强，或许是因为名字太过难听，或许是因为崇拜那本《铁器时代》里的主角，总之他抛弃了自己的名字。


    
父亲和书里的刘子光一样，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阴阳两隔，永远不能交汇。


    
至此自己的身世已经有了结果，至于父亲的尸骸到底在何处，也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了，就像张士诚说的那样，他的骨灰已经洒满大地，那样也未尝不失为一种归宿。


    
……


    
次日，元封召集内阁官员，宣布了一件让他们匪夷所思的事情，皇帝要改国号，而且要改自己的姓名！


    
国号定为“明”，也就是当初元封平定西域之后，看到日月当空，映入脑海的那个字，此前历朝历代的国号都是有出处的，万变不离其宗，而这个明字也很有新意，元封虽然是武帝遗孤，但总归是自己一手开创的新皇朝，想采用新国号也不是不可以。


    
但改姓名就实在令人惊讶了，元封给自己取的新名字是三个字，朱是父亲的本姓，元是抚养自己的常遇春叔叔起的名字元封中的第一个字，而璋字则是母亲阔阔真特穆尔为自己取的名字，这三个字合在一起就是：朱元璋

第七卷 日月当空 第9章 大结局


    
皇帝不管怎么折腾，民间的阻力都不会太大，首先士子阶层已经被反腐搞得筋疲力尽，没有精力出什么幺蛾子了，文武官员们虽然心中疑惑不解，但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是跟着元封起家的新人，和二十五年前那个大汉朝并无甚大关系，元封别说改姓朱了，就是改个外国名字他们也指挥赞同，不会反对。


    
至于平头老百姓，就更好应付了，随便编些让他们能接受的故事就行了，新皇帝免赋税，驱鞑虏，整顿吏治，爱民如子，他们拥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去妄议朝堂之事。


    
当然也不排除一些闲的蛋疼的酸秀才，在茶楼酒肆里闲扯此事，如今的朝廷可不是以前那个严禁议论朝政，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大周了，不但没有穿便服的密探掺杂在茶客之中，连莫谈国事的小纸条都没有。


    
酸丁们议论说，皇帝虽然是前朝太子，但完全是白手起家，没有依赖先皇的任何资源，几乎是单枪匹马夺了大周江山，完全称得上开国雄主，开创一个新的皇朝也未尝不可。


    
也有人神神秘秘的说，其实皇帝根本不是武帝爷爷的遗孤，只不过拉大旗作虎皮罢了，要不然他怎么会纳那位前南汉女皇夏沁心为妃呢，但是这也没啥，别管人家是假太子还是真狸猫，反正得了天下是货真价实的。


    
不管是支持也好，反对也罢，元封这个大明朝开国皇帝是坐稳了，经群臣商议，年号定位洪武，这年七月，皇帝在南京正式登基。


    
登基之日，修缮一新的太庙广场上进行了盛大的献俘和阅兵典礼，这回可是货真价实的蒙古大汗被押上太庙，五万经历了无数次战争考验的士兵雄赳赳的通过了广场，极大地震慑了前来观礼朝贺的各国使节。


    
蒙古臣服，朝鲜臣服，倭国臣服，安南暹罗琉球爪哇等南洋番邦小国都向大明称臣纳贡，派遣王子重臣常驻京师，大明俨然已成天朝上国。


    
能和大明并驾齐驱的唯有横跨欧亚，继承了帖木儿帝国遗产，定都阿拉木汗的察合台帝国，他们的大汗就是元封的结拜兄弟，十三太保中的老五楚键，只不过现在已经改名叫做黑的而火者了。


    
而帖木儿的残余势力，在米兰沙王子的带领下南下印度次大陆，建立了莫卧儿王朝，也是雄霸一方的帝国。


    
大明建国，楚键也派来使团，献上珍贵厚重的礼物，并且和大明结为友邦，世代友好，永不征伐。而莫卧儿帝国由于关山万里，太过遥远，等收到消息怕是要明年了，所以暂时未有表示。


    
此前皇帝已经纳了两个妃子，分别是西夏大公主李明雪和羌王赫敏，对于这两桩政治婚姻，皇帝都有妥善的安排，李明雪的儿子将会封宁夏王，就藩银川镇守西北，赫敏的儿子将会继承羌王之位，用不了多少年，这两处化外之地就会成为大明的疆域。


    
至于乌斯藏国，兵败之后彻底臣服，尊元封为文殊菩萨，家家户户都要悬挂皇帝像，乌斯藏国王杯罢黜，布达拉宫内的活佛统领全藏，采取转世灵童的方式选取继位者，但是要经过大明朝廷主持的金瓶掣签才能取得合法地位。


    
四海承平，万国臣服，南京城内花团锦簇，身穿异国服装之人比比皆是，大明百姓都深切感受到了天朝上国子民的骄傲，而这场盛大的献俘、阅兵、登基大典更是让他们倍感兴奋，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


    
同时朝廷还大赦天下，除了贪腐官员和重度刑事犯之外，那些小偷小摸，打架斗殴，通奸偷汉，坑蒙拐骗的普通罪犯都放回家去，无数人家得以团圆，对皇帝感恩戴德。


    
皇帝还加开恩科，录取人数比以往多了三成，士子们晋身的道路又宽阔了一些，怎么不感谢皇恩浩荡。


    
……


    
大典的观礼台上，有着一群特殊的客人，这些人都穿着崭新的羊皮袄，脸膛红彤彤的，一看就是来自于西北之人，他们中有赵定安的爹铁匠大老赵，王小尕的奶奶，林连江的爹林秀才，张铁头的娘，楚木腿夫妇，总之凡是十八里堡的乡亲们，都从西凉那边接了过来。


    
观礼台下面，执勤的是洪武皇帝的御林军，这支御林军并非选自禁军，也非官宦子弟，而是清一色从骊靬迁来的罗马步兵。


    
黄铜铠甲，鲜红的羽饰，巨盾标枪，高大的身躯，坚毅的眼神，异国风情的面容，有了这样一支来自于异域的卫队，再也不用担心忠诚和背叛的问题。


    
御林军统领，年轻的罗马军官安东尼，用仰慕的眼神望着观礼台上的皇帝，那个年轻人不比自己大几岁，短短几年间就称霸整个中原，这份功业，值得任何一个男人敬仰。


    
又看到皇帝身边的金发女子，安东尼心中一阵欣慰，妹妹终于有了归宿，成为皇帝的妃子，再也不用按照骊靬人的传统去做歌女了，而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男人，也不用去做雇佣军了，而是成为专职的皇帝御林军，威风显赫，待遇优厚，此刻除了感激和兴奋，他还能说什么呢。


    
乡亲们自打来到京城，就一直沉浸在兴奋中，本来元封在西凉称王，他们就有些幸福的摸不着北了，现在竟然成了中原的皇帝，更让大家神魂颠倒。


    
“这就是京城啊，这辈子来一次，死也瞑目了。”林秀才感慨道。


    
“你死个啥？现如今封哥当了皇帝，咱就住在京城不走了。还是江南好啊，比劳什子阿拉木汗好，楚键那个不孝之子，好几次派人接我去，我都不去呢。”还是楚木腿见识多，很是淡定。


    
“还喊封哥，人家娃娃现在是万岁爷了，咱们见了也要跪拜的，啧啧，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小子从小就不是凡人，十五岁就能杀大马贼，手都不抖一下，那能是一般人么，真龙天子下凡尘啊！”赵铁匠啧啧连声的赞叹着。


    
“赵老哥，你见识那么广，说说皇帝平日都吃啥，干啥？”


    
“那还想不出？肯定是顿顿油馍馍，娘娘做饭都用金菜刀，银笊篱。”


    
……


    
“唉，可惜胡瘸子死得早，看不见这些了，还有哑姑那丫头，本来是个娘娘命的……”


    
不知道哪个老乡说出这句话，被风吹到了元封的耳朵里，他心念一动，是啊，哑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很久以前就嘱咐军统司照应哑姑夫妇，事情一多，渐渐就忘了此事，后来江南战乱，军统司事务繁忙，然后又被解散，这件事就再无人过问了，想来已经两年没有哑姑的消息了。


    
……


    
登基之后，皇帝正式纳夏沁心，曹秀，尤利娅为妃子，只有柳迎儿依旧不肯嫁入宫门，元封也不勉强她，反正天下人都知道柳迎儿是皇帝的编外妃子，任她怎么飞也飞不出五指山了。


    
礼成之后，再也瞒不住，并且已经得偿所愿的夏沁心才吞吞吐吐的告诉元封，其实在扬州府月塘村的那个夜晚的那个人，其实不是自己。


    
元封如遭雷击，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还是没责怪夏沁心。


    
……


    
江北，扬州府月塘村，八月里的天气，骄阳似火，一个妇人正挥汗如雨的锄着田间的杂草，田埂边的树荫下，摇篮里一个不到两岁的娃娃正依依呀呀的学着说话，一只大黄狗趴在一边伸着舌头乘凉，树上的知了不停地鸣叫着，这天真是酷热难耐。


    
过了一会，三个高矮不同的孩子从远处跑了过来，两个大点的身上背着花布缝的书包，最小的才四五岁光景，还光着屁股呢。


    
三个孩子奔到田埂边，大的两个喊婶婶，小的奶声奶气喊娘，招呼田里干活的妇人吃饭，妇人擦一把汗，来到树荫下，娘五个拿出粗粮窝窝，就着咸菜和清水吃起来，那只黄狗摇头摆尾眼巴巴的等着，可是人都吃不饱，又哪有多余的食物喂它。


    
“婶婶。”最大的女孩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妇人把自己那份粗面饼子撕开，分给两个小点的男孩子，这才问道：“大丫，啥事？”


    
“先生说……过了这个月不用去学堂了，咱家只出一份钱，却让两个孩子上学，先生说这样不妥。”


    
妇人咬着嘴唇，半天才道：“婶知道了，等你叔父从王员外家扛活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女孩子又说：“先生还说了，女孩子是赔钱货，上学没用的……不如……不如早点嫁人。”


    
说着，女孩子眼圈就红了：“婶，我不上学了，我回家帮你干活。”


    
妇人叹一口气：“傻孩子说什么呢，不读书怎么能行。”


    
恰在此时，摇篮里的小娃娃哭了起来，妇人赶紧把他抱起来，摇晃着，哄着：“标儿不哭。”


    
一家人正在吃饭，忽见地保飞一般奔过来，离的老远就喊道：“王怀忠家的，快回村，有大事！”


    
妇人吓了一跳，手中的饼子差点落地，颤声道：“咋了，是不是怀忠出啥事了？”


    
地保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不是……是……县衙来人，要……要见你。”


    
妇人更加惊讶：“县老爷找我一个妇道人家作甚？”


    
“不晓得，赶快回去吧。”


    
妇人赶紧将小孩子系在背上，带着其余三个孩子匆匆往家赶，大黄狗紧随其后，一家人穿过小池塘和柳树林，眼前就是月塘村，村口已经停满了八抬大轿和上百匹的骡马，穿着红色官衣，白底黑靴的吃衙门饭的老爷站的到处都是，村民们更是家家户户倾巢出动，抱着孩子，端着饭碗，靠在门口注视着王怀忠家的。


    
这个女人是外来户，虽然生的漂亮却是残疾哑巴，后来嫁给了赤脚郎中王怀忠，这王怀忠也是个不能人道的残疾，两口子搭伙过日子，把早逝的哥嫂的三个儿子收养过来，最小的一个过继成自家儿子，本以为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下去了，哪知道竟然发生奇迹，哑巴女子能说话了，还帮王骡子生了个带把的娃娃。


    
村里议论纷纷，说这娃娃不是王骡子的种，王骡子分明已经被谢大户家的公子踢伤了子孙根，哪能生儿子啊，不过这哑巴女子为人善良，古道热肠，村里人也只是私下里说说，并不当众耻笑。


    
王家的小院子比以前更加破败了，由于借钱帮元封买药买补品，拉了十两银子的债，利滚利，一直到现在都没还清，不过此刻站在院子里的南直隶、扬州府县一干官员却都丝毫不敢托大，一个个低垂双手，毕恭毕敬的站着。


    
哑姑背着孩子来到了院门口，看到满院子的红色和紫色，眼神有些迷茫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几十个红袍乌纱的大官就都撩袍跪下了，山呼千岁。


    
哑姑呆立在门口，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家茅草屋里走出来，来到自己面前说了一句话：“哑姑，我带你回家。”


    
哑姑热泪满眶，这句话她已经等了十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