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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文魁
作者：赤军
内容简介
 穿越汉末乱世，生在偏僻乡村，幸得李代桃僵，从此借尸还魂。 不会造枪制炮，总能选才荐士，胸无百万雄兵，心藏千年故智。 拔城樽俎之间，定邦帷幄之内，御侮北达幽并，讨逆南及吴会。 何必覆军杀将，自然燮阴理阳，窜定古文经义，抄绝建安文章。 且看普通文科生如何趁势而起，附曹而兴，成就一代儒宗文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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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劫后新生


    
才过晦日，细如帘钩的一线弯月悬停在漆黑的夜幕上，除黯淡的极星外，旁的星辰皆不可见。


    
大地如同墨染一般，只在庄园的大门口由苇薪扎成的两支燎火，投射出一片橙色光亮。隐约可见门侧的阴影中站着两名执戈的土兵，不时因寒冷而跺一跺双脚，其影憧憧，如同鬼怪一般。


    
然而就在黑暗当中，此时正有一道矫健的身影，以迅捷无伦的速度接近了院墙。只见那人闪身在了门旁的暗处，略略探头，朝守门的土兵瞟了一眼，于是他的上半身便在燎火光亮的最外围处，倏尔一现。


    
这是个年方弱冠的少年，面如冠玉，瞳若朗星，鼻梁挺直，双唇略厚，唇上刚留出淡淡的短髭。他头上戴着褐色的巾帻，帻上是一顶竹编的小冠，身穿素色黑缘的长袍，袍角掖在腰间皮带上，而原本宽大的衣袖也层层卷起，露出两条雪白的小臂来，一手空着，另一手则紧握着一柄四尺多长的铁剑。


    
远远望去，那两名土兵目光迷离，似乎随时都可能垂下头去打瞌睡。少年知道机不可失，于是缩回头来，朝身后黑暗处轻轻地一招空手。


    
暗夜之中，万籁俱寂，除了燎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外，庄内庄外，全都毫无声响。少年招过了手，然后背靠着院墙，等了好一会儿，却并不见同伴跟来，于是不耐烦地又再一招，然而……仍然毫无效果。


    
少年无奈之下，只得将身一弓，小心翼翼地踩着细步，离开院墙，悄无声息地蹿跃到离墙约三丈外的一株大槐树下。月光瞬间一明，随即便又黯淡下去，便这一明之间，树后又隐约露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来。


    
“我招了手，你等为何不肯过来？！”少年刻意压低的话声中，透露出浓厚的怒意。


    
“少主，”高的那人苦笑一声，“离得那么远，天又那么黑，你便招手，我们哪里能瞧得见？”


    
“那阿飞你呢？你不是号称双目如炬，十丈外一片山雀的尾羽都视若分明吗？！”


    
矮的那人也立刻叫起撞天屈来：“那是在大白天啊少主，我每天都吃得跟猪食一样，肯定有夜盲症啊。”


    
“什么夜盲症？”


    
“他雀蒙眼，晚上看不见东西，”高个子帮忙解释，然后话锋一转，“少主，你真的要去夜探吗？阿飞雀蒙眼，他的弓术就算是废了，庄内庄外不下五百名郡兵，光咱们两个……”


    
“君亲有难，岂可不救！”少年狠狠地咬了一下牙关，“那你跟我来，阿飞便在此处接应。”


    
两名同伴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当中，被他们称作“阿飞”的也是一名少年，身高与先前那戴帻系冠的少年相差仿佛，但相貌却要稚嫩得多，还未生髭，科头散发，穿着粗麻短衣、连裆的穷裤，脚蹬一双草鞋。他左肩背着一个颇大的布包，腰里悬一壶箭，左手执弓，右手扶着槐树，战战兢兢地从树后探出头去——然而除了庄园门口那一圈朦朦胧胧光亮外，仍然什么都瞧不见。


    
“我靠他们家祖宗八辈儿！”阿飞在心中暗骂道，“整天只有糙饭和腌菜，还不管饱，却要老子大黑天儿的跟你来冒这种险……你丫作死就算了，干嘛把老子也扯上啊！老子是你的跟班儿，又不是保镖！”


    
他不禁抬起右手来摸了摸肩上的包袱，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不负责任的念头：“老子不如闪了吧……还接应，这乌漆抹黑的，老子啥都瞧不见，怎么接应你？这包里应该有钱的说……可是，万一这家不绝，我一个逃奴，还能跑到哪里去？”


    
脑中正在天人交战，突然庄园中响起一棒惊锣，随即便是灯光大亮，甚至连躲在树后的阿飞都感觉自己的面孔暴露在了光源之下。他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儿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完蛋，果然被发现了！”


    
突然又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不对，这些灯怎么同时亮起来了？有埋伏，一定是埋伏！”想到这里，转过头去就待发足狂奔。


    
可是还没来得及迈步，突然就听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接着胳膊一紧，已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捉住。阿飞吓得魂飞天外，脱口而出：“不要抓我，我只是过路打酱油……”话还没说完，就听抓住自己的那人沉声喝了一个“走”字，同时胳膊上传来一股大力，拖着自己便向黑暗中蹿去。


    
那个“走”字如此熟悉，分明是出自同伴之口，阿飞这才勉强定下心神。当下也不管眼前是不是一片漆黑了，也不管脚下是泥土、石头，还是荆棘、树根了，跌跌撞撞的，借着同伴的力量，撒开两腿是奋力前奔。身后的锣声、喊叫声响起一片，但很快便逐渐远去，直至沉寂。


    
似乎就在声音沉寂的那一刹那，抓着自己胳膊的同伴突然一个趔趄，随即恶狗抢食般朝前方奋力一蹿，然后面孔着地，“咚”的一声便再也不动了。阿飞被他扯得也是一个跟头，擦得脸上、手上全是伤口，就连握着的那张弓也脱手而飞，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


    
他在地上翻滚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挣脱了同伴的挟持，喘着粗气爬起身来。再去推搡同伴，却摸了一手的温热潮湿，同时鼻端似乎嗅到一丝腥味——“我靠，这是血……是谁的血呢？”


    
他连搡了同伴好几下，越来越用力，同伴这才终于轻轻地“哼”了一声。阿飞长出一口气，手足皆软，终于彻底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阿、阿飞……”同伴的声音显得极为虚弱，“你还好吧……”


    
“是、是、是、是中了埋伏吧？”阿飞上下牙连连打战，“我还好，少、少、少……”


    
“有埋伏……少主他……已与主公一起被……唉～～”同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猛的翻过身来，随即痛哼一声，又一把揪住了阿飞的胳膊，“为今之计，只有去北海寻找大爷，为主公父子报仇……你认得路吗？从遂城海边找、找船去……去……”


    
话音越来越低，终于沉寂，同时那只揪着阿飞的手也缓缓松脱，缓缓落地。阿飞就这么坐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喘着粗气，一动也不敢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大起胆子，伸出双手来，摸索到了同伴的面孔，把手掌贴着对方鼻端——毫无气息。又沿着口鼻、下巴摸到颈侧，伸食中两指按查了好一会儿——“死了吗？他娘的果然还是死了……于是就剩下了我一个人，又是我一个人……”


    
他缓缓地屈起双腿，跪在同伴的尸体面前，然后突然间身体前倾，脑袋“嘣”的一声磕在地上，接着双臂缓缓收拢，双手抱着后脑。想要放声大喊，可是又不敢，谁知道那些追兵距离这儿有多远呢？他只是不停地嗫嚅着：“我靠这贼老天，你玩我还没有玩够啊，我这可该怎么办啊……我能去哪儿啊……去北海？千里迢迢，还必须出海去北海？这年月出海真能活么……可好象他们当年就是从海上过来的……”


    
“北海！”突然间，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脑际闪过。于是他猛地直起腰来，一伸手摘下了肩背的包袱——“贼老天，你倒是给点儿亮啊！”一边默默地这般咒骂着，他一边解开包袱，探手进去摸索——“嗯，这是替换的衣服，这是……我擦果然有冠……这又硬又冷的莫非是钱？啊，这就是那封信了……得看看信上写的是什么。”


    
远处似乎又有锣声传来，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阿飞不敢多呆，赶紧重新扎好包袱，背负起来，然后在地上爬了几步，摸索着捡回了自己的弓，直起腰，就在乌漆抹黑当中，瞪大了眼睛，略微辨认了一下极星的方位，朝着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地向远方走去。


    
他从夜半启程，直到天光熹微的时候，才终于听到前方传来汹涌的水声。“是列水了吧……也就是大同江，理论上，追兵应该是找不到了。”这心情一放松下来，立刻觉得骨软筋麻，连一步路都挪不动了，并且脸上、手上传来辣辣的疼痛。


    
于是干脆倚靠着一株大树坐了下来，再次取下肩背的包袱，抽出那封要命的信——两片木牍来。借着朦胧的晨光，阿飞解开捆绑木牍的绳索，展开来，小心翼翼地轻声读道：“敬上大兄：弟自随吴府君东游一别乡梓忽忽十有七载……”


    
书信不长，也就不到两百个字，阿飞很快就读完了，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很好很好，该说的都没有说，而且除了这封信也就没有别的信物啦。”他不禁抬起头，从远山的缝隙中眺望那通红的蓬勃的朝阳：“贼老天，总算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虽然前途渺茫……”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猛然跳起身，一把抖开包袱，把里面的衣物全都翻了出来，然后脱麻衣，着丝襦，扔草鞋，套云履，最后把披散的头发随便在头顶一扎，套上小冠，插好簪子，双手捶胸大笑——“哇哈哈哈，老子从今天开始，就不再是东夷的蛮子，不再是大户的家奴，不再是一枚草民，而他喵的就是个士人了，是统治阶级的一员了！虽然是比较底层次的一员……哎咳咳咳……”

第二章、穷山逐鹿


    
很明显，这位阿飞就是一枚穿越人士了，但是他穿得非常糟糕。


    
前一刻还在翻横栏偷过马路，随即一辆八轮大卡挟着可怕的劲风呼啸而至，后一刻睁开眼睛，他就已经穿越了。


    
穿越后的第一印象——“我靠你起码给我个家徒四壁啊……这连墙壁都不全是怎么回事儿？”


    
他从新躯体家人的穿着打扮上，勉强可以分辨出是在中国古代，可具体哪朝哪代，却一点儿都找不到线索——唯一可以确定的，老爹前发不剔光，脑后没辫子，应该不是清朝。


    
等搞清楚了自己的奇诡经历后，他就开始装傻，什么话都不说，光听新躯体的家人们说，从中搜索自己所需要的信息。但是很快他就不必再费心思考了，因为这具躯体原本的意识，或者不如说意识的残片，一点点浮上脑海，帮他补完了前半生的经历。


    
原来这具新躯体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名叫阿飞——也说不定是阿非、阿肥、阿灰啥的，反正家里没人识字儿。最要命的，竟然还不是汉人，可是自己究竟属于哪个民族呢？居然毫无头绪。只知道是本地的土著，和汉人混居，逐渐的服装、语言也汉化了，除了某些习俗外，跟汉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阿飞的家庭成分是根红苗正的佃农，一个爹，一个娘，再加一个自己，佃种着附近县城某大户在山沟最荒僻处的不到十亩地，每年收获的七成都要用来交租，剩下三成还有高利贷的利息要还，熬过漫长的一冬以后，往往连来年的种子都备不齐，所以常年要以野菜充饥。


    
他一开始完全受不了家里的食物，闻到味道就要反胃，可是没有办法，当他连饿了三天以后，终于发觉自己别说野菜了，连狗屎都想要啃上一口。


    
当然，阿飞家养不起狗，狗是隔壁汉民老王的……大概在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半个月以后，除了家里很穷以外，他终于搞明白了一些事情。首先，这地方应该是在黄河以北，因为正当冬季，气候非常寒冷，才十月初，气温就肯定零度以下了，一家三口整天都裹着不知道从什么动物身上剥下来的脏兮兮的皮子，围着火塘苦熬。


    
其次，这个名叫阿飞的少年是出门捡柴的时候，被树枝掉下来砸到脑袋而昏倒的，好不容易被隔壁老王从林子里找到背回来，已经冻得去掉了半条命，也不知道怎么一来，就被他夺了舍，成为了穿越后的新躯体。


    
第三，隔壁老王的狗很凶，听说老王养这条狗是为了农闲的时候去林子里打猎——而且，狗屎真的很臭，不能吃……除此以外，还有太多让他搞不明白的地方，最主要就是具体的年代和地址。家里的农具、用具大多是木头扎的、陶土捏的、石头砸的，几乎不见一丝金属，连菜刀都没有，用石片儿代替。但这并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他很清楚，中国偏远地区的农村几千年来都毫无进步，直到二十世纪，这样贫穷的家庭虽然凤毛麟角，却也仍然是能够在犄角旮旯里找到的。


    
他问爹妈，现在是什么年代，爹妈却只告诉他，是兔年……再问是哪个朝代，哪位皇帝在位？爹妈大眼瞪小眼，反而问他，皇帝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我靠不会穿越到原始社会来了吧！”


    
还是隔壁老王比较见多识广，他起码能够说出附近县城的名字，叫做纳罕——这名字倒是真够让人纳罕的，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穿到异世界来了。老王还知道县里最大的官儿是县长老爷，而他们租种的就是县长老爷的族兄弟的土地，至于这哥儿俩是姓张还是姓章，老王也不清楚——他不认识字。


    
有县，有县长，起码说明这起码得战国中后期了吧……年代范围终于可以缩短到从战国中后期直到明朝，只有他喵的“短短”两千年，然后，你猜？


    
自己究竟穿到什么时代来了呢？直到第二年的三月份，春暖花开之际，他才终于搞清楚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阿飞天天吃野菜吃到吐，更要命的是就连野菜都吃不到半饱，少年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却似乎永远地空着肚子。直到他穿越后的第七天，隔壁老王终于又在林子里猎到了一只骨瘦如柴的兔子，格外开恩送了他们家一碗热腾腾的骨头汤——不过阿飞总觉得那骨头上已经有了啃过的痕迹……半碗热汤下肚，没香料也没盐更没味精的腥味儿竟然刺激得他食欲大开，精神一振。于是，他立刻就产生了一个让爹妈惊诧不已，而原本的自己竟然活了十二年（十三是虚岁）都压根儿没有动过的念头——跟隔壁老王学打猎！


    
老王倒真不藏私，把自己的一整套打猎技能倾囊相授——老王孤单一人，无妻无子，本来就挺喜欢隔壁这个小孩子，虽然跟自己不同种不同族。于是，阿飞就跟着老王进了林子，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终于找到了一只出来觅食的兔子，然后把手里磨尖的树枝投掷出去。


    
结果：树枝断了，兔子跑了，两人空着手回了家。


    
老王安慰他：“打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我平常也总得在林子里转个七八天，才能扎中一只兔子、刺猬什么的。要不是天寒地冻种不了地，谁会出门去打猎啊？”


    
阿飞在心里默默地朝老王竖起了中指。


    
于是第二天他自己一个人出门，顶着凛冽的寒风在林子里漫无目的的转悠。好不容易，终于被他找到了一根合适的树枝，于是把事先准备好的草绳绑在树枝两端，做成了一把恐怕连山顶洞人都会笑掉大牙的小弓。


    
到了第三天，他终于用这支完全不象弓的东西，配上一打完全不象箭的磨尖了的细树枝，射瘸了一只倒霉的兔子，然后追出去两里地，终于把累得半死的兔子按倒在身下。


    
当天晚上，瞒着隔壁老王，一家三口喜大普奔地喝了一顿热腾腾的肉汤，啃光了半只不再有牙印儿的兔子——剩下半只，老爹说要慢慢炖着，一直吃到年根儿下。


    
第四天，他费劲巴拉地把兔子皮裁成细条，代替了弓上的草绳。


    
第七天，如同抽中足彩大奖似的，他竟然猎到了一只肥硕的鹌鹑，于是，磨尖的细树枝后面多出了箭羽……第八天，隔壁老王转过来成了阿飞的徒弟。


    
漫长的冬季终于即将过去，等到开春以后，阿飞就再也没有富裕时间出门儿打猎了，他得帮着爹妈下田种地，还得到处去挖野菜，摘野果。不过这个冬天收获还是不小的，他和隔壁老王一起，总共猎到七只兔子、两只刺猬、六只鹌鹑，与此同时，他在生存搏命中锻炼出来的箭术也越来越高。


    
如果能有一副真正的弓箭，自己说不定能够射落飞鸟哪——望着天际南来的鸿雁，阿飞狂咽着口水这般想道。


    
然而还没等射落飞鸟，他先就破天荒地撞上了一只不开眼的小鹿，也不知道鹿爸鹿妈是怎么教的，这小鹿极其迟钝，不知世道险恶，竟然不怎么怕人，阿飞都已经走到十步开外了，它还贪恋着积雪下的草根，不肯掉头奔蹿。于是阿飞一箭射去，小鹿应声而逃……已经七天没能猎到任何食物的阿飞急红了眼，疯了似的把剩下的一把箭连珠般射了出去，终于苍天开眼，被其中一箭射中了小鹿的屁股，于是一人一鹿又追逐了七八里地，终于残忍而饥饿的猎人得以胜出。


    
“你真厉害！”把小鹿扛回来以后，阿飞得到了隔壁老王的挑指称赞。接着老王建议他把鹿皮剥下来，带到县城里去卖，说不定可以换点儿急需的盐巴回来。阿飞的老爹一开始不想答应的，大概是乡下土包子的习性使然，他对前往县城有种本能的胆怯，仿佛那不是县城而是魔窟似的……不，他应该不明白啥玩意儿叫“魔”。但架不住儿子连番央告，并且家里确实连一粒盐都没有了。


    
在阿飞的记忆中，十三岁的自己从来就没有去过县城，而老爹在有生之年，貌似也就被迫去过不到两回。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小山沟，有几个小山包和稀疏的林子环绕，土地贫瘠，基本上撒下一粒种子，可以收获四粒……当然也要怪这两家四口人极为原始的粗耕粗种法，他们几乎连农家肥都不懂得利用。


    
阿飞一边考虑着应该怎样提高粮食产量——在原来那辈子，他压根儿就没有种过地，但起码读书的时候接触过一些乡下考过来会农活的同学，总知道施粪肥、除杂草，纸上能够谈谈兵，舌尖能够种种地——一边跟着隔壁老王出了山沟，走了整整一个白天，终于进入了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不过一个大土围子，城墙可能还不到两米，还比不上前一世自家小区的围墙高，城门洞上破天荒地镶嵌着一片瓦，阿飞终于在这瓦片上见到了此世的第一组汉字——原来不是纳罕，第一个字左言右冉，第二个字左甘右邑。


    
“我靠来，是小篆，幸亏老子原来学过几天书法和篆刻——那第二个字应该是邯郸的邯，可第一个又是怎么字了？该怎么念？”


    
城门口斜靠着两个老兵，无盔无甲，身上的短衫除了有补丁没窟窿，跟自己穿的也差不太多，脑袋上倒是包着头巾，但毫无任何标志。他们手边都倚着杆锈迹斑斑的长枪，同样找不出任何时代特色来。


    
进了县城，瞧上去统共也不过一条大街，几百户人家。行人不多，大多穿着粗陋，骨瘦如柴，目光呆滞，没一个象是认识字儿的。他们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蜷了一整晚，第二天天光放亮，就开始大声吆喝着推销自己的鹿皮。


    
好不容易，阿飞终于见到了一位少年，瞧上去也就十四五岁年纪，却穿着厚厚的棉袍，长可及膝，头上戴着顶皮帽子，最惊人的，腰间竟然悬着柄长剑！如同见到了亲人一般，阿飞赶紧跑上前去，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然后开口询问：“请教，如今是何朝何代？哪位圣天子在位，年号为何？”


    
那少年奇怪地撇了他一眼，随口答道：“大汉中平五年，戊辰岁。”


    
瞬间，两道绝望的清泪从阿飞眼中无可抑制地淌了下来……

第三章、夷寇临城


    
中国历史上有好多个汉朝或者汉国，比方说西汉、东汉、蜀汉、成汉、后汉、北汉、南汉，等等等等，除了前面仨，其它的连皇帝姓啥，阿飞都未必能准确回想起来。至于年号，少说也有三百个，多了可能上五百，除了明清时候一帝一元比较好记，还有对应某些治世乱世——比方说贞观之治啦、靖康之耻啦，等等——剩下的，阿飞还能记住二十个就很不错了。然而幸或不幸，中平这个年号，偏偏就正存在于他的记忆当中。


    
因为这年号的终末恰巧是一个大时代的开端，那时候老皇帝死了，小皇帝被舅舅拥着登基改元，可是没多久，他舅舅就被刺杀，一个大军阀入朝掌控了政权，再次下令改元，然后还没过年，大军阀又把小皇帝废了，改立他的兄弟登基，第三次改元。那三次改元的年号，阿飞压根儿就记不住，光记得在某些SLG游戏里为了方便，仍然把这年记作中平老年号了。


    
没错，这老年号的主人就是东汉灵帝刘宏，他死后继位的第一任小皇帝是少帝刘辩，第二任是献帝刘协，刘辩的倒霉舅舅是何进，那个大军阀是董卓……也就是说，自己穿来的年月，即将迎来超级混乱和诸侯逐鹿的后汉三国时代。


    
这可真他喵太坑爹了！从闹黄巾开始（这时候黄巾的主力应该是完蛋了，为了庆祝，灵帝才改元中平的），直到赤壁之战，黄河以北连年战乱，丧失了一多半儿的人口，以自己这种无拳无勇无根基无身家的状况，在动乱中丧命那是正常的，勉强熬过去才是奇迹。


    
但这还不是最坑爹的，要是穿去某些世家大族，或许存活的几率还比较高。比方说，河内司马家，司马“八达”那一大串儿兄弟貌似没在动乱中横死一个，活得异常滋润。可自己为啥偏偏穿到个乡下佃农家庭去啊！


    
就算勉强不死，难道自己要一辈子窝在这穷山僻壤里嚼野菜、啃树皮过活吗？别人穿越以后都能炼钢造炮、统一天下，为啥偏就自己穿越得跟个跳蚤一样，蹦跶起来也没半米高，被人掐死更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换个别的时代，就算贫民，因缘际会，或许也还有出头的可能。比方说秦末，当不了亭长，总可以跟着亭长去服役啊，比方说元末，可以试着满世界去找个丑和尚，提前拜他当大哥啊。退一万步说，自己好歹还识字，跟真正的乡下愚氓不可同日而语，要是能找几本书来读，说不定有机会去应科举……可是在汉魏之际，算了吧，平民就只有当炮灰的命。压根儿别信什么刘备兄弟、孙坚父子都是平民的鬼话：刘备是穷得织席贩屦了，可他竟然有机会混到大儒卢植身边去听课，要不是老同学公孙瓒照顾，他能挣着第一桶金……啊不，当上第一个官儿吗？关羽是贩枣的、张飞是杀猪的，那更是野史传说罢了。


    
说起杀猪的，传说大将军何进他们家就杀猪，可是何进字遂高，真正的屠夫谁能有字？何进是屠户出身，这只说明他们家开肉店，不说明他自己真去操刀卖肉。


    
还有孙坚，孙家出身不高，经常被世家大族瞧不起，可他好歹十来岁就当县吏了，真的平头百姓，上无片瓦遮荫，下无立锥之地，能得着这样的机会吗？


    
话再拉回来，就这么着，孙家占了江东以后还总被人瞧不起。所谓寒门其实也是中小地主，处于统治阶级的最底层，然后下面是城市平民、富农、中农什么的，被统治阶级里垫底的就是佃户和奴婢——而自己偏就处在这被统治的最底层。


    
当然也不是彻底没有机会，所谓“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比方说那位割据常山的张燕（褚飞燕），受招安以后就做了大官儿。可问题是最佳时机已经丧失了，你得正闹黄巾那会儿才能得着这种机会，等大股黄巾都完了才加入，要么被老贼头压着一辈子翻不了身，要么就被新军阀连番进剿给砍成肉泥。


    
所以啊，阿飞穿来的这个时代，如果说只有三分糟糕的话，那么他所穿越的身份，就是彻彻底底的一万分糟糕，糟得不能再糟了，不死就要感谢诸天神佛上帝安拉飞天意面集体保佑了……你说他怎么能不万念俱灰地潸然泪下啊。


    
被阿飞拦住询问的那位少年很好奇地望着他——这孩子穿着破烂，还有点儿象是夷人，一般情况下这路货色敢拦着自己的道儿，就该拔剑上去一剑两断，给他一个压根儿不用再记住的教训。可谁想到还没等自己拔剑呢，这孩子先彬彬有礼地作了个揖，然后以“请教”开头，问出一大串不那么土鳖的问题来。怪了，这小流氓就好象真读过书似的。


    
更奇怪的是，自己才回答了他的问题，这孩子就跟被人施了定身法咒似的，顿那儿一动不动了，光是潸然垂泪。真够有趣的，为啥听到中平年号就那么大反应啊？他跟中平这俩字儿有仇吗？少年人本就好奇心旺盛，当下正想反问一句，小家伙你为啥要哭，突然间，只听一声暴喝：“拿下了！”


    
阿飞正在那儿自伤自怨，恨不能当场一头撞死呢——总比一辈子吃野菜然后不定哪天就在战乱中横死要强——突然就被人扳住了胳膊，直往地上就按。他年纪小，力气也小，当场就跪下了，略一偏头，就见隔壁老王也被人按倒在地，按他的两人，穿着打扮跟门口的老兵差不太多。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先前询问的那位少年喝道：“汝等何人，为何拿下这两人？”


    
只听喝嚷“拿下了”的那人回答说：“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才传来的消息，东夷大举入寇，攻破了浑弥县，正要往这边来。这两个昨晚进的城，看似不似汉人，料想定是夷人的探子。”


    
“我不是东夷，我是汉人啊！”隔壁老王嘶叫起来。


    
阿飞没有叫，他脑袋里正在急速旋转，反复盘算——“东汉，东夷……东汉还有什么东夷，又不是商周……”


    
突然间，《三国志·魏书》最后一卷的标题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乌丸鲜卑东夷传”……我靠，老子不会穿成了个棒子吧！


    
汉魏之际的东夷，是指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这儿有扶余、濊貊、高句丽、三韩等等外族居住，其中三韩就是后来棒子国民的直系先祖，而濊貊、高句丽等等可以算是棒子跟中国东北民族共有的旁系先祖。


    
当然，此时此刻不是想这些事儿的时候，恐怕再多想个十分之一秒，脑袋就立码搬家了。于是阿飞也赶紧喊起来：“我们不是东夷的探子，我们是县里张老爷的佃户啊，找张老爷一问便知。”


    
“哪位张老爷？大名为何？”问话的是那位少年公子。


    
“是县尊的族兄弟，叫张、张……”阿飞真希望隔壁老王跟他说过的那些话都是真的，而不是捕风捉影，更不是随口吹牛。


    
“正好，”那少年对按着阿飞和老王的土兵说道，“某也正要去拜会县尊，且押着他们一起往县衙去吧。”


    
这个什么邯县规模很小，也就一条大街，所以没几步路就到了县衙。那少年先掏出张名刺递进去，时候不大，就见一名官员衫偏冠斜地奔出门来，一把拉住少年的胳膊：“时公子，你怎么还在敝县啊？快走，快走！”


    
少年挣脱了官员的手，后退半步，深深一揖：“县尊因何如此狼狈？可是为了东夷入寇之事么？”


    
那官员想必就是县长了，只见他满脸的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是啊是啊，消息才刚传来，派、派去郡中求救的快马也才离去……只怕缓不济急，不待郡兵大合，敝县已成齑粉矣！”


    
“县尊不必担忧，我家在县中的货栈，还有二十名丁壮，愿助县尊守城，”那少年——时公子——安慰县长说，“但不知高县尉何在？县中尚有多少兵马？”


    
“高、高县尉……”县长狠狠地一咬牙，“才有寇来的传报，他便骑了快马，说要亲自往郡中去求救，这混蛋……县中土兵不足百数，可是听说攻破浑弥的夷寇漫山遍野，足有十余万众啊！”


    
时公子一撇嘴：“只怕尽搜夷中，男女全都上阵，也没有十万之众，此必虚报无疑。既然县尉不在，请县尊将城守之任委于时某，时某定为县尊守住此城。”


    
“你、你……”县长用怀疑的目光望着时公子。


    
“夷寇专为抢掠，未必便会深入，而即便深入我境，恐怕郡兵来救，也不敢专心攻城，只须挫其锐气，自然退去，”时公子说着话，“当”的一声，将腰间长剑拔出鞘来，“某虽未冠，七岁便始习武，等闲三五个夷兵还近不了身。县尊若是不允时某守城，那便随时某弃城而去吧，只恐难免见敌先逃之罪……”


    
“这、这个，某定然是不敢逃的……”


    
“不守不逃，难道县尊已存着殉国之念了么？”


    
“殉、殉、殉、殉、殉国！”刹那间，县长一张脸白得跟戏台上的曹操似的。


    
大概为了安县长的心神，时公子突然收起长剑，改言其它——“适才兵士于城中获此二人，他们声称乃是令弟的佃户，不知令弟何在，可能出来一认？”

第四章、孤屯义士


    
阿飞初来贵时代，对风俗人情了解得非常有限，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那个真正十三岁、从来没离开过山沟的夷人少年，只怕知道的比穿越者还少。所以他一时惊慌，喊出了“张老爷”的名字，事后想来，这句话差点儿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先不提隔壁老王所说是不是真的，他们是不是真是县长族兄弟的佃户，就说这位张老爷乃一县的显贵，怎么会亲自跑穷山沟里来见自家的佃户呢？而就算他认识自家的佃户，又有什么义务帮他们作证呢？只要不耐烦地说一句：“不认识。”土兵们当场就能把这两个“东夷探子”砍下头来，以儆效尤。


    
好在还不必要张老爷出马，先有个县里的衙差帮忙做了证：“他们确实是城西穷坳里的佃农，小人识得。”


    
原来自家住的地方叫做“穷坳”，真是名实相符，穷得不能再穷了。阿飞在土兵的按压下，勉强抬起头来望了那衙差一眼，果然原本的记忆中还存着点儿模糊的印象。


    
他们家虽然是佃户，是不用直接向朝廷交租的，地租全都交给地产的主人——张老爷——而至于张老爷给不给国家上税，那就没人知道了，但他们家还总得要出口赋，也就是人头税。所以县里的衙差来过穷坳一两回——口赋一年一征，不过估计地方太穷，连半个铜子儿都榨不出来，所以连衙差都懒得白跑。


    
所以对这位衙差还有点儿印象，是因为他老人家在白跑一趟以后，一时脑袋发昏，竟然瞧上了隔壁老王家的那条老狗。可是一棒子打过去，没打到狗，倒被阿飞一声令下，猎狗扑上来叼住了他一条大腿。好在隔壁老王的那条狗终究是太老啦，估计比老王年轻不了几岁，大牙都快掉光了，所以没能真的伤到衙差，就这样，最终老王还是交出存着的两张兔子皮来赔罪了事。


    
所以这位衙差今天在没人逼迫，没人催促的情况下竟然站出来作证，不禁使得阿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啊……换了是我，竟敢放狗咬我，这时候就要一口咬定这俩货确实是东夷的探子无疑！”


    
可是紧接着就听那衙差又说：“这个年岁大的确实是汉人，年岁小的却是夷人，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砍了干净吧。”


    
我靠，这人真是夸不得，公报私仇也来得太狠了吧！阿飞赶紧大叫起来：“我家已七代在县中务农，只知自己是大汉的臣民，不知道什么夷人！请县尊明察秋毫，放了小人吧。小人年纪虽小，也愿助守县城，杀散夷寇！”


    
“你这孩子，”时公子略略躬下身来，望着阿飞的面孔，“你是不是跟谁读过书啊？”


    
在那种资讯极不发达的年代，要编瞎话其实特别容易。阿飞知道自己的谈吐有点儿不象真正的乡下穷小子——穷小子会在意什么年号问题吗？会口出“大汉臣民”这种词儿吗？——可他已经发现了时公子对自己颇感好奇，要是不这么说，就无法进一步勾动时公子的好奇心，那就很可能转眼间人头落地。


    
瞎话早在来县衙的路上就编好了，他匆匆回答道：“小人十岁时入林中拾柴，遇到位老者将要冻毙，便救了他一命。当晚便梦见那老者将几部书来与我读，醒来便识得些字，懂得些谈吐。”


    
时公子露出些讥讽的笑容：“某却不信。”


    
你不信就对了！阿飞知道压根儿没影的事儿很难编得圆，尤其是身边还有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隔壁老王，要是说什么有士人经过一时心血来潮教自己识字的普通桥段，万一老王脑袋里有屎（就这家伙一贯的表现来看，那是肯定有屎的），竟然开口质疑，那麻烦可就大了去啦。干脆还是编一个没人能做旁证，也没人肯信的传奇故事出来，时公子肯定不信，不信就要深入盘问，可是夷寇临近，他又势必没有时间来盘问，那么，自己的脑袋也就暂时可以保住了。


    
果不出其所料，时公子没有继续质问下去，只是转头催促县长，要对方把城中兵马大权委托给自己。县长毫无办法，既不敢逃，又不愿死，只得提笔写了几个字，应允他了。


    
时公子随即便叫土兵放了阿飞和隔壁老王，让他们跟着自己，出了县衙就一路疾行，很快来到一栋大屋前面，招呼一声，屋中便冲出来二十多条壮汉——估计便是时公子所说的，他们家留在县中货栈的丁壮了。他命令这些丁壮去唤起城内百姓，把县城东、西、南三面城门都用木石堵死，办完后便分守三门，然后转身又奔县衙而来。


    
这时候，按照他刚才的吩咐，县内土兵已经在衙前集结完毕，就见七成年岁在五十上下，三成还没有阿飞大，一个个塌胸瘪肚，瘦骨如柴，腿股战栗。时公子见了，不住地摇头，请县尊打开仓库，把县内武器都收拢起来，统共不过十来支戈矛、两把刀、一具盾、三张弓，两壶箭，还大多锈迹斑斑。最后县尊把自己腰佩的长剑也解下来送给时公子了。


    
时公子没有办法，只好先把这些破烂武器分派下去。阿飞在旁边瞧着，就见这位公子原本的神情是踌躇满志啊，仿佛有自己的指挥，一个照面就能杀得夷寇大败亏输，从而扬名天下似的，但很快这种表情就彻底消失不见了，换上的只有无奈、沮丧、彷徨，最后又变成了满满的悲壮。


    
正在观察，突然时公子偏过头来望向他：“我见你先时曾抱着张鹿皮，哪里去了？”阿飞苦笑道：“不知哪个兵给夺了去。”开玩笑，刚才被土兵按倒在地，随即就感觉三四只手在自己衣襟里掏摸，虽然他们没能掏到一文钱，但手捧的鹿皮还有可能幸免吗？


    
“那鹿可是你猎的？会什么兵器？”时公子随即问道。


    
“小人会使弓箭。”


    
“很好。”时公子抄起一张弓，又抽出七支箭来递给了阿飞。


    
时公子领着土兵和阿飞等人直奔县城北门而去，路上询问阿飞的姓名，阿飞报上名字，说是没有姓——至于是爹妈忘记了本家的姓氏，还是他们民族根本还没发展出姓儿来，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阿飞也想办法套时公子的话，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原来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果然是朝鲜半岛。这是东汉朝最东面的一个郡——乐浪郡，郡内夷汉杂处，有十多个县，郡治名叫朝鲜，估计就是后世的平壤市。此时的太守跟本地县长一样，也姓张，时公子的父亲曾应其所聘做过督邮从事，才刚辞任不久，但在整个郡内都甚有威望。


    
很快便到了北城门，时公子分派土兵上城防守，而把阿飞和隔壁老王留在身边。阿飞虽然完全不懂打仗，但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就他从古籍上得来的那些浅薄知识来对照，似乎时公子挺通兵法的，分派得井井有条。


    
天还没黑，果然夷寇就杀到了。听时公子所说，这些夷寇不是扶余、濊貊，而是高句丽——至于阿飞本人究竟属于哪个民族，他自己估计是永远也搞不清楚啦。高句丽和其它那些夷族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一是有组织，有政权，二是正式受汉朝册封为王，如今的高句丽王名叫伯固。


    
阿飞记得曾在书上看到过，高句丽从桓帝朝开始，就不断地侵扰东北各郡，直到公孙氏雄踞辽东，才暂且臣服，但是随后又帮着曹魏打公孙，最后又叛曹魏，被毌丘俭杀得大败——当然啦，那时候应该已经不是伯固为王了，是他的儿子还是孙子在位，阿飞就完全不记得了。


    
来的高句丽兵果然并不算多，所谓“十余万众”完全是扯蛋，统了归齐也不过就几千人，比城内守兵才多出几十倍而已……而且个个顶盔贯甲，将近半数都是骑兵，马槊倒是普遍偏短，也就三米多点儿，不到丈八之数……阿飞在城上远远望见，只觉得自己两条腿有点儿发软，想要倚靠着墙垛换个姿势吧，谁想到先是左脚，接着右脚，竟然开始颤抖，而且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产生了连锁效应，先是脚抖，接着小腿抖，然后大腿抖，然后腰抖……等到连牙齿都开始抖的时候，旁边的时公子终于发现了。


    
“害怕了？”时公子朝他淡然一笑。


    
阿飞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好点点头——也说不定只是下巴在抖。


    
“你有仙人托梦保佑，不会有事的吧？”时公子目光中嘲讽之色逐渐浓重，“你确定这仗咱们赢不了？”


    
“兵书上说，五则、则围之，十则、则攻之……”阿飞就觉得小心肝扑通扑通地狂跳，自己估计心率肯定上了每秒一百八，并且直奔两百而去，他怀疑会不会在让高句丽人砍死之前，自己就先被吓死了。


    
“竟然还读过兵法，”时公子撇了撇嘴，“不过你终究还站得住。”


    
阿飞眼神朝左右一瞥，发现包括隔壁老王在内，视线内几乎所有守兵全都已经瘫软在了地上。他其实也有瘫软的冲动，可是膝盖正在狂抖，抖得一时改变不了频率，竟然打不了弯儿。


    
时公子倒是神态自若，他又朝城下望了一眼，突然狠狠地一跺脚：“好吧，开城，出战！”

第五章、雏凤引弓


    
即便很多年以后，阿飞仍然认定时公子当时肯定是被吓疯了，竟然还想开城出战？这跟在泄露的油罐车旁边点火抽烟有啥区别？


    
时公子本人对此的解释是，看这状况，县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唯今之计，只有趁着高句丽兵远来疲惫，出城去冲他一阵，要是侥幸斩杀了敌方大将，那就有机会逼其退兵，要是斩不了，那自己就趁机冲过敌阵，逃之夭夭去也。若等高句丽人歇过一晚，第二天不必攻城，只要扛根木头把门撞开就得，肯定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一个人敢于拿起武器来抵抗。


    
可是阿飞却认为，要是换了自己是时公子，那就狂奔下城，聚拢了自家的壮丁，扒开东、西、南任意一道城门而逃，绝不会直截了当面对着敌人从北门冲出去。开玩笑，那可有几千人哪，还想杀敌大将，你连突都突不出去。你以为自己是谁？关二爷啊？你手里有青龙偃月刀吗？你胯下有赤兔追风马吗？！


    
时公子“噔噔噔”下城去了，阿飞觉得自己应该跟着，又觉得还是不跟为好，但不管他心里面究竟怎么矛盾，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压根儿就迈不动步子。他只好扶着城垛，小心翼翼地朝外观瞧，时候不大，只听“吱呀呀”一阵响，随即时公子人似腾蛟马如龙，如同闪电一般，就从城门洞里直蹿了出去。


    
这时候的时公子已经穿戴起了县里唯二的盔甲——另一套被县尊霸占着，说破大天也不肯交出来——胯下所骑是自家的一匹驽马，左手执一根卖相最好的步兵用长戟，右手挺着他那柄长剑。有一刹那，阿飞就不自禁地想到了长坂坡前的常山赵子龙……还真说不准，倘若时公子真有赵四爷那般英勇，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尔，这才几千人，杀个把大将又有什么难的？虽然阿飞很清楚地知道，无论关二、张三还是赵四，他们真正的能耐是领兵打仗，而不是单人独骑地冲锋，一个打一百个还则罢了，一个打成千上万这种事儿，永远只存在于演义里，而不会出现在现实当中。


    
正这么想着，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虽然城上早就燃起了燎火和火把，但以阿飞这种俗称“雀蒙眼”的夜盲症体质，距离城墙超过十米就什么都瞧不清了。他就见着时公子策马拧枪冲出城门，冲入了黑暗当中，然后耳听远处传来一阵呐喊，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无论怎么瞪大双睛都啥都瞧不见。


    
他本来估计，时公子这一出城是肯定再回不来啦，要么真的走运被他冲出敌阵，落荒而走，要么就干脆把脑袋送给了高句丽人。可是他没有料到，黑暗中的高句丽兵才喊过一声，还没喊第二嗓子，就见一道身影直奔了城下，伸手便朝城上一扬：“快开门！”


    
阿飞瞪大眼睛一瞧，呦，这不是时公子吗？只见这位时公子马也没了，盔也掉了，矛也折了，满身是血，一瘸一拐地就跑到了城下。他知道守在城门内的是时家的几名老家人，就算再怎么吓得半死，少主败回，那是一定会开门接入的。可是正这么想着，突然就见又一道黑影直蹿过来，朝着时公子当头就是一矛搠下。


    
这是一名高句丽骑兵，是不是大将，阿飞也分辩不清。只见此人高头大马，盔甲鲜明，手端骑矛，动作迅猛。时公子差点儿就躲避不及，只好一个就地十八滚，堪堪避过来招。


    
阿飞站在城上，似乎是本能地就把左手握的弓端起来了，架上右手一直捏着的羽箭，瞄一瞄那名高句丽骑兵，弓开如同满月，箭走有似霹雳，“嘣”地一声——那名骑兵应声而退。


    
在见到高句丽兵马以前，阿飞一直又惊又喜地摩娑着时公子分配给他的弓箭。这弓很软，弦也有点儿松，但比起树枝和皮绳绑的玩意儿，无疑就是神器了。至于那几支箭，虽然簇头上全都是锈，但好歹箭杆是直的啊，好歹箭羽是胶上去的而不是硬插上去的啊，而且横瞧竖瞧，那羽毛的本主儿都必得比鹌鹑大几圈啊！


    
他当时就琢磨着，要是这城侥幸不破，自己侥幸不死，得怎么办才能把这套弓箭给顺回家去？


    
所以虽然浑身打哆嗦，虽然差点儿就算倚着城垛都站不大住，他手里依然牢牢地握着这副弓箭。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一来，是福至心灵还是本能反应，要么就是有病没吃药，直接就拉弓开箭，朝城下的高句丽骑士射了出去。内心深处，他大概觉得时公子不能死，这人再莽撞，再没用，好歹城头上能站得住，还能跑能跳的，也就剩下这一个了……退一万步说，跟着时公子逃跑，起码比跟着县长逃跑要来得靠谱个一分半分的吧……可是这时候天已经基本黑了，即便城头火把亮如白昼，在夜盲症的阿飞瞧出去，那怒大的高句丽骑士一人一马，也都迷迷糊糊的就跟不戴眼镜看3D电影，而且影院还惜电把亮度调到最低的状态，所以箭如流星，直直地就插在了地上，距离高句丽战马前蹄三尺多远，距离倒地的时公子倒不足半尺。


    
高句丽骑士本能地把马一带，估计他心里也正纳闷哪，城上这位究竟想要射谁？


    
阿飞一箭不中，开弓如弹琴，转瞬间就把剩下的六支箭一股脑全射了出去。这是他打猎的习惯，因为要想用那副不算弓箭的弓箭一箭中的，可能性比中国男足出线还低，一般情况下都得用最快速度连射好多箭，才会偶有一箭射中，或者是目标动物吓得乱蹦自己凑上了某支箭去。


    
六箭连发，着实吓了那高句丽骑兵一跳，不禁勒马“噔噔噔”连退三步，退一步避两箭，三步退过，六箭落空。不过就趁着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城门已经拉开了一道小缝儿，时公子迅如游鱼，从缝里直蹿回了城内。随即城门闭合，那高句丽骑兵全神戒备地破口大骂——他白戒备了，足足骂了盏茶时分，城上再没有一箭一矢射下。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高句丽人终究还是没有趁夜攻城。而时公子逃得残生，上城以后，望见仍然只有阿飞一个人挺腰站着，而且左手弓仍在，右手箭已空，立刻就心下了然。他许诺说：“若能逃得性命，必有厚报！”


    
时公子虽然满身是血，其实受的伤倒并不算重，也就屁股上扎了一箭，左肩胛骨上挨了浅浅的一刀。据他自己说，冲入敌阵，斩杀了数十人，终于寡不敌众，负伤而回，可是阿飞压根儿就不带信的——从时公子离开城下的光亮，到他再回到光亮中，有两分钟没有？刨掉来回跑路的时间，就算高句丽人排着队等他来杀，够砍几十刀或者捅几十枪的时间吗？


    
当然啦，完全没必要去揭穿时公子的谎言，阿飞还期待着跟时公子一起出城跑路呢。


    
果然，时公子回到城上，喘息略定，早有家人过来帮忙拔除箭矢，包扎好伤口。随即他朝城下望望，只见那名高句丽人骂得累了，早便驳马回去，外面星星点点，应该是敌人正在立寨，估计不会趁夜发起进攻。


    
于是时公子返回城下，招呼家人，就待往南门而去——马早就丢了，只好一瘸一拐的步行。阿飞扯起腿酸脚软的隔壁老王，也匆匆下城，跟在时公子左右。时公子瞟了他一眼，微笑道：“果然聪明。”


    
一行人匆匆向南门行去，不时有壮汉加入队伍，阿飞认得，原来是受命防守东、西两门的那些时家壮丁。有人低声向少主禀报说：“东、西两门均未发现敌踪，看起来，夷寇并无围城的打算。”


    
时公子点点头：“如此正好。”眼看就要赶到南门下，突然尘烟起处，一名土兵从后面疾奔过来，嘴里还喊着：“时公子休走！”时公子闻言大怒，“当”的一声又把长剑给拔出来了，看起来这兵若敢阻拦他出南门而逃，他能当场砍下对方的狗头来。


    
眼见那土兵气喘吁吁地奔到面前，一边捂着肚子频频弯腰，一边结结巴巴地禀报道：“夷寇，夷寇退了……”


    
“岂有此理！”时公子压根儿不信，心说这想赚自己继续守城的把戏也太低劣了吧，“就算不欲攻城，岂有夜晚退却之理？！”


    
“真、真的退了，”土兵解释说，“都打着火把而行，城、城上瞧得一清二楚……”


    
后来才知道，原来就在高句丽人侵入乐浪郡的同时，西面的辽东、玄菟二郡正好发兵前去攻打，因而敌军才会匆匆地连夜撤回。人生际遇就是这般无稽，往往当你觉得死定了的时候，会有绚烂曙光乍现，而当你觉得前面一马坦途的时候，倒可能走三步就跌进茅坑儿里去……时公子终究还是个要脸的人——换了阿飞，我管你高句丽人退不退兵，反正这县城老子一分钟都不想再呆下去了——因而暂且停步，并且派心腹出城去探查。众人就满腹忐忑地在街边坐了一夜，将近天明的时候才得到回报，说夷寇确实已经退去，四外二十里内再无一人一马。


    
阿飞同样不相信这些禀报——你们才几个人啊，能够摸黑一晚上探清楚一百平方公里的土地？

第六章、双亲罹难


    
郡兵是三天后赶到的——倘若高句丽人坚持不退，估计这几天功夫，县城都够被屠个七八遍了——然后时公子就打算跟着郡兵返回郡治朝鲜去。临行前他叫来阿飞，对他说：“汝救了某的性命，某终身不忘——只是箭术尚须磨炼。”


    
阿飞红着脸给自己找理由：“这个……是弓太软，箭支也缺乏保养……”


    
其实高句丽人退去的第二天，隔壁老王就扯着他，打算返回穷坳去，但阿飞一方面害怕城外还有夷寇的游骑，现在就离城太过危险，另方面也存着万一的希望，时公子说“必有厚报”，不知道肯不肯兑现？


    
当下听了分辩，时公子淡然一笑——他此刻又恢复到了初见时从容镇定的翩翩佳公子形象，再不是那大黑天儿的打算出南门跑路时候的狼狈相了——指指阿飞须臾不肯离身的那张旧弓：“可惜县中并无好弓，便暂将此弓送与你吧，某会说与县尊知道。”


    
不要啊！阿飞在内心狂喊，你以为用一把破弓就能打发我了吗？而且这还不是你自己的财产，你得多吝啬才会想出这种借花献佛的毒计来啊！


    
不过还好，时公子还有后话：“某身边并无多少财货，但既有承诺，定不会食言。且留下几个字，你若有暇，便到朝鲜来寻我索取酬劳吧。”


    
说着话要来笔墨和一条竹片，写下一列工整的汉隶：“北海氏勋酬答夷民阿飞……”


    
阿飞在旁边看着他写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时公子不姓时……不对，根本就不是时公子，而应该是氏公子，话说这姓够少见的，而且还把老家青州北海郡标在名字前头，看起来这个氏氏家族颇有些来历啊。按道理说，后面就该写上报酬数额了吧，阿飞在内心不住地喊道：“黄金万两！黄金万两！不对……这种偏僻地方，就算地头蛇也没那么多钱，还是黄金百两吧，有百两我也就勉强认吃亏了。”


    
谁能想到，接下来氏公子竟然写道：“……酬答夷民阿飞钱一百五十立此为据。”


    
我去！才给一百五十钱啊，竟然还有零有整啊！原来你这条小命就才值一百多个大子儿啊！你这家伙得有多吝啬得有多贱格啊！阿飞差点儿就扑上去，抢过那条竹片来给氏公子开了菊花。


    
当然啦，他没这胆子，而且实话说，对于他这种一年到头都未必能见到一文钱的底层屌丝，一百五十钱就已经是笔庞大到喜大普奔的财富了。虽然阿飞并不清楚这时候这地方的物价状况，但估摸着，起码能让他们一家三口吃上一整年的饱糠。


    
后来他揣着这条竹片离开县城，隔壁老王跟在后面，不住口地询问氏公子究竟给了多少报酬，结果“一百五十钱”才刚出口，眼瞅着老王的眼神就不对了，腰肢一弯，手就不自觉地奔着路旁一块石头过去了，要不是阿飞及时大喝一声，又亮了亮手中的旧弓，估计老王就能当场“弑师”。


    
阿飞本打算回家打个招呼就出山奔朝鲜去，再怎么看不上眼一百五十钱，对于这时候的他来说，让他钻裤裆他都勉（肯）强（定）干了。而且他开始考虑，一辈子窝在那穷山沟里，自己就算不被饿死也肯定闷死，而且随着这具新躯体逐渐长大，将会需要解决生理问题……应该回去问问老爹，就他这超底层的条件，究竟是怎么把个四肢还算健全的女人骗到手的？


    
所以，他考虑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再跟氏公子套套磁，干脆上他家当奴才算了。虽然就理论上而言，农民是自由人，奴仆没有人身自由，但当肚子还都吃不饱的时候，鬼才期望什么自由哪。


    
然而才回到家，他就赫然见到了令人浑身发冷的一幕——原来所谓的家只有三面土墙，还有一面用柴捆来遮蔽风雨，如今柴捆散落了一地，三面土墙也不知道被何人、何物给砸塌了两面……阿飞瞪大了眼睛，快步冲入屋内，然后便只见夷人爹妈全都倒伏在已经凝结了的血泊当中，两人后背都各有一条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卷了起来，狰狞恐怖得仿佛正择人而噬的恶魔血口一般！


    
阿飞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愣愣地站在那里，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甚至都冻结了。事实上，他和这对夫妇生活了仅仅一个冬天而已，这具躯体过往的很多记忆都仍然残留在他的意识当中，但情感却随着原主的逝去而并无遗存，也就是说，他与他们并无任何亲情可言。而且无论老爹还是老妈，平常的言语都非常之少，更从来没有与他们理论上的儿子有过任何情感方面的交流，这短短一个冬天，对阿飞来说，这对夫妇大概只是类似于房东的存在罢了。


    
然而终究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在人的一生中，一冬是如此短暂，但当身历其间，却又显得如此的漫长。更重要的是，无论前一世还是这一世，这都是阿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死亡，并且是这种悲惨的死亡……在前一世中，他的父母很早就逝去了，那时候仅仅是个孩子的他，内心还无法存留足够理智的对待死亡的认识，然后是与朋友、女友的死别——对于在另一个时代又重新苏醒过来的他，或者不如说是生离。为此再难重聚的生离，他用了整整一个冬天来做心理建设，当这份悲怆终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沉埋心底的时候，他却偏偏又经历了此世的死别。


    
他紧紧地盯着这两具已经僵硬了的尸体，而自己不仅四肢，甚至连脖颈、眼睑、瞳仁都似乎已同样地僵住了，想要移开视线，却又根本不能。那一刻，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已经不再存在了，什么饥饿、寒冷、痛苦，似乎全都不再存在，并且从来也不曾存在过。脑海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突然传来隔壁老王无比悲怆的哭声，他是在哭自己那条老狗。


    
这应该是侵入乐浪郡的高句丽兵做的孽，不但杀了人，还搜光了两家仅有的一点点种粮，并且把隔壁老王家那条老狗烤熟吃掉了，连狗皮都已带走，光剩下一些布满牙印儿的残骨。


    
后来阿飞安慰老王说，未见得老狗就是被吃掉了，那满地散碎的骨头，也许是高句丽人自己猎得的狼獾，至于老狗，高句丽人见它擅长打猎，于是顺手牵了去。当然这话连他自己都绝对不信，老王却并未反驳，只是问他：“狼獾是啥了？”


    
最终，阿飞草草地挖了个坑，埋葬了那对理论上是自己爹妈的夫妇。在极度的震惊过后，他恢复得比那痛失老狗的隔壁老王要快得多，倘若他其实不是他，而是这具躯体的原主人，那肯定是个彻底冷血、冷酷的到连自己都要鄙视自己的家伙。


    
当他搬动那两具僵硬的尸体的时候，他只是感觉，自己是在背负着自己的尸体；当他把尸体搬入坑中的时候，他只是感觉，是他自己躺在那无比简陋的墓穴当中；当他向坑中填土的时候，他只是感觉，是在往自己的脸庞上泼撒灰土……战争、混乱、死亡，这就是他所穿越来到的时代啊，这就是他所将要面对的几乎是必然的命运啊，这一切，难道就不能够改变吗？难道自己最终也会遭逢同样的命运吗？那么他们还有他来掩埋，自己又将会由谁来掩埋呢？会不会变成恶狼、乌鸦，甚至只是蚂蚁口中之食，就这样了无声息地诞生，然后又了无声息地腐烂……坟坑填实了，阿飞拆下木耒的铲部，竖在坟上，然后端起石刀来想要刻几个字，却又不知道刻什么才好——他并不清楚爹妈的名字，平常他们只是简单地用“你”来互相称呼而已。最后，他只好艰难地刻了宋体的“考”和“妣”两个字。


    
老王惊诧地在一边观察他的举动：“你、你怎么会写字的？”


    
“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我不识字。”


    
“所以这不是字，”阿飞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是符号罢了。”


    
“符号又是啥了？”


    
第二天，阿飞带上一包野菜、野果，迈上了前往朝鲜的不测征程。这一路上无疑充满了艰险，好在他有一张旧弓傍身，普通蟊贼是不敢贸然前来惹事的。当然啦，那也因为他们没能看到他藏在包袱里的鹌鹑羽箭，否则肯定不会对这半大孩子客气。


    
他先返回县城，去氏家的货栈打探消息，货栈里还有几个当晚一起保着氏勋氏公子打算从南门落跑的半熟脸，知道他曾经救过少主的性命，对他还算客气。果然，氏勋早已经返回朝鲜去了，不过很可能并未进城，而是居留在列水以北的家族庄院当中。


    
所谓列水，就是流经朝鲜城北墙外的一条大河，根据阿飞另一世的记忆，在平壤旁边的，那肯定是大同江了吧。


    
从县城前往氏家庄院，距离其实并不算远，还不到一百里地，阿飞花费了整整一个白天，那天傍晚时分，终于进入了庄院的范围。那是一片占地好几亩的建筑群，土墙外有木篱环绕，并且角落上还竖立着几具粗陋的箭橹。他还没能找到入口的所在，忽然耳畔一阵狂吠，只见一群猛犬也不知道从哪儿扑将出来，恶狠狠地直取自己的哽嗓咽喉！

第七章、寄身豪门


    
一路上，为了防备意外，阿飞的左手始终紧握着那张旧弓，而一支鹌鹑羽箭就藏在包袱当中，露出一点点羽尾，右手略微一弯便能抽出。他自学成才的箭术当然乏善可陈，但论起连射的速度来（虽然是使弱弓，并且完全不保证精度），却已可勉强跻身次九流高手的境界了。


    
所以说，他完全有机会抽出箭来，半拉开弓，给那领头扑来的猛犬正当狗脸，狠狠一发。但是右手才刚触到箭羽，他却突然犹豫了——“这可是氏家的狗啊，又不是野狗，万一伤了它们，这种大家族为条狗当场把人打死都是很有可能的……”


    
就这么一犹豫，那条猛犬便已然扑中了他的胸口，扑得他仰面便倒。随即就觉得脖颈上微微刺痛，并且非常的温热潮湿，很快，同样的感觉又从双肩、双臂、双股和双臀上陆续传来……“我靠这是要把老子分尸啊！”心下无边的惊恐，却全身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时候不大，一个粗豪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耳畔响起：“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来我们庄里踩盘么？！”


    
“我不是贼！”阿飞急忙大叫，“我是来寻氏公子的，包袱里有他给我的信物！”


    
“信物？”只听那声音吆喝几声，立刻全身上下的温热都瞬间退去了，只有潮湿和刺痛还在。阿飞才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双眼一瞥，却见一柄寒光闪闪的环首大刀正横在身前，距离自己的脖子还不到两厘米远……只好躺在地上摸索，好不容易从包袱里把氏公子氏勋所给的那条竹片给抽了出来，双手捧着，递给来人。他这时候才有机会打量，只见此人身高块儿大，一张黑脸如同涂炭，双眼圆如铜铃，络腮胡子根根直立似针——“我靠这家伙去演张三爷形象无敌啊！”


    
那人右手持刀不动，左手接过竹片，就着昏黄的夕阳仔仔细细，看了很久。“那个……”阿飞大着胆子提醒道，“老兄你拿反了……”


    
“拿反了又如何？！”那人狠狠地一瞪铜铃般巨眼，“反正我也不识得字！”


    
——我靠不识字你还有理了？不识字你盯着瞧那么半天……后来才知道，此人也有一个颇为偏僻的姓氏，姓伦，单名一个令人无比抓狂的“家”字……乃是氏家世代的忠奴。


    
且说伦家抛下一条麻绳来，让阿飞自己把自己双手反背，缠了好几圈，然后就挺着刀，牵着绳，在两排恶犬的注目礼下，押着阿飞进了氏家庄院。


    
阿飞被迫在柴房里蜷了一宿，因为据说伦家的主公和少主正在用膳，用完了膳还得算账，算完了账还得沐浴，沐完了浴还得睡觉，所以，今天没时间搭理他。


    
直到第二天将近中午了，饥肠辘辘并且因为双手被绑而无奈尿湿了两腿的阿飞，才终于见到氏勋。当下他发动了自己两辈子全部的表演天份，跪在氏勋面前是磕头如捣蒜，痛哭流涕地备述自己如何家破人亡，也不求那一百五十钱了，只求卖身到氏家为奴，以苟延残生啊。


    
氏勋捏着鼻子摆摆手：“先押下去好生洗刷一番，给他换套衣裳，再来见我。”


    
于是阿飞就被伦家和另外几个姓伦的大汉一拥而上，剥了个精光，随即在淫笑声中被兜头几瓢凉水，拿刷驴马的刷子上上下下一顿好搓。直到洗刷完毕，几件宽大的粗麻衣服被扔到他脸上，胆战心惊的阿飞才终于松开了自己捂着菊花的双手……氏勋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召见”了阿飞，见面后第一句话就是：“你在梦中，究竟读了些什么书？”


    
早就预料到会被探问类似问题的阿飞，腹稿都打过好几遍了，当即跪倒在地，回答说：“有《论语》，有《孙武》，有《孟子》，有《诗经》，小人也记不得几段，那老人叹气道：‘资质不足，究是无用，还是放汝去吧，将来遭遇贵人，且好生辅佐着。’我就醒来了，原本记得的几段，却又忘了大半……”


    
很久以后，已经彻底骗得了氏勋信任的阿飞，才知道自己当时的应答是多么精明，多么可贵。原来就在他遭数名大汉和凉水、刷子蹂躏的同时，氏勋将此事禀报给了其父氏伊，氏伊沉吟半晌，回答道：“此子既有非常际遇，将来必成大器，只可惜他是个夷人，从来外夷而为中国之患者，莫不有此神授传说。还是杀了的好。”


    
氏勋阻拦其父，说：“梦中得书，终是虚妄，且待儿子细细盘问过了真伪，那时大人再杀他不迟。”


    
好在类似危险，经过一路的跋涉，阿飞已然思前想后，考虑得很清楚了。当初编这样一个大瞎话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既然有了时间，那就得把前因后果全都描圆满了，以免节外生枝。所以他先说自己其实没学到什么东西，然后又编“遭遇贵人”，“好生辅佐”云云，就是想把这顶“贵人”帽子往氏勋头上安。在县城内的短短几天接触当中，他已经看清了这位氏勋公子自视甚高，而且野心勃勃，相信会很喜欢这顶大帽子的。


    
果不其然，氏勋听了他这一番话，当场便打消了取他性命的念头。但氏勋内心还有疑惑，就问他：“还记得些什么，且背诵来我听——嗯，先说《论语》。”


    
阿飞张口就来：“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就开头这句？”


    
“嗯，还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么《孙武》呢？”


    
“孙子曰：兵者，诡道也……不对，应该是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你小子就记得开头啊！那么《孟子》。”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识得几个字？”


    
“几年不曾温习，大半忘却，也便还记得二三十个。”


    
氏勋抛给他一根树枝：“写来我看。”


    
阿飞竭力装出苦思冥想的样子，然后用执铅笔的手势拿起树枝来，在土地上写了个“一”字，想了一想，又在“一”上面添了一横，然后在下面再添一横，最后在这“三”字后面又加了个“人”字——“见了面或能认得，不见面，却委实的想不起来了……”


    
氏勋不禁“哈哈”大笑，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好吧，那你今后便跟在某的身边。”


    
就这样，签完卖身契，按过手印，阿飞就是氏勋的人了，从此以后，不管氏公子要他往东还是向西，要他活着还是去死，甚至要他撅起腚来奉献菊花，就理论上来说，他都没有推三阻四的权力——还好，就现阶段而言，氏勋的性取向还算正常。


    
阿飞就这样留在氏家为奴了。应该承认，虽然没有人身自由，理论上每天二十四个小时，随时都必须支楞起耳朵来，等着主家吩咐，然后拼尽全力地去完成，好在暂时主家还没提过什么超出他能力范围或者道德底线的指令。比起在穷坳所过的日子，不但充实了很多，而且住屋虽然简陋，好歹四壁俱全，食物虽然粗劣，基本能得个半饱。


    
尤其是，氏勋经常会带着他和伦家等人驰出庄院，在附近山林中游猎，那就有机会捡两根少主没啃净的骨头来解馋，或者舀一碗少主没喝完的肉汤来暖身。为了协助少主狩猎，阿飞终于有了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猎弓——橘木为干，牛角敷内，牛筋敷外，涂之以漆，以鹿筋为弦；还经常能领到铜簇苇杆野鸭羽的箭矢。


    
因为年纪还小，力气也小，所以阿飞那张弓的弓力还不到半石。伦家常用的弓就要强得多了，据他本人吹嘘，竟然接近了三石——阿飞根本就拉不开，也试验不出来，只好由得伦家说嘴。


    
但是随着多次跟随氏勋出猎，再加上日常无事时，也被获许在场院中习射，阿飞射箭的准头倒是有了长足的进步，基本上三十步内水缸口大的固定目标可以十发九中，慢速移动目标可以十发五中，快速移动目标偶尔也能十发一中，瞬移目标……当然不可能射得中……除此以外，阿飞无事时还跟着伦家等伦氏汉子们习武。必须承认，他这具躯体虽然是从饥饿中成长起来的，筋骨的坚韧性还算不错，有了足够的碳水化合物填充后，很快膂力就有所增强，再加上他那来自于另一世的理解力、领悟力，短短半年的时间，就已经练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


    
武艺稀松是正常的，因为伦家那几个家伙完全仗着力大招猛，真要考究起武艺来，恐怕还不如后世沧州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卖把式的，还得是最弱那种。但是阿飞跟着他们，好歹能把各类步战兵器，长的短的，带刃的带尖的，都能耍上那么一回，战翻一个半个伤兵不在话下。据伦家说，他要是好好地再练上几年，等成年了，就算当兵也能做个阵头。


    
于是就在氏家庄院中，阿飞终于平平安安，无风无雨地活到了十六岁——按虚岁算的，实岁应该是十五。

第八章、欲加之罪


    
现代社会资讯极其发达，尤其是在大城市里，每个人从早晨一睁眼起，电视的、广播的、报刊的、网络的，各类资讯就全都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往脑袋里灌输，相比起来，汉末的资讯就要少得太多了，而且时效性接近于零——尤其是在偏远郡县里的一家豪族庄院当中。


    
阿飞终究拥有两千年后的意识，他吸收资讯的能力和速度，在汉末这个时代可谓是高手高手之高高手，并且他也有意无意地运用自己这种特殊才能，如同海绵吸水一般吸收各类资讯，很快就成为了庄中独一无二的“八卦王”。


    
根据他的探查，氏家祖上原本为战国时代的齐国大夫，举族聚居在北海郡营陵县，两汉四百年间，一共出过七八个从秩百石到秩八百石的中低层官吏，也算郡内望族了。氏勋之父名叫氏伊，字子尹，并不是氏家的大家长，是在熹平三年，也就是阿飞这具躯体诞生的前一年，受陈留吴凤之邀，跟随他渡海来到乐浪上任——吴凤为乐浪太守，氏伊为其属吏。


    
吴太守去世以后，朝廷改任滕述为乐浪太守，此时氏伊已经在郡内扎下了根，收买田地千亩、庄院四处，不大不小也算一条地头蛇了，因而滕太守不得不加以重用，任命他做督邮从事。中平元年岁末，黄巾乱平，朝廷以甘陵人张岐接替滕述，张太守到任后贪赃枉法，索贿受贿，氏伊屡谏不听，一怒之下便干脆挂冠归隐了。


    
当然啦，这是从氏家方面打听得来的消息，对于氏伊的评价当然会比较正面，而根据阿飞自己的分析，应该是新官旧吏分赃不匀，才导致的氏伊去职，并且去职虽然去职，心怀怨恨的氏老爷仍然在暗中时不时地给张太守下点儿绊子。


    
氏勋比阿飞大两岁，生于熹平二年癸丑岁春，中平七年满十八岁，在郡内耆老的主持下举行了冠礼，那位耆老说：“《周礼·夏官》曰：王功曰勋。吾师郑康成解云：辅成王业，若周公。故可字之曰‘辅’。”于是定下表字为：宏辅。


    
这边才刚行完冠礼，在族谱中填上旧名新字和冠礼的年月日，突然传来消息，敢情中平压根儿就没有七年，去岁四月的时候皇帝就驾崩了，谥号为灵，太子继位，改年号为光熙。于是众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抽掉刚填完的那条竹简，修了条新的进去。


    
从都城雒阳传信到帝国最东端的乐浪，就算不快马加鞭，这也用不了将近一年时间啊，阿飞只能判断，要么大家伙儿压根儿就没把这个偏居一隅的小郡瞧在眼里，要么是沿途的盗贼又重新泛滥了。而且他在心里窃笑，过不了多久，这族谱还得要改，因为去岁从灵帝起算，其实一共换了三任皇帝，从中平起算，也同样换了三个年号，然后今年又换，得是初平元年。


    
他喵的初平之后应该就是建安了吧，旧时代彻底终结，汉末三国的大乱世就此拉开帷幕，自己可要怎么在这个动荡的大时代里存活下去啊？不记得后来乐浪郡是被高句丽给吞了，还是归了辽东公孙家……这里要插几句话：阿飞的前一世终究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只是个普通的汉末三国发烧友而已，他的记忆有所偏差。中平六年也即公元189年四月，汉灵帝驾崩，少帝刘辩继位，改元光熹；八月董卓进京，改元昭宁；九月，董卓废少帝而立献帝刘协，改元永汉；十二月除光熹、昭宁、永汉的年号，仍称中平六年。


    
——也就是说，SLG游戏里把这年统称为中平六年，并不是图省事儿。


    
而且，190年正旦改元初平，初平以后还有个兴平，然后才到建安年号。


    
这一年的年终，氏家突然遭了祸了。


    
十一月晦日，氏勋又带着阿飞、伦家等人出门去狩猎，在野外转悠了足足两天一宿，第二天临近傍晚时分才扛着几只兔子、雀鸟和一头黄羊返回庄院。才进庄门，就见下人们匆匆忙忙地奔来跑去，似乎是在收拾东西。


    
氏勋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询问，先就有管家奔出来，把他唤入内室。阿飞和伦家等人忙着卸下猎物，收拾兵器，洗刷坐骑——这时候阿飞所用的，已经换成了一张半新的桑木弓，弓力接近一石，但坐骑没他的份儿。虽说朝鲜半岛北部颇产良马，但只是远郡地头蛇的氏家也趁不起太多，这一群人当中，只有氏勋和伦家二人有马，氏勋曾经许诺，等阿飞成了年，就派给他一匹马骑。


    
阿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就把庄内情况大致摸了一个准。据说将近一个时辰之前，曾有一匹快马从南方驰来，马上骑士与氏伊密谈了少顷以后，便又匆匆离去了。随即氏伊就一边派人去赶紧找儿子回来，一边下令收拾行装，神色张惶，似有远行避祸之意。


    
据阿飞判断，大概是张太守和氏老爷的矛盾终于激化到了不得不动手的程度了，那匹快马既然是从南方而来，应该是郡里有人向氏老爷通风报信。正面冲突，氏家完全挡不住张太守，即便不通过都尉，张太守也能随时拿出近千的郡兵来，而氏家此处庄院只有奴婢一百多人，加上其它几处，甚至加上附近的佃户，撑死了也就凑个三五百人，还多是老弱病残。所以退一步海阔天空，氏老爷着急搬家，本是情理之中。


    
果然，氏勋进去见他老爹，才半顿饭的功夫就出来了，板着张脸，招呼阿飞和伦家：“快吃点儿东西，然后随我上路。”


    
“少主，咱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去北海。”


    
阿飞估摸着，氏伊中年丧妻，纳了三房侍妾却均无所出，他只有氏勋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实在放心不下，自己大概还得在郡内跟张太守打上好一阵子游击战，为免后顾之忧，所以先让儿子逃回老家去。而且说不定……他还打算通过家族的力量，拉拢某些官员，往雒阳去告张太守的刁状，把那个眼中钉调离乐浪郡哪。


    
不过根据阿飞的记忆，这时候应该开始诸侯讨董了吧，朝廷哪儿还有闲心管乐浪的事儿啊……不，应该说，哪儿还有正经的朝廷可以告状呢？


    
一主二奴随便填巴了点儿东西——氏勋也就填了点粟米饭、烤鸡腿、冻菘菜、腌肉汤啥的，阿飞和伦家则是豆糠饼、腌萝卜和温开水——然后收拾行装。其实两个奴仆哪有什么行李可收拾，也就各自带了套换洗的衣服、一双草鞋，垫在马鞍底下，然后在鞍边挂上水囊和干粮袋罢了。


    
没错，阿飞还没成年，便终于因缘际会，捞到了一匹小儿马来骑。他内心有点儿兴奋，还有点儿紧张，伦家指点他说：“放心，是个人就会骑马，你只要用双腿夹紧了马肚子，就不会掉下来。这马温驯，只要不是放足疾奔，骑马根本就不用学。”


    
阿飞隐约觉得这话好象在哪儿听过似的……啊，对了，《丁丁历险记》里的卡尔库鲁斯教授说过：“是个人就会开车……”


    
氏勋带的东西可就多了，光换洗的衣服、鞋袜就有两套，还配着巾帻和头冠，以彰显他士族的身份，打成一个大包袱，最后还塞进去一大袋铜钱和两片扎在一起的木牍——阿飞估计那是写给老家亲戚的信。这么一大包东西，身为主人的氏勋当然不会自己来扛，也不忍心让胯下骏马负担，于是一股脑的全都扔阿飞肩上了。


    
阿飞一边笑脸向人，一边在心中咒骂：“我靠还真他喵的沉……那么多钱，这要换成银锞子、金叶子，应该就轻省很多了吧？也不清楚这时代金银能不能直接流通……”


    
出得庄院以后，三人就策马小跑着往西方行进。根据规划，西南方的列水（大同江）入海口附近有一个小小的集镇名叫南浦，可以找到渡海的船只，然后他们就乘船前往山东半岛，在东莱郡治黄县上岸，再从那里前赴北海郡。


    
阿飞一路上没话找话，狂探氏勋的口风。这几年他跟在氏勋身边，仗着脑筋灵活，嘴巴更甜，早就得到了氏勋的绝对信任，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可以将这位少主玩弄于股掌之上了。氏勋既信任他，嘴巴不设防，又是满肚子的疑惑和愤懑，于是很快就被他探了个底儿掉。


    
果不出阿飞所料，是郡中稔熟的书佐派人来通知氏伊，说张太守经过数年的水磨功夫，竟然已经把郡丞和都尉全都扯上了他的贼船，于是打算就在明后天派发郡兵，以私通高句丽的罪名，抄了氏家的庄院，砍了氏家父子的脑袋。


    
氏伊叫儿子不必担忧，说类似风波他早就有所预料，并且安排了应对之策。他要儿子先离开乐浪，往北海去投靠大伯父氏宜——“趁夜便行，不必多带从人，有两名武艺出众者相伴即可，以免走漏风声。最晚后日即可抵达南浦，那是初四，当日有条大海船出航前往青州，船主是为父的好友钱某，你也曾见过的。”


    
氏勋一开始不肯走，担心父亲的安危，然而氏伊淡淡一笑，安慰他说：“某与那张贼交恶数岁，他为郡守之尊，某又岂能不未雨绸缪？待庄中收拾停当，明日凌晨，某便北上藏到增地去，彼处县尊与我有旧，定能善加安置。倘郡兵赶追来时，某亦联络了高句丽王宠臣大加优居，便引高句丽兵前来抵御。退一万步说，事或不协，也能潜入高句丽，国王心慕为父久矣，许诺授某主簿之职。汝且宽心去吧，不必为某担忧。”


    
我靠还真是私通高句丽！看起来张太守给这家子定下的罪名，不是欲加之罪啊，而他喵就是真的呀！

第九章、惊雷投箸


    
这以后的发展，可以用一句古诗来形容：“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对，对于阿飞此刻身处的时代来论，那不能算古诗，而是未来诗……总之，一主二仆三人策马离开氏家庄院，走了还不到三里地，天色才刚有点儿显得黯淡，余晖铺满了大地——估摸着也就酉时二刻的样子——突然便见一条火龙从远处沿着大路迤逦而来。氏勋心里本就藏着事儿，担着惊呢，见状急忙下马，扯着从人就避到路旁的小树林里去了。三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一望，只见那是一列土兵，瞧架势起码五六百人，全都各执长矛大戟、环刀铁剑，匆匆便往氏家庄院方向而去。


    
“糟了！”氏勋狠狠地一咬牙关，“难道是郡中提前派发了兵马前来吗？”


    
他猜得还真不错，原来郡中书佐才刚派人渡过列河，去给氏伊通风报信，后脚就被张太守给拿下了。随即张太守就命令都尉率兵先行，前来搜捕氏家父子，他亲领大军次日跟进。


    
氏勋当即就想骑上马，抄小路回庄去警告父亲，但是被阿飞和伦家两个硬生生地给扯住了。按照伦家的想法，这时候就算背插双翅，或者身具御风之术，估计也赶不大及，少主此去分明是自投罗网嘛。阿飞则编造理由狂拖后腿说：“太守欲坑陷主人父子，少主不归去，终是一大心病，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应该不会伤害主公；少主若归去了，主公才会有危险哪！”


    
氏勋瞥了阿飞一眼，不过好在这几年当中，阿飞口出奇怪之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氏勋只当那是夷人的谚语，也不追问。


    
按照阿飞和伦家的意思，主公既有准备，应该不难脱身，少主还是应该按照事先的计划，出海回老家去。况且己方势单力孤，面对好几百的郡兵，就跟三只小蚂蚁似的，就算回去了也于事无补，还不如回老家北海找到亲眷，再想办法哪。


    
可是氏勋坚决不肯听从——先回北海？黄花菜都凉了啊，就算能想出什么奇谋妙计来，也不可能让老爹死而复生啊！所以他最后还是带着两个奴仆，暂弃了坐骑，小心地蹑在兵卒之后，返身回到了庄院附近。远远的，只见那些土兵发一声喊，便左右散开，将氏家庄院团团包围了起来。接着庄院某个角落响起一阵喧哗之声，似乎有人在喊：“莫要放走了奸贼！”


    
过了不久，兵众中突然又暴出一阵欢呼：“已擒获那老贼了！”氏勋目眦欲裂，拔剑出鞘，便待冲过去救人，却被伦家用力按住了肩膀。


    
阿飞还是那套毫无根据的说辞，认定只要儿子不自投罗网，老子的性命便可保全——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氏勋又不是什么名闻遐迩的豪杰之士，张太守有必要因为忌惮他，而暂且留他老爹一条狗命吗？可要是不这么说，眼看着氏勋奋力挣扎，就非得冲回庄院里去，他作死不要紧，作为家奴的自己不可能不随后紧跟啊，到时候难免玉石俱焚——自己这块来自两千年后的人造玉，可不愿意陪着这古代的顽石一起赴死。


    
氏勋这时候是彻底地乱了方寸，他掩耳盗铃一般竟然勉强相信了阿飞编造的理由，愤怒、恐慌、担忧等种种情绪反复纠缠、酝酿，最终还是决定等夜半以后再潜入庄院去探个究竟——“天色既晚，郡兵不会离开庄院。庄内地理我均稔熟，便悄悄潜入去，若能救得父亲，一起逃出最好，事或不协，便与父亲一并死了吧！”


    
探查的结果，偏偏中了埋伏，估计是求仁得仁，跟他老爹一起挂了——太守恨这爷儿俩入骨，不大可能留下他们的性命。而伦家在掩护少主的时候，也连中数矛，被捅成了个血人儿，跑出来没太远，才向阿飞通报了氏家父子同时殒难的消息，就一跟头栽在地上，也很快便咽了气。


    
只剩下一个阿飞，因为夜盲症而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庄外接应，侥幸逃得残生。接着，这位穿越客经过反复权衡，活下去的欲望逐渐被活得更好的欲望所压倒，他终于决定铤而走险，于是摇身一变，打算顶着氏勋的名字，跑北海去招摇撞骗。


    
他各方面都考虑得很清楚了。首先，乐浪僻居一隅，北海又在青州，这时代人员往来的频率极低，低到令人发指，只要他躲进北海氏家不随便出来见人，谎话就不大可能被揭穿。其次，氏勋才一岁多点儿就被老爹抱到乐浪来了，氏伊除了那封信也没有交待任何信物，老家应该也没人辨认得出真假。


    
更重要的是，阿飞靠着在氏家庄院住的这些年，八卦之魂暴发，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各种事情都打探了个门清，甚至包括氏家父子的生辰、氏勋身上没有任何胎记、氏勋过世老娘的高矮胖瘦、出身门第，就没有他不清楚的。这么说吧，氏家的奴仆未必能知道多少主人隐私，氏家父子对那么多婢仆的了解也有限，全庄院中，甚至包括其它几所庄院，举凡跟氏家主仆有关的情报，阿飞知道得最多，他认老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所以在改换装扮以后，他就一路狂奔，直往南浦而去。本来按照常理，张太守虽然想将氏家一网打尽，所以才会秘密发兵来围，但仅仅逃出去一个夷人奴仆，应该是不会在意的，不会派人来追。但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应该考虑到，万一有人交待，那夷人奴仆还带着一封氏老爷的亲笔书信，本打算到内地去投亲的，保不齐张太守为免节外生枝，会对这个可怜的小奴紧追不舍哪。


    
所以虽然没有坐骑，阿飞还是加快脚步、晓行夜宿，正好初四天亮前赶到了南浦，登上了氏伊提到过的那条海船。海船船主虽然认识氏勋，但这时候阿飞还没必要冒名顶替，所以也根本不在乎。


    
那位姓钱的船主倒是过来问了：“公子面生得很，请教台甫？”阿飞随口回答道：“姓杨名过字改之，乐都人氏，欲往中原游学。”


    
乐都是乐浪最东北的一个县，他就不信这整天跑海的家伙还能对乐都的士人全都一清二楚。


    
果然，钱船主连连作揖：“原来是杨公子，幸会，幸会。只是如今中原不大太平，杨公子的游学之路，怕是非常坎坷啊。”


    
“哦？”阿飞明知故问，“如何的不太平？船主来往青、幽两州之间，所见所闻必然广博，还要请教。”


    
阿飞跟了氏勋好几年，这土豪派头学了个十足十，他又识得字，多少有点儿古文的底子，跟普罗大众截然不同，故而丝毫也没有受到怀疑，一路上跟钱船主交谈甚欢。钱船主还在心里想：“这位杨公子毫无士人架子，也不鄙视我等商贾，似是个可交之友啊。”


    
根据钱船主的介绍，本年年初，关东州郡起兵讨伐董卓，双方在中原好几处战场都厮杀得不可开交，最后董卓干脆一把火烧了雒阳，把皇帝给挟持到长安去了。不过这也是上半年的事情啦，对于下半年的状况，钱船主的资讯也相对滞后，几乎一无所知——阿飞肯定知道得比他要多。


    
阿飞主要绕着弯地问他相关青州东莱、北海等郡国的情况。据钱船主说，这几年黄巾流贼时常侵扰青州，地方上很不太平，不过东莱太守蔡伯起、北海国相孔文举都是贤二千石，安抚流民、鼓励耕织，搞得还算不错。


    
这季节西北风最盛，照理说海船高扯起帆来，侧着风势而行，用不了两天就能见到山东半岛，然后沿着海岸再东行个一天左右，即可在黄县境内靠岸。可是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眼看着目的地在望，突然也不知道从哪儿刮来一阵东南风，“呼”的一声就把船给刮离了海岸，接着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这功夫阿飞正在船舱里跟钱船主对酌，雷声突然响起，多少心里有点儿鬼的他，猛的一抖，竟然把筷子都给扔了。钱船主安慰道：“海上风雨本是常事，杨公子不必惊慌。”阿飞低头捡起筷子，随口就套了后来刘皇叔的话答道：“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心里却在祈祷：“贼老天啊，你别再出夭蛾子了，就让我平平安安到达北海吧——这声雷就算是你给我送行了，保佑我如同刘备一般逃出樊笼，从此虎入深林、龙游大海哪！”


    
所谓“心诚则灵”，对于一个压根儿就不信老天爷的人来说，估计老天爷不怎么会保佑他。惊雷之后是狂风暴雨，颇大的一条海船在汪洋当中，就好象开水煮汤圆似的，不停地翻翻滚滚、上上下下，还不到半个时辰，干脆就一个漂亮的侧翻，把所有人全都给扔海里去了。


    
好在阿飞对这贼老天也实在没抱什么奢望，提前就把包袱牢牢地绑在了自己身上，自己则紧紧地抱住了桅杆。还没等海船翻覆，桅杆先就折了，阿飞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然后就“咚咚咚”地望下沉……

第十章、海隅神威


    
阿飞前一世的时候老家在海边，打小就会游泳，虽然算不上什么运动健将，一般情况下也能在海水里泡上几个小时，还不至于很快沉底儿。可是他没想到，自己才落入海中，明明双手抱牢了断桅，却照样直奔海底而去……“我靠什么玩意儿这么沉啊！”幸好他脑筋还算清醒，赶紧伸手到包袱里去，把那一大袋子铜钱掏出来给舍了。虽说无钱寸步难行，但该舍的时候还得舍，要不然就只好舍命啦。


    
东南风刮啊刮，阿飞抱着桅杆漂啊漂，终于在第二天黎明时分漂上了岸。顺风顺水而来的倒不仅仅是他，还有十来具尸体。


    
仰躺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不容易恢复过来，阿飞就解开包袱，把东西全都掏出来晾晒。他最关心的是那封书信，好在这时候的书信是写在木片儿上的，两片木牍并合，用绳捆扎，如今打开来一瞧，字迹略有些模糊，应该问题不大——“幸亏不是后世的信纸啊，要不然就全泡汤了”。


    
收拾好东西，阿飞背上包袱，站起身来，蹒跚地挪到一具尸体前面，抬腿踢了两脚——“嗯，不动，死透了。”俯身就开始剥衣服。当然啦，他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也不是真想把人剥光，只是搜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比方说干粮啊、钱财啊、武器啊、手机啊……唉，这个时代压根儿就没有手机啊，也不知道自己漂到了什么所在，这附近有没有住家，有没有城镇……翻了半天，一无所获，恨得阿飞朝尸体上又狠狠来了两脚。然后下一个目标，终于被他找到了围在腰间的一串铜钱，已经散落了大半，光剩下三四十枚了——“真是舍命不舍财的典范啊，值得我辈充满敬意地骂一句靠。可也怪了，这家伙竟然没有沉底儿还能漂着，难道是因为肚子上脂肪太厚？”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毫不客气地把那些铜钱解开下来揣进自己包袱。


    
第三具尸体竟然就是那可怜的钱船主，喝了一肚子的水，死得口眼不闭。阿飞默默地朝他鞠了个躬，伸手帮忙合上了他的嘴巴和眼睑——然后继续开剥，也继续地一无所获，于是再次踹上两脚。


    
等到了第四具尸体旁，他才刚抬起腿来，谁料那尸体突然间竟然活了，左手一翻，牢牢抓住了阿飞的脚踝，随即轻轻一扯，就扯得他一个倒栽葱。这一惊可非同小可，阿飞倒不是怕什么僵尸作祟，他连老天爷都不信，还能信鬼怪吗？只是这厮手上的力气未免太大一点儿了吧，自己可不要剥人不成反被人剥！


    
才大着胆子从地上坐起来，想要逃跑，但那只铁钳一样的大手仍然紧抓着自己的脚踝，使他难以挪动。再看那尸体也同样坐起来了，瞪了他一眼，开口问道：“原来是杨公子，你要做啥？”


    
“你、你、你认得我？”


    
“同船而行，曾听船主称呼过。”原来那是个青年壮汉，估摸着身量不低，生得虎背熊腰，双手如同蒲扇一般，麻衣吸透了水裹在身上，勾勒出一身疙里疙瘩的犍子肉。一张国字脸，蚕眉鹰眼，鼻直口阔，短短的络腮胡子，听口音却不似乐浪人氏。


    
“某、某姓杨名过字改之，请教台甫？”阿飞大着胆子问道。


    
那年轻人终于松开了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作揖回答：“不敢，某为乐安人氏，姓史名义，草字伯仁。”说着话左右望望：“只有你我二人幸免于难吗？”


    
“这可说不准，”阿飞缩了缩脖子，一边盯着史义的动作，一边慢慢爬起身来，“本来以为史兄你也……”他正待再去查看下一具尸体——有人瞧着，就不好再剥衣搜尸了，但他本能地感觉这位史义史伯仁有点儿危险，还是尽量离远一点为好。


    
可是才刚迈步，突然那史义一挺身，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阿飞就觉得跟有座泰山压下来似的，不自禁地就趴到地上去了——“你、你干嘛！”史义把他按伏在地，同时自己也趴下了，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噤声，有人来了？”“有人来又何必……”“他们手中都有兵刃！”


    
阿飞大着胆子抬眼朝远方望去，果见施施然踱过来六条大汉。正是十一月间，气候本就寒冷，海边则更是北风凛冽，但那六人却全都只穿一件短袖的麻衣，露出肌肉虬结的胳膊，下身也仅用一条兜布裹裆，光着两条毛腿，赤足无鞋。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柄环首刀，瞧上去形质虽非上佳，但都磨得锃亮，映着朝阳熠熠生辉。


    
史义按着阿飞的脑袋，两人都趴在沙滩上装死。可惜那六人便正朝着沙滩而来，逐渐走近，已经可以听到他们粗豪的话语声了——“怎样，没说错吧，暴雨之后，这海滩上必有落难之人。”


    
“好，搜一搜他们身上有无财货——听说这有钱人啊，会把金子打成薄片儿裹在身上呢，要是发现一个，咱爷们儿可就发大财啦！”


    
阿飞心中暗道：“真是普罗大众贫乏而诡异的想象力啊……身上要真裹了金子，还能漂上岸来吗？肯定沉底儿了吧。”可是想起才揣到自己包袱里的那些铜钱，他却又有点儿拿不大准。


    
“倘若都是些穷鬼怎么办？”有个大汉问道，“咱们不是白跑这趟了？还不如去东镇那边砍几个坐商，勒索点铜钱出来。”


    
“穷鬼就穷鬼，”有人笑着回答，“穷鬼也有三两肉，起码这几日咱们是饿不着了，哈哈哈哈～～”


    
我靠这帮土匪不是真的吃人吧？阿飞就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脑勺往下，直透五脏六腑，差点儿就尿了裤子。


    
听声音，这些家伙已经来得近了，随后便是稀稀簌簌的，貌似是搜身的声音。隔了少顷，突然有人叫道：“这个还活着！”随即是利器入肉之声，是临死前的惨呼，是匪徒们的“哈哈”大笑。


    
阿飞觉得肩膀上的压力陡然散了，于是不自禁的一抬头，就见那史义如同飞鸟一般腾空而起，直朝不远处一条大汉扑将过去……阿飞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爆发力可以达到这种惊世骇俗的程度，虽然在前一世看了不少武侠电影，到处都是不符合力学原理的吊威亚，但这和真正的爆发纵跃，就视觉效果上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家伙是干跳的还是撑竿跳的？怎么能这么高……”阿飞只觉得目眩神摇，就见史义一纵两米高，横跨五米远，瞬间就到了对方的眼前。那大汉手里的环首刀还插在一具尸体上，来不及拔出，本能地抬左手在面前一挡。史义就在空中出腿，奋起一脚，只听“喀”的一声，似是骨骼折断，同时这大汉打着旋地倒飞出去，整个脑袋全都扎进了沙滩里。


    
其余几人见状大惊，各执兵刃疾奔过来。又见史义轻轻落地，从尸体中拔出那柄环首刀来，也不回头，仿佛脑后长着眼睛似的，反手一划，一条大汉便刀折头落。此时另一条大汉已经撞到他的身前，举刀便砍，却被史义左拳挟着劲风打出，正中敌人胸口，打得胸骨粉碎，胸口凹陷。那刀虽然依惯性砍下，却已轻软无力，史义肩头一耸，刀便落地。


    
另三条大汉奔得近了，见此情景，不禁魂飞魄散，掉头就逃。史义右手长刀掷出，正中一条大汉后心，同时身体却往相反方向倒纵出去，并且在空中转身，奋力一拳，泰山压顶，几乎把一条大汉的脑袋整个打到了腔子里去。他所有的动作全都一气呵成，毫无殆滞，仿佛早就计划好，并且演练了无数遍似的，才将敌人打死，便顺手揪起尸体来，朝最后一条大汉全力掷去。


    
那最后一条大汉被同伴的尸体正正击中脑后，顺势便朝前飞出五米多远，“扑通”一声落入海中。


    
阿飞彻底的惊了，这拳拳到肉，一招一杀，我靠就算叶问也没这么猛啊！他只觉得两腿发软，并且裤裆里有点儿热乎乎的……史义眨眼间格杀六人，随即纵跃回来，落到阿飞身边。阿飞吓得双手抱头，哭喊道：“别杀我，别杀我啊～～”


    
史义才刚伸手，他就是全身一哆嗦，裤裆更加湿热了。好在史义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兄勿惊，这些贼徒毫无人性，我故杀之，岂有加害旁人之意？”


    
阿飞缓缓地放下抱头的双手，愣愣地望着史义：“你、你、你说你叫什么来着？”“某叫史义。”“你真的叫史义？你、你、你……好生厉害……”


    
倘若这史义不叫史义，而是叫……比如说典韦、许褚、张飞之类的，估计阿飞还不至于如此惊骇。想不到一个无名之辈就如此厉害，那么这时代那些纵横沙场的猛将，得要强到什么地步去啊？一刀砍翻一个排，一枪洞穿一个营？原来古书上说“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那不是在夸张，那都是真事儿吧！

第十一章、天生猛将


    
要到好一会儿以后，阿飞惊魂方定，通过一连串的分析和脑补，才勉强得出了比较靠谱的结论：身为大将，不光个人能打，还得能排兵布阵、领兵作战哪，所以象史义这号猛人会在史书上籍籍无名，也就顺理成章了。记得《魏书》里曾经提到过一个鲍出，也是很猛，但一直就没做官，所以只是作为孝子的典范被记了寥寥数笔而已。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历史因为阿飞的穿越，已经产生了一定的蝴蝶效应。说不定在别的平行时空中，这位史义就是员名垂青史的猛将兄，只是在这个时空，要不是阿飞到来掺和了一下，说不定他就在这回海难里淹死啦，故而其名不彰。


    
不管怎么说，史义确实猛到了几乎荒诞的地步，阿飞这才明白自己刚才觉得他很危险，想要离远一点儿，确实是种动物性的本能反应。不过这史义对自己倒还算温和，或者不如说，竟然有点儿文质彬彬的，不似个大老粗——也对，他不但有名还有字，应该不是普通老百姓，说不定也是位士人老爷了。


    
阿飞下定决心，暂且就抱紧这位猛将兄史爷的大腿吧。要想太平地活下去，顺顺当当前往北海，那非得紧贴着史爷，请他做免费保镖不可。


    
他前前后后想了很多，史义倒似乎没怎么太关注他，只是轻轻挠头，略显懊悔：“应该先留下一个，问问此处究为何地，附近可有村庄、城镇……”


    
沙滩上除了阿飞和史义幸存，果然就没有活人了——本来还应该有一个，可怜几分钟前刚被匪徒给扎了个透心凉。


    
阿飞和史义聊了一阵子，再次相谈甚欢。好歹阿飞上一世是伺候过领导的，这一世又给人为奴了好几年，别的本领还则罢了，这投人所好不露馅儿，拍人马屁不显谄媚的技能，相信已臻化境，当世罕有其匹——当然啦，举凡李林甫、蔡公相、严阁老、和中堂的光辉事迹，这时代也只有他一个人用心揣摩过……所以很快的，史义就几乎把这位“杨公子”引为了平生罕见的知己。阿飞趁机想拜史义为师学武功，史义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你我一见如故，平辈论交，说什么拜师？不过我看杨兄你这体格，似乎少年时饮食不佳，筋骨略虚……”


    
阿飞心说吃了十几年的野菜了，能长成现在这样而不是佝偻着如同侏儒，我就已经很不易啦，顺嘴扯谎道：“呃，这个……杨某少年时候有些挑食。”


    
一般认为，古人身高都比现代人要矮，其实这是个误解。基于饮食习惯、质量问题，古人两级分化比较严重，确实平均指数不如现代人，普通农民，一般也就一米五上下，甚至还有发育完了还不足一米四的。可是有钱人吃得比较好，就有不少是高身量——吕布高一丈，关羽高九尺之类的，当然是小说家语啦，史书上有记载的，刘备身高七尺五寸，也就是一米七三左右，诸葛亮七尺七寸，将近一米八了，最惊人是程昱八尺三寸，竟然快一米九五了！


    
就阿飞在此世见到过的有钱人，氏伊将近一米七，氏勋已经一米七了，倘若不死，估计还会长个儿。至于自己这具躯体，说也奇怪，爹妈都才一米四几，也就隔壁老王高一点儿，一米六出头，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实岁十二，也才一米二左右，跑氏家吃了几年半饱的饭，如今实岁才十五，竟然突突地就直奔七尺，也就是一米六多去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后世魂魄的影响呢，还是跟隔壁老王有什么关系……而他面前这个史义，身量就不低，估摸着得有一米七七、一米七八的样子。


    
“武艺到了某的这般境界，既有后天勤练，也靠天赋膂力，”史义安慰他，“某可以指点杨兄几招，即便不能临阵杀敌，也可强健筋骨，弥补先天的不足。不知杨兄可曾练过么？”


    
阿飞讪笑道：“练过些花拳绣腿而已。”


    
“花拳绣腿？”史义哈哈一乐，“此喻甚是有趣——不过咱们还是先去寻个村镇吧，弄清楚此地究竟是何方为好。”


    
两人各捡了一把环首刀来防身，然后就朝着那六名匪徒来时的方向，朝内陆行去。一路上经过种种不动声色、拐弯抹脚的套问，阿飞才知道，这位史义本是青州乐安国人，少年时迁居辽东，此番往朝鲜访友，顺道出海，欲回故乡去祭祖。他套了半天的话，终于基本确定了史义跟氏家毫无关系，甚至连在街面儿上都从来没有撞见过氏家的人，这才终于一块石头放心落地。


    
二人走到正午时分，终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经过询问，原来此地恰在辽东半岛的最南端，隔海相望，便是东莱。根据阿飞前一世的知识，应该在旅顺、大连附近。


    
村民们指点，从此处沿着海岸往东北方向走去，大约半日的路程，便可抵达沓氏县城，那里有港有船，乘船可到东莱。


    
阿飞把包袱里那些才顺到的铜钱掏出来，仔细数了数，共有普通五铢三十七枚，当五十的大泉十枚，总计五百三十七钱。这时代货币经济还不发达，尤其偏远地区，还习惯以货易货，所以单论货币的购买力算是比较强的，虽然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粮食价钱翻倍地往上飚，阿飞就记得去年大半个幽州都歉收，一石谷涨价到两千钱，好在今年又有所回落。估摸着这五百多钱让他们两人吃几顿粗劣的干饭，再乘一趟海船，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当然还难免有些额外的开销，因为两人身上的衣物早就被海水泡烂，又被桅杆、碎木什么的给划得满是口子，这个样子完全没法儿见人。阿飞包袱里倒是还有一套替换衣服，史义的行李可是彻底地归了海洋。所以来到沓氏县城以后，阿飞先花四十钱给史义买了一套还算干净的旧短衣。


    
史义朝他抱拳：“杨兄高义，他日必百倍还报！”阿飞心说反正这钱也不是我自己的，我只是借花献佛而已，嘴里却谦让说：“你我投契，何必言谢？杨某年未及冠，史兄不可再言杨兄如何，且呼某的名字即可。”


    
“岂敢，那史某便称呼一声改之贤弟了。”


    
两人在沓氏又呆了一天，才终于花两百钱蹭上了一条往东莱去的货船，顺风而行。从这里到黄县不过三百海里，而且途中还会经过很多岛屿，理论上不大可能再闹夭蛾子的翻船事故了吧？


    
他俩并排躺坐在船舷边谈天说地，史义偶尔提到，自己跟东莱太守本是旧识，到时候可以去向太守打打秋风，凑点儿回乡的盘费。阿飞低头一琢磨，很快就要到青州了，东莱和北海两郡就紧邻着，千万不要太小看了士大夫之间的串联能力，有些话还是事先说清楚比较稳妥。


    
于是他突然跪下来，朝史义深深稽首：“小弟因有苦衷，对史兄有所隐瞒，还请史兄宽贷。”


    
史义一愣，急忙伸手搀扶：“改之何必如此？有话请讲。”


    
阿飞揉揉眼睛，假装悲凄地说道：“不瞒史兄，弟本不姓杨，杨过更是假名。弟家朝鲜，姓氏名勋字宏辅，先父曾任郡中督邮……”


    
他半真半假的掺和着说，自称是得罪了太守张岐，张太守便派郡兵抄了氏家庄院，氏伊遇害，他本人——也即氏勋——孤身逃出，想要往北海去投靠亲戚。此前因在乐浪境内，害怕被人认出来向太守告发，所以才编造了一个假名——“既已离开乐浪，得遇史兄，却仍以假名相对，是某之罪也。”


    
一边说着，他一边微微侧头，小心地观察史义脸上的表情。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史义一脸疑惑，问他：“氏勋我也认得，却与你相貌不符。”好在类似表情始终没有出现，那质问更无从谈起，只是史义的面色变得越来越是奇怪，三分恍然，倒有七分象是惭愧。


    
等他基本上说完了，咽咽口水，史义突然朝后一缩身，然后跪倒在地就是一个响头。


    
“史兄你这是何意啊？”


    
史义抬起头来，一脸的愧疚，回答道：“改之……啊不，宏、宏辅真是诚实君子，倒教我惭愧无地。不敢相瞒，其实史义也是假名，愚兄避祸而走辽东，故此不敢以真名示人。你我虽然结识不久，却投契如同故交，我若再不以真名相告，实非人也！”


    
“尊姓是？”


    
“某复姓太史，单名一个慈字，草字子义。”


    
我～去！阿飞差点儿就没一跟头翻出船去。


    
自己怎么就那么猪头呢？见了对方那惊世骇俗的身手，就光联想到什么张飞、典韦、许褚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位猛将兄！这可是单骑透重围、北海救孔融，头盔换手戟、神亭战孙策的超级猛人啊！东吴要说最能打的，他能排前三有没有！对啊，太史子义——史义、史义，姓名表字，早就透出两个字来了嘛，自己怎么会浆糊脑子，竟然联想不起来呢？


    
“你、你、你……”他差点儿就要喊出“你就是跟小霸王战个平手的东莱太史慈”这种话来了。


    
太史慈却只当他因为自己不以真名相告而恼怒，当下又是一个响头，连声致歉，还反复说：“不怪氏兄恼怒，只是慈也有苦衷啊。”


    
阿飞好不容易才稳定下了情绪，朝着此世所见的第一位名人，是上看下看，左瞧右瞧，瞧得太史慈心里直发毛——“宏辅……氏兄，你这是……”


    
“哦，没事，有点儿激动。”阿飞深吸一口气，重新盘腿坐好，这才问太史慈：“不知太史兄有何苦衷，为何流落辽东啊？”


    
太史慈的经历，那可比阿飞，啊不，应该是比氏勋要精彩昂扬一万多倍了。

第十二章、劈章宫门


    
渡船当中，太史慈毫无隐瞒地向阿飞道出了自己过往的经历。原来四年以前，那时候太史慈才刚二十一岁，在东莱郡府担任奏曹史。东莱太守是襄阳蔡讽蔡伯起，而青州刺史为南郑张琰张稚珪，二人曾因某事冲突，各自书章，上奏朝廷。州里奏章抢先发出，蔡太守就募人去追，于是年轻力壮的太史慈应下了这份差事。他昼夜兼行，终于赶到京城雒阳，在公车门口追上了正排着队打算递交奏章的州中官吏。


    
这位州中官吏不认识太史慈，太史慈却认得他，因而太史慈就凑上去套近乎，问对方：“你是要递交奏章吗？奏章在哪儿啊？”州吏随口回答：“在车上。”太史慈又问：“奏章的标题、格式有没有错误啊？拿来我瞧瞧。”对方还以为他是守门的官员呢，傻愣愣地就把奏章取出来递给他了。太史慈预先藏了小刀在手，一拿到奏章，“喀喀”两刀就给劈碎了。


    
这下子州吏不干了，揪着太史慈的衣襟就喊：“有人毁了我的奏章啊！”太史慈赶紧凑近了低声安抚对方：“别嚷，别嚷！要是你不把奏章给我，我也毁不了不是吗？这事儿咱们俩都有责任，调查起来谁也跑不了。还是就此散了吧，各回各家，不要声张，免得一起受刑。”


    
这时候州吏当然已经想明白此人的来历了，就问：“你毁了州里的奏章，完成了郡中的使命，你满意了，为什么要跟我一起走人？”太史慈苦笑道：“我只是奉命前来打探，看州里的奏章有没有递交上去而已，结果一时贪心，把你的奏章给毁了。你以为太守听说了这件事，能不责罚我吗？所以啊，还是一起闪人，谁都别说出去为好。”


    
州吏信了他的鬼话，于是两人就一起离开雒阳。可是谁都料想不到，太史慈转眼就把州吏给甩了，孤身潜回城中，把郡里的奏章给递了上去。事情败露以后，州里赶紧再派人去补交奏章，但是相关部门已经采纳了郡中的意见，根本接都不接。


    
毫无疑问，既然只接收了东莱郡的奏章，此事最终就按东莱的意见处理了。消息传到青州，刺史张琰大怒如狂，当即声称要逮住太史慈剖腹挖心、千刀万剐。为了避祸，太史慈没有办法，只得改名换姓，远遁辽东……最后他说：“慈有老母在堂，存殁不知，思之诚锥心沥血。前此正在朝鲜访友，听闻张公已于去岁离职，因此才乘坐海船，欲待返回东莱故乡。”


    
“原来如此，”阿飞不禁鼓掌，“太史兄有勇有谋，诚当世之英杰也！”他倒不记得这段历史了，也许曾经看到过，但是转眼就抛到了脑后。受演义的影响，还以为太史慈就是一莽撞人，跟张飞有得一拼，没料到还有这种心眼儿，把州中官吏耍得团团转，睁眼瞎话张嘴就来。“人不可貌相啊，”他不禁反思，“别以为人家长得粗就一定心眼儿也粗，跟这家伙来往还得多留点儿神才行。”


    
太史慈把话说开了，表情也逐渐变得坦然而欢快起来，当下拉着阿飞的手说：“你我相交莫契，你也不要开口闭口太史兄了，同样呼某的表字即可。”“如此不恭了，子义，啊哈哈哈哈～～”阿飞就想提议：“既然如此，咱们不如斩鸡头、烧黄纸，结拜做兄弟吧。”可转念一想，那终究只是演义里惯见的桥段，不知道真正的士大夫们兴不兴这一套。


    
无错，太史慈是士大夫，据他自己说，往上三代都在郡里做过属官，家境不算殷实，也还有几十亩地，雇了数名长工——要不怎么才二十一岁就能当郡里的奏曹史呢，这家伙在东莱也是一土豪地头蛇啊！


    
他们清晨出发，午后申时终于靠了岸，这儿已经是东莱郡治黄县境内了。太史慈一下船，阿飞觉得这好一条大汉整个人都变得更精神了，胸脯挺着，下巴努着，大有一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激昂气概。他建议阿飞：“我家就在黄县城南门外，宏辅且先跟我进城，去拜见蔡太守，寄住一晚，明日随我回家，先不必急着往北海去。”


    
能跟二千石的太守打照面，阿飞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汉代太守权力很大，搁前一世也就管辖一个地级公署的面积，但实际上身兼地方行政、军事、财政和公检法等等所有职权，除了由朝廷任免不得世袭外，其实跟诸侯也差不太多。太守秩二千石，跟中央各部门官员平级，换句话说，那都是部级、副部级的待遇。


    
太史慈领着阿飞东绕西转，在港口走了没多远，就“啪啪啪”拍开一户人家的大门。一个老头儿柱着拐杖出来，见到太史慈，立刻眼珠子瞪得如同铜铃般大：“子义，你回来啦！”大有老区人民在沦陷后重见子弟兵的FEEL。随即他招呼一声，“呼啦啦”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并且直接围上一大群人，拉着太史慈的手嘘寒问暖，其中好几个还直接淌下了热泪。


    
阿飞心说，找空得打听打听，四年前那段公案究竟是啥内容，为什么太史慈帮忙郡里打赢了官司，就变得好象万家生佛、救命王菩萨似的。


    
太史慈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人群，跟老头儿说他要立刻进城去拜见太守，故而商借一套衣冠和两匹快马。老头儿二话不说，完全照办。于是一个小时以后，阿飞他们就得意洋洋地跨马进了黄县城。


    
于路又是一片轰动，阿飞不禁想到：“哪一天我要也有那么威风，真是死都值了！”好不容易排开人群，来到郡衙门前，天都已经黑了。


    
蔡太守闻讯，竟然亲自跑出门来迎接，还拉着太史慈的手，热泪盈眶地说：“某未能保全子义，使你远遁他方，真是惭愧无地啊！”


    
太史慈向蔡太守介绍了阿飞，阿飞初见高官，多少心里有点儿打鼓，再说他又不是正牌的氏勋，心里有鬼，所以也不敢多话，只是尽量把礼节做到了家。随即太守就把他们让进了客厅，香汤沐浴，酒宴伺候。


    
酒席宴间，阿飞的嘴巴只用来吃饭，太守不问，他绝不答腔，以免露出马脚。但他的耳朵始终支棱着，耐心倾听太守跟太史慈的谈话。不过两人也谈不出什么花样来，左右不过感慨一下时局——话说诸侯讨董的某些细节，说不定阿飞比他们还要更清楚明白呢。


    
太守要聘太史慈当郡中主簿，太史慈推辞说：“老母在堂，数年未得尽孝，实非人子之行。且待慈回家奉养老母一段时日，再应主公的征召吧。”阿飞心说：“这就连主公都叫上了，你们还真是铁瓷啊！”


    
他却不知道，所谓君臣关系，在汉代不仅仅是指皇帝和臣民，也泛用于所有上下级之间，尤其是太守、刺史这种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和他们自主征召的属官，呼上为君，自称为臣，本是很普通的事情。太史慈只是叫一声“主公”（因为他曾经是蔡太守私辟的奏曹史，此后又没有应过别人的征召），根本就说明不了任何感情问题。


    
第二天，太史慈就带着阿飞奔了黄县南门，出城三里多地，回到家中。一见其母，太史慈推金山、倒玉柱，哭拜在地，口称：“娘亲在上，孩儿不孝啊……”


    
这引入家中，登堂拜亲，是代表两人关系铁瓷。阿飞能够跟这位猛将兄成为铁瓷的哥儿们，那真是得意非凡，精神倍长，当即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把老太太哄得是眉开眼笑，连骨头都轻了三分。


    
老太太安慰儿子说：“为娘这些年并未受苦，孔北海时常派人来送药送食，孩子你应该去好好地感谢感谢他啊。”


    
她嘴里所说的“孔北海”，指的就是北海国相孔融，字文举，当下太史慈就打算跟阿飞一起往北海国去拜见孔融。但是阿飞到北海是打算蒙人的，总觉得身边跟一猛将兄，还上来就跟国相套瓷，太容易旁生枝节，所以好不容易才给劝住了。他说：“子义避祸数年，不能承欢令堂膝下，才刚重逢，怎可遽离？孔北海施此大恩，仅仅上门致谢，岂能算是报答？近来时局动荡，盗贼纵横，料必有相报北海之处，那时候再见不迟啊。”


    
太史慈听他说得有道理，也就暂且息下了前赴北海的心思。于是阿飞在他家住了三天，太史慈送他一匹健骡、一张良弓，让他骑着骡子就奔北海国去了。


    
北海国都剧县在黄县西南方，阿飞的目的地营陵在剧县东南，和黄县相距近四百里地，虽有大路可通，但最近关东地区频闹黄巾，路上不见得太平。好在他虽然在海难中丢掉了自己那张软弓，太史慈送他的弓质地却更好（太史慈说，那是他十岁以前用过的……阿飞多少觉得有点儿屈辱……），配的一壶箭也都是雁羽狼牙，锋锐闪烁，加上这孩子生性警惕，故而倒一路无事，三天后便进入了营陵城。


    
阿飞进城前故意弃了健骡，抓两把土撒在身上，假装风尘仆仆。进城后拦住路人询问，氏家居住何方？好在这家虽为国中大姓，却没什么旁支，只有一户，经过路人指点，很快便找对了地方。


    
这是一片挺大的建筑群，大门宽阔，上绘彩色卷云，垂着两具门环，可证主人之身份高贵与家产殷富。阿飞来到门边，伸手去扣门环，同时本能地抬头一望，只见门檐上方的土壁上黏着一块崭新的烧砖，上刻两个隶书大字——“是宅”。


    
阿飞这一惊非同小可，手还没有触到门环，先“噔噔噔”倒退三步，脑中如同惊雷一闪——我去～竟然是他！

第十三章、深入虎穴


    
姓“是”的人家，换了别人或许不清楚，换了阿飞那是再清楚不过了，他连拍脑袋直骂自己猪头，怎么竟然会想不到呢？


    
阿飞前一世的老娘就姓“是”，这是一个非常冷僻的姓儿，据说那时候全中国姓是的也就八千多人。然而这个姓不是从上古就传下来的，而是后来改的，原姓就应该是“氏”。


    
《三国志·吴书》上记载，北海国营陵郡有个名叫氏仪字子羽的士人，曾经在国中任职，国相孔融对他说：“氏乃民无上，不如改为是。”氏仪向来唯长官意志，当即就把姓儿给改了，成为是氏的老祖宗。


    
是仪改姓应该就是最近几年的事情，迁去乐浪的氏伊那一支并没有收到通知，所以没有改，这就误导了阿飞，他听音辨字，还以为自己所要投靠之人名叫氏宜呢，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亲娘的老祖宗是仪！


    
惊愕过后，阿飞就觉得眼前一亮——氏家跟是家有着本质的区别啊，汉末三国时代姓氏的就没啥名人，可那位是仪先生在《吴书》中可是有着专门传记的。因为这是亲娘的老祖宗，所以阿飞曾经颇为关注，把是仪的传记读过好几遍，此人后来逃难到江东，投靠孙权，做到尚书仆射的高官，八十多岁了才寿终正寝。


    
“看起来，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我身上……不对，魂里边儿应该多少就流着点儿是仪的血……魂没有血……总而言之，冥冥当中自有天意啊！贼老天你他喵的还真是神啦！”这一下，阿飞的信心更足了，他抖擞精神，“嘭”地直扑到门上，用力叩响了门环。


    
门环这东西，终究不是电铃，不可能传得很远。不过一般也不需要传得很远，只有大户人家才用门环，而大户人家理论上是应该都有门房的，一般情况下门口有一小屋，门房一整天吃住都在小屋里面。所以阿飞才叩了三下门环，“喀喇”一声，大门就被拉了开来。


    
阿飞顺势就扑入了门中，跪倒在地，倒吓得前来开门的老头儿一个趔趄。“汝是何人？何叩门如此之急也？”话音才落，阿飞故意哑着嗓子叫道：“先父讳伊，某乃氏勋，求见大伯父。”


    
老头儿愣了一下，估摸着是家虽然人口不算太多，但好多年前就远迁乐浪郡的氏伊，没能给这老家伙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愣完之后，老头儿随口回答：“你找我家主人么？主人仕于国中，不在府内。”


    
阿飞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没想到是仪竟然不在家……自己最怕节外生枝，希望能够第一个就见到是仪，因为是仪是是家的大家长，只要骗取了他的信任，那么别人再说什么怪话就都不管用了。倘若先见了别人，见得越多，越容易露马脚，倘若综合反映到是仪的耳朵里，说不定就会留下什么隐患……然而事已至此，也不容他再瞻前顾后，寻机退缩了，他只好问那老头儿：“如今府内何人主事？”老头回答他：“大公子主事。”


    
既说是“大公子”，理论上应该是指是仪的长子。说也奇怪，《三国志》的绝大多数传记中，都会顺道记录一下传主的继嗣情况，有几个儿子，是不是做过官啥的，偏偏是仪就没有。阿飞前一世虽然没能找到是家的祖谱，却也颇费心思调查了一番，然而是仪之后有点儿名气的是家人，一迈步就跨到了唐朝大历年间的是光，中间那么多代全都空白。是仪有儿子么？有女儿么？一共有几个？难道是因为都比老爹早死好多年，并且没有出仕过东吴，所以史书不载？


    
那么多稀里古怪的念头在脑海里瞬间一晃，但他的手也没闲着，匆忙从包袱里抽出那封信来，爬起身，递给了老头儿——本来跪倒在地是为了表现自己长途跋涉，筋疲力尽，以及投亲心情之切的，但自己好歹在装是家偏房的公子，总不能老对着一个门房下拜啊。


    
既然有信呈上，老头儿当然要帮忙递交，于是就请阿飞进来，暂且在门房安歇，自己重新闩好门，手捧着木牍，脚步匆匆地就朝院内奔去。


    
阿飞端坐在门房当中，草席之上，闭着双眼，把眼前的形势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把自己应对的方略又重新检讨了一遍。才刚计划得八九不离十，忽然耳听脚步声响起，睁眼抬头，就见那老头儿带着个年轻人朝大门口疾步而来，年轻人右手里还捏着他刚递出去的木牍。


    
只见这年轻人大概比阿飞大个七八岁，白面短须，他扎着绛色绡头，披着黑色棉襦，一副闲居打扮。门房极小，阿飞坐在屋中，那年轻人到了门口就停步了——要是迈步进来，两人就得撞到一起——微微躬身，一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阿飞，一边皱眉问道：“你便是氏勋？”


    
阿飞双手并合，略施一礼：“弟是氏勋，请教……”


    
年轻人点一点头：“家父讳仪，某是嫡长，单名一个著字。”


    
阿飞赶紧躬身稽首：“大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是著伸左手虚搀了一下，然后问他：“来信某已代父开启，大略看过。不知伊叔如今可好？”


    
问得好！阿飞不禁暗中大喜。就希望你这么问！于是他猛得瞪大了眼睛，大叫一声：“先父已殁去矣！”一边叫着，一边哆嗦着四肢，然后白眼儿一翻，一脑袋撞在土墙上，就此昏厥了过去……阿飞当然不是真的晕了，就算演技再好，说哭就能哭，说笑就能笑，也不是说晕就能晕的。他所以装晕，是为了尽量少跟是著说话，希望是著能够尽快派人往国都剧县去，把大家长是仪给请回来。


    
闭着眼睛，耳听到是著略显惊慌的声音：“这是为何啊……速去延医来看……”然后是那老头儿的声音：“气急攻心，昏过去的人，一掐人中就好。”是著忙道：“那你快掐啊！”


    
阿飞在心底大骂老头儿多事。他不清楚掐人中这种土办法究竟有没有效，有多大效果，自己是该由着他掐去，继续装晕呢，还是必须得被迫“清醒”过来，清醒以后又该如何应对？正在烦恼，忽听一个声音在屋外响起：“掐不得，掐不得！”


    
是著问：“为何掐不得？”


    
那声音说：“气塞脏腑而昏，掐人中便醒，但若因神困体乏而昏，掐了反增其害。还是将人抬入家中，平卧暂歇，然后速请医士来看为好。”


    
阿飞当然不能让他们真请医生过来，天知道请来的是庸医还是良医，要是一不小心露了馅儿，虽然没有太恶劣的后果，终究容易启人疑窦。于是隔了不久，突然伸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抬离门房，抬到另外一间屋子里，才刚安顿在褥垫上，他就假装长吁一口气，缓缓地苏醒过来了。


    
“勋弟醒来，勋弟醒来。”是著坐在他身前，忙不迭地呼唤。经过刚才那一番混乱，阿飞判断出这个是著虽然是家中嫡长子，并且在是仪离家的时候主持家务，但应变能力应该不强，或许比较容易欺骗？就不知后来说话的那人又是谁了？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望向是著：“大兄……”这才发现是著身后还坐着一个人，相貌与是著差相仿佛，穿着却比较正式——“这位是……”


    
“这是吾弟是纡，草字文通。”


    
“原来是二兄……”


    
“勋弟误认了，”那人微微一笑，听声音果然是刚才拦阻门房老头儿掐他人中的那家伙，“愚兄行四。”


    
“四兄……”


    
是纡问他：“叔父信中所言不明，不知前后因果，勋弟可能见告？”


    
阿飞忍不住又在心中大骂——你丫还真是开门见山唉，非得让我对着你们就把计划中的那一大套先演练一遍吗？你大哥还在这儿呢，啥时候轮到你说话了？！看起来，这个是纡或许是个精明人，在他面前得格外的当心。


    
他心里这么想着，表面上却用力挤了一下眼睛，扶扶额头：“先父得罪郡官，已然殁了……弟千里来投，如今悲愤难禁，头昏心乱……”


    
是著赶紧开口解围：“勋弟莫急，且好好歇息，愚兄已派快马往国中请家父归来。叔父之事，便等家父来时再说吧。”


    
阿飞在心里翘大拇指：耶，大堂哥你是个老实的好人，多谢多谢。


    
是氏兄弟没呆太久，安慰了阿飞几句，关照他好好歇息，然后就都退出去了。终究是不是认下这个远归的堂弟，应当如何安置，这一切都得等是仪回来再作决定。


    
阿飞略扬起头，打量了一番四周的环境。这间屋子并不大，估摸着也就七八个平方，白垩涂墙，没描花纹，装饰非常简单。窗户很小，细密的斜方格窗棂，因为正当寒冬，所以蒙着薄纱，好在窗户朝着正南方向，多少还有点儿采光。


    
他被安置在屋子正中，头东脚西，身下是草席和细麻的褥子，身上是填充了木棉的细麻被。身左，也就是南侧有门有窗，身右，也就是北侧立着一面素雅的屏风，以及一具铜灯。脚后空空如也，头前倒有一柜一枰，柜顶上摆着自己带来的包袱，还有弓箭、环首刀。


    
刚才演了那么一大段戏，阿飞确实觉得有点儿疲累困乏了，想到等是仪回来，自己还有大段戏文要唱，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先好好地歇歇场吧——终究精神是骗人的本钱啊！于是他阖起双目，不一会儿便响起鼾声，逐渐沉入了梦乡……大概是心情紧张的缘故，梦里也没法放松。他先是梦见自己返回了原本的时空，被领导逼着一晚上出七万字的演讲稿，接着那领导的面孔和装束都改变了，竟然变成了氏伊，朝他怒喝道：“写二十万字的辞赋出来……啥，不会写？你丫定然不是我氏家的子孙！”

第十四章、李代桃僵


    
阿飞初入氏宅，没多久就做了个荒梦，梦见氏伊朝他怒吼，接着又同时梦见了氏伊、氏勋父子，全都满身是血，提着环首刀，一口的京剧腔：“好贼（zé）子，还我命来啊～～哇呀呀呀呀呀～～”吓得他一边抱头鼠蹿一边高叫：“关我屁事啊？又不是我杀的你们爷儿俩！”出了一身的冷汗，就此从梦中惊醒。


    
虽然醒了，但余悸犹存，他尤其担心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梦话，有没有被屋外什么人听见。等惊魂稍定以后，就觉得浑身是汗，湿答答的难受，才从被子里伸出胳膊和大腿，又怕伤了风——这时代的医术可实在不怎么的，普通的感冒都可能要人命——赶紧缩了回去。


    
接着，就感觉口干舌噪喉咙疼，心里不禁大骂是家兄弟：“怎么连水都不想着给我喝一口？你们丫的究竟是不是士族子弟啊，懂不懂待客之道啊！”想到喝水，突然下腹又胀又痒，颇有小便之意。可是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观瞧，貌似这屋子里就没有尿壶。


    
正在此时，忽然屏风后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公子你在找什么？”当场吓得阿飞一个哆嗦，忍不住又是一身的透汗……　　阿飞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根本就没料到屏风后面还躲着人，幸亏自己刚才没做什么可疑的举动，要不然就全落到是家人眼睛里了。这究竟是谁啊？怎么呆那里竟然小半天一声不吭，自己连呼吸声都没能察觉到！


    
他暗暗地提醒自己：“你是氏勋，从今往后你就是世上唯一的氏勋了，原本的氏勋已是死鬼，他根本威胁不到你。你就是氏勋，以后一举一动都得按着氏勋的路数来，绝对不可有片刻的松懈！”


    
一边这么自我警惕加自我催眠，一边歪过头，朝屏风方向望去。只见袅袅婷婷，竟然从后面钻出个女孩子来，上穿素色短襦，下着灰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梳了两个丫角，瞧打扮，应该是个婢女。


    
这婢女走到阿飞身边，又再问了一句：“公子你在找什么？”阿飞见他生着一张苹果圆脸，细眉如同弦月，鼻直有若悬胆，小麦色肌肤，一侧嘴角还有个小酒窝——真是好一只萌罗莉啊。


    
“汝是何人？”


    
婢女微微屈膝，回答说：“奴婢名叫月儿。”


    
“想是因眉弯如月之故，乃取此名……”阿飞话才出口，就觉得不大妥当，这话搁古代有调笑的嫌疑了，自己才刚因为疲劳和“伤痛”而“晕厥”，怎么能这么讲话呢？于是轻轻咳嗽一声，转换话题说：“这个……我、我想小解……”


    
月儿答应一声，转身便从屏风后端出一个尿壶来，放到席上，然后伸手来掺阿飞。阿飞本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后来转念一想，貌似真正的氏勋公子平常也是这么让下人伺候着尿的，虽然他身边的婢女比自己眼前这个姿色要差很多。于是便不再挣扎，由得婢女扶起，然后自己一手端着尿壶，微侧过身，畅畅快快地撒了一大泡尿。


    
把尿壶递还给月儿以后，阿飞忍不住又问：“可有水喝么？”月儿先把尿壶藏到屏风后面，然后答应一声：“公子请稍待。”推门出去，不大会儿功夫就端来一盏温水，伺候阿飞喝了。


    
扶着阿飞重新躺下以后，月儿便又隐回屏风后去，只说：“奴婢在此伺候，公子有何吩咐，尽可呼唤。”阿飞忍不住问：“这个……你和尿壶呆在一处，不嫌臭么？”屏风后听得月儿的轻笑：“多谢公子，不妨的。”此后又复寂静无声。


    
阿飞在屋子里躺了整整一天，直到入夜以后，有奴仆送来饭菜，月儿就在席上服侍他用了膳。才觉得躺得浑身骨头疼，想要下地走走，就听到屋外有人轻咳一声，问道：“贤侄此刻精神可还好么？”


    
阿飞吃了一惊，急忙掀开被子爬起来，跪坐在地：“小侄尚可……难、难道是大伯父？”


    
屋门应声而开，一个瘦长的身影走了进来，回答说：“不错，我乃是仪。贤侄你受苦了。”


    
阿飞还来不及看清来人相貌，听闻此言，体内无形的开关一合，“啪嚓”——瞬间从休息模式切换到演戏模式，赶忙膝行两步，抱住来人的小腿，大声哭号道：“伯父……伯父在上，请受小侄一拜！”


    
“贤侄不必如此，起来说话。”是仪急忙弯腰，双手相搀。借着屋内昏黄的灯光，阿飞这才勉强看清，这位氏仪身量颇高，在一米七五左右，约摸四十多岁年纪，黄面长须，高鼻薄唇。只见他头戴皮弁，身穿深衣，套着毛裘，估计才进家门，还没等换衣服就直接赶过来了。


    
他在打量是仪，是仪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阵子。这时候小婢月儿已经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先施一礼，然后取过木枰来，摆在西面，扶着是仪东向坐下。阿飞也赶紧面朝是仪跪好，竭尽全力用假伤心来掩盖真紧张，等着是仪发话。


    
“汝父信中写得甚是简略，”是仪坐稳以后，开门见山地问道，“还望贤侄为某解惑。”阿飞心说，原来你跟你四儿子一个脾气，这沉稳的仪态却和老大不同。


    
他半真半假地把前事叙述一番：先说氏伊得罪了刺史张岐，张刺史派人捕拿，自己则带了信来投北海；接着又说途中见到前去搜捕的郡兵，于是潜将回去，经过一番恶战，仆从全都罹了难，自己好不容易才救出父亲；最后说父亲本来身体就不好，再受此惊吓，没几天就过世了，自己安葬了父亲以后，不敢再在乐浪郡内存身，于是乘船下海，历经坎坷，终于抵达北海。


    
所以要说把氏伊从张太守的魔掌里救出来了，是因为倘若氏伊是直接死在张岐手中的，一方面是仪不可能善罢甘休，会想办法去找张岐算账，难免节外生枝，另方面自己身为人子，也必须再返回乐浪去收敛父亲的遗骨，否则便是不孝。而既然氏伊是被救出来以后才死的，那么张岐虽然造成了一起冤案，却并没有直接杀死氏伊，是仪不大可能为此去跟个二千石的高官正面冲突。而既然氏伊已经得到了安葬，那么自己短时间内也不必再回乐浪去了，再过两年，等天下越来越乱，到时候也有大把的理由不回去祭奠“父亲”。


    
这一套说辞，他构思了整整一路，相信没有什么太大的破绽。果然看是仪的表情，虽显悲怆，却貌似是基本上相信了。于是交谈完毕，是仪就安慰他：“逝者已去，贤侄不必太过悲痛，以免伤身。你便在这里住下吧，等过得几年，张太守离职以后，再想办法将汝父骨殖迁回老家来安葬。”


    
当晚是仪就给他安排了另一处居室，瞧着比原本暂歇的屋子要大上好几个平方，并且装饰也华丽得多，用具也丰富得多——比起当初真氏勋在大同江北庄院里的卧室都要高上一个档次，果然中原土豪跟乡下土豪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是仪还吩咐包括月儿在内的两名婢女、一个小奴和一个老奴来伺候他，并且关照儿子们：“且让汝弟好生静养。明晨也不必来问安了，国中尚有要务，为父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是仪一共有五子两女，长子是著字伯明，四子是纡字文通，阿飞都见过了，次子早夭，三子是宽字叔勉，在外游学，末子是峻字子高，暂时跟在老爹身边帮忙，呆在国都剧县，这回没跟回来。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出嫁了，还有一个年龄尚幼，待字闺中，也没跟阿飞照面。


    
是家……其实原本应该是氏家，人丁并不繁茂，是仪的祖父生有两子，两子又各有一子，即是仪和氏伊，他们是叔伯兄弟，瞧上去未必有多和睦。是仪倒是儿女满堂，氏伊先后得过三子，却只有氏勋一个活到成年。


    
所以按照大辈分儿，加上此前夭折的，这代是著是老大，是宽老三，是纡老四，氏勋老七，是峻老八。


    
第二天一早，阿飞才刚起身，是纡就来找他，递上新做好的一个牌位，上书“先考是讳伊公之灵”几个字。阿飞问他：“我父子也须改姓吗？”是纡点点头：“家父为一族之长，家父既已更改，族内皆应更改。”阿飞觉得有点脑仁儿疼，自己假扮氏勋，没想到转瞬间却又变成了是勋。


    
既然想在这儿骗吃骗喝，将来说不定还能骗个前程，他当然把各方面问题都考虑周到了，当即向是纡请求说：“先妣灵位亦未能携出，有劳四兄代做一个。”是纡一拍脑门：“啊呀，这却是为兄疏忽了。”说着话斜眼瞥着阿飞：“叔母娘家的姓氏是……”


    
“小样儿，你还在怀疑我是吧？这点儿小问题又怎么能难得倒我？”阿飞心中暗笑，表面上却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外祖家姓梁，河东襄陵人也。”


    
是纡动作很快，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命人把第二个灵位也做好了，漆还没干呢，就跟是（氏）伊的灵位一起摆在了阿飞面前。阿飞焚起香来，朝着假爹假妈磕头，心中祈祷：“为了你们家不绝后，我这才铤而走险，冒名顶替啊，请你们千万不要怪罪，不但别怪罪，最好还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趁着是纡偏过头去的机会，他狠狠地揉了一下眼睛，捶了两拳鼻头，突然间开始放声痛哭。

第十五章、窈窕淑女


    
阿飞——从此以后还是就称呼他为是勋吧——假模假式地拜过“爹娘”的牌位以后，突然间放声大哭。那一刻，他不再是他自己了，他是北影厂彪子附体！


    
他把自己对前一世的怀恋和来到此世后所经历的种种伤痛全都混成一锅，再加进点儿名为“虚伪”的作料，加进点儿对自己不确定前途的恐惧，加进点儿对历史已确定前途的哀悼——五胡乱华、安史之乱、靖康之耻、厓山风雨、辫兵进京、鸦片战争、日寇侵华……可悲呀，可叹哪，可恨啊，可恼哇～～哇呀呀呀呀……呜呜呜呜呜～～正所谓“人艰不拆”，谁还没点儿郁闷啊，只是平常不愿去想而已，所以不管真的还是假的，类似悲痛这种情绪就是开头难，而只要一开了头，再不加以约束，便有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又似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当下是勋是哭了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任凭是纡手足无措地怎么解劝，丝毫也不见缓解。


    
当然啦，再怎么哭嚎，终究得有个终结，对于一场好的表演来说，一般这终结得达到情感的最高峰。于是是勋故技重施，再度“嗷～～”的一声，哭晕过去了。


    
倘若仅仅是二度哭晕，不见手段高强，演技惊人，终究是拿不到奥斯卡大奖的。所以是勋除了晕倒以外，他还有一招撒手锏，那就是：等他“苏醒”过来以后，仿佛突然间丧失了语言能力，“咯喽”一声竟然哑了火，从此以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是家兄弟见状大惊，赶紧延医诊治啊。不过这回是勋可不害怕，正如前后三名大夫的众口一词：“令弟脉象平稳，此非肌体之病，乃是心病，心病岂可药医？请恕小人无能为力。”


    
是著急了：“难道舍弟便要哑上一辈子不成吗？”大夫们只好自欺欺人地安慰他：“等令弟心情平复了，说不准哪天便可不药而愈……要不然，去请位法师来瞧瞧？”


    
是勋心道，别说什么法师了，你就算把张天师请过来，一样治不好我这哑病。嘿嘿，且莫着急，等时机到了，老子自然就会好了。


    
他虽然对氏伊父子，乃至乐浪氏家上上下下，连种种细微琐事全都摸得门儿清，但此前不过是基于八卦的立场，站在一个家奴的角度来打探，来观察而已，说起来假冒地主少爷这种活儿，那可根本没有演练过。开场戏是在南浦上船，此后主要接触到的人，包括钱船主、太史慈、东莱太守蔡讽，要么差着阶级，要么跟氏家不熟，所以不容易瞧出破绽来。可这回是进了氏（是）家的老窝了，这一举手一投足一开口之间，谁都无法保证真能做到天衣无缝。


    
他不能装瘫痪，所以只好装哑巴，从此不跟是家的人说话。嘴巴是歇下来了，可是他的耳朵、眼睛不会闲着，把是家上上下下的事情，很快就又搞了个门儿清——寻摸八卦不用嘴啊。并且趁此机会，他仔细地观察和学习是氏兄弟的言谈举止，争取在时机成熟以后，就算开口讲话也不会引发任何怀疑了。


    
就这么着，是勋先是逼着自己生躺了三天，其间面会过三名大夫、两个法师，对这所谓的哑病全都束手无策。过了三天，他实在躺不住了，觉得再躺下去，四肢都得萎缩、退化喽，于是下得地来，在是仪拨给自己的那名老仆的指引下，先拜见了是氏兄弟，然后在是家里外转了个遍，只有是二小姐的闺房没有涉足。


    
是宅确实不小，估摸着得有超过三千平。东西分隔成两个区域：东区主要是奴婢的生活区，也包括水井、厨房、车库、仓库、工坊啥的；西区是主人家的生活区，前院有客厅、客房，后院有多座半独立的居室，还有两栋小楼，最后是一片小小的场院。


    
这场院某些时候用来堆放杂物，平常空着，可供家人散步和习武之用。那时候身为一名士，理论上是必须得文武双全的，跟后来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有着本质区别。当然啦，这所谓的武，不是要求你能一纵七尺高，拳打八马走，而是要求你得能驾车，会射箭——此皆君子六艺之事也。


    
所以当是勋逛到场院的时候，发现那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乐浪氏家的场院比这要大得多，并且到处都摆满了刀枪剑戟和石球石锁——光是一侧立着两个草编的箭靶。他打算好好活动活动身体，于是就回屋取来了太史慈赠予的弓箭——在太史家中住了三天，他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太史子义那可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擅长射箭，指点他不少窍门儿，他这回就想试一试，自己的射术有没有因此而有所长进哪。


    
来到场院，距离靶子三十五步，举起弓，搭上箭，双膀这么一用力，左手如托山峦，右臂似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出似流星，只听“嗒”的一声——箭出落地，离开草靶还有一尺多远……原来就在他即将松弦的时候，突然眼角的余光瞄到场院外似乎有人影一闪，于是双手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果然随即就听有人问道：“宏辅亦尝学射乎？”来者却是是著。


    
是勋暗中松了一口气，这位大哥比起老四来要好对付多了。于是躬身行礼，然后继续练射，他故意降低水准，连续二十射，中了七箭，不过最好的也只射在靶上巴掌大的红心边缘而已。


    
练射的同时，是勋还去找是著借书来读。想要在士人之家长久地混下去，不好好读几本书是不可能的。他现在口不能言，有事只好取笔来写，好在原本那一世就曾经学过书法，虽然没怎么练过隶书吧，但基本的间架结构，起承转合也都清楚，如今试写，说不上有多高明，起码横平竖直，瞧着还算工整——其实那时代大多数士人也就这种水平而已。当初在乐浪氏家，他自称识得几个字，也曾经腆着脸请氏勋教他写字，虽说氏勋三年里教他的还不到二十个字，并且最多的也只有五笔，但起码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的，手底下没有彻底荒疏。


    
那天写了一条竹片，去跟是著借书，是著问他：“宏辅在乐浪拜何人为师，治何经典？”要是开口回答，就应该说：“荒僻远郡，安得有师？所读甚少，岂敢云治？”然而写字就可以尽量的俭省，于是他光续了四个字而已：“无师不治。”


    
是著也没多少书——那年月全世界的书统共加起来，恐怕还没二十一世纪一个街道图书馆收的多呢——左右不过《论语》、《尚书》、《礼记》、《诗经》、《春秋》这么几部而已，别说《史记》、《汉书》、《孙武子》了，竟然连《公羊》、《左氏》和《易经》都没有。这后面三部书，乐浪氏家可是有的，据说就是那位给氏勋主持冠礼的郡中耆老所提供的，那老头自称是郑康成的弟子，得授此三书的正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书是不多，然而并非通读一遍即可，那可先得背，后得嚼，否则将来没法儿出门去跟士人对话。好在现在这个是勋的魂魄是应试教育出来的，躯体貌似记忆力也还不错，尤其是这年月又没什么娱乐活动牵扯精神，平常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在读书上。


    
是仪五日一休沐，回家来听说是勋哑了，不禁一阵喟叹，接着又听说是勋在找书读，不禁大喜，把他叫过去好好勉励了一番，又关照是著，兄弟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一定不可藏私，要倾囊相授。


    
经过这几天，是勋也察觉出来了，这是著就是半个书呆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脑筋也不够灵活，虽说老爹不在的时候由他做主，但大半事务他都推给了老四是纡。是纡是个有一定社会阅历和实务经验的小伙子，估计要是没有他，是家肯定乱成一团糟。不过孔北海对于是家这几个小子，只称赞过是著和游学在外的老三是宽，却不大瞧得上是纡。


    
是仪第二回休沐归家，也带上了小儿子是峻。根据是勋的观察，这孩子就一典型的纨绔子弟，又懒散又放荡，估计正因如此，所以老爹才必须把他带在身边，严加管束。


    
年前的某一天，是勋又去找是著，想向他请教一些书上的问题。他头一回借的是最最基础的《论语》，但是越读到后面越是疑惑，这里头很多篇章都瞧着眼生啊，跟自己在前一世读到的不尽相同。也不知道是后来传讹了呢，还是是家这个版本有问题。那时候还没有发明印刷术，书全都靠抄，因为抄书人的水平良莠不齐，所以错字别字甚至整段脱漏都是常事儿，更别说还有些自以为是的儒生擅自加以篡改。所以他读着读着，发现某些段落压根儿就解不通。


    
竹简的边缘还有一些小字，估计是是家某人，或者就是是著本人的心得体会，大部分也全是生拗，真是空山擂破鼓——不通不通又不通。是勋没办法，只好去找是著当面请教。


    
兄弟之间，日常在家，也没那么多客套，而且是勋知道是著的老婆单有卧室，平常不往他的书房来，再加上正好书房敞着门，所以他在门框上随便敲了三下，迈步就进去了。


    
才进门，忽然见到一个袅娜的身影慌慌张张地便往屏风后闪去。他当即愣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赶紧退出屋外，就听是著开言：“不必躲了，这是你七兄，可来拜见。”


    
听这说法，想必那应该是是仪的二闺女了吧。是勋赶紧朝着屏风深深一揖，再抬头，就见那女子已经迈步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微垂着头，也是屈膝一礼。是勋略略一瞥——哎呦，美人儿啊！

第十六章、混世魔王


    
要说汉代的审美标准，其实跟二十一世纪挺相似的，对美女的要求主要有三条：一是苗条，二是白皙，三是健康。眼前这位是家小姐就非常符合这三条标准，只见她身材袅娜，虽然冬衣裹着不见肌肤，但目测没什么多余的肉，而且五官端正，面、颈洁白，双颊更有浅浅的红晕，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色。


    
这姑娘要搁二十一世纪，百分制就可以打八十分，倘若剥光了……不，应该说穿上泳装，得见四肢匀称的话，那可以再加十分。虽说是勋在前一世被各种媒体上的天然美女或者改造美女养得口味极刁，但来到此世以后，确实还没见过比这位更漂亮的女人呢。


    
其实他在这一世也就没见过多少年轻姑娘，所以衡量美女的标准是直线下跌。当初在穷沟里，这具躯体的老娘那就不用提了，典型的村姑再降三级；后来进了氏家庄院，氏伊的侍妾自然见不着，氏勋还未娶妻，能在眼前晃的也只有些乡下婢女而已；在朝鲜、南浦、黄县等各城镇的大街上，年轻姑娘更少，而且大多没机会细瞧；进了是家以后，月儿算条件不错的了，可惜年纪太小，才十三岁，基本上还没长开，而包括是仪拨给他的另一名婢女在内的其他女人，就算再丧心病狂，也顶多给她们打个及格分儿。


    
而且那些下人女子，一般情况下三条美女条件都只能占着一条，那就是健康，皮肤不可能白皙，身段也不可能苗条——瘦并不是苗条的同义词，该凸的地方凸，衬出该凹的地方更凹，那才是真苗条。


    
是仪有一妻二妾，是著有一妻，其余几个兄弟都还没有娶妻，而且就算娶了妻，除非逢年过节的团拜、祭祀，是勋也不大可能得见。虽说汉代的男女之防还没有后世那么严格，但在这种儒门士家当中，女子主内，没什么必要也不愿意在陌生男人面前晃——即便是晚辈男子，或者叔伯兄弟。


    
所以是勋进入是家将近半个月了，这才有机会见着是家二小姐。他不禁愣愣地想到，这位就算美如天仙，自己也是没机会了，就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娶到差不离儿漂亮的老婆呢？


    
他还在这儿腆着脸胡思乱想，那边是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问：“宏辅你是熹平二年春三月生人，快要十九岁了吧？”是勋点点头——其实他这具躯体才刚十七岁而已。


    
“嗯，吾妹小宏辅半岁，果然当以兄礼敬之。”


    
呦，这位二小姐原来也已经十八了啊。搁二十一世纪，最多也就大一，可是放在汉代，就算按正常标准都该及笄成年了，更别说如今女子及笄、男子冠礼的年岁日益缩减（理论上男子二十而冠，可氏勋就是十八岁行冠礼的），十八岁还不出阁就勉强可以算老姑娘啦——她怎么还没嫁人呢？


    
是勋疑惑地望向是著。是著明白他在想些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原亦许了人家，在雒阳为郎，去秋都中大乱，不幸殒难。可怜哪……”


    
去秋？那大概是董卓进京那会儿吧？在此之前，十常侍谋杀何进，袁家兄弟火烧青琐门，杀尽宦官，据说把很多没胡子的青年郎官也给一锅端了，二小姐的准老公，不会就是在那时候被乱兵给砍了的吧？是勋忍不住摸摸自己的下巴——乱世可怕呀，自己也应该早点儿长出胡子来才好。


    
既然已经见完了礼，是小姐也就侧着身子，绕过是勋，出屋去了。是勋偶然瞥见，她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是著顺着他的目光一瞧，解释说：“舍妹最喜读书……唉，女子便当勤习女红，读那么多书，有何用处？”


    
呀，还是位知性少女，我喜欢——但是是勋随即就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喜欢有啥用了？同姓不婚，更何况是叔伯兄妹，就算再有什么诡奇遭遇，浪漫情节，她也跟自己无缘啊……除非，她不是她爹生的……大理段公子真是好福气！


    
收回心神，他步上前去，解开自己带来的竹简，开始向是著请教。可是不能说话，只能动笔，他又不想写太多的字，这问题就不好提出来。然而更糟糕的是，答案比问题更加要命，是著是喜欢读书，但聪明面孔笨肚肠，对经义根本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是勋沮丧地觉着，自己彻底算是问道于盲了……那还能去请教谁？是纡吗？对那人精儿自己还是敬而远之为佳。是仪吗？估计他没有指点自己的美国时间。


    
没多久便是除夕，是仪、是峻也从国都回来了，除了是宽还在外游学，一家人乐乐呵呵地过了一个团圆年，迎来了初平二年的春季。


    
其实说乐乐呵呵不是很准确，因为是家虽然还算不错，北海虽然还算不错，大半个天下却已经开始剧烈动荡起来了，时局一天比一天更要糟糕。去年关东州郡联兵讨伐董卓，结果主力在酸枣逡巡不进，最终粮尽散去。只有后将军袁术盘桓在南阳还不肯走，而且最近有传闻，他跟北上的长沙太守孙坚取得了联络，打算全力支持孙坚，再次进攻雒阳。


    
雒阳也好，南阳也罢，都在千里之外，暂且不论。可是就在这青州，去秋歉收，导致黄巾余党裹胁着百姓，又轰轰烈烈地闹腾了起来，先破济南，接着南下兖州泰山，东侵徐州琅邪，有传闻说，似乎又有北上齐国的趋势。济南和齐国就在北海边儿上，怎能不使这些士人老爷们一日三惊呢？据说青、徐两州士庶因此而渡海避难辽东的，足有好几十万口。


    
据是仪透露的口风，他最近就正奉了北海相孔融之命，在国都招兵买马，准备抵御黄巾的侵扰。


    
是勋垂着脑袋苦思冥想——记得北海应该确实是被黄巾包围过一回的，幸亏太史慈跑平原请来刘备刘皇叔，城池才没被攻破。可黄巾究竟包围的是哪座城池呢？这事儿会在哪一年发生呢？自己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转念又一想，算了吧，既然是仪在这场动乱中活了下来，后来还能跑东吴去混个大官儿当，那么自己只要紧跟着是仪，理论上不太可能出什么大问题。


    
那么，自己要不要也跟着是仪去国都呢？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借口，而且也并非合适的时机……大概因为招兵买马实在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再照顾儿子，所以是仪在年后不久，就把是峻送回家来了。这一下可就彻底乱了套，是峻不是跟家里调戏女奴，就是上街去横行霸道，要么跟一群狐朋狗友出门聚饮豪赌——整个儿一“混世魔王”薛蟠嘛！因此三天两头地被两个哥哥责骂甚至行家法，还时常把他锁在屋子里不让见人。


    
当然这一切都碍不了是勋什么事儿，相反，家里越乱，八卦越多，他也就越偷听得不亦乐乎。他现在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早晨起来先去场院遛一圈，做做蹲起、俯卧撑什么的，偶尔也跑上几圈，然后回屋读书，直到朝食；中午前后继续读书，未初趴在几上小寐一会儿——不敢正经午睡，这时代“昼寝”被认为是最不良、最懒惰的习性；下午经常借着找是著请教经书，或者去场院习射的机会，在宅内各处乱蹿，寻找八卦来源，然后再回屋读书，直到夕食；最后读书直到戌时就寝，有时候也会让月儿从厨房偷偷端点儿点心出来，好在临睡前宵夜——这一天两顿，对于正在长身体的是勋，实在是吃不大消啊。


    
冬天逐渐过去了，又迎来了春暖花开的日子。某日午后，是勋正在场院里习射——他觉得太史慈的指点真是太有道理了，自己的弓术又有了长足的进步——突然院门口人影一闪。这回来的却不是是著了，而是是峻。


    
是峻和是勋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他貌似对这个堂兄态度还凑合，终究这位哥哥不会见天儿责骂他，更不会打他。至于是勋，他对谁，甚至包括大多数下人，全都笑脸相对，反正不说话，正经在肚子里谩骂或者吐槽，也没人能够听见。所以见是峻进来，是勋就放下手，垂下弓，微笑着点头示意。


    
是峻朝他随便作一揖，转头望望，只见是勋距离靶子有三十多步远，靶上已经插了四五支箭，地上还落着两支——一般情况下，是勋十箭里只认真射两箭，其它的都是糊弄，他还不打算太引人注目。


    
“看来七兄的射术不错啊，”是峻随口恭维，然后突发奇想，“正打算过两天跟几位朋友一起去踏青，顺便射猎呢，七兄可有意乎？”


    
是勋心说，秋冬才是打猎的好季节，这大春天的打什么猎啊？想去踏青随便，何必再加上打猎呢？可是这番话太复杂，手势比不出来，他此刻手边也没有笔，并且就算有笔也懒得去写。


    
所以他只好微微一笑，敷衍过去了。可是没料到那是峻还当真了，隔几天就来跟是勋说：“明日便要出城踏青射猎，已为七兄准备了一匹好马，七兄且随我来看。”


    
他把正读书读到脑仁儿疼的是勋生扯到了东院的马厩：“哪，就是这一匹，性情温驯。七兄你先熟悉一下马性，明日可不要从马背上跌下来呀，哈哈哈哈～～”


    
是勋不去看马，而先斜眼瞟了瞟是峻，瞧这小子的表情倒是并没什么恶意，也不似嘲笑自己，也不似想瞧自己出丑，只是普通嘴贱罢了。再去看那匹马，也就普普通通而已嘛。


    
这时代的马匹普遍偏矮，还没有是勋前一世在六环以外偶尔能见到的拉车的驽马来得高。虽说西汉武帝曾经从西域引进大批高头大马，也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用以改良马种，但好马大多用于军中，民间使用的质量就不可能太佳。


    
他走上前去，摸了摸马项，按了按马背，竭力装出一副很懂行的样子来。可是心里却不禁绕开了小九九——“明日可不要从马背上跌下来呀”……这他喵的确实是个要命的大问题！

第十七章、初试金手


    
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是勋就压根没有正经学过骑马。虽然伦家曾经说过：“是个人就会骑马”，但那是指跨在马背上随便遛跶而已，并不是人人都能让马跑得起来，自己还能坐得稳当的。当初从氏家庄院出来，是勋第一次骑马，那是一匹小儿马，脖子挺直了还没他自己高呢。后来跟太史慈在黄县上岸，问一老头儿借马，那老头给的哪儿是马啊，分明是骡子嘛，而且他们进入黄县城，一路上人民百姓是夹道欢迎太史慈啊，压根儿就不可能跑得起来。


    
可明天不仅仅是骑着马出门踏青，据说还得射猎，就他这垃圾骑术，不从马背上掉下来摔个七荤八素的几率，估计直追在北京三环主路当间儿躺一整天不被车压的几率。不行，得想个好法子才成。


    
等回到了自己屋中，他便叫来服侍自己的老奴，一边比划，一边在片木牍上用毛笔画了幅简图，让老奴去找人尽快做出来。他画的是一对马蹬，以木削刻而成，上下两部分榫合、黏牢，再接以皮索。象是家这种豪门，家里都设有些简单的工坊，日常器具很少外购，全是自家做的，比方说纺织、制衣、打造家具、夯土造砖，等等。当然啦，一般情况下做这些东西的也都不是专业工匠，而是家里有一定手艺的奴仆。


    
因为那时候商品经济极其不发达，当然不可能出门右拐就一家“SevenEleven”，左拐就一栋“家乐福”，想要啥有啥。一般情况下，就算国都剧县城里，也只有三四家手工作坊，小玩意儿得靠十天半月一趟城门口的集市，大玩意儿都得临时雇工来做。所以象是家这种豪门，干脆就内部自给自足得了。


    
但是是家木工是有的，还不止一个，铁匠就欠奉，终究不可能整天烧着个大炉子，太容易失火了。所以氏勋打不了铁马镫，只好退而求其次，换成木头的——理论上来说，顶多耐用性差点儿，不会彻底不能用吧？


    
老奴领命就出了门，是勋跪坐得乏了，趁没人瞧见，把两条腿箕张开来，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这种举动倒不会暴露他的出身，只是有点儿失身份，有点儿不体统而已。可是他就不信，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这时代的士人就真能一整天跪坐着不换姿势吗？那还能走道儿吗？


    
啊呀，老子也开始开金手指了啊——是勋有点得意又有点忐忑地这么想着。汉朝还没有马镫，后世发掘出来的年代最早的马镫，得到南北朝时候，也就是说，后汉三国那些猛将兄全都是骑着无蹬马在战场上抡兵刃对砍的，想起来就觉得恐怖。希望吧，希望马蹬能够帮助自己挺过明天那一关……要不然，干脆装病算了？


    
然而是勋终究还是没有装病。第二天一早，是峻就带着个家奴，牵了马来催是勋出城。三人才到宅门口，忽见是纡冷着脸，捏着双拳，就跟看家的门神似的，瞪着自己亲兄弟，怒声喝道：“又不学好，你待哪里去？！”


    
是峻真有点儿怕他这位四哥，当下不自禁地一缩，然后赶紧宁定心神，解释说出门去踏青射猎。是纡就问：“又和哪些狐朋狗友同往吗？不要将你七兄都带歪了路！”是峻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梗梗脖子：“今日所聚，实皆良友，郑益恩亦在其列。”是纡听了这话，眼皮不禁一颤，又上下打量了兄弟一会儿：“却是难得……黄巾余党就在齐郡，汝等还敢出外郊游？”


    
“四兄放心，”是峻赶紧赌咒发誓，“黄巾在南面，我等只往县北去，绝对不会出事的！”


    
好说歹说，才终于使得是纡开恩放行。于是三人出门上马——是峻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是勋刚安好的马镫，以为只是普通用于上下马的脚踏而已，等走了一程，瞥眼瞧见是勋的脚始终踩在蹬上，并且那蹬不是绳或皮结的软物，竟是硬的，这才不禁奇怪起来，扬鞭一指：“七兄，此乃何物？”


    
是勋心说完蛋，这么复杂的问题我不能开口，可该怎么跟你解释才好？他干脆胡乱比划了几个手势，嘴里“啊啊”两声——是峻完全瞧不懂。不怪他瞧不懂，因为就连是勋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比划的是什么。


    
三骑并行，是勋在中，是峻在左，那名家奴在右。这时候那家奴也叫起来了：“七公子这边也有一个硬蹬。”是峻策马绕到右边，瞧了一眼：“嘿，这东西有趣……郑益恩是笔墨不离身的，等会儿问他借了，再请七兄解惑。”


    
来到城门附近，终于会聚了是峻的“狐朋狗友”们，人数不算多，但每人都起码带了一个家仆，总数就挺不老少的了。是峻帮忙介绍：“此乃高密王令之子王子纯，此乃即墨陈令内侄沈道初，此乃督邮王公之弟王子陵……”原来全是一票衙内。


    
最后介绍到：“此为郑益恩……”说到这里，他突然朝是勋挤了挤眼睛：“七兄可猜得到郑兄尊翁为谁？”是勋轻轻摇头，心说这北海郡里我除了你们是家，压根儿就不知道别的名士，整天宅在家里，听那些下人们说八卦，也不可能谈到这些——他爹是谁？老子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知道？


    
那位郑益恩倒是一副老实面孔，赶紧作揖：“不敢不敢，家父讳玄。”


    
郑玄，那是……我靠郑康成！霎那间，是勋的眼珠子瞪得老大。郑玄字康成，那可是汉代最后一位经学大师啊，在他面前，什么何休、卢植都得靠边儿站。这么说吧，要是后世占统治地位的不是宋儒道学，而是汉儒经学，那郑玄就是朱熹的地位……不，比朱熹还要强上好几倍，简直能跟孟子并称亚圣了！


    
虽然脚踩着马镫，是勋还是在马上晃了一晃，差点儿没掉下来。


    
最后是峻向众人介绍了是勋，说：“此乃族中七兄，客居乐浪，去岁末才返回北海。因生父罹难而痛哭失声，如今无法言语，得罪之处，诸兄海涵。”


    
是勋罗圈着作了个揖，心说还以为这是峻很顽劣呢，说话挺有FEEL的嘛。或许应该对他刮目相看了，能跟郑玄的儿子做朋友，这小家伙很不简单嘛（其实按照真实年龄来算，他应该比是峻还小一岁）。


    
郑益恩一边回礼，一边赞道：“孝子之行，令人钦佩。”是峻策马过去，朝他一伸手：“且取笔墨来，弟要向七兄请教些问题。”


    
是勋没有办法，只好接过笔墨和竹片——他喵的可该怎样用最简捷的文字来表述清楚这马镫呢？想了一会儿，干脆只是简单写道：“高句丽所制以便骑乘。”有本事你们去高句丽求证啊，去啊去啊！


    
他本来想写倭国的，那更是有命过去没命回来，后来一想，不行，这发明不能真落到小日本儿头上。高句丽好歹乃我大中华疆域内的古国，虽然后来宇宙国咬住了不撒嘴，非说连高句丽带高句丽起家的大半个吉林省都是他们的，可咱们这边儿终究不认哪——嗯，就说是高句丽发明的好了，不丢人。


    
是峻见了，轻轻叹口气：“七兄你还真是惜墨如金啊。算了，下回也给小弟做一对，让我试试。”


    
众人笑闹着出城往北而去。一路上，是勋就想往郑益恩身旁凑——这要是能跟郑玄的儿子套上了交情，说不定有机会去听郑玄讲课啊！我都不必要真学着些什么，只要跟人吹嘘“业师郑康成”……我靠还了得嘛，士人堆里那不得横着走啊？可惜，可惜，他喵的老子这时候还不能说话，压根儿就没法儿套交情，真是要了亲命了！


    
好在笔墨竹片还在手里，于是他就在马背上晃啊晃地写上：“尊翁何在。”写完了瞧着曲里拐弯的有点儿拿不出手，再一想，算了，从来只有倚马成文，就没有骑马成文的，大家伙儿都能够谅解吧？把竹片递到郑益恩面前，郑益恩瞟了一眼，笑笑回答道：“去岁黄巾侵扰高密，家父避乱徐州。孔北海曾盛情相邀返乡，家父尚未应允。”


    
纳尼？郑玄不在青州啊……这无耻的贼老天，果然不值得奢望，老子憧憬了半天，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出城不远，地势逐渐开阔起来，一行人便略略松开缰绳，放开了马速。


    
然后是勋就明白自己失算了，这马蹬对于骑马的辅助作用还真不大——纵马驰骋的时候要是踩镫吧，颠啊颠的屁股就容易开花，要想保住屁股，非得双腿夹紧马腹不可，可那有镫和没镫又有啥区别了？这时候他感觉马镫对自己来说，也就方便时不时地轻踩一下，调整一下姿势而已。


    
其实这是他想自己左了。打个不是特别恰当的比方，骑马如开车，马镫就象是安全带，可以保证在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你不至于直接飞出去——当然啦，安全带救命是被动技，踏镫救命是主动技。骑马二把刀的人，不是说有了马镫就瞬间变骑士了，正如开车二把刀的人，不是说绑上安全带就能去冲击F1。


    
所以马镫的主要作用，一是使骑手可以长时间呆在马背上，马跑起来的时候固然必须双腿夹紧，马遛跶着就可以光靠踩镫固定，不必一天到晚地磨大腿内侧。话说那些打小就生活在马背上的草原蛮子可以几天几夜不下马，一般中原人要是没有马镫，就根本不可能长途行军。


    
马镫的第二个作用，是从横向位固定战斗中的骑士，方便在马上射箭和砍杀——当然是勋此刻压根儿料想不到，他很快就要体会到这第二个作用的可贵了……

第十八章、行猎遇贼


    
是勋提前几十上百年“发明”出了马镫，却没发挥什么作用，原本骑马F，加上蹬还是F……不过逐渐的，他发现也并不值得为此而懊恼。


    
因为那票公子哥儿的骑术也就那么回事儿，撑死了不过E而已。话说那时代中原马匹不多，而且大多品种不佳，加上没有马镫，士大夫平常乘车的几率比骑马的几率要高上好几十倍。一般也就出去打个猎啊，跑跑短途啊什么的会想到骑马，所以除非需要上阵的武将，骑术普遍不行。


    
相比之下，下人们的马术倒大多能上D甚至是C了，他们奔前跑后，侦察、开路，或者给主子递手巾、送水袋，那胯下坐骑才叫真跑起来了。而是勋、是峻他们这些公子哥儿，也就勉强维持在七八迈的时速而已。


    
临近中午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片宽阔的草地，两边是大路，另两面是稀疏的林子，据事先来踩过盘子的奴仆禀报，这林子里有不少小动物，什么兔子啊、刺猬啊、鹌鹑、山鸡之类。众公子先下得马来席地而坐，吃了点儿干粮，晒了会儿太阳，吹了阵子牛皮，然后就派下人们策马入林，去把小动物给爷轰出来。


    
公子们散开来站着，各执弓箭——就没一个打算上马玩儿骑射的，是勋这才一颗石头放落肚中。时候不大，果然就从林中蹿出来一只灰扑扑的野兔，才熬完冬，瘦骨嶙峋的，眼瞧着就根本没几两肉。是峻呼啸一声，众人纷纷拉弓放箭，“噗啦啦”地在兔子身边儿就下了一阵箭雨。


    
只见那兔子略歪一歪头，瞟他们一眼，然后“胜似闲庭信步”地就遛跶远了——是勋总觉得这小东西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以他的弓术来论，不到三十步的距离，目标虽小，连射三箭也肯定有中的了。究竟要不要把真本事暴露出来呢？他多少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正在犹豫，衡量得失，就见林子里“嗒嗒嗒”又奔出来一只鹌鹑。这玩意儿的速度比兔子还慢，若再放跑了实在有伤天理啊！于是在众公子又一轮疾射威吓以后，是勋实在是忍不住了，瞄准了狠狠一箭射去，正中鹌鹑的肚子。


    
众人一阵欢呼，是峻就打算抢过去把鹌鹑捡起来，忽听林中一声惨叫，象是某个奴仆发出来的声音。


    
众人一愣，心说难道这林子里有什么大动物不成么？是狼还是狐狸？没人敢猜老虎，那东西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范围。


    
可是循声望去，随即就见到几个身影“刷刷刷”地蹿了出来，个个衣衫褴褛，却都头裹着土黄色的包巾。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是峻首先大呼：“是黄巾贼！”


    
这时代笼统来说，帽子可以分为三类：一是弁，也就是皮帽；二是冠，是竹编或者以竹丝为骨蒙布制成的硬帽子；三是名为帻的软帽子。理论上不管哪种帽子，都只有士人能戴，平民百姓是没有这个资格的（当兵的偶尔也能戴帻），老百姓想保护脑袋，防寒防冻，那就只有用布包头。


    
老百姓用来包头的布，当然是五花八门，有麻布有葛布，颜色也各种都有——但一般情况下，因为印染水平较低，所以黑色、灰色的织品比较廉价，临时征召的农民兵大多头裹黑布，就是“苍头”这个名词的由来。这时代能裹得起黄色头巾的老百姓，不可能太多，除非……那是为了某种专门目的，统一定制下发的。


    
那就是黄巾贼！是号称“大贤良师”的张角的门徒，一心想颠覆汉政权，取而代之的造反武装。黄巾起义闹得最凶的时候，汉朝十三州，有八个州全都遍地黄头巾，动辄数十上百万人。虽然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黄巾主力就被官兵剿灭了，但余党仍然遍布各方，尤以青、徐、兖、豫四州为最多。


    
青州黄巾主力原本就在东莱、北海一带活动，据说最盛的时候多达三十万人，后来朝廷委派孔融担任北海相，孔融到任后置城邑、修乡校、抚流民，虽然一度被黄巾帅张绕所败，但终于还是跟东莱太守蔡讽合力，把黄巾给逼出了境。此后青州黄巾东奔齐国，转济南、平原，然后兜个圈又入兖州泰山郡，进逼徐州琅邪国，势力越发膨胀，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可是是勋他们出来的时候，还听说黄巾主力在琅邪中部的东莞、莒县一带转磨哪，距离营陵有三百多里地，这怎么突然就绕到营陵北边儿来了？


    
众人一惊之下，再打量这些从林子里蹿出来的黄巾贼，只见也不过五个人而已，个个面黄肌瘦的，两个挺着粗劣的木枪，两个手执生锈的环刀，一人持弓，可是背着的箭壶里只有三支箭。本方要是聚齐了，得有二十多号人，以众迎寡，貌似并不象刚才担心的那么危险嘛。


    
同行的王忠王子纯，乃是高密县令王修的儿子，年方一十八岁，却是一众公子哥儿当中骑术最好，射术也瞧着最好的一个，最先定下心神。他先高叫一声，招呼还在林中的奴仆们全都出来，然后关照大家：“先上马。”那意思，就算打不过咱可还跑得过啊，我就不信这票黄巾贼用两条腿能追上咱们四条腿的。


    
于是众人纷纷上了马。是勋有马镫，是峻他们大多在鞍下也系了方便上下的绳编脚踏，只有那郡督邮王某的兄弟王胜王子陵，总觉得踩着家奴的肩膀上马才有范儿，结果这时候身边没有家奴，他趴着马背扑腾了好一阵子，还得靠是勋扯了一把，才勉强得上，结果伸手一摸没摸到缰绳，抬头一瞧是马屁股——还骑倒了。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那五个黄巾贼呼啸一声，直直地就朝他们冲了过来。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执弓的黄巾贼竟然一边跑着，一边就张弓搭箭，“嗖”的一声便射出了一发。


    
一个公子哥儿应声落马，死活不知。


    
这一下大家伙儿全慌了神，有几个催马就逃啊。包括是勋在内，剩下几个没逃的也各自把弓给举起来了，“哗啦啦”箭如雨下，其中只有是勋一箭射中了那名黄巾贼的肩膀，但可惜箭力已衰，对方只是微微一颤，随即拔了箭再度冲上。


    
是勋目测，刚才这段距离得有近四十步，以自己的弓力，能正经射中目标就是菩萨保佑了，还想伤人，难哪。


    
正琢磨着，就见那黄巾贼竟然把才刚射中自己的那支箭搭上了弦，瞄着是勋就是一箭射来。是勋当时是吓得魂飞天外，赶紧双腿一磕马腹，胯下坐骑朝前方直蹿出去，那箭擦着他耳边就飞过去了，唬得他一身的透汗。


    
他心里害怕，手里可没闲着，转身便是一箭——只可惜还没掌握到骑马射箭的窍门儿，这一箭飘飘悠悠、飘飘悠悠的，也不知道飞到哪个时空去了。


    
转瞬间，那四个执近战兵器的黄巾贼就到了面前，“噗”的一声，一名公子哥儿就被捅了个透心凉。剩下的再不敢放对，纷纷催马，四散奔逃。


    
在这第二拨逃跑的人当中，是勋的坐骑最先跑起来，他大着胆子，一边用大腿夹住马腹，一边双脚踏蹬，让屁股脱离马鞍，暂时性地挺腰直立了起来。这种姿势虽然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但已经足够他扭转身来，朝身后再射出一箭了。这一箭堪堪中的，插入了一名舞刀的黄巾贼大腿，那人“啊呀”一声，单膝跪倒。


    
就这么一回头的功夫，是勋眼神瞟到，一团黄影如同闪电一般倏忽而来，手起一矛，抢先落跑的一名公子哥儿便栽倒在了马下。接着“扑通”一声，又有人落马——并没有受伤，根本是被吓掉下来的。


    
是勋不管不顾的策马狂奔。可是他骑术实在糟糕，一方面怕马跑快了自己会被颠下来，另方面也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鞭策才能让坐骑加速，结果才跑出去不到半里地，就听得身后又有马蹄声疾响，并且逐渐靠近。


    
是勋长吸一口气，故伎重施，站起身来，转身便是一箭。这一回头，他终于瞧清楚了，来的是一匹黄骠马，马上骑士身穿黄衫，头裹黄巾——所以瞧着就是一团黄——手中挺着一支真真正正的骑兵用马槊。这一箭过去，只见那骑士空出左手来，略略一扬，竟然轻轻巧巧地就给接住了。


    
我靠蟊贼收了某家的法宝！是勋惊得肝胆俱裂，转回头来是伏鞍狂……慢奔。正跑着呢，就听身后风声响起，本能的觉得一股劲风直朝后脑射来。他心中大叫一声：“我命休矣！”干脆脱了蹬，一个侧翻就滚落马下——还好，因为马速不够快，他又及时抱住了脑袋，所以没怎么受伤，“英俊的相貌得以保全”。


    
再抬起头，就见面前亮盈盈、冷森森的怒大一个槊头，槊头后面是槊杆，槊杆后面便是那黄衣骑士了。耳听得那骑士长啸一声，呼叫同伴：“留下几个活的，绑回去我爹好问他们话！”


    
咦，这声音好尖细啊，难不成竟然是个……

第十九章、黄巾渠帅


    
是勋撞见的这伙儿黄巾贼一共六个人，五个步战，一名骑士，不到半顿饭的功夫就干翻了二十多号对手。


    
营陵县公子哥儿这方，死了一大半儿（包括几个重伤的被补了刀），光剩下是勋兄弟、王忠王子纯、沈元沈道初、郑益郑益恩和一名奴仆了，被搜过身后，拿麻绳捆成了一串儿。


    
黄巾这方是无一阵亡，只有一人被是勋射伤大腿、一人同样被他射伤了肩膀，还有一个被名家奴空手揍成了熊猫眼。本来家奴们应该有一定战力的，但他们只是来帮忙主子赶野物，一半人手里只有棒子，另一半两手空空，所以也陆续都被放翻。


    
身手最强、下手也最狠的，便是擒获了是勋的那名骑士，公子哥儿这方小一半儿是被他杀的，此外还活擒了三个。这时候骑在马上，那真是满面喜色，得意非凡。


    
身为阶下囚的是勋瞧得清楚，这家伙果然是个女人，而且竟然……瞧面相大概十三四岁，瞧身量可能才十岁出头，勉强一米三，细胳膊细腿，全身上下各处全都小巧玲珑……不对，是勋大着胆子瞄了一眼对方的胸部，衣衫扎得紧，竟然显出了两个小小的突起——啊呀，已经开始发育啦，这要等发育完全，是大是小，此刻不宜妄下结论啊。


    
啊我呸！这都死到临头了，老子竟然还有这份儿闲心，去目测女土匪的胸部大小吗？


    
转念又一想，反正死到临头了，此时再不YY要更待何时？


    
公子哥儿这一行人的坐骑，跑散了一半儿，剩下的全被黄巾贼给收拢起来了，当下他们全体上马，手牵着一长串儿的俘虏就朝东方行去。走着走着，地势逐渐增高——是勋听说营陵县东面有座复甑山，难道还有大伙贼人躲在山里头吗？


    
前后瞧瞧，同伴们全都垂头丧气，走得是一瘸一拐。其中郑益的情况要好一点儿，大概是大儒老爹的家教比较严格吧，虽在难中，不失其士人之气节也。情况最差的是沈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这哀告求饶的话就从没停过。


    
黄巾贼一开始当是耳旁风，懒得答理他，后来实在听得烦了，大刀片子比划在脖子上：“再多嘴，便在这里砍了你！”沈元这才“哎呀”一声，牢牢地闭上了嘴巴。


    
“道初，”郑益低声道，“死便死矣，何必求饶。况且，他们也定然不肯宽放我等。”


    
“刷”的一声，一道颈风掠过郑益头顶，原来是那名罗莉出了手：“你也闭嘴！”郑益瞟他一眼，轻轻摇头，但果然也不敢再开口了。


    
他们进山后不久，估摸着将近黄昏时分，拐过一道弯儿，就见山路旁突然“呼啦啦”地又冒出十好几个黄巾裹头的脑袋来。只听那跟“超杀女”差相仿佛的小罗莉欢呼一声：“爹，我们回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这些家伙是……”说话的是一条大汉，身高约在一米八上下，瞧着虽然脸孔发黄，身上没几斤肉，但骨架子还真不小，肩膀足有是勋的两倍宽。


    
罗莉回答道：“应该都是营陵县里的有钱人，掳了回来，爹爹可以问问他们国中的形势，孔融那贼的安排。”


    
那大汉斜着眼睛打量了俘虏们一番，笑着说：“都是些雏儿，也就能背个书、迈个方步什么的，他们哪儿能知道孔贼的安排？都砍了吧。”


    
沈元吓得大哭，急忙叫道：“舍姑丈是即墨令，家有良田百顷、精粟千斛，汝等但有需索，无不可言，只求宽放于某！”


    
大汉皱一下眉头，问身边一人：“他说些什么？”那人赶紧给解释：“他说他姑爹是即墨县令，家里很有钱粮，可以让他家里拿钱粮来赎人。”


    
大汉仰天大笑道：“粮食我确实想要啊，可是就咱们几个人，哪儿敢去跟县令要粮呢？要的少了不值，要得多了也带不走啊。”突然飞起一脚，把沈元踢个跟头——连累得被拴成一串儿的是勋等人也全都摔成一团——喝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便是青州黄巾大帅管亥！尔等死后，可以向东岳帝君报老子的名号，帝君要是准了尔等索命，老子便洗干净了脖子等着你！”


    
是勋不禁一扬头，心说哎呦，又见一位名人嘿！


    
其实真要说起来，管亥不算太有名，《三国志》里就提了一笔——想想也知道，除非跟张燕似的后来洗白白了，否则统治阶级撰写的史书里，怎么可能为个农民反贼做传呢？


    
管亥在史书里露的一脸，就是率领青州黄巾打败了孔融，把孔融给围在都昌城里（这个地名，其实是勋没记住），然后太史慈请来了平原相刘备援救都昌，管亥明知不敌，就主动撤围退了，此后再无消息，下落不明。


    
《三国演义》里就根据这条线索来敷衍、加工，说管亥围住了孔融，孔融派部将宗宝迎敌，结果战不数合，被管亥一刀劈死。等到刘备领兵来救，管亥拦阻，关公出阵，“数十合之间，青龙刀起，劈管亥于马下”——能跟关老爷厮杀了好几十个回合，这武力值也不算低了。


    
当下管亥报了名，四周黄巾便一拥而上，各执利刃，就要报销这票公子哥儿们。是勋和郑益缄口不言，这回就连王忠和是峻也加入了告饶的行列。只见管亥轻轻摆手，命部下暂退，然后喝骂道：“尔等这些狗才，就会在老百姓身上刮油水，还假模假样地自称圣人门徒，不把供你们吃穿的老百姓放在眼里！好啊，今天可以放过尔等，但尔等得先跟老子磕个头，喊三声：‘大贤良师万岁！汉朝皇帝去吃狗屎！我也一样吃狗屎！’——说吧。”


    
周边黄巾贼一起边笑边喊：“大贤良师万岁！汉朝皇帝去吃狗屎！你们也一样吃狗屎吧！”


    
那沈元还真是个没骨头的，当即跪倒在地，嗫嚅着把管亥要求的话复述了一遍。管亥偏过头来，手拢在耳旁：“大声儿点，老子听不见。听不见不作数！”沈元只好扯着嗓子喊：“大贤良师万岁！汉朝皇帝去吃狗屎！我也一样吃狗屎！饶命！大贤良师万岁！汉朝皇帝去吃狗屎！我也一样吃狗屎！饶命！大贤良师万岁！汉朝皇帝去吃狗屎！我也一样吃狗屎！——英雄～～饶命～～啊！”


    
管亥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然后转头望向沈元身边的是勋：“狗才，轮到你了。”


    
生死关头，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有些人吓成了一摊泥，有些人还能活蹦乱跳；有些人脑袋彻底昏了，有些人还能分析事由、权衡得失；有些人听到个“死”字就斗志全消，有些人则想：“反正都要死了，老子还有啥不敢干的？！”


    
这时候是勋已经站起了身来，他就琢磨啊，自己要是喊了那要命的口号，这些黄巾贼真能放了自己吗？为了能活下去，别说喊“吃狗屎”了，就算真让吃狗屎，也只好捏着鼻子当是怪味巧克力啊。可要是喊了张角万岁、皇帝吃屎啥的，就算能活着回去，在士人当中还能混得下去吗？沈元好歹是县令的内侄，说不定还有机会蒙混过关，自己又算啥了？自己终究不是是仪的亲儿子，而只是一个数月前才初次见面的堂侄罢了……死有什么可怕的？在这个动乱的年代，要是不能往上爬，活着也了无生趣吧。自己好不容易冒名顶替、李代桃僵，混进了士人的圈子，难道就此必须全都得放弃吗？难道还得过回到穷坳里那种今天不知明天死活的要命日子吗？贼老天哪，还真是不敢对你抱有任何奢望哪！


    
“刷刷刷”，那一瞬间，脑袋里冒出了无数的英雄人物来：黄继光、邱少云、董存瑞……思前想后，他一咬牙，一跺脚，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喵的好死不如赖活着，老子就喊了吧！


    
而且跟面前这些黄巾贼比起来，貌似自己才是腐朽阶级，是反动派哪，跟封建地主站在一起，顽固地抗拒农民运动……董存瑞会从坟里跳出来掐死自己吧……决心已下，才待张嘴，突然间又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唉唉，老子应该还在装哑巴哪……究竟是喊是不喊呢？


    
就这么一犹豫，管亥的眼珠子就已经瞪起来了。是峻是个好样的，赶紧闪身挡在是勋身前：“某七兄因心伤家翁之逝，已难言语矣。”


    
管亥又歪过头去问：“这东西又在说啥？”旁边人再给解释：“他说他这个七哥因为老爹死了，哭哑了嗓子，说不了话了。”


    
“说不了话？”管亥“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只可惜老子不信。”说着“当啷”一声，从腰间拔出环首大刀来，高高举起：“老子就砍下你的狗头，看你说不说得出话！”大刀挟着一道寒光，就直奔是勋脖颈而来。


    
眼看脑袋就要掉了，不由得是勋不扯开嗓子，当场就打算激情昂扬地高呼口号：“大贤良师万岁！汉朝皇帝去吃狗屎！我也一样吃狗屎！”可是大概是装哑巴装得时间久了，他光出了口一个“大”字，喉咙就被一口气给塞住了，急得是一缩脖子，一闭眼睛。随即就觉得后脖子上一凉，心说完蛋，也不知怎么的就顺嘴而出：“大你妹啊！”

第二十章、亥猪巳蛇


    
管亥那一刀没砍下去，就停在了是勋的后脖子上，将将擦破点儿油皮。耳听这小子开口：“大你妹啊！”心中不解，第三次歪头问：“这又是在说啥？”翻译也马虎了：“这个……可能是掉书袋，要么是方言，我也不懂哈……”


    
管亥挠挠头，随即收起刀来，一指是勋：“怎么样，能说话了吧？”就听那小罗莉在旁边喊：“竟敢蒙骗我爹，把他们两个全都砍了！”嘴里说两个，应该是指是勋和是峻这两兄弟。


    
是勋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管亥先摆摆手：“他倒不是骗我。”环顾众人，沉稳地说道：“这种事儿老子见到过的，有人死了爹娘，有人死了儿女，一时间岔了气脉、迷了心窍，就此说不出话来，连大贤良师的符水都治不好。嘿，大贤良师真是神仙，把那人叫过去一番讲道，立码就能开口说话了。他老人家还对我们说：你们是没有讲道的神通的，你们要是碰上了这种病，就试着吓吓他，这人真到了急眼的程度，生死关头，真哑巴都能吆喝几声，更别提原本是能说话的了。今天一试，大贤良师的教导真是太高明啦！”


    
是勋心说，我靠，我自己都没编好理由呢，你倒帮忙先解决了问题，这都行啊？什么，张角靠讲道治好哑病，难道丫是心理医生吗？


    
“这样啊，”罗莉还有点儿迷糊，“既然这样，那就先不砍他们，让他们喊话吧。”


    
管亥又摆手：“算啦。大贤良师说过，忠臣是狗屁，孝子得敬着。这小子因为爹死了哭哑了嗓子，是个孝子，就不用他喊话了。”又一指是峻：“还有这个，敢拦在哥哥前面，帮忙告饶，挺讲义气，也一并饶了吧。”


    
是峻原本一口气硬撑着，听了这话，全身一软，整个人就靠在了是勋的肩膀上，差点儿把是勋也冲一跟头。生死一线，是勋虽然没有瘫软，可是也觉得脑门发胀、骨头发抖、五脏发紧，感觉就跟正做着噩梦一般。


    
管亥下一个指到了郑益：“你来喊。”郑益两腿还在哆嗦，脖子都是硬的，可仍然咬着牙关拒绝：“不喊，你杀了我吧。”


    
管亥冷冷一笑：“好，有骨气，老子喜欢！这就给你个痛快的。”大刀又扬起来了。是勋才脱死地，又生妄心，肩膀一耸，抖开了是峻，迈前一步拦在郑益身前：“这是郑康成之子，你们不可杀他！”


    
“郑康成？”管亥一愣，“是高密的郑玄郑先生吗？”


    
是勋模糊记得《后汉书》中有写，郑玄曾经避难徐州，后来回乡的时候，遭遇黄巾大军，结果一报名字，黄巾贼全都拱手跪拜，目送他离开，没人上去骚扰。是勋曾经对这段记载很是怀疑，郑玄又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没直接给老百姓施与过恩惠，一个搞学术研究的，黄巾贼也能知道他的名字，还挺尊敬他？这可能吗？


    
可是刚才听了管亥关于“忠臣是狗屁，孝子得敬着”那番话，他就觉得不能太小瞧了这帮黄巾贼。张角的政治口号是改天换地、改朝换代，而不是杀光贪官污吏老地主，说不定他们和士人之间的矛盾并非那么彻底不可调和。况且就面前这小队黄巾贼里头竟然还带着个“翻译官”啊，不纯是乡下土包子，说不定报出郑玄的名号来就有点儿门儿。


    
反正管亥刚说完不杀他，就因为一句劝说，立码翻脸不认人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应该不高。要是万一管亥听了他的话，放过了郑益，那自己不就跟郑家套上交情了吗？活着回去以后，求郑益给递点儿好话，让郑玄收自己为徒，应该不算完全的天方夜谭吧。即便管亥不听，说“郑康成又是WHO了”或者“郑玄的儿子照砍不误”，大不了——“我就那么一说，英雄你请便。”


    
他这一注倒是博对了，就见管亥上上下下打量了郑益好一会儿，微微点头：“原来是郑先生的公子，怪不得那么有骨气。郑先生的公子是杀不得的……”说到这里，突然吐气开声，大喝道：“下一个！”


    
下一个是名王胜家的家奴，他主子已经挂了，当下跪倒在地，连喊了三遍口号，然后哀求管亥：“我没能保住公子的性命，回去也是个死，愿意跟你们一起造反，恳请大帅收留。”


    
管亥拍拍他的肩膀：“好。不过我们不是造反，我们黄巾军是为了翻掉这吃人的苍天，建一个太平的黄天世界！天道轮回，苍天将死，黄天当立，这是天意，是天命，是中黄太乙的钧旨！”


    
当下命人解开这名家奴，带到一旁好好洗脑……啊不对，是好生抚慰。最后他站到了王忠面前：“你呢，肯不肯喊？”


    
王忠翻着白眼：“某不喊，亦不愿死。”


    
管亥笑道：“不想喊还不想死？世上哪有这种美事？”


    
王忠回答他：“家父守高密令，实为国中主簿，为北海股肱。郡中安排，都在某的腹内，愿以此换命。”


    
没等管亥询问，那“翻译官”就巴巴地跑上来解释：“他说他爹是代理高密县令，本职是北海国的主簿，是孔融那老贼的心腹手下。所以郡里防咱们的安排，他都一清二楚，希望能用这些消息换回自己一条小命。”


    
“好啊，”管亥一撇嘴，“要是真的，那就饶了你的小命，要是敢骗老子，嘿，老子不砍你头，却要剥了你的皮！”吩咐部下：“带到一旁，详细问来。”


    
他这边推搡着王忠去审问情报了，是勋、是峻、郑益、沈元四个仍然被捆作一团，就杵在黄巾贼的围困当中，谁都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是勋正琢磨着，管亥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放自己走呢？突然感受到脸侧传来一股湿湿的轻风，转过头去，却见一张娇俏的小脸正对着自己，距离还不到十公分。他这一转头，两人鼻子差点儿就撞上了。


    
原来是管亥之女、那小罗莉——他就奇怪了，管亥那么大个子，怎么能生出那么精致的一枚闺女来呢？那罗莉凑近了正朝是勋脸上吹气，看他转过头来，就将细长的眉毛一挑，闪亮的杏眼圆睁，低声说道：“小子，你伤了我们两个人，今天爹爹说不杀你了，但我得在你身上留点儿记号，给他们报仇！”


    
是勋刚才装了会儿英雄，这时候不好再放软，当下死鸭子嘴硬地……转移话题：“你应该比我年龄小，你叫什么名字？”


    
那罗莉一努小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从背后抽出一支铜簇的羽箭来，“噗”的一声就捅进了是勋的大腿。“哇啊～～”是勋叫声还没完，罗莉带着血泉拔出箭来，又一下插进了他的肩膀。


    
是勋再次大叫，这回终于惊动了正在一旁问话的管亥，抬起头来，喝一声：“四儿你做什么？”


    
“爹你放心，”罗莉洋洋得意地回答，“我不杀他，就给他放点儿血。”


    
管亥一皱眉头：“别胡闹！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身骄体弱，流点儿血说不定就死了。我答应过不杀他，你难道想爹说话不算数，被中黄太乙责罚吗？赶紧给他包扎伤口。”


    
罗莉噘着嘴，嘟囔着：“哪儿那么容易死啊……”招呼身旁喽啰：“你来……”突然又听管亥大喝一声：“你自己伤的他，你给他包扎！”


    
虽然肩头和大腿疼得直抽筋，可是是勋本能地觉得小罗莉噘起小嘴来还挺可爱的……嗯，也不知道是正常男性好色本能，还是怪蜀黍属性大开。就见罗莉不情不愿地一边嘟囔，一边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条长长的麻布来，递到嘴边用门牙一磕，撕成两片。包扎之前，还先用手指杵了杵伤口附近：“疼不疼？你再叫啊？”


    
是勋疼得直吸凉气，但他不肯在罗莉面前认输，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儿：“疼、疼你妹啊……”


    
罗莉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问他：“又来了……啥是‘你妹啊’？”是勋满腔怨气，顺嘴回答：“你是我妹啊。”随即“嘶”的一声，又大吸了一口凉气——小罗莉又在捅他伤口了。


    
好不容易紧咬着牙关，被包扎好了——也没先拿酒精消毒，不知道会不会感染……嗯，这年代没有酒精，那么火……还是算了……就听小罗莉低声对他说：“你记好了，我爹属猪的，所以叫管亥，我是属蛇的，我叫管巳……要是有胆量就来找我报仇啊！”


    
管巳，原来不是“四”而是这个“巳”字，还真是一条毒……亮闪闪的银环蛇呀。是勋苦笑着摇摇头：“还报什么仇？咱们这就算两清了吧？”管巳狠狠瞪他一眼：“清你妹啊！”


    
黄巾贼拘押了是勋他们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天亮，这才解开绑缚，放他们离开。五位公子哥儿又饿又渴，浑身酸痛，互相搀扶着朝山下走去。直到出了山口，转过头去连黄巾贼的一点儿影子都瞧不见了，沈元才结结巴巴地说：“事、事急从权……空口喊上几句，也不算……某可是在心中痛斥这、这些恶贼的——子纯你又怎能将国中的安排告知这些贼徒呢？”


    
王忠朝他翻翻白眼：“某这便赴国都请罪——管亥为黄巾渠帅，身携十数人潜入国中，必是为了探听形势而来，某以实情相告，他或许反倒不敢再起觊觎之心。况且，他回琅邪调兵来攻，总须时日，重新部署也应当来得及。”


    
是勋听了他的话，默默点头——这小子还算有头脑，这番话不是给自己找理由，确实有一定的见地。他很明白沈元质问王忠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左右不过为了推卸责任，再找人陪绑，希望大家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不能单独蹦跶嘛——于是开口说：“我等此番受辱，返回后不必一一道明，以免旁人误会。”


    
“是啊是啊，”沈元连连点头，“要是提起那些妄语，无识之人还会以为我等尽皆喊过，故而才得以脱身的呢。”


    
“不必提起那些，”是勋赶紧说，“只说黄巾贼仰慕郑康成先生之名，故而宽放了我等即可。”


    
忽然“刺啦”一声，就见郑益从衣襟上撕下一长条布来，一甩手投掷在沈元面前，沉声道：“家严面前，某不得不以实相告，虽然道初之事，必守诺而缄口不言，但你我就此断交，再也不必来往！”随即王忠也撕下一条衣襟来，照样投掷在沈元身前，然后一言不发地搀扶了郑益，抢先走了。


    
“你、你们……”沈元冷着脸连连跺脚，“何必如此矫情！”


    
是勋心说，怕死不是罪啊，我昨天也差点儿喊出那口号来了，于是拍拍沈元的肩膀：“人各有志，沈兄也不必埋怨他们。走吧，咱们必须走回县中去，路还长得很哪……”

第二十一章、采采荣木


    
事实上，王胜等人的尸体，傍晚时分就被当地乡农发现了，报到县中。这一晚县内一片混乱——死了十来个人，其中五人为国中官员子弟，县令急得差点儿就要上吊抹脖子。


    
第二天中午，是仪、王修等人全都从国都赶了回来，分派家中奴仆和县内丁壮到各处访查，直到临近午夜，是勋等五人才终于一瘸一拐地陆续回了城。


    
听儿子和堂侄讲述完被黄巾贼掳上山去的遭遇，是仪跺着脚喝骂是峻道：“小奴才不肯好好在家读书，成天给我惹祸！此番若非因祸得福，使汝七兄开口能言，我非打死你不可！倘若因此失陷了郑益恩，叫某却还有何脸面去见郑康成先生啊！”


    
当下“噼哩啪啦”地行起家法，给是峻一顿好打，打完了拖出去关禁闭。接着他又对是勋说：“汝随那逆子出去，亦有过错，若非身上有伤，家法亦不可免。权且记下，日后若无我的允准，再不可随意出城！”是勋喏喏连声，赌咒发誓，再不敢出去了——开玩笑，黄巾贼就在眼皮底下，就算你允准了咱也不出去啊！


    
可是是峻才给关了三天，就又被放了出来——王胜等几家办丧事，是仪要带着他们去祭吊。临行前，是仪笔走如飞，连写了好几篇悼文，交给是勋和是峻，嘱咐说：“灵堂之上，你们依次读来便可。”


    
死的五人都是国中官员子弟——相比起来，那一伙人当中只有郑益家里没人做现任官——所以很多豪门显贵全都前来祭吊。是仪带着他们三天里跑了四家——好在是勋肩膀上、大腿上的伤口并没有感染，并且回家用了药以后，已经开始逐渐愈合，否则光这来回跑就够他受的。等到最末一日，最后一家，便是那位王胜王子陵，他长兄王效王子法是北海相孔融的心腹，受聘为督邮从事，所以面子大得很，竟然连孔融都亲自前来祭拜。


    
是勋站在队列当中，大着胆子抬起头来观察那位著名的孔北海——只见此人三四十岁年纪，面如冠玉，挑眉细目，五柳长髯，书卷气要多过官僚气。孔融先祭拜了，读了一篇短小的祭文，然后歇了会儿，正打算离开。这时候该轮到是勋诵读祭文了，他端着是仪手书的木版，在灵前愣了好一会儿，终于一咬牙，一跺脚，趁着孔融还没出门，“呜呼”一声，开口吟唱道：“幽室一已闭，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孔融一只脚都踏出门外了，听了这诗当场愣住，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突然双手在胸前合拢了一握：“妙啊，好一个‘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是勋所念的，是半首陶渊明的《挽歌诗》，原诗一十八句，他给省了一多半儿，还把“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四句给缩成两句。原因无他，前面他记不全了。


    
是勋前一世对国学是有一定涉猎的，尤喜诗词歌赋，而诗歌当中，背得最多的就是曹操、曹植、陶潜、李白、苏轼这几个人的作品。从来不会抄诗不算是个好的穿越者，不会裁剪黏贴的穿越者也不算是个好的现代人。所以自打进了是家，他就琢磨着靠抄诗来扬名，可是抄谁的好呢？


    
曹操的？不行。曹操很多诗篇创作的年代都不确切，天知道他这时候有没有已经做出来了。天知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是不是他少年时代所作，等老了才跑长江上把槊一横，装模作样地吟出来？这时代可不敢抄袭了被当场擒获还满嘴喷道理，再说了，他敢跟曹操讲道理吗？


    
曹植的？也不保险。他实在不记得曹植是哪一年生人了。即便这时候曹植还是个小孩子，天晓得这孩子是不是天赋异秉，一落地就会做诗了呢？顶多也就《七步诗》抄起来没负担……要是撞了车，倒是可以去跟曹植掰扯，可万一曹家老爹出来帮着撑腰……他还是不敢去跟曹操讲道理啊！


    
李白尤其是苏轼，距离汉末时间太久远了，时代风格完全不同，就很难生搬硬套。难道要在这个时代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吗？唱“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吗（这个肯定最不靠谱）？这时代当道的是四言诗、五言诗，七言诗都刚开始流行，更别说词了，谁能听得懂那些宋代市井风味的词汇啊！


    
最合适的只有一个陶潜陶渊明，东晋和汉末，词汇用语变化不大，并且没有五胡侵入污染了中原音，声调也基本协调，尤其是陶渊明那套审美格调很符合这时代腐朽士大夫的口味。中（三声），咱就抄陶潜的！


    
可是抄诗就得争取一炮而红。这时代青楼业也不发达，不能学那些穿南北宋或者明朝的成功人士，你现在跟妓女面前吟诗，压根儿就没人理你——这时代不是豪门家养的女妓，大多没啥文化，更不可能因此在士人当中传唱起来。你就得在士人当中吟诗，还最好在个名士面前吟，最好在个懂诗爱诗的名士面前吟。


    
而孔融，无疑就是北海国内最好的靶子。象是仪这票豪族、官僚，还有郑玄这类学者，平常就不见他们吟诗唱曲儿，一门心思全扑在政务或者学问上了，你跟他们面前咏叹得再牛逼也是对牛弹琴。原本最佳的标靶是曹操，只可惜曹操不在北海，这时候恐怕还在近千里外的广陵郡招兵买马哪。


    
这天也真是碰巧了，竟然在王家的灵堂里撞见了孔融，此时不吟诗，要更待何时？也正好陶渊明有几首《挽歌诗》，是勋也还记得半首几句的，于是略加篡改，就拿出来贩卖了。


    
他料得一点儿也不差，孔融身为“建安七子”之一，东汉末年的著名诗人，即便独立于各自的时空，相隔着漫长的岁月，那跟陶渊明也必定心灵相通啊——咀嚼回味了一下以后，当即拍手叫好。而满堂上的其他那些官僚、显贵，包括是仪，全都大眼儿瞪小眼儿，完全品不出来这诗究竟好在哪儿。


    
当下孔融就问：“这位少年是……”是仪赶紧出列：“舍侄是勋。”孔融冲他点点头：“很好，很好，余明日便将返回国都，子羽且携令侄来见余吧。”


    
于是是勋第二天就跟着是仪出了营陵城，前往北海国都剧县。两人同车而行，还带着五名家奴和二十名土兵沿途保护——可是是勋琢磨着，上回我们同样二十多人，不也被人打得跟狗一样么？就这些货色，管巳一个能打十个，管亥虽然没见动手，就那身板儿，估计打三五十个不在话下。


    
所以他这一路始终就肝儿颤，瞧哪儿都似乎立刻会冒出黄头巾来的样子。是仪以为他对于拜见高官这种事有点儿怯场，还帮忙打气：“孔北海之仪容当世无双，然而亲慈和蔼，谈吐亦甚诙谐，宏辅大可不必慌张。”


    
是勋心说我怕谁也不会怕孔融啊。象祢衡那种臭嘴臭脾气，孔融都能受得了，我这么一老实孩子，还怕得罪孔融吗？


    
好在于路平安，很快就进了剧县城，入国相府拜见。孔融询问了一番是勋的年龄、履历，完了就问：“前日王子陵灵前所咏之诗，是旧作呢，还是临时拟成的？”


    
是勋赶紧摇头：“勋实无倚马成文之才，此为前一夜辗转难眠，因慨叹人生短促，如秋华之瞬间凋零，反复思索才吟咏所得。”开玩笑，要是假模假式承认自己文思敏捷，对方要自己当场做诗可怎么好？就算抄也得花时间琢磨抄哪首合适不是么？


    
瞧起来，孔融对他挺感兴趣，完了又问：“尚有哪些旧作，可一一吟来，容余叹赏。”


    
这倒比较好办，既然说是旧作了，那对体裁、题材、内容啥的就没什么特别要求，可以随心所欲地抄袭。于是他略微想了想，还是继续抄陶渊明好了——“采采荣木，于兹托根。繁华朝起，慨暮不存。贞脆由人，祸福无门。非道曷依？非善奚敦。”


    
“此诗大有蕴意啊，”孔融鼓掌喝彩，然后转头望向一脸茫然的是仪，“不意汝家竟有如此荣木啊！”


    
是勋这个汗啊……荣木就是木槿，陶渊明此诗是慨叹木槿花朝发夕落，从而告诫世人，祸福由己不由人，必须凛遵圣贤之教。虽说光“荣木”二字，有繁茂的大树之意，确实可以用来称赞他人，但紧跟在这首诗后头……你丫是在咒我早死吧？


    
正在毕恭毕敬地腹诽，孔融再问还有吗？是勋被迫又抄了两首，孔融越听越是赞叹，一个劲儿地又催，是勋终于彻底地怒了——你丫有完没完！你以为我是陶诗全集啊？我能记住这三五首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你知道不知道！


    
当然他嘴里不能这么说，只好转换话题：“虽云诗以言志，终究不比经义，大丈夫当以研修圣人之言，匡扶社稷为己任，安能孜孜于吟风弄月耶？”


    
“此言大善，”孔融再次鼓掌，完了问他，“宏辅师从何人，治何经典？”


    
又来了……是勋只好腆着脸回答：“本在远郡，未有良师，都是自学而已，其间种种不解之处，正无可求问。”


    
孔融点点头：“宏辅良才，余若能得而教之，平生之幸也。”接着话锋突然一转：“可惜近日国事倥偬，难有闲暇，可惜啊，可惜啊～～”


    
是勋心说没空教我你说个屁啊！赶紧接话碴儿，说：“勋才与郑益恩相交，只是尚未来得及请益。”


    
孔融摇头：“益恩诚为忠节之士，惜乎天资平平。康成先生所学，有如汪洋大海，益恩仅得一瓢而已——不值得去学。”他低头想了一想，忽然又一拍巴掌：“都中恰有一位才士，亦曾师从康成先生，余这便写下一封荐书，宏辅就其而学，定能有所补益。”说到做到，当场取来牍片，“刷刷刷”写了封信，题头是：公祐吾弟。


    
是勋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位“公祐”是谁，瞟了是仪一眼，看神情他也很含糊。不过既然是郑玄的弟子，孔融又一力举荐，想必不会是一般货色吧，多少能通个一经两经的。于是他连连道谢，接下了木牍。


    
孔融叫一名仆役领是勋去找这位“公祐”先生。这位的住家距离国相府倒是不远，穿过两条街，很快就到了。敲开门，把荐书递进去，时候不大就有佣人出来领入。迈步到堂前，只见一位中年男子昂然而立，黄面长须，最稀罕一双眼睛，瞳色颇淡，盯着人看的时候，就仿佛要直透进对方内心里去似的。


    
是勋上前见礼报名。对方也深深一揖：“某是孙乾。”


    
我靠来！原来竟然是这位孙公祐先生！

第二十二章、国中无将


    
孙乾孙公佑，是刘备早期的重要谋士之一，可是《三国志》上他的传记短小得令人发指，貌似除了奉命去联络过袁绍和刘表以外，就没干过什么正事儿。估计这位也就一字面意义上的“名士”，就靠着名头来帮人牵线搭桥了，也正因为如此，虽然没什么用，刘备还挺看重他。


    
从此是勋就跟着孙乾读书了。孙乾的名头倒也不是盖的，但凡经书上的问题，只要是勋提得出来，他就全能回答得上——至于靠谱不靠谱那就两说了。因为是勋发现这票古人研究经典，存在着两个很大的弊病。一是无逻辑，貌似夫子的理论除了用“仁”、“忠恕”等几个大而化之的抽象概念能够串起一部分来以外，其余全是散的，相互间全不挨着，并且经常矛盾。对此汉儒满不在乎，大家只在文字和句逗上死抠，从来不琢磨各句话之间有没有更深层的内在联系。


    
其实这毛病也是夫子留下来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蔽你妹啊！


    
二就是先有理论，再有研究，先确定夫子一定是对的，再从言辞之中去证明他对，并且完全不考虑时代局限性和社会环境的影响。对此，是勋作为一个两千年以后的人，他是有自己比较独特的想法的，但是不敢说——除非先成了大儒，否则说了也没人听，即便有人听到了，也只会骂他是异端，朝他扔石头。


    
好在是勋不在乎，经学只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而已，他不想当郑玄，也不怎么想当孙乾，在乱世当中做个学者，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嘛——好歹也得做个豪门的清客啊！


    
只可惜，对这贼老天还真是不能存什么奢望，这才春尽夏来，统共学了不到三个月，孙公佑就要离开北海国。


    
原来那回是勋他们从复甑山上下来，回到营陵一汇报悲惨遭遇以后，孔融、是仪、王效、王修等人一方面重新部署国中防御力量，一方面赶紧再派人到各处去哨探。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虽然从王忠嘴里打探到了北海的情报，黄巾贼却并没有大举入寇的迹象，反而从琅邪转道泰山、济南、平原，直奔冀州勃海郡而去。


    
后来才得着比较确切的情报，原来就在同一时期，黑山的黄巾余党于毒、白绕等人也率兵东出太行山——估计这两支革命队伍是打算在冀州境内会师。王修担忧地说：“青州贼三十万，黑山贼十余万，倘若合兵，关东再无宁日矣！”


    
倒是孔融沉着冷静，并且还安慰他说：“袁本初方领冀州，他四世三公的出身，难道还怕黄巾贼吗？有他坐镇，诸君不必烦忧。”


    
后来是勋听说了这话直撇嘴——四世三公跟能不能打，怕不怕黄巾又有什么逻辑关联了？想不到孔融还是个“唯血统论”的反动分子哪！


    
不过事后的发展完全出乎孔融的预料之外。且说黑山贼出了太行山以后，并没有深入冀州——因为袁绍陈兵界上，防备得非常严密——而是南下先杀入防备薄弱的魏郡，然后渡过黄河，进入了兖州的东郡。东郡太守王肱无法抵御，就经过袁绍的介绍，去河内接来了一支客兵——行（代理）奋武将军曹操。结果曹操在濮阳城下大败黑山贼，把他们又赶回河北去了，并且随即就鸠占鹊巢，代替王肱当上了东郡太守。


    
袁绍继续在边境线上如临大敌地目送黑山的残兵败将退回太行山区。然而这位可怜的“四世三公”出身的袁大公子，简直有如风箱中的老鼠一般，两头受气，兵马全都用来防黑山了，结果被张绕、管亥领着青州黄巾直插他老窝勃海，差点儿就直接端了他起家的根据地——勃海郡治南皮。


    
袁绍没有办法，利用完了代理奋武将军的曹操，再利用正牌奋武将军的公孙瓒，派人向右北平求救。于是公孙瓒领兵进入勃海，在东光杀死了张绕，赶跑了管亥，甚至一路追杀到平原境内，还把个小弟刘备就留下来做了平原县令，往青州插进来一根钉子。


    
青州黄巾这一下差点儿就被打残，只好在平原、东郡的边境线上来回转磨，又先后遭到曹操、刘备这两大狠人的不断追剿。孔融等人得着这消息是弹冠相庆啊，感觉用不了多久，管亥就得授首，青州就能太平。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勋眼前突然冒出来管家那小罗莉娇俏的面孔，还有高高噘起的红唇——黄巾要是完蛋，估计管家父女一个都跑不了吧，象他们这种头领级别的人物，各郡县肯定是画影图形要全力追缉啊。


    
青州黄巾彻底离开琅琊国，并且很快就被打残以后不久，孙乾向是勋告别，说：“孔北海久欲请康成先生返乡，天幸黄巾已散，南路通畅，故此命我前往琅邪去促驾。且待迎康成先生归来以后，乾定将宏辅导入先生门下。”


    
是勋连声道谢。做孙乾的弟子跟做郑玄的弟子是截然不同的，他们前一个就好象普通的大学讲师，后一个则是学术界的泰山北斗……或者不如说，是目前最大的学阀，有他的名声罩着，估计自己很快都能得着做官儿的可能性吧。


    
这时候想做官主要有三条途径：第一是荫继，二千石以上官员可以推荐自家的子弟入朝去当郎官——是仪不到二千石，可就算他到了级别，家里还有四个活儿子呢，什么时候也轮不到自己这个侄子啊。再说了，这时候入朝……从董卓、吕布、王允，再到后来的李傕、郭汜，貌似就没一个好相处的，不定那天莫名其妙地脑袋就掉了。


    
第二条道路是举孝廉，然后公车入京。一方面如前所述，这会儿都城不大太平，长官都是些杀人魔王，能不去还不是不去的为好；另方面，举孝廉是地方长官的责任，那是勋就必得先拍舒服了孔融的马屁。第三条道路是跟是仪一样，应县衙乃至于郡府、国府、州府的征召，去当个属官，将来长官高升以后，就有机会被推荐做正牌地方官——同样，也得先捋顺了孔融的毛才成。


    
所以学习生涯暂停以后，是勋就找了种种借口不回营陵，仍然在剧县跟着是仪，帮忙做些日常工作，以便好找机会再次接近孔融。是仪这些天忙得是脚跟踢后背，有个挺机灵的侄子而非那不成器的小儿子是峻帮忙，真是求之不得。是勋这时候勉强能够胜任一些公文往来，而且比起那时代大部分官僚来说，他算术能力也比较强，普通记个数，算个账啥的，全都难不倒他。


    
就中也见过几次孔融，他又把绞尽脑汁回忆起来的几首陶诗残篇，改巴改巴地献上了，孔融照样鼓掌赞叹，似乎两人的情感距离又有所拉近。是勋有时候也挺懊悔的，既然喜欢陶渊明的诗，当初自己怎么不多背上几首呢？为啥只是找各种选本来欣赏，而就没想着去搞本儿全集来读呢？


    
孔融仍然忙着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因为谁都不知道青州黄巾在走投无路以后，会不会重新杀回青州腹地来——终究这里是他们的老家，地形熟悉，还有很好的群众基础。不过孔融拿手的是兴教育、办学校，是跑各处去表演亲民戏文，招兵和练兵都非长项，也完全不合他的胃口，所以就把这一重担全都架到是仪肩膀上去了。


    
然而是仪对此也是二把刀，花了小半年的时间，才刚招募上来四五千人而已，还都甲胄、器械不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内的钱粮有限，这倒也不能全怨他。可是是勋曾经见过几回大伯父招上来的那些家伙，就见大部分都身子歪着、单腿抖着、嘴巴撇着、眼睛溜着，不用问，全是些地痞流氓啊。这类东西就只会起哄架秧子，他们怎么能够上阵去打仗？


    
并且是仪也压根儿不会训练，虽说几乎每天都跑营房去看士卒出操，可是不但操得好不好他压根就瞧不懂，而且十天里有六天，士卒们都找各种借口来罢操——什么太阳毒啊，什么下雨了啊，什么日子不吉利啊，什么昨晚炸过营没睡好觉啊……我去～是勋听说以后就差点儿没给冲一跟头——这本乡本土的，就在国都边儿上你们还能夜惊炸营？那只要拉出去三五里地，不用见着黄巾就铁定全数跑光啊！


    
这很大一个原因在于北海国内没有大将坐镇，正所谓“国中无大将，是仪管练兵”，稀稀拉拉十几个中下级军官都是老兵油子，还属于那种长年戍守地方没怎么上过阵的老兵油子，就会欺上瞒下，糊弄是仪了，有他们领着，军队怎么可能有战斗力？是勋实在瞧不过眼，就跑去跟孔融商量，说东莱太史慈勇猛过人，你又对他有恩，不如写信招他来相助吧？


    
孔融一脸严肃地回答道：“余之周济太史，是因子义代郡中受过，又素有孝子之名，然而施恩岂能望报？他终究是东莱之人，又曾在郡中为吏，贸然延聘而来，恐有碍于蔡太守的颜面。况且，将在谋而不在勇，太史子义虽负勇名，亦恐非大将之才啊。”


    
是勋听了这话，气得差点儿没吐血。确实说将在谋而不在勇，但一方面根据自己的观察，太史慈这家伙不是一勇之夫，他也挺有头脑的，另方面……他喵的还说什么谋将，国内现在连勇夫都没一个好不好！可是他从孔融脸上读到的神情是：“姜还是老的辣，年轻人没经验，你还得多跟我学着点儿啊。”他就只剩下暗恨了，没法儿再继续开口劝。


    
就这么着，在国都又呆了一个多月，是勋是越琢磨越不靠谱，越寻思越感到害怕。孔融是曾经被黄巾包围过一回的，全靠太史慈向刘备借了兵才幸免于难，也不知道历史会不会还按照这一趋势发展。自己要是继续留在孔融身边儿，说不定哪天就也落到围城里去——是啊，堂堂孔国相是没在围城中挂掉，可他身边一个无官无职的小小的自己，天晓得有没有那个命啊！


    
说到了，绝对不要对贼老天存在什么幻想，抱有什么奢望——老子还是先闪了吧。


    
于是他又找个借口，辞别了孔融和是仪，匆匆地就赶回了营陵是宅。才进家门，就听见老大是著跟老四是纡在吵架，一个说：“你妹啊！”另一个加重了首字的语气：“你～妹！”


    
是勋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儿晕。

第二十三章、春心乍动


    
当日从复甑山上下来的时候，是峻就曾经问过：“七兄对那管亥说：‘你妹啊～’不知何意？”


    
是勋只好随口胡诌：“此乃东夷咒骂之言，为兄当时深感愤恨，故此脱口而出。”


    
谁想到打那以后是峻就学会了这句话，家里家外的到处嚷嚷，是勋也没办法拦着他，可没想到这短短几个月，难道连是著和是纡都学会了吗？是纡还则罢了，是著那货可不象是个会口出恶言的人哪。


    
赶紧跑过去想要解劝，这才听明白了，原来他们不是在骂人，所说的确实是“你妹”——指的是是家的二小姐。原来是仪把闺女的婚事托付给了两个儿子，让他们先找好合适的人家，再来跟自己商量，结果是著听说郑益才刚丧偶不久，就打算把妹妹嫁给郑益做续弦，是纡不肯，他相中的是王忠王子纯，于是兄弟二人就此争论起来。


    
见到是勋回来，兄弟二人就扯着他来评理——虽说是峻才是亲兄弟，但碰上这种大事儿，他们压根儿就没打算听取那小子的意见。


    
是著说：“郑益恩家中虽无官人，康成先生却是当世大儒，益恩也为人忠谨诚实，定可成为舍妹的佳偶。”是勋听着有道理，就问是纡：“四兄为何不肯赞成？难道因为益恩已娶过妻了吗？”


    
这他可想左了，那年月大家对是不是二婚并无歧视，对于士家豪门来说，只要闺女是正经嫁为人妇，而不是送出去当小妾，那都不会影响家族的声誉。是纡的理由是：“郑益恩确实是诚实君子，但为人老实木讷，缺乏应变能力，当此乱世，自身性命都未必能够保全，更何况舍妹呢？王子纯通于实务，机巧精明，只有他才是舍妹的良人。”


    
说白了，书呆子是著也想找个书呆子妹夫，比较有点儿社会经验的是纡则想把妹妹托付给一个能在乱世当中活得下去的人。是勋一开始觉得，要是自己真能当上郑玄儿媳妇的堂哥，那想入郑老师的门不就更容易了吗？等听了是纡的话以后，转念一想，貌似郑益后来确实没得好死，而王家的情况虽然不清楚，就在复甑山的观察而言，说王忠“通于实务，机巧精明”，这评价是不差的，对于是家和是家二小姐来说，可能更合适也不一定。


    
眼前不禁浮现出了是家二小姐那袅娜的身姿，那秀美的相貌……可惜只见过一面，越是回想，印象就越是模糊。他也拿不定主意，就问是家兄弟：“可问过令妹的意思吗？”


    
“什么令妹？你妹啊！”是纡一开口，又差点儿冲是勋一跟头，“何必如此生份？”原来那时候士人大多聚族而居，堂兄弟姐妹甚至更远一点儿的族兄弟姐妹之间，论起亲疏远近来，也并不比亲生的要差太多。所以是勋既然回来住了，是可以直接认二小姐做自己妹妹的。


    
是著说：“女子适人，当尊父命，父不在则长兄为父，何必要听取她的意见？”是纡不满意了：“你虽为长兄，此事却是父亲要你我二人商量着办的，兄又岂可一言而决？”这意思，你还得多听听兄弟我的意见，至于妹子本人的意愿嘛……那又有什么要紧了？


    
是勋不禁在心中慨叹，为这时代女人的命运感到悲哀。汉代虽然两性的等级差异还没有后世那么畸形，也不怎么看重贞操，和平分手跟寡妇改嫁都是常事儿，但宗法制度却已经很严格了，所以女子的婚姻完全不由自主……其实再仔细想想，男子的婚姻也很少自主啊。最后是勋也就靠着宗法的理由解决了两兄弟之间的矛盾：“既各执一词，且将两名人选都报于大伯父，请他定夺便是。”那意思：老头子是仪还没死呢，闺女出嫁，你们哥儿俩只有建议权，拍板权还在他手里，跟这儿吵吵个什么劲儿啊！


    
是家兄弟听了这话，也只好暂停争论。但是随即是著就瞟着是勋：“宏辅既已冠礼，也该婚配娶妻了吧？”


    
我晕……是勋没想到话题一转，竟然扯到自己身上来了。自己这具躯体真实年龄才刚十七岁啊，中学还没毕业啊，怎么就能讨老婆了？他赶紧摆手：“三兄、四兄尚未婚娶，如何轮得到小弟？”


    
是纡说：“三兄尚自飘零，不知所往；我虽然没有娶妻，也已定好了人家。宏辅也该先相好一门亲事才是——某听闻平寿廷掾适有一女，与宏辅年龄相当，就不知道是否已定了人家，可往探问。”


    
是著反对，说：“县内自有良配，何必往邻县去寻？况且廷掾的身份太低，怎能与我是家门户相当？本县匡县丞有一甥女，可配宏辅。”


    
两兄弟为此事竟然又差点儿吵了起来。是勋没办法，只好打马虎眼，问你们哥儿俩的亲事是自己相中的吗？是兄弟们商量得出的结果吗？别扯了啊！“或许大伯父已有腹案，请他定夺便是。”一皮球踢给了是仪。


    
他才不信是仪曾经考虑过自己的婚事呢，而且如今是仪忙得跟老狗一样，估计也没那种美国时间来琢磨这个问题。且先拖个一天是一天吧……作为一个两千年后的灵魂来说，他实在不喜欢包办婚姻，虽然明白自己最终还必须得落到那个大陷坑里去……回到自己的寝室，月儿先上来见礼，服侍他脱下沾满了灰尘的外套，换上居家常服。是勋还想着娶妻的话题，不自禁地就又多瞟了月儿几眼——嘿，几个月不见，这小丫头又更水灵了啊……话说正妻肯定是得长辈指定啦，侍妾貌似可以自己挑选？是不是讨了大老婆以后，想娶妾还得经过大老婆同意啊？要真是那样，不如趁着还没有讨大老婆，就先……心里想着，眼睛里瞧着，他不自禁地就把魔爪朝萌罗莉浑圆的臀部摸了过去。不料月儿仿佛早有准备似的，一声轻笑，腰肢一扭就避开了，然后借着“奴婢给公子去打水洗脸”，匆匆地就躲出了屋门。


    
这小娘皮，动作还挺敏捷……是勋就不禁又想起了另外一只身手不但敏捷，而且分外吓人的小罗莉。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和大腿，心中暗骂：“都留下疤了，这小丫头下手怎么那么狠哪！”


    
他却不知道，当日管巳只挑了一支最轻的羽箭来扎他，簇宽才一指而已，并且是新簇，没锈，否则就更有他好受的啦，并且伤口感染的几率要大过70%。


    
“两只都是萌罗莉啊，”是勋不禁在心中慨叹，“我又不是怪蜀黍，真的下不去手啊……不，这一只是下不去手，那一只是完全不敢下手……”


    
他在营陵的是宅又住了两个多月，闲时读书听八卦——因为能够开口讲话探问了，所以八卦的效率那就更高——偶尔也出门去拜会郑益、王忠等人，只是从来也没有主动去找过沈元。因为那家伙人品太次，虽然不必要跟郑益、王忠那样跟他当面翻脸，却也还是尽量敬而远之的为好。


    
秋八月的时候，局势突然间变得岌岌可危。原来那平原令刘备又被公孙瓒表为平原国相，管辖范围更大，手里兵马更多，对青州黄巾的进剿也更迅猛。于是黄巾贼就借着秋收将至的良机，干脆离开了平原、东郡交界的博平、荏平一带，东渡黄河，终于又杀回青州老家来了。


    
他们先抄掠了济南国，接着进入齐国，所到之处如同蝗虫一般地抢光了所有已熟和未熟的庄稼，挟裹了绝大多数失地和失粮的难民，等开到齐国国都临淄城下的时候，据说又聚集起了五六十万之众。


    
临淄也是青州的州治，刺史焦和麾下兵强马壮，城内钱粮充足，可谁成想这位焦刺史竟然被铺天盖地涌来的黄巾给吓破了胆，紧闭城门，不敢出战。数十万黄巾军团团围住临淄才十多天，焦刺史就再也扛不下去了，派人缒出城去跟管亥商量，主动献出十多万石粮草，以换得黄巾撤围别走。


    
青州黄巾离了临淄，一迈步就进了北海国，首先攻破东安平，杀了县令和县丞，接着就直奔国都剧县而来。消息传到营陵，是家兄弟不淡定了，收拾东西就打算落跑。是勋劝他们：“国都距营陵尚有近百里，黄巾贼数量越多，行军速度就越缓，而且他们痛恨孔国相，不破国都，料想是不会杀过来的。先别着急逃啊，再说了，你们打算逃到哪儿去？”


    
是著连连跺脚：“贼既从西而来，那咱们就往东逃吧。”还是“混世魔王”是峻比较有主见，他说：“与其往东，不如往南。年来青州士人避黄巾之乱，大多逃往徐州琅邪，而且郑康成先生也在琅邪，益恩正欲往投，咱们可与他结伴而行。”


    
我靠这大方向都还没商量定呢，你们着急收拾什么东西啊！其实是勋心里也挺二乎，可他觉得在县城里多少还有城墙保障，出了城那就彻底无依无靠，只要迎面撞见黄巾贼，十成里有九成九要完蛋。最后他把目光转向兄弟当中最靠谱的是纡，只见是纡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家中粮食、财物，必须装了车，即刻离开，以南下为是。我等先不着急走……”


    
是著急了：“就怕黄巾贼朝发夕至，此时不走，再想走就来不及啦！”


    
是纡朝他一瞪眼：“父亲还在国都，兄长欲弃父走到哪里去？！”


    
一句话把是著彻底打瘪。

第二十四章、勇救都昌


    
是着打算东逃，可是是纡、是峻也包括是勋，却都建议南奔徐州——是勋知道，在曹操杀过来以前，徐州还算是太平的，陶谦虽然不象演义上说的那么老好人，治理地方也还勉强算有一手，逃往徐州去投靠郑玄或者孙乾，是目下最好的选择。


    
于是最终商量定了，由是着和是勋押着钱粮财货南下，先奔安丘，歇一阵子打探一下消息，再瞧着要不要继续南下奔琅邪国的姑幕县去，是纡和是峻则带着家中一半丁壮，去剧县保护是仪。


    
兄弟四人洒泪而别——当然那三个是真伤心，是勋的眼泪是生挤出来的。他们第二天一早押着十好几辆车出了营陵南门，当晚在汶水北岸一个小村子里寄宿，翌日渡过汶水，下午就到了安丘。


    
住了一晚以后，再一天的清晨，突然一骑快马疾奔而来，找到是着，马上骑士滚鞍而下。是着认得，原来是家中一名奴仆，就匆忙询问：“你可是从父亲那里来的？国都情况如何？”


    
那家奴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喘了半天的气，才终于缓过劲儿来，禀报说：“小人跟随四公子、八公子前往国都，恰逢黄巾贼杀来，就在都城下摆开阵势。国相和主人点齐兵马出城迎战，然而半日之内便连输三阵。四公子眼见情势不好，便派小人前来禀报大公子，要你们快走、快走，赶紧前往姑幕，并且最好在姑幕也别停顿，起码得走到诸县才能暂歇。他还说，主人有两位公子保护，还有二十多名丁壮在旁，定无危险的，请大公子放心。”


    
是着哪儿能放得下心来啊，他再读书读傻了也明白，就靠着那二十多号人，在数十万黄巾贼中连队小蚂蚁都比不上，踩也让人乱脚给踩死了。不过没有办法，总不能一家老小全都死在这儿……虽说还有老三是宽游学在外，是家不至于绝后，但若是没了家财的支撑，光杆儿是宽能不能活得下去还是问题哪，更别说延续和光大家门了。


    
既然兄弟之间已经分了工，一半儿保护家产，一半儿保护老爹……或者不如说，去跟老爹一起作死以尽孝道，那么是着也就只好强打起精神来，吩咐家奴们赶紧收拾行装，好继续跑路。


    
可是是勋不打算再跟着他走了，这两天他思前想后，总觉得自己一时惊慌，跟是着一起南下这着棋是大大的失策。他现在还是一个无名小卒，诗名也打得不够响亮，估计除了孔融以外没几个人知道——终究这时代就算诗人之间想要互相串联，也没电话和互联网可用啊，况且孔融最近也没心思搞串联——唯一的依靠只有是家，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只有是仪。


    
是仪好歹是北海国的地头蛇，应国相所聘做个五官掾的小官儿，只要跟着是仪，或者退一步说，跟着孔融，自己就有继续往上爬的机会。倘若是仪和孔融都挂了，就剩下是着这书呆子……是，自己是很容易就能从这书呆子手里把家财全部骗走，可这时代不是光有钱就能一路畅通的，有钱无势还是一个“死”字。


    
虽然就史书来看，孔融和是仪都没有死在这回青州黄巾贼的进袭当中，可终究自己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天晓得会不会产生什么蝴蝶效应，就偏偏把他们给弄死了呢？说到了，绝对不要对这贼老天存有任何幻想和奢望！


    
所以是勋在“屈辱苟活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和“奋起一搏说不定就杀出生天”这两条路当中徘徊了好一阵子，这时候听到来自剧县的消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向是着告辞，说：“东莱太史慈乃当今猛士，弟与他为莫逆之交，愿往请其相助，救大伯父和兄弟们出来。”


    
是着就是个没主意的，以路途艰险为理由略略拦了一下，见拦不住是勋，也就只好放他走了。是勋跨上自己的坐骑，带着两名健仆，就此跟是着分道扬镳。临走的时候，月儿眼泪汪汪地来送他，说：“公子千万要当心啊！奴婢、奴婢会每天为公子祈福……”是勋朝他微微一笑，心说有情有义的小罗莉啊，要是我真能活着看见你长大，那就纳你为妾好了。随即打马扬鞭，绝尘而去。


    
上回是峻给是勋挑的坐骑，早就在营陵城外被黄巾贼们顺手牵马了。后来他剧县、营陵两头跑（是仪五日一休沐，不管多忙，班是肯定不加的，假是肯定不请的，他要是回来，是勋也往往得跟着），就请求是仪再拨给他一匹马，并且在剧县找铁匠给打了一副铁质的马镫。


    
是仪习惯坐车，是勋可受不了。一是他本来就还没彻底习惯跪坐，谁想到那年月坐车也必须得跪坐，除非孤身一人没人瞧见，否则不准岔开腿歪着；二是当时的马车没有弹簧，没有减震器，土路路况又实在糟糕，跪在车厢里往往比骑在马背上更要颠簸。我靠一路跪坐着这么颠啊颠啊，小腿骨都要断了有木有！


    
所以他还是骑马，并且经过一段时间的实习，骑术已经有了飞跃性的进步，终于从F蹿升到E了！离开安丘以后，一主二仆就快马加鞭往东莱郡而去，是勋骑在马背上，虽然还说不上是真正的疾驰，但已经比当日痴心妄想打算从管巳手底下落跑的时候，要奔得快多了。


    
从姑幕到东莱郡治黄县，距离虽然不近，超过了五百里地，要是纵马疾奔，最高速度不停不歇，其实一个白天也就到了。但是他们所骑的都算不上好马，而且一口气跑上半个多钟头，就算马不用歇，人的两腿和屁股也都受不了。倘若都跟是勋似的装了马蹬，那么就可以人不离鞍，跑上一会儿，再遛一会儿，可是那俩家仆没有马镫，歇的时候必得下马不可。


    
就这么着，他们花了整整一天半外加一夜的时间，晚上只在野地里睡了两个时辰，才终于在翌日午前赶到了黄县城外的太史慈家中。太史慈听说是勋来到，不禁大喜出迎，拉着他的手说：“宏辅，久违啦，愚兄好生想念！”这半年多时间里，是勋就给太史慈写过一封信，大致叙述了一番别后情况——终究那时候没邮局更没Email，送信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是勋刚下了马，两条腿还在打颤呢，就直接跟太史慈说：“孔北海危矣，子义你赶紧去救！”太史慈大惊，赶忙询问缘由，是勋把前因后果简单扼要地一说，完了还补充道：“国中土兵，我惯见也，实非黄巾贼敌手，又无大将。虽暂且胜负未分，我料北海必败！”


    
太史慈闻言，进屋拜别了老母，就待前往救援。是勋扯着他的衣襟：“也、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三刻……你先给我碗水喝行吗？”


    
是勋跟两名家仆歇息了片刻，吃点儿东西，太史慈也扎束停当，带上自己惯用的弓箭和马槊，一行四人离了黄县，直奔剧县而去。


    
才刚上路，太史慈就发现是勋的马蹬了，问他是什么东西。是勋这段时间解释这玩意儿解释得人都疲了，当下机械性地回答道：“源自高句丽，以备上下与在马背上暂歇也。”


    
太史慈努眼瞪着马镫好一会儿，要求他：“踩稳了站起来我瞧瞧。”是勋依言演示，太史慈见了，突然一拍大腿：“此物大佳，可助骑射，亦有益于马上搏杀——异日慈也要仿作一副！”


    
是勋心说你这眼光够敏的，能够一口道破马镫的作用的，半年来你还是头一只，果然不愧为未来的江东大将！


    
太史慈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开始加速。他骑的虽然说不上宝马良驹，比起那仨可要强得太多了，经常得压着速度，是勋他们才能勉强跟上。但更要命的还在后面，放马疾驰了将近一个小时以后，太史慈才逐渐减缓速度，是勋有马镫辅助还不算什么，两名仆佣可都受不了啦，纷纷告饶，请求下马暂歇。


    
太史慈说：“救难如救火，如何能歇？”最后他和是勋只好先走，让两名奴仆缓缓跟上，终于在当天黄昏时分来到下密城下。


    
只见城门紧闭，城上土兵一个个脸色发青地如临大敌。太史慈仰头高呼：“某乃东莱太史慈，前赴剧县救孔府君之急，速速开门，容我入城暂歇。”他的名头实在响亮，别说东莱郡，就连北海国内知道的人也很不少，隔了不久，就有一名小军官在城头上回应：“县尊有命，黄巾贼近在咫尺，不得开门放任何人进来——两位还是绕城而过吧。才得到消息，国都已被攻破，府君保着国王退守都昌，两位可往都昌去来！”


    
是勋闻言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孔融吃了败仗了；喜的是既说“府君保着国王退守都昌”，可见孔融还没有挂，希望是仪也还先不要挂。他正打算报出是仪的名头来帮忙叫门，却被太史慈摆摆手给拦住了。


    
太史慈跟他打商量，说：“都昌距此不过三十余里，半个时辰即可抵达。我料黄巾贼部伍散漫，趁夜前往，或能破其重围，掩至城下。宏辅且暂在城下歇息，某一人前往救护孔北海可也。”


    
是勋不肯，定要跟太史慈一起去。太史慈说实在太危险了，是勋心道：“跟着你太史子义还有啥危险的，我又不是一普通小兵，是你的朋友，真有危险你还能见死不救吗？你把我扔在这儿，城门还不肯开，那他喵的才真是危险到姥姥家了哪！”


    
太史慈见说不服是勋，最终只得口出豪言：“好，那你我便同赴国难罢了！大丈夫死则死矣，有何可惧？！”是勋听了就是一哆嗦，心说我跟着你就是不想死啊，你可别那么乌鸦嘴……二人趁着月光而行，大约戌时末刻的时候终于赶到了都昌城外。只见城上灯火通明，城外却稀稀拉拉的，东一个火把西一个火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围谁。太史慈策马登上一处高阜，远远眺望，不禁喜道：“贼人尚未能够合围，此刻正好入城。”关照是勋：“宏辅不必动武，紧跟着某便可。”


    
是勋连连点头，心说放心，这段时间我就跟王八似的咬住猛将兄你不放了，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只见太史慈一抖缰绳，催促着坐骑小跑起来，等到了黄巾贼的营地外围的时候，突然大喝一声，加快速度——是勋也急忙鞭马跟上。二人才刚穿入一箭之地，忽听敌营中一通鼓响，接着四周的喊杀声震天动地的，直朝他们涌将过来……

第二十五章、嘴炮无双


    
眼见被黄巾贼发现了他们的行迹，是勋就觉得小心肝扑通扑通的，惊得差点儿没从马背上掉下来。抬头去瞧太史慈，就见他神色沉稳，毫不动容，反而扯开了嗓子大叫：“黑山大帅于毒遣使……咳咳，派了使者来啦！”


    
说也奇怪，四方的喧嚣声就此逐渐平息了下去。原来黄巾军才刚来到都昌城下，营房还没扎好呢——嗯，更多的人其实没有营房、帐篷可用，全是裹条破毯子露宿——忽然间某人瞧见有两匹马冲进来，一惊之下就擂了鼓，而鼓声一起，大家伙儿当是敌军劫营，当场就乱了套了。刚才是勋是紧张之下产生了幻听，四周围的喧嚣声压根儿就不是喊杀，而是夜惊，是炸营……等到太史慈那么一嗓子——是勋从来没想到有人能把全部丹田之气都通过哽嗓咽喉暴喷出来，他距离太史慈两个马头，就感觉耳朵里“嗡”的一下，差点儿继假失语以后就变成了真失聪——正胆战心惊到处乱蹿摸兵刃的黄巾军们很快就都安生了下来：噢，原来不是敌袭啊，是有使者前来……使者来得领着去见大帅啊，不干咱们的事儿，还是老实回去准备睡觉吧。


    
所以就这么一声大吼，一营皆静，只是又奔了一百多米，突然有人在前面叫：“黑山的使者在哪里？随我去见大帅。”太史慈答应一声：“就在这里。”奋起一槊，把准备带路的那家伙就横扫到了马下。


    
他要是一槊将来人戳死，说不定又会炸营，但只是把来人扫到马下，那人躺在地上还哼哼，有看见的就都傻了，心说这是敌人啊，还是事故啊？就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太史慈和是勋两骑便已然穿透敌营，来到了城壕外侧。


    
都昌城池虽然不大，但是墙高壕深，防御严密。尤其是在正经城墙外面，沿着城壕还垒了一圈羊马墙，作为抵挡敌军攻城的第一道防线，这时候羊马墙上点着不少火把，可见有兵驻守。二人才刚靠近城壕，羊马墙上就“呼啦”一声竖起七八张弓来，随即听到喝问：“何人？止步！”


    
太史慈报上姓名，说是为了报答孔融的恩德，故此前来相助。那人冷笑道：“谁知你是不是黄巾贼的奸细。”是勋赶紧催动坐骑，跟太史慈并排而立，大声叫道：“某乃是五官掾之侄是勋，城上可有认得的么？”


    
是仪负责过招兵、练兵，是勋帮忙他计算过钱粮物资，还跟着往军营里去转过几回，果然他的脸才在火光下一显露，就听见有人叫：“确实是是七公子，我认得的，放他们进来吧。”随即又有数人响应。


    
这时候黄巾军方面也知道不对了，是勋他们身后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太史慈已经握紧了自己的马槊，打算回头，是勋满手心里全是冷汗。好在对面很快就推出一块木板来架在城壕上，接他们通过，接着稀稀拉拉几支羽箭射出去，挡住了追兵。


    
直到四只马蹄全都安然踏过壕沟，是勋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去略略一望，突然发现追兵当中竟然存在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会儿功夫，那人也已经望见了他，当下狠狠地一噘小嘴，朝他挥了挥拳头。


    
是勋笑了，招手示意。


    
很快，二人便被接入城中，到县衙拜见了孔融。孔融大喜，握着太史慈的手不肯松开，连声说：“子义果是义人也，融没有看走眼啊！”


    
是仪父子也闻讯过来，是仪牵着是勋的手连连叹气：“宏辅你又何必深入重围，到都昌来呢？”是勋微微一笑，故做豪迈状：“君父在此，怎能不来？”完了询问是仪现下的情况。是仪紧锁着双眉告诉他，黄巾贼携老带幼有近百万，其中执械者三十万，能战者数万，他们下午才刚退到都昌，黄巾贼傍晚时分就追来了。此时城内战兵不过两千余，哪怕拉上百姓助守，也还不到一万人，实在是危险万分啊。


    
太史慈听了，宽慰他们说：“慈见都昌城小而高，两千兵足以守备，黄巾贼众虽多，能蚁附登城的，同时间也不会多于五千，府君、是公勿忧。”


    
孔融说，他已经派了王修往齐国去，派了王效往东莱去，请求救兵，不知道何时能到。太史慈轻轻摇头：“焦使君虽有兵马，却不敢与贼一战，哪里肯发救兵？至于东莱，就慈所知，郡内只有数千老弱，恐怕无力救援。”


    
孔融连着转磨，说那怎么办怎么办。太史慈问他城内粮草物资存量，孔融是一问三不知，还是是仪比较清楚，告诉他还可以维持两到三个月。


    
太史慈说：“贼众百万，虽得焦使君所资粮草，亦不可能持久，不到两月必退。请府军将城内兵马交给慈来安排布勒，可保万无一失。”


    
孔融左右瞧瞧，回答道：“子义长途奔波也劳累了，还是先去歇息吧。我料贼众明日才会攻城，且待天明了，咱们再商议不迟。”


    
是勋偷眼瞥着孔融，心说装什么装，你就是不肯把兵权交出来嘛——能识人不能用人，果然这位大名鼎鼎的孔北海，也不过是百无一用的书呆子罢了。


    
他在穿越之前对孔融的印象就不怎么好。这家伙先是被黄巾，后来被袁谭杀得跟狗一样，整个儿把北海国给丢了，万分狼狈地逃到许昌去依附曹操。那时候孔融对曹操可是一付忠犬嘴脸，光瞧他写过的那些拍马诗就知道了——“瞻望关东可哀，梦想曹公归来”、“从洛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其目的，不就是想让曹操扔他几块肉骨头啃吗？


    
可惜曹操是个识人的，知道这家伙嘴炮无双，还自视过高——“吕望老匹夫，苟为因世故，管仲小囚臣，独能建功祚”——却没什么真本事，曹操向来“唯才是举”，换个角度来说，不是才就不肯举，于是随便扔个空头衔把孔融给挂了起来。孔融这下不乐意了，打那以后就见天在曹操面前闹别扭，对曹操的施政是怪话不断，反倒博得个汉室忠臣的清名。这换了谁都受不了啊，所以最终被曹操给“咔嚓”了脑袋。


    
总而言之，孔融就是光会说没本事，外加自作死的臭文人典型。


    
不过来到此世，在接触过一段时间以后，是勋却觉得自己过往从书本儿中得来的印象是不是有点儿偏差？确实孔融并非乱世雄才，你要是拿曹操、刘备这类枭雄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别说孔融了，当世有名有姓的绝大多数士人全都过不了关，活下去的全是苟活，死掉了的全是自作。固然孔融没把北海治理成一方乐土，但他在兴办教育、安抚人心方面，多少还是做过一点儿贡献的，而当年黄巾帅张绕也不会是因为孔融的嘴炮就主动撤出北海国去的。


    
可是到这时候，这评价却又绕个圈儿回到了原点。孔融书生，不懂打仗很正常，你不能要求个个书生都跟诸葛亮似的，前一天还孤家寡人的在山里种地呢，后一天就能率领千军万马在博望烧屯（虽然就那也是演义虚构）。但是不懂打仗可以学啊，更主要的是，可以把兵权交给懂打仗的人哪，孔融倒好，自己此前多次推荐太史慈他不肯去三顾茅庐还有情可原，如今太史慈主动送上门来了，他却还是这番要权不要命的垃圾嘴脸，瞧着可实在让人不爽不爽啊！


    
第二天一早，孔融果然种种借口，也并没找他们商议军情。太史慈会合了是勋直上西城，是勋拿眼角的余光略微一瞥，就见城上守御的兵卒，大多是原本的北海国兵，至于是仪这半年来新招的那些家伙，居然一个都没瞧见——估计早就撒丫子落跑了。


    
随即他手扶着城堞朝下望去，只见乌殃殃的满眼全是人头，就跟前一世上下班高锋点儿三环上的车流似的。可有一点，车流都有统一朝向，这些人可面向哪里的都有，并且或蹲或躺或趴或卧，姿势也都千奇百怪。一眼扫过去，貌似大多都是些老弱病残，是黄巾拖带来的家眷，兵呢？兵在哪儿？


    
仿佛看出了他心底的疑惑，太史慈拍拍他的肩膀，抬起手来远远一指。是勋这才注意到，近百万的人群当中，零散排布着不少帐篷，其中一处帐篷最密，正当中立着一面巨大的土黄色旗帜，这时候正陆续有人头从各处涌过来，在旗帜附近开始站队。


    
还是太史慈有经验啊，能跟一百万只蚂蚁当中立刻就找出那一小撮与众不同的来。是勋迎着风，把双眼瞪得老大，一直到眼泪汪汪了，也没瞧清楚那儿究竟有多少人，大将（或许就是管亥）又在哪里——要是有望远镜就好了，原理倒是简单，就不知道这时代有没有足够清楚的玻璃或者是琉璃……要么等有钱了，去找水晶代替？


    
太史慈冷笑一声：“黄巾贼的动作很慢，估计临近正午才能组织起第一次进攻，你我可以下城暂歇。”


    
他的料想一点儿也不差，直至午时初刻，才听到城外响起震天动地的鼓声。两人才刚用完朝食不久，闻声匆匆登上城头，就见数千名黄巾军各执兵刃，刀盾与长矛在前交替掩护，弓箭手在后，在几面黄旗的引导下，鼓噪着直奔城下而来。


    
很快，他们就跟守卫羊马墙的官兵交上了手。战场上箭矢乱飞，兵刃相撞，不时有凄厉的惨叫声夹杂在呐喊声中，短短数息的功夫，双方便各自倒下了将近百人。是勋虽在城上，却瞧得双腿战栗，要不是扶着城堞，差点儿就要瘫软。他暗中给自己打气：“别慌，别慌啊，你好几年前在那什么邯的城头，所有人都趴下了就你跟氏勋两人能站得住，可别年龄倒长回狗身上去了啊，如今反倒不如那些普通当兵的！”


    
此时守备都昌的官兵，大多是服役数年的老卒，又曾经跟着孔融跟黄巾贼见过几仗，剧县城下一败，那些新招募的地痞流氓全都跑散了，只有他们保护着孔融退到都昌，战斗力不能说很强，倒也勉强能在强敌迫近时应付几个回合。更主要是此刻都昌已然被围，后退无路，人要是没有退路了被迫豁出性命，那战斗力又能多爆发出好几个百分点来。


    
太史慈瞧着是血脉贲张，手中弓箭一举，招呼是勋：“你我且出城去厮杀几回，砍几颗贼囚的脑袋回来罢！”

第二十六章、城门射的


    
太史慈打算杀出城去，增援守备羊马墙的兵卒，可是下到城门附近，却被人拦住，说是国相关照的，正在恶战关头，为防意外，城门绝不可开。太史慈急得直跺脚：“那便如同抛弃城外守卒一般，若无城内的援护，区区羊马墙如何能守？！”


    
孔融是压根儿不会打仗，但他很会拉拢人心，军法又严，守兵对他的命令那是坚决服从，丝毫也不敢违背。太史慈被迫又跑到县衙去向孔融求恳，并再次提出把兵权暂借给他，孔融东张西望，说说天气，谈谈经学，靠着无双口才，很轻易就糊弄过去了。太史慈被迫又跑回来，扯上是勋，去恳求实际指挥守城的是仪等官员，可是这些官员虽然没有孔融般舌灿莲花，可想要敷衍一个外郡的白身，那还是完全能够办得到的。


    
终究国相都不肯松口，他们又有什么权力借兵给太史慈了？


    
果然打打停停，一直厮杀到傍晚时分，城外官兵死伤惨重，孔融这才在县衙里遥控指挥，下令悄悄打开城门，放弃羊马墙，把还活着的士卒全都接进来。整整一天，太史慈就没捞着仗打，至于是勋，你给他机会他都不会去打。


    
天黑以后，孔融召集诸吏商议，苦着一张脸，说：“贼势甚大，若救援不来，城池迟早要破，如之奈何？”太史慈也混入了会议，但他左瞧右瞧，就见与会之人，包括是仪是子羽、刘祥刘孔慈、刘愢刘义逊、左敬左丞祖，等等，全是些文官书吏，就没一个正经在第一线指挥过打仗的人。


    
是勋跟他并排，都站在是仪身后，悄悄地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问：“以今日的状况，子义你猜城池能守几天？”太史慈皱着眉头，恨恨地说道：“若由某来指挥，羊马墙二十日都不必弃守……军士作战颇为勇悍，可惜无良将统御，照此下去，不出一个月，城必陷矣！”


    
是勋听了，差点儿没一屁股坐在地上。昨儿听太史慈说能守到黄巾贼退兵，他还挺得意，自己这趟险没白冒，今天再听太史慈改了口风，不禁暗叫：“苦也，苦也，难道竟然要为孔融这既没本事还不肯放权的白痴殉葬不成吗？！”赶紧问太史慈：“如之奈何？”


    
正听到是仪他们跟孔融商量，必须派人突围出去，再到别处去求援军。有人提起了冀州牧袁绍，有人提起了徐州刺史陶谦，还有人提到奋武将军公孙瓒，可是都距离太远，缓不济急。这时候太史慈站出来了，出主意说：“黄巾贼是为平原、东郡所逐，才蹿回北海的，必惧两地兵马，可遣人往彼处去求救。”


    
是仪连连点头，说：“东郡太远，可往平原求刘玄德发兵应援。”孔融皱皱眉头，问他：“余与刘备素非旧识，他又不过一介武夫尔，肯来相救吗？”


    
是勋记得孔融这回解围就是刘备的功劳，于是一力撺掇，说：“刘玄德在平原，与黄巾仇深似海，倘若黄巾贼破了北海，势力将更雄大，返身报仇，他亦将沦入险境。此之谓‘唇亡齿寒’是也。我料刘玄德非焦使君般胆怯之辈，加之府君贤名遍于关东，他岂有不来救援之理？”


    
相信“府君贤名遍于关东”这句话让孔融听得非常顺耳，因此连连点头，说：“宏辅大才，所言甚是。”于是遍观众人：“谁可去往平原求救？”


    
是仪等人大眼儿瞪小眼儿，没人再敢搭腔。开玩笑，第一拨求救的王修、王效那是在围城前就跑出去的，还算安全，如今都昌城既已被团团围困，这票文官谁还有胆儿出城啊？况且，就算其中某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或者一时被什么“忠义”的臭屁倒冲上来，冲昏了头脑，那也得有本事出得去啊，估计才过城壕，就得被敌人乱箭给射成了豪猪。


    
当下只有，也只可能有太史慈主动站出来请缨。孔融还在犹豫，说：“城外百万黄巾，余虽知子义壮勇，但破此重围，不亦难乎？”太史慈一拍胸脯：“当年太史慈流亡在外，家中老母无依无靠，全蒙府君关照，故此数百里而来相援。只可惜虽得入城，却未能有所图报……”我是打算来报答你的恩惠啦，可是你兵也不肯给我，城门也不肯开，我一个人跟这儿还有屁用啊？


    
接着他又说：“都昌危在旦夕，解围之计，唯有往平原求救。倘若慈再不能成行，世人将以慈为不义之徒，亦伤府君识人之明。愿府君勿疑，可速写书信，允慈出城求救。”


    
孔融还是不大放心：“子义真能出得去吗？”太史慈微微一笑：“黄巾虽众，能战者不多，又无纪律，无部勒，慈有惑敌妙计，顶多三日，必能杀出城去。”


    
终究生死关头，孔融再怎么矫情，也当不住是仪、是勋等人也帮忙着劝说，最终他只好答应了，写下求救书信，还问太史慈：“须多少兵马跟随？”太史慈说：“人多反难出城，只求善骑者两骑相随。”是勋赶紧站出来举手：“算我一个！”他心说要是万一历史被改变了，太史慈还没把救兵带回来，都昌城就被攻破，自己这回过来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啦，反正打定了主意，直到城池解围，再也不离开太史猛将兄一步！


    
最终孔融只好让是勋和一位名叫翟煜的健卒跟随太史慈行动。


    
太史慈先让是勋把自己那对马镫解下来，找城内的铁匠连夜仿制了两套，给自己和翟煜的坐骑都装备上，然后安歇一晚。翌日清晨，他让是勋和翟煜二人各举着一支标靶，自己则手执弓箭，喝令打开城门，疾驰而出。


    
这时候城外守军已经全都撤入城内，黄巾军则还没有反应过来，仍然在距离护城壕沟两箭之地以外扎营，等于说从城壕到黄巾军营，中间空出一百多步的缓冲区来。可是敌方随时都有人在守备和观察着城门，一见城门打开，立刻鼓响旗摇，就见好多头裹黄巾、手执利刃的汉子都一轱辘从地上爬起身来（原本就只是裹着毯子席地而卧的）。


    
是勋有点肝儿颤，好在想到太史慈就在自己身边，这才勉强克制住了掉头就跑的冲动。根据太史慈的吩咐，他和翟煜两人出城以后，便一左一右地策马奔开，各距城门七八十步的距离，把手中标靶插在壕边，然后掉头就走。没等那些黄巾军列好队，太史慈就突然策马奔出城门，他腰上左右各挂一壶羽箭，先左开弓一箭，正中左靶，随即将腰一扭，右开弓一箭，再中右靶，射完收工，施施然返回城内。


    
本来黄巾贼估计因为粮食有限，就算战兵也只能吃个半饱，所以为了节省体力，再加上组织力差，要到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开始攻城。这回因为太史慈的表演，大家伙儿还没彻底睡醒就起身了，那么既然起身就提前攻城吧，而攻城既然提前，也就理当提早收工——从辰时厮杀到未时，填平了几处壕沟，逼近过两回城墙，射死了几十名守兵，己方则抛下数百具尸体。


    
太史慈回城以后，就跟城下找地儿歇着，虽然不时找人探听战情战况，却再也不肯迈上城头一步。是勋问他原因，他说：“我若上城，见战况激烈，忍不住便会出手相助，可也顶多多杀死几名贼兵而已，终究无补于大局。倘若我不出力，反为人所看轻，倘若我出了力，必为贼人警觉，再想混出城去便难了。以贼军的战力，至少十日难以破城，宏辅且放宽心。”


    
是勋心说都这份儿上了，我哪儿能宽得了什么心啊。不过算了，就相信太史慈的判断吧，终究人家是大将，自己只是碎催，还是不要干扰专业人士的计划为好。


    
等第二天一早，太史慈带着是勋和翟煜又出去表演了，这回让他们把靶子都各插远了十步，已经将近百步，太史慈箭不空发，又再次一一中的。等返回城中，他笑着对是勋说：“宏辅可注意到了，今日起身的贼军，尚不及昨日的一半。”是勋心说我就光肝儿颤了，哪儿还有闲心观察敌人的动向啊……等等，原来太史慈的计策是……第三天天光才刚放亮，太史慈扎束停当，似乎又打算出城去表演，是勋和翟煜护在他两侧，等着城门打开。太史慈对是勋说：“我料今日，贼众必然失了警觉，我可仗马快突围而出。但恐尚有警醒之人拦阻，不可能毫无危险。宏辅还是留在城内为好。”


    
是勋连连摇头：“子义到哪里，某便到哪里，还须劳烦子义看顾。”太史慈欣慰地点点头：“宏辅真胆大者也，可惜武艺不佳，且待此间围解，慈好好教你便是。”


    
果然不出太史慈的预料，城门“嘎啦啦”左右拉开，远远望去，只见黄巾贼们依旧倒卧在地，稀稀拉拉的只有一些守卫还在执戈巡逻。太史慈转过头来望望身边的是勋和翟煜，轻叱一声：“正其时也！”于是那两人也不端靶了，各自取弓在手，跟着太史慈，将马一鞭，风一般便向城外驰去。


    
三人踏过才被填平的一处壕沟，寻一处贼营稀少，守备也比较疏忽的地方，直冲而过。果然黄巾贼先是认定他们要继续出来秀弓术，大多继续高卧，继而见三骑驰到近前，而自己武器还没来得及拿哪，全都打滚儿奔逃，几乎无人敢来拦阻。


    
直到厚达一里多的围城圈跑过将近一半儿，才有几名骑马的贼兵终于反应过来，仗着本方人多，从侧面猛冲而来，想要迟滞三人的行动。太史慈毫不客气，双脚一踩马蹬，立起身来，左右开弓，连续射翻了数人。是勋跟在他身边，心底连声赞叹：“果然不愧是大将啊，在奔驰的战马上踩蹬直身，我也就能维持个二十多秒半分钟的，他这一站就是将近五分钟啊，还不怕颠簸，不失准头，这腿力和腰力都要逆天哪！”


    
正在胡思乱想，不远处又有马蹄声响起，转头去望，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乱军当中直驰出来，开弓放箭，直射太史慈的面门。好一个太史慈，只将头略略一偏，便躲过了来箭，随即转身一箭报应回去。


    
是勋见状大惊，本能地挥起马鞭来，狠狠地抽了一下太史慈胯下坐骑的臀部！

第二十七章、平原搬兵


    
太史慈、是勋、翟煜，三人顺利冲出重围，一口气疾奔出十多里地去。太史慈胯下良驹还能坚持，那两人的坐骑速度却不自觉地逐渐放缓了下来，于是太史慈干脆略略勒马，说：“且缓行罢，暂歇一阵。”


    
然后他突然转头，瞪着是勋：“适才那贼将，宏辅莫非识得的么？为何阻我杀他？”


    
那会儿管巳突然出现，箭射太史慈不中，太史慈转身射回，以他的膂力和箭术，是勋估计就算管亥亲临也未必躲得过去，更别说小罗莉管巳了，于是本能地给太史慈的坐骑屁股上来了一鞭。就这么一鞭，太史慈出箭就失了准头，正中管巳胯下战马的脖颈，那马长嘶一声侧翻倒地，管巳一个飞跃跳下地来，堪堪避过死劫。


    
是勋本以为自己在后面这一鞭子，太史慈正在奔跑和酣战当中，未必就能够察觉呢，没料到身为大将之人，果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时候太史慈问起来，他只好撒谎敷衍：“这个，恐是一时惊慌，鞭错了马……”


    
太史慈心说你坐骑的屁股在背后，我坐骑在屁股在你面前，这前后还能搞错吗？拜托扯谎也扯得有点儿技术含量好不好？当下仍然紧紧地盯着是勋的眼睛，低声喝道：“休要戏言，且如实说。”


    
是勋没有办法，只好半真半假地老实回答：“那是个女人，大丈夫战阵上杀个女人，也不见得如何光彩。”太史慈闻言倒是一愣：“是个女人么？身量如此之小，我还当是个孩童，故此宏辅不想我杀他……”


    
“是女人，也是孩子，唉～～”是勋不禁长叹一声，只好把当日出游踏青遭遇管氏父女之事，前因后果都简略叙述一番，完了说：“管亥昔日放我一命，故不忍害其女也。况且此女又在冲龄，实不忍见其横死……”


    
太史慈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那也罢了。只是此女既然跟随乃父谋反，又亲执弓矢，即便此番我不杀她，料她终究不得好死。”


    
虽然这话确实有理，是勋听了却不禁心里一抽……一路无话，三人昼夜兼程，一直跑得战马浑身是汗，人也两腿哆嗦，大腿内侧的裤子都快磨烂了的程度，才终于在两天两夜以后，来到了平原国的国都平原县，见到了新任国相刘备刘玄德。


    
是勋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前几年想的都是怎么才能活下去，不至于跟这一世的爹妈那样忍饥挨饿一辈子，最终还餐了外族（其实说不定倒是本族）的屠刀。等他终于顺利地混进了乐浪氏府，生活环境改变了，生活质量有所提升，那么对人生的期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琢磨着要怎样才能活得更好，活得更有尊严——要是当时还整天只想着苟活是福，估计他不会奋起冒名顶替、李代桃僵的邪心。


    
尤其是，对于历史的下一步走向，他比这时代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当世雄杰都要更清楚。天下行将大乱，乱世的百姓不如鸡犬，自己要想提高生存几率，也得尽量从底层朝上层挣，只有爬得高了，性命和命运才能一定程度上掌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从乐浪跑来北海，继成功地混进氏家为奴之后又成功地混进是家为主，他开始琢磨着要找个靠山了。终究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地位，还有才能秉性，都不可能扯旗造反，然后王八之气一放，金手指一开，立刻豪杰景从，打下片大大的江山出来。话说全靠着个人的努力就能雄霸一方的家伙，即便在这个乱世当中也几乎没有。袁绍要是没有四世三公的血统，没有家里几个长辈在雒阳当高官，你看董卓会不会鸟他，会不会还给个勃海太守来安抚他？刚逃出雒阳那会儿，要是董卓以朝廷的名义发布文告通缉，你琢磨着袁本初还能蹦跶几天？还可能召集关东州郡讨伐董卓吗？


    
再说曹操，他刚起家的时候也得拿袁绍当靠山，刘备则是以公孙瓒为靠山。只有孙坚勉强可以说是自己杀出来的江山，然而他发家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大乱，顶多就砍几个水匪、山贼而已，等到满地都是黄巾的时候，你孤家寡人的得砍到哪辈子去才能出头啊？！再说了，孙坚最终不也可耻地挂掉了么？


    
所以要想继续往上爬，非得找靠山不可。目前是勋的经历已经证明了，无论是仪还是孔融，在乱世之中连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够保全，更别说当别人靠山了。是勋的目标还是锁定在曹、刘两人头上，至于孙家嘛，他基本上就不考虑。虽说是仪最后是投了东吴了，但就孙权在历史上的那副小人嘴脸，尤其是老年后大搞特务政治，跟这种老板手底下干活实在太危险啦，也太憋屈啦，若非走投无路，还是别往枪口上乱撞的为好。


    
那么，跟曹还是跟刘呢？跟曹操有好处，一是发家快，二是曹操的基本统治区域是在黄河以北，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是勋的老家也都在北方，跟着曹操，就不必要背井离乡跑西南边儿或者东南边儿呆着去。但是曹操最看重部下的能力，能力要是不够，就连名满天下的孔融也只好被闲挂着，并且最终还掉了脑袋，是勋实在不能对自己现有的能力做任何过高的评价……跟刘备也有好处，一是刘备这家伙仁义啊，虽说年老了以后有点儿倒行逆施，可他对打徐州时代就跟着自己的老伙计一直都挺照顾。孙乾在历史上就基本上没干过啥正事儿，照样被养得白白胖胖，麋竺更是除了忠厚外别无长处，并且兄弟还叛变降了吴了，刘备也不忍心处罚他。二是刘备得到过唯一能够统一天下的机会——曹操都不行，赤壁战败虽然半出偶然，但北方初定，妄伐江南本来就没啥胜算——刘备讨伐东吴那阵子，要是见好就收，准了孙权的请降，然后扯着吴兵一起北伐，正因为曹操过世而乱成一锅粥的北方就几乎无人能够阻挡他的兵锋。要是自己跟了刘备，辛辛苦苦咬住了不放，然后等那时候阻止刘备东征……不过想想也难，连赵云、诸葛亮都没能拦住刘备，自己又算老几了？


    
当然不管怎么说，刘备也算是一支潜力股，可以先套套交情，是不是投在他的麾下，且等一段时间再说——终究这时候连孙乾、麋竺、简雍都还没参加革命队伍呢，着的什么急啊。


    
所以这回是勋一定要冒险跟着太史慈到平原来搬救兵，内中也有这一份考虑，想先见着刘备一面。他实在很好奇，一个家伙双手过膝，两耳垂肩，双目能自视其耳（关于刘备的相貌，他把演义和历史混一块儿了，史书上没有两耳垂肩一说），这长相究竟得奇葩成啥样啊？


    
结果见了面一瞧，耶，这就是刘备？刘备竟然长这样！简单来说，刘备就一革命样板戏里高大全的男主角的外形，就有三分象朱时茂。他中等偏高身材，宽肩膀、粗胳膊——是不是能双手过膝，却没能目测出来——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光下巴，光在唇上留了两道翘须，又仿佛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这说明“潞涿君”的故事确实是真的。


    
《三国志·蜀书》上说，当刘备进入西川去假模假式增援刘璋的时候，曾经跟刘璋的从事张裕在酒席宴间碰过面。这张裕是个大胡子，刘备就逗他说：“当年我居住在涿县，县里有好多姓毛的，东西南北到处都是，所以涿县县令就说：‘诸毛绕涿居乎。’”


    
“涿”在这儿是指代同音字“啄”，也就是嘴巴，刘备嘲笑张裕的嘴巴四周全是毛，所以“诸毛绕涿居”。可是张裕也不含糊，当场反唇相讥，说：“曾经有个人做过上党郡的潞县县长，后来调任涿县县令，辞职后回到家乡，跟人写信，想要署名潞县长吧，又丢了涿县，想要写涿县令吧，又丢了潞县，最后只好署名‘潞涿君’。”


    
“潞涿君”就是谐音“露啄君”，讽刺刘备没胡子，嘴巴全都露在外面——史书上说是“先主无须，故裕以此及之”。刘备为此就记恨上了张裕，后来竟然找个借口把他给弄死了。


    
所以虽然戏台上的老生刘备是长须飘飘，但是就有人根据这个故事，说刘备其实嘴上没毛，跟太监似的。但刘备要真是嘴上没毛，这相貌特征在当时的士人群里太过明显，史书上肯定要记上一笔，不会光说他“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云云了。所以又有人说，古人对胡子是分类很明确的，唇上为髭、颔下为须，耳旁为髯，所以刘备只是没须而已，不是完全没胡子。


    
今天是勋当面一瞧，证明这一判断是准确的，刘备不是嘴上嘴下全都光光，他还是有髭的嘛——虽然也很稀疏。那时代士人以须长为美，所以张裕才嘲笑刘备，也所以刘备才心里忌恨，可他终究并不是长得象太监，否则恐怕自卑心理会更严重。


    
刘备听说北海有使者过来，急忙召见。三人上得大堂的时候，就见他正襟危坐在几案后面，面沉似水，就好象要特意表现沉稳但演技还不够纯熟，有点儿过火。是勋记得史书上说过，关羽、张飞在早年间经常侍立在刘备身后，仿佛保镖一般，所以还刻意朝他身后瞄了几眼，果然见到一条大汉侍立，只可惜既非红脸，也非黑脸，肤色非常普通——难道是赵云？赵子龙这时候投了刘备了吗？


    
刘备一见面就问：“听闻黄巾贼东蹿去了北海，未知如何？”


    
太史慈朝他抱拳行礼，报名说：“下走东莱太史慈，奉北海孔府君之命，特来求救。”说着话，就把孔融的信给递了上去。


    
刘备打开木牍，先就一皱眉头。是勋知道他在想些啥，孔融这家伙不脱文人恶习，肯定这一封求救书信是骈四俪六，文辞艰涩，想那刘备从来不喜欢读书，虽然曾经在卢植门下当过旁听生，但这类文章能瞧懂几分，那还真不好说。打个比方，拿篇没注解的汉赋给个非古文献研究专业的文科大学生看，估计就这效果，字儿瞧着都认识，连起来是啥意思？不翻翻字典，再动动脑筋，还真他喵的搞你不懂唉。


    
好在还有太史慈帮忙解释。太史慈先把北海的形势大致解说了一遍，完了说：“慈乃东莱乡鄙之人，与孔北海非亲非故，亦非同乡，只因受其恩惠，为了报答，故而相助。如今孔北海被黄巾贼管亥所围，孤城无援，危在旦夕，特以府君素有仁义之名，能救人急难，故而北海派慈冲冒白刃，突破重围，前来求救，期盼府君能够应允。”


    
是勋心说，太史子义还挺能说话的嘛。刘备这会儿刚起家，连徐州都还没救过哪，这个在涿郡织席贩屦的家伙，只是因为跟公孙瓒是同学才得以专守一国，连名声值都几乎是零，还提什么“仁义之名”呢？


    
果然，刘备就最好名，太史慈这话正中马屁，他当场就微笑了起来。“想不到啊，竟然连孔北海也知道这世间还有我刘备哪！放心，邻郡……”想一想平原和北海并不挨着，于是赶紧改口，“同为青州所属，岂有不救之理？只是备之所部，分散各县，仓促难集，不知须多少兵马可救北海？”


    
原来这时候，公孙瓒跟袁绍闹崩了正打算见仗呢，所以刘备的大部分兵马全都调到西线去防堵袁绍跟他的小弟曹操了。


    
太史慈回答说：“黄巾虽众，却皆散漫，兵不须多，三五千足矣。”


    
“好，”刘备当即拍板，“那便发兵三千往救。”说着一回头，注目身后那条大汉：“云长，便劳烦贤弟跑这一趟了。”


    
是勋闻言大惊，耶，原来那个竟然真的、就是、关二爷？！

第二十八章、单骑闯阵


    
关羽关云长，面如重枣，卧蚕眉、单凤眼，那都是民间传说和小说家言，史书上对于关羽的长相只有一句话——“美须髯”，也就是说下巴上和耳朵边的胡子长得好。是勋原本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没怎么注意他的胡子，此刻一瞧，确实生得不错，可也没到演义中须长过腹的地步。


    
这关羽身量挺高，就跟太史慈差相仿佛，可是相貌毫无特色，要把那把瞧着还挺威风的胡子刮了，确实象城乡结合部推着小车卖水果的普通贩子——怪不得民间传说和评书里要让他出场的时候贩枣儿。而且他那把大胡子也并非造像上常见的五柳长髯，而是一尺来长的络腮胡，就跟动画片《哪吒》里陈塘关总兵李靖似的。


    
当下关羽领命，接过了刘备派下的兵符，就领着太史慈、是勋等三人来到校场点兵。是勋随口打探，听说刘平原麾下有两员上将，一名关云长，一名张益德，不知道张益德现在何处？关羽头也不回，冷冷地回答道：“领命驻扎别县。”是勋有点儿遗憾，又问公孙瓒配下有一小将，姓赵名云字子龙，听闻与刘平原交厚，不知果然否？关羽继续冷着一张脸，牙齿缝里只崩出“不知”两个字来。


    
很快点起三千兵卒，关羽领着，晓行夜宿，一路急行军，五日后进入都昌境内，距离城池三十里扎下营寨。关羽认为军士疲惫，暂且不宜进军，所以只带着太史慈和七八名亲卫，潜到敌营近处来探查虚实。是勋是一步也不打算离开太史慈的，所以策马跟从。


    
一行人在太史慈的指引下，踏上一处高阜，就是当日他突入都昌城之前观察过敌情的那地方。远远一望，都昌城池尚算完好，城上稀稀拉拉竖着几面红旗，应该还没失陷。此时正当午后，眼瞅着黄巾贼也没有发动什么攻势，仍然就这么里三层外三层，疲疲沓沓地勉强围着。


    
太史慈指点关羽各方敌情，说：“要救都昌，慈有两计，不知关司马可肯听否？”——关羽当时的正式职位是平原国相麾下别部司马。


    
关羽也不回答，只是将头微微一侧，做出倾听之状。太史慈说：“一是且待兵马歇得一晚，明日自城北薄弱处突入，进城后再从西门杀出，直取管亥大营，只须战败管亥，敌虽百万，亦将一战而溃。二是慈今晚再突回城中，使孔府君明晨亦开门杀出，内外夹击，也保必胜。”


    
献完计，他转过头去望向关羽，等他定夺。可是关羽也不说采用哪一条计策，也不说全都不用，只是在那儿竖着脖子眺望。太史慈连催了两遍，关羽才突然把手中马槊一扬，远远指去：“且看。”


    
太史慈、是勋都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远远望去，只见那是一处营地，营外支着一口大锅，热腾腾的也不知道在煮些什么。在披坚执锐的战士的卫护下，一条长长的人龙正排着队在领取食物。排队的人当中，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全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貌似其中还有几个妇人怀抱着婴儿……这哪儿是贼军啊，分明是难民嘛。


    
关羽突然沉声说道：“黄巾百万，其中多是妇孺，为其挟裹而来，安有反意？倘若此番杀去，不分良贱尽遭屠戮，岂不可悯？以羽之意，且单人独骑闯入营去，取下那管亥的首级，自然围城得解，又可少伤人命，岂不两全？”


    
太史慈轻轻摇头：“虽多老弱，能战者尚有数万，关司马便再勇猛，岂能单骑便斩杀管亥？倘有疏失，不仅都昌不能解围，恐怕这三千平原军也将尽数覆灭于此了，还望三思。”


    
关羽傲然道：“勿忧，且看关某能否万军之中取贼将首级！”说着话，一带马缰，就要朝前冲去。


    
是勋急得大叫：“关二将军且慢！”


    
关羽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关某并非行二，也非将军。”


    
“哦，这个……关司马且慢，听某一言……”


    
是勋对关羽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话说前一世在汉末三国的名将当中，他就不怎么喜欢关羽，那时候网络上三天两头有人吵架，倒关派和挺关派杀得个不亦乐乎，然而是勋却跟他们的观点全都不同。因为那些人主要是从战力上来评价关羽的，对于关羽的武力，当然谁都说不出什么来，但关羽真的能算名将、良将吗？水淹七军是撞准了天灾还是他预先的谋划？被徐晃长驱直入是一时失误还是布阵不良？最终兵败身死是吕蒙太狡猾还是关羽太草包？


    
是勋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史书记载的简略，所以很多战役都无法复原细节，战胜也好，战败也好，究竟是大势所趋，还是指挥失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在找不出更详细的史料来分析，也没有新的考古发现来证明的前提下，这种争论压根儿就没有意义。但是他挺反感关羽晚年的骄傲性格的，认为关羽所以最后兵败身亡，很大原因是不肯好好搞统一战线，惹毛了东吴的后果。


    
如果说单刀赴会前他跟东吴顶牛，还能用守土有责、上锋所命来开脱，可是到了水淹七军的时候，即便有曹操的离间，孙、刘两家也没有马上翻脸的必要性啊。关羽在这种情况下都干了些啥？闺女是你的，你不打算嫁人也就算了，干嘛要骂孙权的儿子是犬子啊？孙权还是你老板的舅子呢，你老板的舅子是狗，他自己又能是啥好东西了（这儿是勋又记混了，虽然关羽确实辱骂孙权来着，但“虎女焉能嫁犬子”却是演义中语）？


    
而且关羽还劫了盟友的粮草，还放话说等樊城一落就要对孙权下手，你说孙权能不琢磨着先把他给捏了吗？


    
可以说，水淹七军那会儿，是刘备集团奋斗了好几十年，势力终于达到顶峰的大转折时期，然而那么大好的局面，就让关羽这傲慢家伙生生给毁掉了。


    
等来到这一世见了关羽，是勋才知道二爷这傲劲儿感情不是官做大了才养出来的，压根儿是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这一路上他就没跟太史慈和是勋说过几句话，一张脸总是昂着，嘴巴总是撇着，就好象面前这俩不是士人，而只是普通送信的小兵一样。怪不得史书上说他“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是勋却又亲眼得见关羽的另外一面，悲天悯人的一面。估计关羽的出身不会很高，而且少年杀人，流亡在外，就仿佛是游侠一般，大概见多了底层民众的苦难，所以才会“骄于士大夫”。面对黄巾贼，他却注意到贼众中的大群老弱，觉得他们可怜，不想仓促进兵导致玉石俱焚，而宁可自己冒险去取管亥的性命。倘若是这时代一般的士人，不会觉得关羽这种行为可敬，大概还会觉得这大汉白长得这么威风了，却偏偏妇人之仁，然而是勋的灵魂是从两千年后穿越过来的，那时候的普通人大多数已经打小思想里就被根植了一定的民本观念，却猛然觉得这位胡子糙汉要比这时代绝大多数士人都可爱得多。


    
所以是勋开口阻止，不想让关羽去冒这个险。开玩笑，“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尔”只是一句夸张话，要是真能直冲敌阵，轻松取下管亥首级，估计太史慈早这么干了，还要巴巴地等你从平原赶过来？再骄傲也不是这么个骄傲法儿，你们俩的武力值才差了几点啊。


    
再说了，是勋也不怎么想让关羽就此跟演义上写的那样——“数十合之间，青龙刀起，劈管亥于马下”……是勋劝关羽，说：“司马神勇，能杀管亥，但只恐管亥一死，贼众崩溃，其间妇孺惨遭践踏，能活者又有几希？彼辈家人都在黄巾贼中，自此或死或将失散，便侥幸得活，无衣无食，又能支撑几日？岂非本欲救他们，反倒害了他们不成？”


    
关羽听了他的话，不禁一愣，斜眼瞟着他的表情，问：“莫非你又有何妙计不成？”


    
是勋挺挺小胸脯，大声说：“且待明晨，司马将大军开到，威逼贼众，某以一介使入其阵中，以此三寸不烂之舌，劝说管亥撤围退兵。如此才称得上是两全其美之策。”


    
关羽满脸的不信：“卿有何能，能说动管亥退兵？”


    
太史慈也赶紧劝阻：“宏辅休要冒险，管亥前番不肯杀你，未必此次不下毒手啊！”


    
是勋冷笑道：“大丈夫为纾民难，虽死何惧？倘若我说不服管亥，甚至为他所杀，那时候关司马再独骑闯阵，又有何难？难道于此际趁其用膳之时偷袭，便有胜算，明日两阵对圆，便不敢了么？”


    
关羽大怒：“某有何不敢？！好，那便来日对阵，待某看你有何舌辩之才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三千平原军就在关羽的指挥下杀到敌阵之前。黄巾军并没有派出多少探子来侦察附近情况，突然见到有官军来救城，一时间乱成一团，好不容易才分出数千兵来对面列阵。是勋策马就欲出阵，却被太史慈一把揪住了缰绳：“我陪宏辅去吧？”


    
是勋强作镇定，微微一笑：“子义勿忧，我料那管亥仍然不肯杀我。”轻轻拂开太史慈的手，催马奔向敌阵，远远的就开始喊：“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啊！”


    
马到近前，早有数名黄巾军举起长矛来瞄着他的胸膛。是勋高举双手：“我没有带武器，我只是来求见你家管大帅的。”一名黑脸的黄巾汉子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我家大帅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吗？！”手中长矛一抖，便直朝是勋面门搠将过来……

第二十九章、舌灿莲花


    
眼瞧着一掌宽、尺半长的怒大矛头直冲着自己面门扎过来，是勋就不禁吓得是三魂走了两魂，剩下一魂倒休——要不是脚还没从镫里抽出来，差点就要身子一软，出溜到马下去了。


    
他这个懊悔啊，干嘛不肯让太史慈跟着一起来呢？要是有子义在此，还惧他一柄长矛吗？再来九柄，我料子义也能硬食了这一招。


    
主要他昨夜大半个晚上都没睡，光琢磨着要怎样才能说服管亥退兵了，因为其中有些话按照两千年后的思维甚是平常，搁在这时代却有点儿惊世骇俗、大逆不道，所以不大愿意太史慈跟在旁边听到。可是就算大逆不道好了，过后也能解释说并非本心，只是从权，总比还没能见着管亥就让人给捅了要强啊！


    
当下双眼一闭，心中暗叫：“我命休矣！”忽听“当”的一声，那劲风才到面前，瞬间却又收了。睁开眼来，却见原来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催马来到身前，挥起手中弓臂，将来矛轻轻格开。


    
——啊呦小罗莉，不枉了老子对你念念不忘啊！


    
只见管巳那一对细长而略有些俏皮的秀眉高高扬起，怒目圆睁，斥喝道：“他说要见我爹，我爹还没发话，你是什么东西？胆敢代我爹下决定？！”左右一望：“绑了，且待大帅发落！”


    
当场就扑上来两名健卒，揪着是勋的小腿就要把他往马下扯。气得小罗莉在马背上狠狠一跺脚，指着适才要矛刺是勋的那名黄巾兵：“笨蛋，我是要你们绑他啦！”


    
两名健卒一脸尴尬，喏喏连声，赶紧跑过去将那兵扯下马来，反绑了双手。是勋这才略略定下心神，朝管巳一拱手：“多谢救命之恩。”


    
“谢你妹啊！”管巳斜瞪了他一眼，噘嘴道，“你好大的胆子，孤身一人也敢闯阵来见我爹？”“我这叫临阵求见啊，”是勋叫起了撞天屈，“手无寸铁，拿什么闯阵？你还是赶紧去禀报你爹，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


    
“你等着，”管巳驳过马头，走出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这个……我怎么禀报？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啊，某乃北海是勋字宏辅。”


    
“哼，怪名怪姓！”小罗莉说着话就催马去得远了。是勋心说，还嫌我的姓名怪？你们爷儿俩也好不到哪里去啊。我倒真想知道，你们管家再有了人，是不是会叫管子、管丑、管寅、管卯……要是两人同一属相，又该怎么论……转念一想，幸好这小罗莉是属蛇的，还不算太糟……嗯，巳蛇，蛇年……他掐指一算，原来小罗莉是熹平六年丁巳年生人，今年实岁十四，虚岁十五，才比自己小两岁——怎么咱们俩的个头就能差那么远呢？


    
时候不大，只听见敌阵之中一阵喧哗，好几百人同时暴叫：“大帅召见汉使！”可是叫声有点儿不大齐，是勋差点儿就没听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当下整理衣冠，跟着一名黄巾兵直朝管亥的主帐而去。


    
到得帐前，只见几十名兵丁各执长戟，分两列左右排开，光闪出了正当间一条窄窄的通道。有个兵就喊：“汉使下马，报门而入！”是勋一边嘀咕着“下马就下马，报门就报门，有啥了不起的”，一边甩蹬跳下，口呼：“北海是勋，求见黄巾管大帅。”


    
才待迈进那条窄窄的通道，忽听“哗啦”一声，只见那些兵卒全都把手里长戟朝前斜放下四十五度，戟头两两相交，就架成了一道寒光闪闪的“门廊”。是勋不禁撇嘴：“又是这一套，老子在影视剧里见得多啦。”


    
他昨晚驰骋想象，早就把今天可能遇见的任何情况都琢磨了个透——当然啦，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入阵就差点儿被人捅了的桥段打破他头也想不到——所以根本不在乎类似花样。文艺作品中经常出现这种情景，然后那胆大的使节便昂然而入，胆小的当场就吓瘫了。是勋心说那些人不是胆小，而是没脑子，人真打算砍你的话还用得着架起这兵器的门廊来么？


    
想到这里，一撩长袍的下襟，昂头挺胸地就待往里进。可是才迈了一步，又觉得不对——首先，这道门廊架得实在太低了，他要想穿过去非得低头不可，可只要一低头，自己的气势当场就矮了半截，到时候还怎么开口说服管亥啊；二一点，他突然想到刚才自己差点就被人给捅了，可见管亥治军并不甚严，说不定面前这群黄巾兵里就有那么一两个狂热分子，敢于不待大帅的吩咐，就长戟朝下一落，干脆利落切下了自己的狗头……那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不禁两腿有点儿哆嗦。领自己来的黄巾兵还在催促：“快走！”是勋咽了一口唾沫，心说既然已经到这儿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老子干脆跟他们拼了吧！于是不进反退，同时冷笑道：“我恐怕是来错地方了，这儿不是兵营，而是狗窝，只有狗洞才会这么低矮！”


    
此话一出，附近的黄巾兵全都对他怒目而视，很明显其中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当场就要抄家伙上来放对。是勋正觉得后脖子越来越凉呢，好在又是那小罗莉来给解了围——“是先生说得有道理，谁让你们这么玩儿的？都闪开了，快让他去见我爹！”


    
是勋瞥了匆匆从帐内跑出来的小罗莉一眼，心说她这身高穿兵器门廊倒是毫无压力啊……好姑娘，你又救我一回！你要是将来走投无路了就来找我吧，老子养你一辈子！当然啦，这话他也就是心里想想，没敢真的说出口来。


    
当下跟着管巳进了大帐，入帐前，就听见管巳在自己耳边低声说：“我爹这两天心情不好，气儿不顺，你多加小心吧。”是勋朝她感激地微微点头，然后长吸一口气，昂然而入。


    
虽说是主帅大帐，其实也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补丁，还开了几道“天窗”没来得及缝补，所以帐中是意料之外的相当敞亮。是勋进得帐来，抬眼观瞧，只见帐内稀稀拉拉站着四五个黄巾贼，料来不是卫兵就是幕僚，管亥盘腿坐在正中间，身下不过一张草席，身前也并无几案。


    
见他进来，管亥冷冷地开口道：“你好大的胆子，莫非来下战书的么？”


    
“非也，非也，某此……”是勋摇头晃脑的还想拽文，眼角瞟到管亥身后一人，貌似就是曾在复甑山上见过的那名“翻译官”。文言句式固然比纯白话要有气势得多，奈何管亥是个大老粗，压根儿就听不懂，这要再从翻译嘴里过一道，指不定变成什么味儿了呢，还不如自己就用白话来说——所以他赶紧改口：“那天在复甑山上，大帅饶了我的性命，又治好了我的哑病，所以我今天特来报恩，指点大帅一条生路。”


    
管亥一撇嘴：“却也可笑，好象老子就要死了似的——哪个要你指路？！”


    
是勋竖起大拇指来朝身后一指：“瞧见我带来的兵没有？”


    
管亥“当啷”一声就把腰里的环首刀给抽出来了，倒吓得是勋一个哆嗦，不自禁地就倒退了两步，又听身后“哎呦”一声，随即一股大力在他腰后一搡——“你这混蛋！痛死我了……”却原来是管巳跟将进来，却被是勋给踩到了脚趾头。


    
管巳这小罗莉年纪虽小，身量也矮，膂力却丝毫也不逊色于成年的汉子，她这一搡，是勋朝前一个趔趄，“噔噔噔”几步，差点儿就栽到管亥怀里去了。管亥拔刀出鞘，倒过刀刃来，以刀背架住了他的胸口。如此一来，是勋努了一路的气势就此荡然无存，但帐内的气氛倒也变得比较轻松起来，再不似先前那般剑拔弩张。


    
“就这点儿胆子，这点儿力气，还想来威吓老子么？”管亥紧咬着牙关憋住笑，“左右不过三五千的官兵，有胆子便来战吧，老子又怎会怕了你们？！”


    
是勋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形，伸出左手来轻轻地把管亥手里大刀推开两分，然后擦一擦额头的冷汗：“呵呵，令爱……你闺女的力气倒是真大，我是个文士，不懂武功，有情可原，呵呵，有情可原……”


    
他长吸一口气，终于定下了心神，这才回答管亥的问题：“那些并非普通的官兵，他们是平原兵，大帅在平原跟他们打过仗，是强是弱，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管亥闻言，脸色“刷”的地就沉了下来。是勋一瞧有门儿——他这一路上是跟关羽没说上几句话，但闲得无聊，跟关羽麾下的队将们可套了不少八卦出来，上从刘玄德最喜欢皮肤白的女人、关云长同样寡人有疾、张益德一顿饭吃四个人的量，下到军中哪几条汉子有龙阳之好、平原县内哪家妓寨的婊子漂亮，几乎就无所不知，当然对于平原军和黄巾贼的几场战斗，前因后果、胜负损失，也都一清二楚。他知道关、张统率的平原军是很能打的，管亥的黄巾军几乎就没在他们手底下讨到过什么便宜，此刻见管亥果然面露忌惮之色，于是又急忙加上一句：“领兵的一个姓关的大胡子，更是了得……”


    
“关～云长！”是勋注意到管亥握刀的大手骤然一紧，“嘿，好啊，你回去叫他赶紧准备好了，老子就在这儿砍下他的脑袋来，以报从前那几次战败之仇！”

第三十章、乱世黄昏


    
管亥执刀站起身，就打算送客。是勋可不能这么就走，赶紧接上话碴：“还用准什么备啊，他们昨晚就到了，那姓关的竟然想趁着黑夜偷袭你们的营寨，幸好被我给拦住……”


    
听到“趁着黑夜偷袭”几个字，管亥的面色越发阴沉，当下质问道：“你拦他做啥？”


    
“太可怜了啊，”是勋故意挤挤眼睛，长叹一声，扮足了悲天悯人的FEEL，“你们营里才有多少战兵？那么多的老弱妇孺，他这一偷营，乱军当中，被杀的，被践踏的，又不知道会死多少啊……”


    
管亥闻言，浓眉一挑，微微冷笑道：“你有那么好心？我却不信……”嘴里虽然这样说，但是表情已经出卖了他，其实他挺害怕关羽真的趁夜前来偷营的，也挺感激是勋拦住了关羽。


    
是勋趁热打铁，继续发挥：“那天在复甑山上，承蒙大帅夸奖，说我是孝子，这孝从来是和仁连在一起的，哪有孝顺父母，却不仁爱亲朋的人呢？当然啦，你们不算我的亲朋，可好歹都是同州甚至同郡、同县的同乡，况且那些还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嗷嗷待哺，要是对此毫无感觉，不生怜悯之心，那还叫是人吗？那肯定都是些畜牲！”


    
“嘿，”管亥撇了撇嘴，“就算你是真好心，这心意我领了。你可以回去叫那关云长，我已经列好了阵，老弱都在阵后，让他现在就可以攻过来了。”


    
是勋突然间假装爆发，并起右手食中二指，一指管亥：“你这还是要害死那些老弱妇孺啊，你难道不想做人了，想做畜牲吗？！”


    
“放屁！”身后传来管巳的怒喝，“你敢骂我爹是畜牲！”随即风声掠过，是勋就觉得屁股上一股大力传来，他不由自主地就又栽到管亥怀里去了。这回管亥没有拦他，反而将身体一侧，是勋就此一个狗吃屎碰倒在地，正正撞中了鼻子，当下“哗啦啦”地眼泪就下来了。


    
管亥举起刀来，在是勋颈后一比：“你说老子怎么不想做人，想做畜牲了？！说得有理，放你残生，说得无理，就砍下这颗狗头来祭旗！”


    
是勋双手撑地，缓缓地直起腰来，他想要擦擦眼泪，可是突然想到，这副样子其实更方便下面的表演，于是就这么抬起了头，眼泪汪汪地瞪着管亥：“你要是能打赢，那没问题，你要万一输了呢？阵后那些老弱妇孺，都要被败兵和追兵踩过吗？他们哪儿还能得活？再说了，你跟平原兵一场好杀，难道都昌城里孔融就是木头人？他要是开门出来夹攻，你是打算拿老弱当炮灰……这个，当盾牌来抵挡北海兵吗？！”


    
管亥还没回答，管巳先叫了起来：“什么老弱妇孺？大家伙儿都是大贤良师的信徒，是中黄太乙的子民，没有一个人怕死！”


    
“不怕死？”是勋满脸是泪的竟然还冷笑，那模样显得诡异到了极点，“张角兄弟还活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不怕死就该一路往冀州冲，去援救他们啊，干嘛总在青州打转？不怕死你们就该奋力攻下临淄城啊，为啥焦和送点儿粮食出来，你们就赶紧的退兵了呢？！张角叫你们造反，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还是为了让你们死？！”


    
“我们不怕死，”管亥沉声道，“但我们也并不想死。大贤良师起义反汉，是为了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从此人人都可以好好活着，再没有昏君，没有贪官，没有豪强恶霸，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没有一个人怕死！”


    
“是吗？”是勋继续冷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就双手撑地，撅在那儿，仰头望着管亥，那模样要多奇葩有多奇葩，就跟俯身献菊似的。可是管亥的大刀还横在那儿呢，他也不敢站起身来，最后只好干脆一拧腰，叉开腿坐在了地上。他问管亥：“你确定那些老弱妇孺也都不怕死？那些襁褓中的婴儿来到世上还没几天，也都为了你们的理想，随时可以让人把脑袋给砍下来？”


    
“你……”管亥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是勋趁机问他：“假如张角兄弟不死，你们真的成了事了，推翻了汉朝了，那个传说中美好的黄天世界，就一定能够达成吗？那时候谁来当皇帝？”


    
管巳插嘴回答：“当然是大贤良师当皇帝！”


    
“好，”是勋点点头，“张角当皇帝，张梁、张宝当宰相、当将军，想必你管大帅也能混个刺史、郡守什么的了……”


    
管亥摇摇头：“老子不想当官，老子回家种地去。”


    
“好吧，就算你高风亮节，那么白绕呢，张牛角呢，于毒呢，眭固呢？全都跟你似的不当官儿回去种地？那时候谁来管理百姓？难道张角会分身术，一人分成一千多个，每县放一个？但凡有官就有贪污，有压榨，有剥削，你能为每个你们黄巾的官儿担保，全都是些好汉子？好吧就算都是好汉子，那么下一代呢？黄天世界会不会越来越烂，最终跟苍天世界一样腐朽？”


    
“以后的事情谁管得着啊？”管巳又来插嘴，“总之比原本好就行啦！”


    
“你们也闹了好多年了吧，这世界比原本好了吗？”是勋冷冷地反问道，“你们带出来这些老弱妇孺，要是太平时节，就算官吏、豪强再怎么欺压，饥一顿饱一顿的，也有很大一部分可以活得下来吧。自从你们起兵，跟着你们以后，死了多少青壮，死了多少老弱？你敢说要是他们还留在家乡种地，会过得比现在更惨？！”


    
管巳没话说了，其实是勋也早就没话说了。他原本计划得挺好，可是被这父女俩把话头越带越偏，没奈何之下只好七分偷换概念，再加三分胡搅蛮缠。好在论起口才来，他虽然不算真的舌灿莲花，却也不是这些黄巾糙汉、糙女所能望其项背的，更况且前一世在网络上各种胡搅蛮缠也见得多了，玩儿得多了，哪怕真正的士大夫，能这么玩儿和敢这么玩儿的，其实也不算太多。


    
最终管亥只好收起刀来，长叹一声：“老子说不过你……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先问你，想不想让那些老弱妇孺活下去？还是打算扯着他们一起去死？”


    
“当然想让他们活下去。要不是为了他们，为了大家伙儿的父母妻儿能活得好，谁会刀头舔血，来造这个反啊！”


    
“那就赶紧的撤！”是勋图穷匕见，“我去拦住平原兵和都昌兵，你们带着老幼赶紧撤围，逃到别处去。”


    
管巳噘着小嘴：“还能逃到哪儿去啊……粮食就快吃光了，前两天我爹已经不打算围攻都昌城了，派人去跟孔融要粮食，只要他给了粮食我们就走，可那狗头一粒粮也不肯交！”


    
是勋心里把孔融咒骂了一百遍，嘴里却说：“都昌城里也没多少存粮啦……你们先往南撤，然后兜个圈子还是到齐国去，那焦和能给一回粮，就能给第二回。接着还能再南下泰山，那地方好多的山，官兵追剿不易，哪怕在山里立个寨子现种地呢，也总归比饿着肚子到处乱蹿为好吧。”


    
说着话瞟了一眼管巳：“大帅你真忍心让自己的闺女不定哪天就死在了战场上吗？”


    
管亥再次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是勋身边：“好吧，那你就去拦住平原兵跟都昌兵吧……要是拦不住，老子就跟他们拼了，拼一个够本儿，拼俩赚一个！”


    
是勋从黄巾阵中出来，刚才跟管家父女一番唇枪舌剑，吓……不，杀得他满身的透汗，到外面凉风一吹，心说：“完蛋，这回是感冒定了。”


    
回来通知关羽，关羽就纳闷儿，语气也随之有所缓和：“不想是先生果有辩才，却是如何说服那管亥的？”是勋不打算把细节告诉他，只好送上一顶高帽：“全凭君侯……司马的威名，前在平原，已然杀得管亥胆落了。”关羽一捋胡须，表情非常的得意。


    
关羽让平原兵保持警惕，监督黄巾贼撤退。是勋先请太史慈快马驰入都昌城中，拦着孔融千万不要趁机出城追击——他有点儿想多了，孔融这阵子都快愁死了，哪儿还有这份胆子呢？


    
百万黄巾，组织和收拢的速度很慢，从早晨直到黄昏时分，才算东一伙西一团地陆续撤离都昌城下。管氏父女手执利刃殿后，跟是勋拱手告别。管亥仍然冷着一张脸，貌似还有三分心不甘，情不愿，但语气还算热诚：“是先生这回救了我们大伙儿，将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老……找我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竭尽全力报你的大恩。”


    
是勋差点儿就开口说：“把你闺女送我得了。”可是终究没能说出口来——事后他也奇怪，自己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从来就不是个罗莉控啊？还是说这小罗莉虽然外表娇小玲珑，但本领和行事都象个大人，所以自己才产生了错觉？


    
最终他只好也一抱拳，说声“后会有期”。不料管巳突然接口：“期你妹啊！”说完这话，或许也觉得不大妥当，小脸竟然微微一红，噘着嘴说：“大概没什么再相见的机会了……正象你说的，我和我爹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了战场上——黄天世界，要到哪天才能建成呢？”


    
“黄天世界估计是建不成了，但是你们或许还有机会回归田园，虽然不算幸福，却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吧，”受小罗莉情绪的感染，是勋不禁也有点儿颓唐，但他随即长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就在不远的将来！”


    
他不禁把目光移向西方，眺望染遍了灿烂晚霞的橙红色天空——那位即将收编百万青州黄巾军的老哥啊，你这会儿在做些什么呢？


    
【贤达无奈何之卷一终】

第一章、东郡英豪


    
青州黄巾围孔融于都昌，是在初平二年的秋九月，这时候被是勋念想着的曹操曹孟德，正在东郡太守任上，忙着点收钱粮，做明后年可能会跟公孙瓒开战的准备。


    
正忙活得不可开交呢，突然探马来报，说黄巾军围了孔融，孔融遣人往平原相刘备处去讨取了救兵，正兼程向都昌挺进。曹操不听则已，一听之下，不禁大吃一惊，赶紧召集谋臣武将前来商议。


    
骑都尉任峻就说了，看目前这情形，咱迟早要跟着袁绍，与公孙瓒见上一两仗，这刘备可是公孙瓒的人，本来他深入青州，占了平原，就是往咱们腹心之地插上了一柄利刃，这要再以讨伐黄巾的借口夺了北海、齐国等地，那就彻底给咱们来了个三面包围啊，危险系数太高了。不成，咱也得赶紧的出兵北海。


    
贼曹掾李乾也说了，刘备要是光拿下北海还则罢了，他要是趁势而进，再取下东莱，麻烦就更大。东莱是有良港的，到时候公孙瓒可以通过海路把兵马呼啦啦地全运到胶东去，从背后捅咱们刀子，到时候一切都完蛋大吉，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根本无法扭转局势了。


    
曹操当即一拍桌子，就要派兵出征，可是眼神一瞟，就见自己最信赖的谋士、军谋祭酒戏贤还跟那儿捋着胡子沉思，没有发表意见呢。于是赶紧一拱手：“志才啊，你怎么看？”


    
戏贤戏志才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就听门外一声大叫：“孟德，且慢哪！”随即两名官人就“噔噔噔”地直冲了进来。


    
就见这两人，全都身穿赭红色深衣，戴着黑色巾帻，是郡内属吏的服色，一个三十来岁年纪，长马脸，浓胡须，眼白多而瞳仁小，瞧着有点儿瘆人，另一个才刚二十出头，相貌俊秀，一张小白脸儿嫩得就跟能掐出水来似的，只有短髭，还未蓄须。


    
刚才喊叫的正是那个马脸浓须之人，他脸粗嗓门大，一上堂就先质问曹操：“孟德，打算发兵青州这种大事儿，怎么不先跟我商量商量？”


    
“哎呦，”曹操见了二人，赶紧站起身来作揖，“公台、文若，你们不是往谷城收取赋税去了嘛，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说话的那人正是曹操的发小、东郡督邮曹掾陈宫陈公台，只见他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长叹一口气：“嘿，别提了，这收税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我们俩到了谷城县衙一核算，你猜怎么着，全县的土地竟然都在三个人的名下，于是带着计吏一一前去拜访啊，结果那三位都推说闹了一整年的黄巾，田地颗粒无收，请我们上报郡府，要全免了他们今年的田赋和口赋……”


    
另一位荀彧荀文若接口说：“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田地里有没有收成，我们一路行过去，难道还看不清吗？收成不好是真的，颗粒无收是撒谎。结果那三家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们，还将出钱来行贿，可就是不肯上交一粒粮食。”


    
曹操把眉头一努，眼珠子一瞪，一拍桌案：“如此顽劣之徒，就该以抗缴国赋之罪逮起来正法！”


    
“别介啊，孟德，”陈宫赶紧解劝，“我打听清楚了，那三位都是郡中名士，世代千石的家族，有一位据说还是郑康成的入室弟子，怎可擅自捕拿？少收点儿田赋事小，若是因此而寒了郡内大姓之心，伤了你的声誉，甚至惹出动乱来，那才是得不偿失哪。”


    
荀彧说：“我看他们也是色厉内荏。我光挂一个行奋武将军司马的空头衔，你一个兵都不给我，我若有两三百兵马相随，你看他们还敢不敢推搪？”


    
曹操点头：“好，我这便命夏侯渊移军谷城，给你们撑腰！”


    
一边说着话，陈宫和荀彧两人一边走近，任峻、李乾、曹仁等人赶紧给他们二位让出座席来，目视他们坐下。陈宫坐稳当了，这才摆一摆手：“这事儿倒不急，我们是听说了平原发兵去援救孔北海之事，所以赶紧回来帮你拿主意——孟德，这个兵咱们可出不得。”


    
曹操一皱眉头：“公台这是何意啊？为什么不能出兵？”


    
“师出无名啊，”陈宫把两手一摊，“北海遣了太史子义往平原求救，没有来咱们东郡求救，而且咱们也没有州府的指令，这时候贸然出兵……按例，二千石不可越界动兵，更何况是以兖州兵去往青州作战呢？”


    
别部司马夏侯惇轻哼一声：“都什么年月了，那些老规矩还守着不放做啥？咱们从前越界动兵的事儿还干得少了吗？”


    
“从前都是师出有名啊，”荀彧解释说，“主公到东郡来，也是奉了车骑将军、盟主袁冀州之命。虽然说，主公以行奋武将军的名义，而不是以东郡太守的名义，也是可以越界动兵的，但这就很可能跟平原军起冲突，万一因此造成冀州和幽州之间的全面交锋，请问，咱们目前可准备完全了吗？”


    
不等曹操等人回答，陈宫先忙着摇头：“别说咱们了，袁冀州都没有准备好，若无一两年的积聚，与公孙交兵就是败多胜少啊。所以咱们现在还是不去面对平原兵，不去刺激公孙瓒为好。”


    
戏贤轻轻点头：“公台说的是正论，这也正是戏某犹豫的原因……可是，难道就眼瞧着刘备将势力伸入北海甚至齐国、东莱不成吗？”


    
陈宫微微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目今之计，只要多派哨探，去备悉打探北海的情况。倘若平原兵为黄巾所败也好，战退黄巾便即撤离也罢，那都对咱们没有什么损害。倘若刘备打赢了黄巾，想要赖在北海不走，难道孔北海就会心甘情愿地开门揖盗不成吗？到时候他或者向咱们求救，或者向袁冀州求救，咱们再发兵攻去，真正师出有名，公孙瓒也不可能据此而全面动兵的。”


    
荀彧附和他的意见：“此乃以不变而应万变，才是万全之策。”


    
曹操捋着胡子想了一想：“好吧，那咱们就静以观变吧……还是先研究一下赋税的问题。”


    
转眼间这一年就过去了，到了初平三年的春季，出乎曹操、陈宫等人预料之外，虽然袁绍一路退让，甚至把起家的勃海郡都拱手让给公孙瓒了，想要以空间换取时间，公孙瓒还是亲率大军南下，直取冀州。袁绍北上抵御公孙瓒，曹操也响应号召，发兵郡界，在高唐境内跟刘备硬生生打了几仗。


    
时候不大，消息传来，公孙瓒在界桥大败，逃回了幽州。刘备闻讯，赶紧派人来向曹操求和，曹操也没有一口气吞并平原国的实力，于是在陈宫、戏贤的建议下，勉强应允了刘备的求恳，退兵返回东郡治所东武阳去了。


    
夏四月，青州黄巾在齐国、泰山等地转了一个圈，突然大举侵入兖州腹地，直取州治昌邑。兖州刺史刘岱不听骑都尉鲍信的建议，仓促出兵去拦，结果吃了个大败仗，身首异处。陈宫趁此机会前往昌邑城中，说服了鲍信、万潜、许汜等人，大张旗鼓，迎接曹操入主兖州。


    
于是曹操与陈留太守张邈合兵一处，亲率五千兵马进入昌邑，随即在寿张县东面迎上了青州黄巾的百万大军。双方一场好杀，曹操前军几乎全军覆没，鲍信也冲阵而死，但是黄巾汹涌而来的势头也就此被硬生生地给扛住了。此后曹操迭出奇谋，连战皆胜，一直把黄巾军逼到了济北国的遂乡一带。


    
管亥找那名“翻译官”给曹操写了一封信，说：“君昔在济南，毁坏神坛，其道乃与中黄太乙同，似若知道，今更迷惑。汉行已尽，黄家当立，天之大运，非君才力所能存也。”意思是说，曹操当年在担任济南国相的时候，曾经毁坏了很多民间祭祀鬼神的神坛，这跟黄巾所信奉的中黄太乙的教义相同，所以曹操你是有得道的资质的，赶紧来咱们黄天这边儿吧，别再跟着汉朝那烂到根儿的苍天走啦。


    
曹操得信是嗤之以鼻：“汉朝能不能存得下去，天意究竟如何？你等懂个屁啊！且待我来好好教教你等。”


    
曹军才一万多兵马，就把百万黄巾给团团围住——没有办法，黄巾中大多数是老弱妇孺，真正能战的三五万青壮，也早就因为粮草断绝而骨软筋酥，剩不下多少战斗力了，凭坚而守还能扛个几天，若想突围而走那就是个“死”字。


    
曹操正打算再围上几天，等所有敌人都差不多饿趴下了就发起总攻，这时候戏贤说话了：“主公战败黄巾之后，欲待如何处置？百万之众，打算逐一地砍将过去吗？”


    
曹操说我也正琢磨这事儿呢，百万黄巾，就算大多是老弱妇孺，就算都饿得半死了，困兽犹斗，到时候本方的损失也不会小——“志才何以教我？”


    
戏志才说：“青、兖之地，迭经兵燹，十不存一，土地大片荒弃，即便战败了黄巾，主公得此荒僻之地，也是难有作为的。何不招降黄巾，使其各归田园，开荒辟地，以为主公兴汉定难之基础呢？”


    
曹操说：“前日文若来书，也有此意。只是管亥等渠魁不除，终为大患，此前遣人劝说，他们却坚持不肯献出彼等首级来。谁有此如簧之舌，可以说而动之呢？”


    
正在踌躇无计之时，突然辕门有兵来报，递上名刺：“北海是勋，求见主公。”


    
“可是于都昌城下单骑退黄巾的是宏辅？”戏贤闻言大喜，朝曹操一抱拳，“恭喜主公，百万黄巾之降，都在此人身上！”

第二章、沛国曹氏


    
时光倒推到半年之前。


    
都昌解围以后，关羽入城跟孔融照了一面，然后就率领兵马折返平原。孔融对太史慈和是勋最为感激，拉着两人的手，反复唠叨：“此乃余之小友也。”想要征辟他们来国府作官，但是太史慈借口老母尚需奉养，不肯接受，并且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是勋当然能够了解太史慈的心情，别看这位猛将兄外表粗豪，其实心中大有丘壑，孔融在围城当中紧攥着权力不肯撒手的丑态全落到他眼睛里了，怎么还可能会跟着这么一位上司去自己找罪受呢？


    
至于孔融想召是勋为掾，是勋倒是有点儿动心——他没想着长时间依靠孔融，但这位孔文举终究是当今的名士，从他手底下迈上宦途，这说出去多少也有点儿面子不是？可是突然眼光一瞥，却见到是仪面沉似水，朝他微微地摇头，于是也只好借口自己年纪太轻，还想再读几年书，赶紧给敷衍过去了。


    
事后是仪对他说：“府君通文事而不晓武备，当此乱世，恐难长久，我受他简拔之恩，不忍背之——贤侄你就不必要来淌这趟浑水啦。”


    
是仪的判断是正确的，剧县战败，都昌被围，虽然百万黄巾最终退去，但孔融在国中的威信就此掉到了谷底，无论士庶，纷纷抛弃家园，南下琅邪避祸——谁知道黄巾贼啥时候还会再杀回来呀？就国相这点儿能耐，这回是侥幸逃生了，下回有没有这么走运，那可就很难说喽。


    
就连国相的属吏也纷纷找借口辞职落跑，除了是仪、王修等人还算比较有节操，暂时留下没走以外，竟然连孔融的第一心腹、督邮王效王子法也很快就撂了挑子……且说孔融等一行人保着北海王离开都昌，返回国都剧县，只见城墙泰半崩塌，街边都是死尸，当真满目疮痍——黄巾作为流寇，战斗力不强，破坏力却是当世罕有其比的。一连好多天，是勋都帮忙是仪安抚流亡、修缮城防，忙得是脚不点地。过了几天，听从是仪的召唤，才刚携家财逃到琅邪国诸县的是著也赶回来了——不过他只带了几名随从，乘车而回，家财仍然还都留在诸县。


    
于是那天晚上，是家召开了一次紧急事态下的全体男性成员扩大会议——所以说是“扩大会议”，因为与会的除是仪、是著、是纡、是勋、是峻以外，还包括是仪的心腹门客任某和世代家人荣某。


    
会议一开始，是仪就开门见山地说，眼瞧着青州不太平，并且经过这次黄巾之乱，本家的田地多遭践踏、两处庄园也皆毁弃，大部分财产又都打包送到了琅邪，所以嘛——“我虽不忍背离府君而去，但恐汝等离乡避祸之举，终究难免。”


    
大方向是奔琅邪去。一方面青州的很多士庶为了避难都跑去了琅邪，其中就也包括那位经学大师郑康成，所以过去了，同乡之间比较好有个照应；另方面，徐州刺史陶谦跟青州刺史焦和那可是完全不同，听闻此人不但礼贤下士、鼓励耕织，而且还招募、训练出了数万实力不弱的州兵，长年在州中剿匪，成绩斐然——或许，陶谦能够保住那一方的太平吧。


    
可是具体奔琅邪哪儿去呢？而且人生地不熟，是家在琅邪也没有产业，若是无人投靠，恐怕难有立锥之地。终究传说中郑康成是躲在某处山坳里喝着稀粥继续课徒的，而是家家大业大，不可能象他那样隐遁在山林之间。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听从了是纡的建议，前去投奔临沂县的王氏。王氏是琅邪大姓，其祖王仁曾在桓帝朝担任过青州刺史，因此与是家（当时为氏家）交好，如今的大家长是王仁末子王融，隐居不仕，其侄王雄，素与是纡相善——是勋听着，似乎王雄还打算把妹子嫁给是纡的，两家已然商定了亲事。


    
于是是仪就要是著、是纡、是勋一起保护着家财前往临沂，去投靠王雄，希望王雄能够帮忙在附近几个县中购买些庄园田产，容得是家暂且安生。至于是峻，大概因为丈夫爱少子，不忍远离，所以是仪打算仍然带他在身边。父亲虽然正当壮年，终究需要儿子服侍，所以是著等人对于留下一个兄弟来，倒都没有什么异议，只是究竟留谁，还是争论了好半天。本来最合适留下的人选应该是是纡，因为除他以外，另两个兄弟全都不靠谱，而是勋又终究不是是仪的亲儿子。但是前往临沂联络王雄，非得是纡不可，所以最终还是只好把那个“混世魔王”给留了下来。


    
很快，是氏兄弟三人就洒泪告别是仪，启程南下了。当然，是勋没感到有多悲伤，他只是在演戏而已，但不管怎么说，终究和是仪接触了那么长时间，即便不当他是长辈，也有些故人之情，所以还是忍不住关照：“倘若国中再起警讯，伯父还是南下来寻我们吧，即便君臣有义，似乎也不必要为孔北海殉葬啊。”是仪朝他微微点头：“放心，我自有计较。”


    
是著和是纡乘着车，是勋骑着马，匆匆南下，很快就离开北海，进入琅邪，来到了诸县。此前是著押着家财，并没有进入诸县县城，而是在城北的传舍附近临时租赁了几所房屋暂居，可是等这回赶到地头，却见房舍全都空着，竟然连财产带家仆全都不翼而飞了！


    
是著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儿就一脑袋从车上倒栽下去。还是是纡比较镇定，说：“都是世代的家奴，岂有卷财私遁之理？况且长嫂和小妹还在其中……而没有我等的谕示，他们也不敢贸然离开，此必有非常之故也，可寻传吏来问。”


    
一行人立刻奔到传舍，一个须发皆白、眼花耳聋的传吏迎上来作揖。是著差点儿就要把手指杵到老吏鼻子上去了，连声质问：“你、你可还识得我么？十数日前我将家人行来此处，便寄居在前面宅中，如、如何都不见了？！”


    
老吏躬着腰，朝侧面迈出半步，躲开了是著的手指，然后眯缝着双眼，朝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老半天，这才略微露出些笑容来：“原来是季公子……”


    
“我姓是，跟你说过一万遍了，不姓什么季！”


    
“是是，季公子容禀，”是著那边儿急得半死，老吏这儿却是不慌不忙，泰然自若，“自从公子离开后，次日的上午……也说不准是午后，小人年岁大了，实实地记不大清……那一日应该是初九日，也说不准是十日，午后时分，听得贵宅内有些喧哗……小人耳朵是聋的，自然听不到喧哗，那是前来帮忙打扫的李家二小所言……这个，李家二小其实并非行二，而是行三，只为……”


    
是著急得脸都青了，平素温和娴静的一名文士，差点儿就要抢过马夫手里的鞭子来朝这老吏当头抽下。是纡赶紧扳住他的手：“兄长且慢。”问仆从要了几枚五铢，塞进那老吏袖子里，一边笑吟吟地安慰道：“老人家莫要慌张，且喘口气，细细地想来，慢慢地说与我等知道。”


    
老吏朝是纡拱了拱手：“多谢这位公子。”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公子离去的翌日午后，贵宅喧哗，小人前去看视，只见一位年轻公子带着贵家眷、仆役，都离宅往东南方向去了，还给了小人书札一道，让小人交于是公子。”


    
是著忙问：“书札何在？还不快快拿将出来！”


    
老吏目光迷离，轻轻摇头：“这书札么……小人年岁大了，记性不佳，似乎收藏在了传内……是在箱中，还是在案上呢？且待小人回传舍寻找……”说着话，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错了错脚步，就要转过身去。


    
是纡赶紧又取了几枚钱塞入老吏袖中。老吏才刚转过一半身子，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当即从腰间抽出一片竹简来，双手奉给是纡：“书札在此。”


    
是著气得又把鞭子给抡起来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下手，突然一道人影飞速闪将过来，一把将那老吏推搡倒地，怒骂道：“你这惫懒的庸吏，我不过去传后方便一下，你便在这里要挟我家主人！”说着话跪倒在地，朝是氏兄弟磕头：“可等到几位少主到来了。”


    
这人是勋是认得的，正是原本押送家财南下的一名家奴。当下是纡也不看竹简，匆忙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快说快说！”


    
家奴简明扼要地禀报道：“是三公子突然到来，说在附近正有一处友人的庄院，接着大家往那边寄住去了——小人这便领路前往。”


    
“叔勉？”是著又惊又喜，“他如何到这里来了？！”


    
是宽是叔勉，乃是是仪的第三子，一向游学在外，是勋还从来没有见过。据他八卦得来的讯息，这位三公子比老大要机灵，比老四要好学，比是峻更是如同凤凰之比乌鸦。他深得是仪的喜爱，并且就连孔融都评价说：“此子必为当世之贤二千石。”


    
一行人跟着那名家奴离开传舍，朝东南方向而去，路上是纡就问：“不知三兄所寄住的，究竟是哪一户人家？”


    
家奴急忙回禀道：“听说并非土著，本是沛国人氏，数年前才刚迁来徐州——主人姓曹。”


    
纳尼？沛国、曹氏……是勋就觉得顶门上一个惊雷炸响，我靠来，不会吧！

第三章、苍天不仁


    
这一路上，那名家奴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真是无巧不成书，是宽原本在荆州游学，深得刺史王叡的喜爱——这位王刺史，便是临沂王氏的前任大家长，也是现任大家长王融之兄。谁想碰上诸侯讨董，长沙太守孙坚兵入郡治汉寿，逼死了王叡，是宽只好跟随着王叡的家眷、门客，一起逃到南阳，暂依太守张咨。可是随即孙坚又兵入南阳，斩杀张咨，于是一大群人只好再次逃难，一路之艰辛难以细表，直到本年夏季才始返回临沂。


    
虽然是纡和王雄交情颇深，已然商定了婚姻，但是终究尚未成礼，两家还不算亲眷，所以是宽并不打算在王家久居。他暂歇了风尘之苦以后，据说又转道州治郯县，前去拜见几位徐州的名士，并且很可能还觐谒过刺史陶谦。后来因为听闻黄巾贼入北海，恐怕家族遭难，所以匆匆离开郯县，北行到了诸县。这时候琅邪郡内的青州人很多，本来就互通声气，所以他听说长兄是著带着家眷暂住在城北传舍，就很轻松地找上了门。只可惜，是著前脚离开，他后脚才到，失之交臂，于是就先帮忙安顿家眷、家财，并且在传舍留下书札，还安排一名家奴相候。


    
前因后果分说明白，是著和是纡方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但是是勋可舒不出气来，他脑袋里一个劲儿地在转圈：“沛国、曹氏……我靠不会这么巧吧！”


    
他能想到的沛国曹氏，还能有什么人了？不就是曹操、曹仁、曹洪、曹纯那一大家子吗？曹家兄弟这时候肯定还在东郡啊，不会到徐州来，那么这儿的究竟是曹谁呢？似乎隐约有些印象，曹操的老爹曹嵩、兄弟曹德貌似为避董卓之难，逃离了老家，避到别处去了，后来被陶谦所害……既然被陶谦所害，那应该就是避到徐州来了吧！


    
不会吧，难道自己竟然有机会见到曹太公？能不能利用这个机会跟曹操扯上关系呢？我靠老天爷啊，你给我的这份惊喜还真是大到没边儿啊！可是……老天爷真的能够这样眷顾自己吗？


    
答案是：不能！


    
很快，一行人就赶到了曹家庄院，是宽迎出门外。就见这位是三公子相貌俊雅，比是著添三分灵性，比是纡添三分书卷气，除了胡子短一点以外，几乎就是老爹是仪的克隆。是勋大礼拜见三兄，是宽急忙双手搀扶，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宏辅啊，前遇公祐先生，说孔北海甚为嘉奖贤弟的诗歌，为兄也有此好，异日可以好好切磋、唱和一番。”


    
是勋心说不妙。


    
从来穿越文中，抄袭诗歌的主人公很多，但是绝大多数瞧着都不靠谱，且不说跑唐朝、宋代抄那些“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句子，是不是真能赢得满堂彩——纳兰性德就算在清诗家中都不算第一流的，凭啥唐人、宋人会吃他那一套——就说他们抄了一首又一首，整天混在文人圈子里蒙吃蒙喝而竟能不露破绽，那很明显就是“纸上谈兵”。抄文好抄，论文难论，文人互相唱酬，不是光抄上几句成句就行的，人要是问起来你的诗好在哪里，他的诗有何短处，不是真有一定古诗词底子的人，真能答得上来吗？你就算背全了《人间词话》之类的书也不管用啊，古往今来的诗歌浩如烟海，王国维他们才评过几首？


    
是勋可以在孔融面前抄诗，将来也可以在曹操面前抄诗，因为尊卑有序，在他们面前就算回答不上问题来，也可以找种种借口推搪，或许别人还以为你是谦虚，是不敢跟尊长较真儿。但是在同辈面前，比方说是宽面前，要是抄诗，是宽若打算跟你深入探讨每一句每一段呢？你又该怎么办？正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终究被曹操、孔融问哑巴了不丢人，即便打不过一流诗人，人还会认为你是二流诗人，可要是被是宽这类连名气都没有的家伙问哑巴了，那还不当场露馅儿么？好比那位裘千丈，他要是出场就被黄药师打败，大家顶多以为“铁掌水上飘”不如“五绝”，得算次一流高手，可是三拳两脚就被还没练过《九阴真经》的郭靖打败，立码谁都明白他是西贝货了。


    
是勋本来就不是很想跟着是氏兄弟南下，避祸琅邪，这地方虽然暂时太平，可是也没有什么机遇，而且说不定几年以后，曹操就要杀过来了，所到之处据说是血流漂杵、鸡犬不留啊，接着曹操、袁术、刘备、吕布还得在这儿常年鏖战呢。所以青州士人，也包括是仪在内，先是南奔徐州，接着就又被迫渡江去了江东——真要到那一天，自己说不定也得被迫渡过长江去，难道真的按照历史上是家的轨迹，从此就跟着那碧眼紫髯小儿一辈子吗？


    
所以他路上就一直在想，是不是等是家安顿下来以后，自己就找个借口离开？比方说，先去投奔太史慈，跟他学一段时间武功。终究乱世之中，有功夫傍身的话，存活几率应该会高上那么几成，起码自己得把骑术给练上去，那样打不过总还跑得过不是吗？


    
虽说几年以后，太史慈也要南下江东，但终究自己跟太史子义是朋友而非亲眷，到时候再想从他那儿脱身，就要简单得多了。


    
因为是宽那一句探讨诗歌的无心之言，是勋当即打定了趁早离开的念头。


    
是宽将兄弟们让进庄内，是纡就提出要拜见庄院的主人。是勋觉得自己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啊，忙不迭地整顿衣冠——可得给曹太公留下个好印象，最好从他那儿讨份荐书，自己直接就奔东郡去拜见未来的大魏太祖武皇帝。可是是宽却摇头说：“此间主人还在州内任职，此刻不在庄内。”


    
耶？在州内任职？那又是谁了？难道是说曹操的兄弟曹德？曹家跟陶谦不是向来不对付吗？难道是自己的判断失误？


    
关于曹太公曹嵩和曹德之死，史书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一种说法，曹操派人去迎父，陶谦为了讨好曹操，派部将张闿护送，然后张闿见财起意，就在路上把这曹家父子给宰了——演义采用了这种说法。但是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说陶谦压根儿就是幕后黑手，是他主动派兵去截杀了曹嵩和曹德的。


    
是勋前一世是三国粉，他在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比较倾向于后一种说法。因为当时关东诸侯结成了相对立的两个集团，一是袁绍—曹操集团，刘表也属于这个集团，二是袁术—公孙瓒—孙坚集团，陶谦也属于这个集团，双方见过不止一仗。所以后来曹操攻徐州，公孙瓒所署的青州刺史田楷要派刘备去救援。


    
既然陶谦跟曹操分属不同的阵营，彼此是敌非友，那么说陶谦派人护送曹嵩父子，那就是很不合情理的事情。因为那时候公孙瓒虽然被袁绍在界桥打败，势力还并没有消退，而且袁术在南方虎视眈眈，陶谦没理由那么快就改变阵营，去向曹操献媚——再说了，就算献媚，也得找老大袁绍献媚啊，找曹操有多大用了？


    
可是如今听起来，曹家竟然有人在州里做官，也就是说在陶谦手底下做官——难道说，自己的判断错误？还是说历史的复杂性要超过了史家的笔头，有太多不为人所知的秘辛隐藏在深不见底的渊薮当中吗？


    
他正琢磨着呢，就听是著开口问道：“不知是哪位曹君，在州中担任何职啊？”是宽淡淡一笑：“便是如今陶使君身边的红人、兵曹从事曹豹字叔元。”


    
曹、曹豹！我勒个去～是勋差点儿没一口老血喷将出来。


    
《三国志》上貌似就提了一回这个曹豹，具体内容是勋不记得了，但是演义中曹豹的事迹他印象还是颇深的——话说这曹豹为陶谦旧将，后来跟了刘备，当刘备往讨袁术之时，留下张飞守城，张飞使酒任性，鞭打曹豹，于是曹豹就勾结吕布，谋夺了下邳。这人最后的下场，貌似是被张飞一矛给捅死了。


    
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演义中，这位曹豹先生都是配角中的配角，打酱油的路人，而且跟曹操那个曹家八杆子都扯不上联系（既说他老家也在沛国，说不定其实还是有关系的，但应该不会有多紧密）。倘若比拟成RPG游戏，那么曹嵩很可能是引导主线情节的重要角色，曹豹就是路边儿只有一句废话的没用NPC而已，对不对话的丝毫也不影响情节发展。


    
我靠果然不能对这贼老天抱有什么奢望啊，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善待自己呀！


    
是勋带着满腹的失望和怨气进了是宽给自己安排好的住处，婢女月儿迎将上来，眼泪汪汪地行礼：“公子，您……您终于回来啦……”是勋瞟了她一眼，心情略有好转。本打算按照惯例稍稍调戏一下的，但是走了一整天的路，又才横遭打击，这回儿就觉得浑身乏力，精神倦怠，真是提不起兴头来。他只是轻轻一挥手：“打水来我沐浴吧。”


    
对于自己今后的行止，他暂时不打算做任何决定，准备先好好睡上一觉，明早起来再想。可是当晚正要宽衣睡下，突然听得有人叩门，然后传来是宽的声音：“宏辅，睡下了么？为兄有话要与你说。”


    
是勋猛然一惊，就觉得后背冷汗涔涔——不会吧，这厮不会大半夜的就要来跟我切磋诗歌吧？我靠这可如何是好啊？！

第四章、诗歌免谈


    
据说正常人的大脑可以记住相当多的数据，但是如果不经常加以提取也即复习的话，很多内容会被认为是无用数据而遭到删除，或者沉入不易检索的潜意识当中。


    
是勋在前一世，出于个人喜好，是经常会复习某些古诗词的，比方说《陶渊明诗选》、《三曹诗选》那几本儿书，就长年盘踞他书架中与脸齐高，平常一瞟眼就能望得见，一伸手就抽得出的黄金位置。但是来到此世以后，他就再没有机会通过阅读来复习那些诗作了……当然啦，这时候陶潜还没有出生，而且说不定三曹里面也只生了俩，而且他们的大部分作品还都没有被创作出来，更别说集结成册啦。


    
还在乐浪氏家为奴的时候，他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悠闲无事之际，在内心吟咏其中的某些篇章，直到打定主意冒名顶替、李代桃僵，才开始有目的地复习甚至是编改。非常可惜，很多信息因为没有及时提取，都已经化为碎片散佚在意识的虚空当中了，他还能够背诵的诗篇，还不及穿越前的三分之一，并且常有遗漏和破损。


    
所以他抄诗都是有预先计划的，绝不可能临时因应某些情境，张口就来。很多穿越文的作者本身就缺乏古诗词的常识，偶尔自作一首就平仄不合甚至连韵都不押，却偏要让笔下的主人公成吨成吨地抄诗，并且貌似每一篇都能符合情境地信手拈出，就跟大脑里装着个做诗机搜索引擎似的……是勋自认没有那种无节操的特异功能。


    
所以今天听是宽说要跟他论诗，他就脑仁儿疼，当即把这位是家三兄列入拒绝往来户的首选名单。可是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就目前这种环境下、形势下，他不可能真的拒是宽于千里之外。自己终究还没有根基，更没有家产，要是哪一天能够独立自主了——比方说投靠了曹操或者刘备或者别的什么诸侯，混上个一官半职，你看他还会搭理是宽不会？


    
所以大半夜的听到是宽叩门，他觉得后背、手心里全是冷汗，两腿有点儿哆嗦，脸上有点儿发烧，可是没有办法，既然未曾睡下，那就还得去开门，笑脸相迎。再说了，这时代最讲究长幼有序，就算自己真的已经睡下了，难道兄长找上门来，还能不赶紧披衣起迎吗？


    
好在今天赶了一整天的路，多少算是个借口，等会儿就说自己万分疲倦，满脑子浆糊，是宽问什么都推说不清楚、不明白、不知道、不了解，所以暂且不予回应吧。


    
是宽进得门来，兄弟二人先相对行礼，谦让后东西对坐。月儿递上两杯温水，是勋让了，是宽喝了，寒暄两句，然后终于进入正题——“我到了诸县，才从小妹和家仆口中听说宏辅自乐浪归来，一向未能亲近，深以为憾。适才与大兄、四弟探问宏辅的情况，兄弟们都是赞不绝口……”说到这里，是宽微微一笑，“大兄和四弟的志趣迥然不同，同辈之中，一般大兄所看重的，四弟都会目之为腐儒，四弟所赞誉的，大兄都会目之为市侩，能同时得他二人称表的，大概也就只有你我二人而已了。”


    
“几位兄长缪赞了。”是勋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边敷衍着对方的热情，一边警惕着对方的言辞，就怕其中下了什么暗套。


    
是宽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来说：“要辛苦宏辅了，明日一早，你我便同往郯县去……”


    
是勋闻言，不禁一愣：“去郯县作甚？”


    
“曹叔元既在州中为吏，自然身处郯县，咱们是家今后如何在徐州安置，都得靠他的协助与照应。如今叔元为陶徐州所爱，只要他肯帮忙，咱们在这里买几十上百顷地，起一两座庄子，那都不是难事。”


    
是勋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是他可不愿意跟是宽一路同行，万一在路上……不，那几乎是肯定会在路上谈论起诗歌的，到时候再想脱身就千难万难了呀。所以他急忙问道：“此事最好由四兄出面……”


    
是宽轻轻叹了口气：“大兄是指望不上的……文通明日还得前往临沂，去拜访王家，我们商量着，最好让他与王氏女尽快完了婚事，则我家在琅邪便有根基。”说着话，他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是勋的肩膀：“虽然久疏问候，你我终究是同祖兄弟，休将自己当作外人。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就这么着，完全不给是勋拒绝的机会——实话说，是勋也跟本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来——是宽就把他今后一段时间内的行止给定了下来。一直等他走后很久，是勋仍然愣愣地坐在枰上，满脑子都是密圈，想来想去，毫无解脱的良策。最终他只好一咬牙、一跺脚，罢了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终究是名义上的同族兄弟，老子暴露了就暴露了吧，就说是梦中有个老人来教了自己几首诗……不，还是在山林间偶遇的隐士吧……家丑不可外扬，难道是宽还能满世界去嚷嚷自己是骗子不成？！


    
反正诗名只是锦上添花，自己原本就没打算仅仅靠着抄袭来混上宦途啊……虽然已经打定主意破罐破摔了，但是他这一晚上仍然辗转反侧，烦躁得难以入眠，所以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眼圈儿都是黑的，就跟熊猫差相仿佛。是宽一见之下，伸手来按他的脉搏，问：“宏辅如何面色憔悴？难道是染上风寒了么？”


    
是勋只好假装抹抹眼睛：“因思伯父、八弟尚在北海，未知将来如何，故此夜不能寐……”


    
“且放宽心，”是宽安慰他说，“只要你我能在徐州站稳了根基，那时候便接父亲与子高前来……听闻袁冀州与公孙白马矛盾日深，恐怕一两年内必有冲突，到时候青州难免又遭兵燹，我与文通昨晚商议，也不愿父亲久居故乡。”


    
是勋心说你倒是看出了袁绍和公孙瓒必生战乱，那怎么就想不到陶谦是公孙瓒的党羽，徐州也迟早会给卷进去的啊？还想在徐州占稳根基？根基越稳，到时候想闪人就越难呀。


    
当然这话他不方便跟是宽说。所谓“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终究只是小说家言，自己一个才从偏远地区跑到中原来的小年轻，此前一直呆在北海国内几乎就没离开过，不比是宽游学四方，要是能把天下大势分说得一清二楚，那实在太妖孽了。罢了，走一步算一步，自己就先跟着去郯县，瞧瞧那将来会被张三爷一矛给捅了的曹豹将军，究竟是何等货色吧。


    
从诸县到郯县，山水迢递，足有五六百里，是勋估摸着跟是宽起码要同程六七天，想起这事来就头大无比。不过他的认知有一点点偏差，原来是纡要前往临沂，也暂时与他们同行——亲兄弟二人共坐一车，离别既久，有太多的话要说，是勋一人骑马跟在旁边，是宽也没什么机会跟他讨论诗歌。


    
一直行到阳都附近，双方才始分手，是纡转道西进，前往临沂，是宽和是勋则继续朝向西南方向，下一个目的地是琅邪国都开阳。


    
是宽几次朝是勋招手，要他上车来同坐，但是是勋都以不惯乘车为借口婉拒了。是宽问他：“难道在乐浪，士人也不乘车的么？”是勋先不回答，却问：“三兄可曾去过幽州？”是宽轻轻摇头：“我当日离家，先往雒阳，再下荆州，并未北行。”是勋心说“没去过就好”，这才回答他：“偏僻之地，少有道路，车行不便，是以都惯骑马，而不惯乘车。”


    
“原来如此，”是宽竟然信了，“怪不得幽、并、凉三州的骑士雄于天下，想是都惯骑马之故。”


    
是勋心说既然就剩咱们俩了（当然还有很多仆从，但不可计算在内），那旅途漫漫，不聊天是不可能的，与其等你提到诗歌，不如我先找点儿别的话题吧。开口就问：“不知三兄前赴雒阳之时，可曾遭逢董贼进京？”


    
是宽点一点头：“董贼当日进京，所部关西兵马岂止十万，每日都有数千开入城中……”是勋心说那是董卓耍的诡计，把那几千人马黑夜里潜出城去，大白天的再开进来，这招连袁绍都给瞒住了，你当然就更瞧不破啦。只听是宽又说：“是故京中人心惶惶，士庶遁逃者日以千计，为兄便在董贼进京的第三日，与几位友人一起离开的……”


    
是勋不等他说完，赶紧追问：“愿闻其详。”


    
他揪住是宽描述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将前因后果详细探问。作为“八卦之王”，他套话的技巧当世罕有其比，乍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得非常热烈，其实是宽说的都是干货，是勋嘴里全是虚言。是宽只以为这个小从弟经历少、见识浅，所以拼命打听自己的所历所见，而他本人对于那一段经历也是感慨颇深，所以话匣子一打开了就滔滔不绝，貌似把诗歌的事儿彻底抛去了脑后。


    
一连好几天，光听着是宽在那儿背回忆录了，而且在是勋的追问下，进度极其缓慢，一直等到了郯县城下，他这儿才刚进入汉寿，才刚遇见荆州刺史王叡呢。一行人前呼后拥地进了郯县城，是勋抹抹额头上的热汗，心说好辛苦，好不容易又熬过了一天。


    
兄弟二人前往曹府拜谒，时候不大，便有从人领入厅堂。只听痰嗽一声，一人从屏风后面踱出，是勋抬头一望——耶，原来这个便是曹豹么？

第五章、雪中偶遇


    
是勋想象中的曹豹，就是一粗鲁武夫——不，转念再仔细想想，此人身任徐州兵曹从事，该是士人，而非武夫，后来让张飞一顿好打，要论粗鲁，应该也粗鲁不到哪儿去……要么就该獐头鼠目，是一奸佞小人或者无名下将的惯用大众脸吧。


    
可是他根本料想不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的此间主人竟然会是这般形象。只见此人身高在八尺左右——也就是一米八奔上——肩宽腰细、四肢颀长，光这身量，就够上杂志封面的。至于相貌，怎么说呢？貌似那些评书演义中描绘美男子的套话，大多都能够套上个五六分。


    
先说“面如冠玉”，这曹豹的肤质瞧着就不错，脸上没有一点痤疮啊、斑痕啊、雀斑啊什么的，但却是健康的小麦色，并不够白皙；再说“目若朗星”，他一对细眼其实经常眯着，偶尔一睁，确实精光四射，使人不敢逼视；至于“鼻直口方”，此人鼻梁确实挺拔，但鼻头略微有些下钩，平白生出点阴戾之气，而双唇略厚，却又将这点戾气自然地消散于无形，反而显得颇为中正平和；“五柳长髯”他是比不上戏台上的关公的，浓密而整齐的胡须，也就刚垂到胸口而已，距离肚子还挺老远……总而言之，这曹豹倘若刮干净胡子，搁是勋的前一世，就属于平易近人的高富帅，出门会引起大姑娘小媳妇连番尖叫的那种，而且要是去演戏，就这种形象，不是男一也得是男二，还肯定是正面人物，或者隐藏极深的奸角。这就是那打酱油的曹豹吗？简直脸再宽点儿就是润发哥，脸瘦三分就是道明叔……“叔元兄别来无恙？”是宽的问候彻底打消了是勋的疑惑——果然这位就是曹豹曹叔元……只见曹豹仪态端庄，拱手还礼：“重会叔勉，为兄不胜之喜，请问这位是？”


    
是宽向曹豹介绍了是勋，双方分宾主坐下，随便寒暄几句。曹豹也不矫情，很快就导入了正题：“叔勉的来意，前日书中已达。请放宽心，有我在徐州，不管欲购何处的田舍，都由我来出面，位置、价钱都好商量。”


    
“如此便烦劳叔元兄了。”看起来是宽跟这位曹豹交情还真不错，三言两语，就把大事基本商量定了，接着就开始各说些别后际遇。是勋支楞着耳朵只管倾听，倒是从中得出好几条重要讯息：一，这位曹豹行三（所以跟是宽一样，表字中有个‘叔’字嘛），上面活的还有个二哥名叫曹宏，字仲恢，也深得陶谦宠信，任为簿曹从事之职；二，陶谦这两年虽然频繁动兵，将青州黄巾驱逐出境，其实基本上都是曹豹和骑都尉臧霸领兵，他本人就呆在郯县没怎么挪窝——因为年岁大了，健康状况也不大好，早已不堪鞍马劳顿了；三，陶谦的两个儿子陶商和陶应，全都是纨绔子弟、无德衙内，所以州中普遍对后陶谦时代忧心忡忡。


    
曹豹和是宽恳谈了一个多小时，其间两人也多次似有意似无意地把话题转到是勋身上，似乎担心冷落了他。是勋回话前先笼手齐胸，对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态度极为恭敬，绝不主动插话——关于这些地方上的历史细节，他就想插话也根本插不进去啊。


    
完了是还算丰盛的酒宴，宴罢家人来报，已经安顿好了是氏兄弟的从人，两位是公子的宿处也都打扫干净了。于是撤宴而散，是勋回到寝室，借口酒喝多了，倒头就睡，生怕是宽趁着酒兴再要来跟他白扯些什么。他躺在褥子上就想啊，既然曹豹已经打了包票，那是不是明天就能返回诸县去呢？还是买哪儿的地、置哪儿的宅子，都必须得跟曹豹商定了细节呢？反正自己插不上话，是不是干脆找个借口不露面为好呢？又有啥借口可找呢？


    
大概因为路途疲惫，而且这一道儿上逗引着是宽详细描述自己游学的经历，自己的精神过于紧张，是勋躺下没多久，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当晚做了一个荒梦，梦见是宽果然要来跟他谈诗，梦中的自己倒是毫无惧色，开口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结果是宽一张嘴：“却不如‘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了。”是勋闻言大惊：“三兄，原来你也是穿越来的？却不知从何年何月穿来的？”是宽突然间把脸一板：“我来自七十八世纪，特来捉你回去割了JJ当太监！”


    
他从梦中悚然惊觉，又是半被窝的冷汗，只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就叫：“月儿取水来我喝。”然后才彻底清醒过来，想到此行并没有婢女跟随，别说月儿了，连星星也没一个。


    
睁眼抬头，只见朦胧的白光从蒙着薄纱的窗棂中直透进来——呀，原来天已经亮了。披衣起身，推开窗户，突然无尽的寒气扑面而来，他不禁鼻子一痒，就想要打喷嚏。眼光扫向窗外，但见院中原本枯黄的灌木、草坪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哈？这十月份还没过完，怎么就下起雪来了？天时不正啊。


    
招呼下人打水进来，是勋洗漱完毕，正琢磨着这一天该怎么混过去呢，突然见到是宽踏雪而来，打老远就喊：“宏辅起来了？六出飘飘，天地茫然，真好景致啊。曹家有精致后院，不如我你一起去赏雪游玩吧。”


    
是勋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怕什么就来什么。这雪也是可以随便赏的吗？但凡爱好诗歌的人，见到任何景致都难免会生出些诗兴来，更何况这漫天大雪，天地一色呢？总不可能踏雪游园，还央告着是宽讲述自己游学的所见所闻吧？真要讲那些，又何必出屋去？完蛋，完蛋，看起来今天自己的文抄公嘴脸就要被揭穿了！


    
他还想找理由推搪，但是是宽不由分说，扯着他的袖子就走。是勋只好低着头苦思冥想啊，究竟有什么咏雪诗可以抄袭呢？可是想来想去，脑子里冒出来的只有：“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我靠来，这张打油的诗要是贩出去，立码就会成为士林的笑柄啊！


    
他被是宽扯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中七上八下，脑袋里一团浆糊，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走到了何方，四外有何景致。突然前面的是宽停了步，他也不自觉地停下，却听是宽开口说：“这位想必是曹公的女公子了，某乃是宽，此乃舍弟是勋。”


    
女公子？哪儿冒出来个女公子？是勋闻言，这才抬头朝前一望，只见白雪覆盖着的灌木丛后面，这时候露出两个年轻女子的身影，一个似是婢女，另一个却披着翻毛的皮裘，裹着兜帽，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他看第一眼的印象：果然这是曹豹的闺女儿，两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然啦，这只是一种比喻的说法，真要就把曹豹刮干净胡子换身女装，就算他再怎么英俊，也绝对能吓得小儿不敢夜啼。所以一见就知道跟曹豹有血缘关系，是因为这姑娘身量也挺高，估计得上一米七了，肤色不够白皙，但却是健康的小麦色，映衬着白裘、白雪，别有一番另类的风致。跟老爹一样，她的眼睛也不大，细长的似乎有点儿眯缝，鼻梁很挺，尖端略有些勾，嘴不大，双唇略厚。总而言之，说不上很漂亮，比起是家的二小姐来还要逊色三分，但却似乎综合了慵懒、活泼，狡黠、仁厚等好几组相对立的性格特征，别有一番可爱之处。


    
他在瞧人家姑娘，人家姑娘也恰好在这个时候把目光投向了他，然后含着羞涩淡淡一笑，垂下眼来，侧过身去，低声问：“难道便是‘采采荣木’的是宏辅先生吗？”


    
是勋左眼皮不禁一跳，心说这年月也没有电报、电话啊，怎么我在青州抄袭的诗作，才刚一年就传到徐州来了？还竟然能够传入深闺？我靠还真不能小瞧了这时代士人之间的串联啊，以后自己抄诗还得更谨慎一点儿才是。


    
是宽代是勋回答：“正是舍弟宏辅。昨日才来贵府上，今晨见瑞雪降下，因此特来后园玩赏，不慎冲撞了女公子，还请恕罪。”


    
顺着是宽的话头，是勋也本能地拱手躬腰，只听那曹小姐又问：“不知见此美景，宏辅先生又有何妙作啊？”


    
我靠，来了！是勋心里这个气啊，心说我还在琢磨怎么应付老三呢，三不知又跳出个曹小姐来，竟然也要谈诗论文——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姑娘，不把心思花在女红上面，没事儿识的什么字，学的什么文，充的什么文艺女青年啊？他这时候倒真有点儿憧憬理学了，理学泛滥的时代比方说明、清，就没几个大家闺秀敢见了陌生人还不赶紧撒丫子逃走的！


    
可惜自己没能穿去明、清，而且要是穿到那年月，肯定不敢再抄袭什么诗歌了，也就不会被个女孩子问住。


    
转瞬之间，是勋的脑筋是飞速旋转，嘿，你还别说，这人要是被逼急了，真是什么招儿都使得出来。当下他把双眼一闭，用力挤了一挤，露出一丝悲戚愁苦之色，开口便道：“如何能有什么妙作……”

第六章、自编自导


    
那一刻，是勋又北影厂彪子附体了，只见他将双眼一挤，再睁开来的时候已经是热泪盈眶——“我本居于北地乐浪，那里冬季惯见这般大雪，自小便有父母领着在雪中嬉戏。如今景致宛若，但先考、先妣却已先后辞世，对景思亲，但觉惨然，哪里还能有什么妙作呢？”


    
此言一出，是宽和曹小姐尽皆变色。曹小姐微微蹙起秀眉来，略有些尴尬，但是随即就自然转换成三分歉意和七分同怜同伤，微微屈膝道：“都是奴的不是，勾起了宏辅先生的伤心事。宏辅先生真仁孝君子也……不禁使奴也想念起泉下的母亲来了……”说着话，抬起袖子来掩了面，转身便即离去。


    
是勋这才一块大石头放落肚中。只听是宽道：“却是为兄之过，不知宏辅有此哀思，还要强扯你出来赏雪。咱们且回屋去叙话吧。”


    
是勋心说回屋甚好，叙话就不必了。可是他根本想不到的是，等到两人返回了是勋的寝室，对面坐定，是宽一开口竟然是：“宏辅，你看那曹氏的女公子如何？可如意么？”


    
是勋闻言愕然：“三兄此是何意啊？”


    
是宽问过那一句以后，突然不再接口，却顾左右而言他：“宏辅是初次来到徐州，此间情势，想必不甚了然。然而昨日我与曹叔元亦有所论及州府上下，不知宏辅听了，作何感想？”


    
是勋心说你这瞬移也太快了吧，究竟想说些什么？只好随口敷衍道：“未有什么感想。只是听得……似乎陶使君体调不佳？”


    
是宽轻轻点头：“陶使君已届六旬，恐怕时日无多了。如今董贼擅权，天子西狩，关东路隔，一旦陶使君辞世，恐怕不会再有新刺史来接任——就算来了，也多半是权奸的乱命，州内不会接纳。要想保得徐州平安，除非是陶使君的两个儿子继承父业。”


    
是勋皱着眉头问：“又非诸侯，岂能父子相继？”


    
是宽苦笑道：“时势如此，哪里还能顾得了许多。”


    
是勋又问：“可是听三兄与曹叔元所言，陶使君的两个儿子都不成器？”


    
是宽点点头：“故此必得良臣辅佐，上下一心，才能抵御外敌，保此一方平安。陶使君早便有所筹划，今夏遣臧霸屯军开阳，便为了据其形盛之地，东御兖、豫之敌，北分青州之势——至于南面扬州，有长江阻隔，倒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勋心里明白啊，陶谦这是要把徐州打造成他们陶家世袭的独立王国，不过对于乱世中的本地士人来说，谁管你姓刘的管还是姓陶的管，以及后来还可能出现的姓吕的管，只要能够保得一方太平，御敌于国门之外，那就值得拥戴。可是，是宽跟自己说这些，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他眼望着是宽，也不接话，静静等他的下文。是宽突然朝前俯了一下身体，凑近一些，低声道：“如今这徐州五郡，陶恭祖在上，其下有三人深得宠信，执州吏之牛耳，宏辅你可知道吗？”


    
是勋接口说：“听三兄前日所言，本处主人曹叔元想必是其中之一了，并且其兄曹宏曹仲恢也是陶使君的心腹。却不知另一人为谁？”


    
是宽抬起手来，伸出两枚手指，回答道：“东海朐县，有一位麋竺麋子仲，现为徐州别驾从事，宏辅你可知道么？”


    
是勋心说麋竺啊，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且说这位麋竺麋子仲，演义小说里给简化成姓糜，乃是刘备的早期谋士之一，跟着刘备到处流蹿，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始终受到优待——就跟自己的半个老师孙乾孙公祐是一路货色。而且这位麋竺还有个弟弟叫麋芳，后来坑陷了关公，投降东吴去也。


    
可是他当然不会这么跟是宽说，只是支愣着耳朵问：“愿闻其详。”是宽答道：“麋子仲世代经商，家财上亿，僮仆、门客不下万人，据说州中这几年的军资，多由他所襄助。他还有一弟，姓麋名芳字子方，亦为州中名士，在郡内为掾。曹氏、麋氏，便是陶恭祖的左膀右臂，若能协同一心，即便恭祖不在，徐州亦可得安……”


    
是勋一边点头一边问：“听兄之言，目前两家并不和睦喽？”


    
是宽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麋氏因其土著，而恨曹氏为客；曹氏世代豪门，而嘲麋氏为贾竖……这便是陶恭祖最放不下心来的地方……”


    
是勋在内心窃笑——还用你说吗？这我早就猜到了。根据史书记载，陶谦临终之时，放弃自己两个儿子不传基业，却偏要把徐州让给一个外来户刘备，据说就是麋竺给传的话，并且亲自捧着州牧的印绶到小沛去献给刘备的。后人议论，都觉得其中大有阴谋，应该是麋竺为夺权也好，想保徐州也罢，假传了遗命。可是很多陶谦旧将对此深感不满，所以后来曹豹要迎吕布入州，把刘备赶跑。只是史书上没记载这曹豹原本是外来户，对于麋、曹之间矛盾的根本缘由更没丝毫透露就是了。如今听是宽一说，确实在理，这年月地方保护主义很强，本地士人往往瞧不起外来户，而士大夫也往往瞧不起做买卖行商的家族，所以麋家才会和曹家不对眼，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可他还是不明白，是宽跟自己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难道是家打算抱着曹豹的大腿，一起去对付麋竺不成吗？要是那么着，就得想尽办法，不让刘备入徐州啊，否则到时候麋家势涨，曹家和自己的是家肯定倒霉……倘若历史不受蝴蝶翅膀的影响，继续按惯性发展，说不定自己将来还得在吕布手下讨一阵子生活呢……是仪究竟是什么年月跑江东去的啊，怎么彻底地想不起来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是宽接下来竟然说出那样一番话来——“曹、麋不合，则徐州不安。而要想徐州安定，都在你我兄弟身上。”


    
是勋一头的雾水：“三兄究竟想要小弟做什么，请明言吧。”


    
是宽莫测高深地淡淡一笑，突然间再度瞬移：“宏辅适才见那曹家的女公子，不知印象如何？”


    
是勋悚然一惊：“难、难道三兄想要小弟与曹氏联姻……”


    
“正是如此，宏辅果然是聪明人，”是宽欣慰地笑笑，“倘若宏辅能与曹家联姻……麋竺恰有一妹，尚在闺中，陶恭祖愿意为愚兄前去说亲。到时候我是家便与曹、麋两家相为姻戚，从中周旋，要使两家和睦不难。”


    
我勒个去～是勋心说你打得好如意算盘！可是为什么偏要我去娶曹家小姐，你倒去娶麋竺的妹子呀，倒过来行不行？


    
曹豹终究在史书上是打酱油的小角色，他的闺女虽然长得还凑合，小模样也挺喜人的，终究不是天姿国色……貌似根据演义上所说，这位曹小姐后来是送给吕布当妾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所本。而那麋竺，家财万贯，就是徐州首富，据说后来刘备被吕布赶出了徐州，就全靠着麋家的财力才得以重整旗鼓，说起含金量，麋字招牌可比曹字招牌闪亮得多了——又不是现在还呆在东郡的那个曹家。


    
而且麋竺的妹子，那可是后来跟了刘备的麋夫人啊。正所谓“唯大英雄最好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曹操、刘备，那都是色中恶狼啊，曹操最好人妻，刘备就喜欢皮肤白的女人，在徐州纳了个甘夫人，整天把她跟尊白玉美人相提并论，晚上也不知道是搂着美人玩儿玉人呢，还是搂着玉人玩儿美人……总之，刘备的眼光不会差，估计麋夫人也肯定是当世绝色哪。


    
要是能提前抢了刘备的女人，那该多有成就感啊。可他喵的是宽偏偏就想霸占这份成就感——话说麋夫人落在你手里，你也压根就感觉不出什么玩儿名女人的乐趣啊，还不如给我呢……所以，倘若是宽开口就说自己愿意娶曹家小姐，让是勋去娶麋竺妹子，说不定是勋还真就动心了，可实际上易地换位，他是真不想娶曹家小姐。不是说曹小姐不漂亮，她虽非绝色，也肯定及格，加上那健康的肤色和异样的相貌、风韵，说不定还能多加一二十分。可是跟打酱油的曹豹结亲，自己从前可根本没有想过唉……能不能再稍微高上那么一点儿，让自己傍着丈人，对未来能多上点儿盼头？


    
可是是勋还来不及拒绝，是宽先就自说自话地敲定了：“我已与大兄、四弟商议过了，并且寄书与家父，如此美事，料他必然应允。”


    
我靠来，原来早有预谋！那你还特意让我见曹小姐一面干嘛？还假模假式问“印象如何”干嘛？不管我对她的印象是好是坏，哪怕曹小姐是个瞎子、聋子，是凤姐减三分，你们不早就决定了嘛。还写信给是仪，不用问啊，跟曹家联姻，有助于是家在徐州站稳脚跟，是仪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哇！


    
转瞬之间，是勋终于明了了今晨那一幕“雪中偶遇”的桥段，完全是面前这位是导安排好了的，自己还懵然无知地假装眼含热泪演了出戏，原来不光光自己，那位曹小姐也是演员啊，而是导干脆自编自导自演哪！我靠自己已经对这位三兄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没想到还是中了他的圈套！

第七章、事后诸葛


    
事前诸葛亮难做，事后诸葛亮好当，等到谜底一揭开，此前的种种细节，内含种种隐秘，也就可以彻底贯连起来了。


    
是勋在孔融面前抄“采采荣木”，当时只有孔融和是仪两人在场，怎么就能在短短一年内传到了徐州曹小姐的闺房里来了？一条可能的途径是孔融对外透露的，但是勋在北海呆了大半年，就没听到士人群中传出自己什么诗名，郑益、王忠等人日常来往时偶尔说起来，也光提“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了，岂有墙内开花墙外香，青州抄诗徐州知的道理呢？


    
那么只有另外一种可能性，这事儿是是仪告诉了是著、是纡，然后这兄弟俩告诉了是宽，再通过是宽告诉了曹家……哪儿这么巧啊，是宽一见到下雪就不由分说地扯着自己游园，游园就游园吧，又能迎面撞见主人家小姐，撞见了互相不回避，还跟一起搭话，然后才两句话就扯到自己头上……除了下雪是偶然，其它都是你们早就计划好了的对吧！是你是大导演昨晚临时编出的剧本儿对吧！


    
是勋这个懊恼啊，怎么一着不慎就踩了是宽挖好的陷坑呢？可是转念再想想，自己就算能够未卜先知，早就料到了这一切，这大坑该踩还是得踩——难道族兄要扯你去游园赏雪，你能够撒泼打滚地不去吗？难道迎面撞见了曹小姐，你能够装小丑让对方彻底放弃你吗？


    
再退一万步说，哪怕没有这出戏文，是宽既然打定了主意让自己娶曹家小姐，还写信通知是仪，是仪就有九成的可能当即应允，他是自己名义上的伯父，更是是家的大家长，难道自己有拒绝的权力吗？别说娶曹家小姐了，哪怕大家长让自己娶沈元那鸟人家的女眷，自己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不是吗？


    
太祖爷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曾经说过：“这四种权力——政权、族权、神权、夫权，代表了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束缚中国人民特别是农民的四条极大的绳索。”今天是勋算是领教到了族权的厉害啊，切身感受到封建族权对自己的禁锢和摧残哪——可是没有办法，在这个时代，要想好好活下去，就没有什么个人自由可言。


    
他咬紧牙关，努足力气，还想继续挣扎：“何不将曹氏女许配给八弟？”是峻也还没说定亲事哪吧，他是你们亲兄弟唉，没事儿总扯上我干嘛？


    
是宽摇摇头：“子高无行，如此大事，他如何能够担负？”说着话又习惯性地拍拍是勋的肩膀：“宏辅，休要总将自己当作是外人。你我同祖兄弟，叔父又已过世，你无所依靠，便将家父当作你亲生父亲，将我等当作你亲兄弟便可。是家能否在徐州站稳脚跟，进而能否广大门楣，便全靠你我，还有文通啦，便连大兄也是靠不上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是勋再没有任何推搪的理由。事后他自己安慰自己：“生活就象是被强奸，要是注定了无法反抗，那还不如闭上眼睛默默地享受吧。”曹小姐不难看啊，反正自己此生注定要因家长之命、媒妁之言去讨一个陌生的女人为妻，与其两眼一抹黑地不知道撞见什么姐，那还不如就曹小姐吧。曹豹虽然在历史上只是个打酱油的，可在现实里终究是徐州数一数二的豪强，能沾他多少光就沾他多少光吧，难道你还痴心妄想娶曹操的闺女不成么？


    
可是转念又一想，不妙不妙，就跟曹小姐这短短几句话的接触，她貌似是个喜欢诗歌的女文青哪，一旦娶进门来，日夜相见，那还不立码露馅儿啊？拍拍脑门又想，不怕不怕，老子有神器“夫权”在手，她难道还敢胳膊肘朝外拐，去揭穿老公的真面目吗？


    
他就这么患得患失地迷茫了一上午，下午曹豹派人来找是氏兄弟，说“使君召见”。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是勋就觉得曹豹对自己的态度更热络了许多，难道说他闺女已经回去禀报了，说瞧见是家七公子了，人品不错，或者是宽已经去跟他讲好了，说我家七弟“应允”了婚事，现在就等父亲大人的尊命了吗？是勋却是一脑门的官司，不敢正眼去瞧曹豹。


    
曹豹带着是氏兄弟去拜见陶谦。就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徐州刺史，满脸的褶子，须发皆白，果然眼瞅着就已经风烛残年，没几天好蹦跶了。瞧上去陶谦跟是宽很是熟络，寒暄过后就问：“此前所言，叔勉可考虑好了吗？”


    
是宽毕恭毕敬地回复说：“多承使君厚爱，然而小人先得安顿好家族，才好应使君的征辟。”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陶谦说着话，又把目光移向是勋，“听闻令弟也是一时俊彦，可愿来州中为掾么？老夫这里实缺人才啊。”


    
是勋还没打好主意上不上陶谦的贼船——要是真跟曹家结了亲，估计就逃不掉了，不过现在还是能避开就先避开。于是他赶紧推辞说：“小子年纪尚幼，学问未通，恐负使君所望。”


    
“令兄学识俱嘉，你兄弟既然相聚，便多向令兄请益吧。”看起来，陶谦也只是瞧在是宽的面子上随口招揽，并没有一定要召是勋入幕的意思。不过他这随口一说，倒是启发了是勋，对啊，以后我就追着是宽请教经学，说自己必须得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诗歌小道，暂且抛去脑后，那不就得逃大难了吗？


    
就听陶谦又问是宽：“还有那件事……”


    
是宽微微一笑：“曹叔元已然应允，正等家父遣人来纳采，可与我这七弟结为良缘。至于那一方……”


    
陶谦连连点头：“甚好，甚好。你且放心，只要尊翁应允了，老夫亲自去寻子仲议亲，他断无不允之礼。若两门亲事能够同日成礼，实足以为佳话，我徐州也自然安泰了。”


    
我靠，原来总导演是陶谦哪！估计这事儿自打是宽上回从荆州逃回来，来拜谒陶谦的时候，这一对狼狈为奸的家伙就已经定下了吧。不过那时候是宽可能还不知道有自己的存在，他给曹氏女预定的究竟是谁呢？难道是是峻……是勋不禁在肚子里开始了一长串的推理和演绎：自己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这只小小的蝴蝶还没怎么扇动起翅膀来，倘若没有自己，这撮合曹、麋两家拐弯儿成为亲眷的计划，究竟会不会成功呢？曹家小姐确实可能嫁给是峻，而至于她做吕布小妾的事儿，八成只是演义的虚构。可是麋竺的妹子，历史上是嫁给了刘备啊，没是宽什么事儿……再转念一想，这年月并不讲究从一而终，就算麋夫人不是黄花大闺女，只要老公不在了，她照样可以改嫁给刘备嘛。终究麋竺把妹子献给刘备，那是政治需要，是为了保证自己在刘备集团中的地位牢固而不可动摇，而刘备娶麋竺的妹子，也是为了顺道求取大舅子的财产。话说刘备除了第一任老婆后来被吕布所夺，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姓来以外，从麋夫人开始，到后来的孙夫人，再到入蜀后的吴夫人，就全他喵都是政治联姻的产物啊……说不定麋夫人真是二婚，所以不怎么被刘备所喜爱。要不怎么刘备称帝以后，竟然追封了小妾甘夫人为皇后，那个自己逃回娘家去的孙夫人不用说了，结局不详的麋夫人也没落着个皇后的名份呢？


    
不好，走神了，脑补过多，于己无益……拉回来考虑最重要的问题，刘备最终得以入主徐州，那就是说虽然拐弯儿联了姻，曹、麋两家的矛盾却并未得到缓解，是因为其间又出了什么事儿呢，还是必然会如此呢？


    
从州府中回来以后，是氏兄弟就投入了繁忙的买地置庄的工作。是宽已经写了书信，派人送去诸县的曹氏别院，要老大、老四带着家眷，保着财产，赶紧都到郯县来。他在曹豹的帮助下，很快就在郯县城南买到了一顷多水浇地，并一处小庄子。只可惜这几年徐州还算比较安泰，而从北方避难涌入的士庶又为数不少，所以几座中心城池附近的闲田数量有限，即便曹豹再怎么帮忙巧取豪夺，也很难购置到成片的良田了——成片的良田全捏在豪门手中，别说曹豹了，就算陶谦也没必要为了是家去特意开罪他们。


    
据说南边儿的广陵郡本多沼泽，有些地势还算不错的，只要把水排干，就能种稻，因为户口较少，所以这类田地还能购入一些。所以是宽留下是勋整治新购进的庄院，自己很快就启程往广陵去了。


    
是勋在庄院中忙前忙后，一连忙乎了小半个月，才等到是著等人到来。是著还则罢了，他对是纡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地思念哪，于是一股脑把庄中事务全都扔给了这位四兄，自己赶紧扯着大兄“研究学问”去了。


    
腊月，是仪从北海遣人送信过来，不出是勋所料，他完全应允了是宽的计划，就请临沂王氏的大家长王融帮忙向曹家纳采，请陶谦帮忙向麋家议亲和纳采，还说不必等待自己主持，可由是著暂代父职，尽快帮三名兄弟（也包括是纡和王家）敲定和完成婚事前的各种准备工作。是勋是彻底的无法可想，只好假装“婚前综合症”发作，整天窝在屋里读书，所有的事情全都拜托是著（其实真忙活的是是纡）了。


    
除夕前不久，是宽终于从广陵归来，此行不仅购得了一处庄院，十好几顷地，还带回来一个人，声称乃“小妹之良配”。是勋乍见就不怎么喜欢这个家伙，只见他年近三十，白面长须，倒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是脖子总是梗着，下巴总是翘着，嘴巴总是撇着，眼神总是四十五度仰望星空——你谁啊？哪儿学的这份狂劲儿？


    
可是等是宽一给介绍姓名，是勋立刻就给跪了——我靠原来是这尊大神，果然狂得出名，狂得性格，狂得让绝世枭雄都要翘大拇指啊！

第八章、徐方名士


    
陈登陈元龙，下邳郡淮浦县人，前沛相陈珪之子，二十五岁举孝廉，任东阳县长，这回是陶谦征辟他担任典农都尉，遣是宽顺道聘请，所以跟是宽同行到郯县来的。


    
陈登这人在历史上的狂是很有名的。名士许汜曾经跟刘表和刘备说：“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意思是说这人太狂妄了，待人很没有礼貌，就跟个跑江湖的一样。刘备就问啦，你是从哪点得出这个结论来的呢？许汜说某年我去拜访陈登，他一点儿也不懂得待客之道，半天了都不肯跟我搭讪，而且自己躺在大床上，让我躺低矮的小床（这时代其实没有后世睡觉的床，所谓床是指一种坐具，也可以半躺半坐）。


    
后来陈登当广陵太守，派属吏陈矫去许都办事，关照说：“听说京城里我的口碑不好，你帮忙打听一下，回来告诉我。”等陈矫回来以后就禀报，说人们都在议论，说您实在太骄傲啦。


    
可是陈登该不该有这份傲气呢？当许汜说他“湖海之士”以后，刘备就笑，说陈登干得好，许先生你空负国士之名，却对国家毫无裨益，要是换了我，就自己躺百尺高楼上去，让你躺在地下，哪儿仅仅是高矮床的区别呢？


    
当陈矫回来禀报说大家都认为您太过骄傲，陈登就解释，说这世上我只佩服陈纪、华歆、赵昱、孔融、刘备等寥寥数人，对他们都毕恭毕敬的，哪儿有骄傲可言？别的人都很庸碌，哪儿值得我费心思跟他们来往呢？


    
演义里陈登虽然出场戏份儿不多，但是就挺出彩，他和老爹陈珪两个，简直是把吕布、陈宫玩弄于股掌之上啊。历史上的陈登更厉害，他后来当广陵太守，两次击败“小霸王”孙策的大军，并且还往江东派了大群间谍去挑唆地方豪族跟孙家对抗，成效卓著——是勋前一世看过不止一篇论文，都认为孙策的最终遇刺，其实背后就隐藏着陈登的黑手。


    
我靠就连刘备都认为他狂得有理，是勋还敢因为那四十五度仰望星空的POSE而瞧不上此人吗？


    
所以等是宽跟兄弟们商量，说陈元龙去年断弦未续，正好跟我家小妹结亲。是著是个读死书的，说：“我见其人甚为狂妄，不知治何经典？”是纡虽通实务，但是不了解徐州的情况，说：“未知治产如何，可能兴旺家业么？”是勋赶紧举手表决：“陈元龙才兼文武，不日将名重天下，就是他了，千万揪住了别放跑！”


    
是宽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宏辅似乎对元龙很是了解啊。”是勋赶紧解释：“弟在徐州这些时日，常听人说陈登为东阳长，抚老育孤，爱民如子，似此贤吏，将来岂有不名闻天下，为时论所重的道理呢？”


    
是宽幼而好学，他老哥也是挺喜欢这个兄弟的，并且是宽不跟老哥那样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多少通点儿实务，所以是纡也颇敬重这位三哥。想想也是，要是没点儿社会经验，谁放心让他一个人出门在外去游学啊，是著倒是也想去来着，可是是仪坚决不让——怎么能让嫡长子莫名其妙地死在外地呢？


    
是勋虽然是旁系族弟，而且回返北海故乡的时间不长，但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得到了孔融的赞赏，得到了孙乾的教授，并且单骑退了青州黄巾，再加上性情温和、嘴甜如蜜，所以是著和是宽对他的评价都挺高，甚至无形当中，觉得他比末弟是峻都要亲近多啦。


    
故而既然是宽和是勋两人都一致看好那位陈登陈元龙，是著和是纡也就不再有所质疑了。是纡关照是宽：“最好三兄先去探那陈元龙的口风，他若是有意，咱们再写信去请父亲定夺——你我兄弟皆表赞同，料来父亲也不会反对的。”


    
是宽点头，说最好挽留陈登在庄院中过年，那么就有好几天的时间，自己找个机会，就去跟他探问此事。散会以后，是勋就问啦：“三兄与陈元龙如何相识的，可投契否？”


    
是宽回答说，他从荆州逃到徐州以后，就各处去拜访当地的名流，比方说赵昱、麋竺、曹宏、曹豹等等，也包括陈登的父亲、前沛相陈珪，顺道就帮陈珪带了一封信给东阳任上的陈登，两人因此结识——“陈元龙胸中大有丘壑，为兄不及也。言谈尚欢，却说不上投契。”


    
是勋心说听这话，大概陈登没给你太好的脸色看，即便不分上下床坐，大概也就是普通的点头之交罢了。他想请是宽帮忙介绍，让自己跟陈登谈上一谈，但是是宽说：“进门之时，都已经将兄弟们介绍给了陈元龙呀，至于能否一谈，宏辅可自去。”


    
是勋不禁挠开了后脑勺。


    
他是真想结识陈登——这结识不是如同是宽所说的，光在进门的时候作个揖、问声好而已，说白了吧，他想跟陈登交朋友。原因有两个，一是前一世的时候，研究起三国的史料来，他就非常佩服陈登，时常想望其矫矫不群的丰采——当然，那不是他才看到的四十五度仰望星空，而是更深层次的内涵。他到这一世以后也见了不少名人了，可是名人也分三六九等，得在历史上留下不朽声名，让后人衷心崇敬的，他才有深入交往的欲望，比方说太史慈。跟太史慈和陈登相比，什么是仪啊、孔融啊，乃至于管亥啊、曹豹啊，那都算个屁啊？见到了或许高兴一阵儿，见不到就见不到吧，根本不会觉得遗憾。


    
更何况，在他前一世所粉的三国武将当中，太史慈其实排不上什么号，而在他所粉的三国谋士当中，陈登却是位列前十名的，既然有机会结识，怎能不凑近去好好地观察观察、恳谈恳谈呢？


    
第二个原因，徐方名士当中，其实只有陈登有真正的投资价值……嗯，或许还得加上一个麋竺，但那主要是看在他万贯家财的份儿上。无论陶谦、刘备、吕布还是曹操统治徐州，陈登都稳稳地在位，屹立不倒，这份政治智慧实足另人钦服，而且更主要的是，自己要是必须在徐州久居下去，巴住了陈元龙的大腿，那可比巴住曹豹、麋竺他们要靠谱多了。


    
可是该怎么去跟陈登打交道呢？倘若是宽跟陈登关系不错，那么请是宽帮忙介绍，自己是有机会好好跟陈登恳谈的，然而瞧起来是宽没那么大面子，而且他自己就主动缩了，貌似怕碰钉子。只是目前这种状况，你真有机会把妹子嫁给陈登做续弦吗？


    
是勋拐着弯把自己的疑问向是宽提出来，是宽低头想了一想，突然反问：“宏辅见过小妹么？印象如何？”是勋回答说只见过一面，品貌、人才确实是没得挑的，可是那管什么用？如今士人联姻主要是看门户登对，是家虽然门第也不算低，终究是外州之人，你有什么办法让陈登动心呢？


    
是宽回答说：“小妹非止容貌姣好而已，幼好经史，见识尚在大兄之上……”是勋腹诽道：意思是说还不如你是吧？只听是宽继续说：“元龙在郯县并无亲故，元旦将至，陶使君也即将闭衙，正好趁机将他留在庄中过年。然后寻个机会，让他与小妹见上一面，我料事必可协也。”


    
我勒个去～是勋在肚子里大骂，赶紧你老兄又想导演一出雪中偶遇的戏文来啊？你丫拉皮条拉上瘾了吧！他那里言之凿凿，是勋就觉得不靠谱啊不靠谱。看起来想要跟陈登拉近关系，甚至想要跟他联姻，还得靠老子自己啊！


    
可是老子该怎么干呢？按照一般穿越文的桥段，这时候就应当直截了当地去见陈登，为他分说天下大势。穿越人士也就这点儿旁人无可企及的长项了，对于今后的历史发展是门清啊。于是竖起两枚手指，嘡嘡嘡一番话掷地有声，就仿佛那鲁肃子敬的“榻上策”，又仿佛诸葛卧龙的“隆中对”，说得对面那人是瞠目结舌，听完了纳头便拜……可惜这种桥段放在此时此刻却非常不现实。要是在汉献帝逃出长安以后，大可照抄荀文若的“奉天子以讨不臣”，要是官渡之前，大可照抄郭奉孝的“十胜十败”，再往后就干脆抄“榻上策”和“隆中对”好了……可是现在有什么大势可言了？说袁绍肯定能打赢公孙瓒？说曹操肯定能入主兖州？说吕布也会来抢徐州？理论何在？会不会让对方当成是观星推命的妖人啊？


    
再说了，没有过往的名声支撑着，平白无故跳出个无名小子来说天下三分，他喵的有谁会信啊？要是没有徐庶、司马徽等人的推荐，没有三顾茅庐，就从隆中来一农夫分说天下大势，你瞧刘备会不会搭理他？


    
更何况，陈登还是有名的狂士，连进人庄中借宿都摆四十五度仰望星空的POSE，自己要怎么开口，才不会让他给轰出来呢？而即便他不把自己轰出来，一直就那么仰望星空，言不入耳也不行啊。


    
我靠来这还真是个大问题——自己是就此缩了呢？还是等是宽撞上大运，真把妹子领到陈登面前，而陈登还真看对眼了，等两家联姻以后再说呢？


    
不行不行，是勋给自己鼓劲儿，可不能见易才进，遇难而缩。自己有多大斤两，自己心里很清楚，那么想要在这一世出人头地，活得更好，就必得掌握与他人尤其是贵人打交道的技巧才行，哪怕靠着蒙骗，也得先让那些贵人愿意接纳自己才行啊。真可惜没听说过陈登喜好诗文，否则就继续抄袭陶渊明……他想来想去，突然一拍大腿，嘿，自己彻底的想左了呀——走，这就去见陈登，这个法子说不准就能行！

第九章、德容言功


    
是勋来到给陈登安排下的寝室——话说一般到别人家做客，不得有话题没话题都宾主对坐着先唠上一阵子吗？这位陈元龙先生倒好，在庄院门口跟是家兄弟见了礼以后，连“旅途困乏，亟待歇息”的场面话都没撂下一句，就跟着仆人找卧室去了，仿佛去到的不是朋友家的庄院，而是头回光顾的旅店。


    
是勋来到门外一瞧，大白天的门户紧闭，他还怀疑陈登真累了，已经躺下了——虽说士人不该昼寝，但哪怕对方只是斜靠着略略打个盹儿，自己也不方便去打扰啊。再一瞧，天气挺冷，窗户却支着，瞧这架势是为了采光，不象要睡。于是他大着胆子，在门外咳嗽一声，拱手说：“某姓是名勋，有事求见陈令。”


    
“喀拉”一声，房门被名陈登的仆役给拉开了，仆役行礼说：“敝主人正在收拾行囊，请问果有要事么？若无，请稍后再来吧。”是勋假称真有要事，仆役就偏过身来，双手一抬：“如此，请进。”


    
我靠这是在我家唉，屋子才多大，你竟然都不肯亲自到门口来迎，许汜说得没错，这家伙果然丝毫都不懂得待客之道。是勋一边腹诽着，一边迈步进屋，果然就见陈登坐在窗下，正展开了几个包袱，往外掏摸简册呢。


    
是勋朝他行礼，陈登放下手里的竹简，随便还了一礼，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东阳长，不是县令。”


    
汉代县分大小，大县之主为令，小县之主为长，可是就跟后世在非正式场合一般把副职当正职称呼，省去“副”字一样，这年月当着县长叫某令，也是惯例，谁想到陈登根本不吃这一套，并且还要特意点明。


    
瞧陈登那表情，分明在说：“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我还忙着呢。”是勋也不在意，既然进得门来，当然要按足了规矩做，所以先不肯开口。直到那仆役取过一张席子来，对着陈登铺好，他脱鞋坐下，这才长吸一口气，开始计划中的套近乎——“某前在北海，自孔文举处闻得陈先生大名，故来拜见……”


    
陈登闻言，眼皮略略一跳，注目是勋，问他：“孔北海竟然也知世间有我陈登？他如何说？”是勋不禁在心中大笑：“有门儿！”


    
史书上记载过，陈登自称最敬重几个人，其中就包括了孔融。孔融这厮成名很早，小时候什么让梨啊、拜见名士李膺啊之类的轶事，那是成名以后才被“狗崽队”的祖宗们给挖掘出来的，可他十六岁的时候就胆敢窝藏张俭，事发后跟哥哥孔褒，还有他们的老娘，一门争着认罪赴死，就此在士人当中闯出了极大的名头。所以孔融是真正的名满天下，而陈登这时候，就连名满徐州都还说不上。


    
当然啦，同样开口问“孔北海也知道世间有我这一号吗”的还有一个刘备，但刘备按后来的话说，这时候只是一个“老革”（老兵蛋子），虽然因缘际会做到二千石，在士大夫当中的名声却又不如陈登了。这么说吧，要是把孔融比作凤凰，那么刘备就是只乌鸦，陈登是只小孔雀，虽然等级有所差异，但无论你对乌鸦还是小孔雀说，凤凰挺瞧得起你啊，两人都必得眉开眼笑不可。


    
其实孔融没跟是勋提起过陈登，但这并不重要，反正陈登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跑北海去找孔融求证，而以后就算求证了，孔融八成也会顺着话点点头，说是啊是啊，我称赞过你——孔融虽然骨子里同样骄傲，但谦恭的外表做得很足，跟陈登这号人又截然不同。


    
因此是勋就随口编瞎话，说：“孔文举云：陈元龙为徐方名士，如潜龙在渊，一旦飞天，前途不可限量，惜乎……”


    
是勋这短短一段话也是非常有讲究的。首先，他直接称呼孔融的表字，而不是官职——或者国相，或者府君，或者以“北海”替代——这说明自己跟孔融是平辈论交。当然啦，他当着孔融的面没敢这么叫过，但理论上是不错的，都昌解围以后，孔融不是拉着他和太史慈的手，到处跟人说“此皆我之小友也”吗？那就是承认了是勋是他朋友，朋友之间，当然可以以表字互称啦。


    
是勋称呼孔融的表字，无形中抬高了自己的身份——你陈登不是很尊敬孔融吗？那么对于孔融的朋友，总该多少客气一点儿吧。同时，是勋在编造孔融的话语的时候，假装孔融也称呼陈登的表字，一般长辈对晚辈，当面可能称呼表字以示礼貌和亲近，对别人说起的时候却只称名，要是在后一种情况下也称表字，那是表示对此人也颇为看重，存有三分敬意。怎样，我说得没错吧，孔融挺瞧得起你呀，对于带这话过来的老子，你不也得表示出点儿应有的尊敬来吗？


    
最后，是勋故意卖一个关子，等着陈登发问，如此一来，说话的主动权就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了，而不会——“就这？这不算什么要事啊，我还忙着，你请便吧。”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惜乎”二字一出口，陈登不自觉地就把身体朝前略略一倾，问他：“有何可惜？”是勋微微一笑，继续瞎编：“惜乎傲骨嶙峋，难免凡俗讥刺。”


    
陈登望空一拱手，叹息道：“孔北海真知我者也。”


    
是勋趁机转入下一个话题：“既然孔文举如此看重陈先生，故此是某前来拜谒，有所请益——听闻陈先生在东阳抚孤寡、励耕织，使仓廪充实，故陶使君要辟为典农校尉，是某不识稼穑，不知农家以何为重？”


    
这才是他正经套近乎的手段。因为他想到，陈登虽然目无余子，傲气凌人，但终究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无论在陶谦、刘备、吕布还是曹操手底下，都挺受重用，不会是全然不懂交际的家伙——真要是那类货色，恐怕根本就没有当官儿的能力，只好跟管宁那样跑深山隐居去了。许汜空负其名，言过其实，所以陈登故意给他难堪，要是自己先放低身段，去跟他请教问题呢？应该不大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一般情况下，骄傲之人必定喜欢炫耀，也好为人师，好，我就象学生对待老师那样，跑来请教你，说不定你就愿意跟我好好谈谈哪。


    
其实真说起来，陈登并不好为人师，但突然跑来一个能跟孔融平辈论交的小子，向自己请教，又正好问到了自己最得意的能力和成绩，也不由得陈登不开示一二。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你又不跟许汜似的顶着“名士”的光环，大摇大摆过来要我平等相待，还噘着张嘴要我先开口——当然啦，这时候许汜正在兖州州府里吃白饭，估计跟陈登还没照过面。


    
所以陈登听了是勋的询问，就顺手从身边抽出一卷竹简来递给他，嘴里说：“农事所重，耕之窍要，都在此书之中。”是勋接过来一瞧标题——《氾胜之书》，心说哎呦，这书听说过，自己还真没读过。


    
氾胜之是西汉晚期的著名农学家，总结出了“区田法”……好吧，关于此人，是勋从前也就知道这些了，至于啥叫“区田法”，他是一点儿概念也没有。


    
是勋解开竹简来翻阅，同时心里打鼓：“我跟你请教问题，你直接给我本书是啥意思？是要我可以退出去自习了吗？不成，老子话还没说完呢，怎能这就退兵？”想到这里，抬起头来：“‘纸……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已近岁终，州府也闭了衙，不如陈先生就暂且在舍下住到年后，是某阅读此书若有疑问，也好朝夕请益。”


    
陈登捋捋胡须，略微想一想，点头说：“也好。如此便滋扰了。”


    
是勋趁热打铁，突然又转换话题，问：“不知陈先生对女子如何看？有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言可否？”


    
陈登摇头说：“是何言欤？有才斯有见识，有见识才能明德，无才而能明德者，鲜矣。”


    
是勋反问：“《礼记》中但言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不言妇才。”


    
陈登简明扼要地回答道：“有才斯有德，有才斯能言。”


    
“如此说来，女子而好诗书者，陈先生并不反感啦？”


    
陈登不明白对方要说什么，可是既然已经搭上腔了，也就只好顺着话题说下去：“经可以明德，诗可以怡情，史可以成功，曹大家若不通经史，不能为贵人之师。只要不过于贪溺，以伤其功便可。”这意思是说，那女人只要别读书读到放不下，把女红给耽误了就成。


    
“原来如此，”是勋闻言，不禁又是一笑，当即图穷匕见，“陈先生的见识，果非凡庸可比。如今适有一女，德、容、言、功尽皆上佳，只为好读诗书，遂为庸士所斥，无所与归。不知陈先生其有意乎？”

第十章、天下英雄


    
是勋得意洋洋地从陈登屋里告辞出来，回去对是宽说，妥了，陈登同意跟咱们这儿住到开年，并且同意见一见咱的妹子，好决定是不是联姻。


    
是宽大吃一惊，忙问你是怎么跟陈登说的哪？


    
是勋简单地把谈话经过复述了一遍，完了说，象陈登这种骄傲的家伙，最恨凡俗庸士，所以我说庸士瞧不起咱妹子喜欢读书，他自然就动了三分心。


    
是宽不禁慨叹道：“宏辅真大才也——那么让陈元龙与小妹相见之事，就包在愚兄身上了。”


    
是勋心说当然包在你身上，导演那般戏文你最拿手不是吗？他眼前又不自禁地浮现出了是家二小姐的袅娜体态、姣好容貌来，这样一枚鲜桃自己摘不到手，送给陈登这种名士也就罢了，总比落到不知道什么阿猫阿狗手里强，而且就日后的发展来看，也比嫁给郑益那种短命鬼要好。


    
——可是等等，似乎陈登寿命也不长啊……得空得好好劝劝他，少吃点儿生鱼片儿为佳。


    
唉，那曹豹家的小姐，要是能跟是家二小姐一般漂亮，自己也就硬着头皮认了，可惜啊……是勋回屋以后就开始研读《氾胜之书》。这部书总共才十八篇，非常简短，他才一个晚上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可问题是自己对于农事并不了解——在乐浪穷沟里那也叫种地吗？那只是撒下种子等它自己发芽、生长，彻底的靠天吃饭吧——所以里面很多内容都有看没有懂，更多内容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于是他三天两头地往陈登那儿跑，摆出一副虚心求学的架势来，毕恭毕敬地请教。陈登倒是知无不言，于是趁着这个机会，他终于成功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距离既然拉近，那么谈话范围也就不必仅仅限定于农事了，是勋趁机套陈登的话，打听他对天下大势的认知程度，然后发现……堂堂陈元龙也不过如此而已嘛。


    
陈登虽然有才，终究一辈子没出过徐州，见的名人也不够多，并且这两年的局势一片混沌，不象后来诸葛亮“隆中对”的时候，起码“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是个有点儿脑子的读书人都能瞧得出来。


    
那么好吧，是勋趁机就可以抄抄“前人”的故智，用来假装“天下大势，如掌上观文”的妖孽了。他说：“董卓逆天无行，公孙瓒暴而无亲，皆难长久。袁绍好谋无断，袁术奢淫放肆，亦皆不能成大事者也。就某以为，天下英雄，唯使……能安天下者，只有关东二德。”


    
这时候中原地区势力最大的就是上述那四家，陶谦、刘表得往后排，小霸王还没扬旗，刘焉偏处西南，都不必提。果然，听了他的话，陈登非常感兴趣，就问：“何谓‘关东二德’？”


    
是勋竖起两枚手指来：“东郡曹操曹孟德、平原刘备刘玄德。”


    
陈登更来劲了，追问道：“宏辅曾见此两人否？何所见而云然？”


    
是勋说：“去岁黄巾围孔文举于都昌，某曾受命往平原求取救兵，得见刘玄德，其人弘毅宽厚、礼贤好士，兼之素怀仁德，此际虽其名不彰，将来必为国家栋梁。至于曹孟德，尚未得识其面——但昔为雒阳北部尉，杖毙蹇硕之叔，可见疾恶如仇；上书请赦党人，可见执于正道；在济南堕毁淫祠，可见理民有术；奋战荥阳、汜水，可见勇而忘私。以此观之，实有冲天之志、安汉之才也。”


    
是勋一边说一边心里想，这段话会不会传到曹操本人耳朵里去哪？只可惜了听众太少，有点儿明珠投暗的意思……陈登捋着胡须沉思，半晌才说：“宏辅此言，使我亦不禁想望此‘二德’的风采了。”


    
等到年后第三天，是宽喜大普奔地跑来表功，说终于安排陈登跟妹子见上一面啦，双方的印象都还不错，陈登就有八成满意，表示等在郯县就了职，工作一上正轨，就禀报老爹陈珪，派人来纳采。是著也挺高兴，妹子都已经十九岁了，终于嫁得出去啦，赶紧回屋去给老爹是仪写信汇报。


    
过了正月初五，各关署开衙，所以是宽、陈登就离开是家庄院，启程往郯县去。是宽还把是勋也扯上了，是勋说你们是去拜见长官，就任官职，我一个白身再过去干嘛？是宽的意思，是、曹、麋三家结亲的事情，这回见了陶谦就要定下来，老七你作为当事人之一，最好也去拜见陶谦，致个谢啥的。


    
是勋满肚子的不耐烦，心说你才知道我是“当事人”啊，那么婚姻大事，你事先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没有？你自己就把主都做了，还要我出面干嘛？


    
可是没有办法，兄命不可违拗，他也只好跟着跑了趟郯县的州衙。果然陶谦一见面就问这事儿，是宽回答说，老爹是仪已经全都答应了，所拜托的临沂王家不久后就会派人去曹家纳采，请陶谦也赶紧跟麋家说定了亲事。陶谦抚着白胡子连连点头：“我已与麋子仲说过了，过几日直接前往纳采便是——你们的聘礼也要赶紧准备起来啦。”


    
汉代士人之间商定婚事，主要步骤分别是：议亲—纳采—问名—纳吉—下聘—择期。其中纳采就是男方请人去相看女方，观其容仪，不过一般也就过个形式，除非那姑娘真有什么残疾，或者丑得惊天动地，否则联姻主要看的是门当户对，在“议亲”阶段就都已经考虑完全了。纳采以后，就得问名，也就类似于后世的“配八字”，得算算双方祖上是不是同姓啊（同姓不婚），这桩婚事吉利不吉利啊——不过因为卜者特意要坏你事而声称大不吉的情况很少见，也仅仅是个过场罢了。纳吉就是男方去通知女家，占卜顺利，可以联姻；再然后下聘就得男方给女家送聘礼了。


    
是、曹、麋三家的婚事，有一州的最高长官陶谦给撑着，前面各种阶段都好过，所以要是家赶紧准备聘礼。


    
是勋喏喏连声，然后告诉陶谦：“尚有一桩喜事禀报使君，元龙亦与舍妹商议婚事，就等双方家长认可了。”


    
陶谦大喜：“这是好事啊，我这便寄书与汉瑜，是家与陈家门户登对，请他定要首肯。”他所说的汉瑜，就是指陈登的父亲、前沛相陈珪字汉瑜。


    
陈登急忙拱手致谢。陶谦又说：“本想双喜，不想可以三喜，不如都尽快的纳采、占卜，确定下来，赶在春季就把婚事办了吧。”


    
是勋心说你有必要那么着急吗？他明白陶谦想要赶紧的通过撮合是、曹、麋三家联姻，弥合曹宏兄弟和麋竺兄弟之间的矛盾，以免自己死了以后，儿子镇不住场面，导致徐州生乱。可是也不用急在一时啊，难道你这老家伙认为自己连几个月都熬不过去了，这就要挂？


    
他赶紧跪倒在地，致歉说：“还请三兄和使君原谅，小子尚不敢成亲。”


    
是宽和陶谦都是一头雾水，问他是什么意思。是勋早就胸有成竹，装模作样抹着眼泪禀报说：“先父辞世未足三年，小子尚在丧期，实实地不敢婚娶啊。”


    
是宽听了一跺脚：“啊呀，此皆为兄之过也！”


    
东汉时候士大夫非常讲究孝道，父亲死后要披麻戴孝，守丧三年，三年当中即便按照不那么严格的规定，也是不能婚娶，不能过性生活的，严格一点儿还必须在坟墓前结庐隐居，要缩减饮食，不能参加任何娱乐活动。可是是勋是从乐浪逃出来的，不可能守着“老爹”的坟墓，路上也找不到合适的丧服替换，一直等到了北海是家，是仪跟堂弟氏伊毫无感情，害怕侄子满身丧服的进进出出晦气，就建议说先不必长时间“斩衰”了，服到年根儿下就得，等将来你把父母的灵柩移回老家来，那时候再结庐守丧，才真见孝子的哀思。


    
一方面是仪是大家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另方面这是勋不是真的是勋，对氏伊没什么感情，也不愿意连续三年穿丧服，所以当即应允。时间一长，大家伙儿都把这事儿给忘了，尤其是是宽，估计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这根弦。


    
就是是勋本人，也得到绞尽脑汁想推诿跟曹家的婚事的时候，才终于想起这碴儿来——要不然当初推辞陶谦的征辟，就可以用这理由了，而不用假装自己有多么的虚心向学。当下把前因后果一说，陶谦就问：“应当何时除服？”是勋回答说：“先父初平元年年终辞世，才刚一年而已。”


    
陶谦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转头望向是宽。是宽有点儿手足无措，倒是陈登脑筋转得快，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说：“既然日后再补丧期，则此时定下婚事即可，待两年后再成礼不迟——难道这两年之间，是、曹两家会悔婚不成么？”陶谦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等到告辞出门，陈登把是勋拉到一旁，避开是宽，直截了当地问他：“宏辅，你是不想娶曹氏女吧？什么缘故？”


    
是勋闻言一惊，心说不愧是陈元龙，这脑筋转得实在太快啦！

第十一章、料事如神


    
为什么不想娶曹豹的闺女呢？是因为那姑娘不漂亮吗？肯定不是。曹家姑娘虽然说不上天姿国色，也比不上是家的二小姐，但肯定是及格了，要是加上那端庄的仪态、娇俏的神情（虽然只见了一面），就比是勋上一世的女朋友分儿要高得多了，这一世既然必须遵从家长之命娶亲，有这样的老婆就该挺满足了。


    
主要原因还就是此曹家非彼曹家，压根儿没什么前途，是勋觉得自己年纪还轻（理论上即将虚岁二十，实际也就十七岁），应该会有更多的选择机会，所以不愿意那么快决定下来。


    
当然这理由他压根儿就说不出口，终究这时候的曹宏、曹豹都为陶谦心腹，徐州长吏，比起是家还要略高那么一头，是勋怎么就敢瞧不起人家？他倒是瞧得起赵云，可估计这时候赵云也就一小骑兵队长，真要遇见，是家还瞧不起赵家呢。他也瞧得起曹操，可是是家论门第，又比老爹做过太尉，自己现在做东郡太守、行奋武将军的曹操要差得十万八千里远了。


    
所以一时间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他只好敷衍陈登，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会儿我去你家里拜访，到时候咱们再详谈。


    
其实陈登在郯县城里并没有家，因为应了征辟，所以陶谦在公署旁边拨了个小院儿给他，这日午后是勋前来拜访，屋子还没收拾利索呢。陈登让仆人从屋子里搬出一榻一枰来，就摆在院子里，迎着寒风，自己上了榻，让是勋坐在枰上叙话。


    
是勋这时候已经打好腹稿了，上来先问陈登：“元龙以为，陶使君垂垂老矣，倘若撒手而去，谁可为徐州之主？徐州的将来又会如何？”


    
陈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看使君的意思，是要传位其子——不是陶商，便是陶应。可惜两子都不成器，到时候州中难免生乱。除非靠着你们是家，真能把曹家和麋家给捏合在一起……”


    
是勋心说你即便算不上洞见万里，这眼眉前的事情也还瞧得真清楚啊，把我下面打算的解释都给抢了嘛。好吧，那我就跳过这一段，继续往下说——“即便曹、麋合力，亦只可息内乱而已，不能御外敌。我料徐州迟早为他人所夺。”


    
陈登点头：“若照宏辅所言，袁术骄不能久，袁绍、公孙所在皆远，能得徐州的，大概便只有‘关东二德’了吧？”


    
是勋心说你要不要把我想说的话全都抢走啊……只好再跳过这一段：“是、曹、麋三家联姻，合起力来，州内无人可敌，而倘若外人夺了徐州，或者倚我三家为干城，或者必要除之而后快，以免专擅州政。那么曹操、刘备，是否有此容人之量？在确定这一点之前，我实在不敢应允婚事，以免招来大祸……虽然长辈之命不可违拗，总想着能多推一日便是一日。”


    
陈登撇嘴笑笑：“你说得不准确，到时候可能是曹、麋、是、陈四家，执州中之政。四家若能真的联合一体，不管谁来主政徐州，都无法压制，亦无法铲除，只怕到时候分而治之，必然再起动乱——我如今有职在身，不能遽离，宏辅何不前去拜见曹操、刘备，以细观其志向和为人？”


    
是勋说刘备我见过了，再去见一面也不难，但陶谦和曹操目前是敌对关系，有什么机会跑东郡去见他，还不会给家族惹祸呢？


    
陈登捋捋胡须：“机会还是有的，但前提是……”说着一指是勋：“宏辅得先应下了与曹氏女的婚事。”


    
这话说的，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了。是勋苦笑着说我哪有什么应不应的，这不都得长辈做主吗？陈登说好——“且待纳采、占卜，定下了婚期，某有一计，可使宏辅放心大胆往东郡去见曹孟德。”


    
过了六七天，临沂王氏派了人过来，乃是大家长王融的庶兄王典，代表是家上曹家去纳采。是宽和是勋陪同前往，曹宏、曹豹兄弟全都在座。


    
史书上并没有介绍曹豹此人的德行、才能，但是提到曹宏了，说他是“谗慝小人”，不过就是勋的观察，这位很可能是将来老婆的伯父，长得跟兄弟曹豹一样相貌堂堂，并且为人挺和蔼可亲的，瞧不出究竟“谗”在哪里。想想也是，“慝”的意思是就隐藏得很深的邪恶，怎么可能让人一眼就瞧出来呢？


    
曹宏问了是勋几个问题，是勋毕恭毕敬地回答了。曹宏转头望向曹豹，说：“此子大是聪明，恭喜贤弟得此佳婿啊。”曹豹有点儿提不起精神来，说：“可惜尚在服中，要两年后才能成婚。”曹宏宽慰他说：“古礼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侄女儿年纪还小，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等王典相看了曹家小姐出来，双方客套一番，告辞别去。是勋忍不住就问王典，说你打听了曹小姐多大岁数了吗？王典回答说：“应是熹平六年生人。”是勋掐指一算，我靠今年才刚十五岁啊，那怎么就已经一米七了，瞧着比我还要高上几分哪！


    
纳采完了就是问名、占卜，然后纳吉、下聘，是宽和麋家的联姻流程也几乎同时进行着。最终是家同时准备好了两笔聘金，各值五万钱，算是一笔巨款了。到了二月初，陈登和是二小姐的婚事也商量定了，陈家比较穷，只出了聘金两万钱。管账的是纡一边扒拉算筹，一边连声叹气：“里外里亏了八万钱哪……总还得留点儿给八弟将来作准备……”


    
下完聘后就商定婚期。打算在夏四月给是宽、麋小姐完婚，其实是纡跟王小姐也早该成亲了，都因为黄巾大闹青州，把婚事给耽搁了下来，趁这个机会，就干脆跟他三哥一起办了。陈登和是二小姐的婚事得拖到秋七月，至于是勋和曹小姐，还得再等一年半，商定初平五年（倘若初平有五年的话）一开春就举行。


    
婚期议定，是勋赶紧去找陈登，说这回你满意了，想办法让我去东郡见曹操吧。陈登安慰他说：“也不必如此心急，一两个月内，必能让宏辅成行的。”


    
然后到了夏四月，众人等星星盼月亮地等到是仪请了假到郯县来给是宽、是纡主持婚礼，然后是仪同时带来了公孙瓒界桥大败和曹操入主兖州的消息。陶谦听闻此事，立刻就慌了神，赶紧召集文武商议。陈登趁机就说：“所谓‘远交而近攻’，故主公联同公孙，以御冀州，然而如今公孙势蹙，曹操又夺了兖州，未知主公自量，能挡住兖州兵不能？”


    
陶谦注目曹豹，曹豹一拍胸脯：“兖州正经黄巾之乱，安有余力来侵我州？即便敢来，某与臧宣高合兵一处，必不使其踏入州界半步！”


    
陈登微微一笑：“乱兖州的，乃是青州黄巾，我料以曹兖州之能，败之不难。黄巾若败，必东向而遁，倘若兖州兵故意驱其入我州境，然后蹑踵而至，未知叔元有几成胜算？”


    
曹豹沉吟不语。陶谦赶紧问陈登：“元龙既如此说，料有应变之策？”


    
陈登竖起两枚手指来，献计道：“其一，请臧宣高略取泰山华、费二县，曹叔元兵进任城，以御敌于州境之外。其二，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往见曹兖州，定以合纵之约——河北争胜，正难见端倪，此际还是以保安州境为是。”


    
曹宏就不明白啦，问陈登：“既要与曹操约和，又略取泰山、任城，那不是自相矛盾吗？”


    
陈登摇头笑笑：“取此二处，本为抵御黄巾，不是要谋兖州的土地，可与曹兖州商定，且待黄巾退去，便将二处归还可也。”


    
曹宏听了这话就明白了，敢情陈登打算先拿下这两片土地来当谈判的筹码——首先，我拿这儿是为了封堵黄巾，不是为了对付你曹操，迟早要还的，名正言顺；其次，你要是答应同盟呢，我马上就还你土地，要是不答应呢，我占据了边界上的要冲，你也没那么容易就打过来。当即点头：“元龙所言是也，敬请主公采纳。”


    
陶谦当即拍板，叫曹豹整顿兵马，前往任城，同时命记室写下指令，要屯扎在开阳的臧霸臧宣高也做好兵发华县、费县的准备。然后他问：“却遣何人往说曹孟德为好？”


    
陈登当即回答：“某推荐一人，去岁曾在都昌城下，三言两语说退了青州黄巾百万之众，如今遣去见曹兖州，必可不负主公所托也。”


    
曹宏和陶谦都茫然，问那是谁啊？陈登心说我靠来，你们就光埋头顾着本州，外地的事情完全不理吗？回复道：“正乃是叔勉从弟，是勋是宏辅。”


    
于是当天晚上，陈登就奉了陶谦的命令，乘车来到城南的是氏庄院，求见是勋。见面之后把自己的进言一说，是勋当场就愣在那里，好半天不言不动。陈登在他面前招招手：“宏辅醒来。”是勋打了一个冷战，突然间戟指质问陈登：“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数月之前，你便能料到袁绍败公孙和曹操入兖州吗？你……你丫是从哪儿来的？！”

第十二章、谗慝小人


    
是勋觉得奇怪，陈登更觉奇怪：“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妖人，如何能料到袁绍败公孙和曹操入兖州？”


    
是勋皱着眉头问：“数月之前，元龙曾言能使我入兖州去见曹孟德，难道不是今日所献之计吗？你又如何能够料得今日的局面，陶使君必要遣人去与曹操约和？”


    
陈登笑了：“宏辅你想差了。袁绍、公孙，各雄一州，便有纷争，非一二年所能决也，即便此番公孙瓒界桥战败，袁冀州也没有瞬间横扫幽州的能力。只是陶使君但见其远，不见其近，倘若果如宏辅所言，曹操、刘备都为当世人杰，则必不会久居袁绍、公孙之下，彼等居于临州，势力若有所扩张，必然威胁到我徐方。兖州刺史刘岱、青州刺史焦和，此皆碌碌无为之辈，我料曹操、刘备或取二州，形势只在数月间便有所改换，到那时候，便可说动陶使君遣宏辅出使曹孟德了。”


    
是勋闻言，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原来陈登一方面靠着对周边形势的分析，另方面也早有劝说陶谦放弃与公孙瓒的联盟之意，所以才敢拍胸脯、打包票，可以让自己去见曹操。还以为你丫也是穿越来的，所以对以后将会发生的事情门清呢，可把人家小心肝吓得扑通扑通地跳……他低头再一琢磨，貌似历史确实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的扑腾，有了轻微的改变——真实的历史上，印象当中，陶谦派兵攻略华、费，以及进入任城国，应该是在曹操收编了百万青州黄巾以后，这直接导致了曹、陶的见仗，或许也是陶谦派人杀死曹嵩的主要原因。


    
不过现在看起来，不仅仅陶谦出兵华、费和任城之事有所提前，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好象还是太高估了这位陶恭祖，原来一听说公孙瓒在界桥吃了败仗，他竟然就立刻起了转换阵营的心思——真实的历史上有没有陈登的劝说呢？陶谦是不是这个时候，或在不久以后，真的想要去向曹操献媚呢？


    
如此一来，自己从前的很多判断都得被彻底推翻啊。倘若陶谦果真想要倒向袁、曹，那他就不可能再派人去杀曹嵩，而且很可能确实派人护送曹嵩去找儿子，那么……陈登见是勋低着头半天不搭碴儿，觉得挺奇怪，追问道：“宏辅你在想些什么？难道因为我劝说陶使君先取华、费和任城，你恐怕惹怒了曹孟德，故此不敢前往吗？”


    
是勋闻言，赶紧摆摆手：“某何惧之有？只是适才想到一事……”他坐在枰上又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解释：“偶尔听闻，故太尉曹公离开沛国，避难在徐州之内，如今各处都不太平，倘若曹公在陶使君治下有所闪失，恐怕再难与曹操约和了。”


    
陈登吃了一惊：“竟有此事？我当禀报陶使君，请他遣兵卒卫护，最好便将曹公护送去东武阳……”


    
“万万不可！”是勋心说别介啊，倘若曹嵩果然不是陶谦主动去捕杀的，那么被张闿或者别的什么徐州兵所杀的记录就是正确的啦，你要不派兵护送他去兖州，大概还不会出事儿，这一护送就护送出祸事来啦！


    
他倒不在乎曹嵩是不是横死，甚至不在乎曹操是不是拿陶谦当仇人，但要是真的按照历史的轨迹发展，到时候曹操可是会打着报仇的旗号，来大举讨伐徐州的呀。自己现在就在徐州，即便没有什么亲情，但终究是立身根本的家族也在徐州，据说曹操一路屠将过来，杀得是血流成河，天晓得到时候会不会杀到自己头上来啊。再说了，他对曹操还是挺崇敬的，而曹操平生最大的污点就是屠徐州，他并不希望这类事情真的发生。


    
可是这理由不可能跟陈登说，是勋只好找借口，说：“只需寻见曹公，好生卫护起来便可，到时候请曹公写一封信，让我带去兖州，则约和之事必成。”陈登闻言，不禁大笑：“宏辅欲以他人之父为质么？想不到你还有这种鬼心思哪。”


    
当下说定了，只等臧霸和曹豹的军事行动成功，是勋就奉陶谦的命令出使兖州——至于曹嵩，先等找着了再说吧。陈登说打算趁夜赶回郯县去，那么第二天一早就能向陶谦复命，是氏兄弟挽留不住，也就只好把他送到门外。他上了马车，才刚启程，是勋突然想起一事，追上来喊：“元龙慢行！”


    
陈登问他还有什么问题。是勋凑近了问：“你这套主意，跟我应下曹家的亲事又有什么关系了？”陈登左右望望，见是著他们还站在庄院门口，没有跟过来，这才压低声音，对是勋说：“若真能约和了曹孟德，徐、兖一体，便袁冀州也不敢轻视，那时候宏辅身立大功，必得陶使君宠信。倘若不先与曹家定亲，则是家为麋氏的姻戚，是、麋一体，曹氏兄弟如何能安？恐怕又起争端啊。”


    
是勋这才恍然大悟，急忙致礼：“元龙真高才也，是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数日后，在是家庄院举办了盛大的婚礼，麋竺和王雄分别护送着妹妹过来。是勋这才第一次见到那位麋子仲，只见他才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张马脸，短胡须，脸上堆满了商贾似的谄笑，无论风度、仪态，都比曹宏、曹豹兄弟要差得远了去了。是勋自己安慰自己：“就麋竺那模样，他妹子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后来刘备愿意娶他妹子，主要还是政治联姻吧——嗯，就这么决定了，麋小姐没有曹小姐好看，这么着我心里多少舒服一点儿不是？”


    
本来婚礼过后，曹豹就要点兵往任城去的，只可惜突然传来急报，说下邳国内有个妖人阙宣聚集了数千人作乱，竟敢自称天子。于是曹豹就先领兵去讨伐阙宣——他不能往任城去，那边臧霸也就不好去攻略华县和费县，两军总得一起发动，那才有突出不意的战略价值哪。


    
七月间，阙宣平定，曹豹率军返回郯县，说来也巧，正赶上陈登和是家二小姐结亲，故沛相陈珪赶了过来主持。陈登在郯县并没有足够宽敞的住家，还是陶谦掏钱出来给他购置了一所大宅——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陈登不但多次出谋划策，并且担任典农校尉，亲自去考察东海郡内各县的土壤状况，整修水利设施，在他的领导下，眼见得今年收成很不错，所以陶谦对他的信任是与日俱增。是勋也经常跟着陈登满处跑，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将来最好的发展也就是做个郡国守、相罢了，那么非得对农业有所了解不可，另方面，也省着呆在郯县跟是宽时常碰面，万一那小子又想起来探讨诗歌，可该怎么办？


    
七月底，曹豹终于领兵奔了任城去了，与此同时，臧霸也从琅邪郡治开阳开拔，直取泰山国的华县和费县。捷报在九月中旬传回郯县，同时还传来消息，曹操已经连战连胜，把青州黄巾赶到了济北国——要是没有臧霸及时堵上，说不定黄巾就一溜烟地通过泰山，蹿入徐州境内来啦。


    
“真是千钧一发啊。”于是陶谦召来是勋，请他挂个广陵郡从事的头衔，到兖州去见曹操。可是是勋不肯接受，说：“事尚未协，不宜声张，小子以白身前往即可。”开玩笑，他还并不想出仕陶谦，从此就挂在徐州这棵树上哪。


    
完了他又问陶谦有没有找到曹嵩的行踪，陶谦摇摇头，说：“近来迁入本州的士人极多，户口紊乱，一时间哪里能寻得到？”是勋也只索罢了——他实在回忆不起来曹嵩究竟跑哪儿躲着去了，不过貌似史书上也没有明写？或者是有多种说法？唉，细节决定成败啊，自己过去就是对史书的细节太不关注啦……出了州府，正打算回庄院收拾一下行装，带上几个从人就出发——根据他的计划，徐州国内目前还算太平，可以直接前往任城国，问准丈人要一小队兵马保护，然后再去找曹操。可是仆役才刚牵过马来，突然从街角跑过来一条汉子，单膝跪倒，说：“家主人请是先生过府一叙。”


    
是勋还以为是陈登要见他，在启程前有所嘱咐，可是没想到一打问，这家伙的主人却原来是曹宏——那个“谗慝小人”找自己做啥？难道是想托着给曹豹带封家书吗？


    
进了曹宅，曹宏站在阶前相迎，态度显得非常热络。进屋以后分宾主坐下，曹宏开口就问：“宏辅这就要去兖州求见曹孟德吗？”是勋点头。曹宏突然又问：“陶使君最近一直在遣人寻找故太尉曹公，宏辅可知道这事吗？”是勋闻言一愣，随口回答说：“小子知之。若能得曹公一封书信，要与曹兖州约和不难呀。”


    
曹宏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一咬牙关，好象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低声说：“我知道曹公在哪里。”是勋精神一振：“愿闻所在。”曹宏微微冷笑道：“倘若我要宏辅你去杀了曹公，你如何说？”


    
“啪啦”一声，一个晴天霹雳在是勋头顶炸响，他当即目瞪口呆，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杀了曹公，杀了曹公，杀了曹公……”曹宏的话反复在耳畔、心底鸣响，他脑筋一转，猛然间醒悟过来——原来是你！

第十三章、族内之争


    
历史的残篇断简，隐藏在简捷文字和多歧记载后面的种种隐秘，就此终于得以浑然贯通。原来陶谦真是派兵想去护送曹嵩来着，曹嵩最后遇害，既不是陶谦的本意，其实也并非事出偶然，是张闿或者别的什么军士贪图曹嵩的财产，临时起了歹意，原来这幕后还隐藏着一只黑手哪，正是眼前这个被史书评价为“谗慝小人”的曹宏曹仲恢！


    
可是，曹宏为什么要杀曹嵩呢？是为了阻止徐州和兖州的约和吗？倘若果真如此，为什么没听陈登提起过曹宏反对他的计划？貌似曹宏还是跟曹操和睦的赞成者哪。他那隐藏得很深的“慝”，究竟都是些什么邪恶？！


    
是勋一时惊得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曹宏惊人之语出口，神情反倒变得镇定了起来，端起杯子来浅浅地喝了口水，静静地等着未来侄女婿下一步的反应。


    
是勋呆了半晌，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圈儿，终于重振精神，开口问道：“公祖上不知居于沛国何县？”曹宏答道：“谯县。”是勋又问：“难、难道与曹兖州为同、同宗……”


    
“哈哈哈哈，”曹宏不禁大笑了起来，“果然是聪明儿，叔元得此佳婿，亦足堪慰藉也。”放下水杯，沉声道：“不错，我等皆为曹相国之后，故太尉曹嵩，论行辈为我大兄……”


    
所谓“曹相国”，就是指的西汉开国第二位宰相曹参，封平阳侯。据曹宏所说，是勋也进行了部分脑补，大家族传下来根深叶茂，分支众多，其中曹宏、曹豹这支是大宗，曹嵩反倒是小宗。先不提曹嵩，先说他的养祖父曹节，曹家大宗虽然富有田产，是谯县的大姓望族，换言之是地头蛇，但是到了小宗曹节，却仅得温饱而已。


    
更要命的是某一年关东大疫，曹节跟他前三个儿子都病死了，只剩下了两个小儿子曹腾和曹鼎，曹腾年方七岁，族中周济不力，小孩子没有办法，只好跟着舅舅去了雒阳投亲，随即就被他舅舅给阉了送入宫中——想想也是啊，要真是大户人家的大宗子弟，怎么着也不可能逼他去做太监啊。


    
结果曹腾因为打小服侍太子爷，等到太子进位成了汉顺帝，就重用曹腾，最终拜为大长秋，封费亭侯。曹腾抖起来以后，记恨当初族内不肯关照，所以找干儿子偏偏不从族内过继（他亲兄弟曹鼎则是无儿），却挑上了跟曹家世代联姻，并且也曾经周济过他的夏侯家，领了个叫夏侯嵩的孩子过来，改名为曹嵩——也就是曹操的亲爹。


    
曹嵩仗着养父的势力，迈入仕途，顺风顺水地一路攀升，一直做到司隶校尉、大司农、大鸿胪，甚至最后还花巨款买了个太尉当当，权倾一时，家财万贯。可是虽然挂着“曹”这个姓氏，因为曹腾传下来的怨念，他却对同族本家从来爱搭不理的，绝不照顾。曹宏这大宗和曹嵩这小宗，就此结下了解不开的仇怨。


    
中平六年，董卓进京，曹操落了跑，被董卓操控的朝廷画影图形，到处追拿。消息传到沛国谯县，曹家立刻炸了窝，纷纷卷了财物四散而逃——正因为此前的矛盾，曹宏跟曹嵩跑的就不是同一路。曹宏兄弟跑来了东海，投在当时的刺史巴祗门下，后来逐渐在徐州站稳了脚跟；曹嵩则一路跑去了琅邪，在海边儿找个清静的地方隐居。不过虽然说各跑各路，通过共同的亲友，相互间偶尔也还通点儿声气，尤其当陶谦打算跟曹操谈和以后，曹宏就曾经秘密地写信去探曹操的口风，可惜曹操理都不理，再去跟曹嵩套近乎，曹嵩说都一家人有多大仇啊，从前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吧，可有一样——我做不了我那不孝儿子的主，你要跟他和解，你自己个儿说去吧。


    
讲完了家谱，曹宏就说了：“倘若仅仅与孟德议和，自无不可，然而细察陈元龙和你的意思，陶使君二子皆不堪辅佐，将来莫非要将徐州拱手送与孟德不成吗？他人皆可投靠孟德，偏我兄弟不可啊！”


    
是勋心说果然不愧为“谗慝小人”——这小人可不是容易当的，没有点儿政治智慧，只能当小丑，当不了小人。你看这家伙想得多长远，并且把自己跟陈登那点儿小心思就摸了个底儿掉。他当即问道：“是恐曹兖州因为前怨而不肯善待尊公兄弟，故此要劫杀故太尉曹公，绝了徐、兖合纵之议么？然而如此一来，两州便结下深仇，倘若兖州大军来伐，又将如何应对？”


    
曹宏微笑着说：“倘若宏辅不是我曹家之婿，我必要遣人去杀了曹嵩。但如今是、陈、麋、曹四家已为姻亲，一损俱损，即便曹操入了徐州，料他不敢慢待我兄弟。此番宏辅出使，便去好好看看那曹操，看他有否回心转念之意，或者看兖州是否兵精粮足——倘若曹操固执己见，或者兖州兵不堪一战，那时便可杀了曹嵩，以绝合纵之议！”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正是因为这两个曹家有仇，所以曹宏害怕曹操将来插手徐州之事，对自己不利，就要谋杀曹嵩，断了陶谦的念想。也许真实的历史上没有自己，没有是、陈、麋、曹这一大抱团儿，再加上陶谦派去的使者回来没说兖州兵什么好话——话说他是不是见到了才刚收编了的青州黄巾？就那票流民瞧上去果然不象很能打的样子——所以曹宏的阴谋才得以实施……哇呀呀呀，陈元龙真是神人也！要不是他让自己先应下了跟曹家的婚事，这历史就要走回老路上去了。兖州兵不能打？别扯淡了！曹操两伐徐州，杀得陶谦缩在郯县城里不敢出来，就算刘备带着援军赶到，也基本上没起什么太大作用，要不是吕布偷袭兖州，曹操才不会退兵哪，肯定就把徐州给连锅端了！


    
不行，自己可一定要促成两州的和睦不可——是勋这时候想明白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可得巴着点儿曹操，而不能寄希望于刘备。刘备得徐州那是在徐州被曹操杀得血流成河以后的事儿啊，兵危战凶，自己要是一个不慎死在那两场仗里，还谈什么将来跟曹还是跟刘呢？


    
所以他对曹宏说：“四家合力，以保徐州，这是上上之策；与曹兖州结仇，乃下策之下策。小子此去，定要弥合公与曹兖州之嫌隙，不使兖州有害公之意。”


    
曹宏点点头：“那样最好。我是放心你的，自上回陈元龙提起都昌城下之事，我就特意去打听了一下，连那般无知流贼都能说服，想必以宏辅你的言辞，定能说服了曹操。好，我便告诉你曹嵩的所在，你先去求见他，然后再去找曹操吧。”


    
两人一谈就谈到很晚，最终是勋只好在曹家暂时住下了。当晚躺下以后，他眼前又不禁浮现出了曹小姐那娇俏的容貌……只可惜曹小姐在纳采过后，便返回了诸县附近的别院（也就是是宽一开始安排兄弟们寄居的地方），据说那儿跟他舅舅家比较近。既然曹豹果然跟曹操是一家子，那么娶了曹小姐为妻，貌似突然间就……就他喵的上了好几个档次了呀！


    
他突然想到，曹宏呼曹嵩为兄，那么也就是说，曹宏、曹豹比曹操要长一辈儿，那么自己做曹豹的女婿，就是跟曹操同辈儿，曹操得叫自己妹夫。啊呀呀，突然感觉高大上了很多这是怎么话儿说的……第二天一早，是勋就告诉陈登，说已经打探到了曹嵩的下落。可是他还没有拿定主意，是真的把曹嵩扣作人质呢，还是把那老家伙护送回曹操身边儿去？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曹嵩呆在徐州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筒，随时可能爆炸——谁知道曹宏会不会突然改了主意？或者真的事出偶然，老家伙被什么山贼、乱兵给谋财害命了？可是送走曹嵩呢？万一历史真他喵的有什么惯性（很多正经科幻上都是这么写的），大方向无法改变，老家伙还是有可能在路上遇害——自己不跟着不放心，要是亲身参加护送吧，又难保不会遭到牵连，要被迫给曹嵩殉葬……罢了罢了，还是先见到那老家伙，再作打算吧。


    
所以他跟陈登也是说的活络话，说要见机行事，只是请陈登向陶谦求得了一道密令，要臧霸调配一支兵马，听从自己的指挥。


    
是的，既然先得去见曹嵩，而曹嵩隐居在琅邪国的海边，那他就不能按照原计划从南路走，通过准丈人曹豹的驻区了，而得先北上琅邪，再前往泰山，通过臧霸的驻区前往兖州——不过为了保护曹嵩也好，护送曹嵩也罢，他得先去见臧霸要兵。


    
也好也好。其实出于对历史名人的仰慕，是勋挺想去见见那位臧霸臧宣高的，至于曹嵩，见他纯粹是利益使然。曹操可以说是这时代的第一人，而他爹曹嵩就是一无能官僚，都说“虎父无犬子”，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废物老狗就偏能生下个虎崽子来……当日午前，是勋离开了郯城北门。陈登、是宽、曹宏都来相送，陶谦还派了一乘马车和两个兵丁护卫他，搞得挺大的阵仗——是勋本不习惯乘车，不过这回是奉命出使，不乘马车显得不够庄重。但等祭过了祖神（行道神），饮罢饯行之酒，他还是空着马车不坐，骑上自己那匹配有马镫的坐骑上了路。


    
北行非止一日，先到开阳，再从那里转向西方，进入泰山国。泰山和琅邪两郡的交界处有个祊亭，驻有徐州的兵马，护卫的兵丁先期往前，出示了过所和陶谦的公文，当即就有一名小军官领着十多名兵过来拜见。


    
是勋随口就问：“阁下怎么称呼？”那小军官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可当不起‘阁下’二字，小人名叫张闿，先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啦。”


    
是勋浑身一个哆嗦，差点儿就从马背上一头栽下来——原来你丫就是张闿！

第十四章、犬父虎子


    
如果说曹嵩是个火药桶，那么这张闿就是导火索。有一种记载，陶谦就是派了这张闿率领一小队兵马去护送曹嵩回归兖州的，可是当行进到华县和费县之间的时候，张闿看到曹老头子带了好几十辆马车的金银珠宝，一时起了贪心，于是就杀人劫货，然后逃得不知去向。


    
就这么着，曹操跟陶谦是结下了血海深仇，于是便以“报仇”为名，率军攻打徐州，一连屠灭了五个县，杀得是人头滚滚，竟然连某条河都被堆积的尸体给堵塞住了。


    
当然，这一大段记载多少有点儿不尽不实，有很多细节问题不好往深里考究。首先，当时臧霸驻扎在华、费一带，张闿为什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要跑到这满地都是徐州兵的地方才来动手呢？他就不怕很快就被逮住？难道他跟臧霸之间也有什么密约不成吗？


    
嗯，倘若这人果然是奉了曹宏的密令行事，那么倒比较好解释了，也许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密令才刚送达，而臧霸也可能因为这道密令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次，这个张闿随即就逃去无踪，就此没了下文。老爹被杀，这是后来雄踞北中国的曹操毕生的奇耻大辱，即便他要趁机归咎于陶谦，也不可能不派人到处去搜捕张闿啊——陶谦当然更想逮住张闿为自己开脱啦——一日逮不着，就一日不会罢手，为什么史书上没有任何的后话呢？


    
最后，曹操屠灭五县这事儿也有点儿含糊，是勋现在是记不清那五县的具体名称啦，可是想想也知道，五个县不可能围着一条河转圈，那么曹兵杀掉的人又怎么可能都堆到那条河里去呢？一般情况下，只有两支大军在河边鏖战，一方大败，甚至于败兵纷纷涉水而逃，那才会把河水给堵住吧。


    
当然也有人要为曹操洗白白，说压根儿就没有屠城的事情，乃是时人或后人的污蔑。是勋对于这种说法也嗤之以鼻，终究曹操是封建时代的军阀，而不是打土豪、分田地的红军，尤其那时候他才刚收了十几万青州黄巾当兵，军纪差得是一塌糊涂，即便没有正式下达屠城的命令，所过之处大肆杀略平民，那终究也是避免不了的。


    
是勋挺敬重曹操，他很想避免这一悲剧的发生。那么前提就是，别让曹操讨伐徐州，而要想曹操不打徐州，就得把他老爹好好地保护起来，或者安安稳稳地送归兖州去——等到了兖州地头，你老爹要再挂了，那就怨不得旁人啦。所以说今天竟然见到了谋杀曹嵩的刽子手，是勋一个激灵，差点儿没从马背上掉下来。


    
那张闿挺敏，看到是勋在马背上晃悠，赶紧伸手搀扶，这一搀扶，他就瞧见马镫了：“唉，这是啥玩意儿啊？”


    
是勋长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阁下名叫张闿？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他瞧这家伙身量不高，也就一米六多点儿，一张大众脸，堆满了谄笑，别说毫无强盗的凶霸气了，就连正经军人的英武气都欠奉——真是这家伙吗？世上同名的人很多，也未见得就是他吧？也说不定他的名字其实是张恺张凯或者章楷章揩……那张闿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笑：“粗人，不识字，不晓得是哪两个字。总之，小人便叫做张闿。”


    
好吧张闿就张闿，总而言之，问臧霸要兵去保护曹嵩，绝对不能带上这家伙！


    
在张闿的引导下，很快，是勋就在华县城里见到了那位著名的臧霸臧宣高。要说如今的徐州群臣，后世名声最响的就是此人了——普通三国粉往往会忽略陈登，但绝不会忽略臧霸，再说了，陈登最高也不过就做到广陵太守，臧霸可是被曹操托付了青、徐两州的方面之任，要按后世来说，陈登就是一地区书记，藏霸却是大军区司令。


    
至于曹宏、曹豹，甚至于麋竺、赵昱，那就更等而下之了。三哥是宽呢？就算史书的犄角旮旯里都找不到那家伙的名字！


    
只可惜见面不如闻名，照理说臧宣高也是后来曹营有数的上将了，武力值怎么着也得上了70，可是比起自己曾经见过的猛将兄太史慈和关羽来，就都矮了整整一个头，简直跟张闿差相仿佛，除了肩膀宽点儿以外，完全瞧不出一点儿武人模样。而且见面的时候，臧霸也没穿甲着盔，甚至没有穿戎服，而是高冠博带、宽袍大袖，打扮得跟个文士似的。


    
是勋不禁充满恶意地想：其实你丫是为了拔高这矮身量，才故意戴那么高的帽子的吧。


    
见了面一打招呼，交谈几句，是勋发现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位臧宣高谈吐不俗啊。转念想想也是，这个年代纯从底层爬起来的大老粗将军就凤毛麟角，好歹得是小地主出身，基本上都识字——关二爷还喜欢读《春秋》呢，张三爷传说还会画美人呢，吕布还当过一州的主簿呢，象张闿那路货色，就根本不可能升得上去。再说了，做到一方的守将，总得跟士大夫打交道吧，你要是一点儿学问都没有，就能让普遍刁钻尖刻的士大夫们嘲笑得立码掀了反旗！


    
是勋把自己的使命跟臧霸一说，臧霸说好啊，我这就安排兵卒，跟你去保护曹老太爷。是勋提出自己的要求，说你得找点儿老实兵跟着我，而且其中不能有任何人姓张。臧霸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是勋也不解释——事实上他也根本无从解释起。


    
最终臧霸拨了三百兵卒，由一名健将统领，跟随是勋折返琅邪。是勋逐一打问，这些兵都是琅邪本地出身，有姓王的有姓李的，还有一个比较诡异的竟然姓诸葛，而且果然老家在阳都，只是既不知道诸葛圭、诸葛玄都是谁，更不知道诸葛瑾、诸葛亮是WHO了。至于那员健将，名叫孙凡，乃是臧霸副将孙观的族弟。


    
一行人寻路东归，不数日便来到了琅邪的海曲县。根据曹宏的指点，曹嵩就隐居在海曲城外的一座庄院里，距离海边还有很远一段路程——是勋估摸着，这儿大概是后世的日照附近了。他前一世的老家就在日照，颇有些近乡情怯之感，不过感触最深的，还是沧海桑田，人世无常——日照那是多么漂亮、繁华的一座城市啊，可眼前的海曲县，土围子也就三米高，还没是家的老窝营陵齐整呢。


    
他们在海曲县外驻扎了一晚，是勋进城拜见了县长，享受了一顿酒宴。然后第二天先乘车去拜访曹嵩——他光带了陶谦给的几个兵，没带臧霸的兵，怕吓着了曹老爷子。


    
等到了地方一瞧，吓，这庄院起得好，连绵好几亩地，外面是一圈土墙，比海曲县的城墙都矮不了多少，墙内竖着不少的箭楼，楼上都有庄丁把守，个个手执利刃，映着朝阳是寒光闪烁。虽然压根儿不懂打仗，是勋也能估摸得出来，要攻下这庄院，难度绝对不会比攻克海曲县要小多少，就自己带着那三百来兵，没有个三五天还真未必打得下来。


    
他想起来了，根据陶谦是杀曹嵩主谋的说法，史料记载当中，曹操是命令泰山太守应劭去迎接老爹的，所以陶谦军到，曹家还以为应劭来了呢，不做防备，这才被连锅端掉。估计要是有了防备，陶谦军且打不下来哪。这么看起来，这段记载很是靠谱啊，连细节都符合逻辑……可是等等，貌似根据那条记载，曹嵩应该是隐居在泰山华县而不是琅邪海曲……真实的历史究竟是怎样的呢？即便自己穿越了过来，估计也还是会成为无解的谜团吧。


    
才刚靠近庄院，大门就打开了，出来一名管家，询问来客是谁，来意如何——估计因为是勋是士人的装扮，乘坐马车而来，身后又只跟了两个兵，加上车夫才刚四个人，所以没有如临大敌地严加戒备。是勋展示了陶谦的公文，然后递上名刺，说：“某奉陶使君之命，特来拜谒曹公。”


    
管家进去回禀，时候不大，就又出来了，引导是勋的马车进入。等是勋下车进了正堂，管家朝上面一指：“那便是我家主人、故太尉曹公。”是勋抬眼一瞧，嘿，你丫真是曹嵩，你丫真的不是董卓？！


    
就见这位曹老爷子五六十岁年纪，一张圆脸，络腮胡子，浓眉大眼、直鼻阔口，往那儿一坐，竟然瞧不见下巴——因为肚子太大，整个脖子都好似往后缩着似的。是勋记得史料记载中说，陶谦派兵来杀他，曹嵩带着侍妾打算钻狗洞逃跑，可是侍妾身子太肥给卡住了，他就这么丢了性命。如今看起来——不是小妾太肥吧，是你太肥吧，就你这榔槺身材，别说狗洞了，就算熊洞你丫也钻不进去啊！


    
强自压抑住内心的吐槽，是勋上前见礼。曹嵩竟然不请他坐下，先开口问：“未知尊驾在州府里担任什么职务？”是勋回答说：“白身。”


    
听了这话，曹嵩的嘴立码就撇了起来，冷哼一声：“徐州没人了吗？怎么遣个白身来见老夫？”说着话就一抬手，旁边两名侍妾知趣地搭住他的膀子，把他给搀扶了起来，随即老头儿就拐到屏风后面去了。是勋还在吐槽“就跟两只狐狸架了头河马似的”，突然一琢磨，不对啊，你就算瞧不起我无官无职，不爱搭理我，可远来是客，你总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客厅里啊！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呢，突然就听屏风旁的暗影里响起一个声音来：“家父身体不适，慢待了远客，先生勿怪。”这话就吓了是勋一个哆嗦——我靠兄弟你躲在哪儿啊？你丫是忍者吗？！

第十五章、难兄难弟


    
曹嵩身为前任的朝廷太尉，三公之一，搁后世起码是个国务院副总理兼国防部长啊，往高里说还可能是政治局常委兼军委副主席啥的，而是勋就一平头小百姓，曹嵩不待见他，撇撇嘴就退场，那本是情理中事——是勋早就已经料到这种结果了，曹嵩不是把来客直接轰出去，而是自己退场，已经算很有礼貌啦。


    
不过从一开始，是勋就没打算跟曹嵩交谈什么。自己不但身份地位低，而且年龄也小，所以一般情况下，得是曹嵩派个人出来见客，顶多那人领着自己远远地朝曹老爷子鞠个躬，敬个礼罢了。能够亲自开口问话，一开始是勋还觉得这老头儿挺平易近人的。


    
不过估摸着那只是因为自己打着陶谦的旗号而已，陶谦好歹是徐州之主，曹嵩避祸徐州，不能不卖地主面子。可惜这老家伙为德不终，他要是问清楚了自己是白身以后，哪怕笑上一笑，不说话就走人呢，也显得很有风度不是？偏要撇个嘴，来那么一句“徐州没人了吗”，这也太傲慢了吧！


    
所以按照史书上所说，曹操年轻时候是个挺谦逊，待人挺和蔼的家伙，那才能四方豪杰来归，可是到了老年，就显得骄傲自大起来，估计除了刘备谁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看起来，那是遗传基因在作祟啊。


    
曹嵩不爱搭理自己，那也没什么。问题是是勋进得大厅，那管家指了一指主人，就退出去了，他用眼光一扫，就光见着曹嵩和身旁那两名婢女了，没见着第三个主儿。等到曹嵩一走，他就含糊啊，总得有个人来接待自己不是吗？把客人孤独一个撂在大厅里了，这叫什么事儿？


    
可是没想到随即角落里就有人开口讲话，差点儿把是勋吓一跟头。抬眼观瞧，就见一人拱着手，施施然从屏风旁边走了过来。此人三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峨冠博带，白面长须，乍看就有三分象曹嵩，但是缩了七八圈儿。是勋略低一低头，朝对方行礼，就这么眼神一错——唉，不对，这人长什么样儿来着？怎么一晃眼就毫无印象了呢？


    
“先生是姓是吧？”对方自我介绍道，“某是曹德，故太尉曹公乃是家父，曹兖州乃是家兄。”


    
哦哦，果不其然，这位就是曹操的兄弟曹德了。根据史书上记载，曹操有一大票从兄弟，包括姓曹的和姓夏侯的，但是他有没有亲兄弟呢？只有两条记载，一就是在老爹遇害的时候提到过，曹嵩身边还有个小儿子名叫曹德，或者叫曹疾，二是夏侯渊的某个儿子娶了曹操的亲侄女为妻，所以说，曹操起码有一个亲兄弟活到了成年。


    
当下听到曹德报名，是勋也赶紧答腔：“是勋，草字宏辅。请教台甫怎么称呼？”


    
“草字去疾。”


    
哦哦，曹德曹去疾，果然“德”、“疾”两个字儿全都挨上了。


    
他看这个曹德骨架子不大，而且脸白得不见丝毫血色，估计体质不太好，小时候多病多灾，所以才会给起了“去疾”这么一个表字吧？


    
双方行过礼以后，曹德也没有上老爹刚坐过的面南的榻，却在东方的主位踏席而坐，于是是勋也奔了西方的客位，脱了鞋，上了席。这大厅本来就是用来接待客人的，所以东西两侧都铺着席子，只可惜厅挺大，席子相距挺远，两人坐下以后，距离竟然超过了三米——这么对话可够累人的啊。


    
曹德拍拍巴掌，就有好几名侍女蝴蝶穿花一般，端着几案、托盘，在主客面前摆下。是勋一瞧，嘿，不但有热水，竟然还有点心和干果——对嘛，这才是待客之道嘛。


    
当然那些点心和干果基本上都是摆着瞧的，他不会轻易去动，于是只是端起水杯来朝曹德遥敬了一敬，喝一口润润喉咙。然后曹德就问：“不知是先生奉了陶使君之命过府，有何吩咐吗？”


    
“不敢，”是勋还不大习惯这年月士大夫之间的种种虚礼、客套，以及绕圈子讲话，他开门见山地回答，“实不相瞒，此番受使君所托，欲往兖州去拜望尊兄，以申两州之好，听闻曹公栖身于此，不敢不先来谒见。”


    
其实他这话还是绕了点儿圈子，不过相信曹德完全能够听懂潜台词：我要去找你哥办事，先来见见你爹，希望能够帮忙在你哥面前给递点儿好话啊。


    
“原来如此，”曹德垂下眼睛，望着地面，“怪不得家父迁居徐州已两年余，陶使君今日才遣先生前来……”那意思是：我老爹好歹是前任的太尉唉，住到了徐州来，陶谦竟然不派人拜望，也不写信来慰问，等今天有用得着我们的了，他才派你前来。怎么说呢，陶谦这人的德性……嘿嘿嘿嘿嘿～～是勋赶紧给解释啊：“并非陶使君敢于疏忽贵客，怠慢尊公，只是日前才得知尊公父子隐居于此，故此遣是某绕道而来拜问。”要是知道你们在这儿，他早就派人来啦。不过有句话是勋没敢说出口：前两年陶谦跟着公孙瓒，曹操跟着袁绍，双方是敌非友，说不定派人过来不是拜问，而是要捉你们父子俩当人质哪——你真盼着郯城来人吗？


    
“不知从何处得知家父消息？”


    
是勋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曹仲恢兄弟本在州中为吏，此前因陶使君与尊兄小生嫌隙，故此不敢泄露曹公行踪。此番陶使君有言和之意，这才禀此下情……”顿了一顿，特意补充说明：“是某行前辞谒曹仲恢，仲恢言道：‘卿若以为使君和意甚诚，可往海曲，先期拜望大兄；若以为其意不诚，切切不可泄露大兄的所在。’”


    
他补充这句话有两重隐含的深意，一是点明自己跟曹宏关系不一般——曹宏跟他说过，曹嵩本人已经不怎么记仇了，所以把他扯出来，应该不会影响到自己和曹德后面的交谈。第二重深意，是继续抬高自己的身价：瞧啊，陶谦是真心是假意，连曹宏都看不准，所以只有老子才是陶谦真正的心腹哪，你丫信不信？


    
曹德闻言，双眼略略一眯，借着喝水考虑了一小会儿，开口再问：“曹某孤陋寡闻，此前实未听闻先生的贤名。未知先生与叔……曹仲恢有旧否？”你谁啊？你一介白衣，那得多大的能耐、才名，才能被陶谦托付重任？可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你？而且曹宏干嘛连那么掏心窝子的话都跟你说了？你们俩的交情真好到这种程度？


    
是勋微微一笑：“岂敢当得一个‘贤’字。某数月前才刚聘得曹叔元女为妻，家兄又娶麋子仲妹为夫人，故此陶使君折节下交，曹仲恢待以腹心而已。”他这时候还没有正式迎娶曹家小姐，所以可以直呼曹宏兄弟的表字，既显得亲近，也抬高自己的地位，要是等老婆过了门儿，那时候辈分儿定了，就不好再那么称呼啦。特意点出是宽娶了麋家小姐的事儿，他是想瞧瞧，眼前这位曹德曹去疾是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庸人，对徐州的内情了解不了解。你要是了解，就明白如今我是家在徐州举足轻重的地位了，你要是不了解——也好，那后面就由得我瞎编。


    
“原来如此，”曹德又喝了一口水，等放下杯子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直截了当地就问：“但不知先生此番前往兖州议和，是陶使君的意思呢，还是州内曹家和麋家的意思？”


    
我靠你这家伙脑筋很敏啊，思路也很飘忽啊，不愧是曹操的兄弟嘛！是勋当即对面前这个相貌普通的曹德刮目相看，赶紧调整自己的态度和言辞——跟聪明人说话咱就不必要再绕圈子了，有时候直截了当更见成效。


    
“仲恢实有此意也，奈何尊兄拒人于千里之外。”曹宏是想谈和啦，可是你哥哥目前的态度实在无助于解决问题，所以我才跑这儿来走你老爹的门路哪。


    
曹德突然问：“先生见过家兄么？”是勋摇头。曹德突然站起身来，也不穿鞋，就这么“嗒嗒嗒”几步跑到是勋身边，跟他并席而坐，然后压低了声音，扔掉一切虚套，直接解释：“我哥那就是个唯利之徒，只要是有好处的事儿，他都会干。”


    
既然曹德突然转换成这种态度，是勋也就更放开了，问他说：“徐州算不算好处？”“当然算，”曹德又笑了起来，“所以也不用我爹帮忙缓颊，你要跟他说了这个，过往的事情他不会记在心上——不都一样姓曹吗？不都同一个祖宗吗？能有什么抹不开的过节？”


    
“如此最好，”是勋于是彻底申明来意，“此番奉陶使君之命，特带了三百兵来卫护曹公。”曹德闻言，脸色突然一变，身子朝后一仰：“是欲以我父子为质乎？！”


    
是勋淡淡一笑：“倘若真有此意，某便不需先上门来解释了——只怕有小人从中作梗。倘若曹公有意前往兖州，这支兵马可保无恙。终究如今黄巾尚在兖州为乱，路途上不见得太平啊……”


    
“父亲大概不肯走……”曹德微微苦笑，“他总以为，如今还是汉室的天下，他以故太尉之尊，无人胆敢冒犯……”是勋揪住他的话头：“难道如今不是汉室天下吗？”曹德瞥他一眼，突然间狡黠地笑了起来：“倘若真是汉室天下，又岂容卿等将一州之地私相授受？！”


    
曹嵩果然不肯走，最终曹德只是讨了一封书信，请是勋前往兖州带给曹操。至于臧霸拨付的那三百兵，曹嵩自称庄内有健壮丁勇数十名，足以卫护安全，也坚决不肯留下。是勋没有办法，出了曹氏庄院，会合了孙凡以后，就请他暂且把兵马都屯扎在海曲县外，时常派人去曹家打探情况——“请臧将军写一封书来，日后补给便仰仗海曲县好了。”


    
孙凡点头：“总之为保证曹公的安全——小人省得，先生无须担忧。”两人正讨论着呢，突然旁边有个小兵指着远方，高声叫了起来。是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曹家庄院方向，竟然冲天而起了一道火光！

第十六章、历史惯性


    
不同的时间线、多重平行世界，类似假设还是二十世纪后半才提出来的，所以穿越小说盛行以后，就有无数的仁人志士穿回古代去，肆意妄为，把目标时代搞得是面目全非。可是在此之前，绝大多数涉及到时间旅行的科幻文学，都不得不顾忌“外祖母悖论”，从而提出了历史的惯性问题。也就是说，不管你对原本的历史施加了多少影响，历史在大方向上还会复归本原，就好象一辆正在行驶当中的列车，靠一两个人的力量是根本无法使其改变方向的，它还会因惯性而继续朝向原本的方向前进。


    
是勋没料到的是，自己也会碰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惯性”问题，虽然因为他的横空出世……或者谦虚点儿说是横插一杠，导致如今徐州州内的形势与原本的历史迥然不同，以曹、麋两家为首的几大势力就有可能联起手来，把持州政，而且陶谦也打算跟曹操和谈，或者不如说，比原本的历史更早实施和睦的计划。从前他在青州，无论是召来太史慈救援都昌也好，说动管亥父女主动撤兵也罢，其实都没有改变历史的轨迹。他也并不想改变些什么，甚至还有点儿害怕历史被改变了，则自己再没有预见未来发展的能力。可是如今他是真想改变历史，不愿意曹操屠灭五县（倘若确有其事）的悲剧发生，可是难道因为历史的惯性，曹嵩父子最终还是会被人谋杀在徐州境内吗？并且还提前了半年一年的……望着远远的火光，他就觉得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一道寒流不自禁地游走于四肢百骸，所经之处，血液、肌肉全都要冻结了似的。耳旁就听得孙凡惊问：“是曹家……先生，如何应对？”


    
是勋猛的清醒过来，张口就喊：“还应什么对，赶紧去救曹公啊！曹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徐、兖之间必起战乱，到时候尸堆如山、血流成河，你……我……”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孙凡早就已经领着士兵们跑远了，是勋身边就光剩下了从郯城带出来的那两名健卒，还有一个马夫。


    
是勋脑袋一热，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了，纵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换上了坐骑，拔出腰间佩剑来，就要冲过去帮忙。一名健卒扯着他的马缰，说：“先生小心，不可涉险！”另一名却递过支长矛来，说：“这比那剑好使。”


    
两个兵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主意是南辕北辙，说完了互相瞪眼。是勋一边拨开前一个兵扯缰绳的手，却又不接后一个兵递过来的矛，只是伸着手叫：“我的弓箭呢？”


    
最早太史慈赠给他的自己十岁前所用的弓箭，早就在覆甑山上被黄巾贼搜走了，后来去找太史慈救援孔融的时候，腆着脸又讨了一副，就比先前的略硬一点儿，是勋随时带着防身，此刻则都放在马车上呢。一名兵卒闻言，赶紧去取了来，递到他手中。左手攥紧了粗糙的弓臂，是勋这才略微定了定神，当下关照车夫在这儿等着，关照两个兵：“跟我去瞧个究竟，不必上前，远远的用箭射敌便可，若有万一……你们可得保着我赶紧跑路啊。”


    
两个兵答应了，各执器械，卫护在他身边。他匆匆驰到曹家庄院大门之外，只见庄门大开，阵阵厮杀声从里面传出来——还没见到究竟是谁袭击曹家，先见了两名琅邪兵挺着长矛守在门口，见了是勋就禀报说：“孙队率已经率领兄弟们杀进去了，敌人不到百人，应该不难打赢。”


    
是勋心说我要的不是赢，而是曹家父子得活着。当即策马入庄，就见火光当中，到处是成伙结队厮杀的士兵，也瞧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地上还倒着一些尸体，瞧服色，大多是庄内的仆役或者丁勇。目光横扫，他也找不到孙凡在哪儿，也见不着曹家父子在哪儿，心里正着急呢，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叫道：“奉了陶使君之命，特来捕杀曹氏父子，你们是哪里的兵？胆敢阻拦！”


    
是勋闻言，不禁又惊又气，连头发都差点儿竖了起来。


    
难道是曹宏改变主意了？可我好歹是你的侄女婿，你先跟我打个招呼不成吗？还是说陶谦真的起了杀心，或者是……他先是震惊，接着越想越怒，当即举起弓来，搭上支箭，瞄着喊话那人便是一箭射去。这时候那人距离他也不过三十多步远，这个距离射大活人，他还是挺有把握的——只听一声惨叫，那人屁股中箭，身子一歪，随即两名琅邪兵扑上来，一人一刀，结果了那人的性命。


    
是勋在两名郯城兵的保护下，绕开几个厮杀的战团，直朝庄院深处寻去——无论己方还是敌方，全是步兵，他高头大马地朝里一冲，就没谁敢不要命地来阻拦。跑了不远，就见孙凡带着十多名琅邪兵围成一个圈子，正在抵御一些零散冲过来的敌人，圈子当中如同肉山一般的，正是那曹老太爷曹嵩。


    
是勋眼瞧曹嵩瞪着一对惊慌的大眼睛，不但还在喘气，并且竟然还随着孙凡等人的行动而不时的闪展腾挪——也不知道他那么榔槺的身材，哪儿来的这份灵活劲儿——这才终于心中的一块巨石彻底放下。策马过去接应，曹嵩一眼望见了他，满脸惊骇地高声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陶谦恶贼，难道想谋夺老夫的财产吗？！”


    
是勋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就在马上抱拳禀报：“曹公休惊。那些都是盗贼，假传陶使君的命令，陶使君断无谋害曹公之意。”


    
话说到这儿，他突然左右望望，不禁又担心起来：“令郎何在？”我靠曹德不会遭了难了吧，就算老爹活着可是弟弟死了，那曹操也有借口发兵来打徐州啊！


    
马旁突然响起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是先生，我在这里……”是勋转头一看，才见到曹德正靠着一堵矮墙，满身是血的跟他打招呼呢。是勋又是吃惊又是担心，吃惊的是你这家伙得多没存在感啊，戴了“石头帽”了吧，怎么就在我身边，还一身大红的我竟然都瞧不见，担心的是，曹德受了多重的伤，不会这就要挂了吧？


    
眼看战局对己方绝对有利，敢来冲击孙凡等人的敌兵是越来越少，是勋这才大着胆子甩镫下马，蹲到了曹德身旁，问他：“去疾，你受伤了吗？”曹德伸出左臂来，只见大臂上两寸多长的一道刀口，血肉模糊：“小伤而已，身上大多不是我自己的血。”


    
说着话，他突然紧紧地盯着是勋的眼睛，目光中竟然透出一股从所未见的阴寒之气来，一字一顿地问道：“究，竟，是，谁？”


    
是勋心下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转过头去吩咐孙凡：“务必捉几个活口来审问！”


    
他真不知道究竟是谁想要谋杀曹嵩。就曹德那短短的几个字，立刻如同惊雷一般在他头顶炸响，脑中受此一震，瞬间变得格外清明。自己一直就没有考虑到非常重要的一点：陶谦是杀害曹嵩主谋的说法从根子上就说不通，那只是史书上对于曹操归咎于陶谦，找借口伐徐州的敲砖钉脚而已。


    
为什么？因为杀了曹嵩对陶谦压根儿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如果是为了对付曹操，那么把曹嵩扣作人质才有价值，所以袭捕可能，袭杀不可能。况且这时候虽然关东诸侯相争，名义上还是大汉治下，而且根据陶谦后来排除万难给汉献帝进贡的事例来看，陶老头儿要么挺看重传统秩序，要么挺看重自己的名声，而曹嵩不是普通士人，他是曾经的大汉太尉，三公之一，杀了他只会使陶谦的声望一落千丈，为远近士人所不齿啊。


    
这么说吧，倘若真是陶谦主谋杀了曹嵩，公孙瓒也好，田楷也罢，就压根儿没脸发兵来救他，而这时候的刘备只有比陶谦更要脸，绝对不肯奉命前来。


    
所以说，不管陶谦是不是真的想杀曹嵩，表面上都得伪装成一场事故，而不会跟某种史料上记载的那样，主动发兵前来袭杀。也就是说，倘若是勋保护着曹嵩上路，在路上张闿也好章楷也罢，突然掏出刀子来，那都在情理当中，而公然打着陶谦的旗号杀上门来，那绝对不会是陶谦的意思，甚至也不可能是曹宏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主公蒙上个擅杀退职三公的恶名，搞得人人喊打，难道作为陶谦属吏的曹宏脸上就光彩了？前途就光明了？


    
“奉了陶使君之命，特来捕杀曹氏父子”——自己刚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就应该立刻想明白这一点才对。还是曹德这小子敏啊，“究、竟、是、谁”四个字一出来，不禁立刻使是勋脑子清醒起来，而且使得是勋不自觉地又对他高看了一眼。


    
时候不大，孙凡率领着琅邪兵就赢得了战斗的胜利，来犯的近百名敌人，被他杀死了将近一半，俘虏了六十多人。才扑灭了庄院中的大火，把曹家父子重新奉送回屋内，孙凡就冷着脸前来禀报：“查问过了，都是尹都尉的部下。”


    
是勋闻言大惊：“尹礼？！是他亲自派过来的吗？”尹礼是臧霸的部将，与孙观、吴敦齐名。


    
孙凡摇头：“是孙都尉的部下，但是一向屯扎在莒县——他们自称是奉命前来，谁下的命令，就没人知道了。”


    
是勋追问道：“领头的是谁？”孙凡伸手一指：“是名队率，已经没法说话了。”是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阶下横陈着一具尸体，身上好几处刀口，屁股上还插着一支羽箭，那羽箭瞧着就这么的眼熟……“既然是从莒县发兵前来，那么莒县县令很可能是下令之人。”耳旁突然传来话语声，是勋吓得差点儿就是一跳——我说曹去疾啊，你又是啥时候跟过来的？


    
“你们好生抚慰、保护曹公，”是勋皱着眉头下令道，“我这便快马赶往莒县，去查问个究竟！”

第十七章、莒县奇案


    
是勋要骑马前往莒县查问，曹德坚持跟他一起去。是勋望望他才包扎好的胳膊，曹德笑一笑说：“些微小伤，不碍事的。”说着话把牙关一咬：“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要取我父子的性命！”


    
是勋盯着他的眼睛：“其实……去疾你是不相信我吧？”你是怕我会去毁了证据啥的，所以才一定要跟着我往莒县去吗？曹德苦笑道：“我怎能不相信是先生，只是……经此一难，你觉得我还能相信谁？”


    
这家伙说话倒是真直白。是勋又朝内室瞟了一眼，问道：“曹公……”“家父上了年纪，脑筋不是很清醒，”曹德笑一笑，“但他为宦多年，经过了多少风浪，不必要我留下来安慰他。”


    
于是二人就带着那两名郯城兵，一起跨马离了是家庄院——是勋的坐骑是自己带来的，另外三匹则都是曹家的马。莒县在海曲东北百余里外，纵马而驰，等到了城下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城门已经牢牢关闭。


    
是勋就在马背上高举起陶谦的公文，高声叫门，有监门缒下城来验过了，这才把城门拉开一条缝，放他们进去。是勋问清楚了县衙的所在，一马当先，疾驰过去，到了门口才跳下马来。


    
另三人一下马就忙着弯腰揉腿肚子。曹德称赞道：“是先生好骑术啊。”是勋心说我的骑术是有所长进，但还算不上一个“好”字，此乃我的马镫好也。也不搭碴儿，冲过去就拍门。


    
他拍的是大门，可是打开的却是偏门，就见一个门子露出头来喝骂道：“三更半夜，这是谁啊……”是勋冲将过去，把手里的公文随便一晃：“奉了使君之命，来见莒县令。县令何在？”


    
那门子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回答，是勋等人就已经冲了进去。才到正厅口，就有个管家迎上前来：“几位是……”是勋把来意复述一遍，管家赶紧拱手相让：“上使请厅上稍坐，小人这就去禀报县尊。”


    
是勋进得厅来，这才有仆役点起了灯烛。他正琢磨着自己虽然是陶谦的特使，终究还是白身，究竟是上尊位去坐着啊，还是在客位等着好啊，突然就听后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惊呼，还有人痛哭。是勋心说不妙，“噔噔噔”几步就绕过屏风，一脚踢开厅堂的后门：“怎么回事？”


    
只听管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禀报说：“县、县尊自缢了……”


    
是勋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我靠，这里面阴谋深了啊！耳畔传来曹德的声音：“休要诓人，且领我们去看。”嗯嗯，处变不惊，这位曹去疾比自己可要镇定得多了。


    
管家领着四人进了书房，只见几名仆役、婢女跪在地上痛哭失声，他们所面对的是一具尸体，穿着禅衣，没有戴冠，双目圆睁，舌头吐出老长——果然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曹德问：“这便是莒县县令？什么时候自缢的？”


    
管家流着泪回复道：“县尊放了衙便在书房读书，尊使前来，小人才去禀报，一开门便见他挂在梁上……”是勋这才注意到房梁上还悬着半截白绫，并且几案翻倒在地——没办法，这年月没有椅子、凳子，要上吊自杀就只好踩几案了。


    
他就觉得内心一片茫然，脑中一片混沌，再瞟一眼地上的尸体，口眼不闭的样貌实在可怕。于是转过头去不敢再看，迷迷糊糊地就走到门边，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只听身后传来曹德的声音：“究、竟、是、谁？！”


    
是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问曹德：“曹公栖身之所，还有谁知道？”


    
曹德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但是跪坐的，姿势非常标准，跟是勋就迥然不同——低声反问道：“我正要问你。曹仲恢将我家所在告诉了你，你还告诉了谁人？”


    
是勋脑中精光一闪：“难道……去疾你早便料到了曹家在琅邪会有危险，所以只将住址泄露给了曹仲恢一人……”曹德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再次问道：“你还告诉了谁？”


    
是勋长吸了一口气：“还有陈元龙和陶使君……他们再告诉谁……倘若那些人早来一日，曹家便难以幸免！”


    
“不错，”曹德疑惑道，“既知你带兵前来卫护，为何不能提前来攻我家庄院？”是勋解释，自己先往华县去拐了一个弯，那些兵是问臧霸要的——“如此说来，定是陶使君告诉了旁人，旁人再指使此间县令，调兵去袭击尊父子。”


    
曹德突然又问：“徐、兖合纵，甚至将徐州拱手送于家兄，曹、麋两家都赞同了吗？”是勋这才恍然，其实想把徐州献给曹操，只是他本人的意思而已，曹宏和陈登都表示出了有限度的赞同，但还有一个人，还没能得到他的表态——“麋子仲！”


    
不错，曹嵩究竟住在哪儿，相信陶谦不会去到处嚷嚷，只可能告诉自己的心腹，那么他的心腹除了陈登和曹宏兄弟外，那就只有麋竺了。当然曹豹也可能起意谋杀曹嵩，但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曹嵩的住处，要下手也不会晚到现在。只是，还是那个理由，来人竟敢光明正大地喊出奉了陶谦之命来捕杀曹氏父子，难道陶谦的名声毁了，对他麋竺就有什么好处吗？


    
“还有两人，”听了是勋的分析，曹德提出了不同意见，“陶使君若在，相信卿等不会献了徐州，而倘若陶使君辞世，谁最不愿意徐州落入他人之手？”“你是说陶商和陶应？”是勋连连摇头，“他们若有如此见识，我等也便不会起意献州了。”


    
“难保他们身边，没有有见识之人啊！”


    
曹德的话音刚落，是勋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呼”的一下站起身来，沉声道：“去查查他往来的书信。”曹德摇头：“我注意到了，火盆中有简牍的残灰……”是勋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冲回屋内。就见管家和那些仆役、婢女还在围着尸体哭呢，估计是等什么能够主事儿的人前来处理。是勋冷着脸吩咐道：“把尸体翻过来。”


    
管家抬起头，泪眼婆娑，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曹德跟过来，双目圆睁，怒喝道：“翻过来！”他好歹是堂堂三公之子，那份衙内气度深深地镂刻进了骨子里，真要一发威，这小小一个县令的管家还真抵挡不住，当下急忙招呼几名扑役，把莒县县令的尸体翻了个身。


    
是勋撩开尸体的衣领瞧了一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是谋杀！”


    
他前一世不是侦探小说的粉，但多少也看过几部，对普通上吊和勒死的分别还是有印象的。只见县令脖子上的勒痕一直延展到脖颈后侧，并且略有交叉——如果是正经上吊的话，勒痕只会延续到颈部两侧，这明显是先让人用绳子勒死，然后才挂起来，伪装成自杀现场的。


    
他把自己的分析跟曹德一解释，曹德也不禁变了脸色，转过头去问那管家：“这几日，可有什么人来拜见过县令么？”管家正在回想，忽听门口响起一个声音来：“汝等是何人？”


    
来的原来是莒县的县丞，管家他们就是正等着这位过来主持大局呢。当下是勋把公文给县丞看了，县丞立刻换了一副谄笑着面孔。转过头来再问管家，管家回答道：“前日确有一个陌生人来到，拜见县尊，关上房门密谈了少顷，随即县尊便调兵出外……”


    
“那人是谁？此刻何在？从哪里来？！”


    
管家回复说，那人自称从郯城而来，瞧模样是大户人家的仆役，但是生得孔武有力，至于姓名、具体来历，那就不清楚了。他跟县令谈完就走了，是不是出了城，谁都不清楚。


    
线索到此，彻底断掉。终究是勋既不是叼烟斗的英国绅士，也不是长胡子的唐朝官僚，没有那份探案的天赋，再继续琢磨，也琢磨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最终他只好问管家索取了笔墨，把经过之事和自己的初步分析，详详细细地写下来，打算吩咐县丞连夜派人去郯城，交给陈登。他还要求暂且安置好县令的遗骸，不要下葬，把县衙中的各色人等都看管起来，不得走脱，且等郯城派员前来调查——希望以陈元龙的智谋，可以很快便揪出那幕后黑手来吧。


    
曹德一直看着他写字，完了说一句：“是先生这字体倒也有趣。”是勋这才发现自己写的不是纯粹的隶书——因为他前一世虽然练过书法，却并没有练过隶书，所以这时候心情一紧张，不自觉的就用上了很多楷书的技法，并且还带了点儿连笔，就变成了章草加行楷的四不象。当下只好随口敷衍：“心不静，事又急，写得不好，见笑，见笑。”


    
抬起头来望向曹德：“如此看来，尊父子还是应当即刻离开徐州，前往兖州去避祸才是！”


    
曹德点点头：“我会尽力说服家父……”话到这儿，他突然顿住了，然后思路瞬间漂移——“是先生，据你说来，陶商和陶应都不成器？”是勋点点头。曹德突然一拍手掌，切齿道：“我知道了，知道究竟是谁定要取我父子性命而后快了！”

第十八章、背主求荣


    
曹嵩死不死的其实并不重要——只要不是死在徐州——可是现在是勋越来越不想让曹德也跟着死，因为他觉得这家伙真是太聪明了，太有见识了，也太有趣了，要是活下去，不知道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把历史改变到多么面目全非，倘若就这么死了，那实在太过可惜。


    
是勋在来到这一世以后，所见到的可以说具备相当“政治智慧”的士人，只有三个，一是陈登陈元龙，二是曹宏曹仲恢，第三就是这个曹德曹去疾。陈登的历史地位已经注定，曹宏留下个“谗慝小人”的恶名，估计很可能原本历史上是在徐州的连年动乱中丢了性命，具体怎么死的，没人知道。但曹德怎么死的，他可是一清二楚，倘若能够保证这位曹去疾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呢？


    
其实对于曹营来说，谋臣如云，猛将似雨，多一个曹德少一个曹德关系并不大，而且就以曹德这种仿佛戴上“石头帽”的状态，他也根本不可能威胁到曹操，以及后来曹丕的领袖地位。但是倘若曹德能够活到曹操过世，甚至活到曹丕和曹叡都过世呢？以曹操的中寿，曹丕、曹叡那爷俩的夭寿状况来分析，那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那样，有这么一位叔祖爷镇着，还有曹爽什么事儿啊，还有司马懿什么事儿啊，曹家天下就肯定不会落到外姓手里去啦！


    
虽然是勋并不在乎什么曹家天下，而且目下那曹家天下更是影儿都没有，但不妨碍他对未来发展的这种虚构感到非常有趣，想想就HIGH。


    
这时代因为通讯手段的落后，能够统观全局之人就少之又少，是勋作为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穿越者，对汉末三国的历史又有所研究，在这方面是占据了很大优势的。打个比方说，这时候能够知道孙策是号人物、庐江还有个叫周瑜的军事天才、河内司马氏一大家子里最能耍心眼儿只有老二司马懿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能够在汉献帝逃出长安之前就想到“奉天子以令不臣”的，除了他还能有谁？料到关西即将衰弱，夺取河北者能控中原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所以是勋在这方面是有一定傲气的，当历史还没有太过偏离正轨的时候，起码在青、徐两州之内，他想不出谁能够在对局势的分析方面超过自己。但是那一刻，他开始心虚了，因为他发现曹德所具备的真正的本身的实力，要强过自己不止一倍。


    
曹德从一点点蛛丝马迹，很快便揪出了那个幕后黑手。他分析给是勋听：“徐州虽大，知道家父隐遁之所的，也就区区数人而已，是不是？”


    
是勋点头，掰着手指头计算：“曹仲恢兄弟、陈元龙、陶使君，还有……便是区区了。”


    
“曹仲恢兄弟想要杀我父子，不会等到今日，”曹德继续说道，“我也暂且相信是先生和陈元龙无此恶意，那么只剩下陶使君，或许还包括他的某些心腹——然而直接喊出陶使君的名字，来攻袭我家庄院，这并不仅仅会挑起徐、兖之争，还会累及陶使君的声名，对不对？”


    
“正是如此。”


    
“那么，幕后黑手便不会是徐州之人——徐州被兵，对徐州人绝无好处，而陶使君声名受损，对于州中属吏也绝无好处，”说到这里，曹德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倘若并不涉及至亲，我几乎要怀疑此乃家兄的毒计了……”


    
“不错，”是勋悚然一惊，“曹兖州正可以此为借口发兵徐州，而陶使君声名既堕，那么他攻夺徐州不仅名正言顺，抑且在士人当中所受到的阻力也会大大降低，甚至会有人抛弃了陶使君，直接去迎他……”


    
曹德摆摆手，阻止了是勋继续脑补：“家兄并非那么无情之人，况且，此事万一败露，他将会为天下人所唾弃，就此身败名裂，这个险并不值得去冒。幕后黑手一定在徐州之外，那么，又有谁不愿意徐州倒向家兄，甚至倒向袁冀州，却又并不在意陶使君的声名，甚至陶使君在徐州统治不稳，他还有机会取而代之呢？”


    
是勋恍然大悟道：“倘若徐州内乱，而又外拒兖州，那么陶使君只可能遣使求救的……”他差点儿就想说刘备，可是转念一琢磨，刘备并没有这种实力，能够鸠占鹊巢，一口就吞掉徐州。事实上刘备最终能够得到徐州，是很多偶然因素连贯起来所造成的——最重要一条就是曹操因为吕布偷袭兖州而被迫退兵，否则就刘备那几千兵马，根本扛不住曹操。刨掉了刘备，那么能够从中得利的，也就只有……　　“袁公路！”


    
袁术现居南阳，但他的势力已经伸入了豫州，距离郯城，就跟刘备所呆的平原差不多远。首先，在袁氏兄弟相争的大背景下，他不可能允许准盟友陶谦倒向袁绍、曹操阵营，一定会想办法挑动徐、兖相争，而一旦徐、兖两州真的打起来了，陶谦既然能向公孙瓒求取救兵，肯定也能向他袁公路求取救兵，而以袁术现在的实力，以他比公孙瓒更近便的距离，想要插手战事，就不仅仅是跟公孙瓒那样派个几千人来应付差事了，他很可能全军皆动，侧击兖州军，进而保全徐州全境。到那时候，他戴上顶“徐州救世主”的桂冠，正好把因为有谋杀朝廷三公的嫌疑而声望受损的陶谦赶下台，自己取而代之！


    
在原本的历史上，袁术是因为被刘表断绝了粮草，无奈之下仓促进攻兖州，直迫陈留，结果被曹操杀得大败，流亡去了寿春——所以徐、兖大战的时候，陶谦只能向公孙瓒去求援。但这种后事，当下是没人能够预料到的。


    
不过是勋转念一想，曹德的分析虽然头头是道，但在原本的历史上，曹嵩被杀貌似还在袁术败走之后，也就是说，在原本的历史上，那位幕后黑手是袁术的可能性并不高——果然即便自己穿越来了这个时代，因为某些细节的改变，这个终古谜团还是无法被彻底揭开啊。


    
他半晌沉吟不语，曹德却又在那里发话了：“袁公路此为久长之计，但他终究远在南阳，倘若从陶使君处得知我父子的居处，再遣人来谋害，计算来往时日，应该无法赶得及。故此，他虽然是幕后的黑手，但真正策划此事的，肯定还在徐州之内，据我推测，或许便隐藏在陶商、陶应二子身边！”


    
是勋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说，郯城之内，有人暗通袁术！”曹德点点头：“正是如此。郯城内哪些人有此嫌疑，是先生可有线索么？”是勋黯然摇头——开玩笑，他还并没有真正涉足徐州官场，连陶谦身边的主要幕僚都认不全，更没有见过陶商和陶应，他怎么能够提出嫌疑人名单来啊。


    
想一想原本历史上，不管是陶谦治下、刘备治下，还是吕布治下，都有谁跟袁术勾搭过吗？貌似有陈宫，有郝萌……可那俩现在一个跟着曹操，一个可能是跟着吕布，也都不在徐州啊。


    
耳听得曹德长叹一声：“果然这徐州是不能呆了……”是勋提起笔来，正准备在给陈登的书信末尾添加上这些猜测，却被曹德拦住了：“不要写，以防泄露。相信陈元龙能够想到这些。”


    
“去疾也知道元龙？”


    
曹德淡淡一笑：“徐州之内，没有人不知道元龙大名的，假以时日，相信全天下也都会知道他。”说到这里，他突然微微地挤了一下眼睛，转换话题：“其实，如果不考虑我父子的死活，那么袁公路主掌徐州，对于你们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是勋不禁撇嘴一笑——小样儿，就你也来试探我？他套用了一句书上的成句：“袁术冢中枯骨尔，徒有虚名，如何能安靖地方？更遑论争雄天下了。”


    
“难道，”曹德紧盯着是勋的眼睛，“家兄便可以安定徐州，进而争雄天下了么？”


    
“其实……”是勋舔了一舔嘴唇，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还是决定跟这个机灵的家伙说实话，顺便也再抬一抬自己的身价，“献出徐州去，这主意是我给元龙出的，两个备选，也是我列出来的……”


    
“两个备选？还有一人是谁？”


    
“平原相刘备刘玄德。”


    
“刘玄德……”曹德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其名不彰，如何能与家兄并列？”


    
是勋莫测高深地一笑：“因为，我见过了刘平原，还没有见过曹兖州。故此元龙才说动陶使君遣我去见尊兄，也或许见过之后，我是家，还有曹家、麋家、陈家，便决定待陶使君辞世后，将徐州拱手献与刘平原呢，也未可知，嘿嘿嘿嘿～～”


    
他喵的这献来献去的，为什么觉得老子好似献西川地图的张松一样啊，可那张松却没有好下场呢……是勋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张松因为里通外国而被刘璋所杀，也就是说，要背主求荣是可以的，但是主谋你就不能再回去了，光把些从党法正啊、李严啊等等的留下来具体执行就好，否则难免会有性命之虞……

第十九章、素帛密令


    
曹嵩老头子顽固得很，根本是劝不服的，但是可以吓服——是勋和曹德从莒县赶回曹氏庄院以后，两人就轮番上阵，恐吓曹嵩。是勋先分析了一番徐州目前的形势，然后说：“曹公留在兖州，似前日的袭杀还会再来，勋等虽可以保护一时，终究不能保护您一世啊。”曹嵩摇摇头：“此处好歹有庄院抵御外敌，倘或上路，无遮无靠，岂非更加危险？”曹德则劝：“父亲积攒下了万万贯的财富，为的何来？难道不想交到兄长手上么？倘若为外人所劫，那时候悔之晚矣。”


    
曹嵩大惊，揪着儿子的衣襟：“照你说来，他们想谋我的家财？”曹德双手一摊：“若非为此，遣一刺客谋害父亲即可，何必要动兵马前来？”曹嵩下巴上的肥肉一阵哆嗦，猛地从坐榻上跳起来：“如此，快走，快走！”


    
于是收拾行李，打包上路——包括曹嵩父子，还有曹德尚未成年的一儿一女。曹家的财富装满了二、三十辆马车，由幸免于难的庄丁、仆役三十余人，以及孙凡率琅邪兵保护着，非止一日便离开了琅邪郡，进入泰山国，首先来到华县。


    
臧霸、吴敦、孙观三将亲来拜谒——尹礼驻扎在费县——曹嵩双眼望天，随口敷衍几句，便将他们打发了。一行人在华县城内歇了两日，然后再度启程，出北门而去。


    
华县只是个小县城，臧霸所部主力将近七千，自然无法尽数屯于城内，而是分为数十队，大多在城外或几处交通要隘立营。是勋等人保着曹氏父子进入华县，孙凡也需进城复命，但他的那三百兵却并未获准进城，直到一行人出城离开，才在城外十里亭附近与之合流。


    
然而奇怪的是，是勋却发现领兵的队率不再是孙凡，而换了一个陌生面孔。他唤那名军官来问，对方就在马前拱手，禀报说：“孙凡另有差遣，小人薛舷，奉命前来卫护曹公一行。”


    
是勋心下暗暗吃惊，心说临时换了队将，却并没有听臧霸提起过啊。抬眼扫视众兵，只见其中有好十几名也都跟这位薛舷一般，是陌生面孔。他心知不妙，于是喝令道：“某不慎将使君的公文遗落在县内，车乘掉头，先回城里去。”


    
一边下令，他一边斜着眼睛，紧张地注视着那个薛舷。却见薛舷脸上表情阴晴不定，突然间一咬牙关，大喝道：“动手！”抽出腰间佩刀来，朝着是勋面门便是一刀斫下！


    
好在是勋早有准备，况且他跟着太史慈论了几天武，也早非昔日光懂得开软弓、射小箭的乐浪夷人了，眼见刀光闪起，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抬起手臂来，在自己眼前一挡，同时丹田蓄力，吐气开声，傲然高呼道：“贼子尔敢……饶命啊！”


    
没办法，就算武艺勉强从H上升到了G，可临敌经验还在J，而胆量简直是Y未满而Z有余……除了本能地以手遮面和出口告饶，是勋真的做不出什么别的反应来……眼见得这一刀劈下，就会砍断是勋的臂膀，倘若薛舷力气再大一点儿，还会直接劈碎他的面门，刹那间，是勋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地闪光了无数的英雄形象——董卓、孙坚、颜良、文丑……总之都不是好死的。内心不禁响起了一个声音：“想不到我辛辛苦苦（有吗？）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没能对历史造成多大的影响，就要化作刀下冤鬼了吗……”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难免闭眼，可是双眼才刚闭上，就听得身前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是重物堕地的声音。是勋大着胆子睁开眼来，却见刀光已然寂灭，低头一瞧，嘿，那薛舷仰面朝天地躺在马前，脖子上插着一支羽箭，雕翎尚在颤抖。这是谁？是谁救了我的性命？！


    
再抬起头来，就见那十几张陌生面孔都已各抄兵刃在手，直向曹氏父子的马车奔去。事起仓促，无论是曹家的仆役、丁壮，还是那些护卫的琅邪兵，全都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他们冲到曹嵩面前。曹老头子也早吓得呆了，满身肥肉乱颤，偏偏就连翻滚下车的力气都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是勋知道有人来救，不禁胆气陡壮，急忙抄起自己的弓箭来，一箭射去，正中——马车的车厢。“嗒”的一声，吓得车上曹德抱头，曹嵩闭眼，却也唬得一个正挥刀奔曹嵩而去的陌生面孔脚下一个踉跄，那一刀便失了准头，只劈在车轼之上。


    
是勋第一箭落空，第二箭便不容有失——终究距离还不到二十步——正中那陌生面孔之上，射得鲜血喷涌，溅了曹德一头一脸。就这么缓得一缓，琅邪兵们还在迷糊、犹豫，曹家的几名丁勇却已经反应了过来，急忙冲上去护在马车周围，各执器械，与那些动手的兵丁厮杀到了一处。


    
一支羽箭从不远处破空而来，又射倒一名敌人。是勋一边高呼：“保护曹公，拿下那些败类！”一边转头望去，却见一骑如风而至，马上之人身量不高，一张大众脸，正是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位——张闿！


    
张闿催马来到是勋面前，堆着满脸谄笑说：“是先生受惊了。”是勋指着他：“你、你、你……”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来袭之人终究数量太少，首领又已被射杀，很快便被曹家丁勇和琅邪兵们杀的杀、俘的俘，终于大局已定。


    
曹德吩咐丁勇们继续保护着父亲，自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跳下车来，跑到是勋和张闿马前。张闿急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倒：“见过曹公子。小人队率张闿，才得到警讯，便匆匆赶来救援，天幸曹公无恙……”


    
曹德气喘嘘嘘地问道：“怎、怎么回事？”


    
张闿答道：“那些都是新在华县招募的兵丁，今晨将孙队率杀死在城内隐秘之处，盗了令箭，欲来袭杀曹公。”


    
这时候，是勋也终于把脑袋给整清醒了，他估计这些也是袁术那个州内同谋遣来的刺客，混入护送队伍当中，只等己方戒备松懈之时，便好下手谋杀曹氏父子。幸好自己比较敏，一察觉有所不对，立刻就要返身回城，所以他们被迫提前发动，只是——“你究竟是谁？如何想到来救我等？！”


    
张闿从怀内掏出一团物事来，双手递给是勋，说：“小人受命保护是先生和曹公。”是勋接过来一瞧，原来是团极轻极薄的素帛，展将开来便有巴掌大小，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的小字：“护送前太尉曹公前往兖州力保是勋与曹氏父子不失否则提头来见。”


    
后面的署名是：“宏”。


    
是勋把素帛转递给曹德，然后明知故问：“你的主子是谁？”


    
张闿回答：“便是州内簿曹从事曹公。”


    
曹宏，果然是他！


    
刹那间，是勋一切都明白了。他斜眼望着跪在地上的张闿——你小子隐藏得够深的啊：“这帛上写的字，你都识得？”张闿谄笑着答道：“小人不合欺瞒了是先生，还望瞧在适才发箭相助的份上，饶过了这一次。”是勋又问：“你名字是哪两个字？”张闿答道：“便是弓长之张，门字框的闿。”


    
原来如此啊！想必在原本的历史上，正是曹宏暗遣这个张闿谋害了曹嵩父子，这样既可以破坏徐、兖的合纵，又可以洗脱陶谦和自己的嫌疑。只要把事情都往那个生死不知的张闿身上一推，自然天下诸侯大多不会把这笔帐记在陶谦头上，顶多就责怪他治军不严，用人不慎罢了，所以后来公孙瓒才有理由派遣刘备来救徐州。当然他料想不到的是，曹操欲得徐州久矣，我管你动手的是谁，就必须认定陶谦是罪魁祸首，必欲除之而后快。


    
原本历史上真实的谜团，大概真相便是如此吧！


    
可是如今一切都改变了，曹宏部分同意了徐、兖合纵，因为是、曹、麋、陈既已结为一体，那么不管谁统治徐州，都很难动摇到他的地位，乱世当中，与其把徐州交付给陶谦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还不如暂且决定交到曹操手上去呢。因此张闿不但不再是谋杀曹氏父子的刽子手，反倒变成了他们的救星。


    
正这么想着，突然马车上响起了曹嵩的高呼：“回城，赶紧回城！”


    
“回不得，”张闿匆忙对是勋和曹德道：“恐怕城内还有他们的党羽，小人已通知臧将军搜捕，但近日来招了不少兖州兵，良莠不齐，况且便连徐州兵也未必人人可靠。只有孙队率的这些兵卒，既然曾在庄院当中救过曹公，想必大多是忠心的。应当即刻上路，尽快赶去与曹兖州会合。”


    
是勋还在犹豫，张闿急忙进一步表明自己的身份：“小人本是曹从事的门客，受命潜伏在臧将军身边，为怕臧将军与曹将军争功也。是先生乃曹家的快婿，便是小人半个主公，小人此前不知，故而有所欺瞒，如今所言，句句是实啊！”


    
曹德淡淡地说：“这位张队率所言有理，我这便去劝服父亲，继续前进。”于是便将曹宏的密令素帛递还给张闿。是勋随口问道：“你们是怎么通的消息？”很明显自己上次见到张闿的时候，他还并没有接到这份密令，还处于深海潜伏状态，并且不知道自己和曹宏的关系，所以要一味装傻，还假称不识字。


    
张闿如实禀报道：“用信鸽。”


    
“信鸽！”是勋和曹德不禁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瞳仁中看到了相同的信息：“原来如此。”

第二十章、作死节奏


    
袁术袁公路既想把徐州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绝不允许徐、兖合纵，又想找机会抹黑陶谦，以便取而代之，所以谋害曹嵩父子的幕后黑手，九成九便是那位后将军了。在此之前，是勋和曹德根据消息传递的速度来判断，袁术还来不及作出那么快的反应，所以真正下令的，应该是他潜伏在徐州的奸细，而这个奸细，很可能就隐藏在陶氏父子身边。


    
但是，倘若他们也以信鸽来传递讯息，既包括袁术和那奸细之间，也包括奸细和他的下级——比方说给莒县县令下命令，并在此后谋害了莒县县令的那人，再比方说才刚被射死的那个薛舷——之间，那么，这个命令很有可能确实是袁术本人所下。终究，打着陶谦的旗号谋杀一位前朝廷三公，如此大计，不是一个普通的奸细所能够下决断的。


    
曹德不禁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某与袁术那恶贼誓不同戴天壤！”


    
按照张闿的建议，就把那些奉命袭杀曹氏父子，却又迷迷糊糊的连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都不清楚的华县兵全都宰了，陈尸路旁，张闿自有同伴会向臧霸禀报。然后一行人继续上路，这回他们谁都信不过了，就连经过费县的时候，也坚决不肯进城，而要召唤守将尹礼孤身出城来拜谒曹嵩。


    
往北出了费县，就不再是臧霸的势力范围了，所遇见的也不再是徐州兵而是兖州兵。但是是勋他们也并不敢轻信兖州兵，因为曹操入主兖州时间并不长，很多地区并没有牢牢地掌握在手中——换言之，这个时代的徐州兵，勉强可以都算是陶军，但是兖州兵就不一定能算是曹军了。


    
所以不顾曹嵩的反对，他们仍然不肯进入任何一座县城，每日都在野外安营扎寨，如临大敌。是勋发现那个张闿部勒兵卒、派遣哨探、立营警戒都颇有章法——果然不愧是曹宏的心腹密探兼杀手。


    
那么，此行的目的地究竟在哪里呢？按说兖州的州治，原本在山阳郡的昌邑县，但是曹操的大本营却在东郡的东武阳，距此都在四百里以上。而根据张闿的最新情报，曹操将百万黄巾围困在泰山西南的遂乡、蛇丘县一带，具体大营方位不明，但只要到了那附近，所能够撞见的肯定就是正牌曹军了。


    
提起青州黄巾，是勋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了管巳那小罗莉噘着嘴的可爱神情……自己这一段都在忙活徐、兖合纵之事，竟然差点儿就把管氏父女给抛到脑后去了。他知道青州黄巾的宿命，倘若没有别的外力干涉，肯定最后要落到曹操手中，成为他争霸关东的重要棋子。但问题是，史书上并没有记载管亥的下场，至于管巳那就更不用说了。管亥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呢？


    
就理论上而言，他的命运不外乎三种：一，身首异处；二，降曹为将；三，归隐田园。


    
身首异处的可能性最大。话说士大夫看这票草民百姓，就跟自己鞋底下的污泥似的，虽说黄巾闹腾了十好几年，汹涌于中原八州，但除了张角兄弟，还真没谁值得士大夫们在记史的时候多加上一笔死因和死期、死所。别说管亥了，包括张绕、白绕、黄龙、左校等等，哪个记录结局了？除非后来受了招安，成为诸侯争霸的棋子，比方说张燕——还有张牛角，要不是因为他后来传位于张燕，究竟怎么死的，也肯定没人知道。


    
二是降曹为将。虽说曹营猛将若雨，多管亥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但好歹他是青州黄巾的旧统帅，倘若真的成为曹操部下，肯定在犄角旮旯里会找到些蛛丝马迹——可惜完全没有。话说也真奇怪，青州黄巾降曹为青州兵以后，并不是人人屯田，再不上阵打仗了，可是这支青州兵究竟是由谁来统领的呢？史书上竟然找不到一点儿线索出来。


    
三是归隐田园——是勋上次在都昌城下游说管亥的时候，管亥就自称打算回乡种地去的。但问题是他曾经是百万黄巾的统帅，就这么给轻易地放回老家去，别说多疑的曹操了，搁谁也不能放心啊，要是哪天你丫再有啥不满的突然揭竿而起，那可怎么办？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百万青州黄巾降了曹，但管亥却挂掉了——或许是战死的，或许是被投降派所谋害，更有可能是作为曹操受降的条件，充当了牺牲品。管亥若死，管巳也就岌岌可危，即便她武艺再高强，终究只是个未成年的小罗莉而已，落到十来万黄巾青壮，还有万余曹兵当中，会有什么结局？是勋真是想都不敢去想……此番前往曹营，管亥也就罢了，要是能够救下管巳的性命来就好了。是勋不禁开始为此而绞尽脑汁。可是他想着想着，就不知道为什么，经常性地会跑偏——倘若能把管巳那枚小罗莉收到身边，那也很不错啊。只可惜那丫头年纪还小，而且……你就不能再长得高一点儿吗？就现在那小模样，收你很有罪恶感的你知道不知道？而由管巳，他不自禁地便又联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那位曾在雪中“偶遇”过的曹家小姐……至于这一位，已经比我高啦，拜托你就别再长个儿啦！


    
就在他的冥思苦想当中，一行人从梁甫县北折而向西，渡过汶水，经过巨平县，离开泰山郡，进入了济北国，直指蛇丘县。当晚宿在蛇丘县东的一座亭中，前程还有约摸三十里地，估计明天一早启程，朝食前便可见到县城——况且，说不定还没见到县城，先就撞到了曹兵呢，只要把曹嵩的字号一亮，还不立刻就护卫重重，就此稳若泰山了吗？


    
老天爷啊，拜托你别再出妖蛾子了，就让我们平平安安地抵达曹营去吧。


    
是勋所以会在心里打哆嗦，是因为这一路行来，表面上貌似太平，其实隐藏着种种的危机，他全都瞧在眼里，惊在心中。既然不进县城，那么大部分时间都只好露宿在荒郊野外，偶尔几天可以寄宿传舍或者亭中。传舍和亭自然不必说了，曹家父子、祖孙住进去，是勋仗着士的身份也能混进去，士兵们在外面扎营，这是情理中事，谁都说不出个“不”字来——国家制度，非官员就不得居传、居亭，更何况那些大头兵呢？


    
可是倘若在野外露宿，曹家就会搭起个超级豪华的大帐篷来，金顶绸缦，内分好几个隔间，就比一般将领的主帐还要惹眼，士兵们瞧着不眼热是不可能的。当然啦，这帐篷再大，几百个兵想挤也挤不进去，也就光眼热罢了。可是曹老爷子一天两顿的钟鸣鼎食，吃着上等的梁稻，还有酒有肉有菜有热汤，是勋肯定是座上客啦，张闿偶尔也能跑来蹭一顿，就连曹家的仆役、丁壮跟着沾光，吃得也不错，你说这让那些整天啃干粮喝白水的士兵们情何以堪？


    
是勋就本能地察觉到有不少士兵瞧着曹家大帐和在帐外起火做饭的曹家仆役，眼神儿就不善，充满着羡慕嫉妒恨，还隐约透出一两丝凶光。这些负面情绪要是日积月累下去，难保不会闹出什么事儿来啊——终究张闿并不是他们真正的长官，只是临时管理这小三百号人而已。


    
所以是勋奉劝曹德，拿出点儿粟米和腌菜甚至腌肉来分给士卒，尽量控制住他们的不稳情绪。按照他的本意，最好每人再给发点儿钱，然后许诺到了地头还有双倍犒赏，然而放点儿粮食也就罢了，一提到分钱，曹嵩老头是撒泼打滚儿地不乐意啊，哪怕曹德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从老爹手里抠出一个子儿来。


    
真是舍命不舍财的老东西啊，你这是作死的节奏啊！是勋有时候就恨恨地想，最好一把你送到曹操手中，卸下了老子跟徐州的负担，你就立刻被士兵哗变了乱刀砍死！


    
所以他日盼夜盼地赶紧到地方，赶紧把老头子交出去。然而，有句俗话说“心诚则灵”，是勋本身不信老天爷，所以老天爷也肯定不会给他好过……就在抵达蛇丘县的前一天傍晚，扎下营来，是勋又赴了曹家的宴，吃了个肚圆，然后就觉得肠胃不适，被迫离开营地，跑到路旁一片灌木丛后面去解手。本来不必要跑得太远的，经常有士兵就在营地旁边撇条，可是一方面是勋不习惯当人面蹲坑儿，另方面终究士的脸面还要维持，所以稍稍走远了一些。


    
他靠着一丛灌木，撩起衣襟，解开裤带，蹲了下来。这年月士人因为穿着长袍，所着的裤基本上就是两条裤腿连根绳儿，是没有裆的，只有那穿短衣的穷汉子，为了某些特殊目的——比方说骑马，比方说爬高——才着连裆裤，所以也叫“穷裤”。可是是勋是从未来过来的人，就不习惯两腿当间漏风，再加上他这一路上也需要骑马，所以一直穿着穷裤呢。


    
便意这东西，有时候挺奇怪的，就跟运气或者说泡妞的机会一样，总在不期然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至，而当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它却又如同黄鹤杳杳，飘忽而不知所踪了。是勋蹲在那儿，努了半天力气，偏偏就是撇不下来，正在心里默念“此意已随黄鹤去，此地空余……”呢，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轻微的人声。


    
难道是别的什么人也跑这儿来大小便了吗？不意穿回古代，还能遇见并坑之谊哪。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竖起耳朵来听，就听一个声音道：“防卫颇为严密，奈何？”另一个声音喝斥他：“低声！倘为曹贼侦知，便再难动手了。”


    
我靠不要吧老天爷，我这又不是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不必要一步一妖，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吧！再说了，那老家伙就是一猪八戒成精，他哪点儿象白白净净好吃看得见的唐三藏啦！是勋这一惊非同小可，本能地手提着裤子站了起来，就听脚下“喀拉”一声，貌似是踩断了一根树枝。


    
这一下是勋彻底的慌了，连裤子也来不及提好，转过身来是落荒而逃！

第二十一章、意外重逢


    
提问：“穿越客回到古代最常见的自我锻炼方法是什么（不包括修真背景）？”


    
回答：“跑步。”


    
没错，为了强身健体，更为了遇敌先逃，无数的穿越前辈在练习跑步上挥洒着青春的汗水。但是是勋前一世四体不勤，他就压根儿没想着要靠跑步来强健身体。也不是说他不能跑，想当年在穷坳里，他为了追捕兔子啥的，无意识当中也练得两条腿颇为有力，后来跟了氏勋，经常出门打猎的时候，氏公子骑马，他作为奴仆也得撒丫子跟着，冒充了是勋以后，隔三岔五的偶尔也跑上那么一两圈——所以论起长跑的功力，那还是勉强可以算C的。


    
然而倒霉的是，他这时候因为蹲的时间过长，两条腿都开始发麻了，而且裤子还没有系好，得靠两只手提着……所以转过头去，还没跑出三步远，他就左脚踩到了右腿的裤管儿，接着长衫下摆挂住了灌木丛，双腿一软，一个跟头侧翻在地。才开跑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唏唏嗦嗦”的脚步声，这一倒在地上，更感觉一道凌厉的劲风直奔面门而来。是勋急中生智，急忙一个“就地十八滚”，扯烂了衣襟，沾了满屁股的枯草，终于堪堪避过大难——“嚓”，一柄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深深地砍到土中，就距离是勋的肩膀不到两公分。


    
“我命休矣！”刷刷刷刷，董卓、颜良、文丑……我靠你们闪回个屁啊！就没点儿正面人物让我临死前也YY一下吗？孙坚，孙坚哪儿去啦？！


    
他正待作临终前最后的闭眼呢，就听一个声音喝道：“且慢动手。”随即，那柄环首刀从土地上拔出来，稳稳地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只听那声音说：“嘿，这不是那谁么？”——“那谁”是谁啊，老子有名有姓的好吗——然后手执环首刀之人说：“大兄你的意思是，把他绑起来做人质？”“胡扯！”先前那人当即给了同伴一个脑锛儿，他同伴一趔趄，就差点儿没把是勋脖子给切了，于是先前那人又忙不迭地伸手去拦环首刀，结果反倒把自己手掌拉开一道口子，往是勋脸上洒了好几点血——“你个笨蛋，伤到我啦！”


    
“对不住了大兄。”那人赶紧把环首刀就插在是勋脸旁的地上，伸手撕下一条衣襟，打算给先前那人包扎。先前那人又一个脑锛儿：“谁让你把刀放下的？这小子要是跑了怎么办？！”那人“嘿嘿”笑道：“跑不了，他还提着裤子呢……”


    
是勋这个满脸羞臊啊，就恨地上没个洞好钻进去了。


    
先前那人抢过布条来自己包扎伤口，一边教育同伴：“他是什么身份？那曹老头又是什么身份？绑了他做人质，那有蛋用啊！咱们应该挟持着他，想办法混进中间那顶帐篷里去，只要接近了曹老头，那还不手起刀落，嘿嘿嘿嘿～～”


    
同伴一翘大拇指：“大兄高见，小弟佩服得无体投地。”


    
“五体投地就不用了，”先前那人两眼一瞪，“赶紧把刀捡起来是真的！”


    
也不知道怎么一来，这俩废物这么一通东拉西扯的，倒是冲淡了是勋内心的紧张感。他这才强打精神，上下打量这两位。只见两人都是三十左右年纪，伤了手的身量颇高，瘦脸短须，刚把环首刀捡起来的那人身量略矮，肩膀却宽，下巴上生满了浓密的胡子。“二位，”是勋就躺在地上一抱拳，“我可以先把裤子系上么？”


    
矮个子把环首刀在是勋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系上吧。你可老实点儿，要是敢跑，老子一刀切下你的脑袋！”


    
“是是是，我老实，我非常老实，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是勋一边紧盯着那寒光闪烁的刀锋，一边缓缓爬起身来，提起裤子，把裤带牢牢系好。他这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听这两人的口气，暂时是不会要自己命了，目下只好行一步是一步，最不济真把他们带去曹嵩的帐篷，然后再找机会开溜——虽然很想保住曹老头儿的性命，但倘若拿来跟自己的性命比，还是自己的小命比较金贵一点儿啊。


    
他才刚把裤带系上，突然就听“噗”的一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自己满脸。是勋惊得一闭眼：“难道那家伙真把老子脖子给砍了！”可是又不觉得痛，等再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就见眼前光剩下了一具无头的身体，腔子里还在“噗噗”地往外冒血，又晃了两晃，这才颓然倒下。几乎同时，那个伤了手的瘦子嗓子眼儿里“咕噜”了几声，膝盖一软，腰肢一挫，也跪在了地上——他的眼神又是惊骇又是空洞，眼见得出气多，入气少，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鬼门关上，但偏偏只是跪着，也不栽倒，也瞧不见身上有什么伤口。


    
是勋双手还停留在裤带上，两腿却不自禁地开始哆嗦。天色已经逐渐昏暗了下来，他影影绰绰的，就瞧见那矮子倒下后，露出后面一个人影来，个儿不高，瞧模样就象个普通农民，尖嘴缩腮，满脸都是褶子，腮上还有一条长长的伤疤，衣衫褴褛，手上却挺着一口环首刀，刀刃上满是血迹。再瞧瞧那瘦子背后，似乎也有个人，但身形基本上都被遮挡住了，瞧不大出来模样——难道是个孩子么？


    
只见那“农民”提起手中的兵刃来，朝是勋一指：“你……”话没说完，却突然转过头去瞧了那瘦子一眼，然后骤然大惊：“你、你怎么回事儿？！”


    
“扑通”一声，瘦子身后也有人摔倒在地。那“农民”赶紧扑上去抱住，连连摇动，然后又掉过头来，狠狠瞪了是勋一眼：“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瞧瞧？！”


    
是勋明白了，定是这“农民”跟他的同伴为自己解了围，然而……你丫贵姓啊？我不认识你啊师傅。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在此之前劳驾你先报个名好吗？谁派你来的呀？


    
可是看到那“农民”的眼神……不不不，外貌虽然象农民，但那眼神却绝对不是农民的，那分明就是杀人犯的眼神嘛！也对，他就刚杀了一个人，还是一刀下去，身首两断……这路货色得罪不起啊，他叫自己过去瞧瞧，那自己就过去瞧瞧呗，瞧瞧又不会掉一块肉。


    
是勋一边在内心安慰自己，说对方既然救了自己的命，那大概也许可能是没有恶意吧，于是大着胆子迈步过去，就见那“农民”怀里抱着个人儿，小小的一团，果然是个孩子。再瞟眼那跪在地上的瘦子，只见他背后有个窟窿，“咕嘟嘟”地在往外冒血——也幸亏是勋这两年吃得比较营养，“雀蒙眼”基本已经痊愈了，要不然光线这么黯淡，还真瞧不怎么清楚。


    
他再朝向那“农民”，小心翼翼地问：“二位，你们……”“农民”横了他一眼，下巴朝自己怀里一努：“你不认得他？那他为什么一定要来救你？”


    
一定要来救我？那是谁啊？是勋半蹲下身体，借着老天爷的最后一点点余光，仔细打量“农民”怀里那孩子——一张精致的小脸，可惜满是泥土，嘴唇翘着，起了不少皮，头上包着一条头巾，这头巾的颜色……　　我靠难道这是……是管巳！


    
是勋这才慌了：“管、管氏女……她、她受伤了？伤在哪儿？要紧不要紧？”


    
“农民”轻轻叹了口气：“伤是没有伤，她是饿晕了……我们三天来，光靠着嚼草根、喝生水熬过来的……”


    
“赶紧的，赶紧的，”是勋“刷”地站起身来，“跟我走，我那儿有吃的。”


    
“农民”抱起了管巳——路上才问清楚，他姓白，没有名字，家里行五，人称白老五——跟在是勋的身后，一路就奔营区而来。到得营门口，一名琅邪兵匆忙过来询问：“是先生，您、您怎么了？哪儿受的伤？！”


    
是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没有受伤，别人的血……”绕过那兵，带着白老五，三两步就来到曹家大帐门口，朝里面高喊：“去疾，去疾！”


    
曹德闻声而出，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禁满脸的惊愕，才待发问，是勋一口气解释道：“撞见两个刺客，幸亏这两位朋友救了某的性命——这个饿晕了，劳驾煮点粥来给她喝吧。”


    
“粥有现成的，”曹德答道，“家父适才呼唤宵夜，刚煮得一缶肉粥。”是勋心说这刚吃完晚饭才多久啊，有一个小时没有？你丫竟然又要宵夜，胖不死你这个老东西！耳听曹德道：“先抱进帐里来，我去叫人端粥。”


    
是勋问：“令尊……”曹德笑笑：“进我的帐幕即可。”


    
曹家大帐分隔成好几个区域，中央有“客厅”，周围有“寝室”——一间是曹嵩的，一间是曹德的，一间是曹德才四岁的闺女，以及十四岁的儿子曹政的，还有两间是曹嵩妾侍的。当下曹德把是勋他们让进自己帐内——帐中还立有屏风，曹德之妻听到声音，就先躲到屏风后面去了——将管巳平放在席上。


    
时候不大，有侍女送了碗肉粥过来，白老五就双手扶起管巳的脑袋，是勋端着碗，用木勺撬开管巳的牙关，把肉粥小心翼翼地送入口内。一开始几勺都流了出来，等喂到第五勺，管巳才终于有了反应，开始似有意识似无意识地吞咽，直到喝了大半碗粥，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喂粥的时候，是勋就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曹德——当然，他没提自己提着裤子的狼狈相，也没提管巳是管亥的闺女，只说是从前偶尔结识之人。等看到管巳醒过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望望白老五，又望望曹德，感觉有些话不太方便当着曹德的面说出口，于是假装瞥一眼屏风：“还是到我帐中去吧。”


    
是勋所住的帐篷，就是一顶普通的士兵用小帐，不过一般情况下这种帐篷能够睡五六个兵，如今却被他一个人霸占了。等进了帐篷，重新安置好管巳，又把跟进来的曹德敷衍出去，是勋这才敢开口向白老五询问：“不是说被曹军团团包围了么？你们是怎么突围到这里来的？”

第二十二章、心痛之由


    
万余曹军将百万青州黄巾团团围困在遂乡、蛇丘一带，就好比一小群狼围住了上万的绵羊，当然不可能严丝合缝，风雨不透。曹军只是控制住了几条主要通道而已，大队黄巾一突出来便会遭到攻击，但是两三个人翻山钻林而逃，终究是堵不胜堵的。


    
管巳和白老五，就这么着侥幸透出了重围之外。


    
据白老五所说，黄巾军中已然断粮，又当冬季，野无所掠，大家伙儿只能嚼草根、啃树皮来苟延残生，陆陆续续饿死了将近千人。在写信劝曹操退兵未果后，他们就打算投降来着，但是曹操开出条件来，一定要先杀死管亥等十多名首领，献出人头来，他才能保证余众的活路。


    
管亥当场就要自刎，却被管巳和亲信们抱住了。管亥只好再派人去曹营交涉，同时要白老五保护着管巳，先钻密林潜出重围去。管亥对闺女说：“你先去探一下道路，若是于路安全，我便也逃将出去，那时候曹操也就只好无条件地受降了。”


    
白老五描述这一段的时候，故意转过头来望着是勋，连使眼色。是勋明白他的意思，管亥已萌死志，断不肯孤身逃出，只是先把闺女诳出围困而已，因为他很清楚，曹操是很难在得不到他的首级的前提下，轻易放过那些黄巾余党的。


    
是勋就问了：“我教汝等潜入泰山，依山立寨，耕作为生，为何不肯听从，又去攻打兖州呢？”管巳躺在席上，有气无力地噘嘴说道：“你出的好主意，那山中也无耕地，如何耕作？百万乡人，不耕作如何得活？”


    
是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真是太高瞧了这个时代的农业技术了啊，这票黄巾就算都是积年的老农民，又有几个人有在山间开垦瘠地的经验和技术呢？那时候出馊主意让他们上山去打游击，真是太有“何不食肉糜”的腐朽贵族FEEL了……原本以为就光穷沟那儿的耕作技术落后呢，要不是前阵子跟着陈登在郯城附近劝农助耕，恐怕自己这会儿还醒悟不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垂下头去，以手加额：“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别看管巳才刚苏醒，全身都是软的，可嘴皮子照样不饶人，“如今我爹就要死了……呜呜呜，也全都是你害的！”


    
“这个……”是勋想说这真不关我的事儿，可是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下去。白老五望着他，低声说：“巳儿说你最是聪明，或能救得大帅的性命，我们才冒险出手救你……”管巳一噘嘴：“谁说他聪明啦？我是说都是他害的，他得负责救我爹性命！”


    
“大帅于我有饶命之恩……”是勋接茬就想说，“可是我在都昌城下等于已经还报了”，但终于一梗脖子，把这后半截话连同唾沫一起咽了。他关照管巳：“你且好好歇息着，救管大帅之事，且容我再细思……”说着话一撩帐帘，钻出了帐篷。


    
帐内本有烛火，帐外却已是漆黑一片，仰起头来，只见无数星辰正在冬日的晴空中熠熠闪烁，仿佛便是那已深陷死所的百万黄巾生口。是勋叫一个兵打水过来，把脸上的血迹擦净了，一边擦一边冥思苦想：“曹操果然想要管亥的首级，换了我也是不能放过他的……怎么才能让曹操改变主意呢？这可是个不小的难题啊……”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能让曹操改变主意？你是打算跑曹营去一撅屁股，施放王八之气吗？！”


    
眼前又浮现出了管巳的面容，如此清瘦、蜡黄，目光中早就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虚弱得连话语声都显得那么轻微——除了那张利嘴不变外，几乎完全就换了一个人……而且，将近一年过去了，貌似她的身量就根本没有长高嘛。


    
想到这里，是勋不禁觉得内心隐隐的作痛。


    
倘若自己没有遇见管巳还则罢了，真是见面争如不见。倘若此后再不重逢，或许心中这个小罗莉的影子，将会逐渐淡去吧；倘若等到管亥死后，自己再见管巳，也就不必要为了游说曹操而头疼吧——终究“都是他害的，他得负责救我爹性命”云云，只是小罗莉嘴头不饶人的气话而已，她不会真把管亥的死栽到自己头上来。然而，既然已经见到了管巳，既然她提出了要求，倘若自己不能完成，那今后真是再也无颜面对了。


    
要不然，还是想办法潜入重围，去游说管亥逃跑好了，终究自己劝说管亥是有过成功先例的，并且不管怎么算，这大老粗都比曹操那乱世枭雄要容易说服一万倍。可是，自己真的能够潜得进重围去吗？管巳出得来，不代表自己就能进得去，要是万一撞见曹兵，那肯定就是个“死”字，与其被个无名小卒分了尸，还不如硬着头皮去犯一犯曹操的虎威哪……再说了，管亥是个直肠子的糙汉，可也是个有着自己信念和坚持的硬汉，自己前次能够说服他，是以保全黄巾的老弱妇孺为借口，如今倒要他抛弃那些老弱妇孺，这话又怎么说得出口啊？他又怎么会听呢？


    
难办啊，真是难办啊……自己现在有什么筹码可以跟曹操讨价还价呢？徐州？不行，终究徐州又没有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本身徐、兖合纵就是个辩题了，不可能拿这辩题再作另一个辩题的论据。那么，自己还能拿得出手什么？他一边苦苦地想着，一边不自觉地就把目光投向了曹家那华丽的大帐——难道说……是勋几乎是想了整整一晚，第二天一早，他黑着两个眼圈儿，先钻进自己的帐篷，关照白老五：“我这就去见曹操，请他留下大帅的性命，你在这里好好地照顾着管巳，等我回来。”白老五点点头，口称放心。


    
是勋转身便要出帐，却听管巳低声道：“你、你也要当心……”话语声若有哽咽。是勋不禁轻轻地瞟了她一眼，随即便迎上了那充满忧惧的目光……他逃跑也似出了帐篷，转向曹家大帐，去求见曹德。


    
是勋跟曹德编瞎话，说：“前面去不得了，我那两个朋友传来的消息，兖州兵还在与黄巾厮杀，万一撞见黄巾，尊父子性命难保。你们且在此间驻扎，好好约束部众，也须安抚士卒，待我先去寻见曹兖州，要他派兵来护送。”他请曹德写一封信给曹操，信上正不必多说什么废话，光说是勋此人值得信托即可。


    
第三个，他找上了张闿，备悉关照一番，要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曹家父子祖孙的性命，等自己回来或者等曹兵来接。张闿应命，完了低声询问：“是先生昨晚接来的那两个朋友，难不成是……黄巾……”


    
是勋闻言吓了一跳，转念再一想，白老五是光着头的，管巳可还头裹黄巾呢，这也根本瞒不了人。于是随口敷衍：“一老一小，都是黄巾挟裹的老弱，才刚逃将出来。这两人昔日于我有恩，你也要好生看顾着。”张闿拱手应声道：“喏。”


    
是勋知道情况紧急，时间也不等人——自己多耽搁一刻，管亥就往鬼门关上多走一步，别最后侥幸说服了曹操饶过管亥，那家伙却先一分钟饿死了——因此连朝食也不肯用，更不乘车，光带着那两名郯城兵，并马往蛇丘方向疾奔而去。


    
转瞬间跑出了十多里地，前面已经能够隐约望见蛇丘县的城墙了，果然迎面便撞见了一支曹军巡逻小队。是勋表明身份——但是没提是陶谦的使者——于是士卒们便押了他来见上官。


    
他们这位长官担任骑都尉之职，就正驻扎在蛇丘县内，估计职责一是保障侧翼的安全，二是监视华、费之间的臧霸兵马。是勋见面行礼，说有要事必须立刻禀见曹操。对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阁下便是都昌城下退去黄巾的是宏辅么？”


    
是勋心说没想到自己的名声还传得挺远哪。他却不知道对于黄巾包围孔融、太史慈平原救兵一事，兖州方面——啊不，当时曹操还只能算是东郡方面——是格外关注的，也不知道撒出了多少探子潜伏在都昌附近。所以别的势力可能并不清楚都昌解围之事，曹军主要将领可全都门儿清。


    
此刻听对方提起这段往事，是勋也不禁有些暗暗的得意，拱手回复：“正是是勋。”那员将领微微点头，然后喝斥一声：“绑出去斫了！”


    
是勋这一惊真个魂飞天外，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呢，早被两名兵丁按住了肩膀，一条绳索便已然套上了脖子。他就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冲顶门，同时一股凉气从后脊下行会阴，两分惊愕、两分惶然、还有两分恐惧，就差点儿尿了裤子……剩下四分是彻底的不甘心——我靠难道还没见着曹操，便要让他的部下给砍了吗？这要是游说曹操不成再被处死，老子也就认命了，可憋了一肚子的言辞，别说往外喷了，这连正主儿都还没见着啊，实在太冤枉啦！这人是谁？他跟我何仇何怨啊，上来就要杀老子？！不自禁地就高声叫道：“且慢！”


    
对方捋着胡须，冷冷一笑：“凭卿有如簧之舌，我不使卿开口，又能耐得我何？”

第二十三章、刺客奇才


    
是勋前去曹营，打算游说曹操，可没想才到蛇丘，就迎面撞见个想要弄死自己的家伙。只见此将四十不足、三十有余，一张黄脸，短茸茸的胡须，虽然顶着盔、贯着甲，但是光看面相却毫无威势，不似领兵之人，却似郡县的书掾。即便是他一挑眉毛，喝声：“绑出去斫了！”无论神情、语气，听着都跟“滚蛋别来惹我老子烦着呢”没啥区别。


    
可是令出如山，士兵们当然不会当那是玩笑话，上来就要捆绑是勋。是勋一边挣扎一边叫道：“某死便死矣，须知阁下何人？你我有何仇怨？倘能明白就死，死亦瞑目了！”他总觉得这事儿蹊跷，难不成其实对面这家伙也是袁术的奸细？然而“骑都尉”这职务可不低啊，曹操身边要真埋着这么个“深海”，就没道理不久后能把袁术打得狗一样啦。那么，他究竟为什么要杀自己呢？此人究竟是谁？曹操这时候的骑都尉都有谁啊……我靠老子又没记住史书上的这些细节！


    
此刻他内心的不甘倒要超过疑惑，疑惑又要超过恐惧，一张脸涨得通红，乍瞧上去却象是愤怒得难以自己一般。只见那将也不说话，盯着是勋瞧了半天，直到抹肩头拢二臂，绳子在是勋身上缠了好几圈，士兵们就要准备打结了，这才突然把脸色一变，仰天大笑道：“果然是豪胆之士啊！”


    
当下摆摆手，喝令捆绑是勋的士卒们退开，然后他亲自起身，过来帮是勋把身上的绳子全都给解了下来。是勋更是迷糊，不禁就问：“阁下何前倨而后恭也？”


    
等那将把绳子全都解了，掷在地上，然后转到是勋身前，突然双手抱拳，一躬到地：“冒犯了。只因近日有多人行刺我家主公，因此特相试尔。形格势禁，不得不然，还请是先生千万宽宥。”


    
是勋长舒一口气，可是转念想想，却又觉得不对：“如此一试，难道便知真伪不成么？”对方深深点头：“临难而不知畏，遇强而不知惧，秉持董道，堂堂相责，岂非豪杰之士乎？哪里是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所能为呢？”是勋想想也是，这年月还没有专门的间谍机关，对刺客杀手的文化素质要求也很低，一般士人是不屑为之的，而那些大老粗又怎能表现出自己刚才那般“士人傲骨”出来呢？


    
好比说后来西晋郭冲为了捧诸葛亮，说了五桩轶闻，其中之一，就是说：曹操派个刺客去谋刺刘备，刺客跟刘备分析天下形势，说得挺投机，直到诸葛亮进来，才略显出慌张之色，赶紧找借口闪人了。刘备就跟诸葛亮说啊，我得到一名奇士，可以做你的补益，诸葛亮问是谁人，刘备说就是刚才离开那位。诸葛亮说，我看此人神色慌张，一定是曹家的刺客。果然刘备再找这人就找不到了。


    
给《三国志》写疏的裴松之逐条批驳郭冲五事，在谈到这一条的时候，就说了：刘备向有识人之明，要是真来一个家伙能把他给哄开心了，还说可以作为诸葛亮的补益，那这家伙肯定真是当时奇士啦，谁他喵的舍得把这种奇士拿去当刺客，投身死地啊！这比肉包子打狗还不靠谱嘛！


    
所以这时候的刺客，估计绝大多数也就是勋出恭撞见的那俩家伙的德性，武力可能不错（当然啦，明显比管巳和白老五差点儿），智力就得打个对折，至于风度、仪态，这类士人的专项属性，那就压根儿入不了门儿啦。


    
其实是勋挺侥幸的，他刚才是真吓得快要尿裤子了，要不是这阵子实在遇见过太多的险情，神经被磨炼得逐渐大条，再加上憋了一肚子的说辞还没见着曹操就要报废，由衷的不甘心压倒了恐惧，当时举止一个不慎……其实这跟慎不慎的没关系，应该说一个不走运，让面前这位将领认定是假装的，那自己就死定了啦。


    
想到这里，整个后背全都湿了——人往往就是这样，遇险之际，一是事起仓促，还来不及细想，一是可能被别的什么情况、情绪给干扰了自己的反应，说害怕也就那么回事儿，要等过后回想起来，自己在鬼门关上兜了个圈子，那才是真的害怕。后怕，后怕，说的就是这个。


    
可是这时候也由不得是勋仔细地品味后怕的滋味，对方是道歉了，得赶紧做出反应来啊。他能怎么办？跳脚大骂不肯接受道歉？自己这可还在别人的地头上哪，要是把对方惹得恼羞成怒的，从试探变成了真起杀心，那可连后怕的机会都没有啦。当下只得淡淡地一抱拳：“阁下护主谨慎，原难怪得。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员将一边招呼是勋在他对面坐下，吩咐兵卒送上热水来给是先生压惊，一边自我介绍道：“某是中牟任峻，草字伯达。”


    
哦哦，原来你就是任伯达。


    
说起来任峻在曹营当中，其实存在感很弱，这是因为他跟着曹操早，死得也比较早，貌似官渡以后没多久就挂了。而且这人长期管着押运粮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比起诸曹夏侯，还有什么张乐于徐来都差得很远。但是是勋知道任峻的名字，因为都说荀彧荀文若是曹操的萧何，事实上得荀彧和任峻加起来，才能算是个完整的萧何——使曹操得以在群雄当中脱颖而出的“屯田”之策，那就是枣祗建议，任峻去执行的。


    
所以是勋赶紧致礼：“久仰久仰。”任峻听得这话只是客套——这时候出了兖州，知道他的人还真不多——其实却是是勋的由衷之言。


    
任峻就问啦，是先生远来求见我家主公，不知有何要事？是勋故作高深地微微一笑：“此非当下所能明言也。且待是某见了曹兖州，道出一番大计来，日后自见分晓——只是须快，时机稍纵即逝。”


    
任峻不敢怠慢，急忙派兵护送是勋前往曹操的大营。话说此刻曹操的大本营距离蛇丘县不远，就在西北方三十里外，靠近遂乡，纵马疾驰，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赶到了。这时候日头近午，是勋一晚上是冥思苦想地没能安睡，早上起来也没吃过什么东西，又跑了那么半个上午——再加上还被任峻给吓了一吓——就觉得精神困倦，肚子也反复地叫起撞天屈来。


    
这种状态可没法儿鼓起勇气去劝说别人。于是是勋就在大营外下了马，先活动活动腿脚，问两个郯城兵取干粮来啃了几口，然后靠着棵大树眯了一小会儿，这才长吸一口气，吩咐任峻派来的兵：“去通传吧。”


    
自己报上名去，曹操会怎么对待自己呢？是勋也曾经全方位地设想过。要是足够YY，那肯定是曹操大喜过望，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子就跑出来啊，拉着自己的手说：“子远远来，何以教某？”——没错，有这种待遇的只可能是官渡相峙时候的许攸许子远，完全不会是自己……自己无官无职，一介白衣，甚至故意的连来干什么事儿都没提，曹操最大的可能就是不见——要是那样的话，就只好先把曹德的书信递上去了，但是这玩意儿先递不如晚递效果好。你想啊，庞统庞士元为什么要把诸葛亮和鲁肃的推荐信都藏在怀里，先不拿出来给刘备？他是还想观察刘备、考察刘备，“臣亦择其主”吗？别扯淡了呀，他又不想投曹操，投孙权又被打了回票，不投刘备还能跑哪儿去？真回家种地去？他只是想把那两份奇货留到效果最好的时候再趸出来、贩出去而已。这人的心理就是如此，第一眼看上的好东西真未必会珍惜，只有一开始走了眼，差点儿失之交臂了，等再捡起来的时候，才百看不厌，觉得那真是稀世奇珍啊。


    
所以说嘛：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嗯，貌似自己想得有点儿偏了。


    
比较好的情况，曹操允许自己进去，但是态度并不怎么热情，那自己就要先尝试着靠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曹操，要是失败了，再掏出曹德的信来。当然最好的情况，是游说成功，然后再掏信，则曹操对自己的观感肯定更上一层楼啊。反正这封信是保底，且不急着递出去哪。


    
可是是勋没想到，曹操竟然下令用了个“请”字。于是他跟着卫兵来到大帐之前，卫兵撩起了帐帘，是勋才待迈步，却又不禁犹豫了——这只是我的一小步，却是……却还是他喵的我的一大步啊！


    
他就有点儿奇怪，当初在平原乍见刘备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种患得患失，有一半紧张，还有一半憧憬的心情呢？他分辨得出来，那绝不是因为游说曹操如何艰难，又如何有挑战性，所产生的紧张和憧憬。没错，自己是半拉曹粉，可是身处这个时代，而不是两千年后面对纷繁复杂而又仿如隔空的史料，内心应该是把刘备跟曹操摆在同一个层面上的。反正自己这辈子不是归曹就是归刘，在主意还没有拿定的前提下，曹操、刘备，又有什么区别了？


    
于是长长吸了一口气，强自稳定心神，这才撩起衣襟，大步入帐。进得帐来，就见帐内除了卫兵外，共有两人，竟然没有坐着，而全都站起身来恭候。是勋真是有点儿受宠若惊了，朝上一揖：“拜见曹使君。”抬起头来仔细观瞧，嘿，果然这就是曹操吗？

第二十四章、日薄西山


    
曹操是什么容貌？根据史料上的记载，曹操长得并不英俊，也不威武，甚至可能还有点儿小猥琐。所以后来南匈奴派使者前来，他生怕让外人给看轻了，要专门找相貌堂堂的崔琰去冒充，自己则假扮从人，提着把刀侍立在旁边。事后派人找匈奴使者一打问，观感如何？匈奴使者就说啦：“魏王确实气度雍容，但是他身边那个‘捉刀人’却更有英雄气概。”——“捉刀”这个词儿，就是这么来的。


    
可是等是勋见过了曹嵩和曹德以后，却觉得根据一般的遗传法则吧，曹操的相貌不会太糟糕，除非他老娘是个母夜叉。曹操字孟德，所以有人猜他是庶出，因为按照礼法，嫡长称“伯”，庶长称“孟”，然而这不是死规定，况且“孟”还有别的含义，比方说勉力，所以曹操是嫡是庶没人知道——倘若真是庶子，则妻德妾容，以曹嵩的身份，小妾不会难看到哪儿去吧？曹操和曹德是不是一母所生呢？要是同父同母，没道理比曹德长得太低劣吧。


    
终究曹德的相貌除了文弱一点儿外，基本上还算是可以看的，他儿子曹政还刚十三四岁，长得就比父亲更俊三分。


    
如今是勋抬头一瞧曹操，嗯，果然是曹德的兄弟，很可能确实同父同母。因为这哥儿俩长得太象了，当然也并非毫无区别，终究他们不是双胞胎——一是曹操的个头儿比曹德要矮，也就一米六左右；二是肩膀宽一点儿，腰也粗一点儿，瞧着就不是文弱书生，而是个会骑马打仗的；三是曹操的肤色比曹德要黑，肤质也更粗糙一些；四是胡子不够长，甚至有点儿稀疏，既不威风，也不文雅。


    
当然最大的区别还得说存在感方面。曹德那就一戴着“石头帽”的野比大雄啊，气场值无限接近于零啊，这要是把曹操换成曹德，是勋进了大帐估计就只能注意到旁边儿那人了——那应该是曹操的参谋，或者记室吧——就算眼角瞟过，也会完全忽略掉站正面的这一位。


    
曹嵩那不用说，气场绝对的强，先不说多年朝廷高官养出来的傲慢FEEL，就光那吨位，就能十足十地代换成存在感。相比起来，曹操的存在感也很强，是从哪方面体现出来的呢……嗯，是勋细细一瞧，是从眼眉间体现出来的！


    
曹德是普通的弯眉、大眼，正所谓增一分则太威，减一分则太媚，恰到好处，就跟随便街边儿见到的凡俗大众毫无区别，根本给人留不下丝毫印象。曹操呢？估计他那眼眉是遗传了母系的基因，跟曹嵩、曹德全不一样，眉毛又粗又浓，还打两道弯儿高高挑起，眼睛是又细又长，还老跟睡不醒似的眯着……我靠等等，这不卧蚕眉、单凤眼吗？！你是曹操啊你是关二爷啊！


    
是勋跟这儿打量着曹操，曹操也正打量着他。说实话是勋这具夺舍的躯体真不算难看，十二三岁还在穷沟里的时候难免抽抽得跟个小耗子似的，这些年营养跟得上，就逐渐长开了，说不上英伟挺拔，那也相貌堂堂。他这时候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七了，四肢匀称，宽肩细腰，脸是不胖不瘦，五官端正，唯一的缺憾是单眼皮，而且嘴唇上才刚露出点儿茸毛的痕迹，搁这时代就显得稚嫩，要是两千年后，多少显得有一点点儿“娘”。


    
估计曹操没料到是勋竟然这么年轻，不禁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两眼更眯成一条缝儿了，开口就问：“卿是营陵是宏辅？”


    
是勋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故作镇静地淡淡一笑：“营陵是勋，拜见长者。”你丫年岁大了不起啊？老子就是年轻，你怎么的吧！


    
曹操还没回答，侧位那人抬手相邀：“是先生请坐，坐下说话。”是勋瞥了一眼那人，就见他三十多岁年纪，面白无须，也只留了短髭——嗯，刘备不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原来这年月“露啄君”还真不少呢。


    
“这位是……”


    
“某是戏贤。”


    
是勋没听说过这位戏贤，或者是郤咸，估计只是曹操普通的记室吧，所以其名不传于世。他拱拱手，跟对方见礼，然后就迈步走到另一侧，脱了鞋子，踏上草席。三人又各一拱手，这才一起坐下。


    
曹操就问了：“未知是先生到此，何以教我啊？”你干嘛来啦，有什么话想说啊？


    
是勋淡淡地一笑：“听闻汝南许子将曾言，曹孟德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其实许邵这句话有两个版本，一说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还有一说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但是初次见面，是勋当然不能指着曹操鼻子大喊“奸贼”、“奸雄”啦，所以只好把两个版本掺和着来，挑最好听的字眼儿来说。


    
果然曹操听了挺高兴，微微一捋胡须。接着，就听是勋继续说：“故此英雄垂暮，特来相吊。”知道你老了，快要挂了，所以我过来吊祭一番啊。


    
曹操嘴角才刚堆起笑容来，突然听到这话，那表情就僵住了，眼见得眉毛一挑，就要发作。边上戏贤赶紧出来打圆场：“是先生恐是误听人言，我主尚在壮年，孰云垂暮？”


    
正好有兵送上来热水，是勋端起杯子来吹了一吹，卖个关子，笑着回答道：“曹公若在东郡，自然不老，此来兖州，却正所谓‘日薄西山’也。”


    
“日薄西山”是西晋李密《陈情表》里产生的成语，这个时代还没有，所以曹操跟戏贤虽然大致能够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却多少有点儿含糊，生怕领会错了，就追问道：“何意也？”


    
这正是是勋想要的效果，要是直白了说：“你到兖州来，那就离死不远了。”曹操一下明白了，说不定当场勃然大怒，就不方便引出后面的话来了。他拿个新词儿出来，让对方似明白似不明白的，就会发问，发问他就好回答——当然，不是直接解释“日薄西山”这个成语。


    
“曹公前在东郡，当面之敌唯凉州兵而已……”这里所谓的凉州兵就是指的占据司隶西部的李傕、郭汜等西凉军阀。本年的年初，把持朝政的董卓就被吕布给宰了，接着李、郭等董卓旧将联兵杀入长安，驱逐了吕布，就此把小皇帝刘协捏在了手心儿里。这消息是勋还在郯城的时候就听说了，但是具体情况、前因后果，估计全徐州就他一个人门儿清。


    
“……袁氏兄弟相争，袁冀州以曹公保障侧翼，倘后将军（袁术）欲入兖州，必然增派兵马，以援曹公。是曹公虽无磐石之安，却亦无睫瞬之祸也。”


    
曹操捋着胡子不说话，还是戏贤帮忙问：“那么如今我主已得兖州，兵马更盛，不应该更为安稳吗？何云‘日薄西山’也？”


    
是勋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水——其实论起口才来，他真未必有多高，但前一世听过太多的评书啦，怎么卖关子，怎么吸引听众，可是他的长项，这年月无论谁都没这本事，无它，这年月没评书——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比划着手指，继续说道：“兖州前被黄巾，城池残破、士庶离心，曹公虽得兖州，无一两年的生聚，恐怕实力还不如往昔仅仅东郡一地，况且粮草将更捉襟见肘……”


    
说到这里，突然提高了声音，加快了语速：“然而，四周形势却已丕变！凉州兵仍在当面，身后又有徐州，后将军为怕曹公坐大，不日便将兴兵入兖。而最可虑的，如今袁冀州为一州之长，曹公亦为一州之长，可相拮抗，倘若后将军入兖，则冀州必然坐山观斗，以谋渔翁之利——曹公若胜，冀州兵也将入兖，若败，冀州正可并吞兖州。兖州四战之地，据此而四面皆敌，正所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是勋这些话不是无的放矢的，换了一个不了解、不熟悉袁绍的人，还真未必说得出来。因为根据原本的历史，袁绍基本上就是这么干的，一瞧见小兄弟曹操开始壮大，就琢磨着背后捅刀子。后来吕布袭兖州，曹操正跟他打得不可开交呢，袁绍可好，不但没有派发援军——吕布就是他从冀州给轰出来的，无论就敌我阵营来说，还是从道义上考虑，他都没有不派救兵的道理——反而跟曹操说：“兄弟，为防万一，你把家眷都送我到的邺城来吧，我帮你照顾着。”


    
你还别说，那时候曹操朝不保夕的，脑袋一晕，差点儿就要答应，幸亏程昱劝谏，说：“将军你糊涂啊，你是那种肯于屈居人下的性子吗？你甘心当别人的爪牙，就跟汉高祖手下的韩信、彭越那样吗？再说了，韩信、彭越最后是什么下场，你也不是不知道！”曹操这才打消了念头。


    
袁绍正是要用接家眷的方法，想一步一步地彻底吞并曹操的势力。他就是那么一个人，曹操打小跟他一起长大，对他的性子还不了解吗？当下听了是勋的话，捋胡子的手就不禁微微地一哆嗦，眉头皱得更紧了。


    
戏贤拱手道：“是先生高论。然而先生此来，不仅仅是为了示警吧？况且兖州群贤既已推举我主为刺史，无法再辞，先生可有良策，以解目下之危呢？”


    
是勋心说来了，前言叙过，这就要进入正题了。就目前看来，形势还在老子的掌握当中，希望此后不要出什么漏子，可以把曹操一条道儿地引到黑，让老子的两大论题全都得以安然通过。“至于良策……”他又故意卖个关子，瞧了曹操一眼，又瞥了戏贤一眼，那意思——“道法不传六耳，光能跟曹公你一个人讲。”


    
曹操摆摆手，把帐内卫兵全都轰了出去，然后一指戏贤：“志才为某的心腹，先生但言无妨。”


    
志才？戏贤戏志才……我靠，原来这家伙就是戏志才！

第二十五章、戏中有戏


    
戏志才在历史上，其实也就是一个打酱油的，不是他没本事，没影响，而是活得实在太短，年纪轻轻的就夭折了。


    
戏志才是荀彧推荐给曹操的，被史书称为“筹划士”，也就是出谋划策的机要参谋一类角色。后来他挂掉了，曹操很悲伤，跟荀彧说打戏志才死后，我都不知道跟谁商量事情好了，你还有什么可推荐的吗？于是荀彧就给推荐了郭嘉。


    
荀彧一辈子给曹操推荐了很多名士，但是为什么戏志才死后要推荐郭嘉呢？可见这俩是一路货色……哦，应该说，都是同一类型的谋士。郭嘉就不用说了，智力值拔尖儿啊，那么戏志才当然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可是就因为死得早，所以他究竟对于曹操集团的崛起起到了何种作用，史书上是一字没提，就连他的名字都不全——志才究竟是名呢，还是字呢？另半拉究竟是啥呢？现在是勋知道了，原来他也是按照这个时代士人的习惯，起的单名，单名一个“贤”字，志才是字。


    
是勋不禁又瞥了戏贤戏志才一眼，就觉得这家伙相貌也很普通，而且脸色发青，估计确实健康状况不大好，是个早死的歹命。他没空仔细观察戏贤，还先得把主要精力都用来对付曹操啊，于是把手朝上一指，想了想，又改为朝下——他是想先说袁绍来着，袁绍在北，按照前一世的习惯就该上北下南，可是按照这时代的习惯，却得下北上南。


    
“袁绍四世三公，雄踞河北，此暂不可与之争锋也。但他正与公孙相争，幽、冀之战，非五年难以终结，曹公只要暂且虚与委蛇，则冀兵不会入兖……”顿了一顿，是勋又临时加上一句：“袁本初好谋而无断，动作迟缓，不足为虑。”


    
曹操仍然低头沉吟，不搭话。戏贤才伸手一指，想要说些什么，就被是勋给打断了——我得把徐州放到最后再说，你可别混乱了我的次序：“再说西方，李傕、郭汜，以及樊稠、张济、李蒙、王方、贾诩等辈，皆为董卓旧将，秩禄相近，谁肯屈居于同僚之下？群狼无主，假以时日，必起争执，到时候曹公引兵入河南，可收渔人之利。


    
“三说南方，袁公路窃据南阳，兵众而粮少，资储源自江上。而刘景升已入宜阳，号令全州，又素来与之不睦，倘若断其粮秣，则袁术将何以自处？”


    
戏贤猜测道：“或者与之火并，或者引军入兖……”


    
“不错，”是勋继续保持那种淡定的微笑，乃至于感觉腮帮子都有点儿发酸，只好借着喝水的机会略微舒缓一下，“倘若袁、刘相争，曹公亦可保南线无忧；倘若袁术引军入兖，无粮食资储，安能持久？与之周旋消耗，则破亦不难。”


    
说到这里他就停了嘴，等着曹操和戏贤搭话。果然戏贤就问了：“是先生适才言道，兖州四战之地，可是又说北、西、南三个方向皆不足为虑，岂非自相矛盾么？难道那东方的陶谦，才是我家大敌吗？”


    
“不然，”是勋摇一摇头，摆足了狗头军师的架势，“北、西、南三面分而言之，皆不足虑，然而倘若袁术入兖之际，陶谦与之呼应，则兖州危矣！兖州若危，则冀州兵必然南下，以免全兖为袁术所并，到那时候，曹公亦危矣！关东腹心之地，因而大乱，安知西凉群豪不会因此而分守河南，寻机东进，到时候李傕、郭汜各据两京，樊稠、张济自宛城入荆，李蒙、王方自阳武入兖，到那时候，大汉天下亦岌岌可危矣！”


    
这是他在来兖州之前就想好的一套说词，可是现在这套说词得变了，得把题目从徐、兖合纵毫无痕迹地转到百万青州黄巾和管亥的性命上面去，因此不等曹操和戏贤作出反应，是勋突然又作一转折：“后事暂且不论，即以目下来看，徐州兵已然占据华、费，又深入任城，南北如钳，威逼腹心。倘若曹公不能尽快解决青州黄巾的问题，恐怕不待年终，臧霸将自泰山而向济北，曹豹将自大野而趋济阴，袁术亦与之呼应，出陈国而向陈留——非止兖州，恐曹公欲退守东郡而不可得也。故而是勋才来为曹公吊。”


    
曹操面沉似水，只是缓缓放下了捋着胡须的右手，交谈间第一次开口问道：“青州黄巾已在某的围困之中，不日便可剿灭。到时候挟得胜之师驱逐臧霸、曹豹，再使一大将镇守雍丘，以塞袁术北上之路——尚有何忧？”


    
是勋轻轻摇头：“谈何容易啊——请问曹公，黄巾百万之众，倘坚决不降，必待杀戮，又将耗费多少时日？损伤多少兵卒？间或漏网，散布四野，又须多少时日才能将其殄灭？转瞬便是来年，兖州久历兵燹，户口十不存一，田地大多荒弃，到时候粮秣无着，又拿什么来驱逐臧霸、曹豹，并封堵袁术呢？”


    
戏贤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如之奈何？”


    
哦哦，到时候了，终于可以翻牌了。是勋望望戏贤，又望望曹操，竭力捕捉两人脸上的哪怕再细微的表情——嗯，他们倒并没有什么骇然之色，肯定对于周边形势，也早就有了一定的认知和分析，只是大概没有自己论得那么系统罢了。是勋现在能够看出来的，只是两人脸上隐隐露出期盼之色，仿佛是听书正听到了肯结儿上，希望说书人赶紧揭破谜底，别再等第二天了。想想也知道，要是不能最后一刻全盘翻转，你埋那么多伏笔为的是啥啊？难道就为了给个全灭的结局？又不是田中大神……他们越是期盼，是勋越是要卖关子，但是戏份既得做足，却又不能太过火，于是也就左右扫了几眼，装模作样喝了一口水，然后伸出两枚手指来，最终揭开谜底：“是某不敏，恰有一计在此，可使百万黄巾，顷刻便作良民，千里兖州，一年便化沃土——但须曹公依某一事方可。”


    
下面的口水活儿就简单了，曹操或者戏贤肯定问：“是哪一件事？”是勋就说必须得饶过了管亥的性命，然后“嘡嘡嘡”把论据一摆，说你一日不肯松口，则黄巾一日不降，最终就会闹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到时候我前面所说的种种危机，就会一齐爆发出来，曹操你怎么办？曹操可能会犹豫，可能会再谈条件，然后等把这个论题答辩完了，是勋还能再献一计，加深曹操的印象和对自己的好感，最后再提出徐、兖合纵的第二道论题。


    
他想得倒是挺美，可是忽听正座上的曹操是仰天大笑：“哇哈哈哈哈哈哈～～”是勋一下就蒙了——曹操你这是要干嘛？是我来游说你唉，又不是你找我诈降，这紧接着就是“但笑黄公覆不识人耳”的气氛究竟是要闹哪样？


    
随即他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要糟。


    
作为一代的枭雄，曹操也好，刘备也罢，那都是深具演戏天赋的强人啊，从来想一套，说一套，做一套，很可能满不挨着，让别人琢磨不透究竟什么打算。要没这两把刷子，心里存不住事儿，刚被人掏了钱包就如丧考妣，想着去踹寡妇门就一脸的淫荡，所有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怎么会有人愿意跟着你去打天下？


    
不过这两位的心机深沉，还多少有所区别。刘备那是真正的“喜怒不行于色”，总板着一张做报告的面孔，让人感觉永远伟光正，不似活人却似神像——这点是勋没瞧出来，上回去平原搬救兵，刘备说“连孔北海也知道世间还有我哪”的时候，就挺欢欣鼓舞的样子，估计是因为才入行，演技还没磨炼出来。曹操跟刘备正相反，喜笑无忌，貌似什么都放在脸上，而且还特别夸张，高兴的时候能够把整张脸都浸进菜盆子里去，悲伤的时候能够抱着朋友墓碑嚎啕痛哭……当然啦，他是不是真的开心或者伤心，那就谁都不知道了。


    
说白了，刘备就是一演北野武黑帮片儿的，没有表情就是最棒的表情，曹操是演周星驰喜剧片儿的，不怕你表情动作夸张，就怕你放得还不够开。


    
可是打从是勋进了曹营，见到曹操以后，曹操就面沉似水啊，难得露出点儿笑容或者疑色来，简直跟史书上的记载就大相径庭嘛。是勋一开始没注意，等到曹操开始放肆地大笑，他才突然明白：原来你丫一直在演戏啊，并没有真的被我牵着鼻子走啊！我靠你个演无厘头喜剧片的，啥时候也卖身投靠北野武去了！


    
不自禁的，他后背上冷汗又下来了——最近三天两头的冷汗涔涔，路上行走又没什么机会洗衣服，他都能够闻见自己身上的馊味儿了……曹操笑着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略略收敛一些，伸出手来，“呯”的一声，重重地拍上了几案，就拍得是勋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的，好象马上就要跳出腔子来。


    
“好！”曹操这嗓音就不比拍几案的声音低，吓得是勋差点儿没从席上弹起来，“好一个说退百万黄巾的是宏辅。”说着用手一指是勋：“想汝能在都昌城下说退黄巾，救了孔文举，定是与那管亥旧有勾结，此番再来说某，仗此利口，也是要我退兵而去吗？还是要我饶了管亥的性命？亏汝也曾读圣贤之书，竟然结交匪类，从逆叛国，还巧言令色，威吓于某。莫非汝以为曹某之剑不利乎？还是汝得孔文举信重，以为曹某不敢杀你吗？！”


    
这个“杀”字一出口，就吓得是勋是三魂丢了两魂，七魄飞了六魄。曹操这家伙确实气势很足，当下挑着眉毛，努着眼睛——没想到那对眯缝眼儿还能瞪得鹌鹑蛋那么大——拍案而斥，声音又高得震耳，估计三里外全都能听见，是勋就觉得跟一柄大锤狠狠地砸在脑袋上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当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曹操拍完了桌子，骂完了人，还特意地顿了一顿，好象要是勋好好地品味一下自己的威风煞气一般。他见是勋不回话，当即招呼卫兵：“来啊，将这个谋逆的狂生绑了，推将出去，斩首辕门！”

第二十六章、良辰可待


    
是勋觉得自己实在是流年不利，要不然就是老天爷骂太多了……今儿早上才刚被任峻下令绑过一回哪，没想到隔了不到两个钟头，这就又被绑一回，而且绑的结果都是一样，要推出去砍头。


    
他一时被曹操的气势给震慑住了，竟然傻愣愣地坐在那儿就毫无反应，直到两个卫兵冲进来，再次把绳子套到了他的脖子上，他这才缓过劲儿来，心说难道自己这就要真的完了？无论史书上也好，演义上也罢，还有比自己更悲摧的说客吗？就算那废物蒋干，游说周瑜失败也没给砍了脑袋啊，中了反间计回来，曹操也没杀他啊，干嘛你今天这么火大？老子是来游说你的唉，又不是阚泽来献诈降书！


    
当下把腰一挺，从坐姿改成跪姿，就想要开口讨饶。可是不经意地瞥一眼戏贤，就见他略转过头，不瞧自己，但是从半边脸上透露出来的表情，却毫无愤恨或者哀怜之意。他那是什么表情？他是在窃笑吗？


    
不对，不对，这恐怕是戏中还套着戏哪。仔细想想，既然曹操一直在演戏，自己压根儿就没有能够牵动他的鼻子，那么他为什么不打断自己的长篇大论，直接询问主题，然后把自己推出去砍了呢？他吃饱了撑的，还是没孩子打闲的，要先耐着性子听完自己那么一长套说辞？再说了，要求饶过管亥的话自己还都没有说出口哪，全是曹操自己跟那儿猜啊，我就说你猜错了，大不了老子不救管亥就是了嘛！


    
你有什么理由杀我？你没有理由杀我啊！我又不是平民百姓，老子好歹是个士人，家中好歹还有人在青州和徐州做官……等等，老子怀里不还揣着曹德的书信哪嘛，我害的哪门子怕啊！


    
想到这里，胆气陡壮，就想要仰天大笑啊——可再一琢磨，刚才曹操已经笑过了，再来这招是东施效颦，恐怕弄巧成拙。于是他一梗脖子，干脆吟起诗来：“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已无虑，化去不复悔。既设在昔心，良辰自可待！”


    
幸亏曹操说的是“绑了，推将出去”，而不是直接“推出去”，那两个卫兵再有经验，绑人总得花点儿时间啊，而且是勋又不是毫不挣扎，一边装出副大义凛然的面孔，一边吟着诗，一边是耸肩膀、扭脖子，尽量拖延时间。


    
他吟的这是陶渊明十三首《读〈山海经〉》诗中的一首，不过给篡改了两个字。原诗结尾是“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意思是说精卫和刑天过往的雄心壮志固然存在，但是他们所期盼的美好时光、他们的理想，却再也等不来啦。是勋给改成了“既设在昔心，良辰自可待”，意思就满拧，变成了：精卫和刑天过往的雄心壮志既然曾经存在过，那么他们所期盼的美好时光、他们的理想，就肯定有能够等到的一天！


    
陶诗原本挺悲壮的，结尾却有多少有点儿颓唐，正是隐士之诗，是勋在前一世就觉得这诗前六句真是强到爆表，但是最后两句给扯了后腿，自己不大喜欢，所以早就想改了。这一世自打下定了抄袭的决心，就开始有目的地回忆、整理和篡改陶潜等人的诗作，顺便就把这诗的结尾给换了——因应不同的形势，到时候自己用哪个结尾都成。


    
如今这形势，当然得用改过的结尾啦。他的意思也很明确：老子自有崇高的理想，你这路货色根本理解不了，为了这个理想，老子压根儿就不怕死，反正理想总有达成的一天。哎呀，是勋突然想到，这首诗经过自己这么一篡改，竟然变得很红色，很主旋律啊。


    
他这诗要是在刘备面前吟，那大老粗肯定听不懂；要是在孔融面前吟，其实也含糊，因为孔融的诗路不对；可是在曹操面前吟，他知道曹操你肯定懂的——这诗就跟曹操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简直是同一种FEEL，太合拍了有没有？


    
果然曹操听他开始吟诗，表情就变了，那真是凝神细品啊，就比刚才演戏的时候更加认真，更加投入。等到诗歌吟完，卫兵们的绳结也打得了，就把是勋揪得站了起来，要往外推搡。曹操还没说话，戏贤先站起身来一拦：“主公且慢。”


    
是勋心说你这演技就要差得太多了，这都多久啦，捆都捆上了才“且慢”，傻瓜才信你们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哪。当下反而不理戏贤，大步朝外就迈，嘴里还说：“曹公自知命不久矣，无计可脱，故要是某陪葬，如此是某便先行一步了。”老子在地下等着你来啊，你可别失约。


    
“是先生留步！”曹操一看戏要演砸，只好开口招唤。他亲自从座位上跑下来，斥退了两名卫兵，就把是勋的肩膀给扳住了。是勋抖抖肩膀，没能抖动——我靠这曹操武力值果然挺高啊，双臂说不上千斤之力，把我按住了动弹不得，那还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


    
“是操鲁莽了，得罪了是先生，还请先生大量宽宥。”曹操一边说着，一边帮是勋解开了绑绳。是勋还想多拿会儿架子，却不料曹操突然推金山、倒玉柱，直接就跪了下去，朝是勋还磕了一个响头。是勋这下子傻了，没有办法，只好也跪下去还礼：“曹公何必如此，请起，快请起。”


    
两个人互相扶着胳膊，一起站起身来。曹操就扯着是勋上坐，是勋还想推托，可是实在比不过曹操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就只好跟他一起来到主位上，侧着身子并排坐下。


    
曹操紧紧捏着是勋的手，好象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又跑出去等着砍头似的，连声致歉：“操久闻是先生之名，但恐有诈，故相试耳。请是先生不要往心里去。”是勋心说果然你跟任峻君臣相得啊，这说辞都一样一样的嘛。老子都把国际形势跟你分析得那么透彻了，是不是假装的，你丫还听不出来？别扯淡了！


    
他算是想明白了，曹操果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来意（虽然只是一半儿来意），所以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只要自己一告饶，那就再别想保住管亥的脑袋啦。可是如今胜负易势，曹操跟那儿碎碎嘴的求原谅，戏贤也在旁边帮腔，自己的气势就全面压倒——好，那老子就趁胜追击，今天非要保下管亥的性命来不可！


    
耳听得曹操问：“操孤陋寡闻，不知是先生适才所吟，是哪位大贤的诗作？”是勋假装露出谦虚的神色：“不敢，拙作难入曹公法眼。”“啊呀，”曹操一惊一乍地就叫了起来：“不想是先生腹内尚有如此锦绣！是操无目，得罪了先生，先生定要原谅于操。”把腰一挺，貌似又打算跪着赔礼。是勋心说你还没完了，趁着油还热乎的，咱们还是赶紧的下主料，做好这一锅大菜吧。


    
既然自己在气势上占了上风，他也就不拐弯抹脚了，直指问题的核心：“曹公何以不肯宽放管亥呢？”


    
曹操咧了咧嘴，没有回答，倒是戏贤接上了话茬儿：“那管亥率百万黄巾，纵横青、兖，威望素著。倘或宽放，有如纵虎归山，他日揭竿再起，又将如何？请是先生三思。”


    
是勋心说我早三思过了，我都思了一整个晚上了。他也不理戏贤，继续问曹操：“曹公可知，黄巾因何而起？”


    
曹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都是朝廷不修德政，地方豪强兼并土地，以致于百姓失其田土，父母妻子冻馁于路，那张角兄弟趁机以左道惑之，这才干冒王法，铤而走险。”


    
是勋鼓掌喝彩：“果然不愧是曹公。是某听闻曹公昔在济南，堕毁淫祠，禁惩豪强，奖励耕织，安抚百姓，是以才敢大胆来为管亥求情。若他人道来，只会说张角妖言惑众，而不知黄巾的源头，便在百姓失田。曹公试想，倘若真能使百万黄巾尽化耕农，得其田土而作，则管亥如何得众？即便再生反心，亦不过一匹夫耳，一游徼即可缚之。而倘若百姓终不得耕且不得食，百万之中，难道便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管亥吗？”


    
曹操一只手还握着是勋的手，另一只手轻捋胡须，沉吟不语。是勋研究不透他的表情，只好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是某前此在都昌城下，如何能够说动管亥？无非责以大义，并尽言妇孺随其奔蹿之苦而已。管亥曾言，为的是田宅为豪强所夺，不得不铤而走险，若得天下太平，必归于陇亩，耕作得食。今日曹公倘肯宽赦管亥，则是某愿意前往，说动百万黄巾弃械而降。不但战事可终，而且兖州得安，曹公一日之间，可得户口三十万、胜兵二十万，以之耕作，来年自然粮秣充足，更何惧袁氏兄弟等辈呢？”


    
戏贤又再接口：“百万黄巾，虽然曾是安分农人，终究信奉张角的邪教，流蹿已久，如今纵之使去，倘若管亥等渠魁居间联络，恐怕余烬再起，如之奈何？”


    
是勋心说你这话接得好，当下重新端起架子：“是某本有一计，可使兖州危而复安，黄巾散去难聚，奈何曹公疑忌，便不敢再芹献于前了。”

第二十七章、遂乡认亲


    
是勋再次端起架子，其实是因为瞧不明白曹操的表情，所以打算把灶火烧得更旺一点儿，他才好继续炒菜。果然曹操当下又要磕头，是勋赶紧拦住，这才把自己的想法合盘托出——“戏先生的忧虑不为无因，百万黄巾，三十万户口，此刻料已断粮，正当冬季，无以求食，即便分给他们荒地耕作，也缺乏农具，缺乏种籽，连过冬的粮食都找不到，很容易再次起而造反……”


    
曹操不再慎着了，连连点头：“如何处置？”是勋答道：“孝武皇帝元狩四年，曾下屯田之令，曹公还记得吗？”曹操闻言恍然：“先生的意思是说，可以令百万黄巾集合起来屯田，以资军用？”


    
是勋微微一笑：“孝武皇帝行的是军屯，如今可以民屯、军屯并举。拣选黄巾之中可用之丁，使之军屯，忙时耕作，闲时训练，期以一年，即可得十万精兵，且粮秣不虞匮乏。再使余者民屯，官家贷以种籽、农具，甚至是耕牛，所获留其口粮与次年种籽即可，五成以上产出皆可入官。如此则有三益：其一得兵，其二得粮，其三，以军伍部勒，集中垦荒，派人督促、监视，也可使他们再难啸聚为盗。如此三年五载，即可化民屯为正常民户，那时候兖州户口繁茂、田地丰沃，岂不是曹公芟夷群雄、重安天下的良好基础吗？”


    
曹操得以称雄北中国，其实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屯田。但是屯田不是一开始就搞的，原本的历史上，在收降了百万黄巾以后，他就留下十万青州兵，剩下的黄巾余党都赶回家种地去了，但是正因为缺乏农具和种子，所以一开始收成并不怎么好。后来他伐徐州、攻吕布，就都是打打停停，为什么，因为粮食不够吃了。直到四年以后，枣祗才献上了屯田之策，于是派他和任峻负责此事，各地亦设置农官，军屯和民屯并举，第一年就得了个大丰收，一口气把袁术赶出豫州，赶到淮南去了。


    
如今是勋提前端出了屯田之策，曹操和戏贤对视一眼，目光中不禁都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曹操抓着是勋的手连连摇动：“先生果然是大才啊！但是操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先生。”


    
“曹公不必如此，直呼是某之名便可，”是勋心说我这条计策里还有一个大漏洞，直接可以引出第二个论题，就不知道你瞧得出来瞧不出来，“若有疑问，尽可明言。”


    
曹操不叫是勋的大名——那太不礼貌了——而是称呼他的字“宏辅”，他说：“宏辅啊，卿计虽佳，奈何此刻我军资亦不充足，哪里来的余粮、农具，甚至耕牛，来组织屯田呢？”


    
宾果，恭喜你答对了！


    
曹操为什么要等到收降百万黄巾的四年以后才开始屯田呢？是因为在此之前没人能想到这条妙计吗？有可能，因为袁氏兄弟和其他各路诸侯，就都没有想到，所以当曹操已经收获了屯田头两年的丰硕成果的时候，袁绍的军队在河北摘桑葚，袁术的军队在淮南捞蛤蛎，全都饿得嗷嗷待哺。但是还有一个很大的因素，就是曹操这时候提出来的，屯田得有前期投入啊，没有本钱可就啥都搞不起来啦。


    
曹操不仅仅是收降了青州黄巾，数年后，他还收降了大批的汝南黄巾。汝南的黄巾贼没有青州黄巾闹得凶，所以此前遭到的打击也很有限，他们不光是到处流蹿、抢劫而已，还走哪儿就种地种到哪儿，所以保留了很多的农具，畜养了不少的牲畜。曹操就是靠着夺取汝南黄巾的大批耕牛，这才开始了屯田的第一步。


    
现在青州黄巾手里可没有耕牛，就算曾经有过，估计这会儿也全都被迫宰掉祭了五脏庙了，加上曹操这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他可要怎么搞屯田呢？


    
当下是勋微微地一笑，拍拍胸脯：“只要曹公答允一事，耕牛、种籽，都包在是某身上。”


    
“哦～～”曹操这一声拖得老长，还拐了两个弯，足见他又惊又喜的心情。才听到屯田之策，想到自己没有本钱，他心里还在打鼓来着，心说这位是宏辅先生主意是不错，可惜不切合现在的实际情况，总不能凭空变出启动物资来吧？且待我问上一问，要是就这么把他给问住了，咱的气势就又涨了，不用再被他一直牵着鼻子走。可是没想到，是勋竟然拍胸脯说一切都没问题，只要自己答应一个条件就得，什么条件啊？是要拿钱去买么？那可得先找到老爹，他那儿还有不少金银呢，就不知道肯不肯放手……不过，哪儿有足够的耕牛和种秄，并且肯卖给自己呢？赶紧探问：“不知宏辅所言，是哪一桩条件？”


    
是勋顺理成章地转入下一个论题——啊啊，还是这段时间爽啊，气势既然压人一头，言辞也就如同水之就下，滔滔不绝，仿佛就跟诸葛亮全篇的《隆中对》似的，不知道后人会不会把我这套言辞凝缩以后，也给编一段什么《遂乡对》或者《帐中策》出来？


    
于是他说：“是某有一位长辈，昔日曾经得罪过曹公，今欲诚心归附。只要曹公不计前嫌，一言宽赦，便如昔日高祖之封雍齿，人心可附，耕牛、种籽，亦可随之而得。”


    
曹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问他：“不知是哪一位？”心说我仇人是不少，可是有足够能量的，还真想不出来，这小伙儿说的是谁。


    
是勋这才翻开底牌：“是某此前才刚说定一门亲事，新妇尚未过门，乃是沛国谯县曹氏之女，现在徐州。”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曹操听了，当即就把脸给沉了下来。是勋一瞧不对啊，真有那么大仇吗？我铺垫了那么多，你竟然还不肯松口？正想再劝，就见曹操突然间变了脸，小眼睛一眯，稀胡子一翘，满脸都堆下笑来：“啊呀原来都是一家人啊，我刚才竟然差点儿把自己的妹夫推出去斩了，你瞧这话说的……对不起啊，妹夫，不知者不罪啊。”


    
是勋心里一个“咯噔”，心说你又提要斩我的事儿干嘛？这是在警告我，还是在威胁我啊？不过还好，瞧这样子，他打算松口了——果然是奸雄，变脸就跟翻书似的。


    
曹操接着就追问：“难道仲恢、叔元二位叔父那里，粮草物资都很充足吗？他们愿意资助我吗？”


    
是勋心说真快真快，这会儿功夫就连“叔父”都叫出口来了。他轻轻摇头：“他们虽在徐州广有田产家宅，对于曹公来说，却也是杯水车薪。”曹操迷糊了：“那宏辅你的意思是……”


    
是勋答道：“我是家本为北海土著，因避战乱而迁徐州，家兄才娶了麋子仲之妹为妻，小妹亦嫁于陈元龙为继室，如今是某再与曹氏联姻……”他果然就注意到，曹操跟戏贤又再对望一眼，曹操还好，戏贤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于是他继续说道：“如今徐州军已占了华、费和任城，难以遽退，曹公可遣一介使前往郯城，去责问陶恭祖。陶使君必以为防黄巾、暂借城守为对，到那时候，曹公便可提出条件，使其提供农具、种秄、耕牛——今岁徐州大熟，府库正自充盈，料想不会拒绝。”


    
这下曹操算彻底明白了，感情你们四家已经联起手来，基本上掌控住了徐州的政局，所以只要我伸出橄榄枝来，顺便提点儿条件，你们就愿意说服陶谦离开公孙瓒的阵营，甚至也不转入袁绍阵营，却跟我结成盟邦。啊呀这个是宏辅还真不简单啊，这是一环套一环，那么大的利益，让我根本就无从拒绝嘛。他肚子里还有什么东西，我得再试着掏摸掏摸看——“徐州既然大熟，那我何不直接动兵去要呢？”


    
是勋早料到他会这么试探了，干脆把最后一张底牌也掀了起来：“臧霸在华、费，曹豹在任城，遏其险阻，曹公以疲乏之军，残余的粮秣，可保必克吗？陶恭祖垂垂老矣，时日无多，曹公又何必心急呢？”


    
曹操明白了，心说你们有这心思就好。他再问：“诚如宏辅所言，兖州四战之地，若不能自强，必为外人所破。倘若不能进取徐州，待来年兵精粮足，曹某又将何往？”


    
这问题在是勋的计划之外，可是也难不倒他，终究他对此刻天下大势的掌握要超过一般的士人：“河北不可争锋，曹公可南取豫州，并进讨袁术。若占兖、豫，又有徐州保障侧背，即可兵进河南，恢复故都，那时候号令天下，即便袁冀州也不敢正面与公相抗了。”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漂亮话而已，事实上曹操在占有了兖、豫、徐、司以后，马上就要面对同样拥有冀、青、幽、并四州之地的袁绍，对方还是比你地盘大，比你兵马多。但那是后话，后话不可说全——一则有些事情现在说出来太象预言家，象妖人，二来有些事情随着自己的小蝴蝶翅膀还有可能翻盘。


    
话也就到这儿了，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到时候来不及去招降青州黄巾，管亥又得生饿一宿——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宿的暂且不论，夜长梦多，谁知道晚上会不会有哪个叛徒去刺杀了他，或者他自己想不开了瞅个没人的机会再要自刎？


    
所以是勋赶紧就往怀里去掏：“还有两封书信，要进呈曹公……”

第二十八章、无礼冒犯


    
就仿佛演义上庞统要先蛰伏在耒阳县，等张飞来巡视才展示才学，然后将出鲁肃和诸葛亮的荐书来，是勋这回见到已经把曹操基本说服了，赦免管亥和徐、兖合纵的两个论题全都得以通过，这才把曹德的家书，还有陶谦的公文全都掏了出来。


    
陶谦的公文很简单，也就是假模假式地慨叹一下天子蒙难、汉世衰颓，然后恭祝曹操入主兖州，最后鼓励他要勤劳王事，安靖地方。曹操当兖州刺史不是朝廷任命的，而是地方上推举的，推举完了找俩名士、官僚给“表”了一“表”，别说这表章朝廷会不会通过了，就连能否安全送达长安，大家伙儿全不当一回事儿。所以陶谦这些废话，其实是表示自己承认曹操兖州之主的地位，并且暗示咱们可以再加强一下往来。


    
至于从前因为分属不同的阵营而产生的种种龃龉，甚至在边境上有过的冲突，也包括这回曹豹、臧霸侵占兖州的土地，那是压根儿提都没提。


    
曹德的信更简单，光说是勋既是咱家亲戚，这人又很有本事，值得信托，希望老哥你不要怠慢了人家。


    
这一来曹操的态度更加热情了。是勋趁热打铁，说不妨我这就前去劝说管亥投降，你派人做好收缴武器和安排屯田的事宜，同时再派兵去蛇丘境内把你爹你兄弟你侄子都接过来吧。时间不等人，要做大事就得争分夺秒啊！


    
于是当天下午，是勋就跑了一趟黄巾大营，直截了当地跟管亥说，曹操已经答应赦免你了，当然也赦免了原本在处决名单上的其他几名黄巾首领，你们这就放下武器，赶紧投降吧，晚上一刻，恐怕就要多饿死几个人。管亥召集部将们商议，大家都把手一摊：“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咱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还有人不放心，就问是勋：“曹操真的打算饶过咱们？他不是想把咱们诓骗出去，然后设下埋伏，一鼓成擒吧？”是勋撇嘴笑笑：“你们现在就是笼中之鸟、釜底游鱼，他只要再围上几天，你们全都得饿死，还用设埋伏坑陷你们吗？”


    
管亥点点头：“我相信是先生不会害咱们，但是……曹操还有别的条件没有？”是勋就说了，曹操不会立刻放你们回去，恢复普通农民的身份，他得先把你们圈起来屯几年田。大致说明了一下屯田的规则，管亥说也就相当于给曹家为奴，先种几年地呗，只要他肯给农具、种秄，这活儿咱们接了——你别看老子打仗不灵光，种地可是把好手。


    
是勋暗暗撇嘴，心说就这年月的技术、经验，哪怕你吹牛说是种地的状元，那又能有多大能耐了？你一亩地能打出五百斤粮食来吗？得意个屁啊！


    
于是当天黄昏时分，青州黄巾就分成百人百人的一个个小队，开始按照指定路线往曹营行去。曹营旁架起了大锅，熬着薄薄的稀粥，给这帮饿殍吊命——得用兵器换粥喝。等到天黑，收降行动就暂且停止了——谁知道会不会有那贼心不死的家伙趁机会去偷袭曹营啊？


    
是勋陪着管亥殿后，在黄巾大营里多呆了一宿。这一宿当然不至于再饿死什么人，一则身体最弱的那些已经赶在天黑前送出去了，另方面百万人的大营，覆盖面极广，光挖草根也能再挖个一两天。管亥就用草根熬了锅黑乎乎的汤，还端了一碗递给是勋。


    
是勋的肚子“咕噜噜”的叫啊，他这一整天除了在曹营门口啃过几口干粮以外，就再没吃过什么东西了，所以很自然地接过了碗，仰头就是一大口——我靠，好难喝！他差点就没吐出来。想起来自己十三岁之前，呆在穷沟里，那也是整年喝这玩意儿啊，怎么如今养尊处优了，竟然就不习惯了呢？就算朱元璋当了皇帝以后，不也照样捏着鼻子还能灌进“珍珠翡翠白玉汤”去吗？


    
对了，捏鼻子——是勋一咬牙，一捏鼻子，就把整碗草根汤都灌下喉咙里去了，权当喝中药了吧。管亥一直望着他，完了问：“还要吗？”是勋忙不迭地摇头，把碗递回去：“不用不用，我已经饱了。”


    
“你还真能喝得下去，”管亥脸上的褶子竟然舒展了开来，“你这个士人先生，真的跟其他人不大一样啊。你说你费劲巴拉的，非要救下我的性命做啥？我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啦。”


    
自己怎么跟其他士人不大一样呢？是勋默默地问着自己。他是从两千年以后穿越而来的，心里面基本上就没有这个时代士大夫普遍的“君子”、“小人”的区隔，不觉得管亥这些泥腿子跟曹操之类地主老爷在人格上有什么高下之分。况且初来此世的时候，自己也是个泥腿子啊。


    
在理智上，是勋明白这个时代泥腿子不可能翻身，农民革命毫无胜利的希望，自己要想踏实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就必须要想办法混进地主圈子里去——要不然他也不会冒名顶替、李代桃僵到营陵去啦；但是从感情上，他虽然不至于象很多文学作品当中高大全的主人公那样，见到流民就哀叹阶级剥削、阶级压迫的不公，上了战场就唤起拯救国家民族的历史使命，但对于管亥这些有过几面之缘的人，不管他是农民也好，是地主也罢，终究不愿意看到他们无辜就戮——当然，管亥是不是无辜，那还得打上个问号。


    
唉，自己终究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做不成什么大事业，真是有愧于“穿越人士”的头衔啊。


    
这时候，是勋是跟管亥并排坐在那顶破洞漏风的大帐外面——他们是真正的“坐”，而非跪坐，岔开两条腿，屁股贴着地面——望着几乎漆黑一片，只有寥落几点火光的营地。是勋越想就越觉得心境悲凉，而自身可悯。于是他把身子朝后一仰，双手支撑着地面，仰望无垠的星空，淡淡地回答管亥的问题：“我要是说因为你治好了我的哑病，所以一次再一次地报恩，你信吗？”


    
管亥转回头去，目光散乱，也不知道在望向哪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口道：“你说是就是吧。你救了我的命，还救了大家伙儿的命，你说啥就是啥喽。”


    
“我救了你的命，可没有救大家，你们迟早还是会降的，当然前提是先砍了你的脑袋……”是勋继续仰望星空，他跟管亥两人既象是在对话，又象是在自说自话，“可你要是死了，令爱……你闺女管巳得伤心死……”


    
“她对你没恩哪，她还捉过你，甚至用箭捅过你，”管亥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女儿的命，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啊。”


    
“管巳十六岁了吧，等你们安定下来，安心种地，你就得把她给嫁出去了吧……”是勋深吸一口气，干脆摆明了说，“不如嫁给我如何？”


    
“嗯？”


    
是勋咬咬牙关，重新坐直身体，转过头去，借着璀璨的星光，仔细观察管亥脸上的表情：“我刚刚定了亲……你知道咱们门第悬殊，我是不可能娶管巳做正室夫人的，但我保证，绝对不会亏待了她，绝对不会有负于她。那亲事是长辈所定，我无法自主，但我对你闺女，那是……那是真心实意的……我可以对天发誓，或者对你们的中黄太乙发誓，你叫我对谁发誓都行！”


    
他已经很努力地挤出这些话来了，但是很可惜的，管亥的脸上丝毫表情也欠奉，仿佛是勋是在讲别人家的事情一般。是勋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管亥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言道：“我不想让闺女出嫁，我希望她一直能够陪在我的身边，当然啦，那是不可能的……你没有当过爹，不明白我的心情。所以啊，我不管，你自己跟她说去，她说行就行了，我也没有法子……”


    
翌日继续受降，管亥和另外十几名黄巾首领最后出发，由是勋陪同，被一整队曹兵押解着，进曹营来见曹操。虽然已经答应了饶过他们的性命，但是传统流程还是要走，门面活儿还得要做，所以他们全都反绑了双手，垂着脑袋，报名进入大帐。进帐后立刻跪下，按照是勋事先教好的说：“某等无礼，冒犯了曹公的虎威，特来请罪。”本来是勋教他们说“某等叛逆”，但是管亥临到投降也要再坚持一把，说：“我们是降曹，不是降汉，我们是为了打一个太平天下出来，说什么‘叛逆’？”所以只好改成“无礼”了，那意思是：我们造反对不对的另说，但不该跑来侵犯你的兖州，还请恕罪。


    
曹操赶紧下座来双手虚搀，说：“过去的事儿咱就不提了，汝等既然诚心来降，以后就是曹某的子民。”关照卫兵：“送他们出去，解了绑缚，赐予酒食，好生款待着。”同时悄悄地使个了眼色。


    
是勋正好瞧见他的眼色，不禁大吃一惊！

第二十九章、裸身而来


    
管亥等人被推出大帐去了，是勋脸上不禁露出了惊骇和恼怒之色。曹操明白他的意思，一把抓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说：“宏辅不要疑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我只是让兵卒们好好看住了管亥他们，别让他们偷偷跑了。”


    
是勋瞧瞧曹操的眼睛，算是勉强相信了——这时候管亥这头“猪”已经入了虎口，他就算不相信，那也没办法再扭转局面啦。


    
这回受降的时候，曹操安排在各方围堵黄巾的主要将领、幕僚，也大都赶了回来，当下曹操拉着是勋的手，就给逐一介绍——有治中从事毛玠、东郡从事吕虔、济北从事李乾，这些是兖州刺史系统的属吏；还有别部司马厉锋校尉曹仁、别部司马曹洪、折冲校尉夏侯惇、军假司马陷阵都尉乐进、军司马于禁，再加上任峻任伯达、戏贤戏志才，这些是行奋武将军系统的部下。


    
是勋跟他们逐一见礼。他最想见到的，其实是那位著名的“荀令君”，但可惜并不在座——估计还在东武阳帮曹操镇守着大本营呢吧。


    
曹操一边介绍属吏、属将，一边不住口地夸赞是勋，什么“少年老成”啊、“腹有锦绣”啊、“智计无双”啊，那套话是一串儿一串儿的。是勋连连作揖，表示不敢当——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可不敢听了这些牛皮就从此飘飘然了。最后曹操说：“家父也多亏了宏辅保全，才得以生还兖州——来，去疾，你我一起向宏辅谢过此恩此德吧。”


    
是勋这才注意到紧靠着曹操正座的竟然是曹德——我靠老兄你真的一开始就在吗？还是半中间闪进来的？抱歉我又没注意到……眼看曹操兄弟就要跪倒在地，向是勋致谢，是勋赶紧给扶住了。曹操是一扶就起，不禁使是勋腹诽：就你那力气，真要想跪我扶得起来吗？拜托多少挣扎一下吧，你这戏也演得太假了，跟你昨儿想要砍我的时候，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嘛。


    
曹操紧紧攥着是勋的手，表情格外诚挚，对他说：“听去疾言道，宏辅你并未出仕陶恭祖，仍是白身，既然如此，那就别回徐州了，还是来帮我吧。州内从事、各县长令、幕府参军，你随便挑啊，就算郡守、国相，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是勋心说你还真敢许愿，我一个白身，连孝廉都还没有举上，要是瞬间跃升到二千石，天下士人的唾沫星子不把我淹死，也要把你淹死了——哪怕刘备，他也先在平原令上晃了一晃，才进位平原相的不是吗？曹操想要招揽他，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其实他还没到曹营来呢，就察觉到曹德有这个意思，只要曹德跟曹操一说，曹操肯定会征辟自己啊，只是倘若没有此前那一番惊心动魄、峰回路转的游说，对方不会端出那么些高级职务来让自己挑就是了，顶天儿也就是个州掾。


    
所以对此他早有定计，当下淡淡地一笑：“并非是某不愿侍奉曹公，奈何臣裸身来……”


    
“臣裸身来”，这是个典故。话说当年汉高祖刘邦开基创业的时候，陈平离开项羽，前来相投，刘邦挺看重他，拜为都尉，任为护军。但是不久就得到小报告，说陈平大肆收取诸将的贿赂，钱给多的，他就安排个好位置，钱给少了，他就给安排个差位置。刘邦召陈平来责问，陈平就说：“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


    
这里的“裸身”，当然不是说陈平脱得精光溜溜，一丝不挂地来见刘邦，而是说他没带什么资产，所以要是不收贿赂，那压根就活不下去啊，光您给那点儿俸禄，不够我吃的啊。如今是勋也是同样的意思，你曹操要我留在兖州，行是行，可是我家在徐州啊，亲戚、产业都在徐州啊，孤身一人上你这儿来了，我靠什么吃饭哪。


    
他早就已经拿定主意了，既然已经傍上了曹操，那干脆就不回徐州去了——一个人多自在，比呆在是家还得看好几个哥哥的脸色，要强上一万倍。而且他是打算卖了徐州的，这要万一哪天陶谦醒悟过来，自己就是张松第二……啊不，第一。还不如先闪了，徐州的雷就让陈登、曹宏他们顶着去。


    
“宏辅放心，”曹操赶紧说，“卿救了家父性命，家父百万资财，就算全都资助了你，那也是应该的……”是勋心说应该是应该，也得老头子答应啊，老头子还没死，你还没继承遗产呢，空口许诺管蛋用啊。当然曹操也不会光拿老爹的财产说事儿，他当即承诺，只要是勋肯留下，财产、田宅，那肯定是不会短缺的。


    
是勋趁热打铁，说还有一事要请曹公允诺，曹操说你说出来听听，只要我能办到的，无有不允。


    
昨晚把曹嵩和曹德接回来以后，曹操兄弟就抵足而眠，谈了一整夜，曹德把一路上的经历，还有自己和是勋的种种推测，全都告诉哥哥了。曹操当即就抄起枕边几案上的水杯，狠狠地掷在墙上，砸了个粉碎——“袁术，我与汝不共戴天！”


    
曹操跟袁术那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即便比不上跟袁绍铁瓷，那也完全到了“托妻献子”的地步。跟曹操有这类交情的一共三个人：一是袁绍，袁绍曾经把家眷托给曹操照顾；二是张邈，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一伐徐州的时候，就把家眷托付了给张邈；三就是袁术，当年曹操得罪了董卓，匆匆从雒阳落跑，把老婆孩子全给扔了，还是袁术帮忙保护起来，并且最后送回到陈留郡的曹操身边。


    
可是后来袁氏兄弟相争，曹操跟着袁绍，就跟袁术敌对了，但其实也还没有真正撕破脸。如今倒好，曹操心说所谓“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一人之罪不及妻孥”，你却竟然丧心病狂到这般地步，要几次三番派人刺杀我爹！“且待来年粮秣充足后，某便大起三军，下颍川、取南阳，去砍下那狗头的首级！”


    
所以今天曹操对是勋是衷心的感激，一方面想尽办法也要把是勋给留下来，另方面不管是勋提什么条件，只要自己拿得出来，也不影响到地盘、权势，那肯定是无所不允啊。


    
于是是勋当着众人的面，竖起三枚手指来：“勋此番来助曹公收降青州黄巾，其意有三：一，为使兖州危而复安，战事可早日止歇；二，彼等都是大汉子民，只为豪强欺凌、张角蛊惑，这才走上了邪路，百万之众，更多妇孺，谁忍心见他们填于沟渠呢？三，那管亥与我有恩，故此特来救他性命。”


    
曹操吃了一惊：“管亥如何对你有恩？”


    
于是是勋就把复甑山上的往事备悉道来——当然，他篡改了管亥让喊的口号，光说管亥要他们奉拜中黄太乙而已——末了说，自己因为伤心君亲遇难而哭哑了嗓子，全靠管亥一吓才得痊愈，有恩不报，非为人也。


    
曹操捋着胡子：“如此说来，这管亥知道礼敬孝子和大儒，倒也并非一无是处嘛。”


    
是勋就趁机求告：“因此请求曹公把管亥赐予是某。是某既然答允留在兖州，需要家仆、奴婢，希望曹公让我在黄巾降众里挑选，如此则管亥便由是某监视，曹公只要信得过我，便应该相信管亥不会再反。”


    
曹操“呵呵”地笑：“我当然相信宏辅你啦。如此说来，你答应留下来了？希望担任何职啊？”是勋明白曹操的意思：你要是真的留下来帮我，就把管亥赐给了你又如何？你们还能翻出我的五指山去吗？你要是光想着带这些黄巾余党跑……嘿嘿，倒要研究研究，究竟是何用心。


    
是勋回答道：“勋驽钝之才，徒有唇舌而已，不通军事，如何敢入公幕？”老子才不跟你上战场打仗去呢，那得多危险啊，我还是留在后方好啦——“加之又不通实务，未举孝廉，如何敢与在座诸君相较？曹公如日，诸君如星如月，勋不过萤火之光罢了。一记室足矣。”


    
曹操瞥着是勋，心说这小子行啊，年纪虽轻，倒很会做人嘛。是勋刚才那番话，先是假模假式地谦虚一把，然后拿“未举孝廉”四个字点一点曹操：你现在是一州之长，有能力向朝廷举荐人才的，我这个孝廉的资格就拜托你了；最后他还捧一捧在座众人，说我不敢跟诸君并列——是勋对曹家有厚恩，但对曹操阵营的功劳还谈不上太大（徐、兖合纵之事，终究还没最后敲定），要是一跃而和这些跟了曹操好几年的老人们一般高低，难免人心不服，到时候是勋本人肯定会受排斥，而曹操也未必不遭部下们暗中抱怨。


    
曹操是不知道，是勋前后两世的年纪要是加起来，比他年岁还长呢。论起实际办事能力，是勋前一世就很一般般，这一世就更二把刀，但要论起社会经验来，肯定超过一般闷书斋里读死书的士人啊。再说了，相关问题他已经想过很久了，又不是临时拿的主意，怎么可能不考虑得面面俱到呢？


    
他说“一记室足矣”，所谓“记室”，就相当于是秘书、文书。其实记室也分三六九等，三公和大将军手下都有“记室令史”，秩百石，俸禄虽然不多，但比起刺史自辟的僚属来，含金量可高得多了。当然是勋不是要那种职位，就是想要曹操也给不起，他的意思是：我马马虎虎在你手底下做点儿文书工作得了。


    
“那岂不是太委屈宏辅了吗？”曹操劝了一句，然后凑近了问：“不如暂授从事之职，宏辅帮我去跟陶恭祖言和，如何？”


    
是勋闻言一惊，别介啊，我不打算再回去了啊！

第三十章、乃见君臀


    
曹操要是勋去回访陶谦，是勋一口就给回绝了，说：“某受陶使君命前来，如今不还报而仕于人，是不义也……”曹操心说，唉？你刚才不是已经答应留下了吗，怎么又想反悔？随即就听是勋说：“除非曹公押勋为人质……”


    
哦，咱们敌对已久，如今你又抢了我的地盘儿，随便派个人来说和睦就和睦啊，谁信哪？我先把你的使者扣下来，派人去要点儿粮食物资来救急，你要是答应呢，那就是诚心言和，你的使者回不回去也还再说……你华、费和任城还没还呢不是吗？


    
曹操点头：“宏辅想得周到。”看起来是不能让你帮忙出使徐州了，他扫一眼帐内众人，直接点将：“子阳可往徐州一行。”李乾应喏。


    
曹操转过头来又问：“宏辅既献屯田之策，那么你来主持其事如何？”是勋还是摇头。屯田那可是个辛苦活儿，得丈量田地，得分派屯丁，得整备物资，得分发种秄、农具，还得督促、指导他们耕种，上半年是勋跟着陈登光在郯城附近劝农就累得不轻啊，这要去主持屯田，那还不活活的累死？再说了，他也得有这种组织能力才行啊。当下急忙推辞：“勋并不娴于农事，听闻任伯达前从中牟令整理河南，有理民的干才，又有农事的经验，曹公……啊不，主公何不使伯达主持其事？”


    
任峻是河南郡中牟县人，当年董卓篡政，河南大乱，中牟令杨原就打算挂印落跑，全靠了任峻的劝说，才在任峻帮助下，不但稳定了中牟，连整个河南都得以保全。原本的历史上，主持屯田的就是任峻，所以是勋直接把他给推出来了——至于任峻有没有农业方面的经验……估计不会一点儿没有，否则曹操后来也不会特意用他了。


    
曹操一个劲儿地劝，是勋不停推让，最后只肯接受了假佐的任命。假佐也是文书官，按规制各州府皆可辟假佐二十五人，地位在别驾、治中、主簿等从事之下。


    
散营以后，是勋写下一封书信，让曹操交给李乾，说到了徐州，可以先去拜访陈登，有事多儿和陈元龙商量，则合纵之事定可达成。信上，是勋先暗示咱就曹操了吧，找机会把徐州献给他，然后明说曹操要留下我做人质，但是我的安全无虞，希望元龙你通知是家和曹家，请大家放心。他还提到曹操讨要物资的事儿，请陈登帮忙促成此事——“方今天下波乱，关东兵燹不绝，即以徐州之粮以资兖州之兵，方并可保安。资储既发，任城、华、费之卒亦可暂留，以安陶使君之心也。”


    
他又请曹操给曹宏写一封信，问候起居，表示前事不论，所有恩恩怨怨，至此一笔勾销。曹操还特意多加上几句话，拼命拉拢曹宏，说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叔父你在徐州，就跟我在徐州一样啊，我在兖州，也跟叔父你在兖州一样啊，这两个州不都是咱们曹家的地盘儿吗？


    
写完了信，是勋找到曹德，问他我昨儿留下的那两个朋友怎么样了？曹德说因为那姑娘健康状况不大好，所以留在蛇丘县城安养了。是勋去跟曹操暂别，说我先带着管亥往蛇丘去接两个朋友，你什么时候撤兵回东武阳去，我再跟你会合。曹操说我就不回东武阳了，以后打算把郡治安排在济阴郡的鄄城，你事儿办完了就赶紧过来。他特意派一队士兵保护着是勋——当然啦，也说不定是为了监视。


    
是勋在营内找到管亥的时候，这位前黄巾大帅刚吃完饭，在一圈儿曹兵的注视下，正坐在地上发呆呢。是勋这才觉出饿来，就挨着管亥坐下，问士兵：“吃的什么，也给我来一份儿。”士兵赶紧端了碗半凉的麦粥过来，是勋一边唏哩呼噜地喝着粥，一边跟管亥说：“我以后就跟着曹操干了，他不放心你，要我看着你，所以你得跟着我。”


    
管亥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然后突然转过头来问：“巳儿呢？你不是说遇见了她，把她安排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休养吗？”


    
是勋点头：“正要跟你说这事儿，等我喝完了粥，咱们就去找她——唉，再跟你商量个事儿？”


    
管亥木然地转回头去：“你说。”


    
“曹操答应给我一所庄院安置，也答应了我从你们当中挑点儿人手，你看……”


    
管亥一皱眉头：“要我们去给你为奴吗？”


    
“什么话！”是勋假装一瞪眼睛，“什么主啊奴的，我生平最讨厌那些了，要不是豪强霸占田地，迫使百姓为奴，你们也不会……天下也不会这么乱了。只是请你们去给我帮忙，看看庄子、种种地、打个家具什么的。咱们不签契约，除了你我得一直帮曹操盯着以外，其他人来去自由。”


    
“说什么自由？”管亥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饿着肚子的时候，哪儿来的什么自由？说吧，你想要什么人？我的部下都会种地，要打仗……护院的好手，我也能给你找到不少。”


    
“你不就是种地出身吗？”是勋凑近了管亥，压低声音说，“有你给我种地就行了。其余的，我要有手艺的，铁匠、木匠、石匠……要有会造纸的最好……唉，话说你们修道敬神，烧不烧丹啊？这方面拿手的我也要。还有那个……那个总跟在你身边帮忙翻译士人讲话的，那家伙是什么来路？”


    
管亥平静地答道：“他叫鱼他，原本是千乘的行商……”是勋吓了一大跳：“这么有钱？！”管亥瞥他一眼：“不是有一千乘马车，是说乐安国的千乘县——他根本连一乘马车都买不起。”


    
“嗯，这人要是还活着，我也要了。”


    
挑人的事情得日后再说，是勋要现在就挑上三五十人，浩浩荡荡离开曹营，那曹操非疑心他打算落跑不可。他只是在喝完粥以后，带上管亥一个人，在小队曹兵的保护OR监视下，骑马前往蛇丘县，去探看管巳。


    
曹德把管巳安排在县衙附近的一户平民家中，由白老五照顾着。管亥匆匆忙忙冲进屋内，父女两人是抱头痛哭。是勋听到他们哭，不禁自己也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赶紧躲出去游荡了一会儿。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跟管巳说，可是游荡了半天回来一瞧，那爷儿俩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话呢。又出去一直转到天黑，再回来一瞧，嘿，你们又不是半辈子没见了，哪儿那么多废话啊？


    
他不打算再出去了，就跟两人身边守着，中间咳嗽了好几声，管亥才终于反应过来。管亥抬头瞧瞧是勋——是勋睁着一双充满希翼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他——再低下头去瞧瞧女儿，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狠狠地一跺脚：“我出去透透气，你们有话就快说！”


    
管亥出去了，是勋掩上房门，拉开窗户，跪坐在管巳的席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黯淡的星光，打量着这个心爱的小罗莉——真要命，这年月蜡烛和油灯都是贵价货，这户普通人家用不起。


    
管巳挣扎着就要爬起来。是勋赶紧按住她的肩膀：“你躺着就好了，起来做什么？”透过薄薄的衣衫，他感觉到少女柔软的肌肤和娇小的骨架——真是太瘦了啊，真是太可怜啦。


    
管巳一连好多天嚼草根、喝凉水度日，然后那天为了救是勋的性命，出手用力，晕倒以后就伤了元气，到这时候还浑身酸软，被他一按就重新倒回席上去了。她有气无力地说：“你救了我爹的性命，我该向你磕头道谢的。”


    
是勋笑一笑，帮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磕什么头啊，那天你和白老五还救了我的命哪，难道也要我对你磕头吗？”他顿了一顿，问管巳：“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管巳回答说：“当然是跟着我爹啊，我们父女俩再也不分开了。”是勋轻轻咳嗽一声：“你爹……你爹以后会跟着我。”“爹跟我说了，”管巳茫然地望着他，“所以我还是跟着我爹啊。”


    
你跟着你爹，你爹跟着我，那么你当然也要跟着我啦——好吧，这么简单的逻辑你怎么就算不过来呢？好吧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开口跟你说呢？是勋愣愣地盯着小罗莉那对略有些浑浊的瞳仁，内心翻江倒海，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告白才是——昨晚你跟人老爹不是说得挺溜的嘛，怎么在姑娘面前就说不出话来啦？管亥也是的，这年月不讲究自由恋爱啊，你老爹干嘛不肯作主？他要肯作主我就省事儿多了！


    
他望着管巳，管巳也望着他，两人大眼小眼地对瞪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是勋下定了决心——老子好歹是两千年以后穿过来的唉，告白的桥段影视剧里还见得少吗？说就说了，有啥可怕？她要是敢给我发“好人卡”，我就骗她说你爹已经答应过了！


    
于是他抬起手来，抚着自己的肩膀：“这里，你曾经插过我一箭。”又摸摸大腿：“还有这里。”管巳噘起了小嘴：“对不住……”“你要负责，”是勋俯下身来，靠近管巳：“你插我两箭也就算了，可是这两箭，就把你一直留在了我的心里。你要负责……你得一直留在我的身边才对，要不然我会心痛……”


    
管巳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她。是勋在心里不住地催促：快表态啊，快表态啊，我话说得够明白的了吧？答应不答应的你赶紧给我个回话啊！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两抹红晕飞上了管巳的面颊——天色太暗，也说不定是是勋的心理作用——她嗫嚅着说道：“那天、那天、那天……”声音越来越低。是勋赶紧把耳朵凑过去：“那天怎么了？”


    
“那天，我……我看到了你的光屁股……”管巳说着话，小脑袋“出溜”一下就缩进被窝里去了。是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大喜，一拍自己的大腿，高声道：“所以你要负责到底！”


    
【精卫衔微木之卷二终】

第一章、祸起萧墙


    
当曹操在济北收降了百万青州黄巾的时候，袁绍还在跟公孙瓒鏖战，其子袁谭与公孙瓒的部将田楷、单经、刘备等人，从初平二年的冬季一直厮杀到初平四年，将近两年的时候，袁家终于彻底夺取了原本作为缓冲地带的青州，据说“州境被掠一空，野无青草”。


    
其间公孙瓒的主力在界桥战败以后，又曾再度南下冀州，但结果还是铩羽而归，他掉过头来就攻杀了幽州牧刘虞。而袁绍趁着幽州的动乱，血腥镇压了黑山黄巾于毒等部，又与从长安逃出来的吕布联合，攻打张燕，将势力伸入并州。


    
按照原本的历史，这段时间里曹操都在兖州消化百万青州黄巾，但是效果很不明显。初平三年年底，袁术被刘表断了粮，被迫引军东进，侵入陈留，结果被曹操击败。曹操随即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攻打徐州（还有一说，一伐徐州是在曹嵩遇害之前），就有一个很大原因是粮草不济，要跑才刚丰收的徐州去抢粮。


    
但是因为是勋这只小蝴蝶的横空出世，徐、兖两州的历史被彻底改变了。且说李乾奉命出使徐州，因为打通了曹宏和陈登的门路，所以一路是畅行无阻。曹宏还劝陶谦，说我军占着华、费和任城，徒耗钱粮，不如卖曹操一个面子，全都撤回来算了——他是陶谦面前第一宠臣，他说的话比陈登还管用哪，陶谦当即应允，下令两军都撤出兖州，曹豹返回郯城，臧霸等将则北上莒县一带，防止青州的战乱蔓延到徐州来。


    
至于曹操要求的物资，陶谦大笔一挥，送上粮食一百万斛，并借给耕牛四百头——耕牛太宝贵了，这个舍不得白送。


    
陶恭祖已经老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在刺史任上做到死，然后把大位顺顺当当地交到儿子手上。可是交给陶商还是陶应呢？他却总也拿不定主意，眼见得麋竺支持陶商，曹宏支持陶应，见天儿的在他面前争论，搞得他头疼脑热的。但其实这是麋、曹两家商量好了，演的一出戏，把老头子的精力耗费在挑儿子上，总比耗费在培养儿子上要强。


    
但是随即就有喜讯传来。因为徐州去年丰收，陶谦就给屯驻雒阳的河南尹朱儁运送了不少物资，增援了三千兵马，还表朱儁为行车骑将军。他的本意是想靠朱儁来牵制长安的李傕、郭汜，可是想不到李、郭用了贾诩之策，召朱儁去长安觐见，那个愚忠的家伙竟然就真的听命了。不过朱儁还朝以后，李、郭为了安抚陶谦，让朝廷下诏加封陶谦为徐州牧。老头子这个高兴啊，下令郯城之内家家挂彩，户户摆宴，大庆五日。


    
那边曹操接到了徐州送来的物资，又听说曹豹等人已经主动撤兵了，真是喜不自胜。如此一来，任峻负责的屯田大计便可以全面上马，曹操还特意调来东阿令枣祗做他的副手——这点竟然奇异地跟原本的历史完全一样。


    
然而蝴蝶的翅膀终究只是在兖、徐两州扇动，还没有波及到别的州郡，于是刘表按照原定计划卡断了袁术的粮食补给，袁术被迫挥师北进，侵入陈留，结果被曹军一战而败，南退到了寿春。曹操并趁此机会全面杀入豫州，很快便将大半个豫州都收入掌控当中。


    
初平四年秋季，屯田初见成效，迎来了第一次大丰收，就此曹操兵精粮足，开始了全面的对外扩张——这回不再是按照原本的历史去伐徐州、打陶谦了，而是要往死里揍袁术。因为比起原本的历史来，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对袁术的痛恨更要猛增个好几百倍。


    
曹军六万，有一半是青州兵，此外陶谦也派了别部司马吕由率五千军前来相助，袁术军五万余，双方在汝南的汝阴、慎县一带交上了锋。一开始曹操进展挺顺利，连胜好几仗，但随即袁术就联合了汝南、颍川的黄巾渠帅何仪、何曼、刘辟、黄邵、共都等人，从侧翼夹攻曹军。这些黄巾帅各有部众数万，虽然多为老弱妇孺，真正能战的也就几千，但加起来也上了两万，况且还熟悉地理，实在很难对付。于是曹操被迫派曹仁、曹洪、乐进等将率三万兵马前往征剿，因而正面对袁的兵力就不足了，被迫停下脚步，双方隔着颖水对峙。


    
这一天的黄昏时分，曹操和表弟夏侯惇巡营归来，在大帐前甩镫下马。夏侯惇不禁感叹一声：“没想到这马镫还挺好使。”曹操点点头，提起自己坐骑一侧的木镫来瞧了一眼：“见到此镫，便不由得我想起宏辅来了。”


    
那还是是勋才刚投到曹操麾下不久后的事情，某次两人并骑而出鄄城办事，跨上马背，走出去没几步，曹操就发现了对方脚踩的那新鲜玩意儿，不禁抬起马鞭来一指：“宏辅，此是何物啊？”


    
是勋解释马镫都解释疲了，也不回答，只是双腿用力，踩镫站起，并且左右扭动了一下腰肢。曹操的眯缝眼儿立时又瞪得鹌鹑蛋一般大，“嗖”的一声飞跃下马，跑过去就要扳起马镫来瞧。倒吓得是勋一个趔趄，赶紧抽脚离镫，匆匆忙忙地下了地。曹操把马镫翻来覆去地瞧了老半天，左边瞧完又瞧右边，完了还用马鞭敲一敲，“嘡嘡”作响：“铁的？这可太靡费了。用木头做行不行？”


    
是勋回答说：“可能不耐用，功效是不会两样的。”曹操抬起头来琢磨了一下：“找结实点儿的木头，再刷上漆，应该能行——我军的骑士，全都要配上这、这……”是勋接口道：“马镫。”他心说貌似三韩和日本古代的马镫，就是木头涂漆的，应该也都能用吧。


    
“对，马镫，”曹操扬鞭一指，“那便都交给宏辅你了。”——这是是勋接到的第一桩重要任务。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来，曹操不禁手扳着马镫，微笑起来。但是随即他又长叹一声，转过头去问夏侯惇：“可惜志才啊，天不假年。志才过世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你说让宏辅来接他的位置，行不行？”


    
夏侯惇皱了一下眉头：“宏辅才能是有啊，就是太年轻了——我倒觉得荀文若推荐的那个郭……郭嘉，可能更合适一点儿。”


    
“年轻又怎么了？想当年我做雒阳北部尉的时候，那才多大？再说郭奉孝也比是宏辅大不了几岁。”曹操说完这句话，突然思路又瞬间漂移，一边放下马镫，和夏侯惇并排进入大帐，一边朝东边努努嘴，问：“你去那边儿瞧过了没有？”夏侯惇点点头。曹操问：“怎么样？”


    
夏侯惇撇一撇嘴：“不怎么样，凑数的货色。要说徐州，陶谦身边那几千丹扬兵是很厉害啦，其次要算臧霸的亲卫，其他的么，嘿嘿嘿～～”


    
曹操来到大帐正中坐下，“呵呵”笑道：“丹扬兵？那是陶谦用来保命的，怎么会派出来帮咱们。还记得咱们当年在荥阳汜水吃了败仗，去丹扬募兵……”


    
话还没说完，就听帐外有人禀报：“梁国有急使前来。”


    
“急使？”曹操和夏侯惇对望一眼，一摆手，“让他进来。”随即帐帘一挑，一名小军官满身都是尘土，快步奔进，单膝跪倒，呈上一份木牍。夏侯惇接过木牍，递给曹操，曹操一边解绳子，一边问：“汝梁国境内，能有何急务？难道是起了民变吗？”


    
小军官气喘吁吁地回复：“禀将军，前数日……成阳令押运粮草入我国内，在卢门亭附近遭遇袁氏的游军，粮草尽被焚毁……”


    
曹操大惊，“刷”地就站起身来，高声问道：“袁氏游军到了梁国……成阳令如何了？”小军官回答说：“恐怕已经殁于乱军之中了。”


    
“啊呀！”曹操大叫一声，颓然而倒，“哀哉宏辅，痛哉宏辅！”


    
夏侯惇赶紧扑过去扶住他：“主公勿悲，是宏辅虽是文吏，弓马颇熟，亦非早夭之相，未必便会罹难。不如我即刻率军前往梁国，歼灭那袁氏的游军，寻得宏辅归来……”


    
“你……”曹操愣了一下，但随即便宁定了心神，“你不要去，让妙才去，他行军快……”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去问那小军官，“袁氏游军有多少人？何人统领？”小军官禀报：“三到五百，都是骑兵，未张旗号，不知何人为将。”曹操立刻朝帐外唤道：“唤妙才来，要他率七百骑兵前往征剿！”


    
话音才落，就听得帐外传来一片喧哗之声，随即帐帘再挑，一将未得通传便疾冲而入。曹操和夏侯惇都是大吃一惊，两人不约而同地就都把手按到腰悬的刀柄上了。却见此人进帐后便即跪倒，高呼：“主公，大事不好了！”


    
曹操细细一瞧，原来是李乾之子李整，忙问：“琇成，你如何来了？何事不好？”


    
李整惊惶地禀报道：“那张邈、陈宫、许汜、王楷等人，叛迎吕布入兖，说要代主公为兖州刺史。兖州郡县，除鄄、范二城外，都已陆续倒戈，如今尽数归了吕布了！”


    
“啊呀！”曹操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第二章、飞龟舞蛇


    
吕布入兖是在初平四年的十月份，距离曹操在济北国内收降百万青州黄巾的初平三年冬十一月，相隔将近一年的时光。当初曹操采纳是勋的建议，打算派遣任峻组织那些降人屯田，但却只能来年也即初平四年的开春再动手了，而且还必须先得等徐州送来种子和耕牛。于是留下五千兵马继续监视、看押那些降人，自己率领余部退往鄄城。


    
即便天天喝稀粥，要养活这百万降人一冬，那开销也是非常之大的，当然不可能让他们白吃饭。于是曹操一回到鄄城，就跟才从东武阳赶过来的陈宫、荀彧商量，找了很多活儿给那些人干——比方说挑选精壮训练，比方说征发男丁去修补城墙，或者趁着土地还没冻硬开挖一些水渠，再比方说组织妇女纺织、裁衣，等等。


    
而是勋在蛇丘县呆了整整四天，一直等到管巳基本恢复健康了，才带着她前往鄄城去跟曹操会合。他从徐州带来的那些兵丁，早就在张闿的率领下原路返回了，如今跟在身边的都是曹军，于是分出一小队曹军，保护同时监视着管亥，回到黄巾营地去帮他挑人。


    
管亥并不清楚是勋要做些什么，因此除了他指名的前千乘行商鱼他，以及一个名叫谢徵的烧炼士以外，光挑了两个木匠、一个石匠、一个皮匠，全都是单身，还挑了两个会织布做衣的寡妇。是勋见到以后，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你以为我真是为了起庄院在找仆佣吗？他问管亥：“没有铁匠？”管亥摇头：“但凡会一点儿打铁手艺的，都被曹兵带走了。”


    
是勋一想，是这个道理，想打仗就得造兵器，要造兵器自然铁匠多多益善，曹操抢先下手把会打铁的全都掳走，那也在情理当中。再问管亥：“就没人会造纸？”管亥有点儿茫然地摇摇头，说虽然不明白你点名要会造纸的干嘛，难道想要画符，但我也给你认真地问了、找了，咱那边儿真没这号人。


    
是勋暗中叹息一声，只得暂且作罢。


    
自从他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以来，就基本上没有见过几张纸。官署之间的公文往来、士大夫家庭的日常使用，也包括各类藏书，基本上还是用的竹简或者木牍，偶尔也有素帛。简、牍太沉，用起来不方便，而素帛价格太贵，不是一般人家使起的，就连朝廷政令都很少使用——纸呢？不是说蔡伦就已经发明纸了吗？就算工艺不过关，流传面不广，自己在乐浪完全见不着犹有可说，为啥在关东也没瞧见过多少张啊？


    
是勋本来想找几个会造纸的工匠，圈起来好好搞一搞研发，研究出几种质量好、便于书写的纸来批量生产的，可惜计划一下子就被从根儿上断掉了。


    
还是后来偶尔问起曹操来，他才明白其中的缘由。


    
那回曹操听是勋提到纸，就从自己书架上翻啊翻的老半天，才从一堆牍片当中翻出薄薄的一摞来，估计不超过两打，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向是勋展示，说：“纸好啊，比帛廉价，又比简牍轻便。但是很可惜的，原本的造纸作坊都在两京附近，还有益州，但因董卓之乱，东西隔绝，咱们就很少能搞得到啦。”


    
是勋追问道：“难道关东就没有纸吗？”


    
曹操想了一想，回答说：“孝灵皇帝之时，东莱左伯能造好纸，可惜失传了……听闻会稽山阴有剡溪纸，可惜没有见过。”


    
是勋建议曹操派人潜入河南、关中，或者渡江去会稽，找一些造纸匠回来，大力发展造纸业。曹操笑一笑：“如今州中事务繁冗，又兼外敌觊觎，造纸并非急务。宏辅想要用纸，等我去跟文若商量一下，据说他那里还存有十几张空白的。”是勋心说就十几张纸有屁用啊，只好悻悻然地辞别了出来。


    
不过再后来偶尔跟那名烧炼士谢徵闲聊，倒是有了意外的收获。据谢徵说，他们教中其实经常用到纸，用来画上符、烧成灰，和水饮下，可治各类急症。虽然画符的纸又黄又糙，质量很次，而且一般也就手掌见方大小，但好歹也是纸不是么？是勋追问他那些纸是从哪儿来的，他是否认识会造纸的匠人，谢徵想了一想：“来源小人也不清楚，至于匠人……小人可以去找过往的同伴打听打听……”是勋赶紧伸手一拦，且住！他心说你要是冒冒然再去跟那些黄巾同伴联络，被曹操的人打探到了，会怎么想？可别连累了我呀。这事儿暂且放下，咱们等个一年半载的，等风声缓一点儿了再说吧。


    
谢徵一开始真以为是勋要找他炼丹，还连声致歉，说自己修行不足，还在摸索阶段，三五年内是别想能炼出强身健体的丹药来的啊，更别说长生不老之丹了。是勋拍拍他的肩膀：“我找你来不是为了炼丹啊，是为了研究火药啊。”


    
谢徵一脸的茫然。是勋心想对于一件这时代压根儿就没发明出来的东西，要想解释清楚了，倒真不是桩容易的事情。于是他干脆先摆出了用途：“你知道战阵之上，常用火攻，要是有一种矿药可以剧烈燃烧，甚至于爆炸……”谢徵问啥是爆炸了？是勋只好比个手势，再模仿一下声音：“嘭！就这样伴随着剧烈的火光、浓烟，还有惊雷般震响……”


    
谢徵恍然大悟，开口道：“飞龟舞蛇，愈见乖张！”可这回轮到是勋迷糊了：“你说的这是啥呀？”


    
谢徵解释说，这是魏伯阳《周易参同契》上的话，说“若药物非种，各类不同，分剂参差，失其纪纲”，也就是说炼丹的时候用错了药，君臣佐使不对，就会导致“飞龟舞蛇，愈见乖张”——这里“龟”是指浓烟，“蛇”是指火苗，浓烟滚滚，火苗乱蹿，应该就是是勋所说的“爆炸”了。


    
是勋连连点头，问他怎么样才能导致爆炸呢？谢徵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回复道：“小人隐约记得先辈的记录中有写，把雄黄与硝石并融于水，可以避免爆炸，想必不用水炼，而用火炼，应该就会发生爆炸的吧？”是勋摇头：“不是雄黄，应该是硫磺。我记得是把硫磺、硝石和木炭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再研磨成粉，就可以制成火药了。”


    
他这是想做黑火药，要谢徵去好好试验一番。谢徵面露为难之色，说这事儿太危险啊，那可是会伤人甚至死人的呀？是勋冷笑着一呲牙：“我只需禀报曹公，说你仍在传布邪教，你认为他将会如何处置？是帮我做实验危险啊，还是违逆我的意思危险啊？”


    
谢徵吓得打了个哆嗦，只好应承下来，但是说手头材料不够——木炭好说，随时可以伐木烧制，但硝石和硫磺就得找地方去现掘了。是勋想了想，说不必那么麻烦，这类矿物又不罕见，鄄城里应该能找得到，反正咱们只是先做实验，用量也不必大啊。


    
过了几天，他趁入城当值的机会，跟荀彧探问了一下，荀彧说“有～”——原来这年月，硫磺和硝石都是中药材，大夫经常拿来治病。于是各讨得了两三斤，转头就在庄院外半里地的山坳里盖建了一座小小的院落，作为谢徵的居处和实验基地。


    
是的，是勋这时候已经有了自己的庄院。在他抵达鄄城，正式加入了曹操阵营以后，曹操就遵照此前的承诺，赏赐给他两百亩田地、一座小小的庄院，以及粟八十斛、绸缎百匹——曹操本人虽然生活俭朴，但是并不吝惜于赏赐臣下，只要对方确实有用，更别说是勋还曾经救过他老子和兄弟的性命呢。


    
是勋很快就带着管亥等人搬进了庄院，此外他在鄄城内还有一所不大的宅第。那个千乘的行商鱼他暂充了管家兼账房；木匠开始打造家具；皮匠开始糅皮，打算给是勋做两双皮靴和一条皮裤；那俩寡妇开始织布裁衣。是勋对寡妇们没有特别的要求，只是画下图样，要她们先缝出几条丝绸的平角内裤来。终于有内裤穿了，他这个乐啊——呜哇，这绸内裤果然顺滑，感觉就是爽！


    
只有石匠暂时还没啥用武之地，是勋叫他先搜集着石料，都给凿成一尺长、半尺宽的石板，能攒多少是多少，至于用途，其实他现在也还有点儿小含糊……那些田地就都归了管亥和白老五，他们还经过是勋的允准和帮忙，从黄巾的“集中营”里讨来了十几个当兵还嫌嫩的半大孩子，跟着学耕作。管巳也想帮忙，但是被管亥一眼就瞪回去了：“你赶紧趁着还有时间，好好学学针线活儿，还有煮水做饭啥的！将来那谁……那谁就靠你伺候啦，难道那些粗活还指望着大妇来干不成？”


    
管巳噘着小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回到庄内，就拜那两个寡妇为师学习女红，然后当天晚上，十根手指就全都打上了绷带。恨得她跑去找白老五比武，不动手，光上脚，就把白老五踢得满头是包。


    
当然啦，一所庄院，再加一套宅子，光靠这些人是不够的，支撑不起一个家来，其余的厨娘、门房、仆役等等，都从鄄城内雇佣。此外是勋还特意写信给是著，希望他能把小丫环月儿和从前伺候过自己的那个老奴给送过来。


    
是勋还写信给太史慈，说袁氏和公孙氏争夺青州，你们母子呆在那儿太危险啦，还是赶紧到兖州来找我，我来安置你们。第三封信写给是仪，一样劝是仪辞职南下，带着是峻前来投靠自……写到这儿悚然一惊，赶紧提起刻刀来把最后几个字刮掉了，改成劝是仪到郯城去跟儿女们团聚。

第三章、出泥不染


    
俗话说：不想开金手指的穿越者不是好的现代人。所以是勋既然穿回了古代，当然也想过一把发明创造、造枪造炮的瘾啦，可问题是他既不学理更不学工，就连初中化学都基本上还给老师了，又打小缺乏动手能力，就真他喵的给穿越人士丢脸。


    
他唯一的长处，就是对文史有所爱好，大致翻读过中国古代的科学技术发展史。实话说，说中国古人不重视科技，那是扯淡，古代中国的科学长期走在世界前列，技术方面也有很多丰硕成果——要不“四大发明”是从哪儿来的？中国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很好的科技传承体系，再加上周期性改朝换代的动乱，导致很多科技成果也周期性地失传。打个比方来说，传说中黄帝时代就发明过指南车——虽然只是神话传说，但终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可是到了三国时代，马钧就要重新发明，然后经过南北朝的一乱，就连马钧的发明也再次失传了。


    
在这儿简单解释一下，马钧发明的指南车，跟磁铁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其实是靠多组齿轮驱动的一整套系统，可以使得只要设定好一个方向，即便上山下河，东拐西绕，车上小人儿所指的方向都不会改变，比指南针还好使——当然啦，笨重是笨重了一……不止一点儿。


    
这说明古人并不缺乏聪明才智，只是缺乏良好的科研环境和正确的理论指导。所以是勋就打算担负起这一“历史重任”来，找点儿当时的民科过来，他给指指方向，给提供点儿资金，让他们自己造枪造炮去。


    
当然啦，搞科研不可能一蹴而就，而且搞科研的花费也挺惊人，所以他从前压根儿就没做过什么计划，只是空想而已。直到在兖州安下了家，曹操也给提供了一些金钱财帛，这才挽起袖子来准备大干一场。只可惜理想是很丰满的，现实是很骨感的，好不容易逮着个烧炼士吧，还是个二把刀加胆小鬼，火药的研发且见不到成果哪。至于想先改良纸张再研究印刷术吧，竟然连个造纸工都找不着，从根儿上就把他的憧憬给掐断了。


    
所以他无奈之下，只好仰天长叹，壮怀激烈，然后踏下心来帮曹操办事——主要是整理文书和草拟公文。


    
是勋在前一世就颇有古文功底，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又跟孙乾孙公祐学了三个多月，说不上文采斐然，普通公文文通字顺、四平八稳，他还是能够办得到的。其实他最头疼的，不是怎么把文章写漂亮喽，把典故用活喽，恰恰相反，是经常写完了一篇文章得反复检查，生怕用错了某些太漂亮的词汇。


    
因为后世很多小学生都知道的成语，搁在这时代偏偏就不能用。打个比方说，你写“水滴石穿”、“口蜜腹剑”、“东山再起”，虽然这年月还没有，但读者琢磨琢磨，也基本上都能理解，可你要是写了“闻鸡起舞”、“天方夜谭”、“请君入瓮”、“世外桃源”之类的，谁他喵的知道是啥意思啊？平常说话偶尔带出几个后世的词汇和成语出来，别人问起来了都好糊弄，都好找补——哪怕假称是方言呢——但要是落在简牍上，解释起来麻烦可就太大啦。


    
不过好在曹营中虽然人才济济，但是这时候真正招揽到的文学之士还不太多，曹操二十五名假佐都没凑齐，勉强拉来的几个笔头上还不及是勋呢，所以他也就放心大胆地滥竽充数了。究其原因，就是曹操既非兖州本地人，入主的时间又不长，还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所以州内很多世家大族要么瞧他不大起，要么对他缺乏信心，不肯放自家子弟出来应聘。这些世家大族都掌握了强大的师资力量，还有世代积攒下来的丰富典籍，家中子弟或许没什么定国安邦之才，但寻章摘句那是绝不后人的。曹操得不到这些家族的拥戴，所以文书班子就总是无法扩大。


    
打个比方来说，陈留郡有一个边家，家主边让字文礼，曾作《章华赋》享誉天下，又官至九江太守，家中子弟也大多精修文艺，名重一时。曹操一把青州黄巾的事儿给了结了，立刻就派人去征辟边让，但是边让不但自己不肯出山，还阻止自家的子弟出仕，甚至撇着嘴跟曹操派来的人说：“赘阉遗丑，安能屈我之志乎？！”


    
所谓“赘阉遗丑”，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狗太监的混蛋后代”。这话传到曹操耳朵里，曹操当场就蹿儿了，拔出剑来恨不能立刻冲上门去把边让削成人棍。陈宫和许汜赶紧拦着，说边让确实不该口出恶言，但他名声太响了，孟德你可别犯混，杀了他恐怕兖州就要大乱。是勋正好跟在旁边儿，见陈宫给使了个眼色，就只好也站出来解劝，说：“边文礼此言谬矣，英雄不问出身，想当年高祖皇帝不也只是个小小的亭长吗？”


    
陈宫朝他一瞪眼：“宏辅失言了，岂能妄比高祖？”是勋说好啊，那咱换俩人来打比方：“萧相国为沛县小吏，樊武侯不过狗屠，就高贵到哪儿去了？”


    
听着拿自己比刘邦……好吧，比萧何、樊哙，曹操的脸色略微好看了一点儿。是勋接着说：“再说了，主公昔日曾经杖毙蹇硕的叔父，又上书请赦党人，你早就跟宦官划清界限了嘛。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边文礼指着污泥骂莲花肮脏，那是他自己目光短浅，主公又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呢？”


    
“当啷”一声，曹操把佩剑扔地上了，转身就去找笔墨：“宏辅总有妙语。‘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好啊，我这就记下来，哪天有空去铺陈一篇《莲赋》出来。”


    
是勋抹了把额头热汗，心说周敦颐啊，对不住了，你老兄《爱莲说》里最赞的两句话，从此版权就归了别人了。


    
这几个月呆下来，是勋发现曹操这人其实挺好相处的，比他上一世跟过的几位领导就要强上一万倍。首先是不摆架子，其次是不好虚礼，再加上是勋算是对曹家有恩，还有亲，所以曹操平常对他那是相当的客气，对于公文中写错了的地方，从来耐心指出却不责罚。终究这位是宏辅年纪还轻嘛，谁年轻的时候不犯点儿错呢？


    
当然啦，倘若据此以为曹操没有脾气，那就太浮于表面化了，身为一代枭雄，曹操的心思绝不简单，绝不会轻易就暴露在旁人面前。比方说，关于边让的事儿，曹操表面上是暂时消了气，可是是勋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耐心观察和四处八卦，就知道他其实一直记恨着呢。而且曹操还专门派人盯着边家，想逮个错处就好好收拾收拾那个敢骂自己“赘阉遗丑”的混蛋。


    
是勋隐约记得，原本的历史上陈宫、张邈等人叛曹操而迎吕布，有人就分析说是因为曹操杀害了边让，使兖州士人寒心的缘故。但他觉得问题不会那么简单，边让再有名，光杀他一个，只要罪名属实，证据确凿，那谁都说不出什么话来，兖州士人不喜欢曹操，那是原本就不信任，再加上日积月累的恶感，边让之死，顶多也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再说了，还有史料记载，边让是在建安年间被杀的，根本就在曹、吕大战之后哪。


    
有人说陈琳在《为袁绍檄豫州文》里明白写了曹操因杀边让，而导致“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陈琳就是当时代的人，应该不会说假话吧。这就胡扯得没边儿了，陈琳在这篇文章里的假话还少吗？檄文这玩意儿就是得搅和各类污水往讨伐对象身上泼啊，檄文也能信？


    
是勋有时候也想，在原本的历史上，张邈、陈宫将来会叛迎吕布，自己是不是先给曹操提个醒儿？后来一琢磨，一来因为自己小翅膀的扇动，曹操不会去讨伐陶谦了，所以未来也肯定有所改变，二来张邈是曹操可以“托妻献子”的铁哥儿们，陈宫又是曹操的谋主，自己无凭无据地说他们坏话，不但起不到应有的效果，反而会让曹操疑心自己是在进谗言，得不偿失啊。还是算了吧。


    
是勋在观察着曹操，曹操也在观察着是勋，越观察就越觉得这小年轻还真是瞧不透。曹操私下里也跟荀彧、夏侯惇他们提过自己对是勋的评价——首先，这位是宏辅论胆量和嘴皮子，那是没说的，真正的“口吐莲花”啊（当然曹操不会用这个词儿）；其次诗也写得不错，虽然数量不多，但往往有惊人妙语；至于他的文章，还有很大上升空间，虽然现在也就平平，但假以时日，不难成为一代的文豪。曹操最搞不懂的，就是是勋的见识。


    
此前在遂乡大营里，是勋口若悬河，分析周边形势一套一套的，可是后来笼到自己手下再往深里一问，他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缄口不言。比方说，他究竟是从哪儿知道袁绍“好谋无断”的？他又从来没见过袁绍啊！


    
所以很有可能，那些对局势的分析，是勋全都是听来的，甚至可能是徐州是、麋、曹、陈四家才杰之士智谋的汇总，只是借着他的嘴巴说出来罢了。说破大天儿去，他一个才刚弱冠的小年轻，此前又没当过官，做过吏，交游也不广阔，就真的能看待天下英雄如同掌上观文吗？他是天才还是妖怪？


    
荀彧对曹操说，徐州能有这般见识的，估计只有陈登，或许还加上半个曹宏，至于是勋，肯定是因为他是曹家的准女婿，再加上辩才无双，所以那四大家族才选了他来出使，并且事先跟他仔细研究过怎样说辞。当然啦，能够综合自己的见闻，或者综合徐州各家的智慧，用自己的语言有系统地表述出来，那就已经很了不起啦，对于年轻人你不能要求太高。假以时日，多加历练，说不定是勋就真能成为人中龙凤，也成为主公你有力的臂助呢。


    
曹操连连点头，然后就眯着眼睛做白日梦：“若异日真能兵不血刃而得徐州，得陈元龙为辅，则天下不足定也！”

第四章、彼采葛兮


    
是勋很清楚自己的不足，既然工作并不繁忙，就干脆把剩余的精力全都浪费在学习上了——想要将来有更大的发展，就先得充实自己啊。曹操藏了不少书，就比是家要丰富好几倍，此外荀彧也有不少藏书，是勋见天儿借出来抄写和研读。只是因为曹操重实务而不重经学，所以他主要借的都是些史书，比方说《史记》、《汉书》、《东观汉记》之类的，有时候也就一些史事向曹操讨教。曹操倒是知无不言，并且对他的好学大加赞赏。


    
借了书回来，是勋就自己抄写——抄一遍也就等于背一遍了，抄书虽然累，但为了加深记忆，这活儿也最好不要假手于他人。只是反正抄了书是自己读，他也就放开了，不写隶书、章草，而写行楷。每当抄书的时候，他都会格外怀念有纸张的年月——唉，简牍也只有写错了方便拿小刀刮掉，就这么一丁点儿的好处罢了。


    
大概是看他工作不算太辛苦，还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学习，所以曹操后来一发现马镫，就干脆把这活儿也交给了是勋。收降了青州黄巾以后，曹军的人数瞬间膨胀了一倍，达到四万多，但是马匹却少，总共也不过两三千骑而已——可是光给这两三千匹马制作和安装马镫，那就是一个不小的工程，是勋被迫连续在鄄城忙了将近十天，连休沐日都没法儿回家。


    
等他终于把该忙的都忙完了，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出了鄄城返回自家的庄院，立刻就收到了三封信——那是李乾跑了趟徐州，顺利达成使命返回以后，给他捎过来的，也不知怎么的没在城里交给他，却派人送到了庄院当中。


    
第一封信是是宽写的，说兄弟你留在兖州也好，以后徐、兖之间的联络就靠你啦，至于你想讨要的几名家奴，很快就收拾好了给你送去——是勋眼前不禁就又浮现出了小丫环月儿的俏模样，忍不住就用袖子掩了口，猥琐地轻笑一声。


    
第二封信是曹宏写的，说我们曹家内部得以和睦，全都是宏辅你的功劳啊，我们兄弟绝不会忘。可是你也别忘了，你跟我侄女儿还有婚约呢，到时候可要派人来迎娶啊——于是是勋眼前便又浮现出了另外一个袅娜的身影。他很满意，自己下半身……啊不，下半生基本上算是有保障了。话说等将来曹丕称了帝，会不会封曹豹的闺女，也是自己未来的媳妇儿一个郡主哪？那老子不就变成郡马了么？


    
第三封信是陈登写的，简单介绍了一下是勋离开以后徐州内部的形势，还说对于莒县县令被杀一案，以及袁术潜藏在徐州的密探，他进行了一番细致的调查，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只是目前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所以就先不透露了。是勋边看边挠下巴，心说这奸细究竟是谁呢？是自己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在历史上有没有留下名字来？苦思半日，不得要领。


    
是勋接到李乾帮忙递送的信件，是在初平四年的二月初，然后到了这月的月底，果然有一支小小的队伍从徐州赶来，领头的就是当初在是家服侍过自己的那个世代老奴。这支队伍一共包括了四辆马车，由张闿率领二十名徐州兵护送，是勋一瞧，嘿，全是熟脸儿，都是当初跟自己一起保着曹老太爷到兖州来的琅邪兵。


    
至于那四辆马车，三辆上都装着金银财帛，老奴告诉是勋，那都是是家和曹家送给他的日常用度，顺便递上是宽的信，内容不外乎“狡兔三窟”四个字。是勋琢磨着，是著本来就不大会理家，是纡终究是老四，看起来这回是宽回来，是仪不在的时候，家族内外事务就全靠这位三哥来主持了。


    
第四辆马车上，就是那小丫环月儿，但奇怪的是，跟着月儿下车的竟然还有另一名女子，看穿着是个下人，看发式还是在室女，十五六岁年纪，乍瞧上去貌似有点儿眼熟。


    
见了是勋，那女子赶忙跟月儿一起屈膝行礼，开口就说：“见过主人。奴婢本属曹家，是专门服侍女公子的，此番曹公将奴婢转送给主人您了。”说着话，就从怀里掏出一方契约来，递给是勋。


    
原来如此，是勋这才恍然想起来，当日在雪中“偶遇”曹豹家的小姐，也就是自己未来的媳妇儿，貌似这小丫头也就跟在身边儿呢，所以自己还有点儿印象。接过契约文版一瞧，原来这丫头姓康。他随手就把文版扔给了跟在身旁的管家鱼他，然后问：“你姓康，名字叫什么？”


    
那丫环绞着双手、垂着眼睑，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回复道：“禀主人，奴婢没有名字，因为家中行四，所以女公子都叫我四儿。”是勋心说老子身边已经有个巳儿了，就别再来个四儿混淆视听啦，挠挠下巴，猛然间恶趣味涌起，开口道：“那我给你起个名字，以后你就叫康敏好了。”再瞧一瞧那小丫环，也就中人之姿，心说这样货色老子肯定是不收的，将来还是把他嫁给个姓马的吧。


    
“奴婢谢过主人赐名，”康敏说着话，又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来，双手呈上，“这是我家女公子……曹家女公子叫奴婢捎给主人的。”


    
是勋接过来一瞧，原来是一个杏黄色的荷包，上面还绣着一只怪鸟和一行小字：“彼采葛兮。”


    
是勋知道这句话出自《诗经·王风·采葛》，原诗很短小，共分三段：“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表达的是一种思念之情。捏着这个荷包，他不禁一股暖流涌上心田，想不到那曹家小姐还有这份心思哪。行啊，老婆你既然这么深情款款，老公我就对天发誓，过两年一定去迎娶了你，并且一辈子对你好就是了。


    
他指指荷包上的怪鸟：“难道这就是鸳鸯？”康敏还没答话，月儿先在旁边笑了起来：“公子……不，主人，这不是鸳鸯，这是比翼鸟啊。”是勋闻言，不禁吓了一跳，心说我这老婆绣工还瞧得过去，但这画技还得磨炼啊……其实鸳鸯我都是蒙着眼睛瞎猜的，只是觉得大姑娘绣荷包送情郎，没可能绣一只翼手龙……当下“嘿嘿”一乐，就把荷包系在腰带上。就这么一转脸的功夫，他突然想到，未婚妻送我个荷包也就罢了，为啥要把贴身的丫环也送给我呢？她就算真想送，也得老丈人曹豹答应啊……这究竟是曹小姐的意思呢，还是她老爹的意思，甚至是那“谗慝小人”曹宏的意思？送个丫环过来真是为了服侍老子吗，还是为在老子身边安插个眼线？


    
想到这里，不自禁的就觉得后脊梁有点儿发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两年以后，当把媳妇儿娶进门来的时候，康敏跑过去大献殷勤——“小姐你可来啦，奴婢已经把这家上上下下全都摸了个门儿清。这家里肯收好处的，全都已经笼络住了，不肯收的，都割了喉咙埋在后院儿当花肥呢。还有，这是家里的账本儿还有各房的钥匙，老爷当日吩咐过的，姑爷的来往信件、公文，也都抄录在此……”


    
脑洞越开越大，是勋就觉得那股凉气从后脊梁一个劲地往上蹿，转过头去就问鱼他：“咱庄上有姓马的没有……”


    
这一天晚上，是勋因为想念当初在是宅中月儿帮自己搓背颇为受用，所以就吩咐烧了水来洗浴。话说他倒并没有什么不轨的念头，只是让老爷们儿帮忙挫背和让年轻姑娘帮忙搓背，感受是截然不同的——除非那老爷们儿是专业的，可以一边叼着烟卷儿，单手裹着毛巾，动作不疾不徐，丁点儿烟灰都不沾到客人，最后还能把客人全身的污泥都搓成个大药丸子，不留一丝一缕在垫着的毛巾上……可惜，这年月估计找不到这种专业人士了，所以与其让那些不专业的大老爷们儿给自己搓，还不如换个小姑娘来顺便养眼——而既然要养眼，才刚雇来那几个粗使丫头当然派不上用场啦。


    
佣人们很快就推进屋来一口大木桶，盛满了热水，是勋脱得一丝不挂，舒舒服服地泡进去，一直泡到全身的皮肤都开始发红，额头哗哗地往下淌汗，这才半是呻吟，半是呼唤地叫一声：“进来吧。”


    
水汽缭绕当中，小丫头低着头，迈着迅疾的小碎步就进到屋中，绕至是勋背后。是勋把身子朝前一俯，把整个脊背都露出水外，随即就觉得一只缠着手巾的纤纤小手按到了自己背上。“嗯嗯，”他满意地眯着眼睛，“可以重一点儿……”话音才落，就觉得一股大力从脊背上直透五脏六腑——我靠那是纤纤小手吗？那是有辆坦克从我背上碾过去了吧！


    
他“啊”的一声惨叫，从水桶中蹿起两尺来高，随即就本能地在空中一个百八十度大回旋，才稳稳站回桶内。这才看清，原来站在自己身后帮忙搓背的竟然不是小丫环月儿，而是管巳啊！


    
他愣愣地望着管巳，心说这罗莉怎么跑进来了？管巳两只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与她身高相比就绝不纤细的胳膊，右手上还缠着手巾呢，也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然后目光从他脸上缓缓地下移，经过胸脯、腹部，直到……“啊～～”这回发出惨叫的是管巳了，只见这小罗莉举起双手来捂住了自己的脸，一个猛子就朝屋外蹿去。随即是“咣当”一声，估计是冲出门外的时候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勋不禁也低头瞧了一眼——嗯，水位还是低了一点儿哪……小罗莉这回你可大饱了眼福啊。话说，当日自己出恭遇袭的时候，两手提着裤子，先是背着那俩刺客逃跑，然后打个旋就摔翻在地，管巳那罗莉真的只瞧见了自己的光屁股么？


    
啊呀，好冷好冷，他赶紧又缩回水里去了——隔了好一会儿，进来的终于是月儿了。

第五章、神雕大侠


    
月儿帮是勋搓完了背，又舀水来冲去他脊背上的污泥，然后掩着嘴笑：“主人，你这……这背上红了好大一片啊……”是勋苦笑着撇撇嘴，心说还好只有第一下，要是真让管巳帮自己搓完一整场，估计那效果跟“披麻问，剥皮拷”是一样一样的。


    
于是忍不住就问：“我不是叫你来帮忙搓背吗？为什么进来的会是管氏女？”


    
月儿轻笑道：“我正要进屋呢，管家姊姊就问做啥去，我说给主人搓背，她立刻就瞪起了眼睛，说以后这种事儿都由她来做……可是，好象她还是做不惯啊。”


    
是勋摆摆手，让月儿先出去。然后在月儿经过自己身前的时候，他实在是忍不住，伸出禄山之爪来，在那挺翘的小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把。


    
月儿轻笑着逃出去了，是勋就一个人泡在浴桶里，开始想心事。他跟管巳，等于已经私定了终身……不对，不是私定，既然人家老爹都不反对，那就算是正式定下啦，他跟管巳也说得很清楚，自己还有孝在身，暂时是不能把她迎进门来的，且再等上两年……其实丧不丧的，孝不孝的，是勋根本就不在意，反正氏伊那个死鬼又不真是自己老爹。只是基于自己两千年后的灵魂，他实在不习惯没到二十岁就谈婚论嫁——早恋是美好的，小手是可以拉的，屁股是可以摸的，KISS也可以尝试一下，但是圆房……貌似太早过性生活对身体发育不好啊。再说了，管巳论实际年龄才刚十五，这可还是未成年人啊，是幼女啊！就算跟这时代十二三岁的幼女都能成亲，既不受法律约束也不受道德谴责，但是自己心里这道坎儿可是真过不去啊！


    
话说管巳要是长得高大一点儿，发育再完善一点儿，比方说跟那曹家小姐似的，个儿头比自己都要高，说不定掩耳盗铃地也就把她扯上床……榻了，可她长得那么小巧玲珑，光想一想就负罪感爆棚有没有！就连月儿将近半年不见，身量都有蹿高的迹象，怎么那管巳就不见长个儿呢？难道她会是一辈子的罗莉面孔加罗莉身材？罗莉面孔也就罢了，这罗莉身材么……是勋不禁在热水中打了一个冷战。


    
等好不容易泡完了澡，他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这才满脑子官司地出了屋子。正打算招呼奴仆来收拾浴桶，就见门旁的暗影里竟然悄无声息地站着个人，吓得他就是一个哆嗦。定睛细瞧，原来是管巳——怎么回事，小罗莉是来跟自己道歉的么？


    
可是下一幕他就绝对料想不到，只见管巳狠狠地瞪他一眼，右手一抬——这回手里没有手巾了，却握着一柄锋芒闪烁的环首大刀。“你、你要做啥？”话才出口，小罗莉就把刀给举起来了：“你刚才哪只手摸人家姑娘屁股来着？！”


    
是勋一个箭步就缩回了屋内。他还以为这小罗莉今天开眼，得见自己秘藏的凶器，就会吓得脸红心跳，逃回屋里再不敢出来了呢，没想到不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还悄悄地蹩到门边儿来听壁脚……不对，干脆是来偷窥来了——我靠这罗莉心理素质很……很强大啊！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就见管巳冷着一张小脸，挺着刀就直追了进来：“放心，我只砍那只不规矩的手，我下刀快快的，你未必就会感觉到痛……”


    
是勋吓得魂飞天外，真是欲哭无泪啊……刚才自己是用哪只手来着，是、是右手！我靠，当年从乐浪渡海过来，编什么假名儿不好啊，偏偏冲撞了“神雕大侠”他老人家的名讳，没想到报应在这儿呢！


    
管巳当然没真的砍下是勋的右手来，让他去做“神雕大侠”，那天晚上，是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哄得小罗莉破涕为笑。同时他还在言谈当中埋了很多伏笔，争取给小罗莉洗脑——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因为男人就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嘛，所以说……我绝不再碰那小丫头还不行吗？我什么小丫头都不碰还不行吗？你干嘛又把刀给抄起来了，拜托咱们文明人动口不动手好不好？！


    
结果连第二天起身的时候，竟然都不能再一柱擎天了，是勋真担心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从而影响了自己正常的生理机能……正在患得患失之际，有奴仆来报，说曹使君派人前来，要主人赶紧到鄄城去议事。


    
是勋心说又有什么急事要议了？自己可还有两天的假期没放完哪。但是既然曹操召唤，他可不敢怠慢，赶紧穿戴整齐了，骑马直入鄄城。他的庄院距离鄄城并不远，才巳时就赶到了州署，拜见曹操。曹操拉着他的手说：“宏辅啊，这回叫你来，是因为有人向我商借你一用呢。”


    
是勋就奇怪了，这大活人的也是能商借的么？打算怎么用啊？正在琢磨，就听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回真要借助宏辅的大才了。”


    
是勋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心说这位老兄你又冒出来了啊——这厅堂也不大，你刚才究竟缩在哪儿了，怎么我又没瞧见……赶紧拱手作揖：“去疾，别来无恙乎？”


    
开口招呼他的人当然就是那位“石头帽小子”曹德曹去疾了。当下曹操和曹德一人一句，这才把事情的因由给基本说明白了。原来去年青州百万黄巾蹂躏兖州，刺史刘岱出阵战死，因而就有多处守、令闻讯后弃城而走，或者死在了乱军当中，或者逃亡得不知去向，比方说济阴太守东门奂。于是在曹操彻底平定青州黄巾以后，就干脆“表”兄弟曹德出任济阴太守。


    
可是曹德兴冲冲地赶赴济阴郡治定陶去上任，进了郡署一瞧，嘿，敢情那位东门太守不是空手走的，而是带着大群自辟的幕僚，挟裹着整个衙门的财物，列队装车走的。等曹德来了，那真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彻底的“裸身”太守。


    
其实钱倒无所谓，自有兄长曹操给他提供，可是手边儿一个幕僚都没有，可该怎么处理政事才好啊？曹德费了好大力气，东求西告，从曹操营里挖来几个人，又从地方上延聘了几位，好不容易才把班子勉强搭了起来，但还是不够。所以这回，干脆直接跑鄄城来，指名道姓的就要是勋过去帮忙。


    
是勋听了这话就有点儿发愣——他跑兖州可是来投曹操的，不是来投曹德的，这跟着一把手和跟着二把手，无论此刻地位还是上升空间，那就绝对不可同日而语啊——更何况曹德还不算是曹营中的二把手呢。曹德多敏啊，就看是勋这么一犹豫，立刻心下了然，赶紧解释说：“并非请宏辅离了家兄，去做我的属吏啊，只是暂时商借而已。”


    
原来曹德好不容易把一郡的领导班子搭建起来，各自分配了职司，正打算卷起袖子来大干一场呢，突然有属吏提醒他，春耕将至，该准备“行县”的事儿啦。曹德当即被一棍子打闷，我靠这城里的事儿都还没上正轨呢，我哪有闲空出去行县啊！


    
所谓行县，又叫“行部”，那是前汉就传下来的制度，是指各郡国的守、相，本身也负有地方上的监察之权，每年春季播种前后，必须离开治所，到下属各县去巡视，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虽说守、相要真是怠政，那完全可以把惯例当做是放屁，当年新莽朝的建新大尹（太守）崔篆就因为反感王莽统治，消极怠工，以生病为借口，连续三年都不行县。再则说了，曹德就算真的怠政不行县，反正有他哥哥曹操撑腰，在这兖州地头，难道还有谁敢弹劾他不成吗？而出了兖州，就算弹劾了也没人搭理。


    
但是曹德虽然没有存在感，却还有点儿节操，况且他也觉得正好趁此时机，把属下各县都摸一摸底，真要有那贪赃枉法，或者横行一方，或者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官吏，早点儿将其罢职，对于自己接下来的施政也好扫清障碍。但是春耕在即，他得贷种啊，他得垦荒啊，他得劝农啊，他是真没空行县啊，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其实办法就摆在那里，就是任命一位督邮曹掾去帮忙巡查。西汉宣帝时代的名臣韩延寿在担任左冯诩的时候，也不肯行县，但那不是怠政，也不是抗议，理由是：“县皆有贤令长，督邮分明善恶于外，行县恐无所益，重为烦忧。”——我已经派督邮去督察过了嘛，干嘛自己再多跑那一趟，白白给地方上增加负担呢？


    
所以曹德趁着春播前的空闲，赶紧跑到鄄城来跟老哥告贷，说我那儿的人都不得空，你赶紧借个人来给我当几个月的督邮。曹操说行啊，你说谁吧。曹德就说了，你手下的人要么身居要职，估计也走不开，要么我不熟，不方便借用，听说是宏辅平常就管点儿文书工作，闲着也是闲着，那就他吧。


    
当下跟是勋一说，是勋就含糊，说帮去疾你的忙，我肯定不能推辞，但这活儿我压根儿就没干过啊，我不会啊怎么办？曹操就笑着问：“那么，宏辅从前除了读书和做说客，还做过些什么呢？去疾也是第一次为太守，难道他就不学而会的吗？”

第六章、督邮行县


    
曹操兄弟赶鸭子上架，是勋没有办法，只好暂且答应了，下来就找荀彧请教。


    
他来到鄄城也两个多月了，跟曹操的部署基本上都混了个脸儿熟。要说这时候曹操最信任的谋士，主要就是陈宫、荀彧和戏贤三人，其中陈宫陈公台的地位最高，隐隐然就是曹操的谋主。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首先，陈宫跟着曹操的年份比较早——当然啦，演义上在中牟县私放曹操，后来又一起去了吕伯奢家，那是小说家语——当年曹操才到兖州来，就任东郡太守，第一个征召的属吏就是陈宫，荀彧都得往后排；其次，曹操得以入主兖州，那就是陈宫给出的谋，画的策，而说动原本兖州刺史刘岱的部属如许汜、王楷等人接纳曹操，也基本上是靠陈宫的三寸不烂之舌（虽然还有张邈、鲍信的暗中襄助）；其三，陈宫这家伙真的挺有本事，上马能管军，下车能理民，所以他说的话，曹操几乎就是言听计从，从来不打回票。


    
可是考虑到在原本的历史上，陈宫后来和张邈一起叛了曹操，迎接吕布入主兖州，所以是勋对这家伙是尽量敬而远之——谁知道历史的轨迹会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呢？而就算历史的轨迹改变了，陈宫即便这回不叛曹操，也说不定日后再出什么妖蛾子，万一到时候自己受了他的连累，那可太得不偿失啦。


    
至于戏贤戏志才，根据是勋的观察，这人确实就一“筹划士”，耍点儿小花招很拿手，但是大局观和实务能力也就中上而已，算不上什么奇才异士。换句话说，刨掉因为了解历史走向从而开了金手指的因素，是勋其实跟戏志才是同一类人，只是各方面都要略逊一筹。是勋有时候拍胸脯给自己鼓劲儿，相信自己只要努努力，十年后也就是一个戏志才。


    
所以两人挺臭味相投，平常走得也比较近，然而是勋真不觉得自己能从戏贤身上学到什么本事。


    
他在曹操幕下最敬服，暗中当作自己老师的，只能是荀彧荀文若。荀彧论起政务来，当世几乎无出其右，他这项属性要是S，别人最高也就A，不先练上个三五十年，就别想超越他——可是荀彧这时候也就才三十岁，除了天赋异秉外，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明他为啥就能这么强。而除了政务之外，这位未来的荀令君在军务和谋略上也颇有独道之处，尤其大局观很强，整个曹营，估计除掉开了金手指的是勋，排第二的就是荀彧了。


    
况且，是勋不能一直大开金手指，因为随着他的介入越来越深，历史的轨迹肯定会有所改变，万一自己按照原本的历史来分析得失，说错了话，难免会给曹操留下夸夸其谈的不好印象。“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所以进了曹营以后，他对于军政大事是尽量多听少说。


    
那么既然如此，他这回被曹操兄弟给拉了夫，第一个想到要去请教的就是荀彧了。可是荀彧虽然跟他关系也挺不错，这时候却忙得脚跟踢后背，根本就腾不出空来授徒。因此荀彧就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最熟悉地方政务，恰巧这几天到鄄城来述职，他一定能够把你给教会喽。是勋问是谁，荀彧曲起两枚手指，说出一个人名来——　　“寿张令程立程仲德。”


    
要说程立这名字，知道的人还真不多，就好比提起氏仪来，恐怕压根儿就没人知道。但是氏仪改名是仪，史书上就有他的名字了，而程立后来改了名，那更是大名鼎鼎，后世的拥趸无数。


    
改名的起源是程立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爬到泰山顶上去观日出，然后双手一抬，一轮红日就从自己两手之间喷薄而出。后来他把这个梦随口告诉了荀彧，等到再后来立了大功，荀彧又把这个梦转述给了曹操，曹操高兴极啦，心说这是佳兆啊——程立现而今是我的属下，他捧日而升，那不就预示着在他的辅佐下，我可以如同朝阳一般冉冉而起吗？于是就给程立在名字上添了个“日”，改名为程昱。


    
一般说起曹操麾下第一梯队的谋臣来，大家都会想到五个人，那就是：荀彧荀文若、荀攸荀公达、贾诩贾文和、郭嘉郭奉孝，最后一位便是程昱程仲德。只是这个时候，程昱还叫着程立的本名，而且智谋不显，职务也仅仅是寿张县令而已。


    
当下是勋一听荀彧说出程立的名字来，不禁大喜过望，说赶紧的您给写封介绍信，我这就去拜访程立。


    
程立暂居在鄄城的传舍内，是勋拿着荀彧的介绍信上门求见，程立迎出门外。是勋抬头一瞧，嘿，史书上的描写不错，这人真是一大高个儿，估摸着超过一米九了，自己这一世还真没见过这么高身量的古人。


    
程立不仅仅个子高，骨架子也大，手长脚长脸长外加胡子长，瞧上去威风凛凛啊，就不似个文士，倒象个久征沙场的武将。这时候是勋还不到一米七（根据年龄来推算，估计还能再长个五六公分就到头了），就得仰着脖子才能跟对方交谈。


    
当下两人见了礼，程立把他让入屋内。是勋开门见山，说如今济阴太守曹德想要任命自己为督邮曹掾，帮忙行县，可是自己从来就没有民政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诚心前来请教。程立面沉似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开口就问：“武帝初设刺史之职，规定了‘六条问事’，是君可知之乎？”


    
是勋摇摇头：“愿闻其详。”于是程立就掰着手指头开始背诵：“一条，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二条，二千石不奉诏书，遵承典制，倍公向私，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三条，二千石不恤疑案，风厉杀人，怒则任刑，喜则淫赏，烦扰刻薄，剥截黎元，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讹言。四条，二千石选署不平，苟阿所爱，蔽贤宠顽。五条，二千石子弟恃怙荣势，请托所监。六条，二千石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正今。”


    
“夸嚓”，是勋就觉得被一万条数学定理当顶砸下，砸得他眼冒金星，晕头转向，赶紧拱手，说程令劳驾你说得慢一点儿，这么一大段我压根儿就理解不了啊。


    
程立轻轻地撇了撇嘴，面露不屑之色，估计要不是是勋是拿着荀文若介绍信来的，他当场就能把人给轰出去。于是耐下性子，简单扼要地解释说：“朝廷以刺史督察二千石，二千石以督邮督察属县，其理则一。‘六条问事’，扼要言之，查长吏渎职、违法、损公、害民，并豪强逾制侵田等事也。”


    
是勋心说你这又走另一个极端，说得太简单了，督邮行县的目标就是冲着县内长吏和豪强去的，查的就是各种违法乱纪行为，这还用你说吗？我猜都能猜得出来啊。程立跟那儿压着火呢，结果是勋心里的火也隐隐地给拱起来了，但他终究是来跟人求教的，老师随时都能撩挑子，学生可不敢逃课，要不然考试不好过关哪。当下只好连连作揖，请求程立再说得具体一些。


    
程立歪过头去想了一想，突然伸出两枚手指来，问是勋：“行县有两法，未知是君愿意选择哪一种？”是勋问他哪两法。程立说：“第一法，乘车马，张伞盖，属吏簇拥，兵丁卫护，遇亭则止，逢传必居，以待县之长吏各赍财货前来拜谒，所献多的便给上评，所献少的便给下评，如此而已。”


    
是勋心说那不就是要我随便糊弄，外加索贿受贿吗？这倒是不难，可我要真想这么干，还用得着来请教你？赶紧追问：“未知第二法又如何？”


    
程立说：“第二法，轻车简从，微服而行，不宿传舍，其难知如阴，私访于乡民野老，以观一县之政；至于县内，不告而入，其迅疾如雷霆，封查府库、账册，以督一县之藏。”


    
是勋听了连连点头，可是随即就摇头，说：“如此看来，是某只好用第一法行县了。”


    
他这么一回答，倒听得程立一愣。其实程立是存了三分耍他的心思，所以说行县两法，一是糊弄和受贿，二是真办实事儿，他估摸着，是勋就该立刻拍胸脯保证用第二法。然后呢，要是真的想好好办差，那就循着第二法再深入请教，要是打算糊弄，那就敷衍两句，然后告辞。终究两人只是初次见面，还没有深交，你就算存着糊弄的心思，也没有当面说出来的道理啊。就好比程立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当好官还是赃官。”就算再大的赃官，也不可能马上点头说“赃官赃官，我就是一赃官”啊。


    
所以程立迷糊了，不自觉的就追问一句：“是君欲行第一法？何也？”你昏了头吧？你就不怕我转脸就禀报了荀彧，荀彧再禀报曹操？曹操生平最痛恨贪官污吏，就算你对他家有恩，他顶多把你给好吃好喝地供养起来，也不可能由着你在他辖区内胡作非为啊。


    
听到程立的询问，是勋故意面露苦笑，说：“没有办法，如何私访，如何查账，是某毫无经验，既然程令不肯相教，那也只好屈从下策了。是某这便回复曹济阴，把这个督邮让给程令来当吧。”


    
他当场将了程立一军——我如此诚心诚意地来请教，你却教我糊弄事儿，你想干嘛？难不成你是觊觎这督邮的位置吗？他这话一出口，倒搞得程立挺尴尬，只好“呵呵”两声：“是君真诙谐士也。”赶紧端起杯子来喝口水，遮遮那张长脸。等把杯子放下来，程立突然就转守为攻：“听是君此言，是欲向某讨要懂得理民和查账的属吏吧？”


    
是勋暗中翘大拇指，果然不愧是曹营五大谋士之一，这脑筋转得就是快，这“乾坤大挪移”打得就是到位。既然小胜一场，他也就不再咄咄逼人，赶紧再作揖：“固所愿也，不敢请尔。”你看，这不是我开口问你要人啊，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啊。


    
程立一捋长须：“寿张有一上计吏，恰巧跟从某到鄄城来，深通政理，那便暂时借与是君吧。”

第七章、雷泽诗会


    
是勋跑传舍去向程立请教的同时，曹操跟曹德也在一边喝酒一边商量事儿。曹操就问了，兄弟你点名跟我要是宏辅，不是光瞧着他工作清闲吧？你究竟有何用意？


    
曹德微微而笑，反问曹操：“兄长以为是宏辅何如人也？他还有何不足之处？”


    
曹操就把跟荀彧、夏侯惇说过的话简单复述给弟弟，完了说：“宏辅年方弱冠，缺乏实务经验，是其不足之处——难道正因如此，故而你要让他行县，去历练一番么？”


    
曹德摇头：“我料宏辅此去，必有惊喜。宏辅当世杰士，所欠缺的绝非实务经验，而是自信。”


    
曹操就不明白了，说是勋当初在我大帐之内侃侃而谈，你是没有亲眼见到，要说他缺什么我都信，说他缺了自信，没自信的人能那么成功地说服了我吗？


    
曹德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对曹操说：“兄长以为宏辅的见识，都是陈登、曹宏所教，但小弟若跟你说，徐、兖合纵之计，本出宏辅之谋，陈元龙、曹仲恢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你相信吗？”


    
曹操闻言吃了一惊，赶紧追问，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来的？曹德就说了，这本来就是是勋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他知道徐州不可安守，所以说服陈登和曹宏，要把徐州献给兄长你或者是平原的刘玄德，根据我的观察和分析，他说的不是假话。此人非止徐、兖二州，简直对天下大势都洞若观火。可是兄长你为什么会误会他，以为他只是陈登等人的传声筒呢？就是因为他对自己不自信，当初身负重任，不得不大胆放言，可等到入你幕中，就局促得不敢多说话了，生怕说错了被你看轻。


    
“兄长不要倒果为因，且细思其本。徐、兖合纵，甚至将徐州献于兄长，这般大计，陈元龙岂会托付给一个徒逞口舌之利的人？我家与宗家向来不睦，曹豹之婿的身份，对于游说兄长又有什么益处呢？再说屯田之策，倘若不是是宏辅的谋划，而出于陈元龙授意，徐州自有流民，自有资储，为何徐州不先行之？”


    
曹操沉吟了好半晌，才开口道：“如此说来，兄弟你是想让是宏辅做一些实际的事情，而非仅仅整理文书，好增强他的自信吧？好吧，那我便拭目以待，看看他会给咱们带来何等的惊喜。”


    
是勋是在三日后离开鄄城，带着济阴太守曹德的公文，开始他行县之旅的。济阴郡总共十一个县，最北面的鄄城和廪丘归属刺史曹操直辖，定陶是郡治所在，都可以不理，剩下八县：离狐、成阳、句阳、乘氏、冤句、成武、单父、己氏。是勋打算先直线南下，奔成阳县去。


    
他按照程立“行县第二法”所说，轻车简从，微服而行。跟在身边的，除程立推荐的寿张上计吏卢洪外，只带了两名家奴和一个书僮。这书僮年方十五，但是身量很小，就跟十二岁似的，眉目清秀，豪气盖天，腰佩长刀，跨下骏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简直就是一哪吒三太子！


    
没错，这位书僮其实姓管，单名一个巳字……是勋要下去行县，管巳寻死觅活地偏要跟着，说夫君你手无缚鸡之力，路上要碰上强盗可怎么办？不行，我得保护你，免当望门寡。是勋说我可以找你爹或者白老五当保镖啊，此话不说还则罢了，话才出口，管巳就冲出门去找老爹管亥好一顿央告，然后把白老五又踢了个满头包。管亥十年前就死了老婆，跟闺女两个相依为命兼相依为盗，所以宠她宠得不得了，跟是勋说：“我忙着开耕播种，这时候离不开啊——再说了，我要是远离了鄄城，跟你走了，曹操能放心吗？”


    
是勋没有办法，只好让管巳扮成个小书僮，跟自己上路。可是离了自家庄院还不到两里地，他就匆匆停下了坐骑，一指管巳：“你，下马。”


    
管巳疑惑地瞥他一眼：“干嘛？”是勋说：“你瞧有这样的书僮吗？骑着高头大马，竟然比主人还威风。你下来，换卢先生的骡子骑，让卢先生骑马。”管巳撒泼不干，是勋拼命努起胸中豪气，朝她一瞪眼：“我这回是微服私访，就你这模样，是个人就能瞧出不对来。你要不肯换骑，那我就回去换了公服，乘坐马车，各县去索贿受贿，鱼肉百姓得了，然后你一刀杀了我吧——反正你们父女俩宰的贪官污吏也多了去了，不差多我一个！”


    
说着话，他就一梗脖子：“来啊，看在你我未婚夫妻的份儿上，给我来个痛快的。”


    
管巳一噘小嘴，“当啷”一声刀就出鞘了：“砍就砍，谁怕谁啊？你先伸胳膊出来，我先砍你那一条胳膊！”可是她嘴上说得凶，终究真下不去这手，好说歹说，只好把小嘴噘得跟能吊个酒瓶儿似的，嘟嘟囔囔的换了骡子骑。


    
是勋抹了一把脑门儿冷汗，咬着牙关趁胜追击，说你那刀太显眼了，别挂腰上，藏在骡鞍旁边比较合适，还有啊，我不点头，你不能随便开口说话，要是坏了我微服私访的大事儿，你老公的前程那可就交代了呀。


    
好不容易约法三章，勉强控制住了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准老婆，是勋一行四人终于重新启程，沿大路走了大半天，当晚就在一户民家借宿。第二天起来行不多远，便见视野骤然开阔，青光耀眼，面前浮现出一片盛大的水面来。


    
是勋向卢洪打问，卢洪告诉他，这片水面就是著名的雷泽了，又叫雷夏泽、龙泽，传说当年华胥氏就是在泽畔踩了巨人的脚印，有感而孕，生下的圣王伏羲，后来大舜耕于历山，渔于雷泽——也是指的这里。雷泽东西二十余里，南北十五里，绕过雷泽，就能抵达成阳县城。


    
是勋说那得绕好几十里地哪，不知道有没有船只可渡？管巳不到十岁就开始跟着老爹厮杀疆场了，眼睛很尖，当即远远地一指：“有船，还是一条大船呢。”


    
是勋手搭凉篷，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就见离岸数十米外，平静的水面上漂荡着一条画舫——瞧着就跟前一世颐和园里的石舫差不多大小，只是没有双层而已。他不禁一撇嘴，心说小罗莉见识太浅，就这也叫大船？


    
不过没办法，搁这个年月，说到交通工具方面的见识，是勋瞧所有人全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他估摸着将来某一天，自己即便见了东吴的楼船，心里也会这么嘀咕：“切，就比碰碰船大不了几圈儿。”


    
卢洪策马奔近岸边，远远地招手呼喊。时候不大，就见画舫的舱帘一挑，出来一名士人，四十上下年纪，高冠博带，白面长须，朝他们望了几眼，回复道：“我这不是渡船，乃是游泽之舫，不渡人的。”


    
是勋就马上深深一揖，大声说道：“春和日丽，水波不兴，君之雅兴，深感我怀。我等远行而来，欲往成阳县去，见君画舫，冒昧动问。未知这泽上还有渡船否？”


    
那士人听他举止得当，谈吐不俗，也急忙还礼，问：“未知先生从何处来，怎么称呼？”是勋随口编造：“不敢，某自青州而来，姓杨……”才刚想说姓杨名过字改之，瞥眼瞧见身旁管巳坐骑鞍囊里露出的半截刀鞘，就不禁打了个冷战，觉得这名字大是不吉，于是赶紧改口：“姓杨名修字德祖。”


    
那士人一皱眉头：“却不闻青州有杨姓。”他见岸边这人骑着高头大马，衣衫虽不华贵，风度倒是不俗，还有数人跟随——就连书僮都有骡子骑——瞧着不似寒门，就象是世家的公子哥儿出外游学的。可是青州有姓杨的世家吗？


    
是勋既然冒了杨修的名儿，那干脆就冒充到底，说：“祖籍弘农华阴，前赴青州寻郑康成先生不遇，返途经此而已。”


    
弘农杨氏那可是名闻遐迩的大家族，从杨震到杨修的老爹杨彪，四世三公（其实这时候杨彪最高做到卫尉，要到献帝逃出长安以后才拜的太尉），那就跟袁家有得一拼。所以对方一听这位公子哥儿是弘农杨氏，态度立码就热情起来，连声致敬：“成阳李全，有幸相逢。雷泽中本无渡船，便请杨公子登舫，李某载君往成阳县去吧。”


    
这个李全字易中，乃是郡内的显族，曾与定陶王家联姻，广有田产，豪富无匹。他有一座庄院就在雷泽旁边，因而这天见春暖花开，天气晴朗，就邀请三五好友登舫游湖，开一个小小的诗会。是勋上得船来，跟众人见礼，原来李全那些朋友也都是郡内豪强，一个姓庄，一个姓卫，两个姓卞，年纪都比自己大，最小的也三十多了。


    
李全邀请“杨公子”入座，并且送上笔墨，请他也来赋诗一首。是勋一时技痒，答应了，就问以何为题啊？李全说：“即以游春为题，不限韵，不拘长短，做五言一首。”是勋低着头琢磨，想起北朝的庾信曾有一首《奉和赵王西京路春旦诗》，掐头去尾……还必须得修了当间儿，似乎勉强可以一用。


    
正在构思该怎么修改呢，就听一个姓卞的说：“某已做得，献丑了。”是勋赶紧侧耳倾听，就见那姓卞的站起身来，举起面前牍板，摇头晃脑地朗诵道：“其自羲皇始，乃洎乎周秦……”


    
是勋差点儿就没满口老血喷出一里地去，不禁想起了后世的一则笔记，说有个士人自称能诗，开口是“自从盘古开天地”，然后就作不下去了。他喵的“其自羲皇始”，你没从盘古开始说，足感盛情……然后羲皇下面还有周，有秦，您老兄这是写诗啊，还是要做史啊？没有李白作《蜀道难》的功力，你就真敢这么开篇？这胆儿未免太肥了吧！


    
姓卞的吟完歪诗，姓庄的也完工了，张口就是：“杨兮生于岸，水兮清于泽……”是勋心说你这是写五言啊还是写楚辞啊，“兮”来“兮”去的烦不烦人哪？把那“兮”字省了改四言好不好啊！


    
原来他喵的眼前这票公子哥儿就这垃圾水平，比前一世所见满网络的打油诗也高明不到哪儿去，那自己还用得着抄什么庾信啊，庾骠骑还不得恨得从几百年后穿越过来掐死自己！罢了罢了，自己想在这时代继续混下去，不能全靠抄袭，也得试着加强自身的诗歌水平，好，老子今天就先拿这群货练个手吧！

第八章、单家俗吏


    
是勋上舫最晚，所以诗成也最晚，等其余几人全都吟过了，就没有一篇能看的——好点儿的就象一坨屎，差点儿的好似屎里的蛔虫——他又隔了少顷，才终于完稿，站起来身，胸有成竹地念道：“贪爱春波绿，一篙白沙远。意迥心骀荡，云高风缱绻。念自姚墟始，教民以为便。迩来村屯虚，泽畔芦芽短。”


    
前四句写景，后四句抒情，说当年虞舜从姚墟而来，到雷泽教老百姓打渔，使聚落成镇，可是如今所经之处，久历兵燹，村庄残破，百姓流离，就光剩下自然之景，而全无人气了。


    
其实面对眼前这票二把刀，老老实实写景就得，不用加什么微言大义，但是勋是拿他们练手的，将来要练成了得在曹操面前卖弄，要是仅仅言辞华丽却空洞无物，曹操那里绝通不过。再说了，光写四句太过简短，显得敷衍，所以才特意加上那后面四句。


    
念完以后，李全等人是连连鼓掌啊，说不愧是弘农显族公子，这格调、这韵味、这遣词、这造句、这吟咏的风度、这喷唾沫的POSE……那就浑然上乘，非我等所可以比拟啊。可是他们夸来夸去，全是虚言，就没一句夸在点子上，是勋心说其实不是我的诗好，是我顶着这个弘农杨氏的名头响亮吧。所谓“明珠投暗”，自己扔出去这颗虽然不算是明珠，但没想到投的地方不仅仅漆黑一片，简直就是虚空。


    
当下心里嘲笑着这群附庸风雅的俗人，表面上却装模作样地连声逊谢。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舱外有人高声叫道：“李公，你要何时才肯跟我前往县署去作证呢？！”


    
李全听到这话，脸色“刷”的就沉了下来，扯着嗓子回复道：“汝这狗子，竟敢追到泽上来坏某的雅兴，罪不可恕！快滚，快滚！”


    
姓卫的赶紧安抚他：“李兄何必与这等小人一般见识？小人之行，自然使君子震怒，但若怒气伤身，反中小人下怀啊。”


    
就听舱外那人又道：“宁氏的案子，必要靠李公为证，李公一日不肯应允，我便一日相随，不死不休！”


    
一个“死”字出口，李全反倒被激得冷笑起来，呵斥道：“若县尊真要某去作证，为何不遣人来相请？此案已然定谳，汝这狗子却多的什么事？！”姓卫的笑道：“某有一计，便叫这俗吏也来做诗一首，做得出时，李兄便允了他又有何妨？”除了是勋，舱内众人全都大笑：“他一个单家俗吏，哪晓得什么是诗，什么是文？卫兄太也促狭。”


    
李全也笑，说：“这狗子若是个知羞知耻的，闻得此言，便要投泽自尽了。卫兄好计谋。”当下扬声叫舱外那人做诗。果然此话一出，那人便不再开言了。


    
是勋伸出手去，撩开帘栊，朝外一望。只见不远处的水面上载沉载浮着一叶小舟，舟上之人年纪很轻，虽然穿着长衫，却将下襟掖在腰里，露着两条光腿，双手摇桨，不似船夫，却偏偏做着船夫之事。怪不得舱内众人要说他是“单家”，也就是寒门庶族，果然瞧模样便是个平头百姓或者底层小地主。


    
那人低了头，正在沉吟，也不知道是在想诗呢，还是在琢磨要不要跳水自尽，以洗此辱。是勋就问此人是谁，姓卞的解释道：“是本乡一个小小的游徼，俗不可耐，杨君不必理会。”


    
汉制，县下有乡有亭有里，乡长名叫有秩，由郡府任命，还有三老，负责教化，这二位都是坐办公室的。至于跑腿的则有游徼和乡佐，游徼负责捕盗，乡佐负责收税，搁两千年后，就相当于派出所所长（但是基本上没有所员）和初级税务员。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吏，世家子弟肯定是不屑于干的，他们就算不能举茂才、察孝廉、乘公车，也起码得从一县的诸曹掾史做起。


    
于是是勋淡淡一笑，也就放下帘栊，不予理会。可是没想到，隔了不到三分钟，那游徼竟然真的开口吟起诗来：“君难未及纾，高邑成秽墟。乱塚连为埂，白骨浮为菰。即此游春心，岂异林中樗！”


    
听了这诗，是勋不禁大吃一惊，心说小子厉害啊！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能够做出五言六句来，其实并不值得惊讶，因为很可能是从前旧作，略加修改而成，然而这诗文、诗意却真值得叹赏。前两句说献帝还在乱臣手中，国家还没有太平，历经兵燹，城池都化作了废墟；中两句写景，说乱坟连缀成了泽畔的田垄，白骨漂浮变成水里的野茭白；末两句开骂，说都这年月了你们还有心思游春哪？你们跟庄子预言中那大而无当、不成材料的臭椿树有啥区别！


    
就听李全冷笑一声：“题名‘游春’，诗中便犯‘游春’二字，真是俗不可耐。”是勋心说是啊，他要不点明“游春”，怎么能把咱们几个不点名儿地全都给骂了呢？他还低着头在仔细咀嚼这首诗呢，突然脚下舱板一晃，随即听到那游徼的声音就在舱门口响起：“我诗已经做成了，李公不可食言。”


    
李全勃然大怒，一拍几案：“狗子大胆，竟然上某的舫来，来人，速速将他拋入泽中去！”随即舱外便传来了呼喝、怒骂之声。


    
“且慢！”是勋轻喝一声，再瞧瞧舱内众人都疑惑地望向自己，就赶紧堆下满脸笑来，“此人有趣，待我耍他一耍。”说着话，顺手抄起自己的诗版，撩开舱帘，步出舱外。


    
只见几名画舫上的家丁就揪着那名游徼，正打算往水里扔呢。是勋轻轻摆摆袖子，家丁知道这是老爷请上舫来的贵客，于是一齐松开手。是勋把诗牍递给那名游徼：“你看这首诗，比你的如何？”


    
那游徼满脸的不愤，一边整理差点儿被扯烂了的衣服，一边伸手接过牍板来，瞟了一眼，撇嘴道：“文辞尚可，但转折突兀，又不敢尽言，算什么好诗了？”


    
是勋心说行啊，这就一拳打中了老子的软肋，起码论起诗才来，这狗子就甩舱里那票公子哥儿十条大街啊。他仔细打量面前这个游徼，只见对方年纪很轻，光光的下巴没有胡须，瞧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年龄，不禁心下暗惊。然而表面上却并不露声色，只是问：“汝才多大，怎么就做了游徼？又如何胆敢轻慢长者？”


    
那游徼说：“我是继承父职做了游徼。有志不在年高，昔项橐七岁而难孔子，况且我的年岁，两倍于项橐，而所当面的，又不及夫子之万一呢？”


    
是勋心说什么“不及夫子之万一”，你能说“狗屎不及满汉全席之万一”吗？把李全他们跟孔子搁一块说事儿，简直就是对孔老二他老人家的莫大羞辱嘛。听得这游徼谈吐不俗，他不禁兴趣倍增，于是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那游徼闻言一愣，估计他平常都被那票世家子弟“狗子”、“俗吏”之类的称呼叫惯了的，突然有位青年公子口称“阁下”，就觉得很不习惯。愣过以后，赶紧拱手：“不敢，小人吴质。”


    
是勋闻言，双眉不禁一挑，再度追问：“可有字么？”“草字季重。”


    
舱中传来一片哂笑：“这般单家狗子，竟然也学人起字，就象是马粪要刷金漆一般，真正的可笑。”但是是勋却并没有笑，反而倒退了一步，瞪大双眼：“你便是吴质吴季重？！”


    
吴质这个人，在演义中仅仅露过一面，存在感很弱，而即便在正经《三国志》正文当中，也没有单独的传记，只是在别人传中附了几段而已。但是对三国有所研究的人都知道，这家伙就绝不简单。


    
首先是文才不简单，虽说基本上没留下什么作品，也不能跟曹氏父子和孔融他们相提并论，但好歹是附在王粲等“建安七子”传中，并且专门提过他因“文才”而被曹丕相中，引为属吏的。其次是智谋不简单，这在演义里也有写，后来吴质做朝歌县长，每晚上都藏身在装绢帛的筐子里潜入曹丕宅邸，帮忙谋划怎么对付曹植，抢夺继承权。后来这事儿被杨修知道了，就禀报曹操，吴质跟曹丕说你别慌，今晚你别再装我了，真的装上一筐绢帛，魏公查到了，就反而会疑心杨修挑拨离间。


    
所以说吴质是曹丕的心腹谋士，当时的人将他列入五官中郎将“四友”之中。这“四友”可了不得，除了吴质外还有朱铄，最可怕还有一位陈群陈长文，和一位司马懿司马仲达！根据史料记载，当曹丕篡汉以后，就拜吴质为振威将军，假节钺都督河北，成为一位大军区司令——虽然是后方军区。


    
只是吴质出身太低，所以可能自卑到了极点就开始变态，基本上是见人就踩，不但敢踩曹魏同族的曹真，还敢踩跟自己同为“四友”的朱铄和陈群，奇怪的是他唯独不踩司马懿，还多次在曹丕面前说司马懿的好话。所以等他挂了以后，就被众人联合起来狂踩，谥号为“丑侯”，要等司马家掌权以后才给扳过来，改谥“威侯”。


    
所以是勋觉得这个吴质还真是敏啊，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腿，应该牢牢抱紧——先是曹丕，然后是司马懿——这份儿见识那就彻底拔群啊！因此他听了吴质之名，就不禁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你便是吴质吴季重？！”


    
吴质就纳了闷儿了，心说这位谁啊，我不认得啊？赶紧再拱一拱手：“阁下面生得很，难道识得我吴质么？”是勋脑筋一转，突然大笑起来：“既无质而又重，那不正是樗木么？如何倒敢嘲笑我等？”


    
他这话一出口，李全当即勃然大怒：“好狗子，竟敢谩骂我等为樗木！”冲出船舱来就要给吴质饱以老拳。是勋心中不禁长叹一声——我靠老子要是不解释，你们被人当面骂了也压根儿就没听出来是吗？早知道就换个说词，让你们糊涂一辈子去！

第九章、隔壁老王


    
吴质被轰回自己的船上去了，是勋和李全返回舱中，继续他们的“诗会”。李全还想邀请“杨公子”去自己庄院小住几日的，但被是勋借口“尚有要事，须尽快赶到成阳县去”，给婉拒了。


    
画舫行得很慢，估摸着整整三个小时，才终于穿过雷泽，在东南方靠了岸。是勋一行人下得舫来，与李全他们挥手告别。直等画舫行得远了，是勋转过头来，才见岸边柳树后蹩出一个人来，纳头便拜：“吴质见过上官。”


    
是勋赶紧双手搀扶：“季重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原来适才在画舫上，他给卢洪使了个眼色，于是卢洪就假装帮忙驱赶吴质，暗中把曹德签署的公文给吴质亮了一下，并且附耳私语，要吴质先划船到成阳附近岸边去等。吴质虽然年轻，但果然敏得不得了，听了卢洪的话，假装满面羞愧之色，逃也似的就蹿回自己的小舟上去了。


    
李全他们还问哪：“未知尊介说了何言，能叫这狗子知难而退？”是勋和卢洪对望一眼，假装神秘兮兮地笑笑摇头，不肯揭秘，李全等人也便只好作罢。


    
等终于渡过雷泽，见到了吴质，是勋就询问他成阳和附近几县的情况。吴质回禀道：“小人只在成阳、句阳二县走动，别处情况并不知晓。句阳高令为贤长吏，其丞、尉皆曹使君所置，虽无长才，也皆奉公守法，而至于成阳么……”


    
他顿了一顿，突然转换话题：“近日成阳县内出一奇案，不知上官愿意听闻么？”


    
是勋心说有案子可查么？这可有趣啊，当下微微点头。于是吴质就先问：“前汉时有所谓‘楚之二龚’，上官听说过吗？”是勋说那怎么会没听说过，那是指的彭城龚胜龚君宾和武原龚舍龚君倩，因为都是楚人，名闻当世，故谓“楚之二龚”。


    
吴质点点头，继续说：“孝哀皇帝时，曾征龚胜为谏大夫，胜所荐三人，一个便是与之齐名的龚舍，其二为济阴人侯嘉，其三为亢父人宁寿。龚舍、侯嘉公车入京，也都拜为谏大夫，而宁寿称疾不至。因孝哀皇帝本为定陶恭王子，乃迁邻郡名士入国，以实乡梓，宁寿也在迁内，遂成大族……”


    
据吴质说，宁家就这么着在成阳县内定居，世代相传，人丁逐渐凋零，到了灵帝时候，还剩下孤独一根儿独苗，名叫宁彤，广有田产，在县里就仅次于李全他们家。


    
可有一点，这宁彤前后娶了两房老婆，还纳了大群的侍妾，却均无所出，直到将近五十岁了，才由一名身份低微的婢女帮他生下一个儿子来，起名为宁可，宁可三岁的时候，宁彤又得一女。如今宁彤夫妇已死，宁彤的婢妾也都死的死，放的放了，宁家光剩下了宁可一人，年方弱冠，起字许之，尚未娶妻——其妹已在前年嫁了人。


    
是勋前一世虽然不是侦探小说迷，多少也瞧过几部作品——作为一个文艺宅男吧，起码《大侦探福尔摩斯》那是一定要看的，《名侦探柯南》也是要追的……所以他一听这背景情况，本能地就嗅到了其中的犯罪味道。你想啊，孤零零光杆儿一小伙子，无亲无故，坐拥良田美宅，又当乱世，他身上要不闹出点儿案子来，那简直没有天理啊！


    
“难道这宁可为人所害了么？”


    
吴质摇摇头，回答说：“是宁可为人所告，告他殴打生父，罪在不孝……”


    
是勋闻言一愣，心说你刚才不是说他老爹已经死了么？他难道还能把老爹从坟里挖出来揍一顿？也不对啊，刨老爹的坟本身就是大不孝，还用告他殴打生父吗？等等，生父……我靠这里面另有故事啊！


    
吴质继续解说，说这宁家隔壁有户人家姓王，主人很能下崽，连生四子三女。最近宁、王两家因为田地起了纠纷，宁可年轻气盛，就狠揍了老王一顿，老王一怒之下，就去县衙把他给告了，说其实自己才是宁可的亲爹……是勋心说好嘛，这儿就又冒出一个隔壁老王来，果然后世到处流传的隔壁老王的故事空穴来风，不为无因，难道所有的“老王”都……他就不禁想起了穷沟里那个隔壁老王，话说自己如今的身量跟爹妈都差得很远，但刚刚超过隔壁老王，难不成自己也……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大大的冷战。


    
吴质见长官面色有异，似乎有些疑惑，又似乎有些愤懑，还隐约的有些尴尬，眼神飘飘乎乎的，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止住了话头。是勋还在那儿神游天外呢，旁边的管巳可忍不住了，追问道：“怎么那老王倒是宁可的亲爹了？你快继续往下说啊！”


    
是勋这才收回心神来，转过头去瞪了管巳一眼，小罗莉噘起嘴巴，老实不客气地瞪将回来。双目相交，是勋大败亏输，只好再转过头去催促吴质，继续陈述案情。


    
据吴质说，隔壁老王初告宁可，说二十多年前，那宁彤因为无子，所以就把一名婢女送来他家，问他借个种，他一口应承下来，然后日夜耕耘，终于把婢女的肚子搞大了，产下一子，连娘带孩子送回宁家，就是今天的宁可。


    
我靠借种！是勋心说没想到古人还挺开放的嘛，我还以为只有两千年后试管婴儿技术产生了，才有不孕不育夫妇买精子呢，没想到这年月不需要啥技术，人家就玩儿上这招了。是啊，反正只是送过去一个婢女，也不会坏了大妇的名节。


    
“然而，”吴质说到这里，突然就一个转折，“县丞接了案，要老王将昔年借种的契约将来审断，可是老王二番上衙，却突然改了口供，说是年深日久，自己记岔了，当年并无借种之事，是他租用了宁彤的婢女，租期到日，那婢女已然有孕，产下子来，宁彤便认作了己子……”


    
是勋心说真长知识，婢女能借不奇怪，借来了竟然还能“用”，用出“人命”以后竟然还回去变本主的崽儿了，我靠这故事……啊不这案件就伦理得很呀！他的兴趣越发浓厚，不禁追问道：“然后如何？那宁可果然是隔壁老王之子么？”


    
吴质说：“于是县丞便拘了宁可前来，滴血认亲，确定乃是隔壁老王之子，就此判了他一个以子殴父为大不孝之罪，如今下在狱中……”


    
“滴血认亲啊……”是勋听到这里，不禁沉吟了起来。


    
“滴血认亲”是一种古老的亲子鉴定法，据说取一盆清水来，使二人共同滴血入水中，倘若实有血亲关系，则两滴血就会溶合在一起，否则的话就不溶。是勋听说过这事儿，也知道这事儿不靠谱，但是究竟有多不靠谱呢？


    
是勋终究不是学医的，相关的知识也都欠缺，他知道两千年后通过验DNA可以确定血亲关系，既然必须搞得这么复杂，可见滴血这法子不灵。为何不灵，有多不灵，他就不清楚了，要是脑补的话，大概血型相同的就能相溶，不同的不能相溶吧，可是哪怕血型相同也不能证明就有血亲关系不是吗？世间一共才多少种血型？


    
是勋有点儿想当然了，因为“滴血认亲”不是普通的不靠谱，而压根儿就是鬼话。血溶于水，所以两滴血最终总会溶合的，只是因为实验环境和条件的差异而早点儿溶或晚儿点溶罢了。这跟血型完全无关，也完全不能用来鉴定亲子关系——一句话，这法子不是时灵时不灵，而是压根儿就不灵。


    
是勋不知道这些，他还在那儿脑补呢，心说要是能够推翻“滴血认亲”的权威性，那就可以推翻宁可跟隔壁老王有关系的结论啦——这年月最讲究孝道了，以子殴父可是大罪，估计宁可轻判不了。既然吴质说这是桩“奇案”了，估计这事儿就不真，那宁可是给冤枉的。可是要怎么才能推翻“滴血认亲”的结果呢？总不能随便逮一群人来一组一组地试，说不定那么一搞，不但不能推翻愚昧的习俗，反而莫名其妙多出很多“隔壁老王”来呢。


    
琢磨了好一会儿，不得要领，他只好再问吴质：“汝又如何知晓，那宁可并非隔壁老王的骨血？”吴质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既已滴血认亲，宁可自然是隔壁老王之子，事无可疑啊——难道上官还未曾明白此案的蹊跷所在吗？”


    
蹊跷所在？既然大家都信了滴血认亲，那又有啥蹊跷可言了？是勋瞧着吴质，本能地就觉得这小家伙的眼神儿不对，貌似隐藏着一丝失望，甚至还可能有一丝鄙夷。自己究竟是想漏了什么呢？他背着双手，朝左右各踱几步，把吴质刚才说过的话又在心中好好捋了一遍。要说这案子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那就是隔壁老王突然翻供，原本说是借种生子，给翻成了租婢生子……他实在对《汉律》研究不深，于是就打着思考的幌子，缓缓踱到卢洪身边，低声问他：“倘若借种生子为真，此案该如何判？”卢洪也压低声音回答道：“若有契约为证，则宁可实为宁彤子，以殴邻之罪，应当罚铜。”是勋再问：“若以子殴父……”卢洪回答：“大辟。”


    
是勋这才恍然大悟！

第十章、翻供之谜


    
宗法制度源于血缘可是又高于血缘，并不见得一日为父就终身是爹。举例来说，汉哀帝本是定陶恭王刘康的儿子，因为伯父成帝刘骜无子，所以把他从外藩接过来继承了皇位，但从此以后，他就只能算是刘骜的儿子，而不再是刘康的儿子了。所以哀帝想要册封他亲娘、亲奶奶当太后和太皇太后，就遭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反对——没错，皇帝的妈就是太后，皇帝的奶奶就是太皇太后，但你虽然是皇帝，那俩可是定陶的王后、王太后，不能再算你亲娘、亲奶奶啦！


    
再比方说，此时雄踞冀州的车骑将军袁绍本来身份很低，是他老爹袁逢跟个侍妾所生的（要是后来袁术骂他的话当真，那他老娘可能连侍妾都不是，就一婢女），跟袁术相比，袁绍是庶兄，袁术是嫡弟，嫡庶有别更在长幼有序之上，所以本初该当抬着脑袋仰视公路。


    
可是袁氏兄弟的祖父袁汤总共有四个儿子：老大袁平，老二袁成，老三袁逢，老四袁隗。老大、老二都没儿子，老三袁逢一瞧，大哥死得早，赶不上了，那么我就把庶子袁绍过继给二哥你吧，这么一来，袁绍瞬间就从三房庶子摇身变成了二房嫡子，并且因为年龄大，变成了袁汤的嫡长孙！所以他反过来瞧不起袁术，心说袁氏家族都该听我这个嫡长孙的！


    
所以说，父子名分，并不一定要跟血缘关系严丝合缝。


    
拉回来再说宁可的案子。倘若宁彤当年果然是借种生子，那么不管这儿子亲爹是谁，他在名分上就已经算是宁彤之子了，他只有殴打了宁彤才算大不孝，殴打了隔壁老王，那也就跟随便打个不认识的人没区别。打人不对，肯定要有所处罚，可是也没打残啊，顶多罚点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就算完。


    
可要是租婢生子，那结论就迥然不同了，宁、王两家并无出让儿子的契约存在，宁彤认儿子是白认，无论从血缘上论，还是从名分上论，宁可的爹都该是隔壁老王。殴打老爹在《汉律》中可是后世想都想不到的重罪，只要老爹愿意，完全可以处以死刑——老爹要是不愿意呢，那压根儿就不会去告儿子啊。


    
所以说，隔壁老王第一次的证供，所造成的结果，也就是赚点儿赔偿费而已，可是第二次证供造成的结果，就是要把宁可给活活弄死。一在天，一在地，这前后两份儿证词对案情的影响可是太大了，所以吴质才要特意禀报给是勋知道。


    
可是是勋想到这儿，突然又有了新的领悟——吴质是怎么说起这事儿来的？自己刚才不是在问他成阳县的吏治如何吗？即便说成阳县丞判错了一个案子，那也跟吏治关系不是很大啊，吴质这是案中有案，还有后话吧？


    
他又从头捋了一遍案情，突然想起来，自己一开始不就因为宁可坐拥万贯家财而又孤身一人，觉得总有一天会闹出事儿来的吗？那么宁可就真的孤独一个吗？不对，他还有个妹妹……想到这里，低声又问卢洪：“出嫁之女可能继承父亲的财产？”卢洪回复道：“按律，父死子继，无子则寡妻继，无妻则父母继，再后面是未嫁女、出嫁女，再后面是从子……”这意思很明白了，宁可没老婆没儿子，也没有兄弟和侄子，那么他要是一死，财产继承人就只剩下了一个妹妹。


    
对啊，判断案情就要从最大受益人开始想起，这是侦探的常识……是勋这才缓步跺回吴质面前，问他：“宁可之妹，嫁与了何人？”吴质微微而笑，那意思：长官你终于想到点儿上了——“正是本县的黄县尉。”


    
案情叙述至此，脉络终于逐渐清晰了起来。


    
想必宁彤当年确实是借了隔壁老王的种生下儿子宁可，后来也成为了唯一……不，应该说是顺位第一的合法财产继承人。当宁可跟隔壁老王起了纠纷，饱以老拳以后，隔壁老王跑县衙把他给告了，说他殴打生父——但是根据《汉律》，这一罪名不可能成立。黄县尉听闻此事，就想要借着老婆的关系谋夺宁家的财产，因此指使隔壁老王改了口供，说当年是租婢生子，所以宁可殴父的罪名应当成立。


    
案情的关键不在于黄县尉是怎样说服隔壁老王的——隔壁老王一开始状告宁可殴父，就已经不顾亲情血缘，想要把亲儿子置之死地了，对于黄县尉的要求，顺水推舟即可。关键在于，县丞面对前后完全不同的两份证供，为什么认准了后一份儿，而不再加以深入调查？他是真的昏庸糊涂呢，还是为卖黄县尉的人情，甚至是收受了黄县尉的贿赂呢？


    
是勋还在那儿苦思冥想，卢洪瞧不过去了，迈前一步，先朝是勋鞠了个躬，然后转头询问吴质：“即便租婢，也当有契约，可有契约呈堂？”吴质一边点头，一边说没有——“初次审案，县丞即要隔壁老王将借种的契约取来验证，老王本说回家去取，可是二次审案，不但翻了口供，还说年深日久，契约已经找不到了。”


    
卢洪又问：“这般契约，按理当有中人，亦当在官府有所备案，县丞可曾去召问中人，可曾去查过旧档呢？”


    
吴质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倘若屠县丞去召问了中人，并且出示过契约旧档，小人也便不敢多事了。还是小人偶尔听人说起，那李全曾与人喟叹道：昔日借种的契约便是他为中人，可惜此番宁可要枉送小命了。小人这才反复劝他往县署去做证，以救宁可一命。”


    
“原来如此，”是勋也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因由，就问吴质，“你猜那李全为何不肯去作证？”


    
吴质说：“小人反复哀恳（是勋心说就你那态度算个屁哀恳啊），听李全口中之意，是不愿多事，从而得罪了县丞、县尉。李氏虽在县中为大姓，终究无人为官，倘若县丞、县尉等一心要寻他晦气，总是躲不过去的。”


    
是勋垂下头去，又想了一想，然后开门见山地问吴质：“汝与我言及此案，是想让我怎样做？”吴质拱手道：“请上官帮忙说服李全，到县署作证。”是勋又问：“虽有人证，却无物证，倘若县丞不准此证，那又如何？”吴质赶紧回答：“李全终究是县中大姓，县丞不敢任意批驳，亦不敢隐瞒，即可能将处决宁可的公文追回重审……”


    
卢洪追问：“公文已然上呈郡中了么？”吴质点头：“才走两日。”卢洪沉吟道：“恐难追回。”吴质赶紧又说：“那便请上官行文郡中，请太守将公文驳回来吧。”


    
是勋先不答应他，又仰着头踱了几步，手扶着一株柳树的树干——离开鄄城前，程立跟他说过的话，不禁再次浮现在了脑海之中……是勋和程立在传舍当中唇枪舌剑，交锋了好几个回合，最终这两个头脑灵活兼口舌便给的家伙难分胜负，只好握手言和。那么再往后的交谈就比较推心置腹了，最后程立对他说：“我料曹济阴之意，是要借用是君昔日于曹使君面前侃侃而谈的胆气，以震慑郡内宵小。既然是君与曹氏有恩，又是曹济阴暂借来以充督邮一职的，便请放开胆量，遇到贪官污吏，尽可施以雷霆手段。不必瞻前顾后，甚至……也不必太过拘泥于督邮的权限……”


    
程立的意思，你放手去干，反正曹德不能拿你怎么样，相反，你要是抠抠缩缩，不敢对贪官污吏下手，或者太执著于正常的行政程序，反而可能会被曹氏兄弟给看轻了。


    
如今想到这些话，是勋不禁狠狠地朝树干上拍了一掌，随即转过头去对吴质说：“不必绕弯子了，你这便随我入城，即以督邮之权先封了府库，搜到那份借种的契约副本再说！”


    
汉代的督邮，全称为“督邮曹掾”或“督邮书掾”，是郡国守、相的佐官，掌握着监察之权，一般情况下，守、相大多任命心腹来担当此任，所以权力非常之大。督邮行县的时候，是可以要求暂时封闭府库，以便核查账目的，对于县中长吏，虽然没有任免之权，却也可以下令停职审查。


    
所以是勋在缺乏民政经验和政治斗争经验的前提下，实在想不出如何人不知、鬼不觉地通过私访来摸清宁可殴父案背后的种种贪赃枉法事，既然如此，干脆就仗着自己督邮的身份，咱们来硬的吧。曹德说他没自信，但自信和胆量终究不是完全的一回事儿，他胆量还是有的，终究杵在他背后的并非仅仅曹德一人而已，而是整个沛国谯郡的曹氏——既包括曹嵩、曹操的分支，也包括曹宏、曹豹的本支。


    
我靠老子有曹操当靠山，这兖州之内，老子还怕WHO啊！


    
所以他当即招呼众人上马——吴质没有马，是勋命令一名奴仆把胯下驽马暂时让给他骑——就风一般奔进了成阳县。才到城门口，守兵上来盘查，他就直接亮明了身份，然后直入县署。成阳县令姓耿，闻讯迎出门外，是勋老实不客气地跟他说：“先封了库吧，以便核查。”


    
耿县令苦着脸说：“正当春耕，县内公务繁冗，这个……封库恐怕不妥吧？”是勋朝他一瞪眼：“那便请县尊上奏郡府和朝廷，把全国行县的日期都改成公务清闲的冬季吧！”耿县令一瞧这位督邮虽然年轻，却不好唬，只好讪讪地笑一笑：“不敢，不敢。那便恳请长官少封几日为好……”

第十一章、官场狡诡


    
是勋按照程立教给他的行县第二法，先“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微服私访，然后突然间亮明身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奔县署，并且下令将府库暂时封存。


    
他叫吴质去库内搜检那份契约的存档，自己则带着卢洪，审看最近一年县中已审断和未审断的各种案件，可是翻来翻去，偏就翻不到相关宁可一案的公文。他问耿县令，说我才一入县境就听说有这么这么一桩案件啊，怎么不见相关材料呢？耿县令拱着手回复道：“那得召屠县丞来问了……”


    
并不跟很多古装片那样，县大老爷动不动就亲自坐堂，审断案件，一般这种活儿都是县丞干的，实在解决不了的才要劳动县令哪。根据《汉书》记载，县丞“署文书，典知仓狱”，也就是说，他既是县令的佐官、秘书，同时也分管财政和司法。所以提到审案问题，耿县令就必须得把屠县丞给推出来了。


    
时候不大，屠县丞来到，拜见是勋。是勋一瞧这位四十多岁年纪，矮身量，圆脸大肚子，倘若把那双小短腿给砍了，就跟个雪人儿似的——当然，他没有雪人那么白，鼻子也不是胡萝卜，而是颗有点儿发红的扁扁的山药蛋。总体而言，除了胖一点儿，鼻头塌一点儿外，其余四官还算端正，摆放的位置也很得体，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这厮好酒好肉，贪享口腹之欲，但是人挺老实。


    
是勋还了半礼，然后开门见山地询问屠县丞有关宁可一案的情况。屠县丞闻言，随手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来：“因此案郡府才刚批回，故此未能归档，也未呈交给长官审阅。”


    
是勋听了就是一愣，心说吴质不是说才刚发出两天吗，怎么就能给批回来呢？济阴郡治定陶距离这儿也小两百里地哪，你老兄是派了快马昼夜疾驰的吧。秋后才审决死刑犯呢，这才二月，你着的什么急啊？是不是打算公文一到手，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牢里就把宁可给……他越发觉得其中大有蹊跷，于是接过竹简，展开来细瞧。只见简上的内容大致是：某年月日，乡民宁某殴父受伤，按律当处极刑，下面是案件发生和审理的详细过程。但是按照这竹简上所写，屠县丞只审了一次案，隔壁老王也只有一次口供，认准了当年是租婢产子的，并无翻供一事。


    
是勋瞧瞧竹简，又瞧瞧屠县丞，再瞧瞧竹简，再瞧瞧屠县丞……如此循环了好几遍，终于瞧得屠县丞心里发毛。这屠县丞刚到来的时候，目光诚挚，脸上堆着温和但并不显谄媚的笑容，到这会儿扛不住了，眼神开始闪烁，笑容也开始僵硬。


    
是勋心说：“嘿嘿，所谓‘胸中不正则眸子瞀焉’，你老兄终于要原型毕露了吧？”他可没想到，这世上绝对的正人君子就凤毛麟角，谁心里还没点儿鬼啊，要是曹操一言不发地这样瞧他，他是宏辅照样胆战心惊，眼珠子乱转，不知道看哪儿才好。


    
不过他这时候再开口询问，倒是比较容易突破对方的心防。于是他就问了，说我听得乡民传言，这案子共有两审，一开始隔壁老王是说借种生子来着，是也不是？这么一问，屠县丞更慌了，说：“这是老王错记了，为无效的证词，故此卷中并无收录。”


    
是勋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是老王错记了？你确定是租婢生子，而不是借种生子？”屠县丞支支吾吾地说：“应、应该是……此案郡中既已批复，应无可疑，上官也不好翻过去重审吧……”


    
是勋冷笑道：“县中大姓李易中却与某说，实应是借种生子，当日签约的中人便是他本人——府君任我以腹心，我若执意重审，想来府君不会阻拦。你以为如何？”


    
“刷”的一下，屠县丞脑门上的冷汗就下来了，眼神不自禁地就往耿县令那边瞟。可是耿县令坐在旁边，抬着头似乎在出神，就压根儿不肯瞧他一眼。是勋正打算让耿县令派人去叫李全来作证呢，突然吴质手捧着一块牍片匆匆而入，低声禀报道：“找到了，只是……”


    
是勋劈手夺过牍片来。吴质刚才那“只是”二字，让他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于是本能地先不瞧牍片上的字，却斜斜地瞟了屠县丞一眼。只见屠县丞脸色煞白——这就多三分象雪人了——目光直直地盯着耿县令；再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耿县令，却见耿县令也恰在此时把眼神扫了过来，然后微微点头。


    
我靠，看起来这案子里不但有县丞、县尉，还有这位县令的事儿哪，一县三个正式编制，感情谁都跑不了。是勋这才觉得自己莽撞了，这县中上下要是全都勾结起来跟自己作对，那麻烦可就大了呀，这案子再想翻过来就难上加难啊。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去看手中的牍片，只见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宁彤将婢女某“租”给隔壁老王，期限两年，而且中人也不是李全，而是一个自己完全不认得的名字——梁允。


    
当下他一指牍片：“这‘梁允’又是何人？”屠县丞还没有回答，耿县令先抢着说：“本为县中大姓，去岁黄巾作乱，他避之不及，已遇难了。”


    
遇难了？好啊，好啊，这就死无对证了是吧？是勋侧过牍片来，朝向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又再仔细瞧了一遍，果然发现这份契约上有多处刮过的痕迹——他喵的自己还觉得竹简、木牍方便修改，是桩好事儿呢，赶情也方便伪造文件哪！


    
他想着想着，就不自禁地问出了口：“似有删削，何也？”耿县令胸有成竹地回答道：“乡下人家，往往一牍而多用，为省物料也，不足为奇。”


    
是勋心说去你的乡下人家，你才乡下人家，你们全家都乡下人家！宁彤家里那么有钱，这么重要的契约，他会使用旧牍来写吗？蒙谁啊你！等等，这要真只是租婢，那就并不重要，用旧牍来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租个婢女，需要多写一份儿交到县衙备案吗？你当我傻的呀？！


    
可是他也只能腹诽，却骂不出口——终究自己没有真凭实据啊。这就好比一口痰硬生生憋在嗓子眼儿里，咳也咳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卡得他全身都不舒服，就恨不能当场一脚踹翻了几案，然后拔出刀来把面前这俩可恶的家伙全都劈成渣渣……这就是当文官的弱点啊，想想当年……啊不，应该是未来，张三爷跑耒阳去挑庞统的错儿，就跟自己如今行县差相仿佛，得亏是孙乾在旁边拦着，要不然以三爷那脾气，还不当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换个文官就不行了，就算有那份武力，也没有那份混横不讲理的气魄呀。


    
是勋没有办法，只好故伎重施，瞧瞧手里的契约，再瞧瞧耿县令，再瞧瞧契约，再瞧瞧耿县令……可是那耿县令就比屠县丞要老奸巨猾多了，脸上一直保持着静止却不僵硬、温和却不谄媚的微笑，随便他瞧，瞧多少遍也当是春风马耳。眼见得是勋反倒要坚持不下去了，还好旁边的卢洪给解了围，他轻咳一声，大声说：“长官自清晨行路到此，也该疲累了，不如先暂且歇息一会儿如何？”


    
于是是勋就坡下驴，连连点头：“是啊，确实疲乏了。”他想一想，关照耿县令等人：“不必因我来此，使诸君废了公事。且安排一间静室，让某稍歇风尘，且待午后，若有咨询，再召唤诸君前来便可。”


    
等到了偏室里坐定，是勋叫管巳在四周警戒，别让旁人靠近，然后把那份契约投掷在吴质的面前，问他：“如今怎么处？”


    
吴质捡起牍片来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删削痕迹明显，此中必有奸宄……成阳县令、丞等一贯贪赃不法，县内人人皆知，上官寻乡老们来打听，自然……”


    
是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问你如今该怎么办才好。就算乡老之中有不畏惧他们权势的敢说真话，也很难成为证据啊——况且，宁可一案，就连李全都不愿贸然前来作证，何况其他人呢？好，如今他们把中人的姓名都给改了，就算叫李全来也没用……”他转过头去望望卢洪：“要么，卢先生去好好核查一下账目？”


    
卢洪微笑着摇头：“不知道长官适才有没有注意到耿、屠二人的神情？据某看来，那屠县丞实不知契约已经修改过了，或是耿县令棋高一着，有所预防——长官虽然是微服而来，但时当春日，正是行县之期，耿某既然在这件事上都有了准备，想必账目也定然早就削改得面目全非了吧？”


    
是勋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烦躁，不禁狠狠地瞪了吴质一眼。他心说要早知道有这种结果，自己就不听吴质的话，不去追究宁可一案了，如今两手空空，毫无证据，倒搞得自己相当的被动。吴季重啊吴季重，我还当你是智谋之士，可以作为臂助呢，你就这么给我掉链子？


    
转念又一想，也不能全怪吴质，终究他才刚十五六岁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年轻呢，官场上的种种狡诡，就这么一个初三或者高一的学生，他又知道个屁了！


    
是勋不自禁地就搓着手绕室彷徨。卢洪瞧瞧他，又瞧瞧旁边垂头丧气的吴质，不禁捋着胡子笑了起来：“长官勿忧，如今还有一计可用。”


    
是勋忙问：“计将安出？”


    
“守株待兔。”

第十二章、乡野土产


    
是勋等人休息了并不长的时间，就又开始活动了。是勋首先叫来屠县丞，说要重审宁可一案，让把宁可押到自己休息的偏室中来，又派吴质领着一名家奴去搜检宁宅和隔壁老王的家，同时，派卢洪去核查官仓和往来账目。


    
宁可押来以后，是勋只是简单地问了问他的姓名、年龄和财产情况。宁家的财产确实不少，光庄院就有三处，田地数百顷——虽然因为去年闹黄巾而大多抛荒，但这些不动产总不会长了腿自己跑掉——核算家财，应该在百万钱以上。是勋心说怪不得那位还没见过面的黄县尉要流口水哪，换了自己，要有这么个吞没跟老婆毫无血缘关系的小舅子产业的机会，说不定（肯定）自己也会动心……据耿县令说，因为郡中要赶在春耕前疏浚济水旁的几条沟渠，所以临时征发了一场小劳役，黄县尉就督役去了，估计起码要到晚上才可能返回。


    
是勋没怎么向宁可询问案情，因为就连宁可本人都是一头雾水——怎么我不过打了隔壁老王几拳，他就突然变成我爹了？怎么着昔日锦衣华服的大少爷，就一朝罹难，陷入囹圄，而且据说还是问的斩刑？我是冲撞了哪家太岁才引来这场飞来横祸的呀！


    
是勋光问他为啥年已及冠还不娶妻。宁可回答说，自己本来定过一门亲事，不想前年妹子才刚出嫁，老爹就感染了时症一命呜呼，为了守孝，所以耽搁了下来，然后去年闹黄巾，未婚妻全家都遭了难，一个都没跑出来。


    
是勋心说你就倒霉吧，倒霉事儿全都让你老兄给摊上了，这回我要是救下了你的性命，你赶紧散尽家财找个破庙去当和尚算了——嗯，这年月佛教才刚传入不久，还不流行，所以自己穿越以后还没见到过一间佛寺哪……他跟上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拖延时间。宁可跪在地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只是哀求大老爷救命。是勋隔了好一会儿才把思绪给收回来，他瞧瞧宁可，又瞧瞧摆放在案上的契约和判卷，心说你小子是死是活的跟我无关，只是即便能够揪到耿县令他们的错儿，也顶多让他们停职待查，不可能取了他们性命，到了～那百万家财还得落到他们手里……这想起来就让人不爽到了极点啊！


    
他闲得没事儿干，就又把那判卷和契约来来回回瞧了好几遍，顺便用手指蘸了杯子里的水，在几案上练了会儿书法——嗯，那契约上的字跟狗爬似的，判卷上的字倒还不错，也就比自己差个七八分而已……不知道是啥书吏写的呢，还是屠县丞的亲笔？


    
他之所以特意把宁可拘过来，是怕耿县令、屠县丞他们耍出杀人灭口的绝户计来。当案子还没审决，更没有得到郡府批复的时候，要是犯人突然死在牢里，那么相关人等都要承担管理不严的责任；可是如今郡中已经准了斩刑，宁可即便突然间不明不白的挂了，那些家伙的责任都要轻得多，顶多罚个一两斤铜而已。我靠他们都能吞没人家百万家财了，还在乎这一点小钱的处罚吗？


    
他派吴质去搜检宁家和隔壁老王家，是因为按道理契约应该一式三份，双方定约人各执一份，再抄录一份在官府备案。如今既然官府的契约已经被删改过了，那么要是能找出那两份来，就可以证明当初确实是借种生子，宁可不该死刑。当然啦，瞧耿县令那机灵劲儿，是勋和卢洪都怀疑那两份契约不是被毁了，就是也被删改过了——毁了的可能性最大。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尤其宁可本人是压根儿不知道老爹跟人家立过这种约的，所以契约藏在家中哪里，还是早就被老爹宁彤给毁掉了，他根本就一头雾水，说不定耿县令他们就没能找到，更说不定自己运气好，竟然这回被吴质给搜出来了。


    
可是自己真有这种好运吗？好吧，就算真搜出契约来了，救下了宁可的小命，可是顶多算屠县丞断案不明，也没法证明他跟黄县尉有勾结，要谋夺他人的家产啊。断错了一桩案子，哪怕是差点儿把个无辜送上了断头台，这罪过都不至于剥掉他的官服，而那最可恶的耿县令，更是完全可以脱身事外。不爽啊不爽，怎么琢磨都是不爽！


    
临近黄昏的时候，吴质和卢洪都两手空空的回来了。果然吴质就没能搜到契约，他还禀报说，隔壁老王初次告发宁可殴父的次日，县署就已经派人过去抄捡过了。至于卢洪，他说账目上多有删改，耿县令仍然以地方穷，即便官府也要经常取用旧牍的理由来搪塞，而库中钱粮虽少，倒是勉强都对得上账。一句话，耿县令没留下任何把柄来给他们抓。


    
虽然都在预料之中，三人仍然难免觉得颓丧。是勋最终只好对卢洪说：“只能看先生的判断是否中的了。”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招呼：“县尊请上官赴后厅用膳。”是勋扬声道：“把膳食端来此处便可。”门外那人赶紧又说：“上官远来，县尊特意备下了酒席，宴请上官，请上官勿辞。”


    
是勋瞥了卢洪一眼，卢洪捋着胡子，微笑点头。于是是勋就吩咐吴质和管巳好好看管着宁可，先别让县里的人把他提走，自己带着卢洪，出门直奔后厅而去。


    
这顿酒宴倒是挺丰盛。当然啦，这年月的饭食，就算再丰盛也好吃不到哪儿去，主要是没有发明炒菜，无论鱼肉还是蔬菜，不是煮就是烤，烹饪手法太过单一，再加上香料种类也不丰富……是勋在前一世说不上美食家，勉强也算是个美食追求者，可是沦落到了这一世，翻来覆去吃差不多的东西，就都快要吃腻味了。他有时候也想啊，《氾胜之书》里就说“豆有膏”，可见这年月是能够榨出植物油来的，为啥自己打听了好久，就他喵的没人会这门技术呢？要是有了植物油，自己再叫人打口铁锅，那不就能够炒菜了吗？


    
他一边胡琢磨，一边跟耿县令、屠县丞敷衍，相互言不由衷地互相恭维、告劳。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瞧着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再继续下去只能冷场，就见耿县令朝屠县丞使了个眼色，屠县丞会意地点头，随即举起酒杯来：“敢为上官寿。”


    
是勋端起酒杯来笑：“贵丞已经为某寿过好多回了，还有新鲜的么？”“新鲜的？有，有，”屠县丞赶紧放下杯子来一拍手掌，“上官远来，敝县困穷，招待不周，只好备下一些土产，还请上官笑纳。”


    
是勋心说来了，就等你这招呢，于是笑吟吟的不说话。时候不大，就见两名土兵扛上来一口大竹箱，瞧土兵的脚步沉重，这箱子分量应该不轻。把箱子放到是勋的桌案之前，屠县丞亲自走过来打开箱盖，一边翻检，一边介绍：“都是些乡野土产，不成敬意——这是敝县有名的细麻……”


    
只见他掀起一匹麻布来，下面五彩斑斓，分明还藏着不知道几匹锦缎。


    
“还有敝县有名的腊肉……”只见他掀起两条腊肉来，下面金光闪烁，分明是一锭锭的黄金。


    
“还有敝县有名的蒲扇……”只见他掀起几张蒲扇来，下面瑞霭千条，分明是几块白玉。


    
所有土产，都只装了上面一层，屠县丞略略一掀，露一眼下面的财帛，然后重新又给盖上。是勋乍见到这些财物，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袖子来擦了擦口水，嘴里还撇清：“啊啊，不想贵丞倒知道我最喜食腊肉。成阳的腊肉很有名吗？那倒要仔细品尝一下了。只是……贵丞的礼太重了，有一半就足够了……”


    
“这个……”屠县丞微抬起头，瞧一瞧是勋的表情，心下坦然，忙说，“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县尊的，共盛一箱，上官也方面携带。”


    
“这样啊，”是勋急忙朝耿县令作了个揖，耿县令离席还礼不迭，“如此便却之不恭了。只可惜今日未能得见黄县尉……”


    
“黄县尉晚间应该能够赶回来，”屠县丞自以为明白了督邮的心意，急忙说道，“相信他也会有一份心意的。”


    
“这就太叨扰了，哈哈哈哈～～”是勋一边笑，一边心里在矛盾：这份礼物，老子究竟是收呢还是收呢还是收呢？


    
卢洪白天跟是勋说“守株待兔”之计：“人无欲方能无畏，那些贪官污吏，整日战战兢兢，既怕官位不保，又怕财货被抄。是以某些督邮行县，便张伞盖、乘华车，入传舍而不查官库，单等着一县长吏送贿上门……”


    
是勋心说那不就是程立的行县第一法吗？这老子明白啊，你究竟想说些啥了？当下耐着性子听下去，只听卢洪又说：“长官虽然清廉务实，与那些败类不同，但县内的贪官污吏却无法分辨。如今长官又揪住宁可一案不放，恐怕在那些污吏们看来，是为的索贿了……”


    
听到这儿，是勋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你是说，我只要在这儿等着，他们自然会送贿上门？”卢洪点头：“不错，到时候便可行文郡中，弹劾他们贿赂上官之罪。以曹济阴之明，及其对长官的信重，弹劾必准，如此，便可惩治这些污吏了。”


    
是勋还没有表态，吴质先在旁边问：“如此，可能救得下宁可的性命吗？”卢洪摇摇头：“恐怕不能。”是勋就问吴质：“汝究竟是要助某铲除害民的蠹虫，还是只想救宁可一人？难道那宁可与汝有何关联不成吗？”吴质闻言，一张脸憋得通红，好一会儿，才嗫嚅地回答道：“并无关联，但都居于一乡，年龄相若，少小便即相识，实在不忍见他无辜受戮……”


    
是勋一拂袖子，顺口就来了句未来（北宋）的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可是转念再想想，这两者之间好象根本没什么必然联系。宁可啊宁可，你就安心地去吧，老子会给你报仇的……可是等等，怎么报仇？就算行贿上官，貌似最重也不过罚铜、去职，然后那几个货转过脸就喜笑颜开地去享受宁家那万贯家财……

第十三章、口舌之间


    
是勋望着这一箱子的财物发愣。绢帛唉，黄金唉，白玉唉，这得值多少钱？几万钱总是有的吧……想不到这些贪官污吏出手还真大方。嗯，估计自己咬住宁可一案，在他们看来，就是督邮给的下马威。这样好，很好很好，这比普通的行县第一法可赚得多得多啦——程立自称能吏，就想不出这种妙计来，还是老子……老子有贪官污吏的天然资质？


    
该怎么运用这笔财物呢？用来弹劾成阳的县令、丞？那就必须得把财物交出去了，可实在有点儿可惜啊。虽说曹操给自己赠了庄院还置了地，终究谁都不会嫌钱多，况且自己与他人不同啊，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哪，要改良造纸术，要发明火药，要发明炒菜……科研经费不充足那可啥都干不成。要不要干脆就收下来呢？那些贪官污吏总有一天会遭受报应的，正不必由自己来摘掉他们的乌纱，再说了，就算弹劾了他们，也救不回宁可的性命来不是吗？


    
哦，等等，可是这么一来，自己也变成了贪官污吏，会不会也受什么报应呢？……啊呸呸，老子是个无神论者，无神论者不相信报应！


    
他忍不住就要擦口水，转过头去瞧瞧卢洪，就见那家伙面沉似水，拱着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瞧瞧吴质，只见对方目光中流露出的只有愤怒和哀伤——愤怒，大概是因为成阳长吏行贿如此大方，可见贪赃的数目更不会小；哀伤，大概是想到终究救不下宁可的性命……卢洪此人，在历史上藉藉无名，但此番跟随来到成阳县，他头脑之清醒，料事之老辣，就很值得赞赏，比那虽然将来会位列上将、烜赫一时，但现在还压根儿没成长起来的吴质就要靠谱得多。自己可算是捡到宝啦，要怎么才能从程立手里把他给讨过来，长久跟随着自己呢？要不要先以财帛动其心？嗯，这里几万钱，先分他三五千……吴质可能不大好收买，他出身单家庶族，竟然能够因缘际会爬得那么高，就绝不是靠着贪赃枉法所能够成功的。尤其这孩子现在还小，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清高，连写首游春诗都要慨叹乱世之可怕，百姓之罹难，估计财帛难动其心。这个……分赃不匀，这笔钱拿在手里可就有点儿烫啊……再转念一想，吴质现在是什么身份？不过一个小小的游徼而已，就算自己不分他一毛钱，他难道还敢去告自己的状吗？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再说了，老子对曹家有恩，如今在兖州，谁还能告倒了老子？！


    
如此想来，这钱老子是拿得的。正在贪心大炽之际，突然眼神就不自禁地瞟到了正守在门外的管巳——我靠，怎么把这个未婚妻……啊不对，未婚妾给忘了？他们这些黄巾残党大概最恨贪官污吏，自己要是做了贪官污吏，她不会真的动起刀来，卸下自己的膀子吧……别说杨过了，难道连杨修也终究逃不过“神雕大侠”的宿命吗？


    
其实，小罗莉也就是嘴上凶一点儿，自己终究救过她父女的性命，她不会真的对自己动刀……可是这么一来，就怕从此恩断义绝。一想到这小罗莉或许某天就会留下一个鄙夷的眼神，弃自己而去，是勋就不禁觉得心脏隐隐地抽痛。


    
他喵的大清韦爵爷究竟是怎么干的？又贪赃，又枉法，外加还是清廷的狗官，竟然连沐王府带天地会，收了那么多姬妾，个个对他死心塌地。韦爵爷真是我辈楷模啊，高山仰止，难以企及他老人家歪才之万一……是勋想到这里，不禁就抬起手来，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混蛋，你赶紧清醒过来吧！


    
卢洪闻声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财帛动人心啊。不过看起来，长官已经有所决断了，必不会堕入那些奸官滑吏的陷阱。”


    
是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摆摆手：“先封起来吧，我这就给府君写信，弹劾这两个赃官。”想了想又道：“不急，县尉的礼物还未送来呢。”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通传：“成阳县尉黄选，求见督邮。”


    
县尉领兵，貌似是个武官，但实际上他的职责只是“捕盗”而已，并非上阵打仗，搁两千年后属于公安系统，而不是军队系统。所以黄县尉头上戴冠而不是帻，身穿深衣长袍，腰佩的也是长剑而非环刀。尤其他的相貌清隽，就比耿县令和屠县丞更象名文士。


    
参拜已毕，寒暄两句，黄县尉连声致歉，说自己刚从城外回来，才知道督邮来行县，毫无准备，等明天一早，定有“意思”送上。完了他就左右望望，问：“听闻上官提了宁可前来讯问，不知问完了没有？此人已判极刑，夜间还是押回狱中去为好。”


    
是勋闻言，不禁冷哼一声：“此非君所当问也。”你只是纯的公安局长外加民兵队长，不管审案，不管牢狱，是不是该把宁可押回去，关你丫屁事啊！没想到这家伙白长了一张聪明面孔，一点儿都不懂语言的艺术，就比耿县令和屠县丞差得十万八千里。想到这里，不禁随口刺了他一句：“听闻那宁可，乃是阁下的妻兄？”


    
黄县尉面露尴尬之色：“这个……原本以为……”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又说：“贱内虽与宁可并非同胞，终究曾有兄妹的名分，听闻他犯了重罪，甚感悲痛，欲在刑前见他一面，还望长官玉成。”


    
是勋心说对啊，这种说法虽然仍然漏洞百出，终究比刚才那般直截了当要艺术一点儿，大概是旁人教你说的吧？可是你骗谁啊，先不提就是你陷害妻兄，想要谋夺他的家产，光说那宁可给拘起来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真要行刑也得等到秋后，你老婆早不见，晚不见，偏生我把宁可提过来了就想见，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可是他也没心思揭穿黄县尉，只是故意撇嘴一笑：“今日已晚，且待明日。”仿佛那意思：你先把礼给送过来再说。


    
黄县尉没有办法，只好唯唯而退。是勋坐在案前，还在琢磨等明天收到了黄县尉的贿赂，应该怎样行文来弹劾成阳这三人帮呢，吴质突然跑了进来，说宁可想要拜见督邮，有要事禀报。


    
是勋现在歇息的地方，是在成阳县署的偏院，有三四间屋子，宁可被拘在另外一屋当中。当下听了吴质的禀报，是勋琢磨宁可下午问话的时候，除了哀哀哭泣，央告救命，就说不出几句有用的话来，这会儿为啥又想见自己了？难道他终于想起来，自家那份契约可能藏在哪儿了么？


    
赶紧叫吴质把宁可押过来。宁可一见面就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求：“请长官救小民一命，小民愿倾尽家财，奉献于长官！”


    
啊呦，是勋心说这个好，只要救他一条小命，那万贯家财就是自己的啦！这可是他主动献上来的，不是我威逼勒索的，貌似不算贪赃受贿吧……可有一条，得真把他的案子翻过来才成，否则就白高兴一场，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是应该怎么翻案呢？要不然自己干脆伪造一份当年的契约算了，反正就耿县令玩的那一手造假，也不见得有多高明。他转过头去望望卢洪，卢洪手捋胡须，沉默不语，再望望吴质，发现吴质也正盯着自己，目光中仿佛充满了恳请之意……他喵的你光很有诚意地看着我管蛋用啊！你倒是给我拿个翻案的法子出来啊！


    
当下他耐着性子，把案件的前后始末，主要是宁可跟隔壁老王的关系，又重头到尾讯问了一遍，只可惜还是没能发现任何足以翻案的要点。要命啊，早知道自己就先好好研究一下《汉律》了，这几个月来怎么就光琢磨着读《汉书》、《东观汉记》这些历史书，没想到涉猎一下法律法规呢？漏洞，这是自己学习上的一个大漏洞，回去以后，可得赶紧给补上。


    
可是等到回去以后那就晚了。虽说一般死刑都得秋后执行，理论上宁可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资翻案，但是这大半年自己不可能一直留在成阳县看着他，只要他一被押回牢狱，估计黄县尉他们立刻就会下毒手。要不然黄县尉干嘛几次三番地想把宁可带回去，或者想让外人来接触他？


    
想要让宁可活下去，非得赶紧把案翻过来不可，然后放他回家。宁氏终究是县内大族，广有财产，只要回了家，黄县尉就不大好对他动手了——那些家伙要是有这胆子和能力，早就把宁可给谋害了，还用得着揪着个事出意外的案子大做文章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望向了卢洪，心说这家伙从政经验丰富，说不定对法律也有一定研究。真要想翻宁可的案子，自己力有未逮，吴质那小年轻也指望不上，除非是你老兄……要是连你都拿不出办法来，那咱们只好跟宁可，以及他那万贯家财说BYEBYE了。


    
卢洪撞上了是勋的目光，明白对方正在想些什么，于是他捻捻胡须，皱着眉头回答道：“其实硬要翻案也并不为难，只是若翻得生硬，于理不通，恐怕于长官的政声不利，也恐曹济阴从此轻看了长官啊。”


    
是勋指一指自己的嘴巴：“所谓道理，不在于天，亦不在于心，只在口舌之间尔。”


    
卢洪抚掌而笑：“长官能有这份明悟，事情就好办多了。”

第十四章、人治社会


    
第二天一早，黄县尉果然亲自送上了一份厚礼，左右不过黄白之物，但是比起前一天晚上是勋所收到的那口竹箱，价值就还不到三成。是勋心说果然愈有钱便愈吝啬，事情本来就是因你而起的，你丫转眼就能霸占宁家万贯的家私，结果礼物竟然还没有县令和县丞送得重。他喵的老子若不办你，那真是天理不容啊！


    
他叫上黄县尉直入正堂，又派人去召耿县令和屠县丞过来，说关于宁可一案，自己还有话要说。等到三人齐集了，是勋命把宁可押将过来，跪在阶前，然后手捧着判卷，装模作样沉吟半晌，突然淡淡一笑，转过头去对屠县丞说：“此案恐怕判得不公。”


    
屠县丞大吃一惊，心说我们礼物都已经奉上了，你怎么还揪住这案子不放啊？他当然不能直接这般质问，只好拱拱手：“证据确凿，所谓借种生子一事，实乃乡民谣传，请长官万勿轻信。”


    
黄县尉也赶紧说：“是啊是啊，以子殴父，理当大辟。听闻前日已经滴血认亲，证明了那老王确实是宁可亲父，则宁可之罪弥天，绝不可宽恕啊。”


    
是勋瞥他一眼，心说废物！这话屠县丞能说，耿县令也能说，偏偏就你说不得。宁可好歹顶着个宁姓，就算不是你亲舅子，也是名分上的亲眷，你着急跳出来要弄死他，这不是大公无私，这分明心里有鬼。


    
还是耿县令比较镇定，他面无表情地问道：“难道前日滴血认亲，长官并未亲眼所见，故疑其中有弊么？不妨今日在长官面前，再试验一番，如何？”


    
是勋轻轻摆手：“不必了。”


    
耿县令又问：“那么，是长官得到了所谓借种生子的证据？便请出示，以免真的无辜受戮。”


    
是勋轻轻叹了一口气：“前一日派人搜检王、宁两家，并未见乡民所传借种生子的契书——某并不认为屠县丞搜证有何遗失，询问有何不实，某只是说，所判不公。”


    
他这么一说，倒勾起了耿县令的好奇心来了。其实这件案子本来没他什么事儿，只是屠县丞受了黄县尉的请托，判了宁可死刑以后，他觉得这活儿太粗糙，漏洞太多，考虑到行县之期将近，就暗示屠县丞把判卷快马报去郡府，还在修改官库账目的时候，顺便就把那份契约也给修了。原本是出于官官相隐的目的，况且那俩货的丑事真要给彻底兜出来，身为一县之长，他脸上也不好看。结果督邮来了，果然揪住这案子不放，耿县令就去找屠县丞，说长官分明想给咱们来个下马威，要不是我帮忙遮掩，你这关就很难过去，怎么样，本该我出的那份礼，就劳烦兄弟你行吗？


    
昨晚他对这个案子也揣摩了很久，听屠、黄二人所说，宁、王两家所藏的契约，都已经搜出来毁掉了，而他自己当时也留了个心眼儿，不但篡改了官藏的契约内容，干脆连中人名字都换了，如今一来，只要隔壁老王不改口，这案子就翻不过来。等今天督邮还说案子能翻，他也挺好奇的，先用话挤兑住了滴血认亲和契约全毁这两个关键点，只要这两点不被突破，你还有什么妙计可以运用呢？你要是仗着威权硬要翻案，那我就行文郡府弹劾你。


    
他知道这个督邮一定有背景，先不说一般郡国守、相都任命自己的心腹当督邮，对方年纪也摆在这儿呢，下巴上连毛都没有，就被赋予如此重任，那肯定不是一般人啊。可是督邮终究只有纠察权、弹劾权，没有绝对的处置权，对县丞、县尉还能作作威福，对他这个墨授长吏（县令、长），就连太守也不是说免就能免的，得先奏报朝廷。我就不信了，到时候你弹劾县丞断案不明，我弹劾你无理翻案，外加索贿受贿，看你们两个谁更丢脸——我的脸反正是丢不了的。


    
殊不知他心里正在这么想着，是勋的内心活动也与他殊途同归。


    
昨天晚上，当是勋说出“所谓道理，不在于天，亦不在于心，只在口舌之间尔”这句话以后，卢洪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纠正他说：“长官所言，亦不全面，以末官看来，所谓道理，只在刀头之上，印匣之内。”


    
是勋心说我还以为自己说话太白，有点儿粗俗呢，想不到你说得更白——人艰不拆啊老兄。他若有所悟，想了一会儿，问卢洪：“倘若易位而处，你是督邮，会如何做？”


    
卢洪回答道：“倘若是末官，那便勒令宁可捐出全部家财来给官，以赎其死罪。再连夜修书，呈文郡府，弹劾成阳县令、丞、尉——县尉之礼未至，那又如何？便说那箱金帛也有他的一份。对付这些害民的蠹虫，又何必太多证据，罗织可也！正如昔阳球之杀王甫，是先有了证据呢，还是先逮起人来的呢？”


    
他所说的王甫，乃是汉灵帝时代的著名宦官，与曹节等人一起发动宫廷政变，杀死了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掀起第二次“党锢之祸”。王甫最后是被著名的酷吏、司隶校尉阳球所杀，但是阳球可不是遵循正规司法程序，先搜集全了证据再去逮捕王甫的，而是趁着王甫离开宫廷，放假回家的机会，上奏说他有罪，然后把王甫父子、同党全都逮了起来，就借着审讯的机会，乱棍活活打死。王甫被杀，虽然大快人心，但要是一板一眼按照法理来算，阳球连屈打成招都算不上——他光打了，根本就不需要你招。


    
听到卢洪这么一说，是勋就不禁悚然而惊。他站起身来，绕着屋子徘徊好了几圈儿，才突然一拍手掌，把事情彻底给想明白了。终究他是来自于两千年后的灵魂，那时候虽然也说不上是彻彻底底的法制社会，但建设一个法制社会的理想已经深入人心了，程序违法的危害也广为人知了，这就在他头脑中形成了一个极大的盲点——这可是东汉末年唉，不要以为有份《汉律》摆在那儿就是法制社会啦，这年月还是彻底的人治啊！


    
如今自己肩负一郡的监察大权，更重要的是，深受太守曹德甚至是刺史曹操的信任，对于一桩小小的案子，说翻就翻了，对于一群小小的贪官，说办就办了，难道曹氏兄弟会打自己的回票吗？关键不在于证据充分不充分，而在于自己是否能让它显得充分，在于道理上是不是能够自圆其说。而且，这道理还不是摆给天下人瞧的，而只需要摆给曹氏兄弟瞧就行，他们说通过那就通过了——正是所谓的“长官意志”：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这一层想通以后，是勋立刻坐下来弹劾成阳县三名官吏贪赃枉法，贿赂上官，把自己的种种分析全都详细地列给曹德看，至于证据不证据的，那重要吗？写完了叫一名家奴拿着，顺便带上那口箱子，连夜出城，前往济阴郡治所定陶。他要是光派个家奴出城，肯定会使耿县令他们疑心，可要是再带上贿赂，对方就会以为是督邮着急把钱送回家里去哪。


    
等家奴出了门，是勋想了一想，又问卢洪：“宁可之案，固然可以说动曹济阴发回重审，也可如卿所言，命他捐财以赎死罪，但却难以即刻翻案。倘若他们趁此间隙，在狱中谋害了宁可，又如何处？”


    
卢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宁可死不死，真的这么重要吗？还是说……长官看上了他的家财？”


    
是勋冷笑着摇头：“我倒是不贪他的家财（其实他心里说，我贪得要命，但是这个节骨眼儿上，还真不方便拿），只是想到万一他死以后，那些家财都要落到贪官污吏手中，却实实的不甘心哪。弹劾在我，决断在曹济阴，倘若不判县令等人死罪或抄家，他们以印绶换得万贯家财，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卢洪沉吟少顷，回复道：“若以《汉律》而论，宁可确实难逃一死，除非……”


    
耿县令想这案子想到很晚，是勋和卢洪商量这个案子，也商量到很晚。第二天终于正式交锋，是勋就说案件的相关人证、物证，包括滴血认亲，那都没有问题，但就是最后结论不对，判案不公。耿县令他们就奇怪了，既然证据确凿，那宁可就该死罪啊，判得有什么不对了？


    
只见是勋面带微笑，胸有成竹地问道：“那宁可虽为隔壁老王之子，但自小即从宁彤，为宁彤认为己子，老王亦未曾前往索要过，是吧？”


    
屠县丞说：“即便如此，亦无借种之事，亦非正式过继，故此老王实为宁可之父，宁可殴父是实……”


    
是勋微微点头，打断了他的话：“君之误判，正在于此。”说到这里，他缓缓地扫视在坐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一段书，各位或者读过：‘甲有子乙以乞丙，乙后长大，而丙所成育。甲因酒色……’”


    
耿县令听到这儿，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心说要完！

第十五章、春秋断狱


    
是勋背诵的，乃是《春秋断狱》当中的一段话。


    
《春秋断狱》，又名《春秋决事比》或者《春秋决疑》，乃是儒家圣人董仲舒所写。因为汉律直承秦律，虽然作了一定程度的删改和简化，仍然显得太过死板和繁琐，所以董仲舒就代入儒家思想，对几十个他认为判得不公的案件加以重新审定。到了东汉朝，儒家思想已经彻底占据了主导，于是董仲舒这一套就被广泛运用在了审案当中。


    
说白了，其指导思想就是儒家道德应该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凡是法律上条文有漏洞的，可以用儒家思想来填补，凡是法律上合理但不合情的，也可以用儒家思想来修正。


    
其中，董仲舒就说过这么一个案子：某甲有一个儿子某乙，很小就送给了某丙，某丙一直把这某乙抚养长大。后来某甲因为喝多了酒，就对某乙说：“我是你爸爸。”某乙当场就怒了，说我才是你爸爸呢，你丫又不是黑爵士我也不是天行者……好吧，这一句可以忽略。总之，某乙一怒之下，就打了某甲二十棍子，某甲因此就把某乙给告了官。


    
这情形就跟宁可和隔壁老王之间发生的纠纷很象，按照汉律，没有正式的过继文书（也包括借种生子的文书），那某甲就是某乙的爸爸，某乙打爸爸就是大不孝，该当死罪。但是董仲舒却说，某甲虽然生了某乙，却并没有养育之恩，事实上他跟某乙之间父子之义已绝，所以某乙不算打爸爸，不该判大不孝的罪。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东汉的活人为了践踏死法律，就经常拿这种“春秋断狱”法出来办事儿，而且朝廷还真认，士人当中也会引为美谈——无他，因为儒家思想最高，法律你且滚边儿上玩去啵。


    
这回是勋也用了这个法子，当场就要判宁可交纳打人的罚金五百钱，然后当庭释放。黄县尉当场就急了，连叫：“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律法上不是这么说的啊！”是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心说你也就这水平了，白长着一张士人面孔，竟然如此的无学、不文。


    
还是屠县丞有点儿学问，还打算强辩，说：“董子原文‘甲有子乙以乞丙’，定是签了过继的文书，故此不该死罪，这与宁可之案……”是勋冷冷地答道：“若真如此，按律判定即可，董子又何必堂皇记录在册？”


    
耿县令长叹一声：“罢了。”他把袖子一扬，露出半截牍版来，问是勋：“阁下可知此为何物？”是勋摇头。耿县令说：“此乃耿某弹劾阁下索贿之章！”


    
是勋闻言，不禁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耿令尽可上章，几位皆可上章。”说到这里，突然把脸一板：“且看诸君可能动某分毫？再一事说与耿令听，卿以为曹济阴罢免汝等，还需要奏于朝廷吗？如今朝廷安在？！”


    
照道理来说，县令都是朝廷任命的，也该由朝廷来罢免，即便郡国守、相，甚至是州牧、州刺史，都没有直接的任免权。倘若按照正规流程来走，是勋身为督邮弹劾耿县令，曹德就应该把他的弹劾理由抄上一遍，再呈给朝廷，由尚书台作出决断。虽说只要理由充分，尚书台一般不会驳回郡国守、相的弹劾，但有了这么一个缓冲，耿县令还能想办法转圜，或者去走走别的路子。既然耿县令同时也弹劾了是勋，那么倘若他因为种种原因不被罢免，是勋肯定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啦——起码面子是丢光了。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太平时节啊，没几个人再走这种正规流程啦！关东诸州，往往连刺史都由地方推举，还有几个郡国守、相或者县令长是由朝廷任命的吗？还有几个郡国守、相或者县令长是由朝廷下诏罢免的吗？正相反，往往被关西军阀控制的小朝廷任命的很多地方官员，还没到任所就会被人轰回来，某些是文轰，更多的是遭到“操戈而逐之”，能保住小命儿就很不错了。


    
曹操这个兖州刺史是朝廷任命的吗？曹德这个济阴太守是朝廷任命的吗？他们要想罢免一个县令，还用得着奏报朝廷？


    
所以是勋这句话一出口，耿县令立刻面如土色，哑口无言。


    
是勋一行人当天就离开了成阳县城，当晚寄宿在宁可的一处庄院当中。宁可小命得保，对是勋是千恩万谢，是勋说不必谢，你昨晚曾说愿意献出所有财产来酬答我，这承诺还有效吗？宁可犹犹豫豫地点头。是勋就说，你也不用把全部财产都拿出来，我也分毫不取，你尽快把一半的田契和一半的浮财，全都捐到郡府去，并且把这些天的所历所经，所见所闻，全都备悉禀报给曹济阴知道。否则的话，嘿嘿，“我能活汝，亦能杀汝！”


    
宁可得保一半家产，于愿已足，当下喏喏连声。是勋转过头去又问吴质，说我还要继续行县，你是继续回乡去做你的游徼呢，还是愿意跟着我，做我的宾客。吴质连连鞠躬，说：“上官清廉正直，又救下了宁可的性命，小人感佩万分，愿意从此跟随上官，以效犬马之劳。”


    
是勋接着又问卢洪，说先生大才啊，何必屈身于寿张县内，做一名小小的上计吏呢？不如也跟了我吧，或者等我回去以后，禀报曹兖州，给你个大点儿的官儿做？可惜卢洪只是笑着摇头，说：“程令于某有大恩，暂时不愿相背。洪无尺寸之功，也不劳长官荐举。”是勋劝他不动，只得暂且作罢。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宁家的庄院，转道向西，前往句阳县。果然正如吴质先前所说，句阳的吏治还算清明，起码是没让是勋挑出什么错儿来，也没发现什么不轨的蛛丝马迹。再往后乘氏、成武、单父……这么一路走下去，所到之处先是微服私访，接着封查府库，又揪出来两名贪赃的县丞和一名怠政的县令，全都向曹德具文弹劾，其余官吏，也都好生地受了一番敲打。


    
一大圈子绕下来，等最后进入郡治定陶，都已经初夏了。是勋进城见了曹德，交卸任务，曹德摆宴给他接风，又详细询问了这一路的见闻，二人相谈甚欢。虽说两人的身份都不同往日——当初即便曹德戴着个故三公之子的帽子，终究和是勋一样都是白身——如今在官场上等级差很明显，但曹德完全没把是勋当下属来看待，是勋也觉得跟曹德真可以脱略了形迹，以朋友相交。


    
终于宴罢，曹德坐到是勋的身边来，拉着他的手连声说：“宏辅啊，这趟可是辛苦你了。”是勋假模假式地摇摇头：“为曹老板工作嘛，不辛苦。”曹德一愣：“你叫我什么？”是勋赶紧撇清：“故乡土语而已。”心里话：我说的曹老板还真不是指你，是指你哥。


    
可是眼见得曹德就把脸给拉下来了，把眉毛给吊下来了，连声叹气：“那些贪官污吏实在可恨，可是你这一路上也弹劾得太多了点儿……就说成阳吧，一县官吏都被你给弹劾了……”是勋一愣，忙问：“你不打算罢免他们么？”曹德说上个月就连锅端啦，可是这么一搞，我手头本来可用的人就少，成阳便彻底变了空县——“我已经跟我哥说好啦，再借宏辅你几个月，暂代一下成阳县令，如何？”


    
我靠！是勋闻言不禁勃然大怒，心说你借我还借上瘾啦？我这儿一大圈兜下来，连家还没回呢，你又要我奔成阳县去蹲着，你丫还有没有人性了！可是当不住曹德连番央告，还答应他可以先回家歇几个月，只要八月前赶去上任，别耽搁了秋收就成，是勋推了半天推不过去，也就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曹德这家伙，你别瞧他表面老实，其实一肚子都是坏水儿，别瞧他跟戴个石头帽似的存在感很低，真要黏上身来，还真跟鼻涕似的甩都甩不掉。最终是勋只好感叹自己遇人不淑……啊不对，应该是交友不慎。他不禁想起了前一世常听损友们说起的那句话：“队友嘛，就是用来坑的。”


    
低下头去想了一会儿，是勋对曹德说，不如我给你推荐几名人才吧。曹德说好啊好啊，愿闻其详。然而是勋先不提人名，却问对方，说我这好几个月到处乱跑，消息闭塞，不知道青州如今情势如何？


    
曹德说你问我还真问对了，我哥前几天才刚有信来，顺便就说明了一下周边形势——徐州很稳，司隶表面平静，其实暗流涌动，至于青州……“去岁，袁绍与公孙瓒争夺青州，袁军自勃海而入乐安，平原相刘备发兵以邀其背，于河上为袁将蒋奇所破——此事宏辅或有所闻。逮至年终，袁军已尽取乐安、齐国，驱逐朝廷所命青州刺史焦和，而以蔵洪代之，公孙瓒所表青州刺史田楷则据平原、济南，连番鏖战，胜负难分。前闻袁绍已命其长子袁谭驰援，先在邹平大破田楷，又在漯阴击破公孙瓒所署兖州刺史单经，刘备只得退守黄河以北。此外，袁军游骑出入北海、东莱，孔文举、蔡伯起皆不能御。以此形势来看，袁谭尽得青州，也就在此数月之内了。”


    
是勋一边儿听一边儿点头。袁谭跟田楷、刘备等人争夺青州的大战，史书上语焉不详，光知道前后打了两年，杀得“野无青草”而已，穿越过来以后，终于可以补上这块空白啦。等到曹德说完，他伸出两枚手指来：“眼见孔北海不能保国，则可遣人于其署中去迎来二人……”


    
“愿闻其名。”


    
“一个，便是某大伯父，营陵是子羽，现居北海国相五官掾之职；另一个亦营陵人也，姓王名修字叔治，现为高密令。此二人政务娴熟，持身亦正，皆国之循吏也，若不往召，或为袁氏所得。还有北海太史慈字子义，奉养老母在家未仕，某前致书，请他南下，尚未回复，君可……”说到这儿，他突然脸色一变，就此顿住话头，不肯再往下说了。

第十六章、举贤任能


    
是勋说要给曹德推荐人才，提了一个是仪，提了一个王修，然后才刚提了半个太史慈，突然间就哑了火。曹德不禁就问啦：“太史子义之名，我亦有所耳闻。宏辅住口不言，莫非此人不易招致么？”


    
是勋心说招不招在你，来不来在人家，这我可打不了保票。要是按照SLG游戏的惯常设定，只要“相性”别差太多，只要你派个合适的人去招，对方肯定上门，但在现实社会当中，那问题可就复杂多了。在他印象里，王修最后是跟了曹操的，但那要等官渡大战以后，这会儿论起招牌来，明显袁绍比曹操亮，袁谭也比曹德亮，曹德后下手是肯定遭殃啊，先下手能不能为强，也还在未知之数。


    
是仪和太史慈在原本的历史上都跟了孙家，那就有一半儿出于无奈——你都已经跑江东呆着去了，不跟孙家还能跟谁？可是如今凭空多出了自己这只小蝴蝶，更因为这只小蝴蝶，使得曹德保住了小命，还一步登天当上济阴太守，要是趁这二位南渡长江前就先给拦下，那就有罗致麾下的希望。当然啦，希望归希望，成功的几率谁也算不出来。


    
可是为什么是勋提到太史慈，才说了一半儿就突然打住呢？他随即就给曹德亮明了答案：“子义文武并兼，非百里才也，可为大将。召来济阴，恐有所屈……”王修和是仪过来，你把他们当属吏，当宾客，或者放出去做个县令、县丞啥的，那都不算屈才，可是太史慈不同啊，人家将来有希望做江东有名的上将，跑你这么个小小的济阴郡来窝着，那不是大材小用吗？


    
“原来如此，”曹德听了这话，倒是也不生气，反而腆着张脸凑过来说，“我即刻派人去延请这三位。太史子义终究是白身，来我这儿当个属吏、县尉啥的，也只是第一步而已，他的能耐要真有宏辅你说的那么强，难道我就不会把他推荐给我哥吗？人才从来不嫌多，我这儿是缺人，我哥那儿也不是说就已经人满为患，挤不进去个太史子义了呀。”


    
好吧好吧，随便你。是勋想了一想，干脆又把卢洪推荐给了曹德，说程立是只鹏鸟，当县令委屈了点儿，卢洪也是只大雁，当上计吏更委屈。曹德顺手就取了笔墨来，把这几个人名儿全给记下了。


    
是勋在定陶盘桓了三天，然后暂别曹德，返回鄄城。他先进城见了曹操——曹操才刚打败了侵扰陈留郡的袁术军，征尘未洗，就先扯着是勋，大大地夸奖了他一番。曹操说让宏辅你做个假佐确实太屈才了，你就暂且先当一段成阳令吧——关于举孝廉的事情儿，你先别着急，我今年已经举了自家兄弟曹德了，等明年再让曹德把你给举上去，那就皆大欢喜。


    
汉代举孝廉是做官的正途，就跟后世考进士差不太多。按照原本的规矩，得要各郡国的守、相每年从自己辖区内挑选“孝顺亲长，廉能正直”的士人各一位，刺史是没有这个资格的。也就是说，是勋只有去求北海相孔融来举自己，而曹德得去央告老家豫州沛国的国相。可是到了最近这些年，一方面各地士庶的流动量都很大，守、相往往无人可举，而真正的人才又距离自己老家十万八千里，另方面随着刺史的权柄扩大，从监察官员跃升为地方军政首长，所以经常就有刺史举孝廉的事儿发生，也经常有守、相推举原籍不是自己辖区内的人士。所以曹操可以推举兄弟曹德，但曹德要是在自己都不是孝廉出身的情况下推荐是勋，多少有点儿不好听，恐怕有碍清议，所以曹操要是勋再等上一年。


    
照道理，孝廉不是说举就举了的，还得派公家马车把人送到京城里去核查，等待朝廷正式批复。可是到了这年月，朝廷又算神马东西了？关东诸侯当中，胆子小点儿的比方说陶谦，就还时不时地派人往长安送点儿贡品，假模假式地表示服从中央领导；胆子肥点儿的比方说袁绍，压根儿就不承认汉献帝（当然啦，献帝是死后才给上的谥号）是正统，说那是董卓擅立的伪帝。袁绍就曾经还想拥戴幽州牧刘虞当他控制下的“真皇帝”来着，可惜反对的人太多，刘虞本人也不乐意，这才无疾而终。


    
所以说，曹操推举自家兄弟为孝廉，只要装模作样写道荐表，然后往自家档案库里一塞，那就算齐活。等明年曹德推举是勋为孝廉，也可以照方抓药，只要济阴郡的档案库里有相关文件，手续齐全就行，至于长安的朝廷知不知道这情况，那又关我屁事儿了？


    
是勋倒是不着急，终究他表面上的年龄才刚二十一岁。汉顺帝时代曾经规定，士人得年满四十岁才能举孝廉，当然这规定压根儿就没人理，比方说曹操就是二十岁举的孝廉。但是自己终究出身不高，不能跟曹操这种三公的衙内相比，能在三十岁以前挂上个孝廉的正途，那就已经心满意足啦。


    
这一路回来，应该说是勋的心情是颇为轻松愉悦的。兖州迭经兵燹，才开春的时候他南下去行县，所到之处，就见城镇成墟，田地荒芜，好一派凄凉景象。“迩来村屯虚”那句诗就也是有感而发，当然啦，不如吴质的“乱塚连为埂，白骨浮为菰”之惨痛更深入骨髓。可是这回返回鄄城附近，就见曹操已经开始了屯田，播种既毕，目之所及全是绿油油才冒出地面的禾苗，还经常可以看到成群的壮小伙子跟地头挖渠引水，或者零散的老弱妇孺跟地里捉虫、除草。


    
是勋不禁感慨万千——这中原地区的农业，就是他喵要比边郡发达啊。想当年他还在穷沟里那会儿，种地就是彻底的粗放，春天翻地、播种，秋季收粮、晒谷，剩下的时间全都无所事事。包括他们家，也包括隔壁老王，似乎完全不知道啥叫除草，啥叫施肥。春、秋之间，顶多也就田边扎点儿篱笆防止兔子偷吃，或者实在干旱的时候，从附近苦井里挑点儿水来浇地罢了。余下的时间只能坐在地头发愣，等着禾苗自己长大——他觉得自己十三岁之前的人生，有一多半儿都被彻底浪费掉了。


    
中原地区的农业明显要先进得多，这从他当年跟随陈登在徐州劝农的时候就明戏了。虽说象《氾胜之书》之类的农书，别说普通农民听都没听说过，就连很多地方官员都是只知其名，未见其面，但好歹农民们总知道挖渠灌溉，知道担粪沤肥，知道除草捉虫啊。说不上精耕细作，也起码不会种一粒种子下去，光收获个位数的谷粒……从曹操那儿出来，他顺道又去拜访了陈宫、荀彧、戏贤、任峻等人。跟陈宫，那只是随便打个哈哈而已，跟荀彧恳谈了很久，据荀彧说，倘若今年天时尚可，秋后有一般的收成，那粮草所积，就足够打两三场大仗的啦。戏贤戏志才病得很重，咳嗽不止，据是勋观察，很可能是肺痨，所以他呆了没一会儿，随便安慰两句，就匆匆忙忙逃出来了。任峻没能见着，那家伙现在负责屯田，已经忙得连续三个月都没着家了。


    
在鄄城里转了几乎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是勋才终于返回自家的庄院。管巳一早就先脱离队伍回来了，跟月儿、康敏等一众奴仆，还有管家鱼他等人，一起列队迎接主人“凯旋”。是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说还是家里好啊，老子终于在这一世也有个自己作主的家了，还他喵的就比前一世富裕一万倍。


    
富裕可是富裕，可惜回了家既没有淋浴可以清洁，也没有电视可以怡神，更没有游戏可以疯狂，仔细想想，古代大地主的享受就完全比不上两千年后一个小市民……他左瞧右瞧，不见管亥的身影，询问管巳，小罗莉回答道：“我爹今儿沤了一白天的肥，累了，已经躺下了。”这年月因为绝大多数农民都用不起油，点不起灯，所以都养成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习惯——当然管亥现而今不会吝惜那点灯油，而且他流蹿了那么多年，原本农民的习惯也早就应该扔光了。是勋就琢磨着，那家伙不会真的从此心如止水，甘心当个老农民吧？我要不要帮忙找个丈母娘呢？嗯，应该准确点儿说，是帮管亥找个老婆，帮管巳找个后娘，免得那家伙还不到五十岁就真沉闷得好象个老头子。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管亥说不上名将，可到底纵横了沙场那么些年，而且真要论起来，当今世上就没几个人曾经带过的兵（？）比他多。真要从此彻底退化成个老农民，是勋多少觉得有点儿可惜了的……第二天一早起身，他去找管亥，可谁想管亥比他早起了一万年，已经奔田里去很久了。是勋追过去，就见灿烂的朝阳映照下，远处逐渐显露出好一条汉子，骨架颇大，手长脚长，却跟个蛤蟆似地蹲在田埂上，嘴里还叼着根草棍儿——这场景就不协调到了极点啊！


    
可惜这年月还没有进口烟草，是勋琢磨着要是把管亥嘴里的草棍儿换成旱烟袋，那就更象老农了……也就更他喵的让人打心眼儿里觉得腻味了……

第十七章、命促早终


    
是勋大清早地跑到地头去找管亥，就见管亥蹲在那儿正发愣呢。反正四外没有别人，他就走过去，也毫无形象地挨着管亥蹲下来。管亥头都不回，只是略略瞥一瞥眼神，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回来啦？”是勋点点头，突然忍不住就对他说：“曹德要继续借用我，去成阳代理一阵子县令。你要不要也跟我去？也小半年了，估计曹操不会再忌惮你，我去求求他，让你去成阳当个县尉，如何？”


    
管亥摇头：“不去，我地里还有庄稼要伺候呢。”


    
“你、你就真甘心？”是勋实在搞不懂他，“天下纷乱，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我看好曹操，他迟早能够统一北……迟早打出一片大大的基业来，你现下归入曹营，将来也有将军可当，难道从前那些跨马扬鞭的爽快日子，你就全扔到脑后去了吗？”


    
管亥的嘴唇微微颤抖一下，苦笑道：“哪儿有什么爽快可言啊，领着一百万人，全都拖家带口的，老人叹、孩子哭，都眼睁睁地盯着你给他们杀出一条活路来。那时候，我经常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得想着明天往哪儿去，明天的口粮又在哪儿。这付担子要是再压下去，不用曹操来打，我就先垮啦。好不容易拜了你的恩赐，让我卸下担子，谁还想再过回那样的日子去呀？”


    
“不一样啊，不是一样的日子，”是勋继续劝他，“现而今没有谁来盯着你了，换你去盯着我，我去盯着曹操……”


    
管亥撇撇嘴：“你说得轻巧。我就跟这儿蹲着，也就盯盯庄稼，盯盯你，要是真跟你去做什么官，那有多少老百姓要盯着我呀？去做什么将，又有多少兵士要盯着我呀？”


    
“我小时候啊，无忧无虑的，可是总想长大，”是勋所怀想的，肯定不是他这一世在穷沟里挣扎的童年时代啦，“总觉得做了大人就有自由，可真等长大了，才知道这自由是责任……也就是你说的肩膀上的担子换来的，而且既然有担子在肩，那么所谓的自由也就都是白扯。现而今，我只想缩回去，想做回小孩子去。人都是这样啊，永远瞧着别人比自己好，永远想着过去或者未来比这一刻要好。你就真能甘心情愿地从此当个老农吗？我却不信。”


    
“信不信由你，”管亥“噗”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草棍儿，缓缓站起身来，“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也不知道，但这阵子……当下，我播下去的种子，我得伺候着它们长起来，直到开镰收割，变成了谷子。总之，起码这一年，你做你自己的事儿去吧，别再来烦我。”


    
可是是勋是个不怎么听话的准女婿，此后他还是见天儿往田里跑，去烦管亥。主要是，他反正可以清闲好几个月，就顺便帮管亥种种地，恶补一下农业常识。当然啦，累活他也干不了，脏活他也不愿意干，最多帮忙锄两下杂草，挑半桶清水而已。好在管巳也经常过来帮忙，往往是勋挥两下锄头就腰酸背痛了，小罗莉却跟着她爹一锄就是好几个小时，是勋扁担前后，桶里都只有三分之一的清水，走起路来跟蜗牛爬，小罗莉挑两个满桶，还能健步如飞，外加嘲笑准老公。


    
管亥有时候也轰是勋：“哪有士人先生做这些的呢？”是勋却笑着问他：“你知道士人最崇敬谁？”“孔夫子啊。”“还有呢？”“不知道。”是勋说：“我们最崇敬上古的圣贤，比方说亲自下地教老百姓耕种的虞舜啊，比方说亲自扛着铲子挖渠疏水的夏禹啊……谁说士人先生就不能干农活了？”


    
管亥瞥他一眼：“你这人真奇怪。”管巳就笑：“他要不奇怪，我怎么肯跟他呢？”


    
是勋返回自家庄院后不久，有从青州逃亡过来的士人，顺道送了太史慈的信过来。这还是回的是勋去年帮忙曹操收黄巾以后写给他的信，看内容，那封信要到今年开春才送到太史家，而太史慈回信的日期是“三月晦日”也就是三月初一，所以，他应该还没有见到曹德派去征召的使者。


    
是勋不禁连连苦笑，这年月的通讯，可真是落后、缓慢到令人发指啊！他喵的啥时候能从袁术那儿搞来信鸽呢？


    
太史慈信中说，袁军已经进入了东莱和北海，孔融还在苦苦支撑，东莱太守蔡讽可实在扛不下去了，打算弃官而逃，回荆州老家去跟儿女们团聚。根据太史慈的了解，蔡讽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沔南一位姓黄的士人，另一个嫁给了荆州刺史刘表，还有一个儿子正在刘表麾下为将……我靠蔡夫人和蔡瑁！骤然又见到几个史书上有名之人，是勋就不禁连连拍着桌案，后悔不迭。心说早怎么不知道蔡太守有那门贵亲啊，我要早知道，当初在东莱的时候就好好拍拍他马屁，争取给他多留点儿好印象。他倒并不想通过蔡讽去巴结刘表，可是但凡对汉末三国有点儿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年月有两个地方就山水有灵，冒出来谋臣无数，一个是陈留、颍川，一个就是荆襄。要是能够通过蔡讽，以及他那个儿子蔡瑁，跟荆襄士人搭上关系，将来肯定有用得着的地方啊。


    
诸葛亮不知道啥时候会跟着叔叔跑荆襄去呢？庞统也在荆襄啊。如果各种零碎史料记载没有错，那太史慈所说蔡讽的大女婿，那个姓黄的，就应该是诸葛亮的老丈人黄承彦！


    
他慨叹了好一会儿，终于重新把目光落回太史慈的来信上去。太史慈说，蔡讽逃走的时候，就也想扯着自己一块儿南下的，被自己给婉言谢绝了。可是前些天，避乱淮浦的刘繇刘正礼有信过来，说朝廷下诏，拜他为扬州刺史，他希望自己能够前去相助。


    
太史慈解释，这位刘繇乃是汉室宗亲，祖居东莱郡牟平县，自家祖上曾经跟过这一家族，做过刘繇祖上的属吏，也算有点儿君臣之谊。所以自己有点儿动心啊，打算前去投靠刘繇。


    
是勋心说别介啊！我这小蝴蝶翅膀都扇啊扇的这么辛苦了，你还想去投刘繇？你要真去了，那前途我都能掐指给你算出来：先是跟着刘繇前往曲阿，不受重用，以小将之身在神亭跟孙策单挑，接着刘繇被赶跑，你就归了孙家了。何必呢？这又是何必呢？


    
好在太史慈还有后话，说反正要南下，既然接到宏辅你的来信，我干脆绕回路，先到鄄城去跟你一聚——多时未见，想念得紧。


    
是勋一拍桌案，好，来得好。只要你肯先来找我，我哪怕说烂了这三寸不烂……这话矛盾，总之，老子一定要说服你留下！


    
这一年的七月间，戏贤戏志才终于去世了。曹操悲痛欲绝，亲为执幡，是勋当然也要前往悼念。他这时候多少有点儿后悔，陶潜《挽歌》诗里最棒的那首，从前在营陵卖给孔融了。卖给孔融其实不要紧，问题是所吊的竟然是一个纨绔公子王胜王子陵——这废物上辈子积了什么德，竟然能得陶渊明……啊不，得到本诗人给他献歌？


    
没有办法，这回悼念戏志才，只好退而求其次，修了陶潜的另一首《挽歌》。只听他在灵前诵念道：“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其实陶潜的三首《挽歌》，是临终前不久写给自己的，所以下文就是“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这当然不能用啦，戏志才又没有儿子，也不是“我”。于是只好空过四句去，然后继续念：“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相聚不得足。”——末一句本为“饮酒不得足”，他把“饮酒”给改成了“相聚”。


    
曹操听了，就嗫嚅着把“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和“但恨在世时，相聚不得足”四句连着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大叫一声：“哀哉志才，痛杀我也！”一个踉跄，差点儿哭晕在地。


    
曹操是真伤心，是勋的伤心就有一半儿是装出来的。终究他跟戏贤的交情并不算深，而且相比戏贤去世，这阵子他在憧憬着另一件大事——既然戏志才死了，也就是说，郭奉孝快要出山了吧。啊呀啊呀，郭嘉可是老子的偶像啊，不知道多久才能跟他见上面。


    
发送了戏贤之后不久，是勋就收拾行囊，打算南下成阳去当他的县太爷啦。这几个月他过得挺轻松，因为名义上仍处于“借调”状态，所以不必天天跑曹操那儿去应卯，真有要务，曹操定会交待，没有工作，曹操也不来烦他，他可以安心地读书、种地，或者跑附近小院儿去责骂烧炼家谢徵。


    
照他想来，我材料都给你点明了，你就光试验出合适的配比来就得，怎么发明个火药就那么烦难呢？这都多久了还不见一点儿进展？可是骂归骂，他也不好把谢徵逼得太急。你说想改良造纸术逮不着工人吧，起码知道他们都在哪儿，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曹操十年之内就会挺进河南，控制两京，到时候总能掳几个造纸工人过来。可是发明火药就不一样了，管亥能给他找来个谢徵，真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儿，其它烧炼家要么被大户人家秘藏起来给自己炼丹，要么隐居在深山老林当中，真要是逼跑甚至逼死了谢徵，我再上哪儿找个替代品来用呀？


    
所以他只能暂且忍下了这口气，对待谢徵是打两巴掌再给颗甜枣。就这么着，终于挨到了假期结束，必须得要上班啦，虽然满心的不情愿，可也只好整装南下。管巳这回还想跟着，他却再不肯答应了，一口回绝：“你在我庄子里，出出进进的那没有关系，跟我去了成阳县，终究还没正式成婚呢，你就在县署出出进进的，肯定会惹人非议啊！”


    
当然啦，他不肯带管巳赴任，并不仅仅因为这个理由……

第十八章、盖章生效


    
男人总是希望自己身边，天天都有女人，即便是吃不到嘴的，能瞧着养养眼，怡怡情也好。可有一样，这个女人最好不是自己的老婆……这当然不是背叛老婆大人的前奏，而是源自向往自由之心。除非后世才泛滥的家庭煮夫，大多数男人都是对生活细节不怎么注意的，所以就很容易在衣食住行上受老婆控制，一天受控制是温馨，两天受控制是权利，三天受控制是责任，天天受控制就让人不能忍。


    
所以君不见有多少男人盼望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留下他一个，可以呼朋唤友来狂喷一整天，然后通宵打游戏，再没人催着上床睡觉和缴公粮了。是勋虽然还没有正式推倒管巳，可是那小罗莉的天然家庭控制欲就已经有所萌芽，起码在她面前，是勋不敢再色眯眯地去欣赏月儿的曼妙身姿了，至于动手动脚地来点儿无伤大雅的性骚扰，那更是想都别想——难不成你真想当“神雕大侠”吗？


    
此前行县的一路上，假扮成书童的管巳就控制着是勋……嗯，其实更明确点儿来说，不用真的控制，只要她跟那儿一戳，是勋就自然束手缚脚——这其实不仅仅是女性的控制欲在作祟，也相关男人的面子和责任感。本来嘛，督邮大人下来视察，各县还不得赶紧摆宴欢迎啊，酒宴之间，叫几名官伎来唱唱歌、跳跳舞，也是题中应有之义，酒宴完了，让官伎伺候督邮安寝，那也很正常嘛。可是管巳就在旁边，即便她不出声反对，是勋就真敢接受这些“好意”吗？


    
等回到自家庄院，是勋更觉得随时随地都被管巳的目光所包围，所监视。小罗莉啊，不是我不爱你，不是我想逃跑，但你男人乃是翱翔天际的大鹏鸟，老子我渴望自由啊！左右不过几个月而已，你就放我自由一回吧。再说了，小别还胜新婚呢，哪有锅铲不磕锅沿的，相处得太频密最容易起矛盾了你知道不知道？


    
还有第三个因素，是勋觉得再跟管巳亲密下去，他会忍不住就把小罗莉给提前推了。虽说现在的他在肉体上确实是童男子，但精神上早就不纯洁了呀，他在前一世可是有过性生活的。正所谓“光棍好当，鳏夫难熬”，随着肉体逐渐成熟，就好比往灶膛里添满了柴禾，给颗火星就要出事儿。


    
终究管巳论实岁才刚十六，是勋理智上真下不去手，但谁的理智也都有被感情甚至仅仅是欲望冲昏了的时候……所以这回管巳要跟他前往成阳县赴任，他是断然否决。管巳问你撇开我想要干嘛？是勋说我不但不带你，也不带月儿或者别的丫环啊，而且我可以对天发誓，在碰你之前，绝对不碰别的女人！管巳把手都扶刀柄上了，冷笑着问道：“碰我以后，你就可以去再碰别的女人了是吧？”


    
是勋说那又有什么办法，我跟你说过我定了亲的呀，我总是要娶正室的呀。小罗莉一噘嘴：“我知道自己出身低，正室我做不来，我也比不了，可是再别的女人……”


    
是勋好说歹说，管巳就是不依。最终是勋没有办法，只好说你跟我来，把管巳带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然后冷不防地凑过脸去，往那可爱的红唇噘嘴上狠狠一啄。


    
管巳当场就石化了，满脸飞红，小嘴张成个“O”，就半天都合不起来。是勋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也不言不动，就这么含情脉脉地盯着她的眼睛。好半天过去，小罗莉才终于苏醒过来，结结巴巴地问：“要、要死了，你、你这是干嘛呀？！”


    
是勋微笑着回答：“先盖个印，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管巳很不自然地扭了扭腰，低下头去，嗫嚅着说：“人家、人家知道的啦……你对我的心意，其实我都明白……”是勋差点儿绝倒，心说虽然就外表来看，你这种罗莉就该这样“清音、柔体”，但、但……这真还是我第一回见到唉，这真的很不适合你唉！你还是冲我瞪眼外加拔刀子，瞧着亲切一点儿……他喵的老子不会是有M体质？所以被管巳捅了两箭就反倒爱上她了……“嗯，嗯～～”眼见得小罗莉又扭捏了半天，终于大着胆子开口，“刚才、刚才那个印盖得……盖得不大清楚……”


    
是勋心说不清楚没关系，咱们可以重盖，既然你有这个要求，那身为男人，自然不能不尽心竭力以达成女友的心愿——于是扑过去一把抱住了管巳。管巳大惊，眉毛一挑，就待挣扎：“你、你又想干嘛？！”是勋也不回答，直接就嘴对嘴给印上去了，并且这回还伸出了他那无双的舌头……对于这一世的初吻，是勋主要有三点慨叹。一是：果然是纯天然无唇膏的柔唇啊，亲上去感觉就是不一样；二是：到此为止，再多来两回老子肯定要犯错误——下面都已经硬了；三是：他喵的老子也太累了，下回应该让管巳在脚底下垫点儿东西，或者老子坐下来，让她站着……终于搞定了管巳，七月下旬，是勋就带着吴质等人南下，前往成阳县上任。到了任所以后，他先派发名帖，邀请县内家财在十万以上的大户前来赴宴——这里面就也包括了李全，还有宁可，至于那天在李全画舫上见到的其余几人，只有两个姓卞在邀请之列，姓卫的和姓庄的，其实理论上属于邻县句阳。


    
汉代的地方政务，就都是这些缙绅大户支撑起来的，尤其到了东汉朝，地方官想要政令通畅，做出一定成绩来，非得花大力气笼络住这些大户不可。所以说，耿县令、屠县丞他们在的时候，要是不碰巧赶上隔壁老王告状，还真不敢贸然对宁可下手。是勋虽然基于前一世的记忆和理念，挺腻味这些老地主的，但既然这一世并不打算发动农民起义，不打算“打土豪，分田地”，就也不得不好好地提起精神头来跟他们敷衍。


    
相见行礼，李全抬起头来一瞧是勋，就吓了一大跳：“杨、杨、杨……”他心说传言新来的县令是姓“支”，不是姓杨啊。是勋微微而笑：“李兄，久违了。实不相瞒，本官并非杨德祖，杨德祖只是本官的好友而已，前此奉府君之命，微服而来行县，故此借用好友之名。”


    
说到这里，他突然把脖子一梗，大声说：“本官姓是名勋，表字宏辅，乃是故太尉曹公的侄婿、北海郑康成的再传。”


    
他生怕被这些缙绅们给看轻了，所以忙不迭地抬高自己身价。曹家好歹出过一个三公，虽然比弘农杨氏少了三个，终究曹嵩侄女婿的身份，比当初自己假装的旁支庶流的身份要靠得近（这是他当日在雷泽跟李全他们表露的，其实真的杨修乃是弘农杨氏的正支嫡派）。至于“郑康成的再传”，是啊，他不是跟孙乾学过三个月吗？孙乾不是勉强可算郑玄的弟子吗？在士人堆里，其实这个身份比之曹氏之婿要更受人待见。


    
果然，此言一出，大家伙儿瞧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觉得这位新县令虽然年轻，但是前途无量啊，说不定将来就能做到二千石，甚至很可能入朝为卿，为尚书啥的。于是酒宴间是谀辞如涌，大家伙儿纷纷表态，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忙县令大人，把成阳县给治理好了。


    
是勋就说了：“本官此前行县到成阳，弹劾耿县令等三人，将其逐一罢免。但是成阳只有贪官污吏而已，却并无不法豪强，本官深知各位都是守法的良民，日后诸事还要仰仗。只是兖州迭经兵燹，户口十不存三四，田地大多抛荒，不仅赋税难收，似乎各位的生计也都困难——可有何良策以教我么？”


    
李全等人纷纷发言，出的主意不外乎减税和安民。是勋心说我问你们赋税难收怎么办，你们还要我减税？老子的政绩很大一块儿来自税收你们懂不懂？他喵的这群整天想着损公肥私的无耻地主，国家就有一半儿是被你们丫挺的搞坏的！


    
于是他暂且转换话头，说我孤身一人前来上任，缺人伺候，俸禄只有小米，肉类、蔬果难寻，看起来要过一段苦日子了，说完了就故意的长吁短叹。缙绅们对于县令这种勒索倒是并不陌生，宁可首先站起来说：“长官于小人有活命之恩，怎敢不竭诚报效？小人养有不少猪羊，田中也颇种了些蔬果，日后长官的膳食，就由小人来奉献了。”


    
李全等人也赶紧表态，说要送些使费，送些绢帛，或者送几个家奴来伺候县令大人。这点儿开销对于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正经因为这些小事儿而得罪了县令，那才叫得不偿失呢。


    
是勋谢过了他们的好意，然后把话头又兜回来，说：“赋税艰难，为的是地广人稀，田地大多抛荒——今年是来不及了，本官希望年内可以多招募一些流民过来耕种。只是……各位所收的田租太高，恐怕很难吸引流民前来啊。”


    
这一下图穷匕见，李全等人全都脸色大变。

第十九章、成阳粮运


    
听到新县令要大家减租，成阳的大户们全都叫开了苦，说就按照现下这个比率收田租，自家后半年都可能饿肚子（是勋心说呸，这谎可扯大发了，谁不知道你们家财都在十万以上，就算毫无进项，也足够吃用好多年的），实在不能再减啦。


    
是勋耐着性子给他们算账，说你们有那么多田地都空着，根本收不上一粒粮食来，不如降点儿田租，好吸引别县甚至别郡的百姓前来租赁，今年或许辛苦一点儿，可是往后就能有更多收成啦。双方唇枪舌剑地交锋了老半天，终于缙绅们被迫答应，各家都暂且把田租降低一成以内，把放债的利息也降低一成以内。


    
老地主们从来都一毛不拔，是勋能够取得这点儿成果，就已经很满意了，终究你不能跟抗战时期解放区的“二五减租”相比，那怎么说也有八路军的枪杆子做后盾啊。你要是提出要地主们减租超过一成，他们非跟你急不可，抗税抗征还是小事儿，说不定当场就扯杆子造你的反——各家都有奴婢，联合起来就不比县城里那几百个土兵战斗力差！


    
终于商量定了以后，是勋又提几句闲话，最后说秋收在即，希望各家都要在收割上多出力，谷子收得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自己派小吏下乡收税不会太过分，各位也都别让我这当县令的难看，和和气气的你也发财我也升官，印绶之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大户们喏喏而退，是勋就开始了繁忙的工作。他真是后悔啊，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在家少歇几天，早点儿上班也好早点儿把县内的事务给捋顺喽。现在的成阳县，就他一个光杆儿县令，丞、尉俱缺，大事小情全都得靠他一个人来抓，光审决这小半年积压的案件，就费他老鼻子劲了。好在吴质挺能干，对成阳的情况又熟，有他帮忙，勉强可以事半功倍。


    
“抢秋”的那些天，是勋最是忙得脚跟踢后背，还得见天儿祈祷别下雨——虽然他压根儿就不信老天——好在老天爷难得地给面子，也就光打个喷嚏，落点唾沫星子一样的雨丝而已，终究没有耽搁收割。然后收割完了就是收税，又是让人头大的事情，全县上下一个官儿加一群小吏连轴转忙活了整整一个月，才算基本上完成任务。


    
征收的粮食数量有限——没办法，户口少了自然收成就低——总算宁可、李全他们还算配合，成绩还保持在了是勋和曹氏兄弟可以接收的心理范畴之内。


    
不仅仅是成阳县，兖州各郡各县的收成也都比太平年景要差很多，只有曹操的屯田取得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好效果。东汉末年，真正的自耕农数量逐年萎缩，绝大多数土地都掌握在大户手中，大头都被大户以田租或者借贷利息的名义收走了，只留下小头给政府，留下毛毛雨给佃户。但是曹操的屯田就没有这中间盘剥环节了，超过半数的粮食都入了官仓，所以曹操是彻底吃饱，当即聚将点兵，杀奔淮南去者！


    
是勋觉得自己挺走运，曹操一征袁术，他正在到处行县呢，就没赶上，这回二征袁术，他又在后方当县令，安全啊，真是太安全了。别人穿越了都执械率军，前去冲锋陷阵，他可没这胆量，更重要的是，他对老天爷完全不抱什么奢望。正所谓“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刀箭不长眼啊，就算你武艺再高强，也免不了在阵上餐那一刀——孙坚和夏候渊就是最好的例子，更别提什么颜良、文丑等辈了。


    
可是他也有点儿小小的遗憾，没能见着千军万马厮杀的真实场景。其实战阵他也不是没上过，最早在东北就帮忙守过邯城，可是大黑天儿的就光见着一名敌兵追杀氏勋了；后来叫来太史慈、关羽他们以解都昌之围，黄巾虽然百万，可那就不叫打仗，只是规模大一点儿的械斗而已。这回不同啊，曹军和袁军是要对面列开了阵势，进行会战的，要是能够亲眼瞧上一瞧，嘿，也不枉了老子穿越这一遭。


    
他倒是想不到，一转眼自己就真有机会上阵去观战了——曹德从定陶发过公文来，说你秋粮别往我这儿运了，我哥正在豫州跟袁术开战呢，想不到汝南黄巾也出来横插一杠子，估计原本的计划要修订，战事还得拖延，你赶紧装上五千石粮草，给直接送到前线去。


    
五千石粮草数量是不多啦，成阳县完全拿得出来，可问题是找谁来押运呢？本来是勋打算派吴质跑这一趟，可是转念一想，吴质还是一介白身，理论上只是自己私聘的文书而已，这押送军粮可是大事儿，让个白身前往显得不够重视，而且吴质也未必能管得住那些土兵和民夫啊。没奈何，还是自己亲自上阵吧，顺道儿也好去瞧瞧打仗。


    
此行的目的地，也是曹军一处重要的屯粮地，乃是在汝南郡的宋国境内，距离前线大概五十多里。是勋心说我把粮草送到，然后快马过去跟曹操打个招呼，再找个箭橹爬上去，远远地瞧上一瞧，也就算达成心愿了，理论上不会有啥危险。


    
当然啦，话虽然这么说，该准备的也得准备，该防备的更得防备，他当即命人：“取某的盔甲来！”


    
是勋这套防具，乃是自家庄院的出产，是他来成阳之前，管巳让人塞进行李箱的。是勋当时就纳闷儿：“我光叫他们做皮裤，好方便骑马了，没让制甲啊？”小罗莉瞥了他一眼：“是我让做的，你出门外在，有套盔甲穿着，我也放心。”


    
是勋听了这话就笑：“我是去做县令的唉，又不是去上阵打仗，要甲干嘛？你以为安居在县城当中，会有什么危险吗？”管巳噘嘴一笑：“当然啦，我跟我爹当年砍掉的县官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心里小小一哆嗦。于是让管巳把甲展开来，他先试穿——这套盔甲是由皮片组成的，最大的皮片在胴部，有巴掌大，小的在头部和肩部起连接作用，只有一指多宽、一寸多长。所有皮片都涂着黑漆，以大红色丝线编缀，红黑两色相衬，就显得又庄重，又神秘——是勋心说，怪不得汉人惯穿的祭服就是这两色儿，就连常用的漆器也是这两色儿，瞧着确实漂亮。


    
整套防具，部件还挺多，在上有盔，盔顶插着三支染红了的雁羽，中间是胴甲，高高的盆领，两侧是筒袖，最下面是左右分开的甲裙，方便骑马。管巳表示，已经派人去城里铁匠铺子订了铁甲片，不过这回来不及装上了。是勋心说这就挺沉了呀，再加上铁片儿，你还让不让人活啊！


    
没想到小罗莉还挺有先见之明，这回要押粮上前线，是勋终于可以披甲着盔，穿戴起来了。穿完了跑井边左瞧右瞧，就觉得……还是不够威风啊，赶明儿老子真的有钱了，就亲自设计一套后世的铠甲出来，比方说……明光！那玩意儿穿上才威风哪。啥，你说明光更沉，没关系，我全用皮子，一两铁都不加上，反正只求漂亮，我又没打算真上第一线去。


    
四千多石脱了粒的粟，还有少量豆、苴（雌麻）和面粉，搁两千年后就是小三十万斤，再加上路上食用的干粮、蔬果，使用的帐篷、器具，大车小车装了两百多辆，动用民夫也有两百多人。是勋瞧着这长长的队列就发怵，心说人家上万乃至数十万石粮草是怎么往前线运的？这打一仗光民夫和牲口就得动用多少啊，果然打仗是烧钱的买卖哪。


    
成阳县内的兵卒不到三百名，是勋点起一百个，都发给了最好的装备——其实也不过每两人有一件马甲大小的破皮甲而已。最后临上路了，他才又突然想起来，自己得打个旗号才行哪。可是打什么旗呢？这年月没有国旗、军旗，旗子上千奇百怪描什么花的全都有，完全起不到辨识作用。写字吧，理论上得写“汉”，可他喵的除了到处流蹿的黄巾和南匈奴以外，现在哪支军队不是“汉”军？写“曹”字吧，又太过直白……琢磨了半天，干脆让人连夜赶工，在红旗上绣上“成阳粮运”四个隶字。


    
就此上路，一路无话。不能说是勋不警惕，终究乱世还没有平定，曹操入据兖州的时间也不长，更何况有一多半儿路程还得在豫州地面行进，敌军是不会遇见啦，可是山贼、土匪的，相信满地都是。理论上而言，这支一百多人的官兵，瞧着不算精锐，可也个个手执利刃，一般山贼不敢来招惹，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己要是过于疏忽，说不定哪个不开眼的，或者饿晕了的山大王就会冒死来冲上一把呢？


    
小心驶得万年船啊。所以是勋赶路的时候，不管有多沉重，有多气闷，都绝不摘盔脱甲，而且强（？）弓在手，利箭在壶。他时不时地跟老天爷打商量：“秋收的时候你挺给我面子，表现不错，值得表扬。所以请一定把这份善意保持下去，让我一路高高兴兴上班去，见了曹操，观赏一番古代战争，然后再平平安安回家来。拜托，拜托。”


    
可是没想到当进入梁国境内，到了一个叫卢门亭的地方，正走着呢，突然就听见附近林中起了一通急鼓。是勋抬眼望去，就见一面“袁”字大旗直朝己方卷了过来。他不禁暗叫一声不好，霎那间便感觉到了来自老天爷的全部恶意！

第二十章、的卢妨主


    
卢门亭在梁国国都睢阳以东三十多里外，地形很简单，一条直通南北的小路，路旁是大片才刚抛荒了的土地，还有一些荆棘、灌木，以及几处稀疏的乔木林。照理说，这就压根儿不是一个打埋伏的地方，所以是勋虽然已经提高警惕了，却也没想着往这附近派出侦骑去——再说了，他也没有侦骑，全队的战马只有他胯下那一匹，其余全是步兵。


    
所以鼓声一响，“袁”字大旗一亮明，就吓得他一个哆嗦，差点儿没从马背上出溜下地。再打眼一瞧，就见乌压压的不知道多少战马先后从林子里蹿将出来。他本来还不怎么信的，这大后方怎么会有袁军呢？再一瞧全是骑兵，心说完，是袁术骚扰曹操后方的游骑，一般这种队伍都是精锐，只要有个十来人，自己这一百多步兵就压根儿不够他们踩的，更别说一眼瞧过去，敌军数量就不比己方少啊！


    
他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完蛋，粮草保不住了。第二个念头是：保不住就保不住吧，自己的性命能不能保住还存疑了，谁还有心思去管粮草！当下就觉得一股豪气从膻中气海涌将出来，直冲向四肢百骸，不禁坐稳鞍桥，怒喝一声：“跑啊！”身先士卒地拨转马头，朝着来路是转进如风。


    
只听身后传来阵阵的喊杀声——那是敌兵，还有阵阵惨呼声、告饶声——那是自己的部队，以及可怜的民夫。是勋根本连头都不回，只管伏身在马鞍上，策马狂奔，可是跑了一阵，不对啊，照理说已经离得敌人挺远了，为啥耳中听得的马蹄声还这么驳杂呢？


    
他大着胆子，就在疾驰的马背上勉强双脚踩镫，扭过腰来，朝身后瞥了一眼。这不瞧还则罢了，一瞧之下，吓得他是魂飞天外。原来只见一员敌将骑着匹高头大马，还在后面紧追不舍。是勋心说你劫粮就劫粮吧，老追着我干嘛？这可不是在战场上，这是在我们大后方唉，对于你来说是敌境唉，你又怎敢穷追不舍？就不怕把自己也陷入到险境当中去吗？


    
他也就朝后瞥了一眼而已，敌将的形貌就跟拍照片似的，“咔嚓”一声投射进了心中，但要等把眼神儿错开去，重新坐稳了狂奔，才来得及在心里对照片加以解析。所以说，倘若没有看花眼的话，追在身后那是一员年轻小将，估计跟自己年龄差不太多——虽然嘴唇上、下巴上就已经生出不算稀疏的胡须来了。


    
此将头戴一顶铁兜鍪，身披这年月最先进的鱼鳞铁甲，但是估计是为了方便活动，没装筒袖，只有披膊。跟自己红黑两色的皮甲不同，对方的鳞甲是红白二色，厚重感稍逊，但映着日光是熠熠生辉，威风劲儿要足量再加三分。他盔顶上没插羽，却系着斗大一朵红缨，肩项上也系着大红色的披风，随风翻卷，胯下黄骠马，掌中一支怒长的铁戟……我靠瞧着是个大将啊！可是为啥会有袁术的大将率领数百游骑杀到俺们后方来呢？还是说，这只是个有闲钱置得起好行头的下级军官？可是不管怎么瞧，上瞧下瞧，左瞧右瞧，我这身打扮就比老兄你差得十万八千里啊，你这么不要命地猛追我，究竟为的是哪般？


    
是，这押粮队里也只有我穿得最体面，也只有我骑着马，是个人一瞧就知道我是头目——可也就一百来兵的头目，就算砍下我的脑袋，算多大功劳？你吃错药了吧？你追我干嘛？咱们是不是有啥误会……是勋当时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不禁在心中无比恶毒地咒骂了老天爷的所有女性亲属（倘若真有的话）。耳听得来自背后的蹄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对方的坐骑明显比他的要好啊——是勋不禁把牙一咬，把心一横，愤然怒喝道：“来啊，来啊，老天爷你有种弄死我啊！你要这回弄不死我的嘿，我……”


    
正在琢磨自己能把老天爷怎么样呢，突然一抬眼见到前方的地形，不禁暴叫连连——“我靠你丫实在太狠了，你玩儿真的？！”


    
是勋没命地狂奔，这时候已经偏离了小路，但是因为来的时候曾经探查过这一带的地形，所以他很清楚地知道，前面不远之处，东西方向就横亘着一条巨大的沟渠！这沟是哪儿来的，谁挖出来的，他不清楚，光知道这条沟起码两里多长，站在小路上，左右都望不到两方的端点。估摸着可能是某条引水渠道的残迹，要么曾经有人在这里立寨拒敌，因此而开挖的战壕，至于连通南北的小路，是在沟成后重又填出来的，工程质量不佳，又窄又多坑，粮车跟这儿耽搁了不短的时间——倘非如此，他对这条沟还真没有那么深的印象。


    
他记得这条沟深将近三米，宽就超过了十米，估计普通的马不助跑肯定跳不过去啊——要是助跑呢……他喵的马究竟能跳多远来着？是勋没有正经测试过自己这匹坐骑的跳跃力，但他心里本能地就先跳出来一个字——“玄”！


    
说时迟，那时快，人脑子里的念想也就如同一道闪电，瞬间闪亮，却又瞬间沉寂。不沉寂不行啊，这眼瞧着坐骑就要到沟边上了啊，赶紧刹车……啊不，赶紧勒马还来得及。可是不行，背后还有一名敌将在追呢，自己别说停下了，只要一减速，肯定就被妥妥地追上，然后对方手里那杆戟，戟头亮晃晃的实在吓人……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间，又是无数英雄人物的形象在是勋脑海中闪回：刘皇叔马跃檀溪、孙仲谋跃马小师桥、杨再兴陷身小商河……啊不对，最后那个是没能跳过去，于是——死了！自己停下是死，跳不过去是死，跳过去了或许还能逃出生天……那还能怎么办啊？硬着头皮，跳呗！


    
当下马至沟边，他是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左手执弓在手，就用弓臂在马臀上狠狠地抽了一记，口中不自禁地就大叫道：“的卢，的卢，今日妨吾！”话才出口就觉得不妙……虽说刘皇叔喊完这句以后确实是跳过檀溪去了，但这句话本身可是太不吉利了呀！


    
胯下战马受痛，“唏溜溜”一声长厮，奋起四蹄是腾空而起啊，转瞬间便跃……掉进了沟里……其实，是勋的坐骑这一下跳得挺远，只差着这么一两厘米，前蹄就要踩到对面沟边儿上了。不过也幸亏没能踩着，否则一个倒翻，就能把是勋给压在身下，这好几百斤压下来，再一起跌到沟底，估计是勋即便不成一滩泥，那死相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好在坐骑距离对沿还差得好几厘米——换言之距离成功还差得老远呢，所以直直地就奔了沟底去了，当即一声惨嘶，“嘭”的一声摔了个实打实，前蹄当即折断。是勋虽然被迫狗急跳……马急跳沟，他的神志还算清明，身在半空，就已经把双脚从镫里给抽出来了。所以就趁着马蹄落地的一霎那，他凌空一个跟头，横滚出去一米多远，虽然摔得满身是土，狼狈不堪，并且全身上下肌肉、骨头无处不痛，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小命，而且似乎就没受多严重的伤。


    
绝处逢生，是勋不禁长吁了一口气，心说果然“我命在我不在天”，要是不敢跟老天爷叫板，那老子今天就死定啦。抬眼朝来路望去，只见敌将已经在沟边勒住了坐骑。他正想腆着脸嘲笑对方：“有种你下来逮我呀？”就见对方将长戟挂到鞍下，然后伸手从鞍桥旁就抽出弓来了……我靠你还真是没完没了了，咱俩是有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哪？！是勋大惊失……更加失色，站起身来，朝侧面就疾奔出去——他也只能在沟里跑，对面根本就爬上不去啊。


    
他要是真能爬上对沿，则对方为深沟所阻，难以靠近，不一会儿是勋就能逃到弓箭射程之外去。可是这么侧向一跑，对方也不是死人啊，当即双腿轻磕马腹，也沿着沟边小跑了起来。马是小跑，人是快跑，可是人快跑的速度就赶不上马的小跑速度，眼见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近。对方倒有点儿象是猫捉耗子——其实他要是快速引弓射箭，估计是勋很难躲得过去，再说了，就算躲过一箭去，对方箭壶里可还满满当当的哪——一边催着胯下坐骑小跑，追赶是勋，一边就好整以暇地慢慢抽箭，搭上弓臂，拉开弓弦，然后慢慢地瞄准……当然这一切是勋都不清楚，他只管低着头朝前狂奔，只怕稍稍一慢，就被对方追上，又怕只要一回头，那来箭就能直接贯穿自己的眉心——真要是后背中箭，靠着皮甲的防护，说不定还能留得残生，这要是面门中箭，那就死定了呀！


    
跑出去大概半里多地，搁两千年后也就不到200米，忽然就见，原来前面到头了！不但到头，而且沟渠的这一端没有彻底封闭，就是个挺陡的斜坡。是勋心里这个凉啊，话说要是直上直下的，我实在没路走了，暂且缩在某个角落里，大喊两声“投降”，说不定还能保命，这有道儿坡在，对方大可以策马下来，一戟把我给穿个透心凉啊！


    
完蛋完蛋，老天爷啊，请你原谅我刚才出言不逊吧。既已绝望，他干脆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他心里想着，你要是正巧这时候放箭，那我就死个痛快的，要是还没射呢，咱们打个商量，我愿意做俘虏，而且肯定老实，但求放小人一条活路吧英雄！


    
可巧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暴喝：“宏辅勿惊，某来救你！”

第二十一章、先见神亭


    
东莱太史慈保着老娘离开家乡南下，是在秋收之前。他估计田里的庄稼一旦成熟，袁军肯定要派出无数个小队到各处去抢割，到时候再走就危险重重了。但是即便如此，这一路上也不太平，随着袁军的骚扰不断，各处盗贼纷起，好在太史慈武艺娴熟，等闲几十上百个贼人还真是拿他没招。


    
更重要的一点，因为袁军和盗贼的骚扰，青州各地豪门都修缮坞堡、召聚壮丁，严防死守。太史慈名头响亮，不管到了哪儿，只要一报名，对方立刻开寨请入，让他可以暂歇风尘。可也正因为这样，他的行进速度总也提不起来，一直到进了兖州境内，情况才略微好一点儿。


    
太史慈先奔了鄄城，入城一打听，感情是勋已经南下去成阳赴任了。于是他再跑去成阳，把是勋从前递来的书信一亮，吴质早闻其名，赶紧把他请入县署，好生款待。太史慈一问，怎么，是宏辅又押粮南下了？不禁笑道：“是天不欲我与宏辅重逢么？愈是如此，我便愈是想要再见他一面呀。”


    
当下把老娘安顿在成阳县内，他跨马执槊就出城追来。太史慈的意思，不仅仅想再见是勋一面，而且难得的袁、曹大战，这个热闹不可不赶，要是借着是勋的推荐，可以跑前线去瞧上一眼，足慰平生。他虽然武力拔群，但此前也根本就没有真见过大军平原对决，颇想借此开开眼界，增长一下见闻。


    
结果无巧不巧的，跑到卢门亭附近，忽然耳听不远处传来战马的悲嘶声——那是是勋掉沟里了——好奇心起，于是策马沿着沟渠的北沿就一路寻来。时候不大，视野展开，就见一名小将正在沟对面弯弓搭箭，又见一人狼狈不堪地在沟里狂奔。太史慈眼神很好，略略一瞥就瞧明白了——这不正是我那宏辅贤弟吗？！


    
于是他大喝一声，给是勋壮胆，然后也顺手把自己的弓箭给抄起来了。对面那将听到喝声，转头望去，吓，好一条大汉，当即也不瞄准是勋了，朝着太史慈就是一箭射去。太史慈听风辨位，把脑袋微微一偏，就让开了来箭，同时也松开了自己的弓弦。对方那将身手也极敏捷，双腿一磕，胯下坐骑骤然加速，来箭便从脑后飞过。


    
各自一箭发出，双方都暗中挑大拇指：“此人弓术不俗，值得一战！”太史慈首先开口叫阵：“某乃东莱太史慈，来将通名！”对方那将冷冷一笑：“吴中孙伯符。”


    
“啪”，是勋一屁股坐地上了。


    
孙策孙伯符跟真实的是勋（阿飞）一样，都是汉灵帝熹平四年生人，到这时候虚岁是十九、实岁才刚十八。他老爹孙坚是初平二年或者三年春被黄祖部将射死的，那时候孙策十七岁，还没行过冠礼呢，正保着老娘居住在庐江郡的舒县。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孙策带着老爹的尸体，渡过长江，安葬在曲阿，然后渡江北上，迁居到广陵郡的江都县，再后来因为受到徐州牧陶谦的忌惮，就又返回曲阿，去投靠舅舅、袁术所署丹扬太守吴景。他正式投到袁术麾下，是在兴平元年，也就是是勋这回卢门亭遇袭的第二年。


    
但是历史的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孙策安葬完老爹以后，没有再往江北去转上一圈，直接就留在曲阿了——因为徐、兖合纵，这时候陶谦已经退出袁术——公孙瓒集团，反而倒向了袁绍—曹操集团，所以孙策不会跑徐州去找虐。因而这回吴景跟着袁术北拒曹操，孙策就也带着老爹留下来的几百淮泗精兵，披挂上了阵。


    
袁术在前线连吃败仗，好不容易说动了汝南黄巾，侧击曹军，按照孙策的想法，就该全线反攻，起码把曹操赶出汝南去啊。可谁成想曹军主力不动，袁老二也不动，就跟这儿干耗着。孙策跑去跟吴景说，我可听说啦，曹操今年收成不错，军粮充足，咱们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你怎么跟他耗？希望吴景向袁术进言，主动发起进攻。但是吴景根本就说不动袁术，孙策一怒之下，说那我就自个儿去战，我去骚扰曹操的后方，烧他的粮草。


    
孙策主意很大，外加脾气暴躁，吴景虽然是舅舅，可还真拦不住他。最终孙策就挑了几十名出身淮泗的精卒，再向吴景，以及跟他这小年轻关系不错的袁术大将乔蕤、张勋等人借了点儿骑兵，凑了两百多不到三百游骑，抄小路就跑到敌人大后方来了。


    
两军交锋，各撒游骑骚扰敌人的侧翼和后方，这本就是兵法之常，问题是孙策胆子够大，越跑越远，竟然离开前线两百多里地，直接杀入了梁国境内。曹操因为战局起了变化，琢磨着一开始准备的粮草未必充足，写信让荀彧、曹德等人继续筹粮往前线运，不光光是成阳县接到了命令。可事情偏就这么巧，其他接令的各县，不是磨磨蹭蹭的动身迟了，就是压根儿不从这条道上走，只有是勋，大概因为瞧不起老天爷，所以老天爷要狠狠摆他一道，竟然就被孙策给迎面撞见了。


    
孙策也郁闷啊，没想到曹操对粮草的防备这么严密，他几次想要摸了曹操的屯粮点，都因为守兵警惕，外加数量超过自己好多倍，而咬着牙没敢动手——他虽然莽撞，但是不蠢，不可能拿鸡蛋去硬磕石头。辞别舅舅他们，出来已经十多天了，计算绕到敌人后方也六七天啦，就连随身携带的干粮都快要吃光了，除了假装强盗抢了几家大户庄院外，竟然一无所获。所以今天好不容易撞见是勋一行，他才要穷追不舍——光烧粮不见本事，而且眼瞧着这支队伍所护的粮草也不算多，咱得取一员敌将的首级回去，才有夸耀的资本哪！


    
这敌将也脓包，孙策估摸着应该是名队率，要么是县尉，两军才刚照面，对方是掉头就跑啊，一点儿勇气都欠奉。孙策是个见了怂人搂不住火儿的主，心说你跑啊，我瞧你能跑多远去，我瞧你能在老子手底下逃得残生不能！


    
所以他一路就追了下来，谁想堪堪追上，却被斜刺里冲来一将，硬生生挡住了去路。孙策见怂人是搂不住火，见了强人那更是遇强则强，兴奋得忍不住就要发抖——这家伙厉害，别管有名没名，是啥身份，要是能斩下他的首级，就算人前无可炫耀，我自己都能裹被窝里偷着乐去。不过话又说回来，“东莱太史慈”，这名字好似在哪儿听说过啊……于是孙策随口报了名，然后拍马拧戟，就跟太史慈在那条深沟旁边的平地上杀成了一团。当下瞧得还缩在沟里的是勋眼花缭乱，心说：“我靠这就是大将单挑？！精彩啊，这可是等闲见不着的场景啊！难道说神亭大战就要重现于……先见于今日了么？！”


    
按照原本的历史，太史慈后来投了刘繇，而孙策问袁术借了兵，前去讨伐刘繇，双方见阵。有人劝刘繇可以任命太史慈做大将啊，但是刘繇不同意，说：“我若用子义，许子将不当笑我耶？”许子将就是许劭，是当时著名的评论家，或者更准确一点儿来说，就是一枚相面师加宣传专家了。为啥用太史慈当大将会被许劭嘲笑，这个史书上没有说，估计是刘繇瞧不大起太史慈的托词。


    
于是刘繇就仅仅任命太史慈当了个侦察队长，让他跑前线去探查孙策军的强弱。也不知道怎么一来，他就跟孙策当面撞上了——演义上说，是孙策跑神亭岭上拜祭光武庙，被太史慈瞧见了，所以特意冲上去逮他。这就是神亭大战的典故，其结果是，孙策拔了太史慈背着的手戟，太史慈摘了孙策头上的兜鍪，算是打个平手。


    
其实单挑这种事儿，大多是小说家语，正经历史上，尤其是汉末三国史上，出现的频率非常之低，低到令人发指。虽说冷兵器时代，那肯定是要兵对兵、将对将啊，你身为大将不去扛敌方大将，光转着圈儿地虐待小兵，还要脸不要脸啦？但极少有两阵对圆了，士兵们都后撤，光两员武将在阵前单挑的，而都是在混战中发生的将领之间的对决。


    
所以说，阵中相遇，谁赢谁败，其实并不看……或者准确点儿说，并不仅仅看武力值高低——因为环境因素的影响太大啦。就算你本领通天彻地，当面撞上一个差不离的将领，正恶斗呢，不定哪儿就冒出一支冷箭来，或者冒出个小兵给你一枪，你挡是不挡，挡了难免失去先手，不挡就……就等死吧。所以历史上关羽刺颜良、黄忠杀夏侯渊，不见得是他们的武力值比对方高出一个档次去，而是因为本来就是突袭本阵，颜良军和夏侯渊军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这时候来员猛将一冲，就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为虐死名将的最后一招必杀。


    
但是虽然史书上语焉不详，孙策和太史慈的神亭大战，理论上却应该是正经单挑，没有旁人相助的。因为当时孙策身边还带着十三名随从，按照史书上所说，“皆韩当、宋谦、黄盖辈也”，而太史慈身边只有一个无名小将。太史慈再牛逼，难道还能一个打对方十三个，还都是未来江东有名的上将吗？还是说，按照后世网络上不负责任的传言，是无名小将看住了韩当他们十三人？


    
怪不得网上盛传，汉末三国第一猛人是这位无名小将，吕布都得往后排……

第二十二章、小枝槊头


    
是勋是第一次瞧见武将单挑，甚至也是第一次瞧见真正意义上的马战。从前他跟着太史慈从都昌城里突围出来，倒是也见着有黄巾骑将来拦了，可是要么隔着老远就被太史子义一箭放倒，要么是到了面前被他一槊直接拍飞，突围三人连马都不带停的——那是碾压，不是格斗。


    
直到这回，他才真瞧明白了，古代马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只见双方各自收起弓箭，把长兵器抓在手中。孙策执一条长戟，戟头有两尺多长，光小枝就不下三十公分；太史慈则使一条马槊，槊头只有比对方的戟头更长更粗。两将各自把长兵器用大臂夹在肋下，然后左手带着马缰，拉开大约四五十步的距离……是勋心说，难道真的跟电影里中世纪的欧洲骑士那样，所谓马战，就是瞄准了对冲吗？那可很容易分出胜负来呀。再一琢磨也不对，骑士那样对决，左臂上还得绑块盾牌的，这两位就没盾，那会不会一个照面过去，你死我完蛋，大家一拍两散呢？


    
再定睛一瞧，接下来的情景却又不同。只见两骑远远相对，然后两将就各自松开了缰绳，光用双腿来控制胯下坐骑。是勋瞧见他们都把右臂给打开了，一抖腕子，把兵器给端起来了，并且还使上了左手——虽然仍是当面直刺，但这双手执械就比单手挺骑枪要灵活得多呀，可玩的花巧也多得多呀。


    
转念一想，也对，中世纪的欧洲骑士那都是穿得跟铁罐头一样的重甲，说不定还是具骑，把着四五米甚至更长的骑枪，用双手吧，压根儿挥舞不起来，用单手吧，也就只好夹在肋下了。如今这年月还没有重甲，孙策一身鱼鳞，搁AD&D里那叫中甲，太史慈则根本没有着甲，所以即便在马背上，那长兵器也是舞得起来的。


    
把长兵器双手端平了，两将各自用小腿一磕马腹，那坐骑可就跑起来了，而且越跑越快，等照面儿的时候，估计速度就都能上了四十迈。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两骑临近，马上将各自把兵器就挥起来了，基本动作还是穿刺，但在一瞬间就耍了好多种变化出来，正如演义小说中常说的：一招抖出了一万多个枪头！


    
好吧，这数字有点儿夸张……但总而言之，以是勋的目力和能耐，根本就瞧不出来一戟一槊真正指向的是对方身上哪个部位。只听“当”的一声，双刃相交，两马错身而过。照理说这错过去，就是一个回合，然后马打盘旋，掉过头来再走第二个回合。然而这终究不是铁罐头骑士对冲，只见两将在错身之际，就又把武器给荡回来了，顺势一扫，于是再度“当”的一声，这才前后分开。


    
是勋瞧着目眩神摇，可他只是瞧热闹而已，真要有个高手跟这儿，立刻就能察觉不出对来——太史慈太吃亏了！


    
问题就在于这两马错镫……嗯，只有太史慈有马镫，所以严谨点儿，应该叫两马一错身——两马一错之际那一扫，虽然不难格挡，但一个不慎，就很容易受伤。孙策是鱼鳞在身，太史慈的槊尖要是直着捅，也能捅他个透心凉，但要是侧着轻轻一划，对他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退一万步说，太史慈力量太大，那一划又赶上寸劲儿，真的划开了他的鱼鳞甲，那也未必就能割破甲片的皮衬里，更别说孙策的皮肤了。


    
可是太史慈身上只有夹衣，连一片儿皮子都欠奉——他倒是有一身皮甲，但是还挂在鞍囊上呢，根本就没想到在这儿会遇见敌人，所以也没拿出来穿。孙策的戟头要是这么划过太史慈身上某个部位，肯定的立码就是血花飞溅啊，他太史子义又没练过“金钟罩，铁布衫”！


    
所以双方兵器这么侧着一划，各自舞械给荡开，人身就不自禁地要朝后略略一缩。孙策是小缩，太史慈是大缩，这身体活动的幅度一大，自然而然地就影响到战马的奔驰，所以等跑出去再拨回马头，准备第二回合的时候，太史慈明显比孙策要慢上半拍。


    
每一回合都慢半拍，太史慈于是先手尽失，整个儿是被孙策给压着在打。眨眼之间，四五个回合过去，子义不禁脑门儿上冷汗就下来了。他还在琢磨着应该怎样挽回先手呢，孙策得理不饶人，双方再会面的时候，直接就把戟头一绞，锁住了太史慈的马槊。


    
要是双方都用槊，这武器绞不起来，可是一方用戟就不同了，戟上小枝曲折向上，正好用来锁拿兵器。当下孙策锁住了槊头，双膀用力这么一绞，对方力气要是小一点儿，当场兵刃就得脱了手。可是太史子义也是个力大无穷的，不但没有脱手，反倒拧着劲儿要给绞回来。要是按照一般的作战法则，孙策一绞不动，就该暂且放弃，抽出戟来，可是太史慈这么一拧，鼓起了孙策的雄心——好，咱们就来比比看及究竟是谁的力气大！


    
就见这两匹马不对冲了，反而各自向侧面迈步，就这么以绞在一起的戟头和槊头为中心，开始转起了圈子。“嗒嗒嗒嗒嗒”，蹄声越来越密，尘沙漫起，是勋简直就要瞧不清楚两将的身影了。时候不大，就听“啪”的一声，两马各退三步。


    
原来双方的膂力只在伯仲之间，谁都绞不赢谁，也谁都不肯撒手，终于同时把槊头和小枝给掰折了。这下表面上是孙策吃了亏，因为自家戟上的小枝弹射起来，直飞向他的面门，虽然孙策急忙仰头躲避，还是被劲风在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鲜血“刷”的就淌下来了。但实际上是太史慈吃亏，因为孙策戟上的小枝虽断，大刃还在，完全可以继续当矛使，但太史慈的槊头坚实处就粗如小臂，两侧刃展，宽达十多公分，根本不可能靠人力给掰折，所以折的其实是槊杆接槊头的木质部分。说白了，孙策长矛在手，太史慈可光剩下根棍子啦。


    
两马拉开，拨转过来再对冲——太史慈倒是不想冲的，可是不冲不行，敌人都过来了，难道这时候撒丫子就跑？别说自己一跑，是勋肯定完蛋，就说自己扛着根晾衣杆子，也未见得就能跑得了啊！他眼瞧着对方将领的脸上显露出让人浑身恶寒的得意的冷笑，也只好一咬牙关，硬着头皮冲上。


    
这回兵器相交，只有“嗒”的一声，脆响不起来了，因为一方已经没有了铁头。虽然暂且硬扛过了这一招，但是太史慈就觉得两膀酸麻，虎口巨震，晾衣杆子也差点儿脱了手。没办法，骑马冲锋，一靠武将本身的力道，二靠马力，第三还得靠武器顺手，太史慈平常用惯了的槊头折断，手里武器就轻了不止一半儿，而且对方戟上传来的大力没有槊头缓冲，全都通过槊杆透过来了。他这槊杆是木芯积竹，柔韧性很好，也因此对方的大力就沿着槊杆形成了一道震荡波，尽数被太史慈的双膀“食下”。


    
两马一错，孙策就把戟又荡过来了，心说这回看你怎么扛？你少了一整个槊头，也就是说你的兵器威胁不到我了，我的戟头可还照样能够着你的身体！


    
好一个太史慈，见势不妙，他干脆不挡了，直接就把手里晾衣杆子朝孙策面门狠狠掷去。孙策被迫改变了长戟的方向，朝上一撩，格飞槊杆。然后眼瞧着太史慈就把腰里的环首大刀给抽出来了，然后也不催马冲出去，反而单腿一磕马腹，侧向逼近了孙策，狠狠地一刀当头斫下。


    
孙策见状，赶紧把长戟给兜回来。这时候他速度要是快一点儿，就能一戟直刺太史慈的腰部，反正戟长刀短，太史慈拿他完全没招。但是太史慈把时间和距离都拿捏得极准，他就知道孙策得拿武器扛自己掷出去的槊杆，也知道自己只要逼得多近，孙策就暂且无法反攻，只好硬扛自己这一刀。当下刀、戟相交，“喀”的一声，孙策不自禁地就暗叫一声：“不好！”


    
照说孙策跟太史慈的膂力只在伯仲之间，太史慈虽说仗着泰山压顶的猛扑之势而来，终究是单手挥刀，孙策双手握着戟杆，比较力气，就未必会输给对方。而且孙策的戟杆也是木芯积竹，他老爹是一郡太守、天下名将，家中殷富，说不定武器的质量就比太史慈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也不会光一刀就给劈断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孙策就无法“硬食”下对方这一着！


    
骑兵有一个进化发展的过程，这事儿孙策不知道，太史慈不知道，只有是勋模模糊糊地有点儿明白。其实最早的中原骑兵，只是骑马步兵而已，因为缺乏把骑士和战马牢牢维系为一个整体的辅助工具，所以人在马背上基本无法作战，只能快跑到了地头再下马步战。那时候能够在马背上骑射甚至砍杀的，只有北方游牧民族的骑兵，无他，人家从小就生活在马背上，人马天生地浑然一体。


    
所以秦代骑兵，以及汉代初期的骑兵，都不跟匈奴骑兵似的配置弓箭，而是用的弩，因为用弩可以不必在马背上横向用力（那时候的骑兵弩大多是膝张），可以放心射击，而不怕乘骑不稳。中原弓骑兵的出现，则要到高桥马鞍被发明或者被传入以后，骑兵得到了一定的固定——一般认为，起码在西汉后期，中原就已经得到了高桥马鞍。


    
跟着高桥马鞍而来的骑兵战术的革新，除了弩骑兵变为弓骑兵以外，还包括了格斗骑兵的产生，中原人终于可以在马背上挥舞近战兵器了——其实即便匈奴人，在没有高桥马鞍之前，真正能够骑马肉搏的也只有某些特定勇士而已。不过那时候的中原骑兵基本都是枪骑兵，使用矛、槊，或者戟之类的捅刺武器，攻击方向基本是正面。象后世纵横欧亚大陆的阿拉伯人或者蒙古人那种马刀骑兵、铁蒺藜骑兵，这时候还并没有出现。


    
为什么没有出现呢？因为——没有马镫！

第二十三章、霸王铩羽


    
高桥马鞍所起的作用，是从纵向固定骑士，使得骑士朝向正面拉弓，或者正面以武器捅刺成为可能。但是骑士仍然不易向两侧用力。试想一个人站在地上向侧面攻击，则双腿最好分开呈弓箭步，攻击哪一侧，则同一侧的腿、脚就会受力，同时也给地面一个向下蹬的力量，地面若稳固，则出招无虞，地面若是软的，你根本就发不出力去。


    
但是骑兵在马背上，脚下空空，没地面可踩，力量全都要落在小腿上，得靠小腿紧紧夹着马腹——这发力可是太困难啦，你要依靠的不再是推动力，而变成摩擦力了。所以随着时间的推进，马镫才终于应运而生。


    
马镫可以从侧面固定骑士——虽然不如高桥马鞍那样是长时间固定，咱们前面说过，一直踩镫就会把屁股颠烂，但是在需要侧向发力的时候，马镫的作用就立刻凸显了出来。当时太史慈一见了马镫，就觉得这玩意儿有用，为啥呢？因为在没有镫的时候，即便向侧面射击，也必须先在纵向上拉开弓箭，然后再拧腰，但有了镫，就可以借踩镫之力，直接侧向拉弓瞄准，甚至可以直接拧过腰来，反身而射。


    
侧面格斗也是同理。踩在镫上，就跟踩在地面上一样，方便通过镫索，把向下的力量转移到整个鞍桥马具上去，虽然仍不如真踩在平地上得力，终究要比光用小腿夹着马腹，要给劲多啦。


    
马镫是谁发明的，是大致什么时候发明的，学术界还没有统一的说法。但考古所发现的最早一副硬质马镫（而不是有助于上下马的软套），是来自我国辽西地区，见于南北朝时代北燕大将冯素弗的墓葬。再结合文献记载，比较可靠的说法，最晚不超过四世纪晚期，我国东北地区就最早出现了马镫，发明人不是鲜卑，就是高句丽。


    
当然啦，如今历史已经被改变了，是勋穿越过来，提前两百年把马镫给亮了出来。这一世第一个使用马镫的，肯定是是勋本人，第二个是瞧着有趣却不明白真正好处的是家老八是峻，第三个就是太史子义。太史慈耍上马镫不是一天两天啦，他早就把马镫的性能给琢磨通透了，虽然没有就此放弃双手长兵器而改玩儿单手武器，但单手武器能够通过马镫，在马背上发挥出多大的效果来，那他可是门儿清！


    
所以今天跟孙策单挑，在落于下风之际，他就本能地抽刀出鞘了，然后单脚用力踩镫，借势狠狠地当头一刀劈下。孙策双手握戟来挡，就觉得一股极大的力气从戟杆上传了过来——要是在平地上，这种程度的攻击难奈他何，可这会儿是在马背上啊，大力透来，他根本就再也夹不住马腹了，不禁“啊呀”一声，侧着就滑了下去。


    
倘若孙策借势主动从马背上出溜下去，卸掉了对方的蛮力，他还未必就会受伤——马背才多高啊。可是孙策先是用力朝上搪，硬生生被砸下了马背，结果太史慈的膂力，再加上孙策反击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就全都落到他的身上，“嘭”的一声，他后背着地，就差点儿没把脊柱给砸断喽。当下长戟也脱手飞出去了，人也哼哼着不能动了，就连脑子也开始糊涂——我试过他的力气了呀？怎么就突然变得那么大，跟在平地上砸我似的……难道这小子暗中留了一手？！


    
要是在往常，敌将落马，就有小兵一拥而上，按住了，瞧着四周形势好点儿就用绳子绑，四周形势不太好，害怕被对方给抢回去，就直接割脑袋。所以混战当中，将领不能落马，落马起码一半儿的几率就是完蛋。但是如今在场的只有三个人，是勋既没有当小兵的觉悟，靠他一个也根本按不住孙策。或者太史慈要是马槊还在手里，就能补上一槊，直接取了孙策的性命，可是他现在手里只有环首刀，骑在马上，刀尖儿根本就够不着地面。


    
当然啦，太史慈还没打算杀孙策。虽然双方见了才不过六七个回合，但他已然察觉出来了，对方的膂力、马术和器械技能，就跟自己差相仿佛——这小子瞧着还没自己身量高呢，而且起码比自己小五岁，竟然能跟自己战得不分上下，难道他是打从娘胎里就开始学武了吗？还是说，他的天赋竟然要超出自己老大一截去？太史子义不禁就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啊，他打算跳下马来，先用刀制住了孙策，然后再好好询问一番对方的来历——不想袁术麾下，还有这般大将！


    
可是才刚片腿要下马，他却又突然定住了，侧耳倾听。果然，那不是自己的幻觉，也不是风声，就听着远处传来杂沓的马蹄声，似乎有不止三五骑正疾奔而来。到这时候，是勋也听到了，他猜那一定是孙策的从骑，说不定内中就有什么程普啊、黄盖啊、韩当啊、周泰啊……不对，周幼平这时候大概还没有加入革命队伍。他知道情况不妙，好汉难敌四手，光太史慈一个可对战不了那么多猛将，于是赶紧手脚并用，就从沟里爬出来了，跑过去一带孙策的马缰：“快走！”


    
是勋这阵子骑有镫马骑惯了的，加上孙策的坐骑又非常高大，他双手一扳马鞍桥，两腿一蹬，然后……就又滑下来了。太史慈一瞧，赶紧下马：“你骑我的。”


    
名将和战马之间，那是有感情交流的，也不知道太史慈跟自己的坐骑打了什么招呼，是勋跨将上去，那马立刻跑了起来，就又快又稳，一点儿也不闹脾气。孙策的坐骑可没人打招呼，还想奓毛，当不住太史子义力大身猛，朝上一纵，用力勒住了缰绳，那马怒嘶两声，一感觉勒得实在紧，也就好汉……好马不吃眼前亏，暂时服了他了。


    
两人一前一后，直朝北方跑出三四里地去，听得身后再无声息——估计程普他们都忙着救护孙策呢——这才缓缓放慢了速度。是勋就在马上抱拳：“多亏子义到来，救了我的性命，要不然的话，我今日便要死在卢门亭啦！”


    
太史慈问他，你不是往曹营去送粮吗？怎么变得孤身一人被人追赶？是勋不好意思说自己遇敌先逃，光说敌军势大，又都是骑兵，自己跟他们厮杀了几个回合，部下兵卒死的死，散的散，这才只得落荒而走。


    
太史慈又问：“适才那将自称是吴中孙伯符，宏辅可知道此人吗？”是勋回答道：“乃故破虏将军孙文台之子。”太史慈连连点头：“虎父虎子，果不其然！”


    
两人互道别后之情，太史慈就问是勋下一步怎么办。是勋说我粮食也丢光啦，曹营也不敢去了，只好先返回成阳县再说吧。太史慈说，要不然你从成阳再搜集一批粮草，这回我帮你押送到前线去吧。是勋摇头：“子义虽然勇猛，但成阳并无可用之兵，倘若再遇孙策，你一人难敌四手，岂不危险？”


    
太史慈“哈哈”大笑，跟是勋详细解释了一遍方才对战的状况，末了说，今天是铠甲未备，异日等我穿戴整齐了，正想再寻那孙策一战，比个输赢高下。是勋瞥了他一眼，心说要孙策那种鱼鳞铠，我还真未必帮忙置办得起，你要光穿身皮甲，估计仍然不是他的对手。


    
两人行了一阵，下马暂歇。是勋是个有便宜不占枉为人的性子，赶紧就往孙策坐骑的鞍囊里去掏摸，结果只给他摸出了一副良弓、一壶好箭，其余的替换衣服啊、干粮啊、饮水啊，还有少少的几百钱啊，那都跟没有一样。是勋不禁在心中怒骂：“你一个将军公子，怎么也不知道在行囊里多揣点儿金银珠宝、珍珠玛瑙、支票VISA啥的呢？”


    
愤恨之下，取了孙策的水和干粮来，就好一通大嚼——太史慈也取一些吃了。休息已毕，二人重新上马，半日一夜疾驰出四百多里地，第二天天光才亮，就进入了定陶境内。是勋说我丢了粮食，总得去跟曹太守打个招呼，咱们就先进定陶城吧。


    
眼看远远地城池在望，太史慈手搭凉篷，就不禁“咦”了一声。是勋问他怎么了，太史慈就问啊，说我来时经过定陶县，就见城上都是红旗，怎么才刚两天，城上就全都变成黑旗了呢？


    
东汉盛行谶纬之说，按照五德排序，定下的德行是火德，吉祥色用赭红，是勋因为个人的爱好，所以他粮队打的是大红色的旗帜。此外，前汉曾经盛行过土德说，用过土黄的旗色，因而大汉城池上打红旗、打黄旗，那都不奇怪。当然啦，这种官方统一用色，一般也就在代表皇帝或者代表国家的重要场合上必须使用，底下人爱怎么玩是他自家的事儿，并没有硬性规定。可是曹德在定陶城上惯打红旗，这事儿是勋是知道的，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才要“刷刷刷”地把旗色都给变了呢？


    
他视力没有太史慈好，根本就瞧不清旗色，正瞪大眼睛瞧着，并且越瞧越迷糊呢，就听太史慈又说：“还有书字的认旗，笔划很少，不似‘曹’也不似‘汉’……嗯，貌似是个‘吕’字……”


    
是勋不听此言，还则罢了，一听这话，就觉得一整盆凉水是当头浇下！

第二十四章、城上易帜


    
历史被改变了，但惯性还在……原本的历史上，吕布吕奉先在初平三年四月诛杀了权臣董卓，但是随即就被李傕、郭汜、贾诩、张济等董卓旧将给轰出了长安城。他带着麾下数百骑并州精锐，先跑去投奔袁术。这时候袁术还在南阳吃香的喝辣的呢，刘表还没敢对他下手，所以自以为安稳，又讨厌吕布反复无常，压根儿就不鸟他。吕布一怒之下，好，你不是跟你们家老大不对付吗？那我就改去投他！


    
于是就奔了河北投袁绍去了。袁绍正打算攻打盘踞常山的张燕（褚飞燕），以断公孙瓒的臂膀，听说吕布来了，大喜过望，当即调了一支兵马归吕布指挥，让他杀向常山。吕布是真牛逼，一战就把上万人的张燕军给打垮了，可是他明明没受多大损失，却连番写信给袁绍，让袁绍给他增兵添将。


    
袁绍这下不乐意了，心说我别想养只猛犬，结果养着养着变成了老虎，不但不肯增兵，反而把原先拨给吕布的兵马又陆陆续续调配给了别人。吕布知道这儿呆不下去了，就跟袁绍打商量，说你既然不打算重用我，那我就闪人吧。辞职报告打上去了，袁绍却又起了异心，表面上假模假式地挽留，暗地里埋伏刀斧手，要取吕布的性命。吕布察觉了他的阴谋，于是连夜落跑，往投河内张杨。


    
据说吕布在往河内去的路上，路过东郡，就去跟老朋友张邈话别——张邈挂着陈留太守的头衔，其实算是曹营的真正二把手，一直跟陈宫两个呆在曹操起家的东郡。后来曹操杀了边让，兖州士人心不自安，于是张邈和陈宫就趁着曹操第二次东征陶谦的机会，派人去联络吕布，说张杨才多大地盘儿，你呆那儿也出不了头啊，不如到我们这儿来——兖州～欢迎你。


    
而在是勋穿越来的这个时间线上，曹操照样宰了边让——事情是在是勋才赴成阳当县令的时候发生的，具体缘由，定的什么罪名，是勋也不清楚。正如前面所说，兖州士人本来就不大感冒曹操，再加上曹操执法甚严，治政的指导思想就是严惩贪官污吏、地方豪强，即便因为是勋献了屯田之策，对地方上的压榨有所减缓，但仍然遭致了普遍的冷眼，最终杀边让就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邈和陈宫就此起了异心。比起原本的历史上，他们这份易主的心思就更急切——曹操现在可不得了啊，有徐州为羽翼，又吞并了半个豫州，这要在前线再打败了袁术，拿下淮南、江北，就连袁绍也未必再敢跟他龇牙啊，咱们还动得了他吗？


    
正巧这个时候，吕布从袁绍那儿落跑，经过了东郡。张邈和陈宫当即表态，将军你别往河内去了，留下来主掌兖州吧——就比原本的历史提前了大半年！


    
张邈和陈宫那都是兖州的地头蛇，在士人当中威望极高，所以他们振臂一呼，羽檄四驰，眨眼间绝大多数的郡、国和县城就全都易了帜了。大家为了表示俺们刚改换了门庭，所以纷纷撤下红旗来，换了别种旗色——比方说白旗啊、黑旗啊、绿旗啊、蓝旗啊，等等——来打着。


    
要是换了一个人，即便觉得旗号突然改变，有点儿不对，可还是会懵懵懂懂地跑进城去，说不定就要被当成奸细拿下。但是是勋不一样，一听太史慈说出个“吕”字来，立码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这年月有几个姓吕的够打旗资格？难道还能是吕旷、吕翔、吕范、吕蒙、吕布吗？曹操麾下倒是有个从事吕虔，可是被带到前线打仗去啦，没听说让回来接管定陶城啊。


    
所以他赶紧建议，先别进城，咱们就在附近找人打问打问。两人赶紧转过马头，直奔附近的村庄去，才到村口，就见一个小子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儿张望，见了他们掉头就跑。


    
太史慈心说不好，一抖缰绳，催马上去，把腰一躬，就把这小子揪住脖领子给生擒活捉了。那小子还在挣扎呢，就听旁边儿拐角有人问：“后面难道是成阳的是县尊吗？”


    
是勋赶紧也策马上前，就见问话的是一位长衫士人，三十多岁年纪，瞧模样，他还真有印象，似乎是郡府里的一位文书。赶紧下马来探问情况，那士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反了反了，满城皆反哪！”


    
原来就在昨天晚上，突然就有郡内大户策动了郡兵造反，攻入郡府，见人就杀。这名文书好不容易逃脱了性命，和几个同样还不打算离开曹操阵营的同事一起躲到城外头来了。是勋就觉得心里哇凉哇凉的，着急问：“府君何在？！”那文书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小人不知。”


    
是勋心说我好不容易把曹德从宿命当中解救出来，没想到他最终还是难逃一死吗？我靠这老天爷还真是让人欲哭无泪哪！


    
当下那名文书一招呼，呼啦啦从各处跑出十好几人来，有郡吏，还有几名郡兵——太史慈当然也把刚才活擒的那小子给放了下来，原来那小子也是郡中一名小吏。众人聚在一起合计，太史慈一瞪眼：“有啥可想的？赶紧回成阳去啊！”他老娘可还在成阳县中哪！


    
当下二人也不再理会那些郡吏们了——他们没有坐骑，带着也是累赘——赶紧策马扬鞭，就绕过定陶城，直奔成阳而去。才入县境，当面就冲过来一个人，差点儿被太史慈一马蹄给踢翻在地。是勋定睛一瞧，嘿，原来是自家带到成阳赴任的一名奴仆。


    
那家奴跪在他的马前连连磕头，说可好了，主人你可回来了，我们可都急死啦。是勋询问情况，家奴说李全煽动守兵作乱，已然占据了县城，自称县令，吴质等人保着太史慈的老母，逃到了宁可的庄上暂避。宁可撒出好多人来在面南的各条道路附近打探，就盼着是勋赶紧回来主持大局哪。


    
太史慈听到老母无恙，这才一块石头放落肚中。


    
一进入宁家庄院，宁可、吴质匆匆迎上，太史慈推金山、倒玉柱，翻身跪倒，磕头说：“季重，老母全靠你的救护，慈必粉身以报大恩大德！”吴质赶紧把他给搀起来，说你为吾君之友，就是我半个主人，保护老夫人那是理所应当的，怎敢望报？


    
宁可说不光光是成阳，今晨有消息传来，西面的句阳县也易了帜了——是勋心说你没听说的更多，要按原本的历史，整个兖州，就剩下鄄城、范县和东阿三处还打着曹家的旗号哪。


    
太史慈入内拜见了老母，出来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这回轮到是勋一言以决了：“还怎么办，赶紧到鄄城去。鄄城要还安好，则兖州迟早能夺回来，鄄城若是不守，咱们只好逃到南边儿去投曹操！”他心里也急，他的庄院就在鄄城之外，管巳、管亥他们可还生死不明哪！


    
况且这儿距离鄄城也近，不过一百多里的路程，快马加鞭眨眼就到。可是太史慈不肯抛下老母，是勋就以退为进地说：“都是我请子义绕道来到兖州，才陷伯母于险境。如今我与季重前往鄄城便罢，子义还是保护着伯母留在庄中吧。”他知道太史慈这人讲义气，不会放自己一个人去冒险——怎么，砝码还是不够？那再加上刚救了你老娘的吴质，够不够？


    
果然太史慈犹豫了半晌，又进去问了老母，出来一咬牙，一跺脚：“慈岂能抛下宏辅与季重？我这便奉了母亲跟随你们前往，看谁能拦挡我手中这杆……”刚想说“这杆大槊”，突然醒悟过来，自己的马槊已经让孙策给绞断了呀……是勋就怕鄄城虽然仍然姓曹，但吕布的大军已经四面合围，就算到了鄄城城下，也根本突不进去——那可是吕布唉，手底下是甲于天下的并州骑兵唉，不是当年都昌城下管亥率领的那些疲疲沓沓的黄巾贼！就算太史慈三头六臂，也未必能够突破了重围。


    
不过他这有点儿想左了，吕布本部的并州军数量还真不多，当初落跑到冀州的时候，也就百余骑，后来从袁绍，伐张燕，又扩充到上千人，顶了天了，其余的全被袁绍借故给调走了。他要真手底下有数千上万的并州精骑，那还用怕袁绍吗？就算落跑，也得先火并一场，才解心头之恨哪。


    
当然这情况是勋不了解，想起“吕布”二字就忍不住地肝儿颤。所以他和太史慈母子、吴质又在宁可庄院中歇了几个小时，吃点儿东西，当天黄昏时分就套上马车，匆匆上路，打算连夜不停，那么翌日一早就能够抵达鄄城城下。


    
一行人数不多，太史慈的老母跟一名侍女乘坐马车，是勋、太史慈、吴质，以及是家原本两个家奴，还有宁可临时奉送的五名丁勇，也全都骑上了马——太史慈换回了自己的坐骑，方便遇险好与敌作战；是勋骑上了吴质的有镫马，吴质只好骑无镫马；至于孙策的好马，除了太史慈谁都驾驭不了，只好暂且寄养在宁可庄中——撒开在马车四周保护。一夜无话，曙光乍现的时候，果然就行到了鄄城附近。是勋先不忙着进城，先让绕绕路，去往自家的庄院。


    
没想到还没进庄呢，就迎面先撞见了一队骑兵，总共十来个人，全都顶盔贯甲，手执利刃，有几个马背上驮着大包袱，有几个马背上横担着女人，甚至有一个马背上还挂了两只鸭子一只鸡。是勋见状大怒：这是鬼子进村扫荡呢吧！随即又是大惊：他喵的吕布军果然已经到了！


    
双方见了面都是一愣，当先一将还待喝问，太史慈这时候甲胄在身，毫不畏怯（其实没甲在身的时候他都敢硬碰孙策，胆儿就真肥），一马当先就直冲了过去。那将挺槊来迎，就见来人没有持长兵刃，光举着一柄环首刀了，不禁心下冷笑：“哪里来的蠢贼，白长了好大个头，根本不识马战。便让魏某来取他项上的人头吧！”

第二十五章、毁于一旦


    
吕布有一门外亲，姓魏，兄弟二人——魏续、魏越，也都同时是他麾下大将。魏续有将兵之才，后来代高顺统领“陷阵营”，再后来……把亲戚吕布给卖了。魏越则是员斗将，当初打常山的时候，吕布就是带着他和另一员骁将成廉一起陷阵冲锋，才一举击垮了张燕军的。


    
此番进入兖州，攻打鄄城，魏越自告奋勇出来哨探，其实是带着十多名亲信寻机抢掠的。吕布的军纪一惯不好，他之所以被袁绍赶出冀州，也有纵兵大掠，被冀州士绅告状告到了袁绍门前这一个重要因素存在。故而进了兖州以后，陈宫就劝你得收敛一点儿，先掌握了州内的士人之心，然后才能彻底把曹操势力排挤出去。吕布倒也从善如流，所到之处，勒束士卒，不得放纵。这让魏越很不习惯，所以就找借口离开吕布身边，背着主子自己出来赚点儿小便宜。


    
结果没料到抢了东西还没能带回去享用呢，迎面先撞见太史慈了。太史慈纵马舞刀冲上，魏越毫不犹豫，挺着马槊就直刺对方的前胸。谁想太史慈轻轻巧巧，让过槊头，一把就攥住了槊杆。魏越吸一口气，正打算奋力抢夺，却不料太史慈左脚用力一踩镫，身子一偏，就把槊杆朝侧方掰了过去。这一下大出魏越意料之外，大力如怒涛般涌起，他再也坐不稳鞍桥了，“哎呦”一声，就从马上给掀了下来。


    
大将落马，士卒惊心，赶紧就有两名骑兵冲上来拦住太史慈，还有两人抢了魏越上马，落荒而走。太史慈对魏越都是一招建功，把那些小兵更是不放在眼里，当即挥刀砍翻了一个，另一个被他挥起从魏越手里抢到的马槊，搂头一杆，狠狠地打落尘埃。


    
敌军仓惶退去，太史慈掉过槊来，指着落地的伤兵，询问周边形势。这才知道，吕布本部不过千余，再加上张邈、陈宫的兵马，也不过一万上下，而且各不统属，所以行动迟缓。估计今日之内很难开到鄄城城下了。不过真等他们杀到的时候，各处背反的兵马源源而来，就有可能达到好几万。


    
问话完毕，太史慈奋起一槊，将那小兵刺死，然后转回身来，笑着对是勋说：“有槊用了。”挥舞两下，感觉甚好。他说吕布还没有攻到鄄城，咱们还有时间，那就先奔你的庄院去吧。


    
是家庄院此刻便空无一人，仅剩下一片狼藉的火场……看起来瞒着吕布以先行哨探为名出来抢劫的，绝非魏越独一伙儿。是勋骑在马背上不动，也不哭也不笑，目光从所未有的茫然，整张脸就跟石膏模子一样，要好一会儿，嘴唇才开始哆嗦，下巴才开始抽搐。


    
太史慈纵马上前轻轻一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大致搜索了一番，虽有血迹，却无尸体，料想宏辅你的家人应仍在生，可能是撤进鄄城去了……”


    
是勋不傻，乍见废墟——其实也不算很废，只有两三间屋子着火坍塌，还有三四间屋子墙被熏黑，外围的土墙被扒开一两个口子而已——他是当场愣住，但是愣了不过少顷，也就想明白了。目前吕布杀到鄄城附近的，还不是大军，只是一些游骑而已，比方说就刚才魏越那十来号人，管亥父女未必能跟太史慈似的，一照面就把他们全赶跑，但想全身而退，问题还不算太大。


    
他心痛的不是人——人只要死不见尸，在他看来就总还有希望——他心痛的是自己的财物啊。自己冒着被推出去斩的危险，好不容易、费劲巴拉，浪费无数唾沫星子地游说曹操，为自己挣下这一点点儿基业，我他喵的容易吗？！如今毁于一旦，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这就好比两千年后空手套白狼，好不容易忽悠来了几百上千万的风投，一眨眼就全打了水漂啦！老天爷啊，这是风投唉，别以为白来的，你想收就收回去了，老子还得跟曹操这儿打一辈子工还账哪！


    
他喵的虽然老子不信这贼老天，但老子今天还就真的指着老天爷发誓了：吕布，夺人钱财如杀人妻小，我与汝不共戴天！老子要帮着曹操，杀光了你的兵将，掳尽了你的妻小，抢了你的戟、马，剥了你的甲、盔，把你孤身一个赤条条地扔在荒野上，看你还有什么……嗯，还得先挑了你丫的手筋脚筋，废了你丫的武功！


    
表面上瞧着，是勋是被眼前的情景给吓傻了，不言不动，其实他在心里就咒骂个不停。一直等太史慈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好言抚慰，他才缓过神儿来。当然啦，自己的心理活动不大方便曝光，于是他只是用悲伤的眼神瞥了太史慈一眼，然后狠狠地一跺马镫——“走，进鄄城！”


    
虽然吕布军还没有攻过来，但鄄城已经戒严了，连通的各条大小道路上都有游骑纵横，并且城门紧闭，轻易不放人出入。好在是勋在鄄城呆了不是一天两天，很多士兵都认得他，只是向士兵们打听内外情况，那些底层小卒都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不大清楚。光知道如今鄄城内是荀彧、程立主事，还把附近的青州屯田兵全都召了回来，扫扫存货，集结了一万三四千人。


    
到了鄄城城下，是勋高仰起头来报名，要求开门。时候不大，城垛上露出了程立的长脸，朝下喊道：“某还以为宏辅大才，能够守住成阳，如何也逃到了这里？”是勋心中暗骂，嘴里却不得不赶紧解释撇清：“某因曹济阴之命，押粮往汝南去，才离成阳，便被无耻强豪所夺……”


    
程立也就随口一问，倒不是真想为难他，当即下令把城门拉开一条小缝儿，放是勋一行人进来。


    
进得城来，就见荀彧和程立并排站着正等他呢。荀彧上前握住他的手，连声道：“宏辅你无恙就太好了，太好了……”但随即就话锋一转，“可知曹去疾如何了么？”是勋摇头：“定陶已然易帜，府君不知去向。”


    
程彧轻轻喟叹，然后赶紧又安慰是勋：“君的家人，都已入城避祸，君可勿忧。”


    
是勋在鄄城是有一套小宅院的，方便他上班应卯，不必要见天儿睡办公室，或者回城外庄院去。当下跟荀、程二人拱手告别，说我先去见见家眷，安排好随从，再来州府议事。


    
还没进家，管巳就先扑了出来，按住他的腰（理论上应该按肩膀的，但是因为身高差，所以还是按腰来得比较方便），上下好一通打量。是勋笑道：“我没事，又没有受伤……”管巳把嘴一噘，眼睛一红：“我爹可受伤啦！”


    
原来果真有一支吕布的游骑袭扰了是家庄院，好死不死的，带队的是吕布麾下另一名骁将，与魏越齐名的成廉。变起仓促，是家人毫无防备，庄内又没多少护卫的壮丁，所以被他们连续砍翻了两名家奴，直冲入内。好在秋收已毕，田里暂且没什么活儿，所以管亥闲来无事，正在场院上练刀呢，闻声提着环首刀就跑过去放对，砍伤了一名吕家军。


    
这下子成廉不干了，跃马过来就踩踏管亥。堂堂黄巾管大帅要是上了马，虽然未必能够战胜成廉，可也不见得就吃多大亏，可惜的是他如今是步战，要不是因为庄中狭窄逼仄，战马跑不开，说不定就要被成廉当场用马槊给串了烧。当下两人恶战了三四个回合，成廉一槊就正中管亥的胸口。管亥应声而倒，成廉正想再加一槊结果这汉子的性命，管巳已经跳了出来，拉弓放箭，直射成廉的面门。


    
成廉挥槊一格，搪开了箭，接着就是眼前一亮：“嘿，这种小模小样的小姑娘，老子最喜欢了！”弃了管亥，放马上前就要来擒管巳。谁想管巳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掉头就跑，在宅子里东绕西绕，转了几个圈，再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跨上坐骑，并且挺起马槊来了。


    
两人马打盘旋，杀了五六个回合不分胜负。可是这么阻得一阻，是家的奴仆们在管家鱼他和白老五的指挥下，已经集结了起来，并且护住了重伤的管亥和老弱妇孺。他们还拉弓放箭，先后射翻了两名骑兵。


    
鱼他大着胆子站出来招呼成廉，说咱们要再这么杀下去，难免两败俱伤，小人出个主意，将军放我们安全离开，这庄子里的财物，就全归了将军您啦。成廉皱皱眉头，突然用手一指管巳：“留下这小姑娘，我就放其余人走。”


    
鱼他说这不可能啊，这是我们小主母，要是留下他，我们全都得留下，反正失陷主母是死罪，干脆跟你们拼个玉石俱焚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将军如此英勇，还怕找不到心仪的姑娘吗？——当然啦，鱼他不是隐藏的穿越众，那句后世的词儿是他曾经听是勋念叨过，觉得挺上口，因而记住了的。


    
成廉转着眼珠子想了一想，说好，给你们半炉香的时间，不许骑马，不许套车，就这么集齐了人往外退。鱼他一指管亥，说这是我们外家老爷，他受伤了走不了道，你得允许我们用一辆马车装他——放心，车上除了外家老爷，不多带一星半点儿的财物。


    
成廉勉强同意，于是勒着马缓缓后退。其实他没存什么好心眼儿，就琢磨着眼前这小姑娘别瞧身量小，力量却不小，武艺也挺纯熟，在庄子里这么逼仄的地方，老子的马槊挥舞不大开，还真不容易拿下她。等他们出了庄子，外面一马平川，小姑娘也不被允许骑马，那时候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第二十六章、五雷辟邪


    
鱼他害怕真把成廉给逼急了，没敢玩儿什么花样，光套了一辆马车，把重伤的管亥和两名遇害家奴的尸体都盛放在上面，然后一家人围绕着马车，缓慢然而有序地离开了庄院——当然啦，男子，也包括管巳，几乎人人手中都有刀矛弓箭，他们并不敢完全相信成廉的承诺，要是没武器在手，就彻底变成待宰的羔羊了。


    
果不其人，一行三十多人才刚离开庄院不远，还没有走到谢徵所居的小院儿——管巳知道这位谢道人对自己未婚夫很重要，所以坚持要把他也带上——就听到身后马蹄声响起，吕家精骑掀起大股的烟尘，悍然就追了上来。


    
管巳双眉一挑，当即就把弓给张开来了——她知道以步对骑，马槊挥舞不开，长刀作用有限，只有弓箭还能勉强敷用——恨声道：“这帮无耻之徒，我跟他们拼了！”旁边车上的管亥神智昏昏，但还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揪住了闺女的衣襟：“你们、你们快跑，我来、我来……”管巳一噘嘴：“爹你别傻了，就算扔下你，我们也根本逃不远啊！”


    
正在紧急关头，忽见身后小院门开，一名道士飘然踱出，远远地一指成廉，大声喝道：“某得大贤良师传授，有五雷辟邪之法，汝等还不退去，难道就不怕被雷劈吗？”随即朝身后一指：“且看！”


    
话音才落，就见院中火光腾起，随即是惊天动地的一连串巨响，浓烟冲出一丈多高。无论管亥所乘马车的驾马，还是成廉等人的坐骑，受此一惊，全都“唏溜溜”惊嘶不已。两匹驾马就想朝侧方逃走，成廉等人的坐骑则原地转圈，再也不敢前行一步了。


    
那道士——谢徵——一见阻住了追兵，赶紧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哧溜”一声蹿到了马车上，连声低呼：“拉好缰绳，快逃，咱们快逃啊！”


    
是勋听管巳分说这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当即一把揪住才迎出来的谢徵的衣领，拧着眉头，沉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炼成了火药的？！”谢徵心说早就炼成了，就是没敢告诉你知道，害怕你要我继续研究威力更大的爆炸，一个不小心就把命给送了。可是他不敢说实话，只好扯谎撇清：“是主人往赴成阳后不久，因为配方尚未完备，故此未及禀报。”


    
是勋心说妙极了，既然研究出来了火药，那么这鄄城就又安全了三分，而且说不定就能在曹操赶回来之前杀败吕布军，那可是大功一件啊！他先来不及往深里追问谢徵，又转过头去问管巳：“汝父伤势如何？”


    
管亥的伤还真是不轻，槊头入胸，差一厘米就要刺破心脏，要不是他体格健壮，又被白老五及时用草药给止住了血，估计没等进入鄄城就会咽气。即便如此，管亥也是高烧不退，虽然几乎把全城的医士都请来诊治、用药，最终能不能缓得过来，谁也不清楚。


    
是勋在病席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管亥的面孔本来就蜡黄，如今却变得惨白一片，毫无血色。管巳陪在他身边，眼圈通红，倒是紧咬着牙关，坚强地不让自己掉下泪来。是勋心说老东西你要挺下去啊，起码得挺到我正式娶你女儿为止。他轻轻握了一下管亥的手，然后低声对管巳说：“敌军转瞬即到，我这便前往郡府商议城守之事。你爹就拜托给你照顾了。”


    
管巳轻轻点头：“你忙你的去吧，这儿有我呢。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我就杀出城去，要那吕布给爹偿命！”


    
是勋不禁就是一哆嗦，心说别介啊，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人中吕布”唉，是汉末三国第一猛将，你要去找他报仇，那不是没事儿上吊玩——自嫌命长吗？可是这时候也不好劝，他只能轻轻拍了拍管巳的面颊，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去。


    
走出门外，太史慈凑近过来，把嘴朝屋里一努：“这是弟妹吗？瞧着有点儿眼熟。”是勋心说别装了，就你那眼神儿，在战场上见过的人还能忘了？他就这么盯着太史慈，太史慈猜到了他的想法，不禁微微一笑：“幸亏当日没有一箭射中了她。”


    
当下是勋带着太史慈和吴质前往郡府，吴质留在屋外，他光和太史慈两人进入正厅。只见厅中倒是坐了不少人，除曹操明令留守的荀彧、程立外，还有负责屯田的任峻、枣祗，从事毛玠、薛悌，以及一张生面孔。是勋适才在城门口已经向荀、程二人介绍过了太史慈，荀彧当先施礼：“宏辅常言太史子义有大将之才，今得子义相助，鄄城必然安如泰山。”


    
太史慈逊谢几句，跟众人见了礼。是勋就问啦，席间那位陌生人，不知究竟是谁？程立回答道：“颍川郭奉孝，荀君才举荐于曹公，因曹公旋即出征，尚未授职。”


    
那人闻言，站起身来拱一拱手：“郭嘉。”


    
是勋心说是是是，我知道你姓郭名嘉，就是后世所谓“曹营五大谋士”之一的郭奉孝。要说这位可是个超级牛人，而且还他喵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超级神秘之士！为啥说郭嘉神秘呢？那是因为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象是个是勋一般的穿越者，史书上留下来他对曹操的各种进言，大多数都直指人心，没论据、没分析，就他喵的还都判断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尤其是关于孙策的进言。当时曹操正在北拒袁绍，孙策跟江东就不老实，多次发兵，妄图渡江袭击曹操后方，倘若不是陈元龙镇守广陵郡，把他将将拦住的话，估计南北一夹击，曹操就要完蛋。这种局面，曹操当然担心啦，可是郭嘉却劝他说你别着急上火，我虽然没见过孙策，但我判断他“轻而无备”，并且认定他根本渡不过长江，就“必死于匹夫之手”！


    
好吧，就算你是综合各种情报和传闻判断孙策行为过于轻佻，跟他老子一样不注意个人安危，可你怎么就能判定他不会对曹操造成威胁，会在江东就被人给宰了呢？孙策要是晚死两天，要是渡了江再死，战局就会全面改观啊！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郭嘉参与甚至是策划了对孙策的暗杀计划，并且对计划绝对有把握，所以才敢在曹操面前拍胸脯，打包票。


    
是勋就有三分觉得，这郭奉孝其实是曹操手底下的军统特务头子……所以是勋对郭嘉是非常感兴趣，并且也非常佩服，自打戏贤一死，他就等着这位郭嘉出山呢。可是荀彧左也不举荐，右也不举荐——按照史书上所说，得要曹操后来怀念戏志才的时候念叨起身边缺人来，荀彧才给推荐了郭奉孝——他忙着去成阳当县令，才暂且把这事儿给抛到脑后去了。如今终于等来了郭嘉，可真是喜出望外啊。


    
当即是勋就细细地打量郭嘉。只见这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量不高，也就一米六出点儿头，身形挺单薄——果然也是早死之相——白面短须，弯眉细眼，小鼻子小嘴，总体说起来，就是一个“小”字，估计刮干净胡子再抹点儿粉，可以去扮罗莉，做管巳的姐姐。


    
他这一番猛瞧，倒瞧得郭嘉有点儿不好意思，问他：“是君似有欲言？”你打量我半天，是有话要对我说吗？是勋这才收回目光，讪讪地笑了笑：“思量此时局势，一时失神，郭君勿怪。”初次见面，我毫无礼貌地那么直盯着你瞧干嘛？其实我是走神了，对不住啊对不住。


    
“此时的局势么……”荀彧轻轻叹了口气，“别处尚未得信，这东郡、东平，还有济阴北部，唯留鄄城和范县，余城皆已易帜。”是勋心说不对啊，按照原本的历史，曹家应该是守住了三座城，还有一个东阿呢。他想着想着，眼角不自禁地就扫到了枣祗，心说完蛋——原本的历史上东阿令是枣祗，所以能守得住，可是如今因为自己所献的计谋，曹操提前把枣祗给调过来主持屯田了，所以东阿就不可能守得住啦！


    
他心里一阵翻腾，老子这小蝴蝶翅膀掀起的不靠谱还不仅仅这一点儿哪！在原本的历史上，吕布入兖州的时候，曹操正在攻打徐州，杀得陶谦窝在郯县不敢露面，刘备也只好严防死守，不敢越雷池一步，所以曹操才能放心大胆地退兵，回来跟吕布见仗。可是如今呢，他正在打袁术，袁公路手底下尚有数万兵马，实力未损，又有汝南黄巾相助，曹军想要拔出这个大泥坑，难度就要大了不止一倍啊。倘若仓促退兵，被袁军和汝南黄巾从后追杀，那、那、那……也就是说，别瞧自己跑来跑去的，搞定了徐、兖合纵，把曹操势力瞬间吹大，可这势力仍然是个牛皮泡泡，用力一戳就破，而且就比原本的历史上，情况更要危急三分！我靠还以为可以从此在兖州吃安生饭了哪，这可怎么办好啊！

第二十七章、助守鄄城


    
是勋觉得自己这两年都白蹦跶了，如今回想起来就跟个小丑似的。还以为能够改变原本的历史呢……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改变了，起码吕布入兖州提前了大半年。而且曹家在兖州剩下的落脚地从三城减少到了两城，曹操退兵的难度从E级提高到了C级……有荀彧、程昱这些猛人在，他相信鄄城一定可以守得住，他也相信曹操很快就会从前线退兵，就算冒着最大的危险，也必然赶回来援救老窝。但是接下去局势又会如何发展呢？原本曹操要跟吕布厮杀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周边势力还来不及插手。如今情况变得更加危急，天知道这仗要打多久？时间一拖长，说不定北边儿的袁绍和南边儿的袁术就会螳螂在后。


    
是，现在东面的徐州从敌国变成了与国，但陶谦就真的那么靠谱吗？原本的历史上，曹操退兵后没多久，陶谦就因为受了惊吓而挂掉了，刘备接掌了徐州，他初来乍到，根基不稳，才没从侧肋捅曹操刀子，一直等到吕布战败来投。可如今陶谦还没有死，估摸着也不会很快就挂，他眼瞧着吕布要夺兖州，袁术可能会打徐州，会不会骨头再一软，就重归袁术阵营去呢？


    
徐州虽大，是勋能信的也只有一个陈登了，别说麋氏和曹氏，就连自家三哥是宽，他也压根儿就信不过。但光陈元龙一个，能够说服陶谦继续跟曹操合作吗？


    
是勋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耳朵倒是也没闲着，就听荀彧说：“如今鄄城内有兵一万三千，多为屯田的黄巾……咳，青州兵，倘若管亥安好，或能凝聚人心，奋力一战，可惜管亥受创难行了……”他眼望着是勋：“未知宏辅有何良策？”


    
是勋心说我又不懂打仗，你问我有何良策干嘛？再看荀彧的眼神从他脸上往旁边瞟了好几下，他就明白了——自己旁边坐的是太史慈啊，荀彧这意思，这个太史子义可靠不可靠？能不能把兵权交给他呢？


    
终究现在坐在厅上议事的，全是一票文官，只有任峻还带过几天兵，但任峻搁两千年后，放部队里也就是一后勤部长，并非大将之才。原本曹操南征，是把后方的军事重任都交待给了陈宫的，陈宫能打仗，可如今陈宫摇身一变，变成了敌人啦！


    
是勋先不回答荀彧的问话，却转过头来朝太史慈一揖：“要保全满城性命，都靠子义相助，还望子义勿辞。”


    
太史慈早就心痒难搔，跃跃欲试了，他反问道：“适才看城上的守御之态，军士颇为严整，但仅靠守势，难以却敌。倘若某欲率军出城，与吕布野战，未知诸君肯答允否？”


    
他其实没想真靠着野战打败吕布，先不说吕布的威名响彻天下，麾下并州精骑无人可挡，目前吕布主力可还没到呢，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就说出城野战，那是扯淡的事情。他是想瞧瞧，这票文官是不是真肯把军队大权都交给自己，还是说一套做一套。要是到时候多方掣肘，那这个兵权不要也罢。


    
众人还在沉吟，是勋跟太史慈接触时间长了，大致猜到了他的想法，于是一咬牙，老子就赌了吧，抢先回答道：“倘若敌军到来，子义认为必要，自可出城野战。军无常势，只在临时机变。”


    
程立点头：“宏辅此言至当。”他转向荀彧，说：“既然有太史君主掌城守事宜，那么程某请求率一支兵马出城，前往范县，联络县令靳允，使为犄角之势。”荀彧当即拍板：“吕布、陈宫，若发大军前来，则鄄、范两城民心必动，若得仲德往镇范县，我无忧矣。”下令调派一千兵马，让程立带到范县去。


    
然后他又转向任峻，用商量的口吻说：“伯达，城守之事甚为繁剧，伯达恐难独任……”任峻毫不犹豫：“既然宏辅言太史君可担城守之任，则任某自当让贤。城上事务，全都拜托太史君了，城内的治安、夫役的征调，都在任某肩上，绝不使太史君有后顾之忧。”


    
太史慈当初去救都昌城，把嘴皮子磨破了都没人听他的，如今跑到鄄城来，上来人就说把兵权给你吧，原本掌握兵权的任峻也说交权就交权了，他差点儿就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啊”，如今既然是宏辅在这里，曹家还都是一票深明大义、毫无私心的文官主事，那自己也别打算往南边儿跑了，这七尺之躯就卖给曹家，又有何憾！想到这里，不禁俯下身来，朝众人深深一拜：“慈得诸君信任，敢不从命？有慈在此，必不叫并州莽夫轻觑了我鄄城！”


    
议事结束，是勋跟着太史慈巡了一趟城，见了十几名带队的军将，心里略微镇定了一些。他觉得自己起初有点儿想左了，把形势判断得过于严重了。


    
跟原本的历史不同，这时候曹操已经开始在兖州屯田，有了第一年的收成，鄄城仓库里就是满的，因而士气也更高昂一点儿。而相对的吕布、陈宫，还跟原本的历史上一样，只能搜罗各县的存粮，数量极少，粮草储备很成问题。而且现在防守鄄城的主将不再是荀彧、程立，也不是任峻、薛悌，而是太史慈。那几位不是没本事，但均非大将之才，守御有余而出战不足。有太史慈领兵，就有可能在鄄城之下给吕布以重挫，到时候曹操返回兖州，虽然少了一个城池做立足点，战略态势却反倒可能更佳。


    
这时候正当冬季，地里没活儿，所以曹操把青州兵的精锐也都带上前线去了，如今助守鄄城的屯田兵，都是些老弱，战斗力瞧着不强，可也是多年流蹿，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如今吃饱了肚子，战意就很高涨。十几名军官过来拜见新主将太史慈，其中就有一半儿是原本的黄巾贼，走近了先跟是勋打招呼——他们都知道是勋，知道是他救下了自己的性命，也救下了大帅管亥的性命，并且听说，管小姐就敲定要给这位是先生做妾了。我靠这是俺们黄巾……青州兵的姑爷啊！


    
太史慈把这一幕瞧在眼里，等众将退去以后，就跟是勋说：“宏辅且来助某守城罢，你在青州兵中威望甚高，凝聚士气，就要靠宏辅你了。”是勋是真不想上城去打仗，他所以一直跟着，只是怕太史慈初来乍到压不住众将，所以仗着自己这张曹操从妹夫的老脸去帮他坐镇一下，以尽朋友之谊而已。可是太史慈直接求到头上了，他也不好一口回绝，只能说：“弟的弓马，子义亦知也——那就是个笑话。故而弟只在城内助守，野战我是不去的。”


    
太史慈微微一笑：“倘若真要野战，宏辅跟着去了，某还要分出精神来照顾你，反难全力迎战。不去也罢。”


    
吕布军主力，是两天后杀到的鄄城城下。是勋和太史慈登城而望，只见呼啦啦的满山遍野都是敌人，其中还有不少的骑兵。太史慈一打眼就估摸出来了，对是勋说：“约在一万七八千左右，有两千骑——这些人马，不足攻城。我等若因惧怯不敢出城与战，反弱了本方士气。”


    
就听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倘若陈宫尽搜各县兵马，并大户的奴婢，不少于三万众，只是尚未聚齐而已，太史君不可轻敌。”是勋转头一瞧，原来是从事薛悌。太史慈微微而笑：“我军一万余，若使百姓上城助守，亦轻易可得四万之众，有何惧哉？多承薛君提醒，慈不会大意鲁莽。”


    
于是下令点兵开城，先出去跟吕布见上一阵，以挫敌方的锐气。是勋说那我就在城上给你呐喊助威啦，我就不下去了。太史慈“哈哈”大笑：“宏辅年岁见长，怎么勇气反倒消磨，当日与某一同杀出都昌之时，可不是这般的怯……这般的自重身份。”


    
是勋心说你有种别把那个字儿咽了，让我听听究竟是“怯弱”还是“怯懦”。时移事易，都昌城跟鄄城是绝然不同的啊，那时候你身边儿比城里安全，如今可不一定……太史慈下城去了，是勋按照老规矩，手执弓箭跟城上观敌瞭阵。跟前两回守城（邯和都昌）不同的是，他如今头戴皮盔，身穿皮甲，防护力就要+3——管巳在城里铁匠铺订下的铁甲片其实已经交货了，可是是勋光把那一大包玩意儿双手捧着掂了一掂，就决定自己还是穿皮甲算了……我靠再装上这些，自己还能走道儿吗？！


    
太史慈倒是换了一身铁甲，虽然没有孙策的华丽，防护力倒是差不太多——鄄城终究是曹操的大本营，好货色不少。他胯下骑的是自己从北海带来的坐骑，掌中端着从魏越手中夺来的长槊，率领三千兵马冲出城去，就在城壕外左右散开列阵。


    
随即将长槊一摆，朝对面大声喝道：“某乃东莱太史慈，吕布可敢使诸军退后，与某一决生死吗？！”


    
是勋听了这话就忍不住一哆嗦——我靠又要单挑，你丫打败了孙策以后是信心爆棚啊！可是对面那是吕布，是吕布唉，武力值比你高了不止一两点啊，子义你何必自己凑上去找虐呢？！

第二十八章、阵前杀将


    
吕布吕奉先，个人英雄主义爆棚，是非常喜欢跟人单挑的。《英雄记》上就记载，当李傕、郭汜等人攻打长安的时候，他就出城跟郭汜说：“且却兵，但身决胜负！”意思是，让士兵们都退后吧，咱们一对一地打一场，看看谁输谁赢。郭汜一时脑袋犯晕，而且估计也没听过“三国第一猛将是神亭上无名小将，第二是吕布”的哏儿，还真就答应了，结果差点儿就被吕布拿矛给串了烧。


    
但是吕布单挑也得挑人，当初他跟郭汜都在董卓麾下，一个是并州系统，一个是凉州系统，互相瞧着不顺眼，但也都听说过对方的勇名，只是一直没机会较量而已，所以才当跟郭汜化友为敌以后，要挺矛出马去试上一试。可如今对方出来这员将，自己从来就没听说过——你谁啊？上来就找我单挑，你有这个资格吗？


    
曹操我也认识，曹营众将我也大多听说过，谁勇谁怯，谁能打谁能守，陈宫也都跟我分析过，偏偏就没听过有个姓太史的。老子可是堂堂的新任兖州刺史，拜为温县侯，你一个无名下将，有什么资格来跟我放对？


    
当然，他麾下众将中有认识太史慈的，那就是魏越。可是魏越背着主子出去抢劫，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把自己的马和槊都给丢了，回来以后也没脸到处宣扬，连吕布跟自己哥哥魏续都不敢告诉。所以吕布根本就不清楚太史慈有多能打。


    
可是太史慈当面叫阵，要是不理吧，又怕折了自家的威风。吕布左右一瞧，想要点名魏越出去应战，可是魏越歪着脑袋，故意往别处瞅，就是不瞧自己。于是他只好抬手一指成廉：“汝去取此狂夫首级来与我。”


    
成廉抢劫的成果要比魏越多得多，而且虽然被“惊雷”吓退，终究不算挫了多大锐气，更重要的是，他就没见过太史慈，所以傲然不惧，挺着胸脯答应一声，拍马舞槊就冲出去了。


    
吕布不知道太史慈，太史慈知道吕布，但是没见过面。他见一将驰出，还以为是吕布呢，赶紧抖擞精神，催马迎上。双方阵列相距百多步远，中间好大一片空场，二将马打盘旋，立刻就厮杀到了一处。


    
一个回合走过，太史慈就觉出不对来了，对面这家伙虽然力大招猛、马术娴熟，但招数上的变化就很贫乏，难道堂堂吕温侯就是这水平？不能啊。于是他勒住马，大喝一声：“且住，汝非某的对手，且叫吕布出来！”


    
他是勒住马了，成廉可还继续往前冲呢，心说我理你啊，你先打赢了我才有机会见我家温侯——挺着怒大的槊头就奔太史慈面门而去。太史慈一见对方不停，还想借助马力给自己来一下狠的，当下不禁暗笑。他也不玩花巧，双手握槊，两膀用力，朝向敌方武器的来势用力朝上一磕——“当”的一声，成廉就被震开了一只手，槊头朝上，槊杆直立起来。


    
吕布跟阵后瞧见，知道不妙，赶紧吩咐“鸣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太史慈一招磕开了对方的武器，随即手中大槊抖个花就直奔成廉心窝扎来。好个成廉，临危不乱，匆匆将身一侧，就让过了来招。可是他想不到的是，太史慈竟然能够在出招之际随心所欲地转换发力的角度，槊头才擦着对方肋下刺过，突然间单足发力，双手朝侧面一挥——“下去啵！”


    
这一杆正打在成廉胸口，成廉就觉得大力涌来，眼前一黑，再也坐不住鞍桥了，一个跟斗就倒翻了出去。


    
最近太史慈玩马镫玩上瘾了，并且越是玩马镫，就越是能够体会到骑无镫马时候的种种弱点。本来若大家都不稳，那没什么话说的，可如今我稳你不稳，那我就专盯着你的不稳打，你连还手都没机会！耳听得敌阵上锣声响起，是催促成廉后退，可是成廉身在半空，还能退到哪儿去呀？随着锣声，他“啪嗒”一声跌落尘埃，太史慈补上一槊，结果了性命。


    
成廉是吕布的爱将，跟随自己冲锋陷阵好多年了，没想到这才两个回合，就被敌将刺死，当下又是心痛，又是恼怒，连头发都快奓了起来，一叠声地高叫道：“取某大戟来，牵某赤菟来！”


    
他才刚到鄄城城下，还没立营呢，就压根儿没有立刻攻城的打算，即便敌军杀出城来了，瞧着也不过两三千人，完全就不放在眼里，因此只是坐在胡床上歇腿外加指挥各军列阵呢。他要是已经马在胯下，戟在手中，当场就冲出去，还能跟太史慈打上一阵，可就这么缓得一缓，就见太史慈把手中槊朝天一扬，所部曹兵是欢声雷动。


    
太史慈喝道：“我也不取此将首级，由得汝等自抬去葬了罢。这般病夫也来阵上送死，可见并州无人。吕布，我且明日再来杀汝的将！”说完话，拨马就走。


    
吕布才刚上马，就气得三尸神暴跳，一迭声地命令部将：“追，给我追！”大将高顺赶紧提醒他：“阵列未完，不可近城。”可是他完全不听，反而冲高顺一瞪眼：“汝这般惧怯，不是我吕奉先之将！”


    
高顺没有办法，只好和魏续、宋宪、张辽等将率军杀出，结果他们还没靠近城壕呢，太史慈的兵马就都已经进了城了。壕内本就垒有羊马墙，安排了不少弓弩手，当下万箭齐发，吕布军抛下了数十具尸体，只好狼狈而退。


    
这一来当真挫动了敌方的锐气，太史慈一进城就仰天大笑，说：“我料吕布今日不敢来攻城了！”薛悌、毛玠迎上去翘大拇指：“将军勇冠三军，真神人也！”是勋从城上瞧见，心说你们都夸得不到点儿上，太史子义杀个把无名下将（成廉始终没有报过名，可怜的没人拿他当吕布军上将来看），那算得什么勇了？他打赢一场，不肯贸然趁胜追击，反倒安然而退，这种对战局、对兵心的控制力，那才是真叫牛逼呢！


    
当天吕布果然没有发起攻城，不仅仅因为士气受挫，而且他手头的兵力也仅仅足够堵对方门口而已。他只是忙着扎下营寨，并且伐木、运石，开始打造攻城器械。黄昏时分，陈宫率领新搜罗到的一万多兵赶到，问及当日的战况，吕布就说了：“城中有一将名叫太史慈，武艺超群，今日竟杀我大将成廉——公台为何不对我言及此人？”


    
陈宫一愣，随即回答道：“太史慈是东莱人士，为是宏辅的契交好友，我却不知他已南下，定然受是宏辅召唤前来的。”他说既然鄄城不肯归降，又急切难以攻取，不如只派少部人马在附近监视，主力南下守备定陶，在济水南面筑起防线来，阻挡曹操归来——“可使张孟卓率东武阳之兵先攻范县，范县一下，则鄄城孤立，那时南北施压，曹操又只得止步于己氏、单父之间，则荀文若亦不得不降也。”


    
吕布说我营都立了，攻城器械都开始造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他说既来到鄄城之下，倘若不肯攻城，反倒为敌所笑，对军心士气也有影响，且明日先试攻一下，倘或不成，再撤不迟。


    
第二天一早起来，全军出营，布列阵势。阵才立到一半儿，忽然就听城上一通鼓响，吊桥放下，大门开启，太史慈又领着三千人马杀出来了。吕布这回准备妥当了，跨马挺戟，就待喝令冲锋，就听对面太史慈叫道：“吕布，汝是亲来与某较量，还是再派一员下将来送死？若不敢来，不妨退去，何必枉送了部下性命？”


    
吕布心说你还没完啦，老子要不上去一戟捅你个对穿，你不知道啥叫“人中吕布，马中赤菟”！你要是回去一宣扬，说当面挑战，堂堂吕奉先都不敢应战，那我老脸还往哪儿搁呀！当即喝令三军勿动，就待亲自催马上前去跟太史慈单挑。


    
陈宫赶紧扯住，说：“两阵之间，独较短长，那是一勇之夫，将军慎勿中了他激将之计。”吕布说我出去为成廉报仇，也好挫挫敌军士气，估计城内大将就是这个太史慈了，若是宰了他，剩下一票文官，可能就不得不开城投降了。陈宫听他说得也有道理，心说要是能够使鄄城不战而降，则兖州大局底定，就算曹操返回也无能为力啦。要不，就让温侯过去试试？


    
可是就这么耽搁了一小会儿，就见对面太史慈又把马槊一扬，高声道：“并州无人，吕布怯懦，不敢来战，某等且暂且归去朝食罢。”说着话拨过马头来就要走。吕布这下可真急了，一把推开陈宫，高叫着：“贼子休走，某来会你！”狠狠一磕马腹，就直朝战场中央冲去。


    
太史慈不理他，继续往回走，吕布在后面猛追不舍。眼见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到六十多步，忽见太史慈猛地在马背上拔起身形，撂槊开弓，翻过身来，就是一箭发出！

第二十九章、城下大战


    
守城第二天，太史慈一大早地穿戴整齐了，就又打算出城去挑战。是勋紧拦慢拦，说你出去跟敌人见一阵是对的，但是拜托别再想单挑吕布了，咱得见好就收啊。


    
太史慈笑道：“都说吕布为天下第一骁将，无人可比，我倒要试他一试。你放心，就算战败，我也有保住性命的自信——既然答应了守住鄄城，便不会抛有用之身在鄄城之外。”


    
他跟是勋耳语几句，然后就下令打开城门，率军汹涌杀出。是勋赶紧又登上城楼去观阵。本来心一直悬着，眼见得太史慈开口嘲弄吕布，然后掉头要走，他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来。可是没想到随即对方阵列一阵波动，便有一将挺戟杀出——他一瞧这员将胯下马浑身赤红，几乎没有一根杂毛，就知道完蛋，真把吕布给激出来了！


    
对于这时代的第一猛将，是勋倒是也挺好奇，想瞧瞧吕布究竟长啥样儿。戏台上、影视剧中小白脸的模样当然不靠谱啦，吕布在投董卓之前就已经在丁原麾下呆了好几年了，估摸着怎么也得三十上下，而不会才二十出头，可就算二十出头吧，古人都习惯蓄须，他就不大可能下巴光光。再说了，真要下巴光光跟刘备似的，史书上肯定会多少记上一笔啊。


    
于是定睛观瞧，嘿，这吕布还真有几分象张光北老师！说象老三国里张老师演的吕布，只是个大概印象，隔着那么老远，他当然瞧不清吕布的五官相貌，光见着跟张老师一样都是张长条脸，隐约的似乎棱角分明。吕布有胡子，倒是不大浓密，可能岁数真的还不到三十。


    
就见吕布身穿重甲——也就是孙策穿过的那种鱼鳞甲，但是没孙策的华丽，就是一色儿黑，而且双臂上不是披膊，而是长长的筒袖，直到肘部。是勋就奇怪了，心说我穿才到肘上的皮筒袖就觉得胳膊不大灵活，你穿成那样还能挥舞兵刃吗？


    
当然啦，吕布也不会光戴一小冠，上插雉鸡尾，他是正经的骑兵胄，就是用很多铁片拼起来那种，左右各插着一支雁羽。他背后的披风也是黑色的，是勋不禁撇嘴，这跟赤菟马的颜色完全不搭啊，你丫审美情趣有问题吧？你要穿一身红多好，那就跟“赤备”一样了……正这么想着呢，就见吕布越冲越近，他刚想喊一嗓子，提醒太史慈回头，就见太史慈突然踩镫立起，转过身去就是一箭。


    
箭似流星，眨眼就到了吕布的面前了，可是吕布竟然躲都不躲，光抬起左臂来，侧着箭杆一搪，羽箭就跌落在地。他的马速丝毫也没有减缓，继续逼近，眨眼就到了四十步外。


    
可是太史慈射完一箭以后不是就此停手，大弓连开，又是连珠三箭射出。这三箭相互间距离都挺近，吕布不敢再用手臂来扛了，端起大戟来在马头上方一旋，便将三箭全都绞碎。


    
太史慈一见射箭无法建功，只得抛下弓来，重新执起了马槊。眼看吕布就要抵达身后，他却并不回马，反而轻磕一侧马镫，朝向侧前方奔去。吕布正待转向，可是这个时候他就已经进入羊马墙内弓弩手的射击范围了，当下又是万箭齐发，都冲着他一个人攒射过去。


    
好个吕奉先，不慌不忙再舞大戟，仿佛一面活动盾牌一般，就将来箭全数挡下。箭射一轮，有个停顿，于是太史慈转过马头，终于反身来战。吕布这时候气得眼睛都红了，奋起双膀力气，恶狠狠地就是一戟当胸刺去。太史慈用手中马槊一搪，就觉得两臂微麻，心说：“好大的力气啊，果然名不虚传！”


    
两马一错，吕布却并不如同当日孙策一般将戟抡开，去划太史慈的胸甲，而是将身一侧，再度一戟刺出。太史慈有镫在脚，当然不会怕他，同样一槊迎去，两般兵器“当”的一声再度交磕。太史慈不禁暗暗吃惊，此人侧身发力，竟然完全不输于正面攻击——他就忍不住想去瞧吕布是不是也配着马镫呢，但是正当恶战之际，眼神要是一错，可能就能引来杀身之祸，所以硬咬着牙关给忍住了。


    
吕布当然没有马镫，但他是并州九原边地之人，天赋异秉，再加上打小就跟附近的胡人一起生活在马背上，所以马术之超群，无论太史慈还是孙策都难以与之比肩。对于一般的中原人来说，甚至也包括绝大多数的游牧民族，骑在无镫马上侧身发力，为了保持平衡，力量就要比正面小上将近一半儿，然而吕布却基本上不受影响。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吕布自视过高，虽然进入兖州以后，收了部分兖州兵，接触到了马镫，却完全没想过给自己和本部骑兵也配上——那是给不惯骑马的软蛋用的，咱并州人才不需要呢！


    
太史慈本来还想借着马镫之力，找个空档侧面靠近，再度侧击建功呢，结果拼上这一招，他知道了，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机会。哪怕双方侧面相对，光拼力气，他即便能占上风，也未必就能跟打孙策那样把吕布给推下马去。


    
两马错开，各打盘旋，转眼间就连交了四个回合，瞧得双方阵上全都呆了。吕布心说这果然是一员骁将，不怪他能够两回合就刺杀成廉，不禁有些起了爱才之念。他一槊紧着一槊，可是三成用捅，七成倒是用砸的，不打算就此取了太史慈的性命，想要先耗尽了太史慈的力气，那时候好将其生擒活捉，收为部下。


    
可是他这么玩儿，太史慈只有更加吃力。要说光比较武艺，太史慈不在吕布之下；比马术，太史慈虽然略逊一筹，终究有马镫的辅助，可以勉强拉个平手；可是光比力气，太史慈就不是个儿了。又这么打上十多个回合，太史子义就觉得胳膊越来越酸，就连腰部也略略有些使不上劲儿啦。


    
眼看又是两马错开，各蹿出二十多步去，太史慈单手执槊，就朝城上悄悄打了个手势。是勋在城上瞧得清楚，赶紧吩咐：“鸣金！”


    
锣声响起的同时，太史慈那三千兵可就列着队，小跑着就逼上来了，同时羊马墙后面也稀稀拉拉射出几支箭来——箭虽然不多，那是怕误伤了本军，这回射箭的全是军中高手，几乎每一支都直朝着赤菟马的脖子而来。吕布被迫松开一只手，勒一勒缰绳，帮助赤菟躲避。


    
对阵中陈宫见状不好，赶紧也下令鸣金。他心说将军你赶紧回来吧，你离敌城太近，真要被敌军围上，咱们这儿可救援不及呀。吕布还在犹豫，就听太史慈大笑一声：“并州吕布，不过如此！”施施然打马就踏过吊桥，返回城中。


    
太史慈一走，吕布虽然满心的愤懑，但是也不得不拨马后撤。敌军有三千之众，真要包围上来，他终究单人独骑，突围不难，一点儿伤不受可真不敢打保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是可能的，但前提是你身边儿也得有几个护卫帮忙搪招和遮护后背呀。


    
一见吕布后退，这三千兵也不追赶了，停下脚步，反身回城。


    
太史慈才回到城内就把马槊给扔了，一边儿连声说：“帮我卸甲。”一边就拼命揉自己的小臂。是勋从城上跑下来，问他：“如何？”太史慈笑道：“吕布果然厉害，要不是宏辅你及时鸣金，失去这个大好机会，再打上三五个回合，我必败无疑。”是勋也笑：“这样正好，与吕布打个平手，既不堕士气，子义也可名扬天下了。”


    
太史慈说，我倒不追求什么靠单挑名扬天下，终究仗不是一个人打的。我要是能在这儿守住了鄄城，甚至还能杀败吕布，那才是为将者应当追求的战绩呢。


    
他还想着杀吕布一阵呢，可是吕布不愿意再在鄄城底下呆下去了，在陈宫的劝说下，他这天又没攻城，并且当晚趁着夜色，就匆匆地领兵退走了。


    
第二天中午，程立派人送信过来，说他到了范县，说服了靳允，杀死张邈派来接管范城的都尉氾嶷。下一步他打算发兵秦亭津，使张邈所部不得渡河。


    
众人在厅上商议，都是喜笑颜开，只有郭嘉皱眉盯着摆在桌案上的地图，半晌不语。荀彧首先发现郭嘉不对了，可是不但不去问他，反而朝大家使个眼色，叫大家伙儿也暂且不要去打扰他思考。过了好一阵子，郭嘉才抬起头来。


    
荀彧问他：“奉孝何所思？”郭嘉仍然皱着眉头，缓缓地回答道：“吕布若顿兵鄄城之下，待曹公率部赶回，渡过济水，他便只有退往东郡一途了，则济阴以西可安。可是如今未战即退，倘若固守定陶，列阵于济水以南，则曹公归来，亦难以寸进，局势便岌岌可危。”


    
荀彧问他：“计将安出？”


    
郭嘉说：“有两策。一是发一支兵南下，由山阳郡绕路，渡过泗水，从侧面骚扰吕布军，使其不能安然筑垒立阵，以待曹公归来。二是发一支兵北上，与程仲德合力，在秦亭或苍亭渡河，先破张邈，取东武阳，解除后背之忧，到时候鄄城即可与曹公夹击吕布。”


    
任峻问他：“何策为上？”


    
郭嘉说：“策无分上下，关键在于用人。”说着话转向太史慈：“从鄄城发兵，必要太史君为将，不知道太史君愿意行哪一策？”他的意思，我这两个方案都还瞧得过去，所以就得看领兵之人对哪一策领悟最深，信心最足，要是主将本身就没什么把握，没什么应变的想法，那好计策也得给使坏喽。


    
太史慈沉吟不语，好一会儿，才问荀彧：“某初识程仲德，不识其人高下，荀君以为他能对敌张邈否？”

第三十章、命中魔星


    
是勋确实想左了，因为屯田成功，曹操此时的实力，比起原本历史上二伐徐州之时（应该是在下一年）就要强过很多，而退兵的形势也没有他所预料的那么凶险。


    
原本历史上，曹操两次讨伐徐州，只动用了兖州的一半儿兵马，还多是纪律散漫但能吃苦的青州兵——没办法，粮食不足，带多了兵就要破产——剩下一半儿全都交给张邈和陈宫了，所以吕布入兖的时候，实力很快膨胀到超过了曹操。曹操跟他在濮阳一场大战，虽然勉强击退敌军，进入鄄城，总兵力却竟然下降到了万余。


    
但是这回不一样，曹操是打算一举击溃袁术的，即便不能攻克寿春，将其歼灭，也得把这混蛋彻底赶出豫州去，再加上侧翼无忧，所以尽起了州中精锐——就算所带的青州兵，也都是吃饱了饭开始可以跟他们谈谈组织性纪律性的那些。本来留给张邈、陈宫的兵马就不多，还大多是老弱病残或者各城的守兵。虽然反旗一举，除了鄄、范二城外整个兖州都“江山变色党变修”了，但吕布、陈宫连很多大户的私兵、奴婢都拉上战场，也还不抵曹操一半儿的实力。


    
曹操当面的袁术倒是实力尚存，真要考究起来，他再加上盟友汝南黄巾，就比曹操背后的吕布还要强上不少。但袁术就是个毫无进取精神的废物点心，曹操想要阵前撤兵，一点儿都不为难。


    
于是在得到兖州反叛的消息之后，曹操立刻让曹洪等将脱离跟汝南黄巾的接触，退守汝南郡北部的南顿、新阳等县，他亲自率领主力五万兵马，以夏侯惇为先锋，就一路杀了回来。曹军的路线是从汝南经陈国、梁国而入济阴——陈、梁都属于豫州刺史部，这时候的刺史郭贡已经成为了曹操的傀儡，两国内的各城本着地方保护主义，也并没有受到兖州士人闹腾的影响，仍处于半独立半附曹的状态，所以不但不加阻挠，反而纷纷输送粮草、物资来劳军。


    
因为对于当地的士人来说，曹操不可怕，汝南黄巾才是大敌，曹操要是倒了，受袁术支持的汝南黄巾就有可能北上骚扰，这可他喵的是相关生死存亡的阶级矛盾啊！咱跟曹操可终究不过是人民……地主阶级内部矛盾啊。


    
曹军前锋夏侯惇，所部六千多人，两成是骑兵，昼夜兼程，想要赶在吕布之前攻拔定陶，守住济水防线。可是等他到了单父、己氏之间一瞧，完蛋，原来吕布已经在这儿连营下寨，筑起防线来了。


    
于是召集诸将商议。司马史涣建议说：“我看敌军虽众，但阵列不整，营垒未完，正可趁此时机攻其薄弱，以挫其锋。倘若迁延不进，待曹公到来，恐怕其营已立，阵已全，到时候克之难矣。”


    
夏侯惇觉得他所言有理，于是就瞅准了吕布军防线上的一个薄弱点，突然发起了猛烈冲锋。他本来只想狠狠地打一下，调动吕布其余各部前来增援，然后自己就抽身后退，再去骚扰别处的，可是没料到才刚突入敌阵，就听得连声鼓响，四外无数旌旗直掩过来。夏侯惇暗叫不好，中了陈宫的计了——他才不相信吕布能有那么聪明哪。


    
当下急忙喊“撤”，命史涣率部先行，他做殿后。夏侯惇也是曹营有数的猛将，手使一条长槊，有万夫不挡之勇，当下在数百亲卫部曲的遮护下，舞槊如飞，连杀数兵，且战且退。


    
正在后退之际，忽听对方阵列中响起一阵叱喝：“云中高顺在此！”随即便见二百多骑簇拥着一员大将，分开众列，疾风般就驰到了眼前。那些骑兵都好悍勇，才一照面，夏侯忳的部曲就被捅翻了十好几个。夏侯惇目眦尽裂，挺槊就直奔高顺而去——若能战败此将，或有一线生机，否则只怕我一个人或许能逃得了，麾下这些部曲则一个都回不去啦！


    
高顺拍马拧槊，与夏侯惇交了一招，双方心中都是暗惊——此人好生了得！但高顺也就是普通地惊一惊而已，夏侯惇可就惊得连肝儿都颤了，心说要战败此人很不容易啊，难道我辛苦挑选、培养出来的亲卫部曲，今天就要尽数丧命于此吗？！而且……说不定连自己也难逃一个“死”字！


    
正在心惊，又听左近一声暴喝：“长道退后，待某独来擒他！”这他喵的不用瞧也知道是吕布来了呀！夏侯惇当下是万念俱灰，心说完蛋，完蛋，今日定然死于死处。好，老子跟你们拼了，杀一个够本儿，杀俩赚一个，孟德迟早能为我报了此仇！


    
只见高顺勒马后退，夏侯惇急忙凝神警戒，随时注意吕布不知道会从哪儿杀过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听得吕布阵后如同百雷落地一般，炸起了连串的爆响，接着就是数道火光，冲天而起！


    
吕布抵达济水以南已经三四天了，可是防御工事总也建不起来，那都是因为频繁遭受太史慈所部骚扰的缘故。


    
郭嘉提出二策，太史慈本能地就想使第一策，南下去追吕布。他身为将领，当然想向强大的敌人挑战啦，北上对战张邈？那张邈又算神马东西了？不过一介空谈文士而已，论打仗他就跟孔融有得一拼。但是太史子义终究要以全局为重，所以先问荀彧，说我不了解程立啊，你觉得他能够起码挡住或者击退张邈吗？


    
荀彧还没说话呢，是勋先大包大揽地拍胸脯，给程仲德打保票。我靠那也是曹营五大谋士之一唉，而且不光光运筹帷幄，真要领兵上阵，起码说防守一城一寨的，比吕布差一两级的武将基本上就打不动，更何况小小一个张邈呢？


    
于是太史慈就决定了，南下追吕布去。他说自己此去只是骚扰，阻止吕布把防线构建起来，所以一定要用精锐，数量倒不必多，有个三五千人足矣。他还建议如今鄄城稳如泰山，不妨再派一支兵去支援程立，让他能够尽快战退张邈。


    
荀彧拨了四千精锐给太史慈，其中包括了城内的所有骑兵，大概有两百多骑。同时他又派薛悌率领步军三千去增援程立。


    
太史慈就一定要把是勋也给扯上，说一则我不是曹营正式的战将，而你是曹操的姻亲，有你跟着，荀彧他们也好安心，二则如今麾下也有不少青州兵，还得靠你来笼络、弹压，好让我调动起来得心应手啊。


    
是勋是真不想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或者说不敢拒绝太史慈。后来私下里一琢磨，大概是猛将兄的人格魅力所致吧——终究这般满身杀伐之气、豪勇之气，似乎天生就是要领导他人的类型，他在前一世从来就没正经遇到过，在这一世倒是见过几个，但也都没有太史慈跟自己关系亲近。他就差指着太史慈的鼻子开骂了：“你丫就是我命中的魔星……”


    
但是他坚持要带上吴质、谢徵，以及满两辆大车的神秘货物。带吴质上阵，是想锻炼锻炼这个小年轻，说不定将来就可以大用。至于带上谢徵跟那两车货物……嘿，咱不是已经把火药给研究出来了吗？！


    
木炭、硫磺、硝石，鄄城里并不缺乏，是勋找了趟荀彧，好说歹说全都给打包趸了过来，装车上了路。于是当晚宿营的时候，他就命令谢徵，你丫把这些都给我做成了火药！


    
谢徵当场就给是勋跪了，说“臣妾做不到啊”……好吧，大概是这个意思。谢徵解释说，这烧炼可是一门技术活儿，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完成的，就说炼这种“火药”吧，虽说他已经基本掌握了是勋所说三种主料的配方比，可是还得加上不少辅料，比方说松脂、黄蜡，等等。再则说了，主料也得经过再加工，如今各处售卖用来入药的硫磺和硝石，都不敷用，而必须先提纯，否则威力就要大打折扣，造出来的火药不见得比一般的引火物——比方说草艾、松香——更好使，而且很可能压根儿就炸不起来。


    
第三，为了在炼制过程中不至于突然“飞龟舞蛇”，炸伤了自己，谢徵琢磨来去，决定使用烧炼术当中的“水炼法”，大概流程是先把原料都化在水中，然后调合，最后晒干、研磨——这么一来，唯一的危险就只可能出现在最后研磨过程当中，总体的保险系数提高了不止一倍。


    
所以说，主人你现在把两车主料往我面前一堆，就要我给你造出火药来，这个我是真做不到啊！


    
是勋听了谢徵的解释，当场是又惊又怒啊。惊的是想不到造个火药这么麻烦，原来自己还以为炭几磺几硝几的料儿全了，往一块兑上就能成呢；怒的是你丫出城前怎么不跟我说，我要早知道那么麻烦就不带这两车累赘出来啦！恨得他扑上去就给了谢徵两脚。谢徵也冤枉啊，心说你带我来的时候又没说要造火药了，那两车硫磺啥的也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装神秘，我怎么可能预先跟你说明呢？


    
最后是勋只好一拍大腿，算了，这两车东西既然拉了出来，扔了也怪浪费的——终究值不少的钱呢——咱就继续带着，等到了地头儿，太史慈在前面骚扰吕布军，我就督着你跟后方搜集辅料，炼制火药。要是炼成了呢，老爷我重重有赏，要是炼不成呢，嘿嘿嘿嘿，谢道长，那我就把康敏嫁给你，而且给你丫改名叫马大元！

第三十一章、以竹为炮


    
太史慈一军出了鄄城向东，先奔廪丘。太史慈在癝丘城下这么一耀武扬威，占据县城的大户们就怕了，又听说吕布军已然退去，于是绑了几个协从出来，表示愿意重归曹家怀抱。就此保障了鄄城的东翼。


    
接着，南下渡过濮水和济水，来到乘氏城下。是勋记得史书上说过，这乘氏县中有一乡豪名叫李进，曾经在曹、吕大战的时候杀退过吕布……嗯，也有可能是搞什么花招赶跑了吕布军。于是自告奋勇去往城下喊话。果不其然，一人应声而出，自称姓李名登字进先。


    
原来听说吕布入兖的消息，乘氏倒并没有易帜，但是县令胆怯，抢先就落跑了。于是乡豪李符李叔节和李登李进先兄弟就保城而守，既不还曹，也不归吕，打算先看看风色再说。是勋跟城下一嚷嚷，极尽吹牛、威吓之能事，但是李登不为所动，说要犒劳可以，我们这就送牛酒出去，要想进城是千难万难。除非确定两家中有一家打赢了，另一家被彻底撵出了兖州，乘氏才肯归附。


    
是勋隐约有点儿印象，前一世从某本书上看到过——不记得是正史还是野史了——说李叔节带着大批犒军物资奔了吕布军中，接着就说吕布从城下败退——请注意，不是撤退而是败退。所以他琢磨着这乘氏的物资不是那么好拿的，当下跟太史慈商量，说我们也不要牛，也不要酒，只要一百匹骡马，赶紧准备好了给送出来。


    
从乘氏补充了运送辎重的骡马，曹军继续南下，往山阳郡兜了个小圈儿，终于在成武县南方追上了吕布军。是勋把大营扎在成武东北方三十里外的梁丘古城当中，再也不肯前行一步。他说只要有了这个后方基地，子义你骚扰吕布军就能来去自如啊，不过这活儿我干不了，我给你在后方观敌暸阵就得。


    
他把朱老总的十六字诀给搬出来了，告诫太史慈要“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太史慈听了连连点头，说宏辅你很有为将的资质啊，干嘛不肯跟我上前线去建功立业呢？可是说破大天儿去，是勋就是不肯再往前挪窝了。


    
其实是勋这也是纸上谈兵，真要能完美执行那游击战十六字诀，得是工农红军那种组织性、纪律性超强的队伍，而这后汉三国时代的任何一支军队，事实上全都做不到。作为扰敌的总方针，瞧着很象那么回事儿，可要是完全按这个方针去办，八成就要吃大亏——敌进我退，我一退可能会变成溃散；敌驻我扰，扰不动反倒被围……所以确实熟读兵法的太史慈带着兵去袭扰，再从是勋这十六字真言中汲取部分营养，能够打得挺不错；真要是换了是勋上阵，必然的覆军死将，败得惨不堪言。


    
还好是勋挺有自知之明，再加上怕死，所以没跑前线去掺和，光跟后面督着谢徵造火药了。也算老天爷保佑，一连好多天都是晌晴白日，万里无云，谢徵用“水炼法”制成的火药很快就晒得了，再找了些谨慎的老兵来，小心翼翼地磨成颗粒，然后……然后他喵的又该怎么办了？是勋就跟那儿挠头啊。本来在鄄城当中，他打算造突火枪来协助守城的，可是吕布压根儿没攻城就撤了。其后他跟谢徵一打听火药的正经炼法，才知道很多事情拍脑门儿想想简单，其实内中门道多了去了——理论上找根竹管塞上火药和碎石，点着了捻儿就能喷出去伤人，可是多长多粗的竹管合适？捻儿从哪里塞？会不会炸膛？有没有人敢亲自端着？这就都是问题，没有几十次的反复试验包括很多次的反复失败，估计就根本造不出来！


    
连管形火器最早的雏形突火枪都造不出来，那大炮什么的更是想都不要想。原本刚招募谢徵到自己庄中的时候，是勋还想着从造炮仗起步的，可是炮仗就得用纸来包，他喵的自己在兖州见过的所有纸，估计也就曹操故意亮出来显摆的那十来张——这可怎么办？


    
最后他只好问谢徵：“汝在院中，是如何响起天雷来惊退了吕布游骑的？”


    
谢徵赶紧解释，说我炼得了一些火药，就给贮藏在竹筒里，那天情况危急，不知怎么的福至心灵，就把竹筒都堆在一起，然后放了把火……是勋一拍大腿，有门儿，咱们就用竹子！


    
当下派出士兵去，砍了很多竹子回来，不用太粗，挑那两三指粗的竹杆，全都截成半尺长短，一头带节，一头挖空。然后他们把火药塞进竹管，用麻布堵上，是勋还撕了自己替换的丝绸内裤，裹点儿火药粉做成了药捻儿。可是找个植被稀少的地方做了几回实验，点着了抛出去，效果却实在不佳，就有七成都炸不响，只是满地打着转喷火星，就跟两千年后小孩儿把炮仗掰开了点上玩儿“呲屁”似的。


    
是勋瞧着直摇头，可是没想到那些围观的士兵就个个儿吓得魂飞天外啊，甚至有几个见识浅薄的，直接就给跪了。


    
中国人过年放爆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代开始产生的习俗，光知道最早就是把竹子搁火里烧，烧得“噼啪”乱响——所以叫爆竹。可是即便这种最早的烧竹，也得到南北朝以后才记载越来越多。两汉的时候有没有呢？是勋不知道，起码他在这一世也过了好多次新年了，就从来都没见到过、听到过。


    
所以说，这种“噼哩啪啦”的脆响，听熟了压根儿不算什么，而且完全能跟打雷等自然现象区分开来，但在根本没听到过的人耳朵里，那就挺恐怖啦。更何况还能冒烟，还能喷火——据几个老兵说，这火药的燃烧速度就比军中常用的油脂、松香等纵火物要强上好多倍。


    
是勋听了他们的话，不禁黯然神伤——唉，都怪哥的眼光太高超了，知识太渊博了，对自己的要求也过于严格了……差点儿就错过了这般军中利器啊！这是一个教训，你再怎么能干，也不能脱离普罗大众啊，得用平等的心态去理解他们哪。


    
于是他第二天就喜滋滋地装上一车竹炮仗，给太史慈送去了前线。


    
太史慈这阵子打得挺顺手，他率领那两百多骑兵，见天儿去骚扰吕布军挖壕建垒，打了就跑。吕布要是不派人追吧，眼瞧着工程总也完不了，要是派人去追吧，不定太史慈就把步兵埋伏在什么地方，瞅冷子给你来个狠的。就连大将郝萌都因此而挨了太史慈一槊，正捅在胳膊上——好在只是左臂带伤。


    
后来还是陈宫给献了策，设个圈套来引诱太史慈深入——结果太史慈没来，夏侯惇来了，正所谓“欲猎一马……狮，反得一獐……猴”。


    
夏侯惇所部跟吕布军一交上锋，埋伏在附近的太史慈就发觉了，知道是曹操前军到来，于是从侧翼冲过来，想要助对方一臂之力。这回他带上了神秘的“新式武器”——人手一把竹炮仗，一靠近吕布的阵营，就都点着了然后抛掷出去。


    
于是“噼啪”之声大响，满地的“呲屁”，很快就燎着了几座帐篷，浓烟、火光是滚滚而起啊。那时代军队的组织力都很差，更别说吕布军中还有很多只是大户的奴婢而已，受此一吓是四散奔逃。太史慈趁机一挥长槊，就率军冲入了敌阵。


    
吕布正要去逮夏侯惇，一见此情此景，只好拨回马来对战太史慈——其实即便没有那些竹炮仗，他也肯定先奔太史慈去，这些天太史慈把他闹得是头疼脑热的，恨不能听到个“太”字就头发直竖起来，都成条件反射了。


    
乱军之中，太史慈迎面就撞见了吕布——也是他这回闹腾得更凶了三分，把吕布阵势整个儿给冲乱了，一时得意，就冲得猛了一点儿，这时候再想避过吕布，已经来不及了。当下只好硬着头皮应战，并且还死鸭子嘴硬：“来，来，吕布，你我前日不分胜负，今日再屏退众军，单独来较量一番啊！”


    
太史慈心说终究你人多，我这边儿才两百多骑，你们要是一拥而上，我就死定了，要是光单挑，我或许还有逃走的机会。你别说，吕布还真受了他的激——主要在于上回鄄城城门前一番恶战，吕布本来赢定了的，却生给耍成了个平手，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去——当即下令诸将退后，看我生擒此贼，以雪前耻！


    
于是空出一片地来，两将拍马就开始对冲。自打上回打过以后，太史慈就一直琢磨着要怎样才能战败吕布，或者起码在对战的时候，不用是勋帮忙鸣金，自己也能全身而退；吕布可没想那么多，他心说只要再没人捣乱，我肯定能取下你的首级。所以才一照面，太史慈就别出心裁，竟然把自己的槊头直往吕布的戟头上扎去，心说：“来，来，你来锁我呀！”


    
吕布心说好，老子正要锁了你的兵刃，看你还有什么能为。只听“喀”的一声，仿佛当日与孙策对战的重演，太史慈的槊头就被吕布的戟头给锁上了。吕布随即用力一绞，想要把对方的武器给绞脱了手。


    
不过以吕布的力气，想要在一两绞之间就让太史慈撒手，难度也多少有点儿高。更要命的是，太史慈压根就不跟他对绞，反而顺着势，卸去了大半的力气。同时太史慈快速把坐骑给圈了过来，跟吕布呈平行状态——这时候要是从空中看，两人就呈一个“介”字形，下面一撇一竖是两员骑将，上面一撇一捺是绞在一起的兵器。


    
随即太史慈深吸一口气，把马槊朝左肋下一夹，空出右手来，就把环首刀给抽出来了，朝着吕布的面门就是狠狠一刀劈去！


    
好个吕布，他也松开了左手，往上一撩，一把就攥住了太史慈的手腕。太史慈拼劲全身之力，这刀就悬停在空中，再也落不下去了！

第三十二章、天下第一


    
太史慈知道，自己正面对战绝对打不赢吕布——除非是嗑了药，可惜这个年月没啥兴奋剂可吃。所以他要想撞大运，就只有故伎重施，仗着有马镫在脚，从侧面下手。虽说吕布的马术极为高超，侧面发力就好，毫不逊色于自己，但仗不住自己会玩阴招，会先封了你的兵器再抽刀出来呀——是，你是锁了我的马槊，可同时也等于把你自己的长戟给锁住了啊。


    
可是他料想不到，吕布竟然能够看破了自己的意图，一把就攥住了自己的手腕。这一来太史慈骑虎难下，没有办法，只好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在右脚上了，狠狠踩着镫，恨不能连坐骑都被他踩得歪过身来，然后把这踩镫之力再运作到右臂上，妄图突破吕布的防线。


    
可是谁想得到，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觉得右脚下猛然一空——用力太猛，系镫的皮绳竟然被他给硬生生地绷断了！太史慈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心说不好，这时候除了彻底地拼命就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了——他干脆小腿用力，牢牢夹着坐骑，然后连人带马就朝着吕布侧倒了下去。


    
这时候加在吕布身上的不再是太史慈一个人的力量啦，还再加上一匹高头大马，这别说是吕布，就算是赤菟也受不了啊！当下是真真正正的倒金山、摧玉柱，两将连人带马全都侧翻过来，差点儿就要全都摔个七昏八素。


    
吕布当然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好嘛，这要是倒下来，自己身上得连着压上两匹马外加一个太史慈，吐血都是轻的，说不定立刻就扁了。好一个吕布，危急关头松开了两只手和两条腿，就空中猛一个腾翻，横纵出三四尺去，然后稳稳落地。


    
他落地了，太史慈也落了地，虽然趔趄了两下，比吕布要狼狈得多，但因为从侧翻那一瞬间起就已经有了计划了，所以接下来的反应也比吕布快——他握兵刃的两只手都还没有松开呢，趁机就抛了长刀，左手一抖，连槊带戟全都给抄了起来。


    
吕布顾不上自己的戟，先得去顾战马。正所谓“人中吕布，马中赤菟”，要是赤菟马有何损伤，那吕布还能再叫“飞将”吗？他赶紧冲回来一带缰绳，把赤菟就给拽起来了。赤菟果然是当世第一的宝马良驹，虽然摔倒，一拽就起，并且除了身上沾点儿尘土外，似乎就毫无伤损。


    
太史慈的坐骑虽然也是匹好马，但很明显的带了伤了，并且太史慈也没有去救，所以在地上连挣几下，悲声长嘶，就是挣不起来。可是这时候太史慈已经是左槊右戟，两件长兵刃在手啊，当下奋起两膀之力就朝吕布当头打去。吕布空着手不敢抵挡，匆匆跳上马背，被迫落荒而逃。


    
在两将翻倒的那一瞬间，双方兵将可就不管不顾地全都开始往上冲了，急着要去救援。吕布才一跑，他身边两员大将——张辽、宋宪，就策马迎了上来，各执兵器，杀向太史慈。太史慈右手戟格住张辽，拼了个平手，左手槊格住宋宪，宋宪在马背上晃了一晃，好悬没掉下来。


    
这时候太史慈的兵也都拥过来保护了，有个骑兵就跳下马来，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太史慈。吕布败退，所部士气大跌，张辽、宋宪本来就有点肝儿颤，恰在此时，夏侯惇摆脱了高顺，也循声而至，两将只得各晃一个枪花，拨过马来步了吕布的后尘。


    
是勋这天一大早过来给太史慈送竹炮仗，还没来得及回去，立马附近的高阜之上，就把这一幕全都瞧在了眼中。他不禁仰天大笑：“天下第一，从此就是太史子义啦。哇哈哈哈哈，这仗打的，就真他喵的过瘾哪——比‘华山论剑’啥的还过瘾！”


    
吕布军士气受到重挫，再加上阵垒未完，所以等当日黄昏曹操大军一开到，他就只好在陈宫的劝说下，主动退兵了。


    
是勋带着太史慈到大帐内拜见曹操。太史慈一见面就单膝跪倒，口呼“曹公”。曹操已经听夏侯惇说了他跟吕布单挑的事儿，这就跟一爱车人士被人白送一辆黑色加长劳斯莱斯似的，乐得连眼睛都笑没了。当即双手扶起太史慈，说：“子义为天下第一猛将，如今肯来投效，操何幸如之？”


    
太史慈说：“慈仅蛮勇而已，能逼退吕布，此皆宏辅之谋也。”是勋在旁边听了一愣，随即暗挑大拇指：子义你真是个义人，肯把功劳让给我，果然老子从回山东的船上就开始抱你粗腿，那是真抱对啦！


    
太史慈大礼献上，是勋当然不能照单全收，即便他有这份厚脸皮——那基本上是没跑的——作为一名士人而非武将，也得摆出谦逊谨慎、不骄不躁的仪态来。当即拱手：“子义阵败吕布，他故仓惶遁去，勋又有何功可居了？”


    
太史慈说：“若非宏辅邀我来到兖州，如何能与吕布较量？若非宏辅教我马镫之用，如何能够战败吕布？若非宏辅给我爆竹以威摄敌胆，今日也难于万马军中与吕布对阵啊。”


    
是勋还想继续装大尾巴狼，却被曹操一把捏住了胳膊：“宏辅世之奇才，操所素知也。”是勋脸皮虽厚，听了这话也有点儿脸红，心说不敢当啊不敢当，您还是回鄄城跟郭嘉说去吧……他赶紧转换话题，黯然垂首道：“只可惜曹府君生死不明……”


    
话音未落，身旁突然响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多承宏辅挂念，某平安无事。”


    
是勋就又忍不住地朝后一缩——我靠曹去疾你啥时候现身的？你刚才一直都在吗？不会吧……后来才知道，曹德虽然弃城而走，一路南下投奔曹操，但旅程之风平浪静，就让是勋羡慕忌妒恨到死——自己不管怎么说，都还碰到过吕布的游骑啊，要不是太史慈一招击败魏越，能不能安然通过还真不好说。他转念一想也是，就这位“石头帽小子”，大概大摇大摆地从魏越马前边儿遛跶过去，魏越都不见得能注意到他。


    
也幸亏曹德没有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啊，要不然一上街就铁定被汽车给撞飞啊，除了摄像头，活人谁能留意到他？


    
见到曹德无恙，是勋也是心中欢喜。他跑到这一世来，混了那么长时间，真要说起来的话，朋友也就那么几个：太史慈、陈登，还有曹德。自己在心里一比，嘿，这仨就有一共同的特点，那都是绝顶的聪明，想必能够跟他们交上朋友，自己也不是凡俗之辈吧……嗯嗯，切不可妄自菲薄。


    
翌日清晨，大军继续北上，很快就渡过济水，抵达定陶城下。太史慈奉命去城下挑战，吕布愣不敢出城应战——不，其实他并非不敢，而是没脸出来。太史慈在千军万马当中把他逼退了，是个人就都能瞧见，这几日军中是议论纷纷、谣言满天飞啊，吕布心说太史慈那小子武艺尚可，诡计更多，自己要是一个不慎再吃了亏，那这兵就彻底没法带了啊。


    
曹军花费了三天的时候打造攻城器械，然后只攻了两天，吕布就被迫突围而出，向西方遁去。因为这时候有消息传来，程立在苍亭津大破张邈，旋即渡过黄河，直取东武阳。陈宫害怕东郡的最后根基不保，所以劝说吕布匆匆退去。


    
曹操从后追赶，结果前军在煮枣城一带为吕布殿后之将高顺所破，折损近千人，也只好暂且止步。他仍留曹德在定陶，自己带着太史慈、是勋等人返回鄄城，与荀彧、程立会师。


    
战后论功行赏，曹操任命郭嘉为军谋祭酒，接替戏志才的位置，表程立为东平相屯扎在范城——顺便，就按照史书上所说的，因为那个奇梦，给他改名叫做程昱了。至于太史慈，被任命为别部司马、骁骑校尉，与夏侯惇、曹仁等大将并列。


    
最后轮到是勋，曹操提拔他做了从事之职。从事是州刺史的属官，全名“从事史”，包括治中从事、别驾从事、簿曹从事、兵曹从事，以及各郡国从事，说白了就是刺史衙门的高级文员。原本州刺史不过是秩六百石的监察官，所以从事的品级也普遍很低，才秩百石——县令还秩千石哪，县长也有三百石、四百石。但是随着汉末各地刺史崛起，往往除了监察权以外还军政、民政一把抓，就成了比郡国更高一级的行政长官，他们麾下的从事们也就水涨船高，权势不在二千石的郡国守、相之下。


    
曹操挂着兖州刺史和行奋武将军两个头衔，所以麾下也有两套班子，一是以治中从事陈宫为首的纯行政系统，一是以军司马荀彧为首、军政全管的幕府系统。如今陈宫是叛变革命了，于是曹操就把毛玠提拔为治中从事，其余人等也一位位地往前挪位置，最后空出个济阴郡从事来给了是勋——那意思，大概还想让他跟兄弟曹德搭班子。


    
是勋心说一年多以前，陶谦派老子到兖州来的时候，就打算给我个郡从事当啦，被我给辞了，想不到来了曹操这儿，咱就还是当这个官儿。当然啦，他很清楚，陶谦想给他的郡从事是虚的，只是作为使者名义上好听而已，曹操给他这个官儿可是实打实的。


    
话说汉代的正牌地方官员数量很少，就连县城里也不过三个正式公务员编制而已，原本才秩六百石的刺史，手下就全都是自己征召的属吏，搁后世就跟师爷似的，从事有百石的俸禄，得朝廷正式承认，那就已经很了不起啦。曹操要是职务不继续往上升，他也给不了是勋高官做。


    
当然，对于曹操这种割据军阀而言，行政系统和幕府系统，根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存在，是勋表面上是文员，实际上就可以算是曹操的谋士了，起码跟毛玠、薛悌、吕虔等人可以平起平坐。他倒是也不贪心，知道日后史书上不可能会有“荀彧荀攸贾诩是勋传”，能混进“程郭董刘蒋刘是传”里，那就足慰平生。


    
【高邑成秽墟之卷三终】

第一章、继嗣之争


    
初平四年岁末，曹操返回鄄城，陆续恢复兖州各郡县，吕布、陈宫、张邈仅仅剩下了大半个东郡，把主力屯扎在濮阳，并分兵咸城、东武阳、东阿等地，以防曹军乘胜追击。


    
但是曹操还没打算这就去抄了吕布的老巢，荀彧跟他说，东郡今年的收成很不好，在原本的计划中，还打算从屯田收获中拨出三四十万石粮食去帮忙填这个窟窿的，如今把负担架到了敌人肩膀上，那不是很妙的事情吗？还是等过了年，将将开春，等吕布他们存粮吃光、种子无着的时候，只要平推过去便能取胜。


    
曹操点头称是，就开始巩固新复的郡县，暂不动兵——是勋自动请命为使，跑了趟乘氏，果不出他所料，虽然吕布并没有被彻底赶出兖州去，但胜负之势太过明显，李符、李登兄弟只好低头，乖乖献出了城来。是勋算是又白捡了一份功劳。


    
可是他并不知道，历史的惯性又在他影响不到的地方尝试扳正轨迹，一支残兵这时候迤逦进入了徐州境内。


    
虽然在这个时空并没有被攻打徐州的曹兵吓到，但徐州牧陶谦终究是老啦，不仅仅是肉体，更包括心态，他逐渐地受不了麋、曹两家各保其“主”——也就是陶谦的两个儿子陶商和陶应——见天儿真的假的相互攻讦。于是叫来东海郡从事是宽商量，说你当初献的联姻之策，自称可以使两家和睦，共扶我儿，怎么就不管用呢？是宽朝老头一摊手：“使君需尽快决定了继嗣人选，才可使曹、麋两家，以及我是家协同一心，辅弼少主啊。”


    
——你老先生没有决断，迟迟不定下传位给哪个儿子，这又怪得谁来？


    
陶谦也明白是宽所言有理，最终一咬牙、一跺脚，找了个素来信服的道士给俩儿子算命。那妖人斋戒沐浴、焚香叩拜，一连折腾了三天，这才给出结果来，说大公子（陶商）命中带煞，恐不能长久，还是二公子（陶应）一出生便有五彩祥云笼罩，乃是大富大贵之相。


    
陶谦心说老二诞生的时候有祥云笼罩？我怎么不知道呢？可是既然道士这么说了，他也就当即拍板，好，明天便向群臣宣布，立陶应做我的继承人。


    
按照汉代的礼法，立嗣以嫡，无嫡以长，陶商、陶应都是庶出，按规矩继承人就该是年岁比较大的陶商。但是这所谓的继承人，不是指的官位——官位就压根儿不能父死子继——而是指的爵位，至于家中财产，基本上按照老爹的遗言来分，并无一定之规。所以陶谦就打算，把自己溧阳侯的爵位依律传给陶商，动产也给他，而把不动产——当然主要是徐州之地啦——传给陶应。


    
这时代的各地州刺史、州牧，甚至很多郡国守、相，虽然表面上还尊奉着东汉朝廷，其实已经是割据军阀了，地盘儿对于他们来说，就都是私产。比方说，益州牧刘焉就在不久后去世，把偌大一份基业都私相授受给了小儿子刘璋——这个时空当中，陶恭祖打算做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


    
那道人见到陶谦表了态，得意洋洋出了州署，就打算去陶应家里领赏。可是刚拐过一条街，就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冲出来几个黑衣汉子，把他抹肩头、拢二背，给捆了个结实，塞上一辆马车，绝尘而去。


    
这边儿陶谦还在琢磨，麋竺兄弟是一向支持老大陶商的，自己既然拿定了主意，就该先跟他们打个招呼，取得他们的谅解。如此大事，还得拜托给是宽才成，终究他是麋家的女婿，是麋竺的妹夫、麋芳的姐夫，先让是宽去劝说一番，然后自己再亲自出马，理论上，那二位不会转不过磨来吧？


    
他一直冥思苦想到黄昏时分，正打算派人去召是宽过来，突然门上来报，说下邳相有急事求见。陶谦听了就是一愣，心说我这位老乡自从给他个官儿当以后，就忙着礼佛建寺，轻易不往郯城跑啊，如今怎么想到找我来了？有何要事？


    
陶谦是丹扬人，丹扬郡属于扬州，他到徐州来算是客乡为官——当然啦，这也是当时的惯例，很少有本乡人士可以担任重要的监察之职的。作为人之常情，他很看重来自丹扬的老乡，但凡前来投奔又有点儿名气的，全都委了重任——笮融笮伟明便是其中权柄最盛的一个。


    
这位笮融也算是扬州名士，投奔徐州以后，陶谦就表他做了下邳国相，还把徐州南方广陵、彭城、下邳三个郡国的物资运输大权交给了他。然而笮融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一到任上就广建寺庙、招揽僧尼，应该运往郯城的物资，他就自作主张截留了一多半儿下来，用来搞宗教活动。陶谦偶尔责问起来，笮融就说我这是为你乞求冥福啊，你那么大岁数，还能再活几年？不得为自己将来轮回转生考虑一下吗？陶谦虽然不大相信什么轮回转生，但出于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再加上暂时自己也不愁吃穿，于是摆一摆手，由得笮融去胡搞了。


    
可是笮融也因此怕了陶谦，轻易不敢再往郯城跑，这回要不是听说老头子正在认真考虑继嗣问题，请他来他都不肯来呢。当下到得堂上，拜见了陶谦，随便扯两句闲话，扯着扯着就说：“听闻使君欲立仲和为嗣，是真的吗？”——陶应字仲和。


    
陶谦闻言吃了一惊，问他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笮融装模作样地说：“是仲和与他人炫耀，如今恐怕郯城内无人不知了。”陶谦这一下火大了，心说那道士怎么嘴这么不严，转过头去就通知了陶应？而陶应怎么如此不知轻重，竟敢到处去炫耀——我这儿还打算叫是宽来，让他去跟麋氏兄弟开口呢，估计他们也都听说了，要是因此生了怨恨，起了嫌隙，那可该怎么办才好哪？！


    
当下一抹怒意就掠过了陶谦的眉心。笮融在旁边儿瞧得很仔细，趁机劝谏道：“无嫡立长，礼法终不可废也，否则怕会引发不测之祸啊。”完了又莫名其妙地加上一句：“听闻钊儿即将冠礼了，不知定在何日？”


    
陶钊是陶谦的孙子、陶商的儿子，笮融这是在暗示：你要是觉得陶商不合适当继承人，那他还有儿子陶钊啊，你不是一向在人前夸赞自己这个孙子聪明吗？要是传位陶商，将来陶商传陶钊，陶氏家族可保安泰；要是传位给陶应，这份产业肯定就不能再落到陶钊手里，陶应的儿子……那都还小呢，你还瞧不出贤愚与否来，不是吗？


    
陶谦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沉吟不语。笮融趁机追问道：“使君不肯传位孟章（陶商），莫非是恐曹叔元手握重兵，将会因而作乱么？”陶谦摆了摆手：“叔元对某忠心耿耿，伟明休得妄言。”笮融笑道：“人心难测，不得不防。融倒是有一计，可教使君传位孟章而仲元不敢异言，此非独独保全使君父子祖孙，亦以此保曹氏兄弟一生富贵也。”


    
陶谦听了这话有点儿动心，就问他计将安出。笮融先问：“前平原相刘玄德为袁显思（袁谭）所迫，自青州入琅邪欲投奔使君，此事有诸？”陶谦说有这事儿，我还在犹豫哪，是不是要收留他。笮融于是说道：“可命刘玄德率军前来，屯驻在襄贲，于郯城片刻即至，则曹叔元必不敢为乱。融闻玄德残部不足三千人，亦不虞反客为主，只要使君以卑辞厚礼收拢其心，则可与曹叔元、臧宣高鼎足而三，徐州从此安泰，再无主弱臣强之忧矣。”


    
陶谦捋着白胡子，想了好半天，这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此亦老成谋国之策……”


    
最终说服了陶谦立陶商为嗣，并且召刘备率军前来相助，笮融便告辞出来，登上马车，匆匆拐过几条小巷，瞧清楚身后无人跟踪，匆匆地一路驰入了麋府。麋芳出来迎接，笮融问：“那道士呢？”麋芳微微一笑，做了个砍头的手势。笮融又问：“令兄何在？”麋芳回答道：“正在堂上陪着远客，只等伟明来传佳音。”


    
笮融跟着他步入正厅，果见麋竺正和一个小个子对坐着叙话。麋竺虽是商人出身，终究为官多年，早就养成了士人般仪态，但那小个子瞧着是个士人，却脑袋歪着、肩膀塌着、两条腿斜着，瞧上去毫无礼貌。然而笮融不敢小瞧此人，一进堂中便左右拱手：“子仲，宪和先生。”


    
麋竺问他：“事协否？”笮融坐下来，得意地一笑：“事协矣，使君已应允立大公子为嗣，并召玄德公前来坐镇，以抗二曹。”那小个子闻言，略微把身体正一正，作揖道：“我主得有立锥之地，全靠了伟明先生，简雍在此谢过——只是简雍还有一事不明，要向先生请教。”


    
笮融说有话请讲。那小个子——简雍简宪和——轻捋胡须，先瞟了麋氏兄弟一眼，然后再转向笮融：“陶使君以谁为嗣，都不会影响到伟明先生的富贵，何以先生如此上心呢？先生的主要目的，是想使我家主公入徐，与曹氏兄弟起了冲突，到时候便可从中渔利吧？”


    
笮融闻言大惊，本能地就想站起身来，却不料突然间一柄环首大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眼见简雍神态自若地剔着指甲，缓缓地说道：“子龙，休要吓坏了伟明先生，主公还要托他给袁将军带口信呢。请伟明先生去对袁将军说：他费尽心机，要使徐、兖交恶，好趁机取陶使君自代，此实为不义之举。只要我主得入徐州，便断不能容此卑劣妄行！”

第二章、安贫守贱


    
曹操返回鄄城以后，召聚群臣，总结兖州动乱的经验教训。他就想不明白啊，张邈是我的莫逆之交，陈宫又最早跟随我，为什么他们二人竟然会起了反心，去迎接吕布入兖呢？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那吕布难道能比我强不成？


    
薛悌首先开口，帮忙分析：“张孟卓、陈公台皆无远志者也，只欲保守兖州。而主公数次三番去州远征，粮草、物资，皆由地方资给，故此二人不满，亦人之常情也。”


    
曹操说他们因此而有所不满，那是说得通的，但就因为这么一点儿不满，竟然与我兵戎相见，那就说不大通啦，太过分了一点儿。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任峻说：“昔边文礼傲慢放肆，冒犯了主公，但不当死罪，悍然杀之，遂使兖州士人离心。张邈、陈宫为士人领袖，苦劝主公不从，上则不得信用，下则为群小所蔽，故而遂起叛心。峻请主公从此施以仁政，抚慰士人，则兖州自然得安。”


    
毛玠站出来反对任峻的意见，说：“伯达只见其表，而不见其里。兖州世家广布，如藤蔓牵连，皆自私其产业，而不体恤国家者也。主公入主兖州，除污吏、惩豪强，加之兵戈屡兴，赋税沉重，故彼等心怀怨望久矣。只是虽然怨望，不蹈死生之地，亦不敢独撄主公之锋刃。主公诛边文礼，遂使人人自危，以为祸不旋肿，乃至铤而走险。张邈、陈宫不过为彼等所挟持而已。”


    
曹操一边听一边点头，连说有道理，有道理。


    
最后荀彧作总结性发言：“治乱世而用重典，此亦不得不为之事，然而似边文礼这般世之名士，主公还应以抚安为主，如非必要，切勿妄杀。兖州士人自私其产，并无公心，见诛边文礼而有兔死狐悲之叹，乃拥张孟卓、陈公台为乱，此为殷鉴，不可不查。”


    
夏侯惇在旁边咬牙切齿地说：“袁本初数请主公诛张邈，主公不从，如今看来，此人实为祸根，当早除之。似此败类，当诛则诛，文若先生无乃太过软弱乎？”


    
曹操朝他摆了摆手：“元让慎言。文若所言是也，某当以此为鉴。”说着话转过头来望向是勋：“宏辅以为如何？”


    
是勋心说你们聊得好好的，干嘛突然想起来问我？对于兖州的这次动乱，我倒是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只是大庭广众之下，有些话不那么好开口啊。于是他朝曹操挤挤眼睛，随口敷衍道：“正所谓‘媳妇娶进房，媒人扔过墙’……”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问他说的什么意思。是勋解释道：“此为旧乡俗语——新妇既迎，媒妁可弃。亦过河拆桥、上屋抽梯之意也。彼等昔为拒黄巾而迎入主公，如今黄巾既平，则主公与彼等无所用也，自然为乱。”


    
曹操点点头，然后就宣布散会，同时吩咐：“宏辅暂且留下，卿前日所献‘安贫守贱者’诗，甚有意趣，操欲与卿深言之。”


    
原来因为是勋的庄院此前被吕布部将成廉给毁了，虽然房屋烧塌的不多，内中财货却几乎被劫掠一空。所以当返回鄄城以后，他就腆着脸去找曹操哭诉，曹操说宏辅你立此大功，我再赏你点儿财物就好了，大丈夫何患无钱，你哭个屁啊。


    
是勋还要假撇清，顺口就吟了陶渊明一首《咏贫士》诗：“安贫守贱者，自古有黔娄。好爵吾不荣，厚馈吾不酬。一旦寿命尽，敝服仍不周。岂不知其极，非道故无忧。从来将千载，未复见斯俦。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意思说我不是贪慕虚荣啊，我一贯安贫乐道哪，所以只是问你要点儿足够活下去的钱粮，我没打算狮子大开口啊。


    
曹操当时对他那首诗是赞不绝口啊，不过这回把他单独留下来，还真不是为了讨论诗歌——那只是个借口而已——等大家伙儿都走了，他就把是勋拉到身边，低声问道：“宏辅适才言之不尽，如今可畅所欲言。”


    
是勋心说曹孟德你果然敏啊，那好吧，我就把一肚子的话，好好跟你唠叨唠叨。毛玠、荀彧他们不是没见识，但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就不比老子站在更高的历史角度上来看待兖州问题。在原本的历史上，张邈、陈宫就曾经勾结吕布反叛过，其缘由，跟这条时间线上大同小异，老子就综合两千年间的见识，跟你来表上一表。


    
所以他先问啦，当初张邈、陈宫等人迎接主公你入主兖州，他们的主要目的是什么？曹操回答：“欲使某退去黄巾，保安兖州也。”是勋点头，并且更详细地说明道：“彼等昔日迎主公也，一为退去黄巾，二为保安兖州——然而彼等心中之兖州，却非主公心中之兖州。主公所谓之兖州，为大汉十三州之一，斯土、斯民，皆欲安之；而彼等所谓之兖州，不过彼等乡梓、家产而已，国家能不能得其赋税，百姓能不能得而安居，与彼等又有何干？”


    
曹操听了这话是悚然而惊啊，急忙催促，宏辅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下去吧。


    
于是是勋就跟曹操分析，自从前汉昭、宣、元三朝以来，豪强割据就是一个大问题，朝廷多用酷吏，严惩豪强，但即便如此，也始终不能解决痼疾，终于使得土地兼并问题越来越严重，于是产生了改朝换代的舆论。王莽藉此舆论而起，想把土地全部收归国有，以为这样一来，兼并问题就能够得到解决，结果反倒搞得天下大乱，最终光武帝复兴汉室。


    
可是后汉的土地兼并问题只有比前汉更为严重，尤其是那些地方豪强，逐渐与官僚们勾结起来，上下其手，就把国家彻底给掏空了。百姓无地可耕，纷纷沦为奴婢，衣食无着，自然揭竿而起，乃有黄巾之乱。这点，想必主公你也是看得很清楚的吧。


    
曹操明白了，说我自入兖州，收降黄巾以后，采取严刑峻法，制止兼并，打击豪强，所以那些世家大族全都不满，要拥戴张邈、陈宫造我的反。可是他们就不想想，倘若我不这么做的话，兖州的民心就无法安定，政治就无法清明，一旦战乱再起，到那时候，恐怕他们就连命都保不住啦，更遑论财产呢？


    
是勋摇头叹息：“此亦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者也。”那些家伙本来就很短视，你跟他们讲长远利益是没用的啊。


    
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因为曹操进入兖州以后，大力打击世家豪门，同时为了军事行动而肆意搜刮这些士人的财产，才导致了张邈、陈宫的谋叛。在这条时间线上，是勋原本以为曹操有徐州保障侧翼，力量增强了将近一倍，同时因为屯田之策，对地方上的搜刮也有所减轻，这乱子或许就闹不起来呢。谁想到那些世家大族一方面瞧不清楚形势，另方面你抢我一分钱也是抢，抢我两分钱也是抢，自视过高，不容丝毫的冒犯，最终还是重复了原本历史上的叛乱。


    
所以是勋给曹操的结论是，你千万不能从此而手软！


    
对于腐朽的世家大族的势力，曹操原本是强力打压的，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些大家族勾结起来，不但会危害到国家社稷，同时也会威胁到自己的统治。然而世家的势力实在是太过庞大了，曹操想动世家，就好比愚公想要移山，没有天降神人，这任务压根儿就完不成。所以从兖州动乱开始，他每受点儿挫折，就被迫对世家做一定让步。于是世家大族就随着各地局面的稳定、生产的复苏而逐渐恢复了元气，终于在曹丕时代卷土重来，其后创造了超级腐朽也超级神经的魏晋南朝。


    
是勋不希望那样的时代，以及因此而产生的“五胡乱华”得以按照原本的历史规律而诞生，所以他趁机就给曹操打气，说你不但不能因此如荀彧他们所说的，对世家做一定让步，反而正好趁着这个拨乱反正的机会，搞一场大清洗。诚然，杀人多了，恐怕对你的名声有所妨碍，但是没收从逆者的“逆产”，这个名正言顺啊，又能充实自家的腰包，干嘛不干呢？


    
曹操本来就是个心狠手辣，而又睚眦必报的家伙，听了这话是大喜啊。但是是勋也恳求他：“今日之言，慎勿外泄，否则不但于勋不利，与主公亦有所不利也。”你可千万别传出去这是我的主意，要不然我就完了！曹操握着他的手：“宏辅且放宽心，正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操必不会与他人言之。”


    
于是曹操转头就跟荀彧说，我要惩罚那些敢于跟随张邈、陈宫谋逆的人，你说是杀好啊还是杀好啊还是杀好啊？荀彧反复地劝，说主公你还没有接受教训吗？怎么又想大开杀戒呢？曹操假模假式地沉吟了半天，最后让了一步，说那就免了他们的死罪，没收他们的财产吧。


    
荀彧说别介啊，您还不如劝说他们捐出部分财产来赎罪，这样他们也比较好接受，您的名声也不会受到损害。曹操说行啊，还是文若你有办法，那你就照此去办理吧。


    
曹操一仗就把吕布给打萎了，兖州的世家大族生怕他要秋后算账，那是人人自危啊。这时候荀彧下了公文，说各县都要严查附逆之人，这些家伙罪大恶极，本该枭首，姑念是初犯，网开一面，只要交出一半家产便可免罪。同时，在动乱中仍然立场坚定不动摇的，都得上赏。


    
对于是勋曾经当过县令的成阳县来说，那就是李全李易中的一半儿财产全都充了公了，而其中的再一半，赏给了宁可宁许之。

第三章、破此五贼


    
在经过了好几个月大政小情一把抓的三合一县令生涯以后，是勋再折回来跑曹操身边儿搞文书工作，就觉得比从前要舒心太多啦。一是很少再有急务需要自己跟进，空暇的时间又多了起来，二是经过地方上的历练，他对政务的处理也更为老道了。


    
当然啦，比起当年做假佐，这济阴郡从事所要处理的文书也更为繁杂。郡国从事的工作，按照后来《后汉书·百官志》的说法，是“主督促文书，察举非法”，也就是收取、审核来自济阴郡的各类公文，并将州内各项政令颁布下去，督促郡内执行，以及从来往公文中探查和检举郡内各级官员的不法情事。通过一段时间的实习和磨合，如今是勋在公文写作上，也不再象从前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结果搞得只剩下条理清晰，文辞却并不出色，总给人感觉干巴巴的了。


    
因为他开始大肆抄袭古人……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应该说是未来人的成句。终究抄诗得抄大段，抄文咱们光摘警句即可，大段公文中插一两条警句，立码就能把立意给拔得高高的，瞧上去就那么的光彩夺目、非同凡响。文章就是如此，好言不须多，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即可。


    
比方说，处理到济阴劝学的公文，是勋就写“勤学如春起之苗焉，不见其增而日有所长；辍学如磨刀之石焉，不见其损而日有所亏”、“学之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士之行，成于思而毁于随”。处理到相关政务的公文，是勋就写“恶虽小，勿恃而为之；善虽小，勿忽而不为”，“核之于经，忧劳可以兴国；鉴之于史，逸豫可以亡身”。处理到相关人事认命的公文，是勋就写“玉试之三日，然后得宝；木辨之七载，斯可成材”、“路遥乃知马力，日久始见人心”……他把这些古……未来文保留原意，在文辞上则略加篡改，这样一是为了符合上下文的风格、语气，二是也能因此产生一种糟蹋好东西的类S快感。比方说，哼哼，老子且看有我珠玉在前，刘备你丫临终前还能怎么教导儿子了……荀彧作为曹操的大管家，是勋的绝大多数宏文，他是都需要过目的——也不知道这家伙哪儿来的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某次就拿着文章去找曹操，说：“是宏辅文采日盛，然渐觉流于靡丽一途，恐非正道。”曹操说不是啊，文章不在乎是不是华彩，不见得只有朴实才能言事，靡丽就光能成赋，你瞧他写的这几句话——“楼台近水，乃先得月；花木向阳，遂易为春”、“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史为鉴，乃知兴替；以人为鉴，乃明是非”，这里头的含义可有多深邃啊。


    
说着话还得意地一捋胡子：“前使宏辅督邮济阴，又守成阳令，使其信心百倍，材自光华——去疾诚不我欺也。”


    
是勋当然不知道荀彧和曹操在这样议论他，他现在玩儿抄袭玩得上瘾，平常有事儿没事儿的，就绞尽脑汁回想后世的成语和警句，想出一句就记录一句，打算一辈子就靠这个骗饭吃了——这可比抄诗要省心多啦。


    
当然，生活并不总是美好的，也有不少的烦心事儿。首先就是管亥的伤口是勉强愈合了，但身体总也不好，三天两头的咳血，几乎就下不了地——是勋琢磨着，他没有伤到心脏，大概是伤到肺叶了吧？难道这条黄脸大汉就要从此沦落成一个废人了么？每当看到管巳紧蹙的双眉，是勋一整天的好心情都会化作乌有，忍不住就要陪着管巳一起长吁短叹。


    
二是，曹德三天两头有信过来，说宏辅你从前给我推荐一个太史慈，一个卢洪，结果都被我哥哥给抢去了——太史子义天下第一，我小小的济阴郡确实安不下这条猛龙，那没办法，也不知道那卢洪究竟有啥本事了，我哥也霸着不肯撒手。你还给我推荐一个是仪，一个王修——门客从青州回来禀报，说是仪已经南下徐州，去投了他几个亲儿子了；王修则执意陪伴着孔融，一直等到青州全境都被袁谭吞下，孔融回乡隐居去了，他老兄只好降了袁谭，被任命为治中从事。


    
是宏辅啊，你给我推荐四个人，结果全都落了空，你可不能就此甩手跑了，你得再给我找点儿人来呀。


    
是勋心说这关我屁事啊，曹操还把我辛苦找来的道士谢徵给抢走了哪。再说了，难道济阴郡里就没人了吗？他左思右想，最后给曹德推荐了成阳的宁可和乘氏的李符、李登兄弟，但是说明白了，这仨我也只是泛泛交情，了解得并不深入，你先考察过了再用，出了事儿与我无关。


    
接着他又回复曹德，说颍川、陈留之间名士无数，理论上就都装在荀文若的肚子里呢，你去找他要人吧。你瞧瞧，你哥刚问一声“可惜戏志才死了，有功用和质量差不多的好货吗？”他立码就把郭嘉给掏出来了。


    
不久后的一件事，也证明了是勋的想法，荀彧还有一肚子待举荐的人才呢，只是因为时机未到，或是岗位不佳，所以没来得及往外掏摸。话说那回曹操跟郭嘉、是勋一起研讨豫州问题，曹操就说啦，那豫州刺史郭贡太可恶了，传言我退兵回来打吕布的时候，他就悄悄地招兵买马，想从背后捅刀子，要不是我把子孝（曹仁）他们留下镇守汝南北部，估计丫的阴谋就要得逞。不行，得把他赶下台，换个人做刺史。


    
他询问二人，用谁来替代郭贡为好呢？郭嘉说既然子孝将军在那儿，那就干脆让他顶上吧；是勋说去疾之才亦堪大用，可以去接替郭贡。曹操听了连连摇头：“是皆我兄弟也，自表兄弟为刺史，恐有干物议啊。”


    
是勋瞟了郭嘉一眼，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半调侃地说：“主公五贼不破，霸业艰难啊。”曹操听了一愣：“何谓五贼？”郭嘉也沉吟道：“我知伤稼禾者有所谓五贼，又听说伤脏腑者，有‘喜怒哀乐欲’五贼……”


    
曹操说是了是了，宏辅一定是指的这个，没办法啊，我就是这么一个情绪化的人，欲望也很强烈——虽说不求华厦美食、金玉绢帛，可是见了漂亮女人就迈不动道儿（是勋心说见了权力你丫也迈不动道儿吧）——这毛病也真不易破。


    
是勋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心说这是《宋稗类抄》里的笑话，你们当然听不懂，且等我来解释：“所谓‘五贼’非他，乃‘仁义礼智信’也。”曹操就迷糊，说这是五德啊，怎么变五贼了？


    
“士之五德，霸之五贼，”是勋掰着手指头逐一给曹操解释，“宋襄不破其仁，乃有泓水之败；春秋本无义战，而成五霸之势；高祖慢而无礼，遂开炎汉之基；韩信炫耀其智，难免身死钟室；霸王以鸿沟为信，终有垓下之困。主公欲成齐桓、晋文之霸，则不得不破此五贼；凡有利于重光汉室的，仁义安可制，礼信亦可除——畏惧人言，更是自缚手脚。”


    
曹操听了，仰起头来“哈哈”大笑，鼻涕眼泪横流：“不想宏辅亦东方曼倩（东方朔）之流亚也，闻君此言，多日烦劳，一朝而空矣。”郭嘉也笑，只是没笑得曹操那么嚣张而已。是勋一边儿鼓掌：“笑得好，则见主公已破‘礼’贼也。”一边儿斜着眼睛观察郭嘉，心说深了啊这小子，我还真是看不透啊看不透。


    
曹操是个喜笑无忌，经常耍宝的人，是勋跟他开这种玩笑，那是一点儿坏处也没有啊，反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说了，虽为玩笑，其中蕴含的深意，却足以使人静思后一脊背的冷汗直流。可是倘若荀彧这类世家子弟，或者毛玠这种清廉方正之士在场，是勋也是不敢这么胡言的——那不是找骂呢嘛。这会儿除了曹操，只有郭嘉一个听众在场，所以他琢磨着试探一下。


    
史书上说，郭奉孝“有负俗之讥”，也就是说名声不大好，经常遭人非议。有人就猜啦，那是因为郭嘉出身低微，庶族气息较浓，还有人猜啦，说郭嘉不拘小节，行为放荡。可就是勋瞧起来，这两点都值得商榷：首先，郭嘉出身是不高，不能跟荀彧比，可是曹操手底下真正世家大族出身的本来就不多，郭嘉的家世好歹没到吴质那种乡下小地主甚至是富农的程度啊，比程昱、毛玠他们也差不了多少；再则，郭嘉也不知道是素行如此，还是因为初来乍到所以比较收敛，人前人后也都比较讲礼貌，没露出过什么放荡的举止。


    
所以他今天就试试郭嘉，看他是不是跟曹操一样，都藐视传统的道德礼法，所以才遭人骂。只可惜郭嘉既没有站出来，义正辞严地呵斥说宏辅你这么开玩笑不合适，也没有跟着曹操笑到差点儿背过气去，就光跟这儿“呵呵呵”的敷衍——他心里头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是勋实在是瞧不出来啊。


    
笑过之后，当然还要研究正经事儿。是勋就翻出近年来入仕朝廷的高官履历来翻查，瞧瞧有没有什么线索。结果，嘿，还真给他翻着一个：“故司徒、陈国袁滂有子名涣，前除谯令而不肯就，不知如今何在？”


    
郭嘉是陈留人，就跟陈国挨着，当下给出了答案：“在家隐居。”是勋就建议说：“可使郭贡举为茂才，然后即取郭贡而代之。”这位袁涣袁曜卿那也是《魏书》上有传的人物，出身又好，挑他当豫州刺史再合适不过啦。曹操还在犹豫，说袁曜卿就是豫州本州人，表他当豫州刺史，是不是合适呢？


    
是勋心说这都什么光景了，你还执著这些？果然心中五贼未破。别的事儿他不清楚，当初在青州呆过，青州的事可是门儿清：“前此刘景升表北海孙嵩为青州刺史。刘表身为宗亲、天下大儒，尚不守其旧制，主公又有何惧？”


    
曹操听了一拍大腿，说那好，就是他了——前几日文若也跟我提起过袁涣来着，但说还没有他合适的位置，这回行了，我这就让文若去请他出山。


    
是勋心说你瞧吧，最终还是荀彧夹袋里的人物。

第四章、使徐三事


    
过得年来，突然传来消息，说刘备为袁谭所破，又无路返回幽州，被迫率领着残兵败将南下琅邪，想要去投靠陶谦。曹营众将都没把这当多大的事儿——陶谦现在是盟友啊，盟友力量壮大了，咱们的侧翼就更有保障啦。只有是勋听得肝儿颤……我靠刘备唉！老子好不容易说动了曹操不去打徐州，使得刘备没有进入徐州篡权的机会，谁知道这历史的惯性还真是强大，竟然最后还是让他入了徐。眼见得陶谦没有几年好活，到时候自己就可以跟陈登、曹宏他们坦坦地把徐州双手奉献给曹操，等到曹操奄有兖、徐二州，收拾袁术那就手捏把抓地轻松，再得了全豫和淮北，提前北上与袁绍争胜——最好在袁绍彻底灭了公孙之前——那还会有官渡吗？袁绍也未必能扛得住吧？


    
可是等刘备到了徐州，万一陶谦一咽气，他再跟历史上似的鸠占鹊巢可怎么办？史书上说得简略，或者说陶谦主动把徐州让给了刘备（谁信哪），或者打个马虎眼，光说麋竺等人把刺史印绶送给了刘备——这里面就不知道有多少黑幕背景、私下交易哪。谁能保证今时今日的麋竺，有了是家人当妹夫，答应了跟曹氏兄弟和睦，就永远不会猪油蒙了心，再背约倒向刘备呢？


    
不行啊，老子是靠着献徐州傍上的曹操，徐州要是丢了，就跟老子被人狠狠扇了记耳光似的，那也太丢脸啦！


    
所以是勋就赶紧提醒曹操：“刘备世之枭雄，彼入徐州，恐怕徐州的形势有变，主公应当遣人前往探查，密切关注此事。”他倒不是跟刘备有啥深仇大恨，相反，他挺喜欢这时候的刘备的，只是汉贼不两立……啊不对，应该说英雄不并立，既然决定了辅佐曹操，则刘备自然成为心腹大患，不得不除。


    
因为天下豪杰，谁都可以想办法罗致到曹操麾下——你瞧原本该归江东的太史子义，不就让自己给弄到曹营来了吗——只有刘备不行。那就是一个心比天高，绝不甘心屈居人下的狠辣之辈，历史上曹操对他有多好，他说跑就跑，完了还从背后捅刀子。


    
这个时候的曹操，还认不清刘备的真实面目，终究刘备此前一直是公孙瓒的部将，最大管辖范围也不过一个平原国而已，没玩儿出什么太大花儿来。但是当初曹操在东郡的时候，可是跟刘备交过仗的，他知道那位刘玄德练兵挺有一套，用将更有一套，要不是战法有点儿粗糙，就真能成为公孙氏立在青州的一根擎天玉柱。所以曹操有点儿误会了是勋的意思，他心说宏辅大该是怕刘备仍然心向公孙，到了徐州以后会把陶谦给扯回袁术—公孙瓒的阵营里去吧？这倒不可不虑。


    
曹操沉吟少顷，突然想起来，问是勋：“宏辅的先君辞世，隐约记得是初平元年年终之事，忽忽三年已过……应当可以除服娶妻了吧？”


    
是勋听了这话，兜头就是一瓢凉水浇下，心说完蛋，曹操要以迎亲为借口，派我去徐州了！早知道就不跟他说自己因为“父”丧而暂且不能结婚的事儿……等等，氏伊那老鬼哪年哪月死的，我没跟他提过啊，他是怎么探听到的？还是说，是曹宏兄弟写信告诉他的……他压根就不想再回徐州，反正讨老婆也不急在一时半刻，趁着“父”丧已除，先把小罗莉管巳给收了才是正经。再过一两年，等到陶谦一死，把徐州献给曹操，那时候就再不怕什么“卖主求荣”的阴谋败露啦，再回徐州娶亲也不迟啊。啊呦，刘备是很危险，可早知道自己就悄悄地跟荀彧或者郭嘉提一句，让他们去跟曹操进言啦，我这不是自己个儿撞枪口找死呢嘛！


    
可是后悔药没地儿吃去，他也不敢跟曹操当面扯谎，说我“父”丧三年还没满。史书上怎么评价曹操来着？“难眩以伪”，就是说很难被假象所蒙蔽，他没听说过氏伊的死期也就罢了，既然听说了，自己再要编假话蒙他，那危险系数可太大啦。终究自己现在在曹操手底下混饭吃，老板的信任那是最重要的，而一点小小的嫌隙，一句小小的谎话，都可能毁掉了这种信任，那自己就再无前途可言啦。


    
罢了，罢了，也不见得一回徐州就会阴谋败露。自己赶紧去，娶了老婆就赶紧回来，关照曹仲恢、陈元龙他们多盯着点儿刘备就完，也算是达成了曹操的使命。


    
但是是勋提出要求来了，说我回去娶老婆归娶老婆，你还得给我个正式的使者身份，去跟陶谦交涉——他心说“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正经是兖州的使者，就算有啥败露，陶谦也不好下手杀我吧？这道护身符是一定要请到手的。


    
曹操说当然，你就奉我之命，去重申两家的和睦之意吧。荀彧在旁边听了，突然把手一摆：“且慢。”


    
荀彧说：“如今兖州未定，吕布在侧，虽然主公不久便要兴起大军，扫荡残腐，但恐徐州士人不明情势，陶恭祖受小人蛊惑，或使两家的联盟生出裂隙。以彧看来，宏辅此去，可向陶牧申明三事……”


    
是勋作揖请教。荀彧屈张手指，逐条说明：“其一，因感陶牧助攻袁术之恩，我取十万斛粮草，并库中珍藏值十万钱，以为酬答。其二，春耕在即，兖州尚有无数闲田，故此请将耕牛续借一年。其三，恐袁术北侵徐州，请主公派一支兵马屯扎在沛东萧县一带，以为陶牧之策应。”


    
曹操闻言大喜：“文若真吾之子房也！”是勋政治经验没那么丰富，理解起来要慢半拍，但随即也明白了，连连点头，心说这就是曹营第一谋士啊，那真不是盖的，手段太高明啦！


    
荀彧生怕陶谦以为兖州受此重创，将会一蹶不振，从而起了复归袁术—公孙瓒阵营的心思，所以他第一条，给徐州送去粮草、钱财，不是为了讨好陶谦，而是要告诉陶谦：俺们还很有钱呢，家底还厚实着呢，不怕打仗。第二条续借耕牛，一是为了争取今年的屯田还能再来场大丰收，二也是告诉陶谦：我们很重视跟徐州的友谊，有很多用得着徐州的地方，你若不离，我便不弃。第三条派兵屯扎在边境上的萧县，既是为了帮陶谦镇镇场子，也是警告陶谦：别耍坏，你要敢破盟跟袁术联合，我就能在袁术援军尚未赶到的时候，先吞了你的彭城国，再直抵郯县城下！


    
于是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是勋不但要奉命出使徐州，还得顺便把那十万斛粮草和值十万钱的宝货给押送过去。曹操派出五百人来护送他前往，领兵的是一员年轻将领，曹操给他介绍：“此乃李子阳（李乾）之侄、李琇成（李整）从弟。”对方一抱拳：“末将李典，字曼成。”


    
原来是李典李曼成啊，这也是曹营数得着名字的大将啊，后世乐进、李典那是齐名的。是勋不敢轻忽，毕恭毕敬地还了一礼，然后跟李典商量好，等自己回庄收拾一下东西，安排好了家事，咱们这就启程东去。


    
上次回到鄄城，他给曹操献《咏贫士》诗，顺便告穷，曹操倒挺给面子，当即又赐了他七八千钱和几十匹绢、几百石粮。当然啦，曹操曹孟德那也是不肯吃亏的性子，打赏的同时，趁机打听“爆竹”的情况，有来有往，“顺理成章”地就把道士谢徵给充公了。


    
话说就这点儿钱粮，再加上是勋每月的俸禄，养活这一大家子的仆役就非常拮据。还好他很多仆役都是黄巾出身，吃得起苦，能有个地方好好活着，主人家也不欺压打骂，那就挺满足的了。只是私人造火器的计划从此搁浅，而造纸呢……现在就算能够找到会造纸的匠人，是勋也压根儿就没有财力搞实验了。


    
回庄的路上，他也忍不住想，自己这就要去徐州娶老婆了，是不是应该在大妇进门之前，就先把小罗莉给推了呢？话说管巳这段日子大概是营养跟上去了，发育得越发该凹就凹，该凸就凸，胸口那两团从自己当年在覆甑山下所见才刚刚隆起，到如今就有奔C的趋势。只是她的个子总不见长，估计也就固定在这将近一米五，不会再高了。好在小脸小身躯的，总体而言还算匀称，虽然矮，却并不象是矮人或者霍比特人……所以说，虽然看个头儿还是个孩子（不过自己当年穷坳里的爹妈恐怕还没她高吧），瞧胸部和臀部就已经是“蜜桃成熟时”，正所谓“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难道自己还真等她成熟到大学毕业的年龄吗？那管亥还不得急死？


    
可是一想到管亥，他就满腔热情瞬间冷却。人家老爹还缠绵病榻，起不了身呢，这时候跟他们说圆房的事儿，未免太没人性了吧？


    
嗯，圆房……话说先不提圆房，貌似自己跟管巳之间也就是口头约定，还没有正经行过礼吧。这倒是件必须马上就办的事儿，得赶在娶老婆之前，先把这小妾的名分给定下来，要不然万一将来老婆不答应管巳进门可怎么好？碰上这种男女之事，必须得先斩后奏！


    
于是回庄以后，他就跑去病席前跟管亥商量这事儿。谁想到管亥一头雾水，跟他说：“俺们平民从来没纳妾这回事儿，还需要什么手续吗？我不清楚。咱们说定了不就成了吗？”


    
是勋心说你这糊涂爹啊，算了，我找别人商量去。转过脸来去找吴质，因为这小子虽然年纪轻，但当过小吏，对法律法规涉猎颇深。可是他也没想到，吴质听了询问一摊手：“纳妾何需礼仪？”

第五章、再见枭雄


    
都说中国古代是一夫多妻制，其实这是个误解，除了极少数特例之外，一般的规矩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尤其在宋代以前，妻也就是正室的地位很高，在家中仅次于丈夫，也在诸子之上——“夫死从子”云云是后来才兴起的说法。而妾呢，其实不算是法律保护的正经配偶，只是光明正大的情人而已，妾所生的儿女，其身份地位也比正室所生要差得很远。


    
所以那时候的人，尤其是士人，娶妻就是人生大事，有一整套规范的礼仪要遵从，还必须签订婚书，在官府备案——跟两千年后一样，这婚书是你儿子（嫡子）能不能报上户口，能不能继承爵位和产业的重要凭据。但是纳妾就没那么多讲究，吴质跟是勋说啦，想纳妾，签一张契约即可，而且不需要在官府报备。


    
嘿，没想到纳妾竟然比过继儿子、借种生子还简单，都不需要报备，不需要官方存档。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儿子相关爵位和财产的继承问题，妾可与此完全无关啊，官府管你想纳谁呢。想到这里，不禁一份淡淡的悲哀油然涌上是勋心头——巳啊巳，不能让你穿着婚纱、捧着花束进门，我实在是对不起你呀……　　妙极了！


    
别说纳妾了，正式结婚也应该这么简单来搞才对。想当年在徐州郯城，都还没走最后一步呢，光前面的什么纳采、问名啥的，即便很多环节不需要自己亲身去参与，光听那些长辈大会小会的就觉得头晕。这回去徐州，婚礼这一关看起来是逃不掉的啦，要是提前一两月就先在兖州也来这么一场，自己非疯了不可！终究感情跟礼仪是两码事儿，巳啊巳，老子是真喜欢你，所以咱就别讲究啥俗礼了吧。


    
是勋让吴质帮忙写下一份纳妾的文书，请太史慈过来做了中人，各自签名——女方家长管亥不会写字，就光按了手印。签约完毕，是勋端起来左瞧右瞧，上瞧下瞧，怎么就觉得这跟卖女儿没啥区别呢……他把契约跟管巳面前一亮，说瞧见没有，有约为凭，从此以后你就我是家的人啦。管巳噘着小嘴：“本来就是你的人嘛，我都见过了你的……可是，你得让我继续照顾我爹。”是勋心中感动，一把揽过了她的纤……揽住了她的肩膀，揽腰得自己先弯腰，未免太辛苦了——“你放心，舅（丈人）便是舅，妾舅也是舅也。从此以后，你爹就是我爹，我会好好照顾咱爹的。不过我受曹公之命，得暂且离开一段时间……”


    
管巳明显情绪不高：“知道啊，你还要去徐州娶妻的嘛。”是勋赶紧安慰她：“我跟那曹氏女只见过一面而已，她什么品性，什么爱好，我全都不清楚。哪象你我，真正的患难之情……”管巳抬头瞥了他一眼：“你说过就只对我一个人好，说话得要算话。”是勋正打算举起手来发誓呢，却被管巳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低声说：“盖了印，我就信你。”


    
当下两个背着人盖了好一会儿的章，直到是勋觉得再盖下去，自己就要忍不住禽兽了——而终究是光天化日之下，说不定就有仆役经过，真要让人撞见了搞成禽兽不如那就更糟糕——这才依依不舍地摆脱了那烈焰红唇。


    
转过天来收拾行李上路，在李典和五百兵的卫护下，带着大群夫役和大批车辆，一行人离开鄄城南下，经乘氏、成武、单父等地，然后折向东方，经丰县、沛县，进入徐州彭城国境内。再一日进入东海郡，经过阴平，前指襄贲。


    
才入襄贲境内，远远的就有一队哨骑奔来，见了他们这一大群人是个个如临大敌啊，弓刀出鞘、列阵相迎。是勋策马过去招呼：“某乃是兖州来的使者，奉命赠此财货于陶使君。”当先的小军官把手一扬：“既如此，贵使且暂止步，将出文书来，容我等前去县内禀报。”


    
是勋把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书递给那名小军官，小军官又传给身后一骑，那骑兵打马扬鞭而去。是勋瞧着，这一队兵就很不错啊，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装备虽然不甚精良，但瞧得出来都是百战的老兵。据他所知，徐州境内，也就只有陶谦从老家带出来的几千丹扬兵有类似素质了，但丹扬兵是陶谦的命根子，装备不可能那么差，也没必要派到襄贲县来驻扎啊。


    
于是顺口就问：“汝等上官是谁？”小军官抱拳回复道：“我家主公为前平原相刘公。”前、前平原相！是勋听了这话好玄没从马背上出溜下去——他喵的刘备果然是投了陶谦了，并且陶谦还把他安排在距离郯县那么近的襄贲！


    
我靠这年月的通讯还真是让人欲哭无泪啊……自己还以为刘备才刚进入琅邪，还在边境线上徘徊着等陶谦招安呢。要是这年月有电报，有电话，就能一听到刘备南下的消息，曹军立刻从泰山郡出发，把他给包了饺子，就根本容不得他去跟陶谦联络！


    
可是想想那袁家老二是怎么干的呢？他是从哪儿找来的信鸽啊？中国人是从啥时候开始用鸽子来传信的，是勋不清楚，但他记得貌似公元前后，古埃及人和古罗马人就会这么玩儿了，而且别说袁老二会耍，就连当日曹德听了以信鸽传信之事都不觉得迷糊、惊讶，就知道这技术如今已经传入了中国——或者是自主发明的。


    
但是他后来到鄄城出仕，也问了曹操这事儿——咱们要是也用信鸽，通讯起来不就更方便了吗？但是曹操直摇头，说“是非常人所能驯也”。训练信鸽得要专门的人才，而且这人才估摸着比会造纸的更稀少，我手底下实在没有。是勋闻言，只索罢了——看起来目前这一技术虽已产生，却还不普及，还是等有空再去问问曹宏他们吧。


    
不过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还是赶紧琢磨着该怎么补救才好。最好能够通过曹宏和陈登，在陶谦面前大说刘备的坏话，千万不能让陶谦喜欢上刘备，也不能让徐州的士人跟刘备有啥特别勾搭。他正在原地转着磨，考虑该怎么应对这个难题呢，就见东面不远处三骑绝尘而来——当先一人正是刘备！


    
刘备远远地望见是勋，开口便叫：“原来是宏辅先生，久违了！”是勋就觉得奇怪，赶紧拱手：“刘府君尚记得是某耶？”他心说上回去平原搬救兵，太史慈是主角，我就是一跟班儿，不见得比翟煜更显眼，你倒真是好记性啊。刘备打马近前，一张脸上虽无笑意，却天然令人感觉亲切，他大声说道：“为曹孟德说降百万青州黄巾之是宏辅，备有幸得识，岂敢忘怀？”


    
是勋朝刘备身后一瞧，其中一个认识，正是关羽关云长，还有一个呢——圆脸、蒜头鼻子、浓眉毛大眼睛、大嘴岔子总是咧着，瞧上去就跟个长不大的大男孩儿一般——就连胡子都稀稀拉拉的，好似才刚发育。“这位是？”先跟关羽见了礼，然后是勋就问那大男孩儿是谁。大男孩儿一抱拳：“燕人张飞，字益德。”


    
是勋刚才就怀疑这是张飞来着，虽然跟传说和演义中的描述大相径庭，就不是一胡子糙汉，反倒一张娃娃脸，但他眼睛够大啊，这要是跟曹操似的一小眯缝眼，你就算再怎么跟长坂桥上“瞋目”，也没人会害怕不是？如今听张飞一张嘴，是勋就更确信了，我靠别人是声如洪钟，这位是声如奔雷，普普通通一句话，差点儿没把自己耳朵给震聋喽。这要是拒桥一声暴喝，那真是能吓得人人肝儿颤，谁都不敢再近前啊！


    
当下跟张飞见过礼。关羽就问：“闻得太史子义在两军阵前，斗败吕布，有诸？”是勋点头说有。关羽就遗憾啊：“惜乎当日未能与子义较量，一分高下。”是勋笑着对他说：“将在谋而不在勇，非止战阵对兵，也在弓马比较。子义战败一介莽夫，亦无可夸耀啊。”刘备抚掌道：“宏辅先生所言是也，曹孟德得先生辅佐，必能驱吕布而安兖州。”


    
他话说得挺客气，但是随即就以守土有责，没有接到陶谦的命令为由，要求李典带着兵马、夫役、物资，都在襄贲城下暂且安置，且等是勋见过陶谦以后，再作定夺。是勋心说我这又不是才踏入徐州境内，前面几座城镇都没你这么多事儿啊，你扣着兵马物资不放，别是心里另有什么想法吧？


    
但是他也不敢硬闯，终究刘备屯驻在襄贲的兵数不少，真要打起来，不但破坏了徐、兖的合纵关系，而且己方就压根儿没有胜算。


    
所以只好跟着刘备进了襄贲城。随即刘备设下酒宴，款待是勋，挽留他歇上一晚，明日再启程前往郯城。是勋倒是也不着急，而且他正想趁着这个机会跟刘备好好接触接触——一则是出于对历史名人的好奇，二则他想到或许从此就必须把刘备当作大敌了，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是吗？


    
刘备在襄贲是客将，所以没有栖身县衙之内——要不然把县长赶哪儿去？——所居之处在县城北面，一座豪华的大宅当中。当日堂上，刘备西向主座，让是勋南向坐了客位，关羽、张飞并踞北向，空出了一个东向的介（副宾）席，也不知道是给谁预留的。


    
是勋正在纳闷儿呢，就听门外一声痰咳，大摇大摆进来一人，身量不高，也就一米六出头，穿着皮袍，头戴巾帻，先朝刘备鞠个躬，又朝是勋拱拱手，然后就脱了鞋，跟介位那儿歪着去了。


    
这货谁啊？好生的无礼！

第六章、宁我负人


    
刘备这场宴摆得挺讲究，地上铺着四大张密席，质量相当不错——是勋不禁恶意地揣测，这不会是刘老大自己个儿的手艺吧——席上设有挺大的桌案，已经预先摆好了涂漆耳杯、金属汤匙、竹质筷子，以及几盘儿点心、干果。此外，每席上还设了几杖，也就是方便手扶着斜靠的小几。


    
一般酒席上不会设这种东西，因为士人行必合礼，坐必端正，除非是老年人或者身体不好，很少有人当着别人的面倚靠几杖。这堂上五个人，是勋年纪最轻，估计刘备可能年纪最大，也还不到四十，并且全都没病没灾的，要几杖干嘛使啊？是勋刚瞧见的时候就在想，难道刘备今天是打算把老子给灌醉了，所以才预先准备好了几杖，省得自己酒后出丑吗？


    
他可没想到，最后进来这位老兄，那就不是正经跪坐到席上去的，而是直接把身子一歪，就斜在了几杖上，一腿曲着，一腿朝侧面伸着，就比箕坐也好不了多少。这谁啊？怎么这么没礼貌？


    
正跟这儿纳闷儿呢，就听那人大声说道：“不才腿有隐疾，抱歉抱歉。”是勋心说蒙谁哪？你刚才大摇大摆地进来，走得可有多稳当？还是说你跟传说中的洋鬼子似的，膝盖不能打弯儿？


    
刘备瞪这人一眼：“宪和，尊重些。”然后朝是勋抱歉地笑笑：“此乃备的同乡宾客，简雍简宪和，素来如此，非特意轻慢先生，先生勿怪。”


    
我说的呢，原来是这位仁兄！


    
话说刘备集团其实挺奇葩的，就跟传说中的蘷兽一般，长时间只有一条腿——只有武，没有文。打从刘备初起兵，手底下就有关羽、张飞这种一流猛将，后来又收了个赵子龙，都是万人敌——哥儿仨搁一块儿就顶了三万大军。可是长期以来，他手下就没啥可用的谋士，最初就只有这个简雍，占了徐州以后得了麋竺和孙乾，都没什么蛋用，徐州时代倒是还任用过陈登和陈群，可是很快就都归了曹家了。一直到投靠刘表、避居新野，荆襄士人纷纷来投，什么徐庶啊、诸葛亮啊、马良啊，文官班子才算正式搭建起来。


    
不过就最初这仨谋士里面，根据史书记载，这位简宪和倒是比麋子仲和孙公祐都还强上那么三分。简雍跟刘备一样都是涿郡人，史书上说他“少与先主（刘备）有旧”，估摸着跟随刘备还在关、张之前，后来曾经受命进入成都城，说服刘璋弃戈而降——那可比孙乾说动刘表收留刘备，难度系数要大多了。据说这人从来就没什么仪态，就算在刘备跟前儿，也经常“箕踞倾倚”——就是现在是勋瞧见的这副德性了——甚至还敢躺在榻上跟刘备对话。


    
而且这人挺滑稽，正是所谓“东方曼倩之流亚也”。据说刘备入川以后，某年粮食收成不好，就下令禁酒，有官吏从某人家中搜出了酿酒的器具，认为应当跟酿酒者同罪——你要不想酿酒，留着家伙什儿做啥？可是不久后简雍跟刘备出行，跟大街上看到一对男女，说：“这俩打算当众行淫，有碍风化，干嘛不逮起来？”刘备不明白啊，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打算圈圈叉叉呢？简雍就说：“你没看他们身上都带着行淫的家伙什儿呢嘛。”刘备大笑，当即下令，把那可怜的收藏酿酒器具的家伙给放了。


    
所以今天是勋一听说啥，这家伙是简雍？心里就暗叫一声“不好”。很明显简雍这家伙颇具口才，就算没传说中诸葛孔明那般过江东舌战群儒、出祁山骂死王朗的水平，那也肯定差不了啊。刘备把他也叫来干嘛？只是来当陪客？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且说众人坐定以后，就有兵卒端了热好的酒上来，给每人耳杯里盛上一杓。刘备双手端起耳杯来，领着麾下众人敬了是勋。一巡酒过，第一道菜也上来了，是调了芥酱的鲤脍。


    
是勋端着筷子，瞧着那切得薄薄的生鲤鱼片儿，就有点儿发怵。要知道水产中寄生虫最多，原本历史上的陈登陈元龙就是因为常年吃生鱼吃到一肚子的寄生虫，连神医华佗都治不好而英年早卒的——其中海水鱼还好一点儿，淡水鱼危险系数就太大了。他前一世是挺喜欢吃日料的，尤其喜欢吃生鱼片，可是穿来这一世，为了健康着想，就再不敢接触生冷——可是这话没法跟这时代的人说，当下只好跟刘备致歉，借口说自己肠胃不好，吃不得生肉，勉强敷衍过去。


    
还好第二道菜是切块儿的烤野鸭，这玩意儿可以吃。可是是勋才刚动了一筷子，眼角一瞥，就见坐在侧面的简雍主动把耳杯端了起来——啊呀，这家伙要敬酒了，敬完酒必有话说啊！


    
果不其然，酒过二巡，简雍抹抹嘴巴，开口道：“前此是先生往平原来搬取救兵，可惜简某不在，未能一睹风采，实在遗憾。”是勋嘴里说我也挺遗憾的，心里却想，别扯了，那时候你知道我是WHO啊。简雍说过这句，接着就问：“云长归来言道，是先生在都昌城下，只凭口舌之利，便说动那管亥退兵撤围，果有此事否？”是勋点头。简雍又问：“未知是如何说服管亥的？”


    
是勋淡淡一笑：“左右不过以仁义动之罢了。”简雍一挑眉毛：“哦，对那些逆贼强匪，仁义亦可用乎？”


    
是勋心说来了，开始考较我了——“子云：‘我欲仁，斯仁至矣。’可见仁乃人之天生秉赋，非后天生成，只是愚氓之辈为俗情所扰，蔽其仁心而已。世无不可教化之人，只在于如何教化。”


    
“受教了，”简雍再问，“愿闻其详。”


    
是勋心说详你个头啊，我跟管亥说过的那些话，难道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你们这票地主老爷复述吗？当下只得随口敷衍：“想那管亥，原亦不过一农夫而已，为张氏兄弟妖言所惑，以为大汉将亡，故起革命之心。勋对他说天子至德，不过为阉宦、小人所暂时蒙蔽，待有贤臣良将出，天下自定。汝等既已抛弃乡梓，流蹿为盗，当思善养所挟裹之民，以待招安，岂有围城攻邑、掳掠伤生之理？彼等自知理亏，故而退去。”


    
刘备闻言抚掌：“是先生所言，大快我心。备自剿黄巾而起，转战千里，便是因汉德绵延不绝，其祚终不当灭，故而欲效此微薄之力，以恢复太平世道也。”


    
简雍不去搭刘备的话茬儿，继续问是勋：“其后，是先生又在遂乡说服管亥，归降于曹兖州，难道是先生以为，曹兖州便是当世的贤臣良将吗？简某无礼，未曾得见兖州之面，倒要请教，是先生以为尊主为何如人也？”


    
曹操是什么人？这个简单，史书上早有评价，只要把那些不好的字眼儿剔掉，随便挑几句好话直接背给你们听就成：“我主知人善察，难眩以伪，识拔俊才，不拘微贱，随能任使，皆获其用。乃重申、韩之法术，以惩贪腐，有韩、白之奇谋，芟夷祸乱。勋窃以为，能成陈丞相（陈平）、周绛侯（周勃）之功，重安汉室者，必我主曹兖州也。”


    
简雍一边听，一边捋着胡子点头，可是就表情来看，多少有点儿不以为然。等到是勋说完，他就问啦：“士忠其君而显其主，亦人之常情也。然而是先生比曹兖州为陈丞相、周绛侯，不亦过乎？”


    
是勋摇头笑笑，说我觉得并不过分啊。简雍端起杯来问：“雍曾闻一事，不识真伪，倒要请教。想昔曹兖州为董卓所迫，逃出雒阳，于途误杀其友吕某一家，但不知悔，反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不知有诸？”


    
啊呀，是勋心说怎么提起这事儿来啦？曹操一时疑心病起，杀了吕伯奢满门，这事儿搁后世那是妇孺皆知啊，虽然相关细节全都是演义敷衍，正经史料上记载得很简略，而且可靠程度都不高，但基本经过应该是没错的。要说曹操会不会干出这种事儿来，奸雄嘛，为了自己保命误杀他人，那也很正常，杀完了遗憾一番，后悔一番也就完了，谁还能让你偿命吗？可是根据某条史料记载，曹操杀完了人不但不懊悔，反而开口就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后来演义给敷衍成了：“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那嘴脸可就太难看啦。


    
他倒没想到赶情这愁事儿这年月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了，而且简雍还直接拿出来质问自己，责备曹操。这可该怎么帮主子圆场才好呢？是勋脑筋一转，嗯，有了，咱还是抄抄别人的故智吧——“此事恐所传不实，”反正曹操自己肯定不会承认，而你简雍又不是法官，更无从去求证不是吗？咱就给你来个一推六二五，“当日我主自雒阳逃出，寄寓故友吕氏之家，吕氏有无赖子，欲擒我主而献于董卓，无奈之下，故而杀之。”其实史料上也有这种说法，但基本可以肯定是为尊者讳，给曹操洗地，正赶上是勋今天就是来洗地的，于是就理所当然地就给用上了。


    
“如此，所谓‘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亦不实乎？”


    
“此言却有。”

第七章、名士该杀


    
简雍问是勋，曹操误杀吕伯奢一家，这事儿有没有？是勋直接给否了，说那不是误杀，是正当防卫。简雍还不肯罢休，又问“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这无耻的话曹操说过没有？是勋心说我要直接给你推了，那也简单，但不见老子的本事，嗯嗯，好吧，未来网路上流传的段子，我就先端出来蒙你们吧。


    
于是他微微一笑，解释说：“是我主曾云：‘君子当如土之厚德载物，以负生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此乃承载之负，而非背弃之负也。”


    
“原来如此！”他这番杜撰听得连简雍都觉得心惊肉跳，心说能够抹黑为白，无耻到这般地步的，实在不多见，看起来这位是宏辅嘴皮子很了得，果然是劲敌啊！不过没关系，咱还有可问的：“那么曹兖州前此妄杀名士边让，使兖州士庶离心，乃使吕布得以入州，此事有诸？”


    
是勋心说你还没完了！曹操杀边让，对于这时代的腐朽士大夫来说，确实可以算是一桩恶行，虽然自己也不是没办法帮忙去圆，但……他喵的曹操是用啥罪名杀的边让哪？自己一直想打问来的，怎么闲着闲着就给忘了。这可怎么办？！


    
简雍这问话才刚出口，是勋就觉得不妙了，于是赶紧的夹了一大块野鸭肉往嘴里填，等对方问完，他嘴也给塞满了，当下眯眯眼睛，表示抱歉，然后忙着大嚼。好不容易等嚼完了，又舀了一勺刚端上来的菜汤，顺了顺食物，润了润嗓子，然后才好整以暇地放下食器，慢慢朝刘备一揖，又朝简雍一揖——啊呀，差不多了，思路开了，该开始编瞎话了。


    
简雍耐着性子等了好半天，一瞧是勋还不回答，不免又追问一句：“此事有诸？”刘备心说你终于把对方给问住了，那见好就收吧，一端耳杯：“宪和，还是饮酒吧，说这些有何意趣？”


    
“哈哈哈哈，”是勋不禁仰天大笑，笑完了把脸一沉，“我主诛杀边让，此事在兖州无人不知。但不知宪和先生与那边让曾有旧否？难道要为此沽名钓誉的小人，来责问我主不成么？”


    
简雍听了，就不禁一愣：“边文礼名满于天下，故议郎蔡公（蔡邕）称之为‘天授逸才，聪明贤智’者也，是先生如何说他是‘沽名钓誉的小人’？”


    
“有其名者，未必有其实，”是勋略略侧过头来，望着刘备，“刘府君以为，汉道因何而衰？非止阉宦弄权、豪强恣纵，亦在这些所谓的名士，沽名而卖直，损公而利私也，切不可为彼等所惑！”


    
“哦？”刘备不禁也感起兴趣来了，忙问，“请教其详。”


    
于是是勋竖起两枚手指，开始侃侃而谈：“自桓灵之世以来，公卿大夫、州牧郡守，皆不恤王事，而专以招揽宾客为务，冠盖填门，儒服塞道，蝇营狗苟，以夜作昼。彼等把臂捉腕，叩天盟誓，推恩市好，将文书委于官曹，使囚徒积于牢狱。详察其所为也，非欲忧国恤民，谋讲道德，而徒自沽名营私，求势逐利而已。所谓名士，大抵此等人，边让亦其类也，如此于国无益之徒，杀之何害？！”


    
他的意思是说，这年月的所谓名士，大多忙于招揽宾客，互相串联，互相吹捧，而把国家大事全都拋诸脑后——曾经的兖州从事，如今跟吕布一起反叛的许汜就是这路货色，后来还因为攻讦陈登而被刘备骂过，所以是勋知道自己这些话一出口，那肯定对刘玄德的胃口啊，正好堵简雍的嘴。


    
当然啦，这一大套话，他自己可说不出来，光组织语言，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完成的，那基本上全是“建安七子”之一的徐幹，后来在《中论·谴交》一文中的成句，他只是改了几个词汇，让刘备这大老粗也基本上能够听得懂而已。


    
果然这话一出口，刘备还没表态呢，下位的关羽先喝一声采，说：“是先生此语，道尽墨吏形状，当浮一大白！”不等别人劝，自己就一口把杯中酒给干了。张飞轻轻摇头：“士大夫中，也并非尽此等人也。虽然如此，此言确实当得一白。”跟着把酒喝了。


    
刘备微微而笑，注目简雍：“宪和以为如何？”简雍心说如什么何？你以为我瞧得起那些名士啊，咱们不都是苦出身吗？我只是找个借口责难曹操、难为是勋而已，没想到这小家伙肚子里果然有货色，估计再说下去，只有自取其辱。于是也只好笑一笑，高端起酒杯：“雍为是先生寿。”


    
简雍是刘备手底下第一……唯一的谋士，论起嘴皮子来，那在这时代算不上名列前茅，也肯定在平均线以上啊，所以是勋挨了他当头两句喝问，虽然好不容易都蒙混了过去，终究挺费了点儿心机，就觉得有点儿脑仁儿疼。简雍因此不敢再问，但是勋可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心说我也得说几句啊，老由得你跟那儿的吧的吧，不知道还会问出啥妖蛾子来。


    
于是干完这杯酒以后，他就主动问起：“勋曾闻冀州有一勇士，姓赵名云字子龙，跟从了刘府君，不知此人在否？勋欲一睹其面。”


    
刘备听了这话就是一愣：“不知是先生从何处得闻子龙之名？”抬手朝堂下一招：“唤子龙上来敬是先生酒。”


    
传说中刘、关、张三人拜了把子，是义兄弟，后来还把赵云也加上，算是老四，这当然极不靠谱。事实上刘备这仨只是情同手足而已，名份上仍然是君臣关系，而赵云无论资历，还是这时候的地位，都比关羽、张飞要差得很远。按照史书上所说，他是刘备的“主骑”，也就是骑兵司令，考虑到中原军中骑兵数量很少，一般都紧跟着统帅，所以也可以看作是刘备的侍卫队长。


    
所以就连关、张二位都只在堂上坐了末席，赵云更是没机会上堂来的。但他就在堂下，跟另外几员刘备军的将领，一起陪着李典等人喝酒用饭。当下听到召唤，赵云就端着酒杯上堂来了。


    
是勋对赵云非常感兴趣，急忙抬头观看。吓，这好一条大汉啊，身高就接近一米九了（八尺），肩宽背厚，瞧着就跟座铁塔一般。而且赵子龙也不是戏剧舞台上的小白脸，一张国字脸是黑里透红，大眼浓眉，狮鼻阔口，三缕短髯如同钢针也似。这么说吧，把刘备那伟光正的相貌再描粗一点儿，搁大太阳底下晒到发黑，再装上须，那就是赵云了。


    
赵云把酒来敬，是勋不敢怠慢，赶紧的起身还礼。关羽不高兴了：“是先生甚为看重子龙啊。”他心说你见着我的时候，也没见那么有礼貌嘛。是勋知道关羽的脾气，当下淡淡一笑：“勋见关司马时，不过一布衣尔，布衣安得有礼？”


    
其实他这话里带着刺儿呢。想当初在平原见你关羽的时候，我无官无职，所以你也不怎么搭理我，我干嘛要敬重你？如今我变成了你家主公的座上客，赵云对我毕恭毕敬，我也当然要对他讲礼貌。正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关二啊关二，你要是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将来也就不会战败横死啦！


    
赵云敬完酒以后就下去了。是勋这儿已经吃了个半饱，心说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咱还是早点儿闪人为是。他朝刘备拱拱手，说我酒量浅，再也喝不动啦。刘备倒是也不逼他，赶紧吩咐端主食上来，是先生远来疲乏，吃饱了好去歇息。


    
当晚，是勋便在襄贲的传舍之内安卧，第二天起来，辞别了刘备等人，带着三名随从，就匆匆策马朝郯县而去——李典他们还只好暂且驻扎在县城之外，在刘备军监视之下。


    
是勋先没有进郯县城，而是去了是家庄院，他得先见见“家人”，再打听一下城内的情况，才能决定要怎么跟陶谦说事儿。进了庄院，是仪带着是著、是纡和是峻亲来迎接——没见着是宽，估计还在城内公干。


    
是勋跪下拜见是仪，说：“天幸伯父安全抵达徐州。”是仪双手搀扶，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笑着说：“汝三兄在徐州为从事，我即便为袁军所获，终究也是无碍的。如今宏辅也仕于兖州，我是家定可从此安泰——不知曹使君授汝何职啊？”


    
是勋回答说：“济阴从事。”是仪道：“甚好，甚好。”指指三个儿子：“我久居官场，宦途坎坷，如今只想归隐田园，不欲再仕了——你们兄弟若都能出仕州郡，方不负为父所愿。”是著闻言接口道：“儿子学识浅薄，只想苦读经典，有朝一日得举茂才，那时候再出仕不迟。”


    
是勋心说你也知道自己学识浅薄啊，还算有点儿自知之明。就你那两把刷子，还举茂才哪？你出仕了又能做啥了？你会算账吗？你通律法吗？就算抄写公文，你笔头上也不见得有多灵光吧？


    
暗中腹诽，表面上仍然跟众人说说笑笑，一起步入正堂，各自坐下。是勋就跟是仪说，他这回到徐州来，一是奉了曹操之命来拜见陶谦，二是“父”丧已终，想要跟曹氏女完了婚事。是仪说这是好事啊，我这就让老大去跟曹家打个招呼，商定婚期。


    
正这么说着呢，突然就听门外传来是宽的声音：“不可啊不可！”

第八章、破局关键


    
是仪打算让是着去找曹豹，约定是勋跟曹氏女的婚期，谁想到是宽突然跑回来阻止。是仪问他缘由，是宽先给父亲见了礼，然后施施然转向是勋：“吾闻刘玄德使人报信，说宏辅此来，是为曹兖州献礼给陶使君的，可确实吗？”


    
是勋点头：“确实如此。”是宽微微而笑：“宏辅既已出仕，便当先公而后私，尚未拜谒陶使君，又怎能先定下自己的婚期呢？恐怕不妥。”


    
是勋拱手道：“三兄教训得是。然而今日天色将晚，前往拜谒陶使君，有所不恭，弟欲明晨前往觐谒——既到了郯城，不妨前去拜见曹仲恢和曹子元。”


    
是宽说：“公务为先，公务未毕之前，你我至亲，自可暂居庄内，但曹氏终究未与宏辅行礼完婚，不宜先去相见。”是勋点头：“也说得是。但不知陈元龙可在城中？他也算是我家亲眷了，不妨一见。”是宽还是摇头：“使君遣元龙往广陵公干去了。”


    
是勋心说好啊，你是一个熟人都不打算让我见啊。什么“先公后私”，说得义正辞严，可就算再有道理，用得着你远远地就高喊“不可”吗？上门商量婚期不成，见上一面也不成，全都让你给挡了，还有陈登恰巧在这个时候被陶谦派到别郡去——这是巧合吗？这铁定不是巧合啊！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从刘备入境以后，这徐州的政坛就开始卷起了一股汹涌的暗流。倘若不是从两千年后穿越而来的，还未必会把这种种蛛丝马迹都编织起来，但是勋却可以超出这时代所有人见识之外，一把就揪出这黑幕背后的黑手来——麋竺，一定是麋竺！


    
他借口旅途劳乏，暂且下去歇息，然后绕室徘徊，把前后因果都好好地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确实有类似“相性”之类的因素存在，某些人就是对某些人瞧着对眼，比方说麋竺之与刘备。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备的情况比如今略微好一些，也是徐州的客将，但已经得到了陶谦的信任，还给他增益了三千兵马。但即便如此，他还算不上举足轻重的势力，麋竺为什么就肯把刺史印绶不明不白地献到他手里去呢？


    
很明显，麋竺这么做，是为了对付曹宏、曹豹兄弟，也很明显，曹氏兄弟在刘备治下并不得志，所以后来曹豹才会改投了吕布。当自己初到徐州的时候，徐州的形势还并没有因为小蝴蝶翅膀而偏离正轨，那时候麋氏和曹氏便暗生龃龉，并且势均力敌。所以陶谦不愿偏废，还计划以是家为纽带，弥合两大势力之间的矛盾，把他们团结起来。可是看今天是宽的表现，似乎麋、曹两家又生出了裂隙，这裂隙的源头究竟在哪儿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悚然一惊——这裂隙的源头就在自己身上啊！自己和陈登密谋，想在陶谦死后把徐州献给曹操，曹宏响鼓不用重锤，直接就猜到了，难道麋竺那老狐狸就猜不到吗？原本的计划是：麋、曹、是、陈四家结合起来，则不管徐州属谁，都无法动摇这四家的根本。但是倘若徐州最终属了曹操，自己身为曹操的谋士，又是曹豹的女婿，曹宏、曹豹并为曹操之同族……到时候肯定曹家势力大炽，麋家就会受到压制甚至是排挤了！


    
换了自己是麋竺，难道会容忍这一局面的形成吗？而要想打破这一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徐州献给别人，比方说——刘备！


    
很明显，麋氏已经跟刘备暗中携起手来，可能已经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密约，刘备得以安然而入徐州，应该就是借了麋竺之力。麋氏想要在后陶谦时代一家独大，这一计划就肯定要把曹氏排除在外，而且要把倾向于曹操，并且足智多谋的陈登暂且赶到别郡去，别来碍事儿。


    
再多想一层，陶谦虽然想把是家作为连接麋、曹的纽带，但如今这一纽带却并未最终结成，因为自己还没有跟曹氏女成亲，并且长年呆在兖州，不在徐州之内。但是是宽已经跟麋家结亲了，看他今天的举动，他大舅哥麋竺的计划，他多少也是知道一点儿的，所以要拦着不让自己去接触曹家。


    
自己该怎么办呢？该怎么破这个局呢？是勋一直想到脑仁儿疼，也没能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回想当初窥破袁术的阴谋，那是有曹德在旁帮忙；定下联曹之计，是有陈登暗中襄助；就连成阳断案，也多亏了卢洪之力。似乎自己除了一张嘴以外，就一无是处啊，孤身一人啥招都想不出来——贼老天啊，你是故意耍我是吗？为啥每次我刚做出点儿成绩来，你就要逼得我再重新评估自己的能力，并且评估的结果是一坨屎啊！


    
是勋当时就想罢了罢了，费劲巴拉地想那么多干嘛，反正陶谦不会马上就死，刘备不会明天就鸠占鹊巢，老子明儿见过了陶谦，然后再去找曹宏商量——到那时候，是宽你还有啥理由拦着我了？再说了，是宽只是怕多生波折而已，他未必就能猜到我已然窥破了他们的阴谋。


    
遇难就缩，撂挑子不干的主意，最容易拿定。拿定以后，是勋的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当下停下脚步，随便找张席子跟那儿箕坐着放松腿脚。坐着坐着，也不知道怎么一来，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中就见麋竺那讨厌面孔在眼前乱晃，然后不知怎么的，这面孔忽忽又变成了刘备，面沉似水，一副正人君子的臭德性——你丫正经个头啊，你要算正人君子，那世间就再无奸恶了。古往今来，在乱世中崛起的豪雄，怎么可能有正人君子了！


    
正在迷糊，耳旁忽听有人呼唤：“七公子，主人叫你去用晚膳。”是勋猛的惊醒，抬头望望窗外，只见昏黄一片，估摸着四五点钟了吧——古人一日两餐，第一餐在午前巳时，第二餐在午后申时，也就这会儿。


    
他站起身来伸个懒腰，回复道：“我这便去。”当下整整衣冠，打算去跟是仪他们一起吃饭，可是脑子里才刚想到是仪，突然灵光一现——耶，说不定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位大伯父身上！


    
是勋匆匆跑去拜见是仪，是仪拉着他的手，就打算前往正堂用膳，但是是勋突然间就跪下了：“待小侄明日拜见了陶使君以后，便请大伯父速速收拾行装，随小侄到兖州去——这徐州住不得了！”


    
是仪皱了一下眉头：“宏辅这是何意？”


    
是勋说：“眼见得徐州便要内乱，伯父万金之躯，不当立于危墙之下。”


    
是仪盯着他瞧了半天，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扯着他坐下，说：“我亦觉宏辅与汝三兄之间，似皆有难言之隐——徐州如何要乱？你且备细说来。”


    
是勋心说果然不愧是老官僚，这观察能力还真挺敏锐，好，你既然有所察觉，那我就干脆直说。他说：“我是家之所以与麋、曹两家联姻，是为陶使君要弥合两家的裂隙，以保安徐州。然而今日观三兄之意，不欲我与曹家人相见，定是麋、曹又起纷争。三兄所谋，大概他为麋氏婿，只要麋氏得安则是家亦能泰然，却不想曹家兵权在握，倘若争斗起来，胜负殊难预料。真待大乱之时，曹家有兵，麋家有财，我是家又有何所恃了？危局不可涉，涉必罹祸，请大伯父速作决断，还是随我往兖州去的好。”


    
是仪一直皱着眉头、捋着胡子听是勋解释，等他一说完，就立刻站起身来命令奴仆——“速唤叔勉前来。”


    
好，是勋心说，这就在混沌的局面上凿开了第一个缺口啦。是宽你傍着麋家又能如何？你拦着不让我见曹家人又能如何？你自以为得计又能如何？你老爹是仪还活着，你也没有跑别州别郡出仕去，恪于儒家理念，你还没敢分爨呢，那老子就正好借父权和族权来压你！


    
时候不大，是宽匆匆而来，一见老爹跟是勋对面而坐，就不禁微微一愣。是仪要他坐下，然后让是勋把刚才跟自己说过的话，再跟三哥复述一遍。是宽听了，面色就不禁有点儿尴尬，是仪问他：“汝七弟所言，可确实吗？”是宽微微点头：“宏辅所言，七分为实，然而……”他突然伸手一指是勋：“他与曹氏合谋，要将徐州拱手献与曹孟德！”


    
啊呀，是勋心说咱不带这样的，不带直接揭人老底的，你丫有必要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吗？好吧，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当下微微冷笑：“恐怕是三兄与麋氏合谋，要将徐州献给刘玄德吧。”


    
是宽闻言，面色青红不定，愤然道：“宏辅何出此言？为兄实无此心。”是勋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似乎有七分羞恼、三分疑惑，却并没有阴谋被当场揭穿的惊悚——嗯，瞧起来，你也是个聪明面孔笨肚肠，压根儿就是被自家舅子给当枪使了吧？


    
一向沉稳的是宽开始气急败坏，是勋得了便宜就卖乖，反倒沉稳下来，还假模假式地淡淡一笑：“三兄且稍安毋躁，听弟析其本原。以三兄所想，召刘玄德来以分曹氏之兵，与麋氏内外呼应，则麋氏可安。然而天下事，以力合，以势成，此势若成，则曹氏亦无能为也，便欲将徐州拱手献与他人，麋氏不允，如之奈何？既如此，麋氏又何必使三兄阻我与曹氏相见呢？难道三兄对于麋氏的真实用心，便丝毫也无所察觉吗？！”

第九章、乱军之计


    
是勋是宏辅，来自两千年后的小白领、穿越客，除了能够抄抄诗文、耍耍嘴皮以外，别无所长。但是你也别小瞧这耍嘴皮子，苏秦耍嘴皮佩六国相印、张仪耍嘴皮两任秦相，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有数千年中外诡辩术的熏陶，有十数载网上对喷的磨炼，是勋之巧言令色，不能说当世罕有其比，却也是独享其秘，令平常人很难防御的。


    
他在是仪面前对是宽说的那一大套话，其实就彻底是诡辩。


    
原本麋、曹两家势均力敌，但是麋家在军队影响力上有所欠缺，真要逼得曹家动用武力，麋竺压根儿就不是对手。可是突然间冒出个刘备来，就被麋家当救命稻草般一把揪住，立刻扭转了局势。如今是勋是徐州曹和兖州曹之间的纽带，真要让他见了曹宏兄弟，谁知道还会耍出什么妖蛾子来，谁敢保证形势不会再有所改变甚至是逆转？只有傻瓜才会放心大胆地让他们接触呢。但是是勋一口气不断地“嘡嘡嘡”这么一白扯，听上去仿佛麋氏要再没有更深一层的阴谋，就不应该让是宽拦着他去见曹豹似的。


    
果然是宽虽然也不是笨人，但就被他这番话给彻底说蒙了，忍不住就接口追问：“你说麋氏有何真实用心？”


    
是勋心中暗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反问：“请教三兄，陶使君可曾立了嗣子么？”是宽随口回答：“月前便已立陶孟章为嗣子了。”


    
“陶商？”啊呦，是勋心说这倒是个全新的情报，我还以为陶谦还跟那儿犹豫不定呢。既然已经立了嗣子，那么我刚想好的一套鬼话就得推翻重来——他脑筋略微一转，已有对策，于是开始侃侃而谈，分析给是仪父子听：“麋氏向来党与陶商，使君既已立其为嗣，则麋家从此势大，更不应召刘备前来，以分曹家之势。麋竺此举，只能有一个解释……”


    
是宽赶紧问：“是何解释？”


    
是勋这么故作高深地顿了一顿，就已经把后话给大致架构好了，当即回答道：“麋竺自知手中无兵，即便异日拥戴陶商继承州牧之任，亦须与曹氏分庭抗礼，不能掌全州之权。故而召刘备前来，表面上看，是欲以刘备为其羽翼，以压制曹氏，但更往深一层想，拥戴陶商，何如拥戴刘备？刘备终为徐州之客，本无根基，若刘备为徐州牧，则麋氏便可一家独大，执掌州政了。”


    
是宽面孔涨得通红，呵斥道：“此不过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是勋心说哎呦，这年月估计就没几个人能够看穿刘备的野心，也没几个人能想到刘备会接替陶谦的州牧之位，我光这几句话要想蒙住别人，还真不容易啊。不过没有关系，老子还有后话——“恐怕不是愚弟的小人之心，而是三兄为姻戚蒙蔽了双目。请教三兄，使刘备入徐以分曹家之势，自可使其驻扎琅邪，以防袁谭，或使其驻扎广陵，以御袁术，却为何命其屯扎在襄贲？郯县之兵，唯陶使君心腹丹扬精兵而已，曹氏之兵亦在外郡，臧宣高之兵亦在外郡，倘使君有所不讳，近水楼……最可就近取事者，谁也？！”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地观察是宽的表情，希望自己过去对徐州兵力部署的大致了解，这段时间内没啥特别调动。好在，一番鬼话说完，却见是宽愣在那里，面色通红，目光迷离，半天都答不出话来。


    
耶，成功！是勋正这么想着，就听是仪长叹一口气，开口问道：“叔勉，当为父知汝出仕徐州之时，书信中是如何教训你的？”


    
是宽听到老爹问话，这才终于从惊愕中略略缓过神来，当下拱手回复：“父亲说，要儿子忠于所事，不可妄起贪佞之心。”


    
“不错，”是仪冷着脸呵斥道，“倘若真如宏辅所言，汝与麋氏合谋，想要将徐州献于那刘玄德，便是事君不忠！倘若只是为麋氏所蒙蔽，欲助麋氏而压迫曹氏，则是枉害同僚！不想我是仪一向以忠孝立身，却生出汝这不忠之子来！汝还有何话说？！”


    
是宽还想转移目标，喊道：“然而宏辅也确想将徐州献于曹孟德！”是仪一瞪眼：“是又如何？他本为兖州之吏、曹氏之臣，为主谋夺别州，难道不是分内之事吗？！”


    
哦哦，大伯父您真是太英明了！是勋一个劲儿地在心里鼓掌。不过话说回来，“为主谋夺别州”，这话听着就多少有点儿别扭，话说大伯父您真的是大汉的臣民吗？您这已经算是调整好了进入诸侯割据、三国鼎立的心理状态了吧？您还真与时俱进啊……这个时代，父权和族权还是相当强大的，而是仪作为父亲和族长，他下的命令，对是宽的威力有时候就比朝廷还要大——他不能让儿子去造反，但完全可以勒令儿子不出仕——更别提陶谦和麋家了。所以是宽当场就让铺天盖地的唾沫星子给砸得满头是包，被是仪关了禁闭，暂且不让出门——跟州里，就说是叔勉这几天受风感恙。


    
是仪还放是勋出门去找曹家商量，他说：“我不管这徐州属谁，我只想过两天安稳日子——速去与那曹氏设想应对之策，万不可让徐州生乱。我是家已无奈从青州飘零至此，岂能再度漂泊？难道要渡江去那扬州荒僻之地吗？”


    
是勋告辞出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啊，能让我找个人商量，这问题就好解决。那么，去找谁商量呢？曹氏兄弟早已分爨——在父母去世以后，兄弟分家，也是这时代的风俗，还没有后世多远的同族都非得聚居在一个大宅门儿里的习惯——一个住城西，一个住城东，隔着就有好几条大街。不过是勋只是略一犹豫，就决定了，还是去找那个“谗慝小人”吧，就自己的观察，那家伙的脑筋比自家准丈人要灵活得多了。


    
于是悄悄出了偏门，也不骑马，也不乘车，光带了一名随从，趁着夜色疾行，很快就到了曹宏府上。叩门而入，曹宏正打算去洗个澡然后睡呢，披着衣服就迎出来了，一见他先埋怨：“我正想宏辅远来，应当前来见我，怎么耽误到这般时候？”


    
是勋心说别扯了，瞧你那打扮就不象打算迎客的样子。他轻轻一叹，回复道：“本该早来拜见曹公，奈何为我三兄所阻，不欲我与贤昆仲相见。”


    
曹宏听了这话就是一愣，然后扯着是勋的手：“来，来，且到厅中详谈。”


    
等到两人相向坐下以后，是勋才把今天的遭遇——从在襄贲撞见刘备开始，直到是勋训斥是宽——详详细细地说给了曹宏听。曹宏听完，也不评论，反而突然间来了个大瞬移——“宏辅从兖州来，可知孟德能否将吕布赶出兖州去呢？需要多少时日？”


    
是勋心说咱们打算卖主求荣不是一天两天了，眼看球都带进禁区就等着守门员判断失误（陶谦挂掉）好临门一脚了，你却又犹豫，得再重新评估一下曹操的实力，这又是何苦来哉？他赶紧回答说：“勋来时，曹兖州已在整备粮草、调集兵马，或许此刻便已兵发东郡了。吕布所部，兵卒不整且粮用不足，所据又只区区一郡而已，最晚夏初时即可平定。”先给曹宏吃一颗定心丸。


    
“那样最好，最好……”曹宏微微而笑，突然又瞬移回来，对是勋说：“宏辅口才大佳，诬麋子仲欲将徐州献与刘玄德，此真神来之笔。”


    
是勋说：“不可不防啊。”可是曹宏却只摇头而笑，似乎颇不以为然。是勋再一琢磨，也是啊，如今刘备就几千残兵，他出身也不好——汉室宗亲也就是自己嘴里一说，这时候正经还没几个人认呢——在士人圈里更是毫无名望，谁能想得到他会一步登天，篡夺了整个徐州呢？就算在原本的历史上，听说这消息，估计天下豪雄得有一半儿都摔碎了眼镜吧——嗯，如果他们有眼镜的话。


    
所以说麋竺这是一招妙棋，也是一步险棋，就不知道他是因为见了刘备，被刘备的人格魅力所吸引呢，是因刘备的宏图大志而感动呢，还是纯粹吃错了药，或者被曹家逼得狠了狗急跳墙。自己如今道出这种可能来，是宽是被说蒙了，曹宏压根儿就不信，貌似也只有是仪信了三分——也说不定只是在装傻。


    
好吧这话暂且不提，总之不管刘备是不是真打算篡夺了徐州，麋竺是不是真打算把州牧印绶献给刘备，眼下刘备入徐，都对曹氏造成了颇大的威胁，原本和麋氏势均力敌的局面就很有可能被打破。这你曹仲恢不可不虑吧，你又能拿出什么好法子来吗？


    
只见曹宏站起身来，捋着胡子，原地绕了个圈儿，然后缓缓地开口：“倘若宏辅今晚不来见某，那便只有先拜见了陶使君以后再来了。短短一两日，难道便会有何大变不成？某今日看使君气色，虽较往日为差，归天之期亦不会在这一两日……”


    
他这话不说则已，一说之下，是勋就觉得自己脑袋里原本捋得清情楚楚的线头瞬间就乱了。对啊，自己迟早会跟曹家接触，是宽你能拦得了今天，还能拦得了明天？又不是说陶谦立码就要咽气，我这黑更半夜的跑过来找曹宏拿主意，究竟着的什么急啊？


    
就见曹宏重新坐将下来，凑近了是勋，低声说道：“此乃乱军之计也。”

第十章、不忠不义


    
是宽根本就没有必要拦着是勋，不让他跟曹家接触，因为根本就拦不住。可是在拦不住的情况下还偏偏要拦，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我就是要释放危险信号出来，以乱你的心志。


    
所以曹宏说这是“乱军之计”——“宏辅可知是谁进言陶使君，召刘备入徐？是谁进言而使刘备屯扎襄贲？又是谁说动使君，立陶商为嗣？”


    
是勋闻言就是一愣：“难道不是麋竺么？”曹宏摇摇头：“是下邳相笮融笮伟明。”


    
笮融在演义中就是个过路打酱油的，说他曾与刘繇合兵一处，抵御过孙策的进攻，战败后跟着刘繇一起跑去投奔刘表了。即便在史书上，那也是个小人物（当然只是跟曹操、刘备这种大人物相比），但是勋就偏偏还记得他的事迹——无他，因为这家伙在中国佛教发展史上，起到过相当重要的作用。


    
笮融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最早投靠同乡的陶谦，陶谦就认命他做下邳国相，还命其督运下邳、彭城和广陵三郡的钱粮，谁知道笮融把那些钱粮大多给贪没了，都用来盖佛寺，还铸造涂金漆的铜佛像，甚至以减免税收劳役来吸引百姓入教，据说前来投奔他并且加入教团的，多达五千户。他还经常搞“浴佛”活动，赏赐给百姓斋饭，为了求食而前来参观的超过一万人。就这么着，把大笔的政府经费都浪费在宗教活动上了。


    
可是笮融表面上信佛，实际的所作所为，却跟佛教宣扬的清心寡欲、乐善禁杀完全不挨边儿——贪污公款也就罢了，后来曹操攻伐徐州，笮融带着一万多百姓和三千匹马，弃职而逃，跑广陵去依附太守赵昱。赵昱摆下宴席，好生款待笮融，谁想笮融喝多了酒，突然间恶向胆边生，把素有清名的赵昱给宰了，还纵兵在广陵郡内大肆抄掠。接着他经过秣陵，又杀了彭城国相薛礼，一度跟刘繇合兵，转头就宰了刘繇麾下的豫章太守朱晧。刘繇大怒，发兵攻打笮融，笮融兵败逃入深山，为山民所杀。


    
一句话，这家伙就是一个打着佛教徒幌子的彻头彻尾的恶霸匪徒！正如同这时代最著名的人物评论家许邵许子将所说：“笮融出军，不顾名义者也。”意思是说这家伙动起兵来从来不管什么名义，也不在乎风评，根本就节操无下限。


    
当然那么一大套，在是勋的脑袋里也只有略微转了一圈儿而已，他继续听曹宏说下去：“笮伟明为陶使君的同乡契友，深受信重，但此前仅督运事，不干州政。此番突然前来郯城，立陶商而纳刘备，人皆以为是欲与我曹、麋两家鼎足而居。此为曹氏之忧，亦为麋氏之忧，其重非我独受，故可暂不在意。如今麋子仲故使是叔勉阻拦宏辅你，是要警告于我，他麋氏已与笮融合谋，或者，笮融原本便是麋氏的党羽。如此则独我罹忧，情急之下，或许便会做出什么不可言之事来……”


    
是勋大致明白曹宏的意思了。即便笮融突然插脚，想跟麋、曹两家平起平坐，终究麋、曹之间的均势还没有打破，曹家不会过于担忧——两家只要联起手来，难道还怕他一个笮融？可是实际上笮融跟麋竺本为一体，这一来天平就彻底倒向了麋家，曹家想要挽回局面，非得有所动作不可。


    
如今陶谦还没有挂掉，麋、曹两家就算相争，也都是在暗中较劲，不敢玩什么明面上的花样。麋竺暂居上风，故意透消息给曹家：看哦，笮融是我的人哦，你别搞错哦。我带球已经到了禁区了哦，你就干瞪眼等着我射门吗？你会不会被迫铤而走险？


    
曹宏点头道：“陶使君立陶商为嗣，本就恐我曹家不满，倘若我兄弟此时有所妄动，定为使君所忌——恐怕，这才是麋竺最想看到的吧？”


    
是勋心说果然不愧是“谗慝小人”，这花花肠子绕的，我今天要不来找他，大概就真让麋竺跟是宽给蒙骗了，被当成枪使还不自觉。可是，就算能看破这一点又有啥用呢？——“难道便按兵不动，任由彼等猖獗吗？”


    
曹宏轻轻摇头：“如今的急务，是要将刘备赶出襄贲去……”


    
第二天一早，是勋前往拜见陶谦，呈上曹操的书信，申明荀彧所定三事。陶老头子的气色明显不佳，就光听着，也不说话。最后是勋又说：“勋今已除服，欲择期与曹氏女完婚，还请陶使君俯允。”陶谦听了这话，才似乎精神一振，微笑道：“汝自择期可也，何必老夫应允。总之当日一杯喜酒，是不能少了老夫的。”


    
等是勋出去了，陶谦才环视众臣，问他们：“曹孟德送来钱粮，并续借耕牛，也就罢了，他屯兵沛东，究是何意？”


    
麋竺瞧瞧曹宏，低下头去不肯开口。曹宏心说你肯定以为我要帮曹操说好话，所以想后发制人是吧？可是你这个光会拨拉算筹、算珠的贩夫，又如何能够猜到曹某心中所想了？他把腰一挺，拱手道：“我恐曹操此举，是欲觊觎我徐州也！”


    
陶谦闻言大惊：“仲恢此言，何所据而云然？！”


    
曹宏瞟了一眼也显得颇为惊愕的麋竺，冷笑着说道：“使君年长，曹操所素知也，今既立嗣，是有退隐之意……”其实他真实的意思是：曹操看你着急定下继承人来，估计你活不长了，但这话不好当着陶谦的面明说，大家心照不宣即可——“则使君一旦归隐林下，徐州谁属？大公子声名不彰，可能守得住徐州吗？到时候，恐怕非止曹操，北有袁谭，南有袁术，都会想要来分一杯羹的吧？”


    
陶谦一向最担心的就是这事儿，赶紧询问：“如之奈何？”


    
曹宏说：“为使大公子异日能安保徐州，使君可使臧宣高将琅邪兵北移，以阻袁谭，使愚弟率军屯扎广陵，以阻袁术，再使刘玄德移师彭城，以阻曹操……”


    
这分明就是要把刘备往远了赶了，麋竺闻言大惊，脱口而出：“不可……”曹宏冷冷地盯着他：“为何不可？”麋竺愣了一下，只好现找借口：“刘玄德初来我州，人马残弱，兵甲不全，如何能够抵御兖州虎狼之师？”


    
曹宏心说我就猜到你仓促之间，只能想出这种废物理由来，如此，则正堕曹某的陷阱——“曹操前伐汝南，袁术闭营不敢与战，可见曹强而袁弱。既然如此，那便由愚弟西守彭城，让刘玄德到广陵去吧。有赵元达（赵昱）恩结民心，再加笮伟明为其后盾，玄德虽然兵寡，料来阻住袁术，应该不难。”你不想让刘备到彭城去啊，那好，我把他赶得更远一点儿！


    
这一下麋竺更加手足无措了，嗫嚅着分辩道：“然、然而……刘玄德终为客将，如何能使赵元达、笮伟明与其协力同心……”“子仲所言甚是，”曹宏朝陶谦再一拱手，“便请使君行文，召刘玄德为广陵都尉，使定君臣名分，然后玄德之兵可大用也！”


    
麋竺心说，这一下彻底完蛋。


    
昨天晚上，曹宏和是勋一起分析目前徐州的局势，曹宏就说啦，麋子仲精于筹算但疏于应变，此番交结笮融，拥戴陶商上位，又召刘备为其强援，一环紧扣一环，这肯定不是他所能够想得出的计策。估计他背后还有能人，说不定就在刘备的幕中。


    
是勋心说虽然根据史书所载，麋竺确实没什么本事，可他终究能在徐州跟你分庭抗礼，你没能一把捏死他，说明比他强得也有限，就别跟这儿靠着踩他来拔高自己啦。当然他明面上不好这么说，只是提醒曹宏：“大意失荆……切不可轻敌大意啊。”


    
曹宏朝着他微微一笑：“宏辅定然以为，麋子仲既能与我兄弟相拮抗，亦有其过人之处了？”是勋心说我靠这“谗慝小人”难道会读心术不成么？就听曹宏又说：“麋子仲家财亿万，陶使君所不可遽离也，某故虚与委蛇，彼所逼不急，某又何必鱼死网破？”那意思，因为陶谦离不开麋竺的财力，所以我才一直忍他，可是最近他的所作所为让我忍无可忍了——还真以为就凭他那两把刷子，能是我曹仲恢的对手吗？


    
他这么一说，是勋也就勉强信了三分——终究“谗慝小人”这种名号，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负担得起的。于是追问曹宏：“君有何计，能使麋竺败退？”曹宏伸出三枚手指来：“宏辅且听某言三策……”


    
第二天等是勋见过了陶谦，曹宏就开始使出他的第一策。这第一策还分为两个方面，一是要把刘备赶出襄贲县，赶得越远越好，二是要确定下刘备臣属的地位。


    
后来吕布为什么会被人骂“三姓家奴”？这个词汇就表面上来说，那是彻底的污蔑，吕布从来就姓吕，没有改过名，换过姓，何“三姓”之有啊？但从深层含义上，却说得没错——吕布初为丁原之将，后刺丁原而归董卓，他与董卓约为父子，却又与王允等人合谋，杀害了董卓。君臣如同父子，悖逆君臣之道、父子之伦，那就是大不忠、大不孝，谁管你有没有改过姓呢？


    
有人就说了，其实刘备毕生的行为，比吕布更为不堪——他先为公孙瓒之将，却背公孙而投陶谦；后来与曹操联兵讨吕，掉过头来又袭取徐州，背反曹操；投过袁绍，可是官渡大战还没分出胜负来呢，就又改投了刘表；最后应刘璋之邀兵进益州，说翻脸就翻脸，又火并了刘璋。所以说刘备不仅仅三姓啊，他四姓五姓都有啦。


    
其实话不能这么说，因为刘备除了最初跟着公孙瓒以外，后来对于陶谦、曹操、袁绍、刘表、刘璋，他都不算正经的臣属，而是客将，所以他的行为可以说“不义”，却不能说“不忠”。正因为如此，曹宏才要明确刘备为陶谦的属将，使刘备篡陶谦之位而自立的政治风险，更要大上一倍还不止！

第十一章、自由心证


    
让刘备正经当陶谦的属下，其实这是是勋给曹宏出的主意。曹宏虽说智计无双，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一肚子都是坏水儿，终究身处局中，有些事情瞧得不是很明白。比方说刘备的身份问题，他是客将还是属将，对于自己的谋划，又能产生多大影响了？


    
但是是勋可以站在政治制度演变的更高层次上来看待这个问题，那便洞若观火了。汉代中央集权还不完善，地方官员权力很大，再加上朝廷直接认命的属官不多，大多僚属都为自行征辟而来的，所以保留了相当浓厚的春秋战国遗风——郡国守、相就好比是各路诸侯，而他们的属官就如同诸侯的陪臣，相互间的关系与其说是上下级官员，倒不如说是封君与封臣。


    
当然啦，这些概念从前只得来于纸面，印象不深，所以初来贵时代，是勋还因为太史慈称呼蔡讽为“主公”而觉得吃惊来着，因为孔融不肯去撬蔡讽的墙角征辟太史慈而觉得迂腐来着。但经过了好几年在士人圈中的沉浮、辗转，是勋终于彻底看清楚了这一现象。


    
原本的历史上，为什么麋竺可以把徐州牧的印授坦坦地送交给刘备？内在的利益交换暂且不论，光说制度上：首先，刘备为徐州的客将，他不是陶谦之臣，所以身份比较超脱，麋竺拥戴刘备，不易使其余徐州臣属产生不满——要大家都是同僚，为啥他能一步登天我却不能呢？其次，陶谦为了拉拢刘备，曾经表奏刘备为豫州刺史，那么距离州牧也就一步之遥，陶谦一死，论职务刘备是徐州最高的（这时代刺史的权柄已经超越到郡国守、相之上了），他不为徐州之主，谁为徐州之主？


    
所以是勋要抹杀掉刘备客将的地位，同时也一定程度上抹杀掉他可能被陶谦表奏为刺史的机会——凭刘备的出身和在士人当中的名声，原本历史上要不是为了拉拢他，傻瓜才会没事儿表他玩儿呢。倘若此计得售，那就是极大增强了刘备背反陶谦，以及麋竺拥戴刘备为徐州牧的政治风险。


    
那么，刘备会接受吗？接受或不接受，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但他一旦接受，便丧失了原本超然的地位；坚持不肯接受呢，则必然会启陶谦之疑窦，从此再也别想得到陶谦的信任了。


    
当然，接受不接受在刘备，干不干的还在陶谦。陶谦肯定也含糊，终究他想牢牢抓住刘备这支力量，作为制约曹宏、曹豹兄弟的筹码，倘若刘备不肯放弃客将的地位，就有可能因而遁去，到手的筹码就飞了。那么，是真要在家门口拴条恶狼来防贼呢，还是冒着这狼逃走的风险，硬要把它训化成狗呢？陶谦或许很难决断。


    
事实也正是如此，曹宏提出建议来，麋竺当场表示反对——虽然他提不出什么足够充分的理由来——陶谦就跟那儿犹犹豫豫的，拿不定主意。最后老头儿只好一摆手：“且容老夫细思。”退了衙回后院去了。


    
才到后院，就有家人来报，说是宏辅有要事求见主公。陶谦就奇怪啊，你不是刚见过我吗，这还不到半个小时，干嘛急如星火的又要来见？终究对方是兖州来的使者，不好随便挡驾，于是吩咐：“请是从事在客厅稍待，某更衣后便往相见。”


    
等到两人再次见面，陶谦就问了，宏辅你又急着找我，莫非兖州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是勋摇摇头，表情格外的严肃：“某之仕于兖州，本非得已，家族皆在徐州，为曹公之臣，何如为陶公之臣？前此陶公遣某往兖州去通好，乃为曹公所留尔。故此今日署中相见，为公事也，为兖州也；后堂再见，为私事也，为徐州也——勋不得不来示警，曹公实起觊觎徐州之心，陶公慎察！”


    
——这就是曹宏跟是勋商量好的第二策。


    
曹宏是曹操的同族，是勋是曹操的臣属，两个跟曹操深有关联的人，却口径一致，都说曹操觊觎徐州，这就不由得陶谦不信了。当然啦，结论虽然相同，理由却绝不能重复，否则就太有串供的嫌疑了。


    
所以是勋就根据预先商量好的，开始给陶谦编故事。他说刘备入徐的消息传到鄄城，荀彧、毛玠等人当场就蹿了，警告曹操说：“刘备为公孙瓒之将，陶恭祖收纳刘备，恐有背反前盟，与袁术勾连之意。况前伐袁术，徐州只遣了数千老弱前来，其意之不诚，已可知矣。”


    
是勋说自己闻得此言，立刻跳出来反驳：“陶徐州为诚实君子，令名显于天下，安能为此背盟之事？诸君所言，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勋实不敢苟同。刘备为袁青州所败，不能北归，此一丧家之犬尔，陶徐州收而用之，亦常情也，何必诸多猜想？”


    
毛玠就说了：“人心不可测，为政须慎思。如今兖州乱于吕布，尚须时日平定，倘若徐州突然背反，联结袁术而兵出梁、沛之间，如之奈何？”建议曹操立刻屯聚重兵在萧县一带，以作防备。荀彧也说：“即便陶恭祖为诚实君子，终究年长，倘有不虞，徐州谁属？安知永无背反之事？”


    
是勋继续为陶谦说好话：“徐、兖合纵，则袁术自九江侵徐，我可发兵彭城以助徐州，亦可自汝南而下，薄其腹心。倘若陶徐州与袁术约从，则我从彭城而取东海，袁术所援难以遽至。时势如此，陶徐州非愚人也，安能见不及此？即便有所不讳，其所传者，亦必聪明君子，何能背我而与袁术苟且？”


    
荀彧一指是勋：“宏辅汝还在梦中耶？我已得到密报，下邳相笮融与袁术相勾结，欲将徐州献于袁术。陶恭祖如有不讳，到时候袁术攻之于外，刘备应之于内，则徐州必然易主。我等若不能自彭城速进，取得郯县，则大势去矣！”他也支持立刻派兵屯扎在萧县防变。


    
当然啦，是勋这一大套全都是瞎编的，尤其荀彧指出笮融跟袁术有所勾结，那根本是胡扯。只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昨晚跟曹宏合计来，合计去，都觉得倘若徐州群臣中有人跟袁老二有所苟且，那只可能是笮融笮伟明了。曹宏的看法，笮融居于下邳，辖区跟袁术最接近，他跟袁术联络也最近便，而且一向不预州事，这回突然跑郯城来跟麋氏勾结，拥戴陶商，就大有想把水给搅混的意味。这个节骨眼儿上，外州之人谁最打算混水摸鱼？曹操不会，刘备没这个资本，袁谭跟笮融八杆子打不着，那有九成九便是袁术了。


    
而在是勋想来，笮融这家伙的节操是没有下限的，就跟袁老二有得一拼。当初是谁费尽心机想要谋害曹嵩呢？自己跟陈登都猜想是袁术的指使，但是倘若袁术在州内还有强援的话，这种无耻招数，除了袁术本人外，也就笮融能够干得出来吧！


    
所以干脆就在无凭无据，全靠自由心证的情况下，直接跟陶谦面前说笮融勾结袁术，甚至还打算把麋竺、刘备也给扯到同样的贼船上去。果然陶谦听到这句话，皱巴巴的脸皮就突然一紧，一咬牙关，下巴上连起了三道棱儿。


    
就听是勋接着瞎编，说我因此主动请令到徐州来，看看徐州的情况究竟如何，虽然不相信毛玠之言，说陶谦有背盟之意，但是也不得不防荀彧之言，笮融、刘备等人与袁术暗中勾结，将来会引发徐州的动乱。


    
陶谦听了他这一番话，就觉得脑袋里浆糊似的乱作了一团——要一位六十多还身体不怎么好的老人家很快计算清楚这其中的种种变数，也实在是太难为人啦。他只好反问是勋：“适才曹仲恢道，要使刘备屯扎广陵以防袁术，以宏辅所言，那是不大妥当啦？”


    
是勋说万万不可：“刘玄德之心，深邃而不可洞察也，笮伟明之意，亦非是某所能断言。然而若二人果有苟且之事，则恐下邳、广陵，异日皆非徐州所有也！”


    
是勋终究是曹家的女婿，倘若他跟曹宏口径一致，曹宏说要把刘备赶到广陵去，他也这么说，那太容易引发陶谦的联想啦。如今曹宏说东，是勋说西，一个说刘备得去广陵，一个说万万不可，在陶谦听起来，就都象是切实地在为徐州考虑，而不是伯父和侄婿联起手来，在搞政治倾轧。陶谦这个头大啊，不自禁地就问：“如之奈何？”


    
是勋说：“是非某所能言，亦非某所当言也。陈元龙足智多谋，使君何不询之于元龙呢？”陈登身份超然，瞧上去既不是曹党，也不是麋党，顶多算是党，问题这时候是家还够不上党的资格，所以啊，老头儿你赶紧把陈登召回来商量吧。是勋心说陈登要是回来了，不光是你能够拿定主意啊，就连老子也有了主心骨哪。


    
——这是曹宏的第三策，把陈登这个重要的砝码重新放回到政治天平上来。


    
可是难道曹宏和是勋这么吧啦吧啦地两通胡扯，陶谦就会听他们的话吗？那也不见得，他们会胡扯，麋竺照样会胡扯，是勋跟堂上游说陶谦的时候，那位麋子仲就正排队在外面等着呢——他虽然缺乏应变能力，但下来仔细想一想，终究还是能够拿出一两个馊点子来的。


    
所以陶谦始终都拿不定主意究竟听谁的好。但有些事情，曹宏和是勋说到了点子上，所以陶谦还算认头，第二天就派人去征召刘备当东海都尉——不是广陵都尉，因为他还拿不准是不是要把刘备给轰到广陵郡去。所谓都尉，又名郡尉，本是一郡的最高军事长官，但是东汉朝把郡内军权也都归于太守，除了边郡和某些特殊地区外，就把这一高级武官职务给省了。只是如今就连郡国守、相也都不由朝廷任命（或者更准确点儿说，是朝廷任命了地方上也往往不肯接纳），而由军阀们随便乱表，所以设置几个都尉，谁也不好拦着，并且压根儿也拦不住。


    
使者到了襄贲，出示陶谦的命令，谋士简雍就劝刘备：“主公万万不可接受！”

第十二章、安汉之志


    
陶谦要任命刘备为东海都尉，简雍劝告说不可接受——“一旦受了此职，则君臣分明，对日后的行事大有妨碍啊！”部将关羽、张飞、赵云等也都赞同简雍的主张。


    
但是刘备苦笑着说：“我等穷蹙来投，陶使君诚心相待，又怎能不接受他的任命呢？况且，倘若不肯接受，则必启陶使君之疑，我等日后恐再难于徐州立足了——却又待往哪里去？”


    
简雍说不如去投袁术，刘备问你敢保证袁术就不会想把咱们彻底收为部下？我固然“宁为鸡口，毋为牛后”，奈何没有可为“鸡口”的机会啊。关羽沉吟了半晌，突然说：“若主公只可为‘牛后’，何如去投曹孟德？”


    
另一边，是勋从州署出来以后，离开郯城，回到是家庄院，就请大伯父是仪去跟曹豹商量自己的婚期——其实这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他跟曹宏两人早就搂草打兔子，在谋划徐州的未来之余，顺便就把自己的未来也给谋定了。原本按照是勋的意思，是要早办、简办，早办是方便他完事儿后抽身走人，逃回兖州去，简办是单纯因为受不了那个麻烦劲儿。但是曹宏却捋着胡子，神秘兮兮地一笑：“此事非止相关我侄女的幸福，亦相关徐州的时局，岂可轻慢啊……”


    
两人好一通讨价还价，最终商定，本年春三月十五，是个上上大吉之日，广邀宾朋，为是勋和曹氏女举办婚礼。从定下婚期到正式成礼，足足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是勋公务已毕，在徐州啥事儿也没有，既感清闲，又觉无趣——李典他们交割了礼物，早就已经返回兖州去了，光留下十名士兵卫护是勋。


    
这一个月自己做啥才好呢？就在是家庄院里呆着？先不说那就必须对是仪晨昏定省，扮一个孝子贤孙的模样出来，实在麻烦，光说那是宽禁闭已然结束，他要是再跑过来跟自己辩论政局，甚至讨论诗歌，那他喵的就有够烦人啊！是勋这个头大……不过他运气还不错，才刚一闲下来，就突然有人递来名刺，召他前去相见。


    
是勋如今好歹也是一州的从事了，能把他直接提拉过去的，当然不会是寻常人物，非师即长——此人非他，正是北海名士孙乾孙公祐。


    
是勋这正是喜从天降，当即就跟是仪禀报，说孙先生叫我，我正想去跟他好好再学习一段时间。是仪问明白了孙乾就住在郯县县郊，点点头答应了，说：“婚事都有某来替汝操办，若有所需，自会遣人去唤你，你放心去吧。学问无止境，不要以为入了宦途，便毋需向学了。”


    
是勋毕恭毕敬地聆听教诲，然后就欢天喜地地去找孙乾。见了面一打问，感情孙先生上回奉了北海相孔融之命到琅邪来找郑玄，郑康成一听啥，回家的路安全了？兴高采烈地就收拾行装上了路——正赶上青州黄巾刚从都昌城下退去，是勋跟着是著等人迁来徐州，两人几乎就是擦肩而过。再然后袁谭杀入北海，孔融弃官落跑，孙乾也再度逃来徐州，但郑康成先生却不肯跑了，从此在家乡隐居课徒，一直到他去世——当然啦，这是后话，孙乾跟是勋重逢的这时候，郑玄还没有死。


    
是勋这个懊恼啊，自己差一点儿就有机会接近郑玄了，可惜终究还是水中花、镜中月。


    
且说孙乾逃到徐州以后，无钱无产，全靠了同乡们的接济过活，有一段时间生活就挺凄惨。不过最近拨云见日，据说有位官员要召他当门客，给送来了不少的生活物资。是勋就问：“不知是哪位贤官要招揽孙先生啊？”孙乾微微一笑：“此人正在舍下，宏辅定然是认得的。”


    
说着话招呼一声，时候不大，就听脚步声响起，一人进得厅来，抚掌而笑：“宏辅先生，不想你我如此有缘，又再重逢了。”是勋抬头一瞧——我靠早该想到，愿意招揽孙乾的除了刘备还有谁人了！


    
他是真不想见刘备。这无关刘备暗中跟麋竺勾结，无关刘备是不是真想篡夺徐州，恰恰相反，是勋就觉得自己专门跑徐州来坏刘备的事儿，心里非常的不落忍。这就是奇怪的事情了，仿佛在刘备那般伟光正的仪态映照下，自己显得如此渺小而卑鄙，貌似只要刘备想做的事情，那就一定是正义的，自己跟刘备作对，就是大大的不义。为啥会产生这种错觉呢？是勋自己也搞不明白——就象某些人似乎天生就该领袖群伦一般，某些人也似乎天生就是正义的化身，只要瞧他一眼，就会觉得：你丫是对的，俺们都错了……但是如今刘备主动找上门来了——打死谁是勋也不相信这是巧合，是偶遇——自己再怎么心虚、胆怯，也不可能这就掉过头去落荒而逃。他没有办法，只好站起身来向刘备行礼：“参见刘府君。”


    
“平原已弃，何必再如此称呼，”刘备微微苦笑着落座，“宏辅先生称呼备的名字即可。”他态度比当日襄贲设宴之时更为谦逊，也更加热诚，可是是勋当然不可能顺杆儿爬，想了一想，只好尊称“玄德公。”


    
刘备东拉西扯几句，逐渐地引入正题，他问是勋：“宏辅先生大才，备有一事，不知问得，问不得？”是勋打点起十二分精神说：“请讲。”他倒想不到刘备有这么开门见山，直接就问：“陶徐州欲聘备为东海都尉，未知当允不当允？”


    
是勋听了这话就是一愣，心说陶谦真打算收编你啊，我倒是还没得着消息。可是此前我也一直在想，倘若陶谦把属吏的印绶给准备好了，送到你的面前，你究竟肯不肯答应他呢？想不到你却跑我这儿来踢皮球了——“当允不当允”，他喵的我怎么给你拿主意？


    
“此玄德公自身之事，勋又何由置喙？”


    
“无妨，”瞧刘备的表情，那真是要多诚挚有多诚挚，“宏辅先生乃当今才杰之士，又曾居徐方，备驽钝之资，又远来为客，实在难以取舍。请先生不吝赐教，为备谋划一二。”


    
是勋多少有点儿手足无措。刘备跟曹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领袖类型，但他们有一点是近似的，那就是一双眼睛都能“洞悉奸宄”，当盯着你看的时候，仿佛能够深入你的五脏六腑，把你内内外外都瞧个底儿掉——只是曹操盯着你，会使你不敢跟他撒谎，而刘备盯着你，却会使你不忍心对他撒谎。当然啦，这只是比较艺术性的说法而已，他们不是真会读心术，而且是勋跟曹操面前大谎不敢撒，小谎却不断，因为他知道曹操不会在意那些小节。


    
那么自己要在刘备面前撒谎吗？为啥突然间就觉得那么有负罪感了？！


    
好吧，我暂且先不撒谎，咱先绕圈子成不成？是勋就问：“未知玄德公的志向，勋又如何敢于进言？”


    
刘备听了这话，面色不禁沉了下来，微含悲凄之色，他说：“备无远志，只是如今汉室倾危，奸恶弄权，主上蒙尘，故不度德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待等重光汉室，得封侯之赏，携妻儿归隐林泉，便足慰平生了。”


    
是勋相信刘备这说的是真话，因为……你丫后来在隆中跟诸葛亮就差不多是这么说的吧！


    
嗯，既然如此，那老子就免不得要抄抄后世的故智，再来冒充一下妖人了。是勋竖起手指，对刘备说：“方今海内，群雄并起，细察之可分为三类：其一，欲乱天下，就中取势，如袁本初兄弟是也；其二，苟且割据，保安地方，如陶恭祖、刘景升是也；其三，欲仗三尺剑以安天下，使汉室重光，如玄德公是也。玄德公既有此志……”


    
刘备追问道：“该当如何？”


    
是勋这嘴皮子一跑起来，就连自己都刹不住车了，似乎就顺着逻辑，真心地帮刘备谋划起来：“欲安汉室，乃有两途：其一则自创基业，奉迎天子，芟夷群雄；其二则辅弼一能臣，借其力以成大业。未知玄德公属意于哪一种？”


    
刘备叹道：“只要能使汉室再兴，即便为一小卒，备亦所甘愿也。只是欲自创基业，却无立锥之地，欲辅弼能臣，却不知能臣为谁，故此才来请教宏辅先生啊。”


    
是勋心说你这立锥之地么，本来就在这儿徐州，但可惜老子横空出世，眼见得就要黄了你的好事儿。除了这儿，我一时还真想不出来把你安到哪儿去才合适——往徐州周边想了一圈儿，他差点儿就要跟刘备说你干脆渡江往江东去吧，去跟同样即将南下的小霸王抢抢看吧。


    
可是真要说起来，这时候的江东地区还真不是个成王霸之业的好地方，先不说开发值较低，人口较少，孙家所以要往那儿发展，一是老家就在吴郡，二是手底下大多为淮泗子弟，只要占稳了江东，一迈步也就能杀奔淮泗去了。可是刘备呢？他老人家老家可是在涿郡，在江东毫无根基，并且这会儿连名声值都还是个位数呢，跑江东就是一个作死啊。


    
是勋自己一个人躲在密室里，想怎么黑刘备就怎么黑刘备，可是正当着面，眼瞧着刘备一对亮闪闪的大眼睛望过来，就显得那么的诚恳，那么的善良，那么的人畜无害，他还真说不出口去。最后只得喟然一叹：“玄德公不该往徐方来啊，若能返回幽州，待公孙瓒败亡后收其余众，或能搏杀出一番基业来……”


    
刘备一皱眉头：“宏辅先生如何预料公孙将军必败？何所据而云然？”


    
是勋心里一哆嗦，糟糕，老子这妖人装得有点儿过火……

第十三章、东海都尉


    
袁绍和公孙瓒之间的战争，从初平二年开始，一直打到建安四年，持续了整整八年的时光。一开始公孙瓒全面占据上风啊，但后来在界桥铩羽，争夺青州又告失败，更重要的是他攻杀幽州牧刘虞，导致刘虞属吏鲜于辅、阎柔等人聚兵而起，不断骚扰他的后方，终于被迫缩进易京，做了瓮中之鳖。


    
不过这时候才刚兴平元年，八年征战还没过一半儿，刘虞去年年底才挂，鲜于辅等人还不成气候，棋到中盘，实话说看不出究竟谁胜谁负来，顶多也就是公孙瓒落了个后手而已。是勋跟这会儿突然断言公孙必败，还和刘备商讨后公孙时代的局势，未免有点儿太过妖孽了。


    
可是话已出口，也不好再找补。是勋干脆一咬牙，他喵的妖人就妖人了吧，终究郭奉孝在此世的很多言论，听上去不也很象能掐会算的妖人吗？于是他注目刘备，莫测高深地一笑：“此亦因其时势而论。袁绍、公孙，势不并立者也，公孙本州尚不得稳，袁绍自勃海起兵，反日益坐大，得冀州后又取青州、入并州，勋料三五年间，便连幽州也要易主——玄德公且拭目以待。”


    
刘备不打算跟他争辩，也就只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备为袁谭所阻，不得返回幽州，只能南走徐方，如此看来，是再无自创基业的可能了……”是勋心说哎呦，你丫暴露了吧？刚才还说只要能重光汉室，当个小兵都不在乎呢，这就在哀叹抢不到地盘儿，开创不了自己的基业了。正在心里暗笑，又听刘备问：“那么，宏辅先生之意，备只有辅佐一能臣，以安汉室天下了。却不知当今之世，谁可为陈丞相、周绛侯？”


    
是勋闻言，不禁目光复杂地瞟了刘备一眼，缓缓地说道：“以勋看来，唯我主曹兖州而已……”


    
你颠吧颠吧跑去跟人求教，先把对方捧到了天上去，然后问：“谁家老大最强啊？”你猜对方会不会摇头说：“反正我家老大是不行的。”——你丫既然号称才杰之士，不行的老大还跟着他干嘛？


    
刘备跟是勋之间的对话就莫名其妙地突然导向了类似的路径。况且，当日在襄贲的酒席宴间，是是勋先吹嘘自家老大，把曹操比作陈平、周勃的，如今刘备又反问回来，那隐含之意还用多猜吗？是勋心说不会吧，难道刘备是想往我家老大这边儿靠吗？


    
啊呀，刘备要投曹操，这可真新鲜了。


    
可是转念一想，倒是也不新鲜。一是刘备在原本的历史上也是投过曹操的，只不过那时候他身份地位高了，名气响了，再加上曹操已经奉迎了汉献帝，所以刘备可以打着降汉不降曹的幌子，跑许都去做客将。二是没谁一生下来就野心勃勃想当天子，曹操还说我原本的志向只是将来在墓碑上可以写“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墓”的字眼儿呢，刘备这会儿官不过二千石，还是私授的，名声值也很低，他想自创基业可以理解，说他现在就琢磨着打天下当皇帝，那就多少有点儿扯淡了。


    
那么，刘备是想暂且依附曹操，还是真打算臣服于曹操呢？这就瞧不大明白了。只是不管刘备是怎么想的，是勋心里琢磨，自己又该怎么办？该不该帮曹操招揽这位天下枭雄刘玄德？要是历史就此彻底改变，从此刘备成为曹操麾下的大将，那自己这份招揽就是立了大功；可是刘备这家伙就不是甘心长久屈居于人下的货，这是性格使然，恐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将来他要是在曹操手底下玩出什么妖蛾子来，那根据汉律，作为推荐人的自己也得受连带责任啊。


    
再说了，虽然自己在前一世基本上可以算是曹粉，这一世也打算死心塌地地就跟着曹操干了，但是不冒出个刘备来跟曹操争一争天下，总觉得有那么点儿遗憾啊……是勋跟这儿脸色一会儿一变，阴晴不定，刘备瞧着就奇怪啊。当日关羽跟刘备说，主公你要是必须得做“牛后”，那我建议还不如去投曹操呢——袁家兄弟我瞧着就恶心，陶谦又岁数大了，没几年好活，我看周边势力，也就曹操既能用兵，又能安靖地方，或许是个好靠山。刘备还在那儿犹豫，简雍就说啦，不如去见见是宏辅，跟他探问一下曹操的意图，有没有包容之心，肯不肯收留咱们。


    
所以刘备跑了来，跟是勋打问。他问出“却不知当今之世，谁可为陈丞相、周绛侯”这句话来，就料到是勋不会提别人，而肯定说自己的老大曹操。可问题是本来预计接下来是勋就该再一次帮曹操猛吹啊，然后写下荐书，让自己这就领兵离开徐州，投奔兖州去呢，却不料是勋跟这儿发了半天的愣，就是不提后话。


    
刘备心说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去跟曹操啊？他心里的怒火就逐渐往上拱，但脸上还是照样的诚挚，伸着脖子等着是勋开口。当下冷了场，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孙乾心说我该发话了，我刚答应到刘备麾下去吃闲饭，可不能让主子跟这儿下不来台——“宏辅可是以为我主曾与曹兖州相战，故曹兖州不肯收纳啊？”


    
孙乾这话说得很艺术，同样是曹操不肯要刘备，但听在刘备耳朵里就舒心多啦。是勋听了孙乾的话，心说我不能再长考了，估计再长考也考不出什么结果来，咱干脆实话实说：“非也，我主心胸宽广，包容四海，玄德公又是当世英雄，岂有不肯接纳之理？只是……”


    
刘备问只是什么？是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观玄德公之相，非久居人下之辈也。”我觉得你丫就不可能长久地服从曹操，所以不敢推荐。


    
刘备听了这话不禁愕然，他脑袋里瞬间就闪过了无数念头，最终却也只好付之于一声长叹，站起身来朝是勋深深地一揖：“宏辅先生真当世奇才也，曹兖州得先生而辅，何幸如之？备受教了。”


    
刘备告辞出去，当天就接受了陶谦的任命，成为东海郡都尉。


    
是勋搞不懂刘备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也没谁可以去商量打问——包括曹宏和很快就从外地赶回来的陈登。


    
陈登回来以后，先跟是勋见了一面，探讨了一番时局，然后跑去找陶谦。在他的建议下，陶谦把刘备和臧霸掉了个个儿，让臧霸率领琅邪兵屯驻在琅邪国最西南方向的缯国，作为郯城西面的屏障，而让刘备率军屯扎在琅邪箕屋山一带，以防袁谭南下——还给刘备增了四千兵马（倒是跟原本历史上的增兵数相同）。同时，让曹豹率军南下广陵，与赵昱、笮融一起去防堵袁术。


    
一切安排妥当，终于迎来了是勋的婚期。曹宏事先大撒婚贴，请了东海郡内和附近各县的很多名流望族过来——麋、陈两家，还有临沂的王家，跟是家本有姻亲关系，自不必说，此外还请了琅邪相阴德、彭城相汲廉、下邳相笮融、广陵太守赵昱，以及兰陵的缪家、阳都的诸葛家、东莞的徐家，等等。


    
缪家的大家长是经学家缪斐，是勋记得后来他们家还出过一个文学家缪袭，徐家则出过一个名臣徐奕，对此他都光知道个名字，所以不怎么感兴趣。但是诸葛家就不同了啊，他找个机会就打问诸葛瑾、诸葛亮兄弟何在，对方很奇怪地瞟了他一眼，说刚跟着他们叔父诸葛玄到淮南当官儿去了——是勋这个遗憾啊，没能“生擒”住“卧龙”。


    
当然啦，不是说你下了请帖对方就一定会到，比方说笮融就坚决不肯来。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挺卖曹家面子的，就算大家长不能亲至，起码也要派个得力的子弟前来恭贺。曹宏带着是勋逐一拜见，完了就扯着人家找密室开小会去了。是勋明白曹宏的意思，他是要趁机拉拢这些世家大族、各地官宦，为自己彻底压倒麋家铺路。


    
他估摸着，就曹宏那“奸慝”之谋，能把大多数人都扯上贼船，哪怕现在陶谦就挂了，麋竺真捧着州牧的印绶去献给刘备，全徐州也没多少家族肯与承认——或许在原本的历史上，是曹宏没能事先下手，结果被麋竺给打了个冷不防，这才只好捏着鼻子从了刘玄德。不过史书上光说曹豹后来又叛刘备而投吕布，没提曹宏，说不定他在此之前就已经挂了（比方说，在曹操打过来的时候死于战阵之上）。


    
临成婚的前一天，也就是四月十四日晚上，是勋早已辞别了孙乾，返回是家庄院，刚泡完澡，偷偷用过了宵夜，叫佣人铺开褥子，正打算睡呢，突然就听见有人轻轻地叩门。开门一瞧，来人是大哥是著，手捧着一个小布包，往他怀里一塞：“父亲叫某将此物借于七弟，且明了烛，细细地看吧。”说完话，掉头就走。


    
是勋心说啥意思啊，你这神秘兮兮的，也不把话说清楚。关上门，返回屋内，就着烛火打开布包，就见里面是两卷书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帛。他先端起一卷书来，看上面的标题——《合阴阳》。


    
啊呦我靠，这原来是新婚前的性教育啊！

第十四章、婚宴惊魂


    
是勋在前一世听说过一桩真事儿，话说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曾经有一对狗男女结婚五载，妻子毫无怀孕的迹象，于是两人就跑去看医生，大夫给他们一检查，耶，女方竟然还是处女，这怎么话儿说的？仔细一询问，原来这俩竟然以为只要夫妇睡在同一张床上，自然就能怀孕产子了，压根儿就不知道性生活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这种情况，估计也就延续到八九十年代，打那以后是越来越开放啊，起码城市当中，很少有少年男女不清楚圈圈叉叉是怎么回事儿啦。网上曾经有句话，说男人就没有不爱看A片的，差别只在于能找到多少而已。


    
是勋自认这方面的知识还是很丰富的，以他前一世的年龄、环境，电脑里步兵、骑兵各类视频不足10个G的，你出门都没脸跟人打招呼。再说了，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屏幕上得来也很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也并不是雏儿，先后交过六、七个女朋友，就有一半儿都上过床——剩下那一半儿不是不想上，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先分手了而已。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儿，有经验是一回事儿，任谁也不会对这种事门儿清了以后，就不肯再接触相关文艺作品了，是勋既然穿越来了这一世，对是著突然塞过来的小包那也是兴趣浓厚啊——话说这年月的“知识性读物”（请注意断句）他还从来没机会接触过哪。有趣啊有趣，倒要好好地钻研一番。


    
当下赶紧把佣人轰将出去，然后解开绑绳，把竹简匆匆展开，就见开头写道：“凡将合阴阳之方，出捾阳，循肘旁……”我靠这究竟是虾米玩意儿！


    
估计是勋前一世读到文辞如此古奥，还充满了各种象征和隐喻的文字，当场就得吐血，即便来到这一世，锻炼得古文水平已经在士人平均值以上了，可基本上还是光有瞧没有懂。再翻开另一卷名为《至道谈》的书来，瞟了几眼，照样一头雾水。


    
最后他展开那块绢帛，就见上面画着六对光溜溜的男女，正用各种姿势在行那周公之礼。说也奇怪，秦代就能造出几乎跟真人一模一样的兵马俑来，但到了两汉，无论是出土木俑、陶俑，还是墓室中留下的彩画和画像砖，所塑和所绘人物都线条简单、细节粗糙，甚至身体完全不成比例，感觉中国的美术水平就整个儿倒退了两三个世纪去，一直到东晋才得以复兴。这块绢帛上的绘画也是如此，简直比看Q版漫画更难以让人产生出丝毫欲念来啊。


    
是勋当前一世年少无知的时候，也是学过几天素描的，也是照着杂志描过女性人体的，心说就我这两把刷子，画出来都比这绢上要强一万倍。一时心血来潮，当即磨了墨就开始作画，可是……不但手有点儿生，而且他从来也没正经学过国画，这用软笔在木板上勾线条，就真是一桩难事……算了，反正就算真画出来了，也不能拿去卖钱——实在太丢俺们士大夫的脸面啦。


    
当下抄起刀来，“喀喀”几下就把自己才勾出来的几条线给削掉了。完了吹熄烛火，倒身睡觉。他心说就老子还用看这些古老的“婚前教育图文”吗？恐怕老子前一世在A片中见过的女体，数量就比这一世董卓董太师见过的活女体还要多好多倍哪。


    
想起A片，不自禁地身体就起了一定变化，几乎忍不住就要动用起“五姑娘”来。好在他还是挺有毅力的，想到明天晚上就有活人可抱，咬咬牙，攥紧拳头，还是硬生生地把欲望暂且压制了下去。


    
四月望日，成婚之期，是勋一早上起来就跟着是纡屁股后头转悠——终究是自己的婚礼，完全撒手闪人，都让四哥他们忙活，是勋节操尚存，还是很不落忍的。结果忙了一上午，日头过了顶以后，客人们陆续到来了，是勋就得忙着接客……哦，迎客，是纡则帮忙收礼。


    
这些天来，基本上忙前忙后，主持一切事务的，就是这位能干的四堂哥，眼瞧着面色一天天地憔悴了下去，精神一天天地萎靡了下去，可是等到开始收礼，他瞬间就变得两眼放光，面泛桃红，就跟见了小情人儿似的。


    
是勋心说你丫也就这点儿素质，其实应该让你娶麋家的小姐，到时候翁婿俩肯定会有共同语言。


    
婚礼婚礼，“婚”这个字本写作“昏”，就是指的黄昏时分所行之礼，两千年后，南方不少地区还保留了这种习俗，北方很多地方却都改成了上午举行，还有什么午前头婚、午后二婚之类说法。这年月还是遵从古礼，典礼得在黄昏前后完成，然后宾客们一通胡吃海塞，最后送新人进入洞房。


    
所以是勋在未末的时候就扎束停当——他香汤沐浴以后，穿上描花缝边的黑衣红裳，头戴一梁冠，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就连才刚长出来的几根胡须也上了油，梳理得整整齐齐。申时初刻，带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庄院，进入郯城，来到曹豹府上。


    
时候不大，大群侍婢就簇拥着新娘出来了。这年月新娘不罩盖头，也不坐轿，只是用一柄团扇挡着脸，乘坐上了一辆牛车。是勋打眼一望，我靠老婆你不会穿了高跟鞋吧，怎么我瞧着这个头儿又见长啊，要超一米七五去了！掐指一算，新娘子实岁才刚十七，这说不定几年内就还会再“蹿一蹿”啊——好嘛，以后我得仰着脑袋瞧正室，垂着脑袋瞧侧室，这来回瞧着，倒是不容易得颈椎病……老牛安步当车，一路磨蹭，真的一直磨蹭到红日落山才进入是家庄院。这时候大堂上已经坐满了人，就连堂下院中都高搭起彩棚，坐得满满当当的。是勋估摸着，这要搁后世，就起码得六七十台的十二人大桌吧——还不算在后院设席的女眷。好在这年月没什么司礼白扯，也不用先介绍新郎、新娘的职业、履历啥的，也不用先请领导讲话，新郎一下马，新娘子一下牛车，就被众人簇拥着奔了堂上，并排叩拜家长。


    
是家的家长是是仪，曹家的当然就是曹豹，并坐主位。是勋跟曹小姐大礼叩拜——就算跪下磕头的时候，曹小姐也不放下手里的扇子，她这一路始终举着扇子，就连是勋瞧着都觉得累得慌，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落下肩周炎的毛病。拜完以后，起身向宾客们团团行礼，然后新娘就被接走了——她得先进洞房去等着新郎。


    
新娘子终于可以暂时撂下扇子，歇着去了，新郎可还得继续受罪呢。当下宾客们纷纷站起身来敬酒，是勋端着酒巵，就觉得多少有点肝儿颤——那时候只有酿造酒，酒精含量很低，撑死不过十度，但问题是架不住宾客多啊，而且大家不是坐圆桌，而是两人一案，是勋不能一桌桌敬，而必得一位位敬……光喝一肚子水那就很够受啦。不过还好，是家兄弟们多，曹家也有几个，多少可以代饮上这么几十上百杯。


    
很快，在兄弟们的帮忙下，是勋就把堂上贵宾全都敬过了一圈。他这时候有点儿怀念兖州了，兖州因为多年兵燹，在曹操屯田之前，粮食收成绝对不足，而即便屯田之后，收获所得也大多充了兵粮，民间食物仍然不富裕，所以曹操虽然没下禁酒令，却规定了凡有公务人员参加三人以上的宴会，一律不得饮酒。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要是在兖州成婚，倒是不用喝酒了，可也免不了要被灌个水饱……他罗圈揖向宾客们致歉，然后坐下来吃了几口菜，正琢磨着是不是请几位堂兄弟先下堂去敬上一圈，自己再有所行动啊，突然就听一声斥喝，堂下一人手持棍棒冲上堂来！


    
是勋吃了一惊，抬眼望去，隐约有点儿印象，乃是麋家的一个同族近亲。他心说这是做啥了？难道麋家敢在大厅广众之下找人来揍我一顿么？麋氏兄弟这是吃错什么药了？正在疑惑和惊慌，就见那人上得堂来，先朝是、曹两位家长鞠了一躬，然后戟指质问是勋：“君有何德，能得曹氏女与归？此福弥天，使人生嫉。来来来，且吃我一棍，容我泄愤！”旁边宾客们见了，全都拍掌大笑。


    
是勋这才想起来，貌似这年月是有这种风俗来着，在婚礼上，宾客们可以随意戏谑新郎，最常见的招数就是拿棍子捶打新郎。虽说这种捶打也就是意思意思，跟后世在婚礼上拿新娘的高跟鞋盛上各种饮料、调料的大杂烩灌新郎差不太多，但是勋记得古书有过记载，还真有人下手没轻没重，竟然把新郎给吊起来打，然后当场活活打死的！当下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低声嘱咐：“小子素来体弱，老兄你且轻着一些……”


    
那麋某冷笑一声，当即高高地举起棍子来，挟着一股劲风就当头砸下！

第十五章、人生易过


    
麋某人狠狠一棍子打下来，是勋心说啊呀那些混蛋果然要公报私仇，我命休矣！急忙举起双手来遮挡。好在那棍子才刚沾到他的袖子，就突然收了劲儿，只轻轻在他胳膊上点了三下。完了麋某放下棍子来，放声大笑：“不想新人胆量如此之小啊。”


    
是勋心说你换个人上来，换个是家的、曹家的、王家的、陈家的人上来，老子定然不躲不闪，你他喵的麋家人上来，我心里怎么可能不害怕？正腹诽着呢，又有几人过来，接过棍子，也都大呼小叫地给了是勋几下——确实有某人手底无轻重，打得他还真叫疼，估计屁股上得青一块。


    
还有人要接棍来打，却被是宽给拦住了。是勋正在心里感激这位三哥，却听是宽说道：“此举虽为旧俗，终究不雅。余有一言，诸君请听，若允时，便免了其后的捶打吧。”众人就问你有何言，快说快说。是宽微微一笑，指指是勋：“舍弟善于诗赋，前在青州，所作‘采采荣木’，就连孔北海都赞不绝口。何不叫他吟诗一首，以志此喜，吟不出时，再罚酒一大觥，如何？”


    
这话不出口则罢，话一出口，可把是勋给惊着了。是勋心说啊呦，真正公报私仇的家伙原来跟这儿哪！老三你今天是代表男方的你知不知道，别人为难我你还应该来帮着挡，更别说亲自赤膊上阵为难我了，胳膊肘往外拐就很有面子吗？以后你别叫是宽，干脆跟媳妇儿姓，叫麋宽得了！


    
当下赶忙摆手推辞：“弟已有三分酒意了，实在难以赋诗啊。”是宽笑道：“从来诗酒并称，有酒意才有诗兴，宏辅大才，今日又是人生大事，岂能无所吟咏呢？休要谦逊。”


    
是勋肚子里忍不住骂：谦逊你个头啊，你丫才谦逊呢，你全家都谦逊！但是架不住起哄架秧子的家伙实在太多，甚至就连老丈人曹豹都笑着说：“贤婿诗名，这些时日亦已传遍徐州，某正欲观贤婿之大才也。”他没有办法，就只好放下酒杯，垂着脑袋开始苦思冥想。


    
他喵的早怎么没想到这碴儿，没能预先准备好一首诗啊……是宽啊是宽，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老子记你一辈子！哎呀，这贺新婚的诗确实肚子里有几首啊，但自家结婚的诗还真欠奉……有人自家结婚的时候还吟诗的么？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啊？！


    
正皱着眉头琢磨呢，又听是宽说：“便以十步为限，请宏辅吟咏吧。”是勋听了这话就差点儿当场暴走——我靠限时也就罢了，你丫竟然还限步数，你想干嘛？十步做不出诗来你能拿我怎么样？推出去砍头？！你以为你是曹丕啊！他喵的老子就该做“煮豆燃豆萁”，好好羞臊一下你这对弟不悌的混蛋的面皮！


    
可是没有办法，这种情景下，别说是勋出十步作诗的馊主意了，就算他说三步作诗，那也肯定很多无聊闲人起哄啊，是勋只有一张嘴，再如何的舌灿莲花，那也斗不过大家伙儿呀。算了算了，无处可抄，只好自己尝试做一首了……反正这堂上堂下，理论上也没几个正经的诗人，而且时限又短，只要别打油那就足够蒙混过关了。结婚，结婚……夫妇生活……有什么现成的词儿可以套用吗？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俩成语这时代已经有了……他脑中突然灵光一现，不自禁的眉头就舒展开来了，笑容就浮上了嘴角。当下左右望望，目光中闪烁着睿智的火花，耀得堂上堂下，众人都一齐停止了喧哗。嗯嗯，这就对了，老子的气势上来了，尔等凡俗之辈且侧耳聆听天籁之音吧！


    
当下缓缓地迈动了步子，迈一步，就吟一句：“人生易过，青春难久。冀缺携俪，梁鸿结偶。相彼贤达，亦终姻媾。矧吾众庶，曳裾拱手。”统共走了八步，一共吟了八句，吟完收工，哦耶！


    
其实这诗还是抄的，原本是陶潜的一首《劝农》诗，因为其中有“冀缺携俪”一句，说的正是相敬如宾的典故，所以是勋就老实不客气拿来套用了。原诗开篇是“气节易过，和泽难久”，讲农时不可延误，是勋给改成了青春不可耽误；“冀缺携俪”后面紧跟“沮溺结耦”，都讲种地，他给替换成“梁鸿结偶”，用了举案齐眉的典故；原诗后四句说就连这些先贤都重视农业啊，尔等普通人又怎么能够不遵从呢？他给改成就连这些先贤都讲究夫妇相配的人伦之道啊，我等普通人又怎么敢不结婚呢？


    
话说陶潜原诗是很精彩的，经是勋这么一改，就生生化神奇为腐朽，给拉下了满满七八个档次。不过在短短的八步之内，能够写成这样，那就已经很了不起啦，就连文抄公本人都昂着脑袋，顾盼自雄，极其的得意。


    
果然宾客当中真正懂诗的人没几个，首先鼓掌喝彩的还是出题的是宽。是宽赞叹道：“吾弟果有捷才，为兄不如也。”是勋瞪他一眼，心说你这会儿再拍老子马屁已经晚啦，老子记住你了，什么兄友弟恭，老子从此就要对你不恭，迟早要报此一诗之仇哇呀呀呀呀呀～诗歌抄完，是勋赶紧的又端起来酒杯，下堂去敬众宾，以免再有什么心怀叵测的家伙出啥妖蛾子，还是赶紧敬完酒进洞房要紧。这好不容易又敬过了一圈，婚礼的仪式流程才算暂且告一段落，是勋也不免给灌得七昏八素，被是纡和是峻一左一右搀扶着，告个罪，奔了后院。


    
走上几步，是勋就想要挣脱是纡和是峻的搀扶或者不如说挟持，他说二位兄弟不必如此，我还能自己走道儿，可以自己去洞房。是峻说七哥你以为这就完事儿了吗？你还得奔后院去敬女眷哪，假装喝得多了，呆会儿就能少喝两杯。


    
是勋心说还是这兄弟好啊，跟你三哥就不是一路货色。你别看是峻曾经是个“混世魔王”，那不年纪还小哪嘛，男人总会越来越成熟的，现在瞧上去，就比是宽、是著他们亲切、可爱一万倍！


    
三人到了后院，果然这儿还有一大群呢——全是娘子军。当下是纡对喧哗吵闹的群雌一抱拳，说舍弟已有七分酒意，再喝下去，恐怕误了洞房良宵，就让他罗圈儿敬大家伙儿一杯酒算了吧。当下端着酒杯，是纡逐一给是勋介绍：“这是麋子仲夫人，这是缪文雅（缪斐）夫人……这是我的丈母（王叡之妻、王雄之母）……”最后介绍到同辈，是纡指着一女：“此三嫂也，七弟大概未曾见过。”


    
哦哦是三嫂，那也就是麋竺的妹子啦。是勋不自禁地就瞪大了双眼望将过去，只见此女中等身材，一张瓜子脸，肤色细腻，五官精致，也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呢，还是烛火映照的，小脸蛋儿上就白里透红的，显得那么的妩媚……我靠美人啊！这就是麋竺的妹子？这俩不是一妈生的吧？而且是不是一爹生的，恐怕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难道麋家隔壁也姓王？是勋就不禁在心中怒骂：“是老三，这仇可结深了，我与汝誓不共戴天壤！”


    
他一直催眠自己，说麋竺的妹子一定长得象她哥，就跟曹小姐长得象她爹一样，所以自己算是占了便宜。可是如今一瞧，这三嫂子、麋小姐，就比是家二小姐还要俊俏三分哪！哇呀呀无耻是宽，你肯定是先见过了麋小姐，所以才抢着去结亲，却把相貌不如的曹小姐扔给我了吧！


    
果然原本历史上“玩玉高手”刘皇叔肯娶的女人，就肯定不会差啊……他就这么着又惊又怒，又带三分懊悔，被是纡和是峻架着敬了一杯酒，脚步踉跄地就离开了宴席，直奔为自己准备好的洞房而去。一直等到转回头来都见不到三嫂的影子了，心情才算略略平复一些，突然想起一事：“怎么不见陶使君？”


    
是纡说：“七弟果然喝得多了。适才已经对你说过，陶使君突然感恙，无法前来，使其孙陶钊为代——你在席间，不是也敬过他的酒了吗？”是勋扶着有点儿昏沉的脑袋，连连点头。


    
进洞房之前，他先忍不住去放了一回水，然后是氏兄弟把他交给了两名婢女搀扶。是勋借着月光瞟瞟那还算瞧得过去的婢女，想想三嫂，再想想自家媳妇儿，就不禁喟然长叹，暗骂苍天不公。一名婢女疑惑地问：“今天是尊婿的大喜之日，怎么反倒长吁短叹起来了呢？”


    
耳听“尊婿”的称呼，这想来不是是家的丫环，而是曹小姐带过来的陪嫁丫头了。说起“陪嫁丫头”这个词儿，已经有了几分酒意的是勋就突然间想起一个人名——平儿，话说平儿不就是王熙凤的陪嫁丫头吗？后来做了贾琏的妾侍。在这个年月，陪嫁就可以轻松转成“通房”，嗯，刚才随便一瞟，这俩姑娘貌似长得还算不错。


    
想到这里，不禁借着月光，上上下下再打量一番二女。只见她们都穿着绣花的长襦，系着红裙——曹家也挺有钱的嘛，连丫环都穿得那么好——腰系彩带，悬着长剑……嗯，怎么悬着长剑？！是勋这一惊非同小可，就觉得浑身冷汗冒出，连酒都不自觉地就醒了三分！

第十六章、良宵闻变


    
“数日之内，大排筵会，孙夫人与玄德结亲。至晚客散，两行红炬，接引玄德入房。灯光之下，但见枪刀簇满；侍婢皆佩剑悬刀，立于两傍。唬得玄德魂不附体。正是：惊看侍女横刀立，疑是东吴设伏兵。”


    
这是毛本演义中对于刘备迎娶孙权之妹的描写，而如今是勋眼中所见，就与此差相仿佛，只是具体而微罢了。他被两名婢女拥入洞房，就见房门口还有二婢相迎，房内有一婢秉烛，一婢设案……前后六个，就他喵的全都腰佩着刀剑哪！


    
我靠老子这是跑错片场了吧，你们等等我去叫刘备过来……打破脑袋是勋也想不到会见到这种情景——曹豹虽然身任徐州兵曹从事，把着将近五成的兵权，终究不是孙家那样没文化的小地主出身外带连续两代出武将啊，怎么他闺女就也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爱好了？


    
再仔细一瞧，自己的媳妇儿就跟摊开的被褥旁边跪坐着呢，仍然双手执扇，遮住了头面。是勋忍不住就指着婢女们所佩的武器问：“这个……洞房花烛，为何要佩刀带剑啊？这也太……太……”


    
突然间，曹小姐把扇子挪开了，露出面孔来，板着脸对是勋说：“是为以防万一——夫君还不知晓，适才有消息传来，陶使君遇刺负伤，恐怕命不久矣！”


    
“什、什么！”是勋就觉得脑袋顶上炸起了一个闷雷，差点儿站不稳脚步，就要来个倒栽葱。只听曹小姐又说：“今日陶使君未来赴宴，假以患病为辞，其实是遇刺，内外封锁消息，不使人知。家伯父适才得讯，才叫婢女们各佩刀剑，以防意外。”说着话，一把掀起身旁的被褥，只见褥子下面还藏了一刀、一剑，而且全都出了鞘！


    
是勋膝盖一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只听身旁一名婢女笑道：“公子吓着尊婿啦——外间事自有主人们料理，我等也会守在门外，切不可因此搅扰了公子与尊婿的洞房良宵。”


    
是勋心说屁个良宵，你以为我知道了这种消息，还有精神头儿跟老婆上床吗？他一咬牙关，匆忙改箕坐为跪坐，沉着脸就问曹小姐：“麋氏兄弟可得到讯息了吗？有何举措？”


    
曹小姐轻轻摇头：“夫君不必多虑，自有家伯父主持。”


    
是勋垂着头仔细想了一想，突然转身，对一名婢女说：“你即刻出去禀报曹公，为我传语，倘若陶使君有所不讳，要他关注三事——其一，必须牢牢控制住城内丹扬兵；其二，不可使州牧印绶落入他人之手；其三，行事多与陈元龙商议，可保无虞。”


    
那婢女眼望着她们家小姐，见曹小姐微微点头，赶紧答应一声，转身就出去了。另一名婢女赶紧取过合卺酒来，笑着说：“公子、尊婿勿再担忧外事，且饮了这杯酒，早些安歇吧。”


    
所谓“合卺酒”，乃是把一种俗称“苦葫芦”的瓠瓜分切为二，做成酒器，以彩带相连，盛酒饮用，据说其味甚苦，象征夫妇二人今后要同甘共苦，白头偕老。当下她们递了酒上来，是勋虽然满脑袋的徐州政局，但也知道自己现在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只好勉强接了过来——他和曹小姐各执一半，相对饮尽，至于味道是甜是苦，因为心里有事儿，所以压根儿就没品尝出来。


    
喝完了酒，婢女就把那两半瓠瓜朝地上一抛。是勋听说过这也是一种占卜活动，如果两半瓠瓜一仰一覆，就象征着阴阳相调，琴瑟和谐。然而今天这两半瓠瓜在席子上滚了一滚，竟然全都朝下覆着——那婢女悄悄地伸脚过去，把其中一半给踢得仰面朝上。


    
是勋随口问道：“两个都朝下，主占何兆？”婢女笑道：“尊婿看错了，是一仰一俯，大吉之兆啊。”是勋不禁耸了耸肩膀：“那好吧，倘若……我问倘若两者皆俯，主占何兆？”


    
婢女们都不敢接口，还是曹小姐大大方方地回答道：“俯者象天也，天者即男也。”


    
是勋心说我就知道！俯的是天，是男，仰的是地，是女，一俯一仰则男女各守其道，要是俩都朝下，那就代表两个天——说白了，夫妇两个都是强硬派，都想做一家之主，在这段婚姻中都要抢占主导地位，东风、西风，从此就打个不亦乐乎。


    
这个时代的家庭，男人主导那是天经地义，女人想要主导，那就是无德。想想也是，要是曹小姐不跟后来刘备孙夫人似的天生强悍，曹宏能给她婢女武器，让她们帮忙在房外守备吗？她能够面对被褥底下出鞘的刀剑，面不改色心不跳吗？他喵的还以为碰上个普通文艺女青年呢，却原来竟然是个二……武力型的文艺女青年！


    
婢女们见着屋内气氛有点尴尬，赶紧过来打圆场，说：“待婢子们给公子和尊婿除服，你们好早早安歇。”是勋摆摆手：“不必了，你们都出去吧！”那些婢女却不动，只是注目曹小姐，曹小姐瞪了她们一眼：“既然夫君如此说了，你等退下便是。”


    
婢女们只好退将出去，还顺手掩上了屋门。是勋就烛光下打量着曹小姐——嗯，比起上回雪中相见，她的肤色似乎白了一些，也说不定是粉涂得厚的缘故。只见对方也正打量着自己，就丝毫也没有新娘子该有的羞涩之态。他不禁在心里打个哆嗦，这娘们儿瞧着果然不好弄啊……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才好。倘若没有适才那一出，是勋有点儿酒意上头，又刚受了千娇百媚三嫂子的刺激，就该瞬间化身禽兽扑上去啊——媳妇儿虽然比三嫂差点儿，那也勉强看得过啦——但是此时此刻，气氛就变得完全不对了。对于正常男女之事来说，气氛其实是挺重要的，打个比方，你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音量还挺大，就没几个正常男人有兴致把老婆报上床——起码也得换个动物世界，还得那种有交配场面的才行啊。


    
可是总不可能这一晚上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再等着外面传来的新消息。是勋估摸着，陶谦要是就此挂了呢，徐州的政局瞬间便起巨变，要是不挂呢，正经文戏总得等天亮才能上演。这终究是老子的洞房花烛夜啊，不管跟前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是打出娘胎头一遭，还可能是唯一的一遭，就这么给破坏了，你说这叫什么破事儿！究竟是哪个混蛋谋刺的陶老头子，你丫啥时候不能下手啊，干嘛偏赶着今天？老子跟你没完！


    
还有曹宏，你派队兵悄悄地守在院里会死啊，干嘛要通知我媳妇儿，还让她的婢女都带上刀剑？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新婚之夜唉！破坏了你侄女的初夜幸福，对你又有啥好处了？！


    
还有是宽，出馊主意让我作诗且不说，他骗走了能打九十分的麋小姐，就把七十分的曹小姐留给我……他想着想着，就不自禁地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去你喵的陶家，去你喵的曹家，去你喵的是家，老子今晚啥都不想了，就好好地洞房花烛，反正徐州要不想即刻跟兖州开仗的话，不管谁主了州政，都不可能妄取老子的性命！大不了老子回曹操身边儿去重新来过，哪怕一辈子只给曹操当秘书呢，等到曹丕篡汉，应该就也有混二千石的机会啊！


    
想到这里，他一抬手就按上了曹小姐的肩膀，倒吓得曹小姐一个哆嗦，忙不迭地朝后缩。是勋心说还成，这妞只是普通胆儿大而已，这要是手一放上去，她顺势就往我怀里倒，那说不准自己的帽子就只好找绿绸子来糊啦。当下硬是把曹小姐的肩膀给揽了过来，轻声说：“良宵苦短，咱们早点儿安歇吧。”


    
到了这会儿，曹小姐再不敢抬起头来瞧是勋了——她神经有点儿大条，但是精神没问题——只是轻轻地挣扎，一边说：“等……等妾卸了头面……”是勋笑道：“夫人，且让为夫来帮你吧。”伸手就把曹小姐头上一枚金钗给抽了出来。


    
曹小姐没说话，可是是勋会脑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柔糯娇媚的声音：“你、你拔我簪子做什么？”啊呀，那不是老红楼里的秦可卿吗？一想起老贾珍调戏儿媳妇的桥段，他立刻就觉得自己生理上迅速起了变化……嗯，好，气氛来了，情绪也自然而然地调动起来了。


    
当下摘了曹小姐的头面，放下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来，曹小姐自己抬手挽着发，在脑后随意结了个发髻。是勋自己也摘了冠，然后伸手去解曹小姐的衣纽，曹小姐一边朝后缩，一边低声道：“应当是妾身为夫君宽衣……”


    
“好啊，”是勋腆着脸淫笑道，“我帮你宽衣，你帮我宽衣，夫妇正该如此。”正要扑将上去，却不料曹小姐轻轻巧巧一个转身，躲了过去，然后袖子一摆，就把烛火给扇灭了。


    
啊呀，这年月也没玻璃窗，也没路灯，虽然正当满月，但月光不怎么能透过狭小的窗户投射进屋里来，烛火一灭，差不多就伸手不见五指了。这乌漆抹黑的，失了很大的情趣啊……不过转念一想算了，终究是新婚之夜，人家新娘子面嫩，我做老公的也得体谅不是。只是……是勋突然想起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来——“等等，先重燃了烛，把那一刀一剑给收起来啊，这连鞘都没有，要是打个滚儿割到了肉可怎么办？！”

第十七章、巫山云雨


    
是勋这具身体没有经验，可并不代表他的意识没有经验，这具身体还是童男子，但穿过来的意识虽然说不上身经百战，也可算久历沙场了。不过成熟的意识驱使着生疏的身体，多少还是有点儿“有心无力”。


    
再加上黑漆漆啥都瞧不见，全都得靠摸索，并且曹小姐就毫无配合度，这新婚之夜挺够是勋受的，好不容易做了两倍的功，才算勉强达成了正常的效果。当进入的时候，是勋察觉到了曹小姐的退缩和痉挛，但是这丫头也够坚强的，一直咬着牙关不肯出声儿。是勋悄声问她：“痛吗？叫出来可能会好受一些。”但女方只是蚊子般地呻吟了一声，轻轻摇头。


    
是勋心说你倒是叫啊，你倒是动啊，新婚之夜跟抱充气娃娃似的我就乐趣缺缺啊！可是他终究不可能让这个时代一名大家闺秀头一晚就放纵自己的性欲，真要那样，是勋反倒可能心里起疑。


    
是勋自认为不是一个处女控，而且前一世的前后几名女友，在跟他发生关系前，也都早就不是处女了，可是或许受了这一世环境和身份的影响吧，真要是曹豹把个并非完璧的闺女送给他，他照样会跟对方急。


    
终于云雨巫山，春风一度，是勋浑身上下就跟刚冲过澡一样，又是濡湿又感疲乏——曹小姐虽然没怎么动，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是勋扯过被子来把两人都好好盖上，以防伤风感冒，心里就想：不是说古代大户人家办事，都有婢女在旁边伺候的吗？有帮忙推屁股的，有帮忙擦汗的……啊呀，刚才真不该把那些婢女全都给轰出去啊。


    
想到这一节，下面似乎就又有点儿蠢蠢欲动。可是他如今腰酸腿软，暂时的还缓不过来，曹小姐要是个有经验的，还能说先让老子喘口气你过来帮忙吹一吹，然而……终究是新婚之夜，是勋自认虽然节操有限，倒还并没有那么鬼畜。


    
他只好瘫软在那儿，光伸手在媳妇儿胸腹之间轻轻抚摸——嗯，这丫头皮肤还是挺不错的，又细又滑……胸小了点儿，还不如管巳那小萝莉，至于下面……唉你刚才是真痛是假痛？干嘛还把两腿并得这么紧？


    
工作既然完成，是不是可以就此睡去呢？还是坚持一下，再多抚慰媳妇一会儿？还记得在前一世，他要是才完工就想收手，女朋友非得揪着耳朵唠叨半天不可，并且下回再想上床就得先哀求半天，再赌咒发誓：亲爱的你爽够之前我绝对不敢再先睡了。可是现在身旁这个女人还是第一次，估计连快感都没能品味到多少呢，自己犯这么一回懒，应该关系不大吧？


    
正在胡思乱想，耳旁突然响起了曹小姐断断续续的话语声：“是、是不是这样就能怀上孩子了？”


    
是勋心说别介啊，老子还年轻，还不想那么早就当爸爸呢。他撇嘴笑笑：“哪有这么容易？”


    
“可、可是……”曹小姐嗫嚅着，“我娘说这样就可以……我娘不会骗我……”


    
没有办法，是勋只好给他普及常识：“此为夫妇之道，但行夫妇之道，只要你我的身体都没什么隐疾，自然可能怀上孩子。但只是可能，你明白吗？就好象射箭一样，不是你拉开弓，再松开弦，就一定可以中的，说不定就得反复好多次才行。”


    
“我听父亲说，夫君非止能吟诗作赋，还能骑马射箭，是真的吗？”


    
是勋心说好好的怎么就说起骑马射箭来了？早知道刚才就不用那个比喻了，这多破坏气氛啊。他也不回答，只是翻过身去，从侧面紧紧地抱住了曹小姐：“你我从此既有夫妇之名，亦有夫妇之实了，咱们还得多试几次，才有机会坐胎……嗯，下回咱们点着蜡烛来试，如何？”


    
曹小姐好象是用双手捂住了脸，不肯回答他的问话。是勋继续开导她：“夫人啊，夫妇之事非止为育后嗣，亦为人生之至乐也，下回咱们还可以换个姿势啥的，为夫定要叫你快乐得叫出声来……”他觉得自己象是在给个只知道花椰菜田和鹳鸟的清纯少女灌输性知识，无比的罪恶感就引发出了无穷的快感——耶，老子似乎又能行了。


    
可是四肢还有点儿软，曹小姐要是自己过来，是勋定能承受，要让自己再趴上去……且等我再歇会儿的。他喵的果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自己还得多锻炼啊……话说要是多少给点儿光，老子至于这么辛苦吗？


    
他紧紧搂着曹小姐，没话找话地问：“尚不知夫人的闺名，若无人处以闺名相称，更显得你我亲近。”


    
曹小姐轻声回答道：“妾是熹平六年，丁巳年生人……”是勋心说不会那么巧你也叫“巳”什么的吧？“……父亲说丁、巳皆为火，恐五行之火过盛，因此给妾起名为淼，三水之淼。”原来叫曹淼啊，是勋暗中舒了口气。


    
这名字还成。话说这年月大家伙儿对闺女的名字都不怎么讲究，前汉就有公主叫刘臣的，叫刘利的，甚至有叫刘男的，就压根儿不似女名，曹操有俩闺女一个叫曹节、一个叫曹宪，也都不怎么样。最要命是孙权俩闺女，小名大虎、小虎，大号一个叫孙鲁班，一个叫孙鲁育……实在是太难听了有没有！相比起来，自己目前找这俩妞，一个管巳，一个曹淼，名字不算很好，就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就这么胡思乱想的，性趣逐渐又平复了下去，并且他也彻底把陶谦遇刺之事给抛到了脑后，不知不觉地就沉入了梦乡。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亮，转过头去，就见枕上一派黑发，曹淼睡得正酣。


    
啊呀，这丫头睡姿可实在不怎么好。就见曹淼略侧着身体，脑袋歪在枕下，一条光溜溜的胳膊伸出被窝，摊开老远去，还有一条同样光溜溜的大腿，却斜过来横架在自己的腿上——怪不得老子梦里也不知道是追人呢还是被人追，跑啊跑啊却总是跑不快，原来负担太沉……晨光从小小的窗格中透射进来，映照着曹淼小麦色的肌肤就跟镀了层金似的，熠熠发光——大腿丰润，小腿修长，线条颇为动人心魄。是勋心说昨晚摸着黑做的，瞧不到这丫头身材如何，光凭手感，腰挺细的，臀挺翘的，嗯，且待为夫的掀开被子，来好好鉴定一番，要是瞧得好了，那便趁机再来一发吧——正所谓“一日之际在于晨”嘛。


    
可是正打算去掀被子，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婢女的呼唤：“公子、尊婿，可醒来了没有？主人吩咐，尊婿若醒来，便请即刻梳洗了往城中去。”


    
就这么一声叫，曹淼瞬间惊醒，赶紧就把胳膊、大腿都缩回被子里去了。是勋这个遗憾啊，可是没有办法，春梦已毕，是该定下心来考虑一下徐州的政局问题了……是勋夫妇起身穿衣，曹家的婢女们打了热水进来，伺候小两口梳洗。是勋一眼就又瞧见她们腰佩的刀剑了，忍不住就问曹淼：“这些侍婢，难道都识得武艺吗？”曹淼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知城内局势如何——父亲与大伯父都已进城去了么？”


    
一名婢女答道：“其实昨晚公子和尊婿才刚睡下，城内便有兵来，以防变为名，将宾客们大多护送入城去了（是勋心说其实应该是押送进城吧），两位主人亦在其列。今晨有人送信到庄内来，大主人请尊婿尽速入城内相见。”


    
是勋洗了把脸，梳好头发，戴上梁冠，站起身就待出门。曹淼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待妾与夫君同去。”是勋转过头来朝她笑笑：“三日方才回门，你今日怎能进城去？且先下厨去准备朝食吧。”


    
唐代王建有诗云：“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同样，两汉也流行类似风俗：新嫁娘不管会不会做饭（大家闺秀四体不勤，更不近庖厨的，也不在少数），都得在新婚翌日，装模作样地去厨房转一圈，表明以后这家的内事我也要参与，更表明我要从餐饮做起，从此一门心思地照顾丈夫、敬奉公婆。


    
虽说是勋没有活爹妈吧，但是仪夫妇终究还活着，作为侄媳妇儿，曹淼照样得伺候着。


    
是勋离开妻子，先赴堂上见过了是仪，问候起居，然后大步朝庄院门外迈去。门口早就为他准备好了马车，有几名奴仆护送，还有一人蹲在车旁，见他过来就匆忙起身。一名侍婢指着：“这便是前来送信之人。”


    
那人弯腰行李：“是先生……啊不，如今应该称呼为尊婿了。”


    
是勋一瞧，嘿，竟然还是个熟人，正是曾经保护自己和曹嵩父子前赴兖州的那个张闿。他知道张闿是曹宏手下的密探加刺客，绝非普通送信之人，很明显，曹宏有话要通过张闿传达给自己。


    
于是翻身跳上马车，并且招呼张闿也上来。车出庄门，他便低声询问张闿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陶牧伤势可严重么？曹公……我舅和大舅他们，现在何处？”


    
张闿凑近是勋，低声说道：“昨日午后，陶使君想要来参加尊婿的婚礼……”

第十八章、陶牧拜表


    
陶谦答应了亲自来参加是勋的婚礼，可是才刚整理停当，乘上马车，还没出门，突然背后一支冷矢射来，正中其背。老头子“哎呦”一声，当即栽倒在车厢之中。


    
仆佣、卫兵当即乱成一团，有几个就去追寻刺客——估计刺客是潜伏在州署邻舍的屋顶上，由高向下以劲弩射伤了陶谦。据说陶谦麾下的丹扬精锐当即封锁了附近几条道路，终于在巳时逮住了刺客——只可惜那刺客暗藏毒药，一见难以脱身，便即服毒自尽了。


    
陶谦虽然中矢跌倒，却并没有当场昏厥，立刻指示，封锁消息，对外只说自己感恙，不能前去参加婚礼，要他才刚冠礼的长孙曹钊代表自己去喝是勋的喜酒。


    
随即丹扬兵秘密行动起来，很快便接管了郯城四门的防卫，并且暗遣数百人出城，一待是家庄院内的婚礼结束，立刻将与宴的州内官吏、几户大姓的代表，全都拘入城中，以防生变。


    
据张闿说，经过急救，陶谦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伤势严重，要什么时候才能起身，或者就此一步步迈向死亡，那真是谁都说不准。今天一早，陶谦就派人把州内主要官吏都召入衙署，似乎有托付后事的意思。曹宏叫张闿来接是勋，请他也尽快入城——“或许徐州易主，便在今日！”


    
是勋心说我只是一个无拳无勇的外乡人，你徐州易主，自有曹、麋、陈等人设法稳定局势，又关我屁事啦？难道今天就能够定下来把徐州献给曹操吗？问题没那么简单吧。


    
倘若陶谦是正经病死的，那么大家伙儿可以把立主之事暂且放下，先给他举办丧礼。要是这样，曹宏匆匆找到自己，要自己赶紧返回兖州，让曹操做好准备，然后陶谦的葬礼也完了，曹军也大举开到边境线上来了，曹宏再把官僚、大姓们一拉拢，把丹扬兵一控制，把州牧印绶抓到手里，迎曹操进入郯城那就是水到渠成。到那时候，除非刘备的兵马就驻扎在郯城附近，否则麋竺毫无回天之力啊。


    
然而这回陶谦是遇刺了，并且还暂时没有死，那就不能这么急着搞事儿。一则此际徐州士庶必然人心惶惶，甚至有可能互相猜忌，坐观成败之人就会多上好几倍，曹宏未必能够拉拢到足够的官员和大姓去对抗麋竺。二则丹扬兵素来对陶谦忠心耿耿，恐怕在没有揪出幕后黑手前，他们不会听从除陶谦外任何人的命令。而且陶谦要是因此而死了，丹扬兵还可能作乱，不经审讯就把所有有刺杀嫌疑之人全都逮起来宰了。


    
总而言之，陶谦要是好死的，徐州政权就能和平移交，陶谦要不是好死的，徐州定然生乱。


    
那么，究竟谁盼着徐州大乱呢？自己跟曹宏、陈登等人耍尽心眼儿把刘备给往远了赶，曹宏还趁着自己的婚礼，大肆拉拢徐州士绅，要是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究竟对谁最不利呢？急急忙忙要打破这个局面，以便乱中取利的，还能有谁呢？嗯，这么看起来，陶谦之遇刺，背后黑手也便呼之欲出了吧。


    
倘若那位的阴谋得逞了，比方说，陶谦没苟延残喘多久，就此一命呜呼，那么丹扬兵就可能在郯城内闹出什么妖蛾子来，导致人心大乱，各谋出路，曹氏兄弟想要招兖州兵入境，反倒可能会引发全面战争。那时候淮南那位从南往北打，刘备再在琅邪自立山头，说不定袁谭也会来插一脚……啊呀，真到了那时候，麻烦就大了呀，自己千金之躯，前途大好，怎能一脚踏进这个泥潭里去呢？！


    
眼瞧着前面就是郯县高耸的城墙，城上旌帜飘扬、刀枪生辉，城门口警卫森严，对出入人众着力盘查，是勋就觉得那仿佛是一只怪兽的血盆大嘴，正打算一口把自己吞将下去一般。他赶紧一拍车夫的肩膀：“停车！快，咱们回去！”


    
张闿不明白是勋究竟在想些什么，疑惑地问道：“曹公还在城内等着尊婿，尊婿这是要往哪里去？”是勋冷笑一声：“如此危局，自有徐州群贤支撑，某如今是兖州之吏，为避嫌疑，还是不进城的为好。”


    
正打算就此返程，回去跟是仪打个招呼，接了老婆，就干脆跑路回兖州去算了，突然只见城门内冲出一队人马来，转眼之间便来到了面前。当先一将，面如锅底，须似钢针，暴睛阔口，长得就跟庙里的四大金刚一般无二，又丑陋又凶暴，就马背上一抱拳：“车上莫非是兖州的是从事么？陶使君有令，请是从事进城相见！”


    
是勋闻言，就不禁心里一个哆嗦——陶谦这都半死了，怎么想着要见我？这么看起来，自己是逃不掉啦？他赶紧回礼：“不敢，某正是是勋，将军是……”


    
“中郎将许耽。”


    
许耽此人，史书无载——也或许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提过一笔，是勋实在记不得了（其实《三国志·吕布传》引《英雄记》，提过此人一笔）。是勋此前，从来没有见过此人，但是听说过他的大名。陶谦本郡为丹扬，丹扬人素来好斗，能耐苦战，所以陶谦入主徐州以后，就招聚同乡，组建为军，约四到五千人，以许耽为其督帅，授中郎将之职。一句话，这个许耽是陶谦的老乡，同时也是陶谦禁卫部队的总司令。


    
根据张闿所说，如今郯城四门的守备，全都被丹扬兵控制了——虽然丹扬兵数量不多，但战斗力很强，又素得陶谦信重，哪怕一个丹扬卒掌控十个郯城卒，那也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啊。此时此刻，许耽乃是郯城内陶谦之下的第一实权人物，陶谦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许耽若生异心，什么曹家、麋家、陈家、是家，他可以放开了手全都给宰了，任凭你威望再高，能力再强，也终归无用。


    
啊呀，虽然大家仍然习惯披着士大夫装模作样、温情脉脉的外衣，实际上这已经是个唯力为视的乱世啦，自己别以为挂着兖州从事的头衔，徐州人就不敢动自己——陶谦或许不敢动，麋竺或许不敢动，象许耽这类武夫，说不定就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是勋望着许耽的丑脸，就觉得两腿有点儿哆嗦，一时间愣在那里，半晌不言不动。许耽等了他一会儿，实在没有耐心了，叱喝一声：“请是从事入城！”当下就有兵卒过来牵起马车的缰绳，扯着马车就进了城门。是勋只好狠狠地一捶车厢，心说罢了罢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瞥一眼身旁的张闿，就不知倘若自己有难，这个张闿有没有本事护着自己突出重围，安全地落荒而逃哪？


    
不过是勋有时候或许因为胆子过小，想事儿有点过于悲观了，终究这时候陶谦还并没有咽气，许耽肯定不会作乱，更不会拿他怎么样。很快，许耽就簇拥着是勋进了城，然后随口关照部下送他们前往州署，自己拨过马头就去忙别的。他接了陶谦的命令，正打算派人去请是勋呢，结果到城门边远远地瞧着一车前来，有人认得说那便是兖州的是从事，所以顺便出城三五步来迎一下而已——如今城内形势那么紧张，你算个神马东西，就算老头子想见你，也不用我亲自出马去接啊。


    
是勋很快来到徐州州署，下得车来，有小吏迎入。他进了大堂一瞧，嘿，包括曹宏、曹豹、麋竺、麋芳、是宽在内的州中属吏，还有因为参加自己婚礼而从任所跑过来的琅邪相阴德、彭城相汲廉、广陵太守赵昱，以及缪、徐、诸葛等大家族的代表，全都会聚一堂。是勋进来，一一跟众人见礼，完了就问曹宏：“陶使君现下如何？”


    
曹宏皱着眉头回答道：“我等皆未能得见，据医士云，伤势甚重，不能起身——他适才唤了陈元龙进去，良久不出，不知有何嘱托。”


    
“说曹操，曹操到”——当然那时候还没有这句俗话——他们正议论陈登呢，就见陈登施施然地从后堂里踱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方木牍。堂内众人一见，就不自禁地都把屁股给抬起来了，有几个性急的甚至直接不穿鞋就冲了过去，问他使君伤势如何，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啊？


    
只见陈登把手中牍版望上一举，大声说道：“登适受使君所命，为其拜表辞位，请以大公子陶孟章为徐州刺史。”众人闻言都是一惊，哎呦，难道是陶谦知道自己好不了了，所以赶紧地要传位给陶商吗？


    
是勋仗着年轻力壮，紧迈两步挤进人群，一扯陈登的袖子，使了一个眼色。陈登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把表章递给曹宏，自己跟着是勋绕到柱子后面去了——其他人全都奔了表章而去，要曹宏赶紧打开来给大家伙儿念一念，也没人死急白赖地跟过来。


    
是勋低声问陈登：“元龙，难道便任由陶商接掌徐州吗？你我曾经商议之事……”


    
陈登表情严肃，望着是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某受陶使君简拔之恩，又岂忍背之？”

第十九章、白玉美人


    
陈登说我不可能背叛陶谦啊，是勋听了就是一惊——唉唉，咱们原本说得好好的，你这是吃了什么药了，怎么突然间就改了口啊？正想追问，陈登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继续往下说：“今日之势，绝不可使徐州生乱，你我但有异动，某人必能从中取利。陶使君尚在，陶商继之，可保平安，待异日陶使君物故，那时以陶商之能，难道还能坏你我之事吗？”


    
原来如此，是勋心说你说话别那么大喘气，倒吓得小家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的跳。按照陈登的意思，我不可能背叛陶谦，把陶谦扯下台，但是换了陶商上位，那就另说了。现在陶谦想传位给谁就让他传，要力保不产生混乱，不产生分裂，那么将来才有机会把一个完整的徐州献到曹操手上。要是此刻阻挠陶谦传位给陶商，导致群臣分裂，那南边儿的袁某人就能得着机会了，乱事一起，进退之间就可能产生更大的波折。


    
是勋认同的他的说法，想想后来的刘表，即便传位刘琮，也终究拦不住群臣协力同心地卖主求荣嘛。现在陶谦还在，别的不说，丹扬兵许耽他们就不可能听命于别人，而等到陶谦挂了，就陶商那能耐，那威望，哪怕许耽都未必肯一心一意地受他指派啊。


    
于是他朝陈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了。陈登的表情这才略微放松下来，微微一笑：“陶使君召宏辅入内，快进去吧。”是勋说我正想问呢，陶谦找你很正常，找曹宏、麋竺、是宽他们商量事情，或者安排后事，也很正常，他为啥想到找我呢？陈登轻轻摇头，那意思，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好吧，那自己就去见见陶谦吧，终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不会在屏风后埋伏什么刀斧手——陶谦或者别的什么人要想杀自己，还用得着设埋伏吗？于是他跟着一名陶家的奴仆就奔了后院寝室，进得门来，先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芬芳和草药的苦涩，混合起来挺刺激人，他几乎就要打喷嚏。才刚张开嘴，就见着陶谦僵卧在病席之上，于是赶紧捏捏鼻子，生给忍住了。


    
隔着两米远，是勋就在门口跪下了，口称：“兖州小臣是勋求见陶使君。”这才发现屋内并非只有陶谦一人，在屏风前面，香烟缭绕当中，还隐约显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影来。一开始他只当是普通服侍陶谦的侍女或者姬妾呢，可是就见陶谦缓缓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拍拍身边的席子：“宏辅，近前叙话吧。”是勋膝行几步，来到陶谦身边，一抬头，这才发现这女人非同寻常啊——只见她衣饰华丽，就绝非普通侍女所穿戴得起的，长发扎束在脑后，没有梳髻，是在室女的装扮，肯定也非姬妾了。当然要是仅仅如此，是勋还不会对她感兴趣，只是这女人的相貌、她的相貌……这女人的相貌真是美艳到了极点！只见她一张略窄的鹅蛋脸，两道弯眉乌而不浓，一对大眼晶莹透彻，鼻如悬胆，红唇似火，就连是家二小姐跟麋家妹子在她面前全都要甘拜下风，更别提自己刚娶的老婆了。我靠，这就肯定九十分以上啊！最显眼的，是此女肌肤极白，是勋乍见，就觉得眼前一亮，脑袋都被晃得有点儿发晕——略垂下眼睛来瞟了瞟她露在袖子外面的一只手，同样白得就跟没有血色似的，那脸上肯定不是用粉涂白的啊，非人工而彻底天然哪！


    
此女是谁？不想此世还有这般绝色啊！难道是陶谦的闺女吗？还是孙女？没听人说起过陶家有这么一位美艳娇娘啊？


    
是勋就这么着愣愣地盯着这位美女，心里跟有一百只毛虫在爬似的，痒得实在难受，差点就忍不住想吹个口哨。直到陶谦轻轻痰咳一声，才终于把他的魂儿给拉回来。陶谦说：“此外侄女甘氏也。”说着吩咐甘氏：“你先出去吧，有事我自会唤汝。”


    
啊呀，原来这就是甘氏啊，就是原本历史上会被刘备纳回去跟具玉人一起玩儿的著名的甘夫人啊！怪不得怪不得，据说刘备在徐州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那具别人送的玉美人和这位小妾甘夫人，还拿她们跟一起比较，看谁更白一点儿——果然是粉白美人啊，自己早就应该想到了呀。


    
他眼睁睁地瞧着甘氏轻轻俯身，施了一礼，然后站起身来，袅袅婷婷地就退了出去——嗯，虽然有好几重绸衣包裹着，瞧不清楚身材，但这屁股就扭得很动人心魄啊……是勋差点儿就连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好在甘氏出去得挺快，要不然估计是勋完全没心思听陶谦讲话。他好不容易才屏除脑内的种种妄想和杂念，重新转过头来望向那位陶恭祖，就听陶谦恨恨地说道：“汝兄误我！”


    
啊呀，是勋闻言吃了一惊，心说老三怎么了，怎么得罪陶谦了？难道是他派人去刺杀的陶谦？不能吧，他要是有这份儿邪心和胆量，没道理自己完全瞧不出来啊，要怎样的大奸大恶，才能把本心隐藏得那么深？那他喵的才是真正的“谗慝小人”有没有！赶紧拱手相问：“勋不明白陶使君的意思。”


    
陶谦脸色蜡黄，就跟如今兖州鄄城外是家庄院里的管亥有得一拼了，只见他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气，象是在拼命凝聚说话的力量，好半天才开口问道：“宏辅可知，汝家不过故齐大夫之后，而曹氏为曹丞相之苗裔，汝家不过流亡徐州的外乡之人，而麋氏为土著巨富，为何老夫会想要撮合三家的婚姻，想以是家为纽带来连接曹、麋呢？”


    
是勋微微摇头，心说这个问题我从前倒是真没想过。确实论身份、地位，是家跟曹家、麋家还有一段距离，这两桩婚事不能算很门当户对，也不知道当初老三是宽是怎么说服了你的。


    
陶谦继续闭着眼睛说话：“休要小觑了你家三兄，他曾从河南服子慎而学……”


    
服子慎，本名服重，后改名服祗，又改名服虔，乃是汉末著名的儒者，作过《春秋左氏传解》。是勋心说原来是宽是服虔的徒弟啊，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呢？这个名头虽然比“郑玄弟子”要差上三分，可是在士人群里也几乎可以横着走啦。


    
只听陶谦继续说：“……又从陈国颍子严（颍容，也是当时著名的儒者），交游甚广。那年他从荆州而来，王巨伟（王融）目为当世奇才，缪文雅（缪斐）引为忘年之交，共署荐书，持来见我。故此，我非止欲以汝是家为麋、曹之纽带，亦欲重用汝兄，好与麋、曹鼎足而三也。”


    
是勋听明白了，原来你别看是宽年纪轻，家世普通，但架不住他学历高啊，先后拜服虔、颍荣为师，跑徐州来还得到临沂王家的大家长王融赏识，甚至跟经学家缪斐都能称兄道弟——看起来，只要略微花点儿时间、精力，自己这位三哥就能在徐州士人当中打出很响的名头来哪。因此陶谦想要利用他这种学问上的名声，去制约整天攻讦不休的麋、曹两家——麋家有钱，曹家有兵，是家有学问，将来还可能有名声，那就有机会形成一种新的平衡。


    
而且不仅仅是平衡，三家还互为姻亲，就算打也不会象从前打得那么难看，都各自得留点儿面子。是宽建议，或许陶谦也以为，这样徐州就太平啦，就不会再出啥乱子啦。


    
可是结果真能如他们所愿吗？就听陶谦又说：“汝三兄原本荐汝四兄是文通绝了王氏之约，迎娶曹氏女的，不想宏辅自远郡归来，便将宏辅荐于老夫，行此联姻之计。他没有看错啊，宏辅果为当世奇才，只可惜一去兖州，便不肯再回来了……”


    
是勋心说“兖州乐，不思徐”，我当然不肯回来啦，傻瓜才会辞了曹老板来伺候你这还不知道有几天可活的陶老板哪。但这话他自然不好当面说出来，也想不出别的词儿可以接口，只好就这么垂着头，望着陶谦的老脸，默默无声地继续倾听。


    
陶谦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汝兄误我”，然后解释说：“昨日遇刺，老夫甚怕就此而去，子女再难保全，因而想了许多……可叹啊，百般筹谋，终是无用，当今之世，阳刚凌替、君臣易位、人心沦丧，便姻戚又如何了？为了争夺权势，便父子都可反目，想要使麋、曹一心，终究只是痴心妄想而已。麋子仲党同笮伟明，召刘玄德为臂助，而曹仲恢、陈元龙与你是宏辅，则努力将刘备驱之外郡，你以为我当真老眼昏花，瞧不出来么？”


    
啊呦，是勋心说还真不能小瞧了这陶老头儿，原来我们的诸般谋划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啊，原来我们在他面前上蹿下跳，他就跟瞧猴戏似的，表面上不说，内心可都门儿清！还真是不能被这副老模咔嚓的表象所蒙蔽啊！


    
正跟这儿惊愕得几乎有点儿手足无措，就见陶谦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一对浑浊的眸子牢牢定在自己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宏辅，汝是欲将徐州献与曹家吧？”


    
一句话喝破了自己的心思，是勋不禁吓得是魂飞天外，忍不住就伸手往腰间摸去……

第二十章、图穷匕见


    
演义里的陶谦，是个“温厚纯笃”的老好人，所以就算因为他的用人失误导致曹嵩被杀，曹操起兵报仇来伐徐州，大家伙儿也都挺同情他的，为后来所谓的“三让徐州”也定下基调——老头子是真心为了徐州百姓考虑，所以不传儿子却传外姓，大公无私到了极点。


    
但是史书上的陶谦就是另外一张面孔了，说他“背道任情”、“刑政失和”，疏远赵昱等名士，重用曹宏等小人，即便没有曹操打过来，眼瞧着这徐州也支撑不下去。


    
两种说法大相径庭，其实都不可信。演义上那么美化陶谦，一是为了丑化他的敌人曹操，二是为了拔高他的继承人刘备；史书上把陶谦贬得一文不值，则正好相反，是站在曹魏的立场上，就不可能为曹操的敌人说什么好话。


    
是勋自从青州避难来到徐州以后，也好几次见过陶谦，他对这老头子的印象基本位于上述的美化和丑化之间。首先，徐州的民政搞得不错，丹扬兵也瞧着挺精锐，可见“刑政失和”云云全都是污蔑；其次，老头子年岁大啦，就光想着怎么把徐州的基业太太平平交到儿子手上了，私欲满腹，而毫无公心可言。


    
不过在此之前，他始终觉得陶谦有点儿老耄昏庸，否则也不会被曹宏给玩弄于股掌之上了。而且老头儿耳根子也软，曹宏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改天麋竺跳出来反对曹宏的意见，老头儿又会倾向麋氏，好象基本上就没有自己的思考，没有坚定的主见。直到这时候，陶谦躺在病席上“嘡嘡嘡”一番说话，是勋才知道——小瞧这老头啦，他割据徐方多年，也勉强算是当世的枭雄之一，哪儿那么容易被自己、曹宏等人给耍得团团转呢？老头儿说不上扮猪吃老虎，可也假装糊涂，其实一直牢牢地掌控着大局哪。


    
并且老头儿一口就喝破了“汝是欲将徐州献与曹家吧”，惊得是勋就不自禁地伸手往腰里去摸——他原本在腰下悬着长剑的，可是在陶谦的寝室门口就给解下了，所以摸了个空。可是就算长剑还在，自己又打算如何了？难道还能抽出来把陶谦给砍了吗？自己有这份能耐和胆子吗？那不过是人们碰到危险状况，本能地想要捏紧武器防身而已。


    
可是自己身在徐州之内，在陶谦的寝室当中，陶谦要是有害自己的心思，别说手上刚有点儿缚鸡之力的自己，就算太史子义跟这儿，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单枪匹马逃出去吧？除非，把陶老头儿绑作人质……他正跟这儿又惊又怕，还外带不大明白自己究竟在惊怕些什么呢，就听陶谦冷冷地说道：“宏辅啊，是曹仲恢让你留在兖州，不肯回返的吧？一旦老夫撒手西去，到时候你们翁婿内外勾连，便可将此徐州牢牢捏在了掌中吧？”


    
是勋听了，却又不禁一愣。


    
陶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逐渐放缓：“何必如此呢……虽然老夫也知道，倘若老夫不在，失了制约，麋子仲定非曹仲恢的对手……然而以仲恢的名声、能力，实难主此一州，何不放下野心，好好辅佐我儿。况且，一旦曹仲恢起了妄念，徐州必然生乱，对兖州也不算什么好事情……宏辅，汝今既仕于曹孟德，自当秉其忠心，既要为徐州计，也要为兖州计……”


    
是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陶使君对小子说了这么多，究竟想要勋做些什么？”


    
陶谦轻轻点头：“果然是聪明之士——汝可返回兖州，劝说曹孟德，即便老夫故去，仍然支持我儿孟章，两州合则两利，分则两损啊。这也是老夫暂且由得仲恢跳梁的原由，都因汝是他的侄婿，又是徐、兖之间的纽带啊！”


    
是勋深深地朝陶谦鞠躬：“诚如君命。”然后站起身，就待后退离开——他心说他喵的，自己还是高看了这老小子啊！


    
刚才陶谦说“汝是欲将徐州献与曹家吧”，这话就吓得是勋一个哆嗦，还以为老头子瞧破了自己的阴谋呢，却原来此曹家不是彼曹家，老头子压根儿就认识不到自己跟曹宏、陈登等人合谋，想把徐州献给曹操，只是以为自己跟曹宏结为一党，想在他死后篡夺徐州的实权而已。唉，这还是眼光太短浅啊，光瞧着自己家一亩三分地了，完全对天下大势一头雾水——老头儿确实是被儿子的前途、家族的存续给蒙蔽了双眼，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也好也好，这样也好，自己乐得轻轻松松返回兖州去，继续在曹老板手底下做事。徐州的天变不了啊——有了陶谦的默许，估计曹宏只要别做得太出格，将来辅佐陶商第一臣僚的地位是跑不了啦，那么等老头儿一挂，曹宏逼陶商臣服于曹操，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吗？


    
是勋这么想着，都已经退到屋门口了，一转身，突然瞟见甘氏坐在廊上，双手伏在膝前，应该是在等待陶谦的召唤。陡然再见到这位美女，是勋不禁脑袋又是一晕，心说瞧起来姑娘你是无福进昭烈皇帝的门了，将来更追封不了甘皇后，也不知道这朵鲜花，最终会插在哪坨牛粪上面？


    
其实鲜花插牛粪，那也是千百年来上演过无数回的戏码啦，根本不能叫惨，正经鲜花被牛粪抢走，那才叫惨。话说史书上没有记载刘备纳甘氏，是在陶谦死前还是死后，倘若在死前，那就是政治联姻的产物，倘若在死后……八成是被刘备这色狼给抢了亲。其实政治联姻的可能性真的不算很大，你想啊，陶谦就算想要拉拢刘备，可以封官许愿，也没必要把老婆的亲侄女儿送给对方当小妾吧（做正室就有可能了）——陶谦的老丈人曾经做过苍梧太守，甘夫人作为二千石的孙女，论身份地位，其实比刘备还要高一截哪。


    
是勋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就依依不舍地把脑袋给转过去了。刚才从陶谦病席前出来，他态度挺坚决，动作挺迅速，就象是巴不得赶紧落跑，可是搁这回儿，却多少有点儿犹豫，不想就这么着离开。


    
你在想什么啊！他这样暗中咒骂自己，这才刚结婚的第二天，就又去想别的女人了么？你还有没有节操啊？甘氏将来嫁谁，关你屁事，反正除非突然间出现什么狗屁狗血桥段，她又落不进你怀里来，鲜花是插牛粪还是被牛粪强插，跟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不过话说，徐州要是太平，以甘氏的家世，就不大可能被强插，除非是徐州乱起来。徐州还可能乱吗？只等陶谦一死，这份基业就会落到我主曹操手中，有曹操掌着，徐州肯定是稳如泰山啊。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转过头去，瞟了病席上的陶谦一眼，心说这老头儿多久才能咽气哪？终究是虎老威风在，老头儿不死，这徐州照样稳固，老头儿要是挂了……真的能够太平无事吗？曹宏能够镇得住场子吗？麋竺和是家老三还会不会闹什么妖蛾子？刘备还会不会横插一杠？那无下限的笮融，跟无下限的袁术，又会耍出何等奸谋来？


    
曹操真的能够无风无浪地顺利接管徐州吗？


    
想着想着，不自禁地脚步就停了下来。没想到就这么细微的动作，竟然被屋里的陶谦发现了，当下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开口问他：“宏辅尚有何言要对老夫说吗？”


    
某些时候，人的脑海中会产生一些特别奇怪的念头，如果不费心去捕捉的话，这个念头或许如同流星般倏忽划过天际，很快便湮灭无踪了，但倘若在念头闪过的一刹那，突然有股外力刺激，这念头就会黑夜明灯一般瞬间闪亮。刹那间，陶谦的话便刺激到了是勋，他就觉得脑中灵光一现——老头子就快死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于是他突然转回身去，紧迈几步，重新回到陶谦身边，跪坐下来：“不错，勋正有几句肺腑之言，要对陶使君言讲。”


    
陶谦微微睁开双目，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你说。”


    
“使君以为当世为何世耶？是春秋，还是战国？”


    
“春秋如何，战国又如何？”


    
“倘为春秋，则曹、麋、是、陈四家为国之卿大夫，共辅君子，可保徐方稳如泰山，”是勋一字一顿地说道，“而倘为战国，不能灭别国者恒被别国所灭。不要说大公子了，即便是陶使君壮年，能安徐州，可能安天下否？翌日有安天下之人出，则徐州必为所并！”


    
陶谦闻言，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如之奈何？”


    
“列国之中，卫先降秦为附庸，则存之最久！”


    
陶谦微微地侧过脸来，紧紧盯着是勋的眼睛：“你的意思……”


    
“无论勋与曹氏，还是麋氏，抑或笮融，便都在为使君身后事虑，”是勋大着胆子说道，“勋实言相告，我等欲将徐州献于我主曹兖州，麋氏欲将徐州献于刘玄德，笮融欲将徐州献于袁公路。大势如此，使君无能为也，何不早作定计？如此则不仅徐州可以保安，便孟章公子、仲和公子，将来亦可安享尊荣。使君若不早早定计，则恐徐州终不得安，陶氏亦将殄灭无遗矣！”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仔细地观察陶谦的表情，就见老头儿先是惊讶，接着恼怒，到最后表情却变得镇定平和下来。等他话一说完，陶谦突然伸出手去，抓住了是勋的手，喘着气说道：“宏辅啊，你是第一个对我说真话的……只是，老夫尚有一事不明。”


    
是勋暗中长出了一口气，忙道：“使君请讲。”


    
话音才落，忽然听到屏风后面响起一个声音：“陶牧之疑，为何便不能将徐州献于我主袁冀州呢？”

第二十一章、齐大非偶


    
是勋站在陶谦的寝室门口，一眼瞟见了天仙样貌的甘氏，没来由地就为鲜花、牛粪的问题纠结了好半天，由此他突然想到，要是陶谦真死了，自己跟曹宏、陈登合谋把徐州献给曹操，政权就真能这么和平地移交吗？


    
原本的历史上，刘备篡得徐州，表面上看还算和平，但就此留下了重重的隐患，麋氏和曹氏之间的矛盾、刘备本部兵马和丹扬兵之间的矛盾，得着一个机会就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生把个刘玄德烧得几次三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先被迫做了吕布的小弟，接着又做曹操的小弟，最后逃出去做袁绍的小弟。如今眼见麋、曹两家的裂隙无可弥缝，就中还有笮融跳出来捣蛋，和平之路又是何其地艰难啊！


    
除非……陶谦在世之时，就先定下将徐州献给曹操！


    
这所谓的献给曹操，不是要把曹操迎来当徐州牧，而是指徐州从与兖州平起平坐的联盟关系，彻底变成兖州的附庸。陶商仍然可以继续当他的徐州刺史，只要他肯听从曹操的指令就得。


    
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陶老头子已经彻底老糊涂了，更重要的是，他今天特意把自己找过来，的吧的吧唠叨了那么半天，中心意思就一个：保住陶家下一代的富贵。那么要是自己告诉他，除非你把兖州献给曹操，否则无论安排得再怎么好，下一代富贵甚至性命终究保不住，他又会如何取舍呢？


    
其实徐州政权能否顺利移交，又关是勋什么事儿了？反正那时候他应该身在兖州，而不是漩涡中心的徐州，虽然是他向曹操提出的献徐之议，但主导权还在曹宏、陈登手中，到时候交接出了岔子，曹操只会责怪那二位，怪不到他是宏辅头上来。倘若仔细权衡一番利弊，一向冲锋不干、退字当先的是勋不会下决心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但是突然间陶谦招呼了他一声，他脑海中的灵光受此刺激，骤然一闪，就再也忍耐不住了，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打算冒上这么一回险，干脆跟陶谦把话挑明算了。


    
图穷匕现之际，他还特意玩儿了个小花样，没光说我们几个想把徐州献给曹操，而是把麋竺和笮融拉出来陪绑。这既是为了分散陶老头儿的怒火所向，也是为了催促陶谦——如今是群狼环伺之局，你要是不早早下定决心，将来徐州难免分裂，你儿子还想安坐在这座州署当中吗？！


    
可是他料想不到，甘氏出去了以后，这屋中除自己和陶谦外，竟然还有第三个人存在！并且随即这人就接上了他的话茬儿，施施然从屏风后面踱了出来。是勋大吃一惊，抬头观瞧此人，只见他三四十岁年纪，面如冠玉、五缕长髯，翩翩然有出尘之态。最可惊的，是从此人的五官相貌当中，竟然隐约能够看出自己一个熟人的影子来！


    
是勋脑筋一转，心下了然，不禁苦笑着一揖：“难道是友若先生吗？”


    
对方一揖到地，就隔着陶谦，在是勋对面坐下：“不敢，区区正是荀谌。”


    
颍川荀氏，名闻天下，荀淑荀季和有子八人，并称为“荀氏八龙”，其中“二龙”荀绲生有五子，两子早夭，三子尚存，即荀衍字休若、荀谌字友若、荀彧字文若——是勋跟荀彧那是很熟的，所以一见荀谌，立刻就猜到了，这是荀彧他哥。荀彧俩哥，他都听说过，荀衍尚为处士，未曾出仕，而荀谌则仕于袁绍为其谋主。


    
是勋有时候也会心存恶意地揣测，荀家这兄弟两个一个跟袁，一个跟曹，是不是家族所命，分散投资啊……如今一见到荀谌出现，是勋的心不禁就高高提了起来。话说一提到袁绍的谋士，大家都会想到什么沮授、田丰、许攸、审配、郭图啥的，容易忽略这位荀友若。但是根据史书记载，荀谌曾经三言两语就说动韩馥把冀州让给袁绍，后来官渡大战的时候，袁绍“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主，颜良、文丑为将率”——所谓谋主，就是谋臣领袖，他要没点儿本事，能跟田丰、许攸并列吗？所以是勋见了对方，多少有点肝儿颤，心说这可是个劲敌，他但凡要有兄弟荀彧三成的本事，恐怕自己今天就会吃不了兜着走啊！


    
你听他开口就说什么？“为何便不能将徐州献于我主袁冀州呢”，这说明了两个问题：其一，袁绍也打算谋夺徐州，跟曹操抢，而且已经开始动手了；其二，自己刚才对陶谦说过的那番话，荀谌肯定提前就已经说过了一遍，并且得到了陶谦一定程度上的认可。我靠，袁绍那金字招牌，可是袁术、刘备他们拍马都追不上的呀！自家主子曹操暂时也追不上……掉过头来再想，自己还是小瞧了陶恭祖，原来他一开始唠唠叨叨的那番话也全是虚的，他早就应该通过荀谌所言，看清楚了自己和曹氏、麋氏等人的真正用心。老头儿一直在装腔作势，自己以为他假装的时候在装，自己以为他认真的时候也还在装！啊呀好险好险，自然要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跟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恐怕陶谦就此不会再信任自己和任何一名属下了，而徐州，也就此终将落到袁绍的手里！


    
要是徐州归了袁，那将来官渡还怎么打？曹操要不是先把刘备从徐州和汝南轰出去，稳定了后方和侧翼，他就真能扛住十多万甚至数十万袁军的多路猛攻吗？


    
有一刹那，是勋就恨不能跳起来夺路而逃——罢了罢了，老子闪人还不行吗？我这是越帮越乱哪，一门心思只想阻止刘备拿下徐州，结果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啊！曹老大，兄弟我对不起你啊！


    
但他最终还是并没有当场逃离，不仅如此，自从荀谌出现以后，他不管内心如何翻江倒海，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士人的风度，正襟危坐，气度雍容。嗯，老子没别的长处，演戏我还是会的，这紧要关头可得演得象了，绝不能自乱阵脚。


    
荀谌坐下以后，就把先前的问题又再问了一遍：“为何不能将徐州献于我家主公呢？倒要请教宏辅先生。”是勋心说我怎么回答？告诉你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你袁家迟早都要败亡，得到整个北中国的是我主曹操？别扯了呀！他一边在心里忙着想理由，一边先微笑着敷衍：“齐大非偶也。”


    
这个成语出自《左传》：郑太子忽认为郑小齐大，门户不当，所以不愿意迎娶齐僖公之女，故出此言。荀谌问你们怎么光想到把徐州献给曹操、袁术之类的，就不想到献给我主袁绍呢？我主的势力如日中天，岂非是陶家最好的靠山么？于是是勋就引用了这个典故，说正因为袁绍势力太大，徐州靠上去肯定会被吞并，所以才不加考虑。


    
荀谌闻言笑了：“齐虽大，难道还能大过战国末年的秦吗？郑虽小，难道不如战国末年的卫吗？宏辅先生适才以卫君附秦为说，此刻怎么又反以齐大非偶为辞？秦有兼并天下之势，卫国因此依附。把徐州献给我主，本来就是依附，而非求偶啊。”


    
是勋心说我就随口那么一白扯，倒让你一把揪住其中的错处了，你丫脑筋果然转得快。不过就这么一耽搁，他倒是也大致想好了正确的说辞，于是轻轻摇头：“卫与秦接，不得不附，如今徐州距离冀州甚远，岂有远附之理？”


    
要是后世网络上对喷，荀谌就有可能不管是勋后来再放什么屁，光牢牢揪住“齐大非偶”的错误不放，一直咬到你死。但这年月的士人还是有点儿节操的，荀谌心说你既然缩了，我也就不为己甚。反正我主势大乃是事实，徐州除非不肯附人，否则总得先考虑我主，下一个才是曹操——你继续胡掰吧，我逐条驳倒你就是了。


    
于是他继续不急不躁地反诘：“宏辅先生误也，我主非仅执掌冀州，如今青州亦在属下，邻接徐方，怎能目之以远附呢？”


    
是勋也继续摇头：“青州之主乃是袁显思（袁谭），非袁冀州也。”


    
荀谌愕然：“显思公子为我主之子，他任青州刺史，则青州自然为我主所有……”


    
“今时今日，或许如此，”是勋心说成了，你丫进套了，“然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异日倘或袁冀州有所不讳，则青州为青州，冀州为冀州，未必再能一体而论之啊。”


    
荀谌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反驳道：“显思公子为我主嫡长子，将来自然继承冀州，则冀、青仍为……”


    
是勋有些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若为既定守业，为何要逐之外郡？袁冀州共有三子，若非有废长立幼之意，哪有留幼子守国，而使长子出镇之理？倘有不讳，恐怕冀、青不但难为一体，反会兵戎相见，到那时候，请教徐州附冀为是，附青为是？！”


    
荀谌眉头皱起，脸上阴晴不定。

第二十二章、祸其始此


    
是勋所言，不是猜测，在原本的历史上，那是板上定钉的事实。袁绍有三个儿子，长子袁谭字显思，次子袁熙字显奕，三子袁尚字显甫，但是他不喜欢嫡长子袁谭，却偏爱幼子袁尚，所以当袁谭领兵攻下青州以后，就干脆表袁谭为青州刺史，等于将其轰离了决策中心。当时沮授就曾经劝过袁绍，说：“正所谓‘一兔走衢，万人逐之，一人获之，贪者悉止’，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名分已经定了下来，则他人便不易再起觊觎之心。对于确定继承者，要是年龄相当则选择其贤，品德相当则占卜求兆，这是古代就流传下来的制度。一是有过去各种成败事例的殷鉴在前，二是考虑‘逐兔’、‘分定’的道理，才会定下这种规矩来的呀。”虽然提什么年龄相当如何，品德相当如何，其实是说，袁谭论年龄，论品德，都是当然的继承人选，废长立幼要不得，话不说明了光把他赶到外州去，那就更要不得。


    
可是袁绍既倾向袁尚做自己的继承人，又怕违反了传统礼法，遭人非议，所以迟迟不肯确定，光想着把长子暂且赶走，则幼子跟着自己，势力、声望都逐渐提升，将来继位的时候可以少点儿阻力。因此他忽视了沮授的意见，还编造借口说：“我只是想让四个孩子（包括外甥高幹）各自掌管一个州，以此来考察他们的能力而已，没想别的。”沮授因此而叹：“祸其始乎此！”


    
后来袁绍又兼并了幽州和并州，就任次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光把小儿子袁尚留在身边——祸患因此而生。其实仔细考究起来，官渡大战虽然是袁军惨败，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冀、青、幽、并四州之地，曹操没个七八年甚至十来年，且攻打不下来呢。可是等到袁绍一死，袁尚继位，袁谭当即就蹿了，就此兄弟阋墙，使得曹操灭亡袁氏，简直跟平推一样，轻松得一塌糊涂。


    
这种后果，袁绍当然是预见不到的，就连沮授也只猜到了三分而已，是勋作为一名穿越者，却是洞若观火。所以他今天就拿这事儿出来说啦，你们袁家如今瞧着是烈火烹油啊，可是内在隐含的危机也很严重——徐州依附袁家，又能有啥好处了？


    
荀谌听了这话心中暗惊。因为虽然史书上光记载着沮授劝袁绍了，但实际上当日袁绍任命袁谭为青州刺史，觉得不妥而开口劝的就不仅仅沮授一人，还包括许攸、郭图、淳于琼，以及他荀友若本人。他心说这小家伙不得了啊，隔着千里之外，竟然连这点都能瞧得出来？可是瞧得出来归瞧得出来，我这时候可打死也不能承认！


    
于是矢口否认道：“此皆君之臆测也！”


    
是勋“哈哈”一笑：“是否臆测，先生心知，勋也心知。”转过头去问陶谦：“陶使君既欲使孟章公子为嗣，可肯放之外郡，先观其才乎？”


    
荀谌还待争辩，却见陶谦突然把脖子一梗，身体一仰，直接就坐起来了，双手左右一分：“两位且罢了。”你们别争论了，终究我还没死呢，还不着急下决定。随即就把被子一掀，腾身而起：“玉儿，将寝具收拾了。”


    
啊呦，是勋心说原来甘氏单名为玉，怪不得刘备拿她跟玉人相比……唉，等等，怎么陶老头子突然能爬得起来了？虽然背还有点儿弯，腰还有点儿躬，腿脚还有点儿不大利索，脸色蜡黄的也不见好转，可他喵的就不似身负重伤的样子啊！


    
他惊愕地望着陶谦，陶谦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随口道：“区区一矢，又能耐老夫何？”将手一拱：“老夫衣衫不整，难与君子论道，两位先请吧。”把他和荀谌全都给轰了出去。


    
好一只老狐狸！是勋明白了，赶情陶谦虽然遇刺，但是伤势并不严重，他故意躺倒装死，大概一是想顺理成章地就此把徐州传给陶商，二是想趁机瞧瞧州内属吏在濒临“后陶谦时代”，都会有什么动向，耍什么花招，好预先有所防范，免得等到自己真起不来了，再来担心这些事儿。


    
被耍了呀，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陶谦玩弄于股掌之上啊！是勋心里这个郁闷，急匆匆地就想往外跑，去跟曹宏、陈登商议对策。


    
出了屋才走开几步，突然就被荀谌给拦住了。想不到那位荀友若先生竟然对他深深一揖，那腰几乎就弯下九十度来，完了开口说：“是先生明见万里，实当世才杰之士。然而恐于我家主公有所误解。谌盛情相邀，请是先生拨冗往邺城一行，亲见我主，或许误会即可冰释，徐州之事亦可圆满解决。”


    
啥，让我去邺城？别扯了呀！眼瞧着隔不了几年，袁曹便会敌对，这会儿我去冀州干嘛？是勋就根本没细想荀谌的话，没琢磨他邀请自己的用意何在，当下还了一礼，就匆匆跑了出去。


    
到了堂上，他一手扯着曹宏，一手扯着陈登，避到一边，低声对他们说：“陶使君无恙，此皆试我等而已。更可虑的是，冀州已有人来，暗中游说陶使君，欲使徐州北附！”


    
二人闻言都是大惊，正待细问，忽然有个奴仆从后堂跑进来，大声招呼道：“使君更衣后即登堂视事，请褚君各安其位，不得喧哗。”曹宏和陈登没有办法，只好赶紧返回座位上去了。是勋朝堂上众人罗圈作揖，然后退至堂外，召来自己的马车，跳上车，吩咐道：“出城，速速出城！”


    
这趟浑水，是勋是再也不想淌了，他只想赶紧逃离这漩涡的中心，赶紧逃回兖州去。他喵的我管你徐州最后属谁呢，反正老子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以后的发展就全得瞧老天爷的心情了！我说老天爷啊，你还真是会耍人哪，我敢打赌，原本历史上的徐州局势，就绝没有这么复杂！


    
或许，也不说定其实就挺复杂的，只是若非身处局中，就难以窥其全豹而已……可是那又如何？现在搞得这么乱，想在如此乱局中杀出一条道路来，那是陈登、荀谌，甚至荀彧才有能力干的事情啊，老子又算啥了？老子的志向不过是当个文学侍从之士，或者当个二千石的地方官，而且要是没有穿越者对历史发展的预见，就我的能力，恐怕连这两个小小的目标都很难达成哪。我又有啥资格跟那些知名谋士在一块儿斗心眼儿了？


    
赶紧闪人，才是正道！


    
于是他急匆匆地出了郯县城，返回是家庄院，一进门就跑去跟是仪辞行。是仪吃了一惊：“贤侄何必如此心急？”是勋说我公事也办完了，婚也结了，当然要赶紧返回兖州去。是仪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他：“陶使君的伤情如何？州内有何不稳的迹象吗？”


    
是勋知道瞒不过是仪，可是也不方便把前后因果合盘托出，只好含糊地回答：“陶使君无恙，但已垂垂老矣，欲辞其职，表陶孟章为徐州刺史。新旧交替，其间难免波折，故此勋须尽速赶回兖州去，与我主商议对策。”


    
是仪拦不住他，只好说就算再急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你且先下去跟媳妇儿相见，收拾东西，明后天再走也不迟啊。是勋告辞出来，一进自己所居的旁院，就又见到那些婢女腰佩刀剑，在各处或侍立，或巡视。他心说曹豹这是给我送了些什么人来啊？我还以为送的妾侍呢，结果送来了一队娘子军！


    
他喵的这趟跑徐州来，让人头疼的事情还真是多！


    
曹淼听到禀报，赶紧出屋来迎。是勋瞧着自家媳妇儿，心情这才逐渐地平复了下来。啊呀，老子以后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在这个世上，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了——终究是家父子其实跟自己没多大关系。虽说媳妇儿不算很漂亮，瞧着也还顺眼。是勋啊是勋，你以后就别再想东想西的了，抱着一妻一妾在兖州老老实实当公务员，过太平日子多好。当初干嘛要投了曹操？不就是想着踏实度日吗？要不然身为穿越者，还不得妄想着自家扬旗，改变历史，去厮杀出一块地盘来吗？你真是给穿越者丢脸啊，不过算了，终究你不是什么会搞发明的理科高才，也不是啥刑警、特种兵，你只是一枚没用的文科生罢了。


    
当下吩咐曹淼，赶紧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就启程回兖州去。曹淼听了就是一愣，说客人们送的礼都还没能清点完毕，干嘛这么着急啊？是勋说把什么金玉、绢帛、铜钱都打包，其余杂物留给我大伯父就得，咱们赶紧收拾，赶紧走，这徐州，为夫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下去了！


    
当日黄昏，突然奴仆来报，说陈登求见。是勋这时候谁都不想见，除了逃跑也啥都不想做，但终究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他不可能真的把眼睛一蒙，把耳朵一捂，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尤其是陈登，他也正琢磨着临走前是不是应该见上一面，再关照几句话哪？所以得报是急忙出屋相迎。


    
陈登进来，宾主坐定，开口就说：“今日宏辅拜见陶使君，所言所见，请备悉为某道来。”是勋心说你不问我都肯定要说的，当下毫无隐瞒地就把前因后果全都叙述给陈登听……嗯，也有隐瞒，对于甘氏在场之事，他就顺理成章地给忽略了过去。


    
陈登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安然静听，完了对是勋说：“其实刺客的弩矢偏中车轼，陶使君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而已。他适才召聚群臣，言去意已定，表陶孟章为继之事，断难再改……至于徐州将来何去何从……”


    
他突然凑近是勋，一字一顿地说道：“愚兄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宏辅前往邺城一行，如何？”

第二十三章、元龙之谋


    
是勋最大的弱点就是无远志，只想着傍个老大去吃安生饭。想想也是，人的志向都是逐渐培养起来的，没有谁一生下来就立志成就丰功伟业，而是勋从两千年后被穿越到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年代来，好好活下去就是他唯一的念想。况且，从穷坳里饭都吃不饱的小崽子，机缘巧合加李代桃僵，如今混进士人群中，还得仕州郡，际遇有如天渊之别，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不禁觉得人生如此，于愿以足，夫复何求呢？


    
他此前的种种冒险，都有很大程度是因形势所迫，其实个人的被动应招为多，主动出招很少。所以此番陷入徐州的漩涡，搞得他手足无措，本能地就想逃避。但是他并不傻，从郯县城内返回是家庄院，再从白昼到黄昏，他在和媳妇儿一起整理行装的同时，也反复地回想短短半天内的遭遇，把很多问题想得更加透彻了。


    
因而当陈登突然开口劝他前往邺城去，是勋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只是淡淡地反问道：“荀友若去找过你了吧？”


    
陈登点头：“此前荀友若以为只要说服了陶使君，则徐州自然可附袁氏——他想得太过简单了。今日午后，他来寻找愚兄，备言以徐州附袁之利，又说想请宏辅往冀州一行……”


    
是勋垂着头，用手指随意地在席子上划着圆圈，缓缓地说：“徐州这一团乱麻，我找不出解决之道，因此欲返回兖州，再去求教高人……难道元龙你以为，只要我去一趟冀州，则乱麻可解吗？”


    
陈登答道：“乱世之中，徐州难以独全，必有所附，然后得存，这本是宏辅你的见解。其实，徐州之事本来便是乱麻一团，昔时你独能从中理清线索，今日之局若欲求解，也非你不可啊。”


    
是勋微微撇嘴：“昔日我与你论及天下英雄，元龙大才，自然不会偏信我的一面之辞。勋曾得见刘玄德，却不言以徐州附刘，故此你要荐我往兖州去。待我得见曹孟德，定下徐州附曹，元龙你便为此设策奔忙。但我终究还并没有见过袁冀州……”


    
陈登捋须而笑：“我相信宏辅你的眼光，倘若你去过冀州以后，仍然以为袁绍非命世之才，愚兄定然再无所疑。”


    
是勋完全明白陈登的意思。话说这时代有些志向的士人，也分两类，一种志在天下，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孜孜以求的都是个人才能的施展、抱负的达成，就好比荀谌之辅袁绍、荀彧之辅曹操，其实他们都是豫州人，袁绍在冀州，曹操在兖州，暂时跟他们的家乡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第二种就是陈登这样的，有着浓厚的“地方保护主义”色彩，他不在乎谁来掌管徐州——扬州人陶谦也好、幽州人刘备也好，或者是并州人吕布、豫州人曹操——只要能保乡梓平安，就肯为他效命。


    
所以是勋一心想把徐州献给曹操，但是陈登却未必肯一棵树上吊死，他会考虑更多种可能性，会更多地为徐州而非天下来设谋。以如今的局势而论，关东最强大的诸侯就是冀州牧、行车骑将军袁绍，那么徐州想要保安，为什么不能去依附袁绍呢？当然，天下大势是会有所转变的，强权未必能够长久、弱势未必不能翻身，在这方面，陈登还是相信是勋的眼光的——其实他的交游不出徐方，所以自己难以单独作出判断，只好相信别人——然而此前是勋从来都没有见过袁绍，他为什么就认定袁绍不能成事呢？所以陈登才希望是勋能够接受荀谌的邀约，往冀州一行，去跟袁绍见上一面再说。


    
倘若是勋见了袁绍回来，仍然坚持从前的口径，那么陈登也会继续无条件地支持他。但倘若是勋压根儿就不肯去见袁绍，他对袁绍的印象完全来自于传言和别人之口，陈登就难免心里打鼓——是宏辅就不会误信人言吗？眼不见即作判断，这种判断真的可靠吗？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冒险跑一趟冀州，去见袁绍？是勋低头沉吟不语。陈登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安慰道：“今日宏辅也见到了，陶使君独使愚兄行文，表奏孟章，可见他对愚兄的信赖，已在曹、麋与卿三兄之上。只要拿定了主意，愚兄有把握稳定徐州的局势，将来不管附曹还是附袁，都不必宏辅你再伤脑筋了。”


    
是勋瞟了他一眼：“你打算如何做呢？”


    
陈登先不回答，反问道：“宏辅以为，刺杀陶使君之贼，究竟是受谁指使？”是勋答道：“不是袁术，便是笮融。”陈登点头：“愚兄奈何不了袁公路，却视笮伟明如草芥尔。只要使陶使君相信，笮融便是罪魁祸首，正好卿舅曹叔元要率军南迁，以镇广陵，愚兄即可为其策划，趁机除去笮融。进而再因笮融之罪而挟持麋子仲与卿三兄，则刘备亦无能为也。徐州可安。”


    
是勋提醒他：“笮融奸狡，行事无所不用其极，元龙其慎。君子爱惜羽毛，小人肆无忌惮，是故君子常为小人所算。”陈登微微而笑：“先告罪了——其实卿舅曹氏兄弟，亦未必为君子也。”


    
是勋闻言，也不禁笑了起来——曹豹还则罢了，曹宏要是也算君子，那这世上就没有小人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有两个人的请求，他从感情上就压根儿无法推拒，一是太史慈，二就是陈登。陈登好言相劝，想让他跑一趟冀州，他满心地不想去，但就是张不开嘴来拒绝。当下又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皱眉说道：“倘若袁绍可附，或许弟便留在冀州……”心里却说，那他喵的就完全不可能！即便我不知道袁绍是虾米东西，他那么大一个势力短时间内就土崩瓦解，绝对不是偶然，而源自于本身的性格、才能，以及整个集团的构成、风气，历史再怎么改变，成不了器的家伙终究还是成不了器。


    
陈登接口：“愚兄会照顾宏辅的新妇，将来安全送去冀州的。”


    
是勋顿了一顿，问道：“倘若袁绍不可附……就怕他不准我再返回兖州啊。邺城便非龙潭虎穴，也成监牢囹圄，兄能使我全身而退乎？”


    
“此事愚兄思之甚熟，”陈登竖起两枚手指来，压低声音说道，“宏辅明日即可往见陶使君与荀友若，如此这般……”


    
当晚，是勋在烛火下给曹操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详细交待了自己的遭遇，分析了目前徐州的形势，然后报告了对未来的设想、自己下一步的计划，派人快马送去鄄城。然后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去跟陶谦告辞，说既然我的使命已经完成，那就该返回兖州去啦。话语间还似乎不经意地透露出荀谌邀他前往冀州一事——“勋虽然身在兖州，其实心在徐方——家族寄于州内，如今妻父也为使君之臣，岂能不为徐州虑，为使君虑？勋以为我主曹兖州为能安天下者也，以徐州附曹，定可保安。然而袁冀州亦一时雄杰，勋未见其人，所言多为揣测，是否以徐州附袁……使君可遣陈元龙往邺城去，以元龙之智，定能为使君谋划万全。”


    
陶谦皱着眉头，缓缓地说：“老夫如今须臾离不得元龙……既然荀谌邀宏辅你往冀州去，不妨便向曹兖州告假，走这一遭吧。老夫相信宏辅的眼光。”


    
是勋假装为难：“勋终究是兖州之臣……”


    
陶谦冷笑道：“汝以为麋子仲勾结刘备、笮伟明勾结袁术，乃至卿舅等欲献城于曹兖州，都是为徐州计，为陶氏计吗？他们不过为保家族安康、富贵不堕而已。昨日只有卿与元龙对老夫说了真话，老夫独独信卿二人啊。卿其勿辞。”


    
是勋心说耶，昨天陈登也跟陶谦把窗户纸捅破了吗？他是在我之前说的还是在之后说的哪？要是在我之后说的还则罢了，要是在我之前说的……我靠老子进陶谦寝室前你就不能多提醒我一句，差点让你丫给卖了呀！亏我对你那么信任，真是遇人不……啊，交友不慎哪！他喵的也不知道陈登给老头儿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老头儿这么信赖他，都舍不得他暂时离开，出使冀州。


    
是勋在陶谦面前，假模假式地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答应了。但他按照陈登的设谋，要陶谦把荀谌叫过来，当面提一个条件。


    
是勋说：“勋得陶使君信重，徐州谁属，或许便在此一行之间。然而亦恐袁冀州拘某为质，不使归还……”


    
荀谌插嘴说这不可能，我主气概恢弘，不会做这种不义之事。是勋笑着问他：“勋与君四弟（荀彧）为莫逆，自然相信友若先生不会向冀州进言，拘留是某。然而先生能为他人作保乎？”


    
荀谌心说这有点儿困难，群臣当中一个许攸，一个田丰，做事都有点儿肆无忌惮，接近于没有底线，他们会不会给老大出馊主意，我可真担保不了。于是问是勋：“卿有何条件？”


    
是勋就说了：“勋到邺城，即请上禀冀州，使群贤毕集，勋只见一面，论罢即行。”那意思，你们说不扣留我，可是不明着扣留，想尽办法不让我走，拖一天是一天，那也不成啊。咱们说定了，包括你主子袁绍，谁想见我，来跟我说说徐州问题的，就都请过来聚在一起，我就见他们一面，见过就走，一天也不多呆。


    
荀谌说行，有陶使君跟这儿作证，我绝对不会食言。

第二十四章、唇枪舌剑


    
是勋明白荀谌为什么一定要邀请自己往冀州去，因为自己如今的地位非常重要，也非常微妙，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左右徐州的政局。首先，自己是曹家的女婿，通过婚礼之前的连番拉拢，如今曹家在州内的势力就如日中天，只要笼络住了自己，就等于笼络住了曹家，笼络住了大半个徐州的士大夫阶层。


    
其次，自己是陈登的妻堂兄，而且对陈登的影响力要绝对超过另外几个正牌舅子，如今陈登一跃而成为陶谦驾前第一宠臣，那么通过自己就可以笼络住陈登，进而直接影响陶谦的决策。


    
其三，自己是曹氏、陈登连接曹操的纽带，徐州想要依附于旁的势力，此际只有两个备选，一是曹操，二是袁绍。只要能够笼络住自己，自然就断绝了徐州附曹的可能性，到那时候，徐州除了依附袁绍，又还能去靠拢谁呢？


    
他提出要一次性面见冀州君臣，荀谌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按照荀谌的想法，反正很多人都会想来说服是勋的，与其添油战术，不如密集轰炸。只是根据陈登为是勋的谋划，把冀州群臣都聚集到一块儿，其实还有别的用意……翌日，是勋和荀谌同车离开了郯县，北上前往冀州。车行不远，荀谌就开口套话：“吾弟在兖州，常有书信往来，备言州中人物，说是宏辅为人中龙凤，有安邦定国之大才。此番相见，此言不虚也。”


    
是勋心说你给我戴高帽子干嘛？老子可不领情。他淡淡地一笑：“文若亦常与勋论及冀州人士。听闻他昔日曾往冀州面见过袁将军，有诸？”


    
荀谌说有——“那是初平二年之事，吾本仕于故冀州牧韩公（韩馥），因荐弟于韩公，但当文若到时，冀州已属袁将军……”


    
是勋不等荀谌说完，就故意打断了他的话头：“勋闻袁将军待文若以上宾之礼，且非独友若先生，同郡辛仲治（辛评）、郭公则（郭图）尽皆仕于袁将军。然文若终于弃之而走，往东郡仕于我主曹兖州——友若先生以为令弟的识见如何？”


    
荀谌听了这话，脸色不禁沉了下来：“人各有志，虽兄弟亦不可相强也。”


    
是勋“哈哈”大笑：“文若亦尝与勋言及冀州人物，不知友若先生可欲听闻否？”


    
荀谌说想听，你说吧。于是是勋就掰着手指头，逐一道来：“友若先生为文若尊兄，自然不肯妄言。此外，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逄纪果而自用……不识果然否？”


    
以上四句评价，其实不是是勋听荀彧说的，而是后来官渡之战前，荀彧为曹操打气时候说的话，被史书记录在册，是勋上一世就背熟了，如今掏出来故意寒碜荀谌。其实史书上还记载着荀彧说过，袁绍“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迟重少决，失在后机”之类的话，但这就不能当面跟荀谌说了——当人面骂他的同僚，顶多不开心，而且说不定反而有点儿小窃喜，当人面骂他老板，那后果就很严重啦。


    
果然荀谌听了是勋的话，面色略略一霁：“人非圣贤，安能无过？昔吴起杀妻求将，卒能为魏、楚干城，陈平盗嫂受金，卒辅高祖成帝王之业，身为一代贤相。用人但取其长而遏其短，此正见袁将军不以小过罪人，而能包容四海之心胸也。”


    
“哦，取其长而遏其短，”是勋不禁笑道，“未知许攸贪赃、审配专断，此短可真有所遏制乎？”


    
基本上来说，袁绍手底下一大票谋士，有本事的不少，有节操的真不多。许攸贪赃，还放纵家人犯法，后来审配就是因为这事儿捉了他的家人，才导致他阵前降曹的。然而审配等人并不是因为清廉严明才收拾许攸家人的，完全是因为党争，曹操在攻下邺城以后，就曾经抄检出审配等人的万贯家财，也大多不是正经收入。所以是勋就问啦，你说“取其长而遏其短”，那么他们的短处真的得到遏制了吗？


    
相比起来，荀谌在袁家谋士当中算是有点儿节操的，所以不肯昧着良心说假话，矢口否认说没这事儿啊，许攸、审配他们都很清白哪。当下他皱了一下眉头，只好转移话题：“王霸之业，因人谋而更因时势。如今我主雄踞冀、青，北上幽蓟，公孙束手，进讨黑山，张燕奔蹿，三五年内，定能底定四州。那时横大河之北，拥百万之众，天下可定，岂蜷屈于兖州的曹将军可比？”


    
是勋反驳道：“兵无常胜，势无常形。昔项羽钜鹿破秦，臣妾诸侯，自封霸王，专擅自恣，其势岂不强于今日之袁将军乎？然而我高祖皇帝暗渡陈仓，自汉中出，席卷三秦，垓下破楚，奄有天下。一时之势，岂可以久恃者乎？”


    
荀谌回答道：“项羽之败有三。其一，彭城四战之地，又无险塞，根基不稳；而我主雄踞冀州，东有沧海，南有大河，西塞太行，北勒燕然，如磐石之固。其二，项羽滥易诸侯，使倖进得升，功臣僻居，自然人心不附；而我主仁慈惠下，四方名士望风景从，倘徐州附冀，陶氏亦可保安。其三，项羽不能如约使高祖王关中，失信于天下，复不能逞其志于鸿门，纵龙入渊，乃至丧败；我主便无此贪吝之行、妇人之仁……”


    
啊呀，是勋心说这家伙的口才果然很厉害啊。他的巴的巴假装分析西楚霸王项羽失败的原因，顺便拿袁绍来作对比，还则罢了，这最后的一条，话说到一半儿突然刹车，究竟是何用意？他先说项羽既没有按照约定让刘邦在关中称王，说袁绍才不会这样小家子气呢，接着又说项羽也没能在鸿门宴上宰掉刘邦，说袁绍才没有这种妇人之仁呢……他这是在威胁自己吗？还是在威胁自己背后的曹操？


    
话说跟这路货色对喷，那很可能就自取其辱啊，况且就算你勉强喷赢了又能如何？荀谌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别扯了呀！当初在遂乡，曹操给你磕了个头，那是因为他此前装模作样打算宰你来着，磕头算道歉，不是说你那一大套说辞真让他惊为天人。再说了荀谌是有主的，他就算不顾及自己的面子，也得顾及主公袁绍的面子，哪怕被你驳得哑口无言，也得梗着脖子继续逞强——你跟他白扯那么多有啥意思？


    
所以是勋想到这些，他就不再跟荀谌较真儿了，转换话题说点儿别的。荀谌心里也明镜似的，刚才自己那一套连唬带吓，并没能真正说动是勋，对方只是不想再纠缠下去而已，所以随着是勋的话题转换，他也就跟着“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不好再说袁绍，说曹操，甚至也不方便提徐州，那就论论别人，比方说——吕布、公孙瓒。吕奉先、公孙伯珪，这时候可以算是袁、曹两家共同的敌人，所以贬起来就毫无心理负担。而且就连稍微夸夸他们也没事儿，终究袁绍对公孙、曹操对吕布，这时候占的赢面都大，抬高敌人其实也正好抬高了自己。要是说公孙瓒虫豸尔、吕布鸡犬尔……他喵的你们打虫豸、打鸡犬都那么辛苦，又有啥值得夸耀的了？


    
就这么着话题越扯越远，两人是越谈越投机。荀谌荀友若，他也勉强可算当世一流的谋士，眼界就很开阔，智谋就很深沉；而是勋呢，他有着比荀谌多好几倍的历史积淀，再加上惯于套话和说书，就经常听得荀谌也是一愣一愣的。


    
两人评评人物，论论形势，说说历史，谈谈经书——话说荀谌是谋士，不是正牌学问家，虽说博览群书，粗通“五经”，但钻研得不够深，就正好跟是勋打个平手。是勋心说幸亏我当年跟是宽南下东海的时候，既没跟丫谈诗，也没跟丫谈经，那时候谁知道他是服虔、颍容的弟子啊，要是论起经来，自己非得给打个体无完肤不可。


    
可是在另一件事上，是勋就完全说不过荀谌了，那就是——地理。无论是河北的地理、徐兖豫的地理，还是河南、关中的地理，荀友若就熟得如同反掌观文一般，而是宏辅……别说两千年来地理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变，就他前一世虽然跑过的地方不少，真要说起来也没荀谌清楚。荀谌那是乘坐着马车，大道、小路上一步步踩过去的，而且旅途有大把的时间观察地形、地貌，是勋前一世到处跑不是汽车就是火车，甚至坐飞机，地形、地貌“呼啦啦”地就一晃而过，就算旅途中不老盯着手机、IPAD，真的抬头瞧景，那也根本瞧不明白啊。


    
所以走着走着，荀谌伸手一指：“西面即潍水，昔韩信之败龙且而定齐鲁，即在其上游浅狭处封水，吾昔游历，观其山水之势……”是勋当场就抓瞎了，心说这儿跟营陵就不远，我当年怎么没想到还有处古战场，可以去勘查、凭吊一番呢？这儿已经进入青州地界了，估计很快就要转个弯奔西北，往冀州去，以后一路上名胜古迹更多，荀老三要是动不动就拿出来说事儿，老子可就只有竖起耳朵干听的份儿啦。不行，我也得找点儿他不熟悉、不明白的什么事儿来讲讲。


    
想来想去，自己有哪些知识比这年月的士人丰富，还勉强可以说得通呢？干脆，老子跟你丫说——地球！

第二十五章、大地为球


    
是勋拿定了主意，所以找个机会，就把话题引到盖天、浑天和宣夜这几种宇宙学说上来了，然后开始给荀谌灌输大地为圆球，而日月星辰都悬浮于虚空之中——他还不敢说地球围着太阳转，那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可仅仅如此，就也足够吓荀谌一大跳啦。


    
俗话说某人知识丰富，都说“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但其实地理好说，而天文在这个时代，就跟人事相关联，搞得无比神秘，真不是一般士人敢去研究的。荀谌心说这是宏辅果然是奇才啊，年纪轻轻就能精通天文？还说啥，大地是球形的？


    
他沉吟半晌，大着胆子质问：“谌前在勃海，果然如宏辅所言，有船远来，先见其帆而后得见其身，可见大地是有弧度的。然而若为球状，球之底侧得无水乎，得无畜乎？安得不流入虚空，或头下而脚上？”


    
是勋故作神秘地淡淡一笑：“人物牲畜，何必头上而脚下，此事虽为常情，其理又如何解释？友若可曾想到过吗？”


    
荀谌摇头：“请宏辅教我。”


    
“人物牲畜，戴天而履地，”是勋给他解释，“地在下则足在下，地在上则足在上，所踩踏者，地也，非下也。当然，地之所在，则自然为下，故而球之彼端，在我等看来是下也，在彼端之人物牲畜看来，我等反居其下尔。”


    
荀谌又低着脑袋想了半天，这才犹犹豫豫地回答说：“于理似亦可通，然实在无法设想……”


    
哦耶，是勋心说你想不明白更好，老子这就算扳回了一局。


    
两人一路谈谈说说，倒是颇不寂寞，说不上相见恨晚，那也相当投契啊，结果还没等进入青州呢，就互相都把“先生”二字给省了，单单以字相称。终于五月初，他们赶到了目的地邺城城下。


    
是勋远远地望见邺城的城门，突然招呼车夫：“停下，停下。”转过头来对荀谌说：“勋反复思量，还是不去了吧。”


    
荀谌心说这都到门口了你突然打退堂鼓，这又是要闹哪样啊？赶紧开口劝说。是勋趁机就说啦，要让我进邺城不难，你得再答应我两件事儿。


    
荀谌又好气又好笑，心说你条件还真多，行，我再听听你究竟想说啥，要是太过无理——这儿是袁家的腹地，难道还怕你飞到天上去不成吗？“宏辅请讲当面。”


    
是勋伸出两枚手指来，缓缓地说道：“友若归禀袁将军，论及是某，所言不可夸张。若褒之甚，则袁将军必要挽留，又启冀州百僚之不满；若贬之甚，则恐袁将军不肯相见。”那意思，你随便说我，就是别说得太过火，既不能往天上捧，也千万别往死里踩。


    
荀谌说你有心了，但同时也想多了，我既不可能把你夸到天上去，也绝不会把你贬得跟臭狗屎一样——好，这条我答应你，还有呢？


    
是勋于是又说：“勋将拜见冀州群贤，其间难免口舌相争。所谓舌辩，非徒论其理也，亦当攻其心。孙武子云：‘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若其时勋有何怪诞荒僻之言行，友若似无所见闻可也。”那意思，为了辩论胜利，我可能会玩儿各种花样，你就当没瞧见，没听见，也别惊讶，也别阻拦。


    
荀谌闻言，不禁捋须大笑：“谌正欲观宏辅之‘怪诞荒僻’也！”


    
进了邺城以后，荀谌就把是勋安排在自己家中，还登堂见其妻儿。是勋心说你要是真觉得咱俩挺说得来，可以做朋友，那我感激你，要是想打感情牌，帮袁绍拉拢我，那就算了……老子知道袁家的下场，这条看似华丽的破船，那是说什么也不会上的。


    
接着，荀谌跑去禀报袁绍，回来跟是勋说，袁将军答应了你的请求，打算三日后大摆筵宴，群贤毕集，见你一面。因为我说了，你并非外州正式的使者，所以宴会并不设在州署之内，而安排在袁将军城外的别业当中。是勋赶紧作揖致谢：“劳烦友若你费心了。”


    
当晚无话，没想到第二天上午，荀谌突然跑来说，沮授来了，想见宏辅你一面。是勋板起面孔：“勋曾有言在先，冀州群贤，但聚集了只见一面，友若如何又领他人前来？卿欲食言乎？”荀谌连连摆手：“沮子辅与他人不同，与某为默契之交，此番前来，非为公事，只是私下拜访而已。还请宏辅见他一见。”


    
是勋没有办法，心说我倒是确实对这位沮授挺感兴趣，不妨稍稍一见，于是警告荀谌，咱们下不为例。


    
沮授字子辅，是钜鹿郡广平县人，袁绍手底下第一实权人物，任为监军，手捾兵符。按照一般的说法，官渡大战的时候，袁绍就是因为听不进去三个人的正确意见，这才最终导致丧败——其一为田丰，因直谏而下狱；其二为许攸，被逼得降了曹；其三就是这位沮授，战败后被俘杀。可以说，在袁家谋士当中，沮授论智谋是排一、二位的，论忠诚也在前三，至于说起节操，那更是许攸、逄纪、审配等货完全不能相比的——所以也有人评价他为袁家的第一谋士。


    
要是换了别人前来拜访，就算荀谌说破大天，是勋也未必肯见——他这一世历史名人见得多了，还在乎冀州这些大半儿都不得好死的货色吗？但是沮授来了，他却多少有点儿动心，心说见上一面，那也无妨吧。


    
于是跟着荀谌奔了大堂，就见那沮授沮子辅，身量不高，面容清癯，挑眉凤目，三缕长髯，头戴进贤冠，身穿缣襜褕，垂手而坐。见到他们出来，沮授赶紧站起身来致礼，是勋还了礼，就在他对面坐下。


    
他事先和荀谌讲明白了，说我可以跟沮授见见面、聊聊天、喝喝酒啥的，但绝不涉及徐州之事，对方要是提到相关的话题，那我就老实不客气地“哈哈哈”，甚至站起身来就走，有言在先，到时候可别怪我没礼貌。荀谌把这话告诉沮授，沮授微微一笑，好，咱先不提徐州，我从青州说起——“是先生是青州北海国营陵人士吧？”


    
是勋回答说是。沮授就问了：“听闻前此黄巾肆虐，因而先生举族以奔徐……南迁。如今显思公子已定青州，是先生就没想着回乡去瞧瞧吗？人自有根，乡梓难离，漂泊在外就如同花木移植一般，活者寥寥而败者多矣。”


    
是勋瞟了荀谌一眼，淡淡地回复道：“据闻袁显思与公孙争夺青州，鏖战经年，野无青草。此番勋自徐……与友若同乘而来，所到处但见田地荒芜而未曾理，百姓流离而未曾聚——乡梓虽可怀也，奈何非可安居之地耶？”


    
沮授心说确实，青州遭到的破坏太大啦，再加上袁谭实非理民干才，恢复起来就非常之慢。原本主公是派臧洪臧子源去做青州刺史的，要是有他在，等这位是先生北上，所见到的情况定然大为不同。可惜啊，你没事儿把个会打仗不通民政的嫡长子派去青州干嘛？当下只好敷衍：“恢复尚须时日也。”


    
是勋是干嘛来的，荀谌当然已经通报过了，而沮授此来的用意，也自然不会仅仅访友那么简单。沮授本想着事不谋于众，要等两日后大家伙儿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效果往往不如一对一恳谈来得好，况且我主麾下，确实也还有那么几个超级不靠谱的……所以他仗着自己口才好，打算先来游说是勋，可是没想到是勋一口回绝：咱今天就不谈相关徐州的任何问题。我靠，这可该怎么兜圈子说服他才好呢？


    
有了，不能提徐州，咱就说说兖州，跟你摆摆我大冀州多么了得，就连你家主公曹操也得仰我主的鼻息。你知道冀州强了，自然就会生出依附之心来，你要是一动摇，你主曹操再坚持也没用，徐、兖之间的联系肯定就会断绝，我家便有机可趁。


    
可是他正打算开口，是勋却抢先夺过了话题，问他：“勋曾听闻，沮先生原在故冀州牧韩公麾下，袁将军入主冀州后，才招揽先生为幕宾，可确实么？”


    
沮授老实回答说确实如此。于是是勋再问：“听闻沮先生曾教袁公，举军东向，可定青州，还讨黑山，可灭张燕，回众北首，必丧公孙，震胁戎狄，可服匈奴。到时候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号令天下，自然无人可敌。此言有诸？”


    
沮授点头：“有。”是勋刚才所说的那一套，本是沮授的得意之作，后人有名其为“四州战略”的，甚至还有人把这番话跟鲁肃的“榻上策”、诸葛亮的“隆中对”相提并论，认为是汉末最杰出的三大战略部署之一。是勋也很大程度上就因为沮授的这一套战略，独独在袁家谋士群里，最看重他一个人。


    
听沮授承认自己确实说过这段话，而不是史书误记，是勋趁机就说了：“勋闻上古恶兽名为饕餮，有首无身，为其贪食而无厌，遂害及于自身也。如今公孙未灭，张燕在逃，袁将军尚觊觎于南方，不亦饕餮乎？”


    
在原本的历史上，徐州连年动乱，先遭曹操打，又被刘备、吕布占，袁谭镇守的青州就在旁边儿，可是基本上就没怎么伸过手——起码在表面上没伸过手。为什么会这样呢？正是因为袁绍此时的第一大敌是公孙瓒，他根据沮授的“四州战略”，要先平灭了公孙，稳定冀、青、幽、并四州，然后才能谈得到再向更远的方向发展，以免多线作战，陷入包围之中。如今河北的态势跟原本历史上并没太大区别，所以是勋就说啦，你们幽州、并州还没平哪，干嘛着急要插手徐州之事？小心贪多嚼不烂啊。


    
沮授闻言，不禁捋须而笑，反问道：“是先生能弈乎？”

第二十六章、羽扇纶巾


    
沮授突然提起下棋问题，是勋知道他说的肯定是围棋而不是象棋。


    
一般认为，象棋起源于古代印度，后来向西传变成国际象棋，向东传变成中国象棋——传入中国的年代，最早的说法是魏晋时期。也就是说，这年月还压根儿就没有中国象棋，也没有从印度传入的古象棋。是真是假，是勋不清楚，他只知道，士人当中，确实从来没人提过类似的玩意儿。


    
咦，自己可以尝试着发明中国象棋啊……至于围棋，那是真正的本土货，早就有了，根据文献记载，春秋时代即有“弈棋”一说。是勋在这一世确实看过别人下围棋，曹营中很多文武，包括毛玠、程昱、曹仁等等，就都有下棋的癖好。但是他没正经学过，光知道这年月的棋盘只有纵横十二道，而不是十九道，包括“座子”、“算目”等具体规则也跟后世有所差异，但轮流落子圈地的核心思想是从没变过的。沮授突然提起下棋，是勋估摸着他是想以棋为比，而不是真打算跟自己较量一番，因此就大着胆子回答说：“略知一二。”


    
沮授果然拿围棋举例，说：“设授与卿厮杀于中盘，忽忽于边角布子，卿或以为闲着也。然而棋中本多此技，今日之闲着，他日亦或为妙手。卿若只注目一隅，终难免为授所败。”我既然行有余力，在平定四州的时候再在他处小做一番安排，只要不影响到我的“四州战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勋不禁“哈哈”大笑：“与弈者，非勋也，而是天下，着子者，也非卿也，是袁将军。卿以为闲子，旁人或以为妙着，若遂专注于彼，未免中央大龙为敌所困，奈何？”你是打算在徐州先小小布置一番，但是别人未必会这么想，觉得有利也好，为了争功也罢，要是说动了袁绍，在徐州问题上牵扯太多精力，你的“四州战略”那就岌岌可危啦。


    
荀谌在旁边听了这话，多少有点儿不满：“宏辅乃责谌乎？徐……南方之事，乃陈孔璋向袁将军进言，谌所支持者也。”你是想说我目光短浅呢，还是想说我要跟沮授争功？


    
是勋不禁“哈哈”大笑：“勋本不知何人为袁将军设此谋，友若何苦自责？想那陈琳，本为广陵人士，关注乡梓，欲使袁将军收并徐……”他喵的完全不提徐州还真是麻烦啊——“故使袁将军注目于四州之外，我知以友若之智，亦必以此为闲棋也。奈何这邺城之内，并非人人皆如此明智啊。”袁家败亡很大一个因素，就是谋士们拉帮结派，互相争功、互相攻讦，你敢打包票别人都跟你们想得一样？就不会牵扯了袁绍的精力，扭曲了袁军的发展方向？


    
沮授沉吟少顷，用力一拱手：“受教了。后日之会，授当合众行操，难以赴宴，先告罪了。”那意思，你说得有道理，那这事儿我就不管了，后日的宴会，我也不打算参加了。


    
是勋也急忙站起身来恭送。沮授走到门口，突然转回头来：“前日得信，恐是先生尚未知也——曹兖州已率军克复东武阳，张孟卓往投袁公路，吕奉先、陈公台皆遁走河内，投张扬去也。”


    
哦呀，果然正如荀彧所说，等到吕布粮草不继的时候平推过去，可保必胜。这回吕布没跑徐州去——东路已然断绝，他跑不过去了啊——而是按照原有的轨迹，去投了张扬。那头恶狼以后将会如何？张扬那浅浅的池塘可安不下这条大鱼啊——原本就是因为如此，他才又跑兖州来闹事的——其后种种变数，真是既让人茫然无措，又让人充满了好奇心哪！


    
两天后便是大宴之期，荀谌一大早的就来找是勋，要跟他同车前往。可是在是勋的寝室外打了招呼，随即屋门打开，那位是宏辅先生摇摇摆摆地步将出来，荀谌抬头一望，就不禁大吃了一惊。


    
就见这位是先生，头不戴冠，只用一方白布扎住头发，而且那白布又宽又长，一直披到肩膀上，就跟风帽似的。他身上穿一袭素色的深衣，外罩白葛布的单衫，衣襟敞着，好似披风。才刚五月份，天不甚热，这位老兄却手持一支鹅毛大扇，还走两步，摇一摇，真是十足的……流氓派头。


    
荀谌心说你这么打扮是要闹哪样啊？是打算约了我出去名山大川开诗会吗？今日大宴，我冀州的贤才能士全都出席，主公袁将军也会出席，就穿成这样，不怕被人乱棍给打将出来？


    
他才待要问，却见是勋伸出一枚手指来，在嘴唇上比划了一下，那意思大概是：咱们有言在先，你就当没瞧见，啥都不要问。


    
是勋这么打扮，当然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要扮魏晋名士，这也是他跟陈登精心筹谋的计划的一环。那天陈登说啦，你要是真能说动了荀友若，答应你冀州群僚毕集，只见你一面，到那时候，怎么耍嘴皮子我教不了你，以宏辅你的大才，也根本不用我教。可有一样，你要是表现得太过拘谨，恐怕压服不了对手，要是唇枪舌剑之间太过咄咄逼人，又容易惹来杀身之祸。是勋当即就是一哆嗦，说那你还一定要我跑冀州去作死？陈登微微而笑：“某有一计，可解两难。宏辅可扮一狂士也。”


    
接着陈登就解释，扮狂士有两大好处：第一，可以肆无忌惮地用言辞来攻击别人，别人还不好意思跟你一般见识，否则反倒显得他没胸襟，没气度；第二，你就算在口舌上技压全场，袁绍也不会因此想要留下你——礼敬狂士，可以表现自己周公吐脯的气量，但是接纳狂士，那就是自己找不痛快。


    
是勋说我明白了，你就是打算让别人都对我敬而远之是吧？


    
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嗯，这招靠谱。要说这年月最大的狂士是谁？那肯定非袮衡袮正平莫属啊。袮衡曾经裸衣击鼓，于大庭广众之下谩骂曹操，可就连曹操都没敢杀他，只是把他赶荆州刘表那儿去了；刘表那是多文艺范儿的一诸侯啊，可是也容不下袮衡，又把他转送给了黄祖；最终袮正平就死在了黄祖手下。可有一点，他不是一见黄祖就被杀的，终究那大老粗也想装文化人，就不愿意真收拾了个狂士，给自己脸上抹黑。袮衡要不是三天两头地给黄祖找不痛快，估计还能在江夏多活个好几年呢。


    
我这回去冀州呢，就光见袁绍他们一面，我就不信这一面的杀伤力比祢正平好多天都强。再说了，我好歹还挂着个外州属吏的官身，只要别当面把袁绍骂狠了，他应该不会杀我。


    
所以是勋今天就苦心打扮，打算扮一回狂士啦。狂士的仪态好说，只要跟陈登学那四十五度仰望星空的FEEL就得，可是狂士的衣着该怎么搭配呢？是勋原本是打算“羽扇纶巾”，学足戏台上过江东游说孙权的诸葛亮的，但问题是他想来想去，就根本想不出来这“纶巾”究竟是啥玩意儿了。


    
按照传统的说法，“纶巾”又名“诸葛巾”，因为诸葛亮开始戴，就此流传开来。也就是说，如今诸葛孔明还是个小屁孩子，所以纶巾就压根儿还没发明出来。当然啦，传说归传说，对于纶巾，历代还有很多种说法，只是是勋来到了这一世以后，就根本没听说过有这玩意儿——或许有，但此时还并不叫“纶巾”之名。


    
所以他琢磨来去，反正是“巾”嘛，老子戴别的巾，应该也差不离吧。那么啥样的头巾最显风流潇洒，最得狂士神韵呢？他想来想去，唉，后世的“浩然巾”，咱可以预先发明出来啊！


    
所谓“浩然巾”，据说是从唐代大诗人孟浩然那儿流传下来的装束，用一整幅白巾裹着发髻，巾尾搭下来，遮住整个后脑，小风一吹，飘啊飘的，就显得那么的倜傥不群——行，就它了！


    
所以，最终就形成了如今荀谌所见的这一整套奇装异服。


    
荀谌跟是勋同车出了邺城，一路上低垂着头，紧闭着嘴巴，啥话都不说。他倒不是跟是勋闹什么意见，也不是遵守承诺——是勋要他“似无所见闻可也”，那也不是要他装哑巴——而是身边儿站这么一奇装异服的货，一路上招来了超高的回头率，荀友若多少有点儿脸上挂不住。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那是在邺城之南，濒临漳水，引水为池，然后在池畔建盖了大片的建筑物。其中一间房子大概有三四百个平方，一半儿以立木架在水面上，四面开窗，饰以轻绡，风来如层云飘荡一般——这类建筑有个专有名词，叫做“榭”。是勋瞧着此刻榭内影影绰绰的，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心说估计袁绍就打算跟这儿见我呢。


    
二人下得车来，荀谌在前引领，果然直奔水榭而去。到了门口，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第一次开口说话，低声嘱咐道：“宏辅你自可狂诞放纵，但切莫激怒了我家主公，以惹杀身之祸。”是勋微微点头，心说好朋友，你放心，“不作死就不会死”，这点儿我心里有数啊。


    
两人脱了鞋，一前一后进入榭内。果然其中分左右两排，是坐满了人啊，一见是勋这种打扮，就全都吃了一惊。荀谌就当没看到众人的眼光，腆着脸逐一给是勋介绍。


    
果然沮授缺了席，并未前来，到场的诸人包括：颍川郭图郭公则、辛评辛仲治、辛毗辛佐治、淳于琼淳于仲简，南阳许攸许子远、逄纪逄元图，魏郡审配审正南，钜鹿田丰田元皓，安平牵招牵子经，代郡韩珩韩子佩，广陵臧洪臧子源……这些是都在史书上留下过名字的，更多没名没姓的，是勋就懒得去记他们啦。


    
可是还都没有介绍完，见过礼呢，先就有人抢着发难了：“是先生此来，为踏青乎，为冶游乎？如此装扮，太也无礼！”是勋微皱眉头，瞟了那人一眼，旁边荀谌赶紧给介绍：“此乃魏郡从事、泰山孟岱孟公岳是也。”

第二十七章、澄清吏治


    
孟岱这个人，倒还不是彻底的没名儿，史书上记过他一笔，说是在官渡大战以后，因为审配的两个儿子都被曹军俘虏，所以他就跑袁绍面前进审配的谗言，让袁绍把守备邺城的重任移交给他了。


    
一般人读史，容易忽略过这一段去——反正袁家谋士们互相攻讦，已经是普遍现象，大家伙儿都司空见惯了。但是是勋对这段有印象，关键不在孟岱的谗言，而在于袁绍转过脸来询问群臣，孟岱说的有没有道理，是不是该防着点儿审配。结果郭图、辛评都赞成孟岱，只有逄纪为审配说了几句好话。


    
这个小插曲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打从起兵就跟着袁绍的逄纪和冀州土著代表审配原本是不合的，从此就开始勾结到了一起，而元从派的另两名大将郭图、辛评则结党与他们相争。最终这两个集团之间的斗争就引发了袁绍死后袁家班的分裂，两个儿子——袁谭、袁尚——开始兄弟阋墙。


    
因为研究过这段历史，所以是勋不期然地就记住了孟岱这个名字——当然啦，他是什么出身，字叫什么，那在史书上根本就毫无所载，今天见了面才听说。虽然史书上只有这么寥寥一笔，但是勋本能地认定这位孟公岳先生不是好东西，既然如此，对方又先跳出来发难，自己当然不能摆什么好脸色看啦。


    
于是他把脑袋一昂，摆足了四十五度仰望星空的FEEL，正眼都不去瞧孟岱，大大咧咧地回复道：“今日群贤毕集，难道不是来郊游的么？若袁将军于公廨之内召见是某，自然冠服相见，既在这水榭之上，见是私见，礼为私礼，如何倒不能穿着私服呢？倒是诸君个个冠带辉煌，如对大宾——想来不是为见是某，是某搅扰了，就此告辞吧。”


    
你们一个个穿得人五人六的，好象有公事要谈，可是老子只是跑冀州来跟你们随便见上一面哪，就不想跟你们谈啥公事，可见其中有所误会。那好，咱们BYE BYE，改日再会。


    
说着话，是勋转过身就想走——这不是装样子，他是真想就此闪人，省得还要多费唇舌，浪费口水，要是冀州群臣就此放他离开，那是再好不过。


    
荀谌伸手想拦，可是又突然想起自己答应过是勋的，今天不管是勋有什么莫名其妙的言行，自己都当没瞧见，没听见，所以多少有点儿犹豫，又有点儿尴尬。好在马上有人站出来打圆场了——上座一位伟丈夫站起身来，把手一拱：“是先生且慢——君为兖州从事，远来是客，故我等以宾礼相见。虽云客随主便，但主人亦当从宾之喜，使有如归之安。我等不轻看是先生之所穿着，也请是先生勿因我等的冠带而有所拘束。请坐，请坐。”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是勋也就不好意思掉头就走。当下望向那人，拱手致意，对方自报姓名说：“区区广陵臧洪。”


    
哦哦，原来你便是一代烈士臧子源啊，是勋心说，老子无意间救下了你丫的性命，你知道不知道？


    
按照原本的历史，吕布袭取兖州，跟曹操打了大半年的时光，袁绍也趁机伸手，表臧洪为东郡太守，率军占据了东武阳。后来吕布败退，曹操把张邈的兄弟张超团团围困在雍丘城内，臧洪本是张超的旧吏，就向袁绍请兵，要去援救故主。可是这个时候，袁、曹再怎么私底下互相踢脚，表面上还算和睦，袁绍当然不可能发兵啦，臧洪就此跟袁家决裂。袁绍派兵围攻东武阳一年多的时间，最终城破，臧洪死难。


    
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一开始就压着吕布打，袁绍既没有机会插手兖州事务，张超也没机会跑陈留郡的雍丘去守孤城，所以臧洪无意中就避过了这一场大难。


    
关于臧洪之所为，后人有所评价，说你心怀故主是挺义气，但背反今主乃为不忠，你自己想去救张超大家都可以理解，拉上一城的人陪葬就是不仁，真是其情可悯，其行却不可恕。是勋持有同样的看法，所以他也不怎么想给臧洪好脸色——这种只讲究私恩私义，沽名钓誉，不顾老百姓死活的传统士大夫最可厌了——脑袋依旧昂着，不肯低下来正面这位臧子源。


    
“原来是臧先生，”是勋就说啦，“勋闻昔日董卓谋篡，臧先生时为广陵张太守之功曹，首义说张太守起兵讨逆，未知有诸？”


    
这是臧洪最得意的往事，他当即微笑着回答：“确有其事，虽然，不敢当‘首义’二字也。”


    
是勋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广陵太守张超、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歃血为盟，共讨国贼——惜乎皆不敢为先者也，却推一功曹为盟主，堪为士林所笑。若非袁将军出，只此乌合之众，未知能损董贼一毫毛否？”


    
俩刺史、仨太守，起兵讨伐董卓，可是谁都不敢当盟主，倒把个小小的郡功曹给推出来，这事儿难道不可笑吗？其实所谓的“诸侯讨董”，除了曹操、孙坚和鲍信以外，大家伙儿都只想借此割据称雄而已，没谁真有决心打败董卓，其间的可笑事儿多了去啦。臧洪做第一任盟主就可笑；后来群雄聚会酸枣，整天饮酒作乐，不思进取是第二可笑；还有一个冀州刺史韩馥，问群臣说咱们该帮姓袁的还是该帮姓董的，从事刘子惠先是大义凛然地说起兵是为国家，说什么姓袁姓董，但接着就缩，说枪打出头鸟，咱先瞧瞧别州的风向再决定动不动——真是十足的可笑加三分。


    
是勋前一世就曾经在论坛上喷过这些汉末的可笑事儿，如今见着其中一桩可笑的正主儿了，那还有不当面啐上一口的道理吗？


    
虽然他主要是啐那俩刺史、仨太守，貌似没直接骂臧洪，可是潜台词是个人就能听得出来——就这么不靠谱的起兵，参与者都应该感到惭愧，你这个笑话中的盟主，又有啥可得意的呢？


    
果然臧洪听得此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荀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心说虽然我对你有过承诺，而且事先也瞒着你给几位老朋友打过预防针，但你要始终是这态度，恐怕会连累到介绍你前来的我啊。到时候是你是可以一甩袖子闪人了，我可还要在冀州呆下去的呀，怎么可能不遭人恨？罢了罢了，我不能再装瞧不见了，当下一抬手：“宏辅先勿说笑，坐下再叙话吧。”


    
是勋横了他一眼，心说想靠“说笑”二字蒙混过关啊，世上哪有如此简单之事？你面子上下不来是吧？那正好，要是能够逼得你离了冀州，去投你家四弟，那正中老子的下怀。可是荀谌既然开了口，他也就不好再杵着啦，当下在一处空着的客位屈膝坐下。


    
才刚坐定，对面一人把腰一挺，拱手致意：“是先生，区区韩珩，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


    
好啊好啊，这就开始了啊。是勋心说你们有啥不明白的全都说出来吧，老子今天就一一给你们驳了。COME ON BABY，你来问我是否欲效苏秦、张仪来摇唇鼓舌，来问我治何经典，来骂我定为儒者所笑吧。


    
可是谁料想韩珩一开口竟然是：“既然是先生今日故着白衣，不穿公服，如郊游而来，自可抛却俗务，坦言其志。未知是先生之志何也？”


    
啊呀，是勋心说，这问题倒挺尖锐。


    
他一心想仿效演义上的诸葛孔明来舌战群儒的，多少有点儿一脚踩空的感觉。转念想想也是，舌战群儒虽然是经典桥段，终究为小说家言，为了抬高诸葛亮，就把江东文臣尽量往低里贬，不但让严畯、薛综之类的学问家肆意开口，还把步骘、虞翻之类名臣描写得挺无知，作为谋士领袖的张纮、秦松则压根儿就没有出场。如今是勋到邺城来，所面会的冀州群臣大多是乱世中的豪雄，是一心帮着袁绍打天下的，谁会来问你治何经典啊？真当这是游园会哪？


    
韩珩字子佩，后来官至幽州别驾，当其上官焦触降曹以后，他以深受袁氏父子大恩为理由，就此辞官隐居去了。这人一开口就问是勋的志向，那是一种试探，先瞧瞧你有什么理想，有什么欲望，然后再好对症下药。是勋明白啊，我要说想升官发财，或者说想安定天下、复兴汉室啥的，你们肯定就会吹嘘说袁老大这儿条件更好——嘿，老子又怎能被你等给料中了？


    
于是他把扇子轻摇，面露哀戚之色，缓缓地说道：“如今宇内丧乱，汉室凌替，权奸跋扈于上，群盗隳突乎下者，究其根本，皆因吏治不清也。孝桓皇帝以来，士人各结党与，专慕虚名而不践实务，甚至勾连豪强，鱼肉百姓。此弊不除，虽拥百万兵甲，终不能安此天下也，虽愈强而其亡愈速——勋之志，即澄清吏治，惩其贪蠹，而非徒以兵强为恃也。”


    
他这话跟当初在襄贲县跟刘备、简雍所说的，差不多是同一个意思。要说这年月哪儿的吏治最清明，那非兖州莫属啊，袁绍手底下不是没有能人，但大多在有能为的同时，还是彻底的蠹虫，贪赃枉法，无所不为。是勋心说我这话摆出来了，看你韩子佩还有何可说，是不是敢腆着脸吹嘘你冀州没有贪官污吏，许攸、审配他们全都老老实实奉公守法。


    
果然韩珩听了这话，只好讪讪地一笑：“真宏图大志也，韩某佩服。”可是是勋没想到，突然间又有人开口：“既然如此，是先生何不到我冀州来呢？我主袁将军明察秋毫，麾下群贤皆清廉方正者也，得之为友，岂非至乐乎？”


    
我靠！是勋心说公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么不要脸，这究竟是谁啊？

第二十八章、邺下舌战


    
是勋觉得自己就挺不要脸的，但也只敢不要在暗处，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要脸，究竟是何方神圣呢？当下注目望去，只见此人四十多岁年纪，青面长须，穿着一身笔挺的公服，列班还在韩珩之前。对方看到他望过来，急忙拱手行礼，自报姓名：“不才耿包，现居主簿之职。”


    
我靠原来你丫就是耿包，我知道你！这家伙也在史书上露过一脸，只是露得非常不光彩——大概在官渡之前不久吧，这位耿主簿公然宣称汉祚已终，袁氏当兴，竟然奉劝袁绍称帝。袁绍把提案交给群臣商量，遭到一致的反对，于是为了表明自己并没有野心，他就干脆把耿包给宰了。


    
一个人有野心很正常，想把自己主子抬上皇帝宝座，自己当开国功臣，也很正常——后来曹家这路货色还少吗？只可惜时机不对，这时候袁绍十分天下还不足其三，虽然是中原地区最大的势力，可也还没到改朝换代的时候。跟在时局后头亦步亦趋，那是庸人，领先时局一步才是高才，领先时局十步，那……那他喵的就是作死！难道沮授、郭图、田丰、审配他们就都是大汉忠臣吗？就没想着袁绍再更进一步吗？这票智谋之士都不肯开口，就他耿主簿喜孜孜地当了出头鸟，要不被一枪崩下来，那才叫老天爷不长眼哪。


    
对于这路货色，是勋都懒得跟他多话，当下把脖子一梗，干脆吟起诗来了：“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这是《诗经？鄘风？相鼠》诗的第二段，其中“止”通“耻”，翻译成白话就是：看那老鼠有牙齿，偏偏有人不知耻，做人既然不知耻，活着不死待何时？！


    
谁想到那耿包还敢反唇相讥，开口就把这首诗第三段给吟出来了：“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那意思是：看那老鼠有身体，偏偏有人不懂礼，做人既然不懂礼，何不赶紧去嗝儿屁？！


    
“哈哈哈哈，”是勋不禁仰天大笑，环视众人，“冀州果然多贤士也，勋今日大开眼界！”


    
他这句反话一说，当即就有不少的人对耿包是怒目而视啊——当然也有例外，比方说许攸。自家事情自家知，许攸贪婪放纵，这在冀州已经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了，是勋刚才那段话，几乎就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恨得他牙痒痒的，那耿包再怎么无耻，也算是给自己解了围不是吗？所以许攸就站出来投桃报李，也帮耿包解围，赶紧把话题带偏——“是先生自徐州而来，听闻陶使君前日为宵小所刺，不知为何人指使啊？”


    
是勋心说来了，果然说到徐州问题了，那好，老子直接给你把话挑明了吧：“陶恭祖年事已高，春秋将尽，徐方沃土，觊觎者亦多也。或以恩义相结，或以威势相逼，或以刺客临之——料来总不外乎袁将军之同胞也。”


    
他的意思很明确，我家主公也想拿到徐州，但是靠“恩义相结”，光明正大，不象你们想以“威势相逼”，而至于直接派刺客的，也还是你们袁家人哪。


    
许攸闻言，赶紧帮老板撇清：“一树之枝，犹有枯荣。我主执董道以临四海，因其正而生威，因其明而成势，非逼也，势既成则水自然就下。公路不肖，安可与论？”俺们老大是跟他兄弟不同的啊，俺们也是堂堂正正的不耍阴谋诡计啊。


    
是勋闻言而笑，一摆手中羽毛大扇：“以勋看来，一树之枝，背阴而枯，向阳则荣，生淮南而为枳，生河北即为橘，其天性秉赋非有二也。势非人而能生，唯天所命，顺势则为英雄，逆势则为奸宄，以民为子则生恩义，以民为奴则生威权——袁将军果有威势乎？”淮南、淮北之言，本出《晏子春秋》，原文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他故意倒过来说，还把“淮北”给改成了“河北”，那意思，袁术在淮南倒行逆施，你家袁绍在河北风光无限，这都是环境所造成的，不是他们哥儿俩真的在天性上有啥不同。


    
这话说得有点儿狠，当时说着痛快，讲完了是勋自己也有点儿懊悔。这是当着那么一大票人，直接抹黑他们老大啊，会不会有谁脾气暴躁，直接跳起来就给我一刀呢？！


    
还好今天来的基本都是文吏，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都是士人，没有啥张飞、典韦之流混在其中，倒是没人砍他，可是包括荀谌在内，望过来的目光可都不善，就充满了愤恨之色。是勋瞥一眼荀谌，心说你丫不对啊，诸葛亮骂孙权嘛，有鲁肃出来帮忙圆场，你怎么就不知道缓和一下气氛，反倒也跟着他们一起瞪我呢？


    
好在河北终究还是有厚道人的，当即有人发话道：“是先生此言谬也，树本一枝，枯荣都为其性，兄弟则是二人，秉赋自然不同。况御下之道，当恩威并施，岂有徒以恩义结而不以威势临之理呢？”虽然是在责问是勋，但基本上还是在讲道理，而没有直接“你丫闭嘴，再敢侮辱我家主公就扁你哦”！


    
是勋一瞧，刚才介绍过，此人姓牵名招字子经，冀州安平人，被袁绍任命为督军从事，是个士人而带兵的，后来袁家灭亡，他归降曹操，成为曹魏名臣。对于这种虽然历史改变了，但还有很大几率将来做同僚的家伙，是勋多少客气一点儿，急忙拱手还礼，回复道：“恩结者，民也，友也，威临者，贼也，敌也。如今袁将军所当威临者在关西，而却反临以北，何也？”现在的国家公敌是长安那票凉州军阀，你袁绍身为关东盟主，不去打他们，反而忙着掐公孙瓒，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这一招就叫“乾坤大挪移”，一瞧自己说得过分了，不大好圆了，干脆就顺着对方言辞去转换话题。果然牵招一时没反应过来，跟着是勋的思路就跑了：“公孙瓒谋害幽州刘牧，我主既为关东盟主，自当恭行天讨。”


    
“既然如此，威临于北，自当恩结于南。勋此来，亦非为见识袁将军之威也，乃求袁将军之恩——吕布犯我兖州，如今东蹿河内，袁将军何不驰一介使往见张稚叔，使其缚吕布而献呢？”所谓“张稚叔”，就是指的河内太守张扬——当然啦，这时候张扬只算是袁绍半拉小弟，袁绍跟他讨吕布肯定是讨不来的，而且也没必然因为这点儿事就撕破了脸皮……这边儿还在唇枪舌剑地交锋呢，旁边儿许攸是越听越不对……唉，我不就问问陶谦是被谁谋刺的吗，怎么这话题越跑越远了呢？好个是宏辅，他真会东拉西扯，离题万里啊！不行，我得把话题引回来，把主动权抓回到自己手中。


    
于是他瞅了个空档，硬生生插进话去：“是先生适才云陶恭祖已届暮年，未知倘有不讳，将以何人接任啊？”


    
是勋心说唉，我这才把话题拉到河内，还没拉到陇西呢，你那么着急给扯回来干嘛？没有办法，只好老实回答：“勋自郯城行前，陶牧已焚香拜表，以其长男陶商陶孟章为徐州刺史——此事友若亦有所闻也。”


    
许攸假模假式地一捋胡子，沉吟道：“以其父而表其子，可乎？”


    
是勋撇嘴一笑：“袁将军亦表显思公子为青州刺史，此所谓内举不避亲也。”


    
许攸心说就知道你会拿我家的事儿来反驳，可是我也早就想好对策啦：“显思公子率军而南，平定青州，威名素著，故我主不避其亲而表荐之。未知陶孟章有何德能，竟然欲继其父而统御徐方？”别拿陶商跟袁谭比，这俩差得十万八千里，就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是勋摇摇扇子，继续跑题：“勋闻袁将军昔日表显思公子为青州刺史，云欲使诸子各居一州，以观其志，则是未见其贤而先以朝廷公器试之也，未知可乎？如公所言，显思公子既有贤名，袁将军又何不召回邺城，而仍使其居于外州呢？”


    
田丰在旁边冷冷地回复道：“我主为关东盟主，关东诸州事皆可与闻。陶恭祖欲表其子，不知是将表章送去长安呢，还是送来我邺城呢？”


    
是勋心说就知道你这家伙不好对付，在袁绍面前你都“刚而犯上”，那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把表章送到邺城来？你丫有必要说得这么赤裸裸的吗？大汉朝的外衣是打算彻底不披了？


    
当下也冷言相对：“昔日关东州郡歃血盟誓，为诛董卓也，董卓既亡，其盟安在？尚用盟主何为？”


    
“董卓虽亡，李傕、郭汜仍在，挟持天子，扰乱朝纲，故盟不可废！”


    
“既然盟不可废，袁将军何不遽起大军西进，以复两京，驱逐权奸，却只知陈兵以向青、并，何也？！”


    
郭图插了一嘴：“都为公孙猖獗，欲谋我冀州，故而不灭公孙，我主暂无力西讨。且待平定幽州，那时定然统率关东州郡，并力向西，迎天子以归雒阳，使汉室危而复安也。”


    
是勋冷笑道：“既无力以讨长安，奈何有意并图徐方？”


    
“诸君，诸君，且暂少歇，听某一言，”逄纪实在听不下去，干脆站起身来，“恐我等与是先生之间，尚有所误解也。请教先生，陶恭祖传位其子以后，是否仍尊盟主之命？”


    
是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故意绕个圈子：“倘若袁将军果能召聚关东州郡，并力讨贼，则自然惟命是从。”那意思，徐州还要听其言，观其行，没那么容易被绑上你们的战车啊。


    
逄纪微笑道：“自陶恭祖牧徐，百姓安靖，士庶归心，如此贤牧在，我主又岂有觊觎徐方之意？只是听闻是先生有使徐州附兖之意，不知确实否？”


    
是勋心说我好不容易把圈子兜开，你竟然又绕回来了，嘿嘿，老子偏偏不能如你的意——“安有此事！”

第二十九章、不智不信


    
逄纪问是勋是不是打算让徐州依附于兖州，没想到是勋断然地就给否定了。逄纪等人就是一愣啊，不自禁地都把目光都转向了荀谌，心说你回来跟俺们不是这么说的啊。是勋注意到了他们的神情，当下深深喘气，然后才接着说：“只是陶牧既退，孟章公子并无显誉，南方又有强敌觊觎，恐怕难以保安。我兖州与徐州本有盟约，又在近邻，因此勋请陶牧致语孟章公子，请暂奉我主公号令而已。徐、兖敌体，何出依附之论？”


    
逄纪差点儿没气得吐血，心说那还不是一个意思吗？你换一种说法就假模假式显得顺理成章啦，哪儿这么容易啊？当下忍住气反问道：“青州亦在其邻，袁将军又为盟主，为何孟章公子不奉我主的号令，反要去听命于曹兖州呢？”


    
是勋又把话给罗圈回来了：“袁将军方有事于北，国之大贼尚未能讨，安有余裕照管徐方呢？”审配反唇相讥：“曹兖州虽破吕布，南方尚有大敌，难道是先生便遗忘了么？”


    
是勋摇摇头：“正因南方尚有大敌，以兖州之力，难以遽灭，故需徐州为辅——请问正南先生，冀、幽之争，安用徐方？难道要陶恭祖派支兵涉度重洋，以薄幽州之侧背乎？徐州又安有良港？！”其实两千年后郯县东边就是连云港，不过这时候的海岸线要内缩四五十公里，海边全是沼泽、滩涂，就连那连云港市，都有一半儿还沉在海平面底下呢。


    
这句话就驳得审配等人哑口无言。这年月并非没有海船，青、幽之间，也就是从黄县到沓氏之间，是常有海船来往的，当年是勋就是通过这条道路抵达的山东半岛，再往后辽东公孙和东吴孙权之间，竟然也路途遥遥地穿越汪洋大海联络过几次，那简直就是划时代的创举了。但对于徐州来说，是根本没有这种条件的。


    
审配他们虽然不说话了，但这时候的是勋已经满身都是冷汗——终究以一敌多，这种活儿不是那么好干的。他庆幸自己带了扇子来，要不然等冷汗攒多了，水榭上小风突然一吹，九成九就会感冒。只不过扇子虽然摇着，嘴巴虽然撇着，但他越跟眼前这些家伙辩论，姿态就不自禁地逐渐放低，狂士之气逐渐收敛，就连四十五度仰望星空也无法继续保持下去了。没办法，人各有其性格，表演这口饭不是那么好吃的，是勋想扮狂士，终究只扮出点儿皮毛来，这跟狂到骨子里的陈元龙就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好在这个时候，突然榭外有守兵高叫一声：“袁将军到！”


    
袁绍进来了，是勋抬头一望，只见这位行车骑将军、冀州牧、关东盟主是中等偏高的身材，人到中年，略微有些发福。原本应该是一张方脸，如今腮帮子就稍稍朝外鼓出，配上一部浓密的胡须，显得是威风凛凛、气度非凡——是勋不禁想起前世听过一个胖子自我吹嘘的话：“君子不重则不威。”


    
袁绍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身旁还跟着一名文士，相貌清癯，然而缩在主子身后，显得存在感很弱。这跟曹德不同，曹德是天生的毫无存在感，哪怕屋里就他一个，也经常会被忽视，但此人分明倜傥潇洒，单站出来也颇吸引眼球，只是完全被袁绍的威光给笼罩住了——其实只要袁绍出场，是勋本能地感觉到，在座一多半儿人全都骤然显得渺小起来。


    
袁绍大摇大摆地在上位坐下，他身旁那名文士则坐在他侧后方——那大概是一名书记，手捧牍板，腰插毛笔，腰带上还挂着个小囊，应该盛装着墨盒、小刀之类的工具，随时准备记录主公的指令。袁绍一坐下，目光便朝是勋瞟了过来，是勋不敢怠慢，赶紧跟众人一起站将起来，深深一鞠：“区区是勋，拜见袁大将军。”


    
袁绍双手抬起，手心朝下，略略一按：“诸君都请坐吧，是先生也请坐。”等众人全都坐稳当了，他才开口问：“是先生远来，将何以教我？”


    
是勋心说得了，老子就别跟你手底下这票强的弱的能的废的多白扯了，直接跟你把话讲明白了，让你自己拿主意吧。袁绍这个人，一般对他的评价是“好谋而无断”，说他耳根子软，听什么就是什么，可是又总是迟迟拿不定主意。是勋认为那是一种误解，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史书故意矮化所给后人造成的误解。即便最后失败，袁绍终究也是河北之雄，一度威震天下，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主意却总左右摇摆呢？


    
袁绍无断吗？他从前斩麴义，后来囚田丰、贬沮授，下手就别提多快了。所以给人耳根软，左右摇摆的印象，不过因为麾下众臣各结党与，相互攻诘，他必须费尽心力地去做调解以保持平衡罢了。所以自己与其狂喷唾沫去想要驳倒许攸、逄纪他们，还不如直接去说服袁绍。


    
他朝袁绍一拱手，大声说道：“勋何等人也，而敢言教？只是听闻大将军欲图徐方，故此特来进谏。为大将军计，切不可为此不仁、不义、不智、不信之事，以伤大将军之明也！”


    
田丰在旁边听不下去了，高声质问道：“是先生此言过矣，如何欲图徐方即为不仁、不义、不智、不信？汝主曹兖州，难道不也有意于徐州乎？！”


    
袁绍朝田丰微微摆手，转过头来注目是勋：“是先生请讲，绍洗耳恭听。”


    
要抛给袁绍的说辞，是勋早就已经准备完全了，当下站起身来，摇摇羽毛大扇，开始侃侃而谈：“袁、陶两家，素无往来，值此陶牧欲退而孟章公子相继之多事之秋，忽有意于徐方，是乃趁人之危，故云不仁。我主独为将军保障南线，强敌狡诡，正欲以徐州为助，而将军先取徐州，使壮士寒心，故云不义。将军方有事于北，弃徐州而无所失，得徐州而无所用，强取一无用之物，故云不智。令弟觊觎徐州久矣，倘若挥师北上，冀州在远，青州尚贫，无能相援，得徐州而不能救，故云不信。


    
“是以将军此际欲图徐州，有百害而无一利。何妨将徐州畀于我主，一可安我主之心，使徐、兖并力以御令弟，二可保南境之安，使将军全力北向，以破公孙。且待将军一统冀、青、幽、并四州，乃申天下之大义，召聚诸侯，西讨国贼，重光汉室，则天下皆将瞻将军之马首尔，又岂独徐州为然？”


    
这跟他当初说退沮授，虽然说辞不同，基本指导思想是一脉相承的。袁绍这时候正忙着打公孙瓒呢，就算得了徐州，南北远隔千里，对前线战局也产生不了多少助力，不但可能牵扯了精力，更可能引起曹操的忌恨——你还希望曹操帮忙挡着袁术呢，现在就翻脸，值当吗？


    
公孙瓒—袁术的同盟是南北夹击，袁绍—曹操的同盟则是背靠背抵御外敌。真说起来，前一个同盟本来就相距遥远，很难呼应得上，即便破盟，受到的影响也并不大；但后一个同盟要是破裂了，双方都会遭受包围和钳击，形势就会瞬间变得岌岌可危。而且袁绍跟袁术、袁绍跟公孙瓒是很难抛弃前嫌，握手言和的，但曹操可以，袁绍要是把曹操给逼进了袁术的阵营，他如今雄踞两州半算个屁啊，就算雄踞了四州，照样是个作死的歹命。


    
是，曹操是恨极了袁术，因为袁术几次三番想要谋害他老爹和他兄弟，但一来并没能成事，二来终究是私人恩怨，在争霸大计面前，仇人和盟友之间随时都可能转换。说白了吧，只要这时候袁术不着急称帝，从而使得自命汉室忠臣的曹操必得除之而后快，为了长远的名声着想就绝不可能跟他握手言和，否则曹操要翻脸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倒霉的只有袁绍一个。


    
在往冀州来的路上，是勋就一直在想，原本的历史上徐州频繁易主，杀得不亦乐乎，最后落到曹操手里，怎么就没见袁绍插手，或者说没有强力插手所以毫无效果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腾不出空来，再加鞭长莫及。除了最后围困易京的那一年，袁绍和公孙之战就是反复拉锯，胜负数顶多四六开，袁绍虽然占据了上风，但是丝毫也马虎不得，否则很可能被反推。他这时候哪儿还有时间去琢磨徐州问题啊，正经把徐州让给曹操，拉拢好了这个保护自己侧背的小弟才是正理。


    
所以是勋那天稍稍一露口风，明白人沮授就退了，如今他全盘托出，再用这个道理来劝说袁绍。果然袁绍听了就捋着胡子，沉吟不语。旁边审配、逄纪还想说些什么，被袁绍一摆袖子：“受教了。今日风清日朗，初见是先生，安能无酒？且上酒来。”


    
是勋暗中长舒了一口气，心说这就算过关了吧。不多时从人抬上几案，摆上酒水瓜果，酒过三巡，突然袁绍身后那人端着杯子站起身来，朝是勋微微躬身：“听闻是先生亦精于诗歌也，昔在青州作‘采采荣木’诗，言简而意深，某实感佩。今日盛会，不知可有佳作相赐吗？”


    
是勋心说来了，又有人要跟老子谈诗歌了——“不敢请教阁下是？”


    
“广陵陈琳。”

第三十章、凌云雕龙


    
陈琳陈孔璋，乃是汉末着名的文学家、诗人，位列“建安七子”之一。他一生创作了数百首诗赋作品，可惜大多散佚，流传下来的并不多，而且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恰恰不是诗赋类文学作品，而是应用文《为袁绍檄豫州文》——也就是帮袁绍咒骂曹操的檄文。


    
所以陈琳这一站起来，是勋就不自禁地有点肝儿颤。话说这时代的文学家他并不是没有见到过，曹操且先不论，孔融同样也是“建安七子”之一。但是如前所述，他在曹操、孔融面前可以装孙子，终究那两位与他是君臣关系，君主不强生把他抬强喽，那叫谄媚，君主挺强假装自己比之还差上一点儿，那叫政治智慧。可是如今他跑邺城来见袁绍，理论上跟陈琳是平起平坐啊，可不能轻易地在陈琳面前认怂，那样不但丢了自己的脸，还同时丢了兖州的脸啊。


    
好在陈琳在冀州，这是个人就知道，是勋来之前不会毫无防备。所以当陈琳开口问“可有佳作相赐吗”，是勋赶紧还礼，答道：“虽是盛会，奈何诸君皆以国事相问，勋安得而有诗兴？”没人谈风月啊，这诗兴可从哪儿找去？


    
当然啦，诗歌并非仅从风月而起，而且就包括陈琳在内的“建安七子”，他们很重要一项共同特点就是感时伤世，哀叹民生，而绝少无病呻吟之作。但是诗歌是讲激情的，谈论国事是要靠理性的，这儿刚论完国事，满脑子的逻辑，怎么可能做得出诗来？逻辑性可是诗歌的大敌啊。


    
陈琳是真正的诗人，所以他知道作诗的艰难，更知道命题作诗的无趣，因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忙道：“无妨，琳亦欲赏君之旧作——即先以旧作一首为敬。”说着话，把杯中酒一气干尽，仰起头来，曼声长吟道：“高会时不娱，羁客难为心。殷怀从中发，悲感激清音。投觞罢欢坐，逍遥步长林。萧萧山谷风，黯黯天路阴。惆怅忘旋反，歔欷涕沾襟。”


    
其诗吟罢，冀州群臣莫不抚掌称善，其中好几个不怎么厚道的，就一起拿眼角的余光来瞟是勋，心说怎么样，你有什么佳作，可能压过我家陈孔璋去吗？


    
陈琳的诗，是勋就光记得一首最着名的《饮马长城窟行》了，对于他刚才吟的那首，似有印象又似无印象。但是诗中含义他还是能够听得明白的，开篇说“高会时不娱”，正好切合此时的环境氛围，接着说“羁客难为心”，自称“羁客”也就是旅人，这是有怀乡之思了。陈琳的故乡在哪儿，是在徐州的广陵郡啊，难道这小子想利用这首诗，再把话头重新引回到徐州问题上来吗？


    
“羁客”，思乡……是勋不禁又想起了离开徐州前，陈登跟自己说过的话。当时陈登说啦，宏辅你必须尽量展现自己的才华，真正地名震当场，才能保证袁绍跟他的谋臣们不敢轻易动你。可是说到政治问题，总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即便你再巧舌如簧，也是很难说服别人的。要想使冀州众人哑口无言，只能拿出你的文学才能来，用诗赋来震一震他们。你有信心吗？


    
是勋当时就想啊，要说突然间给自己出题，让自己做诗，那真是一点儿信心都没有，要是预先有了准备了，到时候放肆地抄袭呢，别说陈琳在那儿，就算陶渊明在也难不倒我呀。所以他一路上早就设想了种种的可能性，预备下了好几篇诗赋以供选择啦。正巧陈琳这首诗中隐含思乡之意，于是是勋不禁在心中暗笑——正中老子下怀，你等着，重磅炸弹这就要扔出来了！


    
当下轻捋颔下那几根才长出来的短毛，面色微微一沉：“好一句‘羁客难为心’，孔璋先生在冀州为羁客，勋又何其不然？因思昔日自乐浪别亲返乡，继而辞别乡梓，南迁徐州，再远离宗族，西仕兖州，其间种种别离伤痛，正难以言表也。因而曾作一赋，便此芹献于大方之家了。”


    
陈琳一愣，心说我不过吟了首短诗，你倒想起诵赋来了，这明显是想压过我一头去啊。我曾经听人从青州而来，背过你几首诗，倒是不清楚你还会作赋，好啊好啊，那今天正好开开眼界，听听你肚子里是不是真有好货——“琳洗耳恭听。”


    
于是是勋有样学样，一口把杯中酒给干掉了，放下耳杯，手摇折扇，环顾在场众人，大声诵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赋是一种介乎于诗和文之间的非常蛋疼的文体，脱胎于楚辞，讲究骈四俪六、层层铺排，还必须得压韵，创作难度非常之大。跟一般诗歌比起来，赋更加细腻，更加深涩，篇幅也更长，甚至长得离谱。这玩意儿别说写了，就连背都能把人给逼疯喽。


    
两汉是赋的鼎盛时期，司马相如有《子虚赋》、《大人赋》、《上林赋》、《长门赋》，贾谊有《鵩鸟赋》、《吊屈原赋》，扬雄有《长杨赋》、《甘泉赋》，班固有《两都赋》，全都名垂千古。但是要问，是勋是宏辅先生能背诵几篇？他肯定拍着胸脯回答你：老子半篇都背不出来！


    
不过还好，赋这种文体在汉魏之间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也有了很大程度的变革，大量抒情短赋开始出现，比方说陈琳本人的《武军赋》、《神女赋》，就都属于这一类型。这些抒情短赋就比较好背啦，是勋前一世就大致能够背出其中的四篇杰作——王粲《登楼赋》、祢衡《鹦鹉赋》，以及最感动人心的南朝江淹的《恨赋》和《别赋》。


    
有个成语叫“江郎才尽”，说的就是江淹。不过在是勋看来，哪怕这家伙一辈子只做过那两首赋，都足以领袖群伦，在汉魏南北朝的文坛上名列前茅。所以这回他就开始吟《别赋》，光开头那句“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一出口，当即全场鸦雀无声。


    
是勋心说你们还挺识货啊，于是梗着脖子继续背诵下去：“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


    
当然啦，江淹终究是两百年后的人，他这篇赋里用的一些典故，甚至提到的某些地名，这年月还没有，所以非得加以修订不可。比方说第二段开头的“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帐饮东都，送客金谷”，东都是指长安的东都门，也可以指东都雒阳，问题不大，但那金谷可是指的石崇的“金谷园”，完全是后世才有的建筑物啊。


    
是勋隐约记得，史书上有载，吕布在白门楼为曹操所擒，看着曹操就问您怎么瘦了，曹操还奇怪呢，问道咱们见过面吗？吕布说有，当初您还没有落跑，在雒阳温氏园中，咱们见过一面。于是他就把“送客金谷”直接改成了“送客温氏”，为了押韵，把前面的“朱轩绣轴”也干脆改成“朱轩绣轵”。


    
还有“傥有华阴上士，服食还山”那一整段，描写的是为求得仙道而与家人离别，符合南朝荒颓的社会风气，但汉末这年月，道教才刚刚诞生，妄求长生之人还不太多，所以照搬出来就有点儿奇怪——他干脆整段都给删了。


    
至于其它种种记不清的文辞，那是早有腹稿，都已经删改完毕啦，当下是得意洋洋，恬不知耻全都吟将出来。到最后：“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随即长出一口气，风度翩翩地把扇子一摆，背完收工。


    
这一来真个震惊当场。要说江淹的《别赋》为千古绝唱，那一点儿都不夸张，陈琳的诗虽然也是佳品，与之相比就要降了一个档次。除非刚才陈琳吟诵的是他最着名那篇《饮马长城窟行》，可是《饮马长城窟行》再好，在篇幅上又彻底被压倒在地了。当然啦，诗文不以长短来决高下，长如懒婆娘的裹脚布，绝对比不上短似蓝田之寸玉，但又长又妙，总比短然而妙要高大上了许多。


    
河北群英当中，有那文采斐然的，全都低着头细细回味、咀嚼，至于那些文采稍逊的，瞧着同僚如此，那也必须摇头晃脑装出很欣赏的样子来啊。最终先开口还得是那最懂行的——陈琳抚掌赞叹道：“谁能描摹离别之状？是先生此赋真有凌云、雕龙之妙也！”


    
凌云是指司马相如，武帝曾经称赞他的《大人赋》“飘飘有凌云之气”，雕龙是指齐人驺奭，人称“雕龙奭”。《别赋》结尾说就算能作凌云之诗赋，有雕龙之辩才，也难以描摹伤别之情，陈琳就因此而言，说你这篇赋便有凌云、雕龙之妙，把别情备悉给描摹出来啦。


    
是勋淡淡一笑，把脑袋一昂，再次四十五度。他心说你们这回可服了吧，谁还敢来跟老子谈诗论文？不过乐不可极，见好要收，此时不撤，更待何时啊？当即朝袁绍深深一鞠，说：“今日群贤毕集，本为良辰盛会，奈何是某感别伤离，扫了诸君的雅兴。此皆被酒之故也，敢请辞退，免使大将军不快。”


    
谁想到袁绍还没答话呢，先有一人高声叫道：“是先生且慢！”

第三十一章、逃出生天


    
是勋想假托酒醉，告辞而别，却被一人给拦住了。他抬眼一瞧，只见此人四十多岁年纪，长得虎背熊腰，面如蟹壳，满把虬须，不似士人，倒象一名武将。刚才给介绍过，乃颍川人氏，复姓淳于，单名一个琼字，草字仲简。


    
这人的形象就跟演义里那个贪杯的大老粗差不太多啊，但是是勋知道，绝不能以简单的老粗来看待他。要说袁绍麾下，资格最老的就是这位淳于仲简，汉灵帝还在时候，建西园军，设置了八名校尉统领，袁绍、曹操、淳于琼便都在其内。所以说，无论入仕还是跟袁绍的相识，在座诸人中他都位列前茅。荀谌也曾经说过，袁绍地位渐高，势力渐大，威势也见长，真能够在他面前放言无忌的只有三个人，一是田丰，其天性就过于耿直，二是许攸，那差不多是袁绍的发小，第三个就是淳于琼。


    
所以说，是勋才开口请辞，袁绍还没答腔呢，淳于琼就敢先站出来拦阻。是勋心说你又不以口才见长，也非文学之士，拦着我究竟想要做啥了？就见淳于琼把手一挥，高声说：“是先生远来，未能得见我冀州精兵，岂不憾哉？”大步走到水榭门口，伸手一指：“且看吧！”


    
随即就听榭外马蹄声响，一队披盔带甲的骑兵呼啸而至，来到水榭门外，齐齐地勒住坐骑。要说这队骑兵的动作够齐整的，换个人见了不被吓得屁滚尿流，也得给唬得一惊一乍，可是是勋不同——队列这玩意儿，两千年后的阅兵式上比这可整齐多啦，更别说他还见过朝鲜万人团体操的视频呢。


    
于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微微斜眼，瞟一眼淳于琼。只见淳于琼面有得色，笑着问道：“此乃新募并州精骑，是先生以为如何？”


    
是勋轻轻摇头，转过来面向袁绍，浅浅一揖：“袁将军麾下，果然兵马强壮，只可惜冀州并无大将统率啊。”


    
淳于琼双眉一挑：“便琼不算大将，我冀州尚有颜良、文丑、张郃、高览、蒋奇、韩荀，孰谓无大将乎？”


    
是勋将扇一指：“并州精骑，勋曾有所见也，昔在定陶迎战吕布，所部亦并州精骑，却强似榭前这些。自然，将在谋而不在勇，吕布虽勇，亦为我主所败，并州骑良，在勋看来，亦草芥尔，安有徒恃弓马，不以兵法驭之，不以智谋驱之，不以仁义辅之，而能纵横天下者乎？！”你这些兵比吕布的差多了，就连吕布都让我们给赶跑了，你给我瞧这些，又有啥意思了？


    
淳于琼闻言，不禁气沮。荀谌到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站起身来打圆场：“是先生既已有酒，不妨暂归。主公，便由谌送是先生回城吧。”


    
袁绍微微点头，然后突然一拍桌案：“孟德何幸，能得是先生辅之？虽然，我冀州亦多谋臣，惜口舌稍逊也。”我冀州那么多谋士都是有本事的，只是嘴皮子没你利索而已，你也别太得意。


    
是勋跟着荀谌从水榭里出来，荀谌凑近了低声笑道：“今日果见宏辅之狂诞也，此行不虚。”是勋摆摆扇子：“差得远，差得远，勋故作此态而已，其实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两人乘上马车，直往邺城驰去。是勋就说啦，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就走。荀谌说何必如此心急呢？我还想跟你多相处几天哪。是勋赶紧说你答应过我的，就见袁将军和冀州群贤一面，见过了就走。荀谌说既然答应了，我就一定做到，可是你大老远的来了，我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带着你四处走走瞧瞧才行——前两天心思都在这次聚会上了，我估计你也没心情游玩，这回正事儿放下，总可以松快松快了吧？


    
是勋连连摇头：“恐夜长梦多，此时不走，诸君若再挽留，友若一人，可能尽辞否？”你要是不帮忙挡驾，就是违背了对我的承诺，你要是帮忙挡驾吧，又怕会受同僚的埋怨，那又何苦来哉？


    
两人一个劝，一个坚持要走，就这么说着说着，终于来到了邺城南门外。忽见一小队骑兵绝尘而来，到了面前，纷纷勒住坐骑，当先一人举鞭一拦：“是先生归来了？”是勋一瞧，不是别人，正是沮授沮子辅。


    
荀谌笑道：“惜乎子辅未能与会，今日是宏辅舌战群贤，可是有趣得很哪。”沮授面无表情地说：“我都已经听说了，先驳得许子远、逄元图等哑口无言，又以一篇离别之赋压倒陈孔璋，最后大扫了淳于仲简之颜面——是先生如此猖狂，难道还想生还兖州去吗？！”


    
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大吃一惊，荀谌同样吃惊，忙问：“子辅何出此言啊？”沮授冷笑道：“许子远、审正南、淳于仲简，皆睚眦必报之人也，安能容是先生坦然而归？倘若竟说动了主公，则友若汝亦无可挽救也。”荀谌急得直搓手：“如之奈何？”


    
沮授回头招呼一声，立刻有三名骑兵下马，牵着缰绳缓缓走近。沮授说：“是先生不可再进邺城，持某的令符，即刻驰马回兖州去吧——如此，既无伤友若之诺，又不害我主公之信义。”说着话，从腰间小袋里取出一面竹制的兵符，交到是勋手上。


    
是勋双手接过，连声致谢，然后赶紧跳下马车，骑上了沮授给他准备的一匹坐骑——总共空出了三匹马，那是因为是勋还有两名从兖州就随着来的奴仆，一路上都跟在马车后面跑路呢。


    
主仆三人都上了马，沮授却又叫过一个人来，说：“此为是先生的旧识，又熟悉冀州道路，可导引是先生归去。”是勋定睛观瞧，果然非常面熟——“你是翟、翟……”那人在马上一抱拳：“小人翟煜，得与是先生重逢，不胜之喜。”


    
于是是勋跟荀谌、沮授拱手作别。临行前沮授突然板着脸说道：“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得重见。我料曹兖州非池中物也，冀、兖之间，将来或有一战，实不愿与是先生再会于疆场之上。”是勋摇头：“不会。”他见沮授一愣，赶紧解释：“区区徒逞口舌之利，既不通军务，又无缚鸡之力，这疆场么，我是不会去的。”


    
是勋、翟煜，还有两名家奴，一共四匹马离开邺城南门，沿着大路匆匆驰向南方。是勋很久都没有骑无镫马了，感觉特别的不习惯，心说这还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因而跑了不过二十多里地，他就觉得两腿有点儿发酸了，左右招呼一声，逐渐放慢了速度。


    
趁机便问翟煜：“你如何到冀州来了？”原来那翟煜本是是勋的同乡，青州北海国人氏，曾为孔融麾下健卒，孔融被管亥等人围困在都昌城内之时，就是他和是勋二人跟着太史慈杀出重围，跑平原去向刘备借兵的。


    
翟煜回答道：“去岁袁公子攻入北海，孔府君弃城而去，小人只得归降。年终之时，受命送信到邺城来，沮监军见我弓马娴熟，便纳入麾下。今番送是先生南归，因小人与是先生是旧识，又无家眷在邺，故而自荐请令。”


    
是勋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中的隐义：“你说无家眷在邺，故此请令——难道你不打算再回来了么？”翟煜闻言，突然双眉一挑，面露期待之色：“吾闻太史先生已投了兖州，为曹使君麾下之将，不知可有此事么？”是勋点头：“太史子义正在鄄城。”翟煜用力一抱拳：“若得是先生相荐，得以追随太史先生，厮杀疆场，煜便死而无憾也！”


    
是勋心说原来你不是奔着我来的，是冲着太史慈去的——话说子义真的那么有人格魅力吗？听着就不禁让人有点儿小妒嫉哪。


    
两人互诉别情，遛了一阵，继续打马扬鞭。一路上袁军重重哨卡，都因为是勋持有沮授的令符在手，所以畅行无阻。四人在黎阳渡过黄河，进入东郡，然后折而向东，终于五日后安全抵达了鄄城。


    
是勋先回了趟城内的宅邸，打点儿凉水来随便抹一把脸、擦了擦身，换上套干净衣服，戴上进贤冠——他行礼都在留在邺城荀宅内，这一路上始终是羽扇浩然巾的打扮——然后就前往州署拜见曹操。曹操闻报，急匆匆跑将出来，拉着是勋的手说：“闻君往邺城去，深恐有所不测也，幸得安然归来，操不胜之喜。”


    
于是拉着他入堂对坐，是勋就要禀报自己离开兖州以后的行止和遭遇。曹操说且慢，先招呼人把荀彧、郭嘉和程昱三人叫来，一起倾听。时候不大，三人来到，重新见礼，然后是勋就开始叙述，自己先到了徐州，如何对付麋竺、刘备，如何在新婚之夜听闻陶谦遇刺的消息，怎么遇见的荀谌，然后再前往冀州，如何在邺城郊外水榭之上舌战群儒……贤，事无巨细——当然新婚的琐事、艳事不用提——全都合盘托出，请听众们一起参详。


    
这一说就是好几个小时，一直聊到天黑，话题还没离开徐州呢，曹操才终于想起来叫从人上饭。是勋这都前胸贴后背了，可是曹操不发话，他也不好嚷嚷肚子饿，心里可是把曹操给埋怨了个死。好在饭菜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一热就得，时候不大，一名女子袅袅婷婷地上堂来，指挥仆役们安排食案，各摆上一盘麦饼、一碟咸酱和一盆菜汤。


    
曹操简朴惯了的，除非大宴群臣，否则吃食非常简单，大家伙儿也都司空见惯了。只是瞧着那名女子虽然穿着非常普通，但是梳着高髻，不似奴婢，所以纷纷站起身来行礼。曹操随手一指：“是小妾卞氏也。”


    
啊呀，是勋心说原来就是未来的卞皇后，是曹丕、曹彰、曹植他们的老娘——其实卞氏还生过一个曹熊，被他给自动忽略了。转念一想，历史既已改变，不知道这位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当皇后、皇太后哪。


    
等再坐下来，还没来得及抓饼吃呢，曹操先递过两块木牍来：“适才接得一信，宏辅且看。”是勋接过信，打开来一瞧，就不禁小小地吃了一惊。

第三十二章、古之恶来


    
是勋打开并合的两块木牍，只见信上写道：“东海外臣麋竺顿首百拜。曹将军麾下：竺受徐州陶牧深恩，受托以辅嗣之重……”


    
原来是麋竺写给曹操的信，大概意思，先通报陶谦想要退职，表其子陶商自代，自己受命辅佐，然后重申徐、兖两州的盟约，希望曹操继续支持陶氏，最后表示愿意献上钱三十万、粮五万斛，以表达自己和陶商对曹操的敬仰。


    
是勋一目三行读完了信，随手往案上一撂，随即抓起饼来，用匙舀了酱，一边抹一边笑道：“想不到麋子仲也是个聪明人哪。”很明显麋竺知道自己很难再斗过曹氏了，所以假借帮陶商联络曹操的名义写信过来，其实是向曹操输诚。不过是勋咬了一口饼，咀嚼两下，却又再说：“彼家财巨万，如此仅拔一毛，未免悭吝了些。”


    
郭嘉笑道：“不过投石以问路也。倘主公有意收纳，自然更有财货献上。”


    
四个人吭哧吭哧地嚼饼，唏哩呼噜地喝汤，一时无话。是勋嚼着这麦饼就多少有点儿难以下咽——太硬了——心说酵母菌究竟是从哪儿才能搞到哪？这要是有发面饼，肯定就好嚼多啦。当下干脆把饼撕碎了抛入盆中，浸满了菜汤，就当它“泡馍”来吃。


    
曹操最先吃完，抬起袖子来就擦嘴，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卞夫人赶紧拦住，从怀内掏出手帕来给他净口、净手、净须。第二个吃完的是郭嘉，他用饭的仪态很优雅，可惜饭量太小，才刚一张饼、小半盆汤就打住了。是勋第三个搞定，他是随身带有手帕的，当下掏出来抹抹嘴，擦擦手，又端起面前的水杯来，以袖遮掩，漱了漱口——这年月医疗水平太次，所以个人卫生一定要做到最好才成。


    
等到荀、程二人也用完了饭，卞夫人指挥着仆役把残羹和食案都撤下去，是勋才继续讲述自己的遭遇。最后讲到在邺城外一篇《别赋》震惊当场，曹操急忙取过笔墨来：“宏辅且慢些吟诵，待某记录下来，也可朝夕把玩。”


    
是勋赶紧摇头，说：“今日已晚，且待明日录下来进呈主公便是。”跳过这一段，开始讲淳于琼的耍横。曹操就问啦，你瞧那些冀州的骑兵如何？是勋说我是不大懂兵的，但看他们装备都很精良，战马也很神骏，总共四五十骑，行动起来如同一人——其实差得很远，但搁这时代，就勉强可以这么形容啦——就比当日吕布所率并州精骑差不太多。要是袁家有数千同样素质的骑兵，就足够纵横大河南北了。


    
趁这功夫，他还先给曹操打预防针：“虽未见面，据勋在冀州所闻，颜良、文丑皆万人敌也，惜乎骄而无谋，蒋奇、韩荀皆名过其实，高览尚可，唯张郃张儁乂智勇双全，不可小觑。”当然啦，这是综合他们后来的战绩所得出的结论，是未卜先知。


    
他讲述完了以后，五人又讨论了好一阵子，等是勋告辞出来，都已经过了午夜了。鄄城内本来宵禁，但是勋手持曹操发给的令牌，倒是一路无人拦阻，安然返回家中。一进门，翟煜就迎了上来，连声问：“小人何时可以得见太史君呢？”是勋说这都几点……这都什么时辰啦，你既已到了鄄城，那着的什么急啊，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带你找他去。


    
于是翌日清晨，他就带上翟煜去拜访太史慈，然而往门上一通报，门子回复说：“我主平日四更即起，往校场去习武、练兵，是从事错过了。”是勋没有办法，只好跟翟煜两人又匆匆赶往城外的校场。


    
他是曹操面前的红人，又跟太史慈交情莫逆，所以辕门口的卫兵未加拦阻，就放他们进去了——是勋就琢磨着，这军纪还是不够严格啊，自己又无令在手，又只是个文吏，照规矩就不该随便放自己进军营啊。找空得跟曹操和太史慈他们唠叨唠叨，军中以纪律为第一要务。


    
来到场上，远远地先听到叱喝声和兵刃交磕声，只见一大群兵围成一个大圆，中央似乎有人正在放对。是勋挤进人群一瞧，只见太史慈正面对一条大汉，两人各使一对长大的手戟，运转如同车轮一般，你来我往，气势汹汹地杀在一处。他注目打量那大汉，便见此人身高在一米八往上，肩宽腰粗，头大须密，就跟座大山一般，但是行动极其灵活。是勋只是粗通武艺，所以也瞧不出来两人是不是使出了全力，只是攻守之际，貌似是打了一个平手。


    
又战少顷，只听太史慈一声轻喝：“且住！”双戟交叉胸前，朝后倒纵。那大汉也就此罢手，倒持双戟，抱拳施礼：“果然不愧天下第一，真个武艺精熟，吾不如也。”太史慈笑道：“无乃太谦乎？你我招数只在伯仲之间，但卿的膂力便要强过太史，足与吕奉先并肩也。”


    
是勋挥手招呼：“子义。”太史慈转过头看是他来了，不禁大喜，急忙行礼。是勋瞟了一眼那大汉：“这位是……”其实他心里早就猜到了七八分，就瞧猜得对不对了。


    
太史慈开口介绍：“此乃主公新拜军中司马，陈留己吾人，姓典名韦字国藩。”是勋心说果然是典韦——史书上没有记载典韦的字，有人说他出身贫寒，所以无字，但是勋认为是漏记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不管再怎么出身低，一旦混上官儿当，就算没字也得现造一个出来啊，怎么可能一直空着呢？你还怎么跟士人接触？哦，原来他字“国藩”，《国语》中有“韦藩木楗以过于朝”句，估计是从中化出来的。


    
是勋还记得自己前一世的小时候，曾经听过一段俗谚，给三国武将排了座次，乃是：“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七黄八夏（一说七许八黄）九姜维。”吕布武艺最强，这从无疑义，赵云排第二，大概因为他人气够足，加了点儿印象分儿，典韦第三，反对的人也不多，因为这家伙真的够勇，演义上说，就连曹操都称赞他为“此古之恶来也”。


    
当下跟典韦见礼，顺便就问：“典司马何日投了主公的？”典韦答道：“某本为张邈麾下小卒，从司马赵宠，前我军略取陈留，赵司马倒戈而降，因荐某于夏侯将军……嗯，元让将军，复为主公所简拔也。”是勋点头，心说这跟史书上记载的差不太多。这一时空，当日曹操在定陶击退吕布以后，就派夏侯惇去扫平了陈留郡，估计典韦是那时候跟着赵宠投降的，而他后来归曹操直属，应该是自己离开鄄城，前往徐州以后的事儿了。


    
随便聊几句，典韦就退下了，是勋跟太史慈互诉别情。于是是勋就把翟煜唤将上来，问太史慈：“子义还识得此人否？”太史慈“哈哈”大笑：“昔日你我三骑透围而出，以救都昌，如何不记得。”翟煜当即拜倒在地，恳请太史慈收留，太史慈也爱他的勇壮，答应收他做为部曲。


    
是勋跟军营里混了一顿朝食，出来后打马扬鞭便直奔自家庄院而去。他返回鄄城的消息，昨日便已传回院中，小罗莉管巳一直翘首期盼着呢，闻讯冲出来一把抱住，可是想想又不大妥当，羞红了脸依依不舍地撒开了手。是勋心说反正在我家门口，老子做什么还怕别人瞧见吗？伸手把管巳又再搂入怀中。


    
管巳噘着嘴道：“我还当你被新妇所迷，不肯再回来了呢。”是勋苦笑道：“我哪有这般好命？新婚后第二日便被迫抛下妻子，离开徐州，去冀州公干，这会儿才刚缓过气来——身上臭死了，赶紧的烧水给我洗澡！”


    
当下在浴盆里好好地泡了一泡，涤除一路的风尘，还叫月儿给自己搓了搓背。因为害怕管巳就躲在门外监视，所以他再不敢伸手去小丫环身上乱摸了，并且忍不住就想：“啥时候能把这丫头也收入房中呢？”


    
这事儿有点麻烦，先不提管巳整天跟怕猫儿偷腥一般紧盯着自己，就说等把老婆接过来吧，她随身带着六名陪嫁丫环哪，自己要真表露出纳妾的意愿，她八成是宁可让收自家身边人，也不会让收月儿的。罢了罢了，月儿先得往后排，老子还没把管巳推倒呢，着的什么急啊？


    
嗯，洗完澡先得赶紧写信，把自己在冀州的所见所闻，就春秋笔法一番，通报给陈登知道，让他站稳脚跟，别受袁家或者别的什么人的诱惑，一门心思跟着我主曹操就成。嗯，还得赶紧的把老婆接过来，那就必须也给是仪、曹宏和曹豹他们写信……陶谦也不可少啊，自己当初是在他的见证下答应前往冀州去的，总得给老头儿一个交代……我靠忙死了忙死了！


    
不对，写信之前，是不是还先得去见见病席上的管亥哪？


    
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公事儿、私事儿一大堆……老子干脆当几年贪官敛点儿钱财然后找个静僻的地方隐居去算了。嗯，不成，老子吃不起那个苦……这年月活着本来就挺苦的了，要再离开城市去往乡村甚至是深山密林，老天爷啊，你杀了我算了！


    
【黯然销魂者之卷四终】

第一章、夹袋中人


    
兴平元年三、四月间，曹操西征东郡，吕布、陈宫落荒而走，张邈南投袁术，张超死于乱军之中。但是曹操的心腹李乾却在战场上身中流矢，伤重而殁，其子李整继职。


    
与此同时，徐州兵曹从事曹豹率军南下，屯于楼亭，假召下邳相笮融来会，欲即于军前擒之。可惜事机不密，消息泄露，笮融率僧俗万口、马三千匹东走广陵，欲请广陵太守赵昱为其缓颊。赵昱待以宾礼，却不料笮融在宴间突起歹意，竟然执杀赵昱，占据了广陵郡。


    
在小蝴蝶翅膀关照不到的角落当中，历史人物仍然按照他们预定的人生轨迹迈向终点……李乾虽然未被吕布将薛兰、李封所杀，但仍然死在了与吕布对抗的前线，张超虽非死于雍丘城破，却亦身首异处；而张邈，则是在投奔袁术的途中为部将所杀，和赵昱一样，都落得个跟原本历史上完全相同的死法。


    
赵昱遇害，笮融占据广陵的消息传到楼亭，曹豹大惊，当即发兵东进，于东阳大破笮融军。笮融遂将广陵腹心之地掳掠一空，渡江返回故乡丹扬去了。此报传到郯城，陶谦又惊又怒，终于真的一病不起。


    
是勋返回鄄城后不久，曹操即呼应陶谦，同表陶商为徐州刺史。当年八月，陶谦“按时”病殁，只是继承者不再是刘备，而为其子陶商。随即陶商便遣是宽前往鄄城，以申相附之意。曹操乃指使陶商表陈登为广陵太守、曹豹为下邳国相、麋竺为东海太守、臧霸为琅邪国相，并将州治自郯城移至彭城国留县，以近兖州。随即曹操还遣吕虔前往留县，与曹宏共执徐州之政。


    
看上去，经过是勋、陈登等人的不懈努力，徐州终于和平地落到了曹操手中。但是很快，让人跌破眼镜的消息就传来了，青州刺史袁谭表刘备为豫州刺史，刘备就此屯驻在琅邪国北部莒县一带，不再尊奉徐州刺史的号令。臧霸欲往驱逐，双方小小见了一仗，结果徐州兵大败，臧宣高狼狈逃回了开阳。袁谭遣王修往留县来责问，曹宏、吕虔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终究，这时候袁、曹之间就谁都缺不了谁，不可能真正地兵戎相见，尤其是曹操，他还没有跟河北袁氏敌对的足够资本。


    
本年中原大旱，自五月到八月始终不雨，长安谷价一斛飙升到五十万钱——那基本上就等于完全找不着货源了——人民相食。关东的情况略微好一些，但袁绍和公孙瓒为此也被迫罢兵，以待来年再战，袁术则被迫南渡长江就食，与新任扬州刺史刘繇展开了激战。陶商按照老爹往年的惯例，想要运送五万斛粮以资京城，但是被曹操给扣下了——曹操说咱们都吃不大饱，还理别人干嘛？京中要只有皇帝和公卿百官，没有李傕、郭汜，你送就送了，有那俩王八蛋在，从今往后，一粒米都不给他们丫的！


    
秋后，曹操趁机发兵汝南，顺利地降伏了汝南黄巾刘辟等部，收缴大批耕牛、农具，扩大了屯田的规模。但是因为粮草不继，没能继续扩大战果，再次攻伐袁术。随即表袁涣为豫州刺史，以代郭贡，使赴谯县上任。


    
转过年来，曹操备齐了种粮，然后扫一扫徐、兖两州外加麋家的仓底，又搜罗出十几万斛粮食来，可以发动一场小规模战役了。于是召集群臣商议，说咱们眼眉前的大敌还是袁术，趁着他率主力渡江争胜，要不要奇兵突进，抄了他的老窝寿春呢？


    
荀彧首先发言，说趁他病要他命，再打一打袁术我是赞成的，但咱们粮草有限，不可能派发大军，又不可能持久，想一口气攻下寿春，难度挺大。要是顿兵于坚城之下，到了播种之期还取不到什么战果，袁术再反身杀回，就难免反胜为败。还是挑选别的进攻方向、攻取目标为好。


    
曹操说了，陈元龙前些天派人送信来，道广陵、下邳和九江之间平原连通，无险可守，袁术因此而越境控制了下邳的东城，希望可以增强这一方向的防御……是勋在旁边听到“东城”二字，突然间想起一个人来，就不禁一愣啊，回过神儿来再听曹操说：“吾欲使曹叔元率军往攻东城，以迷惑袁术，另遣一大将渡淮而取阳泉、蓼县，卿等以为若何？”


    
阳泉、蓼县乃是庐江郡最北面的两个县，可以说是袁术势力的最西北部。这是一招声东击西之计，众人听了都表赞成。但是程昱瞧了半天地图，提出了补充意见：“阳泉、蓼县背淮水而面平原，我渡淮而往则难攻，据之而抗袁术则难守。不如前推至六安、雩娄一线，则东倚芍陂、沘水，南据大别山，方可御敌。”


    
众人闻言，尽皆赞同——是勋是不大懂军事的，而且对淮南的地形也不熟悉，只好滥竽充数，跟着大家伙儿一块儿点头。可是他总得彰显自己的存在啊，于是大着胆子提出补充之补充：“既取庐江五县（除阳泉、蓼县、六安、雩娄外，还有一个芍陂东面的安风县），则地接江夏，恐与黄祖起了冲突。应当遣一介使往襄阳去，向刘景升申明和睦之意，以免节外生枝。”


    
荀彧抚掌道：“宏辅所言极是。如此重任，非卿不能当也。”


    
是勋当场就想搧自己一大嘴巴——有病吧你，多的什么嘴啊！往襄阳去是不会有啥危险的，而且他也挺想趁这机会见见那些荆襄名士——那儿就是陈留、颍川之下的大汉朝第二个人才聚集地——然而从鄄城往襄阳去距离就不近哪，这年月又没有火车、飞机，路途遥遥，只能骑马或者乘马车，而且因为多年的战乱，地方上很多传舍都荒弃了，不是到哪儿都能找到住处的。总而言之，这时代出差就绝对是一桩苦差事，外加还没有差旅补贴……可是自己的话已经出了口，而且荀彧也明确点将了……要是别人这么指派自己吧，自己还能诡辩几句，争取把这担子给卸了，可荀彧说出话来，那就跟曹操本人发令没啥两样。要是说曹操是董事长，那荀彧就是CEO，是勋哪儿敢驳他的面子啊？


    
其实这都是自己惹出来的祸哪，先不提没事儿多嘴……自己原本的理想是傍着曹操或者别的什么军阀做个文学之士，要么外放地方做个墨绶长吏甚至二千石，搞搞行政工作，谁想到因缘际会，竟然靠着口舌之利加入了曹氏公司，然后还奉命出使过一回徐州，自作主张跑过一回冀州，就全都是靠嘴巴挣业绩。要是纯文学之士吧，你瞧袁绍宁派荀谌去徐州，也不会派原本就是徐州人的陈琳去出差；要是当谋士吧，曹操也肯定须臾离不了荀彧、郭嘉啊，就不可能让他们去搞宣传和销售工作……如今的曹营啊，要出去耍嘴皮子，连是勋本人都认定了自己是不二人选……没有办法，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左右避不过去了，那还不如表现得积极一点儿呢。是勋只好站起身来拱一拱手：“敢不从命？”


    
曹操伸手虚按，示意他坐下：“有宏辅往荆州去，操也就放心了。那么攻打庐江，以何人为将，统率多少兵马为好？”


    
谋士们又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下以曹仁为主将，太史慈、乐进为副将，率军一万两千，前往攻伐袁术。是勋先跟着大军行动，等渡过淮水，拿下了第一座县城以后，再转道前往江夏。


    
从议会厅里出来，是勋低着头，正在心里反复埋怨自己呢，忽然就听背后有人喊：“宏辅慢行。”转过头来一瞧，原来是荀彧荀文若，赶紧地拱手静候。荀彧追上他，关照说：“吾有一故人之子，原在西京，避难而走荆州以依刘景升。明日写下一信，请宏辅帮忙递交。”


    
是勋说没问题，但不知此人姓甚名谁？荀彧就说啦，此人为高平人氏，其曾祖曾在顺帝朝担任太尉，其祖在灵帝朝担任司空，家世显赫，姓王名粲字仲宣。


    
是勋心说我知道王粲，乃是“建安七子”中的领袖人物，当世……即将成为当代最著名的文学家之一。这人演义上也露过一面，曾经在刘表死后劝说刘琮降曹。不过这是个真诗人，我是个假的，假遇真，绕道走，最好别跟他接触过密。


    
既然提起了王粲，是勋就不禁想到“建安七子”中另外那几位——孔融大概是逃回老家鲁国隐居去了，陈琳还在袁绍那儿，其他的阮瑀、应玚、刘桢、徐幹不知道都在哪儿？光记得这一世听人说起过，徐幹是自己的同乡，北海人，另外那三位就不记得家乡和出身了。


    
当下就询问荀彧——那家伙简直是士林的半部活字典——听说这几位也颇富文名，就不知道是哪儿人，现在做些什么，你知道吗？荀彧瞟了他一眼：“宏辅所闻甚广啊——阮元瑜陈留人也，应德琏汝南人也，刘公幹东平人也，皆不仕在家。惜尚无机会荐于主公。”


    
是勋心说嘿，原来也全都是你夹袋里的人物……话说这些人全都集合起来，也够一个规模庞大的荀党了，未来曹操逼死你，不会也有这个因素在内吧？

第二章、被翻红浪


    
老实说，时至今日，是勋还并没有找准自己的定位。


    
他是曹操军阀集团中的一员，倘若曹操已经称王称帝，构建起了完善的统治机构，那么，他就可以算是政府官员或者说公务员了。但目前所谓曹操集团不过是地跨兖、豫、徐三州的一个临时军政府而已，结构很不完善，也没有明确的部门职权分工。在这种情况下，是勋这类人可以统称为“谋士”，搁后世来说，叫俗一点儿就是“师爷”。


    
但是谋士也分各种类型，既包括荀彧这种事务型的，也包括郭嘉这种参谋型的，甚至也包括是勋曾经担任过，并且将来陈琳、王粲、孙资、刘放等货将会担任的文书型的。是勋的长远目标，自然是把曹操推上国王甚至皇帝的宝座，然后在新的官僚体系当中占有自己一席之地，转化成政府公务员，然而目前呢？他应该怎样定位自己？


    
他自知没有荀彧的大局观，也没有郭嘉、程昱等人在军、政两道的谋略，只有文书工作，在陈琳、王粲之类还并没有参加革命以前，他认为自己勉强还能够滥竽充数一段时间。所以他起步就是曹操的文书，其后还花费了很大精力来充实自己——一边抄袭，一边实习——就是想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的。可不要小瞧文书工作，孙资、刘放以文书起家，最终不也成为曹魏政权中举足轻重，甚至可以左右政局的要员了吗？


    
然而老天爷总是要来捣乱，偏偏把他往说客的道路上推进——说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乃是事务型和参谋型两种谋士的结合体，搁在后世，那就是外交官……他喵的老子不想做外交官啊，为啥摊上的全都是这一类活计呢？为啥貌似连曹操也都认同了自己将会向这个方向发展呢？


    
可叹啊，组织意志是难以违抗的，是勋最终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前往荆州联络刘表的重任。那么要说起来，汉末三国时代最成功的外交家是谁呢？无疑就是诸葛亮了，他从过江东游说孙权开始，先搞外交，接着搞内政，到最后军、政大权一把抓……自己要是也能走到那一步，似乎挺不错的，然而，就自己这点点儿才能，能够跟诸葛孔明相提并论吗？


    
当然，是勋并不是没有做过挣扎，在他看来，倘若文书做不下去，那就跟着荀彧学事务，或者跟着郭嘉学参谋，都比当外交官要舒心惬意。所以他此前悄悄地向曹操进言，建议曹操别放过那些曾经背叛过的兖州大族，就是想给曹操留下一个全新的印象——瞧，老子不仅仅是嘴皮能说，笔头能写而已啊，老子也很有脑子呀。


    
曹操倒是立码采纳了他的建议——曹操对世家大族的痛恨，肯定还在是勋之上——并且随手就把这脏活儿交给荀彧了。荀彧跟曹操不同，半拉屁股还坐在世家大族的马桶上，虽然明白“治乱世当用重典”的道理，也能够理解曹操的心情，但自己实在下不去手，所以又把脏活儿转嫁给了毛玠。毛玠毛孝先是个绝对清廉正直的政治家，换言之，下手狠辣还不知变通，所以在他的整肃之下，兖州世族遭受了沉重打击，大乱没有，小叛乱是三天两头，此起彼伏啊。


    
好在曹操这个时候的军事力，绝对足够镇压兖州境内的任何叛乱，再加上那些世家本有党从张邈、陈宫的前科，名声受损，失道寡助，所以也掀不起太大风浪来。但是等到曹操彻底把吕布给赶出了兖州，荀彧就趁机卸磨杀驴，一方面停止了对州内世家的整肃，另方面也归过于毛玠，把他外放去做了东阿县令。


    
是勋冷眼旁观着这一幕——估计曹操在下完了指令以后，也是这么干的——因为他很明确地知道，甚至可能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更清楚，世家大族的势力有多么庞大，并且他们虽然腐朽、堕落，却还并没有烂到根儿里，是不可能将之彻底扫清的。况且，即便是在世族在南北朝后期就已经烂至无以复加了，但经过隋、唐两次改朝换代的清洗，仍然有很多大家族存活了下来，并且几乎贯穿有唐一朝。所以他想做的，他能够对曹操施加一定影响力所达成的效果，不过就是略微加以压制，为曹操统一北中国稍稍扫掉一些垃圾而已。要是不自量力地加压过重，反倒可能使这阻力触底反弹，把才刚重新稳定下来的曹操集团瞬间便击成齑粉哪。


    
在这一次整肃过程中，是勋唯一插过的手，就是当成阳县李全等人聚众谋叛之时，他说服了曹操和曹德，派太史慈率军去征剿，毫不留情地杀光了李氏满门。同时对于那个孤家寡人，只有财产却基本上毫无名望和势力的宁可加以扶持，劝曹德任命宁可做了单父县令。


    
对于是勋来说，这才是自己可以接受的谋士工作——偶尔给主子递几句小话，既维持了社会的稳定，又打击了自己的仇家，还不费吹灰之力。要是除了济阴从事的日常工作外，自己只做这些，那可够多爽啊。只可惜，他最终还是甩不掉出门去耍嘴皮子的临时差遣……兴平元年六月，是勋从冀州回到鄄城，从此时一直到他出使荆州，度过了半年多的不怎么悠闲的时光……他发觉管巳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儿不对。原本小罗莉自从被他强行“盖”过一回“章”以后，春心萌动，总在没人的地方悄悄索取，可是这回是勋从冀州回来都好多天了，却始终没被提过这类要求，甚至某次一时兴起，想要小小KISS一下，都被小罗莉手脚麻利地逃掉了。这是为啥咧？是因为自己娶了老婆而心生妒嫉，心怀不满吗？是勋耐着性子询问，管巳却总不肯正面回复。


    
他喵的女人心，海底针，真是太难琢磨了呀。


    
某一次，是勋去探望管亥的病情——估摸着以这时代的医疗水平，那家伙是好不了啦，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咽气——拐着弯儿地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你闺女最近老避着我，是为啥咧？


    
管亥平躺在席上，略略斜了是勋一眼：“你老婆也娶了……打算啥时候接到兖州来？”


    
是勋说我已经写信给徐州方面了，要他们赶紧的把曹氏女送过来，估摸着顶多再有三五天就能到了吧？


    
管亥接着问：“新妇进门，若是不容我的女儿，那怎么办？”是勋说岂有此理，我纳管巳为妾，以太史子义为中人，文书都已经签了呀，她难道还能否定既成事实吗？管亥听不懂“既成事实”这个词儿，但是大致明白是勋的意思，不禁撇一撇嘴：“大妇若想驱逐妾侍，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她终究是曹氏女，是曹操的远亲，难道你还能休了她不成？！”


    
是勋悚然而惊，就问管亥，难道你闺女是因为担心这个，所以才对我不冷不热的么？管亥轻轻摇头：“那倒不是……是我某次跟她提起，爹这伤估计是好不了啦，不定哪天就咽了气……没能抱上孙子，实在心有不甘哪……”


    
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有点儿扭捏，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哪儿好意思推了你闺女啊。管亥瞪他一眼：“那就是说，只要我活着，肯定就是抱不上孙子了？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去死！”


    
别介啊，是勋赶紧劝阻，然后赌咒发誓说自己肯定会努力的，接着脱缰的野狗一般就抱头鼠蹿了。


    
逃出去以后，他努了半天的劲儿，终于大着胆子找到管巳，故意绷着张脸，用下命令的口吻吩咐道：“今晚你洗干净了到我屋里来。”管巳闻言，双颊飞红，不自禁地就后退了半步，手也摸上了腰挂的长刀：“你、你要做啥？”


    
是勋依旧板着脸回复：“不是我要做啥，是你爹着急抱孙子啊。你要不来，你爹就没有孙子可抱，他要是死不……他若是有所遗憾，埋怨于你，你可别怪我。对了，晚上来的时候，不准带刀……”


    
管巳一溜烟儿就逃得没影了，然而是勋瞧她的神情，估摸她的心意，晚上应该是不会爽约的吧。随即他找来两名仆妇，帮忙布置“新房”，左右不过换套清洁的被褥，屋内熏点儿香，再找两枝大红色的蜡烛来点罢了。仆妇们明白主人的心意，还特意准备了一方洁白的丝帕，打算到时候铺在褥子上。


    
是勋挠挠头，他认为小罗莉肯定还是处啦，这个是不用验证的，而至于会不会有落红……他喵的后世多少姑娘骑自行车都可能给骑破喽，更何况管巳见天儿地疯在马背上，洞房落红的可能性就不会太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这丝帕反为不美，还是收了吧……唉，突然想起来，当日在郯城外是家庄院迎娶曹氏女，怎么就没人给准备这玩意儿啊，究竟是疏忽呢，还是故意的呢……是勋赶紧挥挥手，驱赶脑海中纷至沓来的念头。这种事儿越想就越容易钻牛角尖儿，还是算了吧，反正自己也不是太在乎。


    
于是当天晚上，红烛高照，等了很久，管巳才终于一步一挪地到了门口。是勋一把将她扯进来，顺手掩上了房门。管巳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瞧他，是勋搂定了就狠狠盖上一章，然后嘱咐道：“想让你爹尽快抱上孙子，你就一切都得听我的——来来，先把衣裳脱了吧。”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脑海中突然就冒出前一世从《今古奇观》上看到过的文字啊——“拥小姐入于彩帐之内，笑解罗衣，态有余妍，半推半就，花心才折，桃浪已翻……”嘿嘿，这花心何在，且待小生来摸上一摸……哦，已经这么湿啦……嗯，等等……我靠，得亏蜡烛还没吹熄，是勋就着烛光一瞧，就是一手的鲜红啊——这一下当真是欲哭无泪……没娘的女孩儿就是啥都不懂啊……

第三章、四方贵半


    
是勋原本憧憬着的人生中第二回洞房，结果变成了生理普及课——老师当然是他自己，学生只有管巳一个……唔，听上去貌似挺邪恶的……管巳确实啥都不懂，相比较起来，当日新婚之夜的曹淼应该是事先接受过了母亲的一些粗浅教育，起码知道夫妇二人不光躺在一块儿就能生小孩儿……当管巳扑闪着好奇的大眼睛，静听是勋开课的时候，是勋就觉得自己还真他喵的邪恶呀，竟然要给个小罗莉灌输这种知识……总而言之，在这个年代，按这个岁数来说，是勋在那方面就可以说是专家了，但他给小罗莉开的只是基础普及课，很多相关知识——什么体位啊、姿势啊、G点啊、各部位的学名和功用啊，都只好暂且省略。他只是让小罗莉明白了，月事期间是不能行房的，所以说且等你好了以后再来找我……当晚，两人就睡在了一起。是勋心说哪怕曹淼明天就到，她也会误以为我已经推倒小罗莉了吧，就没啥理由不认这门亲事，偏要把管巳给赶走了吧。


    
曹淼当然不会第二天就到，又等了四天，管巳还没来通报月经期过了呢，这位是家真正的主妇才匆匆赶到了鄄城。她随身还带了十多名仆役——当然那六名佩刀执剑的陪嫁丫头也在其中——以及七八乘马车，车上装满了各式箱笼。管家鱼他真是喜出望外啊，这些天他为了维持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挖东墙补西墙，殚精竭虑，连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如今凭空接到这么一大笔财物，一边儿点数就一边儿偷乐，仿佛这些钱不是主人是勋的，倒是他自己的一样。


    
瞅个空，他悄悄地通报是勋：“总价约摸十二、三万钱……不知主人当初下聘，所费几何啊？”是勋想了想，回复他：“大概五万钱吧。”鱼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真是大赚了一笔啊。”是勋心说那是曹宏为了拉拢徐州的世族，大摆婚宴，请了无数人客的缘故，这份子钱怎么可能赚不翻呢？


    
曹淼才进是家门，就立刻摆出了主母的威势，把仆佣逐一叫来，核算他们的开销和酬劳。是勋害怕她跟管巳起什么冲突，就叫小罗莉先躲到管亥的屋子里去，借口照顾父亲的伤情，特意不让她来见大妇。曹淼嘴上没说什么，但瞧神情，很明显就有点儿不太高兴。


    
当天晚上，小别胜新婚，夫妇二人缱绻了很久。事毕后是勋觉得有点儿疲累，闭上双眼就打算睡了，谁成想曹淼还精神头十足，一边侧身搂着他的胳膊，一边问：“夫君是前几日才刚与管氏女圆房的吗？”


    
是勋闻言，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谁告诉你的？”是康敏吗？她果然是你们曹家派来的奸细吧！曹淼撇撇嘴：“妾是主妇，这些事情还打听不出来吗？放心，既已有约，我又不会让你赶她走——可是为何她今天胆敢不来见我？”


    
是勋说人家老爹病重嘛，忙着照顾，有情可原。曹淼冷笑一声：“那管亥又不是才刚负的伤——听闻管氏于夫君有救命之恩，不知经过究竟是怎样的，可能说与妾知道吗？”


    
是勋长长地叹了口气，心说今晚是且睡不了啦，好吧，那我就把当日护送曹氏父子来兖州，途中为刺客所劫，被管巳和白老五救下的事情，详细说给你听——当然啦，省略了自己提着裤子逃跑的相关情节。


    
曹淼听完这段往事，半晌不语。可是是勋才刚有点儿迷糊，她就又开了口：“虽然如此，夫君其后不也说服曹兖州，饶了那管亥的性命么？有必要为了报恩而纳管氏女吗？他家终究是黄巾遗丑，哪怕为妾也门户不登对……”


    
是勋心道我要跟你说我喜欢那小罗莉，估计你也理解不了，干脆：“得人滴水之恩，自当涌泉以报。”曹淼笑道：“想必那管氏女是千娇百媚的佳人，故而夫君不忍推拒吧……明日定要让妾见上她一面。”


    
是勋只好敷衍：“好，好，肯定让你们见面——太晚了，睡吧，明日一早我还要往州署去办公哪。”


    
于是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只好把管巳叫过来跟曹淼相见。曹淼见了小罗莉就是大吃一惊啊，不禁转过头去望望是勋：“未知管氏女青春几何？”等问清楚管巳跟她是同年生人，甚至还比她大了一个月，那就更加的吃惊，原本眯缝着颇有慵懒之媚的双眼，瞪得就有如鹌鹑蛋一般大。


    
是勋心说你这眯缝眼儿一瞪，就有点儿象你家堂叔曹操了……不过理论上曹操跟曹宏、曹豹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啊？还是说曹家、夏侯家世代联姻，DNA早就混得一塌糊涂了？


    
管巳随便行了一个礼，呆了一小会儿就出去了。曹淼皱着眉头对是勋说：“此女终究出身低微，毫无礼数，妾身必要教导于她。”是勋说教导可以，你得注意方式方法，管巳终究是野惯了的，而且武艺高强，别把她逼急了跟你动手。就这么略略恐吓了一番，然后就匆匆逃出庄院，跑鄄城上班去了。


    
可是这一整天他心里都不踏实，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急忙跨上坐骑，出了城返回庄院。才进庄子，鱼他就急忙跑过来禀报：“主人，不好啦，主母带着她那些侍婢，各执刀剑就奔了管氏女所居的偏院而去！”


    
是勋这一吓非同小可，赶紧下马，一撩衣襟，就直奔了偏远。才进院门，便听得有叱喝之声，进去一瞧，嘿，就见管巳和曹淼竟然全都撸着袖子，手提大刀，正你来我往地战在一处！


    
是勋也来不及瞧谁强谁弱，谁占上风，谁处下风，忙不迭地跑过去拦阻，却不期被二女同时转过头来，舌绽春雷，一声大喝：“滚！”吓得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当下冠歪口斜，半晌都挣不起来。


    
二女同时发威，“滚”字出口，随即也都觉得有点儿不大妥当，当下各执兵刃，退开两步。管巳瞟一眼是勋，又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一眼曹淼，曹淼反瞪回去，同时吩咐婢女们：“还不快将儿夫扶将起来。”


    
两名婢女强忍住笑，赶紧过去，一左一右地搀起了是勋。是勋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心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怎么竟然打起来了？人家穿越回去三妻四妾，甚至更多的美女投怀送抱啊，不管婚前多有能耐，多有性格，一扯上床就从此变得温婉娴淑，如小鸟般依人，而且相互间还相处融洽，怎么到我这儿，竟然有幸得见妻妾对战的奇景哪！


    
他喵是老子太倒霉了，还是老子太不成器，给穿越众丢脸？原本以为就管巳一个舞刀弄剑的是时代之异端，没想到出身大户人家的曹淼也不是光佩着剑好玩哪，竟然也会耍几下啊。这野蛮女友得半个算别有情趣，一整个都嫌多，老子这儿可好，直接该上了俩——老天爷啊，你是有多喜欢耍我玩儿哪！


    
眼见得夫权就要被二女彻底践踏，那以后这家里还有自己的地位吗？他赶紧扯扯衣襟，正正头冠，努力板起脸来：“成何体统！”招呼曹淼：“你给我出去！”


    
曹淼双眉一蹙，既象当场要哭，又象打算挥刀砍过来“谋杀亲夫”，恨恨地道：“妾是大妇，夫君你不该……”是勋咬着牙反瞪回去：“此院管氏所居，你先出来，某有话说！”


    
当下扯了曹淼出院，命她暂且放下手中环首刀，然后避开那些婢女，质问道：“何至于此？为何厮杀起来？”曹淼眼圈一红，假装可怜巴巴地答道：“管氏女甚是无礼，妾身本想教教她礼数，不想她反执刀相向……妾是大妇，难道便由得她欺辱么？！”


    
是勋说你是大妇，出身又比她高贵，她怎么敢欺负你？曹淼冷哼道：“黄巾余孽，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是勋没打算搞清楚这其中的是非曲折——女人吵架甚至打架，就真能捋清楚前因后果，分出谁对谁错来吗？他只好劝说曹淼：“你们就不能如皇、英一般，相亲相爱，共事一夫么？”曹淼一瞪眼：“黄英又是哪个女人？！”


    
是勋闻言倒不禁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反问道：“你在娘家时，都读的什么书？”曹淼面色微变，嗫嚅道：“也没读什么书……”是勋当下拉着她的手，三两步将她扯进了书房，随手从架上取下一卷书来递过去：“念来我听。”


    
曹淼犹犹豫豫地接过竹简，展开来瞧了一眼，赶紧又倒过来，结结巴巴地读道：“卷之七，传二……武王、王寅（縯）——寅（縯）字伯升，王、王……末年，天下大旱，皇、蝗虫……天，盗贼群起，四方贵（溃）半（畔）……”


    
贵你娘的半啊！这《东观汉纪》里面生僻字就不多啊，竟然给念成这样，连吃带蒙错了那么多字儿，整个儿一半文盲啊……“当日在诸县雪中相遇，汝口诵‘采采荣木’之句，欲求我的诗作——是谁教你说的？”


    
曹淼垂着头，略略瞟一眼是勋，低声回复道：“是父亲教我说的。”是勋又抄起腰间佩挂的香嚢来：“此囊……”曹淼眼睛一亮：“夫君一直带在身边吗？此囊确实为妾身所绣……”“上面的字？”“是、是母亲教我绣的……”


    
他喵的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堂堂曹家大小姐，竟然是个半文盲！这可不是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啊，大户人家小姐当然不要求个个儿都跟是家二小姐似的，熟读经史，可你好歹基本的字儿都得认得吧？好歹讲究妇德的古诗得会几篇吧？好歹娥皇、女英啥的古代贤德之妇的故事得知道吧？好嘛，自己还以为娶了个文艺女青年呢，结果娶了个初小文化水平的傻姑娘！


    
是宽，这都是你丫作的孽啊！曹豹，你为了把女儿嫁出去扯的好大谎！老子定然不能与汝等善罢甘休！

第四章、不肖之子


    
曹宏所生两子三女，全都夭折了，曹豹虽有两名庶子，正室所生，却只有曹淼一女，所以这兄弟俩对曹淼是宠得不得了。曹豹与其兄不同，幼好武艺，成年后最喜狩猎，曹淼年方七岁就跟着老爹出门去打猎了，回来后就缠着家中宾客要学刀枪弓箭——她资质也挺不错，据说如今论起弓马来，已经不在乃父之下。


    
当然啦，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读书、少识字，女工不灵光——光看那香囊上好似翼手龙的所谓比翼鸟，就可以知道了——却喜欢舞枪弄棒，这婆家可不大好找啊。所以当日是宽导演了“雪中偶遇”的闹剧，曹豹要先一句一句地教女儿该如何应对，只可惜他教了很多，结果被是勋一红眼圈就全给挡回去了。也因此曹豹允了是家的婚事——虽然门户不大相当，也还凑合看了，就算将来露馅儿，你本来就高攀了俺们曹家，难道还敢反悔吗？


    
于是婚事最终得以圆满完成，曹豹嫁出去了女儿，曹宏拉拢上了分支的曹操，是宽达成了是、曹、麋三家联姻的计划，皆大欢喜啊，皆大欢喜啊——是勋你且倒霉去啵，没人在乎。


    
打探清楚了这些内情，是勋当下就恨不能放声痛哭啊。曹淼瞧着丈夫的神情不对，吓得赶紧搂着他的腰，连声央告：“妾不是故意要欺瞒夫君的……从此我不再碰刀剑了，专心读书便是……”


    
是勋仰起头来瞧着曹淼的眼睛，曹淼这时候倒也乖巧，赶紧略略一屈膝盖，使自己显得比丈夫要矮上那么半个头。是勋心说这老婆我娶都娶了，难道还能往外轰吗？就算不考虑政治因素，老子也绝对做不出这种薄情寡义的事儿来呀——老子节操还是有点儿底线的。


    
想想自己的出身，原本不过穷沟里的佃农而已，奋力打拼到了如今的地位，能够娶上士人家的小姐，哪怕是个不老靠谱的半文盲小姐，那就已经挺幸运啦，难道还敢奢求太多吗？曹淼虽然有点儿蛮横，又不大认识字，外加会舞枪弄棒……虽然接触时间不长，却能瞧得出来姑娘对自己是真心的……说不上真的爱情，起码她愿意花心思、下力气来维系这段婚姻，非自由恋爱能够得到这种结果，也勉强可以认了吧。


    
再说了，不是文艺女青年也挺好啊，那就不会拆穿自己文抄公的真面目，也不会整天伤春悲秋的还老把小心思憋在肚子里——难道林妹妹那种女人，真的适合做老婆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也环过双手来，搂住了曹淼的肩膀，长长叹了口气：“汝为大妇，我又公务倥偬，内事都要由你来主管，不多识几个字是不行的。从明日起，我来教你读书吧。”


    
他花了好大功夫抚慰曹淼，完了又跑偏院去对付管巳。就见小罗莉跪在管亥的病席前，眼圈红红的，是勋一进去，她便赶紧扭转了脸。是勋过去安慰几句，管巳只是撅着嘴委屈道：“还从来没人敢这么欺负我呢！”


    
管亥咳嗽一声：“那是因为有你爹护着你——你既为妾，便不可对大妇无礼啊，大妇随时都可以把你赶出去的呀。”管巳恨恨地道：“不用她赶，爹，咱们这就收拾了东西，离开这儿！”


    
管亥苦笑道：“你爹我如今这个样子，还能走到哪里去？”


    
是勋今天对曹淼才刚有了彻底颠覆的认识，但他跟管巳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小罗莉是什么性格，什么脾气，他基本上已经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当下转换话题问道：“适才汝二人放对，可惜被我给拦住了，要是继续打下去，谁能赢呢？”


    
管巳一撇嘴：“那女人倒挺有两下子，可都是场院里练出来的本事，从来未曾真上战阵去与人较量过，顶多再有七八合，我必能胜她！”


    
是勋点头：“原来如此。嗯，你要是这就走了，或许她还以为你怕了她，肯定会输给她哪。”管巳秀眉一轩：“我怕她？我这便过去砍翻了她！”


    
“住口！”管亥呵斥道，“妾杀大妇乃是大罪……咱们要还是领着兵到处跑，你谁都不用怕，也不用管那些律法，可如今、如今……”


    
是勋觉得经过自己那么一打岔，小罗莉的情绪大概稳定了一点儿，这才过去扶着她的肩膀好言劝慰。不过他也清楚，女人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水磨功夫且得下呢……可恶的是自己还得见天儿去上班，不能一直留在庄中看着她们俩。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把管亥父女先接到鄄城内的宅邸居住——让那俩先分开一段时间，自己再慢慢地劝说吧。


    
隔了几天是休沐日，是勋带着曹淼前去拜见曹操——不管怎么说，曹淼也算是曹操的堂妹，是亲戚，没道理不走动走动啊，而且自己也正可以趁这个机会再跟曹操套套近乎。曹操见了曹淼，非常喜爱，当即把妻儿全都叫出来，与是勋夫妇相见。


    
曹操这时候共有一妻二妾，正室为丁夫人，无所出，但是收养了过世的刘夫人一儿一女——曹昂和曹……曹某，小姑娘只有乳名，而且是勋对曹操的闺女们完全没有研究，根本就对不上号。刘夫人还有一子曹铄，由卞夫人抚养，此外卞夫人还领着八岁的曹丕、六岁的曹彰，抱着三岁的曹植，身边儿最为热闹。还有一位环夫人，是勋有点儿印象，貌似就是她后来生下了著名的——称象神童小曹冲。


    
未来的魏文帝和黄须将军，这时候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即便在曹操面前也是上蹿下跳地一刻不停，还喜欢互相打上几拳，踢上几脚。“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呢？虚岁三岁，实岁也就两岁出头，就须臾也不肯离开娘的怀抱，动不动还要咧开小嘴嚎上两嗓子。是勋对这几位未来的名人是挺感兴趣哪，可惜就完全无法沟通。


    
倒是曹昂，已经十八岁了，曹操琢磨着再过几个月就给他行冠礼，然后年满二十举一个孝廉。这位大公子身量已经比老爹要高了，长得不象曹操，倒有七分象是曹德，只是气场略微强一点儿。曹操经常把这儿子带在身边儿，手把手地教他公务，所以是勋从前也曾经见过几面——小年轻人挺老实的，只可惜要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走向，没几年他就要横死；要是历史从此改变，曹昂不死呢？曹丕那哥儿仨可就很难再有出头之日喽。


    
当下亲戚们互见了礼，随即女眷们都拥到后院叙话去了，前厅光留下了曹操、曹昂和是勋三人。不多久，从人送上饭来，是勋瞧着就皱眉头——他吃曹家饭都快吃吐了，你丫用得着顿顿大饼菜汤吗？就不会换换花样？


    
曹操这人性子非常随便，不拘小节，倘若在外人面前，或许还必须得装得人五人六的，这自家亲眷碰面，那就浑不吝了，挽起袖子来撕饼蘸汤，吃得满胡子的汤水，连胸前衣襟都给沾湿了。他一边儿吃一边儿还说：“前日宏辅以饼泡汤食用，果然方便……”


    
是勋拱手说：“以饼泡汤以后，还是以羹匙取用为好。”再转过头去瞧瞧曹昂，一手捏饼，一手持着汤匙，一口饼一口汤，吃得是优雅端庄，从容不迫，就跟他老子彻底两个脾性。曹操瞥了儿子一眼，笑着跟是勋说：“此子不肖我，却似其母。万般皆好，最大的缺点便是太过拘谨。”


    
是勋心说士人里象你这样没规矩的，倒是也不多见哪，当下微微而笑：“大公子端庄有礼，将来必成大器。”曹操摇头：“某少年时便不如此，难道今日便很小器么？”


    
是勋就问啦，我听说你小时候假装癫病，瞒过了令叔父，有这事儿么？曹操“哈哈”大笑，饼渣喷了一案，随手就用袖子给擦了：“少年时荒唐之事甚多，岂止这一桩啊。”转过头来又对儿子说：“为父作文，纵横恣肆，以汝的性子是学不来的，可多向汝姑婿请教，他的路数，你可以一学。”


    
曹昂闻言，赶紧放下饼和汤匙，直起腰来，朝是勋深深一鞠：“久闻姑婿的文名，小子愿师礼之。”是勋一晃手里的汤匙：“用膳时随口而言罢了，不必如此多礼。”这小子拘谨得有点儿过头，是不是因为老爹对他寄望太深，管教太严的缘故呢？


    
等到吃完了饭，仆役收走了食具，曹操就偏过身子来问是勋：“宏辅前日往邺城去，见到了袁本初，不知作何评价？”是勋拱着手回复道：“袁冀州英姿雄伟，威震九州，只可惜……”


    
曹操支棱着耳朵，忙问：“可惜什么？”


    
是勋说：“可惜能识人而不能用人，徒以宽纵为仁。田丰，刚烈士也，不能使其执法，而仅闲用；许攸、逄纪，贪婪者也，反托以腹心；淳于琼色厉而内荏，竟使其掌兵。倘主公为政，必使田丰监察，以约束许、逄；日夕进言者，许、逄可也，不使其有所专务；至淳于琼辈，优礼即可，不当为将。”


    
曹操一边听一边点头，说田丰、逄纪我不清楚，许攸、淳于琼那都是老相识了，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完了又关照曹昂：“平日多向汝姑婿请益，非独文章也，亦当学其行政之道，观人之能。”

第五章、鲜花牛粪


    
管巳搬进鄄城的第三天，终于被是勋给推倒了。俗话说“罗莉有三好，轻音柔体易推倒”，然而管巳的声音是不轻的，也不那么容易被推倒，倒是身体足够柔软，在是勋看来，也就前一世某个练瑜伽的妹子可堪比拟。


    
可是当晚他就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正跟管巳在席上摆各种体位疯狂着呢，突然窗外一棒锣响，随即曹淼领了好几万女兵就杀将进来啊。管巳也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根长矛来，一搡自己：“夫君快走，待我来拦住这些官兵！”是勋吓得是抱头鼠蹿，乌漆抹黑当中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一头撞入某人怀中。


    
他抬起头来一瞧，骤然眼前便是一亮，只见金光万道，瑞霭千条，就中烘托着一名妙龄女子，容貌绝美，肌肤胜雪，腮含春意，手托净瓶……是勋当即跪下来央告：“菩萨啊菩萨，我师父被妖怪拿去了，求你救他性命啊！”


    
一惊而醒，回想梦中那“菩萨”形貌，我靠这不是徐州的甘氏吗？他心虚地瞟了身旁的管巳一眼，还好小罗莉睡得正沉，呼吸均匀——我怎么抱着管巳，却能梦见甘氏了？那女人虽美，却完全不可能落到自己手里啊……再说了，一妻一妾都已经这般水火不容了，哪儿受得了再插入一个？


    
就算想纳第三房，那也得等过几个月再说吧……他想不到的是，竟然也就在几个月后，竟然意外地听闻了甘氏的近况。


    
秋收之前，传来了陶谦去世的消息，随即曹操和他的参谋班子就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以荀彧为主导，很快就把徐州纳入到自家的体系中来了。再加上随后就是秋收，而因为旱情严重，大半个中原地区的收成都不好，是勋也帮忙下乡催了几回粮，忙得是脚跟踢后背啊。秋粮征罢，曹操又率军南下平定了汝南，是勋也跟随在幕中，多少接触了一点儿军事运作。等到十月底从汝南回来，才终于可以略微喘一口气，勉强松快一段时间了。


    
十一月初的某日，是勋正在州署里办公呢，有家仆来报，说徐州的亲眷到了庄上，请主人今晚不要归宅，直接出城往庄上去。是勋问是谁来了，家仆回禀道：“是本家的四公子和八公子。”


    
是勋心说这俩货到兖州来干嘛？当下命家仆先去宅内送信，告诉管巳，今晚我不过去陪她了，得出城去陪远客。等到下了班，他骑马返回庄院，鱼他接过缰绳，躬着腰禀报道：“两位本家公子正在堂上，夫人陪着说话呢——要不要这就把膳食一并端去？”


    
是勋点头，上堂招呼：“四兄、八弟，你们如何来了？”是纡就在座上一揖，是峻则起身相迎：“父亲有书给七兄，一看便知端底。”是勋接过信来一瞧，原来是仪是派两个儿子到兖州来求官的。


    
按照是仪原本的想法，就打算让几个儿子分别出仕兖、徐两州，也算是狡兔三窟之意了。可是如今徐州已经成了兖州的附庸，那么有是宽一个在那儿就够啦，老大是著还憋着举孝廉哪，他干脆就把老四和老八给送到兖州来了。


    
曹淼见丈夫来到，便卸下陪客之责，下堂去安排两位叔伯的居室了。不多久，仆人端上来饭食——那可比曹操府里的要精美多啦，是勋这人没啥特别的嗜好，就是喜欢美食，虽说这年月所谓的美食也就那么回事儿……今天既然来了客人，那么膳食也就加量：第一道大拌生菜，第二道蜜炙鹅肉，第三道豆酱蒸鱼，第四道芋头烧猪肉，汤是笋干腊肉汤，主食是稻、粟的二米饭，还上了一大壶恬酒，餐后水果是香梨。


    
是峻见了就流口水啊，笑着说：“七兄在兖颇乐，故不思青、徐也。”是勋瞪了他一眼：“今日你们远来是客，故此美酒佳肴款待，待久居下来，便不能餐餐如此了。”是峻笑着端起筷子：“既如此，且待愚弟今日大快一番朵颐。”


    
席间是勋就向他们询问徐州的情况，是纡一边吃一边回答道：“家父与两位兄长尽皆安好——前日已经为八弟说定了一门亲事，倘兖州有事做，便迎了弟媳前来，倘无事做，便回徐州去成亲。”


    
是勋“哦”了一声：“不知是哪家的女公子？”是纡还没回答，是峻先忍不住了，抢着说：“七兄你再也猜想不到，弟欲娶的乃是不其侯家之女！”


    
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小小地一惊——所谓“不其侯”，乃是指的汉桓帝长女阳安长公主之夫，琅邪郡东武县人，姓伏名完字宗全。这人在演义上也是出过场的，他闺女嫁给了汉献帝做皇后（要兴平二年也即翌年才进位皇后，本年还是贵人），那伏完就是铁铁的国丈啊。是老八好大面子，竟然能够娶到伏家小姐为妻……也不知道是未来伏皇后的妹子呢，还是侄女儿？


    
细一打问，原来关系没那么近，是峻的未婚妻是伏完的侄女，正经说起来，确实是东武伏家的姑娘，但不能算不其侯家的小姐。是勋这才长舒一口气，心说将来伏皇后被废，伏家要满门抄斩的，你到时候可别连累了我……不过等等，那是猴年马月的事儿啊，还早得很呢，况且历史已经被大大地改变了，说不定就不会再上演那么一出悲剧。


    
当下恭喜了是峻，又再打问陈登、曹氏兄弟和麋氏兄弟等人的情况。是峻说都挺好的，曹操表了他们几个做太守的做太守，做国相的做国相，一跃成为二千石，都满意得不得了。是纡没他那么天真，也多少了解一些徐州的内情，就说瞧起来麋竺是认命了，他如今被赶离了刺史身边，影响力大减，再也无法跟曹家抗衡啦，老三为此还曾经悄悄地口出过怨言呢。


    
是勋吃了一惊，赶紧说这种心态要不得，你最好写信回去跟大伯父好好说道说道，让他劝劝老三，跟着陶家没前途，跟麋家太贴近也危险，咱们只有抱紧了曹老板的大腿，是家才能安泰，将来也才有机会飞黄腾达。是纡说你放心，我爹明白着呢，这不就把我们哥儿俩给派到兖州来了吗？不过——　　“可能得官否？”


    
是勋说没问题啊，三哥你擅长钱粮统筹，要是贪图安逸呢，就到荀文若麾下为吏，要是不怕吃苦呢，可以跟着任伯达搞屯田，这都是一句话的事儿，包在小弟身上。说着又斜着瞟了一眼是峻：“至于八弟么……”


    
是峻说哥哥你别小看了人，兄弟我这几年踏下心来读了点儿书，不再是小时候那付纨绔德性啦（是勋心说你小时候我也没见到过，光两年前你还纨绔着哪）我也只求在州内为吏，能够有个历练的机会，不求有多高的职务，也不求有太多的俸禄。


    
兄弟三个谈谈说说，话题就逐渐转移到了陶商身上。是峻说陶孟章自从老头子死了以后，整天置酒高会，把政务全都推给了曹宏和吕虔，州内士庶对他都颇为轻视。是纡带了几分酒意，一边摇头一边说：“休要看轻了此人，仅前日与许耽联姻之事，便可见彼胸中自有丘壑。”


    
是勋询问他详细情况，是纡就说：“故陶牧有一外侄女姓甘，前月陶孟章做主，将她嫁于许耽为继室，此专为拉拢丹扬兵也……”


    
是勋当即就觉得跟吞了只苍蝇似的，那么难受……我靠甘氏是多润泽的一朵鲜花啊，到了还是插在了牛粪上，而且还是坨极端丑怪的牛粪！他眼前就不禁浮现出了甘氏那如花的面庞、似玉的肌肤，以及行走时扭动的臀部……然后又浮现出了许耽那张丑脸……啊呀可惜啊，即便按照原本的历史把甘氏嫁给刘备为妾，都比嫁给许耽做正室要配衬得多呀！陶商那小子究竟想干嘛？他是怕曹操过河拆桥，所以打算自保呢？还是存有别的心思？


    
第二天是勋前往州署，跟曹操推荐是纡兄弟，曹操说既然是宏辅你的亲眷，你跟文若商量一下，随便安排就好了。随即是勋就跟曹操说起陶商和许耽联姻之事，曹操捋着胡子说，前几天吕子恪写信来也提了此事，不过没关系，只要二位叔父（曹宏、曹豹）在徐州，咱们再好生安抚住了臧霸，光许耽和那几千丹扬兵，闹不翻天去。


    
是勋提醒曹操：“切勿大意，以免为小人所趁。”曹操点头，说丹扬兵也不能老窝在刺史身边儿啊，陶商有啥可保护的了，得找空把他们拉上战场去打袁术，趁机分化、收编可也。


    
是勋退下来跟荀彧商量，按照是家兄弟的愿望，荀彧就任命是纡为典农校尉，做任峻的属官，任命是峻为东郡的典郡书佐，在州署里坐办公室。


    
既然确定了在兖州出仕，是纡年前就把妻子接了过来，是峻则跟父亲和准丈人家商定，等翌年春夏之交即请假前去迎娶新妇。到了新年元旦，兄弟三人聚在一起，倒是颇为热闹——是纡老于世故，是峻天真好动，是勋跟这俩相处，可比跟书呆子是著和满肚子小花样却毫无大智慧的是宽相处，要舒心得多了。


    
就这么着，迎来了兴平二年的春季，曹操又打算动兵去打袁术了，而是勋好死不死的，又接下了前往荆州游说刘表的重任——就此展开了一段曲折离奇而又惊心动魄的旅程……

第六章、平春豪强


    
兴平二年春二月，曹操以曹仁为主将，太史慈、乐进为副将，薛悌为参谋，率军一万三千，渡过淮水，攻打扬州的庐江郡。袁术所署庐江太守刘勋率六千兵马前来抵御，结果在蓼县与安丰之间为太史慈所破。随即蓼和阳泉两县开城降曹，曹军继续南下，直取安丰。


    
是勋就在蓼县开城后的第三天与大军分道，由一支百余人的小部队护送，沿着淮水一路向西，经过豫州的弋阳县，很快便进入了荆州的江夏郡内——第一站轪国，第二站是鄳县。


    
鄳县县令姓邓，听说兖州来了一位从事，还带了不少的兵马，赶紧跑到传舍来拜见。是勋询问他前方道路宽狭、远近，县令就说了：“由此向西，百五十里可到平春，然而近日平春县与豫州朗陵之间，传有盗贼肆虐，阁下不可不防啊。”


    
是勋皱皱眉头，心说朗陵在豫州的最西南角上，虽说曹家基本控制了豫州，但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一时照顾不到，出个把山贼，倒也在情理之中。自己身边儿有一百来个兵，照理说一般山贼是不敢招惹的，然而小心驶得万年船啊，当日自己从成阳押粮往前线去，就是因为太疏忽了，结果差点儿被孙策一戟给串烧啦——要是带上管亥父女，何至于此？


    
不过再想一想，那管亥父女又如何是“小霸王”的对手了，恐怕到时候两个全都得被捅死，自己还只能眼巴巴地等太史子义来救……于是他问邓县令，有何良策？或者有啥小道可以绕路而行的吗？邓县令回答说：“阁下勿忧，某有一门姻亲适居平春县东，姓周名直字蓬生，广有田产，召聚乡民千余自保，以御盗贼——某写下一封书信，阁下前去访他，他定能指点安全的西行之路。”


    
是勋说好，于是接了县令的书信，翌日离开鄳县，继续向西。按图索骥，一日后即进入平春县内，找到了周家的庄院。


    
当初听县令一说，他就有了心理准备，想必这位周直周蓬生乃是地方上的大户豪族，在乱世当中筑坞自守，保卫地方。到了地头儿一瞧，果不其然，还离得庄院老远呢，就先迎面撞见了一队乡丁，虽然器械不全，衣衫倒还齐整。见到有兵过来，乡丁们个个如临大敌，摆开稀稀拉拉、松松垮垮的阵势，远远地就喊：“你们是江夏黄太守的兵马，还是章陵黄太守的兵马？”


    
两个黄太守，是勋倒是都挺清楚，前一个指刘表的心腹黄祖，后一个为黄祖之子黄射。当下遣人过去打话，说我们从兖州而来，经此前去拜见刘使君，鄳县县令介绍来访周直先生。


    
消息传回去不久，周直亲自带着三五名随从赶来相见，拆看了邓县令的信以后，就把是勋一行迎入庄内。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那已经不能叫庄了，是真正的坞堡，土垒四壁，就比县城矮不了多少，堡外重重鹿砦，堡内箭楼密布，足可驻进三五千兵马都不显得拥挤。


    
当然啦，这些乡下坞堡，守兵的实力是很弱的，大多原本只是附近的乡农而已，才刚撂下锄头，真能打的就没几个，武器也都不全。坞堡好垒，哪儿都能挖得到土，伐得着木，但铁器就没那么富裕了，超过三成的乡兵只能光拿根木棍子，或者削尖了的竹枪来充数。


    
周直表面上瞧着挺文雅，白面长须，高冠博带，但一张嘴就是土豪味儿。他进了坞堡就喊：“快宰一口猪，杀十只鸡，搬十坛酒来，某要款待兖州来的长官！”是勋进入正屋厅堂时候不大，果然大碗的燉猪肉、煮鸡腿就端了上来，他手下那些兵丁瞧着是两眼放光啊，他本人却多少有点儿腻味……如此粗食，也是某堂堂一州从事所能吃的么？


    
周直亲自热了酒，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奉上。是勋瞧他这么谦卑，也不好太驳面子，微笑着伸手接过了，略饮一口——他喵的好酸，果然这就是所谓的“村醪”了吧。放下杯来，他就询问对方周边形势：“都哪里来的盗贼，有多少人？”


    
周直闻言，略略皱了皱眉头，回复道：“长官容禀，咱们这儿是江夏、汝南、章陵三个郡的交界处，谁都懒得管，三郡的盗贼就都往这附近聚拢。有一个黄巾余党叫吴霸，领着一千来人流蹿，还有本县两个无赖，诡称保家安民，实则啸聚山林，官兵来了就是良绅，官兵走了就当强盗。”


    
是勋正想问他从哪条路继续往西走会比较安全，突然间那周直推金山、倒玉柱，一个响头就磕了下去。是勋赶紧双手搀扶：“周先生何必如此啊？有话请讲。”周直挺起腰来，凑近一些，央告道：“便是那两个无赖，前日下书来要请小人吃酒，说是共商讨贼之策。然而宴无好宴，我恐怕他们是想趁机并吞了小人的队伍，蹂躏这平春县东一带。天幸长官到来，恳请长官带了兵随小人前往，料以长官的威势，他们定然不敢胡来的。”


    
是勋心中冷笑，原来鄳县县令特意指点自己到周家庄上来，是这个用意啊，想让自己给他姻亲撑腰。他抬头朝堂下望望，只见自己带来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着喝酒吃肉，还有大群乡丁夹杂其间，敬酒布菜，倒是颇有点儿“军民鱼水情”的意思了。然而这只是表象而已，自己就这一百来兵，庄内少说七八百人，要是自己一板脸不肯答应周直的请求，说不定立刻就要火并起来。终究自己只是一个外州的从事，路过此处，周直要是狠狠心把这一百多兵全都宰了，挖个坑埋掉，那真是天不知、地不管啊。自己，有拒绝的可能吗？有拒绝的胆量吗？


    
罢了罢了，左右帮他这一回，事毕敲上一笔竹杠走路，也耽搁不了多久。于是他故意捋捋短须，假作沉吟之态：“某奉曹使君之命，往见贵州的刘牧，耽搁不得呀——未知何日为会期？”周直赶紧说：“明日便是，必不会误了长官的行程。事后，小人有厚礼相谢，并亲身送长官往平春县城去。”


    
是勋微微点头：“如此，叨扰了。”


    
当晚就在周家庄院中寄宿，周直倒挺知趣，还送了两名婢女过来暖床……嗯，暖席。是勋就在灯下打量这两个女人，虽说是乡下地方，终究周直控制了附近好几个村庄，据说老幼都加上就有小一万人，从里面挑几个周正的出来倒也不难。倘若是勋真的土生土长是这时代的官僚，没有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说睡也就睡了——送婢妾暖床乃是士人优雅的待客风俗嘛——问题是这他喵的其实就是腐败呀！前一世自己最恨腐败的官员了，在网络上也见天儿跟着别人骂，难道穿越过来，自己也要堕落得跟那些混蛋一样吗？


    
可是再想一想，要搁后世，自己正妻之外还收了妾，那就相当于包二奶啊，都已经这样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再说了，自己不是一妻一妾之外，还时不时地妄想着徐州那朵可怜插牛粪的鲜花吗？


    
可是这一想到甘氏，他就觉得眼前这俩村妞实在不够瞧，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就此色心稍退，再加上走了一整天的道儿确实挺累了……罢了罢了，老子今晚就不做啥运动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于是也没给个理由，就把那俩村妞给轰了出去。他这儿刚打算脱衣服睡下呢，忽然听到屋外似乎有低低的人声。是勋是八卦惯了的，不管是否跟自己有关，先趴墙上侧耳听听再说——说话那人声音挺熟，貌似是庄里的管家啥的，断断续续地只听他说：“你要不肯去……庄主杀你全家也并不为难……祖上再如何……如今不过一个平头百姓罢了，杀你还能惊动官府吗？你娘的命……州中从事，岂可得罪？”


    
说着话，竟然逐渐走近了门边。是勋赶紧离开墙壁，坐回褥子上去，就听管家叩门问道：“长官睡下了么？小人有事禀报。”是勋痰咳一声：“进来吧。”随即房门打开，就见那管家搡进一个人来，轻声笑道：“适才送错了，这个……长官请早早安歇。”


    
是勋心想哦，难道是见我把那俩村妞赶出去，所以给送了个更好的来？这我倒要瞧瞧，要是真的天姿国色，千娇百媚，那老子腐败就腐……话说这种乡下地方，就真能够找得着美女吗？真有美女周直自己就用了，还能留给我？


    
管家带上门就离开了，他搡进来那人一进屋中，便缩在角落的暗影里，一动不动。是勋朝那人招了招手，不见回应，有些奇怪，也便站起身来，端起蜡烛来走过去照一照——其实这时候，他倒并没有什么色心，全都被好奇心给盖住了。


    
烛光照处，是勋才略略一瞧，便不禁大吃一惊。随即那人突然间直蹿过来，左手扣住了是勋持烛的胳膊，右手将一柄硬物顶住了他的咽喉，低声道：“休出声，出声你便死了！”

第七章、吾无此癖


    
是勋是真后悔啊——刚才把那俩村妞给轰出去，为啥不明白说自己累了，要赶紧睡了，不需要人服侍呢？那就不会闹误会啊。结果那可恶的周直把自己当什么人了——他喵的老子可是真真正正的一枚直男哪！


    
结果吧，你瞧，姑娘出去，他又给送了一个小子进来……而且送小子就送小子吧，大不了自己再轰，可是这小子就真是太不寻常啦，上来就拿柄匕首瞄着我的脖子，这叫什么事儿！


    
他刚才拿蜡烛一照，就知道这小子不普通，但是没料到对方会暴起发难。估计这少年也就十三四岁年纪，身高一米五出头，脸长得挺俊——不俊也不会派来侍寝啊——可就不是是勋想象中的伪娘模样，反倒是箭眉朗目，直鼻方口，就从骨子里透出那么一股勃勃英气来。他一见这少年，脑中瞬间闪回刚才隔着墙壁听到的那些话——估计这孩子是被逼的，周直拿他一家尤其是他老娘的性命来要挟他。


    
没关系，孩子，老子没有那方面的嗜好，直接赶你出去就是了。可是……你这又是做啥了，干嘛拿匕首顶着我？我难道看上去象是个GAY吗？！


    
哦，也不见得，这年月士人当中就没多少GAY，更多的是双性恋，男的女的一起上，比方说汉哀帝，董贤兄妹、夫妇，全都是他的入幕之宾，那叫一个乱啊……啊呦老子当此紧要关头，又在胡思乱想些啥了？！


    
匕首就在喉结上顶着，虽然面对的只是一个半大孩子，是勋也不禁两腿有点儿哆嗦。他瞪着那孩子，那孩子也瞪着他，他从对方的目光中瞧出了种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哀伤、决绝，似乎还有点儿惊惶和无助……嗯嗯，这小子既不是跟我有仇，也非刺客，他只是不想献身，所以一时惶急，铤而走险罢了。那只要自己不那什么，不就没事儿了吗？别害怕，也别刺激他，这么大孩子最容易走极端了，来，来，我来好好安慰安慰你，咱们不必这样嘛……总不能就这么着对峙一整个晚上！


    
于是是勋大着胆子，理顺了呼吸，缓缓地开口道：“是周直要汝来服侍于某吗？”对方依然瞪着他，不动，也不回答。是勋垂眼瞟一瞟匕首：“汝力气颇大，不欲做的事，某又如何用强？况且吾也并无此癖——适才赶那二女出去，只为行路疲累，欲早早安歇罢了。某并无龙阳之好。”


    
说着话，又望向那少年的双眼：“放下匕首，你出去吧。告诉周直，某不需要旁人伺候。”


    
少年皱眉瞪着他，是勋赶紧挤出副人畜牲无害的天真笑容来，并且重复道：“出去吧，某不需要旁人伺候。”“果、果真吗……”


    
是勋心说好了，你肯开口这问题就好解决了——“汝在周家为奴吗？可是周直逼你前来的？你若不从，他要害你的家人？”少年狠狠地一咬牙关：“我不是周家奴！那恶贼以家慈为挟，故不得不来尔。但某又怎能行此苟且之事，坏了祖宗清名！”说着话，一边警惕地盯着是勋，一边缓缓地松开了左手，并且慢慢地把右手紧握的匕首也收了回来。


    
啊呦，这说话就不俗啊，是勋好奇心更是大盛，问他：“听汝的言辞，莫非读过书么？”少年答道：“我魏延虽非世家大户，亦为县内显姓，若非闹黄巾使家严辞世，又何至于此！”


    
虾米？是勋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追问道：“你可有字么？”“未冠如何有字？”“你是哪里人氏？”“本县义阳乡。”


    
我靠这神转折！是勋就觉得双膝一软，一屁股就坐到地上去了。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也，以部曲随先主入蜀，数有战功，迁牙门将军……”《三国志？蜀书》里这段魏延的传记，是勋就基本上都能背得下来，无他，他后世最佩服的三国武将里面，魏延就排位前十。想当初刘备让魏延守汉中的时候，那话说得可有多豪迈：“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是同名同姓吗？眼前这半大孩子，真就是后来那个蜀汉大将魏延吗？没人告诉我魏文长也算一个美男子哪。算算岁数，魏延跟诸葛亮是同年死的，那是公元234年，距离今时大概有将近四十年，那他这时候十三四岁，完全说得通啊。而且史书上说魏延是“义阳人”，这时候还没有义阳县，估计是后来置的，可能就是这小子嘴里说的“义阳乡”。


    
没错了，自己记得义阳县就在江夏和南郡的交界处，在两千年后的河南省信阳市境内，那不就差不离是眼前这地儿吗？


    
不会吧，堂堂魏文长差点卖屁股给自己……老天爷啊，你这是恶趣味呢还是恶趣味呢还是恶趣味呢？你这回可耍大发了呀！


    
他这儿坐在地上发愣，魏延瞅着就奇怪啊，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然后一咬牙，重新举起匕首来指着是勋的胸口：“你快喊一声，就说不需要人伺候，我便出去了。”


    
是勋这才回过味儿来，赶紧把手上拿的蜡烛摆回几案上去——好几滴蜡油滴到了他的手上，这会儿才感觉出疼来。他问魏延：“汝力气颇大，可习过武么？”魏延随口答道：“也曾拜师学过几日……叵耐那周直势大，我双拳难敌四手，又顾虑家慈，不敢与他相抗。”


    
是勋又问：“周直在县内名声可好么？”


    
魏延嗤之以鼻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哪有什么名声！”


    
是勋脑筋一转，突然开口说道：“我不喊了，你便留下陪我一晚吧。”“什么？”魏延大惊，当下挺着匕首就要再扑过来。是勋赶紧双手连摆：“我没有别的意思——周直今日将你送来，异日还会送与旁人。不如你假作陪我，明日我好向他讨了你去，你与令堂便可随我离开这恶贼了，岂不是好？”


    
魏延犹豫了一下，双眉一轩，轻喝道：“不成，如此虽无实也有名，未免坏了魏家的名声！”


    
是勋笑道：“怕坏名声你还进来？”魏延道：“我本欲绑起你来，然后潜出屋去，趁夜带了母亲逃往他乡。”是勋问：“你待逃往哪里去？”魏延回答道：“往南去投黄太守，靠我的力气，在他军中当兵吃粮也好。”


    
是勋心说不管你是不是那个魏延，老子既然碰上了，那就不容你轻易逃走，而非要拢在手里不成。他脑筋一转，当下诱惑魏延：“某在兖州有一好友，复姓太史，单名一个慈字，有万夫不挡之勇。你何不随我回兖州去，我让太史慈收你为徒，传授武艺，如何？”就见魏延眼中一亮：“难道是战败过吕布的太史子义么？！”


    
是勋心说这消息传得还挺快哪，子义果然就此名满天下啦，这就有一大半儿是老子的功劳啊。当下轻轻点头：“正是。”魏延沉吟少顷，突然问道：“我听说长官要往襄阳去见刘荆州？”是勋说不错。魏延点头说道：“那我连夜接了母亲，往西路上去等你便是——你赶紧喊一声不要旁人伺候！”


    
是勋心说好吧，我估计也留不下你来，而且真要把你留下了，不仅仅是你这小子，老子的脸上也未必有多好看哪——虽说这年月士人也并不歧视断袖分桃……当即低声说道：“我明日要随周直去赴宴，最晚两日后便动身，你去路上等我。”随即提高嗓门：“滚出去！某行路疲累，这便要睡了，无须旁人伺候！”


    
魏延闻言，收起匕首，朝是勋深深地一揖，然后就风一般冲出门去了。是勋仍然坐在地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心说今晚这遭遇还真是离奇啊，竟然在这种情境下碰上了少年魏文长……嗯，自己刚才也跟他说了不少的话了，这点儿时间，啊呦，够不够来一发的啊！不会仍然被人误会吧！


    
第二天早晨起身，周直忙不迭地跑来请安，问长官昨晚睡得可好，未能遣人服侍，实在抱歉。是勋说我走路太累，没有这份儿体力，话说咱们啥时候动身哪？公务在身，赶紧完事儿了我好上路。


    
周直说且等长官梳洗毕了，咱就动身，赴宴地点就在淮水以北某处，不到二十里地，须臾便到。是勋问他那两个敌对无赖的姓名，周直回答说：“一名陈恭，一名万亿。”是勋心说这都啥大俗名啊，就跟你这周直有得一拼。也懒得跟他多废话，当下收拾停当了，就点起兵来，跟着周直，渡过淮水，很快便来到了目的地。


    
周直身边带了两百多庄丁，都是孔武有力，器械相对精良的。目的地在个小小的村庄当中，周直派人先前去通报了，时候不大，就见两条大汉带着百余随从出来，见了是勋便拜倒在地，口称：“小人陈恭、李通，拜见长官。”


    
是勋摆一摆手，示意二人站起身来，然后突然觉得不对——“周蓬生曾说有个叫万亿的……”一条大汉急忙躬身：“小人便是万亿，此小字也，大名为李通，草字文达。”


    
李通李文达？是勋闻言微微一愕，随即笑了起来——原来如此，老子终于想起来啦。

第八章、跨境追捕


    
李通李文达，演义里就露过寥寥数面，其实亦为曹营一员上将，与李典、臧霸、文聘等人齐名。这家伙原本是个富有侠气的地方豪强，老家在平春，乱世一起，他就跟同郡的陈恭北上朗陵一带，聚众起事——不是为了反政府，而属于“保皇派”的地主武装。当时这一类的豪强武装在地方上是比比皆是啊，周直也属于同一类型，但是周、李二人素来不睦，常起冲突。


    
史书上就写啦，李通趁着一次相聚宴饮的机会，下手宰了周直，吞并了他的队伍，后来又斩杀谋害陈恭的陈郃，生擒黄巾大帅吴霸，就此在荆东豫西这块儿站稳了脚跟。等到曹操奉着汉献帝南迁许昌，他就率部去投了曹，被拜为建威中郎将。


    
对于这段历史，是勋当然是熟悉的，但他没能记住周直、陈恭等人的名字——那种打酱油的小角色，又记来做啥了？所以直到李通报出大号和表字来，这才恍然大悟。


    
于是他就想啊，不会那么巧，今天这场宴，李通就打算砍了周直的脑袋吧？左右瞧瞧，史书上周直有众两千余，自己是没见到，但光周家庄内外，一千人总是有的，只是他这回赴宴不可能全都带出来，麾下也就两百多号而已。李通、陈恭方面呢？迎出村外的有百余人，估计村里还有一些，三百顶天了。自己好歹有一百多兖州兵护卫呢，就算两家起了冲突，自身的安全也根本不值得担心啊。


    
那么，就由得李通去砍周直的脑袋？却也不好。一方面刀枪无眼，真要起了冲突，不定哪儿来支冷箭就要了大老爷我的性命；另方面自己是跟着周直来的，估计李通见了这阵仗，小心肝儿颤颤，今儿个就不敢动手了。罢了罢了，老子也就随便掺一脚，喝完了小酒咱就上路，我在的时候不容得他们胡闹，我走了以后随便他们杀得血流成河。终究是金子总会发光，是LOSER迟早翻船，李通今天不杀周直，将来再杀也不迟啊。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就挺坦然，当下跟着陈恭和李通进入村内。村东的谷场上早就摆下酒宴，左右不外乎燉猪肉、烤狗腿、烧全鸡之类的粗食，是勋也没打算饱啥口福，就光是举起酒杯来，跟三位强豪对干一杯，然后低下头，夹几筷子蔬果吃。


    
他的本意，你们聊你们的，有啥矛盾，有啥冲突，随便喷口水，别打起来就成。可是没想到，三位强豪都忙不迭地奉承他，尤其是李通和陈恭，这态度就极为恭顺，姿态就摆得非常之低。是勋转念一想，也对，那俩割据的地盘儿是在豫州境内，谁都知道如今豫州是兖州的附庸，就连刺史袁涣都是曹操表的，他们怎么敢对兖州的官员不敬呢？


    
这几位虽非世家，也是中小地主出身，学问没多高，书还是读过几本的。举例来说，这年月世家大族垄断了知识，大族子弟出来，理论上就该是大学毕业的水平，高一点儿还可能是硕士、博士、博士后啥的，庶族寒门当中，这么高学历的就很少了，大多也就初、高中水平。不过有一点儿好处，后世俩博士见面，一个读法律的，一个读物理的，就很可能完全找不到共同语言，而这年月不管你学历多高多低，专业可全都是文史，多少总能聊上两句。


    
李通、周直他们忙着拍是勋马屁，相互比着套近乎，再加上学问不够，所以说着说着，就变得跟上课一般，三人提问题，是勋给回答，答完了三人就诚心地点头、鼓掌、欢喜赞叹——时间一长，是勋就觉得真是烦人啊，老子还是赶紧吃完了走路吧。


    
正这么想着呢，突然就见一名也不知道是周直的，还是陈、李两家的乡丁跌跌撞撞奔了进来，仓惶禀报道：“有上千兵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已经把村子给围上啦！”


    
这票地主武装，从来就装备差、待遇差，组织性纪律性更差，要不然不会轻易让人给围了然后才恍惚察觉。当下李通、周直他们都是大惊失色啊，赶紧再派人打探，不一会儿，探子回来禀报，说那些兵都是荆州军的服色，已经堵住了村子对外的各条通道，还呼喝要村里人赶紧抛下器械，抱着脑袋出去投降，否则定斩不饶。


    
据说，有几名原本在村外设岗的乡丁跑得慢了一步，就已经被官兵给一箭放倒，下了黄泉去啦。


    
三位强豪吓得是手足无措啊。村里统共才四五百人，就算再加上是勋的一百兖州兵，也不过才对方的一半儿啊，而且对方是正规军，器械想必是精良的，己方也根本没得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了疑惑、惊骇和恐惧——不是你招来的官兵吗？难道官兵想把咱们三家全都一锅端了？


    
是勋也觉得奇怪，史书上没记载过这一出啊，自己才刚踏足这一地区，也没道理煽动小翅膀改变了周边的历史啊。是不是官兵找错了人？要是自己不掺和，过后解释清楚了就会放人，李通和周直他们全都安然无恙？


    
周直急得就叫：“这是怎么回事儿？谁出去问问清楚，其中可有误会？”李通一伸手，那意思：“您请。”周直哪儿敢去啊，左右望望，随即就把目光给移到是勋身上来了。


    
是勋心说得，你们这是要我顶上啊。也罢，他们是官兵，老子是官人，官兵除非作反，否则是不敢动官人的。那我就出去帮你们问一问，要真是误会呢，就帮忙给解释清楚——就当是挽救将来可能成为同僚的李文达了——要不是误会呢，官兵一心要剿了你们，那起码先让老子脱了身才成。


    
因此他就整顿衣冠，施施然站起身来：“三位勿忧，且待某去问来。”


    
是勋在十多名士兵的卫护下，大摇大摆来到村口。远远地就叫士兵扯着嗓子高喊：“兖州是从事在此。汝等是哪里的人马？快叫主将出来打话！”


    
时候不大，果有一乘马车来到对面，相隔一箭之地。是勋手搭凉篷，远远望去，只见车上的乘客身穿红黑两色公服，头戴梁冠，就跟自己的打扮差不太多。


    
话说这汉代的官服，不跟后世似的，按照品级分颜色，紫的、红的、蓝的、绿的，一瞧就知道官高官低，再往后胸前的补子还能区分，帽上的顶子也能区分。这年月的文官装束，分得很粗，第一是印绶有差，从金印紫绶到铜印黄绶，总共才四级——而且隔那么老远，是勋就完全瞧不清楚对方挂在腰上的印绶——第二是梁冠也就是进贤冠有差，从公侯三梁到小吏一梁，也总共才三级——是勋瞧着对方貌似是戴的二梁冠，也就是说，比自己官儿大，起码是个大县的县令。


    
既然如此，按照规矩，是勋就得先上前去见礼。反正对方也是官儿，不见得还没开口就会要了自己的性命。所以他大着胆子，迈前两步，拱手道：“下官为兖州从事是勋，请教贵官尊讳？”


    
对方见他靠近，也急忙跳下车来，还了一礼：“章陵太守黄射。”


    
“原来是黄府君，”是勋心说黄祖的儿子跑这儿干嘛来了，“不知黄府君率军到此，有何公干啊？”


    
黄射撇一撇嘴，回答道：“听闻村内有周直、万亿等人，皆地方上的刁民也，啸聚为盗，蹂躏乡里，故而特来剿捕。”


    
是勋淡淡一笑，反驳说：“按律，二千石捕盗不出其界。不知这里是汝南呢，还是章陵呢？”你章陵太守跑汝南来逮人，跟地方官打过招呼没有？你丫越界了知不知道？！


    
黄射冷笑道：“此亦不关兖州之事。”你谁啊？你一兖州的州吏，又不是豫州的州吏，用得着你来出头吗？


    
是勋本来想说兖、豫一体，豫州之事便是兖州之事的，但是转念一想，这话好说不好听啊，自己刚才还在按汉朝的旧律责备黄射不该跨境追捕呢，怎能眨眼间就换了军阀腔呢？于是他略一沉吟，便义正辞言地回答道：“勋负监核之任，虽非本州，既见非法，安能不言？”我是刺史属吏，搁后世算纪检委的，就算不是辖区内的违法犯罪行为，既然见着了，又怎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这话不合法律，但是合乎人情，黄射一时间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才好。于是顿了一顿，突然问：“卿是兖州之吏，到豫州来何干？”是勋回答说是奉命去荆州见刘表，途经此处。黄射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卿为兖州从事，以何为证？”


    
是勋伸手从腰间把自己的印绶——铜印黄绶——就扬了一扬。黄射撇嘴：“宇内丧乱，失印者比比皆是也。”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从哪儿临时捡到的啊？


    
是勋心说唉，你这是耍无赖啊，咱不带这样的。于是转过身去，问从人索要曹操写给刘表的书信——但是黄射一摆手：“不必了。”


    
黄射说：“吾尝闻：‘北海是勋，东莱太史，虽青有材，行兖而止。’谓是宏辅关东名士也，雅擅诗赋，卿能为诗，便见其真。”


    
是勋心说啊呀，这家伙原来是想考较老子哪。你说啥？“北海是勋，东莱太史，虽青有材，行兖而止。”这民谚老子倒从来没有听过，竟然把我跟太史慈文武并列，共称为青州出身的名士，听上去挺让人飘飘然的哪。当下就不禁面露微笑，朝黄射一拱手：“请府君出题”。


    
黄射伸出食指虚指了一下是勋，又转过来指指自己：“便以你我二人为题可也。”我靠，是勋心说，你丫这算是虾米狗屁题目？虚而又虚的，让我可怎么作诗才是？

第九章、煮豆燃萁


    
黄射要是勋以“你我二人为题”，作一首诗出来。这题目就挺诡异，你说范围大吧，确实不小，既可以解释为“同辈”、“同侪”、“同僚”，甚至也可以直接解释为“人”。可是是勋知道，自己要真把题目往大里扩，那是很难过关的，总得想个更合衬的解释才行。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光把题目解好了也不成啊，你还得抄诗啊。黄射是啥人了？他老爹黄祖，演义中给人的印象就一大老粗，然而真要考究起来，那也是名门大户出身啊——他们安陆黄氏，就先后出过和帝朝的尚书令黄香、桓帝朝的太尉黄琼和灵帝朝的太尉黄琬三代名臣。当然啦，世家子弟并不一定都有学问，就没啥史料记载黄祖文武双修的，然而后来祢衡被刘表给赶到江夏去当黄祖的幕僚，就跟眼前这位黄射挺说得来，后来祢衡被杀，黄射“徒跣”也就是说光着脚来不及穿鞋就跑出去救援。祢衡那也是汉末的文学大家，能跟他交朋友的黄射，文学素养可能不及格吗？


    
自己如今已非吴下阿蒙，倒是可以试着创作新诗，但问题就自己那两把刷子，跟雷泽上蒙蒙李全他们还则罢了，哪儿敢跟这儿蒙黄射啊？不行，咱必须再次捡起“文抄公”的旧业来，才有可能过关。


    
那么抄啥诗好呢？有啥诗合乎“你我二人”之题呢？是勋低头沉吟，不自禁地就踱起方步来了——他往左走了四步，又往右走了三步，一共是七步……七步？有了！


    
于是一咬牙关，缓缓抬起头来：“府君请听——‘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这是抄的曹植那首著名的《七步诗》。照理说他不敢随便乱抄曹家父子的诗歌的，但前阵子才刚见过曹植，还趴娘怀里要奶吃呢，就算野史传说不老靠谱，他也不可能才两三岁就写出诗来啊。罢，罢，老子就提前用了你的吧！


    
是勋一边吟诗，黄射就一边捋着胡子倾听，听完了细细一咀嚼，只觉得满口的芬芳，不禁抚掌道：“好诗，佳构！文辞虽不雕琢，内涵却很深邃。只是……此诗似论兄弟阋墙，与你我又有相何关了？”


    
是勋心说就知道你丫要问，好在老子早就想好一篇歪词儿来解释啦：“卿为荆州守，某为兖州吏，所奉者皆炎汉天子也，受天子命而职守一方，譬如兄弟。兄弟同根，不可阋墙，难道你我便应如此兵戈相见吗？汉官自起其衅，恰如煮豆燃萁，所喜者谁？李傕、郭汜乎？黄巾余孽乎？”


    
黄射闻言，不禁深深一揖：“受教了，果为是宏辅先生，诗才、舌辩皆天下无双啊。然而是先生既要往襄阳去见刘使君，为何反来此村屯之中，与小人为伍？”


    
是勋老实回答，说是鄳县县令介绍我来见周直，引路往襄阳去，结果被周直扯来赴宴的。黄射告诉他，鄳县县令勾结豪强，蹂躏地方，才刚被他拿下，顺藤摸瓜找到了周直的庄院，谁想扑了一个空，所以干脆渡过淮水，越境前来捕人。


    
平春县是章陵郡的辖县，但鄳县不是，属于江夏郡，不过江夏太守黄祖是黄射的老爹，黄射帮老爹办事，拿下鄳县县令，那也顺理成章啊。至于他追捕平春县的豪强周直，那更是职权范围内的事儿，是勋毫无理由干涉。于是是勋就说啦：“既如此，黄府君自可缚了周直去，然李通、陈恭虽为章陵人，如今皆居汝南，自有兖州长吏管束。”他得保下将来可能成为同僚的李通，至于周直的死活，又关他屁事了？


    
黄射点头，当即派兵进入村中，声明只擒平春贼周直，余皆不问。时候不大，就把周直周蓬生给五花大绑，押出来了。周直一边挣扎，一边朝是勋喊：“长官救我！”是勋转过头去，理都不带理他的。


    
黄射迈前一步，拉着是勋的手说：“久闻大名，恨不相识尔。适才多有冒犯，宏辅先生勿罪。射此来，本亦欲往襄阳去谒见刘牧，先生何不与某同行？”是勋说好啊，跟你一起走，那路上想必太平安全得多啦。


    
临行前，是勋请黄射稍待片刻，他去跟仍然惶恐、迷茫的李通说几句话——不外乎劝李通去投曹操，一刀一枪搏个出身出来，强过在乡下为豪也好，为贼也罢，完了还写下一封荐书，交给李通。


    
随即他便跟着黄射南渡淮水，向西行去。黄射扯了是勋同乘，两人谈谈说说，路上倒是颇不寂寞。要说这位黄太守的学问确实是挺好的，而是勋在这一世混了那么多年，也勉强可以当得上“不错”二字，倒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聊得挺投机——比起当年跟是宽同行，只能拼命套话而不敢随便开口，那是有如天壤之别啊。


    
渡过淮水，沿着大路往西走了不久，突然前军揪了一对母子过来，说求见兖州的是从事。是勋打眼一瞧，果然那小的就是魏延。他早就编好了说辞，当下蒙骗黄射，说这是自己在兖州某同僚的亲眷，受同僚托付来访，帮忙带回兖州去。本来就是一桩小事，黄射压根儿没过脑子，就真信了。


    
但是提起兖州的同僚，他就问是勋，兖州都有哪些俊才哪？是勋掰着手指逐一给他介绍，什么荀彧啊、郭嘉啊、程昱啊、毛玠啊、太史慈啊……不过看情形，黄射对其中的大多数不怎么感兴趣，光打问相关荀彧和太史慈的情况了。是勋想想也是，荀文若是世家大族出身，太史子义刚刚因为打败了吕布而名满天下，以黄射的眼光，郭嘉、程昱那些出身略低一些，目前又没啥名气的，他自然看不大上啦。


    
说完兖州群贤，黄射就开始得意洋洋地向是勋介绍荆襄人士，还夸口说：“天下俊才，半在荆州八郡，余下又有三分因避战乱而迁至我州，哈哈哈哈～～”是勋心说你就吹吧，荆州人才确实不少，可要是全天下超过一半儿的人才都在荆州，那将来你们刘家是怎么让俺们曹家给吞了的呢？


    
数日后，一行人进入章陵郡的郡治章陵县城。黄射请是勋暂在城中歇息两日，他处理一下公文，安排一下公事，然后才再度启程，往荆州的新州治襄阳行去。章陵、襄阳之间，也就两百多里地，不用三天就走到了，进城后黄射先去禀报刘表，而把是勋留下在传舍当中等候。


    
当日晚间，黄射回来了，跟是勋说，我家主公本来想立刻就见你的，但是蒯异度（蒯越）却道：“吾闻是宏辅曾往冀州拜见袁将军，袁将军斋戒三日，会聚百僚，设宴相迎。如今主公亦不可失了礼数，应当照此办理。”于是几位重要谋士一起商量，定下了良辰吉日是在四天以后，要在城南学宫设一大宴，款待是勋。


    
是勋听了这话就有点儿哭笑不得，心说敢情这年月也谣言满天飞啊，怎么我要求只见袁绍和他的谋士们一面，传到这儿就变成袁绍主动大宴群臣来招待我了？还斋戒三日……难道老子是揣着和氏璧去出使秦国的蔺相如吗？


    
但是人家荆州既然已经决定了，那自己也不好表示反对——再说了，这么一搞，弄假成真，自己脸上不也挺有光彩吗？嘿，老子当日连那么多冀州强人都给连锅烩了，难道如今还怕你荆州的所谓“群贤”不成么？


    
又想一想，群贤毕集正好啊，他也正想见见那些牛逼烘烘的荆襄士人呢。只可惜，估计自己能够见着面的也就只有蒯良、蒯越、伊籍这几位啦，诸葛亮、庞统、徐庶他们还没成年，黄承彦、庞德公、水镜先生司马徽那些，则压根儿就没有出仕。


    
干脆问问黄射好了，到时候都有谁会出席哪？黄射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来：“预定与宴之贤达，姓名都在其上。”


    
是勋接过来一瞧，唉，怎么蒯氏兄弟和蔡瑁的名字都没在上面啊，第一个列名的乃是：“长平颍子严。”我靠，著名的经学家颍容，没想到他也跑荆州来啦，嗯，他确实有资格排在第一位。


    
再往下瞧，第二位是：“章陵宋仲子。”啊呀这不是宋忠吗？丫有什么资格排这么高啊？然后第三个是：“襄阳綦毋广明。”这又是啥鸟人了——指着名字望向黄射，黄射答复道：“即綦毋闿也。”哦，是勋隐约觉得自己记忆里是有这么个家伙存在的。第四个是：“章陵谢文仪”——这位的大名，好象应该是谢该吧……继续往下瞧，汉寿潘承明（潘濬）、涪人李钦仲（李撰）、涪人尹思潜（尹默）……是勋也就勉强认得这么仨，其他的二十多位，全都听都没听说过。他只好问黄射：“此皆何等人也？”黄射回答道：“皆一时之俊彦，近受命与宋仲子、綦毋广明共撰《五经章句》者也。”


    
我靠，老子终于想起来綦毋闿是干啥的了。是勋当即就觉得一股怒火从胸中油然而生，直冲顶门，忍不住就想要破口大骂：“刘表，你这个伪君子，衣冠禽兽！我究竟与汝有何仇怨，汝竟然设下这等险局，要来为难于我？！”

第十章、隆中访贤


    
颍容颍子严，那是列名《后汉书·儒林传》里的人物，当世着名的经学家，据说还是是勋他三哥是宽的老师；还有一位谢该谢文仪，《儒林传》中紧排在颍容后面。相比之下，宋忠宋仲子要差一点儿，无论《后汉书》还是《三国志》里都没传，属于二流大儒。


    
演义当中这位宋忠先生倒是也小小露过一面：他曾经帮忙刘琮去向曹操递降表，结果归途中为关羽所擒，刘备就此预先得着了消息，赶紧从新野落跑。


    
至于綦毋闿綦毋广明，名声比宋忠还要更差一点儿，是勋所以隐约觉得有印象，就是刘表以他和宋忠两人牵头，召聚儒生，编纂了一本《五经章句》。可以这么说，《五经章句》的主编是宋忠，副主编就是綦毋闿。


    
是勋有印象的其他几个人，潘濬原为蜀臣，在关羽大意失荆州的时候投向了东吴，李撰和尹默则下半辈子都是呆在四川，跟着刘备干的。这三位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全都跟宋忠学习过经学。


    
也就是说，刘表打算四天以后设宴款待自己，召来的陪客全是一票儒生——而且还不是普通儒生，最低也得是大学讲师。刘景升你这是想干嘛？哦，知道我在冀州舌战群儒……群贤，无论天下大势还是诗赋文学全都没人能压倒我，你就另辟蹊径，找来一票儒生，要跟我谈学问？怪不得要把摆宴的地点定在学宫呢，我靠，老子不丢脸你丫就不痛快是吧？！


    
是勋当场就火了，可是黄射还在对面坐着呢，他总不好当面咒骂刘表。于是长长地吐了口气，强自按捺住了胸中的怒火，然后跟黄射打商量：“这个……勋于经学上，并无建树啊，安敢与此等贤儒并席？”


    
黄射“嘿嘿”一笑：“宏辅休得自谦，卿为郑康成再传弟子，岂有不通经学之理？”是勋听了就不禁苦笑，只好实话实说：“某不过向北海孙公佑请教了三个月而已，名虽再传，未得其实。”


    
黄射听了这话，不禁捋着胡子，沉默不语。是勋赶紧再找理由：“前日往冀州去，乃访友也，非公务也，故可于袁将军别业相见。然而今日勋乃奉我主之命出使荆州，自然身谒州署，公服相见啊……安有与宴之理？”


    
黄射摆摆手：“这倒无碍的，宴于学宫之内，亦如对大宾之礼。”他想了一想，突然笑起来了：“宏辅是怕那些儒生寻章摘句，专以僻典难卿吧？无妨，若说不过时，卿大可冷言斥喝，道如今天子蒙尘，宇内板荡，便儒者亦当以天下为己任，安能孜孜于刀笔之间耶？”


    
是勋心说还用你教，这一套老子早就会啊，光照抄演义上诸葛亮骂严畯的话就成了嘛。他知道推托不过了——黄射终究是外臣，刘表和他那些心腹谋士商量定了的事情，黄射也是施加不了多少影响力的。罢了，罢了，且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自己也没计划靠经学打名声，就算让人驳倒又怎么了？被颍容、宋忠驳倒了，不算很丢脸吧？


    
再说了，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就连何休都被郑玄战败过，传说马融战败后还要去刺杀郑玄，可是那二位就永垂泰山北斗的声名，也没见被人嘲笑啊。


    
黄射看是勋的神情，知道他心情不佳，于是随便谈了两句，也就告辞了。临行前，他问是勋：“大宴尚有四日，宏辅既到荆州来了，射当尽地主之谊，引卿各处行走——未知这城内外有何故人欲访，有何名胜欲赏啊？”


    
是勋想了想，回答道：“故东莱太守蔡公，曾于勋有恩，不知可在城内居住么？”黄射点头：“蔡公即我主之舅，亦蔡德珪（蔡瑁）之父也。如此，明晨射来，引宏辅拜会蔡德珪去。”


    
第二天一大早，黄射就乘车而来，扯着是勋同去拜访蔡瑁，到了地方，蔡讽、蔡瑁父子降阶相迎。是勋打量这位蔡瑁蔡德珪，就见他长了一张相当不错的好皮囊，长身宽肩，方面广颐，双瞳如电，须长过胸——真可惜，蒋干盗书杀蔡、张只是小说家言，史书上就没记载这家伙最后是怎么死的。


    
登堂入座，黄射申明来意，蔡讽就奇怪啊，问是勋咱们见过面吗？怎么说我于你有恩呢？是勋回答道：“初平元年，勋随太史子义自幽州归来，曾往叨扰过蔡公，蒙蔡公赐以酒食、祖道钱。”蔡讽这才想起来：“原来如此。吾闻子义亦仕于曹兖州，为其大将，有诸？”


    
于是是勋就把太史慈怎么助守鄄城，战退吕布，从而归了曹操之事，备悉道来。蔡讽边听边点头，完了说：“吾固知子义雄才，非郡县所能拘也。”老头子年岁大了，健康状况也不太好，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就提前退回了内室。


    
堂上光留下是勋、黄射和蔡瑁三人。刚才老爹在的时候，蔡瑁执礼甚恭，却并不怎么说话，等到老爹走了，他才开口问是勋：“吕布为世之枭雄，所部亦并州精锐，曹公能战而胜之，兖州军果如此之强乎？”是勋心说果然不愧是荆州大将，上来就打听军事方面的问题，拱手回答道：“吕布勇而无谋，所部锐而不整，兼之所谓并州精骑，亦不过数千而已，兖州有十余万大军，自然所向披靡。”他反过来跟蔡瑁打听荆州的兵力，蔡瑁说：“北人擅弓马，南人习水战，荆州八郡，胜兵亦不下十万，平原对决，或稍逊于兖州，然楼船千艘、蒙冲无数，称雄江上，东起吴越，西抵巴蜀，真无前也。”


    
是勋心说你也得意不了多久啦，等到小霸王过了长江，筑起了江东基业以后，东吴的水军就会把你荆州的水军全面压着打。


    
两人恳谈了好一阵子，间中蔡瑁打探是勋的来意，是勋也不必隐瞒，老实回答说是来联络感情，拉近两家关系的。蔡瑁笑着说：“袁公路尝窃据南阳，今虽东迁，亦时有觊觎我江夏之意。兖州既与袁术为敌，又尊奉盟主袁冀州之命，自然为我荆州之友——此亦顺情合理之事也。”


    
聊着聊着，黄射就提起了四日后的学宫宴会，然后又问是勋这几天空闲，是不是打算跑跑襄阳周边的名胜，放松一下。是勋突然想起来，就问：“吾闻城西有一所在，名为隆中，山水颇美，有诸？”


    
诸葛亮隐居的隆中，后来湖北襄樊和河南南阳之间大打笔墨官司，都说那是自家的名胜古迹。其实根据各种史料记载，隆中就应该在襄樊也即汉末的襄阳城附近，根本不可能北上好几百里搬到南阳去。诸葛亮在《出师表》里说“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那南阳指的是南阳郡，包括两千年后湖北省和河南省的各一部分，而不是指河南省南阳市——南阳市当时为南阳郡治，名叫宛县。


    
当然啦，就算各种史料都记载隆中在襄阳附近，那也保不齐有错——因为隆中这种小地方，只有当出了名人诸葛亮以后才有人知道，也就是说，最早的记载也得到魏晋之间了，隔着好几十年，谁知道有没有改名啊。所以是勋就问了，这襄阳郊外，是不是真有这么个地方？


    
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诸葛玄是哪一年带着几个侄子从袁术手底下落跑，跑荆州来隐居的，而且既然历史已经多多少少生出了一些改变，他早跑个半年一年的，那也很难说啊。所以呢，说不定自己这会儿去隆中寻访，就能找到少年诸葛亮——反正闲来无事，权当去旅游观光了吧。


    
听了他的问话，蔡瑁轻轻点头：“确有隆中，在城西二十里外，然而山水秀美云云，恐是讹传——瑁之妹婿，恰在彼处隐居，不如便由瑁来引是先生去吧。”


    
你的妹婿……是勋脑筋一转，想起来了，太史慈曾经在信里提过，蔡讽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刘表做继室，一个嫁给了个姓黄的——那不是旁人啊，正是未来诸葛亮的岳父黄承彦啊！怪不得诸葛亮后来要跑隆中去躬耕呢，原来他老丈人就住在那里。


    
看看天色还早，干脆说走就走，蔡瑁带着七八名仆佣相伴，驾着车就跟是勋出了襄阳西门——黄射则辞去了。二十里地那还不是眨眼就到吗？蔡瑁说咱们正好去叨扰妹婿一顿夕食，尝尝他们乡间的野味。


    
路上交谈，是勋才知道，感情这位黄承彦先生也是以字行，单名一个授字，而且还跟黄祖、黄射是同宗，也出身于着名的安陆黄氏。不过黄承彦这一支很早就迁离了老家，搬到南郡居住，因此黄先生就挂上了“沔南名士”的桂冠。


    
走着走着，蔡瑁伸手朝前方一指：“那里便是隆中了。”是勋抬眼一瞧，只见那是个小山坳，阡陌纵横，乔木围绕，可惜只是初春，还不到播种之期，所以树上才生新芽，田间不见农夫。蔡瑁就说啦：“倘在北地，或许如此葱郁，便可谓胜景了，但在荆襄，也只寻常。”


    
是勋心说你提的那是哪个“北地”？并州北地郡吗？还是两千年后的北方？反正这个时代，无论兖州、冀州，植被都很茂盛，就一点儿不比你们荆州差啊。正这么想着，马车离开大路，拐上了一条小道，忽听前方响起一声暴喝：“来人止步！”

第十一章、空手夺刃


    
是勋和蔡瑁同车去隆中探访黄承彦，不成想将将行至，却猛听前方响起一声暴喝，有人拦住了道路。抬眼望去，只见背靠着一片稀疏的林子，路当间傲立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骑士张弓搭箭，正瞄着自己一行人呢。蔡瑁一皱眉头：“汝是何人，拦我去路，莫非欲行劫掠么？”那骑士冷冷地答道：“请诸位少待片刻，即放汝等过去。”


    
是勋悄悄地对蔡瑁说：“这个却似望风的盗贼，不知他们在前方林中做些什么勾当。我等不妨绕路走吧。”蔡瑁冷笑道：“我荆州境内，襄阳城边，岂容野盗横行？宏辅且安坐，待瑁去拿下了这个狗贼！”是勋心说你要是骑着马、执着矛、领着兵来的，自然可去拿贼，如今乘车而来，手边只有玉具剑，你要怎么跟那骑士放对？别拿贼不成反被贼拿啊！正要劝阻，蔡瑁却早手按长剑，跳到车下去了。


    
那以后的变化，可以说是迅雷不及掩耳啊，起码是勋是不及掩耳的。就见蔡瑁跳到车下，带着他的随从，朝前便蹿。对方的骑士把嘴一撇，立刻松开弓弦，一箭便朝蔡瑁当胸射来。看看箭到眼前，好个蔡德珪，将身形略略一挫，原本跟随在他身旁的一名仆佣奋力蹿前一步，竟然主动以身去挡——“噗”的一声，箭入肋侧，这人仰天便倒。


    
蔡瑁一见仆佣倒下，也不去扶，反而绕过了再次加速，同时就已经将腰佩的长剑抽出鞘来。对方骑士才刚射翻一人，又立刻伸手从壶中抽出一支箭来，搭上弓弦。然而双方距离本就不远，那蔡瑁的奔行又极迅捷，未等敌人张开弓来，他便已然到了马前了。


    
马上骑士被迫抛了弓箭，就鞍桥旁提起长矛来，朝蔡瑁当胸刺下。蔡瑁不慌不忙，略一闪身避过，同时一剑狠狠刺入马项。那马悲嘶一声，斜身便朝侧面栽倒，马上骑士才刚跃下地来，便被两名蔡家仆从扑上去牢牢按住。蔡瑁分派道：“留两个守马车，两个绑上这贼，余下的跟某入林去探查究竟。”


    
是勋远远望着，不禁暗暗喝彩，心说不愧是荆州大将啊，这身手当然不能跟太史慈相比，甚至未必能打得过全盛时期的管亥，可也并非凡庸之辈——估计武力值就在70往上，这一个就妥妥地打赢自己二十个哪。


    
眼见得蔡瑁领着三人就往林中去了，是勋只好跪坐在车上等，但是不自禁的，右手也扶上了自己腰下的佩剑。时候不大，就听林中响起声声叱喝，随即便见蔡瑁右手挺剑，左手挟扶着一人匆忙退将出来——跟他进林的那三名仆佣，却都不见了踪影。


    
啊呀，是勋心说难道遇上大伙的贼人了么？这时候留在林外的仆佣们，有两人已经绑起了那放风的盗贼，随手扔在马车旁边，与受命看护马车的另两人全都挺械迎了上去。蔡瑁把手中之人往一名仆佣身上一推：“送至马车之上，好生护定了！”然后转过身来，面向树林。


    
是勋是想不到，林中竟然“呼啦啦”蹿出五六名骑士来，一半儿挺着长矛，另一半儿则手执弓箭。只见蔡瑁面色煞白，大声喝道：“汝等是哪里来的盗贼，可知某是谁人吗？！”是勋心说完，面对大群敌人匆促报名，这说明蔡瑁就完全没有打赢的把握啊，所以希望靠着自己的名头把对方吓退。


    
只听一名骑士冷哼道：“管汝是谁，除了赵公，一个不留！”


    
这时候蔡瑁的一名仆佣已经把救出来的那人扶上了马车。是勋转头望去，只见是位老者，衣衫敝旧，头上也无冠，光插着一枚木簪，然而仪态异常的沉稳。老者一上车便稳稳坐下，上下打量了是勋几眼，突然伸手：“请借阁下的佩剑一用。”


    
这老头儿一种上位者的天然傲气就喷薄而出——是勋从前只在曹嵩身上感受过这种气势，连曹操和袁绍都远远不及——他伸手索要，是勋竟然身体不受控制似的，迷茫之中，就把剑给抽了出来，倒持着递了过去。老者接剑在手，突然往自己颈上一横，大喝一声：“都住手，否则老夫立刎当场！”


    
蔡瑁带着他麾下剩余的四名仆佣，这时候就已经跟林中蹿出来的骑士们战到了一处，也就短短几眨眼的功夫，便有一名随从中箭，一名随从被长矛当胸捅穿，就连蔡瑁本人也被打落了头上巾帻，只好狼狈不堪地就地打了个滚儿，才终于避免了头豁脑裂之灾。然而听闻那老人的叱喝，那些骑士却全都停下了手。两名无伤的仆佣赶紧护着蔡瑁，重新后退到了马车旁边。


    
从蔡瑁冲入林中，到救出老者，再到差点儿让人给宰了，电光火石，估计前后也不过一分多钟的时间。是勋的反应慢了半拍，到这会儿才觉出怕来，可是他瞥了身旁那老者一眼，只见对方面色沉稳、长须随风飘拂，不知道怎么的，一颗心就又坦坦地放回了肚中。虽然理智告诉他，这老头儿又不是啥武林高手了，就算他用自刎来做要挟，今儿这事情也未必能够善罢，自己的小命全都攥在那些盗贼手里哪；然而感情却似乎在自我催眠道：“听这老头儿的，跟着这老头儿，哪怕死也无憾哪。”


    
呸，呸！是勋在肚子里暗骂自己：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合乎逻辑吗？就算这老头儿是朝廷三公甚至是皇帝，那也不值得自己为他去死啊！


    
只听那一开始喊着要杀光所有人的骑士沉声道：“赵公何必如此，我等并不想害了赵公性命。只要跟我等返回……”老者冷笑道：“老夫死便死了，却不会回去。汝等快快退下，否则……”


    
话音未落，忽听林中又响起一声暴叫，随即一道巨大的身影如同鹏鸟飞翔一般高高跃将出来，一脚便踹落了一名骑士，跨上了他的坐骑。是勋定睛细看，吓，好一条大汉，身高必然在一米八以上，肩宽胸厚，虎背熊腰，硕大的脑袋上，浓眉暴睛，狮鼻阔口，只是胡须稀疏，瞧着年岁也没多大。


    
那名喊话的骑士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矛搠去。却见那条大汉稳坐在马背之上，双臂举起，蒲扇大的两手张开了，便在胸前合拢，仿佛后世所谓的“童子拜观音”之势，“啪”的一声，就将矛头夹在了掌中。是勋瞧着就是一愣，嘿，这就是空手入白刃吧？


    
既然说是“入白刃”，当然不能光夹住了矛头就算完，只听那大汉怒吼一声，双掌并拢了朝侧面狠狠一撅，竟然将细长的矛杆一折两段，光留点儿竹丝断续相连。那名骑士当即弃矛，就腰间拔出刀来，同时另几名骑士也都各挺长矛，拨过马头，来战这条大汉。


    
好一条汉子，就见他左臂一圈，竟然将两支长矛全都夹在了腋下，同时右拳打出，正中那名执刀的骑士手腕之上，打得筋断骨折，兵刃落地。是勋要不是当年在海岸边看过太史慈一个打六个，就真要被这一幕惊得目眩神摇了，但有太史子义珠玉在前，这大汉就不那么够瞧啦——太史慈那是一招杀一人啊，这汉子也就一招败一人而已。


    
当然啦，不排除今天这几名骑士的本事，比当年海滩上的毛贼要高很多的因素在内。但是勋终究也是见过几回顶尖高手搏斗的，武力值80+和90+的区别他还勉强能够瞧得出来。眼前这大汉的力气、招数，貌似虽不如太史子义，那也差不太远啊，肯定比蔡瑁要强过不止一个档次去。


    
尤其这大汉虽然骑术不精——他就一直牢牢地跨坐在马背上，没见有驱马杀敌的意思——也不使武器，但拳法就相当的不凡，尤其擅长空手入白刃。简短截说，蔡瑁见此情景，也急忙挺着长剑冲过去帮忙，转瞬之间，那些骑士就被纷纷打落马下——或者是被蔡德珪伤了他们的马，被迫跳下来的。最终只有两骑落荒遁去，那大汉这才提起缰绳来，圈转马头，想要去追。只听车上的老者呼喊一声：“毓南，不必追了。”


    
是勋瞧着大汉驭马的架势，果然马术不精，估计丫就算去追也追不大上。老者这一声呼喝，大汉果然听命，当即跳下马来，飞起两脚，把两个还在地上翻滚的骑士踢晕过去，然后大步来到车前，抱拳道：“小人来迟了，赵公未曾受伤吧？不想只是去问路这一息间，那些狗贼便会又追将上来。”


    
蔡瑁倒提长剑，也返回到车边，向老者施礼道：“不知这些是哪里来的贼寇，为何要挟持长者？”说着话恨恨地一咬牙关：“想不到襄阳城边，竟有这等悍贼，襄阳令、邓县令失其职守，定当严惩不殆！”


    
“啊呦，”就听那大汉叫道，“原来这便已经到了襄阳城外了么？”


    
车上那老头儿把长剑还给是勋，作揖还礼，同时上下打量蔡瑁，沉声问道：“听卿之言，莫非在刘景升署内为吏？”是勋估计蔡瑁也被这老头儿的贵人气质给镇住了，急忙通报姓名：“区区南郡太守、镇南将军军师蔡瑁。”


    
“原来是蔡伯起的贤郎，”老者微微点头，“老夫赵岐。”

第十二章、阿承丑女


    
才刚给救出来的老头儿自称“赵岐”，是勋就觉得这名字挺耳熟啊，是谁呢？那边蔡瑁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禁面色一变，恭恭敬敬地拱手问道：“难道是赵太仆？”赵岐轻轻摆手：“老夫已卸职多日啦，太仆的称呼，不必再提。”


    
赵太仆……赵岐……啊呦，原来是这尊大神啊！是勋这才想起来，赶紧蹿下马车，也站稳了给老头儿作揖。


    
赵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氏，乃是汉末著名的经学家，也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名士。他是大儒马融的侄女婿，但是瞧不起马融外戚的身份，坚决不肯相见。后来出来做官，颇有清名，因为得罪了宦官唐玹而遭迫害，被迫隐姓埋名到北海市上去卖饼。等唐玹死了以后，三府（太尉、司徒、司空）同日行文征召——由此可见他的名望有多高了。


    
此后赵岐在官场上是几沉几浮啊，董卓时代受拜太仆，位列九卿。李傕、郭汜控制了朝政以后，曾派他和太傅马日磾一起持节以安抚关东，袁绍和曹操闻讯，亲自带队郊迎，并且答应暂且跟公孙瓒停战——可惜那时候是勋还没投曹，缘悭一面。


    
这么说吧，虽然没能做到三公的高位，但赵岐道德、学问可为天下楷模，而在士人中间的名望，也比三公不差——甚至肯定比曹嵩那类货色要高过好多倍去。是勋这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赵岐的威严只有曹嵩可比，乍见面就把自己唬得一愣一愣的。要说这人身上都有“气”，有猛将气，有英雄气，有高官气，有大学问家的气，还有正人君子气，同时占了高官、大学问家、正人君子这三种气的赵岐，那就不是是勋、蔡瑁之流敢于仰视的。


    
当下一边派人去通知邓县县令调兵来押送那些被打晕、打伤、打残了的骑士，一边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赵岐这回是奉了天子之命，到荆州来联络刘表，希望刘景升可以派出勤王的兵马，到雒阳去护卫天子。


    
啊呦，是勋这才知道，敢情汉献帝前俩月就已经逃出了长安，在董承、杨定、杨奉等人的卫护下，率领公卿百官，想要返回东都雒阳——这就比原本的历史提前了大半年哪。等他真到了雒阳以后呢，不就得到处求告诸侯来救吗？最后这美差落到了曹操头上，于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开始迈上成就霸业的最重要的一步。我靠，自己怎么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了鄄城呢？迎天子这种大事儿，要不去掺和一脚，镀点儿金光，那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呀！


    
不行，老子得赶紧见到刘表，跟荆州这儿办完了公事就立刻返回兖州去。


    
虽说献帝逃离长安，比原本的历史有所提前，但基本过程倒是没太走样，一样是李傕、郭汜相争，天子率百官东归，李、郭从后追赶，张济又半道反叛，迫使献帝等人北渡黄河，逃去了河东的郡治安邑。河内太守张扬在安邑迎到献帝，暂时稳住了脚跟，献帝就派卫将军董承打前站，先期前往雒阳去修宫殿。赵岐上回持节抚安关东，完了就病倒了，一直在地方上养病，直到兴平元年也就是前一年才痊愈，于是返回长安，才走半道儿上就听说天子东归，赶紧前往雒阳迎驾。到了雒阳一打问，敢情皇帝还在安邑呢，于是他就去劝说董承：“如今海内分崩，唯有荆州境广地胜，西通巴蜀，南接交趾，年谷丰登，兵马精壮。吾欲自乘牛车，南说刘表，使其率军来拱卫朝廷，与将军并力同心，辅佐王室。”


    
董承听他说得有理，就派人护送赵岐去安邑谒见献帝，随即献帝就下了一份诏书，让赵岐带到荆州来求刘表。可谁成想献帝驾前掌权的军头儿不仅仅董承一个，还有前河东白波帅李乐、韩暹、杨奉等人，全都跟董承不对付，生怕赵岐带了荆州兵前来，就会增强董承的力量，所以匆忙派人去追。赵岐一路跑，一路躲，结果从人全都被那些河东骑兵给宰了，幸亏那条大汉突然跳出来相救，才终于迤逦来到荆州。


    
至于那条大汉，姓孙名汶字毓南，据说是因为生在汶水南岸的泰山郡奉高县而得名。当年赵岐在北海市上卖饼，得到过安丘人孙嵩孙宾石的接济，两人结为生死之交。而这位孙汶，就是孙嵩的同族侄孙，因为听说叔祖依附着荆州牧刘表，所以南下投亲，无巧不巧的，就跟赵岐在路上撞见了。


    
孙汶先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接着互通姓名，立刻拍胸脯一路护卫赵岐南下。两人因为逃避追捕，所以走迷了路——孙汶虽然很能打，但据他说一开始追赵岐的不下二三十名骑兵，他是双拳难敌四手啊——都到了荆州近郊还懵然不知呢。今天孙汶请赵岐在路旁暂歇，自己去找人问路并求点儿水喝，没想到就离开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那些河东骑兵阴魂不散，又再追了上来。


    
还好他们只是想把赵岐劫回雒阳去，没想取老头儿的性命，蔡瑁他们才有机会救下了赵岐，否则的话，估计等孙汶回来，就只能见到老头儿的尸体了。


    
前因后果叙完，邓县县令也领兵来了，把那些河东骑士全都抹肩头、拢二背，捆绑起来，押去受审。赵岐这就要跟蔡瑁进襄阳城，但是被蔡瑁给拦住了，蔡瑁说：“赵公今为天子使，我主岂敢怠慢，必须出城郊迎，否则恐为天下人笑我荆州不识礼仪也。天色将晚，且待瑁回城去禀报主公，明日一早便来迎接赵公。”


    
赵岐说你讲得有理，但是……今晚我去哪儿住呀？蔡瑁笑道：“某与这位是先生同车出城，本为访亲，舍妹婿黄授便居于附近的隆中，可遣从人引赵公前往，暂歇风尘，明日便好进城。”


    
赵岐点了点头，问：“可是沔南的黄承彦么？”蔡瑁说是。赵岐笑道：“闻名已久，不想有幸得识。也好，那老夫便去黄家暂歇吧。”是勋心说这年月黄承彦顶天了也就四十岁吧，怎么名声就那么响呢？老子啥时候要也有那么响亮的名头，连赵岐之类的大学问家都说“有幸得识”，那真是睡着了都会笑醒啊！


    
于是蔡瑁留下两名仆役，让他们带着赵岐、是勋和孙汶前往黄授家中。孙汶主动要给赵岐驾车，是勋不敢跟老太仆同乘，只好跟在车旁步行——赵岐倒是邀他回车上来着，但被他给婉言谢绝了。


    
是勋心说我敬的不是你的名位啊，而是你的学问……你要是路上闲得没事儿跟我谈经学，那可怎么好？话说自己真是流年不利，怎么跑荆州来尽遇上这路货色了……跟赵岐一比，宋忠之流那就是渣渣，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们呢，哪儿敢先跟你赵太仆搭话……蔡瑁临行前，倒是给赵岐介绍过是勋，可惜赵老头瞧着就从没听说过是宏辅的“大名”，只是随便敷衍几句。一直等上了路，赵岐才转过脸来问他：“曹兖州近日可好么？荀文若如何？”


    
是勋心说偌大一个兖州，估计能入您老人家法眼的也就曹操跟荀彧这俩啦，我就是一过路打酱油的……当下毕恭毕敬地回答了赵岐的问题。赵岐也没别的话说了，转过头去，眼望前方，象是在欣赏景色。是勋倒是突然想起一事来，就跟驾车的孙汶套近乎：“孙先生虽然生于汶南，孙氏实出北海安丘——勋也是北海人氏，祖籍营陵。”


    
孙汶倒对是勋挺恭敬——终究他不过一介白身而已，是勋可是正经的地方官——当下一边赶车，一边接话：“是先生的大名，小人自然是听说过的。当年在都昌城下救过孔北海的性命，后来又入兖州献上屯田之策——不想原来还是同乡啊，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是勋心说这都是老皇历啦，估计你丫离开兖州的时候，我还没有从冀州回来，所以漳水上舌战群贤的光辉事迹，你就没听说了。他问孙汶：“孙先生适才对敌那些河东贼兵，竟能以空手而接白刃，不知道是天赋异秉呢，还是有所传承的呢？”


    
孙汶笑道：“膂力可能天生，招数如何天授？小人师从南阳大侠邓展，学得这门技艺。”


    
是勋心说怪不得，不出老子所料。邓展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据说武艺高强，最擅长空手入白刃，后来还仕于曹魏当了将军。曹丕在《典论》中说，他曾经拿根吃半截的甘蔗跟邓展较量，结果把邓展打得完全没脾气。是勋估计不是曹丕自我吹嘘，就是邓展故意让他的——谁还敢真赢了魏王世子啊，那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当下就向孙汶探询邓展的情况，孙汶说师父四海游侠，是四、五年前来到汶南，教了自己几个月，然后便侠踪杳渺，不知去向了。


    
沔水（汉水）流过襄阳城东，并由城北向西转折，一个大拐弯，把雄城半包围起来。而在襄阳城的西南侧，则有著名的岘山为护——据说孙坚孙文台就是在岘山上中箭殒命的。隆中在上岘（后名“万山”）以北，背靠丘陵，面朝沔水，开辟了大片的良田——居民大多依山而居，黄授黄承彦的草庐也在其中。


    
说是草庐，其实建筑面积不小，前后三进，还有篱笆围着，只是墙上无砖，泥砌而成，屋上无瓦，盖着茅草而已。是勋琢磨着后来诸葛亮在附近躬耕的时候，应该也是住的这类屋舍，哪怕他真的亲自下地干活儿，骨子里终究还是士人老爷，是不会跟普通老百姓似的光住一间四面通风的茅草房的——真要那么穷，他哪儿有钱读书啊？


    
蔡家的一名仆役抢先跑过去通报，所以等马车到了草庐前，赵岐才刚下车，主人家就已经亲自迎了出来，见到赵岐先跪倒在地，大礼参拜。赵岐赶紧双手把对方搀扶起来——是勋打眼一瞧，就见这位黄授黄承彦先生个子不高，身材有些单薄，相貌嘛……下半截可打70分，上半截则只有40分。简单来说，黄承彦下半截直鼻方口，长须飘洒，瞧着就挺文艺范儿，可是上半截却是吊眉毛、三角眼，而且还早早地就有了谢顶的迹象。


    
嗯，倘若黄家小姐完美地继承了他老爹的容貌，倒确实不大可能漂亮喽，正所谓“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

第十三章、郊祀天地


    
民间传说，后来的诸葛夫人黄氏女（据说名叫“黄月英”），其实长得挺漂亮，或者说因为躲避战乱而故意把脸涂黑，或者说为乡中所嫉而污蔑为丑女，是勋从前就觉得两种说法都不老靠谱的。首先，黄小姐将将成年的这段时间，荆州尤其是襄阳周边就挺太平，没啥战祸可避；其次，黄家好歹也是当地的名士，有谁敢那么大胆子污蔑他家小姐？


    
等到黄授把一行人迎进草庐，还专门唤出妻女来相见，是勋就终于瞧见那位黄小姐啦。这小丫头估计也就才七八岁，穿着布衣，梳着双鬏，不但跟他爹如同一个模子里塑出来的五官，而且正如书中所写，是“黄头黑色”——皮肤又黑又糙，头发却又黄又稀。虽说女大十八变，就有可能越变越好看，但终究三角眼不去韩国整容是不会变成杏仁圆眼的——倒挂眉毛倒是好修饰。所以说，诸葛亮可能真是相中了这小丫头的才学，所以才忽略了她的容貌，终究帅哥娶丑女这种事儿，后世自由恋爱时代都未必罕见，更别说包办婚姻的这年月了。


    
当日晚间，赵岐、是勋、孙汶就寄宿在了黄家。黄绶家境不宽裕，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款待贵客，就光给三人上了热水和豆、麦的杂拌饭，配菜也只有腌萝卜和咸鱼干。是勋多少觉得有点儿难以下咽，可是瞧着赵岐老头儿吃得挺香，细嚼萝卜就跟品山珍似的，咂摸鱼干就跟尝海味似的，他也只好咬着牙，跟吃药一样用白开水把那些粗食冲下喉咙去了。孙汶那粗坯同样吃得挺香，而且一连塞了五大碗饭，瞧黄夫人那眼神儿，好象生怕这条大汉一顿就把自家全年的余粮都餐光了似的。


    
用过夕食之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黄承彦点起蜡烛，自然而然地就开始跟赵岐讨教经学。他还从书架上翻出好几卷竹简来，恭恭敬敬递到赵岐面前：“此为赵公所著《孟子章句》，授前自友人处抄得其中三卷，日夕研读，获益匪浅。然尚有不明之处，天幸得遇赵公，正好请教。”


    
赵岐捋着胡子，面带微笑：“此亦一家之言尔，若有疑义，共同切磋可也。”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探讨起《孟子》来了，是勋在旁边听着，就有点儿兴趣缺缺。话说这年月孟老大的地位还没有后世那么高，士人需要研读的经典只有“五经”，还压根儿就没有“四书”，基本上，十个士人里面至少有九个，一辈子都未必肯读《孟子》。赵岐可以说是第一个系统地研究《孟子》，并加以注疏、解读的学问家，所以他那些道理在这时代或许可目之为精深，在宋儒、清儒面前，那就有点儿小儿科啦。对于大致读过朱熹《孟子集注》的是勋来说，基本上没啥营养可供吸收。


    
当然啦，他还是被迫正襟危坐，跟那儿装腔作势地假装在听课——只是绝不举手发言。他倒还能熬得下去，那边儿孙汶可是彻底地受不了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大哈欠。赵岐首先注意到了孙汶昏昏欲睡的状态，就朝黄授一揖，说我这位同伴辛苦了一整天，希望能够早些安排他休息。课程被打断，黄授多少有点儿不耐烦，但还是拿出主人该有的姿态来，举着烛火，客客气气地把孙汶给引去了偏房就寝。


    
黄家不富裕，蜡烛也少，黄授这一举烛离开，是勋和赵岐就彻底隐没在了黑暗当中。是勋正想趁这个功夫也闭闭眼睛，养养神呢，却听赵岐问道：“是先生不发一语，是未曾读过《孟子》呢，还是对孟子所言不以为然？”


    
他讲课也正讲到兴头上呢，一时停不下来，所以顺嘴就问问那个始终不发言的学生，我这门课你到底有没有兴趣？要是不打算听讲，你也干脆洗洗去睡得了。


    
是勋刚才一边听啊，一边就在心里腹诽——他倒不是对孟轲和他的学说有啥反感，只是闲来无事，习惯性地吐槽而已。此刻听了赵岐一问，本来就该回答说确实对《孟子》不了解，我也跟孙汶一起去睡得了，可是吐槽之心未熄，随口就说啦：“勋亦尝读《孟子》，虽有几事不明，却恐亵渎了先贤，未敢开口请教。”


    
赵岐说有问题你就提，不要有啥顾虑。于是是勋一挑眉毛，恶意满满地回答道：“勋往日曾作一诗，以问孟子——‘日攘一鸡兮何其邻之多资？出乞祭余兮亦安养其二妻？天子尚在兮以兴周为董道，谓定于一兮而竟说乎魏齐！’”


    
这当然不是他的独创，最早是从金庸《射雕英雄传》里看来的，黄蓉在去找一灯和尚看病的路上，舌战朱子柳，吟诗嘲讽孟子，说：“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后来才知道，这是查老先生从冯梦龙《古今笑》里抄来的段子。


    
赵岐听了这话就愣住了，好半天不回答。正巧这个时候，黄授也端着蜡烛返回，在赵岐对面坐下，还没觉出气氛有多尴尬来，张嘴就接着他离开前的话题说。但是赵岐朝他摆摆手，问是勋道：“是先生曾就学于哪位方家？”


    
是勋说我跟孙乾学习过一段时间。赵岐点点头：“如此说来，是郑康成的再传了，怪不得既博采众长，又能有独到的见解，倒是老夫怠慢了。此诗对先贤确有所不恭，但为求其真实，亦无妨一辩。二妻、攘鸡云云，孟子最好寓言，不过假设其词而有所阐发而已，不必深究。然论及游说魏、齐者么……”


    
是勋追问：“怎么样？”他心说我倒要瞧瞧，赵老夫子您要怎么给孟轲洗地啊。


    
只听赵岐缓缓地说道：“孟子主张民贵而君轻，主张天下要定于一然后可安。其时周天子失柄已久，不可复兴，因而往说魏、齐也，欲使魏、齐一天下。臣固当忠于其君，然而孟子又云：‘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君不仁则臣不以其为君，此亦合乎天理，无害于君臣之道也。”


    
啊呦，是勋听了这话，倒不禁肃然起敬起来。


    
孟轲留给后世最重要的遗产，就是朴素的“民本”思想，这搁两千年后很容易得到认同，但在这个时代，却无异于歪理邪说了，所以《汉书？艺文志》中将《孟子》归入“诸子百家”当中，不当他是儒学正统。从赵岐开始关注《孟子》，到后蜀才列入“十一经”，其后南宋朱熹编纂《四书》，把《孟子》和《论语》、《大学》、《中庸》并列，这书才成为儒家经典，而孟老大也就此被戴上了“亚圣”的桂冠。可是还有反复，据说朱元璋就是因为不满孟轲的民本思想，不满孟子认为倘若君主无道，百姓就有权推翻政府的说法，所以下令把书中相关章节给删掉了。


    
这回是勋把后世嘲讽孟子的打油诗改头换面，拿出来问赵岐，其实是存着恶作剧的心思的，就仿佛学生不满老师照本宣科，所以要故意捣乱。他估计赵岐要么拍案呵斥自己，要么随便歌颂孟子几句糊弄过去，可是没想到赵老头儿还真的回答了，不但回答，并且大力推崇书中的民本思想。


    
对于这时代的士大夫来说，这可是非常的难能可贵啊。


    
本来事情倒这儿也就可以结束了，捣蛋学生提出问题，老师正面给出答案，学生也挺佩服，就不该再多说什么，继续老实听课，或者告个罪退堂也就罢了。可是是勋脑海中突然有灵光一闪，就此顺杆儿爬，问赵岐道：“如今天子为小人所制，亦失其柄，有如昔日之周天王。如孟子所言，难道亦当求乎魏、齐，以一天下么？”


    
“是何言欤？”赵岐果然把脸给板起来了，“周自平王东迁以后，即失其柄，诸侯纷争，人心不附，况釐王以后，多不修德。而我炎汉之乱，不过十年而已，天子虽然蒙尘，却无失德之政，今日亦脱离小人掌控，行将东归雒阳，岂可与东周相提并论？天心其无厌汉矣，汉祚终不当灭！”


    
是勋心说汉祚灭不灭的，老子比你有发言权多了，但我所以引起这个话头，还真不是要跟你说这事儿，老子要说的是：“人心昔不附周，今亦未必附汉也。赵公岂不见刘景升之郊祀天地乎？”


    
赵岐闻言，大吃一惊，转过头去就问黄授：“果有此事乎？”黄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确有此事。昔韩德高（韩嵩）虽苦苦劝谏，而刘牧终不肯听。故而余等士人，虽皆受辟，宁可隐于山林之间，不愿再出仕荆州矣。”


    
他这回答早在是勋的预料当中，于是是勋斜眼瞟着赵岐，心说老头儿，你这回明白我究竟要说些啥，是何用意了吧？老子就是在给刘表上眼药，以报他想找票学问家难为我的深仇大怨！

第十四章、龙旗九旒


    
有件事儿其实挺奇怪的，在原本的历史上，当汉献帝驾至安邑以后，就开始陆续写信给各路诸侯，请他们前来勤王护驾，所以距离最近的张扬赶紧就凑上去了，然后河北袁家商量了半天，不肯相助，遂被曹操拔了二筹——曹操还真不是第一个迎天子的，只是张扬势力太弱，迎了也跟没迎一样。


    
说起来当时的各路诸侯：公孙瓒正被袁绍逼着打，没空去鸟天子；刘璋距离太远，还有“米贼”张鲁“拦路”，不去也很正常；刘备正跟袁术在掐架呢，吕布还窝在刘备后方等着捡便宜呢，也都没时间没精力。但是雄踞荆州八郡，这时候起码腹心所在的南郡、江夏太太平平，距离又近，州牧刘表又是汉室宗亲、天下名士，荆州兵没去救天子，那就实在太奇怪啦。


    
而且根据史书上的记载，赵岐跟董承是说：“欲自乘牛车，南说刘表，可使其身自将兵来卫朝廷……”然而跑到荆州转了一圈儿，刘表却只是派了一丁点儿兵，带着物资跑雒阳去助修宫殿而已。为啥刘表不派发大军北上，把献帝从董承、杨奉这些或关西或河东的军头手里给救出来呢？他明明有这个实力的不是吗？


    
其实答案就隐藏在史书当中，只是是勋前一世读书不细，给忽略过去了，要到这一世奉命出使荆州，路上跟黄射、蔡瑁他们谈天说地，运用八卦之必杀招打探荆州内情，才把这原因从史书的犄角旮旯里给挖掘出来，与时事相对照。刘表这人虽然安保荆襄，不怎么想对外扩张，但并不说明他毫无野心，只是野心和信心都不足罢了。刘焉入川，故意派张鲁夺取汉中，拦阻进贡之路，从此就在蜀中僭越起了天子仪仗，刘表也没好到那儿去，公然在荆州郊祀天地——那是只有天子才能搞的祭祀活动啊！


    
刘表麾下得宠的从事中郎韩嵩韩德高，就曾经因为此事苦谏刘表，可惜刘表全当耳旁风，照样我行我素。两人就因此开始产生了嫌隙，导致后来刘表去世后，韩嵩也主张把荆州献给曹操。这事儿，是勋早就从史书上读到过了，这一世又从黄射嘴里打听到了。


    
所以刘表不派兵去救献帝，只有两种可能：一，他老兄一心想在荆襄当土皇帝，不肯把皇帝接了来，也不敢去占据雒阳，与凉州和河东的兵马为敌；二，赵岐到荆州以后，看破了刘表的野心，所以故意拦着不让他发兵——开玩笑，刘表是宗室子弟，说篡位也就一步的事儿，谁敢放这么个野心家到皇帝身边去？


    
但是是勋留了个心眼儿，因为他不清楚既然这一时空的历史已经有所改变，会不会最后闹得刘表去抢先迎了天子，曹操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他先跟赵岐面前透露刘表的野心，那意思：老先生您到荆州来，那可真是来错啦！本着您的忠诚汉室之心，可千万千万不能把这头荆州的猛虎领到河南去啊！


    
果然赵岐听了是勋和黄授的话，脸色就非常不好看，竟然连课都没心思讲下去了，借口旅途疲惫，早早地就睡下了。黄授先安排老头儿睡了，转过头来又问是勋：“是先生一语，遂使荆襄之卒难出宛洛……然而天子蒙尘，非刘荆州，何人可与相救？”


    
是勋心说您老兄真敏，那么快就猜到了我的用意。他老实不客气地回答道：“我主曹兖州可。”黄授点头：“吾亦闻曹兖州有安邦定国之才，然而果有重兴汉室之心吗？”是勋坦然答道：“汉室不兴，则战乱不止，即便兼并，亦将为群狼并噬。我主之智，足以见此。”咱不提曹操是不是真对汉室忠心，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拿不到炎汉这面大旗，终究只是割据一方的局面罢了，曹操有足够的智慧看清这一点——至于兴了汉室以后，是不是再取而代之，那是后话，咱且不提。


    
黄授微微一笑：“即便曹兖州无此智，是先生能得见此，亦当世之雄杰也——授适才多有怠慢，先生勿怪。”


    
第二天一早起身，赵岐就要出门，孙汶问他，咱不等刘表来迎接吗？赵岐回答道：“刘牧名重天下，非迎我也，乃迎天子使。老夫虽为天子使，亦不可枯居草舍，以待其迎，而必先至城外，才是礼数。”


    
是勋就跟孙汶打商量，说今天我给老爷子驾车吧，你让我也沾一沾光。孙汶答应了，于是是勋奉着赵岐登车，辞别了黄授，驱动驾马，就缓缓地往来路上行去。他们才刚上了大路，就见远远的旌旗遮天蔽日，仪仗排开，想必是刘表亲自前来相迎。


    
赵岐在车上直起腰来，手搭凉篷，远远地眺望。突然之间，老头儿低声斥骂道：“刘表无礼！”伸手拍拍是勋的肩膀：“宏辅，赶紧回车，咱们不受他的迎！”是勋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但是本能地就遵从了赵岐的命令，在孙汶的帮助下，把马车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屁股冲着刘表等人，掉头就走。


    
走出去几十步，忽听马蹄声响，原来是蔡瑁骑着马追上来了，到了车旁，跳下马来，拱手请问：“我主盛情来迎，而赵公忽然回车，不知何故？”赵岐冷笑道：“《礼记》有言：‘龙旂九旒，天子之旌也。’刘牧安敢僭越？！”


    
是勋这才转过头去，再仔细眺望一番——果不其然，刘表行列当中高高打着一面龙旗，而且上垂九条飘带，即所谓“九旒”也。这是天子出行才能打的旗号，刘表估计在荆州当土皇帝当习惯了，竟然连迎接天使的时候，也把这旗给公然亮了出来——他连天地都郊祭了，还在乎使用天子旌旗吗？


    
蔡瑁闻言，赶紧跟赵岐打商量：“赵公且暂歇，某这便返回去劝谏主公。”他匆匆地又跑回去了，赵岐眼望是勋，就不禁长声叹息：“不想刘表徒负雅士之名，竟然行此恶政！”


    
是勋心说怎样，我没说假话吧，刘表是啥德性，您老先生终于看清了吧？可千万不能让他派兵去奉迎天子啊！


    
最终刘表收起了九旒龙旂，这才把赵岐迎入襄阳城内。是勋给赵岐驾着车，就顺道打量了这位荆襄之主刘景升一番，只见此人方面大耳，相貌儒雅，大轮廓跟刘备有点儿象，具体细节却又全然不同。于是不禁想，这方脸不会就是老刘家的遗传吧？刘秀是不清楚，貌似刘邦也是一张大方脸，下巴挺宽……不过好几百年过去了，这脸型没道理不改变啊？


    
刘表把赵岐迎入城中，然后又迎入州署。到这儿就没是勋什么事儿了，刘表还是派黄射来招待他，引领他回传舍去休息，孙汶倒是让人带着，跟进了衙署。是勋回到传舍，跟黄射说了一阵子闲话，一起用过了朝食，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对啊，荀彧不是让我帮忙送信给王粲吗？我怎么差点儿就忘了这碴儿呢？赶紧跟黄射打听，黄射说王仲宣确实就在襄阳，我这就带你过去。是勋本来没打算去见王粲的，因为他怕那小个子双目如炬，会看破自己假诗人的行迹，所以只想请黄射帮忙投递书信罢了。可是没想到黄射那么热情，一扯他的衣袖，说走就走……好吧，丑媳妇终究难免要见公婆，自己总不可能一辈子躲着诗人们走……再说了，老子连曹操都敢见，还怕一个王粲吗？


    
可是他就没想到，王粲王仲宣竟然如此年轻，瞧着比自己还小好几岁——其实王粲是熹平六年生人，年方十八，比这个是勋（阿飞）年轻两岁。这小子个头儿可能还不到一米六，长相不算难看，但是身体非常的单薄，就跟来股小旋风就能给卷跑了似的。


    
史书上说刘表因为王粲“貌寝而体弱通侻”，所以不怎么看重他。“貌寝”就是长相难看，其实倒不见得，大概只是方脸的刘表天生审美观排斥尖脸人吧；“通侻”就是四面漏风，裴松之解释为“简易”，是勋曾经觉得太过引申了，但一个人怎么就能四面漏风呢？如今瞧瞧王粲的德性，他真信了……古人诚不我欺也。郭嘉也既小又瘦，但跟王粲比起来，郭奉孝已经可以算是个“胖子”了。是勋就不禁在心里琢磨啊，这小子到底有八十斤没有？


    
双方见面施礼，是勋就递上了荀彧的书信。王粲打开来略略一瞧，回复道：“荀君有心了，且待粲随后写了回书，还要劳烦是先生带回兖州——是先生的文名，粲亦有所耳闻也，《别赋》一篇，真压倒建武以来所有文章！”


    
是勋心说别啊，拜托您别把我捧那么高，省得待会儿要穿了帮，跌下来那就更重。他连声逊谢，就打算借故告辞。


    
可是没想到王粲不肯放他走，非要他吟几首诗作来听不可。是勋没有办法，只好把从前抄袭过的陶潜的诗，什么“采采荣木”啊，什么“有生必有死”啊、“精卫衔微木”啊、“安贫守贱者”啊，全都摆出来应付——雷泽上那首“贪爱春波绿”，当然没敢现眼。谁想王粲还是不大满意，连说：“此皆有所闻也，是否还有新作？”


    
是勋心说我东抄一首，西抄一篇，难道你就全都听过了？就这个年代的通讯水平来说，难不成你特意搜集过我的作品吗？你丫是我脑残粉？不会吧……好啊，那我就来首新的试试你。


    
当下长吸一口气，缓缓地吟道：“奉义至江汉，始知楚塞长。南关绕桐柏，西岳出鲁阳。寒郊无留影，秋日悬清光。悲风桡重林，云霞肃川涨……”


    
王粲一边听，一边眯着眼睛，抚着手掌细细咀嚼，听是勋念完这八句，半晌不语，当下奇怪啊，就问：“下面呢？”是勋一摊手：“下面没有了。”

第十五章、乱世能臣


    
是勋现抄的这首诗，乃是江淹的名作《望荆山》，大概是江淹跟随刘宋的建平王刘景素往赴荆州时候所作——是勋想到自己如今也在荆州，也是从外地到荆州来的，直接就给用上了。虽说诗中有“桐柏”、“鲁阳”等词，是指荆州北部，而他这回是直接由西而东到襄阳来，就没路过那些地方，但诗人之言嘛，也不必句句落到实处，就当是想望好了。


    
可是背完前面八句，他却赶紧刹车，不肯再往下诵念了。因为后面六句，“岁晏君如何”云云，情绪越来越悲怆，乃江淹慨叹沉沦下僚，而又曾一度受人诬陷，锒铛入狱，因而有所感发。这跟是勋这回到荆州来的情绪是绝然不同的，再抄下去，未免就会露出马脚来。


    
但是王粲听出来了，这诗还没完，开篇写事，下面写景，然后要是不重新归结到事上，就得趁机抒情啊，这明显的意犹未尽嘛。他赶紧追问啊：“下面呢？”是勋只好回答说下面没有了……不是老子故意太监啊，这是新作，才到荆州的时候写的，还没写完，王仲宣你也给帮忙想想，后面要怎么续才好呢？


    
王粲低头沉思，是勋趁机赶紧告了辞，扯着黄射就夺路而逃。黄射也是一路走，一路沉吟，一直等到把是勋送到传舍门口，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结尾或二句，或四句，还以抒情为佳，但不知宏辅心境如何，实在不敢妄为之续啊。”是勋心说怎么，您老兄也陷进去啦？我没让你帮忙想结尾啊，你上杆子往上凑个什么劲儿？


    
一宿无话，第二天起了身，是勋还在琢磨，这刘表要为难自己，还有两天，这两天干啥去好呢？要不要再跑一趟隆中，问问黄授，水镜先生司马徽住在哪儿？正在琢磨呢，传吏来报，说外面有位王粲先生求见。


    
是勋吃了一惊，心说王仲宣你怎么阴魂不散哪，竟然追到传舍来了？！


    
可是也不好不见，只得委委屈屈地把王粲揖让进来。随便说几句闲话，王粲就问了：“昨闻先生佳作，苦思一宿，尝试为续，奈何不识先生的心境，无法成篇。先生经此一宵，可有赓续哪？”


    
是勋这个懊悔啊，早知道就不抄江淹那首诗了……他只好给自己找理由：“两日后，刘牧即要在学宫宴请区区，所邀皆宋仲子等大儒也，不知将如何应对……”我哪有功夫再去作诗？


    
王粲“嘿嘿”笑道：“某亦有所闻也。刘景升外宽厚而内忌刻，复以貌取人（是勋心说你没必要趁机夹带私货吧），非能安荆州者也。此番故邀宋仲子等，定是为了难为先生——那些腐儒，寻章摘句，而于国家无益，先生理会他们作甚？”


    
是勋说我倒是不想理呢，奈何奉主之命前来公干，不可能不听从刘表的安排。我知道自己经学水平很普通，不够资格跟宋忠他们谈论，但是怕一旦被驳得哑口无言，未免丢了主公的面子，这可如何是好？就算临时抱佛脚，那也来不及啊。


    
王粲说我有一诗，赠与先生，说着话曼声吟道：“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是勋心说我知道啊，这是你著名的《七哀诗》的第一首嘛，还用你丫送，老子基本上也会背哪。就听王粲说，那些腐儒要是敢难为先生，先生就背这首诗，让他们好好想想，国家丧乱，百姓流离，他们怎么还有心肝在经学上难为他人？是勋心说你这主意跟前两天黄射说的也差不太多，总之不管对方耍啥花样，自己就一招必杀反击回去——老子不跟你们谈论这些没用的玩意儿！


    
当下轻轻一叹，拱手道：“受教了——但不知仲宣所学何经，可有以教我啊？”这回，轮到王粲夺路而逃了，是勋心里这个爽啊……被王粲这么一闹，是勋是彻底丧失了寻访司马徽等人的兴趣——要说那位水镜先生，也是当代名士，虽说历史上光留下来他相人的名气了，没提他是不是通经学，但从黄授黄承彦跟他关系不错来看，八成也是一个学问家。汉代还没有玄学，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本来就是从谶纬中化出来的，而谶纬就类似是经学的官方认可版邪教，要说一个会相人的家伙不通经，那可能性是不大的——自己干嘛再去找虐？


    
算了，算了，还是等黄射过来，问问他这襄阳城外还有啥美景，自己去踏踏青，散散心好了。可是他没想到，黄射直到午后才来，而且竟然是来告辞的。


    
黄射说：“赵公奉天子诏，欲重修雒阳宫室，请我主相助。我主已命射率三千军并押运一干物资往雒中去，很快便要动身，恐怕这数日再无暇来陪宏辅了。”


    
是勋表面上露出遗憾的神情，其实心里别提多爽了——嘿嘿，老子奸计得授，果然赵岐不再提让刘表派兵奉迎天子的事儿了，而是跟原本的历史相同，光让他派点儿人，运点儿物资去修宫殿。好吧，黄射你丫就去做无用功，造一些烂尾楼出来吧——因为老子很快就要说动曹操把都城迁到许昌去！


    
他问黄射，难道我这两天就跟传舍这儿闲着？这不是待客之道吧？黄射请他稍安勿躁，说接替我招待您的人马上就到了。


    
时候不大，果然进来一人。是勋抬眼一瞧，吓，这小伙儿长得真漂亮，气质也好，搁两千年后肯定偶像派明星啊，就有三分象是引万千少女竞折腰的吴彦祖，只是多两撇胡子而已。请问姓名，对方回答道：“荆州东曹掾傅巽，字公悌。”


    
啊呀，是勋心说我倒忘了荆州还有这路货色，那也是日后的同僚啊，应该提前亲近亲近。黄射帮是勋和傅巽互相介绍一下，又活跃了一下谈话气氛，然后就告辞忙他的去了。是勋开始跟傅巽交谈——原来这位傅公悌也是文学之士，但水平不太高，就跟是勋棋逢对手啊，两人谈得倒是挺投机。


    
聊着聊着，谈到了荆襄的人物，傅巽就说了：“某看荆州八郡，唯二人可观也。”是勋问是谁，傅巽答道：“此二人皆不显于世，然异日必为天下所望。一是州吏裴潜字文行，品行清风亮节；二是庞统字士元，虽为少年，将来可为‘半英雄’！”


    
“半英雄”三个字一出口，是勋想起来了，貌似史书上确实记载过傅巽如此评价庞统，因而傅巽也就以善于品鉴士人而名扬天下。他赶紧就问啊：“未知勋可有幸，得见此二人乎？”傅巽说：“今日即可绍介裴文行与先生相识，惜乎庞士元游学外郡，此刻不在襄阳城中。”


    
是勋觉得挺遗憾，这趟没机会见着“凤雏”了——至于裴潜，虽然后来在曹魏做了高官，名显于世，他这会儿还真没兴趣去见。遗憾之余，不禁也起了游戏之心，就问傅巽：“君目区区，为何如人也？”你不是会相人吗？你给评评，老子算是哪类人物？


    
傅巽上下打量了一番是勋，突然微笑起来：“曾闻汝南许子将论曹兖州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有诸？”是勋心说我问你对我的评价，你提许邵对曹操的评价做啥了？嘴里赶紧给纠正：“是‘乱世之英雄’，非奸雄也。”傅巽就说啦，这个句式很好，正好用来套在先生头上——“先生可谓‘太平之隐逸，丧乱之能臣’。”


    
是勋心说要是天下太平，我会去做隐士？我没这么颓废吧？不过话说要是真的穿越到一段和平的时期，只要出身高一点儿，钱财多一点儿，说不定老子真的就找个山沟……找个闹市去窝着，大隐隐于市，整天光研究炒菜啊、抽水马桶什么的，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倒霉催的穿越来了汉末，就不可能做有钱的隐士啊，就没有地方可以安生度日啊，老子这才被迫去抱曹操的粗腿——这么一想，傅巽说的也挺有道理，只是……老子真有做能臣的资质吗？


    
嗯，傅公悌“瑰伟博达，有知人鉴”，他说老子是能臣，老子肯定就是能臣啊，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想到这儿，就不禁有点儿小得意，当下瞧傅巽更加顺眼了。此后的一天半时间，他就跟着傅巽在襄阳城里城外到处转悠，瞅瞅市面、览览名胜，几乎就把刘表要为难自己的事儿给抛去了脑后。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第三天一大早，傅巽就来促驾了——“请宏辅先生随巽往学宫去来。”


    
既然是去学宫，不是去什么别业，是勋也就不玩什么前卫范儿，赶紧把公服给穿戴整齐了，把曹操写给刘表的信揣在袖子里。他跟傅巽同车而往，进了学宫一瞧，嘿，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学生，大多数年纪很轻，最小的估计才十一、二岁。别说刘表不见踪影，就连颍荣、谢该、宋忠他们也都一个没到。


    
是勋不禁有点儿冒火，心说我是客人唉，你们是主人哪，这是摆的什么架子？！刘表身为荆州之主，晚到会儿很正常，就象当初在邺城郊外，袁绍也是最后到场的。可是当日冀州群臣就都早来一步，坐稳当了等我，这才是待客之道嘛，你们还自称是儒生，竟然这么没礼貌！


    
好，老子就等着，瞧瞧你们今天打算怎么为难我——你想战，咱便战！

第十六章、管他何人


    
荆州这票学问家，估计早就跟学宫某个角落里候着了，就是不肯先上堂，要等是勋到了，有人来通报了，这才排成一列，大摇大摆地进来——在他们想来，我等成名已久，你是个无名小子，今日聚会学宫之中，我们就是先生啊，你就是学生啊，哪有让先生等学生的道理？


    
是勋心说你们摆架子，不懂礼，老子不能跟你们一般见识——终究外面还有那么多学生瞧着呢。于是站起身来，拱手相迎。只见来的这二十多人，全都高冠博带，穿着儒服，无一人着公服，按照名望、年资排成一列（估计跟黄射给是勋瞧的那份名单上的排位相同）一步三晃地就进来了。前面四位大儒——颍容、谢该、宋忠、綦毋闿都是先坐定了，才向站着的是勋拱手行礼，后面那些资格嫩点儿，不敢过于托大，都站着还完礼以后，才按次序坐下。


    
傅巽算是陪客，当下逐一给是勋介绍这些儒者。其中是勋就光注意了一下颍荣、谢该（好歹这两位在《后汉书？儒林传》里有列名），以及那位后来投靠东吴的潘濬潘承明。这潘濬在演义上就露了一小脸儿，瞧着跟士仁、麋芳是同一路打酱油的货色，但在实际历史上，他在东吴一直做到九卿之一的太常，为人清廉刚正，也算一时的名臣了。相比之下，始终仕蜀的李撰和尹默就彻底是小角色。


    
诸人坐定了，有仆役端上来热水。大家伙儿全都注目颍容——终究这位是老前辈，得由他先开口才成。就见颍子严先生端起杯来，稍稍润了一下喉咙，然后慢条斯理地朝是勋拱一拱手：“老夫听闻是先生为郑康成的再传、孙公祐的弟子，不知道治何经典哪？”


    
来了，来了，果然还是这一句。


    
这一句是勋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问过了，刚从乐浪跑中原来的时候，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并无师承，未治经典。”可是后来好歹跟孙乾学了几个月，就不能再这么妄自菲薄啦。自己治啥经典呢？说起来，当初刚跟着孙乾的时候，主要向他学习《论语》，后来结婚前又去学了一段时间，请教了一些相关《春秋》和《诗经》的问题。


    
“经”这个字眼是不能随便用的，汉代所谓的“经”仅指“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其中《乐经》已亡佚于秦末战火之中，所以正经能够研究的也只剩下“五经”而已——《论语》是不包括在内的。所以面对颍容的问话，是勋有两种回答方法，一就是在比较熟的《诗经》和《春秋》里挑一个，二是早就打算好的，照抄演义上诸葛亮骂严畯的话——“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兴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邓禹、耿弇之辈，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审其生平治何经典。岂亦效书生，区区于笔砚之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乎？”


    
但是他正一肚子火呢——你们竟敢在老子面前摆架子，身为儒者而如此无礼——就觉得这大招虽能却敌，却也显得自己学问不足，故意规避问题。终究在外面围观的全是些学生，就不是啥黄盖之流的武将，一开篇就讲安邦定国的大道理，学生们未必听得懂。所以干脆一梗脖子，傲然答道：“不敢云治，然‘五经’皆在胸中，《三统》、《九章》、《论语》、《孟子》，亦熟习也。”哼，老子其实啥都会，你们想问什么吧？！


    
宋忠闻言，忍不住“哧”的一声：“阁下好大的口气。但通一经，可举博士，安有敢妄言熟习‘五经’者耶？”


    
是勋当即反驳道：“所谓经者，常也，有五常之道，故曰‘五经’。《春秋》仁、《书》义、《礼》礼、《易》智、《诗》信。人情有五性，怀五常，乃成其德，安有执其一端，五性不全，而能名为儒者乎？”


    
他这句话也不是原创，前半截来源于《白虎通义》，那是当年汉章帝召集群儒于白虎观论“五经”异同，完了让班固综合研究成果，编纂而成的书。不过原文是说“《乐》仁”，考虑到《乐经》已佚，所以就给篡改成《春秋》了。


    
他这是故意露破绽给人抓，果然，綦毋闿一脚踩进了陷阱，当即质问：“《春秋》所言，尊王之大义也，所述乱世，安求其‘仁’？”


    
是勋冷笑道：“《礼》云：‘上下相亲谓之仁。’所谓尊王者，即下亲其上也，齐桓、晋文尊王攘夷，岂非仁乎？难道阁下以为，尊王非仁乎？”他这是彻底的诡辩，当然驳不倒对方，只不过想趁这个机会转移话题而已。于是转向颍容和谢该：“勋闻子严先生、文仪先生并研《左氏》，都有宏作，惜乎未能得见。倒要请问，所谓‘郑伯克段于鄢’，《左氏》称段为‘共叔’，何也？”


    
是勋心说你们这一票学界泰斗、博士、博士后啥的，攒一块儿难为我一个研究生还没毕业的后辈，你们就不觉得羞耻吗？今天又不是答辩，又不是考试，与其让你们问我，不如老子来问你们。经义多岐，想要答对了你们所有的问题，实在难如登天哪，可倘若倒过来呢？你们也未必就全都明戏啊。


    
颍容和谢该都是研究《春秋左氏传》也即后世被称为《左传》的专家，颍容写过《春秋左氏条例》，谢该写过《左氏谢氏释》，而是勋名义上的师祖郑玄也通《左氏》，所以他觉得这几位肯定会出相关的题目来考验自己。不如老子转守为攻，先拿《左氏》来难为你们吧。


    
郑庄公的兄弟段，为什么《左传》上会写作“共叔段”？这个“共”是啥意思呢？历来就有两派不同的解释，一出贾逵、服虔，说是谥号，一出后来的杜预，说段最后流亡到共地，所以才称其为“共叔”，但是全都无法彻底地自圆其说。于是是勋就提出这个问题来了，不管你们怎么回答，老子全都能驳——答题困难，出题难为人可就简单多了。


    
果然宋忠抢先回答：“为谥也。”这是当时的正解。


    
是勋撇一撇嘴：“《谥法》云：‘敬长事上为共。’而段叛其兄而背其君，可言敬长乎？可言事上乎？段既死，则谥出于庄公，庄公安肯讳其弟之过，而予以美谥？即便欲与美谥，亦当选以别字，故以‘共’字谥之，难道是为了奖掖他为弟不悌的恶行吗？”


    
宋忠哑口无言，他的弟子李撰赶紧站起来帮老师弥缝：“既非谥，料因段败蹿于共，故名为‘共叔’也。”


    
是勋轻哼一声：“此所谓胶柱鼓瑟，望文生义者也——桓公十年，虞公出奔共池，何不名为‘共公’？”逃到哪儿就以哪儿为名、为氏？真要这么简单，还用你们这票经学家干嘛啊？


    
古人的称号很复杂，很多只是来源于已经失传的习惯，就不可能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再加上记录者的疏忽、曲笔，以及传抄者的讹误，那些经典中的怪问题就多得俯拾即是。问题是大多数儒生都把“五经”也好，《左氏》等“经传”也罢，都当作圣人或者先贤之言，除非有版本方面的异同可以对照，否则是不敢有丝毫的怀疑啊，无论说得通说不通的，全都要死抠或者生编造其中的“微言大义”出来。


    
当然啦，经学不是光抠字眼儿，经学家也不全是腐儒，比方说郑玄。但这类真有见识，能挖掘经典的内在思想而不惑于文辞的大家就少之又少，而至于王充之类认为圣人也会说错话的家伙，则立刻就会被人围殴，直接踩成异端。


    
是勋把自动跳出来找虐的李撰给驳了，然后他就觉得对方必得反问啊：“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你觉得正解是啥？”说实话哪有啥正解，就是知道没有正解他才敢问哪。正琢磨着该怎么糊弄过去呢，还是赶紧再出一题呢？就见宋忠一捋胡须，抢先问道：“卿既治《春秋》而读《左氏》，请教，宣公二年言及叔牂，郑司农（郑众）谓是羊斟，贾景伯（贾逵）谓是宋守门大夫，何者为是？”


    
是勋听了这问题就愣在当场。当然不是说这问题有多深奥，有多难解，而是……我靠你丫转折也太生硬了吧？我刚把你跟你的弟子给问倒了，你们也不服个软，也不反问我正确答案，竟然连哈哈都不打一个，直接就换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题目反问回来！这就是所谓儒者吗？咱不带这样没下限的啊……他跟这儿发愣，眼瞧着宋忠的表情就挺得意。是勋更怒了，干脆一摆手：“两者皆非！”这回换宋忠愣住了，旁边谢该拱手问道：“愿闻其详。”是勋就说啦：“若以郑司农所言，叔牂即为羊斟，则斟前有语：‘今日之事，我为政。’是坑害华元明矣，安得再敢砌词以辩？若以贾景伯所言，则华元倘在城外，自然对话者为守门大夫，既已入城，其谁不可与言欤？”


    
一般认为，郑众的解释有误，贾逵的解释正确，然而是勋偏要语出惊人，说他们俩全都错了。谢该听了这话就不禁愕然啊，追问道：“然则叔牂为何人也？”是勋一撇嘴，站起身来：“管他何人！”

第十七章、僭越王章


    
宋忠提出来考较是勋的，乃是《左传》上记载的一个小故事：宋国执政华元领兵对战郑军，战前宰羊分飨士卒，但是他的车夫羊斟没能吃到，因而心怀不满。打仗的时候，羊斟就说啦：“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过去分羊你说了算，今天的事儿我说了算。赶着马车就直接冲入了敌阵，导致华元被俘。后来华元回到宋国，跟一个叫叔牂的人有段对话，一个说：“子之马，然也。”一个回答：“非马也，其人也。”


    
郑众解释说，这叔牂就是羊斟，他跟华元扯谎，说当时是马惊了才把你陷入敌阵的，不关我的事。华元当场揭穿他：“不是马干的，而是人干的。”是勋就说啦，这种解释不对，既然羊斟已经说过“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的话，那是挑明了要公报私仇，而且不怕你知道，过后怎么还可能扯谎呢？


    
贾逵的解释跟郑众不同，说叔牂是宋国的守门大夫，他见到华元回来，就问啦：“是不是你的马惊了才陷敌的？”华元回答说不是马的问题，而是车夫的问题。是勋说这也不对，华元那时候已经进了城了，跟任何人对答都有可能，你怎么能肯定这位叔牂一定是守门大夫，不会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


    
谢该听是勋驳得都挺有道理，就不禁追问，那么叔牂究竟是谁哪？是勋一撇嘴，站起身来：“管他何人！”随即大声说道：“左氏记载其事，是责羊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正《诗》所谓‘人之无良者’也。如今卿等固知某为国事而来荆州也，不速使我与刘牧相见，而反以经义难之。是有私憾耶？而实败国事也！彼人既无良，尚孜孜计较叔牂为何人欤？！”


    
我是来公干的啊，不是来游学的哪，你们就光知道跟这儿难为我了，就没人赶紧去请刘表出来跟我见面吗？你们这也是“以其私憾，败国殄民”的“人之无良者”吧？你们还有资格研究经典？还有余暇考究叔牂究竟是谁？！


    
是勋这话说得挺重，几乎就等于指着谢该、宋忠等人的鼻子开骂了。谢、宋二人闻言是面色大变，可是一时又想不出啥词儿来反驳，堂下倒是骤然响起一片抗议之声，估计那都是两人的弟子或者再传。这要搁两年前，借是勋一个胆子他都不敢这么当面责骂经学大师，而且眼见犯了众怒，当场就得吓得尿裤子。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一则他是气极了，二则自己已是官身，难道还怕一些学生不成？当下双眉倒竖，转过头去，目光就如同机枪一般横扫一众学生，大声喝道：“儒生以致用为功，经师以求是为职（这句话，其实是章太炎说的）。如今天子蒙尘，中原板荡，一二经师老于章句可也，汝等少年，便应学以致用，芟夷大难，兴邦安国。昔张良、陈平、邓禹、耿弇又何曾读经？通‘五经’者，王莽也，刘歆也！汝等是欲为皓首穷经之腐儒耶？是欲为以经典为其凶器之莽、歆耶？我与诸公论经，汝等自应安坐静听；我今论及国事，汝等更何由喧哗吵闹？都说荆州学宫汇聚天下俊才，难道便是这般无规矩，无礼仪吗？！”


    
学生们是不知道啥是机枪啦，可是他们就觉得是勋一双眼睛怒火熊熊，跟电光一般横扫过来，同时一番宏论堂堂正正，如金石堕地，就当场全都吓得鸦雀无声了。前一分钟，这儿还跟菜市场似的呢，后一分钟就真有点儿象是学校了——当然不是美国的学校。


    
是勋骂完了经师再骂学生，终于一直憋在胸中的愤懑得以彻底倾吐出来，当下是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就跟三伏天喝了一整罐儿冰啤酒似的，通体舒泰啊。转过头，他又环顾颍容等众人，脑袋昂着，嘴巴撇着，光用眼底余光扫人，一副占据道德至高点的凶蛮嘴脸。当场就有几名经师开始发抖，就连颍容他们也纷纷垂下头去，不敢与是勋的目光相接触。是勋心说成了，老子大获全胜，刘表呢？赶紧叫他出来，老子递了曹操的书信就要扯乎哪！


    
他料想的没错，其实刘表也早就来到了学宫，故意的不露面，要瞧是勋跟众多学问大家的辩论。这会儿一见形势不妙，兖州来的那小子就气焰嚣张，力压当场啊，于是赶紧命从人通报：“镇南将军、荆州牧、成武侯到！”他随即“登登登”地就快步排开学生们，进了大堂，先朝众人罗圈一揖：“表来迟了，有劳诸君久候。”


    
众人全都站起身来，向刘表还礼——就连是勋也不敢再昂着脑袋，拿白眼儿翻人了。等到刘表在上位坐下，往下压一压双手手掌：“诸君请坐——来啊，快上酒食。”才终于把各人面前的白开水都撤下去，换上来还算丰盛的酒菜。


    
是勋本能的觉得不对——刘表这一出现，自家的气势立刻就给压下去啦，而且要是借着欢宴，再次把气氛给调节过来，说不定这场考试就要重打锣鼓另开张。想到这里，他急忙举起杯来，朝向刘表：“勋受我家主公曹兖州之命，前来拜谒刘使君，请先为使君寿。”


    
他是想跟刘表喝一杯酒，也算是赴了宴了，然后就开始说正事儿。但是没想到刘表微微一笑，把酒杯左右一扬：“诸君都请痛饮此杯。”酒才入喉，便又抢先说道：“诸君都是今世的经学大家，难得今日相聚，表得与会，何幸如之？便是从事也是郑康成的嫡传，定然于经学上有独到之秘。表无所长，唯能保安此荆襄一地，以养育儒者而已。儒者兴，则国家安……”一指堂下的学生们：“汝等也都要虔心向学，方不负平生之志也。”


    
是勋心说好一个刘景升，这嘴皮子也挺利索嘛。我才刚说国家混乱，儒者应当学以致用，他就说“儒者兴，则国家安”，我才在教训学生们不要皓首穷经，他就勉励他们“虔心向学”，合着打算就这么一招小推手，要把老子的话全都一推六二五吗？


    
刘表这话一说，场中气氛瞬间又变，当场就有一个是勋叫不出名儿来的经师开始捧臭脚：“使君所言是也。经中有济世安邦之大道，不通经又如何修身、齐家，如何安民，如何平天下呢？是故《小戴礼记》云：‘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是先生以为如何？”


    
是勋心说如你娘何？幸亏这是《小戴礼记？大学第四十二》里的话，后来朱熹把这篇单列出来，成为儒家新经典“四书”之一的《大学》，老子前一世还算正经读过。你要是提其它篇章，老子还真未必能懂，就算懂也懂得不深——话说《易》和《礼》是老子的弱项啊，回去得要恶补一下。


    
这句话的基本含义是：做事不能本末倒置。对应刘表的话，那意思就是说咱得先读经、修身、齐家，然后才能安定地方，等安定了地方以后，才能谈得上平天下、兴汉室。你要那些经书还没搞懂的学生们去定国安邦，那不是扯蛋吗？是勋心说你这话不值一驳，可问题是直接用大白话来驳了，还是引经据典地驳哪？正在考虑呢，忽听堂外竟然又是一阵喧哗。


    
是勋就奇怪啊，我这儿还没开口呢，学生们难道又急了？转头望去，却见学生们喧哗是喧哗，但全都拱手作揖，还左右分开一条道路来，随即便见一位老者，背着双手，施施然地迈上了台阶。


    
啊呦，是勋心说赵老头儿这是干嘛来了？也来谈经？老子应付宋忠他们就挺吃力了，哪儿还禁得起你这尊大神啊？


    
他还在疑惑，刘表首先站起身来：“赵太仆因何而至此啊？”赵岐一拱手：“听闻群贤毕集，宴会学宫，谈论经典，老夫不告而来，欲一聆君子所教，唐突了。”


    
包括是勋在内，众人全都起身向赵岐行礼，刘表也赶紧让添一张席子，把赵岐安排在自己身边。赵岐坐下以后，先朝是勋点点头，然后环顾众人，开口问道：“不知适才都谈了哪些经典啊？”


    
有人就回答，说聊了聊《左氏》，说了说《小戴》。赵岐捋捋胡子：“提起《左氏》，老夫正好想到一段：僖公二十四年，襄王奔郑，二十五年，晋师返王，夏四月——‘戊午，晋侯朝王，王飨醴，命之宥。请隧，弗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与之阳樊、温、原、欑茅之田。’晋文有大功于王室，而不能隧，何也？”


    
颍容听了这话，就不禁眼皮一跳，回复道：“隧为王章也，晋侯即有大功，而不可隧，僭越也，非礼也。”


    
赵岐冷冷地一笑：“然而，九旒龙旂岂非王章乎？”


    
啊呦，是勋暗中一拍大腿，敢情这老头儿是来帮自己的！

第十八章、无心插柳


    
是勋一肚子火，赵岐只有比他更为愤懑。他本意是想到荆州来搬救兵，保献帝的，但是还没进城呢，就先从是勋嘴里听说了刘表郊祀之事，然后又亲眼得见刘表僭越九旒的王旗。进城以后，他先出示了天子的诏书，诏书上写得很简略，光说“勤王”了，没说是派兵勤啊，派夫勤啊，还是进贡勤啊。赵岐也不明说，就要看看刘表和他麾下谋士们的表现。


    
结果邓羲说咱得向天子献礼，蔡瑁说听闻雒阳正修宫室呢，咱不光出钱还得出力啊，只有蒯越说得最贴近：“须将兵北上，以卫天子。”刘表问他派多少兵马为好，蒯越一沉吟：“派兵若多，恐杨奉、韩暹等疑有异心，反与天子不利——三千足矣。”


    
赵岐当场差点儿没气疯喽——你以为我真是来找你们助修宫殿的啊？还是来找你们支持董承的？我是想你们把那些挟持天子、杀戮公卿、跋扈胡为的各路军头儿们，还留在长安的李傕、郭汜也好，护在安邑的杨奉、韩暹也罢，全都给铲除了啊！我是给你刘景升一个做城阳景王刘章的机会啊！谁能想到，堂堂荆州八郡，竟然会怕了杨奉、韩暹，因为怕他们起疑心就只打算派三千兵去！三千兵管屁用啊？


    
而等赵岐强按怒火，辞了刘表出来，找到老朋友孙嵩再一打问，敢情刘表郊祀天地的事儿，就只有从事韩嵩一个人劝谏过，至于他打出九旒龙旂，就压根儿没人表示过反对。赵岐这一下真是气得不轻，差点就遥指着刘表破口大骂：“亏汝为皇室宗亲，列名‘八俊’，竟然是如此无父无君的小人！荆州所汇聚者，无一个正人君子也！”


    
当即就想闯上门去骂刘表。可是估计刘表瞧赵岐的神情也有所预料了，这两天一直推托有事，不肯再见他。所以赵岐今天一听说刘表在学宫设宴，召聚群贤，自己也会出席，就急忙赶过来了，想找人撒撒气。结果进了正堂一瞧，嘿，全是一票儒生，刘表的心腹蒯越、蔡瑁、邓羲等就没一个到场。那好吧，老夫就跟你们好好论论经典！


    
他其实没打算帮是勋来着，只是主动地从是勋手里把棒给接过去了。


    
当下他先质问，你们都熟读经典，知道当年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可是向周襄王请求隧葬（通过墓道舆入棺椁），都被襄王给拒绝了，因为王室的特权不容僭越。那么，为什么如今刘表僭用王旗，就偏偏没有人提出谏言呢？


    
接着，老头又说：“《春秋繁露》云：‘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又云：‘有天子在，诸侯不得专地，不得专封，不得专执天子之大夫，不得舞天子之乐，不得致天子之赋，不得适天子之贵……’今闻有诸侯而郊祀天地，诸君可有劝谏者乎？”


    
老头儿越说越生气，后来几乎是扯着哑嗓子在吼了：“王叔师（王逸）《楚辞章句序》云：‘若夫怀道以迷国，详愚而不言，颠则不能扶，危则不能安，婉娩以顺上，逡巡以避患，虽保黄耇，终寿百年，盖志士之所耻，愚夫之所贱也！’岂非卿等之谓？尚有何面目更论经典？！”你们只知道逢迎主上，不知道匡扶正道，就算能够长命百岁，那也会留下一辈子的耻辱啊！


    
颍容等人全都低下头去不敢接话，是勋却不禁在心中暗暗鼓掌——他瞟一眼刘表，就见那张方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别提有多么灿烂了。可是没想到，赵老头儿骂完了在座的儒士，突然转过脸来一指是勋：“汝……”


    
是勋心说唉，我怎么招你啦？我是无辜的啊！就听赵岐喝道：“汝来荆州，是公事耶？是游学耶？还是来吃酒的？公事未毕，哪有聚宴论经的道理？！”


    
哦哦，是勋心说就算老头儿刚才不是故意帮我，这回倒确实是伸一小手，扯了兄弟……扯了晚辈一把。他赶紧朝赵岐深施一礼：“赵公教训得是，小子行无礼数，枉读经典，幸而尚且知耻，今后再不敢论经矣！”他表面上是在向赵岐致歉，其实还顺道刺一刺颍容他们——老子还知道羞耻哪，不象你们，一群无耻之辈！


    
说着话站起身来，从袖中抽出曹操的书信，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来到刘表面前。傅巽赶紧过来接信，转递给刘表。是勋朝刘表一鞠躬：“勋奉我主曹兖州所命，前来荆州，以申两家之盟好，共勤王室，以讨不臣。公事既毕，勋便于传舍静候回音。”说着话，倒退三步，转过头去，再朝赵岐深施一礼，然后抖抖袖子，大步流星地望外就走。


    
嘿嘿，后面的好戏老子就不瞧了，刘景升你自己个儿好好地应付赵老头儿吧。


    
刘表这份羞臊啊，可是当着堂上堂下那么多人呢，又不好发火，只能一边吩咐傅巽：“替我送是从事。”一边放下曹操的来信，连番朝赵岐作揖：“都是表的不是，气恼了赵公，表之罪也。”道歉可是道歉，但话全是虚的，更没有就此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僭越天子仪仗了。


    
堂下满是学生，里三层外三层的，原本全都席地而坐，后来是勋指着宋忠他们鼻子开骂，就有不少学生站起来了，再后来赵岐从正门进堂，学生们自动地闪出一条道路来，等老头儿过去，又再合拢。这回是勋下了堂，学生们匆忙后退——刚才让赵岐是出于敬意，这回让是勋，就有三分敬意，七分惧怕。


    
是勋心里这个得意啊，但是还不好表露出来，要不然显得咱爷们儿太没城府啦。他是面沉似水，昂首挺胸，双手笼在袖中，在胸前虚拱，摆足了不骄不躁、宠辱不惊的高人FEEL，连正眼也不瞧那些学生，就这么大步流星朝门外迈去。可是才到学宫门口，却突然听到身边响起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小子今日受教了。”


    
是勋闻言，略略转头一瞧，就见那是个小学生，估摸着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挺俊，仪态也很恭敬。看到他望向自己，那少年赶紧深深一揖：“先生适才云，天子蒙尘，中原板荡，一二经师老于章句可也，我等少年，便应学以致用，芟夷大难，兴邦安国。小子如拨浮云而见天日也。”


    
是勋心说孺子可教啊，随口问：“汝何姓何名？”少年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小子琅邪阳都人氏，复姓诸葛，单名为亮。”


    
啊呦，竟然是诸葛孔明，没想到竟然能跟这儿见着他，这还真是“有心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哪！

第十九章、祖道之金


    
是勋前一世并不能算是亮粉，不过非粉并不代表就必须黑，他对诸葛亮那也是相当敬佩的。他认为诸葛亮无论在政治还是军事方面，都具有当时代一流的水平，但可惜放错了位置，这才导致壮志未酬，星陨五丈原。其实无论是把他安排在荀彧的位置上（刘备其实就是这么干的），还是安排在郭嘉的位置上，都能胜任。但好死不死的，刘备把蜀中七成能人都扔在夷陵战场了，诸葛亮身负托孤重任，天性又过于谨慎，不放心别人，就被迫要军政一把抓，还要当他并不完全胜任的大军统帅，所以直到活活累死，北伐也未能建功。


    
不过话说回来，时势比人强，刘备死后的蜀中，要说彻底无法翻盘可能有点儿过了，但以小搏大，胜机也是相当渺茫的。诸葛亮没能绝地大反攻，那也并不应当苛责。


    
所以他当日还在徐州，就曾经打听过诸葛亮的消息来着——虽然明知道“卧龙”这年月只是条小鲤鱼而已，还且跃不过去龙门哪——这回来荆州的路上，也打问过黄射，说有位琅邪名士诸葛玄，有没有到荆州来哪？只可惜黄射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诸葛玄的名字——估计他要是问问一直呆在襄阳的蔡瑁、傅巽，能够得着比较满意的答案，但是才到荆州，就被告知要受刘表和儒生们的难为，心情一糟，就把这事儿给抛在脑后了。


    
终究诸葛亮还小嘛，就算发掘出来又管啥用了，自己不过想预先认认对方家门儿，方便以后拜访而已。他倒是听说了“凤雏”的消息，庞统好歹也十六、七了，搁这年月就接近成年，可以派得上用场了，但自己要是没记错，“卧龙”最多不超过十四岁，正经初中还没毕业哪。刘备三顾茅庐，请他出山的时候，诸葛亮是二十七岁，不见得他十多年前就是天才了。


    
可是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荆州学宫之中，得遇诸葛孔明，而且这孩子虽然年幼，却已经表现出相当不俗的资质来了——起码他心高志广，不是普通光想着念书进学的士人子弟。所以是勋是又惊又喜啊，不禁就邀请诸葛亮，说你觉得我讲的课有道理吗？好听吗？要不要跟蜀黍回去，蜀黍再给你好好讲讲……咦，不对，这为什么有点儿拐骗小正太的味道了……就见诸葛亮又施一礼，瞧神情就有点儿遗憾：“尚在学中，不可擅离。”是勋撇一撇嘴：“这般腐儒之学，还上它作甚？我兖州尽多既通‘五经’，又能因之而安邦定国的俊才，如荀文若、毛孝先、任伯达等，卿何不往兖州游学，以广见闻？”


    
可惜诸葛亮还是推辞，说不得叔父之命，我是不好离开家的。是勋见实在拐不走这孩子，只索罢了——话说从来没什么天生圣人，一个人的才能、成就，跟他的生活环境、成长轨迹直接关联，天晓得诸葛亮在成年前就离开荆州，还会不会变成“卧龙”呢？今天得以相识，那就挺走运啦，BYE BYE吧，蜀黍……叔叔过几年再来看你。


    
傅巽送是勋出来，唤来马车，就要同乘回传舍去。是勋朝他摆摆手，说我自己回去吧，学宫内好戏还没完，难道你就不想接着欣赏吗？赶紧回去，看看下文，等会儿再到传舍来告诉我啊。


    
于是他独自回到传舍，才进屋就瘫倒了——今儿这半天，那可真是身心俱疲啊。谁想到隔了没多久，趴案上才刚迷糊会儿，傅巽就又找过来了，跟他说没啥好戏可瞧，赵老夫子痰气上涌，当场昏厥，所以宴会也就不了了之了。是勋赶紧振作精神，整顿衣冠，说那咱得赶紧去探病啊。


    
傅巽说全襄阳城的士人都想去探病，你就未必能挤得进去。且不必着急，等着确切的消息——比方说老头儿给救醒啦——咱们再去不迟。


    
结果这一整晚老头儿都没有醒，是勋就不禁想啊，印象里老头儿到了荆州以后，一直就没走，直到去世——他不会这就要挂了吧？老头儿今天给我解了围，也算有恩，我还是得在他临终前再拜见一次为好。


    
第二天一早，傅巽找上门来，告诉是勋，说赵老夫子凌晨的时候终于醒了，不过精神头还是不佳，不肯见客。完了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来：“我主给曹兖州的回信已经写得，请是先生这便可以回兖州复命去了。”是勋心说岂有此理，刘表难道不应该再在正式场合见我一面，当面把回信交给我吗？怎能就这样让傅巽带给我？难道是你丫真的没脸见我了？


    
他想着赶紧离开荆州，返回兖州，去掺和奉迎天子的大事儿，所以也不在这种礼仪问题上多作纠缠，接了信就要收拾东西，说我这就动身。傅巽赶紧拦啊，说都已经下午了，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我和黄公礼（黄射）、王仲宣正打算摆宴给你饯行呢——明早再走不迟。


    
于是黄昏时分，是勋就又再吃了一顿宴席，与宴的除了傅巽、黄射、王粲外，还包括赵岐的生死之交孙嵩、书法家邯郸淳，傅巽提到过的裴潜，以及刘表的宾客赵俨、杜袭。孙嵩年岁最大，又曾经被刘表表为青州刺史，所以坐了上座，第二位是章陵太守黄射。其实除了黄射因为老爹的关系得刘表重用，孙嵩好歹挂个空的刺史头衔外，其他与宴诸人全都沉沦下僚，不受重视。是勋一个个瞧过去——傅巽、王粲、邯郸淳、裴潜、赵俨、杜袭……这就都是将来的同僚啊，难道今天算荆州的降曹派开小会？


    
当然啦，这年月曹操还并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所以这票人虽然不满刘表的用人，经常哀叹有志难伸，甚至私下里拉帮结伙，可还真未必就倾向于曹操。


    
酒席宴间，孙嵩突然端着杯子朝向是勋，是勋赶紧也举起耳杯来——孙嵩算是长辈，这哪有长辈给晚辈敬酒的道理呢？就听孙嵩借着三分酒意说道：“嵩有一不情之请，要拜托是先生了。”是勋说有事您尽管开口。于是孙嵩就说啦：“我那侄孙孙汶，此番南来，为的兖州并无进身之阶，故而来投孙嵩。奈何嵩在这襄阳城内，也不过就食而已，哪来的位置安排他呢？既然此番侄孙有幸，得遇是先生，不知是先生可否带他返回兖州，荐之于曹公幕下？孙汶别无所长，唯膂力尚健，可充警卫。”


    
是勋说成，这不过小事一桩而已。当下跟孙嵩对干了，也请求说：“勋明日便须返回兖州，见我主复命，无暇辞别赵公了。请孙公代勋致意，此番来荆，得赵公教诲良多，获益匪浅。”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祖道已毕，辞别了前来送行的傅巽等人，就带着孙汶，打算离开襄阳城。照道理说，既然是别州派来的使者，那么刘表即便不肯亲自送行，也应当派员重臣前来啊，可是直到快出城门，也没见有谁赶过来。是勋心里这个不爽啊，一边在心里暗骂刘表，一边催促给他驾车的孙汶加快速度。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乘马车从后追来，车上一人招呼道：“是先生慢行。”是勋转头一瞧，不是旁人，原来是王粲王仲宣——这肯定不是刘表派来送行的啊，王粲的身份地位太低了哪。当下拱手道：“仲宣莫非来送勋的么？”


    
王粲驱车靠近了，作揖笑道：“非也。粲在荆州并无所用，今已辞别刘使君，欲往它处游学。”是勋就问啦，你打算到哪儿去？王粲一捋胡子：“是先生欲粲往哪里去？”


    
是勋明白他的意思了，敢情王粲也在刘表这儿呆不下去了，趁着自己出使荆州的机会，打算跟自己一起去兖州撞撞运气——好歹他家跟荀家是世交，会不会受重用的另说，起码不会碰壁吧。


    
王粲是想撞运气，是勋可是心知肚明，就您笔头那两下，曹操见了还不得当活宝贝供着？刘表虽然也是一位文艺州牧，但他更倾向于学问、书法，而不是诗文歌赋，加上又有点儿以貌取人，所以王粲不被重用。曹操不同，曹操那也是当代的诗文大家，再加上求才不问出身、不问长相，甚至不死抠你的品德——难道曹操本身的相貌就很好吗——所以王粲必受重用不可。


    
当下是勋就朝王粲一笑：“原以为旅途寂寞，不想能有仲宣同行，幸何如之？”当然这是他违心的话，一想到要跟个未来的大诗人同行那么多天，就不禁有点肝儿颤。正打算就此出城呢，就听王粲又说：“刘牧公务繁忙，不克分身来送是先生，故教粲赍了祖道钱来相赠。”


    
是勋心说对嘛，这才象话嘛，你人可以不来，路费不可不送。就见王粲的车夫扛起一口大竹箱来，一步三晃地搬到了是勋车上。是勋就奇怪啊，这一大箱子得多少钱？刘表就那么慷慨？赶紧打开箱子来一瞧，吓，亮闪闪瑞气千条，竟然全都是黄金！


    
啊呀，发了发了，刹那间，是勋对刘景升的种种怨怼就全都抛去了九霄云外啊。虽然知道很不合适，显得太过贪婪了，他还是忍不住就抓起一镒黄金来婆娑——咦，手指触摸到下面的东西，似乎就不大象是黄金哪。我靠，敢情刘表也会玩儿这手，光上面码了一层金子，底下全都是土产！

第二十章、注经化俗


    
刘表给是勋送了一箱饯行礼，打开来一瞧，整整齐齐码了十六镒黄金。即便就只有这一层，那也起码值个一二十万钱吧，可是勋还是觉得自己瞬间从云端跌落到地——刘表你耍得我好！老子断然不能跟你善罢甘休！正打算去翻开黄金，瞧瞧下面是些什么，却听王粲提醒道：“都是经书，休翻乱了。”


    
原来刘表派宋忠、綦毋闿等人编纂《五经章句》，这回就把刚完稿的《诗经》和《今文尚书》各抄录一部，送给了是勋——黄金下面，整整齐齐的全都是竹简。其实这年月对于士人来说，一部名家核校、版本精良的经典，其价值就比等重的黄金都不差，那是可以传之子孙，永为家宝的哪。可是是勋却觉得——你还不如送我等重的黄金呢……罢了，罢了，起码这几天晚上睡觉前有书看了。


    
他和王粲并车出城后不远，果然王仲宣就主动跳过来，要求同乘。是勋明白啊，他肯定要跟自己谈诗哪……不行，我得先找点儿别的话题。当下长叹一声，说：“不到襄阳，不知自身之无学啊。即以此番学宫宴饮之中，某人曾出一题……”


    
他开始跟王粲谈“五经”，谈完“五经”又谈“经传”，完了提一提赵岐，就开始谈孟子——王粲只好在旁边嗯嗯啊啊的假装挺感兴趣，是勋说十句，他未必能回答一句……还没走出三里地去，就借口“你这车不舒服”，又逃回自己车上去了。


    
当晚在某亭中宿下，王粲施施然地就又进来了，还打算找话题聊诗呢。是勋赶紧把那口箱子给翻出来，说：“学无止境，待返回兖州，恐怕公务缠身，又难以读经啦。勋打算这些天，每晚都要读几卷经典才睡。”


    
王粲满脸的惭愧之色，连声夸赞是先生您真是太好学啦，我见贤思齐，也得跟您一起学，不能整天沉迷在诗歌当中——劳驾先把《诗经》给抽一卷来我看。


    
是勋当然不是单纯地要躲王粲，他也不是真想读经，而是突然下定决心，打算——注经！他原本视经学为畏途的，老觉得自己水平太差，不敢在别人面前提，可是这回跑了趟荆州，跟大群经师正面也好、迂回也罢地较量了一番，却觉得……那些鸟人也不过如此而已嘛。


    
要说这年月的绝大多数所谓经学师、学问家，也就抠字眼儿比是勋强点儿，真要说起对经典的深入理解，说起眼界的开阔、学识的广博，除了郑玄、赵岐、颍容等聊聊数人外，就真不见得能比是勋高明。这当然不是说是勋如何天赋异秉，或者如何地刻苦学习，关键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既包括这时代的巨人，也包括后世的更多巨人。


    
打个比方说，《左传》近代以前最著名的研究学者就是东汉的贾逵、服虔，西晋的杜预，清朝的洪吉亮，其中杜预所注流传最广，这年月谁都没见过，只有是勋读过啊，更何况还有杨伯峻先生博采众长的鸿篇巨制《春秋左传注》呢，是勋也读过啊。谁敢保证是勋把这些未来的成果抄袭过来，就不能跟服虔斗上一斗呢？


    
而且是勋从跟赵岐的对谈中，他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全新的想法，要利用注经来引导社会思想和舆论。自从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经典就深刻地影响着士大夫阶层，进而影响到整个社会，世家之形成，进而崛起，进而腐朽，都与经学存在着蛛网般撕扯不清的关系。这其间走岔了任何一步，可能后世整个中华民族的思想文化就都不是是勋所熟悉的模样了。


    
打个比方说，董仲舒讲“天人感应”，把古代儒学和神仙方术扯上了关系，从而逐步形成了谶纬之学，两汉交替之际，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就差点儿把儒学真的变成了儒教。要不是东汉中后期古文经学全面压倒今文经学，说不定后来的中国就也变成了一个宗教国家。


    
所以是勋觉得自己有可能，似乎也有责任利用经注，在儒家学说中掺杂一些后世的私货进去，从而影响也好，推动也好，扭曲也好，这整个社会的发展。至于自己的努力会不会见到成效，会产生何种效果，他一时还琢磨不清楚……不过反正也闲得没事儿，与其跟王粲谈诗，还不如老子注注经来玩儿呢。


    
《今文尚书》……这玩意儿太深奥了，暂且不碰为好。《诗经》可以啊，老子对《诗》可熟啊。当下抽出《诗经》的第一卷来在面前展开，然后随便从底下抽了一卷递给王粲。


    
《诗经》开篇第一首——《周南？关雎》。这个不太好搞，在是勋看来，那就纯粹一是首情歌嘛，可是这时代的学者大多注之为言“夫妇之正伦”也。是勋要是把时论一概推翻，大概没谁能够接受，自己就会被打成异端……罢了，罢了，老子也从夫妇之伦下笔吧，再添点儿后世认为此为“催妆诗”的说法……他就这么一篇一篇地注下去，基本上还是按照这时代的主流说法，但在犄角旮旯里加点儿私货进去，包括民本思想、平等思想、自由思想之类的。比方说，对于君臣关系，他就隐晦地把君主的个体和其职能相剥离开来，君之为君，是因为他履行了为君的职责；而要是君不肯履行为君的职责呢？正孟子所谓：“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同样的方法，还可以推导到父子关系、兄弟关系和夫妻关系。是勋想起自己当年在成阳县断的宁可之案啦，当老爹不履行为父的职责，董老夫子也说了嘛：“甲生乙，不能长育，以乞丙，于义已绝矣。”父子也就不成其为父子了。


    
他穿越到这一世以后，遭遇和听闻了太多让后世人瞧着不顺眼，但这年月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啦，所以早就有发泄的欲望，如今就利用注经来小小地发泄一番，顺带还能得到抄袭、蒙人的乐趣——是勋就奇怪啊，自己从前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玩儿的事儿呢？结果他这一动笔就停不下来，一口气写了七千多字，旁边儿王粲都趴在案上睡得直冒鼻涕泡儿了……第二天上路的时候，是勋眼圈儿都是黑的。王粲呢，他如今瞧是勋那真是高山仰止啊——“吾未见好经有如是先生者也！”结果这还没回到鄄城呢，是勋就已经注完将近半部《诗经》了。


    
进了鄄城以后，是勋去找曹操复命。王粲跟他告别，打算先去拜访荀彧，结果被是勋硬是给按住了，让他暂且先在自己家中歇息，谁都别见——“我主求贤若渴，仲宣大才，闻之必要即刻召见。仲宣且少待片刻。”


    
他这阵子一直在郁闷，别人穿越到古代，那历史名人是一抓一大把啊，三言两语就全都能拢到麾下，可是自己呢？正经说起来麾下只有一个半名人——一个是吴质，半个是半死的管亥……好不容易结交上个猛将兄太史慈吧，还双手捧着献给了曹操。


    
不过后来仔细一想，也就坦然了。终究自己没想着扯杆子打天下啊，荀文若推荐了那么多夹袋中人给曹操，不是也没在身边留下一个吗？只是虽然不曾留下，这年月很讲究门生故吏，荀彧推荐的人，就有一大半儿都念他的好，从此跟他名为同僚，份若君臣，所以是勋才一度怀疑会有个“荀党”存在。不管怎么说，自己给曹操举荐点儿人才，曹操也高兴，自己也多少能得着点儿利益——除非毛玠那种死硬脾气的，碰到点儿什么事儿，这些人才难道就不会帮自己一把吗？这也是一份无形的资产哪。


    
所以说了，王粲得我给推荐给曹操，他要是去见了荀彧，以荀文若之得宠，以荀、王两家的世交，说不定这份荐举之恩就还得落到荀彧头上去。话说荀文若你举荐的人还少吗？干嘛还跟我抢啊。


    
于是他诡言安抚好了王粲，然后就快马加鞭来见曹操。见了面，先递上刘表的回书，然后把出使经过大致这么一提。曹操说你详细点儿讲给我听，是勋摆摆手，说先别急，我听闻天子逃出长安，就快返回雒阳了，有这事儿吗？消息传到咱们兖州没有？你们商量过，咱要不要去救天子了没有？


    
曹操说你问这事儿啊，有～～也就前阵子得到的消息，天子北渡黄河，暂驻河东，我还派人去谒见过哪。前两天卫将军董承有写信来，愿与我共尊王室，请咱运粮去雒阳，我们已经开了好多天会啦，这才刚敲定了方针。是勋心说好险，将将赶上个尾巴，于是急切地问：“主公意欲如何？”


    
曹操说了，群臣大多建议送点儿粮草过去应付一下也就是了，只有荀文若、程仲德和毛孝先三人主张发兵去护卫天子。孝先是前两年就跟我说过啦，要我“奉天子以讨不臣”，这回文若又提出“奉主上以从民望”，我觉得他们说的有理，正好淮南五县也拿下了，袁术也不足为患了，就准备亲自启程到雒阳去。


    
完了他问是勋：“宏辅匆匆问及此事，是有以教操乎？”见是勋装模作样地皱起了眉头，就又加上一句：“莫非以为文若等所言不妥？”


    
是勋先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开口道：“文若、孝先等欲主公奉迎天子，此确为上策也，然所谓‘奉天子以讨不臣’、‘奉主上以从民望’，勋却以为有所欠缺。”


    
“哦？”曹操拉住是勋的手，“正欲聆听宏辅之高论。”


    
是勋左右瞧瞧，曹操明白他的意思，喝令仆役们全都退出去。等到室内就剩下了是勋和曹操两个人，是勋终于不再卖关子啦，说文若、孝先他们都提了七个字，那我也有七字方针，跟他们所说的大同而小异——“挟天子以令诸侯”！

第二十一章、奉耶挟耶


    
演义上说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但其实这七个字不是曹家班发明的，而是袁家班发明的——正牌发明家是沮授，他曾经劝袁绍：“且今州城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官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


    
“奉天子以讨不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听上去意思都差不多，但其实立场完全两样。“奉天子”是把天子摆在上位，“挟天子”是把天子踩在脚下，正经要按那时代君君臣臣的儒家主流思想，“奉天子”那是名正言顺啊，“挟天子”就彻底的政治不正确。


    
可是如今是勋就偏偏把这政治不正确的言论说出来了——一则他知道曹操没那么迂腐，二则反正旁边没第三人了嘛，这三则么……老子要是主张都跟荀彧他们一样，那还能捞到什么政治利益啊！


    
他跟曹操解释，说：“奉天子，可近奉也，亦可遥奉也，然近奉则恐为杨奉、董承、张扬辈所掣肘，遥奉则反为其所制。民望固当从之，不臣者固当讨之，然而若有人阳奉阴违，明为汉臣，实蓄异志，难道便不能讨之么？便如勋此番前往襄阳，亲见刘表以九旒龙旗为其先导……”


    
曹操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刘表安敢如此！”是勋心说你也别骂刘表，你以后干得只会比刘表更过分，接下去说：“因而我劝主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发兵雒阳，排斥杨奉、董承等辈，而独执朝政。那时主公之令即为天子之令，不臣于主公者即不臣于天子，唯此政令一统，才能天下归心，进而芟夷群雄，以安汉室……”当然啦，他不能这会儿就劝曹操篡位，真的假的，还是要把“安汉”当作最终目标摆出来。


    
“若不能挟天子而欲令诸侯，无异镜花水月，若不能令诸侯而欲安天下，亦为缘木求鱼。此勋为主公计也，然不可言之于他人。”


    
是勋的话说的很明白：你光“奉天子”不成，你必须得在朝廷中得到绝对的发言权、决断权才行；你也不能光“讨不臣”，为了天下一统，你得芟夷群雄，管他们是不是奉汉统、尊汉朔呢，敢不听你的话就必须全部殄灭。这年月，忠臣安不了天下，得要权臣才行。


    
曹操听了这话，眼前是豁然开朗啊，当下紧紧抓着是勋的手，连摇了好几下：“宏辅真某之子房也。”是勋心说别介啊，你已经夸过荀彧是你的子房了，最后不还是把他逼死了么？我可不当这种张子房……正事儿谈完，看看天色将暗，曹操唤人摆上吃食，说要跟是勋好好谈谈荆州之行。是勋心里一哆嗦——又要吃你家的饭？堂舅哥你饶了我吧！急忙伸手一摇：“且慢，勋有一诗，正要献于主公。”


    
曹操说好啊，正好用你的佳作来佐酒——吟来听听？于是是勋捋捋胡子，曼声长吟道：“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正是王粲的《七哀诗》。


    
曹操一边听一边击节赞叹，完了一皱眉头，说不对啊，诗是好诗，但这口吻就不似宏辅你啊，你啥时候去过西京长安？是勋微微一笑：“此非勋所作也，乃高平王仲宣所作——主公以为其人如何？”


    
曹操说我听说过这个王粲，不过今天第一回听到他的诗，真是大才啊。是勋就问啦：“主公可欲一见其人乎？”曹操忙问：“不知王仲宣现在何处？”是勋说就在我家等着你召见呢。


    
曹操大喜，急忙派人去召唤王粲，说干脆，等他来了咱们一起用饭！是勋心说得，这顿曹家饭我还是逃不过去……曹操非常欣赏王粲的文才，初次见面，即署其为西曹掾。当时从三公到郡国守、相，全都分曹治事，就相当于后世六部的雏形，比方说户曹、兵曹、簿曹，等等，但东、西两曹，按例惟三公才置，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很多幕府也都僭设此职——比方说刘表为镇南将军，曹操为行奋武将军，就都陆续设置东、西两曹。东曹主典选举，西曹主典府事，说白了，王粲担任西曹掾，就相当于是曹操幕府里的行政主管。


    
这个职位说高并不高，说低也不算低了，更重要是直接跟在老板身边儿，位置非常关键。所以王粲是喜出望外啊，当场赋诗一首，颂扬曹操的德行。曹操听得高兴了，直捻他那并不浓密的胡子，是勋却觉得心里头有点儿泛酸——但凡老子要是也有这份作诗的捷才，就不用见天儿辛辛苦苦地到处跑啦，光靠拍马屁都能稳步升职。


    
当然啦，曹操不是一个喜欢阿谀奉承的老板，普通马屁他可不吃，这得相当文艺的马屁，才能把他拍舒服喽。能诗者必然能文，这年月即便公文往来，也非常看重文辞的优美，不是光文通字顺，把事情说清楚了就行的，所以既然能拍文艺性马屁，自然接得过公文撰写这类重任，因此曹操才肯重用王粲。


    
第二天，曹家班又开会了，继续商量奉迎天子的问题——前几天的会议光决定了派兵去雒阳，但是派多少兵，以谁为先导，这些具体问题都还没敲定呢。会议当中，各人都陆续发表了意见，只有是勋一个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没办法，这些细节问题，不是他的长项。


    
可是曹操最终还是点他的名啦：“诸君所言，宏辅以为如何？”是勋装模作样地拱一拱手：“先行之将，勋以为子廉可任。”原本的历史上就是曹洪一马当先去迎献帝的嘛，那就还是他吧。


    
荀彧说啦：“须先使一文吏往谒天子，以申勤王之意，以免误会……”是勋暗中叹了口气，心说那肯定还是我啊——反正逃不过去，干脆老子先开口吧，也显得积极一点儿。于是迈前一步，打断了荀彧的话：“勋虽不才，愿先发雒阳。”


    
曹操说宏辅你才刚从荆州回来，还没喘够气呢就又要远行，曹某真是不落忍啊——那你明儿个一早就动身吧。是勋暗中问候了曹操的大批女性亲属，然后摆一摆手：“且慢。勋虽愿往雒阳，奈何乡中曾有俗谚云：‘茂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可不虑啊。”


    
东汉朝避光武帝刘秀的讳，所以把“秀才”给改成“茂才”了。是勋的意思，如今围绕在天子身边儿的还是一票军头，什么杨奉啊、董承啊、韩暹啊、李乐啊……自己去面谒天子和公卿，那没问题，可要是被那些军头拦着不让见，任务就难以完成了——“故求一支兵马，并一二壮勇之士为佐。”你得给我派点儿保镖，那我才敢去哪。


    
郭嘉开口，说宏辅所言有理，但既为先发以通天子，兵不可多，点选精骑二、三百足矣。曹操一指夏侯渊：“妙才，卿可发麾下精骑三百，护卫宏辅前往。”太史慈出班请令：“某亦愿卫护宏辅赴雒。”曹操说你是大将，不可轻动，我派你做曹洪的副手，第二拨去迎天子也就是了。


    
是勋心说要是子义肯跟着，那自己定然稳如泰山——他都不需要动手，只要把名头一亮，估计韩暹他们就都得给吓尿喽。可是曹操不肯让太史慈跟自己一起去，那么……典韦也勉强凑合吧？


    
他当然没敢真的开口，典韦如今是曹操的亲卫队长，根本就不可能派给自己。于是迈前一步，开口道：“勋此番赴荆，得一壮士，为安丘孙宾石侄孙，膂力过人，又得南阳邓展授以空手夺刃之秘术，请主公授其名爵，使从勋往。”曹操说孙汶嘛，我昨晚听你说过了，还没来得及见，既然如此，任其为军中司马，暂做你的警卫。


    
是勋最后提要求，说在座诸君谁跟朝官有交情的，帮忙写几封信，方便我到雒阳以后办事。荀彧说：“黄门侍郎钟元常与某有旧，这便作书引荐。”是勋心说钟繇啊，我知道～想不到连他也是你夹袋中人……第二天一早，夏侯渊拨了三百精锐骑兵，由一名同族将领夏侯兰为督，护送是勋和孙汶离开鄄城，赶赴雒阳。同时商定了曹洪三日后即发兵跟进，曹操则点集大军，十日后启程赴雒。


    
是勋在临行前特意去拜访了太史慈，把魏延托付给他。为了避免麻烦，他没跟太史慈说实话，光说这是我一个故交之子，颇有膂力，喜好武艺，希望子义你好好教导他。太史慈那真是好朋友，二话不说一拍胸脯，说你放心好了，要真是棵好苗子，我肯定能把他给教出来。完了上下打量一番是勋，微微摇头：“可惜啊，宏辅你的根骨亦非甚差，倘若从小便能得明师而习之，今日亦可为将矣。”是勋心说算了吧，就我这穷山沟里夷人的身子骨，就算打小习武，估计撑死了也就蔡瑁那两下子……临出城前还得着份惊喜，原来曹操恐怕是勋身份太低，先别说见天子了，恐怕见了公卿都底气不足，所以遵守去年的承诺，让曹德行文归档，举了是勋为孝廉。是勋捧着文牍，这份儿乐啊……就跟后世考上个进士似的，老子从此以后的身份可就大为不同啦。


    
随即率兵出了鄄城。是勋身为文吏、使者，按道理是应该乘车前往的，但他实在不耐烦跪坐在这时代那么颠簸的马车里，所以还是骑马，光让孙汶驾着车，装着行李，跟在后面。出城后他就问夏侯兰啊，说我道儿不熟，你看咱们怎么走合适？


    
夏侯兰论辈分算是夏侯惇、夏侯渊的从兄弟，才刚二十出头，小伙子身高马大，面相老成，即便穿着重铠，那腰背也挺得笔直，瞧着就那么的可靠。听得是勋询问，夏侯兰就说啦，咱最方便就是先到濮阳，然后沿着黄河南岸走，七、八百里地，跑快点儿四天就到啦。


    
是勋心说你疯啦，七、八百里地跑四天？你是行军啊还是驿站送快信啊？咱跑那么快干嘛？跑快了皇帝还没到雒阳呢，难道就跟那儿干等着？而且要是万一根董承啥的起了冲突，这第二队的曹洪还远远拖在后面，想找增援都找不到啊。别了，咱慢慢来吧，能够按照步兵的一般行军速度，七天到达那就成了。

第二十二章、都外胡骑


    
是勋出了鄄城，当天跑得挺快，晚上得以在濮阳城内睡了个安稳觉，然后第二天开始，他就故意压着速度，两天半才抵达胙城，又休息半天——再往前那就出了兖州地界啦，也等于出了曹家的势力范围，粮草、物资必须再重新整备一下。


    
离开兖州，进入河南以后，景物立刻变得荒凉起来，春耕期还没结束，但不仅大片田地荒芜，少遇下田的农人，甚至往往数十里都不见人烟。是勋不禁慨叹：“乱世之可怕，一至于此。”夏侯兰说：“某听闻朱将军在时，河南的生产略有恢复，但当朱将军奉诏而归长安，百姓大多扶老携幼相随，宁可抛下祖业，也不肯离了朱将军。”是勋心说这就是愚民啊，你们以为跟着朱儁就一定有饭吃？朱儁返回长安，那就是虎落平阳啊，还不被李傕、郭汜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跟着他的老百姓呢？不是餐了那些关西军阀的战刀，就是被他们抢掠为奴，还能有啥好下场了？可悲啊，真是可悲到了极点！


    
当下过卷县，渡汴渠，入敖仓——敖仓只是个小小的镇子而已，并无官军，当地豪族聚集了两三百乡丁自守，当下见了这一大队骑兵，吓得赶紧就把木栅栏门给关上了。是勋派孙汶前往喊话，说自己是兖州来的使者，前往雒阳去谒见天子，要他们准备点儿酒食送出来。孙汶果然不愧是大头大身，那嗓子也极洪亮，吼上一声，几乎整个镇子全都能听见。


    
镇里的大户就奇怪啊，天子不是在长安么，啥时候又回雒阳来了？他们自然不敢跟这些盔明甲亮的骑兵放对，听说对方不过要点儿酒食，赶紧就整备好了，派人送将出来。夏侯兰一边喝酒，一边跟是勋说：“倘若河南的县乡皆是这般模样，仅我这三百骑，即可横扫。”


    
是勋说你别大意，别处我不知道，雒阳城中可是驻扎着董承的兵马呢，少说也有好几千。夏侯兰冷哼一声：“董贼在时，关西军尚可称为强旅，如今将吏离心、士卒疲弱，哪里是我兖州军的对手！”


    
是勋朝南方一指：“那里应当便是荥阳了，当年主公讨董，曾在彼处与关西军较量，卿可与战乎？”夏侯兰摇摇头，说我那时候还在老家常山，还没南下投亲，加入革命队伍呢。是勋闻言一愣，问道你不是沛国人而是常山人？常山有个赵云你听说过吗？夏侯兰微微而笑：“同乡契交也，近闻他跟了刘备，也不知道是否确实。”


    
是勋一拍大腿，我说的呢，怪不得觉得夏侯兰这名字挺熟。史书上曾经记载，后来刘备火烧博望坡，逮着过一员曹将名叫夏侯兰，因为此人跟赵云有旧，赵云就向刘备求情，饶了他的性命，收为属下——呀，原来别看你一副老实面孔，将来就有可能叛变革命啊！


    
第二天继续启程，过成皋、趋向巩县、偃师，到这儿距离雒阳就不远了，但是他们被迫远远离开了黄河，绕至北芒山南麓。是勋就不禁想起了演义中的一句童谣：“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就是不记得这是小说家的编造了，还是历史上真有这首歌流传？


    
正在慨叹之间，突然前探的数骑奔回，马上骑兵禀报道：“前面的村庄才被屠尽，不知何军所为。”是勋冷笑道：“还有何军，定是董承所部……当初董贼篡政时，屠的百姓还少吗？那些关西军便如同匪徒一般！”


    
其实也不光光关西军象土匪，这年月的军队全都一样。即便是纪律相对严明的曹军，打徐州的时候屠五县固然可能有夸张甚至是污蔑的成分在内（而且是勋没让这一惨况复见于这一时空），但战吕布、讨袁术之时，顺手灭一两个村子那也并非罕见罕闻。只不过一般都在敌境内才这么干，就在自家疆域之内，屠杀全村百姓，这种混蛋事儿也就只有关西军干得出来……哦不，可能还得加上个笮融。


    
是勋不忍心去见那样惨况，而且以他现在的力量，也根本管不了，所以干脆下令：“绕村而过吧。”


    
可是没想到即便在村外绕了个大圈儿，仍然不时能够见到田野里倒毙的百姓尸体，还有东一堆、西一堆不知道在焚烧些什么的野火。曹军士卒都似有不忍之色，几名即将出发到前面去哨探的骑兵就问夏侯兰：“若是遇见关西军抢掠，该怎么处？”夏侯兰注目是勋，是勋冷哼一声：“若能保证不放走一个，那便都杀了吧。”骑兵们闻言甚为鼓舞，一声“得令”，呼啸而去。是勋赶紧跟他们身后又补充了一句：“留一两个活口，带回来我问话。”


    
他是想先从那些关西兵嘴里打听一下雒阳的情况，包括皇帝到了没有？多久能到？现在雒阳城内和附近的驻军除了董承部，还有没有别将所率，总共多少人马？要都打听清楚了，他才敢大着胆子进都城去呢。


    
时候不大，一名骑兵匆匆奔回，向是勋和夏侯兰禀报：“杀了七人，不是关西兵。”是勋闻言就是一愕：“那是哪里的人马？”骑兵皱一皱眉头：“说也奇怪，披发无髻，竟然是匈奴人。本来生擒了一个想要押来问话，奈何语言不通，故而干脆杀了。”


    
匈奴人？这儿怎么会有匈奴人？是勋赶紧质问道：“可确实吗？确是匈奴，而非氐、羌？”他想到关西军中，是可能混杂着些氐族和羌族的战士的。那名骑兵伸手挠挠脖子：“这个……小人老家在河东，见惯了匈奴人……这氐、羌么……除非他们的长相、打扮，都与匈奴无异。”


    
是勋一摆手：“都杀了吗？那领某去看。”


    
他还没有见过匈奴人……好吧，这一世除了高句丽，他就没见过别的外族——所以想过去亲眼瞧个究竟。匈奴是中国史，也是世界史上一个很大的谜团，别说当初雄踞草原大帝国的政治、军事制度了，就连他们是披发是剃发，是黄种是白种，各路学者都众说纷纭。这主要是因为匈奴族没有文字可供记录和流传，而且整个民族全都已经被别族所同化，仅仅三五百年后，就连渣都剩不下来了。


    
不过再仔细想想，恐怕这本来就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因为匈奴曾经是一个多民族的大帝国，如今也是个多民族的联合体，本部数量很少，有太多其他草原民族混杂在内了，相互融合，相互通婚，就算本部曾经是白种人，这会儿估计也黄化得差不多了吧？


    
果然，他率领大队骑兵来到了斩杀那些匈奴兵的战场，就见地上横躺着七具尸体，全都穿着皮甲，披发戴盔——果然他们是不剃发的——用马鞭拨开头发瞧瞧脸，就是标准的东亚黄种人五官，而不似后世的突厥人。转过头去询问带他来的那名骑兵：“我方可有伤亡？”


    
那名骑兵回禀道：“这几个匈奴人在此处围着火堆烤食，还有两个正侵犯一名汉人女子，我等见了，突出不意杀去，并无折损，只有一人负伤。”说着话先指一指不远处一具半裸的女尸，又指了指一名左臂缠着绷带的骑兵。


    
是勋瞟了那女尸一眼，冷哼道：“杀得好！”再转过头来瞧瞧那些匈奴兵曾经围绕的篝火——火尚未熄，上面还架着一只烤鸡……唔，那是什么？


    
是勋猛然一惊，几步过去踩熄了余火，随即就灰烬中抽出一卷黑了小半截的竹简。打开来一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工整典雅的隶书——“好字！”再看内容——“……卫康之封疆。迄管邑而增感叹兮，愠叔氏……所隘兮，吊纪信于荥阳。降虎牢之曲阴……”我靠这是一篇赋啊，还是相当文采斐然的一篇好赋哪！


    
是勋干脆蹲在地上，把那堆灰烬仔细地刨了一遍，就又搜出来好些断简残篇，看书法都是同一人的手笔，看内容有诗、有赋，还有史传——这些匈奴兵是抢了哪家士人啦，竟然用竹简来引火，是可忍，孰不可忍！


    
唉，这赋还剩下了大半篇，老子能不能拿回去给填完全了，当作自己的作品发表呢？


    
他把残简放到孙汶所驾的马车上，正待喝令队伍继续前进，突然前探的哨兵又返回一骑，而且双人并跨，骑兵后面还坐着一名官人。是勋正感奇怪，就见那名官人滚鞍下马，放声大哭道：“难道是宏辅先生吗？宏辅救我，宏辅救我！”


    
是勋定睛一瞧，唉这不那谁吗？“公礼如何这般模样？”


    
原来此人非他，正是刘表麾下章陵太守黄射黄公礼。这时候的黄射是狼狈得一塌糊涂啊，身上的公服满是尘土，还给撕裂了好几个口子，头上的冠也没了，光留下顶灰扑扑的头巾，甚至脸上还有几块乌青。是勋赶紧过去双手搀住浑身哆嗦，眼看就要歪斜倒地的黄射，他突然想起来了：“公礼你不是奉刘牧之命，去雒阳助修宫室的么？”


    
黄射涕泪横流，长叹一声道：“一言难尽哪……”

第二十三章、擒贼擒王


    
黄射黄公礼奉了刘表之命，率领三千士卒，以及上万的民夫，运送物资入京，去协助董承重修宫室。董承一开始同意赵岐南下向刘表求救，可是转过脸来又觉得危险，害怕刘表挟持天子，并吞了他的队伍，所以不肯放黄射进入雒阳，光把那些民夫和物资收走了，却让黄射率领他的兵马暂屯在西门之外。


    
黄射倒也安分，没跟董承去争什么——而且就他那三千荆州兵，想争也争不过啊——老老实实地就在城外等着。前两天听说，天子已经启驾往雒阳来了，先派大司马张扬所部来打前站。黄射就派人进城去跟董承打商量，请求到时候让他去拜谒张扬。可是董承说啦，大司马不会亲至，只是派了一支胡骑前来，到时候就驻扎在你们附近。


    
等到所谓的胡骑到来以后，黄射就亲自带了兵前去联络，可是才走半道儿，就见到东一群、西一伙的匈奴兵是到处抢掠村屯，屠戮百姓，无恶不作。黄射一时义愤，杀了几个匈奴兵，还绑起来几个，打算去找他们的老大评理，谁想匈奴人压根儿就不讲理，当即就全伙儿杀将过来。


    
黄射这回带到雒中来的，都不是什么精锐，只是些样子货——为的是助修宫室嘛，这些与其说是战兵，还不如说是工兵的雏形——所以被匈奴兵一冲就垮了，就连黄射本人都差点儿成了刀下之鬼。好在他是有马的，拼命奔逃，眼见得危在旦夕之际，迎面撞见了曹军的探马。探马一瞧，十多名胡骑在追一名官人？当下毫不犹豫地冲将上去，箭射矛刺，战退胡兵，就把黄射给救了下来。


    
是勋听了黄射的遭遇以后，不禁捻须沉吟。嗯，没错，张扬确实跟南匈奴有所勾连，而且匈奴兵也来帮忙韩暹、李乐等人战过郭汜，救过天子。按照黄射的说法，那么在雒阳郊区碰见匈奴兵，也就不奇怪了。当下询问道：“匈奴共有多少兵马？由谁统率？公礼可知道么？”


    
黄射说那是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胡骑啊，少说也有好几万哪（是勋心说扯淡，真要有几万胡骑，皇帝就不会被撵得到处跑了），据说是左贤王去卑带队。是勋听了就是一惊，心说左贤王都到了，那就算没有几万兵，几千骑总是少不了的，我靠，老子还是赶紧闪人为妙。


    
当下匆忙把黄射扶上自己的马车，吩咐夏侯兰：“且退，返回偃师城中再作商议。”


    
于是全军掉头，朝来路返回。时候不大，一骑驰来禀报：“遇见了匈奴大队，他们遣了一名使者，求见从事。”是勋就问啦，你所谓的大队究竟有多少人？领头的是谁？你是怎么跟他们说起咱们这支队伍的哪？骑士回禀道：“有五、六百骑，领头的自称为左谷蠡王。小人恐怕为敌所轻，故此吹嘘说我兖州军有精骑数千到此，身后三十里外尚有数万步卒。”


    
是勋一拍那名骑士的肩膀：“聪明！”左右瞧瞧，举起马鞭来一指，吩咐道：“那里有片树林，咱们去林中暂歇——一半在林内，多张旗帜，一半在林外。”随即命令那名骑士，等我们安排好了，你就带匈奴使者过来。


    
骑士接令才去，忽然就听得车上的黄射惊叫一声：“啊呦！”是勋奇怪啊，难道这位老兄受了什么内伤，突然犯病了？催马过去询问。就见黄射手捧着那些他才从灰堆里翻出来的竹简，哆哆嗦嗦地问道：“宏、宏辅，是从何处得来这些文章？这都是蔡中郎的笔迹啊！”


    
虾米，蔡中郎？“公礼所言，莫非是故左中郎将蔡伯喈么？”“正是！”


    
我靠原来这些残篇断简都是蔡邕写的啊！是勋心说完，既然是这类名人的手笔，估计自己吞没不了了。随即想到，为啥蔡邕的手迹会出现在这儿呢？难道说……可是就这会儿功夫，也由不得他细想，当下赶紧领兵来到林外，把一切都布置妥当了。时候不大，那名骑士带着一个匈奴人缓缓而来。这时候是勋已经把黄射赶到林子里去，自己乘上了马车——老子还穿着公服呢，也没着甲，还是坐在车上比较有气势，合身份。


    
他抬眼一瞧，就见这匈奴人没穿甲胄，头上是一顶皮帽，身上穿着皮袍，细瞧竟然是绸缎面的——这是个匈奴贵人啊，就不是普通的联络兵。再瞧这人脸上，沟渠纵横，连皱纹带伤疤的，完全瞧不出年龄大小，估摸着总得在四十岁以上，胡子不短，颜色泛黄。


    
哈，这也是一个“黄须儿”啊。


    
就见那匈奴贵人下了马，快步来到是勋马车之前，双手左右分开，微微躬身，用略显生硬的汉话问道：“某是匈奴左谷蠡王麾下当户呼都尼，请问大人的姓名和职位。”


    
是勋心说原来是个当户……这名词我听说过啊，就是不知道官大官小。不过自己才戴着一梁冠，对方见自己不下车也没怎么发怒，估计官儿不会太大，也就汉朝一个县令顶天了。当下就在车上作揖还礼：“兖州从事是勋（偏不告诉你是哪一级的从事）——当户此来有何吩咐啊？”


    
真讨厌，这个呼都尼满脸褶子，搞得自己瞧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只好光听他的言辞来判断想法和用意啦。就听呼都尼说道：“我们正在追捕一名汉官，此人杀了我族的贵人，应该为贵军所劫，希望大人将他交给我们。我们将向大人和兖州的曹刺史奉上匈奴最高的敬意。”


    
是勋心说别扯了，也不来点儿实惠的，光“敬意”管啥用了？当下冷冷地一撇嘴：“使者无礼！我大汉的官员，岂是匈奴可以擅杀的？”呼都尼忙道：“我王并不想杀他，只是要绑了他去天子面前讨个公道而已。”是勋问：“天子何在？”呼都尼答道：“正在来雒阳的路上，最慢六、七天就该到了吧。”


    
“既如此，”是勋答道，“且待天子到来，我亲自带他去驾前一辩曲直。”


    
呼都尼见来软的不行，把腰一挺，这语气就逐渐硬起来了：“我等皆是大汉天子驾前之臣，匈奴和兖州向来便不敌对……”是勋想想也对，匈奴是勾结张扬的，张扬是依附袁绍的，曹操是袁绍的小弟，这东拐西绕的，咱们其实还算是盟友哪。就听那呼都尼继续说道：“……何必因这个小官儿，这些小事起了冲突？我左谷蠡王麾下虽然并不甚多，但左贤王所部就在后面，要是不幸刀兵相见，恐怕丢脑袋的就不止那官儿一个啦。”意思是说，你老兄大概也跑不了。


    
是勋听了，心里就略微一哆嗦，但是倒驴不倒架，虽然有点儿害怕，他脸上可绝不肯表露出来，当下只是一捋胡须：“既如此……使者稍候，且待我等商议。”


    
他命人把呼都尼暂且带远一点儿，自己就在车上朝夏侯兰招了招手。夏侯兰催马靠近，低声问道：“是从事作何打算？难道真要把黄太守交与他们么？”是勋望着夏侯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倘若不与，难免开战，敌众我寡，可有胜算？”


    
夏侯兰表情严肃地回复道：“方才前出的哨骑，我都已经查问过了，那些匈奴兵虽然骑术精良，但装备很差，加之部伍散乱，正面对敌，我军有七成胜算。从事勿忧，一切交给末将便是。”


    
是勋微微点头，然后再招呼呼都尼过来，先问他：“左贤王的大名是否为去卑？与单于是何关系？”呼都尼回答：“是单于的叔父。”是勋又问：“左谷蠡王王既为左部的名王，即便不是栾鞮氏，料来也有亲眷关系了，大名为何？与左贤王怎么称呼？”呼都尼回答：“左谷蠡王名潘六奚，是左贤王的兄弟，亦是单于的叔父。”


    
是勋问清楚了自己想知道的，当下一挥手：“绑了。”立即扑上来两名兵卒，把呼都尼一把按翻在地，抽出绳子来就捆。呼都尼大叫道：“大人这是为何？难道就不怕我匈奴铁骑将你们都踩踏了吗？！”是勋冷冷一笑：“何必待尔等来踩我，我便先去踩了尔等！”


    
其实以是勋的胆量，即便夏侯兰拍胸脯保证说赢定了的，他也未必就敢跟匈奴人动手。但问题是就算你不动手，对方也未必就会饶了你啊——难道还真能把黄射交给他们吗？把堂堂一名二千石交给外族处置，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自己必然被普天下士人口诛笔伐，一脚踩成汉奸啊！好吧，这年月还没有“汉奸”一词，可也绝不会落下啥好名声。再说了，就算事儿不传出去，总瞒不过曹操，自己如此怯懦，堕了兖州军的威风，难道曹操会给我好果子吃？


    
其实是勋一开始想的是，赶紧保着黄射落跑，去跟曹洪会合才最安全。可是瞧见了夏侯兰的态度，那些骑兵全都既义愤填膺，而又跃跃欲试，谁敢保证他们就肯定听自己的安排？终究这支骑兵小部队的指挥官是夏侯兰，真遇上战事，他完全可以不鸟自己，独作决断啊。


    
看起来，这一场仗是逃不过去啦，既然如此，与其等匈奴兵过来对攻，还不如自己先杀过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可能胜算更大一些。


    
于是他留下十名兵保护黄射，并且看守呼都尼，自己也穿上了盔甲，跨上战马，还让孙汶也骑上一匹马，跟在自己身边。出发前他先关照夏侯兰：“战阵之事，便都托付给夏侯君了。然而某乃觐见天子的使者，不容有失，须保得某的安全，此为其一……”夏侯兰说这你放心，就不知还有其二是啥了？是勋望望夏侯兰，又转过头去望望孙汶：“这其二么……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第二十四章、偃师御胡


    
天下骑兵，以凉、并为优，幽州第三，曹操所部就要等而下之了。然而这回派来跟随是勋的，虽然说不上千挑万选，那也是骑中精华，况且又出自善将骑兵的夏侯渊麾下。加之夏侯兰虽然并非名将，但性情沉稳、经验丰富，亦为不可多得的战术指挥官——要不然怎么能跟赵云交情莫逆，后来赵子龙还肯为他求情呢？


    
相比起来，匈奴骑兵就不怎么够瞧了。确实当年胡骑曾经纵横草原、大漠，帝国疆域之广大，武力之强盛，甚至超迈汉朝。然而从卫、霍出塞，到陈汤斩郅支，后汉又有窦固、耿鄙封勒燕然，已经把这个民族的脊梁骨彻底打断了。匈奴自分南北以后，北匈奴遁出西域，南匈奴迁入汉地，继而於夫罗又被迫南下平阳，多年远离塞外草原，使得胡骑的素质极度滑坡。自东周以来，一般情况下中原但起纷乱，草原民族必然相应崛起，成为中国之患，但此刻占据草原，蓬勃发展的乃是鲜卑，是乌桓，甚至是生羌，却不干匈奴之事。


    
正因如此，夏侯兰才有绝对的信心可以率寡击众，打败匈奴左谷蠡王部。事实也正是如此，左谷蠡王听闻汉骑数千，根本就没有与之较量的打算，一方面派遣使者前去商洽，一方面请求左贤王部向自己靠拢，以为应援。这年月的南匈奴各部组织涣散，与其说是胡骑，不如说是马匪，为怕贸然起了冲突，竟然没派哨骑远侦，结果骤然遇袭，立刻就乱成了一团。


    
兖州骑兵各有马镫在脚，骑射之力，就远远超过了胡骑，又是以有备而逼无备，因而第一轮迫近对射，就造成了将近一换十的伤亡比。匈奴遇挫，又误以为敌军数量是己方的数倍之多，仓惶恐惧之下，纷纷拨马而逃——左谷蠡王潘六奚也不例外。


    
但是是勋早有吩咐：“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故而夏侯兰统率骑兵，弓弩所向，同时就有十多支羽箭都奔了潘六奚的坐骑射去。那马悲嘶一声，倒地不起，潘六奚滚得满身都是尘土，好不容易挣扎起来，却见身旁卫士大多已经被汉兵以长矛捅翻在地了。他急忙抽出腰间长刀，还想顽抗，忽见一人如同大鸟一般飞纵而来，双手在胸前一合，便已将他的武器牢牢夹住，再也抽拔不出。


    
此人自然便是大侠邓展的高足孙汶孙毓南了，孙汶一招封住潘六奚的长刀，随即飞起一脚，将这名匈奴名王踏翻在地。当即有兵上来牢牢按住，捆了个结实。


    
是勋在数名骑兵的卫护下，远远地缀在后面，他踩镫而起，手搭凉篷，朝战场的方向眺望，直到看见生擒了潘六奚，才终于长出一口气，就觉得双腿酸软，差点瘫在了鞍桥上。


    
从发动攻击，到取得全胜，前后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兖州骑兵折损十余名，还有三十多人负伤，胡骑则被杀近百——负伤难行的，也全都补了刀了——俘虏左谷蠡王潘六奚以下十余人，余皆赶散。


    
夏侯兰前来请问是勋：“是否要继续追赶？”是勋连连摇头：“左贤王大部不知何时便到，如何敢追？我等且退，回偃师去！”


    
偃师县令姓齐，本为关西小吏，李傕、郭汜夺取长安以后，他献上重金，谋得了这个墨绶长吏的位置。此人贪婪而懦弱，待百姓如虎狼，对强者如忠犬，本来听说天子逃脱了李、郭的掌控，董承又奉命先驻雒阳，便已然吓得魂飞天外了，赶紧将出一半家财来贿赂董承。此番兖州数百精骑开到城下，他不敢抵御，也不敢视若不见，赶紧召集了城内父老，箪食壶浆出来犒劳。只是当时是勋并无在偃师停留之意，所以也没进城，更没怎么难为他。


    
如今兖州精骑返回偃师，那便毫不客气地突入城中。是勋当即夺了齐县令的印绶，征发百姓上城助守，以抵御即将汹涌而来的匈奴追兵。他还让夏侯兰等人在城内宣扬匈奴屠村的恶行，同时声称兖州大军一两日后即可赶来来援，警告百姓们破城必死，守城可生。


    
类似这些手法，那都是当日荀彧等人防守鄄城的故智，是勋照搬过来，效果倒也不差。


    
他本来以为，匈奴左贤王部所在不远，很快便会杀到，然而左等不见人来，右等不见人来，一直等到天黑，竟然连匈奴毛都没见着一根。是勋不大放心，反复叮咛夏侯兰：“须防匈奴夜袭，汝等不可松懈，必要严密防守。”夏侯兰说是从事你就放心地去歇着吧，城守事宜都交给末将便是。


    
可是是勋哪儿能放得下心来，这一晚上是辗转反侧，直到四更天才迷糊睡去。可惜才睡了不久，就被孙汶给唤醒了——“匈奴大军已到，有使者在城下喊话，请问该当如何应对？”


    
是勋一骨碌爬起身来：“还如何应对？赶紧把潘六奚那些俘虏都押上城头去啊！”这些就都是老子手中的人质，必须让对方先瞧个清楚明白。


    
不仅仅潘六奚等匈奴俘虏被押上了城头，是勋自己也大着胆子，亲自上城去瞧。只见城外旌旗密布，黑压压的全是骑兵，八成是胡骑，还有一些却象是汉骑——可能是张扬的本部兵马——总数……他转过头去问夏侯兰：“你估摸着敌军有多少人马？”夏侯兰拱手回禀：“总在五千骑上下。”


    
我靠，就比老子预想的要多了好几倍啊！他本来瞧见潘六奚身为匈奴左部有数的名王，麾下才数百骑，就以为左贤王部也不甚多，一、两千骑顶天了，没料到竟有这么多！是勋心里这个懊悔啊，早知道就不跟他们起冲突了……但是后悔药没处掏摸去，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只好一不做，二不休……老子跟他们拼了吧！


    
手搭凉篷细细一瞧，他的心略微踏实了一些。就见敌军虽然堵在了西门之外，但既没有立营的迹象，也没有伐木制造攻城器械的准备。也不知道是这些胡骑完全不懂攻城之术呢，还是城头的人质起了作用，他们一时间还不敢强攻过来。自己终究躲在坚固的城墙后面，敌军不来攻城，那数量再多又有啥可怕了？难道他们还痴心妄想自己会出城去野战作死吗？


    
就听城下一名匈奴骑兵高声叫道：“城上之人听了，速速将左谷蠡王送将出来，否则我军破城之后，定要杀个干净，鸡犬不留！”


    
是勋闻言，不禁冷笑，转过头去望望那些俘虏，挑一个潘六奚以下，穿着比较华丽的，喝令夏侯兰：“砍下这狗子的头来，抛出城去！”


    
眼见血淋淋的人头滚到马蹄边，那匈奴使者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嘴上也略微有些放软：“汝等只须将左谷蠡王好生送出，单于允诺，前事不究，我军即刻退去。”


    
是勋一听啥？单于允诺？当即趴在城堞上朝下大喊：“难道单于也到了此处么？”城下的匈奴使者一偏头，以手笼耳：“你说的啥？大点儿声！”


    
是勋叫过孙汶来，说你帮我喊话吧，我说什么，你就学什么，一字不可改易。孙汶答应了，当下扯开嗓子大吼道：“难道单于也到了城下吗？”是勋就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赶紧朝侧面退开两步，距离孙汶略远一点儿。他心说我见过的大嗓门，第一得算张三爷，第二就是你老兄啦。


    
那使者当然听清了孙汶的喊话，当即回复道：“正是，我家单于、左贤王都已到此，右贤王部亦将前来增援。汝等不肯送出左谷蠡王来时，必然死路一条！”


    
是勋心说怪不得，敢情南匈奴的主力几乎全都到啦，那五千骑兵就真心不算多。他眨巴眨巴眼睛，脑筋略略一转，当即叫孙汶喊话：“且请单于前来相谈！”


    
城上、城下又扯了半天的皮，好不容易商定了，匈奴骑兵全都后退两箭之地，仅单于率百骑出阵，是勋也率百骑出城，与单于当面协商。本来经过此前那一战，是勋对麾下这些曹魏骑兵的信心是大增啊，对匈奴人则颇为轻视，觉得一百对一百，咱肯定稳操胜券哪。没想到才出得城去，就听夏侯兰低声警告道：“单于那百骑，定为其亲信勇士，在末将看来，我方似无胜算……”


    
纳尼？是勋闻言，好玄就没立码拨过马头，逃回城内。他赶紧朝前方一望，只见狼头大纛下面，一个长身人跨着骏马，傲然而立，想必就是南匈奴单于於夫罗了，而他身边那百名骑士，全都铁盔铁甲，光瞧装备，就不在汉兵之下啊。糟了糕了，老子不会今日便要死在城下吧？


    
还好，还好老子有人质在手……不过匈奴人真的看重亲情吗？会不会宁可折了左谷蠡王，也要取下老子的性命，以报此辱啊？他不禁就转过头去，望了一眼跟在身旁的孙汶。孙汶明白他的意思，赶紧拍胸脯表态：“汶便是死，也定要护得先生安全！”


    
是勋长吸一口气，略微定一定心神，这才敢缓缓带着马，靠近匈奴单于。就见那单于於夫罗满脸傲气地撇着嘴，冷笑着呵斥道：“我听说中原人最是懂礼。本单于在你汉地，便如同藩王一般，你又是什么官儿了，如何见了本单于不肯下马行礼？！”


    
是勋就在马背上拱一拱手：“若真是匈奴单于到此，区区卑官，自当大礼参拜。然而汝果然是单于吗？请将出大汉天子册封的金印来，容区区一验。”


    
此话不说还则罢了，话一出口，於夫罗不禁是双眉倒立，胡须奓起，气得是三尸神暴跳啊！

第二十五章、名王为质


    
据说蜀汉大将军姜维之胆，有鸡蛋那么大——说不定是胆囊囊肿——相比起来，是勋的胆子就要小得多啦，他有时候也挺瞧不起自己的，觉得自己的胆子，说不定还在人类平均数值之下……然而人的胆子，既有先天因素，更多后天养成，是勋这几年纵横青、徐、兖、冀、荆几州，连曹操都蒙过，连刘备都坑过，连袁绍、刘表都耍过，自傲因自信而生，胆量也比初到贵时代要大过好几倍去啊。要是搁还在乐浪那会儿，或者刚到北海的时候，你让他当面去跟匈奴单于对话？不管杀了谁的头，他也不敢哪！


    
可是如今他却大着胆子，竟敢直面单于了，不仅如此，还故意刺激於夫罗。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那是弱者或者真正忠厚者的座右铭，如今的是勋就没那么弱，而且更跟“忠厚”二字从来不沾边儿，所以他最喜欢打人脸，揭人短了——后果怎么的另说，当时那种快感，就跟吸毒似的真能让人上瘾啊。


    
他问於夫罗要单于金印来看，这就是铁铁的打脸、揭短，因为他很清楚，对面这位老兄压根儿就拿不出那玩意儿来。


    
於扶罗乃是南匈奴单于羌渠之子，本封右贤王。中平四年，张纯勾结乌桓、鲜卑反叛，灵帝调匈奴兵从征，於扶罗就受命带兵南下。可是谁想到他前脚才走，后脚老爹羌渠就让人给弑了，族中长老立须卜氏的骨都侯继任单于。於扶罗闻报大怒，于是一方面自称单于，一方面遣使前往雒阳，请求汉朝的承认。本来他是羌渠的嫡子，右贤王为单于之下第一王，向来就由首位继承人担任，这次申诉成功的可能性就很大。但是倒霉催的，使者来到雒阳，正赶上灵帝驾崩，随即就是何进遇害和董卓进京，朝廷乱成了一锅粥，压根儿就没人有闲空搭理此事。


    
於扶罗得不到汉朝的承认或者正式任命，他就不敢再返回单于庭去——回去必然引发战争，而他又没有必胜的把握——只好挂着个自封的单于头衔，跟河东一带晃悠，后来干脆定居在平阳。过了两年，那位新任单于的骨都侯死了，长老们干脆不再立单于，而召开长老会议管理全族。虽然从此以后，南匈奴单于就光剩了於扶罗一个，但汉朝御赐的单于金印可还在西河郡的单于庭，被长老们捏在手里呢，於扶罗也没胆儿去抢过来。


    
是勋对这事儿是门清啊，他一开始半出试探，还担心这回於扶罗领兵去卫护汉献帝，会新搞着一方印信呢，但是一瞧於扶罗的愤怒之态，那就踏实了——这家伙照样还是没得着印。想想也是，献帝逃出长安，身边的物资极为匮乏，甚至为了酬答那些护驾的关西和河东军头，从路边随便捡块石头刻上两刀，就算是印了——这都是史有明文所载的——他哪儿还有黄金给於扶罗刻印啊？顶多就是开张空头支票：且等朕驾返雒阳以后，再遣使往单于庭去，帮卿索取印信。


    
所以於扶罗越是恼怒，是勋心里就越是踏实，当下冷冷一笑：“既无单于金印，如何能够证明汝是单于？区区只知，汝等借口护卫天子，却一路烧杀屠戮，劫掠士女，直是河东土盗，说什么匈奴大军！某乃堂堂大汉的官员，不与土盗打话。这便先回去宰了俘虏，汝等若欲攻城，那便来攻吧！我大军便在身后三十里外，须臾可至，到时候汝等尽数授首，也就比城上那几个晚死一二日而已！”一边说，一边就拨过马头来，假装要走——其实是打算躲去孙汶的身后。


    
“且慢！”於扶罗强自按捺住怒气，一扬马鞭，“你究竟有何条件，才肯释放左谷蠡王？若要赎金，只管报出数来！”他估计自己要想打败面前这一百汉骑不难，要想攻下偃师城就不那么容易了，更何况对方还自称有援军在后呢？当然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他当日从单于庭带到中原来的贵族也就那么多，还指着他们将来拥戴自己返回单于庭，真正继承单于之位呢，左谷蠡王为左部有数的名王，又是自己的亲叔叔，要是死在这儿，无论从有形的实力和无形的名声方面来考虑，这损失都太大啦。


    
於扶罗人穷志短，虽然气得七窍生烟，可还真是冒不起这个险。


    
是勋要是不预先估算出於扶罗可能会有这种进退两难的心态，他还真不敢出城来对话，可是即便大着胆子出来了，也怕对方被怒火冲昏了理智，干脆不管不顾就硬要胡来——当然啦，即便如此，那脸还是要照打的，否则就跟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儿里似的，他得难受好多天。如今一瞧，嘿，你老兄不错，还算识时务——那好吧，老子就来跟你丫谈谈条件。


    
当下把脸一板：“某乃大汉的官员，又非土匪劫掠，如何要你什么赎金？若想接左谷蠡王等人回去，除非你将近日劫掠到的汉人，无论男女，全都遣返城中。至于汝等劫掠到的财物，便算是护驾的赏赐了——某大人大量，也不来与你计较！”


    
於扶罗闻言，狠狠地一咬牙关：“好，答允你了。今晚日落之前，便将汉人都送到偃师城内。只盼你言而有信，更不要虐待了左谷蠡王。”是勋冷笑道：“天朝以信义泽被四方，岂有背诺之理！但汝可仔细了，我知道其中数人的姓名，若被某查得少遣返一个，当场便要砍下左谷蠡王的狗头！”


    
是勋是真没想到，匈奴兵来到雒阳近郊短短的一两天，竟然就掳掠了好几千汉民——还不算被他们杀掉的——当天黄昏时分，就由三名匈奴使者驱赶到了城下。夏侯兰命人将城门拉开一条小缝，仅容两人通过，进来一对，就按住了搜检一番，确定没带武器，这才分别男女，先分营圈押起来。


    
匈奴使者来找是勋，要他遵守承诺，宽放了左谷蠡王等人。是勋轻轻摇头：“某尚未点过数，如何便能放人？”叫一名使者出城去通知单于，他要查清楚匈奴人是否还有私藏汉民，等点查清楚了，最晚黎明前后，就会把左谷蠡王等人都全须全尾地赶出城去。


    
于是带着孙汶等几名从人，是勋施施然地来到看押女性汉民的营地。才刚进营，“呼啦啦”面前就跪倒了一片，那些女子一边痛哭，一边哀告，请是勋放她们回乡去。是勋见到这般情形，也不禁鼻子略略有些发酸，当下抬起手来大声说道：“汝等皆为我大汉的子民，而我是朝廷的官员，又岂会伤害汝等？此番自胡人手中赎取汝等回来，且待胡骑退却，自会放汝等还乡。且莫再吵闹了……莫吵闹……听到没有？快闭嘴！”


    
本来就三个女人赛菜场，五个女人如鸭塘，这儿就有数百上千的女子，还都惊恐不定，悲恸难耐，哭爹叫娘的就吵翻了天。是勋连叫好几声都没有丝毫效果，最终只得请孙汶出马了——孙汶按他的指示，扯着大嗓门暴叫一声：“全都闭嘴！谁敢再随便开口的，便将她赶出城去，还给那些胡骑！”


    
孙毓南这一张嘴喊叫，连营地周边的栅栏都给震得连晃三晃，原本的群雌粥粥，当即变成鸦雀无声。是勋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于是拱一拱手，高声问道：“汝等之中，有无一位蔡中郎之女？”


    
问完之后，等了好半天，依旧是万籁俱寂，就压根儿没人搭腔。是勋不禁有些失望，耐着性子又问一句：“某乃兖州从事是勋，奉我主曹孟德之命，来救伯喈蔡公的女公子，可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么？”


    
终于，人群中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来：“妾身即是……孟德公可安好么？”


    
是勋赶紧叫士兵手持火把，循声照将过去，就见一名妇女缓缓地直起身来，微垂着头，先撩了撩额头的散发，然后双手扶膝，略施一礼。是勋定睛一瞧，见此女约摸二十出头，荆钗布裙，相貌非常普通……可是有句话，叫做“王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眼前这女人虽非国色，但同样素淡甚至有些邋遢的外表，却也同样无法掩盖她独有的气质——还很可能是当世独一份儿的文艺女青年气质！


    
那是一种真正的文艺范儿，无论眼神的流转，还是肢体的摆动，全都恰到好处，不过不失，既不显得过于谦恭，礼数又非常周到得体。是勋盯着她的眼睛一瞧，就发现那明亮的双眸中散发着真正知性的光辉——那绝不是后世戴副平光镜、穿身职业套装就敢自称知识女性的庸俗之辈。是勋根本就不认识她，也不需要认识她，但只望去一眼，就立时可以肯定——没错了，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蔡琰，本字昭姬，后避司马昭之讳而俗称“蔡文姬”，中国历史上有数的女诗人、女文学家，也是这时代最著名的女性——民间传说中子虚乌有的貂蝉，自然不计在内。

第二十六章、文姬归汉


    
自从在灰烬中捡到了蔡邕的手迹，是勋就怀疑蔡文姬就在附近，可能已经落到了匈奴人手中。根据史传记载，蔡文姬初嫁河东卫宁卫仲道，仅仅一年，丈夫便去世了，因而返回长安，依傍父亲蔡邕而居。其后蔡邕被王允所杀，但蔡文姬既没有前往河东夫家的记录，也没有前往陈留老家的记载，可能仍然留在长安。根据后世学者们猜测，她应该是在跟随天子和公卿百官东归雒阳的途中，为匈奴兵所掳的，此后即留胡十二年，直到被曹操遣使接回。


    
史料的记载颇多缺失，学者们的猜测也未必准确。但在是勋想来，此时南匈奴一分为二，单于庭在西河郡的美稷，於扶罗在河东郡的平阳，任谁都不可能杀到长安或者陈留去掳人。蔡文姬为匈奴所掳，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正如学者们所料，二是曾一度返回河东夫家，于途中或家中被掳。可是他不期然在附近发现了蔡邕的手迹，因而怀疑，后世学者们的猜测确实是正确的。


    
所以当他“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俘虏了匈奴左谷蠡王以后，就油然而生用以交换蔡文姬的妄想。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呢？当然并非因为仰慕这个历史上著名的女诗人、女文学家，而是出于两种考虑——其一，曹操曾与蔡邕有旧，深为其女流落胡中而感遗憾，所以后来降服了匈奴以后，才会起了迎回蔡文姬之心。是勋若能抢先迎回蔡文姬，定然能够讨得曹操的欢心。


    
其二，蔡邕为当世文豪，又是大藏书家，他的文章和所藏书籍，一半儿送给了王粲，一半儿就此散佚，这实在是太过可惜了。后来曹操迎回蔡文姬，请她默写父亲的遗稿和藏书，文姬说：“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今所诵忆，才四百余篇耳。”要是不让她流落胡中十二年呢？以她的记性，能够保留下多少珍贵的文史资料来啊！


    
所以，要是终究还是撞不见，救不下，竹篮打水一场空，也就罢了，要是赶巧真能救下蔡文姬来呢？“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啊，老子身为一个文化人，必然不能放弃这么大一桩文化善举啊！


    
是勋的狗屎运不错，还真被他给救出并且找到了蔡文姬蔡琰，当下赶紧作揖还礼：“吾主安好，不日即将率军到雒阳来救驾，到那时卫夫人便可与之相见。”


    
蔡琰轻轻摇头：“亲身与亡夫家恩义已绝，卫夫人之称，请再勿出口。”是勋心说卫家因为蔡琰并无所出，所以虐待她，导致她返回娘家的记载，看起来确实是准确的——若非如此，她将在河东为匈奴所掳，自己这回就碰不见啦。


    
当下请蔡琰离开难民营，叫人给安排一处干净的房舍居住。蔡琰静静地站在旁边，等他吩咐完了，才有些期盼地问道：“是先生如何知道妾身为匈奴所掳，难道是妾的丫环……”


    
是勋明白她的意思，大概是原本跟随的丫环失散，误以为是撞见了自己，所以自己才知道她落入胡骑之手——蔡小姐啊，你就算知识再丰富，学问再高深，也想不到老子会有一定的预知能力呀。当下只得轻叹一声，就手从孙汶手中取过那些残简来，递给蔡琰：“是某偶尔于途中得见中郎手迹，因思主公说起过，女公子曾跟随中郎居于长安，故而猜想罢了。”


    
蔡琰接过残简来一瞧，忍不住就清泪流淌——父字已残，估计自己的从人、丫环们也都丧身在战乱之中了：“便只剩下了这些……”


    
出于礼貌，当蔡琰安顿下来以后，是勋就又去拜望了一回。只见这位孤苦伶仃的女子手捧着亡父的手迹，摩挲不止，珠泪不断。是勋安慰她：“尝闻蔡中郎的女公子有过目不忘之能，若能补全这些残篇，料想中郎在地下也会瞑目吧。”他心说你赶紧默写啊，别辜负了老子的一片苦心哪，你要是比历史上默得少，老子可绝不答应！


    
蔡琰展开那卷残损的赋，轻轻地说道：“此乃亡父所作《述行赋》……”抬起袖子来轻轻拭泪，然后曼声吟咏：“余有行于京洛兮，遘淫雨之经时。涂邅其蹇连兮，潦污滞而为灾。乘马蹯而不进兮，心郁悒而愤思。聊弘虑以存古兮，宣幽情而属词。夕宿余于大梁兮，诮无忌之称神。哀晋鄙之无辜兮，忿朱亥之篡军。历中牟之旧城兮，憎佛肸之不臣。问宁越之裔胄兮，藐髣髴而无闻。经圃田而瞰北境兮，悟卫康之封疆。迄管邑而增感叹兮，愠叔氏之启商。过汉祖之所隘兮，吊纪信于荥阳。降虎牢之曲阴兮，路丘墟以盘萦。勤诸侯之远戍兮，侈申子之美城。稔涛涂之愎恶兮，陷夫人以大名……”


    
是勋坐在她的身旁，闭上眼睛，细细咀嚼赋中之意……真美啊，真优雅啊，能够保全下这般佳赋，也不枉了我冒此奇险，又撞大运，救下此女吧。


    
然而可惜的是，既然蔡琰的人生已被自己改变，不必再陷身胡中一十二载，那么她的种种幽怨、悲愤，也将无所寄存，《胡笳十八拍》不会再有了，《悲愤诗》也不会再有了……真可惜那陷身胡中的悲怆，那母子别离的苦痛，那近乡情怯的感怀……就跟自己彻底地不搭边儿啊，恐怕没法把《胡笳十八拍》修改以后占为己有……自己这究竟是保全了文化呢，还是毁灭了文化呢？


    
算了，算了，做都已经做了，还想那么多干嘛？到时候等曹操到来，自己把蔡琰一献，那就算大功告成。别说在曹操心中，又得给自己加上几分，蔡邕乃汉末第一流的名士啊，能够保全他的遗女，自己在士林中的声誉，也会因而再次水涨船高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睁开双目，又瞧了蔡琰一眼——嗯，相貌虽然普通，气质却极拔群，初见时候不觉得什么，瞧得多了，却是越看越顺眼。不，不，不，自己当然不会有这种妄想，可是……啊呦那曹操就最好人妻啊，这回自己把个年轻的文艺寡妇双手献上，曹老大会不会就……不行！如此佳人，怎能嫁为人妾？！再说了，曹操要是真死了正室，或者跟原本的历史那样离了婚，正位也得让给卞皇后啊，换成蔡皇后……真是怎么想怎么别扭……是勋假模假式地点查那些被遣送回来的汉民，真的一直拖到黎明时分，才把匈奴左谷蠡王他们释放了，让跟着来使出城而去。在此之前，他先叫来使者，好好地教训了一番：“回去告诉汝家单于，匈奴已衰，难以复兴，汉虽挫荡，行将重光。我等此来，即为奉迎天子，保安社稷。匈奴若待不亡，单于欲归王庭，便须退守平阳，勤修职贡。此际若妄图混水摸鱼，或劫掠我汉家百姓，将来必有应报的一日。陈汤曾云：‘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郅支因而授首，还望单于慎勿蹈其覆辙！”


    
使者回去把这话跟於扶罗一说，於扶罗更是气得毛发直竖，当即下令：“建造攻具，给我拿下这座偃师城，屠戮干净，鸡犬不留！”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哨探来报，说十里外发现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正在兼程赶来，高扬“太史”大旗，怀疑即为兖州名将太史慈所率。


    
於扶罗听到这话，不禁就有点儿腿肚子转筋。他跟张扬联合，而吕布才投了张扬，相互间也有点儿往来，对于吕布的悍勇，他是心知肚明的，而吕布败给太史慈之事，也曾有所听闻。如今一听，啥，太史慈来了？自己打得过吗？这可怎么好！


    
这时候右贤王、其弟呼厨泉也已赶来，当即劝说於扶罗：“切不可与兖州军开战。而既然兖州大军已到，料想天子必定落入彼等手中，我们再在附近逡巡，也终无用。不如卖他们一个人情，就此退回平阳去吧——此番援救天子，已立大功，只要态度恭顺，料来朝廷稳定下来以后，必能正式册封兄长为单于。切不可因小忿而失大计啊。”


    
於扶罗没有办法，只好下令撤兵。呼厨泉私下派使者再入偃城，对是勋说：“先生的教训，单于铭感在心，希望两家从此交好，勿起争端。”


    
直到匈奴兵全都退去，是勋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头坦坦放下。他当然不期望靠着这几百精骑就守住偃师，所以要故意拖延时间，熬了一整晚才肯释放左谷蠡王，就是期待曹洪的援军可以按时赶来。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听闻前方传来的消息，太史慈当即向曹洪请命，带着数千精锐疾行而来，就比他预料的还早到了半日。他更没有想到，原来光靠着太史慈的名头，就能把匈奴兵给吓退喽。


    
太史慈入城之后，和是勋四手相握，互道别情。是勋说天子还没抵达雒阳，那我也不着急，咱们就在城中等着曹子廉他们来吧。太史慈说不可：“宏辅负有先期入雒之重任，岂可逡巡不进？即便不能面谒天子，亦当往见董承将军，以申主公勤王之意。”


    
是勋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一咬牙关，说我去雒阳也成，但是……子义啊，你跟我一起去吧！

第二十七章、狐假虎威


    
通过此前对黄射、匈奴俘虏等人的讯问，是勋已经大致掌握了雒阳周边地区的情况。话说自从当年朱儁引军返回长安以后，河南便成无主之地——要是搁在SLG游戏里，那就是空白地，谁都能去占。当然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各城依旧有朝廷任命的（其实更准确点儿来说，是当日朱儁任命的，或者后来李傕、郭汜任命的）令、丞、尉等理民，只是麾下最多几百乡兵，那真是被迫得谁来就跟谁，一点儿节操都欠奉。


    
前不久，董承等将奉天子东归，因为被李傕、郭汜追杀，被迫渡河去了安邑，东倚张扬而北靠着杨奉、韩暹等白波故帅，以及流亡的南匈奴分部。但是献帝念兹在兹的还是故都雒阳，所以赶着封董承为卫将军，派他先回来休憩宫室。董承因此便占据了故都，但他麾下也不足万人，而且大多器械不完、铠胄不全，战斗力极其低下。


    
所以哪怕黄射只带了三千样子货的荆州兵过来，董承都不敢放他们进城。


    
对于这样的军队，是勋是压根儿不怕的，他相信就夏侯兰所部那三百骑，哪怕战不败董承，也起码可以保得自身平安。但是匈奴兵才刚退去，虽然临走前放的话挺软，然而人心本不可测，更何况胡人之心呢？要是他们在半路设伏截杀自己，估计夏侯兰那些骑兵就不够瞧啦——他们能够靠突袭战败两倍于己的胡骑，难道还能直面十倍甚至更多的胡骑吗？


    
所以是勋一定要扯上太史慈同往，子义这条粗腿自己也抱了好多年了，实践证明，非常安稳、踏实。太史慈倒是也不放心是勋就带着几百骑兵先发雒阳，所以想了想，点头应允，光留下数百步卒守备偃师，以待曹洪，自己亲率数千主力，就跟夏侯兰、孙汶一起保着是勋出城往雒阳去——是勋还把黄射给扯上了，那家伙好歹是正经二千石，人虽然没用，招牌勉强还能使上一使。


    
其实是勋对黄射还是挺有好感的，先不说这家伙在荆州的时候挺关照自己，而就此人的性情、才学来看，也跟是勋正好半斤八两，颇为说得来。史书上没有记载黄射的下场，估计是跟他老爹黄祖一样，都在跟江东孙氏的对战中掉了脑袋。所以是勋就想啊，能不能套套交情，把他拉到曹操这边儿来呢？只可惜自己是想要救他性命，他却未必明白，更未必领情。


    
兵马浩浩荡荡来至雒阳城下，于路倒是无惊无险，也没有再撞见匈奴兵——於扶罗已经采纳了呼厨泉的建议，启程返回平阳去了，顶多也就是再经过汉人村镇的时候，报复性地继续来了几场大屠杀而已……等是勋和太史慈等人到了城下一瞧，耶，这就是故都雒阳？众人全都目瞪口呆。只有黄射是曾经见过一回雒阳城的，当即喟叹道：“昔日董卓挟持天子，迁都长安，行前纵火将雒阳烧成了白地，故而后来朱将军（朱儁）持节以镇关东，知无据可守，这才转屯东牟。”


    
原本宏伟的雒阳城，如今展现在是勋等人面前的，虽不是一堆彻底的废墟瓦砾，可是也好不太多。董承到雒阳来本是为修宫室的，可是一来俩仨月，即便后来有荆州派来的人手帮忙，运来的物资协助，也始终就没真正起修殿宇——甚至连旧殿的瓦砾都没扫干净——而忙着先修城墙了。即便如此，如今的雒阳也是城堞不完，防御力估计还没平春境内周直的坞堡来得高。


    
是勋知道雒阳很惨，但是惨到了这份田地，还真在他预料之外。


    
当下跟太史慈打个招呼，二人就统率着兵马直奔了东北方的上东门。门口稀稀拉拉地杵着十来个兵，突然见到这一支雄纠纠、气昂昂的队伍浩荡开来，全都吓得瞠目结舌。好不容易，才有个小军官大着胆子挣扎过来，远远地就喊：“停步啊，你们是哪里来的人马？”


    
是勋由孙汶驾车，与黄射同乘，也不行礼，光伸手一指对方：“我等乃兖州曹刺史所部，特来进谒天子，勤王护驾。”小军官哆哆嗦嗦地回复道：“天、天子尚未还都……你等请暂歇片刻，容某前去禀报。”


    
是勋道：“速速前去通报卫将军，便说兖州勤王兵马到了。快、快，不必再通过他人转呈，汝自去当面通传。”小军官听了就是一愣：“我……小人……小人品秩太低，见不到董将军……必须先报校尉知道……”


    
是勋当即双眉一竖，把脸就板了起来，怒声斥喝道：“岂有此理！某等为兖州勤王之军，且章陵黄太守也在军中，雒阳如此广大，待汝等层级通传，天都要黑了！难道便使贤二千石露宿于城外不成！”说着话朝太史慈使个眼色，子义当即催马上前，长槊挺出，槊头重重地压在那小军官肩膀之上：“某乃东莱太史慈，想活命的，速速让开！”


    
这一报名，就吓得那小军官浑身筛糠，都不用太史慈太用力，就干脆一屁股坐地上了。夏侯兰指挥骑兵一拥而上，瞬间便控制住了城门，随即大队步卒是汹涌而入。


    
太史慈斜眼瞟瞟呆坐在地上的小军官，又转过头来望望跟上来的是勋，不禁哂笑道：“我固知董部散漫，不想竟然无用至斯！”是勋“哈哈”大笑道：“若非子义名震天下，这城门也不是那么好夺的——今日乃知，为人固当求其实，但名实相辅相生，也不可偏废啊。”心里就想，老子也要拼命刷名声值才成，就算不能在战场上跟太史慈这般威慑敌胆，也要在士人当中，起到“一鸟入林，百鸟压音”的效果！


    
控制了上东门以后，兖州军就稳步向城内推进，一直到接近了北宫的宫墙……宫墙废墟，才有董承所部集结起来拦阻。太史慈就马上一竖长槊，身后数百骑也同时将马槊竖将起来，寒光熠熠，就吓得敌军全都朝后一缩。是勋命孙汶驱车来到阵前，冷冷地环视对方，高声道：“某乃兖州使者，车上还有荆州黄太守，求见卫将军！”


    
一名军官在马上答话——瞧盔甲、服色，顶多也就一个校尉——“既来求见卫将军，如何率军入城？”是勋冷笑道：“城守不谨，如何护卫天子？我等不入城，难道仅靠汝等，便能拦阻盗贼么？！好，我军便停步于此，汝等速速带某去拜见卫将军便是！”


    
是勋是真不怕董承。要说这阵子护在天子身边的诸将，可以大致分为两类：一是杨奉、韩暹、李乐这票白波旧帅，再加上南匈奴，全都是些活土匪，丝毫不懂礼仪，做事也没下限；二就是董承、张扬这种汉朝旧将，多少还是要点儿脸的。士人出身，识得字、读过书，积功为将的家伙当中，真要说彻底不要脸的，大概也就只有个笮融，连董卓都只是藐视皇权而已，而不敢真的藐视旧传统、旧秩序，更何况董承辈呢？


    
碰上无节操、不要脸的家伙，是勋是真不敢乱来——天晓得对方能干出啥事儿来；可是要碰上了还多少好点儿面子，对传统秩序报有幻想的家伙，是勋可以把自己的节操无底线地下调——你丫跟老子比横？老子有太史子义在旁遮护，有曹操和兖、徐、豫三州为后盾，如今雒阳城中，谁还能横得过老子？！狐假虎威谁还不会吗？


    
所以既然兖州军已经控制了上东门，随时都可能一次冲锋就把整个雒阳城全都拿下，是勋就坦坦地跟着对方去见董承——他身边只有孙汶驾车、黄射哆嗦，外加夏侯兰麾下十名精兵，可是那气势、那嘴撇的，就跟统带着千军万马一般。董承还想摆架子，在暂居的将军府——倒是修得挺漂亮——中排开亲兵，要他们报名而入，是勋瞧都不瞧那些杂碎一眼，跟黄射、孙汶两人通报一声，就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到了堂上一瞧，嗯，坐正位那满脸沧桑的大胡子，料想便是卫将军董承了——就不知道他这副德性，闺女究竟生成啥样，竟然能为献帝之贵人？也说不定完全是政治联姻，献帝其实是捏着鼻子被迫认了的——旁边还有一个白胖子，可能是董承的书记。


    
董承面沉似水，冷声质问：“堂下何人？”黄射哆哆嗦嗦地拱手为礼：“章陵太守黄射。”是勋却昂着头、腆着脸、撇着嘴，随随便便朝上一揖：“某等已然上堂，非在堂下——兖州从事是勋，拜见卫将军。”


    
董承这个气啊，当场就要发作，可是却被旁边那白胖子悄悄扯了一下衣襟。就听那白胖子开口说道：“吾闻兖州是宏辅诗文俱佳，又通五经，自当为识礼之人，如今得见，方知传言之不可尽信也。”


    
是勋斜眼瞟了瞟对方：“卿尊名如何称呼？”


    
“不敢，”白胖子微微一笑，“议郎董昭。”

第二十八章、面折枭臣


    
网络小说中往往有穿越众王八之气一放，历史名人立刻就磕头当小弟的桥段，当然啦，那都是瞎扯。其实正好相反，乱世当中才多真正满身王霸之气的强者，普通穿越者能不被他们唬得磕头如捣蒜，那就算心理素质挺高了。


    
至于是勋，好在穿越到这一世来，第一个见到的历史名人是太史慈，子义不算他最佩服的汉末三国人物，要是换了曹操、荀彧啥的，说不定他就真跪下去了——大人，求你收小的做马仔吧。


    
好吧，这么说多少有点儿夸张，终究两千年后的人，独立自主的想法比古代要浓厚，对权威的敬慕则相对淡薄，就算是勋第一个名人见的是曹操，也未必真就跪下磕头了。此后他名人越见越多，逐渐的有了抵抗力，也就更不会那般脓包相。


    
可是这些理论上值得是勋一跪的历史名人里，就也包括面前这位白胖子——董昭董公仁。


    
是勋前一世曾经读过一篇文章，分析得挺有道理，说先后有两个人影响了曹操的一生：第一个是荀彧荀文若，要曹操“奉天子以顺民望”，行霸道，成齐桓、晋文之功；另一个就是董昭董公仁，他劝曹操行王道：“自古以来，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处人臣之势者也。”那意思，老大你想一辈子权臣当到死，很不现实啊，该考虑考虑篡位的问题啦。


    
可以说，倘若没有董昭，曹操未必会加九锡，复五等爵而受封魏公、魏王，从而给儿子曹丕留下一个水到渠成的篡汉局面。


    
是勋对于董昭就在天子身边儿，甚至也可能先发来到雒阳，还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因为临行前曹操给他瞧了董承写来求包养……啊不，求结盟的书信，当时曹操也有点儿纳闷啊，说我从来就跟董承没啥交情，他怎么就想到来求我而不是去求袁绍呢？是勋心知原因，但是不方便说破。


    
是啥原因呢？其实说破了一文不值，相中曹操的并不是董承，而是董昭，这位老兄本来就是写假信的高手，所以先伪造了曹操的书信，去跟董承套近乎，然后再劝说董承，跟曹操联合以对抗杨奉、韩暹等辈。因此董承才给曹操写信，说我有兵，而你有粮，咱们联合起来那就足够护卫天子啦——劳驾先给送点儿粮食过来应急。


    
这件事明明白白地记载在《三国志？魏书？董昭传》中，是勋也算是董昭的粉儿，对此肯定是一清二楚。当然啦，这时候除了是勋和董昭本人以外，还没第三人知道伪造曹操书信的事儿——估计是后来董昭进了曹营以后，才拿这事儿出来别功，从而被记录下来的。


    
史书上记载很简略，某些细节问题是勋也不清楚。他本以为董承给曹操写信，是请曹操领兵入雒，为其应援呢，结果瞧了来信才知道，敢情他只是派人来兖州求粮。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董承这人戒心很重，既想请曹操帮忙，又不放心真把兖州兵放入河南。若非如此，是勋此番前来，就应当毕恭毕敬啊——终究他跟董承的身份地位差得太远。可是既然董承是这种态度，那老子还跟你废话个啥？直接领兵入雒把你压服了最简单！


    
是勋胆子是不大，习惯了耍嘴皮子，不太敢直接跟人犯横，可问题是大军就在身后，上东门也已经拿下，此时不抖威风，要更待何时啊？


    
所以如今董昭斥责他无礼，是勋是根本不为所动——老子就是要来摆无礼的POSS，不如此不足以引出下面的话题！只见他冷冷一笑，反驳道：“礼为士大夫所设，非为老革所设也！”


    
董承闻言，一伸手就把腰里的长刀给抽出来了：“竖子，竟敢骂某为‘老革’！”是勋终究还是做不到阚德润进曹营的心理素质，当下微微一哆嗦，就不禁倒退了一小步。旁边儿的孙汶赶紧把手举起来了，打算随时“空手入白刃”。


    
当然啦，是勋不会真激得董承动手，否则这堂上堂下都是董家军，就算陪在身边儿的不是孙汶而是太史子义，也未必就能保他全身而退。没等董承有进一步的动作，是勋就赶紧一口气不带喘地连声说道：“卫将军倘若知礼，便不当拒黄太守于雒外，亦不当放纵胡骑，蹂躏百姓！如今我兖州军已将胡骑驱退，卫将军不使人郊迎、犒劳，反谕令守将，不放入城！此无礼之甚也！是勋待执礼之人自然有礼，待无礼之人，又安得而有礼？！”


    
董承听了他这番话，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说啥？数千胡骑都被你们赶跑了？兖州军竟然如此了得？！他已经听说了兖州军控制上东门之事，部下也来禀报，说对方极为精锐，估计咱们完全打不赢啊。所以他才强按住性子接见是勋等人，要不是是勋指着鼻子自己大骂，他还真不敢当面抽刀——可是如今羞刀难以入鞘，又该怎么办才好哪？


    
当下略略斜眼，去瞟董昭。这时候董昭就要赶紧站出来解围了：“此中恐有误会，卫将军且慢，是先生也请暂息忿怒。昔日不使黄太守入城，是因城内废弃，无处可居，只待修起公廨，自然恭迎。此番胡骑肆虐，卫将军才得讯报，正欲遣人责问单于，却不想已为兖州军所驱散。兖州军来，雒阳断无不纳之意，四门警戒，为防盗贼也，非防兖州军也。”


    
这番话四面光滑，真是一点儿漏洞也挑不出来，等于把是勋的种种责问全都给弹了回去。可是是勋当然不能就此认怂——啊，原来是误会啊，那我刚才太没礼貌了，跟你道歉——咱的身段儿已经摆得挺高了，得逐渐放低，而不能瞬间便“前倨而后恭”。


    
“卫将军负守备雒阳、营修宫室之重责。然而匈奴恣纵而不能御，守卫松懈而使我等轻易入城，岂非有负天子之所托？况宫室未完，幕府却如此堂皇——未知荆州所输人、物，究竟用在了何处？！”


    
是勋责备董承三事，前两桩都是虚的，董承兵力有限，兵质很差，真守不住雒阳城，再努力也白搭。只有后一桩是当面打脸，一定要讨个说法儿——这宫殿还没起修呢，你先把自己的将军府给修完全了，你丫还要脸吗？！


    
这句责备堂堂正正，就逼得董承非得先低头不可了。当下没有办法，董承只好还刀入鞘，深深一揖：“是承之过也，是先生教训得是……”


    
演义上的董承，就是国舅爷、大忠臣，外加谦谦君子，这当然是小说家言，完全抹掉了他关西军阀的那方面属性。可是董承终究跟李傕、郭汜那路凉州军头不同，他多少还是要点儿脸的，否则后来刘备也不会哪怕暂时性地上他的贼船，因“衣带诏”而起兵讨曹。“衣带诏”的事儿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董承是真的为国讨贼还是争权夺利也暂且不论，刘备那家伙可有多敏？多看重自己的招牌？但凡董承只是一老粗军头儿，刘备会跟他结交甚至结党吗？


    
所以是勋才吃定了董承了，当下见董承认输道歉，他便假装余怒未消地略微拱一拱手：“如此，我兖州军既已入城……”我们都进来了，你总不好再轰吧？董昭赶紧帮忙拿主意：“便请兖州军守备上东门，以防盗贼吧。”是勋又问：“我主曹兖州不日便率大军到来……”董昭说：“大军自然还是屯驻城外，曹兖州既来，卫将军当与之共迎天子。”


    
是勋三问：“勋奉我主之命，先谒天子致意。不知卫将军可能安排……”董昭心说你这就过分了，曹操要见天子，咱不好拦着，你不过一州从事，怎敢要我们帮忙安排？“卿欲见天子，当先谒光禄勋……”


    
是勋说：“卿为议郎，掌顾问应对，亦属光禄勋，便请卿代为传达。”


    
董昭心说耶，你刚才还在咬董承，怎么现在开始咬我了？我确实可以向天子推荐你，但是……这事儿就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啊，我想投靠曹操那也是悄悄地干的，真要直接把曹操的使者领到皇帝面前去，恐怕韩暹、李乐他们就不会放过我。当下摆摆手：“卿言非礼，吾不能为也。”


    
是勋闻言，淡淡地一笑：“勋有一诗，正欲献于卫将军尊前。”


    
董承一愣，虾米，献诗？我虽然识字，可完全不懂诗歌啊，你怎么想到要献诗给我呢？还没来得及反应，是勋先在堂上踱起步来，边踱边曼声长吟道：“慕义推赤心，拔难返旧都。翼佐世无畴，群凶又何如？神器应至重，维辅非独居。心腹赖支柱，契阔相与扶。”


    
董承听了，连连点头，心说原来如此。董昭听了却是咬碎牙关——是宏辅啊是宏辅，我见过的狠人很多，狠到你这样的，还不算太多……无奈之下，只好苦笑着点点头：“既如此，昭便引是从事出城去奉迎天子御驾吧。”

第二十九章、前倨后恭


    
是勋随口做的那首诗，言辞并不深奥，董承也完全听得懂。当然啦，是勋是没有“七步成诗”的真本事的，他这五言八句，其实是凝缩了史书上看来的一封书信。


    
信中是这样说的：“吾与将军闻名慕义，便推赤心。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反之旧都，翼佐之功，超世无畴，何其休哉！方今群凶猾夏，四海未宁，神器至重，事在维辅；必须众贤以清王轨，诚非一人所能独建。心腹四支，实相恃赖，一物不备，则有阙焉。将军当为内主，吾为外援。今吾有粮，将军有兵，有无相通，足以相济，死生契阔，相与共之。”


    
那意思大致是说：将军您立下了援救天子的大功，使我衷心钦佩，因此我打算跟您一起努力，相互应援，完成重光汉室的历史使命。


    
董承一听是勋把这封信给浓缩了赋成诗吟出来，他就明白了，这是重申当日曹操信中之意啊，曹操愿意跟我一起辅弼王室……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儿，我一个人撑不起这栋摇摇欲坠的大厦，韩暹、杨奉他们又不跟我一条心，曹操就趁机凑上来，打算帮我的忙，一起收拾那票河东军头。


    
你别瞧是宏辅气势汹汹地进了城，那只不过想给我个下马威而已，估计他也没这胆量，更没这权限，应该是曹操教他的。等到威风抖够了，他又隐晦地拿曹操的来信说事儿，意思应该是前议仍然有效，兖州军这回到雒阳来，不是想吞并我的部曲，还想跟我联手。嗯，听部下来报的情况，他们若想吞了我，我还真拦不住，既然如此……罢了，罢了，就让他们先小人得志，抖抖威风吧，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只要不被吞并，还能呆在天子身边儿，今后的路还长着呢，就不信你曹操真能一手遮了天去！


    
所以他听完是勋的诗，不禁是捋着胡子沉吟，面色逐渐平和下来。可是董昭不一样，竟然被是勋一口喝破了他伪造的曹操书信，董昭心里不禁七上八下，风卷浪涌。本打算等见了曹操再把这事儿给揭破，算作晋身之阶呢，没想到曹操早就知道了，还把伪书的内容也打探了个八九不离十。是勋这时候浓缩了书信内容赋成这首诗，他是想干什么？我要是不肯答应他的请求，他会不会当着董承的面揭穿我？


    
是勋背后有曹操，董承不敢拿他怎样；我背后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啊，想要扯曹操当靠山，这不还没扯上呢嘛，董承就能一刀取了我的小命！想到这里，董昭就觉得背后是冷汗涔涔啊……罢了，罢了，别管这是宏辅的条件多么离谱，我暂且答应了他便是。


    
于是董昭只好表态：“昭便引是从事出城去奉迎天子御驾吧。”是勋微微一笑，心说董公仁真丈夫也——啥叫大丈夫？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根据董承的介绍，昨日有信报来，天子一行已经自茅津渡过黄河，经渑池、新安而趋向函谷关，估计再有个三、四天也就抵达雒阳了。是勋说那我先安顿一下军士，明日一早，便请董议郎引领我去谒见天子。董昭苦着脸答应下来。


    
出了幕府，黄射一把扯住是勋的袖子：“宏辅真豪胆之辈，射不及也……”他早就吓得满身的透汗了，回去没多久就浑身高热，大病而倒。是勋倒是泰然自若——这一半儿是装出来的，另一半儿是练出来的，自己的冷汗，估计最晚在邺城郊外的水榭上就已经全都淌干净啦。


    
当晚即宿于雒阳城中。董卓焚烧雒阳，终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啦，此后陆续有幸免于难的百姓返回家园，虽然没法儿修葺城墙，更管不了宫室瓦砾，好歹重新搭起了不少残旧的民家——是勋就找了这么一所还算瞧得过去的院子，跟黄射、太史慈等人暂且安顿下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依旧由孙汶驾车，带着十名骑兵，跑城东南的广阳门去等候董昭。时候不大，董昭也乘着车，带着十多名士兵迤逦而来。是勋隔老远就跳下车去，在道旁迎候，见了董昭更是九十度深深一揖：“昨日得罪了董议郎，勋特此赔礼了。”


    
董昭见状，也赶紧跳下车来，双手搀扶：“是从事何必如此？”是勋抓着董昭的胳膊，就装出来一副无比诚挚的表情，低声说道：“昨日为了逼压卫将军，以成我主之大计，故不得不然尔。议郎锦绣之心，以向我主，勋心洞明。得罪之处，还请看在我主的面上，宽宥了是勋吧。”


    
董昭本来憋了一肚子的火，见到是勋这么客气，也就不好发作了——再说了，他本来就想投曹操，又怎么敢得罪曹操面前的红人儿是勋呢？当下也压低声音，反问道：“是先生莫非是欲反客为主，鸠占鹊巢么？”


    
是勋轻轻点头：“董承辈不足成事，议郎素所知也……”要不然你也不会伪造信件，帮忙拉曹操的皮条啦——“欲安天子而定天下，非我主不可。然而董承辈若在，恐处处掣肘，勋故而逼压之。然而董承孤旅，即无勋所为，太史子义亦足以灭之，韩暹、杨奉、李乐、张扬等，互为依存，该当如何应对？还请议郎教我。”


    
是勋向董昭问计，这是一半儿真，一半儿假。真的方面，史书记载不详，光说董昭为曹操设谋，假装就食荆州，其实迁都许昌，把韩暹他们给甩了，可是究竟是怎么甩的？韩暹、杨奉他们怎么就那么愚蠢上了当？全都没提。所以是勋要跟董昭打问打问。假的方面，董承的兵马都不过如此，韩暹他们单拿出来，还不如董承呢，就算拧成了一股绳儿，如今的曹军就比原本历史上要更强大，平踩了他们也不为难。是勋向董昭问计，是昨天把姿态摆得高高的以后，今天又刻意压低下来，以求别在董昭心里留下什么刺儿——那可是当代数得着的智谋之士，将来又肯定得受曹操器重，自己要是跟他起了嫌隙，以后麻烦事儿可就大了啊。


    
果然，是勋戏演得象，董昭瞧着，内心的块垒也就逐渐瓦解冰消了。他拉着是勋的手说：“都说是宏辅智计无双，辩才无对，今日得见，果不其然，昭衷心感佩者也。不如上昭的车，你我并乘，待昭细细对先生说来。”


    
是勋说：“不敢，请议郎称呼某的名字即可。”他就知道董昭是个讲礼仪的士人，断不会就此“勋”啊“勋”地乱叫，肯定要称呼自己的字啊，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人的关系不就可以拉近了吗？友好值不就可以稳步上升了吗？这类小花招儿，是宏辅一肚子都是，比可抄的诗文还多哪。


    
当下两人互相搀扶，上了马车，董昭果然称呼是勋“宏辅”，并且请他也不必再“议郎”、“议郎”地叫了，改称“公仁”。一路上，董昭仔细给是勋分析了韩暹、杨奉等人的兵马实力，完了说：“彼等根基，都在河东，必不肯全师随天子入雒，如此，则分去一半兵马。剩下的嘛……”


    
他一指远处的巍峨雄关：“我等可在函谷迎候天子，到时某便托人进言，道守住函谷，则雒中无忧，使其再分兵把关。其余各部即便随驾，也难以为患也。”


    
是勋就问啊，难道他们不怕被向来不对付的董承吞并吗？要是光剩下不多的兵马，还怎么敢保着天子到雒阳来呢？


    
董昭胸有成竹地笑笑：“正是如此，我料彼等必不肯断然入雒，自身必暂停函谷，以观风色。到那时候，曹公便可挟天子以令彼等了。”


    
是勋心说果然不愧为董公仁，荀彧他们还在那儿嚷嚷“奉天子”，你这会儿就干脆了当地把“挟天子”三个字说出口来啦——还好老子事先跟曹操把话说清楚了，要不然这“挟天子”的首功，就要落到你的头上。


    
正这么想着，却见董昭微皱眉头，似乎又所有虑。是勋就问啦，你在担心谁？莫非在担心张扬吗？董昭轻轻摇头：“张扬守户之犬，实不足为虑。然而，今日他却得一猛虎……此人在天子驾前，声威日赫，恐怕难以驱除啊……”


    
是勋脑筋一转，也不禁吃了一惊——我靠，怎么把这只老虎给忘记了！吕布！吕布不是去投了张扬了吗？！


    
兴平二年四月晦日，大汉天子刘协比原本的历史提前一年抵达了函谷关。是勋因议郎董昭与黄门侍郎钟繇所荐，得见天子。刘协问及兖州之事，是勋备悉言之，并道赵岐因病而不得归雒之事。刘协闻言，黯然垂泪道：“赵卿年高，为朕远涉江沔，不知是否还有再见的一日啊……”


    
进谒之时，是勋注意到，刘协身后站立一条大汉，手执金戟卫护——那家伙一对野狼一般的眼睛，始终盯在是勋身上，就盯得他心里有点儿发毛，背后有点儿发寒。出来以后，他对董昭说：“适才为吕布所目，惶惶然如芒刺在背——必除此人，然后社稷得安！”


    
董昭说咱们都商量好了，一定能把吕布赶离天子身边：“宏辅，你我赶紧去进谒太尉杨公与司徒赵公，以申曹公之诚，请他们相助行事！”

第三十章、奉驾幸许


    
李傕、郭汜大交兵，一个扣天子，一个拘公卿，再加上其后的千里逃亡，这会儿原本还算充实的朝廷班子，就死掉了一大半儿，主要包括——光禄勋邓泉、卫尉士孙瑞、廷尉宣璠、大司农张义、少府田芬……还有一个代张义为大司农的朱儁，竟然被活活地给气死了。


    
所以这回天子带到关东来的团队，就七零八落，残损得不成样子。好在三公还勉强活下来两位，一个是太尉杨彪，一个是司徒赵温。


    
是勋对这二位都有所了解，他们在其后的许昌朝廷中，仍然长时间担任高官显职。这一方面是因为曹操任命荀彧为尚书令，彻底地政归台省，就把三公完全架空；另方面也说明他们挺识时务，就没怎么敢跟曹操对着干。杨彪曾一度受袁术牵累，被逮捕下狱，但很快就放出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把那个聪明儿子杨德祖送入曹操幕中；赵温最后是因为想征辟曹丕为掾，结果马屁拍到马脚上，才被曹操免了职。


    
所以是勋认为，董昭也有同感，这二位，是可以拉过来当帮凶的。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吕布。是勋说啦，这只老虎可厉害，咱们要是喊打喊杀的，就怕射虎不成反为所伤，不如使条“驱虎吞狼”之计吧。董昭问狼在哪儿？是勋朝西边儿一撇嘴：“那些恶狼，岂非吕布之素疾者乎？”


    
想当年吕布杀了董卓以后，跟王允两个一文一武掌控朝政，就挺合作愉快，谁想李傕、郭汜等人用了贾诩之谋，攻入长安，杀死王允，赶跑了吕布。所以吕布对李、郭肯定是恨之入骨啊——其实他跟曹操之间，倒并没有那么深仇大恨。


    
因为抢夺兖州，那是吕布主动杀上门来的，曹操是被迫应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操该恨吕布，吕布就不能怨曹操。原本的历史也是如此，当吕布拿下徐州以后，曹操派人去跟他联络，几句好话一说，吕布当场就找不着北了，转过脸来便绝袁术而盟曹操。


    
可是当然啦，这会儿吕布不会愿意见到曹操，所以正好趁着兖州兵大举来迎天子的机会，劝吕布跑别处发展去，然后找机会再去灭李、郭。可是把吕布往哪儿赶呢？直接告诉他你丫就带着本部兵马往关西杀吧？就算吕布再没脑子，也得啐你一脸狗屎！


    
是勋、董昭、杨彪、赵温四个人埋头商量，要么给吕布一个好官，要么给他一块好地方。是勋就琢磨啊，天下哪儿那么多好地方可给吕布？再说了，他要是给点儿阳光就灿烂，从此强盛起来，那可怎么得了？倒是给他个好官是不错的选择，那么，吕布想要啥官呢？


    
想到这里，不禁脱口而出：“州牧！”话说原本的历史上，吕布在夺了徐州以后，自称徐州刺史，完了就派陈登跑许都去，张口就要徐州牧，陈登没给他要来，他还差点儿拔剑砍了陈登。所以说，吕布无远志，就光想着有块地盘儿当土皇帝了——你瞧曹操占据兖州那么长时间，啥时候贪慕过州牧的虚名？


    
听了是勋的话，杨彪就点一点头，说：“既然如此，不是并州牧，便是凉州牧了。”并、凉两州都在司隶之侧，又没有州牧之任——荆州牧是刘表、冀州牧是袁绍、益州牧是刘璋，这都不成，你合着不能让吕布去当兖州牧或者徐州牧。当然，你也不能让他去当幽州牧、青州牧，那是把他往袁绍的虎穴里赶，就算吕布肯答应，袁绍都得跟你急眼。扬州牧甚至交州牧更不成，太过偏远了，你把他赶那儿去，还怎么打李傕、郭汜报仇啊？


    
于是赵温就说啦：“吕布为并州人，使其牧于本州，必然欣喜。”是勋一开始想，那不是纵虎归山吗？转念再一琢磨，如今并州有黑山军头张燕，袁绍也刚插手进来，吕布就算回去，也且蹦跶不起来哪，趁这个机会，让他跟袁绍再掐两架，那也很不错啊。


    
反正这主意是赵温出的，完了得杨彪和赵温去上奏天子，去跟吕布商量，袁绍也不大会把这条毒计算到曹老板头上——得，那就并州牧！


    
翌日，献帝以温县侯、奋武将军吕布为并州牧，使与大司马张扬、车骑将军杨奉、征东将军韩暹、征西将军胡才、征北将军李乐，共于弘农、河东征募士卒，寻机进讨关西。同日，下诏封兖州刺史曹操为镇东将军、费亭侯、兖州牧。


    
随即车驾离开函谷关，继续迤逦东行。临出关之际，突然有人来通知是勋，说温侯想要见你一面。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心里一哆嗦，心说吕布想干嘛？他不会想趁机宰了我吧……不过总体而言，吕布这人其实对天子还算恭顺，理论上不会跟韩暹、李乐似的，敢在天子面前拔刀砍人。于是他大着胆子，让孙汶陪同着，战战兢兢地就去会吕布了。


    
当日在鄄城之下，两军阵前，远远眺望，没怎么瞧清楚吕布的相貌，如今凑近了一瞧，唉，他其实比张光北老师要粗很多，就有点儿接近“大傻”成奎安老师……吕布顶盔贯甲地雄踞在马背之上，眼看是勋近前，也不下马，也不行礼，只是随便一招手：“汝便是营陵是宏辅？”


    
这要是换了一个人，竟敢如此无礼，是勋就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瞧，然而这位是吕布，是勋心说咱何必跟这种粗人一般见识呢？于是拱一拱手：“正是是勋。”吕布突然撇嘴一笑：“公台前日对某言道，他看错了是宏辅，本只以为是舌辩之徒，不想还能识太史于微末，弄徐方于掌上——某故欲见汝一面，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


    
是勋一指自己的鼻子：“温侯既已见了，有何感发？”吕布摇摇头：“亦寻常人耳——异日或再于阵上相见，到时定不宽宥！”


    
是勋朝吕布作揖告辞，临别前说：“我主曹兖州为天子臣，温侯今牧并州，亦天子臣也，安得相恶？昔温侯先来乱兖，非我主去谋温侯。而今兖、并二州协力同心，共辅王室，岂非上善？只恐……”


    
吕布就忍不住问啊：“只恐什么？”是勋微微一笑：“只恐某人背主而遁，必不愿兖、并和睦——便温侯胸广，奈何他人量窄耶？”说完话掉头就走。嘿嘿，这根刺儿老子先给你们种下了，会不会长成密布的荆棘，咱们且等着慢慢瞧吧。


    
当晚车驾宿于谷城，曹操先使从事王必将粮秣牛马前来，以资供给。翌日再行，自谷城而至雒阳，只见兖州兵旌旗蔽天、铠甲映日，排成两列，于路警戒，见天子来，皆俯首而高呼“万岁”。刘协自登基以来，即为权奸所挟，从无一日得见此景，感慰之下，即召钟繇前来，奖勉他道：“昔曹操使王必奉使长安，李傕、郭汜云关东欲自立天子，此非善意，唯君言操心向王室，不可逆其忠款——朕今得兖军护卫，得还故都，皆卿之功也。”


    
钟繇喏喏而退，回来就跟是勋、董昭炫耀。是勋心说，曹老板这“心向王室”么，路还长着哪，你们且擦亮了眼睛慢慢瞧吧，嘿嘿嘿嘿～～行将半途，曹操亲自前来迎接，并且下马为天子执辔前导，天子奖勉有嘉。进得雒阳城后，即暂宿董承卫将军府。是勋领着董昭来见曹操，曹操拉着他的手，连声道：“今日得奉天子，皆宏辅之功也。”是勋微笑摇头：“不敢居功，此为董公仁之谋。”


    
当下曹操就朝董昭施礼，一手一个，把董昭和是勋都扯到身边坐下，然后问董昭：“吾今既到雒阳，以后如何？请公仁不吝赐教。”董昭答道：“将军兴义兵以诛暴乱，入觐天子，辅佐王室，此春秋五霸之功也。然而河南诸将，各怀异心，未必服从，今若留镇雒阳，恐事势有所不便。昭为将军谋，不如移驾向南……”


    
这基本上就是史书记载过的言辞，是勋一边在旁边听着，一边跟自己的记忆相对照。可是听到这儿，却不禁微微一惊——啊呦，董昭要建议迁都到许县去了，老子怎么早没想到，应该先抢了他的风头，提前一步跟曹操进言才对啊！好在反应得快，急忙插口：“以勋愚见，颍川许县为中夏之故邑，道路辐辏，堪为新都。”


    
董昭点头：“愚意与宏辅相同。然而朝廷飘零日久，新还旧京，远近皆望自此而安，不愿再徙。请以奉车驾暂幸鲁阳就粮为辞，以惑杨奉等……”三个人商量了好一阵子，完了董昭、是勋就去联络杨彪、赵温，曹操去跟董承商量——这时候兖州军已经彻底控制了雒阳的局势，董承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好暂且咬着牙关认了。


    
于是天子在雒阳呆了不到五天，就又启程南下。杨奉等人在函谷关闻讯大怒，合兵来追——吕布不愿意跟他们掺和，自引兵渡河往河东去了。曹操派兵在伊阙关设伏，大破河东联军，太史慈阵前一槊捅穿了杨奉，韩暹、李乐死于乱军之中，就比原本历史上的结局更惨。只有胡才狼狈逃回河东，后为仇家所杀。


    
南下的途中，曹操就对是勋说啦：“宏辅大才，待到许县，操必上奏天子，为求好官——不知宏辅属意何职啊？”是勋无比诚挚地回答道：“唯愿侍于主公幕中，不愿立朝。”曹操捋着胡子微笑不语。是勋心说老子这是在表忠心啊，曹操你丫究竟明白不明白呢？


    
【拔难返旧都之卷五终】

第一章、辅政安民


    
是勋安步当车，悠闲地走在新都许昌的街道上。


    
其实他并不是不想乘车，奈何此刻的许昌就是一座巨大的工地，兖、豫、徐三州的工匠全都汇聚于此，新辟道路、建造屋舍，乃至于兴修宫室，搞得别说车马了，很多地方就连骑马都不易通行。最近百官往谒天子，除了包括曹操在内寥寥数人因为府邸距离较近，附近街道也已整备完成的以外，大多都被迫要弃车而步行。


    
没办法，高官家宅附近的道路最先施工，这是领导的特权……一阵东风袭来，卷着浓重的尘沙和木屑，喷了是勋满脸。他赶紧抬起袖子来，遮住了头面——但是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丝毫的厌烦之色，终究这点点灰尘，比起后世的所谓“雾霾”来要干净多啦。


    
大约一刻多钟的时间，他终于来到了“西宫”门外。所谓“西宫”，因其位于城池西侧而得名，其实原本不过是某世家的府邸而已，略加休憩，请天子暂时巡幸、栖身。天子幸许之前，曹操即遣豫州刺史袁涣南下，增城修宫，虽然天子反复叮咛：“朕暂幸许，且待殄灭关西丑类，宇内粗定，终究还是要返回故都去的——宫室不可过奢，宜居即可。”但那终究不是随便起两座民宅就可以当皇宫用的，预估不到建安元年的年终，不大可能迎天子入住。


    
是的，天子幸许以后，即改年号为“建安”，以祈太平——就比原本历史上这一年号的出台，提前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等是勋来到“西宫”门外的时候，已经满头满脸的全是沙尘了。好在他早有准备，当下在仆佣的协助下掸净了公服，重新整理一下巾帻、梁冠，仆佣又递上包裹好的湿手巾，让他好好擦了把脸。然后他恭立门外，报名道：“议郎是勋入觐。”


    
是勋虽然曾经大表忠心说不愿立朝，宁可继续呆在曹操幕中为吏，但曹操最终还是没如他的愿，而举荐他担任了议郎之职，秩六百石。这是个很清闲的职务，虽属光禄勋，为郎官之一，却无须当值，只负责顾问应对而已——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大户人家的门客、清客也没啥不同……曹操一开始想让是勋当尚书的，但被他借口自己实务能力有所欠缺而婉拒了——开玩笑，已经任命荀彧当尚书令了，自己要在那个工作狂手底下干活儿，非得给累吐血了不可！


    
幸许以后，荀彧便被任命为侍中，守尚书令，基本上掌控了朝政。曹操一开始就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封武平侯，是勋就知道他在这个位子上呆不长，但是不好直接泼冷水，于是只得拐着弯儿地劝了一句。果然没多久，因为袁绍的犯横，曹操被迫把大将军头衔拱手奉上，自己退居司空。


    
袁绍远在邺城，所谓大将军也只不过个空头衔而已，于是司空府就替代大将军府成为外朝的中心。曹操任命郭嘉为司空祭酒，从荆州召来荀彧的从侄荀攸担任司空军师，以毛玠为司空长史，任命王粲、山阳凉茂、河内司马朗等人为司空曹掾，搭起了一套完整的班子。


    
原本兖州士人大多不愿出仕曹操，豫州则因初定，士人们亦皆观望，可是等到曹操把天子给挟持到了身旁，以朝廷之命行文征召，那些家伙就纷纷地束装而行，赶紧到许昌来捧臭脚了。曹操某次就得意洋洋地对是勋等人说：“若非孝先、文若、宏辅、仲德使某奉迎天子，安得如此人才广聚啊！”


    
这些人当中，就也包括了那位小字万亿的李通李文达，虽然是勋早就给他写了荐书，但他还一直犹豫，不肯依附，直到车驾幸许，才赶紧率部曲五百人往归曹操，被任命为振威中郎将，仍然屯驻在汝南西界朗陵一带——至于他的老乡陈恭，则跟原本的历史上一样，被妻弟陈郃谋害，陈郃旋为李通所杀。


    
拉回来说，荀彧为尚书令，等于曹操在内朝的代理人，此外，曹操还任命程昱为尚书、钟繇为御史中丞、董昭为符节令，加上是勋，一起作为荀彧的羽翼。是勋心里明白，自己不管怎么说也是曹操的姻亲，信任度很高，不把自己安插到朝廷中去，那实在是太过可惜了呀。


    
传报天子召见，于是是勋从仆佣手中接过一方托盘，托盘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六卷竹简，下三中二上一，正好垒成一个金字塔形，他双手捧着，就大步迈上了台阶。几名当值的郎官赶紧过来相助，嘴里“是议郎”长“是议郎”短的谀词如涌，甚至还有一位挥起袖子，跟在后边儿给是勋扇凉。是勋觉得颇为好笑，心说虽然宫中不用宦官，但这些青年郎官的德性，对上官卑躬屈膝，对下僚颐使气指，其实也跟宦官没多大区别嘛。


    
进了正殿，就见献帝……哦，这时候还没有这个谥号，只能称为“天子”，是勋自己心里，可是老实不客气地直接叫他“刘协”——就见刘协端坐在几案后面，左手展开一卷竹简，右手提着笔，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肯定不会是写诏令啦，这年月根本就没啥公务需要皇帝自己处理的。


    
刘协本年虚岁十五，就是个半大孩子，虽然历经艰险，仪态颇为老成，而且天性聪敏，又勤奋好学，但还真没有什么威势，遑论所谓的“帝王心术”了。他见到是勋进来，赶紧就放下了笔。是勋跪拜稽首，刘协赶紧一伸手：“是卿快起来。”等到是勋站稳当了，刘协便兴致勃勃地说道：“昨闻少府所言，道是卿曾于襄阳学宫之内与儒者论经，座中竟无可诘难者。不想郑学之渊深，一至于斯！”


    
刘协嘴里的“少府”，便是原章陵太守黄射黄公礼，是勋建议曹操把他留在了许昌，这一来是为了示好于黄祖，二来也是为了牵制刘表。黄射由外任的太守入为中二千石，九卿之一，当然是非常满意啦，就此三天两头的在天子面前说是勋的好话。


    
是勋拱着手回复天子：“黄少府昔日并未与会，所言有所夸大。臣所与论者，皆当世之大儒也，安能尽屈之？”言下之意，我打不过他们全体，打一两个还是没问题的。


    
刘协没有仔细琢磨是勋的话，仍然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前日遣人往青州去召郑康成，却称病而不肯赴许。若得郑先生入朝，重订五经……”说到这儿，眼角才瞟到是勋背后帮忙端盘子的郎官：“是卿携来何书啊？”


    
是勋一摆手：“荆州刘牧使宋仲子、綦毋广明作《五经章句》，所成诗、书，赠之与臣。此为《风》也，臣已抄录得，乃将原本，并臣所注文，进呈陛下观览。”他已经把《诗经》的前三卷，也就是《国风》部分都注完了，后面的雅、颂有点儿无趣，暂且搁笔。这半部《诗经》和“是注”，他让人抄录了两份儿，第一份已经在昨天献给了曹操，第二份儿拿来献给天子——自己的经注要想产生一定的影响，从而使士人乐意接受、愿意研读，走上层路线是最便捷的法门啦。


    
刘协挺高兴，当即让那名郎官把竹简给呈上来，自己解开一卷翻了翻：“朕正欲观卿之注也——刘表保安地方，专心于文事，本循吏也，奈何赵邠卿有奏，说他僭越王章……是卿可知此事吗？”


    
是勋说臣知道，于是当即就把刘表郊祭天地和打出九旒龙旂的事儿添油加醋给打了小报告。刘协皱皱眉头：“朕尝闻刘璋在益州僭越天子仪仗，如今刘表又是如此……难道便连宗室也不可信了么？”


    
是勋趁机说：“臣以为，宗室最不可信。是非父子兄弟，血统疏远，其忠心未必过于外姓之臣，而僭越之意反易炽烈。昔有吴、楚七国之乱，又有淮南逆谋，皆因诸侯王据地自守，而又有承继大统之名分也。今宗室在外为牧，亦赫然有割据之势，陛下不可不察。”


    
刘协点头：“是卿所言是也。”


    
是勋跟天子聊了一顿饭的时间，七成谈经，三成论政，完了就退至殿外。应对之时，他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辞，尽量不提任何相关皇权的话题，而光说社稷、百姓，对于时局，所言“大一统”，也是统一在中央朝廷之下，而不说统一在大汉天子之下。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么说能够产生何种效果，能不能在潜移默化之下点醒刘协——你就别再做啥手持国柄，重光汉室的美梦啦。刘协要是够聪明，肯老老实实当曹操的傀儡呢，这人生要踏实、平安很多，起码，不会再被人当着面儿把老婆拖出去一直关到死啦（还有一说是当场处死）。


    
是勋每天的工作也就这样了，有事应召，没事就陪皇帝聊聊天儿。这眼瞧着日才过午，家眷还都没从鄄城接来呢，回家也没啥意思，不如……老子还是去司空府上转转圈儿吧。


    
哦，等等，老子……余如今也是朝廷官员、海内名士了，即便只是心里想想，也最好别自称“老子”，免得一个不慎真说出了口。嗯嗯，余是有身份的人，必须讲礼……至于讲不讲理的，那个另说。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又有一名郎官迎了上来，但是行礼后却不称呼“是议郎”，一开口就是：“侄儿拜见姑婿。”是勋闻言不禁一愣，仔细瞧瞧眼前这小年轻，大概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轮廓倒是有点儿眼熟——“难道你是……是政儿？”


    
那郎官笑着答道：“正是曹政，上月才始冠礼，父亲即遣侄儿入许为郎。”是勋点点头：“令尊安好？既已及冠，起了何字？”“小字安民。”


    
“哦，为政之道，以安民为上……”是勋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心里却不禁扯起了千头万绪：这就是曹德的儿子曹政啊，也是曹操的侄子曹安民，果然自己当年就没有猜错……历史已经有了很大的变更，他将来还会不会再年纪轻轻地就死在宛城呢？

第二章、载舟覆舟


    
看看天色还早，是勋遛遛跶跶地就奔了司空府上，这一路走，免不了又是满身的灰尘。好在他是司空府上常客，又与曹操有亲，故而进门先喊：“打盆水来予我净面。”门子不敢怠慢，赶紧就把热水奉上。


    
端正了仪容以后，是勋由一名小吏引领，直奔日常议事的大厅而去。才刚进院，远远的就见曹操站在厅外阶下，正与一人对话。是勋一瞧不对，俩人脑袋挨脑袋，凑得挺近，但语声却似乎颇低——这是在密谈了，自己还是先不要打扰为好。


    
时候不大，貌似对面谈完了，那人朝曹操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是勋瞧得分明，微微一揖：“慈范，久违了。”那人也赶紧还礼：“卢洪见过是议郎。”


    
是勋拉着卢洪的手说：“你我故交，何必如此多礼？但不知慈范今在司空府中，担任何职啊？”卢洪轻轻地扯脱了是勋的手：“小吏而已，岂劳动问——司空适才便说起是议郎，议郎可速往拜谒。”说着话又是一揖，擦肩而过。


    
是勋心说这家伙神秘兮兮的，究竟在搞啥？眼看着曹操还站在阶下，正注目自己，当下不敢耽搁，快步趋近。他还没来得及行礼，曹操先一按他的肩膀：“操料宏辅今日必来也——且堂中去吧，正有要务相商。”


    
是勋跟着曹操到了堂上一瞧，嘿，敢情到的人还真不少，包括荀攸、郭嘉、毛玠、王粲，甚至还有董昭——荀彧是每天都要坐班的，忙得根本就没空再到司空府上来，反正曹操有啥想问的，都会即时写个便条儿派人送去，许昌城本来不大，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儿。


    
是勋朝众人罗圈作揖，笑着说：“群贤毕至，想必是有大事要商量了。”王粲跟他最熟，当下半开玩笑地问：“宏辅多智，可能猜到是为了谁家么？”既然问到“谁家”，是勋眼珠一转，当即回答：“莫非是淮南那位？”


    
曹操“哈哈”大笑着登上了正座：“宏辅不言则罢，言必有中。”笑完了面色一沉，转向荀攸：“公达可备悉道来。”


    
荀攸虽然是荀彧的从侄，但年岁比荀彧要大……甚至比荀谌还大，都快四十岁了，面象老成，仪态也很端庄。听到曹操发话，荀攸想要往起站身，却被曹操摆摆手拦住了：“无须多礼，坐着说吧。”


    
荀攸点点头，不疾不徐地开始叙述道：“岁初，袁术渡江而南击扬州刺史刘正礼（刘繇），我军袭其后路，取庐江五县。袁术遂还寿春，但是留下其将孙策经营江东。前日有信来报，孙策于秣陵破笮融、薛礼，复于牛渚破樊能、于麋，进围曲阿。刘正礼残兵不满万数，恐无回天之力了。”


    
是勋闻言，淡淡地一惊，心说“小霸王”终于渡江发威了——但是没有办法，以自己目前的能力，蝴蝶翅膀还搧不到他那儿去，除非当日帮着太史慈把他给砍了……不可啊不可，一代豪雄，死于子义之手倒也罢了，可是瞧子义就未必会取他性命，要是死在自己手里，实在不怎么落忍的……毛玠有些担心地说：“我当面之敌，唯有袁术。此前他蜷曲淮南，旦夕可灭，但如今渡江而取丹扬，进逼吴郡，其势稍长，若不即除之，必为大患。”荀攸缓缓地摇一摇头：“大驾幸许，才始月余，四方人心未附，又将秋收，此际实不应发兵淮南。”


    
曹操用手指轻轻敲打着面前的桌案，沉声道：“吾必灭袁术！但即便动兵，亦当在秋冬之届，此时此刻，诸君可有妙策应对？”


    
是勋瞟了郭嘉一眼，郭奉孝貌似想到了什么，低垂着头沉吟，暂时并没有发言的意图。是勋心道你不说，那我就说啦：“诸公可知那孙策何如人也？”王粲答道：“据闻乃故破虏将军孙文台之子，为人极其骁勇。”是勋微微一笑：“勋与其亦尝有一面之缘。”


    
曹操将身体朝前略略一倾：“宏辅何时得见孙策？”是勋答道：“曹……主公可还记得，昔日是某守成阳令，押解粮秣前往汝南，于卢门亭为袁氏游骑所逐，若非子义相救，几乎不免——敌将即孙策也。”


    
曹操说对，对，我想起来了，你回来以后跟我提起过的——“此人果然骁勇么？”是勋点头：“孙策弓马娴熟，只稍逊于子义，而与吕布在伯仲间……”他心里说，吕布你要是当面听到这种话，非得气得吐血吧——“至于用兵之能，亦一时之人杰也。然而年轻气盛，性如烈火，又有一桩事极肖乃父……”


    
曹操问：“哪一桩事？”是勋微微笑道：“自视过高，不甘屈居人下。昔孙文台与袁术共讨董贼，袁术断其粮秣，文台亲驰马袁营中，当面责斥。可知袁、孙之间，非主从也，实同盟也。我料孙策亦不甘久居袁术之下……”他本来接下去想说，请朝廷赏以名爵，遣一介使往说孙策，让他跟那袁术划清界线，但是转念一想，他喵的老……余自使荆以来，席不暇暖，若献此计，恐又将远涉江湖。何必呢？我这是何苦来哉？算了，说到这儿就闭嘴吧，别再继续往下扯了。


    
可是他没说出来的话，郭嘉竟然帮忙给说了：“宏辅所言，与嘉相合。如今可遣一介使前往江东，赍以朝廷名爵，加以笼络，使其徐徐以绝袁术。袁、孙相合则难取，两分则易与也。”


    
啊呀，他说了，他说了！是勋赶紧把脑袋转过去，假装沉思，既不瞧郭嘉，也不瞧曹操，希望他们暂时把自己给忽略过去。不过他这又有点儿想左了，此刻许昌朝廷才刚搭建，百废待兴，曹操就根本离不开身边儿这些主要谋士，尤其是特意安插在朝中的荀彧、是勋等人。再说了，天子从关西带来那么多公卿百官，整天吃闲饭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过出回使授回官嘛，随便指一个人去就成啊。


    
当下曹操想了一想，又注目荀攸。荀攸微微点头：“二君所献离间之计，甚为妥当。”曹操说好，那就先这么着，我等会儿写信给文若，授孙策何职，遣何人往赴宣旨，就全都交给他了。


    
当下又随便聊了聊目前的形势、都中的情况，曹操便宣布“散会”，但是他特意把是勋给留了下来，说：“宏辅昨日所献经注，操读之整夜，虽不敢尽所苟同，亦见其中有全新之论，非老儒常谈也。倘所料不差，其论源出《孟子》？”


    
是勋心说你丫果然目光如炬，当下点点头，又扯大旗做虎皮：“前此出使荆州，得遇赵邠卿公，传授《孟子》之义，故有感而为《诗》注。孟子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此旁人未发之论，而孟子独言之，细思实为至理。”


    
曹操点头，说我昔日曾作《度关山》诗，也提过这个道理，当即曼声长吟道：“天地间，人为贵。立君牧民，为之轨则。车辙马迹，经纬四极。黜陟幽明，黎庶繁息。於铄贤圣，总统邦域。封建五爵，井田刑狱。有燔丹书，无普赦赎。皋陶甫侯，何有失职？嗟哉后世，改制易律。劳民为君，役赋其力。舜漆食器，畔者十国，不及唐尧，采椽不斫。世叹伯夷，欲以厉俗。侈恶之大，俭为共德。许由推让，岂有讼曲？兼爱尚同，疏者为戚。”


    
是勋心说你这首诗我很熟啊，急忙恭维道：“主公大才，此诗文意俱一时之选。”当然光说空话是不行的，他接下去就分析：“‘天地间，人为贵，立君牧民，为之轨则’，可知先有斯民，民聚而为国，因国而立君。顺乎民意，则国全而君任，逆乎民意，则国亡而君死。斯民如水，而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载舟者，高祖、光武，因之而兴；水覆舟者，夏桀、商纣，因之而亡。”


    
曹操一拍几案：“宏辅此言大善，载舟、覆舟之说，亦可注为经传，传之后世。”说着话题突然一转：“议郎之职，甚为清闲，且宏辅的家人未至许下，有暇之时，不如将此理以教吾子——子修（曹昂）虽冠，学问未通，正须长辈教导。”


    
是勋趁机就问啦，说我在宫中遇见了安民，已庇荫为郎，为什么你不让子修也去做郎官，或者别的什么职务锻炼锻炼，要一直带在身边儿呢？曹操笑着撇了撇嘴：“时人欲为郎者，为近于天子，利乎前程也。然而如今，近天子……子修在司空府中，相助于我，亦不输于为郎也。”是勋心说你敢把那急忙咽掉的话说完吗？你是想说“近天子何如近我”吧？


    
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曹操的槽，当下拱一拱手：“王仲宣诗文俱佳，子修的文艺，可委之于仲宣；荀公达久历黄门，为政之道，可委之于公达。勋别无所长，也便只好跟子修谈谈经了。”


    
曹操“哈哈”大笑道：“还有卿这张利口，亦当传之子修——此儿过于老成木讷，颇使人忧啊。”

第三章、天不可言


    
是勋跟曹操的绝大多数属下全都不同，并不怎么喜欢曹昂。他有时候也会暗中问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前一世贪爱曹丕、曹植之文，敬佩曹彰之武的缘故吗？嫌曹昂挡了兄弟们的路？似乎不是很对……仔细考究起来，可能是因为这孩子实在太听话了。其实论起天赋来，曹昂只是中人之资——好吧，跟老爹相比，曹家兄弟几个也就曹植在文艺方面略有所长，其他几个都可说不肖，哪怕是建安文坛的领袖、后来的大魏文皇帝曹丕，文采仿佛，但气魄太逊，至于治政和用兵，更连老爹的后脚跟儿都摸不到。说不定放别人家里，曹昂就算是聪明孩子了，可是在老爹的光辉掩盖下，却显得非常平庸。


    
平庸可是平庸，但这孩子非常好学，做事一板一眼的，也非常谨慎、踏实——这点儿跟曹操绝然不同，曹操也说了，那大概是他娘教导的结果。曹昂的生母为刘夫人，但很早就去世了，抚养他长大，并且给他施加了最大影响的，乃是曹操的正室丁夫人，据说丁夫人还是光武朝谏议大夫、博士、大儒丁恭之后，论家世的底蕴，就是曹操这种“赘阉遗丑”打马也追不上的。


    
一般情况下，这类世家大族的子弟，会养成完全相反的两种性格趋势：一是彻底的纨绔，飞鹰走马，无所不通，欺男霸女，无所不为；二就是完全循规蹈矩，缺乏自我意识，就象是大家族传承当中一枚普通的螺丝钉似的。曹昂无疑就属于后一种。


    
长辈都喜欢听话孩子，臣子都喜欢仁厚的少主。然而是勋其实比曹昂大不了几岁，还真没法儿把他当晚辈来看待，而且以他来自于两千年后的思想，也不会自居为他人之臣，他只会把自己当作曹操平定天下的帮手而已。所以，曹昂太过听话，是勋反倒不怎么喜欢。


    
好学生嘛，老师因为省心而最喜欢啦，但是未必能够得到同学们的亲近，同学们肯定是掺杂着小忌妒和小鄙视地敬而远之啊。


    
是勋前一世就不算什么好学生，学习单类拔尖儿（文史不含哲），所以碰到成绩好的课目，那根本不用听讲啊，碰到成绩不好的课目，反正听了也追不上……几乎就没有老师不讨厌他的。这回虽然曹操让他去给曹昂上课，可是他一时还调整不过心态来，总是用差学生的眼光而不是教师的眼光，去瞧曹昂，就觉得这孩子老实、听话得让人有点儿不耐烦。


    
当然啦，这种不耐烦是不会轻易表露于外的，当下他便去见了曹昂，见面就问你最近读的什么书，有啥不明白的地方。曹昂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近读《春秋繁露》，董子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何以前代君王，知其警而不改其行的，比比皆是？难道不知国家丧败，则彼等亦难终保富贵者乎？”


    
是勋心说这小子脑袋还是有一点儿灵光的，终究是年轻人，敢想敢说，不过就曹昂这性子，估计再过个两三年，就未必能问出这种尖锐问题来啦。他当即摆摆手：“不必言天。”


    
曹昂扑闪着一对大眼睛望着是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是勋淡淡一笑，解释说：“孔子云：‘邦大旱，毋乃失诸刑与德乎？’此盖设问也，非肯定也，夫子敬鬼神而远之，岂轻易谈天者乎？荀子并云人定胜天——‘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所谓五行，出于方士，谶纬则为仲舒引入经典。天其有知者乎？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安有明国家失道而出灾害以先谴告之理？”


    
是勋这番话多少有点儿离经叛道，因为汉儒最讲究“天人感应”，谶纬之学盛行一时，甚至受到刘秀等人的官方扶持。但他不怕在曹昂面前这么说，一则曹操本身就不是个敬畏上天的人，而且迷信思想也并不浓厚，曹家的学术氛围原就是重人事而轻天命的；二则古文经学为了反对今文经学，大多指斥谶纬为伪学，作为古文大家的郑玄的再传弟子，是勋不这么说才奇怪哪；三则是勋打从荆州归来以后，对于自己可以往经学里掺杂私货那是信心满满啊，不趁机破除迷信，更待何时？


    
所以他还跟曹昂介绍王充的《论衡》，说改天我抄一份儿给你好好研读一番。曹昂就问啦：“姑婿之意，上天是不会示警的吗？”


    
是勋点头，然后继续阐发：“唐尧何辜，而十日并出？虞舜何罪，而洪水汤汤不止？夏禹平水患，是靠着祭祀上天呢，还是自修其德呢，还是亲勤沟洫，乃至手足胼胝呢？圣人所教，观天地灾异而自思己过，其意在‘慎’，而不在‘畏’。与其畏天，不如畏人。昔周之世也，为天子无德于是诸侯叛，诸侯叛于是人民丧，人民丧于是国家衰——与其顺天，不如顺民。”


    
说到这儿，是勋不禁想到，曹昂老实木讷，其实也有一桩好处，自己方便给他灌输一些比较超前的思想，说不定将来的成就要比他几个兄弟来得高。可是又一转念：曹昂其实已经不能算是一张白纸啦，相反那整天喧扰打闹的哥儿俩，还有现在趴娘怀里嚎哭的小崽儿，要是自己能够施加足够的影响，将来更容易为其贤君，保安生民……不过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历史已经改变了，曹昂就未必会在宛城战死，难道还要自己下手把他弄死，给子桓兄弟誊位子不成？而倘若曹昂不死，丁夫人就不会跟曹操离异，卞氏正不了位，一直顶着庶出帽子的那哥儿仨，成长环境就有天壤之别，最终会长成啥样儿，谁都预料不到。


    
罢了，罢了，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是勋没给曹昂上太长时间的课，临近黄昏的时候就赶紧辞出来了——要不然又得留下吃那些清汤寡水的曹家饭。他安步当车地回了自家宅邸——其实自宅也在翻修，叮咣五四的，白天就压根儿静不下心来，这也是他宁可去司空府上遛弯儿也不回家歇着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是今天与往日不同，才进家门，就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迎将上来。是勋一见大喜，赶紧扯住那人不让他下拜：“季重，如何那么快便到了许昌？”


    
来人正是是勋的门客……可能也是目前唯一靠谱的门客，济阴人吴质吴季重。当下吴质努力施了半礼，笑着说：“小人先快马而来，给主公道喜。”


    
“哦？”是勋愣了一下，“某有何喜啊？”


    
吴质急匆匆地说道：“临行之前，管夫人突然抱恙，经医者诊治，乃是喜脉！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将要为人父啦……”


    
啊呀，是勋这下子真是又惊又喜，赶紧问：“是多久的身孕？”吴质答道：“诊时已近四个月了，因而管夫人暂时难以远行，便先留在了鄄城。”是勋掐着手指一算，那应该是自己去荆州前不久怀上的，嗯，没错，是自己的种儿。随即在心里狠狠搧了自己一巴掌：你究竟在想些咩了！难道还能不是你的吗？


    
啊呀，自己今年才……论实岁才刚二十，大学还没毕业呢，想不到就要做爸爸了……我说巳啊你着的什么急……不过没办法，这年月还没啥有效的避孕手段，自己和管巳又都不会计算安全期……反正种豆总会得豆，有崽儿就有崽儿吧。


    
只是没想到竟然让管巳给拔了头筹哪，就不知道曹淼听说了这事儿，会不会心里不舒服。如此一来，恐怕要弥合二女之间的矛盾就更困难了……真是让人头大啊……他跟这儿发了半天的愣，也不动也不说话，吴质人精儿似的，也不来催。等了好半天，是勋才终于把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思给硬生生扯回来，一边拉着吴质的手往屋里走，一边问他：“管氏留在鄄城安胎也好，只可惜某无法得见婴儿降生了……如此说来，曹氏等皆已启程南来了？不知何日可到？”


    
他的产业都在鄄城郊外，一时也搬不走，只好让吴质把刘表赠送的祖道黄金带来，好在许都附近置办田产、庄院。有时候他就懊悔啊，自己应该知道曹操迟早会迁都许昌的呀，要是早点儿来买点儿产业，光炒地皮就能赚翻了吧！都怪自己脑袋里压根儿就没有这根筋，前一世身在一个商品社会，都几乎没有一点儿商业头脑，更何况这一世呢？


    
所以本来是打算留下一些家奴、庄客在鄄城内外，让妻妾们和管家鱼他、门客吴质等人，收拾东西搬到许昌来的，如今管巳既然有孕，以这个年月的医疗状况，确实还是留在鄄城比较稳妥，这长途跋涉的，要是出点事儿那就悔之莫及啦。


    
就听吴质禀报道：“管夫人既不肯南来，管公……”既然是主公的老丈人，当然得加个“公”字尊称，虽然那家伙不过一土匪而已——“本就不方便挪动，也便自然留下了。曹夫人等，预计三日后即可抵达许都，小人先期前来禀报佳音。”


    
是勋说好，好，季重你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晚上咱们再好好聊聊。吴质施了礼，转身离开，可是才走两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来，赶紧回头：“还有一事，广陵陈太守荐来一位鲁先生，也将与曹夫人等同期而至。”


    
啊呀，是勋闻言大喜，心说还真让陈登把这位老兄给找到啦！

第四章、低调才杰


    
是勋的家眷，果然三天后就抵达了许昌，但是谁都没有料到，堂堂议郎是大人竟然亲自出城相迎，并且还隔着老远就跳下马来，双手在胸前并拢，恭立道旁。


    
曹淼远远地望见，心说这是来接我的吗？虽然夫君你这样是挺让人有点儿小感动的啦……但这实在太丢朝官的脸面了！赶紧也招呼众人，该下马的下马，该下车的下车。


    
可是等到行至近前，曹淼还没跟老公搭话呢，先见是勋急趋几步，朝行列中一人深深地一揖：“这位想必便是鲁子敬先生了。”


    
夹在是勋家眷中这个唯一的外人，正是临淮东城人鲁肃鲁子敬。当下鲁肃就是大吃一惊啊，心说我刚猜这位头戴二梁冠的官员是在迎谁呢，敢情是来迎我的。有必要吗？我有那么大面子？赶紧还礼：“不敢，区区鲁肃，有劳议郎迎候。”


    
是勋一把抓住鲁肃的手，就开始上下打量。只见这位鲁先生长得挺雄壮，那身材简直跟太史子义有得一拼，但是年龄比太史慈小不少，也就二十来岁，相貌也显得清秀很多。


    
当日是勋受命往荆州去，在此前曹操召集谋士们商量南征袁术，提到袁术过境夺取了东城，打算让曹豹去给抢回来。“东城”这个地名儿一露头，是勋就想到了，对啦，东城不是还出过一位历史名人吗？那就是鲁肃鲁子敬了，未来的江东第二任大都督！


    
于是他下来以后就赶紧给陈登写信，说我听闻东城有这么一位才杰之士，你千万千万要把他给我招致过来。其实东城属于下邳国，下邳相这时候是曹豹，而且复夺东城也是曹豹的事儿，但碰上这种挖角大计，是勋还是宁可拜托陈登，而不会去找自己的老丈人。


    
陈登接着信就挺奇怪，心说是宏辅轻易不许人啊，这个鲁肃又是何方神圣了，他竟然如此拳拳渴盼呢？好奇心一起，再加上对是勋的信任，当曹豹拿下东城以后，他就亲自前去拜访了一回。


    
鲁肃也就是个乡下土财主，家世并不烜赫，名声值接近于零，突然有个二千石登门来访，还是个传说中眼高于顶的名士，肯定是受宠若惊啊。他跟诸葛亮不一样，诸葛亮身世好、名声响，所以要等刘备来三顾茅庐，把架子拿到最大，鲁肃没这份资本，他的名头出了东城县，估计就没人听说过了，所以陈登一说有位是先生非常的看重你，央告我来请你出山，鲁肃当即应允。


    
当然啦，他是有本事的人，眼界也不能太低，不会一听到有人请，立刻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捧臭脚。不过这个时候是勋在兖、徐二州已经打出名声来了，他的看重对于鲁肃来说，那也挺面上有光，所以鲁肃就打算跑鄄城去见见是勋，对方要真是个人物，并且真的欣赏自己呢，那就跟着干了，要不然再回家乡也不迟啊。


    
可是等他到了鄄城，却并没能见着是勋。好在是勋曾经关照过吴质，加上又有陈登的荐书，所以吴质对他盛情款待，还在鲁肃面前把自家主公猛一顿臭好吹。鲁肃心说是宏辅我是还没见着，可是这位吴季重虽然年轻，却也并非凡庸之辈，好吧，那我就暂且留下来，多等两天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曹操挟天子迁都许昌，是勋写信回去，让自己家眷也全都搬到许昌来，鲁肃就跟着南下了。路上他还在琢磨是宏辅……哦，据说如今已经当上议郎了，会怎么对待自己，可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是勋竟然出城老远，亲自来迎，而且态度如此的恭敬。


    
就是勋来说，他不可能不恭敬，终究前一世所钦佩的汉末三国人物当中，鲁子敬要位列谋士里的前十名——其实这很大程度上也出于演义和民间传说对鲁肃的贬抑之反弹。演义中的鲁肃，就是一谦谦君子、老好人，此外似乎别无长处。而事实上鲁肃可以说是江东排位第一的战略家，他跟孙权的“榻上策”，格局虽然略小于“隆中对”，也足可与沮授的“四州战略”相提并论。而且鲁肃不光是有大局眼，会出主意啊，他还领过兵，打过仗，可以算是统帅级的强才了。


    
以是勋如今的眼界，当然不会见着前一世崇敬的历史人物就立刻惊喜交加，甚至忍不住要纳头便拜，但他也不会仗着自己朝官的身份，在这类人物面前趾高气扬。“礼贤下士”这四个字，是勋还是会写的。


    
鲁肃是骑马来的，当下是勋随便跟老婆说了几句话，就把家眷都撇下了，跟鲁肃并骑进了许昌城。家眷的安排，自有老婆和鱼他、吴质他们去商量，是勋一进家门，就扯着鲁肃去恳谈，从东城风物、徐方局势，一直到天下大势，那是无所不聊啊。其实这时候年轻的鲁肃眼界还不算很宽广，而且平常话也不多，但架不住是勋深谙交谈之道（因其八卦的加值），很快就把鲁肃一肚子的话全都给勾出来了。


    
其间鲁肃就问啊，说是议郎你召我前来，究竟何意？是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吗？是勋不禁心说，还真不怪你要问，我这两天也正在琢磨这个问题哪……是勋请陈登帮忙访寻鲁肃，因为他估摸着这时候，鲁子敬虽然可能已经送了一囷米给周瑜，可还没渡江去正式参加江东的革命队伍，就有很大的机会抢先给搜罗过来。但他也没有料到，这位老兄竟然能够一请就到，所以此前根本就没有想过怎么安置鲁肃的问题。


    
要是按照一般穿越小说的格局，搜罗到个名人，那别问啊，直接留下当门客呗。可是鲁肃终究不是吴质，虽说家世不高，姓名不显，终究“家大业大，有的是洋蜡”，自己又不是三公九卿，怎么就能让他死心塌地地来做门客呢？要不然举荐给曹操？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可是又多少觉得有点儿怪可惜的……所以他一连犹豫了好几天，到这时候见了面才开口说：“子敬徐方才杰，且先在勋家住下，待时机成熟，必将荐之于朝廷，使大展宏图，成其勋业。”一边儿说，一边儿注意观察鲁肃的表情。


    
好在，鲁肃也并没表现出啥不满来，没说你要么马上推荐我，要么我就走人了。是勋心说，嗯，此正在某的预料之中也，那我就先把你留一段时间，先不急着推荐给曹操——话说荀文若夹袋里那么多人哪，不也是一个一个慢慢地往外掏，没有一次性全都囤给曹操吗？我刚跟曹操推荐了李通、王粲和董昭不久啊，鲁子敬你且先再排会儿队吧。


    
因为此前是勋仔细地回想了史书上的鲁肃传记，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位鲁子敬啊，本事虽然不小，野心还真不大，为人也非常的低调。鲁肃一直窝在东城那种小地方当土地主，散财募众，习练武艺，全都是为了自保，估计这时候还并没有做啥大事业的念头。后来他南下江东去投周瑜，那是不想上袁术的贼船，因而落荒而走，不是真想马上参加什么革命队伍。


    
其后的事情就有点儿奇怪，因为史书上并没有记载周瑜把鲁肃推荐给了孙策。一种可能性是推荐过了，但是两个人相性不合，最终只得作罢；二种可能性，就是周瑜也跟这儿慎着呢——如此佳人，老子先用上一段时间，不着急拱手献给主公啊。


    
周瑜不推荐，鲁肃也不着急，就跟周瑜家里吃白饭，好似打算把当初送出去那一囷粮食全都给吃回来似的。后来还是刘子扬写信让他去投巢湖大帅郑宝，鲁肃有点儿动心，周瑜这才急了，赶紧搬出“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的大道理，把他推荐给了孙权。


    
有人认为这刘子扬就是刘晔，是勋觉得不老靠谱的。一方面刘晔是谁了？那也是曹营有数的谋士，他的眼光就绝不会那么浅，偏要推荐鲁肃去依从一介水匪草寇；另方面，刘晔投曹的时候，孙策还没有死，换句话说，他写信给鲁肃的时候，已经身在曹营了，那为啥不让鲁肃来跟自己当同僚呢？除非，他表面上跟鲁肃亲近，其实跟鲁肃有仇……拉回来再说，鲁肃既然能在周瑜手底下耐得住那么多年的寂寞，想必跟自己手底下，也多少能住个一年半载的吧。哪怕不分派他做什么事情，朝夕请益，也是绝对利大于弊啊，我是家虽然穷，也不差他这一口闲饭吃吧。


    
所以是勋就这么着把鲁肃给留下了，并且当天两人就聊到很晚——连晚饭都是跟一块儿吃的——确实挺投机。一直过了三更，是勋才说子敬远来，还是早点儿歇着吧，咱们明天再聊，告辞出来。


    
回到寝室一瞧，老婆原来还没有睡，跪坐在展开的被褥上正等着他呢。曹淼貌似有点吃味儿，见他进来，第一句话就说：“那不过一个乡下土财主，夫君为何如此殷勤啊？”是勋瞧她的神情，又似不满，又似嫉妒，似乎还有三分的好奇，好象在问：啊呀，你不会也有那种癖好吧？


    
这腐女，究竟在想些什么了！是勋当即回复道：“鲁子敬有经天纬地之才，岂可目之为乡士？不要瞧不起家世低的人，想当初高祖不过一亭长，萧何是县中小吏，又哪有什么家世可言了？”


    
说着话脱衣躺下，就说要睡。但是曹淼不肯饶他，上前抱住了，撅着嘴说：“夫君好薄情，想是因那管氏女已有了身孕，因此便不要妾身了——妾是正室，竟然落于人后，真是太羞耻啦！”是勋没有办法，只好强打精神，勉强地提枪上阵。可是这头儿就不好开，一开就剎不住了，当晚竟然被连续强索了三次，搞得他骨软筋麻，才被允许收兵。第二天早上，就比平常晚了一个多时辰才起身，差点儿误了给刘协说经……

第五章、汉家道微


    
建安元年八月，白露后一日，司空曹操大宴宾朋，自太尉杨彪、司徒赵温以下，与曹氏相友善的公卿大夫尽皆与会。是勋心说这么盛大的宴会，曹老大不会再麦饼就菜汤了吧？他欣欣然驾车前往，没想到才到司空府门口儿，就不期而遇见了一位老熟人。


    
当下赶紧跳下马车来，鞠躬如也：“孔公是几时到的许昌？”原来那人正是原北海相孔融，当下执着是勋的手，满面春风地道：“日中才入城内，谒见毕天子，曹公即有请帖送来，未及更服，便来与宴了——宏辅啊，自青州一别，如今已如鹏鸟高飞，连融都要瞠乎其后了。”


    
是勋赶紧逊谢说不敢不敢，完了问：“孔公大才，必有重用。既已得谒天子，不知所授何职啊？”孔融答道：“台省尚未颁诏，但揣测天子之意，应该是将作大匠吧。”是勋不禁笑道：“袁曜卿（袁涣）非营造之才也，宫室长久不完，天子忿怒。正要借重孔公大才，使新都早日竣工。”


    
两人拉着手，一边谈谈说说，一边迈步入内。早有司空府的小吏迎上来，给他们安排好了座位——孔融本为二千石，倘若真的就任将作大匠，则亦为二千石亚卿，而是勋只是六百石，两人的座位隔得挺远。


    
是勋心说正好，他跟孔融熟归熟，其实还真没什么共同语言，要是整场宴会都被迫挨着孔融坐，那可实在太过乏味啦。当下左右望望，只见自己上首是符节令董昭，下首暂时空着，然后是司空府主簿王必——很好，都是自己人，可以聊得起来，就不知道那空着的位子，究竟属于谁了？


    
太阳还没落山，宾客们就基本到齐了——只有主人曹操，以及主宾杨彪、赵温先于后堂相见叙话，要最后才出来。只是是勋下首那座位仍然空着，是勋就奇怪啊，谁这么大的架子，竟然姗姗来迟？还是说，临时有事儿来不了了？好吧，倘若开筵了还不见人，咱就招呼王必往前错一格，方便说话。


    
只听小吏的招呼声中，曹操左手拉着杨彪，右手扯着赵温，一起从后堂转了出来。是勋打眼一瞧，真奇怪，三公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小伙子，长得挺俊，肤色尤其白皙，就跟荀文若有得一拼。只见三公都到上位坐下，那小伙子却拱着手奔自己这儿来了……呀，呀，他坐下了，就坐在自己下首。


    
是勋自然要问啊：“未熟足下尊颜，请教。”那小伙子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还礼道：“不敢，家父为太尉，区区华阴杨修字德祖，请教阁下……”


    
呀，原来是杨修，闻名已久——想当年自己还冒过他的名来着——这还是初次见面。可是也奇怪，他干嘛跟着三公出来？曹昂也没跟在曹操身后嘛，赵温的公子也没跟着嘛，为啥就他一个跟着？哦，想必是杨彪带儿子来跟曹操打招呼，说不定就请曹操照顾他这个聪明小子，所以一直聊到现在。


    
当下点头示意：“营陵是勋。”


    
“原来是是议郎，”想不到杨修这小子对自己还挺感兴趣，“久闻是议郎诗文俱佳，又通‘五经’，前在邺城以一篇《别赋》压倒河北群贤，又在襄阳辩经以难颍子严、宋仲子，今日得见，何幸如之？”


    
是勋轻轻摇头：“多为讹传，不值一提——德祖这是从何处来？一向无缘得见啊。”你要是跟着老爹到许昌来的呢，将近半年了，我没理由没见过你啊。杨修忙道：“此前游学在外，才入许访亲，得举孝廉，除郎中——日后还请是议郎多多指教。”郎中比三百石，也是光禄勋的属官，算是是勋的同僚。


    
正说着话呢，就听见曹操跟上面痰咳一声，立刻百鸟……百官压音，全都支棱起耳朵来倾听。曹操说正当八月祀神之日，月亦圆满，因而召聚百官宴饮赏月，希望大家从此竭诚合作，共同为朝廷效力……吧啦吧啦的好一通领导讲话。曹操发言完了，轮到杨彪，然后是赵温——这一套是勋这一世是头回听，但在前一世早听腻啦，所以只是摆端正了仪态，面露微笑，其实完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好不容易赵温讲完话，轮一圈儿又回到曹操——他是今天的主人嘛，自然要多说两句。好在曹操不是一个很喜欢废话的人，只是说：“操闻卿等前随天子在安邑，为逆臣所挟，又无资供，乃至尚书郎以下自出樵采，从官皆食枣菜，思之使人肝肠寸断……”


    
宴间不禁响起了几声喟然长叹，想必是经历过那段凄惨日子的官员们有感而发吧。


    
是勋心说挺开心的日子，你说这些干嘛？是想提醒大家伙儿：是谁把快要饿死的你们给救出来的？是谁带你们到许昌来吃香的喝辣的？喝水不忘掘井人，你们可不要辜负我曹操啊！是这意思吧？


    
只听曹操话锋一转：“虽然今日得安于许，衣食无忧，然前事终不可忘。操素来节俭，日常少茹荤腥，两餐唯麦饼、菜汤尔……”是勋心说不会吧，你不会今天还拿那些东西出来吧？接着听下去——“今虽大宴，然许下粮秣并不充足，亦不可过奢也。粗食淡菜，有不周之处，还请诸君原宥。”是勋心说最好你这只是客气话，我也不期望在你这儿吃到啥山珍海味，只要别太素淡，那就心满意足啦。


    
等到菜端上来，是勋一瞧，确实不怎么样，也就勉强可以入口罢了。第一道是大拌菜，第二道是烧野雁，第三道是鱼酢，第四道是烤狗肉脯，还有一大盆菜汤——是勋心说除了野雁不大好弄外，这就跟我家的日常吃食没太大区别嘛。


    
宴会的主食是稻饭、豆粥，全都管够，但是因为粮食不足的缘故，所以每人只分给一瓯酒，不让多喝。


    
曹操一声令下，宴会开始，他先提议大家一起举杯，为天子寿，然后就开始各吃各的，也各开各的小会。是勋对这种盛大的宴会没啥兴趣，从来大宴不如小宴，小宴谈天说地也好，联络感情也罢，还能有点儿乐趣，这大宴又能如何了？连酒都不让喝饱，又有啥花样可玩儿了？


    
当下一边吃一边吃跟杨修、王必、董昭等人闲聊。满座都是朝廷官员，加上三公就在上面坐着呢，酒还不让多喝，这气氛就不可能热烈得起来。曹操大概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当下开口先跟孔融打招呼，闲聊两句，突然提高了声音：“文举为当世诗豪，今既与宴，安得无诗啊？”


    
是勋心说还好有孔融当挡箭牌，你没来找我，足感盛情。当下跟众人一起帮忙起哄，就听孔融笑着说：“诗兴因酒而来，曹公不让某吃饱了酒，如何有诗？更求一瓯，自然有诗献上。”


    
执金吾荣郃站起来道：“吾不善饮，此瓯仅尽一杯，余下的，便都送于文举吧。”孔融连连摇头：“不足一瓯，则诗亦不得全也。”太常王绛笑道：“余这瓯亦可相赠。”


    
当下两瓯酒就端到了孔融面前。孔融也不取杯，直接端起一瓯来，呼噜噜一饮而尽，然后抹一下嘴巴，缓缓地站起身，左右望一望，高声说道：“融初到许昌，途中因有感近年来国家多难，为六言三首，诸公请听——其一……”


    
是勋心说你的六言诗啊，我知道，我会背。果然就听孔融吟道：“汉家中叶道微，董卓作乱乘衰，僭上虐下专威。万官惶怖莫违，百姓惨惨心悲。”


    
众人闻诗，尽皆慨叹。


    
随即孔融又端起一瓯酒来，一饮而尽，继续吟第二首诗：“郭李纷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瞻望关东可哀，梦想曹公归来。”一边吟着，一边朝曹操作揖，曹操也赶紧站起身来还礼，连说不敢，不敢。


    
是勋心说马屁这就开始了——孔文举你这才到许昌第一天唉，连官儿都还没正经当上呢，就如此的谀词滚滚，老子……余从此轻看汝！


    
孔融最后端起自己那瓯酒来，看了看，又叹口气放下了：“仅此一瓯，须慢些饮了。”然后继续吟诗：“从雒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减去厨膳甘肥。群僚率从祁祁，虽得俸禄常饥，念我苦寒心悲。”


    
曹操听了，一拍桌案，“哈哈”笑道：“文举果一世之豪也，此三篇诗歌，若删去某家姓名，便足以流芳千古。”孔融也笑：“删不得，删去了便不成诗。”是勋正想继续在心里吐槽呢，忽听堂下有人来报：“天子御驾亲临。”


    
百官闻报，都是大惊，赶紧起身，准备下堂恭迎。可是就见刘协已经抢先进了大堂，还一边摆手：“卿等勿拜，今日盛宴，朕亦前来同乐，可脱略行迹，休再行君臣之礼。”


    
曹操面有愠色，先说：“安有见天子而不拜的道理？”率领百官跪迎，把天子让到上座，自退下首，等站起来以后，却朝天子身后的郎官们一瞪眼：“天子驾临，如何不早报来？”是勋心说是啊，怎么能由得皇帝到处乱跑呢？这还得了！你瞧着吧，从今天往后，曹操肯定要加强皇宫的禁卫，再不能让天子的行动离开自己耳目一寸一分了。


    
刘协坐下以后，就问：“闻得诸卿欢笑，适才在讲说些什么？”杨彪回答：“孔文举适才赋诗三首。”刘协大感兴趣：“是何诗？朕亦愿闻。”曹操赶紧拦挡：“孔文举追思前事，诗意哀伤，本不当于宴上吟诵，更不当入于天子之耳。”是勋继续在心里吐槽：其实你是不想让皇帝听见“梦想曹公归来”那几句吧？


    
就见刘协伸手往人群里一指：“朕闻是议郎亦擅为诗，当此盛宴，何不吟咏一首，以娱众卿？”


    
啊呀，是勋心说怎么就指到我了？！

第六章、人月团圆


    
刘协点明是勋作诗，是勋就不禁一愣啊，心说糟糕，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照理说这种场合，他就应该预先有所准备，但这回还就偏偏没啥准备——他这阵子都忙着玩儿注经了，昨天才刚把《诗经》的后三卷也即大、小雅和颂的部分注完，把备份儿献给了曹操，正打算明天再去献给皇帝呢。虽说这年月会至深处，宴至醉处，往往都免不了要吟诗作赋，但百僚群集之际，只要自己不故意去出风头，哪会有人来找这一个六百石小官儿的麻烦啊？


    
曹操点名孔融，那很正常，一方面他跟孔融是旧相识，有交情，二来孔融那也是二千石的高官——汉官二千石是个坎儿，再往上就是三公九卿和亚卿，都算高官——第三点最重要，孔融是积年的老诗人，他不作诗，谁作诗？可是自己不同啊，自己那么年轻，诗名这两年才刚打出来点儿，皇帝怎么会点自己？他犯什么中二病了？


    
照说自己就压根儿没跟皇帝谈过诗，论过文啊，平常谒见光说经了，还就怕这小孩子刨根问底，把自己给难住——经好糊弄，反正云山雾罩就得，诗文问题真不好硬拗。他今儿个怎么就想起来让我作诗了？不行，这小子还欠调教……教育啊。


    
可是皇帝既然点名了，是勋也不好不搭理，只能站起身来，一边搜肠刮肚地忙着想，一边慢悠悠朝上座深深一揖——唉，今天是八月祀神日，正好十五，搁后世就是中秋佳节，中秋的诗歌可是不少哪，抄哪首才好呢？


    
“臣驽钝之资，粗通文墨而已，岂敢在至尊面前卖弄？”当然这只是普通的客气话而已，是勋也没想着靠这几句就能给推了麻烦事儿，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以方便构思罢了。刘协闻言，把面前的酒杯一端，立刻有郎官上来给满上酒，但他却并不喝，只是把杯一让：“是卿无须过谦。来，且饮了这杯酒，以助诗兴。”


    
是勋心说刚才孔融吟诗，那可是整瓯整瓯的痛饮啊，到你这儿才给我一杯，而且你面前的酒……连杯子其实都是曹操的！皇帝你还真会借花献佛啊！要是没有孔融还则罢了，孔文举珠玉在前，自己要作出什么样的诗歌来，才不会掉价呢？你听听孔融那三首六言，那也是未来能上选集的佳作啊（要不然自己也不可能会背），文辞虽不甚深，格调虽不甚古，但洋洋洒洒一气呵成，便浑然如同璞玉一般……哦，既然如此，自己也挑那些行文不太古朴生涩的抄好了，年代再往后错一点儿也无所谓。他一边想着，一边接过郎官递来的酒杯，缓慢但是持续地几口饮尽，完了伸脑袋朝堂外一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轮圆月浮上半空。圆月……圆月……圆月弯刀……胡，自己究竟在想些啥了！


    
可恶啊，这人越是紧张，脑子里就越显得空空如也，几乎就啥都想不起来。说起中秋的佳作，现在还能搜刮出来的貌似也就只剩最著名的那首了，但那首实在是……那是宋词啊，怎么能用！罢了，罢了，只好临时篡改吧。


    
是勋拿定了主意，当下先从天子开始，罗圈朝众人作了一揖：“勋实无捷才，粗构而得，文不精深，词不雅驯，还望陛下与诸公原宥。”众人纷纷还礼：“是议郎无乃太谦？吾等洗耳恭聆大作。”


    
是勋一指天上的月亮：“今日为白露节后良日，按例，家人相聚，共祀常所尊奉神，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即勋之兄弟亦皆在都外……”是著、是宽在徐州，是纡还跟着任峻在兖州屯田呢，是峻则是最近出趟差，返回鄄城公干，这时候都不在许昌——“思之不由使人惆怅，再观缺月亦满，故有是诗。”


    
说着话，他就在席间缓缓地踱起步来，踱一步，吟一句：“何期见明月，金壘持问天。姮娥怅然处，今夕竟何年。吾欲乘风去，迩来稻梁牵。故交多契阔，清光入无眠。月应无恚意，临别每团团。生魄继死魄，离合与悲欢。胡为涕沾袖，亘古难终全。唯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搁后世是个人就能听得出来，他这是篡改了苏东坡最著名的词作——《水调歌头？中秋》，也就是那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把这阕宋词改成五言古诗，是有一定难度的，先不说因为语音的流转，很多韵脚都得重押，而其文辞的通俗、市井，就绝不是汉末三国时候语。所以是勋在短时间内粗粗地修了一下，但仍然显得不够雅驯——好在即席而诗，本就难得，众人本来就不抱太大的期望。


    
可是要论诗中之意，那是尽量保留了苏轼原词的精髓，听上去很象那么一回事儿。所以听完以后，孔融首先发话了：“见明月而伤离别，正合今日之景，宏辅此诗颇为难得。”曹操也说：“欲乘风而登月宇，知月有圆缺，乃思人有离合，想象颇奇。”


    
刘协一开始听得不是很明白，经这二位一解释，也就恍然了，当即抚掌赞道：“朕最喜其末句：‘唯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诗意本颇哀婉，恐不合于今日盛宴，然其末句善祷善颂，又可破涕为笑矣。”说着话一伸手，旁边服侍的郎官有机灵的，赶紧端了个空杯子过来，并且给皇帝满上酒。刘协高举起酒杯：“朕与诸卿协力同心，共度时艰，以安天下，愿从此我大汉域内再无父子、兄弟离别之事，明月长圆，人亦长欢吧！”


    
群臣赶紧一起举起杯来，三呼“万岁”。只有是勋在心里吐槽：就算天下太平，也不见得就永无离别。再说了，天下太平之日，就是你老兄退位之时，你现下还想不到，但估计很快就能明戏了……是勋料想不到，他在中秋盛宴上一抄成名，打那以后不但皇帝见天儿扯着谈诗论文（终究比论经要轻松愉悦多了），还老有公卿大夫找上门来求诗，搞得是勋把肚子里那点儿存货就被迫囤出去了七、八成，都快要供不应求了。


    
加上老婆也不省心，每晚需索无度，就大有不怀孕就把老公活活榨干的豪情壮志……是勋实在是受不了啦，就想找曹操商量，我不当议郎了，你给我个别的官儿吧，越忙越好，我好有借口推天子、拒百官，外加夜不归宿。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呢，机会倒是自己撞上门来。那天司空府里又开小会，因为传来讯息，骠骑将军、平阳侯张济因为乏粮而南下荆州，结果在攻打穰城的时候中流矢而死，其从侄建忠将军、宣威侯张绣代领其兵。


    
倘若仅仅如此，还犯不上开小会商量。可是消息里还说，刘表在张济死后，竟然派人前去安抚张绣，允其进驻宛城，作为荆州北方的屏障。


    
许昌在豫西，宛城在荆北，所归属的颍川郡和南阳郡就紧挨着，许、宛之间直线距离不过200公里，换算成当时的尺度不过500里，加上道路曲折和河流阻隔，急行军顶多七天也就开到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绣对许都的威胁甚至要大过了淮南的袁术。原本那儿是刘表的势力，刘表坐守之辈，轻易不跨州出征，而且暂时不敢撕下朝廷忠臣的假面具，但张绣不同啊，他叔叔张济已经帮着郭汜追捕过一回天子了，谁敢保证他就毫无异心？


    
只有来到了这一时空，处在曹家谋士的位置上，是勋才算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原本的历史上张绣才刚占据宛城还不到半年，曹操放着东方的吕布和南方的袁术不打，先要朝向西南方，跑宛城去揍他。


    
可是这时候，曹操还并没有西征的打算。一则按照原计划，秋冬之际要继续去南讨袁术的，大量物资都向汝南甚至淮南集结，轻易不好再往回调；二则为了营建许都，虽然今秋收成不错，收入高但开销也大，财政状况就很捉襟见肘，也拿不出再多的物资来保证两线作战，或者跨年间两次出征了。所以曹操才要召集群臣商议，看看该当如何应对。


    
这回郭嘉抢先发言，说张绣就位置来说，虽然对咱们挺有威胁，但他的实力还很小弱，不妨先放一放，还是专心去打袁术——“宏辅前番所献离间之计，既可用于袁、孙，亦可施之于刘、张也。”


    
钟繇说这事儿多少有点儿难办。前此孙策连老爹的爵位都没有正式继承，光被袁术表为行殄寇将军，所以咱们请天子下诏，拜他为讨逆将军，准袭乌程侯，他就挺高兴。可是如今张绣身居建忠将军、宣威侯的高位（刘协在长安被迫大封关西军头，谁都混得不低），咱要下什么香饵，他才会上钩呢？


    
众人全都低头沉吟，是勋突然福至心灵，开口道：“不如任其为南阳太守，如何？”


    
曹操一拍几案：“妙计也！”


    
荆州八郡（原为七郡，刘表多分出一个章陵郡来），按道理说各郡太守全都得由朝廷任命，无论州刺史还是州牧都无权插手，最多也就是试着表一表而已。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些大权在握的州刺史、州牧们，所表的郡国守、相都能正经管事儿，相反朝廷派去的倒往往被地方实力派给轰回来。所以南阳太守一职，就应该是刘表的禁脔，而张绣虽然屯驻在郡治宛城，他的势力也覆盖不了整个南阳郡，大部分地区还是听刘表的调遣。


    
是勋献此一计，就是要给刘表和张绣之间插进去一颗钉子，使他们产生不信任感甚至互相嫉恨，到时候张绣可以名正言顺地吞并整个南阳郡，难道刘表就会视若无睹吗？就会主动避让吗？刘表肯干，他手下人也未必肯干哪。


    
终究南阳郡最南端的邓县，跟刘表所在的襄阳城就光隔着一条沔水，遥遥相望，张绣要是真夺取了整个南阳，等于手持一把利刃顶住了刘表的哽嗓咽喉！


    
曹操说那就这么定了，通知文若，让尚书台拟诏，拜张绣为南阳太守，由朝廷遣人去宣诏。是勋突然一拍胸脯站出来，也别劳烦别人了，不如便由区区来跑这一趟吧。

第七章、宛城宣诏


    
是勋所以又不怕出差了，想往宛城去跑一趟，一是最近在都内实在烦心，巴不得逃出去避避风头，二是为了去见那位智计无双的贾文和一面。张绣算什么东西？根据史书记载，这人打仗可能还算挺厉害——当然不能跟曹操比——但是野心不大，智略也很普通，要是没有贾诩辅佐，曹操踩他就跟踩只蚂蚁似的，丝毫不费力气。要是光去见张绣，大可不必自己亲自出马，可是要见贾诩，换别人去那还真不放心。


    
是勋倒不是自视过高，觉得自己能对付得了贾诩。只是别人未必对贾诩有什么戒心，就容易中了他的道儿，自己好歹通过前一世研读史书，知道这位贾文和是何方妖孽，大概有些什么算计。另一点，他确实挺崇敬贾诩的，想趁机去见上一面，最好再套套近乎——话说活到今天，能让他愿意屈尊跑上门去拜见的名人可不多啦，轻易不容错过啊。


    
建安元年十月，朝廷下诏，任建忠将军、宣威侯张绣为南阳太守，增食邑三百户，使议郎是勋赍诏前往宛城。


    
是勋这回奉命出都，曹操派了一百精锐相随，队官是他的老熟人孙汶——孙汶由是勋推荐给曹操，因为他身手敏捷，能够空手入白刃，所以加入了曹操的警卫班子，直属于都尉典韦。此外，是勋还带上了三个人：一是义阳少年魏延，太史慈收他为徒，以毕生武艺相授，这回托是勋带出来见见世面，开阔眼界；二是门客吴质，三是食客鲁肃——虽然一心想见贾诩，但是是勋知道，贾文和不是好相与的，自己这边儿多两个帮手，可能做起事来要方便一点儿，心里也更踏实一点儿。


    
吴质为御，鲁肃和是勋同乘。这一路上，就见鲁子敬始终微蹙着眉头，好象有什么心事。是勋就琢磨啊，他也在我家吃了好几个月的闲饭了，是不是吃腻味了？我要是不把他推荐上去，这小子反正也没把家眷接到许昌来，会不会瞅个冷子就落跑啊？不成，我得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他一下。


    
于是当晚居于亭舍，是勋就问啦：“子敬似有忧思，可是怪勋不举荐于你么？”鲁肃轻轻摇头，想要笑笑，可是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宏辅多虑了。肃无所思，只是……牙痛而已。”


    
是勋差点儿笑出声来，心说怪不得你老沉着脸，好象谁该了你好几万钱似的。所谓“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那确实够受的，而且这年月还真不容易找到牙医。当下叫个小兵打了点儿深井水过来，让鲁肃含漱着，可以略微缓解疼痛。


    
可是既然聊起来，是勋也不肯就此罢休，得趁着这个机会再好好探探鲁肃的底儿才成。于是他就问：“子敬志向如何，可能与勋言及么？”


    
鲁肃把嘴里含着的凉水吐了，缓缓地道：“肃有何大志？原在乡中，不过召聚乡丁，欲保安一方而已。若非宏辅召唤入许，便不知天下如此广阔，正多大丈夫用武之地，不必蜷屈于乡梓一隅也。”


    
是勋心说就知道你没啥大志，主要还是眼界不够宽广的缘故。估计在原本的历史上，你所以跟周瑜家里连吃好几年闲饭，也是还没想清楚自己该走的道路，所以才不着急请周瑜举荐你。当下他就问啦：“既然子敬欲求用武之地，勋是将卿荐于朝廷呢？还是荐于曹公呢？”你说吧，你打算去做啥，我都能帮忙。


    
鲁肃吸一口凉气，似笑非笑地说：“难道是肃近日食量过大，宏辅已无粮资供，故而要赶我出门么？”


    
“是何言欤？”是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子敬大才，终不能长久寄食于某的门下。即便季重……”说着话指了一下旁边的吴质，“年齿尚幼，等过一两年，也是要荐他出仕的。”


    
“便出仕又如何？”鲁肃微微苦笑道，“某与季重，论及家世，皆难望得好官也。”


    
是勋一想是啊，鲁肃和吴质，论起家世来就都很低，甚至可能比麋竺还低，要在太平时节，没有特别的际遇就很难升迁，官至千石也就到头了。比如吴质，史书上记载，他先后当过朝歌长、元城令，就算有曹丕的看重，甚至就连曹彰、曹植、曹真、曹休也跟他关系不错，却一直升不上去，而且就算做了官，乡里照样瞧不起他。可是某些人运气不错，赶上了汉末乱世，以麋竺的出身，现在就已经做到二千石了，在原本的历史上，后来还做到安汉将军。吴质更不得了，一个卸任的县令，曹丕一当皇帝就立刻破格提拔，拜为北中郎将，封列侯，持节都督幽、并诸军事，简直跟坐直升飞机一样。


    
汉初是军功贵族的天下，到武帝时代才有所改变，拜了个年轻时候放过猪的老儒生公孙弘为相，随即军功贵族垮台，儒学世家开始登场，延续到东汉末年，就已经垄断了绝大多数的高级官职。吴质、鲁肃这类“单家”子弟想要出头，一是得靠军功（就那样还未必就能爬多高），二是得碰上改朝换代、鸡犬升天的好时候。


    
你们运气确实不错，这年月到处都可以挣军功，而至于改朝换代嘛……嘿嘿，应该也不远啦。


    
所以鲁肃对做官兴趣缺缺，是勋完全可以理解，但他不能就此顺杆儿爬，说那你一辈子在我家吃闲饭好了。于是继续试探：“曹公之任人也，不论门第，只看贤愚，勋将子敬荐于曹公可好？”


    
鲁肃还是摇头，说：“曹公麾下，良才济济，肃安敢与贤人君子并列？宏辅不必多虑，肃暂无出仕之念，唯愿在卿家中为学，时有裨益。异日再起他念，自会与宏辅言之。”我先这么着混段日子再说，说不定哪天就能看清楚自己要走的道路啦，到时候再麻烦你吧。


    
是勋说行啊，那就先照旧吧——能把鲁子敬一直揣在兜里，对他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不止一日，到了宛城，张绣排开文武至郊外迎接。是勋展诏而读——汉代的诏书非常质朴，不搞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花架子，尚书制诏，可是也不跟唐宋那样开头就先“门下”，只是先报年月日，然后就直接切入正题：“建安元年十月癸亥。司空臣曹操稽首顿首上疏皇帝陛下：迩来国祚稍倾，大驾南迁，当此波荡之际，必用忠干之臣，以复旧制，以绍先业。伏惟建忠将军、宣威侯绣，武力既弘，忠孝秉节，今驻宛城，为都邑之西屏。应予嘉勉，以酬其功。期拜绣为南阳太守，增邑三百。臣昧死请。制曰可。”


    
基本上就是照录了曹操上奏的主要内容，向张绣表示，你这个太守可是曹操帮忙请下来的呀，最后加上“制曰可”三字，表示皇帝通过了，多么简单明暸。


    
当下读完诏书，张绣面东而拜，起身接诏，然后拉着是勋的手就往城里走。是勋就斜眼左右乱瞟啊，究竟哪位是贾文和呢？光从面相上，这就完全瞧不出来哪。


    
张绣就一彻底的武夫相貌，穿的也是戎服，头戴巾帻，双插雁羽。他手底下也大多都是武将，只有两三名文吏，老的老，小的小，瞧着都不似贾诩——贾文和这时候大概快五十了，但是是勋在许都听人说起过，他的相貌比实际年龄要显得年轻很多，瞧上去也就三十多不到四十岁……可是那些文吏，就没一个落在这岁数上的。


    
转念一想，可还真说不清贾文和究竟算文官还是武将。他最初被任命为平津都尉，后做讨虏校尉，那就是武职了；跟着李傕、郭汜入京以后，那些同僚都拜将军，他却偏偏去当文官，先做左冯翊，后当尚书，因母丧辞官后又被加了光禄大夫的头衔；李、郭大交兵的时候，贾诩前去劝解，就被硬安了个宣义将军的武职，李、郭罢兵后他又把将军印绶退还了朝廷。所以说，按道理这时候的贾诩应该没官，是个白身。


    
真要是白衣处士，张绣是不好把他带到这种场面上来的，但是根据史书上所说，张绣是一刻都离不开贾诩啊，所以很可能随便给他身公服穿戴了也混进来。汉代虽然文武并重，但一般士人还是更重视文职，曹操当兖州刺史兼行奋武将军的时候，就也整天穿着文吏的冠服。可是真说不定贾诩就比较各色，今天是穿着戎服来的。那么武将当中，有没有谁瞧上去比较象呢？


    
张绣拉着是勋的手表示亲密，可是也就拉了一小会儿而已，走出几步去就各自上了马和车，并驾前行。是勋跟这儿东张西望，张绣就奇怪了，问他：“是议郎在看些什么？是在看张某的兵马，还是寻找熟稔之人？”


    
是勋心说我还是直接问吧，说不定他就压根儿没把贾诩带出城呢——“有一位贾文和先生，传言在将军幕下，不知何在？”


    
张绣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贾先生绣所惯熟也，然而传言不实，闻其现在华阴，并未到宛城来。”


    
啊呦，是勋心说我来早了，敢情贾诩这时候还傍着段煨哪！

第八章、酬功谢德


    
宁辑将军段煨段忠明，在董卓余党中算比较有节操的一个，他屯兵在弘农西部的华阴，重视耕织，不扰百姓，并且在献帝东归途中进献衣食，执礼颇谨。估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贾诩离开李、郭以后，就去投靠了他。


    
但是段煨这人有点儿小心眼儿，他瞧着贾诩原本跟自己是同僚，地位差不多高，而且本事还比自己大，就总疑心贾诩想鸠占鹊巢。因而张绣一派人过去迎接，贾诩就南下了。有人问贾诩，说老段对你不错啊，你怎能说走就走呢？贾诩说你瞧着吧，他现在对我挺好，我要呆久了他肯定要下毒手，还不如现在走人，他心里也高兴，又希望我帮忙在外部给他拉盟友，所以对我留下的妻儿也会继续照顾下去。


    
按照史书上的说法，“张绣在南阳，诩阴结绣，绣遣人迎诩”，可见不是张绣主动去找贾诩帮忙的，完全是贾文和刻意给自己找的退路。此老之深谋远虑，由此可见一斑。


    
可惜是勋来早了，这边儿张绣才刚进宛城，曹操得着消息，就把他给派过来了，而贾诩还没离开段煨呢——至于是不是已经“阴结”了张绣，张绣不提，是勋也猜不到。这可该怎么办呢？掉头回去？是勋心说我此来主要目的就是想见贾诩，不是真来挣这点点儿出闲差的功劳的呀！


    
当晚宿于宛城之内，他就找鲁肃来商量。鲁肃说我听说过贾文和，那就是一超级大混蛋，要不是他煽动了李傕、郭汜等人造反，攻入长安，天下也不会这么乱腾。是勋就说啦，这不能怪贾诩，他当时只是为了保命啊——比方说你受了冤屈，起而一搏还能活，束手就擒必定死，你会不会造反？


    
他这话要是拿来问个大忠臣或者伪君子，对方肯定会说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套话，但鲁肃既非忠臣（起码不是大汉的忠臣），也不虚伪，当即就垂下脑袋，沉吟不语，等于默认了。


    
是勋又说了，我前在许下，接触了很多跟随天子从关西逃过来的公卿大夫，大家都挺感激两个人，一个是贾诩，一个是段煨，说明他们还在竭力弥补自己因为攻长安而对国家造成的损害。可见其人尚有羞耻之心，不属于彻底没救的那一类型。


    
鲁肃抬起头来问：“宏辅甚为嘉许贾文和啊，此人果有奇才否？”是勋答道：“贾诩之智，可比曹公幕中的荀公达。”然后他就跟鲁肃说了，我这回请命出使，是因为有传言贾诩就在宛城，所以想来见他一面，可如今得知他在华阴，咱怎么办？是先回去，还是干脆绕道去华阴跑一趟？


    
鲁肃就问了，你见贾诩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想把他招揽至曹公麾下吗？是勋心说这个么……我还真是没想好。照说贾诩迟早是要投曹的，自己顶多就是把这一时间拉前，可是问题也出在这里：贾文和于天子、百官都有恩惠，他要是这阵子想投奔许都，早就可以去了，为啥还要先后依附段煨和张绣呢？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还没有看清楚许昌小朝廷的前途，还不肯着急压宝。


    
那么自己此去，有机会说动他现在就投曹吗？实话说可能性不大。那自己去还有什么意义？只是简单地仰慕其名，想要见他一面？


    
其实是勋在内心深处，是希望“战宛城”的悲剧不再出现。曹昂还则罢了，曹德和太史慈都跟他相交莫逆，那么曹安民是曹德的独生儿子，典韦最近跟太史慈打得挺热乎，他又怎能眼睁睁地瞧着这二位都莫名其妙地死在那一战当中呢？


    
但是这话不好跟鲁肃说，他只好装模作样地一捋胡须：“贾文和多智而近妖，若不能及时网罗，迟早为曹公……为朝廷之患啊。”


    
鲁肃对是勋挺有信心，说：“以宏辅如簧之舌，料能说动贾诩，使赴许都。然而此番出使宛城，而非华阴，使毕而不归，可乎？”你终究没有得到曹操的同意，出完差不回去，随心所欲地跟外面逛荡，这不大好吧。是勋问：“可有两全之策？”鲁肃就说啦，你不妨写下一封信来，仔细跟曹操说说自己的想法，然后派人快马返回许昌去请示。咱们出使完了张绣，那肯定是要直接回去的，但是随便找个借口——比方说张绣盛情挽留——多住几天，以待消息，料想问题不大。


    
是勋说好，当即就伏案给曹操写信。但他当然不能把真话合盘托出，只是跟曹操说：我在宛城得到了贾诩的消息，此人若归长安，则关西难定，若投许昌，则天下易平，希望可以派我再去华阴一趟，探探他的口风。


    
然后是勋就暂且在宛城留下来了。他不说走，张绣也不好轰，于是每日设宴款待是勋。是勋趁机就游说张绣，说你跟着刘表有啥前途啊？如今曹公贵为司空，掌握朝政，将军你要是真如诏书上所说，愿意为许都西南方向的屏障，北则抵御关西群寇，南则监视刘表的动向，则不但南阳一郡可保无虞，将来的富贵也无可限量啊。


    
张绣这人耳根子很软，史书上说他对贾诩言听计从，固然有尊敬、信任贾诩的原因，但同时也有自己没主意，要找人帮忙拿主意的原因——说不定贾诩也正是因为他这一特性，才“阴结张绣”，一定要到宛城来入张绣之幕。所以是勋舌灿莲花地反复劝说，张绣越听越觉得有理，第三天就写下上奏，向朝廷谢恩并且发誓愿竭忠悃以效忠天子，同时还写下一信，委婉地向曹操表达了依附的意愿，并请曹操将其上奏递交朝廷。


    
是勋派个小兵快马把信和奏章都送去许昌，他自己仍然留在宛城不走。张绣拐弯抹角地问他原因，是勋就说啦，你这儿既然是许昌西南方向的屏障，我当然要暂且留下来多瞧瞧，也帮你出点儿主意，以免为奸人所趁。张绣不疑有他，继续每天盛情款待。


    
七天以后，许都的回信到了，同意是勋再跑华阴一趟，去见段煨和贾诩。不过这回曹操没有跟对待张绣那样，上奏请天子加那俩的官儿，而只是以司空府的名义，派议郎是勋出使华阴，一方面嘉勉段煨，另方面督促段煨与吕布等协力同心，共讨李傕、郭汜。同时，按照是勋的请求，曹操还额外附了好几摞公卿大臣的手书……是勋得信大喜，当即辞别张绣，带着鲁肃、吴质、孙汶、魏延等人继续向西北方向进发。他们翻伏牛、金门，渡雒水，又东绕枯枞山，终于在半个多月后抵达了华阴县城——这就比许昌到宛城之间的道路要难走多啦。是勋有时候也不禁想道，自己这是何苦来哉？我只要不使天下大势彻底改变，起码这中原之地，迟早都是曹家的，我傍着曹操，就能一直踏实吃安生饭，何必这么卖力呢？再说了，这本来就不是本职工作，是我自己生讨来的额外差事啊。


    
曾参曾经说过：“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理论上这是一个当代正直士人所必备的品德操守，但问题是勋从骨子里就不属于这一时代，更非士人，也未见得有多正直……难道自己最近读经，终于跟是著一样，把脑筋给读傻了吗？


    
不过人生中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觉得该不该做，值不值得做是一回事儿，最终去不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并非纯粹地受理智驱使，似乎也并非纯粹地受感情影响。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一只大手在推动着历史的发展，也遥控着历史机器当中的每一枚小螺丝钉吧……即便是勋仍然不相信上天，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暗中咒骂过多少遍老天爷了。


    
所以他心里也在打鼓，这老天爷耍自己是耍惯了的，会不会自己北赴华阴的同时，贾诩却南走宛城……要那样就太无奈，也太搞笑了。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华阴，段煨早已得着消息，但此刻是勋的身份并非天使，因此也不必出城相迎，而只是遣名从事接入城中，而自出府门恭候。进城的路上，是勋悄悄问那名从事：“传言故光禄大夫贾公正在华阴，可确实么？”从事恭敬地点头答是：“我家将军与贾……公须臾不离，或许也会来迎接议郎。”好加在，这回没有擦肩而过。


    
果然，段煨真的带着贾诩出来了。是勋注目这位大名鼎鼎的贾文和，啊呀，正所谓“见面不如闻名啊”，又所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贾诩长得可实在不怎么好看哪。


    
就见此人个子不高，肩膀挺宽，手短脚短，就象是个正方形，而他的脸也是方的，颌骨挺宽。不过正如传言所说，年近五旬的贾诩，肤色虽然有点儿黧黑，但挺光滑，皱纹不多，胡须也不浓密，瞧上去就似乎还不到四十岁。


    
段煨、贾诩将是勋迎入府内，分宾主落座。是勋递上司空曹操写给段煨的书信，并且又唤从人抱来两摞竹简、木牍，堆在段、贾二人面前——“前此李傕、郭汜肆虐，挟持大驾、凌迫百官，幸有贾公调解遮护，使朝廷保安。其后驾幸华阴，段将军周全衣食，执礼甚谨，杨定矫诏相攻，而将军仍然不废职贡。大驾得以返雒迁许，百僚得全首级，皆二君之功也。故而勋离许之际，公卿大夫皆有书信托以相奉，以感念二君的功德。”


    
那些信是他特意请曹操找百官要来的，上起太常王绛、太仆韩融、执金吾伏完等，下到屯骑校尉姜宣、尚书王隆等，足足好几十封——只有任职三公的杨彪、赵温自重身份，没有参与。


    
贾诩瞟一眼段煨面前的书信，又瞧瞧自己面前的书信，不禁暗道：“看起来，这位是议郎来意不善啊……”

第九章、文和诡谋


    
段煨为华阴之主，他面前案上摆着十多封感激的书信，贾诩只是一个食客，面前案上的感谢信却多过段煨两倍还不止——这太明显的“离间”之策了呀！贾诩不禁想到，这是曹操的意思呢，还是这位是议郎的计谋呢？要是曹操的意思，是议郎本人知道不知道呢？


    
果然瞧着段煨的脸色就有点儿不大好看，但不好当场发作，只是随口敷衍几句，就借口公务繁忙，退回后堂去了。是勋心说你走就走吧，我正好跟贾文和面对面好好聊聊。


    
当下朝贾诩一抱拳：“都内诸公，都托勋向贾公致意。”贾诩摆一摆手：“某乃白身，不敢称‘公’。”是勋笑道：“以贾公之才，及所建之功，往赴许都，虽九卿可立致也，勋又怎敢怠慢？”


    
贾诩心说游说开始了，果然是曹操派你来招揽我的。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诩本附李傕、郭汜，为凉州罪臣，有大过于天下，区区小功安可弥补？何颜立于朝堂？唯依之故人，苟延残生罢了。”


    
是勋心说你就装吧，你要是毫无野心，也不会暗中与张绣勾结，也不会后来劝说张绣投靠曹操。张绣最高也不过做到破羌将军，你却位列三公，身为太尉——你会只想找个熟人傍着吃闲饭？谁信哪！当下微微一笑，继续劝说道：“昔王允秉政不公，首恶既灭，胁从自不当论，而况公等仅份为董贼之属者乎？”董卓麾下部队不全是“董家军”，也有很多朝廷明令划归给他的部队，怎么能够全都算成是逆党呢？


    
——“迫至绝地，自然铤而走险，即无贾公之言，李、郭等亦将反也。而贾公于入长安之后，上辅天子，下护百僚，出典选举，所拔皆为贤良，海内称之。是有大功于国，安得有罪？”


    
贾诩听对方给自己洗地，心里挺高兴，但是脸上绝不表露出来，而只是再摆一摆手：“往事不必再论。诩无远志，亦不欲再官，得以安居足矣。”


    
是勋把坐席挪近一点儿，压低了声音说道：“时局纷乱，非公无以定天下，天下不定，而独求安居，其可得乎？况段将军性疑，暗忌贾公，久必为图。贾公一日不离华阴，则段将军一日不安，而公亦难苟全性命也。公去，则段将军必喜，又望公结大援于外，必厚待公之妻子，岂非两全之策？”


    
是勋基本上就是照抄史书上所载，贾诩解释自己离开段煨原因的那段话，这是真正的剽窃，也是真正的未卜先知。贾诩听了，不禁大吃一惊。他倒不是吃惊是勋窥破了自己的心事，而是——你这话真是说给我听的吗？咱们现在可还在段煨的府里，在他大堂之上啊，旁边全都是段煨的耳目！你其实是说给段煨听的吧，你是想要逼我走吧！此之人心，何其毒也！


    
贾诩不打算跟是勋再谈下去了，再谈下去不定对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说不定就激得段煨当即从后堂蹿将出来，拿根棒子把自己赶走……其实那倒也不错，就怕段煨抄出来的不是棒子，而是刀剑……因而他朝是勋拱拱手：“是议郎远来，旅途疲惫，还是先歇息吧。议郎所言，容诩细思。”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细思，前脚才把是勋糊弄走，后脚赶紧就去找段煨——段哥，你听我解释……而且，弟还有一计献上！


    
越是聪明人，有时候越会想得太多，甚至钻牛角尖儿，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说的这个道理。是勋有时候就会想多，而且他也觉得原本历史上的贾诩到了晚年，风声鹤唳，也经常自己吓自己，搞得“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他这活得得有多累啊！


    
其实贾诩只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罢了。为避猜忌，自污为上策，如王翦也，如萧何也，谨守臣节则是下策——别人真会相信你贾文和无欲无求吗？其实以贾诩的智慧，完全可以行止自若，一如旁人，因为他可以号准曹操父子的脉搏，可以距离越界永远只差一步，而不必要缩得太厉害。你瞧瞧他向曹丕献“自固”之术，跟曹操说“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三言两语之间，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帮曹操把继承人问题给解决了，既有如此智谋，还需要那么保守地避免猜忌吗？


    
要么他想多了，要么就是因为弄死了曹昂和曹安民以后，本能地觉得天下大势终归曹操，但自己恐怕再也得不到曹操的信任了……比方说这回，他也想得太多了，其实是勋压根儿就没策划什么“离间计”——反正你早就打定了离开段煨的主意，还用我从中耍什么花样吗？是勋只是因为想把贾诩拉到许都而不是宛城去，所以普通地见招拆招罢了。但是贾诩就因此是坐立难安啊，紧着跑去跟段煨解释，还给段煨献上了一条毒计……对于贾诩的谋划，是勋肯定是猜不到的——因为主客场的关系，哪怕换了荀攸、郭嘉，一样猜不到。他回到段煨派人给自己安排的住处以后，就找鲁肃过来商量，说贾诩此人，心不可测，我试着再劝他一两回，要是见不到啥效果，咱就只能打道回府啦。


    
是勋有点儿头疼，他自认非常懂得察言观色，哪怕是曹操、刘备这类枭雄，除非某些时候刻意隐瞒，否则内心所思所想总能多多少少地反应在外部的表情、举止上，使他得窥蛛丝马迹——而即便刻意隐瞒吧，是勋也起码能瞧得出来他在装假。只有两个人的表情他实在看不透，一个是郭奉孝，还有就是这个贾文和。


    
不过也无所谓啦，自己并不想真跟这二位斗——就不说一个份属同一阵营，另一个也迟早会上曹家的贼船，以是勋的能力，此际的势力，真能跟他们斗得起来吗？那种人精儿脑筋随便一转，就有一万条法子可以弄死你。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跟这二位套交情、拉关系，让他们成为朋友，而非仇敌。


    
就这么着无风无浪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段煨就派人来请，说昨天时间晚了，今日要大设筵宴，款待是议郎。是勋欣然前往，只见段煨上坐，贾诩陪坐，摆下了挺丰盛的饭菜，还有可以放量畅饮的美酒。三人随便说些场面话，貌似都吃得挺开心，直到酒过三巡……突然有兵来报：“吕布已率军欲自风陵渡过河，直迫我华阴而来！”


    
“啊呀！”段煨闻报，不禁大惊失色，“我命休矣！”


    
是勋挺奇怪啊，就停下酒杯，询问缘由。段煨满脸的惶急之色，直跟那儿转磨，还是贾诩貌似比较镇定，当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向是勋介绍了一番。


    
原来那吕布自从受封并州牧以后，就先驻军新安，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此后不久，曹操奉车驾南迁，杨奉、李乐等河东将帅从后追赶，几乎全军覆没。吕布趁机渡过黄河北进，并吞了这几家的残部，夺取汾南地区，继而北上白波谷，直抵平阳城下。於夫罗率军与战，不幸中流矢而死，于是右贤王呼厨泉继为单于，进左贤王去卑为右贤王，以於夫罗之子刘豹为左贤王。呼厨泉向袁绍求告，袁绍派大将张郃、韩荀率军往救，跟吕布在平阳城下小小见了一仗。吕布自知实力还不足以和袁绍对抗，于是主动提出和谈，以白波谷为界，缓步退回了安邑城。


    
此后吕布在安邑安生了几个月的时间，兵力膨胀到三万余，前不久即派从事王楷到华阴来，要求段煨跟他协力同心，共讨关西的李傕、郭汜。段煨当即推辞，说我兵马实在有限，加上今年收成不是很好，无力动兵，温侯想伐关西，自己去伐就是了，我愿意帮忙保障你的后路。但是吕布不肯答应，说要么你让出华阴，退往别处，要么我自己来取华阴，你准备打仗吧——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


    
贾诩就说啦：“吕奉先在河东根基未稳，原以为仅止威吓而已，不会真的率军前来，却不料……”他瞟了满头大汗的段煨一眼，“华阴兵不满万，骑不足千，这可如何是好？”


    
是勋心说“如何是好”？你问谁哪？要是连你贾文和都拿不出什么对策来，换了谁在也不成啊。吕布真的杀过来了吗？就真这么巧，早不来，晚不来，要等我到了华阴的第二天他才来？你们这是故意演戏给我瞧吧？


    
他内心生疑，可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口劝段煨道：“既无力与吕布协同以伐关西，又难守华阴，将军何妨暂退？弘农、渑池之间，也可纵横驰骋，至不济退回许昌可也。”


    
段煨抹了一把额头冷汗，苦笑道：“某在华阴，恳田兴农，开渠引水，费了无数心思，怎能甘心拱手送于吕布？”是勋淡淡一笑：“将军要么奉送华阴，要么连自己首级也送于吕布——何去何从，请详思之。”我管你真的假的，要是能够趁机把你从华阴连根拔起，我也开心得很哪。


    
贾诩望望是勋，又望望段煨，突然一摆手：“诩倒是有一计，或许可免将军之难——何不请是议郎前往吕布军中，劝其退兵呢？”


    
啊呦，是勋心说来了，你丫终于开始算计我了！原来这个套儿是下在这儿哪……

第十章、明修栈道


    
贾诩的意思，吕布此前接受了天子并州牧的任命，如今又打着讨伐李傕、郭汜的旗号渡河西进，就表面上来看，他对许都朝廷是挺恭顺的。那么正好是勋带着司空府的书信前来，不妨请他跑一趟吕布大营，去劝劝吕布——司空府才刚嘉勉了段煨，你这儿就要攻打段煨，踩平华阴，你这是故意打朝廷的脸呢，还是打曹操的脸呢？


    
所以说，跟吕布生扛是肯定打不过的，要退出华阴又心有不甘，唯今之计，那就只有麻烦是议郎了。


    
贾诩的话貌似挺有道理，可是是勋本就是当世的诡辩大家，他心说换了我也照样能够给你说圆喽，这一点儿都不难啊。就不知道你是想不撕破脸就把我轰出华阴城去呢，还是想借吕布的手杀我……照理说我跟你没那么大仇怨哪！


    
眼见得段煨似乎全盘接受了贾诩的进言，当即朝是勋就是九十度鞠躬，拱手道：“段某的身家性命，还有华阴数百将吏，数万百姓的性命，便全都拜托是议郎啦！”


    
是勋捻着胡须沉吟了半晌，一时也想不大明白。自己不去见吕布最简单，就不知道贾诩还有什么后手——他会不会干脆撕破脸皮收拾了自己，或者绑起自己来当人质以逼吕布退兵？要是自己去见吕布呢？要说动吕布退兵，难度不小，而且吕布退了，得益的是段煨，对自己和曹操也没啥好处。要是说不动吕布退兵，自己还有脸再回华阴来吗？


    
他只好苦笑一声：“吕布，豺虎也，勋有何能，而能说其退兵乎？”


    
贾诩微笑道：“是议郎前说曹公使徐、兖合纵，后又在邺城、襄阳舌退群贤，口舌利如刀剑，又何必过谦？若说有谁能够说动吕布，则非是议郎莫属也。”


    
是勋心说这就是名声累人了，没想到贾诩竟然把我给调查了个底儿掉啊！自己还能怎么推辞了？不妨先答应下来，再思良策……再找人共思良策吧。


    
当下他含糊地答应了段煨和贾诩，退出来就找鲁肃和吴质商量。鲁肃就说啦，宏辅你将这两天跟段煨、贾诩见面的情景，你们说了些什么话，全都备悉地讲给我听，容我斟酌。


    
是勋当下就跟鲁肃详细地描述了一遍前因后果。鲁肃不禁笑道：“宏辅似有离间段、贾二人之意，因此贾诩深忌于你，欲驱之以离华阴也。若不允说吕布，则段煨必操戈以逐之，若允说吕布，自然驱之城外。贾诩料你必说不动吕布者也，则必然无面目再回华阴来。”


    
是勋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咱们就只好灰溜溜地逃走吗？


    
鲁肃背着手踱了几步，缓缓地说道：“肃却以为，不妨往吕布营中一行。”


    
是勋悚然一惊：“真去见吕布……没有危险吗？”


    
“须先明吕布何以必取华阴，”有一瞬间，是勋就觉得鲁子敬的双瞳中精光暴射，好象是因为棋逢对手而陡然兴奋起来，“吕布既取河东，北有袁绍，东有张扬，南取弘农则恐为曹公、刘表所忌，所能谋者，唯关西也。若取关西，必经华阴，岂肯留段煨于后而不加以约束？无论段煨是否从于吕布，均难以再居华阴……”


    
是勋心说是这个道理，吕布从河东打关西，西渡黄河不可能，南渡以后再向西，就必走华阴。华阴南面是太华山，吕布要是绕至山南而行，不但迂回过远，而且道路崎岖，就很不利于后勤补给。所以除非吕布就占着半个河东郡当不思进取的土皇帝，要么大着胆子真的北赴并州去跟袁绍死掐，否则想要发展，最佳途径就是取华阴，进京兆，直薄长安。


    
就听鲁肃又说：“吕布欲取华阴，段煨、贾诩不会毫无对策，唯寄望于宏辅之辩才——况以肃料之，贾诩必以为宏辅难说吕布者也。则再查其何以守华阴。华阴易取，而桃林难过。我料贾诩的本意，是想据桃林以御吕布，使不得近城……”


    
是勋心说对啊，桃林塞那就是后来的潼关啊，我们来时也经过了的，南有秦岭，东南有禁谷，北踞黄河，西近太华，地势绝对险要，易守难攻。以贾诩的智谋，想要以少敌多守住潼关……啊不，桃林塞，那基本上是没啥问题的。


    
“……故而其遣宏辅往说吕布也，因吕布必欲得华阴，绝不可说。即吕布绝卿，以贾诩之谋，华阴亦可得全；若吕布害卿，则正中贾诩下怀，又可使吕布再难与曹公和睦……”


    
是勋心说鲁子敬你平常话不多，今儿个谈起谋略来，倒是滔滔不绝嘛。有些话不必要说那么清楚啦，就跟给小学生上课似的，其实你刚才点出了‘桃林’二字，那前后因果我就已经想明白啦。只是既然知道我很难说服吕布，你还劝我去，究竟是怎么策划的哪？


    
就听鲁肃继续说道：“吕布虽愚，陈宫在侧，肃料必不会害卿……”


    
有了鲁肃的分析和谋划，是勋终于定下心神，大着胆子，真的离开华阴，经桃林塞，前往风陵渡口去求见吕布。


    
到了地方一瞧，原来段煨军知不能敌，已经完全放弃了渡口的防御，吕布军乘船过河，这时候就已经渡得差不多啦，营垒也全都立了起来。他遣人通报，吕布竟然给了个“请”字。


    
进入大帐，只见吕布高踞上首，陈宫坐在其侧，下首是张辽、高顺、魏续……这些都是在战场上见过面的，还有几位，那就认不清啦，左右不过宋宪、侯成、曹性、郝萌、薛兰、李封之辈。他朝上一拱手：“见过温侯。”吕布略点一点头：“是议郎请坐。”


    
于是是勋再跟其他人见礼，然后就去找自己合适的座位。只见陈宫浅浅一揖：“宏辅别来无恙乎？可来某身旁坐。”是勋朝他笑笑：“公台清减了。”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就跟陈宫下手坐下。吕布就问啊：“是议郎何故到我军中来？”


    
是勋实话实说：“某奉曹公之命，往赴华阴，以嘉勉段将军。因闻温侯率军而来，欲夺华阴，段将军惊恐，故求勋来说温侯。”陈宫直摇头：“宏辅胸中大有丘壑，何苦到处逞其口舌，更何苦为他人做说客呢？”是勋同样摇头：“是段将军求勋来做说客，却不是勋要为他来做说客。”


    
下首一将就叫：“有何不同？！”吕布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是勋：“如此，是议郎此来，不是做说客的？”是勋将手一摆：“温侯欲讨关西，必取华阴，安有留段将军于后而自军可长驱直入者耶？勋又何由说之？况天子恶李、郭久矣，温侯欲恭行天讨，申大义于天下，勋又岂能为段将军一人祸福而阻王师？”他话说得很明白，你名义上总是朝廷的军队，段煨则未必，我是朝廷官员，干嘛要帮着他来拦你？


    
是勋刚进来的时候，就瞧着吕布脸色不大好看，他手下将领亦然，只有陈宫的态度还算亲热，仿佛两人仍是同僚，从来就没有敌对过一样。可是如今这么一说，吕布微微撇起的嘴终于恢复原状了——鲁肃说得没错啊，吕布干嘛要杀自己？没道理嘛。


    
这一点鲁肃能够想到，贾诩不会想不到，看起来他没想取自己的性命，只是想把自己灰溜溜赶出华阴去罢了。不过有件事鲁肃就未必清楚，只有是勋本人心知肚明——贾诩跟段煨就不是一条心，说不定他在段煨面前，就说的是让吕布宰了自己，好撇清他跟自己的关系，免得段煨猜忌他暗中勾结曹操，要谋夺华阴的段家军。


    
跟普遍的认知不同，仔细研究吕布的传记，就可以明白，他这人其实还是挺忠君的——或许是跟着王允扶保过献帝一段时间，受到王老头儿的深刻影响吧——后来打算把闺女嫁给袁术的儿子，只是一时利令智昏，陈珪父子一劝就改弦更张了，再后来是曹操主动去打他，不是他想要背反朝廷。估计吕布的志向也就是割据一方，有自己的地盘儿，有自己的兵马就够了，还真没有袁氏兄弟或者孙策、刘焉那样的野心。


    
在这条时间线上，是勋瞧得更加清楚，前此吕布就在献帝身边儿，他想要劫持献帝是很简单的事情，论声望、论能打，论受献帝的信任，张扬、李乐他们怎么跟吕布比？可是朝廷诏书一下，他毫不犹豫地就领兵蹲在函谷关了，不跟曹操争抢。所以即便吕、曹有仇，他跟自己可未必有仇，自己如今是正经的大汉臣子、朝廷议郎，他没事儿杀自己，不光是恶了曹操，更是恶了朝廷，又是何苦来哉？


    
经过鲁肃的分析，也经过是勋自己的思考，他觉得自己只要不当面喷这个粗胚，吕布肯定不会杀自己，顶多也就是羞辱羞辱自己、责骂责骂自己——反正自己脸皮厚，难道还怕羞不成么？


    
所以他才敢来见吕布，并且见了面就告诉吕布，我不是来游说你的：“勋来时，已见桃林塞布有重兵，彼处地势险要，恐温侯难以遽过呀。”


    
陈宫微微一笑：“多承宏辅提醒，然宫自有妙计。”


    
是勋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道：“左右不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恐终究骗不过贾文和也！”同时他心里在想：你也就这点儿能耐罢了，也压根儿就骗不过鲁子敬！

第十一章、暗度陈仓


    
鲁肃给是勋分析吕、段两军的情况，说桃林塞乃是华阴东方的屏障，咱们来的时候就见到了，那里屯驻了不少兵马，而且还正在垒墙，象是要起一座关。这情况吕布不可能侦察不到，他要想直薄华阴城下，正面攻击桃林塞是很不现实的，即便能够攻取，损失也会很大。


    
是勋就问啦，倘若子敬你是吕布……不，你是陈宫，会怎么打这一仗呢？鲁肃答道：“肃或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伪攻桃林，而遣一军间行太华，绕至华阴之西……”是勋摇头：“恐难以瞒过贾诩。”


    
陈宫想不到贾诩有可能看穿自己的计谋，鲁肃也同样想不到，只有是勋觉得这种可能性相当之大。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点儿陈宫、鲁肃都做不到，只有是勋能够做到，无他，他看贾诩，一如反掌观文也。


    
贾文和有什么能耐了？他当初说动李傕、郭汜攻打长安，对于大局的把握是非常准确的，这点儿是个人就知道。但是贾诩临阵之间，有无料敌先机，扭转战局的才能呢？这年月，还没几个人瞧得出来。贾诩真正表现出他战阵策谋方面的能力，那还得宛城投张绣以后，以寡敌众，先不让追后又让追，把个很能打的曹操就玩弄于股掌之上。


    
所以这时候提起贾诩来，大家都知道是聪明人，有智谋，但智谋也分很多种，知道贾诩身兼陈平、张良、韩信之能的，就只有是勋一个。陈宫不知道，见识弱于陈宫的鲁肃更不知道。


    
所以陈宫就有点儿不服啊，说我料此计未必能够瞒过宏辅，但那贾诩……嘿嘿嘿嘿～～是勋就说啦：“勋料西出之师必败。温侯若不信时，可留勋于军中，以观验否。”


    
吕布当然不会把是勋留在军中——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曹操的人，把你关禁闭吧，显得我小家子气，放你到处乱蹿吧，军中机密你全都趸回去献给曹操了，那还得了。于是他就让是勋一行暂且东退，退到湖县的閺乡，先吃几天闲饭再说。


    
鲁肃、吴质，也包括孙汶、魏延，对弘农、京兆两郡的地理都不熟悉，大致的山川、城池知道一些，但路程远近、宽狭，可就两眼一抹黑了，谁都计算不出消息多久才会传回来。好在不需要他们多等，短短四天以后，就有军士来请：“温侯在桃林塞宴请是议郎。”


    
鲁肃说估计是败兵回来报信了，也可能是前方打了胜仗，段煨被迫抽调了桃林塞的兵马回援。是勋摇摇头，一口咬定第二种可能性就绝对不会存在——他心说，贾文和啊贾文和，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其实无论吕布被段煨打退，还是吕布灭了段煨，都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堂堂贾文和要是就这么简单地败在陈公台手下，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似乎不管什么游戏里，那俩的智力值都起码差5点哪！


    
是勋带着随从离了閺乡，直奔桃林塞而来。到了地头儿一瞧，嘿，吕布军还扎营在塞东，就压根儿没有入塞，他当即就踏下了一半儿的心。进入大营，吕布这回竟然亲自出帐来迎，还拱手说：“是议郎明见万里，我故知不能胜孟德也。”


    
是勋听了这话就小小的一惊，斜眼瞧瞧旁边的陈宫，果然陈公台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他心说吕布你这是做啥了？你又不可能拉拢我弃曹投吕，夸我夸得太厉害，可是会伤了陈宫那脆弱的小心肝儿的呀。其实吕布跟陈宫不对付，那正是是勋所乐意见到的，但如今他本人就在吕布营中，要是得罪了陈宫……不成，咱得趁早闪人。


    
于是他先朝吕布作了一揖，接着又毕恭毕敬地朝陈宫行礼，说：“勋如何能比公台？唯所长者，前使华阴，知贾诩有经天纬地之才，难以诈谋欺之也。”不是我比陈宫牛逼，是我比陈宫更了解贾诩。


    
当下吕布把是勋让入帐内，大致通报了一下这两天的战况。原来他派大将宋宪率三千精骑去偷袭华阴，本来也没打算靠这些人就能夺取城池，只是想迫使段煨从桃林塞抽调走部分兵力罢了。可是没想到宋宪还没近城呢，就遭遇了伏击，损失超过三成，被迫狼狈而回。


    
陈宫问是勋：“此果然是贾诩之谋么？”是勋笑着反问：“段煨军中，尚有何人？”难道是段煨那大老粗自己的主意？你信吗？


    
吕布就问是勋：“如之奈何？”


    
是勋心说我这两天也一直跟鲁肃他们研究来着，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估计陈宫也想不到。在他的方面，对于双方兵力、将才、粮秣，各方面情况都不了解，就不大可能闭门造车，想出啥妙计来。而在陈宫的方面，地形太过险峻，战场太过狭小，所以既然偷袭失败，那么除了猛攻桃林塞外，一时间也无他计可施。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勋有妙计能够帮吕布打赢段煨，他也不会当面献上——那可真要把陈宫给得罪狠了。


    
所以他就直截了当地回复吕布，说我没主意：“勋比公台，如萤火之比日月，公台若无妙策，勋安得而有之？以勋愚见，有贾诩在，温侯恐难取华阴也。”


    
吕布狠狠皱着眉头，沉吟不语。陈宫闻言，却突然开口问道：“宏辅看那段煨、贾诩，可和睦否？”


    
啊呀，是勋心说不愧是陈公台，这一下就点中要害了。他不打算瞒骗对方，于是老实回答：“勋观其意，似未必和睦——贾文和寄食段煨门下，非君臣也。”他们是临时搭伙儿，关系真未必有多融洽。


    
陈宫不禁沉吟起来。是勋心说你是打算离间他们二人吧，既然如此，不如——“勋此来向温侯、公台辞行。”吕布问：“是议郎这便返回许都去吗？”是勋微微点头，可是随即又摇头：“勋既受段煨所托，来说温侯，事虽不协，亦当往华阴去相告一声。”


    
嘿嘿，贾文和，你以为我再没脸回华阴去吗？我却偏偏不让你如愿！


    
是勋对贾诩是憋着一肚子火呢，我千里迢迢到华阴就为了来见你，结果你怎么对待我的？给段煨的百官书信少，给你的多，那是你自家人缘好，又不是我故意设计的，你怎么就能想到离间计上头去呢？你跟段煨之间，还用得着我离间吗？


    
想想贾诩晚年的所作所为，他其实是有一定程度的受迫害妄想症吧……所以贾诩一心想把他轰出华阴去，是勋就偏偏不识相，即便说不动吕布退兵（他就压根儿没说），也一定要再回去一次，瞧瞧那贾文和的脸色有多好看。他不怕跟吕布、陈宫面前坦然而言，因为他知道，陈宫这时候正用得上自己呢。


    
果然陈宫就问：“宏辅可能于天子面前进言，使征召贾诩？”贾诩自从攻入长安以后，就忙着摆一副大汉忠臣的嘴脸出来，那么朝廷征召，他应该不会推辞吧？只要他离开了华阴，就那段煨，如何是我家温侯的对手？


    
是勋微微一笑：“实不相瞒，勋此前往华阴去，即劝说贾诩往许都求职，因而贾诩恐启段煨之疑，才献计请勋来说温侯。某观贾诩之意，暂不愿入朝为官，且温侯军在此……”说到这里，他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就此刹住了话头，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可是他话都说出一半儿来了，以陈宫之智，不可能听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当下陈宫一捋胡须，微笑了起来：“我知宏辅之意矣。我军在此，则段、贾必合，我军若退，段、贾必分！”是勋心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故意不说全了，让你来说，给你在吕布面前留点儿面子——怎么样，陈公台，刚才大帐口的怨气基本上算消了吧？


    
吕布一撇嘴：“难道此番渡河而来，便无功而返么？”


    
“何谓无功？”是勋想我要是能够趁着这个机会，真的把吕布给说走了，那返回华阴以后不是更有面子吗？贾诩的脸色不是会更加难看吗？“段、贾之间，购之急或可苟且，迫之缓则易两分。温侯不如暂退，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而定也。”


    
他这是抄了郭嘉的故……未来之智。史书上记载，曹操北伐冀州的时候，郭嘉敏锐地察觉出了袁谭、袁尚兄弟之间的矛盾，于是劝曹操：“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有郭图、逄纪为之谋臣，必交斗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果然曹操先假装退却，等袁家兄弟闹起来以后再杀个回马枪，轻轻松松就把河北给平定了。


    
陈宫闻言，不禁抚掌道：“宏辅所言大善。”然后突然直愣愣地注目是勋：“然卿此番返回华阴，可能促其两分乎？”其实是勋刚才一边说空话，一边也正在脑袋里琢磨这个问题呢，当下略有些犹豫地提出来：“温侯可写书一封于贾诩，申明招揽之意，并隐含通款之私，待某到了华阴，或明投，或暗失，则段煨必疑贾诩……”


    
这招伪书离间计其实并不高明，但是陈宫觉得可以一试，一来段煨确实不算是个聪明人，二来反正没啥副作用，不用白不用。于是他就问是勋啦：“宏辅欲为温侯行此计乎？”这事儿要是被发现了，我们是无所谓，你可能会有危险，你真打算帮忙做吗？究竟你想得着什么好处，才肯为了我们冒险哪？


    
是勋淡淡一笑：“公台欲借段煨之刀，以杀勋乎？此事勋绝然不行！”

第十二章、伪书离间


    
跟吕布要一封书信，信里明着招揽贾诩，暗中露点儿口风，仿佛贾诩早就跟吕家军有所勾结，献这一条计，是勋虽然临时起意，但过后仔细想想，倒也不失为一招妙着。可是他跟陈宫说啦，这事儿太危险，我可不会干。


    
陈宫闻言，微露失望之色——他心说这不怎么高明的计谋，你要是不想帮忙，提出来做啥？以为我就想不到吗？就听是勋继续说道：“公台可命一死士，更换衣装，暗携书信，混入勋的从人之中，待至华阴……”你瞧这不就成了吗？我把这死士带到华阴，也算是帮了你们的忙了，万一事情败露，我也方便撇清，不会有啥危险。


    
陈宫大喜，深深一揖：“如此，多谢宏辅了。”是勋摆摆手：“然而段煨是否中计，贾诩可能砌词辩冤，皆不可料也。温侯与公台切勿寄望太深。”陈宫说我明白的，但总之还是要谢谢你。


    
是勋心说真有效的计策，我就未必会献给你们啦。就这么一条似有效似无效，食之有味、弃之可惜的计策，我献出来也不会抢了你陈公台的风头，吕布不会对你心生不满，你也不会因此怨怼于我，那才真不献白不献哪。


    
第二天，吕布军拔营从桃林塞外退却，暂时退到风陵渡口。是勋趁机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桃林塞，然后请段家军引领，返回华阴城。


    
段煨一开始没给是勋好脸色瞧，说：“是议郎不能说吕布退兵，尚有何面目再来见某？”是勋假装惊愕：“吕布不是已然退兵了么？难道消息尚未报至城中？”段煨一摆袖子：“此皆因我军固守桃林也，是议郎安能贪天功而为己有？！”


    
是勋“刷”的就从袖子里把吕布那封信给掏出来了：“勋是否尽力以说吕布，吕布退军为何人之功，段将军一见此信便知。”这信是他进城前派孙汶、魏延从那名吕家死士身上抄出来的，至于死士本人……自有孙、魏料理，是勋两手，绝不沾血。


    
段煨接过书信来，展开一瞧，不禁是气得三尸神暴跳，当即喝令麾下：“去绑了贾诩那匹夫来！”


    
啊呦，是勋心说你还真中计啦，你这耳根子也忒软了点儿吧。信自外来，非从贾诩家中搜出，我又不跟后来盗书的蒋干似的，是中计方自己人，你怎么才瞧两眼就信了呢？这不科学啊。


    
他是不知道，段家军这几天守备华阴，迫退吕布，全都是贾诩的功劳，段煨自己本事不济，又不好拦着贾诩，可是眼瞧着贾诩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早就窝着一肚子火呢。吕布军要是不退，他还真不敢对贾诩下手，吕布军既然已经退了——我管你信是真的是假的呢，先把那家伙绑起来吓一吓再说。


    
段煨下令绑贾诩来见，是勋假装惊愕，当场愣住，趁机就瞧好戏啊，绝不开口劝说。开玩笑，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收拾贾文和的机会，以报当日他轰自己出华阴之仇，怎能轻易放过？某是宏辅器量不算宽宏，你贾文和暂且自认倒霉吧！


    
时候不大，贾诩绑到。贾诩这份儿郁闷啊，还很惊疑，他正在分派哨骑探查吕布军的动向，瞧瞧是不是假装退却，想玩儿回马枪呢，结果几名段煨的亲兵过来，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给捆上了。贾诩心说怎么的，老段那么快就想卸磨杀驴？这吕布可还没走远哪……唉，也怪我这几天太热心了一点儿，犯了他的忌讳。我本想帮忙守住华阴，守到吕布退却，那时候他的人情也还了，就能暗中唆使张绣来接我了。我知道老段脾气急，但是没想到他这回这么急……不是有谁悄悄地在他面前进了我的谗言吧？


    
他被推上大堂一瞧，唉，是勋怎么在这儿？他还有脸再入华阴？不用问啊，一定是他在老段面前说了我的坏话，以报当日之仇……可是他又不是咱自己人，老段怎么就能相信呢？


    
当下大叫道：“贾某何罪，段将军要缚之来见？”


    
段煨冷哼一声，把吕布的来信掷到他面前：“汝还有何话可说？”其实段煨心里就有七分明白这是离间计，他不过想趁机敲打敲打贾诩——我才是华阴之主，我想收拾你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所以才给贾诩看信，等待分辩。可是他线条粗，神经韧，就没站在贾诩的立场上考虑一下——我这儿还给绑着呢，你把信扔在地上，我瞧起来可有多费劲！


    
当下贾文和只得用脚把竹简拨开，躬着腰，低着头，无比费力地往地上瞅。是勋在旁边瞧见他这副德性，心里别提有多乐啦——嘿嘿，贾诩啊贾诩，不想你也会有今天！你别急，慢慢瞧，且容我多欣赏一会儿。


    
可是让他失望的是，贾诩瞧信的速度挺快，几乎就是一目十行，读完了当场叫起屈来：“段将军不可轻信，此离间之计也！”让他和段煨二人全都料想不到是的，是勋竟然也跟着叫：“此离间之计也！”


    
段煨这份儿奇怪啊，当时整个脑袋都大了，他不理贾诩，反而努着眼睛去瞪是勋：“此信为汝予我，怎说是离间之计？”是勋假装很委屈地回答道：“此信虽是勋与将军，却非吕布遣勋赍来也，正待对将军分说其中缘由，岂知将军却叫绑起文和先生……勋一时惊愕，未及拦阻……”


    
贾诩也狠狠瞪着是勋，心说什么“未及拦阻”，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好吧，就让我来听听你能说些什么了，要是说得无理，别以为冠着议郎之名，贾某就不能取你的性命！反正就算杀了你，罪过也容易栽到段煨头上，我只要及早抽身往宛城去，曹操就不会怪我！


    
他们等着是勋解释，但是勋偏偏就要卖关子。他貌似满脸的全是尴尬、惶恐、委屈，还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先望望段煨，又望望贾诩，然后再慢慢转过眼珠子来望段煨。段煨是个急性子，当即一跺脚，伸手就把腰间佩刀给抽出一半儿来了：“有何缘由，速速讲来！”是勋似乎是被吓到了，朝后一缩身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段、段将军……这就要某说吗？何、何不先释了文和先生的绑缚……”


    
段煨的亲兵全都是关西力士，而且他们一直跟在主将身边，对于段煨不满贾诩之事微有所查，所以这回去绑贾诩，那是毫不留情啊，绑得非常之紧，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贾诩的膀子、腕子全都麻了。


    
所以当段煨下令，给贾诩松绑以后，贾诩就忙不迭地甩膀子、活动手腕，疏通血脉。是勋得便宜卖乖，还凑上前去赔礼：“都怪勋一时惊恐，未能及时拦阻段将军，致使文和先生受苦。勋之过也！”


    
贾诩一开始是挺恼怒，这会儿却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对方既然当面赔礼，他也不好不搭理，被迫还了一揖：“还请是议郎休再闲话，便将吕布之谋合盘托出，为贾某辩诬吧。”


    
是勋瞟了段煨一眼，就见那大老粗急得连脖子都红了，这才缓缓开言道：“此事须从头说起——那日勋离开华阴，到了吕布军中，便劝吕布，应与段将军协力同心，共伐关西逆贼，卿等皆为朝廷之臣，安有同室操戈之理？吕布言道，他本邀段将军并力西讨，是段将军不肯听命，因而才起兵来伐……”


    
贾诩心说这不过是吕布的借口罢了，我们要是不听他的，他肯定要来打，我们要是听他的，他肯定就假途灭虢，顺道吞并了华阴了。其中道理，我早跟段煨说了不下十遍啦，你就别再废话了，赶紧进正题吧！


    
可是他着急，是勋却不及，还是慢悠悠地说道：“勋知以大义无从解劝，因而再对吕布说，桃林险塞，恐难遽下，折损必多。陈宫却笑，说他有一计，可破华阴，便拘勋于营中，以观其效……”


    
是勋完美地掌控着说书般的节奏，段煨就本能地忍不住凑趣，问：“陈宫何计？”贾诩心说咱们不是在城西破了宋宪了吗？你还问何计？但是他才刚被绑过，这时候不大敢开口去噎段煨，只好把话给生咽了，继续耐下性子来听。就听是勋随即说起奇袭之策啊，前后因果，备悉无遗，仿佛他不是一名看客，倒是吕布的主要参谋似的。


    
“……宋宪既为将军所破，吕布遂再召见是某，”好不容易，是勋才终于说到了正题，“勋乃云，此必贾文和之谋也，有文和在，陈公台难以欺之，温侯再不退兵，恐怕折损更甚。陈宫不信，云此乃侥幸也，他还有秘计可破华阴。全靠了勋反复劝说，并极言文和先生之多智，吕布才下令退兵……”


    
贾诩心说又来了，你不说段家军厉害，不说段煨能战，却要“极言”我多智，其实这才是正牌的离间计吧！就见是勋朝段煨拱一拱手：“故而勋才敢再入华阴，来向段将军禀报。段将军于今可知，吕布之退军，实勋劝说之故也。设无勋，则陈宫顽固，必要再攻桃林，或出他计，安得遽退？”


    
段煨说行啦行啦，我知道啦，吕布退兵都是议郎大人你的功劳，一开始对你态度不好，请你原谅。可是这跟吕布的书信和离间计又有何相关了？拜托你赶紧揭开谜底吧！


    
是勋面含浅笑，不怀好意地瞥了贾诩一眼，瞧得贾诩心里直发毛——“勋行前，闻陈宫对吕布言道：必除贾诩，然后华阴可得！”

第十三章、初为人父


    
是勋就压根儿没想着帮忙吕布、陈宫使离间计——真把贾诩赶跑了，让吕布得了华阴，对他本人，对曹家阵营都没啥好处啊。还不如让吕、段两家隔着黄河，叮咣五四的再打几年，曹操趁机可以在关东继续发展壮大，岂不美哉？


    
所以他从吕布那儿诓到了离间段、贾的伪书，转头就把那俩给卖了。据他所说，是吕布派了一名死士，混入他的麾下，结果被他发觉，从身上搜出这封书信来。对照临行前听陈宫所说“必除贾诩，然后华阴可得”的话，这太明显的离间计了啊，所以才赶紧跑来禀报段煨。


    
贾诩忍不住就问：“那名死士安在？”是勋答道：“受擒之后，服毒而死，尸体就在城外。”他一边说，一边望着贾诩，目光中透露出来与言辞完全不同的信息——死无对证，饶你智计通天，也什么都查不到啦。随即他又转向段煨，帮忙分析说：“勋料此人是想混入城中，或故投书被擒，或故于城内遗失，以此来离间文和先生与段将军。段将军切不可中了此计啊！”


    
段煨心说我哪儿那么容易中计啊？不过刚才是勋把书信献上来，他半真半假地叫人绑起了贾诩，这会儿也不好露口风说我压根儿就不信，只得不情不愿地朝贾诩一拱手：“文和，煨素来鲁莽，冤枉了卿，还请文和看在多年知交的份上，宽恕了煨吧。”


    
贾诩赶紧还礼，说没关系，没关系——不过他演起戏来，就要比段煨专业多了，光看表情，好象真的心无芥蒂一般。是勋冷眼旁观，瞧两人把“将相和”的桥段耍完一遍，这才再次开口：“勋有一言，段将军与文和先生试听。”


    
段煨说你请讲吧。于是是勋就表情诚恳、严肃地说道：“吕布虽退，日后还会再来。华阴有二公在，必可保全，同心则力合也；华阴无二公在，必然陷落，疑忌则力分也。愿段将军无疑贾公，贾公亦诚心扶保段将军，则勋不虚此行也。”


    
段煨闻言，悚然一惊：“受教了。”贾诩则是又惊又怒，又有点儿无可奈何，也只好表态：“议郎良言，诩敢不从命？”


    
是勋仔细观察两人的表情——贾诩大概是刚被绑了一回，气息还没喘匀呢，假面具就略微露出了一点儿破绽，让他给捕捉到了；至于段煨，心里话全都光明正大地写在脸上呢。是勋说这就成啦，只要有吕布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段煨就再不肯放贾诩离开啦——还想去宛城辅佐张绣？做梦吧你！


    
他此前已经探过了贾诩的口风，既然贾文和暂时还不打算去帮曹操，那还不如继续留在华阴，帮忙段煨——总比去宛城帮张绣要强啊。一方面段煨的实力不如张绣，又身处四战之地，就算有了贾诩也发展不起来；另方面，张绣对贾诩是“执子孙礼”，言听计从，段煨跟贾诩的心结则完全不可能解开，两个各怀鬼胎的家伙凑在一起，又有啥可怕了？外力越强，压迫的时间越长，则一旦松懈下来，矛盾就会瞬间来个总爆发。到时候，说不定就不是贾诩黯然离开了，也不是段煨一句话就把贾诩绑起来，而是直接就会火并！


    
嘿嘿，咱呢，就在遥远的许昌，等着瞧好戏吧。


    
是勋这条毒计，是他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途中又跟鲁肃仔细研讨、参详过。论起军略策谋，是勋完全不是贾诩、鲁肃甚至陈宫的对手，但要说耍小花样，玩小诡计，尤其切入点还主要是段煨这种大老粗，他自己就有的是办法。


    
他知道这些诡计瞒不过贾文和，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了？华阴城内，段煨为主，贾诩为从，只要玩弄了段煨，那就等于玩弄了贾诩。再说此前贾诩要赶他出华阴城，这梁子就已经结下啦，难道还让他被打完左脸后再亮出右脸等着？他又不是基督徒！如今一瞧奸计得售，私仇得报，是勋心里别提多畅快了，就跟三伏天吃了一大块冰砖似的。


    
唉，只可惜，后半辈子估计再吃不到那些冷饮了……此事既罢，他也不愿再久处华阴城内——谁知道贾文和会不会再想出啥计谋来，打算扳回比分？于是就借口出来时间太长，必须赶紧回许昌复命，坚拒了段煨的挽留，当天就带着从人出城而去。


    
但是这回他没有出城东门，原路返回——终究吕布军还在风陵渡，也不知道打算几时过河北返，万一再迎面碰上了，还得费心计、鼓唇舌去应对——而是出城南门，然后向西，走当日宋宪的奇袭之路，绕一绕太华山。顺便也可探查一下周边的地形——想当日跟着荀谌前往冀州途中，不就是因为自己对于地形太过不熟悉，数次三番被荀友若给问得哑口无言吗？这条短板，得空就得给补上。


    
一路之上，他跟鲁肃、吴质等人勘察地形，说起何处可以埋伏，何处可以立阵，真是获益良多。孙汶是个彻底的老粗，根本插不进话，倒是小魏延时不时还能附和几句。是勋就琢磨，或许这位真就是未来的蜀汉大将魏文长吧，眼瞅着军事方面的资质就很不错啊。


    
是勋这一去一回，下宛城，赴华阴，兜了个大圈子，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等返回许昌，都已经过了冬至了。


    
才回许昌，就得着消息，管巳怀胎九个多月，终于在十一月下旬分娩，产下一子。是勋又是高兴，又有点儿茫然，还有点儿头大——这要是生个闺女就好了，庶长子的存在，将来可是很容易出继承问题啊，而且，曹淼听说了会不会很郁闷呢？


    
不过还好，瞧曹淼的神情，不但不郁闷，反而有三分羞涩，七分窃喜。仔细一打问，曹淼这才羞答答地禀报，说妾身前几天请医诊断，也诊出了喜脉。是勋心说看起来我功力不俗嘛，这下子起码能够安生大半年了，希望曹淼也生个儿子，嫡庶有序，年龄差距又不大，可以免了日后的很多纷争。只是，老……我才刚二十出头，就要做两个孩子的爹了？怎么就觉得那么不真实呢？


    
他去跟曹操告假，说我生了个儿子，想返回鄄城去探望。曹操说别介啊，正旦前后朝中事务很多，正要劳烦宏辅，你回来晚我就挺郁闷的，怎么这才刚回来又要走啊？何必如此心急——“若父母过于关注，幼儿便易夭折，若不见且似若无视，反易养活。”是勋心说你不是不讲迷信的吗？这也是迷信啊你知道不知道？！迷信会遭雷劈的哪！


    
可是他拧不过曹操，只好说那我暂且留下，年后再走。返回家中，却见曹淼正一手扶腰，指挥着她麾下那六名带刀侍……侍婢在收拾屋子。是勋问她干嘛，曹淼双颊飞红，低声道：“妾身要静居养胎，不能再伺候夫君了……”是勋心说即便在卧席上，除了第一晚，也没见你害过羞啊，怎么怀了孩子以后性情就变了？我这次回来，你都飞红过几次脸了？就不知道管巳有了孩子以后，性情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火爆……其实孕期只要姿势合适，别太过激烈，夫妇照样还是可以行房的。但是勋虽然前一世性知识丰富，可还真没想过去研究怎么跟孕妇做——罢了，罢了，还是分房睡比较稳妥。


    
可是这回出使宛城、华阴，一去三个月，他素得实在太久了，谁想回到家还没机会爱爱，心里多少有点儿郁闷和烦躁，当晚只好“五姑娘”解决了事。还好曹操马上就给他工作加码，让他少了很多闲空去胡思乱想。


    
曹操上奏，议郎是勋忠诚勤勉，前使宛城，不负使命，又赴华阴，说吕布与段煨罢兵，可进位少府丞，比千石。这时候皇宫都已经修盖得差不多了，刘协也正式住了进去，所以孔融交卸了将作大匠的职务，被任命为少府（原少府黄射徙为执金吾），正好做是勋的顶头上司。


    
少府负责皇家财政，包括皇帝的私库、私人工场和私人产业。按理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泽林地的收入都该入于皇家，但从汉兴以来，这些产业就逐渐被外朝剥离出去。再说这时候刘协就是一枚空头司令，连皇庄都没几处，设置在各地的皇家工场也大多被诸侯们所侵吞，也就光剩下皇宫里宫女、仆役搞的一些小作坊了。


    
换句话说，这时候的所谓皇家，也就是是勋这类官员、士绅庄院和产业的略微放大而已（比起袁绍之流，或许还远远不及），少府孔融，去的就是是府管家鱼他那样的角色，而是勋则还不如鱼他呢……但不管怎么说，鱼他为了个小小的是家庄院，还忙着整天脚不沾地呢，是勋管的事儿虽然不多，但架不住手下官吏也不多，更架不住孔融就是一甩手掌柜，所以他才回许昌不久，就被迫投入到繁忙的工作当中去了。比起当日做议郎，那简直一在高天，一在泥涂啊……他有时候也不禁发狠，心说曹孟德啊，我让你给我换个别那么清闲的职务，可也没让你一口气加码那么多工作啊……再说了，你能不能把少府换个人，换个靠谱一点儿的？

第十四章、文人落魄


    
是勋初任少府丞，对于公事还不熟悉，加上上司孔融趁机放羊，任何公文都“交丞议处”，就忙得他焦头烂额的，连续两个休沐日都不能回家。不过好在腊日就快到了，腊日以后就是正旦，连在一起就是个“春节大长假”，可以名正言顺地抛下所有公务，封衙不听政。


    
所以放假前一天，也就是腊日前两天的酉日，是勋早早地就下班了，打算先去司空府上拜个早年，然后就回家去睡上一整天。他乘车走在许都整洁的街道上，不禁心说孔融还是挺有两把刷子的嘛，这新都的建设就比袁涣主持的时候要快得多，并非只会吟诗作文外加嘲讽他人的书呆子。可是你有这本事，为啥不肯好好运用，而要犯懒呢？就你这德性，还指望曹操重用你吗？


    
正这么想着，忽见前面驶来一辆牛车，见了自己也不避道，就这么直迎着过来了。给是勋驾车的仆佣不禁怒道：“是何等人，安敢不避？”是勋心说我做成阳令那会儿，要是有车胆敢不避，那就当场叫人去掀翻了，揪出乘客来暴捶一顿，可如今不同，这是在许都唉，随便扔块砖头就能打到一位二千石，而我才是比千石……虽然那不是公车，但说不定是什么高官显宦的家眷，咱还是别托大，他不避我，我避避他，也不见得就丢脸了。


    
当下拍拍驭者的肩头，要他拐进条小巷去暂避。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就见前面的牛车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来，小跑两步，到了是勋的车前，毕恭毕敬地作揖道：“敢问可是少府丞是君的车乘吗？”是勋扶轼站起身：“某正是是勋，尊驾是？”车夫答道：“我家主人乃故左中郎将蔡公之女，敢请是君移步相顾。”


    
哦，原来是蔡文姬啊，是勋心说自打来了许都，我倒是还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如何。既是文姬相邀，那便过去见她一面吧。


    
于是跳下车，跟着那名车夫前往，到得车厢前，只见厢帘挑开，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玉面来。是勋心说你肯定化过妆了，这就比当日在偃师城内初见，要漂亮得多啊……嗯，也说不定是最近饮食比较好，加上不再担惊受怕，所以才光彩胜昔。


    
他才刚拱手想要作揖，蔡琰却跪在车上稽首，并且先开了口：“妾前得是先生相救，一向未有机会答报。腊日将至，欲设一小宴款待先生，不知先生肯俯允否？”是勋心说怎么的，女作家请吃饭？那哪有不去的道理啊？急忙躬下身去：“不敢受谢。虽然，夫……女公子盛情难却，勋只得叨扰。”当下说定了明天朝食请客，蔡琰又指点了自家的方位，然后才告别分手。


    
等到了曹操府上，是勋就把这事儿跟曹操说了，顺便探问蔡琰的近况。曹操说自从宏辅你把她从匈奴军中救了出来，交给我以后，我就带她来了许都，安排府邸居住。最近我还派了些人手去帮忙，请她把蔡中郎的遗稿都默写出来——“明日宏辅既往赴宴，便可先睹，操甚妒也。”说着话捻着胡子“哈哈”大笑。


    
是勋忙了好几天了，本来想回家就倒头大睡的，可是偏偏就是睡不大着。想着明日的宴会，主人那不仅仅是“文艺女青年”啊，还是正牌的“女作家”甚至可以说是这时代的“女文豪”啊，要是问出点儿什么深奥问题来，不巧揭穿了自己“文抄公”的真面目，那可怎么办？当时自己随口答应了，现在却又犹豫，只是犹豫归犹豫，真要临时变卦不去吧，却又有点儿舍不得……这是怎么了？想那蔡文姬貌不甚美，又可能比自己还大着一两岁，自己对她应该没啥妄想啊。要说是出于自己对名女人的崇敬吧……自己这一世也已经过了崇拜名人的青葱时光了……可是他第二天到了蔡琰府上，这才知道，敢情所请的并非自己一人，还有一个王粲王仲宣。转念想想也是，蔡琰是孀居之妇，就算她跟卫家断绝了恩义，那也是未适之女，在家中宴请一个男人，瓜田李下，诸多不便，多请一个，闲话就要少得多啦。


    
王粲跟蔡家是世交，跟是勋也交情不浅，有他在宴中，是勋和蔡琰对起话来，也就更加自然了。蔡琰先千恩万谢了是勋的搭救，等酒菜上来，就端起杯子：“妾不惯饮酒，止此一杯，为是先生寿。”等干了酒，就转过头去：“仲宣，要请你多敬是先生几杯了。”


    
是勋说：“令尊的道德、文章，勋素所仰慕也，能在匈奴军中救下其女公子，此丈夫必为之事，安敢受谢？女公子不必如此客气，称呼某的名字便可。”


    
蔡琰笑道：“妾似痴长几岁，如此便不恭，称君为宏辅了——听闻宏辅亦雅擅诗文，前在御前作‘但愿人长久’之诗，名传都畿，不知近日可有佳构否？”


    
是勋心说来了，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他不愿意在蔡文姬面前肆意抄诗，干脆摇摇头：“公务繁冗，近日便无诗兴……勋今劳于刀笔之间，恐将与诗绝缘矣。”


    
“是何言欤？”王粲表示反对，“宏辅前使宛城，又赴华阴，千里之途，尽见名山大川，何云‘劳于刀笔之间’？宏辅若不能为诗，则我等安居许下者，更不敢言诗矣。”


    
是勋心说你不敢言诗就对了。在原本的历史上，你诗歌创作的高峰期就是窝在荆州，寄刘表篱下的那段时间，如今我帮你把那段蹉跎岁月给一刀砍了，说不定你的诗文成就就要因此而降一个档次。


    
他想着想着，不自禁地就说出口来：“史迁有云：‘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正所谓‘诗穷而后工’，今我等得司空所重，以兴邦为任，恐于诗文一道，将日行而渐远者矣。”


    
他心里说日行渐远正好，反正我已经抱上了曹操的粗腿，不必要再靠诗文扬名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是郎才尽’。但是王粲听了这话，就不禁皱起了眉头，有点儿小郁闷：“粲居于司空府中，案牍劳形，果如宏辅所言，诗兴渐远矣。前此南征袁术，又不得从，且待来年再动兵时，必要随于军中，于长枪大戟之间，以求文思也。”


    
王粲所说的“前此南征袁术”，是在是勋前往宛城的时候，曹操派曹仁、太史慈、夏侯惇、曹纯等将，分道南下，渡过淮水，基本上占据了整个庐江郡。袁术吓破了胆，不敢来战，只是一封封书信往江东送，要孙策渡江应援。其实倘若他言辞谦恭一些，“小霸王”虽受朝廷之官，终究却不过情面，就可能装模作样地调调兵，以威胁曹军侧翼。但袁术还是一副君主对臣下的臭美嘴脸，书信的言辞也越来越激烈，孙策瞧着就腻味，干脆借口正忙着收取吴郡呢，理都不理。


    
就此堂堂的袁公路蜷曲于小小的九江郡内，再无振作的可能。是勋估摸着，这回那家伙不敢再称帝了吧？也算是我救了你，让你即便死了，名声也不会太臭。


    
王粲坦承自己最近诗兴不佳，所以想要下回跟随曹操出征，好去战阵之上找灵感。是勋就劝他啦：“大丈夫当以匡扶社稷为己任，诗文终为小道。况古来以诗名传世之人，安有不穷蹙艰险者乎？适才所诵史迁《报仁安书》中语，正此意也。”


    
王粲说啦，那是因为屈原他们没能遇见明主——“如曹公恢弘广度，似你我必不会见囚、见放，而不得施展才智也。”是勋心说别你我，你就是文学侍从之士的命，我如今可想着更进一步，爬得再高一点儿哪。


    
“始皇岂非雄主乎？而韩非终不能得全首级；孝文皇帝岂非明君乎？而贾生（贾谊）不免贬为王国傅。诗文使人清高，然至清则必为时俗所讥，千夫所指，得无落魄乎？”那些文学之士所以当不了大官儿，或者是遭人陷害，都是因为不合流俗，IQ高而EQ低，你可别跟他们似的，最后落个没下场。


    
王粲有点儿不以为然，但还没来得及反驳，旁边蔡琰先说话了：“宏辅所言是也。即以先父论，一生执其董道，而不识变通，故为朝廷所贬，为董贼所挟，复为王允所害。其节固至高也，奈何亲人思来，不觉潸然……”说着话，不禁淌下了几滴清泪。


    
看到蔡琰落泪，是勋和王粲两个都慌了，赶紧解劝。是勋说：“不合使女公子念及先人，勋之过也，当自罚三杯。”王粲赶紧转换话题，说：“闻曹公语，使女公子默写中郎遗文，不知已有多少？粲愿先睹为快。”


    
蔡琰轻轻抬起袖子来，就在眼睑下面把泪水给接住，吸掉了，仪态之端庄，真是看得是勋自惭形秽。是勋心说这般奇女子，便应当有个好的归宿，陆小曼要嫁徐志摩、林徽因要嫁梁思成、李清照要嫁赵明诚、王宝钏要嫁薛平贵……好吧，最后那个是胡扯——总之，便不知蔡文姬的下场如何了？难道在这一世还要嫁给董祀吗？史上无一字为传，建安十二年以后还做屯田都尉这种小官儿，那董祀又算什么东西了！

第十五章、今古之争


    
蔡邕通经史、辞赋、书法，尤喜藏书，据说所藏超过万卷，其中将近一半赠与了王粲，剩下一半，以及他个人的作品，则都在战乱中散佚了。在原本的历史上，蔡文姬留胡十二年才被曹操接回，说曾读家中藏书四千卷，但能够默写得出来的，也只有四百多篇而已。而在这个时空，因为没有那十二年的坎坷经历，以她超群的记忆，所能记住的多过十倍还不止。


    
宴请是勋、王粲的时候，蔡琰就已经在曹操派来的数名精通文墨的女吏的帮助下，默写出了蔡邕所创作的近百篇文字，包括诗、赋、碑、诔、铭、赞、箴、吊、论议、祝文、章表、书记等等，当下分给王、是二人，说你们先读完了，再帮我献给曹公吧。两人当场就把这些文章给分了，诗、赋等文艺作品，全都归了王粲，章表、书记等应用文，是勋给打了包。


    
一方面，是勋不打算在文学之士的路上走得太远，能够维持自己现下的名声不堕，那就足够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更多精力用在经、史、表章上面——就广义来说，那也可以算是“文”，但却是比较应用性而非抒情性的“文”。另方面，他满肚子后世的诗词歌赋可以抄袭或者借鉴，相对的应用文就记得比较少，也不合适全篇抄袭，所以要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跟已故的蔡中郎学习学习。


    
回家以后，他把吴质等几名门客叫来，要他们尽快把所搜罗来的蔡邕的文字抄录一份，至于原本，还是应该早点儿献给曹操。这东西食髓知味，还真容易上瘾，这边儿刚抄完、读过一遍，他就忙不迭地再去找蔡琰，说你还默写出多少来了，都给我，都给我。


    
时间就这么在学习过程中很快被浪费掉了，终于迎来了正旦的朝会。在雒阳的时候，正旦朝会规定在德阳殿举行，迁许以后，皇宫规模变小了，但五脏俱全，主要殿堂仍然沿用旧名。那天天还不亮，是勋就穿戴整齐了，乘马车来至宫门，夜漏未尽之时，宫门大开，他按照排班，大踏步来到德阳殿前。


    
汉代之规，二千石以上入殿觐见，余则于陛上恭贺，但是许都的德阳殿只有雒阳一半儿规模，所以唯中二千石才得上殿，是勋这种比千石，也从陛上被挤到了阶下——嗯，其实也可以叫“陛下”……朝礼的第一步，是官员代表（主要是公、侯）向皇帝进献贺礼，少府太官令代表皇帝，赐酒食于献礼者。第二步，各地上计吏进献图籍，也就是反映本年度各地情况的文书——只是如今朝廷可以控制的地区，也就曹操所辖兖、徐、豫三州，以及扬州庐江郡而已，其他地区都只好随便指派个人装模作样地拿着往年的图籍凑数罢了。


    
第三步，殿上、殿下百官一起跪拜，口呼“万岁”，向天子上寿。第四步，太官令代天子赐百官酒食——也就是开通茶话会，观看文艺表演。只不过皇家舞乐队早就已经星散了，临时搭建的新班子人数有限，节目更有限，让是勋瞧着直犯困。他当然不敢公然打瞌睡啦，只好用袖子遮着脸，悄悄打了几个哈欠。


    
曾经听说从光武帝开始，正旦朝会以后往往会召开辩经会，所以他预先做了复习，甚至还打了点儿小抄。只可惜如今许都朝廷新创，五经博士都没有征全，加上曹操又对经学不怎么感冒，所以这回压根儿就没举行。日头还不过午，太官令就宣布朝会结束，请百官出宫，各回各家。


    
是勋才站起身来松快松快筋骨，打算离开，忽闻郎官呼唤：“天子召见是少府。”是勋心说为什么这会儿想起来要见我呢？不会是因为开不成辩经会，天子不大高兴，所以要找我商量商量，争取明年能够举办吧？


    
他猜得还真不错，刘协见了面果然就问：“今日未能辩经，是卿可遗憾否？”是勋心说我昨晚白复习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还真是有点儿小遗憾，不过嘛……照我的意思，这类活动最好永远也别再举行。当然他不可能这样回答刘协，只好毕恭毕敬地安慰道：“许下初建，博士不全，故而难以辩经。然新都既定，天下行将安泰，四方才杰之士必然云涌而来，假以时日，辩经之会，定然还可复见。天子勿忧。”


    
刘协说我前阵子派人去青州征召郑康成，可惜他辞以疾病，不肯来许，要不然是卿你帮忙跑一趟去劝劝？是勋心说我是出差专业户吗？这从华阴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嘛，就又要我奔青州去？再说了，我还打算年后请假回鄄城看儿子哪。可是他不好直接驳皇帝的面子，沉吟少顷，忽然开口道：“只恐便勋前往，郑师亦不肯入许来就职或讲经也。”


    
刘协皱眉问道：“是何缘故？”是勋假装很为难地咂巴咂巴嘴，直到刘协追问道：“但说无妨。”他才大胆回奏：“五经博士之中，无古文的位置！”


    
汉代经学，分为今、古两派，其中今文学派产生较早，所谓“今文”，就是指秦火之后，汉人搜集整理散佚的儒家典籍，因为以当时流行的隶书（今文）写成，因而得名。博士官就是御用的、官方认定的思想家，原本持诸子之言者皆可入选，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就只由儒门子弟担任了，专门研究和传播儒家核心的“五经”，故名“五经博士”。


    
武帝初立“五经博士”，共有七家，比世迭有增减，进入东汉以后，固定为十四家，即施、孟、梁丘、京氏四家《易》，欧阳和大、小夏侯的《尚书》、齐、鲁、韩三家《诗》，大、小戴的《礼》，以及严、颜两家《春秋》（《公羊传》和《谷梁传》）。


    
逮至西汉末年，又有“古文经学”兴起，其缘由是陆续发现了很多以籀书写就的古代文本，时人重新解读，自成一派，故称“古文”。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不同之处：一是反对将孔子过于神圣化，反对谶纬之说；二是重视对古代典章制度的考证，而不仅仅抠字眼儿，从古籍中寻找甚至是附会“微言大义”；三是讲求融会贯通五经，而不是一辈子光抱着一部经书死啃。


    
古文兴起的时候，今文已经是妥妥的官学了，所以两派除了学术之争外，又逐渐掺杂进了利益之争。古文学者孜孜以求挤进博士的圈子，使自家学说得到官方认可，而今文学者为了保护自己和自家学派的地位，拦着就是不让进，为此先后进行过多次的公开或不公开大辩论。其实到了东汉后期，古文学派已经大行其道，今文学派逐渐衰败，何休之后，再无大家，可是因为灵帝之后朝局混乱，所以“五经博士”的资格始终都没有更换过。也就是说，古文再繁荣，也是私学，今文再衰落，也是官方认可的思想。


    
在原本的历史上，魏晋以后不设五经博士，儒学的传承就此进入一段混乱期，三国时代王肃的王学替代郑玄的郑学成为显学，随即王学又掺杂佛、道等思想，衍生出了玄学。在中国古代思想史的发展过程中，玄学处于非常重要的地位，但对于加强中央统治，培养汉人的尚武、奋发精神来说，玄学却是失败的、倒退的。


    
是勋不怎么喜欢玄学，但这不是他跟刘协说那句话的主要原因——他还没能想那么远，终究前一世他并不研究古代思想史——他只是在想啊，要是能让古文经学尤其是郑学成为官方认可的思想，得置博士，重修太学，广为传布，那自己这郑门再传的名声也能更上一层楼哪。


    
刘协听了是勋的话，不禁沉吟，好半晌才说：“朕亦更喜古文，尤慕郑康成之学。然祖宗之法，可遽然而改之乎？朕安有此能？”我要真是个说了算的皇帝吧，那还有点儿可能，可是我如今还没成年亲政，就使不上力气啊。


    
是勋劝说刘协：“孰谓祖宗之法？若依高祖时法，百家皆可为博士；依孝武时法，五经博士只有七家；依孝宣时法，《谷梁》不入官学。况前改置博士，皆引至御前，使与博士辩经，如今博士星散，如何可辩……”五经博士最盛时共有一百多人，太学诸生达到三万余，可是如今许都朝廷里残存的博士还不到十个，太学压根儿就还没盖起来——“若不趁此时以兴古文之学，恐日后更为艰难。勋以为，若陛下俯允，三公首肯，尚书肯于制诏，则古文立可入官，康成先生亦必欣然而喜，束装成行矣。”


    
看起来刘协对郑玄那真是崇敬得不得了，当下听了是勋最后一句话，小脸上就满放光彩，当即一拍桌案：“朕允了是卿所请，便请是卿去探问曹司空如何主张吧。”小孩子不傻，他知道现在朝内三公，只有曹操说了算，杨彪、赵温那都是虚的，而且尚书令荀彧就是曹操的人，只要曹操答应了，那不就等于三公答应了，并且尚书肯制诏了吗？

第十六章、飞来干醋


    
从皇宫出来，是勋就直奔曹操的司空府。今天这事儿，他虽然是临时起意，但是下来仔细一想——唔，有好处，干得过。但是这事还不能耽搁，因为在他印象中，郑玄没两年就要死了，要是不能赶早把那面“郑”字大旗竖起来，古文学中就很难再找到一位来镇场子——郑玄之下，貌似也就只有荆州的颍容颍子严了吧，连赵岐都未够班啊。


    
至于郑康成赴许之后，会不会考较他这个几乎有名无实的徒孙儿的学问……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所以他直奔了司空府，可是才刚进门，迎面就冲过来一个小子，当胸一头，撞得是勋就是一个趔趄，“噔噔噔”连退三步，要不是门子从后面顶住，估计就得被门坎绊一屁蹲儿。等站稳了定睛一瞧，那孩子却早蹿得不知去向了。是勋心说这谁啊？是文皇帝呢，还是黄须将军？


    
谜底很快就揭晓了，就见曹昂单手擒着那小子，赶过来给是勋赔礼。是勋定睛一瞧，果然就是曹丕——嗯，以曹彰现在的个头儿，才能撞到自己肚子，撞不到自己的胸。只见曹丕撅着个嘴，在大哥的威压下，不情不愿地就要跪下去磕头，是勋赶紧给拦住了，问他：“你为何往门外跑啊？”


    
曹昂答道：“丕儿这几日一直缠着太史将军要学武艺，今日元旦，原该合家团聚，不许出门，他却不听，觑保姆不防，便想偷出门去。”是勋拍拍曹丕的头，微笑着教训道：“汝若缓步而出，亦不会撞到我，亦不会为汝大兄所擒，这个就叫‘欲速则不达’了，可明白么？”曹丕撅着嘴点头：“多承姑婿教导。”


    
是勋问曹昂你爹在家吗？现在有客吗？曹昂说爹的头疼病犯了，正让医生诊治，不过这是老毛病了，吃两剂药就好，不妨事的，姑婿请跟我进去。是勋跟他一路往府里走，一路就打问曹操的病情，他心说不知道华佗如今在哪里，曹操这年月还算不上位高权重，也没有仇家满天下、怨谤满朝廷，说不定就敢让华佗开刀，把这病给根除了。不过，大斧劈颅……即便换了来自两千年后的自己，也不大敢去冒这个险吧……到了曹操的寝室门口，正碰上医者出来。曹昂给是勋道了罪，拉着医生问了几句，然后才帮忙通报：“姑婿求见大人。”就听曹操的声音有点儿有气无力：“请他进来。”


    
是勋进门一瞧，曹操正紧皱双眉，半躺在榻上嘬牙花呢。他假装客气几句，说你要是实在不舒服，我改天再来吧。曹操轻轻摇头：“宿疾也，无妨的。宏辅此来，可是为了适才与天子所言，立五经博士之事么？”


    
是勋听到这话，就不禁吓了一跳，心说我料到你肯定在皇帝身边安插了眼线，就没想消息传得这么快。可是你当面点破，究竟是啥用意了？是警告我，还是威胁我？转念再一想，曹操能够开口警告自己，而不是憋在肚子里静等自己越轨，情况倒还不算糟……当下深深一揖：“万事皆逃不过曹公的如炬之目啊。勋正为此事而来，曹公以为如何？”反正你都已经知道啦，我也就不废话了。


    
曹操一边呲牙吸冷气，一边答话，整张脸都是扭曲的：“那些今文博士，妄言谶纬，又固守师法、家法，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异论，操厌之久矣。不过卿的本意，是为迎郑康成入许吧？”


    
是勋心说这还真未见得是我的本意，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干脆顺杆爬一爬：“康成先生弟子，遍布海内，先生若得入许，置为博士，则天下士人将引领以望许都。治国之要，在于得人，苟能得人，则天下可安，曹公尚有何忧耶？”


    
曹操歪着嘴笑：“固知宏辅深谋，当世无人可及也——卿可肯往青州一行？”


    
“这个么……”这回轮到是勋嘬牙花子了。曹操安慰他：“也不必急于一时，且正旦省事后再说吧。”


    
从曹操府里回来，是勋返回家中，踏踏实实吃了一顿团圆饭——不过说是团圆饭，正经的家人也只有他和曹淼夫妇二人罢了，多少有点儿冷清。想想司空府内，妻妾成群、儿女成堆，就不知道有多热闹啊。


    
第二天起来，闲得无事，只好又把经书给翻出来了。《诗》既已注完，下一部是《尚书》，可是《书》太过深奥，除了其中一两篇外，是勋前一世也没怎么仔细研读过，就觉得如同狗咬刺猬——无从下口。自己是不是应当接下前往青州去迎郑玄的工作呢？若能得着郑玄的师法，拿到他的经注，再篡改起来那就容易多了啊。


    
晚上还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睡。是勋心说我忍住了不骚扰你还不成吗？有必要一定分房吗？曹淼未免太过小心了吧。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解脱外衣，曹淼派来帮他展席铺褥的丫环也在一旁相助，可是也怪，眼瞧着自己都要钻进被窝里去了，那丫环却还不肯走。


    
是勋瞟了那丫环一眼，随口调笑道：“汝不出去，难道今晚要陪我睡么？”那丫环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揉着自己腰上的衣带结：“主、主人若有吩咐……”


    
是勋心里一跳，心说这是怎么个意思？这丫环是曹淼从娘家带来的，平常最听她家小姐的话，曹淼让向西她绝不向东，曹淼让带剑她绝不佩刀，就绝无瞒着主母来勾搭家主的道理，难道说……要是曹淼开门见山地允许是勋再纳一个妾，他如今空房寂寞，说不定就顺杆儿爬了——那六名带刀侍婢虽然说不上千娇百媚，比着徐州的甘氏、麋氏更差得很远，也勉强够看——可是这么不明不白的……她不会是在试探我吧！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存在，是勋当场泄气，摆摆手就把那丫环给轰出去了。可是等躺下以后，他又有点儿懊悔，完了又不禁想起了小丫环月儿……曹淼把月儿留在鄄城看顾管巳，究竟是故意的呢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月儿年纪也不小了，自己也该及早下决断，要么想办法收了，要么给许配个好人家，总不能耽误了姑娘的青春。


    
翌日起身，曹淼过来伺候他洗漱，是勋就当面问道：“昨夜之事……你究竟是何用意？”曹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妾身暂时不能侍奉夫君，管氏又在鄄城，夫君夜夜独宿，难道便不寂寞么？”


    
是勋听了这话该怎么回答？直承自己很寂寞，昨晚一时想太多错过了，今晚你再给派一个来？他还没这么天真，老婆随便一钓鱼就上钩。可是也不好撒谎说自己不寂寞，万一曹淼确实是好心呢，就把路都给堵死了呀……当下只好含糊地回答：“为夫暂无此意。”听清楚没有，暂时的哦，你别想让我赌咒发誓一辈子都不再纳妾！


    
曹淼转过头去，故意不瞧是勋：“妾身见夫君时常往蔡氏家中去，还以为寂寞得很呢……”啊呦，原来是这样。是勋这才明白，敢情老婆是吃醋了，还是吃蔡琰的醋——这可真是无妄之灾，我跟蔡琰清清白白，根本就没啥事情发生啊！


    
这可耽搁不得，当下赶紧撇清。曹淼却道：“她是孀妇，家中并无男子，夫君时常登门拜访，须防流言，便无私也似有私啊。”是勋紧张地问她：“难道许下已有流言了么？”曹淼摇头：“妾身只是希望夫君防微杜渐罢了。”说完这话，象是瞧着是勋面色不豫，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炫耀：“此为夫君奏章中语，妾身可用得对么？”


    
是勋心说对，对，防微杜渐这个成语用在这儿正合适——正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自己的灵魂来自后世，一时没过脑子，倒是幸亏曹淼提醒，这见天儿往蔡家跑，就可能会影响到文姬的清誉啊。当然啦，倘若自己有意纳蔡琰为妾，那就没啥关碍，终究此时的社会风气还没后世那么保守。然而……自己真的愿纳她为妾吗？


    
蔡琰在是勋心中，就和徐州的甘氏一般，都是一尊玉像。甘氏其美如玉，自己难免妄想，而蔡琰其洁如玉，却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者也。女作家是用来拜的，用来做红颜知己的，还真不好直接迎进家门。即便自己现在还是单身，都未必胆敢娶蔡琰为正室，更何况纳她为妾呢？不可亵渎啊，不可亵渎啊，余身虽在混沌乱世，却仍然希望内心深处可以保有洁净的一隅啊。


    
当下捻着胡子，半晌不语。曹淼见他这般模样，倒有些慌了，当下小心地试探道：“莫非，夫君真有意纳蔡氏为妾？若真如此，妾身遣人去……”是勋都懒得听她说明白是遣人去说合，还是遣人去教训蔡琰，就烦躁地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蔡伯喈之女，岂可为人做妾？此事为夫自有主张，汝且休再妄语！”

第十七章、含饴弄孙


    
隔天是勋又去拜望曹操，献上了蔡琰年前才刚默写下来的几篇蔡邕的章记。趁着这个机会，他就跟曹操商量：“蔡氏孀居已久，其年尚在青春，难道便永远独守空闺不成么？蔡公既殁，曹公便如同她的家长一般，理应有所筹划才是。”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曹操的表情，生怕曹操一拍胸脯：“纳入我家便是。”所以他才要用话先挤兑住曹操——你跟蔡邕是平辈论交的，蔡邕死了，你就好比蔡文姬的家长，是她长辈，你可别有什么不规矩的想法啊。


    
可是话虽然这么说，他心里还在打鼓。因为这年月婚姻关系还不是那么看重辈分，只要不是直系血亲，舅父娶甥女、表姨嫁外甥，那都是常事儿。比方说霍光两个女儿，一嫁昭帝为后，一嫁宣帝为后，而其实昭、宣二帝差着两辈儿呢，昭帝就是宣帝的嫡亲叔祖。至于汉惠帝娶其姐鲁元公主之女，亲舅舅娶了亲侄女儿，这种近亲异辈通婚的情况，儒学大兴以后就见不到了。


    
所以就算把曹操敲死是蔡琰的长辈，终究没有血缘关系，曹操要真有心，是勋肯定拦不住。好在是勋又想多了，曹孟德虽然是人妻控、熟女控，倒还并没有见到个人妻熟女就想扯进寝室的变态欲望。反过来，他倒是斜瞥着是勋，似笑非笑地问道：“莫非宏辅属意与她？”


    
是勋大义凛然地撇清道：“是何言欤？蔡中郎之女岂可为人做妾？！”


    
曹操闻言，赶紧收敛起了自己的奇怪表情，连连点头：“吾意与宏辅相同——然则宏辅胸中，可有蔡氏的良配？”是勋就是想好了才肯来找曹操的，当即提出人选：“王仲宣未婚。”


    
这两天，是勋一直在考虑蔡琰的婚姻问题。说实话虽然对蔡文姬没啥妄想，然而每当接触这位知性女，就不禁如沐春风一般，内心无比的舒适、平静。虽然自己老跑蔡家，确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流言，对蔡琰的名声不好，可还真下不了决心从此断绝往来。要是蔡琰再婚了呢？这年月的风气还比较开放，只要自己跟她的新老公套上交情，时常前去拜访，那么蔡氏陪着丈夫出来接待、闲聊，也就很自然，很正常，不会惹人闲话了。


    
所以给蔡琰找老公，就必须符合以下三个条件：首先，这男人最好跟是勋有交情，或者有机会套上交情；二，为了蔡琰婚姻生活幸福，这男人必须跟她有一定的共同语言，起码不能让她讨厌；三，总不能再把蔡琰嫁给董祀那种打酱油的货色，美女配英雄，佳人配才子，总得找个能在史书上留名甚至留传的人才成啊——当然不是指董祀这种因妻而留名的家伙。


    
想来想去，那还能有谁了，只有王粲啊！


    
王家跟蔡家是世交，王粲跟蔡琰关系貌似挺融洽，是勋觉得蔡琰瞧小王的眼神儿，就好象在瞧一位小师弟。不过说是小师弟，两人年龄也不过差个一两岁、两三岁，不能说不般配——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四，福寿至，女大五，赛老母嘛。正所谓“干兄干妹（干姐干弟也一样）好做亲”嘛。最后加上一条，王粲跟是勋也交情匪浅。


    
所以他就跑来跟曹操提，王粲还没娶妻，正好把他跟蔡琰配成一对。曹操捻须沉吟：“惜乎仲宣貌寝。”可惜王粲长得太难看。是勋心说蔡琰也不见得是天姿国色哪——“娶妇娶德，纳妾纳色，这择夫么……还当论其才学才是。”曹操一挑眉毛：“宏辅此言大善。如此，便请宏辅为媒如何？”


    
是勋说这事儿我可不熟，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当即如同脱缰的野狗一般就逃了出去。


    
曹操这人就是个急性子，想到做到，正旦假期还没结束，他就派人分别去王府上和蔡府上提亲了——最后择定的媒人人选，乃是诗文无双、闲居无聊，加上最会来事儿的孔文举。孔北海名扬天下，他来提亲，王粲不敢不答应，而在文姬方面，她现在寄食于曹操篱下，正如是勋所说，曹操就如同她的家长一般，家长发话了，她哪有拒绝的可能啊？


    
原本的历史上，蔡琰最后嫁给董祀，就也是曹操随手指的，而不是啥自由恋爱的结果。


    
当下商定，于三月上巳日之前找个吉日，为王、蔡完婚。是勋听得消息，这才总算放下了心上的一块大石头。可是他也忍不住想，王粲虽然长得有点儿难看，却不算牛粪了，蔡琰就算不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将来的夫妻生活也不会闹出太大矛盾来；相比起来，徐州那一对儿……不知道甘氏鲜花插牛粪，如今境况如何？


    
等到节后开衙，是勋再度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去——这回孔融更有借口了，说我正忙着筹办王、蔡两家的婚事呢，实在没有上班的余暇，府中事务，就全都拜托宏辅你啦。隔天是勋觐见刘协，刘协问起五经博士之事来，说：“曹卿昨日言道，不论今文、古文，不论师学、家学，只要确有学识，能通一经以上，皆可聘为博士，尚书正在拟诏——是卿可愿往青州去，召迎郑康成先生啊？”


    
是勋知道推不过去了，只好勉强答应，下来就找曹操抱怨。曹操说你不就是想回鄄城看儿子去嘛，我网开一面，允许你先跑趟鄄城，再奔青州，如何？是勋心说你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如何”？好吧，用得着人家的时候，你就再不说啥“朝中事务繁多，正要劳烦宏辅”之类的话了……这是建安二年的正月下旬，是勋离了许都，前赴鄄城。他照样从曹操那儿借了孙汶当保镖——兖、豫之内，自可横行，但前赴青州嘛……袁谭内政能力有限，青州的治安始终就好不起来，说不上满地盗贼，可也未见得有多太平。


    
鲁肃也请求跟随，反正他在许都也没啥事儿可干，他对是勋说：“宏辅文中有‘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语，确是箴言。肃见识太狭，正欲随君万里而行，赏名山大川，会仁人君子。”是勋当即答应了——他心说君臣名分未定，咱们只是普通的主客关系而已，我要不看着你，万一出点儿啥事儿你跑了可怎么办？


    
一路来至鄄城，进了是家庄院，管巳出门迎接，一见面就把是勋给抱住了，并且竟然“嘤嘤”地哭泣起来。是勋吃了一惊，心说果然女人生了孩子性情便会改变，此前我哪儿见过这小萝莉掉眼泪呀。


    
好言抚慰了一番以后，就问管巳，我儿何在？管巳撅着嘴道：“你还记得有个儿子啊！都快三个月大了，不但没能见到他爹，竟然连名字还都没取呢！”是勋说名字我早想好了啊，你我在复甑山下初遇，那便给他起名叫“复”吧。


    
管巳带是勋去看儿子，敢情那小东西正由外祖父管亥照看着哪。也不知道是原本体格强健，所以逐渐地恢复了呢，还是得抱孙儿精神一振，就影响到了伤情呢，总之管亥比从前大有起色，竟然可以拄拐下地，勉强走上几十步了，日常生活也不需要总跟着个佣人伺候。是勋进屋的时候，就见管大帅正箕坐在席上，斜倚着几仗，单手抱着婴儿，跟那儿含饴弄孙呢。


    
是勋吃了一惊，上去就拦，说：“大人口中之物，千万不能入孩童之口。”那实在是太不卫生了呀，天知道有多少细菌掺在里面。管亥横了他一眼：“我只是逗他而已，他才三个月，除了母乳，还能吃些啥了？”是勋说不说三个月，就是三岁，您也最好别嚼食喂之。


    
当下从管亥手里接过孩子来看，小东西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小脸儿露在外面，显得好生痴肥。管巳指点着，说复儿哪儿象爹，哪儿象娘，是勋左瞧右瞧却实在瞧不出来。他只是觉得很神奇，怎么我的DNA掺杂小萝莉的DNA，就能造出一份新的DNA来了？所谓父亲之情，是纯粹的日久生亲情呢，还是真有看不见的神秘血缘纽带相系？


    
他瞧着孩子发愣，小东西却有点儿不耐烦了——估计是勋从来就没抱过婴儿，姿势有点儿不太对，所以小家伙感觉不舒服——当下横了是勋一眼，小嘴一瘪，便大声嚎哭起来。这声嚎促起不意，吓得是勋就是一个哆嗦，差点儿把襁褓失手给落到地上，他不敢托大，赶紧递回给了管巳。


    
当日晚间，是勋本打算跟管巳同房的，但可惜管巳偏要亲自哺乳，不肯去雇乳娘——按她的说法，儿子当然要喝娘的奶，就算奶水不足，也可以米汤替代，怎能去喝别人的奶呢——而那小家伙几乎是两个时辰一哭，撇着小嘴到处索奶喝，所以是勋的满腔欲火，又被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第二天起来，他搜肠刮肚，写下一百多字，要教管巳育儿。管巳抱着孩子瞪他：“我是他娘，天性便懂喂养，家中更多有过儿女的仆妇，难道都不会带吗？你个男人，懂得什么？”是勋说乡下村妇，多有恶俗，不可照单全收。当然啦，他上一世根本没有养过孩子，育儿知识也很空白，但起码知道有病要瞧医生——虽然这年月的医药，尤其是小儿科很不靠谱——不能光烧香祈祷，更不能给孩子喂啥符水。


    
而且他还记得一句话，叫：“要想小儿安，常带三分饥与寒。”然后你看自家儿子，不到十个月就降生了，他娘脸小身小骨盆小，头胎竟然很顺利，肯定就大不了啊，可这才三个月，就给养得如此痴肥，真不知道是喂奶呢，是灌奶呢？虽然才过立春，但大概因为地势关系，是家庄院里尤其在屋中就挺暖和，可是偏要把孩子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密不透风，是勋摸过孩子的脖子，又热又腻，里面不知道捂了多少汗呢。


    
所以他毫不客气地朝管巳反瞪回去：“我的儿子，难道我会害他不成么？总之，你听我的话没有错！”

第十八章、我能兴郑


    
是勋在庄院里呆了两天，第三天就入城去拜望曹德——曹操就任司空以后，就把兖州刺史之职让给了他的兄弟。


    
见面之后，是勋恭敬施礼：“拜见曹刺史。”曹德一把揽住他的臂膀：“你我至交，何必如此？快，快，堂中叙话。”


    
两人登堂入座，是勋就取出曹操和曹政两人的书信，递给曹德。曹德大致瞧了两眼，先搁在一边儿，问是勋道：“我儿安民在都内可好？”是勋说曹安民挺好的，只是——“似他大兄（曹昂），太过老实，都便不肖其父。”


    
曹德愕然，问：“难道某不老实么？”是勋笑道：“尊兄狡黠，写在面上，君之狡黠，深于心内。”曹德就说啦，你怎么知道我儿子不跟他爹似的，也把聪明藏在肚子里呢？


    
两人说说笑笑，话题逐渐转到了是勋这回的使命，曹德就说啦，你没事儿老东跑西颠儿的干嘛？我知道你的真正才能并不在于此，所以应该留在许都，好好辅佐我哥啊。是勋心说我真正的才能就是能够预见某些大事，施加一定程度的影响，但随着历史轨迹的改变，已经很难再起到什么作用啦，当即苦笑道：“此皆命数也……虽然，曹公幕中文武皆备，安用一勋？”


    
曹德连连摇头，说：“论及武事，有子孝、子廉、元让、妙才诸兄弟在，自然无虑。论及文事，孝先（毛玠）过于清直，仲德（程昱）与人多迕，至于郭嘉——其心叵测，吾素不喜也。”是勋挺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人对郭嘉印象都不好呢？自己没觉得他怎么不近人情或者肆意胡为啊，怎么就那么遭人恨？


    
他问曹德：“去疾乃忘文若（荀彧）、公达（荀攸）乎？”曹德冷笑道：“荀氏可是有人仕于河北啊。”


    
是勋说不如你也入许，去帮忙你哥好了。曹德连连摇头，略微凑近一些，低声说道：“世间最可信者，首推从兄弟，其次相识微时，患难之交，其三无欲者也，亲兄弟更在其后。”是勋笑着问：“兄弟如此，父子如何？”曹德撇一撇嘴：“父母最欲信者，儿女也，而儿女最不可信；儿女最不信者，父母也，而父母却最可信——世间事，大抵如此。”


    
啊呦，是勋心说曹去疾你深了啊，这句话足可作为格言警句，流传千古！


    
回到是家庄院，是勋又住了两天，然后和管巳洒泪分别，启程往青州去。临行前他关照管巳，说等我从青州返回，还从鄄城这儿过，那时候想必天气也暖和了，就接了你们母子返回许都——虽是新都，但肯定会日益繁华，医疗条件也会超过鄄城，儿子跟那儿住，我既舒心，也能放心。


    
他自鄄城行向东北方向，过东平、济北、泰山，于路回想当日护着曹家父子反向而来，那时候还是白身一个，短短数年间便秩千石，实在恍如隔世。但是他没有再走琅邪，主要是不打算去碰刘备，而是自莱芜北上齐国，再转向北海。


    
郑玄的老家，是在北海国的高密县，在营陵东南方向。是勋没回营陵，终究那不是他真正的祖籍，就毫无感情，而是从朱虚向安丘、昌安，直奔高密。大概一路上走得挺谨慎，所以并未遇贼，所至县乡，只要打出“天使”的旗号来，也无人拦阻——不管怎么说，袁家表面上都还是尊奉汉献帝的，袁、曹之间也还没有正式撕破脸皮。


    
二月既望，渡过潍水，前面就是高密县城了。是勋宿于一传舍内，召了传吏来询问情况，传吏告诉他，郑康成先生每逢五、逢十便在城西的家中开讲，弟子数百，及四乡来听讲的又有千人，当真盛况空前。是勋心说你这没见识的家伙，空前个屁啊，根据史书记载，郑玄开讲，最多的时候有上万人与会，你是没赶上过那好时候吧。


    
他在传舍歇了四天，到二月二十日天不亮，就留下车乘、仪仗，换上一身常服，只带着孙汶一个，骑马直奔郑家而去——鲁肃早说了暂且不去，所以还未起身。是勋是想先去听听郑老夫子讲课，再打听一下他有没有出山的计划，先不急着去宣旨征召呢。要是郑玄不打算赴许呢，自己就先得下点儿水磨功夫去游说，别等到诏书一宣，被对方当场拒绝，那多下不来台啊。


    
两人快马奔高密方向而去，越走身边的人就越多，稍一打问，果然都是去听郑玄讲课的，不但有士人、缙绅，甚至很多贩夫走卒也混杂其中。人们都说，郑先生秉持着孔子“有教无类”的主张，不管身份、地位，只要肯去听课，他全都欢迎。是勋倒是不用问路了，跟着人流，很快就来到了郑家。


    
原本以为是一片庄院，近前一瞧，原来只是十多间草庐，外面还围绕着很多临时搭建的棚屋，大概是郑门弟子所居。讲课的地方是在露天，似乎是农家的场院，一侧还堆着些干草、叉耙之类，有行商当场兜售坐席、饮水和点心。


    
是勋花十钱赁了一条草席，挤入人群，找个空地展开了，和孙汶二人并排坐下。虽说贩夫走卒皆可听讲，但人们还是自然地分出了等级高下来，最内圈是郑门弟子，次一圈是是勋这种带着席子的上品士人，再外圈是虽穿长衫，却无草席的寒门士子，最外圈是短衫庶民。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等了不久，人们越聚越多，但是秩序井然，无人吵闹。大概将近巳时的时候，就听有人在圈内敲锣，场内立刻是鸦雀无声，随即两名弟子搀扶着一位老者，蹒跚而至。


    
是勋定睛观瞧，这老者须发皆白，腰背略躬，腿脚似不灵便，但是精神头还挺好——估计便是大名鼎鼎的郑玄郑康成了吧。老者来至圈中央，屈膝坐下，也没什么开场白，张嘴就开始宣讲。大概因为他声音太低，外圈的人听不大清楚，所以旁边还有一个大嗓门的弟子，帮忙同声传达——“今日说《诗》，《诗》之开篇即为《关雎》。夫子云《诗》‘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何意也？观《关雎》可知，即乐得淑女，以为君子之好逑，不为淫其色也。寤寐思之，哀世夫妇之道，不得此人，不为减伤其爱也……”


    
是勋听着，斜斜瞟了孙汶一眼，那意思：“你的嗓门比那家伙大太多啦，这活儿你来干合适。”


    
郑玄一口气说了半个多时辰，中间也就喝了两回水，喘了几口气。是勋心说这老先生中气还挺足嘛，前此因病不能赴许，应该全都是托词。他即便有病，那也是心病，而非身病啊。


    
郑玄讲经讲得不错，但基本内容，是勋通过后世的很多文章也都了解了大概，没听出有啥特别的地方。至于孙汶，才听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打瞌睡，是勋还得经常捅他一下，以免他鼾声太响，吵到旁人。好不容易等郑玄讲完了，又被弟子们搀扶着返回场院外的草庐，是勋就站起身来左瞧右瞧，想先找位郑门弟子搭搭话，问问情况啊。


    
可是还没等他寻到合适的人，倒先有人找上门来。只见一位白衣青年近前一揖：“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可是第一次来听先生讲经的吗？”是勋还礼道：“偶尔路过高密，听闻康成先生讲经，故来就学。”对方报名道：“区区乐安任嘏，先生怎么称呼？”


    
是勋随口就报了孙汶的名字，然后问：“孙某可能于先生门下就学吗？束脩几何？”任嘏上下打量他几眼，微笑着说：“若想听先生讲经，逢五、十自可前来。若想拜于先生门下，总须略通经传才好。”是勋忙道：“汶昔日曾在徐州，向孙公祐先生求益……”任嘏道：“原来是孙师兄的弟子，那自可入门。先生不收束脩，只是……”


    
是勋心说啥，不收学费？这可新鲜了。可是那“只是”二字后面，又打算做何转折了？就见任嘏朝他招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孙兄可随某来。”


    
他带着是勋、孙汶二人，离开场院，来到一间棚屋之中，等双方分宾主坐下，才缓缓地开口道：“孙兄先听某细说缘由。先生昔在高密，亦有产业，奈何黄巾肆虐，被迫迁往琅邪，后虽得返，产业尽丧，如兄所见，唯余草庐数间而已。袁青州（袁谭）曾盛情相邀，先生却只肯在家乡课徒，不愿出仕，日常资供，唯袁青州、王从事等遣人赍来……”


    
是勋心说你提到的“王从事”，估计就是我的老熟人王修了。只听任嘏继续说道：“先生弟子上万，大多流散，唯余我等数百，其间大有抛家别业以随先生者，飨食实不足供。因而我等便抄了先生所注经传发售——孙兄若资财有余，请购些抄卷，权充束脩，若资财不足，入门之后，亦当与我等同抄。”


    
是勋心说我才不想抄书呢，可是身边带的钱确实不多……咦，我在想些啥了？我又不是真打算到高密来入门求学，当下转换话题，询问任嘏：“吾闻朝廷曾遣使来征召先生，先生因何不肯从行？若得入许为官，资供必足。”


    
任嘏轻轻叹了口气，答道：“一则，先生年事已高，恐不堪跋涉山水；二则，先生以传经为愿，雅不愿为官。”


    
是勋笑道：“任兄差矣。先生之学，盛于天下，奈何不为朝廷所重。若得入许，使于太学就讲，经可大传，何必眷恋桑梓，蜷曲于高密一隅呢？”


    
任嘏苦笑道：“太学宣讲，如何有我郑学的位置？”


    
是勋一步一步切入正题：“吾闻朝廷东归，五经博士十不存一，若能趁此良机，使朝廷接纳古文经学，置博士、入太学，弘扬先生之所教，岂非至善者乎？”


    
任嘏拱一拱手：“孙兄宏志，任嘏佩服。然而说易行难，此事……”是勋追问道：“固然说易行难，然不行终无所得。不知郑门弟子之中，可有人试行此事否？”


    
任嘏好奇地瞟了他一眼：“吾等实无此能。未知孙兄何如？”是勋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我能。”

第十九章、训诂之师


    
是勋开口就说“我能”，倒吓了任嘏一跳，当下紧盯着是勋的眼睛：“得无戏言乎？”是勋轻轻摇头：“吾从孙公祐学，亦郑门之再传也，安敢戏言？先生若能入许为官，则兄等亦可入为博士，传经传、兴郑学，流芳千古。”


    
任嘏还是不大信：“却不闻三公九卿，有姓孙者也。”除非你是啥高官的子侄啦，才可能有这种能量。是勋故作神秘地一笑：“欲于天子前进言，何必三公九卿？侍郎、议郎、中郎、谏议大夫等，兄都能知其名姓么？”我就是当议郎的时候跟皇帝敲定的这事儿啊。


    
任嘏不淡定了，匆忙拱一拱手：“兹事体大，嘏无能为也，孙兄请稍坐片刻，某去请几位师兄过来。”


    
是勋心说你赶紧去请，就不知道你那些师兄当中，有没有我听说过的人哪。


    
任嘏匆匆忙忙出去了，时候不大，匆匆领进几个人来，先后报名，果然就有数位名人在内——一个是山阳郗虑，字鸿豫，后仕汉为御史大夫。他曾经与华歆一起奉命，入宫去收捕伏皇后，献帝质问郗虑：“郗公，天下宁有是邪！”想不到天下还会有这种事儿，当着皇帝的面把皇后给拖走！


    
一个是鲁国刘琰，字威硕，后从刘备为蜀汉车骑将军。其妻胡氏曾经入宫，被太后留住了一个月，刘琰怀疑胡氏与后主私通，就命部下小兵抄着鞋底子去搧老婆的脸。胡氏上告，后主震怒，遂以“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的判词，将刘琰斩首弃市。


    
一个是南阳许慈，字仁笃，同样仕蜀为大长秋。他是蜀中少有的几位学问家之一，深受刘备优礼，但没什么过人的长处和特殊的事迹。


    
是勋唯一确定不了的，是一位清河王经。历史上有个著名的王经，字彦纬，也是清河人，曾经担任曹魏的雍州刺史，被姜维在洮水上杀得大败，其后入朝为司隶校尉、尚书，曹髦被弑以后，遂为司马昭所杀。可是掐指算算，那是六十多年以后的事儿了，就算眼前这小年轻真能活到八九十岁，但据说他死的时候老娘还在——我靠，百岁人瑞啊！这真的可能吗？


    
还有几位郑门弟子，是勋就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了。当下众人互相施礼，一起坐下，把棚子给挤得满满的。年长的郗虑首先开口，直截了当地问是勋：“孙汶之名，不闻于世，而虑见尊兄气概非凡，有名士气——得非假托乎？”


    
是勋心说我有什么气概了……不过也可能这几年当官儿，那风度就跟普通白身不尽相同，这位郗鸿豫先生倒真是目光如炬啊。既然对方点出来了，自己也不好再装，干脆实话实说：“不敢相瞒，区区营陵是勋，如今在许任少府丞之职。”


    
刘琰“呀”了一声：“得非襄阳难宋仲子的是宏辅么？”


    
是勋心说你们这消息还传得真快——“不敢，勋有何能，而难仲子。相互切磋而已。”任嘏道：“有门人自南而来，云师门再传是宏辅于襄阳辩经，使郑学之名盛于江沔。嘏适才不知，多有得罪！”说着话赶紧伏地稽首。


    
是勋双手搀扶，心说虽然哥是个传说，你也不必这么大礼相见，还星星眼一副FANS相啊——一瞧众人当中，就这位任嘏年纪最小，估计还没到二十，倒正是疯狂追星的中二年龄……郗虑当真眼光毒，脑筋快，忙问：“是少府此来，难道是赍了朝廷的诏旨，来征召先生吗？如是少府所言，朝廷有意使古文经学入五经博士？”


    
“非有意也，”是勋轻轻摇头，卖卖关子，然后瞧着众人略显失望的眼神，才开始大抛重磅炸弹，“勋已上奏天子，三公并准，尚书拟诏，今后不分今文、古文，是何师承，但通一经以上，学有所长者，皆可入为博士。”


    
众人闻言，尽皆大喜，只有郗虑还有所怀疑，伸出手来问是勋：“诏书何在？可能允我等先拜见么？”是勋心说也就这年月规章制度不那么严格，要搁后世，你想私看诏书，就得拉出去乱棍打死。他摇一摇头：“为先生往日不肯应召，故勋此来，专为探询先生真意尔。诏书尚在传舍，未曾携来。”


    
许慈就说啦：“若能大兴郑学，既是我等的宏愿，也是先生的夙志，便请是少府往传舍取诏书来，我等这便前去说服先生。”王经摇头：“先生年事已高，又新逢丧子之痛，恐未必肯于成行啊。”


    
啊呦，是勋心说果然如同史书所载，郑益在郑玄之前就挂了么？急忙询问：“王君难道是说益恩？勋前在北海，亦与益恩相善，不知他……”郗虑神情哀戚地回答道：“虑前与益恩相谈，益恩亦曾提起过是少府之名……昔袁青州兵围剧县，益恩往救孔文举，不幸为乱军所害……”


    
是勋勉强记得史书上记载，郑益是被黄巾贼所杀的……不过好吧，反正历史已经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了，左右都是死，他死在谁手里不是死啊……想起当年也颇有些交情，复甑山上共过患难，虽然早知道他不得好死，此刻骤闻噩耗，也还是忍不住自然流露出些悲凄之色。


    
他这儿悼念郑益还没悼念完呢，任嘏性急，又催促道：“请是少府速取了诏书来，我等这便去劝说先生启行。”王经也重复自己先前的担忧：“只恐先生不肯，奈何？”是勋说这么着吧，你们先去探探先生的口风，反正宣读诏书嘛，也不急在一天两天的。


    
众人尽皆点头，仍然留下任嘏来陪着是勋主从，其余的全都出棚而去。任嘏对是勋热情得有点儿过头，又是端食送水，又是探问此前襄阳之行的情况——您都见了哪些人啊，辩了些什么经传问题呢？是勋心说正经辩论时间还真不长，几句话就能讲完，算了，反正闲着等消息，我就先从偶遇赵岐开始，跟你聊一聊吧。


    
谁想到没等多久，他这儿才刚随着赵岐进入襄阳城，自己还没去学宫舌战群儒呢，那边郗虑便来相请：“请是少府往见先生。”是勋忙问：“你等是如何与先生说的？先生之意如何？为何想要见某？”郗虑说啦，我们只是把你的话转述给先生，先生一开始不愿成行，我们劝了几句，他就说想先见天使一面，再下最后的决断。


    
是勋心说难道又要我去耍嘴皮子，游说他人么？这回面对的可是大儒郑康成啊，年岁既长，又刚死了儿子，想必心如死水，就不知道能不能劝说得动了。转念一想，要不是为了说服郑玄赴许，我千里迢迢跑高密来干嘛？这活儿要没啥难度，估计就算皇帝亲自点名，曹操也未必会放我前来啊。罢，罢，咱只好硬着头皮生顶上吧！


    
是勋没有想到，他见到郑玄的时候，郑玄竟然是躺着的——不是吧，你刚才生龙活虎的，这一见朝廷天使就又打算装病了？


    
还好郗虑给出了解释：“先生原在高密，三日一讲，如今年迈气衰，只能五日一讲，课罢即须静卧良久，才得恢复。非故无礼以怠慢是少府也。”他这边儿话才出口，躺在席上闭目养神的郑玄就听到了，当下睁开双眼，微微喘息着说：“见天使安能高卧？扶我起来。”


    
郗虑和旁边陪着的王经、刘琰等人就要去扶，却被是勋拦住了：“勋此来未着公服，未赍诏旨，非天使也，乃先生之再传，安敢劳动先生起来相见？先生还是卧着，与小子对话吧。”


    
郑玄微微一笑：“如此，怠慢了……”他叫弟子们把枕头垫高，然后就这么半躺着跟是勋说：“前在徐州与公祐语，提到过是少府，说你学识未足，根基却厚，于训诂一道似开慧眼。公祐云，卿若得吾当面传授，异日成就不在孙叔然之下。”


    
孙叔然名炎，乃是语音学和训诂学的大家，也是郑玄的弟子，后来被称之为“东州大儒”，还跟王肃打过笔仗，可以算是郑学对王学最后一次有分量的反击。是勋心说“微言大义”这种东西谁都能大开脑洞，今人不见得比古人……未来人不见得比这时代的人更高明；但训诂学就不同啦，我中二就通读许慎的《说文解字》，大一又把王安石的《字说》当笑话瞧，大三开始研究甲骨文，对于古代文字和典章制度，说不定就比你郑老师更强。所以当初就学于孙乾的时候，唯独不向他请教相关训诂的问题，想不到孙乾还挺敏，竟然能够瞧出来我在这方面的长处。


    
只可惜了，对于文字的流变、典章的变迁，很多观点在这时代还是彻底的异端，我不方便在自家的经注中合盘托出，否则肯定吓得你们一愣一愣的。


    
脑袋里转过无数念头，可是他表面上还是毕恭毕敬地跟郑玄作揖，连声逊谢，说孙老师夸我夸过头啦，小子可不敢当。


    
“不想是少府精于训诂，”旁边刘琰好奇地问道，“不知师承何人？可能与我等宣讲一二么？”


    
是勋心说这果然是个讨厌的家伙，怪不得最终身首异处——我跟郑老师闲聊几句就要切入正题，你在这时候跟我讲什么“训诂”？还问我师承何人？我能告诉你说是师承《汉字形义演释字典》、《汉字演变五百例》、《甲骨文字典》之类的书吗……训诂这门学问肯定是要有人启蒙的啊，是要研究过多种古籍、文拓才能有所开悟的啊，不是自己个儿跟那儿空想就能得出结论的——那就变成王安石了，“以竹鞭犬”成为千年笑话——而且这门学问也就后汉开始兴起，是古文学中的秘奥，不是随便逮俩乡下士人就能跟你说清楚子丑寅卯的。


    
是勋本来不想理他，可是眼瞧着郑玄也正目光渴盼地望着自己，似乎也对自己训诂方面的师承挺感兴趣——这可怎么办？自己该怎么蒙郑玄？难道再编穷坳当中过路的无名白胡子老头儿的故事不成么？

第二十章、秦因何亡


    
要是搁刚穿越来那会儿，估计是勋也就只好再编无名老头的故事了，但这几年他在士人圈中打混，见得也多了，识得也广了，嘴皮子也练出来了，那等级就从街头小骗子直接上升到了传销头目，瞎话——张嘴就来啊。


    
他想起当年在乐浪郡氏家庄院里，给氏公子行冠礼、起表字的那位自称曾就学于郑玄的耆老来了——那老头儿在氏家破门前不久就挂了，死无对证。于是他就开始编啦，说有一位乐浪朝鲜的马先生，自称曾于先生门下就学，返乡后枯居海隅，日以研究训诂为乐，某的字就是他给取的，一些训诂的基础，也是他给教的。


    
想不到郑玄老归老，记性还挺好，并且那马老头也不是空口白话瞎吹牛——“乐浪马讼之啊，与郑某同岁，不知可还安好？腿伤已愈否？”


    
“马师已在初平元年便辞世了。”


    
“可惜啊，可惜，”郑玄长长叹了一口气，“故交零落，使人感伤。未知他在海隅，可有新得否？”


    
是勋心说干嘛见个人就要刨根问底啊，我编瞎话容易嘛我。他脑筋略略一转，想到一个桥段，当下就问：“马师曾以为仓颉造字，有两字恰恰造反，百思而不得其解。”


    
旁边的郑门弟子们一说到学问，全都来兴趣了，王经就凑趣地问：“哪两字？”


    
是勋道：“一为短字，以矢着豆，岂非‘射’乎？一为射字，其身如寸，岂非‘短’乎？”


    
刘琰听了这话就有点儿失望，说：“是未读许叔重（许慎）之《说文》也。《说文》云：短字以矢为衡，表意，以豆表声；射字之寸实为手也，以手……”


    
是勋心说这我还不懂吗？兄弟你中了我的套啦——“然而以手着身，得无‘抚’乎？安得为‘射’？卿乃以手射之乎？”


    
刘琰无以为对，倒是郑玄比较淡定，笑着问道：“既出此题，想必马讼之已有所解？”


    
是勋拱手道：“马师曾苦思此字不解，后偶得一先周铭器，上有古籀，辨其文字，以上下意乃得射字——原来今文之射误矣，古文之射，左非身也，是一弓形。”说着话，就伸手在席子上大致描画了一下。


    
“原来如此，”郑玄点头，“字固有其流变，明其流变，才能识其本意，古文之与今文不同，即在于此。若仅以今文按查古籍，无异于缘木求鱼也。”


    
是勋心说行了，咱们闲话也说得不少了，我今天又不是来拜师门、求学问的，咱们也该步入正题了吧：“朝廷欲召郑先生为大司农，并诸弟子同赴许都，重建太学，以广古文之学。请先生俯允。”


    
郑玄伸出手来指一指身旁的几名弟子：“此皆学有所成，可为博士者也。此外国子尼（国渊）在辽东，程德枢（程秉）避难交州，孙叔然（孙炎）或在关西，若能征辟，亦堪入太学为师。崔季珪（崔琰）仕于袁冀州、孙公祐仕于刘豫州，或不易致。”


    
是勋拱手问道：“勋皆当上荐于天子——然则先生……”


    
郑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吾垂垂老矣，唯望埋骨乡梓，实不愿跋涉山川，仕立于朝，以阻卿等少年之路。”


    
是勋心说这可不成，要是光征召你这些弟子，哪儿用得着我专门跑这一趟，朝廷里那么多吃闲饭的家伙，谁来不成啊？他左右望望，低声说道：“勋有一言不恭，请诸君海涵。诸君既就先生而学，必有所长，然而姓名不彰，恐无以慑诸小、定人心……”想做为郑学的旗帜立在朝中，你们还不够格啊，除非把崔琰从冀州请了来——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袁绍不会放人。


    
许慈说：“吾等虽潜心就学，尚无所成，是少府所言是也。”当下几个弟子一起开口劝郑玄，郗虑还说先生年事已高，又无亲人，正需要弟子们服侍，先生要是不肯赴许，那我们也不能去，得跟这儿照顾您。


    
郑玄拧不过那么多弟子，最终只好再叹口气：“汝等都出去吧，容某与是少府独言。”是勋心说怎么的，不让我拉帮手，要跟我一对一地较量？好啊，来吧，谁怕谁啊？你老先生虽然学问够高，但我懂的很多玩意儿你听都没听说过，只要不是光谈经，我就不怵你！


    
等众弟子都出去以后，郑玄注目是勋，淡淡地问道：“读经何用？”


    
是勋毕恭毕敬地给出常见答案：“为正人心，宁世道也。”


    
郑玄苦笑道：“然而学之兴也，恰正因为人心不正，世道不宁。昔周代殷，小邦取之大国，乃生周公；周道既衰，诸侯纷乱，乃生孔子；汉初执黄老无为之说，国虽定矣，而臣于匈奴，乃生仲舒。今谓郑学兴，岂非因汉道凌替之故乎？”


    
是勋说正因为这样，您老才必须出山，去讲经论道，澄清人心，安定天下啊。


    
郑玄不理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孔子以后，有曾子、荀卿，有子思，孟轲，皆能光其师教，而别有阐发。逮至儒入官学，置五经博士，今文独重其家门、师门，陈陈相因，不思进取。儒其盛乎？儒其衰也！古文之兴，为其在野，恐一日而为官学，亦将陈腐没落，一如今日之今学也。”


    
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肃然起敬，心说老先生您想得还真深远。好在论起朝代的兴衰，历史的变迁，他终究比郑玄多了两千年的参照物，有些问题，就没郑玄那么悲观——“所谓‘五百年，圣人出’，兴亡盛衰，本同此理。周公为其官学，孔子乃为私学，仲舒为其官学，如今先生乃为私学。先生是愿使官学日腐，而独执私学于野呢，还是愿将私学为官，使其再兴一二十年，以待新之私学呢？譬如为人，少年终将老迈，老者终不免死，难道永为私学，则可不死乎？而老者虽死，又有少者新生，难道以为郑学永在民间，便可以千秋万世者乎？”老先生您未免想得太多了吧。


    
郑玄听了这话，精神不由得一振，可是眼中的火花才刚一冒，却又瞬间黯淡下去：“故此老夫老矣，不欲阻卿等少年之途。郑氏能为官学，弟子皆有所职，于愿已足，何必定要老夫入许？朽干横路，新苗难生啊。”


    
是勋心说看起来光说学问的兴盛、发展，那是说不服你啦，咱干脆讲点儿别的：“先生以为今时今世，汉室衰颓，诸侯纷争，比之先周如何？孔子尚周游列国，孜孜求仕，其为学乎？其为天下也。郑学执古文之牛耳，先生为儒之集大成者，名重天下，先生入许，则天下士子莫不翘首相望，人心既定，世道乃安。难道先生不愿为天下太平奉献心力么？”说白了吧，我找你去许都，就是要拿你当大旗立着，凝聚人心，统一思想，进而才能统一天下。也不要你管事儿，甚至不要你讲学，你光跟尊佛像似的杵在那儿就得。


    
“譬如孝武皇帝以公孙弘为相，弘习文法吏事，不过缘饰以儒术而已，孝武用之，为其名也，非为其实也。”“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乃是史书对公孙弘的评价，说这人表面上是儒生，骨子里是文法吏，儒学只是他打出来扬名的幌子而已。但是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用真正的大儒比如董仲舒为相，却选中了公孙弘，不过是要利用他儒者的名声罢了。


    
郑玄听了这话，倒不禁笑起来了，一指是勋：“卿与天子，亦如此言否？”是勋老实回答：“不曾。”“与曹孟德，亦如此言否？”是勋继续老实回答：“毋须赘言，而曹公自明。”


    
郑玄喘息了两声，突然转换话题：“卿以为秦因何而亡？”


    
是勋心说怎么的，我说历史吧，你也说历史，这一杆子就打出八丈远去。跟师长对话就是有这点儿不好，对方随时可以转换话题，你却不能不跟着跑，对方但凡有所发问，你还一定得回答，不能顾左右而言他。


    
就比方现在郑玄问了，你认为秦朝为的什么原因才灭亡的？是勋就必须得回答：“为秦不行仁义，不法先王，举措暴重，而用刑太急。”郑玄轻轻摇头：“此陆贾之言也，非卿之言。”是勋又说：“为秦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话还没说完，又被郑玄打断了：“此贾生（贾谊）之言也，非卿之言——吾独欲观卿之识见，闻卿之所言。”你别背前人的成句，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吧。


    
是勋没有办法，只好在心里略微组织一下语句，然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勋以为，秦之亡也，其过有三。”


    
“哦？”郑玄往起探了探身子，“其一为何？”


    
“秦民质朴，故以法御之。而即便如此，先有南门立木，后有商君车裂，以示其信，然后可用。关东之民，散漫久矣，况多年御秦，父兄多死，是不明且不适秦法，不信且怨怼秦人。而法不更，仍以御秦人之策以御关东之众——其亡一也。”


    
“那其二呢？”


    
“始皇修长城、开灵渠，固有利于国，而建阿房、筑陵寝，则无益于民。况动辄百十万之众，日夜驱策，不使休息，死亡枕藉——民非牛马，劳而必怨，怒而必争，于是一夫振臂，万夫景从——是其亡之二也。”


    
“其三？”


    
“秦吏非止暴虐，而兼贪婪。始皇聚天下之财货、美女，以充阿房，二世更日夕淫乐，不事其政。上行下效，乃有沛令宴宾，以进钱以别亲疏，项梁罪及，曹咎书抵司马欣。吏既贪暴，民安得不反？——此其亡之三也。”


    
是勋说秦朝不仅仅皇帝骄奢淫逸而已，官吏贪腐问题也非常严重，他提了史书上有载的两件事儿。一是沛县县令招待老友吕公，也就是后来的汉高皇后吕雉他爹，县中官绅全都带着钱去恭贺，县吏萧何亲自点算，礼物超过一千钱的才准登堂，不足一千钱的，您且堂下候着吧——这是公然索贿受贿。二是项梁曾经受人牵连，被栎阳县追捕，他请老朋友、蕲县狱掾（公安局长）曹咎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帮忙把事儿给平了——这是公然的知法犯法、执法枉法。吏治如此腐败，老百姓还怎么可能不造反呢？

第二十一章、儒者之心


    
是勋评论秦朝因何灭亡的三点原因，一边说，郑玄一边点头，完了又问：“然卿以为王莽因何而败？”


    
是勋答道：“莽之败，亦有三也。不因时制宜，妄复古制，而又朝令夕改，使民无所适从，其败一也。迷信谶纬，所拜十一公皆哀章妄托之名，而授以国柄，其败二也。频更泉货，并设六筦，使市易萧条，百姓烦扰，其败三也。”


    
这基本上就是后世的智慧了。汉灭秦而兴，所以汉初的时候很重视秦代教训，包括“三贾”（陆贾、贾谊、贾山）在内的大群儒生反思秦亡教训，劝谏高祖等帝王“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但是两汉之间夹进来一个王莽，汉人论莽也不免戴上了有色眼镜，不肯细致地总结经验教训，而习惯纯粹从道德上斥责他的篡逆、虚伪。能够把王莽因何而亡的主要原因分析得如此清楚，是勋可算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所以郑玄听得很仔细，听完了以后沉吟半晌，然后长叹一声道：“亦有其理……儒者何也？述圣人之道，修身、齐家，更欲使天下平者也，非穷首皓经，困顿于刀笔间者也。秦坑儒而败，知儒之不可废；莽兴儒而败，知儒之不可妄。斯明此理，国乃安泰。卿得之矣，未知曹孟德得之乎？”


    
是勋笑道：“孔子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若曹公不足以定天下，勋安得而事之？先生勿疑，至许便知。”你就是担心曹操不能安定汉室天下吧，那我说再多也是白费，只能先把你骗过去瞧瞧了。


    
郑玄闻言，身子朝后一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好吧，那老夫便暂且信卿之言，鞭此朽骨，随往许都一行吧。”


    
是勋从郑玄的草庐里出来，郗虑、许慈等人全都围上来打听消息。是勋微笑着告诉他们：“事协矣。”老头子答应出山了。众人都是又惊又喜，任嘏就问啊，是少府是你怎么说服了先生的呢？


    
是勋心说我也没怎么费力气，其实你们出去的时候，老头儿自己心里就已经有了主见，只是想通过我的见识，进而探询曹操的见识，猜度一下许昌朝廷能不能维持下去而已。我抄抄后人的智慧，跟他白扯了一番对历史的认知，让他觉得这徒孙儿还不错，主张的事情可能比较靠谱，所以才下定了决心。但他不好跟这群“师叔”这么说，于是故作高深地轻捻胡须：“某对先生言道，儒不可废，儒废则秦亡，亦不可妄，儒妄则莽败。先生不入许，则儒或废或妄，汉室焉得重光，天下焉得太平？先生所思者，非儒也，非经也，实四海生民也，为救生民，又何惜鞭策老骨，跋涉山水乎？”


    
众弟子听闻，莫不欢喜赞叹。


    
于是是勋说了，为恐夜长梦多，我这就快马回去，打出全副仪仗，再来这儿宣诏。郗虑摇头：“先生一诺千金，既已相允，又岂会有变……”是勋心说他本来不想动身的，被我一忽悠，加上你们一怂恿，这就又肯走了，他意志很坚定吗？不见得吧。就听郗虑又说：“待是少府归来，行将黄昏矣，昏时宣诏不恭。不如且去，明日再来，我等也正好收拾行装。”


    
是勋一想也对，老头儿不是接了诏立刻就能启程上路的，总得收拾收拾——那好吧，我先回传舍去歇一晚，估计你们这儿也没有我的住处。


    
当下辞别了众人，与孙汶主从打马而归。才进传舍，鲁肃就迎了过来，急匆匆地问他：“如何？”是勋说经过我一番苦劝，康成先生已经答应出山了，咱们再歇一宿，明天一早就去宣诏，然后催他启程。鲁肃微蹙双眉，低声说道：“自宏辅去后，传吏多次前来探问消息，某又见有不识之人与他在屋后密商……”


    
是勋闻言微惊：“卿是何意？”鲁肃说：“吾向传中仆佣打听消息，据说袁冀州曾多次遣人来征聘康成先生，先生皆不允也，后被逼无耐，乃使崔季珪（崔琰）代己往仕。实恐冀州未必乐见先生前往许都……”


    
听到这话，是勋也不禁把眉头给皱起来了。郑玄在士人当中，可以说是一杆宏伟的大旗，他本人对于施政可能没什么作用，但影响力非同小可，就有如那千金买来的马骨、筑台迎来的郭隗。朝廷想要得到郑玄，或者更准确点儿说，曹操想要得到郑玄，以此揣度袁绍的想法，应该也是一样的。原本的历史上，郑玄从琅邪归还青州以后，虽然并未出仕，但也曾经应过袁绍之邀，出席过几次宴会——当然袁绍不会跑高密来摆宴，他是盛邀郑玄往邺城去赴会的——这一则说明袁绍始终盯着郑玄呢，二则说明郑玄也并不敢得罪袁绍。如今自己想要改变历史，把郑玄迎到许都去，难道袁绍就能乐意吗？他会不会插手阻挠？


    
是勋越想越是难办，不禁脱口而出：“如之奈何？”他烦躁地原地转了个圈子，然后突然盯着鲁肃：“卿若是袁冀州，会如何做？”如今只有依靠鲁肃的智谋了，先让他帮忙设想一下袁绍可能会出的招数，然后再一起研究该当如何应对吧。


    
鲁肃撇嘴一笑，双手一摊：“吾若是袁冀州，或者待卿等出了青州，才能得着消息，又如何应变了？”袁绍在冀州的邺城，距离遥远，就算两边儿放鸽子商量，也没那么快啊——“宏辅所要应对者，非袁冀州也，乃袁青州。”袁谭驻扎在齐国国都临淄，距离就要近便得多，这时候可能已经得着消息了。


    
“吾若是袁青州，”鲁肃分析道，“必然遣人来阻，以待邺城指令——以肃之计，宏辅休待明日，只今日便前往宣诏，催郑康成先生尽速动身。《孙武子》有云：‘兵之情主速。’唯其速也，敌乃难应。”


    
是勋闻言，当即就要下令整备天使仪仗，赶紧去接郑玄——可是才刚挥起手来，他又若有所思，咬着牙关想了一小会儿，轻轻摇头：“此时再往宣诏，日已昏矣，安有昏时宣诏之理？”


    
鲁肃有点儿起急：“事急矣，何必再论这些俗礼？！”是勋还是摇头：“此非俗礼，乃朝仪也。某若诏卿，自可不遵其礼，然此番所诏郑康成也，弟子数百，皆为儒生，岂敢不遵朝仪？天使无礼，以见朝廷无德，朝廷无德，郑康成岂肯出山？”


    
他现在是代表着朝廷，一举一动都影响着郑玄及其弟子对许昌朝廷和曹操的观感，要是观感不佳的话，就算把大旗给扛回去了，也未必能立得起来啊，甚至还可能造成反效果。


    
鲁肃闻言愕然：“是肃虑不及此，然而……某无策矣。”


    
是勋心说你鲁子敬也有算错的时候啊？不过也正常，终究鲁肃没做过官，格局略小了一些，对于儒生的心理，就没有是勋瞧得清楚，把握得准确——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一点点小窃喜。可是，不能赶紧地把郑玄接走，自己又该如何应对袁谭可能的出招呢？是勋左右踱了两步，心说这儒生的心理嘛……士人的心理……袁氏又会是何种心理状况呢？


    
突然间有所顿悟，他就不禁一拍大腿，当即唤人取过纸笔来，“刷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吩咐孙汶，立刻快马返回郑家——“必须亲手交给郗鸿豫！”根据他的观察，在郑玄的那些得意弟子当中，郗虑的年龄最长，而且这位“大师兄”还挺有主见，希望他能够明白自己的用意，并且遵照执行吧……第二日凌晨，天光还没放亮，是勋就匆匆起身了，然后穿戴整齐，打起全副仪仗，由孙汶驾车，鲁肃陪乘，匆匆地前往郑家而去。大概早晨七、八点钟的时候，终于到了郑家，就见草庐外的场院上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就比昨天郑玄开讲时候的听众还要多。


    
见到眼前情景如此热闹，是勋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心说郗鸿豫不负我之所托也。当下命从人斥喝开道，马车排开人群，直往场中而去。果见白发苍苍的郑玄带着他的弟子们，就在场院正中迎候，只是出乎是勋的预料，还有一人高冠博带，陪伴在郑玄身边，相貌颇为熟悉——他怎么来了？来得好快！


    
一见马车近前，那人赶紧迈前两步，朝是勋一拱手：“宏辅，别来无恙乎？”


    
是勋打从瞧见这人起，眼珠子就一直在乱转，等对方开口打招呼，他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当下也不回礼，只是一摆袖子：“天子有诏，高密郑玄跪接，旁人且退！”


    
那人还不甘心，竟然伸手扯住了马车的缰绳：“宏辅不记得某了么？何必如此……”是勋把双眼一瞪：“有敢阻天子诏者，该当何罪？！”说着话一瞥身旁的鲁肃。鲁肃心领神会，高声喝道：“大不敬，当斩！”


    
那人听了这话，就不禁一个哆嗦，眼瞧着是勋的从人已经有把长刀亮出来的了，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尴尬地笑笑，缩到一旁去了。郑玄瞧瞧是勋，又瞧瞧那人，不禁莞尔，但他随即便端正仪容，就在弟子们的搀扶下迈前一步，跪倒车旁，颤声道：“臣高密郑玄恭迎天子诏。”


    
是勋轻快地跳下马车，站在郑玄面前，展诏宣读。这份诏书，可比他当日封拜张绣为南阳太守的诏书要长得多了，骈四俪六，大大颂扬了一番郑玄的学问、道德。基本内容无外乎：司空曹操上奏，请拜郑玄为大司农，征召入朝，并请他携其弟子，共赴许昌，择优而用，以兴经学——天子允准，“制曰可”。


    
诏书以竹简写就，是勋宣读已毕，便重新卷起来。郑玄朝南方稽首，口呼“万岁”，然后即从是勋手中双手接过诏书——表示他接受了，这就打算跟天使同乘往许都去。


    
到了这个时候，诏书离手，是勋这才把双眉一挑，堆下满脸笑容来，转向刚才拦车的那人：“王公，怠慢了，勿罪。”

第二十二章、请跪恭送


    
跑过来拦住是勋马车的，还真是位故人——他就是当日是仪在北海时候的同僚，先守高密令，后任胶东令，营陵王修王叔治，现在青州刺史袁谭麾下担任治中从事。从是仪那边儿算，王修算是勋的长辈，其子王忠王子纯跟是勋平辈论交，故而是勋要尊称他一声“王公”。


    
是勋打着天使的旗号进入青州，他当时没打算瞒人，而且带着那么多人通过别人的地界，想要隐瞒身份也没那么容易，所以袁谭很快就得着消息了。虽说朝廷遣使征召郑玄不是一回两回了，郑玄始终不肯从命，袁谭本来毋须担忧，但这回跟前几次不同，别驾刘献奉劝道：“是宏辅为天下之能言善辩者也，有苏、张之口，蒯、郦之舌，前在邺城，仲治（辛评）、正南（审配）等皆不能难。此番天子遣其来青，或能说动郑康成往仕，不可不防啊。”


    
袁谭本人没啥主意，于是一方面派人急报邺城，向老爹求问对策，一方面就把治中王修给派来了，让他见机行事。王修是昨天白天到的高密，他曾在此县多年为令，人脉很广，很快就打听清楚了，说郑玄已然答应出山，郑门弟子们都在收拾行装呢。王修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跑上门去劝阻郑玄，但是被郗虑等人借口先生年事已高，身体不好，早早便睡下了，给挡了驾。王修不肯善罢甘休，回去歇了一晚，赶着天还没亮又跑过来，可是才到郑家，他就给吓了一大跳。


    
原来郗虑按照是勋的谋划，派弟子们出去，到县城和附近各乡去散布郑玄即将出山，去朝廷担任大司农的消息，说天使明天一早就会来宣诏。县内的士人，还有附近的百姓，全都仰慕郑玄的名望，感念郑玄的恩德，一听说有此盛事，又怎敢不来？于是纷纷汇聚，如同溪流之汇聚江河。王修天刚朦朦亮就到了郑家，可那时候场院上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王修心说完蛋，自己恐怕拦不住郑玄啦。


    
他原本的计划，一是好言相劝，请郑玄留在高密，二是派兵隔绝郑玄和是勋，不使宣诏。可是在如今的情形下，郑玄既已应允，消息已经散布出去，那就有九成九的可能劝说无效——堂堂郑康成先生，难道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尔反尔吗？要是派兵阻隔呢？聚拢的士人、百姓如此之多，一个搞不好就会酿成民变，到时候不但拦不下郑玄，反而会大挫袁氏的声望。


    
不过王修倒没怀疑到是勋身上，只是想：“郑氏门下，果有奇人，若能仕于我主，又何愁青州不盛，袁氏不兴？”只是王修虽为一代名臣，却并非多智多谋的奇才，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他只好抱着万一的希望，求见郑玄，婉言相劝——当然完全无效——然后等到是勋来了，就想上去先攀攀交情，阻挠是勋宣读诏书。这终究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但是王修完全料想不到，是勋竟然狠狠瞪自己一眼，说：“有敢阻天子诏者，大不敬，当斩！”他因为怕引起误会，酿成民变，就没敢把兵卒带进场院，全都散在了外面，眼见自己要再拦挡，是勋手下就真可能拔刀子砍人。当下吓得王叔治是手脚冰凉，被迫只好暂退。


    
其实王修并不是一个胆怯的人，他在守高密令的时候，曾经亲自带人冲进豪强孙氏家中搜捕罪犯，后来就任胶东县令，几乎是单人独骑闯入强宗公沙氏庄中，斩杀了公沙氏兄弟。但那时候，他胸中有一股正气支撑，加之置生死于度外，就毫无可惧；可是如今不同啊，阻拦天使本就有罪，是勋真要杀他，那也是名正言顺，王修一向自命正人君子，又怎肯背负罪犯的污名而死呢？


    
是勋要不是跟王修挺熟，知道他是何等样人，换了一个桀骜强横还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的家伙拦路，他就未必敢这么干了，估计先得使眼色让孙汶把人擒下了再放狠话——要是万一擒不下呢？那便只好另觅良策。


    
可是是勋也没打算真把王修逼急了，更没打算正式跟袁家撕破脸，所以他在终于完成了宣诏仪式，郑玄接过诏书以后，才又堆下满脸的笑来，去跟王修道歉。他说我身负朝廷重任，必须得先公而后私啊，还请王公您多加海涵吧。


    
王修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心说几年没见，是宏辅你倒是真出息了啊，看起来邺城退群贤的传说还真是不假。此时郑玄已经接了诏书，王修也没法可想——他还没有这个权限，可以就此跟许昌朝廷翻脸——只好先拖一刻算一刻，当下假笑着对是勋说：“是何言欤？吾因久不见宏辅，殷殷渴盼，是以失态，拦了天使之车，有过在先，宏辅何罪？如今宣诏已毕，公事既完，不如随某往城中去，你我好叙别情——尊伯父可还安好？小儿子纯（王忠）亦思念宏辅久矣，正欲与卿相见。”


    
其实王忠这时候也还在临淄侍奉袁谭呢，根本就不在高密县中，王修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王修假笑，是勋笑得比他更假——世上有假装的笑，也有假装的假笑，是勋是故意假笑给王修看的——“王公说的哪里话？宣诏虽毕，勋之使命尚未终也，须将郑司农迎至许都，上复天子，公事始完。不劳王公相送，勋这便要奉着郑司农启程了，来日再会。”说着话，转过头去问郗虑：“一切可收拾停当了吗？”


    
郗虑淡淡一笑：“这便启程吧。”当下扶着郑玄来到车旁。鲁肃赶紧跳下车来，帮忙郑门弟子，把郑玄扶上了马车。


    
王修还想再拖时间，就见是勋朝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就轻快地跳上车，站在郑玄身旁，把左手高高扬起，大声说道：“郑司农道德学问为当世之冠，今既应召入都，料想战乱就此终结，汝等皆将迎来太平盛世！还不跪送郑司农，更待何时啊？！”说着话另一只手轻拍孙汶的肩膀，孙汶会意，当即扯着嗓子，把是勋的言语又暴喊了一遍。


    
场里场外，这下子全都听清了，除了王修和郑门弟子，别的不管士人、缙绅也好，平民百姓也罢，全都跪将下去，高呼：“恭送郑司农！”王修还在发愣，是勋朝他微微一笑：“王公，请跪送。”先不说郑玄是读书人的老前辈，他如今贵为大司农，为九卿之一，中二千石，请问你王叔治秩多少石？郑司农要走了，你怎敢不跪下来恭送？


    
王修真是满肚子的委屈无人倾诉啊，当场膝盖一软，就要给跪。好在他脑筋转得还算快，才刚弯一弯腿，却又赶紧直起来了，拱手道：“某奉袁使君之命，恭送王公出青。”此“送”非彼“送”，王修的意思，我得把你们一直送到青、兖交界处去，咱们不是就此分别，所以嘛，我就先不跪啦。


    
是勋心说跪不跪的随便你，送不送的也随便你——我拦不住也没理由拦——但你想拖时间可不成，当下又是微微一笑：“如此，有劳王公了。只是天子渴盼郑司农，如大旱之盼云霓，丝毫也耽搁不得，勋这便要奉着郑司农启程了。”又一拍孙汶的肩膀，孙汶当即抖动缰绳，把马车兜了个圈子，就直直地朝西方行去。后面郑门弟子们推车的推车，扛包的扛包，赶紧跟上，光剩下王修一个跟那儿发愣啊，却是束手无策。


    
是勋等人一路西行，时候不大，王修就聚拢了郑家场院附近的兵卒，从后面追了上来。是勋瞧瞧那些青州兵，大概七、八十人，再瞧瞧自己身边的汉军——其实应该是曹军，心说无论数量还是质量，你都不是个儿嘛。随便了，想跟就跟着来吧。


    
是勋、郑玄的车乘，在鲁肃和曹军的卫护下走在最前面，其后是大群郑门弟子——除了某些眷恋乡梓的高密本地人，大多愿随老师前往许都——再往后才是王修和青州兵。郑门弟子们有推车的，有扛包的，一共没几匹牲口，所以行进速度并不快，青州兵给堵在后面，更是走得疲疲沓沓。王修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骑着马挤过人群，追上了前面的马车。


    
郑玄坐在车中闭目养神，故意不去理睬王修，王修只好跟是勋相谈。是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不外乎互叙别后情状，可是他有意无意之间，就又把青州近两年的情况给摸了个底儿掉。


    
当日晚间，在一处亭舍住下，是勋和郑玄既有官身，自可宿于亭内，他命孙汶率领士卒在外遮护，再外面还有密密麻麻的郑门弟子，青州兵给挤在最外圈儿。王修虽然挤进了亭舍，可是事到如今，他再也拿不出什么招数来阻拦郑玄了，就连拖慢行程都力又未逮——郑门弟子们本来就走得挺慢了，怎么，青州兵想要走得更慢？随便啊，反正前面人不会停下来等你。


    
而且是勋这一路上，只居传、亭，再不入县城，虽然王修临时从昌安、安丘两县又调来两、三百兵卒，但终究只是些普通戍卒，真要打起来，就没什么取胜的把握。再说了，王修也不敢真的动手——终究他既无大义名分，也没有袁谭的指令。


    
眼见得进入齐国界内，前面有个地方名叫“三亭”，再住一宿，翌日启程，最晚午后就能踏入兖州泰山国莱芜县了。也就是说，王修最晚到那个时候，就必须辞去，必须“跪送”郑司农了。他心里这个急啊，心说早就派人送信去临淄了，主公你还没有拿出对策来吗？


    
三亭以东都是平原，以西则地势渐高，路的两侧丘陵延绵，道路也因丘陵之故而折向西北，四十里外即入兖州境。第二天启程后没走多久，鲁肃就远远地一指，随口道：“这倒是伏兵阻碍我等的好去处。”


    
话音才落，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喧哗，随即有人来报：“盗贼阻路！”是勋心说啊呦，这位鲁子敬先生竟然还是个乌鸦嘴呢！

第二十三章、是兵是贼


    
是勋此番高密宣诏，由百余名曹军护卫兼充仪仗——所经处大多为曹家领地，虽有一小段袁家之地，但袁家与曹家尚为盟友，故而路上要对付的也不过就是些不长眼的山贼草寇罢了，不必要带太多人马，以免袁氏误会。这百余人大多是步卒，只有两三匹马，也就无法远远地派出侦骑哨探，只有三、五人先出队列一里左右，聊充警戒而已。


    
回来禀报的就是一名先行的曹兵，据他说于前方路狭处遭遇盗贼，对方也不报名，也不冲杀，只是占据高处，远远地放箭。他的同伴，即有一人腿部中箭，暂时在路旁包扎、歇息，他先回来禀报。


    
是勋喝停了众人，转过头去又问那兵：“既未报名，也不冲杀，汝如何知是盗贼？”那兵愣了一下，回复道：“小人见到其中几人的身型、样貌，都是平民打扮。”


    
是勋心说平民执械者也有很多种，比方说大宅的护院、豪强的庄兵、村镇联保的乡丁、浪迹天涯的游侠、自杀袭击的恐怖分子……好吧，最后一种这年月还没有，但——士兵脱下盔甲、战袍以后，瞧着不也跟平民一般穿着么？


    
他下意识地就去瞥了王修一眼。王修乍闻此讯，略略松了一口气，可是眼见是勋的眼神瞟过来，又急忙装出吃惊的样子来，还插嘴问：“这是哪里来的盗贼？！”但他这戏就演得太假了，是勋不禁在心中大竖中指，随即又再询问那名士卒：“他们就只是放箭，不曾追杀你等？”


    
“不曾。”


    
“有多少人？”那名小兵沉吟了一下，回禀道：“以箭矢的密度看来，约摸四、五十，但小人隐约见得还有执刀挺矛的，恐怕不下百人，都据险而守，难以攻取啊。”


    
孙汶驾车，是勋和郑玄乘车，然后一左一右，就是王修和鲁肃二人，都骑着马。当下鲁肃将马一鞭：“待某去瞧个究竟。”是勋赶紧跟后面喊：“子敬小心啊！”鲁肃转过头来朝他一笑：“宏辅休以肃为文弱之士也。”


    
是勋心说我知道你能打。根据史书的记载，鲁肃曾经为避袁术的征召，举家逃出东城，去居巢投奔周瑜，州兵前来追赶，他让人把大盾竖在地上，自己连射好几箭，全都洞穿盾牌，就此吓阻了追兵——鲁子敬就不是戏台上的老好人文官也。可问题你现在身上没铠甲，手里没武器，对方又只是远远地射箭，一个不当心就会乱箭穿身啊。杨再兴不比你能打，不也变成刺猬了吗？只可惜，这个例子没法举给鲁肃听。


    
鲁肃去得很快，是勋根本就拦不住。转过头来瞧瞧郑玄，就见老夫子仍然微闭双目，稳稳地坐在车上，跟平常赶路时没啥两样，有如古井，不起波澜。他刚想问郑玄该怎么办，郑玄象是能读心似的，也不睁眼，就开口说：“玄非能临阵者也，路途中事，都听少府。”


    
是勋心说你“非能临阵者也”，难道我就是吗？上过战场和会带兵，会打仗可是两回事儿啊。心中苦笑，表情上却毫不显露，只是又转头去望王修：“王公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王修说：“若果然是盗贼拦路，恐怕无法继续前进，要么退归，要么便绕至山北而行。”是勋心说退回去，那就真如你的愿了，至于绕路——山北就是临朐城，彻底是你们袁家的地盘儿，到时候还不知道你们能玩出什么妖蛾子来呢。再说了，袁家本多智谋之士，想要名正言顺地留下郑玄，未必就没有好办法，自己这回兵贵神速，打了他们一个冷不防，要是兜个圈子，延误了行程，邺城那边儿大概就有指令到青州来啦——不成，今儿个我非从这里走不可！


    
时候不大，鲁肃就返身而回——他根本没敢深入，再加上本人也精通弓术，当然不会轻易被敌人射中——跟是勋说：“山虽不高，险要却均为敌所占，以肃估算，不下三、五百人，且器械精良，非普通山匪流寇也。即平原对决，我军亦无胜算……”说着话瞟了王修一眼，那意思，除非青州兵也肯相助，当然啦，可能性不大。


    
鲁肃最后分析说：“观敌之意，专为阻我，不使通行，无下山掩杀之势也。”


    
是勋心说我就猜到是这样，当下注目王修：“青州境内有此悍匪，王公可知之乎？”王修一摊双手，说我不清楚，我主自入青州以后，原本的黄巾、残兵，还有豪强丁壮，闹事儿的就很不少，谁知道这是哪一股啊。


    
是勋冷笑道：“哪里来的鼠辈，也敢阻挡天使之车。我等且大张旗号、排出仪仗，且看他们敢不敢再放箭！”他估摸着这就是袁谭临时派来的兵马，伪装成山贼，目的只是拦路——要是咱们硬是往前冲呢？他们应该不敢真的伤了自己和郑玄吧。


    
王修闻言大惊，一把就攥住了是勋的腕子：“宏辅且慢！这……青州盗贼盛行，宏辅虽有所疑，亦恐真为盗贼也，受人唆使……”他话不能说得太明白了，基本意思就是：你怎么知道这些盗贼是官兵伪装的？就不能真是盗贼，是被青州派人给买通了的？要是真的盗贼，那可未必会顾忌你和郑玄的性命啊！


    
啊呦，是勋心说这点儿我倒是没想到，幸亏王叔治你提醒——当然也可能是欺骗和恐吓。不过他瞧王修的神情，对于这地方设伏阻路之事，可能还真不清楚。自己能够猜到是青州的计谋，王修也能猜到，所以刚开始流露出了一点点儿放松的表情，但袁谭的细致部署，王修这些天一直跟着自己，或许还没能接到通知？


    
怎么办呢？就此后退？返回郑家是不可能的，为今之计只有往山北绕路了，虽说其后可能会引出更多的麻烦来，那也只有见招拆招，没道理拿自己和郑玄的性命去赌对方不敢下手啊。


    
是勋这一路上也一直在琢磨，还多次秘密地跟鲁肃商量，说袁绍父子可能会耍出什么诡计来阻挠郑玄赴许呢？鲁肃说我对青州的情况不熟，说不好，最可能的方案就是设一支兵马，伪装盗贼阻路，这样顶多被朝廷斥责未能安靖地方而已。袁家这时候肯定是不会跟朝廷真正撕破脸，但是朝廷随便骂一骂，他们完全就当耳旁风，根本不会在乎。


    
是勋一想也是，袁家没道理公开阻挠天使宣诏，不放郑玄赴许，否则就会被天下士人所斥骂、耻笑。袁本初打着汉朝大将军、四世三公老官僚的旗号，这种舆论压力他还真未必扛得起，也没必要为了一个郑玄而硬扛上身。他唯一能干的事情，或许就是派人伪装盗贼阻路了——就跟刘焉派张鲁占据汉中，称“米贼拦路”而废弃职贡一般。


    
当然啦，袁家众谋士那么多花花肠子，或许就还能拿出两全其美的什么妙计来，但传达指令需要时间，起码袁谭此刻能够玩出的，是勋、鲁肃二人能够想到的，也只有这招而已。


    
所以前行遇贼，他是一点儿也不奇怪，甚至一开始也不惧怕，相信袁谭没这胆子真伤了自己和郑玄。但王修提醒他了，袁谭仓促之间，恐怕也不方便调兵伪装盗贼，大有可能是派人联络了原本就在这一带纵横的盗匪，许以重赏，让他们帮忙拦路。这些盗贼做事儿可没下限，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一犯狠就真下杀手呢？


    
那么，自己要不要冒这个险呢？


    
他正跟这儿苦思冥想呢，一低头，发现怎么着，王修你还攥着我的手腕子啊。想要拦我，得靠你的提醒，靠拉手是没用的，即便你的力气比我大那么一点儿……嗯？他突然心有所思，将手腕一抖，手掌一翻，反倒把王修的腕子给攥住了。


    
“王公，你我再同去探查一番，可好？”


    
王修闻言大惊：“宏辅，休要冒险！”是勋心说要光是我一个人冒险，那杀了谁也是不干的，扯上你同行就另说了。当下使个眼色，孙汶会意，一个翻身下了马车，趁是勋还扯着王修的腕子呢，就一把扶住了王修的腰，同时另一手牵起了王修的缰绳。王修就觉得腰上一股大力传来，捏得自己浑身酸麻，根本就挣扎不脱——“宏辅，你……”


    
是勋也下了车，问鲁肃借过马来跨上，微微一笑：“王公休惊，勋与公在一处。”王修心说就因为你要跟我一起去，我才吃惊哪。他本待不从，奈何孙汶力大，当时就牵着马、掐着腰，跟在是勋身后，直朝前面行去。


    
走不多远，估摸着也就半里多地吧，道路略一弯折，陡然变狭，是勋就瞧见地上插着的几支羽箭了。他当即扯住坐骑，高声叫道：“汝等是哪里人，怎敢阻拦天使车乘？！”


    
按照老规矩，孙汶有样学样，扯着嗓子把是勋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只听左侧山崖上有人叫道：“止步，再往前行，便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是勋再叫：“叫汝等的首领出来打话！”对方却不回应。


    
是勋抬手一指：“此为青州治中从事王公，这便与某并骑行去，汝等若想放箭，便射过来吧，若伤及王公，恐袁青州断然不肯甘休，必发大军来将汝等剿灭，玉石俱焚！”

第二十四章、兖州叛将


    
倘若真是拦路打劫的山贼，没道理不下山抢掠，而只是远远地射箭啊——是勋心里有把握，这百分百就是青州的计谋，目的只是拦阻自己，逼自己退回去，或者绕路。


    
那么，对方的真实身份有两种可能性。一是青州兵，假扮盗匪，如果真是那样，便断然不敢伤了自己和郑玄的性命，就算硬往前冲，他们也未必就敢动手；二是被青州派人收买了的当地土匪，那么或者匪性顽劣，毫无所惧，或者青州来人没有交待清楚，就有可能下狠心谋害自己这一行人。但是，既然是被青州给收买的匪徒，则必然不敢伤害青州治中——顺道儿把雇主的人也给杀了，你还想再拿到酬劳吗？


    
因此是勋就大着胆子，跟王修并马前行，而且还特意落后王修一个马头。他就不信这隔着五十多步的距离，土匪当中有也神射手，有笃定的把握光射中自己，而不误伤王修。果不其然，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已经越过了地上插箭的所在，山上却只是连声斥喝，还往他们身边隔了十来步发了几箭聊作警告，就没敢真瞄着人射。


    
是勋一直提在嗓子眼儿里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对方每一次喊“止步”，是勋就让孙汶回复：“速叫汝等的首领出来打话！”好不容易，右侧山头上突然一声暴喝，喊出点儿新花样来：“某便是首领，汝等若再向前，休怪某辣手无情！”


    
是勋抬起头，却瞧不见喊话之人，光听得山上似有马蹄声响。他暂且停步，静静等待，就听着蹄声逐渐远去，忽高忽低的，大概是在寻路下山。约摸五、六分钟的时间，马蹄声又在道路前方响起，随即便见三骑绝尘而来，相距约三十步远，勒住坐骑。


    
是勋抬眼一瞧，只见三骑呈品字型，后两骑马上骑士，看一眼就知道是小卒，可以不论。前一骑马上之人，身高七尺，马脸短须，身上甲胄俱全，还系着一条黄色的披风，手端马槊——这是山贼？世上哪儿有这么威风的山贼啊？


    
他看这“山贼”首领的气质，绝非乡野草寇，肯定读过几天书，还曾经吃香的喝辣的大大风光过；看他身上甲胄，虽非至宝，可也不便宜，别说山贼了，就连普通大户都未必能置办得起。是勋就有点儿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了——这不象山贼啊，就有七分象是官兵。


    
难道真是青州兵假扮的？那就更好说话啦。


    
他斜眼略瞟王修，瞧王修的眼神，并不认识这个“山贼”首领。于是开口问道：“某乃少府丞是勋，来将通名！”对方听到这话就微微一愣，然后犹犹豫豫地开口：“某……某乃此山大王，姓奚名虚。”


    
虾米，唏嘘？你还慨叹哪！是勋一听就明白，这肯定是假名啊。可有一桩，对方为何要在自己面前报假名，难道此人自己虽然没有见过，但他怀疑万一报出真名来，自己就能摸清楚他的底细？奚虚？许溪？那又是谁人了？


    
先不忙着考虑这些，是勋当即把鞭一扬：“某奉天子诏，往高密迎郑康成先生赴许，汝等为何拦住去路？”


    
奚虚把手中马槊一扬：“废话少说，卿……汝若能从某手上过得三招时，便放汝等过去，否则么，嘿嘿……”是勋心说你也知道很难光射中我而不伤到王修，所以亲自下山来了，打算催马过来把我生擒活捉是吧？你便料不到我身边儿还有一个孙汶了呀！可是再一琢磨，不对，孙汶要是放开王修，上前跟此将放对，王修朝后一跑，自己可就落到对方弓箭的射程里啦……这可怎么办？


    
你说不废话就不废话？我干脆就跟你把话给挑明了算！“不管是谁人买通汝等，使阻我去路，若能放某回兖州时，定然双倍奉上酬劳！”


    
奚虚把嘴一撇，理都不理，抖抖马槊，就待要往前冲。


    
是勋心说反正是空口许诺，我干脆把价码再报高一点儿，反正将来有曹老大报销——“我看汝等也非寻常草寇，料不是袁青州麾下，必是昔年被打散的官军，若放我等过去，上奏天子，招安汝等，虽郡守亦可致也！”


    
这二千石的筹码往前一抛，果然对方就有点儿含糊，当下一勒坐骑：“汝此言可真？”是勋赶紧拍胸脯保证，说我在天子面前完全说得上话，而且我还是曹司空的亲戚，既然答应了，就绝不反悔。王修在旁边急得就叫啊：“休要听他的，我青州……”叫到一半儿却又闭了嘴——不在于孙汶突然下重手捏他的肋骨，而是他突然想到，难道自己要喊只要拦住这些人，青州更有重赏吗？王叔治是要脸的，而且还想保住他家主公袁谭的脸面，有些事情大家心里明白就得，还真不方便直接喊出口来。


    
奚虚犹豫了一下，突然一咬牙关，重拧长槊：“别家还则罢了，某便曹家不去！”


    
是勋心说哎呦，敢情你跟曹家有仇啊！这是怎么话儿说的……眼看对方已经催起马来了，那边孙汶也打算松开王修，冲过来保护自己了，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徐将军何必如此？曹公宽宏，定然既往不咎。”


    
“唏溜溜”，对方猛地一勒战马，面色阴晴不定：“汝识得我？！”


    
先前是勋一边儿跟对方搭话，一边儿在转脑筋，究竟这青、兖交界之处，有啥人物自己从没见过面，但是有可能听过名字，对方又怕被自己揭穿身份呢？接着听对方说跟曹家有仇，对应奚虚之名，他立刻就想到了——原来是这个鸟人！


    
《三国志》的犄角旮旯里记载过两个人名，一般人（包括是勋的上一世）读着读着就肯定滑过去了，根本就不可能记得住。要不是是勋这一世归了曹，又老在这青、徐、兖、豫等地转悠，他也压根儿就想不起来。


    
此二人，一名徐翕，一名毛晖，都是兖州本地的豪强，后来仕曹为将。吕布入兖的时候，徐、毛二人叛曹投吕，战败后落荒而逃。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们是跑去投了臧霸——两人的名字就记录在《臧霸传》中，说曹操要求刘备交出徐、毛二人，刘备下指令给臧霸，但是被臧宣高给拒了。曹操为此还挺敬重臧霸，所以后来臧霸投曹，曹操也就赦免了徐、毛之罪，任命二人都做了郡守。


    
但是在这条时间线上，徐、毛二人就没能去投臧霸——因为徐、兖合纵，臧霸等于认曹操当老板了，他们哪儿还敢去自投罗网啊。他们当然也不能去投袁氏，因为不清楚跟曹操结盟的袁家肯不肯收留自己，终究自己只是小角色而已，袁家说卖你也就卖了。


    
就好比原本的历史上，刘备连吕布都敢收留，就没道理不敢收留徐、毛，但是曹操一发话，他还就要臧霸将二人绑起来献给曹操——这俩货太没名气了，又没什么用处，为这点儿小事跟曹操翻脸，不值当的。所以臧霸单秉持着一个“义”字，公然拒绝，曹操才会不怒反喜，从而更加看重臧宣高。


    
因而徐翕、毛晖就只好在青、兖、徐三州的边境上转悠，打家劫舍，想瞅个空档杀出重围，奔西方去找吕布。是勋是这回经过鄄城的时候，听曹德说起过的，说那两贼要老在青州窝着，我拿他们没办法，可是时不时还回兖州来打劫，我就断不能容了。两人比原本历史上的运气要差太多，尤其是毛晖，被曹德派人打了场埋伏，砍下了首级。就此光剩了个徐翕，再不敢靠近兖州一步。


    
是勋心说怪不得呢，就算没跟曹德恳谈过，我这几年跟随曹操，也听过你们俩的名字，所以你不敢在我面前说真话。可是编假名就编假名吧，还只会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叫啥“奚虚”，要不是这样，我还真未必猜得到是你。不专业就是不专业啊，你瞧我两次报假名，一个杨过，一个杨修，就跟是勋二字有屁关系了？谁能联想得到啊！


    
眼下一见徐翕勒马，是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当下一撇嘴，举鞭遥指：“徐将军你好糊涂啊！你受人所佣，要拦阻我等，事后倘若曹公得知，必向青州要汝的首级，青州岂会不允？也正好将此事都推在汝等头上，以免得罪天子！难道真会与汝重赏么？难道会允许汝等归附袁家么？”他不知道袁谭给徐翕开出了什么价码，但估摸着不外乎给钱给粮，或者是直接收编。


    
徐翕听了是勋的话，这眼睛就努起来了，一副不愿意接受可又不得不接受的怂包样。只听是勋继续说道：“眼前本为大好机会，汝等若能安然护送我与郑康成先生返许，立下大功，前事均可不究。某二千石之诺，绝不反悔！”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后来就拜了你们做了郡守嘛，我不过提前一点儿，不信曹操会不肯答应。


    
徐翕闻言，不禁犹豫，就把目光投向了王修。是勋“哈哈”一笑：“有卿等护送，王公也正好交卸了差事，拜别郑司农，返回临淄去也。”

第二十五章、所忠者天


    
是勋临阵说动徐翕反正，不是他给自己脸上贴金，换了别的人还真未必能办得到。


    
首先，是勋“八卦王”的资质，可以使他打听到和记住很多旁人可能忽视的小细节。比方说徐翕之事，在徐翕想来曾经同仕兖州，虽然从来没见过面，但是勋肯定知道自己的名字，所以要临时编造一个“奚虚”的假名。但其实州署中一名文吏，又有啥必要知道别郡普通千人之将的名字了？也就是勋以前一世的阅读加这一世的八卦，才意外地记住了徐翕、毛晖这俩鸟货而已。


    
理论上，是勋未必就一定知道徐翕，但徐翕肯定知道是勋，因为对方既是曾经的主公曹操身旁的大红人，又与曹操有亲，加上这几年走南闯北，因缘巧合，颇在士人中挣了一点儿名头出来。所以徐翕知道，自己若想重归曹营，能够在曹操身旁帮忙递得上话，求得上情的，是勋绝对算其中一号。其实荀彧、毛玠等人也完全有这个能力，但是徐翕却并无相识之缘、进身之阶，再说了，是勋比起那两位来还有优势，他嘴皮子绝对好使啊，他都能说动曹操不杀管亥，自己又算啥了？当初叛迎吕布的那么多人，曹操饶了其中重归的七、八成，难道就饶不了自己吗？


    
所以是勋此言一出，徐翕当即动容，一瞧王修在旁边也起不了任何作用，让自己站稳立场，投向青州——王修还郁闷呢，就毫无理由来阻止是勋游说徐翕——于是匆匆下马，跪拜道边：“既如此，徐某从此便听是先生趋策！”


    
是勋微微一笑：“某今为少府丞，天子重臣，身后还有新任大司农郑康成公，卿能护卫我等，二千石，易得尔！”


    
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别说王修，就算他再附上沮授清晰的头脑、许攸诡诈的心态，以及田丰顽固不拔的精神，那也根本无力回天啊。他除了“跪送”郑玄之外也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了。


    
只是临别前，王修牵着是勋的手，殷殷嘱托道：“宏辅之才，修今日得见矣，感佩无地。希望卿能够辅弼天子，重光汉室，更使冀、豫两州共为汉佐，永不兵戎相见。”是勋心说很可惜啊王叔治，你提的这两条，“臣妾做不到啊”……我要辅的是曹操，就不是刘协，我是想新开曹魏的基业，就不可能重光炎汉天下了，此乃历史发展的必然走向，不破则不立，汉朝已经病入膏肓，难以复振了，强振者必死！至于冀州和豫州，袁绍和曹操是不是开仗，这个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甚至两家老大说了也都不能算——时势如此，非一人之力所可以扭转者也。


    
但是他表面上还是鞠躬如也，假装恭聆王修的教导。完了他问王修：“孔公见在许昌，为少府之职，王公何不辞了袁青州，再投孔公？”你跟孔融终究有君臣之谊，跟袁谭就有一半儿是被迫，为啥还要留在青州，不肯去复归孔融呢？


    
王修微微苦笑道：“既已应征，岂有无故辞别之理？卿昔所仕者，亦孔公也，难道辞了曹司空再入孔公幕下么？”


    
是勋见劝不动王修，也便只好作罢。仔细想想，这位王叔治还真是当代奇葩。他先仕孔融，孔融为黄巾或袁谭所困，他拼了命地救援——孔融曾说：“能冒难来，唯王修尔。”可是他活下来了，并且在孔融落跑后就归了袁谭。仕于袁谭的时代，袁谭先后为袁尚所迫，为曹操所逼，王修又不顾生死往救——袁谭曾说：“成吾军者，王别驾也。”可王修还是活了下来，并且在袁谭死后又归了曹操。一般情况下忠臣都早死，而他一辈子当忠臣，偏偏就是不死，这命实在太硬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勋觉得王修大可以做自己的榜样。


    
王修去后，是勋就领徐翕去拜见郑玄，郑玄好生抚慰、勉励几句。然后徐家兵在前开道，曹军于后压阵，一行人继续前行。是勋重新上了马车，端坐在郑玄身旁，郑玄继续闭目养神，也不瞧他，但走了不远，突然开口道：“宏辅为成君命，竭力用心，忠臣之道，不过如此……”


    
是勋拱手逊谢，心里说这忠臣嘛……我还真比不上王修。只听郑玄又说：“袁本初不迎天子，据地自雄，诚恐异日必败于曹孟德也。而孟德若不执董道，欺凌天子，能败之者，其唯天乎？宏辅其慎。”


    
是勋心说嗯，老头子眼光挺敏锐，他这是在提醒我要忠于汉室，而不要忠于曹操——你却不明白啊，象我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忠诚于一家一姓的，不管他姓刘还是姓曹，只要违背或者阻碍了历史的发展，我就不可能舍了性命跟他们走。我所忠者，只有历史的发展……哦，套用这时代的话，吾所忠者，其唯天乎？


    
就见郑玄缓缓地睁开双目，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是勋：“宏辅曾读《礼》乎？”是勋赶紧拱手：“《周礼》能诵，《仪礼》略通，《礼记》唯读《大学》、《中庸》等数篇尔。”


    
说到这儿，他突然就忍不住开了脑洞——这年月的士人很讲究孝道，而传统孝道中一大条文就是“避讳”，不得语尊长之名，甚至有那些超级假模假式的，连同音字都能避则避。而自己假冒是勋，老爹是是（氏）伊，大家长和大伯父是是仪，所以得避“伊”、“仪”二字。也就是说，不能管伊尹叫伊尹，也不能管《仪礼》叫《仪礼》……《世说新语》上曾经记载过一段很有趣儿的事情，司马师跟钟毓开玩笑，问他：“皋繇何如人？”钟毓的老爹就是钟繇，司马师故意犯他爹的讳，对于钟毓来说算不上奇耻大辱，可心里也绝对不舒服。好在钟毓脑筋转得快，立刻反喷回去：“古之懿士。”——你不是故意犯我爹的讳吗？那我也犯你爹司马懿的讳！


    
只是人人都要遵守这规矩，都必须这么说话，那非得累死不可啊！打个比方说，是勋就不能在曹操面前提“嵩”字，那万一将来打到河南，驻军嵩山的时候怎么办？也不能提“腾”字，在曹昂他们面前不能提“操”字……好吧，是勋暗中警告自己，说话就算了，我没这脑子整天记别人老爹的名字，但写文章的时候一定得注意，尤其对于曹家这几代，那是现在和将来的顶头上司，还是尽量别犯讳为好。


    
他脑洞开得挺大，思路跑得挺远，所以郑玄说的下一句话，得反应一下才明白其意。就听郑玄说：“卿且诵之，吾来教汝。”


    
诵之？诵啥？哦对了，老头子问我《礼》的事情来着。啊呦，是勋心说老头子要正式授徒了，并且还打算教我他最拿手的“三礼”（《周礼》、《仪礼》、《礼记》）！话说“五经”之中，《礼》一直有师授而无注解，首次注全“三礼”的正是郑玄，所以《礼》可以说是郑学的精髓所在。郑玄直接给是勋……还是一对一地光给他讲《礼》，那可真让他受宠若惊啊。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就可以直接自称“郑康成弟子”，而不必要再挂“再传”的头衔啦。


    
虽说在一对一教学当中，学生一方其实挺辛苦的，可是反正整天坐在车上也没事儿可做，与其打瞌睡，还不如听着课打……哦，就自己一个学生，还真不敢打瞌睡。可是是勋过后也想啊，老头儿为啥突然想到要给我开课呢？他也闲得无聊？还是说老头儿觉得我这水平足以安定天下……也足以为祸人间，善恶都在一念之转，所以要赶紧给我上思想品德课？


    
但不管怎么说，是勋这趟跑高密宣诏，返程的一路上，收获还是相当丰富的。


    
在徐翕等人的护卫下，一行人很快出了山地，进入兖州境内。边境线上、道路两旁，横排着上千兵马，静静迎候——是勋在派孙汶送信警告郗虑，赶紧收拾行装，并且定下向各处散布郑玄应召的消息的同时，就遣人快马返回兖州，请曹德派兵来边境上等着了。他就怕袁谭会派兵阻挠自己，要是对方不撕破脸，那自己就文着应对，要是一旦撕破了脸，说不得，兖州兵也便只能越界来动武啦。


    
好在，事态还并没有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前来迎接的曹将名叫高迁，跑过来拜见是勋。是勋问他说我信里的要求，你们都准备好了吗？高迁答道：“一众人等的粮秣、用资，已行文曹使君，暂由本郡供给。”是勋说那就好。郑门弟子大多没啥财产，加上走得匆忙，眼看着携带的干粮就快要吃光了——难道还寄希望于青州吗？王修不趁这机会卡你的脖子，拖慢你的行程，那才叫没天理哪。


    
这也是是勋即便冒险也要闯通徐翕的阻挠，而不肯绕路而走的重要原因。


    
好在泰山郡已经答应供给物资，并且就由高迁他们带过来了。是勋还不大放心，催促众人继续赶路，一直走到天黑，进了莱芜县城，这才彻底踏实下来，寻屋暂驻、埋锅造饭，让自己的兵卒和郑门弟子们好好吃了顿饱的。其间郑玄就问啊：“应仲瑗仍在泰山么？”是勋心中一颤，回答说：“是。”郑玄就说了：“我欲往奉高一访。”是勋想想，奉高县城就在西南方向，不算绕远儿——“诚如尊命。”


    
是勋在这一世所八卦……吸收的资讯比所有人都多，所以就难免挂一漏万，甚至灯下黑。就好比这回，直到郑玄提起来，他才恍然大悟——我靠应劭还在当着泰山太守啊！那可是个没用……而又有用的家伙呀！

第二十六章、老成谋国


    
应劭字仲瑗，也是汉末着名的学问家，但他的专长不在于经学，而主要是法律和礼仪。他曾经撰写过《汉官仪礼》、《律略》、《中汉辑序》等书，还写成博物志《风俗通义》——“建安七子”的应玚应德琏就是应劭的侄子，是勋心说我怎么只念叨过应玚，倒把应劭给忘了呢？！


    
在原本的历史上，应劭担任泰山太守的时候，奉了曹操之命，以迎曹嵩和曹德，然后不管那俩到底是怎么死的，要么得算应劭迎奉不及时，要么是在他辖区内（虽然已被臧霸等徐州军占据）出的事儿，总之他都逃不脱责任，因而恐慌之下，就北投袁绍去了，后来死在邺城。但在这一条时间线上，因为是勋护住了曹氏父子，所以应劭还老老实实地继续做他的泰山太守。即便吕布乱兖，因为泰山郡位置过于偏东，所以受到的波及不大，事后曹操只是行文责备应劭坐观成败而已，也没有免除他的职务。


    
是勋就此把这位应仲瑗先生给抛在了脑后——他这回经过泰山到青州去，压根儿没进郡治奉高，所以也没想起来——直到这回郑玄提出此人之名，是勋才赶紧伏身叩拜：“不能使遗贤列于朝堂，辅弼天子，勋之过也！”


    
说应劭是“遗贤”，其实这话不大准确，因为他好歹出仕为二千石，就不算在野。但是应劭年岁不小了，又没有什么军务方面的干才，一直把他放在紧邻青州的泰山郡，直面袁谭势力，实在不算是多好的选择。而应劭在原本的历史上，曾经在邺城制定《汉仪》、《汉宫礼仪故事》，上呈献帝，可以说对许昌小朝廷的新建和制度化，是起了一定作用的——那才是他真正的长处。所以把应劭放在泰山为守，可以说很没用，要是把他引入朝中，那才叫有用哪。


    
是勋因此而向郑玄致歉。郑玄微微一笑：“都中君子，都见不及此，非宏辅之过也。”是勋赶紧趁机拍马屁：“是以勋才急迎先生入许，唯先生有此识见也。”


    
于是过了几天，一行人进入奉高城，应劭出城相迎，与郑玄相谈甚欢。郑玄许诺说等我到了许都，就推荐你入朝，朝廷一应礼仪制度，还要请你多费心。至于是勋的成果，就是得应劭送了一套《风俗通义》的抄本，这书主要考证历代名物制度、风俗和传闻，夹杂了很多神话传说，比经书可要有趣多了。


    
只可惜，每晚临睡前还要听郑玄讲课，就没空看这种“闲书”……又数日到了鄄城，曹德出城相迎，郑玄暂歇三日。是勋趁机就跑了趟自家庄院，接上管亥父女和小婴儿是复，跟随着一起南下——至于那处庄院，就交给了单父令宁可推荐的一位门客打理。


    
是勋这趟出差路途挺远，时间挺长，来回两个多月，四月初才始返回许都。入城的前一晚，吴质赶来相迎，并且告诉是勋：“您交待的事情，小人都已经办妥当了。”


    
是勋打定了把妾侍、孩子接回许都的主意以后，就给吴质写信，吴质按照他所说的，在许昌郊外购买了一处庄院、田产，作为管氏父女、祖孙的居所。就是勋本人而言，当然希望老婆、孩子都能聚在一处，但他一直没机会弥合曹淼和管巳之间的矛盾，如今曹淼身怀有孕，怀孕中的女人情绪最不稳定，最容易受刺激，所以嘛——还是先分着过，以后再想办法吧。


    
翌日来到许昌城外，曹操等三公亲自郊迎郑玄，随即郑玄上殿谒见天子刘协。刘协大喜，翌日便召来是勋，嘉勉其功——也就只嘴上夸夸罢了，说赏赐吧，他手头没钱，说升官吧，他没这个权力。


    
根据郑玄和是勋的上奏，召应劭入朝为太常，改任刘延为泰山太守。曹操赦免徐翕之罪，任为山阳太守——是勋心说我跟曹操推荐的人里面，大概就这位最没用，算是个添头。


    
至于郑玄带来的那数百弟子，朝廷下诏，任命郗虑为侍中，刘琰为中郎，许慈、王经、任嘏等十二人为五经博士，余者三成入太学读书，七成由各府征辟为吏。许昌朝廷初建，官吏缺额非常严重，即便兖、豫士人倒履来投，也填不满这个庞大的官僚系统，如今郑门弟子一来，倒是补充了很多公务员岗位。


    
曹操因此夸奖是勋：“宏辅一行，遂使朝堂充盈，群贤毕集，功莫大焉。”


    
但是是勋没有想到，隔了没多久，郑玄就在朝堂上当面顶撞起了曹操。


    
缘起曹操静急思动，上奏要再征淮南，一举解决袁术的问题。郑玄当朝质问：“袁公路何罪，而公欲伐之？”曹操听了这话就是一愣，心说我跟袁术掐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大家伙儿都是为了争地盘儿、抢人口，还真没给他好好地定过罪名。当然这话不能公开说，他只好绞尽脑汁地思考，最后说：“袁术四世三公之后，而不思尽忠报效，前在南阳，侵伐荆州刘表，后迁淮南，使孙策攻扬州刘繇，岂非罪欤？”


    
郑玄摇头：“南阳往事，昔日不申其罪，今日无可再言。淮南之事，公既授拜孙策，安能再罪袁术？”孙策要是没罪，袁术怎能算有罪呢？


    
曹操闻言，不禁沉下脸来，瞟一眼排位挺靠后的是勋，心说这就是你给我找来的拉拢天下士人的大旗？这旗是竖起来了，奈何他不肯跟我走啊。是勋没有办法，只好站出来帮曹操说话：“天子既迁都定许，所在不远，而袁术不输赋税，不贡方物，是其罪也。”不行职贡就是不敬天子，不敬天子自然应该征伐。


    
郑玄一举笏板，朝向刘协：“请天子下诏，以此责问袁术，并征其入朝，倘其不行，则可明大义于天下，再伐不迟。”


    
曹操一听，原来你不是反对打袁术，你老先生是想要维护朝廷的权威，先敲定了袁术的罪状再去打他——虽然有点儿死板，太过执着于程序正义了，好歹不是故意拆我的台。想到这里，面色微霁：“吾料袁术必不应征……”开玩笑，让袁术放下军队孤身到许都来？杀了谁他也不肯干啊——“可先整备粮秣、物资，待申明其罪后，即可与伐。”


    
谁料到郑玄还有话说：“天子新迁都许，城堞才完、宫室粗建，太学尚未竣工，倘若南征，钱粮何来？”曹操心说你大司农管着国家财政呢，有多少钱粮，够不够打仗，你还不清楚吗？——“月前荆州刘表、冀州袁绍、河内张扬、南阳张绣等皆有粮秣送到，以资王室，岂不可用？”


    
郑玄反驳道：“古者春夏不征，以便农也。今朝廷虽有粮秣，淮南却无，所行之处，行将田地荒芜，百姓流离。淮南虽为袁术治下，岂非大汉之民耶？使淮南废农，与国何益，与民何德？”


    
是勋心说您老先生这就有点儿过分了，说起打仗，我虽然也是二把刀，倒是比你更熟悉一点儿，当即答复道：“朝廷有粮而淮南无粮，以有粮对无粮，伐则必取。若待淮南亦有粮时，则战无必胜之算，敌有顽抗之心，迁延日久，死亡必多。况，袁术在淮南横征暴敛，百姓困穷，即便有粮，乃术所有，非民所有也。取淮南而早兴耕织，与国为益，除暴虐而抚以王道，与民为德。”


    
郑玄捋须微笑：“是少府能见及此，亦不负为王臣也。”转过头去再奏刘协：“臣请将库藏粮秣，一半输军，一半暂留，以待战后赈济淮南之民。”


    
听了这话，曹操和是勋全都大舒了一口气，心说你老先生拐弯抹角的，原来是这个主张——早说呀！其实郑玄并不反对战争，他的理想是要重振汉室，复归一统，又不是读书读呆了的货色，也不会妄想光靠着德行而不靠打仗就能达成这一宏伟目标。他是要提醒曹操，你如今奉天子而行，就必须得发动“义战”，一要把握大义名分，二要多为百姓考虑——统一战争中可能受到波及、伤害的那些老百姓，可也全都是大汉子民呀！


    
从朝堂上退下来以后，是勋就问郑玄，说您要是有啥主张就直接提吧，干嘛非要跟曹司空针锋相对，差点儿闹出误会来？郑玄轻轻摇头：“曹公若公而无私，必不会误会老夫；若有私弊，则老夫以此警示也。”是勋心说公私之间，哪儿能分得那么清楚？纯忠之人，从来就没有好下场啊——可能王修例外。但是他知道劝不服老头儿，只好假模假式地鞠躬如也：“先生教训得是，弟子受教。”


    
回过头来又去找曹操，转达了郑玄对自己所说的话。曹操捋须沉吟了好半天，才喟然长叹道：“郑康成真老成谋国之士也。”是勋心说你这断然不是真话……或者不是完全的真话。不过你放心，倘若我的记忆没有错，郑玄也活不了几年啦，你以后再想找这种束手缚脚的道学家，恐怕都找不到……嗯，也说不定日后的荀彧还会接郑玄的班儿。


    
当然啦，郑玄不会这就翘辫子，但是是勋没有想到——也是他没记清楚——朝廷的诏书下到泰山，应劭却因病而不能应召，然后没隔俩月，竟然就此挂了。临终前，应劭向朝廷献上《汉仪》和《汉宫礼仪故事》，这倒是和原本的历史相同。


    
【千里共婵娟之卷六终】

第一章、南征袁术


    
建安二年（原本历史上的建安元年）六月，也就是是勋从青州迎来郑玄郑康成任职大司农的两个月以后，朝廷派往淮南的使者返回许都，说袁术找了种种借口，不肯应召入朝。


    
这一结果，早在曹操集团的预料当中，而曹操在派出使节的同时，也立刻着手准备南征，等使节返回，他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于是上奏天子，明申袁术之罪，行文讨伐。随即调动大军，并且曹操亲自领兵，直取扬州九江郡——袁老二最后的根据地。


    
曹军共分三路：东路曹豹、许耽，自广陵而趋全椒、阜陵；西路曹仁、乐进，自庐江而趋合肥——这两路是为了断绝袁术南蹿之途，同时也阻断孙策可能的渡江增援。中路为曹操亲统，率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纯、太史慈、李整、徐晃等将，自汝南而直取寿春。


    
徐晃字公明，本为河东郡吏，后来跟随杨奉为骑都尉，据说杨奉所以会领兵卫护天子东归，就都是徐晃劝说的功劳，所以献帝在安邑的时候，就加封他为都亭侯。等到曹操挟持献帝南迁，杨奉跟后头追，徐晃就说啦，您过去护天子，现在要劫天子，这是为德不终啊，恐为天下人所不齿。杨奉不理他这碴儿，结果在伊阙关被太史慈给一槊捅了个透心凉。


    
徐晃没跟着杨奉去追天子，带着本部兵马依旧驻守函谷关。等到杨奉战死的消息传回来，吕布就派人去联络，说徐将军你不如跟了我吧，咱回河东招兵买马，寻机西征。但是徐晃瞧不大上吕布，反而派人去跟曹操联络。曹操问他麾下谋士，此人如何，咱有没有必要收呢？当即站出两个人来，拍胸脯为徐晃担保，说这是一员大将啊，主公您可一定得收——一个是董昭，另一个就是是勋。


    
后世所谓曹家外姓五大将“张乐于张徐”，头一个张辽还在吕布手下，第四个张郃还跟着袁绍，这都暂且挖不过来，乐进早就是曹操麾下大将啦，于禁还不算冒头，在曹洪手下做偏裨，最后一个徐晃，是勋是一定要劝曹操拿下的——再说了，原本的历史上，徐晃也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投的曹啊。


    
要说这五大将当中，是勋前一世就极佩服张辽张文远和徐晃徐公明——汉末三国将星谱，徐公明位列他最喜欢、最敬佩的前十名当中。想那徐晃，带着一票七拼八凑的新兵蛋子，能在樊城之下平推了关二爷，给后世留下一个“长驱直入”的成语来，那还了得么？！所以他紧着推荐徐晃，倒是听得董昭直发愣，下来就问：“宏辅曾识得徐公明否？”你要是从来没见过他，怎么就能把他给夸成一朵花儿呢？


    
是勋当即含糊过去了，等徐晃一进曹营，那是赶紧跑过去套交情，拉近乎啊。只可惜热脸贴了冷屁股，徐公明就丝毫也不假辞色，完全没有跟这位曹老板驾前有数的心腹打好关系的意图。是勋心说史书上说徐晃“不广交援”，这话还真没错——算了吧，偶像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你不理我，我也懒得在你身上多花功夫。


    
迁都至许以后，朝廷——其实是曹操——拜徐晃为游击将军，一开始让他领兵驻守在汝南。此回南征袁术，徐晃主动上书请令，于是曹操就把他给带上了。


    
可是是勋作为朝官，本来没他什么事儿，但是曹操特意上奏，给他加了个司空参军的头衔，也带在幕中——从行的谋士还有荀攸、程昱、郭嘉、毛玠等人。曹家精锐班子一朝尽出，看起来曹操是下定决心，要一口气把袁术给消灭掉了。是勋不禁就想啊，你要是能赶在袁绍平灭公孙瓒之前一两年就先灭了袁术，进而再封堵住孙策、刘表，那估计官渡之战攻守就要真的易势啦。


    
可是同时他也挺郁闷，心说曹淼再过一俩月就要临盆啦，你又不让我见到我孩子降生……曹操你记着，竟敢把我当牲口使，我跟你没完！


    
这一年的七月份，十万曹军分三路汹涌杀入九江境内。曹操亲率中路，以太史慈为先锋，自豫州汝南郡龙亢县渡濄水南下，直取九江重镇平阿。


    
驻守平阿的乃是袁术部将桥蕤，兵不满万，不敢抵拒，被迫弃城而走，立阵于淮水南岸。曹操得入平阿，即用荀攸计，遣太史慈东取义城，遣夏侯惇西攻下蔡，所向皆克，自此淮北再无袁军一兵一卒矣。


    
七月望日，曹军挥师渡淮，桥蕤与前来增援的张勋、李丰、梁刚、乐就四将扼守防线，半渡而击，小挫曹军的锋芒。但随即太史慈自涂山南渡，弃当涂、西曲阳诸县不攻，而直循袁军之背，夏侯惇亦自上游渡淮而薄寿春。袁术急忙遣使前线，勒令诸将回救。


    
桥蕤、张勋等将兵寡而不整，兼之粮秣不足，本就人心摇动，骤然听闻寿春警讯，相互间也不通声气，便争先恐后地拔营后撤。曹军趁势追杀，于是三万袁军一朝而溃，曹操长子曹昂所部于乱军中斩获了梁刚的首级，夺得头功。


    
十九日，曹军逼至寿春城下。袁术不敢出战，只得笼城而守。于是曹营谋士们齐聚大帐，共商破城之策。


    
曹操首先询问，西路的曹仁、乐进进展如何？若能按计划取下合肥，则可切断袁术的后路。荀攸摇头说：“路途既远，讯息不明。是否要等消息传来，或元让、子义等前来汇聚，再正式攻打寿春城呢？”


    
——这时候太史慈奉命回身去攻西曲阳，而夏侯惇在逼得袁军从淮水防线上撤退以后，也继续南进，一直推到芍陂，都还不在寿春城下。


    
郭嘉闻言，略略沉吟，突然抬起头来瞟了是勋一眼：“宏辅曾言，袁术麾下有人精通鸽信之术，若合肥、寿春间便有信路，恐袁术得讯必较我军为早。如此，若不遽攻寿春，恐失战机，反为袁术所趁，或者提前遁去。”


    
曹操点头：“袁术若闻合肥之警，必弃城往援，子孝、文谦所部皆庐江新募之军也，若袁术全力攻之，恐难遏阻。设袁术南循江而与孙策合，则我虽得寿春，亦不为全胜也。由此计之，当急攻此城，以牵绊之。”要是已经接上仗了，袁术就没那么容易从容弃城而退，去增援合肥啦。


    
是勋耳听他们商议，自己双眼盯着地图，假装思索，其实脑袋里开起了小差儿——本来嘛，临阵决断就不是他的长项，也不知道曹操这回为啥要带自己上阵了？再说了，袁术已如釜底游鱼，这就跟原本历史上他打算北投袁绍时候的情况差不太多，那时候光靠刘备一军即可灭之，如今我曹营全伙儿在此……好吧，这不是水泊梁山……曹军十万兵马，中路主力超过六万，他袁老二还怎么翻身啊？这种笃定赢的仗，自己跟来既派不上用场，也占不到便宜，立不了功劳，我来究竟做啥啊？


    
也不知道曹淼现在情况如何，预产期应该就在这个月内，我第二个孩子即将呱呱落地……这年月妇人生产的危险系数可很大啊，都不用“万一”，就有超过三成的几率会难产，而那些稳婆啥的其实专业知识和能力都相当有限，完全指望不上，真要出啥问题可怎么好啊……曹操这人有个臭毛病，开会的时候不容许有人不发表意见，他最后必得一个一个问过来，还美其名曰“集思广议”——话说这几十年后才产生的成语，还是是勋教他的呢。果然荀、郭二人发表了意见以后，曹操就开始点名：“孝先以为如何？”毛玠一拱手：“以速速攻城为是。”“仲德以为如何？”程昱点头道：“昱意与孝先同。”


    
“宏辅以为如何？”


    
是勋正跟这儿琢磨老婆生产的问题呢，曹操第一回询问，他就压根儿没听见，还继续跟那儿垂着眼睛摆POSS。曹操见状微微一皱眉头，提高了声音：“宏辅若有所思否？”


    
这回是勋听见了，赶紧收敛心神，脑筋略微一转，继续装模作样地捻捻胡子：“袁术枯居余气，诚不足虑，勋所思者，唯孙策也。闻策已取丹扬，入吴郡，率军南下乌程，以讨严白虎……若真如此，则仓促间难以遽还；若传言有误……”说着话左右扫扫荀攸和郭嘉，心说孙策要是还呆在丹扬或者吴郡北部，并且真想增援袁术，他会怎么办？我可没这份儿头脑，得靠你们帮忙分析啊。


    
还好，荀公达挺合作，当即接口道：“孙策若在丹扬、吴北，欲援袁术，我料他可行三策……”说着话在地图上比划：“其一，渡江以袭广陵，迫我退兵；其二，自枞阳附近渡江而取居巢，威胁舒县，谋破庐江；其三，陈兵牛渚，以策应袁术南逃。”


    
是勋顺着荀攸的手指，连看带度量再加脑补，好不容易才搞清楚这所谓“三策”的基本路线。他心说这地图也实在太糟糕了点儿吧，这时候的人就靠这种地图打仗？这跟“盲人骑瞎马”有啥区别？就希望不要再“夜半临深池”吧。


    
貌似前一世曾经看过不少穿越文，主人公穿回古代后都发明了等高线地图……这个等高线嘛，我也是知道的，可是该怎么测量呢？我一可怜的文科生就完全没学过呀！

第二章、谋士之责


    
荀攸提出孙策可能用以救援袁术的“三策”，曹操、程昱、郭嘉等人全都低头思索，这回倒是是勋第一个发表意见：“广陵有陈元龙在，吾料孙策无隙可乘……”他对陈登就有绝对的信心，对自己说的话也有起码七成的把握——在原本的历史上，孙策在夺取会稽、庐江以后，势力如日中天，就曾经妄图渡江以袭广陵郡来着，结果被陈登一战而败，杀伤一万多人，更何况如今他才仅有丹扬和半个吴郡，兵马不强，粮秣不足呢？是勋觉得，除非“小霸王”亲自上阵并且江东兵倾巢而出，否则就不必要为陈元龙担任何心。


    
接着是勋又分析道：“孙策欲保袁术，使为藩篱，却未必肯于接纳袁术过江，故此陈兵牛渚之策亦不必计……”孙策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这时候的曹营中所有文臣武将都更清楚——袁术曾为其主，接到江东去你说该怎么处置吧？把兵权交给袁术当然不可能，光把袁术供起来，不给实权，也毫无必要。袁术要还在江北，可以作为孙、曹之间的缓冲，孙策肯定喜闻乐见啊，所以他就有很大可能会发兵增援；但袁术若下了江东，那就一钱不值，杀之又干物议，孙策才不会干那种蠢事儿呢。


    
换一个人，或者换两年前的是勋，要是说出这话来，曹操起码要问一句：“为啥咧？”可是如今曹操不问，旁的人也不问，因为大家都基本认可了是勋对人心和大局的把握能力。既然是宏辅说孙策不会接袁术过江，那就肯定没错——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最后是勋缓缓地指向西线：“唯其三策，确实可虑。庐江本无精兵锐卒，子孝、文谦往攻合肥，则后路必虚，恐为孙策所乘也。”


    
曹操连连点头：“某这便寄书于李文达（李通），使将朗陵之兵南下庐江，此外再遣妙才率骑兵西去增援，即孙策真渡江来，亦当力阻其于舒县城下，不使其深入，亦不使其与袁术合。且待吾取了袁术首级后，再战孙策。”


    
话音才落，是勋突然“噗嗤”一乐。曹操疑惑地望向他：“某之所断，莫非有何不妥？”心说是宏辅不是那么轻浮的人呀，怎么能当面嘲笑我呢？而我的决断难道就存在着极其幼稚的漏洞，竟然使他笑出声儿来了吗？


    
是勋赶紧摇头，朝曹操深深一揖：“勋无礼也，主公宽宥。然勋绝不敢嗤笑主公，因思昔日奉使江沔，于襄阳见蔡德珪（蔡瑁），其云荆州水师甲于天下，可东循吴郡，西至巴蜀，所向无前……”


    
曹操一听就明白了：“宏辅是欲操作书传于黄祖，使荆州水师出柴桑以扼孙策之后乎？”是勋点头：“若得荆州水师进出彭蠡，则孙策断不敢渡江以袭居巢……只恐黄祖未必听从。”


    
郭嘉微笑道：“可以司空府名义行文，如天子诏，黄祖不敢不从。即便只是虚以应付，亦足吓阻孙策矣——何妨行之？”


    
曹操抚掌而笑：“如此，西路无忧矣。”当下注目是勋。是勋心说你什么意思，让我去见黄祖？好吧我就是一常年出差的苦逼业务员的命，反正跟这儿也派不上什么用场，那就干脆为你再跑这一趟吧……距离战场远点儿，咱心里也踏实点儿。正打算自告奋勇地请令呢，就听曹操问：“宏辅以为操携卿至此，所为何来？”


    
是勋抬手指指自己的嘴巴：“勋所长者，唯此唇舌尔。主公之意，是欲勋出使黄祖耶？”曹操摇头：“宏辅腹有良谋，所长何止唇舌，正不必过谦。然操此番虽欲用卿之唇舌，所使却非江夏也。”


    
是勋闻言，心底不禁一颤：“主公是欲某出使江东，以说孙策乎？”


    
是勋可以去见黄祖，但是真不想去见孙策——他倒是也挺想见见那些江东才俊的，什么张昭啊、周瑜啊、程普啊、黄盖啊，但是孙策……能免则免吧。“小霸王”这家伙性子太烈，下手又狠，光在占夺江东的过程中，就不知道杀了多少世家大族和地方名士啦，自己要去见他，危险系数未免太高。那些江东才俊嘛，最好等孙权当政以后再去见——孙仲谋年轻时候还是挺温和谦逊的，要等老了老了，又连续击退曹、刘两家的讨伐大军以后，才逐渐变得骄横暴虐起来。


    
于是他赶紧试探着问曹操：“此际出使江东，恐非其时？”


    
曹操伸手拍了拍是勋的肩膀：“自非此际。孙、袁有主从之谊，又兼唇齿之利，若欲相救，说并无益。且待讨灭袁术之后，吾或将用兵于北也，则须宏辅奉使江东，以羁縻孙策。”


    
好加在，是勋暗中松了一口气——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起码最近这段时间里，自己还算安稳，不必要去顶撞“小霸王”的马槊……哦，上回碰面，他是使戟的……是勋本想着以文出仕，尽量远离战场，以保小命的，但在这乱世当中，想要百分之百达成这一愿望，那就绝对地不现实。


    
举例来说，著名的文学之士、“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原本的历史上，他在刘表手底下就确实远离了战场——那是因为刘表很少发起主动进攻，而且并不重用王粲。后来王粲归曹，就也跟着大军远征过几回，要不然也写不出“从军有苦乐，但闻所从谁”的那一系列《从军诗》来。


    
是勋本人呢，自从投曹以来，运粮途中撞见孙策，以及后来协助太史慈偷袭吕布、奉使雒阳对战匈奴兵，等等，虽然不算是真正的受命从征，但距离战场也都在咫尺之间。等到这回南征袁术，他是想逃都逃不过去——曹操亲自点名了，他怎么办？声称自己是朝官，不当从征？还是借口少府事务繁忙，主官孔融又见天儿偷懒，所以抽不出空来？他敢跟曹操面前这么推诿吗？


    
本来在是勋想来，自己无拳无勇，身为谋士嘛，所谓从征不过就是跟着主帅跑跑路，偶尔参加一下军事会议，有计则献，无计则缩，应该挺悠闲的。可他就料想不到，军中的事务竟然如此繁杂，谋士们各个儿都摊了一大堆事儿，就压根儿闲不下来。


    
即以此番从征的主要谋士班子而论：荀公达为正、程仲德为副，统筹全局，见天儿跟曹操开小会，还经常要亲自领了兵跑第一线去观察地形和敌我态势，半个月下来，他俩原本笔挺的脊梁都有点儿佝偻，还时不时躲在无人处自己按摩双腿；毛孝先负责粮秣供给，成天耳朵上架着支毛笔走东营蹿西寨，到处核查、点检，然后回到自家帐篷里就抓把算筹摆来摆去的，兵将们扎好营就熄灯睡了，他的帐篷却往往要一直亮到天明——是勋是真想把阿拉伯数字和后世的加减乘除各类算式，以及简单代数教给他……还有郭嘉郭奉孝，负责情报归纳和分析，往来传报都先递交给他，他再择其要点写成简册上报曹操，眼圈儿永远都是黑的——是勋算是明白为啥他的策略往往都能直指人心啦，相关人心的情报全都如丝如缕，他天天跟那儿织布似地分经析纬，才能形成洞察一切的大智慧。


    
果然这谋士也不是好当的，怪不得诸葛亮后来要吐血——他把主将和谋士的职务全都一肩挑了，不累死才奇怪呢。


    
至于是勋，主管文书工作，也绝不轻松。他此前就不知道军中的文书竟然如此之多，举凡曹操有任何指令，都由书记录下，然后交给是勋拟成命令，既必须完整地表达曹操的用意，又必须条理清晰、文辞精简，方便向下传达——他就好几回忍不住打算直接写白话……不过这年月就连口语都和后世的白话有很大区别，写成白话反倒肯定没人能懂。


    
再加上，这一路上曹操所发布的指令，所涵盖范围也并不仅仅在军中，所经处向各郡县催讨粮秣、安排食宿、布告安民，以及向朝廷奏报进展情况，大多数也都得仰仗是勋的笔头儿。是勋这份儿苦恼啊，心说你怎么就不肯带上王粲呢？就因为他新婚燕尔？那我还幼儿即将临盆呢，曹操你怎么就心疼一个外人，不肯心疼我这亲戚？


    
总而言之，自己推荐给曹操的人才还是太少啊，司空府里的人手还是不够啊……最可恶还是荀彧，我知道你夹袋里还一大堆人呢，怎么就不赶紧地往外掏呢？真倒霉，自己从高密带回来那么多郑门弟子，就因为参加革命队伍时间太短，所以曹操并不信任，但凡能够带上这么一两个什么郗虑啊、任嘏啊，我又岂会跟这儿累得要吐血？


    
当然相比起来，众谋士当中是勋年龄最小、身体最好，所分担的工作倒是最轻的，所以他也并不敢，也没脸真的抱怨啥……况且，要他跟荀攸、程昱、郭嘉他们交换？那此战非大败亏输不可；跟毛玠换吧，他前一世数学就苦手……他只是琢磨着，与其如此，自己还不如出差哪……我真想跑路去见趟黄祖啊，可惜你这回却不肯放了，又派那个没蛋用的王必去……

第三章、军中校事


    
是勋从中军大帐里出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自家营帐。录事早就已经送来了曹操的指令，他必须即刻拟成公文，向各处递发——既包括要李通和夏侯渊分道南下救援庐江、防堵孙策的军令，也包括授权王必出使江夏，以及司空府发给黄祖，请他派水师配合的政令。


    
瞧一眼案边属下刚削好、烤干，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大摞木牍，是勋就觉得脑仁儿疼，但是没办法，在其位必谋其事，受其禄必忠其人，该干的活儿总得干，根本逃避不了啊。


    
只是咱要啥年月才能取下关中，搞到会造纸的匠人呢？


    
当下提起笔来，蘸饱了墨，先给李通下指令。他顺便还给李文达写了封私信，打算跟军令一起递出去——终究李通也是由他写信推荐给曹操的，算自己人，得时不时地联络一下感情，才不会生分，可留待后用。


    
曹操对这类事情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汉末官僚抱团，士人投于权贵之家为其“门生故吏”，已成普遍现象，曹操虽然瞧不顺眼，仓促之间也很难刹住这股歪风邪气。是勋相信只要自己笔头谨慎，光跟李通道道别后之情，不涉政事，曹操就不会疑心自己是在有意地拉帮结派。


    
据说荀文若日作私信十数封，几乎全都是写给内外官吏以联络感情的，曹操也从来都不曾表示过任何不满。虽说曹操对自己的看重和信赖，暂时还无法比得上荀彧，但自己写信也少啊，只要不做出头鸟，就不怕被枪打……呃，被箭射。


    
写完了给李通的军令和私信，当即唤人进来，立呈曹操审阅密封，然后快马递出——当然私信是不需要曹操先瞧的，但是是勋故意装作忙昏了头，都一起给递上去了。然后他喝口水，扭扭脖子搓搓手，抄起一张新牍来，开始给夏侯渊下令。可是刚写了十来个字，帐外突然传来吴质的声音：“主公，有名军校急于求见，道孙毓南危在旦夕，请主公施救！”


    
是勋听了这话，不禁大吃一惊，手腕一抖，就把一笔短横给画成了猪尾巴，还带打圈儿的。


    
——这年月武将多有私募部曲，文吏也不能外，是允许携带少量门客、庄丁上阵的，所以是勋就带上了吴质和另两名宾客，帮忙整理文书和传递消息，此外还有六名黄巾出身的壮汉充做保镖和杂役。他没有带上鲁肃，因为鲁子敬论身份只是普通客居而已，并不算他的门客或者家仆。


    
当下听了吴质的禀报，是勋赶紧放下笔：“唤他进来。”随即帐帘一挑，进来一名低级军官，跪地禀报道：“小人张辉，为孙司马麾下。今晨孙司马忽为校事所捕，说他外通袁术，将于军前正法，故而小人急来请参军相救！”


    
“岂有此理！”是勋“嗖”地就站起身来，“速领我去！”


    
说孙汶和袁术有勾结，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孙毓南祖籍青州，生在兖州，就跟袁家八杆子都打不着关系——他叔祖孙嵩见在襄阳，若说他勾结刘表，倒还有一两分的可能性，可也没有立捕立决的道理啊！


    
是勋又惊又气，当即跟着那名叫作张辉的军校匆匆奔至辕门附近，果见那里围着一大群人。拨开人群进去一瞧，只见孙汶五花大绑被按在地上，边上有两名刽子手，都是红巾抹额，一持长刀，一执利斧，正打算往高里举哪——举完之后，当然就要锋刃落下，然后孙毓南人头滚滚……是勋忍不住就按传统评书、演义的桥段大叫起来：“刀下留人！”冲进场中，跟孙汶身旁一站，厉声喝问道：“此人何罪？”


    
只见一名黑衣文吏趋前两步，朝是勋微微一揖：“见过是参军。”是勋上下瞟他两眼，只见此人三十多岁年纪，青面长须，一对三角眼中精光暴射——“汝是何人？”


    
“小人军中校事赵达。”


    
校事是曹操新在军中设置的职位，负责探查隐微，整肃军纪，说白了，就是特务和宪兵的混合体。其实这主意就有一半儿是是勋给曹操出的，他多次跟曹操建议，说军欲奋强则必申明纪律，古有司马穰苴，近有亚夫细柳，断无军纪不整而军士耐战者也。况且咱如今是正经朝廷天兵啦，必禁劫掠、滥杀，如此才能天下归心，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粮秣又不是不充足，要再跟从前似的放纵兵士掳掠、自筹粮饷，甚至于刨坟掘墓，咱跟那些诸侯之军又有啥区别了？


    
后来陈琳作《为袁绍檄豫州文》，里面说：“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说曹操靠着偷坟掘墓来搜集军资，固然有其夸大和污蔑的一面，但也空穴来风，未为无因。只是当时十家诸侯里就有九家都偷掘过坟墓，袁绍也不能外，曹操绝不是最过分的那个。况且这事儿好做不好听，即便曹操默许甚至是暗中唆使，也不会亲临发掘，更不会特意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这种官职，把自家的丑事大白于天下。


    
所以说，早期曹军就跟普通军阀部队没啥两样，军纪虽整，那也是锉子里拔将军，要说袁老大军残虐够一斤，袁老二军残虐足斤再加三两的话，曹军残虐也有个半斤八两左右，军士抢掠、屠杀，甚至刨坟掘墓之事就常有发生，除非有世家出告，否则也没人追究。是勋说时移事易，咱再这么下去可不成，咱得打造一支真正的“王师”出来。


    
曹操问他计将安出，是勋就说啦，一是得制定严酷的军纪，二是军中得设置特殊的组织，调查不法，严惩违纪者。他的本意是搞一支宪兵部队出来，再设个军事法庭，但是没想到曹操拿出来的更象“军统”。但一来是勋只是给出个主意，就压根儿不想直接掺和这事儿，二来他知道以这年月的军队基础和思想风潮，也搞不出后世的国民军来，所以啊，就这么着吧，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反正他是朝官，军法轻易也治不到自己头上——但是没想到，这回军法要对老熟人孙汶动刀了！


    
当下站在孙汶旁边儿，是勋就皱着眉头上下打量赵达，完了冷冷地问他：“孙汶何罪？”赵达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勾通袁术，泄露军情。”是勋就追问啦：“以何为证？”赵达答道：“昨日搜得军校黄军手迹，讯问之下，黄军供称孙汶同谋。”是勋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只有黄军一人的证供么？孙汶可有招认？”赵达摇头：“此人口风甚紧，不肯招认。”


    
是勋再低头去瞧孙汶，但见这粗汉跪在地上，窝着身体，却努力梗着脖子，仰起脸来瞧自己——他嘴里塞着布团呢，怪不得自己进场那么半天，竟然连求告都不出一声。当下伸手取下了他嘴里的布团，孙汶立刻扯着嗓子嘶喊起来：“冤枉啊！某素与黄军不睦，他故诬告于我！”


    
就这一嗓子，是勋差点儿没给震聋喽，旁边围着的士卒，包括赵达在内，也全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就听赵达苦笑道：“是参军可知了，小人并非不允其申辩，才封了他的口，只是他再叫两声，恐怕便会引发营啸……”


    
是勋抬起手来摆一摆，阻止赵达继续说下去，然后垂下头来再问孙汶：“汝不可再喊叫，且放低声音，简单告知某前后因果。”孙汶喘了两口气，果然压低话语，急匆匆地说道：“小人从不与黄军有何往来，亦绝不肯勾结袁术。今晨校事来唤，小人以为只是普通询问，便随他们去了，谁料问不三句，突然绑上。要他们唤黄军来对质，却又不肯，抽了小人几鞭，见小人不肯松口，便直接押来处斩——小人冤枉啊，不服啊！”


    
说着说着，这声音就又响了起来，恨得是勋就忍不住要把手里的布团再给他塞回嘴里去。


    
听了孙汶的辩解，是勋就冷冷地望向赵达：“那黄军何在？”


    
赵达回复道：“已斩。”


    
是勋听了这话，不禁是勃然大怒啊：“尚未与其所供称之人对质，如何便斩了？！”


    
赵达依旧态度恭敬地拱手回禀道：“为攻城在即，恐其逃蹿，故此立捕立斩，此军法所设，小人职权所在，故不敢不速。小人无过，参军明察。”


    
是勋竭力按捺住胸中的怒火，伸手一指孙汶：“我为此人保，可乎？”赵达摇头：“军中无保人之制，除非曹公特赦，否则无人能外于军法。”


    
“孙汶必然冤枉！”


    
“冤枉与否，小人不知，”是勋越是恼怒，赵达倒越是坦然，“小人只是依法而行罢了。军法有云：‘勾连外敌，泄露军情者，可立斩。’军中与国中不同，军士亦与平民不同，为防微渐，误杀好过宽纵。如非大将，则军中校事可执其律，不必禀报曹公——达闻，此亦昔日是参军与曹公言之也。”


    
是勋不听这话还则罢了，听了这话，不禁三尸神暴跳，怒火直冲顶门，当即拔出剑来，朝赵达一比划：“吾亦疑汝通敌，可能当场斩汝么？！”赵达依旧淡淡地回复道：“参军非校事也，不可执军律。倘参军为校事，则达死而无怨。”


    
“你……”是勋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舌头不大好使，他气得连话都说不清了。正当此际，突然又听人群外一声暴喝：“赵达，尔敢！”


    
孙汶不禁高叫道：“典都尉，救我啊！”

第四章、法不可废


    
这回冲过来想救人的是曹操的宿卫都尉典韦典国藩，只见他双手一分，围观的士卒“唏哩哗啦”跟波开浪裂一般，全都跌翻在地，于是分开了一条通路出来。典韦“噔噔噔”大步来到场中，暴叫道：“孙汶是某的部下，他若有罪，韦愿以身代之！”


    
是勋心说以身代之管蛋用啊，你这个头大无脑的家伙，对付赵达这类货色，你这么说完全没戏！可是该怎么说才能有用呢？是勋气得浑身哆嗦，竟然连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良策来。


    
只听赵达淡淡地回复道：“黄军亦典都尉部下也，今已伏法。达无能使典都尉代罪，不知典都尉可要杀了赵达为部下报仇？”


    
“你！”典韦这家伙脑袋一根筋，就知道忠诚于曹操，对于曹操亲自颁布的军令，亲自任命的校事，他自然不敢也不愿下手。可是要他就这样眼瞧着孙汶被杀，赵达放肆，自然也不甘愿，当下冲上去一把揪住了赵达的衣襟：“你我且去主公面前分辩个是非曲直！”


    
“可以，”赵达还是一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冷淡面孔，闻言微微点头，“然而曹公有令，明日便要攻城，今日便须将军中叛逆全数斩灭。我与典都尉去见曹公，你等继续行刑，不得有误！”


    
“谁敢！”典韦连声暴叫。


    
“典都尉好大的威风，”赵达微笑道，“你在这里，他们自然不敢行刑。然而……你不是要与达一起去见曹公吗？”


    
“好了，”人群外突然又响起一个是勋熟悉的声音来，“围聚辕门，高声喧哗，成何体统？将这些围观的兵都绑下了，军法处置！”


    
“慈范？”是勋闻言，不禁皱眉。


    
只见一身黑衣的卢洪缓缓步入场中，朝是勋稍稍一揖：“是参军。”


    
“慈范，汝也要绑我不成？”


    
“不敢，校事之权，不及将佐、参军。”卢洪垂着头，不去看是勋的脸色。


    
“原来，你也是校事……”是勋这才恍然大悟。


    
《太平御览》曾引《魏略》，提到过一则歌谣，说：“不畏曹公，但畏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这是指曹操在军中设置校事官，以加强对臣下的伺察和纠举，结果校事恣意妄为，搞得人人自危。这段记载，是勋在前一世是读到过的，并且《三国志》和《晋书》的多篇传记中，也提到过校事，提到过其首领卢洪和赵达之名。倘若是勋初到此世，便得识卢洪，一定可以想起这些记载来。


    
但是人的记忆若不加复习，总会逐渐消磨，加上“卢洪”之名实在太过大众化，所以是勋当日为济阴督邮，奉命行县，问程昱借来卢洪相助，就压根儿没往这方面去想。后来他把卢洪举荐给曹德，但是被曹操横插一杠给抢走了，倒是偶尔见着卢洪跟曹操密谈，但他本人不属于军方的系统，也不知道这位卢慈范究竟在做些什么——问了对方也不回答。现在才明白，敢情卢洪跟赵达一样，都是曹操信任的特务头子，怪不得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想起历史上对校事的评价，是勋一则以惊，一则以喜。惊的是校事权力很大，为害时间很长，自己今天得罪了他们，后果可很难预料啊；喜的是细思史册，似乎并无大将、谋士为校事诬杀的记载，估计他们就对付不了自己，再加上这校事尤其是赵达的下场嘛……我知道的。


    
就听赵达对卢洪说：“达待与典都尉同去拜谒曹公，辕门行刑，便托付于慈范了。”是勋闻言，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卢洪的肩膀：“慈范，卿亦与某同去拜谒主公吧！”


    
卢洪抬起头来，朝是勋微微苦笑：“便洪、达不在辕门，斩刑终将行之。况典都尉非能言者也……”说着话瞟了典韦一眼——“若想保下孙汶性命，除非是参军去见曹公求赦。”


    
赵达朝他一瞪眼：“慈范，你……”


    
典韦虽然不聪明，可也不是笨伯，当下叫道：“也说得是，便请是参军去见主公，有某在此，定不教彼等害了孙汶性命！”


    
是勋眼珠一转，朝典韦轻轻点头：“如此，劳烦典都尉了。”说着话大步离开辕门，朝向曹操的主帐而去。赵达想要追上去，却被典韦牢牢按住了肩膀，一动也不能动。


    
赵达不禁埋怨卢洪：“军法不可废，慈范何故如此？”


    
卢洪瞟了他一眼，然后望向是勋的背影，缓缓摇头道：“坚钢必折……汝这般作为，不是守法，反是乱法，且我等必因汝而死无葬身之地啊……”


    
是勋为救孙汶，一时心急，有点儿莽撞了，竟然不等卫兵通传，就闯入帐中，求见曹操。眼瞅着曹操的脸色就有点儿不大高兴，问他：“宏辅匆匆而来，是何缘故？”是勋气喘吁吁的，开门见山地答道：“为校事欲斩孙汶，特来求赦。”曹操就问：“因何罪而欲杀之？”


    
一般情况下，是个人就会脱口而出：“勾结袁术之罪。”但是勋可不会这么说，而是耍个马虎眼儿：“欲加之罪。”曹操皱眉追问道：“何谓‘欲加之罪’？”是勋答道：“无物证，无人证，彼亦矢口否认，岂非‘欲加之罪’乎？”


    
曹操捋着胡子，面沉似水：“校事于将佐之下，有专断之权，某亦不加过问，宏辅何必多事？”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是勋忙道：“主公岂可不问？专断之权，绝不可操之于下！”


    
他本来以为曹操喜欢听这话的，可曹操终究不是诸葛亮，当下皱皱眉头：“左右不过个把军吏，若权不下移，吾行将累杀矣。”说着话垂下头去，翻开一卷竹简，再也不瞧是勋，却问，“适才的军令、政令，宏辅可都拟就了么？”


    
是勋闻言，就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脊梁上直冒上来，当下大着胆子，加上一句：“请主公赦了孙汶。”


    
“此例不可开！”曹操冷哼一声，“此例开则军法废，军法废则兵不整，兵不整则军必覆。宏辅勿再多言，请下去吧！”他还特意把那个“请”字加重了语气。是勋心说完蛋完蛋，曹操真生气了……这可怎么办才好？难道自己就此退缩吗？终究那孙汶跟自己并非亲人啊……可是虽然非亲，却并非非故，自己此前几回出使都带着孙汶当保镖，那是老熟人啊，并且最初还是自己把他推荐给曹操的哪，难道就忍心让他含冤而死吗？他虽然有点儿厚脸皮，外加没啥节操，但……见死不救，那还算是个人吗？！


    
眼瞧曹操的表情，有点儿不大高兴，但还不象勃然而怒——只是是勋绝不敢等闲视之。


    
要是换了一个人，大概就会硬着头皮继续求情了，并且很有可能求得下来。终究要杀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司马而已，又没有确切的证据，而求情的却是重要谋士，又是自家亲眷，以曹操的脾气，可能发怒，可能朝是勋吼，但最终还是会赦免了孙汶。


    
但是，从此以后，恐怕就会有一根刺留在曹操的心中，而且说不定就越插越深。曹操为人猜忌——话说这也是雄主们的通病了——后来无罪而死在他刀下之人不知凡几，比方说崔琰，比方说孔融，那些人就未必真有取死之道，甚至未必会对曹操集团造成多大危害，但曹操觉得他们挡路了或者担心他们会挡路，那他们就必须得——死！


    
还有荀彧，究竟是不是曹操逼死的，也是史上永久的谜团。对此，是勋在前一世就认为他因曹操而死的可能性很大——曹操倒未必真想弄死荀彧，但他觉得荀彧挡路了，所以暗示你且靠边儿站，于是绝对了解曹操性情的荀令君为免将来可能受辱，干脆提前自我解决。


    
话说曹操的猜忌之心、嗜杀之意，恐怕这年月没一个人瞧得比是勋更清楚了，即便是荀彧荀文若也不能！


    
是勋这阵子蹿起速度太快，势头太猛，跟朝廷中和士林中名声太响，他本能地察觉到了曹操略有不愉，所以处心积虑地想要消除曹操的疑忌——包括故意把写给李通的私信也递给曹操看。仗着自己是曹家恩人加亲眷的他人所无法企及的特殊背景，相信只要足够谨慎，曹操的点点不快绝不会转化为怒意，而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退。但这次为了挽救孙汶的性命，他一时鲁莽，竟然闯帐而入，却发现自己隐隐约约触及到了龙之逆鳞！


    
有着两世的社会经验，有着超过同僚两千年的历史积累，更重要的是从史书中摸索到了曹操的各个侧面，是勋知道，有些话已经不能再说了，再说就肯定出事儿。好在他始终都没有告诉曹操，孙汶是因何而被诬获罪的，大战当前，倘若说出“勾结袁术”这四个字来，那么同样的疑忌也很可能转移到自己头上。啥，自己更跟袁术八杆子打不着关系？那又有啥要紧？若讲证据，世上便再无冤死之人了！


    
可是他又势不能退，他只要后退一步，则孙汶必死无疑——连自己都求不来赦令，别人还敢再跟曹操开口吗？而即便开了口，又有几分成功的把握？曹操新设校事不久，正欲利用此职来整肃军纪，在这时候冤杀一两个军吏，对曹操来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即便等到许多年以后，当校事的权限越来越大，甚至从军中而跨越到朝中，行为已犯众怒，群臣如高柔、何曾、程晓等陆续上奏请求废置，曹操跟他的子孙们也只是杀赵达以堵众口而已，却始终未废校事一职，校事甚至能够“按奏丞相”。是勋在这个时候想要扳倒校事，其难真的势如登天啊！


    
怎么办？！

第五章、寿春城下


    
治乱世应用重典，这道理曹操明白，是勋也明白。


    
后汉之所以衰颓，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法规太宽松，并且往往有法不依——当然这主要是对官僚士大夫，而非对普通百姓。所以后来郭冲五事中就说，诸葛亮治蜀，“刑法峻急”，法正去劝，诸葛亮却说：“……刘璋暗弱，自焉已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


    
裴松之疏《三国志》的时候，把郭冲五事全都给驳了，但这事儿未必是真，话中的道理却是不错的，而且并不仅仅适用于蜀中，整个儿大汉朝，东西南北，全都是这种对百姓“德政不举”，对士大夫“威刑不肃”的局面。曹操所以能够崛起中原，诸葛亮后来所以能够稳定蜀地，很大一个因素就是靠着整顿法纪，运用重典。要都跟袁绍似的连身边儿的主要谋士都无法约束，由得他们兼并田地、搜刮民财，曹魏和蜀汉就全都立不起来，曹家和刘家也全都是袁家的下场。


    
当初兖州动乱以后，是勋就曾经劝曹操要趁机整顿当地世族来着，所以在“明法”这方面，他跟曹操的施政理念是相当接近的，故而他提出要申明军纪，曹操也就全盘接收——虽然有点儿走歪，但正道儿该怎么走，是勋本人也不是很清楚。


    
曹操是搞了“特务政治”啦，其实在特殊的背景下特务亦有其用，甚至“特务政治”亦有其用，对于一向疑心病重的曹操来说，既然捡起了这柄利刃，那就绝对不肯放下。所以是勋一直就事论事，光说孙汶，而并无怨怼校事制度之语，更无片言只语指向赵达——可是眼瞧着曹操已经光火了，即便只想救下孙汶一个，又该怎么继续劝说呢？


    
是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在心中给自己鼓劲儿：加油，你成的，只要镇定下来，你一定能够救下孙毓南的性命来……你这张嘴已经说遍了天下英雄，又不是第一次游说曹操，有什么可怕？！


    
于是他突然收敛起紧张、焦急的神情，先故作轻松地朝曹操深深一揖：“君主之权，不可操之于下，便有所分别派用，亦当总之于上。是故勋不揣冒昧，要来求主公的赦书，军法固不可废，故赦只能上出。余皆可杀，独孙汶不可杀也。”


    
他前面几句话都是曹操爱听的，所以曹操就放下了手中的简册，微微一挑眉毛：“一军吏而已，不过与宏辅有旧，并为宏辅所荐罢了，因何而不可杀？”


    
是勋早就想好了理由，就此沉着地回复道：“倘其罪名属实，则必不可饶，然如今证据不足，难以定罪，则因三事而不可杀：其一，彼叔祖孙宾石（孙嵩）见在襄阳，如勋前日奉使归来所言，心向朝廷，若杀汶，则恐寒宾石等人之心；其二，孙汶于赵邠卿（赵岐）有救命之恩，邠卿名满天下，此诚不可逆之也；其三，典都尉亦在辕门，请赦孙汶，大战在即，不可坏大将之斗志……”他知道典韦是曹操的爱将，所以特意拿出来说事儿，至于因此会不会使得曹操埋怨甚至猜忌典韦……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而且且顾自己，顾不了别人啦。


    
曹操把眉毛一拧：“我若杀了孙汶，宏辅可有所不满？”


    
是勋犹豫了一下——这话不好回答啊，说自己不会不满？太明显的谎言肯定骗不过曹操；说自己有所不满？那刚才拿典韦出来顶杠的手段就彻底失效啊，最终曹操还是会疑心到自己头上来。他想了想，这才大着胆子，绕着圈子回答说：“昔高祖诛韩信，未闻萧相国不满也。”


    
韩信是将，萧何是相，两人的位置大相径庭，所以虽说韩信是萧何追回来推荐给刘邦的，但最后杀韩信反倒是用了萧何的计谋。是勋这意思，虽然我跟孙汶有荐举之德、故人之谊，所以想要救他，但若真救不下来，那也不会对你有啥不满啦。韩信死则黥布怨，可是没听说萧何、张良、陈平怨的——潜台词是，你得当心典韦的怨才是真的，我可是无辜的。


    
曹操听了，把嘴一撇：“好一张利口！”他紧紧盯着是勋，也不说赦，也不说不赦，就这么慎着，瞧得是勋满脊梁的全都是冷汗。就在这个紧要关头，突然门外有人禀报：“寿春有使前来，欲降！”


    
曹军逼至寿春城下，尚未展开攻击，据说袁术即弃城南逃，仅留李丰、乐就二将率五千兵固守。时袁术所署扬州刺史惠衢亦在城内，遂遣密使至曹营中，约请降顺，愿为内应。


    
这是大事儿，于是曹操就没空再跟是勋废话了，下令暂将孙汶羁押，容后处置，随即召聚谋士们商议。程昱首先说：“袁术既遁，当急追之。”曹操一指是勋：“宏辅即时拟命，妙才不必往庐江去，即率所部精骑追击袁术。”


    
是勋不敢怠慢，赶紧取过书记的简、笔来，一边拟令，一边分心听着众人商议。就听荀攸说：“袁术若往成德，是自蹈死地也；若往合肥，则恐子孝、文谦等危殆，即妙才将军往追，亦恐为其隔断后路。必急取寿春！”


    
于是曹操就问啦：“惠衢何如人也？卿等谁知？”郭嘉是搞情报分析的，当即说明：“惠衢字宏达，琅邪人也，为袁术故吏，颇有政声，然不通军事。”曹操又问：“彼来约降，可信否？”


    
郭嘉手持着来信，沉吟道：“据信上所言，李丰、乐就分守北、东二门，南、西二门空虚，故惠衢将与属吏举火为号，开西门纳我军入。言辞之间，不似作伪，然而……”


    
毛玠抢着说道：“机不可失，时不可纵，若今夜能入寿春，则袁术根基既丧，亡无日矣。若不得入，则恐子孝、文谦皆危，妙才亦难以远追。请主公速下决断！”


    
就这么一会儿，是勋已经把军令拟成了，呈给曹操。曹操一边低头瞧着军令，一边问他：“宏辅如何看？”是勋皱眉答道：“但恐有诈，如何应对？”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还好曹操并不追问，只是合上牍版，加上封印，命人立刻传递给夏侯渊。等这一切都办完了，曹操心中也有了主见——“子廉守营，奉孝、孝先辅之，虚张旌帜，打造攻城器械，以迷惑李丰等。吾自将精锐五千，连夜入城，子和（曹纯）殿后。”


    
是勋闻言吓了一跳：“恐其有诈，主公岂可亲身犯险？”曹操微微一笑：“李丰、乐就，豚鼠尔，能耐我何？正因恐其有诈，故吾将亲往应对，子和骁勇，却不擅奇谋，不可先发入城。”


    
程昱也在旁边儿劝，但是曹操不听，还有意无意地瞟了是勋一眼：“我有典韦护卫，必无忧矣。”“如此，昱随主公前往。”“不必了，”曹操微微一笑，“公达、仲德、宏辅且相助子和，卿等可分军为三，其一随我入城，二备南、东二门，务必生擒李、乐二寇。”


    
于是当日晚间，曹军大队人衔枚、马裹蹄，悄悄地离开大营，直奔寿春城而去。寿春四门，北门外便是曹军大营，曹洪率一万五千军留守；此外李整率八千军潜至东门外，徐晃率八千军潜至南门外；曹操亲率五千兵马，先期自西门突入，曹纯等万余军兵合后。


    
是勋也跟在殿后的曹纯军中。他心里就有点儿不大乐意，心说我又不懂打仗，你带着我干嘛？已经忙活了一整个白天了，想不到到了晚上还不能睡，还得出来夜游……好吧毛玠管后勤、郭嘉身体不好，你让他们留守大营，倒也顺理成章，但你光带上有临阵机变之能的程昱、荀攸就好了嘛，让我也歇在大营多好啊。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荀攸在旁边瞧见了，就不禁微笑着低声道：“主公甚器宏辅，故携卿上阵。以宏辅之才，多加历练，我等皆不及也。”是勋急忙摆手道：“荀公说笑了。”心里却想，肯定是白天跟曹操怄了气，所以他才找机会收拾我，不让我好好睡觉啊！


    
曹军来到寿春西门外，距离两里多地潜伏下来，紧张地盯着漆黑夜色下如同巨兽一般的城池。果然等到午夜时分，忽见城头上有火光晃动，曹操一声令下，率军潜行迫近，便听“吱哑哑”响，吊桥首先放了下来，随即城门也被缓缓打开。曹操留了一个心眼儿，派一队兵举火来烤吊桥上的铁链，都斫断了，随即在众军拱卫之下，直冲入城。


    
曹纯等仍然潜藏在黑暗中观察形势，只等曹操占稳了城门，发出讯号，就要一起杀入，全夺寿春。可是是勋眼见得前军杀进城内，时候不大，他还跟这儿腹诽曹操带自己上阵呢，突然城门口火光暴起，随即无数滚木擂石抛将下来，将城门牢牢堵住！


    
“啊呀，中计了！”

第六章、仿如濮阳


    
惠衢为内应，曹操袭寿春，却不料才刚进城不久，突然城门口便有火光燃起。“啊呦，”虽然是勋并不怎么懂得打仗，依旧瞧得清楚、想得分明，便不禁脱口而出：“不好，中计了！”


    
连他都瞧见了，想通了，大家伙儿当然全都明戏。曹纯虽然奇谋为劣，但应变速度却不慢，当即下令全军挺进，去抢夺城门，救主公出来。是勋被裹挟在大军之中，也不由自主地策马朝前奔去——距离越近，越是瞧得分明，敌方这条计策的大致轮廓，也在他心中得以勾画完全。


    
当然，还猜不到是惠衢诈降设谋，还是他的内应为城中将领看破，就此将计就计。总之，西门之内肯定埋伏了不少兵马，并且在把曹操放进城去以后，就立刻堵塞了城门，断其后路。就在城门洞到吊桥之间的约摸两丈距离内，事先布置了引火之物，并且城上抛下的那些滚木擂石，石仅三成，木倒占了七成——一般情况下，所谓擂石也就西瓜般大小，太大了则不易抛掷，故纯粹以石堵门，太容易被掀开了——火借木势，更兼风威，几乎是瞬间就把城门口烧成了一片火海！


    
曹操自然不会全军入城，在城外还留下数个小队接应，但在这般火势之下，再加之城头稀稀拉拉射下一些羽箭，便无人能够在吊桥后面立足，那些殿后的兵卒死的死，逃的逃，更有六成被迫涌身跃入城壕当中——好在天气暖和，要是会游泳，应该没事儿，要是不会游泳呢……估计很快就得沉底儿……曹纯的应对倒还算得体，首先派一队长矛兵冲上吊桥，用长矛挑开木石，以免火焰烧着了木质的桥梁——吊桥若毁，后续兵马短时间内将再也无法增援城门，那曹操就完蛋定了。城上有羽箭射下，射倒了数名长矛手，曹纯便急派一队刀盾兵前往，举盾遮护。城上随即又有火箭射下，想要焚毁吊桥，但这时候的引火之物不外乎松脂、油脂之类，燃烧速度很慢，而且城上的火箭又不密集，曹军及时以厚毡覆之，旋燃旋灭。


    
好在那些引火之物在城门口的土地上方便掩藏，在吊桥上就藏不住了，所以并未布设，也好在曹操进城前先派人砍断了桥索。


    
程昱程仲德朝城上一指，对曹纯道：“某料城上，不过数百人而已，子和将军速速派兵引弓对射，勿使敌人毁伤吊桥。”曹纯听言而行，箭羽纷飞当中，暂时保得吊桥不失。


    
这时候除了荀攸还落在后面，曹纯、是勋、程昱等将吏都已经来到城壕旁边。是勋牵着马跟那儿来回打转，心中万分惊惶，不自禁地就脱口而出：“濮阳！”


    
他想到了原本历史上的濮阳之战。


    
对于那场仗，史书上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一说是吕布出濮阳城来战，首先冲击青州兵，青州兵溃奔，导致曹军大乱，并且处处起火（应该是吕布军放的火），曹操在突围中坠马，并被烧伤，幸亏司马楼异相救，才得狼狈逃去。


    
另一种说法，濮阳城内的大姓田某使反间计，把曹操诱入城内，曹操放火烧了城门，以表明不胜则不还的决心，可结果……还是打败了。甚至吕布还一度杀到曹操面前，问他：“曹操何在？”曹操随手一指：“乘黄马走者是也。”就此骗过吕布，躲得一劫，随即狼狈地冒火突出。


    
其实这后一种说法不老靠谱的，先不说吕布是认识曹操的，就没可能放他逃走，曹操有啥必要一定要放火烧城门，断自己的后路呢？他又不是项羽，不是要么破釜沉舟要么必败的局面。所以演义上虽然采用了这种说法，却在细节上作了更动，说是吕布军放的火，为的是阻止曹操逃出，果然曹操因此而被烧伤，幸亏典韦、夏侯渊相救，才勉强遁出生天。


    
诱入城中，放火烧门——如今是勋眼前的情景，与这段濮阳之战真是何其相似乃尔！


    
《三国演义》是古典小说中的奇葩，奇就奇在作者是真懂打仗，跟其它九成九的同类作品不同，虽说其中加入了部分单挑、妖术之类故意吸引眼球的小花样，但基本的行军布阵、策谋运用，全都似模似样，所以才产生了满州人光靠读演义就能攻入关内的说法。但小说终究是小说，即以濮阳之战而论，细想起来，不合逻辑之处还有——首先，曹操傻的啊，演义上说曹操进城以后，“直到州衙，路上不见一人”，这才知道中计，怎么可能嘛？其次，军兵进城之后，首先就要夺占城楼，保障后路，怎能进去半天以后才被人把门给堵上呢？


    
所以是勋眼前所见，其实更象是濮阳之战的“真相”：曹军进城时间还不长，估计才刚派人上城去欲取城楼，就让伏兵给拦住了，随即伏兵便将城门附近燃点起来，用大火来阻隔内外。好在曹操不是在写小说，没有全军一起入城的道理，而先在城外留下了殿后的兵马——不是指城门边儿那几个小队，而是指的曹纯所部。所以只要曹纯能够尽快地灭火开道，就能救应上曹操。此时此刻，就看谁的速度更快了！


    
是勋呆在城外，完全不了解这时候城内是怎样的状况，曹操遇见了多少伏兵，胜负如何。倘若惠衢书信上所言为真，则城内只有李丰、乐就的五千兵马，五千对五千，就算遇了伏，促起不意，以曹操的指挥能力，也应该能够支撑相当长一段时间。然而要命的是城墙到吊桥之间都已经被大火铺满，吊桥宽度有限，同时涌不上太多的曹兵，这儿又没有救火车，没有高压水龙，要想灭火，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完成的任务啊！


    
好在程昱就在旁边，当即献计，要曹纯派人去通知东、南、北三个方向的友军，立刻对当面城门发起进攻，用以干扰敌方，同时不必取水灭火，光用长矛挑起滚木来往城壕里抛，这样大概清理火场的速度能够更快一点儿。


    
是勋完全出不上力，只能跟旁边儿干着急。战阵之上，刀枪无眼，老天爷保佑，曹操可千万别出啥事啊！想想这时候曹操身边还有典韦，心里略微踏实一点儿，可是再一想……我靠，曹昂和曹政也在他身边儿哪！这组合就超级的不吉利啊！他忍不住又脱口而出：“宛城！”


    
究竟哪些将领参与了原本历史上的那场宛城之战，史料记载缺失，光记下几名死难者的名字了——曹昂、曹安民（曹政）和典韦！原本历史上宛城之战是哪一年发生的来着？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吧！


    
——这点儿是勋没记清楚，真实的宛城之战确实发生在建安二年，但对应这条时间线，那还是明年的事情。


    
是勋这个头疼欲裂啊！我辛辛苦苦跑去宛城封拜张绣，完了又千里迢迢跑到华阴去羁留贾诩，不就是为了避免宛城之战吗？不就是为了要保住那仨的性命吗？难道这就是历史的惯性？还是老天爷又继续在耍我？咱不带这样的啊……正在圈着马乱转，突然有哨骑来报：“西南方向发现大队敌军，疑是袁术的主力！”


    
完蛋！那一瞬间，是勋就觉得手脚冰凉——不用问啊，这根本从头至尾、百分百就是袁家的诡计哪，袁术的主力弃城后并未远遁，而是绕个圈子又折回来啦。那么城内有很大可能也并非仅仅五千兵马，但凡留下一万左右，曹操便再无幸理！曹子和，你是怎么指挥的？怎么那么半天还没能灭了火焰，打开城门的通路哪！


    
这就叫关心则乱，其实从曹军冲到吊桥上开始清理火场，直到探得袁术主力来袭，也不过短短的七八分钟而已……程昱赶紧再派使者啊：“传令三门，除大营不动外，另两路都来西门增援！再派人去寻妙才将军，他追袁术，究竟追到哪里去了？！”


    
前有坚城，后有敌军，曹纯曹子和当下惊得是手足无措。曹纯是曹仁的兄弟，在诸夏侯、曹氏诸人当中，论起文采来仅次于曹操，论起武艺来也仅次于夏侯渊，但年纪还轻，经验不足，临阵应变就要差一点儿。曹操就曾经说过：“子和能将千而不能将万，将千则无人可敌，将万乃平平而已。”自打上战场以来，他就没碰到过这种危局，更没有身统大军，要自己立刻作出决断来的时候，当下只能把眼睛往程昱和是勋身上乱瞟。是勋心说你光瞧程仲德就行了，瞧我管啥用？我上了战场就一废物点心啊！


    
话说曹操是不是习惯让曹洪守大营啊，要是换了曹子廉在这儿，岂会如此脓包相？！


    
还是程昱比较镇定，当下朝曹纯一拱手：“若在城前为敌夹击，则大事去矣。请子和将军分一半兵，速与荀公去抵挡袁术主力，这里有某与宏辅在，便是舍了性命，也定要救主公出来！”


    
是勋心说不用带上我，我没用——我靠自己怎么就这么没用呢？但凡学得了太史子义一半的本领，也必要冒矢冲火，进城去救曹操出来！曹操要是挂了，别说整个历史的进程都要被彻底打乱，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东奔西走，究竟是为谁做的嫁衣啊！

第七章、取撞木来


    
袁术主力突然杀到，曹纯无奈之下，只得听从了程昱的建议，率领六、七千兵马前往抵御。远远的，只听得喊杀声、兵刃交碰声此起彼伏，料想是已经接上了仗。


    
时候不大，便有探马报到城壕边，说袁军总数在一万到两万之间，曹纯趁其立足未稳，率先冲阵，勉强阻住了敌势，然而——“子和将军自忖，众寡悬殊，恐怕不必天明，师便丧败，请两位参军尽快救出主公，撤回大营中去！”


    
是勋心说我也很想救出曹操来啊，可是这火场还没清开，那除了干瞪眼还能做啥了？碰到这种局面，估计就算孙武复生，孔明早熟，那也束手无策啊！眼看着城上的箭矢、火箭，都已被曹军的弓弩手全面压制，他干脆一抖缰绳，直接冲上了吊桥——必须更近距离地观察火场，观察清障过程，否则自己这颗心真的要从腔子里跳出来呀！


    
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无奈，是明知危险一步步临近，却偏偏拿不出丝毫解决的办法来。


    
程昱在后面提醒他：“宏辅小心，慎勿太近！”


    
其实严格意义上说起来，是勋的胆子并不算太小，只是前一世近三十年都生活在和平安宁的环境当中，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再到入职，需要努力却不需要拼搏，需要跋涉却不需要开辟，就根本缺乏风刀霜剑的磨砺，好象一朵温室里的小花……杂草一般。故而当他来到此世以后，也无抱复，也无远志，光想着怎么混进士人圈子里，踏踏实实地活下去罢了，求生之念太炽，自然畏死之意便浓。


    
但他终究已经不是刚穿越过来的那个夷人少年了，那时候想要活下去，靠的是挣扎而不是冒险；他也不是才刚混进士人圈中的无名小辈了，那时候想要活得更好，靠的是把握机会，也不是冒险。从一时头脑发热，在都昌城下游说黄巾以后，他这些年来也冒了不少的险，胆量就无形中逐渐增大——况且，当此乱世，想要无风无浪地还使地位逐步上升、生活逐渐惬意，世界上真有那么轻松愉快的事儿吗？


    
很多事情虽然并没有真正经历过，但通过对史书的常年研读，是勋很清楚任何时代都没有所谓的平安乐土，更何况穿越来的是汉末乱世，并且又时常感受到来自老天的满满恶意……再说了，这时候仅仅冲上吊桥而已，也说不上有多冒险。难道前方的火海会瞬间炽烈，火焰会突然把自己也给卷进去不成？这年月又没有火药，光靠些松脂和动物油脂，必不至于如此。难道就那么巧，空中会有流矢飞来，正好射中自己不成？是勋是跟城上往下射过箭的，而且那是在小小的？邯城头，眼前的寿春城厚且高，他不相信普通小兵就能隔那么远射伤自己——自己又不是毫无防护。


    
连环画中、影视剧里，还有戏台上，仿佛军师上阵也无盔无甲，光着长衫甚至是道袍，那其实很不靠谱。刀枪无眼，流矢更无眼，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力未尽时射穿普通丝、麻织品，进而射穿人的肌肤，那还是很轻松的事情。所以正史上庞统是在雒城下中流矢而死的，到演义里变成了落凤坡前被乱箭穿心——对啊，你压根儿不着甲，不被射成刺猬才奇怪哪！


    
是勋，也包括荀攸、程昱，既然跟随曹操上阵，自然也是有甲在身的。是勋穿的还是那套家制的皮甲，管巳曾经多次劝告，要给全安上铁甲片儿，都被他给拒绝了——我又不是力雄万夫的猛将，不是孙策更不是吕布，穿上那东西，跟个罐头似的，还能走得动道儿吗？但为了保命起见，他还是在胸口装上了部分甲片，就跟后世的护心镜相似。这种防护力度，在这时代就算中上精良了，一般远距离的流矢，除非真那么巧，正中甲缝，否则顶多擦破点儿油皮，还真的很难伤筋动骨。


    
所以是勋才敢大着胆子，冲上吊桥，近距离来观察形势。这一瞧之下，情况还真不怎么妙——城上抛下的滚木大多径近一尺，长达六、七尺，非三、五个兵执矛无法挑动，而且即便如此，动不动便有小兵矛折吐血，被迫换人。这、这、这，这样清理火场得清理到哪辈子去啊？等把火灭了，曹操的尸体……黄花菜都凉啦！


    
是勋忍不住就举起手来，使劲儿拍自己的脑门儿——是宏辅啊是宏辅，汝虽不通战阵，亦有些智计，又比他人多了两千年的见识，难道就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吗？他抬眼仔细一瞧，城门倒是还打开着，估计曹军进城以后，便已尝试控制城门附近，或者损伤了机括，故而对手暂时无法关门落锁，只能以木、石再加上大火来堵塞，而等到火头一燃起来，还有谁敢大着胆子来关门？既然如此……想到这里，是勋不禁扬声大呼：“取撞木来！取撞木来！”


    
所谓撞木，是一种临时置办的简易的攻城器械，简而言之，就是砍伐合抱粗细的树干，一头削尖，以粗索缚之，用来撞击城门。精致一点儿的撞木，也可以称为“撞车”，下安大轮（或者直接就把撞木安在大车上），靠人力推动来撞城。简陋的撞木，则是由两队士兵背负着绳索来冲撞。


    
曹军昨日才刚抵达寿春城下，仓促间还没造出撞车来，但是砍了几根撞木。曹操夜袭寿春，自然带不上这么沉重的工具，但殿后的曹纯军中是有携带的，为的是一旦偷袭不成，被迫硬攻，可以派上用场。


    
所以是勋高叫让兵卒把撞木给扛过来，用以撞击城门前的滚木擂石——这一根根木头往城壕里挑，得挑到哪辈子去啊？既然城门尚未合拢，咱干脆用撞的，从火海中硬生生地冲出一条通路来！


    
其实他这主意并不算有多高明，但程仲德一则也多少有点儿慌神，二则不象他那样近距离地观察火场，所以一时糊涂，未能想到。此刻耳听是勋喊叫，程昱这才反应过来：“是参军所言极是！快取撞木，快取撞木！”


    
于是是勋和那些执矛挑木、扛盾防矢的曹兵就匆忙撤下了吊桥，随即左右各二十多名兵就扛着硕大的撞木大踏步奔了过来。程昱还分派了同等数量的刀盾兵从旁遮护，并且若有撞木兵负伤，也好及时替换——也便如此而已了，吊桥上实在也挤不下更多的人。


    
只见那些撞木兵高喊着口号，冲上吊桥，便狠狠地将撞木往火堆上撞去。是勋在吊桥后瞧了一会儿，又分派几名长矛兵挤进人群，将那些已被烧残的小块滚木，尽其所能地左右拨开，或者拨入壕中——拨这个动作，自然比挑要轻松多了。果然如此一来，清理火场的进度快了很多，估计再有顿饭时间，便可顺利打开通道。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又有探马匆匆来报：“袁军数百骑自侧翼攻击子和将军所部，子和将军难以抵挡，速请两位参军再调派兵马前往遮护！”程昱一咬牙关：“这里便拜托宏辅了，若打通了城门，急遣使报我等知道！”说着话点起一千多兵，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唉唉，这是做啥了？是勋心说你们怎么一个一个全都跑了，光留我一人在这里？左右望望，现在城门边职务最高的也不过是百人之将而已，根本负担不了指挥之责——不用问啊，这责任自然就落到自己肩膀上来啦！


    
可是我的肩膀窄啊，如何担得起如此重任？如今救出曹操才是第一要务，你们怎么就放心让我来指挥清理火场呢？


    
不过转念一想，也由不得程昱不走。倘若曹纯为袁军所破，袁军顺利杀到城下，自己这些人全都得完蛋，就算清理开了火场，接应出了曹操，又能如何了？到时候曹操在城里是死，出城还是死，就算有典韦遮护，恐怕也无力回天了吧？其它各门外的援军呢？怎么还没有到？夏侯渊追袁术究竟追到哪儿去了？为啥还不回来呀！这不是要了我的亲命了嘛！


    
他正跟这儿转磨呢，估摸着曹操进入寿春城已经大半个钟头了，倘若城中不是五千兵马，而是更多，并且绝大多数都聚集在西门之内，五千曹军匆促遇伏，真的能够抵挡得住吗？能够支撑多长时间？根据最初探得的情报，原在城内的袁军不足三万，刚才探马来说，西南方向杀到的袁军主力一万有余，两万不足，也就是说，城里很可能藏了上万的兵。曹操能够支撑多久？能够支撑到城门通路打开吗？身后的曹纯、程昱也是以一敌二，平原对决，又能够支撑多久？即便通道打开，自己有机会把曹操安然地接出寿春，护回大营去吗？


    
大营？对了大营！眼瞧着曹操就要挂了，这时候还要大营做啥？！曹洪还有一万多兵在营中，应该让他弃营而来救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正打算下命令呢——也就是下送信的命令，至于曹洪肯不肯听，那只有天知道了——忽听身前传来一阵欢呼，抬头一瞧，好，通路打开了！


    
撞木成功地撞开了一条狭窄的道路，火舌漫卷当中，也就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过，但这已经足够了。是勋当即拔出腰间佩刀来，高高举起，喝令道：“冲进去，救出主公！”


    
这时候聚集在城壕前的曹兵也就三四千人，听到是勋发话，全都有了主心骨，当即呼喝一声，人人奋勇，朝前涌去。那些扛着撞木的士兵也一起使力，将撞木推入壕中，空开了吊桥上的通道。是勋本打算分派一半人马进去救援，自己领着另一半在城外接应，却没想到自己此时正立马吊桥之前，被大队一冲，竟然身不由己地就朝火场奔去……唉唉，这怎么话说的？我不想进去啊，里面太危险啦！我是指挥官，必须留在城外指挥啊！一股浓烟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就一闭眼睛，伸手捂住了口鼻，等再睁眼，已经连人带马身在了城门洞内！回头一望，曹兵陆续前涌，也推着他继续往城内撞去。


    
完蛋，出不去了！

第八章、名马金槊


    
人生中有很多危难险途，若不迈上还则罢了，一旦迈上，再难回头……这种难以回头，有时候是因事所迫，有时候是因势所迫，有时候是因情所迫，有时候是为本心所迫，有时候，为人间万象所迫……是勋之进入寿春城，也大抵如此。按其本意，是要遣一半兵马杀入城中，救援曹操，而自己则指挥着余部在城外接应，但是一个不慎，为众兵所推涌入城——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这一方面是为事所迫，城门前的火场，只是被撞木冲开了一条很狭窄的通路而已，众军都在前涌，他就根本没有空隙可以拨转马头，逃将出去。同时也是因势所迫，倘若始终留在城外还则罢了，既已入城，众目睽睽之下再想抽身，军心会不会因此而丧？事后曹操（倘若他还活着的话）又该怎么看待自己？这与临阵逃脱有何区别？


    
这也是因情所迫。是勋虽无大志，心肠却软，从不忍心见相熟之人蹈于死地，从前有管亥父女，此刻则有曹操父子，再加上曹安民和典韦。自己要是这时候退出城去了，那四人若有所闪失，将来又如何面对曹德和太史慈呢？


    
最后是本心，这数年来，是勋一直在为曹操奔走，为的就是辅佐曹操尽快统一天下，终结乱世。他是没有什么宏图大志，倘若对历史的走向并不了解，或许也如徐州的陈登、荆州的蔡瑁等人一般，能够保安一方，保全乡梓、亲人，于愿已足，天下大势，哪里是他敢于干涉的呢？但在原本的历史上，其后就是五十年的鼎立纷争，然后经过西晋短暂的统一后又是五胡乱华、南北分治，整个中原前后动乱了数百年之久。作为一个中国人，既然有可能并且也确实对历史作出了一定程度的改变，又怎忍心让那一幕幕复见于这条时间线上呢？


    
曹操要是死在了寿春，天下又将如何？统一又能寄希望于谁人？刘备吗？孙策吗？刘备被他坑了一道，如今屈居琅邪半郡，在群雄环伺之中等于白手起家，真的能够完成这一伟业吗？孙策割据江东，以这时代的人口分布和生产状况而论，江东绝非可取天下的基地。后事难以预料，是勋陷身其中，就如同瞎了眼、聋了耳一般，再难寻觅前进的方向。倘若真的如此，苟且而活，又有什么意义？即便仍然可以锦衣玉食下去，又与当日在穷坳之中苦苦地挣扎求存，在精神层面上有多大的分别？


    
所以若不进城还则罢了，既已进城，便无退路，他只有继续向前，去救援曹操，或者给曹操陪葬！


    
是勋进入寿春城的那一刻，在马背上返身向后，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有没有人从命，连续高声下达了两条指令——“速报程参军与子和将军知道，城门已开！”“半数随我去救主公，半数留在城外，继续清理火场！”


    
随即转过头去，手举长刀，又发布了第三条命令：“都跟我高喊——业已擒斩袁术，请主公出城检视首级！”


    
他这么做，一是为了寻找曹操——总不能直接喊“曹公何在”，然后曹操回答“我在这里”，接着距离更近的袁军先冲上去把曹操乱刀分尸——二是为了乱城内袁军的军心。麾下曹兵听令，一起吼叫起来，只可惜声音不够整齐，听上去就模模糊糊的，不细辨还真搞不懂这些家伙在叫些什么。是勋这个懊恼啊，倘若孙汶在此，光他一个人喊，就能使半座寿春城都听得分明！


    
只可惜，孙汶这时候还被羁押在城北的大营中呢……进城约摸数十步以后，是勋终于得以奋力勒住了坐骑，那是因为他们脱离狭窄的火道和城门洞，进入了一片开阔地。一般情况下，城门附近都有大片空场，不允许建屋盖房——当然违章建筑任何时代都是避免不了的，但在围城当中，这些建筑总会被第一时间清理掉，一则是为了避免敌军从城外抛射火矢，引发城内大火，二则防守城墙所需要的土木物资，也首先从最近处搬拆调运。所以进了开阔地以后，曹军再没有那么拥挤，是勋才勉强顿住了前冲之势。


    
是勋虽然自称不懂打仗，但实际上，他比这时代绝大多数没有上过战场的士人都更懂军事。一则《孙武子》、《孙膑》、《吴起》之类的兵书，并非士人的必修课，是勋却是都读过的——他甚至还读过后世的《李卫公问对》、《守城录》、《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论持久战》，等等，他会告诉你吗？二则，前一世通过各类文艺作品，包括小说、影视，也包括很多战争史的研究论文，是勋也恶补了不少军事常识。所以说，他虽然实战经验为零，但理论知识就绝不匮乏，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要超过这时代的任何名将——包括曹操。


    
所以他进城之后，没有直接往里冲，而是先整队——要就这么零零散散的，那是给敌人送分儿，于大局就毫无补益。但是目光一扫过去，发现跟进来的约摸只有七、八百人——其他的还在往里冲，但被他派人阻住了，要他们先整列再进城——由三名司马统率。司马统一部，一部约四百人，但因为初进城的时候过于混乱，故而进来这三部都不满员。是勋随手点了一名司马：“上城去，夺取城楼，并勒束后续兵马，留两部守门！”然后再点另两名司马：“随我去寻主公！”


    
他就这么着带着三五百人，一边儿往城里冲，一边儿继续高喊：“业已擒斩袁术，请主公出城检视首级！”果然没跑几步就撞见敌军了。根据是勋的分析——当然也可能是脑补——曹操进城以后遇伏，因为后路被断，被迫继续向城内冲锋，困兽犹斗，给敌军也造成了不小的损伤。证据就是，沿途所见到的尸体，曹兵和袁兵几乎是一半儿一半儿，而迎面撞见活的袁军全都三五成群，不成队列，只是些散兵游勇而已。


    
当下砍翻数人，又按倒数人，探问曹操的下落。那些小卒大多懵然不知，直到按翻第五个，那是一名屯长，才终于打听到，曹军进城后即向南方突围。是勋估计：一则曹军大营在北，袁军对南城的防御力可能稍欠；二则暗攻南门的乃是曹营大将徐晃，在曹操觉得，可能比暗攻东门的李整更为可靠一点——终究李整只是承袭了李乾的禄位和部曲而已，论将兵之才不足乃父的三成，并且其实李乾也不到徐晃一半儿能打；三则，终究从西门转杀南门，要比横穿整座城池往东门去方便得多。


    
于是一边喊叫，一边折而向南。是勋知道自己麾下兵数不多，万一撞见敌军主力，那就是个死啊，所以前行得非常谨慎，并且约束部众，绝不分散。果然跑过两条街，遇见的敌军越来越多，偶尔也能收拢两三名落单的曹兵。就有曹兵指点：“我军已被打散，主公就在前方！”


    
是勋闻言，又惊又喜——喜的是终于得知了曹操的下落，惊的是经过那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曹操是否仍然在生。当下急忙催动胯下战马，率军寻去，果然走不多远，就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地真的撞见了曹操！


    
曹操这模样可实在太惨啦！胯下还是那匹名马“绝影”，但头上不再是红缨金盔了，身上也不再是黑红两色的鱼鳞筒袖了，大红的披风再无踪影，而换上了一身普通军候的皮甲——大概是想变装逃走吧，可是谁见过军候骑这么好的高头大马的？而且惯用的镶金马槊还不肯撒手！


    
是勋心说，在原本历史上的“濮阳之战”当中，你要是就这副打扮想落跑，吕布见如不见，那真要怀疑堂堂温侯是不是高度近视外加散光了……倘若曹操弃了“绝影”，抛了金槊，那就说得通了——全靠了自己一直瞪大双眼，到处寻摸曹操的下落，也全靠了这惹眼的胯下马、掌中槊，是勋一眼就把自家主公给认出来了。可是曹操这时候已经是满脸的烟灰之色，本来就不浓密的胡须也给烧得七零八落，估计再严重一点儿就能COSPLAY“露啄君”刘备。


    
是勋是率军拐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迎面撞见的曹操，就见曹操身后还追着一大批袁军，有步有骑，喧嚷呼喝，奋起直追——你再打扮得象小兵，就那名马金槊，谁见了不得追啊？是勋一见之下，立刻喝令部下停步：“放箭，遮护主公！”当即队列中稀稀拉拉就射出十多支箭来——是勋这个懊恼啊，怎么头批跟自己进来的多是刀盾兵，就没多少射手呢！


    
好在他也带着弓箭呢，当即弃刀而取弓箭，弓开如半月，箭走似陨星，“嗖”的一声，就正中追赶曹操的一名袁军胸口——距离不到三十步，这要还射不中，是宏辅干脆买块豆腐……这年月还没豆腐……买块饭团来一头撞死得了。


    
这时候曹操也见到了是勋，不禁满面喜色——是勋是等在城外的，他能进城，不正说明后路通了吗？——便催马直奔过来。堪堪到了眼前，两人的马头就要相撞，突然“绝影”“唏溜溜”一声悲嘶，后腿中箭，一个趔趄，就栽倒在地，把曹操整个儿给抛了下来，翻成了个滚地葫芦。

第九章、大山在前


    
是勋冲进寿春城去找曹操，然后就瞧见曹操的坐骑一个趔趄，把曹老大给抛下来了。他眼瞧着这般场景，真是欲哭无泪啊，心说这怎么话儿说的？你这孽畜，干嘛早不倒，晚不倒，偏偏到我的面前才倒？我这回带进来的就全都是步兵啊，只有自己有马，难道必须把马让给曹操不成？唉，荥阳汴水这活儿是该曹洪干的，濮阳城外这活儿是该楼异干的，宛城之中这活儿是该曹昂干的，怎么这就轮到我干啦？！


    
要命的是，曹洪武艺精湛，自己完全不能比，他就算把马让给了曹操，那也必能杀出重围啊。楼异呢？是死是活，史书上根本就没有记载；至于曹昂，那妥妥的是战死了呀！也就是说，乱军阵中把坐骑让给曹操，就有50%的几率要挂！


    
可是不管怎么说，曹操为主，自己是从，主公这跟地上趴着哪，难道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得高踞在战马之上，俯视着他？除非你俯视的同时再奋起一刀，干脆“下克上”算了……否则，曹操若死，你也没啥前途，曹操若活……他还不得记恨你一辈子？！


    
罢了罢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城都进来了，没道理半途而废。是勋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跳下马来，伸手去搀曹操：“主公，快上某的坐骑。”曹操用手一推：“卿可自去，休要管我！”


    
人生在世，有两样东西丢不得，一是命，二是脸。然而命我所欲也，脸亦我所欲也，很多情况下却两者不可得兼。有些人取命而不要脸，就有很大可能要懊糟下半辈子，并且留下千古骂名；有些人取脸而不要命，其实倒说不定两者还都能勉强保住……是勋不是很在意脸面的人，但并不是说他完全不要脸了，当此危急关头，丢命就一瞬，丢脸是一辈子，所以他必得取脸而舍……而去撞撞大运看。


    
故而他被迫要把坐骑让给曹操，但是曹操用手一推他：“卿可自去，休要管我！”是勋听了这话，当场就在肚子里瞬间骂完了曹家十八代所有的女眷——你装个屁啊！傻瓜才会把领导这种话当真哪！


    
是勋当场就想起来史书上所载，曹洪在荥阳汴水旁把坐骑让给曹操，当时就挺英勇地说了一句：“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估计因为那时候曹操也这样假模假式地说什么“卿可自去”。所以是宏辅干脆有样学样，也怒吼一声：“天下可无勋，不可无主公也！”不管不顾地就勒令两名士兵把曹操扶上马——至于他本人的力气，根本就扯不动曹操那日益发福的身材啊！


    
眼瞧着敌军即将迫近，生死关头，曹操也只好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一下，随即“从善若流”，答允了你们发自内心的殷切期盼，上马去了。就这会儿功夫，追赶的袁兵就已经杀到面前了，是勋“噔噔噔”连退三步，缩到队列当中，同时继续高呼：“业已擒斩袁术！”


    
敌军听了这话，果然就全都一愣。性命相搏之际，光这一愣就足够致命了，当即曹军刀盾兵奋勇冲上，砍翻了最前面的几名袁兵。是勋捡起自己的刀，又抢过一面盾来，伸手带着坐骑的缰绳，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向，然后朝马屁股上狠狠一拍：“汝等且阻住敌军，待某护送主公出城！”


    
那坐骑“唏溜”一声，奋开四蹄，朝前就蹿。是勋就跟后头追啊，心说畜牲你慢点儿跑，等等我——你又不赶着去投胎，着什么急啊？可是抬眼一望，敢情曹操双腿一个劲地正猛磕马腹呢！主公，主公你等等我，你不能这样对待我……眨眼间曹操就跑得没影儿了——他倒不怕再遇见袁军，因为是勋麾下那数千曹军正在陆续进城，后路上到处都是曹兵的影子。是勋赶紧跟后面追，行不两步，突然就觉得屁股上一阵剧痛，不禁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不好，吾中箭也！


    
这一翻倒，在爬起来之前，他就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不望这一眼还则罢了，一望之下，当下是肝胆俱裂啊！只见刚才冲上去迎战袁军的部下大半都已经血淋淋的倒在地上，黑压压一眼望不见头的无数敌军正拥挤在并不宽阔的巷道里，呼啸着朝自己冲将过来哪！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最要命的是眼睁睁就瞅着一道箭影在火光的映照下疾射而来，目标，正是自己的面门！


    
是勋心说完蛋，我……老子今天就要死于此处！不自禁地就把双眼一闭，心说有没有机会，跟这儿死了，就再能穿越到别的时代去呢？拜托，别再是偏远乡下，别再是穷苦人家啦。老天爷啊，你让我穿去个太平盛世，投胎当什么王爷、宰相的，有多难哪，你会死啊！


    
一刹那有多长？佛经有云：“一弹指六十刹那。”要按这么算，是勋这一闭眼，十来个刹那总要有吧，他还等着一切就此沉寂，或者再来次穿越呢，却不料……耳旁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撞声，还有火焰燃烧的“哔拨”声仍然此起彼伏，自己身上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恍惚茫然地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片黑暗。


    
不仅仅城门口，城中亦有多处火起，故而虽是暗夜，这一路行来，直到找见曹操，对于是勋来说，并不觉得有何不便——很多兵卒就不成了，既包括曹兵，也包括袁兵，因为营养欠缺，所以都有“夜盲症”，瞧出去模糊一片。若非如此，恐怕厮杀会更惨烈，胜负也更将更快地得见分晓吧。


    
可是这时候，是勋望出去却是一片黑暗。是自己眼睛瞎了么？也不对，眼角似乎仍有光感……就好象晌晴白日，一大片乌云突然遮蔽了天日一般——对，乌云！遮住光线的，正是一片巨大的乌云！


    
那是极魁梧的一具躯体，与其比作乌云，不如比作大山。是勋忍着疼痛，挣扎着坐起来，这才得以窥见此身影的全貌——寿春城中，有如此巨大的身量、可怕的迫力，而又背对着自己，分明在遮护自己的，还能有谁了？


    
“国藩！”


    
那将正是“古之恶来”典韦典国藩。他背朝的是勋，身上也不知道插了多少支羽箭，浑身是血，几乎完全掩盖了原本的铠甲、衣衫之色，头盔也早丢了，披散着长发，随风飘拂。但他的脊梁仍然挺得笔直，双手各执一支大戟——不是他惯用的手戟，而是真正的马军用戟，一丈七、八长短，戟头长近两尺，小枝形同短剑——舞动得如风车一般。是勋是耍过这种长戟的，他一条胳膊也就将将能把戟举过头顶，要双臂齐上才能勉强挥舞个三两圈儿，可是这般大戟在典韦手中，就跟两枚稻草一般轻巧，浑如无物！


    
听到是勋的呼唤，典韦头也不回，只是高声问道：“主公何在？！”


    
是勋赶紧回答：“在勋身后，料已将出城去也。”


    
典韦一边挥舞兵刃，一边“哈哈”大笑：“既然主公无忧，韦亦无所憾也！参军速退，某去也！”一声暴喝，不退反进，朝向敌阵直冲过去。


    
“国藩不可……”是勋想要拦阻，却根本没有这份力气。难道……这里不是寿春，也非濮阳，而是宛城么？难道勇士典韦在这个时空，就要死于此处么？！


    
啊呀，没办法，他要死也便死吧。是勋必须得救曹操，但不是必须要救典韦。放弃曹操逃跑，那就是小人，是叛逆，活着必受千夫唾骂，死了必遭万世耻笑；但是放弃典韦逃跑……跑就跑了吧，我一个文吏，你还能要求我去救武将？


    
当下急匆匆爬将起来，也来不及拔去屁股上的羽箭，被迫忍着疼痛，拖着躯体，跌跌撞撞地追着曹操的踪迹就直朝西门方向跑去。他一边跑，一边还在想，典韦八成是要完，那么曹昂呢？那么曹政呢？他们理当都在曹操身边，既然不在……说不定这就已经完蛋啦！可恨啊，自己丝毫也出不上力，根本挽救不了他们的性命……现在，自己只有竭尽全力来挽救自己的性命啊！


    
按照是勋的想法，我是打这个方向来的，曹操也是往这边儿跑的，想必路上的袁军都给杀得差不多了，想必路上还有仍在奋战的曹军，只要能够聚拢一、两千……呃，一、二百人吧，或许便能护着我安全逃出城去哪。


    
可是他就没想到，一来曹军是被打散了，袁军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小队流蹿，还有些趁机撞开民居行劫——这终究不是RPG游戏：这条道儿清空了，再没怪了——所以于路还是能够撞见袁兵。但更要命的是，曹操这一路逃啊，就如同海绵吸水一般，把路上所遇到的曹军全都给挟裹走了——曹兵一听他吆喝，什么，主公在此？那赶紧保着逃出城去吧，还有谁能记得起是参军了？


    
这就是并非大将，手下只有奴仆，没有部曲的悲摧所在。


    
所以是勋这一路逃，多次撞见袁兵，却竟然一个活的曹兵都没见着。好在他所撞见的袁兵数量也不多，一般三、五成群的小卒，在无人指挥的前提下，若非长矛、弓箭在手，还真不敢当面硬碰他一个披甲戴盔的貌似武将的家伙。加上是勋也并非纯粹的文弱书生，身上虽然有伤，手中也有刀盾，一路撞去，被他唬散了七八人，砍跑了一两个，终于——迷路了……

第十章、身陷囹圄


    
是勋为了躲避三名以上的袁兵，被迫在小巷里转悠，转着转着就有点儿迷糊。此时还是暗夜，并无太阳可供探查方向，他又不怎么会看星星——若以为他精通天文的荀友若在这儿，就能惊掉下巴——结果估算着距离，自己都该跑出西门好远了，可现实是……仍然还在城里转磨。


    
他越转就越觉得不对，只好逐渐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前行，每转过一条巷口，都要先扒着墙壁朝外窥探——这样子不似败兵，倒象是刺客。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正是这般谨慎，好几回都救了他的性命，要不然就直接撞到大队袁军的刀口上去啦。只可惜，还是找不到出城的道路。


    
是勋心说这可不成，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被敌人撞见。定下心来一琢磨，这年月很多当兵的营养不良，都是“夜盲症”，而自己的“夜盲症”却早就好啦，嗯，干脆我还是光找黑暗的地方钻，相对比较安全一些。


    
于是他三绕两绕，就进了一条暗巷了。但问题是一时的暗巷，未必永远都是暗巷，才刚钻进巷子，就瞧见前面拐角处有火光亮起，也不知道是房屋失火啊，还是举着火把的袁军。再想往外退已经来不及了，身后似乎也有人声传来，是勋不禁仰天长叹：“不料我是宏辅终于死于今日！”


    
当然他只是在心里叹，没真的喊出声儿来。万分危急之间，他眼神就不自禁地左右乱瞟——唉，旁边墙上那块暗影是啥了？难道说是……狗洞！


    
左右是个死，不如拼了吧！也就是说，拼命钻狗洞……当下他弃了手中的刀盾，将身一缩，就一脑袋往狗洞里钻去。这狗洞还挺宽，是勋要是身穿长衫、短衣，相信利用惯性就能整个儿人都蹿进去，但问题是他还穿着盔甲哪，就难免到处磕碰，只好跟条毛毛虫似的，费力巴拉往里面蠕动。好不容易上半身钻进去了，然后是屁股，突然——“啊呀，痛杀我也！”


    
是勋这才想起来，自己屁股上还插着一支箭呢，就根本忘记了拔——其实他也不敢拔，谁知道拔出箭来，会不会造成大出血啊？现在那支箭就硌在狗洞外，轻易不得进来，撞击、晃悠之下，那是钻心的疼痛。该怎么办呢？现在去拔箭？可是双臂已经随着上半身进来了呀，就没法再摸到屁股。原路退回？他又不敢，袁军可能就在附近，多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做俘虏的可能性啊。


    
再说了，要是做了俘虏还则罢了，要是被敌人直接一刀砍下来，割了首级去报功，那可连后悔药都没空吃哪！


    
无奈之下，是勋只好一咬牙关，心说拼了，大不了把我屁股撕烂，只要还能保住命就成！于是双臂圈回来，支撑在胸前，成匍匐前进的姿势，随即奋力把脖子一梗，腰肢一挺——走你！


    
堂堂是宏辅，被迫钻狗洞，想起来真是让人欲哭无泪呀。那一瞬间，是勋感受到了来自全社会的满满恶意……他强忍住疼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全身都钻进了狗洞，但是屁股上的伤口就几乎要被箭头捣烂，他疼得眼前一黑，差点儿晕厥过去。此刻就觉得浑身上下，真是一丁点儿力气都欠奉了，只能就这么着趴在狗洞内侧一动不动——哦，还是有点动作的，那就是“呼哧呼哧”地大喘气，真跟条老狗差相仿佛。


    
墙外果然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还有一些人的话语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袁兵——恶战之际，出来遛弯儿的老百姓应该数量为零，是零碎曹兵的可能性也就三成，七成的可能，确实是袁兵吧。好在自己及时钻进了狗洞……是勋当下连喘气都不怎么敢了，奋力摒住呼吸，就等着墙外的人声离开。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因为失血、紧张和刚才用力过度，多少有点儿神智昏昏——那些人声才逐渐远去，而且原本从墙外透进来的火把的光亮也消逝了，是勋再度沉进了可怕而又安全的黑暗当中。他用双臂支撑身体，想要翻过身来，可是一个不慎翻过了头，触动臀部的伤口，就又是一阵使人眼前发黑的剧痛。只是眼前一黑之后，突然又再闪亮，是勋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在眼前一遮，同时哑着嗓子叫道：“匿我，百金酬卿！”


    
他钻进来的，这是个小院落，只有四五间平房，还有一间茅草覆顶的矮棚。狗洞在院东，也就是靠近东溷（厕所）的位置。


    
他刚才爬进来的时候大喘气，这就已经惊动了家中主人啦，但随即墙外又有大队士兵喧哗鼓噪，主人藏在屋中，不敢稍动，生怕被那些乱兵顺带手劫了财物，掳了人口去。等到士兵们逐渐远离，主人家这才大着胆子，持灯来照，一眼就瞧见了半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是宏辅。


    
是勋一瞧见那是蜡烛的光亮而不是火把的光亮，他就明戏了，这并非追兵，而是此处主人，于是告饶道：“匿我，百金酬卿！”等叫完了，双眼也略微适应了一些光亮，这才从手指缝里大着胆子朝外望去——咦，怎会如此！


    
只见那持烛的，竟然并非男性，而是一位妙龄少妇，头上盘着旋螺髻，插一支荆钗，素面无妆，身穿细麻的白襦、青蓝色的长裙，外罩半臂，一手持烛，一手捂在嘴前，表情似乎颇为惊愕。是勋的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是比较强的，所以只瞟了这女人一眼，便立刻得出了四点结论：一，真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二，挺漂亮，若是化点儿淡妆，自己的一妻一妾全都不是个儿；三，衣着得体，是士人家的装扮；四，家境普通，并没有什么珍奇的首饰。


    
是勋心说，女人一般都比较胆儿小，但也比较心软，我必须得装装可怜啦，博取她的同情，那就有机会暂且匿于此处，再找机会逃出城去。也不知道这家中是否只有这少妇一人……嗯，一般情况下，若有成年男子在，是不会一个年轻女人自己秉烛出来查看狗洞的——难道这是个……寡妇？


    
正这么想着，琢磨着该怎样说服这少妇藏匿自己呢，突然间，听得脑后风声响起，随即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勋的判断并没有错，家中若有成年男子，是不会让一个年轻女人自己秉烛出来查看狗洞附近的动静的，所以——男人就在旁边，只不过隐藏在暗影当中，故此才能奋起不意，一棍子就把他给打晕了。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勋就觉得后脑如同千针攒刺，巨痛无比，几乎就盖住了屁股上箭伤的疼痛。他想要摸摸后脑，却发现身体竟不能动，匆匆睁开眼睛，奋力挣扎了几下，这才综合昏迷前的记忆，大致搞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天仍然还未放亮，四外漆黑一片，据是勋那通过后世各类文艺作品所得出的比这年代绝大多数人都要丰富的社会经验，对照思索，自己应该是被绑在了一间四面透风的矮棚当中。他歪着身体，半坐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背后，与脊背一样，都接触着一样硬而未必冷的东西——那应该是木柱吧。绳子绑得很紧，但因为是箍在铠甲之外，所以并不使是勋感到勒痛，理论上，这样的绑缚是无法限住一名真正有经验的江洋大盗的——只可惜，是勋既不是江洋大盗，又毫无经验……他朝四外望望，黑漆漆的一片，棚中隐约有些暗影，大概是存放的大件杂物。尝试着挣了两下，不但挣不脱，反而不小心触碰到了仍然插在屁股上的羽箭，疼得他差点儿叫出声儿来。大概因为失血的缘故，口干舌燥，喉咙也开始发痛，但这些痛苦都无法抵御内心深处的恐慌——这是户怎样的人家？他们应该天明以后，就会把我押送给袁军吧？会被交到谁的手里？若是惠衢，或许凭着这条三寸不烂之舌，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交给了老粗的李丰、乐就，恐怕便绝无幸理啦！


    
可是仔细再想一想，我又怎么知道李丰、乐就一定是大老粗了？终究自己对于那两人的出身、学识，就丝毫也不清楚啊，这又不是宋朝、明朝，武将九成九都是粗坯。而至于惠衢，即便他肯定是一位士人，但出身不详、履历不明、性格不确，自己又有什么信心可以说服他饶过一命了？是宏辅啊，你不要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吧，你这回是真的九死一生，深陷险境啦！


    
就不知道曹操是不是逃出了城去，日后得知自己遇难，会不会跟宛城之战后哀悼典韦那般，为了自己而放声大哭，并在史书上记下一笔呢？话说以自己目前的功绩，起码够个几百字的传记了吧，即便标题没名儿，也应该被附在某人的传后吧——会附在哪篇传后呢？《诸夏侯曹传》，还是《荀彧荀攸贾诩传》？


    
唉，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老天爷，你把我穿到这个时代来，就是为了让我先钻狗洞然后死吗？不，不，不，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放弃生的希望……可是为什么要让我受这种苦呢？直接在城中给我一箭，穿心而过，可有多痛……快——典韦啊典韦，你为何要多事，救下我的性命来！


    
他正跟这儿胡思乱想呢，突然就见到不远处又有亮光闪起，并且逐渐向自己靠近……

第十一章、熟悉剧情


    
是勋被人一棍子打蒙以后绑在棚屋里，本想着对方怎么也得等天亮了才会来押自己去领赏吧，却不料还在黑天半夜，突然有烛光逐渐靠近——是这家的主人来查看他们的俘虏吗？根据他的判断，这家亦为士人，但经济状况不是很好，可能身份并不高贵，要说服这种身份普通的士人，应该比说服袁术的将吏简单得多吧？他忍不住就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仿佛是战斗前先抻抻膀子，做做热身活动似的。


    
灯光越来越近了，是勋逐渐看清了执烛人的身影，怎么……怎么还是那个女人啊？他家男人呢？又躲在暗处打算给我一棍？是勋想到这里，后脑不禁又是一阵剧痛，眼前也瞬间一黑。


    
好在，没人有兴趣再给个被五花大绑在棚柱上的俘虏来上一棍。是勋尽量宁定心神，仔细瞧过去，只见那少妇左手执烛，右手却端着一碗水，缓步走近。瞧她的神情，有四分的害怕、四分的羞涩，似乎还有两分的怜悯惋惜。


    
“你……”是勋话才出口，便被那妇人给打断了：“我……我见你流了那么多血，舀碗水给你喝。”是勋再次舔舔嘴唇，连连点头，心说我先喝了水再跟你搭话吧，实在是渴得难受啊，舌尖缺水，便如同机器缺油一般，这游说的威力要大打折扣呀。


    
只见那妇人弯下腰来，将烛台放在地上——是勋略略一瞥，这妇人倒好身段，但随即就想搧自己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个？果然所谓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妇人放下烛台后，即双手端了碗，递到是勋的面前，是勋伸长脖子，贪婪地一口气喝干——呀，这妇人好纤长的十指。待到将水喝完了，“辩才无双”是宏辅虽然血槽仍然只有一半儿，但蓝条就几乎长满，可以放技能了——“这位夫人，卿家与袁氏有旧否？”


    
那妇人疑惑地瞟他一眼：“不曾。”


    
“那为何要将某绑缚起来？”是勋急促地说道，“某已承诺，若匿得我时，百金相酬！”


    
妇人一边再次弯腰去捡起烛台来，一边淡淡地回复道：“儿夫要将你献与袁公，好谋州吏的位子。”


    
是勋心说真是短视的家伙啊，这袁术的官儿有什么好当的？“某乃朝廷大吏，若宽放我时，便将尊夫荐于许都，三、五百石立可致也，岂不好过在扬州为吏？”


    
那妇人轻轻摇头：“家中事，儿夫主持，妾身无可言也。”


    
是勋心说你也太贤惠了吧？急忙央告道：“便请夫人请了尊夫过来，容我与他相商。”


    
谁想那妇人还是摇头：“儿夫饮了酒，已睡下矣。”


    
“不是尊夫命你与我水喝的么？”


    
“不是，”那妇人似乎只会摇头，“是妾身看你可怜，故舀了水你喝。儿夫不知。”


    
老公吃醉了酒先睡了，老婆瞧见有人受伤流血，心有不忍，故此前来救护——这剧情怎么就那么熟悉呢？啊，对了，请教夫人，你夫家是不是姓杨，你娘家是不是姓包啊？


    
在是勋前一世的少年时代，《射雕英雄传》几乎就是男生的必读经典啊，所以他对其中的主要情节那也是熟极而流——完颜洪烈率人追杀丘处机至杨铁心家中，结果中箭负伤，全亏杨夫人包惜弱的救护，才得活命，于是那鞑贼便勾结汉奸，杀了杨铁心，掳走包惜弱……这前半段的剧情，与自己目下的处境，是何其相似乃尔……哦，也有所不同，那就是自己并不仅仅中了一箭而已，还做了人家的俘虏，是被绑起来了。就不知道眼前这位就容貌而言或许可以和包惜弱媲美的妇人，是不是心肠也很软，也跟包惜弱似的见天儿救护小猫小狗小兔子，故而也肯放自己离开呢？


    
是勋觉得有门儿，正好趁他老公醉卧，装装可怜，骗这妇人把自己给放了吧。他本有演戏的天赋，于是挤挤眼睛，哭丧着脸道：“尊夫若将我献于袁氏，恐怕难逃一死，夫人哪，救人一命，胜造……”突然想到这年月佛教还不流行，只好改口——“救人一命，乃积德善行也，还请夫人宽放于我。”


    
那妇人却不肯答允，只说：“妾身如何敢背了丈夫，宽放于你？”转过身去便要走。是勋急了，高声叫道：“且慢！……请教尊家姓氏？”


    
妇人转身瞟了他一眼：“夫家姓秦。”“原来是秦夫人，”是勋咬牙忍着痛，哀告道：“便不肯宽放某时，还请夫人帮忙包扎了伤口，免我血尽而亡。”


    
秦夫人为难地皱了一下眉头：“这……妾身不会包扎伤口……”是勋心说这你就要比包惜弱差得远了——“既如此，还请夫人取了刀剪来，为我截了这插着的箭杆吧……”


    
他觉得良家妇女不会包扎伤口很正常，不会使剪刀就不可能了。那先诓得这妇人取了剪刀来，给自己截断箭杆，好趁机会再多劝几句，说不定对方心肠一软或者受不了自己的“唐僧”般语言轰炸，就肯乖乖就范哪。可他想不到的是，那秦夫人却瞬间羞红了脸，说一声：“那地方……妾身不能……”转过身就小碎步地逃掉了。


    
是勋心说怎么了，你倒是给我把话说清楚了啊！什么地方你就不能……啊呀，不会是因为那箭是插在我屁股上，所以你才害羞，不敢取剪刀来截箭吧？我靠世上还有这种女人吗？宁可让一个大活人把血流尽而死，也不敢帮他一把，就因为他的伤在屁股上？！你真是白长了一副风姿绰约的好容貌啊，我真是白对你寄予厚望啊！


    
眼见得秦夫人越跑越远，是勋连喊两声都无回应，直气得紧咬牙关，恨声不绝。他就不禁想到了自家的妻妾，倘若是她们在这里，遇见这种情况会怎么办？管巳是绝对懂得如何包扎伤口的，曹淼倒未得知，但应该不怕截断一个陌生男人屁股的上的箭杆——这又不是明朝、清朝了，你哪儿学来的这种封建思想啊？！


    
等等，不对……倘若是我擒了一员血淋淋的敌将，绑在家中，恐怕她们两人便连水都不会端去给人喝，而且一言不合，怕会当场拔出刀来，将对方一刀两段……想到这里，不自禁地就打了一个冷战。


    
完了，完了，最后的希望也消逝了，现在只好跟这里等着，一直等到天亮，要么自己真的血尽而亡，要么被押去袁氏营中，斩下首级……不，还有机会，我这张利口说不得无知妇孺，难道还说不得男人么？等明日那姓秦的来押自己，再好好地劝说，许以千金也罢，许以二千石也罢，反正空头支票先给开着，定要说得他不但当场宽放自己，并且倒头便拜！


    
他把明日可能遇到的种种可能性都想了好几遍，大概是失血的缘故，想着想着，就觉得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地便睡了过去。很快做了一梦，是他很久都没有做过的那种梦的类型。


    
他在梦中，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时代，似乎是在课堂上参加考试。试题发下来，隐约见得是《尚书》中的题目，越想越是头大，不禁一拍课桌，站起身来，大声质问道：“这是要按夏侯胜的解释来答题，还是按夏侯建的解释来答题呢？”上面站着的监考老师白发苍苍，怒冲冲一拍讲台：“汝是古文派，如何敢按今文派大、小夏侯的解来答题？！”


    
是勋一惊之下，颓然坐倒。突然觉得旁边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转过头去一瞧，原来是“同桌的她”——那女生偷偷递给他一张纸条，低声说：“正确答案都在上面。”


    
是勋大喜，急忙接过纸条来摊在桌上，就待照抄，可是纸条上字迹模模糊糊的，根本就瞧不清楚。正在惶急之际，突然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为啥要正确答案？老子都能自家注经了，还要什么正确答案？！”于是再次站起身来，理直气壮地说道：“郑老师，我都把同学们推荐做了五经博士，我就够当教授了，还考什么试啊？我回家了，曹公还等着我哪！”背起书包，朝外就走。


    
醒来以后，他不禁潸然泪下，心说当初那么讨厌上课和考试，如今想再回到那种虽然乏味却很平静的生活中去，正如此梦，再不可得矣。梦中那白发的监考老师，分明就是郑玄嘛，自己如今就连做梦，也都梦不见前一世的故人了，而全都是这一世的……话说那“同桌的她”又是谁了，相貌好生熟悉，难道是……甘氏？！怎么又会梦见她来？！


    
正常的意识逐渐恢复，这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这是什么时候了？往棚外的天空瞧了瞧，都将近中午了吧，怎么这户的男主人还没来押解自己？一夜兵荒马乱的，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他倒是真恨这家人，还诅咒这家人死绝呢，可是万一他们出了啥事儿，要没人发现自己，自己可会活生生渴死、饿死在这矮棚之中哪！


    
当下惊慌地挣扎了两下，可是绑得甚牢，根本挣扎不脱，是勋就不禁暗中咒骂道：老天爷呀，拜托你不要太过凶残好吗？！


    
正当此际，忽听得脚步声匆匆响起，只见一名男子手提长刀，直奔捆绑自己的矮棚而来。是勋心里就是一惊，心说你提刀来做啥？难道嫌押解我比较麻烦，打算直接割了脑袋献给袁术？不要啊！

第十二章、悲摧人生


    
是勋注目而瞧奔自己来的这家主人，只见那男子三十颇有余，四十略不足，方面广颐，体格颇为魁梧，便不似普通的读书人，瞧着似是鲁肃一类人物——也就是说，读过几天书的乡下（或城镇）土包子。那人提着刀来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了自己几眼，开口便问：“你老实说，究竟姓甚名谁，在曹军中任何职务？”


    
他要是不提刀过来，是勋就打算随便报个假名，然后央告他宽放了自己，但这一提刀过来……还是报真名吧，好让对方明白，活的自己比死的自己更有价值，即便要献给袁术，也还是活着押去为好。于是老实答道：“某姓是名勋，见为朝廷所任少府丞。”


    
那男子闻言一愣，是勋瞧不明白对方的表情，又似惊讶，又似惶恐，隐约还透露出三分杀意来。只见那男子把刀在是勋脖子上一比划：“原来是是少府，倒是某莽撞了——是少府深得曹公信赖，若杀了你时，恐怕后患无穷，若宽放了你时，又恐你要寻我复仇。”


    
是勋心说耶？这是有放我的意思了，只是要先讨个好价钱是吗？急忙辩解道：“绝无此理！阁下若肯宽放是某，是某必有重谢，安有怨怼阁下之意？！”既然对方在要价，那自己就先不报价，什么百金酬谢云云，就当我没说过，咱们重新再来——你先说吧，你要点儿啥？


    
那男子冷哼一声：“你若发个毒誓，我便信了。”是勋赶紧指……他是想指天划地发誓来的，可惜手足难动，只好光嘴上说：“阁下若宽放了是某，是某绝无丝毫怨怼阁下，反将重谢。皇天在上，有违此誓，我是家祖宗虽在黄泉，亦永不得安！”这在当时是很毒的誓言了，只是是勋既不信鬼神，其实更不是真的“是家”子孙，所以嘛……你先放了我再说。


    
那男子听了这话，才举起刀来，将是勋身上的绑缚尽割断了。是勋本以为他这就要开始谈条件了，却不料对方将刀一抛，突然很传统穿越小说似地纳头便拜：“小人新兴秦谊，得罪了是少府，承蒙大量宽宥，从此愿为主公执鞭引马，永效忠荩！”


    
是勋绝处逢生，就觉得这剧本吧……怎么就这么神转折呢？这是啥小白编剧啊，脑袋里进水了吧？写出去会遭读者跳脚骂的吧？会弃文的吧！他挣扎着舒缓了一下四肢，第一要求：“秦兄，能否先帮我处理一下伤口？”


    
“啊呀，”秦谊跳将起来，“是小人疏忽了，主公稍候。”说着话疾步奔了出去——其实这时候是勋正好趁机溜走，但一来身上绵软无力，二来，对方既然已经释放了善意，还是先瞧瞧看吧，终究他手中有刀，要是恼怒自己把他好心当作驴肝肺，干脆举起刀来……好，我等着你。


    
过不多时，便见那秦谊带着其妻一起返回到矮棚之中。秦夫人为丈夫捧着工具，秦谊先取剪刀来截断箭杆，接着小心翼翼地帮是勋掀开战裙，剪开裤子，然后用一柄铁钳轻轻地取出箭簇，敷上伤药，再用细麻布层层包扎起来。


    
是勋疼得都麻木了，他本能地察觉到，这位秦谊处理伤口的手法就很老练呀。他是医生，还是……于是忍不住问：“秦兄以何为业？”秦谊一边包扎，一边回答道：“小人既已愿从主公，主公再不可如此称呼。直呼小人之名即可……”“秦兄匿我，救我，勋如何敢如此无礼？”“要么称呼小人之字也可，小人草字宜禄。”


    
秦……宜禄，原来是他！是勋恍然大悟，忍不住就又瞟了其妻一眼——怪不得他老婆这么漂亮哪！


    
秦宜禄，以字行，其实是一个挺悲摧的人物。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本为吕布之将，后来奉命出使淮南，袁术给他娶了个汉室宗女为妻，他就把徐州的老婆孩子全都抛下，跟了袁术了。其后曹操破吕布，关羽因向曹操求取秦宜禄之妻杜氏，曹操就此起了疑心，先跑去瞧了杜氏一眼，就此走不动道儿了——曹操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妻控，那本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乃自纳之”。


    
于是秦门杜氏，就此变成了曹操的杜夫人，先后为曹操生下曹林、曹衮两名庶子。但她在跟曹操之前就已经有所出了，秦家小崽儿名叫阿苏，就此做了拖油瓶儿，并且还挺得曹操宠爱。据说曹操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炫耀：“世有人爱假子如孤者乎？”其后阿苏长大，起大号秦朗，仕魏为显爵高官，文帝、明帝，几乎都把他真当宗室看待——哦，更准确点儿来说，秦朗得宗室般优荣，却不似宗室般受忌，当真风光并且悠闲得不得了。


    
再说回秦宜禄，后来也归降曹操，被任命为铚县长。其后刘备叛曹，张飞经过铚县，就责备秦宜禄，说别人抢了你老婆，你还在他手底下当官儿，你丫要脸不要脸啊？！煽动秦宜禄跟着一起落跑。秦宜禄一开始动心跟随，可是才跑出去几里地就后悔了，想要折返回去，被张三爷恼恨起来，手起刀落，取了狗命——这是多么悲摧的人生啊！


    
这一条时间线上的发展则有所不同。当日吕布败出兖州之际，秦宜禄恰在东郡之胙城，为曹兵所阻，不得跟随，被迫改装逃亡，经豫州蹿往淮南，最后定居在寿春，并且将妻子杜氏亦从家乡接来。原本的历史上，秦宜禄颇得袁术所爱，故此还选汉室宗女妻之，但那是因为他奉吕布之命，出使淮南，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没有吕布之将的身份罩着，袁术那么自傲的人，哪儿会见你一个平头百姓？故此秦宜禄在寿春蹉跎年许，终难寻进身之阶。


    
这回赶上曹操来攻寿春，秦宜禄早早地就命妻子熄了灯，藏在屋中不可出声儿，他自己搬张凳子，趴在围墙上观望风色。他也是跟随吕布打老了仗的家伙，瞧着瞧着，就瞧出不对来了——曹军虽然中伏，但袁军的指挥也太过混乱了，这仗打下去，究竟谁胜谁负，殊难预料啊。


    
可是有一点，只有战败一方的将领，才会钻狗洞逃进自己家里来躲藏哪。所以听得是勋的动静，他便让妻子秉了烛，吸引对方的注意，自己绕至其后，狠狠一棍打翻，然后捆绑起来。在他想来，不管谁胜谁负，明日自己将此败将一献，必有出仕的机会，筹划到快乐处，竟然大半夜的让妻子热上酒来，喝得酩酊大醉，倒头便睡。


    
其后杜氏去给是勋送水，秦宜禄是并不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秦宜禄直睡到日上三杆才始酒醒，当下起得身来，梳洗毕了，便手提长刀，待去押解是勋。杜氏不合在旁边问了一句：“押了此人去献给袁公，便可得官做么？”秦宜禄“嘿嘿”笑道：“也未必是去解与袁公。”杜氏就问啊：“他说乃是朝廷之吏，若不解与袁公，还解与谁？”


    
秦宜禄刚想解释，说既然这败将是曹操的人，那我确实是要把他去献给袁术，可是他本来就不傻，听了老婆这几句话，突然长了个心眼儿，忙放下刀，说你好好在家呆着，我先出去探听一下风色再说。出了门不远，便见一队士兵巡街而过，瞧装扮却不似袁军。秦宜禄这下不禁脊背上冷汗直冒，当下又潜行了几条街，到处寻摸，终于被他见到几面大旗——这却似曹军的旗号！


    
秦宜禄逃跑一般返回家中，寻杜氏商议。杜氏妇人，毫无主意，只是急得要哭，说：“早知如此，他半夜向我哀恳，我放了他便好了。”秦宜禄听这话不对，忙问：“汝何时去见过那人？”杜氏不敢隐瞒，便将送水之事备悉说了，秦宜禄眼中掠过一道阴影：“罢了，罢了，这份功劳不要也罢，干脆一刀杀了，以绝后患！”


    
杜氏一把扳住丈夫的胳膊：“不可！”她倒不是有多良善，不愿丈夫杀人——秦宜禄也是曾经为将之人，那杀的人还少吗？——只是害怕杀人后无处埋尸，终将为人所窥破。秦宜禄思前想后，说那干脆这样，我去问问此人究竟姓甚名谁，若是无名下将，杀便杀了，外巷还有尸体未及清理，倒时候拖出去一抛，谁知道是我动的手？若是有名之将么……是勋是宏辅，倒还真算曹操麾下有名之将……之吏，所以秦宜禄听了他的名字，便别起心思，心说这般文官最重名声，最守承诺，我只须逼得他立誓，他便不能再怨怼于我，而我再趁机投在其门下为客——是勋为朝中千石之吏，又深得曹操宠信，若得而为客，我前途也可无量啊！


    
他当然想不到，那是勋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士大夫，且又不信鬼神，这一夜的担惊受怕、绑缚寒冷，他心中早将秦宜禄恨入骨髓。发毒誓对是勋来说，那是一点儿约束效果也没有啊！

第十三章、杀夫献妻


    
秦宜禄为是勋包扎好了伤口，是勋想要站起身来，却觉得四肢皆软，而且脑后又开始阵阵疼痛。他伸手解开缨结，摘下头盔，伸手一摸，还好，应该没有流血——心说秦宜禄你好狠哪！你老婆这么漂亮，怕有乱兵、宵小潜入家中，必要先绑上再作区处，这我可以理解，但你本就有刀，只要提了刀过来，难道我敢跟你放对吗？干嘛要这么狠打我一棒？我就是靠动脑筋混饭吃的，要是被你打出个脑震荡来可怎么办？此仇不报，枉为人也！


    
他就没想到，自己穿着满身的甲胄，秦宜禄知道你武艺有多高啊？不打闷棍改使刀？要是万一战之不下，全家都要遭难哪！


    
当下秦宜禄见是勋摸摸后脑，心知不妙，赶紧抢先道歉，说我只当是潜入家中的乱兵，不知道是是少府，夜间多有不恭，还请主公恕罪。是勋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无妨事的，宜禄不必自责。”他心说我这会儿可还在你的掌握之中哪，你好歹曾在吕布麾下为将，就算比不上宋宪、魏续，武艺也肯定比我这半瓶子醋要强啊！先让你得意会儿，等我脱离了危难，那时候再要你好看！


    
说着话就问了：“未知城内情势如何？”他估摸着袁军是赢了，曹军八成被赶出了城外，所以问问情况，是想琢磨琢磨，有没有机会逃出城去。却不料秦宜禄谄笑着回答道：“袁术夜遁，曹公已得寿春，小人这便领主公去寻王师。”


    
原来这场寿春之战，从半夜一直厮杀到凌晨，其间几次反复，才始终结。


    
袁术伪作出城潜逃，却兜个圈子绕了回来，与城中的惠衢、李丰、乐就等人内外夹击，想要重创曹军，但是还没杀到城下，就被曹纯和荀攸给堵住了。一开始的形势是袁军占优，曹纯军几乎就要崩溃，幸亏程昱引军来救，暂且挽救了危机。随即徐晃、李整等将也陆续杀来，又传报夏侯渊终于寻得袁军的踪迹，即将追至背后，袁术无奈之下，只得退兵，向合肥方向撤去。


    
城内的战斗，一开始也是袁军占据上风，曹军遇伏，遭层层割裂，被迫在狭窄的街道中各自为战。袁军早就占据了很多房舍，从屋顶上居高临下，乱箭齐发，给曹军造成了极大的杀伤。但是危急关头，曹昂却使出了曹操专门留给儿子的救命法宝——数百枚改良过的爆竹，乐就无巧不巧地被一枚爆竹正炸中左眼，惨叫一声翻滚下马，几乎丧命。


    
曹操是往城南逃的，曹昂、曹政等与之失散，却迷失了路途，最终在北门附近出现。曹洪正率军猛攻北门，袁军留在城中的不过万人，为了堵截曹操，城门口的防御力相对较弱。曹洪知道情势危急，不顾死伤，亲自擂鼓，命军士蚁附而登，在抛下千余具尸体以后，竟然侥幸攻破了城门，并顺利接应曹昂、曹政等人撤出。


    
另一方面，曹操在逃出寿春西门以后，正好徐晃等将率军赶到，于是立刻聚拢士卒，反身杀回。李丰猝不及防，身被数矢，被迫开东门逃遁。


    
当红日划破黑暗，升上天际的时候，战斗也终于拉下了帷幕。此战曹军总计五万，袁军不足三万，双方折损都在四成以上——曹军方面损失最严重的是随曹操进城的那五千人，几乎个个带伤，当场阵亡者超过半数。


    
照道理说，袁军谋定在先，又有城防可恃，又调开了夏侯渊的骑兵，本来胜算是相当大的，然而兵质实在太差，将领指挥也不得法，故而最终还是被迫弃城退去——这一战终究不是濮阳，城中并无吕奉先。


    
但这一战也不是宛城，城内也没有贾文和。惠衢不通军事，居中调度，多所失误，而李丰、乐就所设的伏兵，也没能牢牢控制好城门，导致是勋杀入，曹操逸出，最后功败垂成。李丰是逃走了，重伤的乐就却做了俘虏，翌日即被曹操于军前正法，惠衢自刎而亡。


    
但是曹军方面的损失也相当大，曹操本人身中数箭，手掌还被烧伤，胡子差点儿就被燎光，要不是他身经百战，体格健壮，或许就此躺倒，十天半月都爬不起来。跟随曹操进城的曹昂、曹政也皆身负重伤，尤其是曹政，右臂被创，医者诊治后说此臂已废，以后别说上战场了，就连提笔写字都恐难如愿。城外之将，李整腹中两槊，尤自裹创而战，终于倒地不起——就算按照原本的历史，他的大限也已经到了。


    
然而，最让曹操感到悲伤的是，参军是勋和大将典韦恐已殁于乱军之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秦谊秦宜禄让妻子杜氏安居家中等待消息，他自己搀扶着是勋去寻曹军，出了巷子走不多远，便见一将前呼后拥地呼啸而来。是勋见得分明，急忙挥手召唤：“文则，某是勋也。”


    
原来那将正是曹洪麾下平虏校尉于禁于文则，一见之下，喜不自胜，急忙跳下马来与是勋相见：“城中到处都在寻觅是参军，天幸参军无恙。”顺便瞟了秦宜禄一眼：“此何人也？”


    
是勋回望了一眼秦宜禄，秦宜禄也是刀山枪林中厮杀过来的人，当即觉得一股阴冷的杀气从是勋双瞳中透射出来，不禁吓得魂飞天外，忍不住就紧紧一捏是勋的胳膊：“主公！”在秦宜禄想来，你要是不守承诺，打算害我，那说不得，我只好挟持你做人质一条道儿可走啦！


    
就在瞬息之间，是勋脑海中已经转过了无数的念头。以他本意，是想将秦宜禄一刀两段算了，这种鸟人，留下无用，瞧着还窝心，不杀何为？！难道自己真在乎那几句毒誓吗？可是转念又一想，秦宜禄要是死了，杜氏便成寡妇，自己该如何处置她，以及虽然未见，但算时间应该已经降生了的阿苏儿秦朗呢？也算是史书上留过名的人物，不是普通路人NPC，难道便抛在一旁由得他们母子自生自灭不成吗？


    
他想把杜氏母子都带回许都，自己来抚养。但一来杀人夫而占其妻，这种事儿太没下限，是勋还真做不出来，二来自己一妻一妾就已经水火不容了，哪儿还受得了第三房再来后院儿放火？不可啊不可……要么按照原本的历史，把杜氏献给曹操？


    
转念一想也不合适，杀人夫而献人妻，也不见得是君子所为……不，整个儿谄媚的小人嘴脸啊，搁水浒里就是陆谦陆虞候一路货色，最终是会被林冲开膛破腹的呀！况且自己要是杀了秦宜禄，杜氏难道不会记仇吗？她要是在曹操耳旁吹点儿枕边风，自己如何承受得起！


    
罢了，罢了，就暂且留下这秦宜禄吧，反正他现在叫我“主公”，想当我的门客，那还不是攥在自己手心儿里，想搓圆就搓圆，想捏扁就捏扁？嘿嘿，一刀杀了你太过便宜，且看我怎么慢慢地收拾你吧！


    
想到这里，双瞳中杀气顿隐，当下微笑着介绍道：“此新兴秦谊也，我幸匿其家中，乃得脱难。”于禁闻言，赶紧向秦宜禄致谢，然后便引着是、秦二人去见曹操。


    
曹操听说是勋还活着，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就从官廨里跑出来了，拉着是勋的手，热泪盈眶：“若无宏辅，操几乎不免，宏辅若有闪失，操终生不安也！”是勋心说拜托你别那么一惊一乍的，可别跟后来对待许攸似的，前恭而后倨，先光脚迎出帐外，后一刀砍下脑袋……不过我倒不是许攸，不会见领导说几句客气话就当真的。


    
当下握着曹操的手，假笑着说：“主公大业未成，勋必效犬马之劳，安敢先死乎？”


    
就在是勋主动“投案”后不久，典韦也终于被找到了——他是被十几具袁兵的尸体压在下面，好不容易才翻检出来。曹兵用担架把典韦运到官廨，曹操再次赤足而出，一瞧典韦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插了多少支羽箭，前胸、后背，铠甲都被划开，伤口血肉模糊，瞧着好生怕人。他似乎还有气，但始终昏迷不醒，曹操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军医前来诊治，说典韦确实还活着，但估计醒不了啦——按照后世的说法，大概会变成植物人。曹操这份儿伤心啊，下令就把典韦安置在官廨之中，军医们轮番上阵守护着他——“典韦一日不醒，汝等便一日不得擅离！他一世不醒，汝等便服侍他一世！”


    
是勋也拖着负伤的躯体来瞧了瞧典韦，心说这般猛将，还不如战死了呢，这要变成植物人，实在是世上最大的悲剧啊！想起是典韦救了自己的性命，就不禁洒下几点哀伤之泪。


    
旁边儿曹操瞧见是勋这模样，不禁更感悲怆，而且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于是长叹一声，高声吩咐道：“传某赦令，且宽放了那孙汶吧！”

第十四章、败得甚好


    
是勋后脑遭受的重击，找医者来瞧过了，问题不大，屁股上的伤口，秦宜禄包扎得很到位，用药也精良，应该不会感染。只是失血过多，手足皆软，当下连喝了三碗肉汤，精神才略有所恢复。曹操派人来问他，说咱得开会讨论下一步的行动，宏辅你能不能来？是勋心说你就把部下当畜牲用吧，我都已经习惯了……群贤毕集，再次开会。是勋这才打听清楚了整场战役的经过，就听荀攸叹息道：“我军损失甚重，恐再无力追击袁术。且袁术既往合肥去，料子孝、文谦难以抵敌，不如传令使其暂退吧。”曹操注目是勋，是勋把肩膀一塌，长出了一口气，那意思，我没力气提笔写军令啦，您另请高明吧。


    
郭嘉也叹气，说：“此番折了李琇成（李整），军威大挫，士气低迷，只得暂守寿春，以图再举。”这确实是曹操自从兖州战黄巾以来遭受过的最大挫败，也难怪大家伙儿全都唉声叹气的，情绪非常低落。


    
就连曹操也不禁捻捻颔下烧剩下的两三根胡须，苦着脸道：“此战虽得寿春，却不为胜，实是败也——都是操见事不明，中其诡计，乃有此败。”话音才落，却突然听得场中有人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我军败了，败得好！败得甚好！”


    
曹操心说这是谁啊？吃场败仗就给吓疯了吗？注目一瞧，不是旁人，却原来是是勋是宏辅。


    
这要是个小兵在笑，曹操当场就能让人把他按倒“咔嚓”喽，要是个普通将吏在笑，曹操就会命人将其乱棍打出——你先出去喝口凉水清醒清醒再说！可是竟然是勋在笑，曹操就不禁皱眉啊，问：“宏辅何出此言？”


    
是勋收敛笑容，环视众人：“自古便无常胜不败者也，高皇帝尝困于荥阳、成皋之间，而终于殄灭项羽。若百胜则生骄惰之心，不遇挫而不知醒，人骄则覆身，将骄则覆军……”这时候的曹军，比原本历史上就要强得太多了，几乎就没吃过什么大败仗——因为是勋的掺和，濮阳之战没有了，吕布被轻松打退，宛城之战也没有了，张绣已成与国。故此自曹操以下，大家伙儿的眼睛全都长在了额头上，除了心里多少还有点儿惧怕袁绍以外，别的势力——那都是屎，我堂堂王师怕过谁来？！


    
所以袁术手底下都是一班杂碎，袁军的战斗力非常之差，这回的寿春诈降设伏，计谋既不出奇，也不缜密，可是曹军就偏偏吃了大亏。是勋心说这种档次的奸计，我瞧不出来很正常啊，你曹操瞧不出来就不应该啦，荀公达、郭奉孝他们，更该每人打上三十大板。


    
可是吃败仗未必就没有好处，要是这一下重击能把你们打醒，从此不再骄傲疏忽，也算因祸得福。亏得这是对战袁术，要是对战袁绍，败这一仗就可能导致全线崩溃，一招棋错，满盘皆输。所以他才要“哈哈”大笑，一则跟曹操说明这个道理，二则也是给众人打气——咱们吃的亏虽然大，袁术也未必好受啊，你们跟这儿一个个儿的唉声叹气，是嫌士气还不够低迷吗？


    
曹操反应很快，才听是勋说了一半儿的话，就立刻明白过来，当下一拍桌案：“宏辅所言是也，《商君书》有云：‘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与其在此喟叹，不如起而奋行！”当即下令，说备马，我要巡视全城，就仿效是宏辅一般，大笑给兵将们看，争取把士气给重新鼓舞起来。


    
是勋心说那也不必吧——后来老曹在华容道前三声大笑，引出了赵、张、关，不会是我教的吧……散会之前，是勋跟曹操请假，说我身上有伤，恐怕得歇上几天。曹操说宏辅赶紧下去休息吧，你是为了救我才负伤的，我又怎忍心见你带伤操劳呢？好好歇着吧，明天我再找你啊。


    
是勋暗中跟曹操比划了双倍的中指，然后出得官廨，先强自支撑着去探视曹政。曹政这小年轻失了一臂，精神分外颓唐，是勋费尽唇舌，劝了好久，他才略有振作之意。这光动嘴皮子说话其实也挺累人的，是勋才出了曹政的寝室，就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儿一跟斗栽倒在地，幸亏被人及时给搀扶住了。


    
定睛一瞧，不是旁人，正是新门客秦谊秦宜禄。只见秦宜禄满面的谄笑，那德性简直不象门客而象家奴——“主公伤势未愈，还是好好歇息吧。小人已将主公的寝处都安排好了，又叫拙荆熬了药汤来给主公补身……”


    
是勋心说：“人取汝妻，而为之长，乃蚩蚩若是邪！”张飞说得真是没错，这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的无耻小人哪。杜氏嫁给他真是可惜啦，虽然秦谊长相还算周正，但也是鲜花插牛粪的典型——自己真的不把他宰了，把杜氏献给曹操吗？孟德啊孟德，我从源头上就扼杀了你俩儿子，你知道不知道？


    
想到这里，随口就问：“卿有子乎？”秦宜禄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有一男，小名阿苏，才刚两岁。”是勋心说果然秦朗就已经降生了，话说那家伙在《魏氏春秋》中是入了奸臣传的，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曹操为他安排的暂居之处就在官廨旁边，据说本为袁术谋士、主簿阎象的宅邸，跟曹德暂居之处距离不远。他在秦宜禄的搀扶下，缓缓行往居处而去，才到门口，突然从门内冲出一名少年来，没头没脑地就叫：“你可回来啦！汝儿为我所救，可知道么？！”


    
是勋闻言就是一愣，定睛观瞧，只见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剑眉星目，生得颇为英挺俊秀，但是满脸都是烟尘之色，头上晶亮亮的全是汗珠——“汝这小子，如何到寿春来了？！”


    
原来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他在周直庄上捡到的那个魏延。


    
魏延见了是勋就叫，说“汝儿为我所救”，是勋听得是一头雾水，问他如何不在许都呆着，却到寿春来了。魏延这才拱一拱手：“特来给你报喜啊，三日之前黄昏时分，尊夫人产下一女，有六斤重……”


    
“当真！”是勋闻言大喜，颤巍巍地一把抓住魏延的手腕，“三日之前，那是……你三天就跑到寿春来了？足感盛情——生产可顺利么？”


    
“实话说，”魏延一努眉头，“很不顺利，险些一尸两命……”


    
原来曹淼难产，折腾了好几个时辰都无法产下孩子来，那些事先安排好的稳婆全都束手无策，府中鲁肃、鱼他以下，急得满许都城内搜寻大夫。那天魏延上街遛跶，便正巧撞见一名熟识的是府仆役，问清了内情，当即大拍胸脯：“某前日在城西见到有位行医，据称医术甚为高超，待我引汝去请他来。”


    
于是请到了医生前来，那人果然医术高明，随便施了几针，婴儿就顺利地呱呱坠地，母亲的性命也得以保全。当下是府想要派人往淮南送信，魏延就说啦，我的马快，我去好了。


    
到了是勋面前，魏延也不忘吹嘘，说我的坐骑乃是师父太史慈帮忙挑选的并州良骥，起名叫做“逐日”——是勋心说瞧你起的这名字，你是夸父吗？小心将来被活活烤死……希望不是在上方谷之中。当下连声致谢，又顺口问道：“那医者医术如此精湛，不知是哪里人？我家中可给他重酬了么？”


    
魏延答道：“乃彭城人樊阿，来许行医，名声甚响——我听得消息，便来报信，甚至家信也未及携带，更不知你家中是否重酬他，想来……”他话还没能说完，是勋的脑中却骤然一亮，手上不禁加了两分力道：“你说他叫樊阿？！”


    
“是啊，”魏延有点儿迷糊，“你听说过此人？”是勋一皱眉头：“你可能将他请到寿春来么？”


    
魏延说这就不好说啦，我跟他又没啥交情。是勋一把揪住魏延，朝外就跑：“你我这便去拜见曹公！”


    
彭城樊阿，这个名字是勋前一世是听说过的，此人乃是当代神医华佗的弟子，据说最擅长针灸，治好了无数烈症、顽疾。他就想啊，能不能把樊阿请到寿春来，试着给典韦治治看呢？典韦这样子，恐怕是没法下药的——这年月又没有输液——或许针灸能够救他一命。


    
跑到官廨，却被告知曹操已经前往各门巡视，鼓舞士气去了。是勋问明白了方向，扯着魏延——后面还跟着个秦宜禄——也不管自己正心虚气短了，拔腿就追。好不容易赶上曹操，他却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软绵绵的，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了。


    
魏延也挺迷糊，好在秦宜禄是个有小聪明的，当即禀报曹操，说我主新得一女，本是难产，为一名唤作樊阿的彭城医士所救，他听闻此言，便来寻找曹公，不知有何缘故。曹操多敏啊，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赶紧问是勋：“此樊阿果然精通医术么？”


    
是勋答不上话来，只是连连点头。曹操立刻招呼书记：“取笔墨来，某亲自写书延请这位樊医士！”当下倚在马旁，伏着马鞍，一挥而就，又叫取司空大印来用了，随即左右望望，想派谁回许都去请樊阿呢？魏延再次自告奋勇：“吾马甚快，不足三日即从许都驰来寿春，愿为曹公效劳。”


    
曹操问你谁啊？魏延报了姓名，甚至还把坐骑的名字也给说了。曹操说我听说过你，其实你那匹马还是我赐给太史慈的哪。注目是勋，那意思，这小子靠不靠谱？是勋还是说不出话来，只好继续点头。于是曹操就把书信递给魏延，许诺道：“若能达成使命，某回朝便荐卿为郎！”魏延闻言，异常兴奋，接过书信，朝曹操深深一揖，转头要走时，却突然想起来，加上一句：“即便樊阿已离了许都，小子也必探其踪迹，将他迎来。”


    
曹操心说不知道典韦还能熬多久，要是樊阿真的已经离开许都了，恐怕就算你再追上他，揪他过来，也未必赶趟啦。不过这小年轻心思是好的，干劲儿是足的，我得再勉励勉励他：“卿只须尽力，吾所许者，必不变也！”

第十五章、名医神针


    
是勋是被秦宜禄给扛回居处去的，第二天曹操再通知开会，他也以身体不适，起不了身为由给推掉了。开玩笑，我都这模样了，老曹你好意思再折腾我吗？再说了，本来你们讨论打仗我也插不上什么嘴，正好躺着躲病假……其实是勋这两天虽然基本上是躺着养伤，但并不是啥事儿都没干，他一直在头疼曹淼产女的事情呢。其实对于他来说，并没有这年月普遍的重男轻女的倾向，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儿子也好，闺女也罢，对他来说都是心肝宝贝儿，在心里分量是相同的——不，其实更准确点儿说，可能更喜欢闺女，终究一般情况下，闺女跟爹亲，还有说闺女是老爹上辈子的情人嘛。


    
管巳产下一子，曹淼生下一女，自己竟然儿女双全，一开始是勋是挺满意的，躺在席上随便想想都能乐出声儿来。可是最初的欢喜劲儿一过去，就觉得麻烦也随之而来——管巳是侧室，独得一子，曹淼是正室，却得一女，你想那丫头能乐意吗？如今两房妻妾都在许都，虽说一在城外，一在城内，终究二女也都不是整天窝在家里不肯出门儿的乖女孩儿啊，这要是偶尔串门儿撞上了，再一言不合，会不会……想到这里，是勋就不禁一头的冷汗哪。


    
当下叫秦宜禄取来笔墨，他强自支撑着爬起来，绞尽脑汁写了好几封信，派人送回家中。一封信给曹淼，说儿子、闺女我都喜欢，况且来日方长，你可千万别感到沮丧；一封信给管亥，说如今大妇生了女儿，可能心里就不大高兴，你劝劝自家闺女，暂且多让着大妇点儿，等我回来自有补偿；第三封信写给鱼他，说家里我就都交给你们了，千万别让妻妾之间再生出什么事端来，若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去请教鲁先生——虽说鲁肃也未必能断得了自己的家务事吧，终究那家伙聪明啊，说不定就能派上点儿用场呢。


    
魏延这一来一去，竟然跑得比当日传信来寿春还要快，不到五天就把樊阿给揪来了。原本是勋和曹操都是同样的心理，就怕医生嫌路远不肯出诊，所以是勋要急忙去找曹操，曹操要亲自写信还给盖上司空大印，可谁成想魏延跑回许都，一见樊阿还在，二话不说，扯上马背就原路返回。樊大夫都到了寿春城里了，还迷糊着呢，并且连日奔波，连自己的性命都给累掉了小半条。


    
曹操冲着樊阿是千鞠躬万道歉，就差跪下来磕头了，然后赶紧扯着樊阿便去探视典韦。典国藩也真是命硬，那么多天光靠医生——后来改侍女了——嘴对嘴灌肉粥吊命，竟然最后那一口气就生是不咽。樊阿去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又按了会儿脉搏，扒开眼皮瞧了瞧，然后一句话不说，往外就走。


    
曹操赶紧追上去，问说樊大夫你瞧着如何，可还有救吗？樊阿说有救是有救，但我施针必须全神贯注，凝力定心，如今连日骑马，浑身都是尘土，嘴唇还是干的，肚子还是空的，两腿还在打哆嗦，我怎么敢下针啊？


    
曹操闻言，赶紧派人打水，先请樊大夫香汤沐浴，然后好饭好菜端上来——这要还是曹家饭，估计樊阿掉头就会走。樊阿洗沐已毕，吃饱喝足，先点起一炉香，盘膝坐下，就凝了半天的神，然后才跑去给典韦行针。他把包括曹操在内的所有人全都轰出屋子，紧闭大门，光自己一个呆在里面。曹操跟匆匆赶来的是勋等人就在门外转磨，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再转身折回来，差点儿撞在了一处。


    
曹操就问啊，宏辅你瞧这位樊大夫能治好典韦吗？是勋摊一摊手，说我也不清楚，但当今世上，若樊大夫治不好典韦，估计就只能寄希望于不知道在哪儿漂泊的他老师华佗啦，再没第三个人有此本领。曹操闻言，恍然大悟，说原来此人乃是华佗的弟子，宏辅你真是见多识广啊。


    
是勋心说提起我的见识么，嘿嘿，这只是牛刀小试罢了。


    
隔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突然“吱呀”一声，屋门给拉开了，随即便见樊阿颤颤巍巍地走将出来，脸色煞白，一脑门儿都是冷汗。曹操见此情景，上前去一把揪住樊阿的衣襟：“樊先生，如何？”


    
樊阿勉强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来：“此位将军的性命已然保住，但三五日内恐怕还不得醒来，待吾三日后再来行针吧。”曹操说能活就行，能醒更好，可是……他将来还有能力上战场吗？樊阿轻轻摇头：“那便要看天意了，非人力所能强也。”


    
曹操派人把樊阿送回寝室，好生歇息。第二天他又请樊阿去看视曹政，樊阿给曹政施了一回针，说我还是救不回他这条手臂来，只能保证勉强可动。是勋问说他这手臂是上不了战场啦，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提笔写字？樊阿点头：“家师传我一套五禽之戏，曹公子只要勤练不辍，写字作文料是无虞的。”是勋闻言大喜，五禽戏啊，我也要学！


    
这几天功夫，各处陆续有战报传至寿春。首先曹豹、许耽率徐州兵沿江而上，夺取了全椒、阜陵、历阳三县，随即与孙策部将程普在牛渚对峙，基本上切断了袁术东蹿之路。其次，曹仁、乐进在合肥城下遭遇袁术南蹿的主力，以寡敌众，小输了一阵，被迫后撤，袁术得以顺利遁入合肥。


    
第三条战报，黄祖派部将苏飞率水师东进柴桑，却为孙策部将周瑜所破，船舰多被焚毁，苏飞仅以身免。随即周瑜率军自柴桑北渡，欲攻寻阳，幸亏李通奉命率朗陵兵南下增援，周瑜不与接战便主动退去。


    
这时候太史慈和夏侯惇也陆续来到寿春，中路曹军的兵力恢复到五万，加上曹操每日不懈地跑各处去仰天大笑，鼓舞军心，才终于从惨胜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又堪一战了。


    
然而，这下一战该打哪儿呢？


    
就理论上来说，当然要集中兵力，攻打袁术最后的基地合肥、浚遒两县，然而袁军尚有近两万，据说又勾搭上了巢湖水贼郑宝，要是万一被他遁入巢湖，战事未免会旷日持久，粮草就未必能够供应得上——郑玄那儿可是扣下了一半儿的屯粮，打算战后赈济九江百姓哪。


    
但更要命的问题是，曹家谋士们搜集各处情报，又在地图上比划了半天，始终就想不明白——孙策，孙策的主力究竟在哪儿了？无论程普所在的牛渚，还是周瑜所在的柴桑，要是能够发现孙策的旗号，那么大家伙儿也都可以踏下心来。可是牛渚和柴桑两地的孙家军数量都不过两三千众而已，孙策的主力却不知道隐伏在何处。倘若曹军在攻打袁术的时候，孙策突然渡江接应，那这仗便无必胜之算啦。


    
经过寿春这回惨胜，曹家谋士如今都变得非常谨慎，不敢再轻率前进了。


    
连日会议，议之不决，毛玠就说啦：“主公何不询之于宏辅？”曹操说对，是勋这几天都请病假躺着呢，我去问问他，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建议。


    
于是驾临是勋暂居的宅邸。是勋这时候屁股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不必要整天躺着，曹操来的时候，他正趴在案边读书呢。听闻此讯，赶紧吩咐秦谊：“寄语曹公，谓某正安卧也，请其稍候，待某更衣后出迎。”说着话，赶紧脱下外衣来，一轱辘就钻被窝里去了。


    
曹操是个急性子，又向来脱略礼数的，自然不肯在外边儿等着，一边打哈哈一边就冲进来了。进来一瞧，果然是勋侧着身子（估计是怕碰触到屁股上的伤口），被子掀开一半儿，在仆役的服侍下正穿袍子呢。曹操赶紧伸手虚按：“宏辅不必如此，卧着说话便可。”


    
是勋说主公亲临，勋安有高卧之理？当下假模假式挣扎着爬起来，当着曹操的面穿好衣袍，又要戴冠。曹操不肯再等，干脆一伸手，把自己的头冠也给摘了，随手一扔：“你我亲戚，何必如此？”心里还说，这票儒生就是麻烦啊。


    
是勋微微而笑，心说就知道你是这脾气，我要是再坚持以礼相见，未免让你觉得我不通人情，或者虚伪矫饰，于是拱手致歉：“如此，勋无礼了。”顺手拖过几杖来就歪在了曹操面前。


    
曹操开门见山，把目前的局势这么一说，完了问：“宏辅前料孙策难取广陵，又不会渡江以迎袁术南下，查其行止，如掌上观文。不知今日有何以教某呢？”是勋闻言，微微一皱眉头，心说我虽然比你们都更了解孙策，那是了解他的脾性、习惯，对于他如今驻军何处，是否会渡江接应——而非迎接——袁术，那还真说不好啊，这种事儿你就应该去问郭奉孝。但他当然不会直截了当地对曹操一摊手：“抱歉，我不知道。”只好拐着弯儿先问：“未知公达、奉孝有何对策？”


    
曹操轻轻叹了一口气：“公达等皆劝某暂且罢兵，饶过了袁术……”

第十六章、天下为弈


    
就在曹操亲自上门找是勋问计前不久，军中收到来自朝廷——其实是来自尚书令荀彧——的公文，通报了两件事：一是都中所储粮秣，在被大司农郑玄扣下一半儿以后，再无存余以接济前线了，希望曹操尽快结束在九江的战斗；二是袁术遣主簿阎象赴许都请罪，希望朝廷能够暂且放他一马。


    
因此荀攸、郭嘉等人就建议暂且罢兵，守住三分之二个九江郡足矣——袁术已不足讨，倘若强要完成这最后一击，就怕他跟孙策联合起来，导致战事再有反复。曹洪反对退兵，当场吼道：“行百里而半九十，岂能如此功亏一篑？况术昔曾设谋欲害大父（指曹嵩），此不共戴天之仇也，安可宽恕？！”夏侯惇、太史慈等武将也都赞同曹洪，太史慈还笑着说：“慈昔于卢门亭援救是宏辅，与孙策交战，惜乎未能毙敌。倘策敢来时，慈请为主公阵斩之！”


    
曹操拿不定主意，就理智而言，他赞同荀、郭退兵的建议，可是就感情上又舍不得——倒不是啥为父报仇，终究袁术没有真弄死了曹嵩，而是我跟这袁老二打了那么多年了，好不容易逮住个机会可以掐死他，手都伸到他脖子上了又要暂且缩回去？不甘心啊，实在是不甘心！


    
所以他才听从了毛玠的建议，跑来找是勋商量。


    
其实这些情况，是勋早就已经掌握了八九不离十，并且正经为此动脑筋考虑过——反正整天躺着也没太多事儿，不琢磨战局还能琢磨啥了？这几天包括太史慈、夏侯惇在内，陆续有向来交好的文臣武将前来探望他的伤势，是勋又不是伤重得跟典韦似的植物人讲不了话，这聊聊说说的，八卦技能一开，还有什么公开或半公开的消息打听不到吗？


    
但是他没打听到也没想到，荀攸、郭嘉等人竟然打算退兵。他本来琢磨的是，干脆一股作气拿下合肥，袁术想逃到巢湖去就让他逃，有本事你就一直窝在水里，想上岸就要你狗命。至于孙策，以“小霸王”如今的班底，周瑜又在西线，应该不是曹军的对手，你敢来咱就敢战，WHO怕WHO啊！


    
可是就战略统筹、战役设谋来算，自己拍马也赶不上荀公达和郭奉孝——估计那两位不这么看，还以为是宏辅满有几把刷子的呢，但是是勋对自己的认识还算清醒——既然他们说要退兵，那还是退兵比较稳妥吧。


    
当下听了曹操的话，是勋脑筋一转，突然又笑了起来，对曹操说：“原来如此。主公可知，勋此时所居，即阎象之邸也，料我军攻打寿春之前，袁术即遣阎象间道以赴许都请罪，故而撤退时不及隐匿阎氏的财物——勋所获甚丰。”


    
曹操心说你怎么突然讲起这事儿来了？是打算把阎家的财产奉献给军用吗？相信阎象作为袁术的心腹，这些年也捞了不少财物了，但自我军入城之后，虽然整顿军纪，不行劫掠，但城中的存粮全都充了公，阎家就算还有私藏的被你发现，应该也不会太多吧，解决不了目前的军粮问题啊。他知道是勋突然打岔，定有后话，因此也不追问，只是微笑道：“都赏与宏辅了，宏辅勿辞。”


    
是勋拱手道：“多谢主公，但阎氏家中有一宝物，必要献与主公。”说着话朝门口侍立着的秦谊一点头：“将那物事取来。”


    
秦谊会意，疾步奔向他屋，时间不长，就托着一个漆盘过来递给是勋。是勋把漆盘摆在曹操面前，曹操低头一瞧，只见白绢上一左一右放置着两个漆盒：“此为何物？”


    
是勋微笑着掀开两个漆盒的盖子，立刻瑞气蒸腾，露出里面所藏的宝物来——原来是两盒棋子，但却不是常见的石、玉质地，白子白中泛黄，黑子黑里透红。曹操是识货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象牙和犀角！”


    
是勋点头：“观此棋质，应非新制，乃是古物，犀、象之子，想来主公也未尝见过吧？”曹操一皱眉头：“宏辅知某素不好此物，若觉神物至宝，不敢擅用，可献于天子，不必与某。”心说是不是你担心直接把这东西献给天子，我会怀疑你有啥异心，所以要先来跟我打个招呼啊？我答应你了，你去献吧。


    
是勋轻轻摇头：“主公既不取此物，可愿与勋一弈否？”说着话，伸手挪开两盒棋子，却把下面的素绢给展了开来。曹操心说我还以为是垫布，原来是棋盘吗？可是这——这又是何物了！


    
其实相比象牙、犀角质地的围棋子，是勋此后摊开来的那幅素绢，对于曹操来说，才是真正的至宝。原来那素绢不是雪白的，上面画了不少线条，还标注了文字，曹操一眼就瞧明白了——这、这是一幅地图啊！


    
当然这不是普通的地图，估计这年月没有一幅地图有这幅涵盖范围更广阔，山川走势更分明，城池位置更准确。这是是勋根据自己前一世的记忆，先用炭笔勾草，再用毛笔描绘出来的“大汉疆域图”，东及海洋，北到草原大漠，东北至高句丽，南及交阯，西北到葱岭，涵盖范围极其广袤。


    
是勋前一世打小就是历史控，上课的时候不肯老实听讲，经常在课桌上画地图，尤其是三国时代的地图，然后把自己代入某一方势力去YY如何发展，如何进军——这事儿下课不干，下课要打游戏没那份儿闲空。所以虽然从来没学过测绘，你让他画张县、乡的地图他会抓瞎，让他画一张全国简图来，那还是能够办得到的。


    
当然啦，具体的海岸线、山川走向、城池方位，不可能那么准确，难免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但已经比这年月的地图要象样太多啦。海岸线方面，朝鲜半岛、辽东半岛、山东半岛，形状都在脑子里，不可能太走样，至于南方漫长的海岸线，只要画个鼓腹状的半圆，再标出长江、浙江（钱塘江）、郁水（珠江）入海处三个喇叭口，也就足够了。其实渤海湾和黄海南部，当时的海岸线要比两千年后内缩很多，是勋知道自己肯定画得不对，但想来关系不大。山川方面，黄河、长江和淮河中下游的走势是似模似样的，太行、秦岭的大致范围也好办，辽水、沔水（汉水）、郁水就走样得厉害——不过反正曹操暂时也去不了那儿。最后是城池，他只标出各郡的郡治和其它十几座名城的方位而已，有这时代的地图做参照，应该不会差得太远。


    
曹操不说话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图，小眼睛中是精光大放啊。是勋没有想到，曹操瞧了好半天以后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此为何处啊？”顺着曹操的手指瞧过去，原来是东南海上一个著名的岛屿——“此为海客所传，或名夷州。”其实那就是台湾岛，这年月还没几个人知道哪，要等三十多年以后，孙权才派将军卫温和诸葛直率船队出海寻访仙山，第一次发现了台湾岛。


    
曹操听了是勋的介绍，不禁就问啊：“难道此图亦阎氏家中搜得的么……”话没说完，他自己却先想明白了：“这分明是宏辅的手笔！”是勋心说是啊，你应该认得我的笔迹啊，当下从盒中抓起一枚象牙的白子来，放到许昌的位置：“勋敢请主公以天下为弈。”


    
曹操心说对嘛，你这才要开始说正题啊——可是，我觉得这幅地图还值得好好研究一下，探讨一下。早就听说是宏辅上识天象、下通地理，可是他平常并不显露，我偶尔问起来，也被他打了马虎眼，这小家伙肚子里究竟还藏了多少宝货哪？就光这幅地图，遥远处我不清楚，中原地区就画得似模似样啊，估计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够画得出来！他年纪也不大，跑的地方也不算……哦，这几年貌似挺多，怎么就能画得那么象样呢？这本事只能说是天授了。


    
可是地图问题，终究可以慢慢地研究，目前最重要的是下一步该当如何行动，是不是要继续讨伐袁术，还是就此退兵，返回许昌去。于是曹操强自按捺住胸中的好奇，也抓起一把犀角的黑子来，首先在邺城放下一枚。


    
是勋微笑道：“固知主公所虑者，袁绍也。”随后两人先后落下棋子，就把中原地区基本上给摆满了——白子只有四枚：曹操在许都、曹德在鄄城、袁涣在谯县、陶商在留县——但是是勋的地图上没有标注留县，只好暂且放在彭城。


    
黑子一大堆，由东向西、从北往南分别是：公孙度在辽东、公孙瓒在蓟县、袁绍在邺城、袁谭在临淄、刘备在莒县（曹操没把刘备当回事儿，这枚黑子是是勋放下的）、吕布在安邑、段煨在华阴（这又是是勋放下的）、李傕等在长安、韩遂等在金城、孙策在吴、袁术在合肥、张绣在宛城、刘表在襄阳、刘璋在成都……南边儿大片地区全都空着，终究华歆、王朗、士夑之辈，曹家还真不放在眼里。


    
棋子摆完之后，是勋就说啦：“主公真欲伐灭袁术，则必与孙策战，彼有长江天险，胜可席卷淮上，威胁许都，败则退守江东，我无水师，难以往追。此战即胜，亦恐旷日持久，倘此际袁绍平灭公孙，保安冀、青、幽、并四州，率军南下，又当如何应对？”


    
曹操微微点头：“吾与本初，必有一战也。”

第十七章、州郡罢兵


    
曹操和袁绍必有一战，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别看这俩小伙伴现在背靠着背各打各的，但暗中踢脚下绊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待等其中一方誊出手来，马上就会翻脸无情，刀兵相见。


    
是勋这两天请了病假没事儿干，一是把从许都就开始绘制的地图给完善喽，二就是自己摆棋子玩儿。他模拟原本历史上官渡之战前的中原态势，当时袁绍基本上占据了冀、青、幽、并四州（不包括公孙度的辽东地区），就目前来看，这一态势不怎么会改变，并且还可能比原本历史上多了刘备占据的半个徐州琅邪郡。


    
那么曹操呢？历史上官渡之前的曹操，徐、兖两州是拿稳了的，豫州汝南地区还不安定，就有刘备煽动刘辟、共都造反，淮南和宛城也拿下了，此外还多个河南和京兆……耶？自己觉得已经给曹操划拉了不少地盘儿过来啦，怎么瞧着就跟原本历史上的也差不多呢？再一琢磨，这时候袁绍还没能真正灭亡公孙瓒，原本历史上的官渡之战也得在四年之后爆发。也就是说，倘若想要使官渡易势，曹强袁弱，就得趁着这四年的时间，帮忙曹操把地盘儿继续扩大、稳固了才成！


    
所以他这时候就给曹操分析，说咱要是跟孙策接上了仗，一口气吞不下江东，反而会牵扯精力，坐看袁绍壮大，反正袁术也翻不了身了，不如先放一放，咱先去谋取别处的地盘儿——其实他原本的想法，是先灭了袁术，和孙策划江而治再说，但既然荀攸、郭嘉都劝曹操退兵，那算了，我也就不出啥妖蛾子了。


    
曹操点头：“如此说来，还以暂且退兵为是——若要使袁术不得复起，需一大将镇守寿春，卿以为太史子义如何？”是勋说子义是很能打，但在治政方面为其所短。曹操沉吟了一下：“前出征之时，文若荐京兆严文则可为扬州刺史，以继刘正礼（刘繇），卿以为若何？”


    
是勋闻言愣了一下，赶紧跟脑袋里搜索，严文则、严文则……哦，严象啊。于是轻轻摇头：“严文则向在河南，不识淮南风物民情，恐难负此重任。勋荐一人，与主公同郡，据说避难淮南，若寻得此人，可为扬州刺史。”


    
曹操皱眉问道：“不识何人？”


    
“沛国相县刘元颖。”


    
刘元颖名馥，也是豫州名士。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先听了荀彧所荐，任命督军御史中丞严象做扬州刺史，结果时隔不久，便被孙策所署庐江太守李术攻杀，随即又有梅乾、雷绪、陈兰等人作乱，搞得淮南就是一团糟，甚至直接影响到曹操在北方和袁绍的交锋。在此之前，避难淮南的刘馥劝说袁术部将戚寄、秦翊归降曹操，被任命为司徒府掾属，于是曹操就派刘馥继任扬州刺史，去收拾南边儿的烂摊子。


    
刘元颖单骑入了合肥，安抚雷绪等人，很快把局势给稳定了下来，史书上说他“数年中恩化大行，百姓乐其政，流民越江山而归者以万数”。并且他还在合肥城内贮存了大量木石、草苫、鱼膏等城守用具，导致数年后孙权率十万大军围攻合肥，竟然无法破城——那不仅仅是张辽张文远的功劳啊。


    
当然啦，就此并不能说明刘馥就比严象厉害，人的生死、将之胜败，偶然因素也很多。但是是勋觉得既然原本历史上刘馥守备淮南很得力，就说明他有这份才能，严象没守住，能力就在两可之间，既然如此，咱干脆跳过严象，直接扛刘馥出来吧。话说荀文若给曹操推荐了很多人才，在原本的历史上，只有严象、韦康二人战败而死，说不上称职——我这也是为了救严象的性命，并且挽回荀彧的知人之名，就可惜那二位不会因此而感激我了，我真是一个施恩不望报的无名英雄……曹操听了是勋的推荐，沉吟少顷，然后点头：“某这便遣人去寻刘元颖，且待见过后再作安排。”然后又问是勋：“若就此返师，将何所取也？”咱下一步去打哪儿好呢？


    
是勋一指地图，河南还是空地呢，咱得赶紧去占了呀。在原本的历史上，两年后段煨率军西征，斩杀李傕（郭汜此前已为部将五习所杀），曹操就此把势力向西方伸展，最后派卫觊、钟繇等宣抚关西，收揽了马腾。如今河东多了个吕布，曹操的西进可能会受到一定阻力，再不动手，恐怕就要迟了。


    
是勋这两天按图摆棋，觉得曹操还真是拿不到更多地盘儿了——难道真要去跟孙策或者刘表见仗吗？那俩势力都挺大，若无合适时机，不是一两年就能端得下来的，袁绍还在北方虎视眈眈呢，谁敢陷入这个泥潭里去啊。所以呢，只有趁着袁绍还在跟公孙瓒对攻的时候，赶紧先把原本历史上曹操的河南、京兆地盘儿先拿下来，希望比历史上早几年稳固，多几年发展，可以无形中增强实力。


    
于是他就建议曹操赶紧去取河南：“张绣在宛，可牵制刘表，吕布在安邑，可牵制张扬，当趁此时立取河南、弘农，恢复生产，以图关西。若得关西，则吕布、张扬等亦皆不足虑也。”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张扬确实不足虑，吕布另说……咱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接着是勋又向曹操建议：“可使卫伯儒或钟元常先发河南，持节以督吕布、段煨等先入关中，我军趁势而进——待得关西后，即遣吕布就州（并州），使与袁绍争胜。”反正在原本的历史上，镇抚关中的就是卫觊和钟繇，如今让他们先奔河南去，再往关西去，他俩应该担得起这份重担来吧。


    
是勋一边说，曹操一边点头，完了突然问：“吾本欲平灭袁术后，使宏辅南说孙策，今既退兵，亦当抚安江东——未知卿能成行否？”是勋心说你还真是心急……我都这模样了，你还把我当牲口用哪，你曹老板有一点点人心没有！不过算了，估计这趟江东之行是跑不了啦，只是……我得先做好万全的准备，别一个不慎被“小霸王”给宰了。


    
所以是勋微微苦笑，伸手一指屁股：“主公有命，勋焉敢不从？然而伤势未愈，恐难遽行——其实也不必急。勋若使南，有三事要请主公允准。”


    
曹操说你说吧，我能办到的，一定都肯答应。于是是勋就说啦：“勋可为天子使，不可为司空使……”他是想挂着天使的名头，估计孙策就算痛恨自己，也不大下得去手，可是话才说了一半儿，突然就顿住了，仰头望天，若有所思。


    
曹操问宏辅你在想些什么？是勋突然撇嘴一笑，说：“勋有一文，将献于主公面前，请主公稍待片刻。”


    
是勋突然想起一条妙计来，于是提笔蘸墨，伏在案上一通疾书。曹操只好跟旁边儿等着，趁机会继续玩赏那份地图，越看越是喜爱，心说就算十副象牙、犀角的棋子，在我看来，也不如这幅地图来得珍贵啊。


    
时候不大，是勋写完了文章，递给曹操。曹操展开来一瞧，只见上面写道：“今四海扰攘，州郡各起其兵，遂使征夫劳瘁，寇难不弭。又兼将吏不良，因缘讨捕，侵侮黎庶，震荡城邑。以暴制暴，暴乃愈嚣，何异于抱薪以救火、扇汤以止沸哉？乃至烟尘蔽野，民卒流亡，虏寇横行，道路艰危，稚子弃于沟壑，白发别乎黑首，岂不闻而痛惜？！即欲从今日之教化，悔往者之迷谬，亦因兵连祸结、锋镝遍野，乃至意乖，恐朝解散而夕为囚，故屯兵阻塞，不敢散也。因诏书到，其各州郡罢遣甲士，还亲农桑，惟留吏员以抚生民。礼乐征伐，皆自天子出，州郡不得专也。慰示远近，咸使闻知。”


    
曹操读罢此文，不禁迷惑，问道：“宏辅此是何意啊？”是勋胸有成竹地淡然一笑：“此《令州郡一时罢兵诏》也。”


    
在《三国志？陶谦传》中，曾经引《吴书》的记载，说曹嵩被害以后，曹操归咎于陶谦，想要兴兵讨伐，可是又怕徐州兵强，所以下了这么一封诏书，要陶谦把兵马先给散了，陶谦当然不肯答应，上书辩解。裴松之在引用了此文以后，就直接指出，这事儿不真。为什么呢？因为曹操伐陶谦的时候，汉献帝还在长安呢，曹操只不过一介州刺史而已，他有什么资格代天子下诏，或者说有什么本事向天子请求下诏，要陶谦罢兵呢？


    
其实裴松之的话没有说完全，不仅仅是时间靠不拢，而且这诏书要是在伐徐州之前所下，逻辑上也压根儿说不通。当时陶谦是一路诸侯，曹操也是一路诸侯，若是下了罢兵诏，理论上无论陶谦还是曹操全都得服从，哪有曹操拿着诏书光去要求别人遣散兵马，自己却不肯搭理的道理呢？而陶谦即便再尊奉朝廷吧，也不会为了这纸空头诏书就自缚手脚，曹操傻的啊？玩这手花活儿有意义吗？


    
是勋是赞成裴松之的判断的，并且他自从到了曹操幕中以后，往来接触了很多公文，后来又入朝为议郎，朝廷这些年所下的诏书也大多瞧过，确实没有这一篇，估计就是后人伪造的，要么是原本历史上曹操挟了天子以后才发的。所以，他如今就把这篇文章提前做出来递给曹操，当然啦，用意并不是要唬陶谦或者别的什么诸侯解散兵马那么简单——也压根儿不可能有那种笨伯会真的遵从诏书之命！

第十八章、延之日升


    
是勋前一世是三国控，陈寿《三国志》连裴注就反复阅读了不下十遍，其中很多精彩篇章几乎都能背得出来——当然不包括这篇很可能纯粹西贝货的《令州郡一时罢兵诏》。对于这篇诏书，他也就勉强能够记得开头和结尾的几句而已，所以这回写给曹操的，六成以上文字都是临时创作。


    
创作是创作，但也未必是自创，中间化用了蔡琰《胡笳十八拍》里的几句，结尾又加上“礼乐征伐，皆自天子出，州郡不得专也”这种惯话、套话。是勋的意思，并不仅仅要求各州郡全都遣散多余的兵马，还要求他们不得再自相攻伐，要打仗，那都得听朝廷的命令。


    
朝廷是啥？说白了，以后只有曹操可以打着朝廷的旗号打别人，别人不能再互相打。


    
曹操读了这篇文章，就不禁万分疑惑，犹犹豫豫地说道：“此无益也……”发这东西有啥意义了？有哪路诸侯真肯奉诏啊？他们傻的啊？是勋却微微一笑，提醒曹操说：“此诏有三用，不为无益。其一，申朝廷之命，定王者之分，壮我军声威……”从此以后，只有咱们曹军才是正经的官军，其余诸侯兵马全都是不合法的地方武装啦。


    
“其二，明太平之策，收士人之心，从百姓之望……”咱这是一个统一天下、恢复和平的态度，这态度摆出来，为乱世所苦的百姓和士人自然望风景从，你还怕手底下人才不够多吗？


    
“其三，使州郡人各自守，抑篡僭辈之欲。”原本那些还尊奉汉室的各州各郡，会觉得天高皇帝远，不把咱们放在心上，说不定一个动摇就从了各路诸侯了，诏书一下，让他们知道朝廷还顾着他们，就能比平常多点儿信心防守。而各路诸侯以后再想兼并、夺占领地，就不免先犹豫一下，哪怕表面文章，也得先上表跟朝廷摆摆理由。


    
是勋这三点说出来，曹操不禁抚掌笑道：“宏辅所言是也，确为有益，是操所虑不深也。”这诏书是没法让诸侯们全都俯首听命的，但哪怕只是让他们出兵前先假模假式跟朝廷编一下借口，让各地士人们有理由抵拒他们的招兵买马，那就不算白发。


    
只听是勋继续说道：“昔天子在长安，使太傅马公（马日磾）、太仆赵公（赵岐）等持节以抚安关东，令诸侯罢兵，今可循此例，明发此诏，遣使以说各州郡。使者所为，非仅宣诏也，亦可以此收揽民心，举荐贤良。”


    
曹操想派他往江东一行，他就琢磨着我得挂个天使的名头，才不怕被“小霸王”“咔嚓”喽，顺着这个思路，突然就想起这道《令州郡一时罢兵诏》来了。唉，咱就赍着这道诏书南下，名正言顺，又可趁机收取江东的人心，岂不是好？


    
要知道孙家虽出吴郡，但出身不高，加上孙坚早年间就离乡他往了，所以在江东是毫无根基，“小霸王”虽然杀回了老家，但以吴郡顾、陆、朱、张四家为首的江东豪门世族却并不买他的帐，孙策为此而杀了不少人，即所谓“诛戮英豪”——比方说前吴郡太守许贡、余姚大儒高岱，以及乌程邹他、钱铜，等等。四家的代表人物顾雍、陆逊、朱桓、张温，也都要等到孙策死后，孙权改变了杀戮政策，才肯出仕。


    
所以是勋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去江东会会这些世家大族，要是能够煽动他们明着暗着造孙策的反，就能把孙家军给牵绊在长江以南，无力北上抄曹操的后路。他要是曹操的使臣，那去了只能见孙策，没理由见那些世家，要是朝廷下诏罢兵的使者呢？那就可以用视察地方为名，去接触那些家伙啦。话说陆逊多大了？要是能够阻止这小伙儿上孙家的贼船，我这一趟就不算白跑——貌似他十二岁就为从祖父陆康“纲纪门户”了，应该早熟得很吧。


    
所以当曹操问起，宏辅你刚才说要我答应三事，才肯去见孙策，我明白了，这第一事就是朝廷下此罢兵诏，派你持节去抚安江东，那么另两事又是啥了？是勋就回答了：“其二，郭奉孝为主公侦探各方形势，请允勋与其相谈，以明江东之情。”曹操说这个简单，我跟奉孝说一声，相关江东的情报，让他备悉靡遗全都告诉你。“其三，勋欲先往广陵见陈元龙，元龙为主公守江，亦应深知江东风物也。”


    
曹操全都答应了，完了问你啥时候动身哪？是勋心说唉，我刚跟你讲了那么多，就是请你别着急，这会儿诏书还没下呢，怎么能够决定几时动身呢？——“且先退兵返都，吾料袁、孙必不敢追也，且待朝廷下诏，勋便启程。”


    
曹操跟是勋恳谈了整整一个下午，第二天就颁布命令，各部整理行装，准备班师。这天也是樊阿约定的三日之期，午前樊大夫又去给典韦行了一回针，典国藩果然悠悠醒转。曹操这个高兴啊，差点儿抱着典韦，激动得淌下泪来。可是典韦虽然醒了，却还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樊阿说还得等三天，我再行针才有效果。曹操说行，那咱就定四日后班师。


    
这些天曹操在寿春，当然也没闲着，他一方面派太史慈领兵南下，跟合肥境内耀武扬威了一回，以威吓袁术，同时派毛玠进入合肥城，跟袁术说明了退兵之意，要他从此感念天恩，畏惧天威，好好跟合肥、浚遒两县呆着，就别再想着扩地盘儿了。另方面，曹操还广为招揽本地以及从中原避难而来的士人，很快就给他找到了刘馥，与之相谈，大为欣喜，当即就按是勋所说，任命刘馥为扬州刺史，驻守寿春。


    
意料之外的，一位人才自动找上门来，乃是成德人、汉宗室刘晔刘子扬。是勋对这位刘先生非常感兴趣——那在原本的历史上，也是曹家班主要谋士之一啊——拖着病体亲自跑去见了一面。相谈之下，才知道巢湖贼郑宝等人曾经想挟持刘晔，以他为号召，劫持百姓渡江南迁，刘晔因此才赶紧跑曹操这儿来找靠山。


    
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一皱眉头——对啊，在原本的历史上刘晔就是曾经在酒席宴前杀了郑宝，然后去投的刘勋，刘勋被孙策所破后才归曹操，这事儿我怎么给忘了呢？这么说起来，这位刘子扬先生确实跟郑宝有联系，后来劝鲁肃去投郑宝的，难道真是他吗？也不对，刘晔自己都跟郑宝不对付，怎么会给鲁肃出这馊主意呢？再说时间上也不是很合得上榫……是不是在原本的历史上，所谓刘子扬来信劝投郑宝云云，都是鲁子敬自己编造出来的，为的是要挟周瑜：“你赶紧推荐我吧，要不然我就跑路啦！”


    
啊呀，自己对鲁肃还得多留个心眼儿，还是早点儿把他推出去当官儿为好……如此英杰，岂甘久寄于他人门下？


    
又三天，樊阿行了针，典韦终于缓过来了。据樊阿所言，这回典将军是大伤了元气，没有一年半载的无法彻底恢复，而就算彻底恢复了，是不是还能上阵打仗，功力剩下原本的几成，也还要看天意。曹操还要挽留樊阿，那意思，你不如就陪在典韦身边一年半载好了，但是樊阿竭力推辞，说自己以医治天下疾病为愿，不可能长久留于一地，陪伴一人，而且典将军此后也用不着我了，只要坚持服用我开的药物就成。我争取半年以后，再来瞧他一次吧。


    
曹操没有办法，只好重酬了樊阿，恭送他离开。


    
八月初，曹军启程北返，只留下太史慈率三千精锐，辅佐刘馥守备寿春，控扼九江。魏延来找曹操辞行，说我想要跟着师父留在寿春，就不随您回去了，您当初说的要推荐我做郎官的承诺，不知道还能否兑现哪？曹操一皱眉头：“既允了汝，断无反悔之理。但汝既不肯返都，某又如何举荐？”魏延就说啦：“请以他赏。”曹操问你要什么？魏延答道：“延年十七，离乡居许，家中仅有一母，并无尊长。愿得曹公赐字而冠。”


    
曹操说这个简单，我这就要班师还朝，便让太史慈主持你的冠礼吧，至于字嘛——低头想了一想：“《礼记？玉藻》有云：‘延之日升’，乃可字为‘文昇’。”魏延大喜，急忙拜谢了，完了就去找是勋炫耀。


    
是勋听闻，不禁大吃一惊——唉，唉，你怎么能不字“文长”，却去字虾米“文昇”呢？你到底是不是原本历史上那个蜀汉名将魏延呢？难道是同名同姓……不会啊，义阳人，根骨好，很能打，难道还能出第二个魏延？那只可能是……因为历史被改变了，原本给魏延主持冠礼的就绝不可能是太史慈，给他起表字的也绝不会是曹操，所以……曹孟德你起的这个字不好，太文了，跟魏延不合！


    
可是转念再一想，难道“文长”两字就很威武，很武将范儿么？只是自己魏延魏文长听熟了而已……

第十九章、妇诵夫录


    
曹操返回许都，率部属朝觐天子，上奏说袁术已然服罪，愿从此尊奉王化，不废职贡。李傕控制朝廷的时候，曾经封袁术为左将军，进阳翟侯，此外袁术还自称扬州牧、徐州伯，曹操说有罪自当贬谪，朝议除阳翟侯不动外，他职尽皆褫夺，降为杂号的横江将军。


    
此外，因典韦奋战之功，赐爵关内侯。其他从征者，也各皆有赏赐。


    
朝觐已毕，是勋赶紧跑回家去，瞧自己才刚降生的小闺女。他初见长子是复的时候，小家伙已经三个多月了，养得极其肥壮，而这个女儿还不满月，就瘦瘦小小、皱皱巴巴的，瞧着这么的可怜。是勋抱着女儿，真是爱不释手啊，曹淼就问啦：“夫君可为女儿想好了名字么？”是勋笑道：“你我初于雪中相见，便叫‘雪’吧。”


    
“是雪”，这名字听着就那么冰清玉洁，无尘无垢啊，可有多好，比你们什么淼啊巳啊，还有曹家几个什么宪啊节啊，那真是漂亮一万倍去。这年月好象没听说过谁家闺女叫“雪”的，如此好字眼不知使用，可见世间本多俗物！


    
转过天来，他先去拜访了魏延的母亲，把魏延说明自己要留在寿春帮忙师父太史慈的信件递上，安慰老人家，说有子义教导保护，文……文昇定然无虞的。他还吩咐鱼他，平素要多派人问候魏母的起居，许下物贵，居大不易，日常用度必须照应。前阵子他忙中犯懒，就把魏氏母子连锅全托付给太史慈了，如今想来——那小家伙是我捡到的，总不能往别人夹袋里塞，还得多多恩结才是。


    
离开魏家，又去探望典韦，可是进得门来，还没见着正主儿，就先见一条大汉跪在地上，朝自己连连磕头，定睛一瞧，原来不是旁人，正是侥幸从校事手中逃得一命的孙汶。


    
孙汶一边磕头一边说：“汶这条性命，全仗是公救下，日后结草衔环，必报是公的大恩！”是勋心说我又不老，官位也不甚高，怎么就敢称“公”？话说貌似还是头回听人这么叫自己哪，乍听有点儿别扭，多听两声倒是挺顺气活血的……赶紧双手搀扶：“救卿命者，典都尉也，非……非某一人之力。”孙汶愣头愣脑地回答说，我知道啊，所以曹公也让我来服侍典都尉，要一直照顾到他伤好。


    
典韦是用担架抬回许都来的，但吃了小半个月樊阿开的药，此刻精神大为旺健，也勉强可以下地走动几步了。是勋就跟典韦说：“樊阿传授某与曹安民一套‘五禽之戏’，为其师华佗所创，常练能舒筋活血、健体强身，卿今不宜习武，亦可练习此戏。”当下把基本动作给典韦演练了一遍。


    
因为不知道典韦的伤势多久才能痊愈，而就算痊愈，能不能再提着双戟上阵去打仗，所以是勋生怕这位老兄精神颓唐，没敢更多说什么话。可是没想到典韦倒是挺瞧得开，笑着说：“能于万军阵中，搏杀至死，死而又活，韦此生亦不虚矣。”说完这句话，突然又轻轻叹了口气：“某为主公显拔于卒伍之间，大恩难以答报，倘终究难上战场时，还要向宏辅就学，转为文事，能为主公抄写些公文，也是好的。”


    
是勋心道你这是真心话吗？你这忠诚度已经超过100了吧！这话跟曹操说去，跟我这儿说不着……话说典韦要是转为文吏，穿一身长袍，耳朵上夹着管笔，手里不是提长刀、大戟，而是提着删削竹简的小刻刀，那会是一副怎样的画面啊！想到这儿，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辞别典韦之后，是勋又去拜访王粲和蔡琰。王粲就命人抱出两大摞竹简来，说：“此皆内子默出的蔡公文章，宏辅乃可先睹，再进献给曹公。”是勋瞧着那一大堆竹子就苦脸，心说早知道我就乘车而不是骑马来啦——这要是抄在纸上，也就三十二开、三四百页的一本书，胳肢窝里一夹就走……这回奉使江东，一定要去找找传说中的剡溪纸。


    
随手拆开一卷来瞧瞧，咦——“此为仲宣之笔迹。”王粲笑着说是啊，老婆跟旁边背诵，我提笔给记下来，就算是第一个读到啦：“正如宏辅文中曾写道：‘楼台近水，乃先得月。’”是勋暗中撇嘴，小样儿，其实你是在炫耀自己婚姻生活有多幸福，夫唱……妇诵夫录吧。


    
返许的第一天，他是在都中宅邸内睡的，陪着曹氏。曹氏与管巳不同，专门请了乳娘，夜间哺乳全都交给乳娘了，方便自己睡安稳觉。不过即便如此，产后不足一月，那也不是不方便行房的，所以是勋挺盼望第二天出城去庄中睡——算算是复已经快要足岁了，应该不用整夜都缠着娘了吧。


    
是家新置的庄院在许都城南七八里外，面积并不大——当初是勋就关照鱼他要买离城近的地产，哪怕价钱贵一点儿也认了，这年月又没有汽车也没有轻轨，自己是要把小老婆和儿子安置在庄中居住的，哪儿受得了见天儿地长途奔波啊。鄄城郊外的庄院那就无所谓了，按照这时代普遍的规则，这般远方庄院都是半年、一年的才给主人家送一回各类物产，所以，只要别远在千里之外就成。


    
他先跟王粲告罪，说我今天是骑马来的，拿不了这么多东西，劳驾你派个人给我送家里去吧，然后告辞出来，打马扬鞭就出了城。秋收在即，郊外阡陌纵横，层层麦浪，暖风送来阵阵清香，不禁使人心旷神怡。曹操自从挟持天子迁都许昌以后，就把任峻、枣祗也全都调到了豫州，在颍川、陈国间大兴屯田——兖州的屯田事务，则都交给了是家老四是纡——看起来这头一年的收成就挺不错的嘛。


    
将将跑近自家的庄院，庄外一百多亩地都是是勋的产业——没办法，近城处地价昂贵，实在买不起太多了，就这还没敢买近溪的水田——远远望去，有十多名奴仆和佃户正在田中忙碌。是家田地的耕种，理论上都是由白老五牵头部署的，所以是勋缓缓放慢马速，想要瞧瞧白老五在不在，好先打个招呼。


    
却不料一眼就见到一条大汉，宽肩长身，手持一把木锄，正弯了腰在修垄。是勋不禁“啊呀”一声，急忙跳下马来，撩起衣襟跑过去：“你身体大好了？”


    
原来那不是旁人，正是他第二号丈人老子、原黄巾大帅管亥。管亥见到是勋也颇为欢喜：“昨日大军进城，估计你今日便要回来了——我的身子么，说大好也大好，说不好也不好。”


    
旁边白老五凑上来解释，原来虽说曹、管两个媳妇儿不对付，但终究还是一家人，仆佣之间也经常互通声气，这边儿听说曹氏得医者樊阿所救，产下一女，一方面以管亥父女的名义派人去祝贺，另方面就也把樊阿请了来，给管亥诊治。樊阿给管亥号过脉以后，不禁皱眉摇头，说：“若早得我医时，此伤不难痊愈，但可惜耽搁了。我能使君行动如常，气力则恐再也无法恢复。”当下施了两回针，管亥果然手脚都变得轻快起来，但只是恢复到了普通人的水平而已，真要是动起手来，如今连白老五都打不过。


    
管亥倒也跟典韦一样看得开，说我本来就打算在家种种庄稼，了此残生的，这样不是正好吗？完了就问：“那日正设宴酬谢樊先生，却不料魏延那小子突然闯将进来，掳了樊先生便走，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是勋听了这话，不禁莞尔，心说原来樊阿是在我家被魏延劫走的啊，当下把寿春之战简单叙述了一番，还说我新召了一名门客秦谊秦宜禄，此番未曾带来，下回让他来拜见二主母。管亥听了一皱眉头，大手“啪”的就搭在是勋肩膀上，沉声道：“便汝那两下弓马，如何也敢上阵？自家丢了性命事小，我女儿难免守寡，复儿也要变成孤儿——切不可再如此莽撞了！”


    
是勋心说啥叫“自家丢了性命事小”？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当晚在庄中与管巳缠绵缱绻，一解多日……大半年来的渴怀，不必细表。翌日返回城中，回官廨视事，就见挤压下来的公文堆满了小半个厅堂，不禁连后脑带屁股，在寿春城里受过的伤又重新剧痛起来。召了属吏过来询问，果然即便自己不在都中，正职的孔融照样大撒把，经常三天两头的不出现，就算出现也只呆半天，拣最重要的几件公文处理了就得。是勋心说这可不成，再这么搞下去，估计皇家就得破产！


    
不过转念一想，皇家破产就破产吧，又关我啥事儿了？没道理孔融这一屁股屎老得我来给他擦。反正隔不了几天我就要手捧罢兵诏，持节去抚安江东，这才是正事儿，与其跟这儿忙活一整天也未必能处理好多少公文，不如也松开手，先琢磨琢磨江东之行为好。


    
当下把属吏全都轰了出去，然后把桌案上的公文，老实不客气全都胡撸到地上，光捡出一卷空白竹简来，提起笔，蘸饱了墨，先写上一个名字——“郭嘉”……

第二十章、谋划江东


    
是勋借着上班时间，不干正事儿，先计划自己的江东之行。他摊开竹简，写下了“郭嘉”二字——这是行程的第一步，得跟郭奉孝仔细探问探问、研究研究此刻江东地区的形势。


    
其实就大局而言，他拥有前一世的记忆，就比这年月所有人全都清楚，洞若观火，但一则史书上往往会忽略很多细节，而往往细节才决定成败，二则也不知道通过自己小蝴蝶翅膀的煽动，会不会对江东和孙家的历史造成什么影响——别以为我在中原，就影响不到边地，这不连皇帝都莫名其妙地比原本历史上早了整一年就逃出长安来了吗？故而，必得先跟曹家情报头子郭嘉碰碰头不可。


    
话说是不是因为郭嘉搞情报，所以显得有点儿阴沉，才不为他人所喜呢？这年月的士人普遍忽视情报的重要性，进而总觉得相关人等好发人隐私、卑鄙龌龊，不愿意亲近。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偏见，所以并不觉得郭奉孝面目可憎，所以理解不了大家伙儿对他的恶评？这一猜测，究竟有多少接近事实呢？


    
啊呀，思路跑远了，还是继续琢磨江东之行吧。是勋随即又在郭嘉的名字下面，再写了“元龙”二字——他跟陈登交情不一般，所以本能地就直接写字了，而不及名。自己先得东行前往广陵去，见见陈登，再跟他打问一下江东的情况，其后即从江都附近渡江，直薄吴郡。


    
到了吴郡，肯定先见孙策，顺便见见他麾下那些孙家班的人杰。话说孙家的武将，比方说程普、韩当、蒋钦、周泰，很可能领兵镇守地方，未必就能见得着，那么孙策身边，这时候都会有谁在呢？


    
孙策的舅舅吴景、堂兄孙贲、妹夫弘咨、从兄孙（俞）河，按照这年月军阀武装的惯例，这些人肯定身居中枢高位，但是真没啥见的必要……居于高位并不代表他就不打酱油。孙家一门当中，只有孙权孙仲谋值得去见一面，那小子应该还没有成年吧？就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外放出去当阳羡长了？


    
真是琢磨不清真正的治国之才，都有哪些已经到了孙策的麾下——老班底只有一个朱治是可以保证的，新班底嘛，吕范、步骘、虞翻是不是已经加入革命队伍了，是不是暂且沉沦下僚等着明眼人来发掘，自己确实是记不大清。倒是孙策麾下著名的四大谋主，应该已经攒齐了吧？


    
一想到那四位，是勋当即就来了精神头儿，提笔写下人名——张昭、张纮、秦松、陈端。那二张都是一定程度上心向朝廷的，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上，在曹操南征之际属于“投降派”，其实他们不是不敢跟曹操打，而只是不敢跟官军打而已。或许，自己可以跟他们多套套近乎，在一定程度上暂时限制住孙策的离心倾向？


    
不过，“江东二张”还则罢了，自己是真想见见秦文表和陈子正都是何如人也啊。这两位在史书上都只留下一个名字而已，失其行事，但既然能够被孙策引为谋主，想必也是一时的人杰了。陈端陈子正死得最早，甚至有可能比孙策死得还早，秦松秦文表倒是起码活到了赤壁鏖战之时，也跟二张似的主张降曹。孙权就曾经借着夸周瑜贬过他，说：“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文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


    
在自己的记忆当中，这二位跟张纮一样，都是广陵人，而张昭是彭城人，或许通过陈登，可以搜集到相关他们最详细的情报？


    
提起彭城……自己是不是先得去趟彭城国的留县，拜见陶商啊？既然昔日曾受陶谦的恩惠——起码在这时代士人的眼中，自己是因陶谦而起家的——还是先去见见为好，反正直线东进，也不怎么绕路。嗯，去完彭城，再南下下邳，去拜见老丈人曹豹，完了再去见陈元龙好了。


    
跳过这一段，见完了孙家班子，就得在吴郡联络一下当地世家，“顾陆朱张”自然是不可少的，余杭的《左氏》大家高岱高孔文也应该去见一见，至于乌程的邹他、钱铜等辈，就先算了吧。要是严白虎还活着，没被孙策捏掉，倒是也可以一见，正好就宣诏让孙、严罢兵，拖慢孙策统一江东的进程。


    
得跟曹操说，我这一趟不是光去见孙策，而是持节宣抚扬州，这样离了吴郡就继续南下，前往会稽。会稽有前吴郡太守盛宪盛孝章、前丹扬太守周昕周泰明，都是些跟孙策不怎么对付的高门大家，必须加以笼络。这时候的会稽太守是王朗，在打仗方面是彻底的废物点心，根本挡不住孙策南下的脚步，要不然干脆召他还朝，换一个能打的来主掌会稽郡？可是还能找谁了？从中央现派过去不现实……会稽郡内……啊呀，对了，自己记错了，这时候虞翻虞仲翔没有投奔孙策，还在王朗麾下担任功曹呢，这人倒有两把刷子……只是貌似原本的历史上，他是劝王朗降孙策的，也不能用……算了，先不想这么多了，自己离开会稽以后，就不原路返回了，干脆西去豫章，再见见豫章太守华歆。那华子鱼跟王景兴一样都是废物点心，但这俩名气大呀，既然前赴扬州，那是不可不见的。


    
这么想起来，自己还真是要跑一大圈儿，远涉江湖，想起来就有点儿头大……我得找曹操多要点儿警卫人员才成，可惜估计这回，孙汶得留下服侍典韦，是跟不去啦。等等，从豫章北上，可能经过柴桑，就不知道周瑜还在不在柴桑？自己要不要带上鲁肃，去跟周瑜套套近乎？虽说周公瑾跟孙伯符约为兄弟，而鲁子敬这时候跟他也不过就送过一囷米的交情而已，但凭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动周瑜投曹，还说不动周瑜跟孙策起嫌隙吗？连贾文和我都玩过哪！


    
是勋就这么着想想、写写，很快竹简上就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写完了从头又读一遍，抬起头来想一想，然后直接掏出小刀来，“嚓嚓嚓”全都给削了——一切都靠临机应变，预先的筹划虽然重要，可是千万不能受其所限啊。


    
等他再抬起头来，这日头已经偏西了，眼看就快要夕食啦。是勋懒得再多琢磨了，站起身来在堂上踱了几步，疏散一下筋骨，终于开始正经办公。时候不大，就有小吏报名上堂，给送来了热好的盒饭。


    
小吏上班都是带盒饭的，但象是勋这种千石以上官员，各衙署都有专门的厨房，一日两餐都有公费膳食。只是曹操自挟持献帝迁都许昌以后，提倡节俭，也不知道怎么的廉政歪风一刮，如今就连三公坐衙都自带盒饭——那肯定是曹操打头，然后杨彪、赵温这俩马屁精有样学样。是勋知道后来名臣和洽就曾经上奏，说如今官员穿身新衣服就被认为不廉洁，蓬头垢面的就被认为有道德，各府长官自己捧着盒饭进衙门，这都是形式主义，矫枉过正毫无好处。但是如今这股风气才刚刮起，是勋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去硬顶，所以也随大溜，自备了盒饭了。


    
盒饭是家中厨子做的，内容挺丰盛——虽说是盒饭，就比曹家普通的宴席还要可口哪。当下三下五除二地吃饱了，然后熬到红日西坠，他才收工，直接就奔了司空府上，求见曹操。


    
见到曹操以后，是勋开门见山，说隔天你又要我前往江东，这少府丞实在是做不得啦，还是给我换个职务吧——顺带，孔文举也当不了少府，最好也让他挪挪位置。曹操说你再辛苦几天，等相关诏书下来，就可以交卸了职务启程南下了，先别着急。是勋心说这叫什么话，好象出差就不辛苦似的……于是趁机就跟曹操推荐，说东城人鲁肃字子敬，有经天纬地之才、运转乾坤之能，又通兵书战策，可以大用——这回出使江东，希望能够让他做我的副使。曹操皱眉道：“未尝听闻此人，果如宏辅所言，为可用之才么？”是勋微笑道：“以主公之思才若渴，若皆有所听闻，则野无遗贤矣。”曹操说好吧，你明天把他带过来我先见见。


    
告辞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彻底黑透，他也不骑马，就由从人牵着缰绳，自己遛遛跶跶地跟许昌大街上转悠。可是走出去还没多远，忽听声后传来一声暴叫：“是少府慢行！”是勋就不禁吓了一大跳，心说这谁啊？这嗓门儿跟孙汶有得一拼哪。


    
转过身来，只见来人是宿卫军官的服色，身高在八尺开外——也就是将近一米九——肩宽背厚肚子大，一张大圆脸，黑中透亮，两道浓眉如同扫帚，一双环眼有似铜铃，颔下是钢针般奓起的浓须。要不是是勋见过娃娃脸的张飞，还真要以为这家伙就是张翼德呢。


    
真好一条大汉啊！他忍不住就先不问你叫我啥事儿，而问：“足下何人？”


    
对方三两步奔到他的面前，双手抱拳，大声答道：“末乃司空宿卫校尉，姓许名禇……”

第二十一章、火中取栗


    
许褚许仲康，军中好为“虎痴”，乃是曹营中第一斗将。是勋倒是没有忘记许禇，他觉得这几年许禇就该出现了，可惜前一世对此人并不是太感冒——他欣赏的是战将而非斗将——所以光记得他是豫州人，却想不起来具体跟哪国哪郡了，也没想着派人去打听，更没跟曹操提过醒。终究许禇出身不高，不是有名的士人，要是说有这么个人，曹操问你是哪儿听来的，可该怎么回答呢？


    
好在按照历史的正常走向，许禇还是归了曹了——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就是主动投靠的，所以不大可能出什么岔子。但是是勋还是要问问清楚啊，说既为宿卫校尉，为何从未谋面呢？就你这大个子，进了宿卫，没道理我从来没见过啊。


    
许禇回答道：“禇为谯人，旧在家乡召聚民众，以御盗贼，因闻曹公奉天子迁许，乃来相投。只是乡中事务尚须安排，故前月才始入许，曹公昨日召见，立授校尉之职。”是勋心说原来如此，敢情你才刚上任啊，怪不得我没有见过。于是问：“许校尉召某何事？”


    
许禇答道：“末安敢召是少府，乃曹公有令，请是少府返回司空府中，有要事商议。”


    
是勋心说我这才刚出门唉，又叫回去，究竟有啥大事儿啦？当下不敢怠慢，跟着许禇疾步返回。进了正厅，就见曹操上座，正皱眉瞧着几案上一块牍版呢，曹昂坐在下首。见是勋进来，曹昂急忙起身行礼，曹操则朝他点点头，把那块牍版递过去：“已遣人唤公达、奉孝等来。宏辅可先观此。”


    
是勋接过牍版来一瞧，原来是一份上奏，先瞧署名——“宁辑将军段煨”。再看内容，大致是说：近探得关中群贼自乱，李傕、郭汜再相攻伐，李傕使侄李利屯渭桥，郭汜使将王承屯细柳，骊山、鸿门皆不设防，而今秋华阴即将大熟，故此将在割麦以后，挥师向西，为朝廷讨伐篡逆。一句话，段煨打算主动发兵去打李傕、郭汜，收复长安。


    
是勋反复把上奏瞧了好几遍，始终皱眉不语。他跟这儿装深沉，曹操可不会慎着，开口就问：“宏辅以为如何？”是勋心说向来碰到这种大事儿，都得荀氏叔侄或者郭嘉、程昱等人先开口啊，自己只是跟在旁边拾遗补缺而已，今天比较倒霉，那几位都还没到，所以曹操先打问自己……可这运筹帷幄，就不是自己的强项啊！


    
不过好在，别的地方、别的事儿还则罢了，这华阴他是去过一回的，回程的时候还跟鲁肃仔细研讨过，倘若你是段煨，或者你是贾诩，下一步该怎么办？所以既然曹操问起，他也就大着胆子帮忙分析一下——“段煨在华阴，地狭而民寡，东畏吕布所迫，欲求振作，唯有西进，为朝廷收复长安。李、郭素所不睦，早晚必争，若能趁隙而进，则关中不足定也。”


    
正说着话呢，谋士们陆陆续续全都到了，除了荀攸、程昱、郭嘉、毛玠、董昭外，还再加上刘晔、钟繇、卫觊、严象、王粲，甚至连平常不大见得着面的荀彧都被从办公室临时硬扯了过来——看起来，曹操这是打算开一次曹家中央谋士群扩大会议了。


    
当下众人传看了段煨的上奏，曹操又把是勋的见解一摆，荀彧身份贵重，所以首先开口，说：“宏辅所见是也。华阴北拒黄河，南控太华，东御吕布，只可西进，段忠明所欲讨贼者，非止为国家，亦为其个人也。李傕、郭汜，釜底游鱼，灭之不难——为今所当计者，朝廷如何应对？”


    
钟繇点头道：“若能平灭贼寇，收复长安，于国家大有裨益。然而，收长安者段煨，则于朝廷无所加也，收长安者官军，则必增朝廷之威势也。当使天子下诏，明讨李、郭，并遣使督段煨等进军。”他的意思，咱得坐实了是在朝廷颁发讨逆诏书，并且中央派人督察的前提下，段煨才西进去打李、郭的，只有这样，打胜了仗，收复了长安，增加的是朝廷的威望，而不仅仅是他段忠明个人的声名。


    
董昭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说：“段煨自知不能御吕布，故欲弃华阴而西取长安。则长安得之于李、郭，复失之于段煨，段忠明貌虽恭顺，终为割据，不可使其稳占关中，当遣使督、慰，将长安收为朝廷所有。”那意思，不管李傕、郭汜还是段煨，说白了都是割据诸侯，不是朝廷……更准确点儿说，不是您曹公的部下，他们不管谁占据了长安，其实对咱都没啥实质上的好处，必须得派人过去，趁机掌握关中的土地，新置官吏、安抚百姓，从中渔利才成。


    
是勋心说没错，原本历史上曹操就是这么干的。当段煨攻入长安，杀死了李傕（郭汜已先为其将五习所杀）以后，关中地区仍然是群雄割据，掳掠人民，各霸一方，曹操先任命钟繇为司隶校尉，安抚诸将，接着卫觊出使益州，因战乱羁留长安，就奏请曹操分化、收编诸将所部，把关中地区彻底掌握到手中来。只不过因为预先的计划不够周密，基本上看一步走一步，所以后来又有马超作乱，十部并反，得靠曹操亲自西征才最终解决问题。如今历史已经被改变了，自己能不能从中推曹家一把，提前解决关中的问题呢？


    
他一边耳听曹家谋士们各抒己见，一边自己跟内心盘算，想来想去，最后提出疑问：“关中兵马，非仅李、郭也，昔马腾曾入三辅，虽为李、郭所败，亦逡巡于陈仓以西，侯选、程银等并在冯翊，杨秋、李堪等亦拒安定，段煨若西，彼等必皆响应，以兼并田土。到时长安虽复，仅得其名也，朝廷仍无尺寸之地，奈何？”


    
众人闻言，亦皆沉吟——是勋说得没错啊，要光是按照钟繇、董昭所言，派一介天使前往督战（就跟原本历史上曹操派谒者裴茂督关中诸将以讨李傕那样），空名好得，实利可难求。那边儿都是各路军头，你一个空架子天使，能够从他们牙缝里挖出一寸土地来吗？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荀攸一咬牙关：“必发兵以征。”咱也得调兵过去，能拿下多少土地就先拿下，以为日后彻底平定关中的先行。可是刘晔说啦，咱派多少人去好呢？派少了未必管用，派多了千里远征，粮从哪儿来？虽说秋收在即，可是咱这里距离关中太远啦，同样收完粮就出兵，咱这儿还没走到河南呢，估计段煨那儿就已经拿下长安了，哪儿还有咱们插足的余地？恐怕缓不济急啊。


    
郭嘉闻言，突然微微一笑：“近处也有兵马，便不知能否得用。”曹操忙问兵在何处。郭嘉伸手在地图上一指——那正是是勋献给曹操的地图——“河东有数万精兵，近在咫尺。”


    
王粲不明白：“此非吕布之军乎？”


    
郭嘉点头：“吕布坐守河东，欲得华阴为途，西取长安久矣，若能驱其为导，使与段煨及关中诸将火并，朝廷便可从中渔利。”


    
是勋闻言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如何渔利？此无异于火中取栗也！”众人听了，全都望向他，满眼的疑惑，曹操也心说，是宏辅经常有点儿诡异的词儿喷出来，这回这个——火中取栗是啥意思了？是指困难吗？


    
是勋瞧见大家伙儿的眼神，不禁一愣，随即心说坏了。火中取栗这个成语听上去挺古朴，其实彻底是舶来货，典出十七世纪法国诗人拉？封丹的寓言《猴子与猫》，这二世纪末的中国人怎么能够听得懂了！没办法只好给解释：“勋尝于一篇轶文中得此，似为战国人语，颇类《庄子》。谓一猿欲得火中栗而食之，乃求一猫，猫以爪探栗，毛脱而肉焦，然所取之栗，皆为猿所食也。”


    
郭嘉闻言，不禁微笑道：“宏辅一言，即中窍要。如今长安即为其栗，我乃猿也，欲取之而不可得，吕布乃猫也，必诓其以爪探栗，乃可为我所食。”


    
是勋心说“火中取栗”这个成语，本意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可是逐渐地含义有所偏转，已经演化成冒险行事从而蒙受损失的同义语了，我刚才脱口而出，就是说这事儿太冒险，很难办到，没想到却莫名其妙地合上了其原本意，这怎么话儿说的……好吧，多谢郭奉孝你给解圆了。


    
他却没有想到，郭嘉听是勋一张嘴就喷出个跟自己计划符合若契的成语出来，还以为是勋已然胸有成竹了，当即建议说：“朝廷可发兵一支，也不须多，二三千足矣，使西行弘农，以约吕布，并督诸将，共伐关中。然此火中取栗之事，非智谋善辩者不能办也，就嘉所见，唯是宏辅能成此谋。”


    
是勋闻言大惊：“勋恐无能办此！”曹操捋了捋胡子，沉吟少顷，突然笑起来了：“宏辅不必太谦，卿前使华阴，退吕布而间段、贾，关中之事，唯卿最为稔熟——江东便不必去了，卿且往关中一行吧。”

第二十二章、太白苍苍


    
老天爷最喜欢耍人玩儿，一般情况下，你越是盼望什么事儿，那这事儿九成九就不会发生，越是忌讳什么事儿，则这事儿九成九要突然落在头上。买彩票是这样，遭车祸是这样，是勋这回的遭遇也是如此。他一开始不想奔江东去，可是左闪闪不过，右躲躲不过，也就只好认命了，可是等开始踏下心来具体规划江东之行以后，突然新情况出现了，新命令也下达了——江东你就别去了，改去关中吧。


    
自己这回奉命前往关中，所谋者大，并且艰难重重，火中取栗不是那么好取的，猴子不是那么好当的，而吕布就算是只愚蠢的猫，他身边儿可还有陈宫那老狐狸在哪。自己这回得在吕、段、马、杨等一大票军头中间走钢丝，为朝廷谋取利益，不管怎么琢磨，这成功率都在三成以下啊。


    
所以他一开始推搪，不肯去，但是曹操直接点名了，自己不去也得去啊——郭奉孝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你们这票谋士啊，呆在大本营里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可有多轻松，你知道具体执行者有多辛苦吗？呀呸！我算知道为啥大家全都讨厌你了，你瞧荀家叔侄就不会搞这种妖蛾子——以他对荀彧的认识，总得先探问一下自己的意见，再去跟曹操推荐啊，不象郭嘉这样想到谁就是谁。


    
不过转念又一琢磨，他倒是也挺想为曹操在关中地区谋取一定利益，从而稳定西线，为不久将来的袁曹大战做好准备的，如此重任，交给别人办，别说曹操了，自己都未必能放心啊——除非曹操肯把荀攸放出去干这活儿。程昱没见过这种大阵仗，荀彧、郭嘉嘴皮上未必真有多利索，别人就更等而下之了。所以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平定关中就用了好多年吧，那或许正是因为他的阵营中没有自己这路货色……而且这也是建功立业的一大机会。自己跑趟江东，除非真能说动周瑜啥的反了孙策（那可能吗？），否则对曹家班还真起不了太大作用，不象总督诸军收复长安，那九成九是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说不定还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好吧，好吧，我去还不成吗？但是老规矩，我得先提条件——是勋留了个心眼儿，他没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跟曹操讨价还价，而是等散会以后，说我还得跟主公您研讨一下奉使西去的具体问题，然后只当着曹操和曹昂说：“此番西去，兵不须多，但必为精锐，以周旋于诸将之间——敢请妙才将军及麾下精骑。”夏侯渊行军如风，就是关中诸将的天然克星，只有让他保着，自己才可能有一星半点儿的胜算。


    
曹操点头，说宏辅你的建议不错，那我就派妙才陪你去。


    
“勋所荐东城鲁肃，前亦随勋往华阴去来，请为副使。”自己身边儿武的有了，还得来个文的，鲁子敬的智谋足堪与陈宫一斗，虽然未必比得上贾诩……他们之间差的不到10点智谋值，自己再怎么没用，也能帮忙给填补上吧？三个臭皮匠还顶一诸葛亮呢不是吗？


    
曹操继续点头：“既是宏辅力荐，时机紧迫，操便不见了，应卿所言，上奏请以其为副便是。”


    
是勋提完条件以后，匆匆告辞出来，跨上马，一路疾奔回家，就派人把正打算洗洗睡了的鲁肃给提溜过来。他把前后因果跟鲁肃一说，鲁肃紧皱眉头想了半天：“此事易为，亦不易为也。”


    
是勋听了这话倒吓一大跳，心说“不易为”我很清楚，可是这“易为”……鲁子敬果然是当世的谋略大家，看起来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所在啦！当下赶紧问：“如何易为？”


    
鲁肃捋须说道：“卿为天使，赍诏总督诸将，所平城邑，皆可自置官吏为守，但所用得力，为当地高门大家，则诸将亦无以与争也。”这年月就是个世家豪族满地走的时代，很多家族在本乡本土的影响力都非常之大，随便招呼一声就能拉起成百上千的子弟兵来，你要是笼络住了关中的豪族，任命他们做地方官，他们感念恩德，则必然心向朝廷。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关中诸将，也包括段煨在内，都不过数千上万的兵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那些豪族兼官吏给排挤得走投无路——这在汉末的历史上，还见得少吗？


    
是勋听了这话，真是如同拨开云雾，得见青天，眼前骤然就是一亮啊！他当即紧紧拉着鲁肃的手，连声致谢，差点儿就要说出“卿真某之子房也”这种话来——好在醒悟得快，赶紧给咽掉了。


    
鲁肃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还说过这事儿“不易为”呢。一则，吕布兵强马壮，他要是进了关中，就未必有谁能制约得住，这龙太强了，地头蛇不够瞧的；二则，我跟关中的豪门大家都不熟啊，连该去笼络谁都不清楚，怎么帮你完成使命？


    
是勋点点头，说前一条确实是个问题，咱们今晚不睡了，再好好合计合计，至于后一条……没关系，我明儿一大早就去找荀彧，我就不信他夹袋里那么多人才，就没一个熟悉关中情势的？


    
其实这时候在京官员，就有不少是关中出身，比方说卫尉周忠、尚书仆射荣郃、太医令旨习，等等，可惜那些家伙都没蛋用，只是些白吃俸禄的老官僚而已。今天与会的严象倒也是京兆人，论出身其实比是勋更适合奉使关中，但他自己不主动请命，荐主荀彧也不发话，所以是勋也不方便招他来当帮手——谁知道荀文若乐意不乐意呢？


    
干脆，还是自己主动上门去求荀彧吧。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儿的是勋也不去坐衙了，先去找了趟曹操，然后就奔尚书省求见荀彧。进门一瞧，只见荀文若高踞案后，正在判断公事呢，几乎就是手不停挥，口不停言，身旁大群属吏唯唯诺诺地应命，不时有小吏跑过来，奉上大摞的文书，再把大摞的文书取走。是勋不禁暗中慨叹，我要是也有荀彧这能耐，这效率，昨儿个跟少府堂上堆满的公文，不用一天就能全都给决喽，也就不头疼啦。你说曹操怎么就那么走运，该上这么一位称职的大管家呢？


    
是勋拜见，荀彧一抬头，就手从案下抽出一张牍版递过来：“宏辅此来，料是为了关中之事，彧昨夜即将相关人名写下，宏辅可自将去看——公务倥偬，不及应酬，宏辅休怪。”是勋心说果然是荀令君，原来早就料到我的来意啦。当下双手接过牍版来一瞧，不禁大喜过望：“荀公的识见，勋仰之弥高！”


    
荀彧叫他“自将去看”，他可没那么老实听话，当即就在堂上坐将下来，仔仔细细地端详手中这份牍版，从头到尾连读了三遍，其中有几处不明白的，当场就向荀彧提问。荀彧一边忙着，头也不抬，随口就给答了。


    
等是勋终于没有问题了，双手捧着牍版才出省门，就见着鲁肃急匆匆地驾车而来，远远便招呼道：“殿中适才有令，命我等即刻觐见天子，知宏辅往省中来，特来相迎。”是勋心说别问啊，一定是皇帝……啊不，曹操要下达出征关中的旨令啦——你们办事效率确实是真高，可是就不能容我多喘几口气吗？


    
于是携鲁肃入宫，进了德阳殿，只见天子跟个木偶似地坐在后面，曹操、杨彪、赵温三公并列在前。是勋、鲁肃大礼拜见，曹操开门见山：“今以少府丞是勋为侍中，持节督诸将收复长安，白身鲁肃为侍御史，副之——诏书在此。”旁边有郎官过来，捧了一厚摞牍版递给是勋。是勋接过来一瞧，只见有任命他和鲁肃的诏书，有《督关中、弘农、河东诸将以复西京诏》，有分别给吕布和段煨命其讨伐李、郭的诏命，还有自己写的《令州郡一时罢兵诏》，等等，一口气全都给齐了。


    
完了曹操又说：“已命行督军校尉夏侯渊率精骑两千卫护，三日后即誓师出征！”


    
一连两天，是勋几乎是忙得脚不点地——奉使出征，总督诸将，不是说拿上份儿牍版说走就走的，要安排的事情多了去了。等好不容易全都忙完了，他觉得自己整个儿人都瘦了一圈儿，回到家中是倒头便睡。


    
到了正日子，是勋、鲁肃、夏侯渊先至宫外辞拜天子、三公。刘协冕旒相送，说：“皇天庇佑，愿卿等竭尽忠悃，早复西京，奏凯而还。”说完话一指是勋：“此番出京，卿之任重，若能成功，勋劳亦超迈前代名臣，卿名为勋，料为嘉谶。当此际，可有诗兴否？”


    
是勋心说来了来了，果不其然，这都是诗名累人啊，竟然连出趟差都要点我名来做诗，你说这小皇帝的中二病啥时候才能好？好在自己服侍小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他的性子也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再加上前回在白露后祀神日的大宴上就被点过一次名，所以学了乖，碰上点啥事儿就先预做准备。要不然今天这一关还真不好过。


    
于是朝皇帝深深鞠躬，回复道：“臣今西去，欲清垢氛，使关中归于王化，如此重任，不为无感。乃有陋作，不腆陈于至尊之前。”随即一手柱着节杖，缓缓地吟道：“太白何苍苍，星辰上森列。去天三千里，邈然与世绝。帝威未戢戈，诸侯擅节钺。枭獍不即讨，故京余残孽。今随牦头度，风沙千骑越。惊蓬连雁起，朽虏应电灭。还报至尊日，阳晨被紫阙。”


    
此诗一出，四外当即鸦雀无声。不是诗歌有多高明，而是实在太……这遣词造句和节奏感都太过诡异了呀！

第二十三章、此新声也


    
是勋奉使关西，临行前献诗一首，这首诗当然也不是他自己做的，却也不是简单的抄袭，而是东裁西剪，拼凑而得的。


    
前四句抄的是李白《古风》中一首的开篇：“太白何苍苍，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尔与世绝。”太白峰在武功县东南方，因其高耸入云，峰巅终年积雪而得名，是勋在这里用以指代关中地区。李白说太白峰“去天三百里”，以言其极高，是勋故意改成“三千里”，是以“天”来指代许都朝廷，以太白距天之远，来代表关中地区远隔于王化之外。


    
再八句是化用钱起的《送王使君赴太原行营》，原诗相关词句为：“太白明无象，皇威未戢戈。诸侯持节钺，千里控山河。汉驿双旌度，胡沙七骑过。惊蓬连雁起，牧马入云多。”改完以后的意思是说：皇威未振，诸侯擅斗，却放着长安的逆贼不肯讨伐，如今我手持节杖，率千骑西行，料想应当如同践踏蓬草、惊飞鸿雁一般，将李傕、郭汜一扫而空。结句是抄袭武则天《昊天乐第三》，其中有“闿阳晨披紫阙”句，意思是等我得胜归来还报的时候，想必朝阳正映照在宫阙之上，象征着朝廷之权威如同初升红日，冉冉而起。


    
要是把这首东拼西凑的玩意儿念给后世某位诗词鉴赏家听，对方一定会判断说：“此非汉魏时语，乃唐人拟古诗也。”因为它的遣词造句和节奏感全都跟这一时代不合拍，倒深深蕴含着唐代风味——当然啦，本来就是三首唐诗连缀起来编成的嘛。是勋初到此世，倘若吟出这种诗来，肯定会被人骂不通，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诗名已经在许都打得很响了，同样的作品，街头艺人做出来雅也是俗，天皇巨星做出来，俗也是雅。


    
因为是勋肚子里的魏晋诗真的快要卖完了，光剩下一大堆唐诗宋词，不抄吧怪可惜了的，想抄吧非得动大手术不可，这改诗某些时候就比做诗还艰难哪！所以前阵子见天儿有人来求诗，他就假装开创新诗风，抄了一些唐诗给送出去。好在这年月正是文风大转折的时代，很快就将迎来全新的“建安风骨”，大家伙全都在创新，先有孔融大走通俗路线，作《六言诗三首》，再有王粲以文人模仿乐府，作《饮马长城窟行》，最后到了曹丕，开始创作七言歌行。所以是勋才敢大着胆子把唐诗给囤出来。


    
果然此诗一出，当即四外无声，隔了好一会儿，曹操才先反应过来，一边皱眉头一边捋胡子：“此新声也。”除此之外，再评价不出一个字儿来。是勋瞧曹操这表情，是不大习惯也不大欣赏这种风格的，不过那又有啥关系了？如今自己早已经不需要靠向曹操献诗来博取文名啦。


    
刘协给出的题，小皇帝自己不能不表态。当然啦，他本身的欣赏水平相当有限，所以只能说：“朕独爱‘阳晨被紫阙’的结句，此亦佳谶也，卿等其勉！”


    
是勋心中暗笑，这“新声”刚出炉，你们自然不大感冒，这听着听着么，自然就习惯了，不急。


    
天使离京，照理要乘坐马车，前后排开仪仗，喝道而行，但是勋才出了许都西门，就跳下车来，翻身上了坐骑，招呼夏侯渊说：“可速行也。”夏侯渊明白他的意思，此番远征，是要追着段煨直入关中去摘桃子的，但凡迟了一步，胜利果实就全被那些军头儿给霸去啦，朝廷得不着一分一毫，再加上路上还有很多杂事儿要办，所以非得猛赶时间不可。


    
乘车？谁有那份儿闲空啊？


    
当下两千精锐骑兵，就簇拥着是勋、鲁肃，还有是勋的门客吴质、秦谊等人，在中原大地上一路狂飙。是勋左手牵着马缰，右手持着节杖，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威风凛凛啊，真跟大将出征一般——只可惜节杖不是长矛，不能随便抡起来耍几个花玩儿……一行人离了许昌，其实直线西进，从伊阙三关以南绕往华阴最为近便，然而是勋不肯，早就跟夏侯渊商量好了，先北上荥阳、成皋，然后再折向西方，沿着黄河南岸一路前进。非止一日，等到了巩县以北五社津的时候，他就请夏侯渊暂驻此地两日，容他渡过黄河，往河内去。


    
这时候河内是大司马张扬的地盘儿，但是勋还真没打算去见张扬，他是打算去见一位在未来将比张扬更加嚣张跋扈，并且名满天下的人物。当日荀彧给他写了一牍版的人名儿，全都是关中望族或者名吏，其中只有一个名字不是关中人，只是在其上标注着一列小字：“故京兆尹”。


    
所谓关中地区，就是华阴以西，司隶校尉部的西方三郡——以长安为中心的京兆尹、以高陵为中心的左冯翊和以槐里为中心的右扶风。其中京兆之地乃汉故都之所在，所以曾经长年担任京兆尹的人物，肯定对是勋此行是大有裨益啊，入关之前，就先得去访他。


    
话说是勋前一世是汉末三国粉，但不是东汉粉，对于灵帝时代或者更往前的那些老官僚，还真没记住多少名字——当然赵岐算是一个。然而那位前京兆尹的名字，是勋确实是听说过的，更重要的是，这位老兄的几个儿子，那名字就更熟，简直如雷贯耳啊。


    
这位前京兆尹就是河内温县大族之长，复姓司马，单名一个防字，字建公，他有八个儿子，次子就是后来名满天下、鹰视狼顾的司马懿！


    
我靠，是勋心说，不为司马防，只为了司马懿，我也得拐个弯儿，往河内走这一趟啊！


    
是勋带着副使鲁肃，门客吴质、秦谊等，还有十多名骑兵，乘船渡过黄河，直奔温县。鲁肃一开始不怎么乐意去，瞧神情颇为踌躇——本来此番奉使关西，那是要跟一大票军头打交道，他就毫无心理压力，甚至还有点儿小小的优越感，但这次绕路去见司马防，想想人家豪门大户，一郡之望，就难免自惭形秽起来。


    
是勋笑着劝他：“家世之高低，与才能之大小，并无关联，卿又何惧之有？司马氏徒以家世得为二千石而已，今为乱世，所恃者唯才智耳，便家世再烜赫，乱兵过时，亦为草泥。卿以智得官，乃当傲于豪门纨绔，又何惭之有？”


    
鲁肃苦笑道：“若无宏辅，肃只乡间一庸人尔。唯仰宏辅而得官，何云以智得官？”是勋轻轻摇头：“卿若无智，勋不会请陈元龙往访，元龙亦不会延卿。且卿前随勋赴华阴，难贾诩，往高密，却王修，若无此智，勋又安得荐卿？卿自有颖，勋为备囊也，但入囊中，自然脱出。”是金子总会发光，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啊。


    
百般劝说，鲁肃才终于答应随行。于是一行人渡过黄河，进入温县境内，就打听孝敬里的方位，直接撞上门去。是勋心里就琢磨啊，自己仗着侍中的官位、天使的身份，那是肯定能够见着司马防的，跟他打听关中的内情，他理论上也不怎么会藏私，只是见过司马防以后，还需要见见他的儿子们吗？见到了要不要招揽？


    
司马家跟曹家是有恩的，据说曹操起家第一步，担任雒阳北部尉，就是司马防的荐举——他此番出京前就向曹操求了一封给司马防的书信。所以根据史书记载，曹操感念这份恩德，司空位置坐稳以后，就征召司马家的几个小伙儿出仕，首先从命，为其掾属的，就是长男司马朗，最后仕魏为兖州刺史。但是老二司马懿却假装“风痹”之症，坚决不肯应召。


    
《晋书》上说，曹操“使人夜往密刺之”，司马懿“坚卧不动”，就这么着一装病就整整装了七年，直到曹操发出狠话：“要再不肯启程来许，那就逮捕下狱！”司马仲达才被迫领命，做了曹家的文学掾。前一世看到很多文艺作品，都把“刺”字解释为“刺杀”，说曹操派人大黑天儿地假装来刺杀司马懿，把剑比划在胸口，可是司马懿还是躺着一动不动，曹操这才相信他是真病了。


    
是勋本人是反对这种说法的。“刺”在古文中本有多义，要是解释为“捅刺”，那根据文意应该是扎下去了，焉有是理？要是解释为“暗杀”，则前面不应再有“密”字，而应更为“佯”字。再说了，“风痹”不等于彻底瘫痪，病人只是不良于行而已，要真是被人把剑比划到了身上还一动不动，那这装得未免太假了，反而启人疑窦。


    
所以“刺”字跟这儿应该解释为“刺探”，曹操派人于黑夜无人时前来探查司马懿的动静，因为若是装病，一直躺着，瞧见周边没有旁人，说不定就会想伸伸腿脚，活动一下筋骨了，此亦人之常情。可是司马懿真能忍，用一个古词儿来形容就是“慎独”，哪怕就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绝不松懈，因此才能暂时地骗过了曹操的耳目。


    
所以后来有人就琢磨啊，仲达先生要真是这么人前人后都一样地连装七年病，一直躺着，理论上应该会得褥疮……是勋这想得有点儿远，他一边催马疾驰，一边拉回思绪——我现在要琢磨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司马懿第一回为何不肯应曹操之召呢？原因何在？这个原因在历史已被改变的今天，是不是也被改变了？自己是否能够扭转历史，说动他提早出山呢？

第二十四章、河内司马


    
是勋本人的家世不算很高，当然比起鲁肃、吴质这类单家子弟，那是强得太多了。估计要是搁后来九品中正制盛行的两晋和南朝，司马家妥妥的上品啊（当然，在不考虑他们家变成皇族的前提下），家中子弟起家就能做五、六品官，自己应该算中品，可从七、八品的郡县属吏起家，至于鲁肃、吴质，下品寒门，一辈子都是当小吏的命，根本入不了流。


    
这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社会形态、官僚体系，直接制约了人才的流动，割裂了社会阶层，导致朝政腐朽、兼并严重，两晋与南朝即因此而弱。是勋本人是不希望历史再发展到那一步的，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来避免九品中正制的出台。他在兖州曾经劝说曹操打击豪门世族，也正是这个原因。但这并不说明他彻底仇视世家大族，他来自两千年后的思想，其实跟曹操的用人政策颇有合拍之处——只要确实有才能，并且为我所用，谁管你是什么出身呢？单家可用，势族照样可用。


    
至于日后发动政治改革，或者阻挠陈群出台九品中正制，可能必须面对这些世家豪门出身官员的反对，但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天下还没有统一呢，操心那么远的事儿干嘛？


    
然而“唯才是举”终究只是曹操和是勋个人的想法而已，社会思潮还并没有被彻底扭转，以是勋目前的身份，招揽吴质、秦谊等单家子弟为门客是很正常的事情，想要招揽司马家的子弟，那难度就很大啦。所以就算他真的能够王八之气一放，连司马仲达都倒头便拜，对方也未必就肯为他所用，而只好由他推荐给曹操使用。


    
问题又绕回来了，曹操身为司空，贵为三公，别说司马家了，就连弘农杨氏这种显贵门阀的子弟，去做曹操的门客、属吏都毫不委屈，为什么原本历史上司马朗去了，司马懿却坚决不肯应召呢？


    
《晋书》上说，司马懿是因为“知汉运方微，不欲屈节曹氏”，所以才装病拒绝的，这完全是扯淡。后来他被迫应召，从曹操的文学掾做起，就一直“屈节”到死，没见露出丝毫找机会辞职回乡隐居的苗头。


    
据是勋的分析和猜想，司马懿之所以拒绝了曹操的招聘，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世家大族保家卫业的思想在作祟。曹操头回征召的时候，袁、曹大战方酣，曹操虽在官渡取胜，却还并没能最终底定胜局，司马懿害怕万一压错了宝，会给家族带来不必要的损害——反正大哥已经在你手底下做官了嘛，又何必把我这鸡蛋也往同一个篮子里放？万一出事儿，怕会一篮子全砸，一家子全灭呀。


    
荀家哥儿几个或在河北，或在河南，也正是这个原因。


    
再往深里想想，曹操征召司马懿，是要辟他到自己属下来做吏的，估计若是朝廷下诏，召他做个地方令、丞之类的，他未必就会推辞——嗯，自己遵循着这条思路，倒或许可以搞点儿小花样出来试试看……孝敬里的司马氏，在温县乃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很好打听，于是是勋一行人鲜衣怒马，直接就奔了他家庄上。门口自有庄丁拦阻，是勋就下马递上名刺，说：“侍中是勋等，奉王命前往关中，途经此处，来拜故京兆尹司马公，还请通传。”


    
瞧那几名庄丁的眼神儿，就似乎不大信的——堂堂天使，二千石侍中，就这么着直接撞咱们家门口来了？不应该先通知县衙，然后由县中派人来通报，要求出迎吗？是勋冷笑着瞟他们一眼，顺手就把长长的节杖给举起来了：“使节在此，汝等何疑？速去通传！”


    
那些庄丁当然是无缘得见节杖的，但都听说过，而估计这年月也没谁会特意造支节杖出来招摇撞骗，于是全都给唬得一愣一愣的，就有几个赶紧捧着名刺进去通报，某几个从门房里掇出张席子来，请贵人暂时歇脚。是勋骑马骑得两腿酸软，所以也不去坐，只是在庄前转圈儿散步，舒活一下筋骨。


    
他顺便就大致瞧了瞧司马家庄院的规模，比起自家许都外和鄄城外的庄子，那确实广大和辉煌多了，尤其是百年老宅，毫无最近翻新的痕迹，瞧着就那么沧桑，那么有底蕴……就好比后世的真古迹和伪古迹，有点儿见识的人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时候不大，便见庄院大门洞开，随即司马防领着大群小子就迎出门外。是勋先是小小吃了一惊，转念一想也对，自己身为二千石的高官，又持节出使，司马父子就该全都出门迎接才对——这倒省了自己的事儿了，不必要找借口跟司马防说让我见见你儿子们尤其是老二，也不必担心司马懿突然间扮痴、装病。


    
是勋整顿衣冠，把节杖交给从人手持，自己上前去跟司马防见礼。他是在职的侍中，司马防如今已是白身，照道理不必要如此毕恭毕敬，况且即便司马防仍在京兆尹任上，两人的品级也是相等的。但一来官位的尊卑不完全按秩禄走，作为中朝官的侍中比几乎所有郡守都贵重，却独独低于两京所在的河南尹和京兆尹，二来人家虽已去职，终究是官场上的老前辈，又于自家主子曹孟德有荐举之恩，所以是勋是不大好摆天使架子出来的。


    
他首先作揖，口称：“拜见司马公。”司马防急忙还礼：“天使光降，蓬筚生辉，侍中请入内叙话。”两人只是对面而揖，司马家的小子们按照礼数，可全都跪了下来，是勋伸手去搀：“卿等皆司马公的子侄吧，不必如此。”小伙子们排得挺整齐，大致一数，正好七个，加上已仕曹操的司马朗，乃谓司马家“八达”是也。汉代以右为尊，是勋就从自己左手边儿开始扶，司马家老大是司马朗，现在许都，那么这个，理论上必是老二司马懿——定睛观瞧这位司马仲达，只见他年方弱冠，唇上只有淡淡的短髭，瘦脸，颧骨略高，此外相貌并无什么特异之处——唉，咱说好的“鹰视狼顾”呢？这小年轻总是低着头，垂着眼睑，瞧上去那么的有礼貌，害得自己就瞧不清他的眼神儿啊。


    
第二位应该是司马孚，字叔达，瞧年岁跟二哥差不太多，容貌也颇为相似。是勋有印象的也就这哥儿俩再加上司马朗了，剩下的什么季达、幼达，他记不大清，也懒得一一去搀，只是把双手虚虚一抬：“都请起吧。”瞧最年轻那个，估计还不到十岁。


    
司马防把是勋等人让入庄中，登堂而坐。鲁肃身为六百石的侍御史，自然也陪坐在侧，至于吴质、秦谊等人就没有上堂的资格了，自有司马家的亲眷、门客们领去款待。司马家的小子们也没有全都跟过来，只有前两个敬陪末座——估计因为这俩已经行过冠礼，算大人了。是勋心说正好啊，我对那剩下五个，还真没多大兴趣。


    
落座以后，司马防就问啦，天使自称是欲往关中，路过温县，怎么想到驾临敝舍呢？有什么吩咐吗？是勋开门见山地告诉他：“勋此番奉旨西行，总督河东、弘农、关西诸将以讨伐逆贼李傕、郭汜，因不熟关中情势，故曹司空要某先来请问司马公。”说着话把曹操的书信，以及司马朗的家信呈上。


    
司马防灵帝末年曾为雒阳令，献帝初担任过几年京兆尹，换言之，他是董卓、王允时代牧守的京兆，李、郭杀入长安以后，就主动辞官归乡了。说是老官僚，其实岁数并不很大，估摸着也就五十岁左右，须发皆黑，是勋瞧着，就整个儿是司马朗的中年版。当下他把儿子的来信先放一边儿，展开曹操的书信读了，不禁捻须微笑道：“不想孟……曹司空尚记得老夫。”


    
是勋也不跟他玩虚的，况且这年月的官场风气，还没有后世那样满嘴客套话，反复弯弯绕，于是直截了当地就说，虽然李、郭跋扈肆虐，但这回召集讨伐的各路将帅也都好不到哪儿去，若被他们灭掉李、郭，占了关中，无异于前门拒狼，后门进虎，所以朝廷派自己在战后还要镇抚关中，任命牧守的官员，以使得关中千里沃野都归于王化。这是真正的大义名份，说明白了，不怕你司马防不肯帮忙。


    
司马防当了那么多年官僚，其中关窍一听就明白啊：“既如此说，侍中此来，不为探问关中山川形势，而是要察人和，知各郡县之贤愚不肖，以便授官？”是勋点头，不失时机地给戴上一顶高帽子：“司马公洞见万里，料必有以教我。”


    
司马防说这个简单，我在京兆为尹多年，当地的风土民情，各县大姓，那都是门儿清的，虽说离任也好几年了，终究那些大家族根深蒂固，就算李、郭也未必能给拔得起来，肯定还有用啊——“至于冯翊、扶风，多为耳闻，恐怕未必得实，防姑妄言之，侍中姑妄听之可也。”

第二十五章、恩威并施


    
是勋当晚跟司马防聊得挺晚，暗中与荀彧牍版上所写的名字，还有自己前一世读史所得，互相印证。鲁肃跟旁边儿干坐着，不怎么插得上话，只是用心记忆。


    
他们黄昏时分抵达，这一聊就是连续的好几个钟头，直到月上中天，才终于结束恳谈。司马家的人都习惯了，没什么感觉，是勋可是惯常一日四餐的——在此时习俗的一日两餐外，早晨起来先得用点儿点心，晚上临睡前最好再来点儿宵夜——就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司马防说已经为天使安排好了寝处，请洗漱了安歇吧，是勋心说这样子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啊？没办法，只好腆着脸央告：“今日为访司马公，夕食太早，如今腹中饥饿……还请司马公照顾一二。”


    
司马防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某疏忽了。”赶紧唤人准备些热饭热菜来。是勋说不必动火，有点干粮填填肚子即可，但司马防不肯答应，说：“家中酿得好酒，正待与侍中对饮几杯。”


    
他们谈话的时候，司马家两个小子也全都跟旁边闭嘴陪着，司马懿始终正心诚意，仪态端庄，司马孚大概因为年纪还小，却已经用袖子遮着脸打过好几个哈欠了。是勋身为“八卦王”，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这一切全都瞧在眼里。


    
谈话的过程中，他也时不时瞟两眼司马懿。现在可以直面这小伙儿的眼神了，就见他瞳仁漆黑，颇有神采，此外也与哥哥、弟兄们没啥两样——“鹰视”何在？再一琢磨，貌似史书上光写司马懿“狼顾”来着，“鹰视”应该是后世添加的作料。可是怎么才能瞧明白他的“狼顾”呢？找个机会从后面喊他一声儿？似乎不大礼貌，也不怎么好找机会。


    
此刻既然正事儿基本上说完了，就等酒菜上来，大家饮上三杯，填填肚子，然后各自安寝——这年月无论贵族还是庶民，全都习惯两餐，就算家里再有钱，酒海肉山，也只偶尔夜间加餐而已，否则会被目为奢侈，尤其司马防这种儒学大族子弟，不可能临睡前真跟是勋喝个酩酊大罪，也就意思意思罢了——所以是勋就琢磨啊，不如趁这个机会，打探一下你们父子的出仕意愿？


    
当下对司马防拱拱手：“今日受教，获益良多。然而李、郭肆虐，京兆屡遭兵燹，如司马公所言，大族子弟或徙关东，或南下荆襄，未知尚存几何，可出而为朝廷牧守地方？况依例不官本郡，虽然事急从权，亦不可滥。未知河南、弘农，有否贤才，愿与勋共赴关中，以抒国难者乎？”


    
司马防低头想了一想，微微摇头：“河南之地，亦迭遭践踏，恐无人也，即我河内，仰赖张大司马镇守，才得免难。吾闻弘农董季直或在段煨军中，此人勤于学而专于经，是郡县之才。”


    
是勋记下了董季直这个听上去很生疏的名字，随即就问：“勋既北渡，则温县之俊才亦欲寻访，未识有诸？”司马防捋捋胡子：“县内赵君初，与我儿伯达（司马朗）为至交，忠厚勤谨，侍中或可征辟之。余者未知也。”


    
是勋心说这老滑头，我从关西说到关东，从弘农说到河南，最后直接点明河内温县，问你有啥人才没有，你跟这儿便秘似的一个一个往外努，好象真想不出什么人来似的，你们司马氏这一大家子难道就全都不是人吗？！罢了，罢了，我干脆把话直接给挑明了吧。


    
“司马公前牧京兆，率以俭约，躬刻农桑，百姓慕之，朝廷称之，实勋所敬服者也。未知可肯再度出山，与勋共往关中一行否？京兆之政，仍需仰之司马公。”干脆你再做一回京兆尹，如何？


    
司马防听了这话，捻着胡子微微一笑，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是将手轻轻一抬：“诗中请先用膳吧。”是勋这才发觉，感情宵夜已经做得了，几名奴仆正抬着食案往堂上走呢——总共三份，分别放置在是勋、鲁肃和司马防的面前，却没有司马懿哥俩的份儿。


    
瞥一眼案上，食物很简单，但也很精致，分别是一碗麦粥、一碟酱菜、一碟新炙的肉脯，还有一小瓯酒。当下司马防斟了酒，举起杯来就敬是勋，是勋面带微笑，跟他干了杯，心里却在说：“你想趁机糊弄过去？哪儿那么简单啊，也未必太小觑某了！”


    
他端起麦粥来，三下五除二扒了大半碗进肚子，然后又和司马防干了一杯，重提旧话：“勋奉朝廷诏，持节镇抚关中，守、令皆可先辟，今欲任司马公为京兆尹，未知肯俯允否？”


    
司马防刚才借着上饭打了个岔，其实是在暗中斟酌，权衡利弊，此刻听是勋再次问起来，就先摇头：“张子敬在京兆，亦有令名，何不留任？”他所说的张子敬名时，乃是李傕、郭汜任命的京兆尹。


    
是勋心说李、郭任命的三郡长官，我一个都不想留，各县令长，也最好能免就免——“张子敬为京兆三岁，内不能制李、郭以安地方，外不能睦友邻而贡朝廷，安可留任？”


    
“防已届知天命之年，且有风痺之症，逢天行雨即不良于行，实难当此重任——侍中美意，防心领了。”


    
是勋心说耶，你有风痺之症？也不知道是装病托词呢，还是……要么你家老二后来装风痺，其实是从老子处得到的灵感？他瞧司马防的意思，是真不想去淌关中那趟浑水了，于是也不再劝，只是问道：“然则谁可付托此任？请司马公教我。”


    
估计刚才向是勋介绍关中各郡县大族、贤才的时候，司马防就有腹稿了，当即回答道：“冯翊徐伯济或可。若不以本郡为忌，京兆韦休甫最佳。”徐伯济名英，现任本郡左冯翊的郡功曹，是勋对此人毫无了解，估计就是一个史书上都留不下名字来的酱油众（其实搜检《三国志》本传及疏，还是能够搜到一处的）；韦休甫名端，此人是勋倒有印象，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跟儿子韦康二人先后担任过凉州刺史，后来马超作乱，韦康被杀。于是借着扒饭的机会想了一想，要是没有更合适的人选，那就这位韦端先生吧。


    
放下空碗，是勋瞟一眼司马家哥儿俩，干脆也不跟司马防商量，却直接问他们：“卿等亦皆一时俊彦，号为八……”刚想说“八达”，突然想起来，这兄弟八个里面还有五个没成年呢，没成年就没有字，怎么可能产生“八达”的美誉呢？估计那是好几年以后才出现的说法吧。赶紧咳嗽两声，把话给咽了——“八人皆勤学而纯孝，郡内称之。何不代乃父随勋西行，立功于王事，彰显贵家之令名呢？”他特意加重“代乃父”三字，那意思，要么你们跟我走，要么让你们爹跟我走，选择吧小子！


    
是勋当然不可能把司马家的谁绑起来带走，这种事儿终究不好强迫。但他现在跟司马父子商量，成不成的都无所谓，但若是直接代天授命，当场征辟，对方要没有合适的推辞理由，难免就会影响到家族的名声。我不是让你们跟着去关中享福的，不是推了官职还能落个“淡薄利禄”的美名，如今国家动荡、西京蒙尘，身为士人而不肯出来拯危救难，光跟家缩着，说不定就会被人骂是“求田问舍”的乡愿。


    
司马家两兄弟听了这话，表情各不相同。老三司马孚皱皱眉头，有点儿惶惑，而老二司马懿就跟没听见一样，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为所动。他们还没答复，司马防先说话了：“犬子年轻识浅，所学亦不精深，何能当此重任？”


    
是勋心说要换个人来提这建议，你靠几句空话或许就能糊弄过去，偏偏这回来的是我——“伯达较勋年长，仲达与勋年龄仿佛，即叔达亦已冠矣，安有不能忠勤王事之理？”年纪轻这不是借口啊。


    
司马孚瞧一眼父亲，转回脸来就朝是勋深深一揖：“感念侍中之厚爱。侍中为当世俊才，就学于郑康成先生，通五经而晓政事，孚安得为比？”是勋摇摇头，开始给扣大帽子：“国家板荡，士人皆当效力于国，勋弱冠即谒曹司空，使徐、兖合纵，非有能也，是敢为也。孟子云：‘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此往关中，牧守郡县而已，勋料以卿兄弟之能必办，或不肯为乎？有何疑议，自可言明，勋为卿等解之。”


    
你们就是胆儿小不敢吧？还是有啥别的顾虑，有话就说，别跟我这儿玩虚的。


    
司马父子的心思，其实是勋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不是不想出来做官，只是怕乱世当中离乡别业，性命不易保全；况且应朝廷的征辟没问题，但如今朝廷掌握在曹操手中，一个不小心，就要上了曹家的贼船，天下大势如此混沌，要是曹家翻船，难保不会影响到司马整个家族的安康啊。当然啦，是勋叫他们“言明”，他们却是打死也不敢说真话的。


    
司马防和司马孚不约而同地想到，听说这位是侍中口才一流，最会蒙人，果然见面胜似闻名，大帽子扣下来，这还真不好回复。正跟这儿犹豫呢，司马懿心说我不能再慎着了，眼瞧着老爹和兄弟一时想不出话来推搪，我要再不开口，场面一冷下来，那就很危险。是侍中刚才说了，他不是孤身前来的，河南还屯驻着朝廷……曹家的两千骑兵，要是把他得罪狠了，谁知道他会做出啥事儿来啊？家族名声再响，在县里的势力再大，要是不占理，那被人整个儿抄了也没处诉冤去！

第二十六章、熹平石经


    
司马仲达双手合拢，举如眉齐，然后额头轻点，朝是勋行礼，开口道：“以身报国，诚所愿也，然而家父不良于行，末等皆才疏学浅，恐坏国事。子夏曰：‘学而优则仕。’未闻学而不优而能仕者。”


    
是勋心中冷笑，想跟我耍嘴皮子，你小子还嫩了点儿——“然而卿等皆有志于学者乎？”司马懿说：“学为士人之业，自然日求精进。”于是是勋就问啦：“既如此，许下已重开太学，郑康成弟子多为博士，卿等何不赴许就学，岂不强于枯坐乡野之间？”你不想跟着我往关中去也成，那就先把你们哥儿几个给诓到许都去，等到了那儿，瞧你们还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不能！


    
司马孚接口道：“末等所学甚浅，恐不足以当君子之教。”是勋微微一笑道：“昔刘豫州织席贩屦于幽州，犹就学于卢子干（卢植），勋起于海表，所从者皆乡儒，犹就学于孙公祐（孙乾），而况卿等仕宦之子乎？子曰：‘有教无类。’未闻识浅者不可教，性劣者不可教。郑门弟子皆秉圣人之董道，凡求学者，无不倾囊相授。郑康成在高密，五日一开讲，即博徒卖浆者无不往听，未闻有所驱斥者也。彼等愿授，何卿等不愿学？无乃托辞乎？”这年月又不分小学、中学、大学，也没有高考，谁说学问低就不能进太学去听课了？我堂堂侍中推荐的人，他们会不收吗？这种荒唐的借口就别拿出来现世啦。


    
说完这段话，他不等司马父子反应过来，就又继续说道：“且读书万卷，不如行路万里，书中所得终浅，深入必须躬行。马文渊（马援）受《齐诗》而意不能守章句，处边田牧，卒能征交趾而定关西；吴子颜（吴汉）家贫而给事为亭长，亡命贩马，终能灭割据而登云台。安汉之道，不在寻章摘句，而在身体力行。卿等果能随某西行，周旋于兵阵之间，安民于垄亩之上，所见既广，所学自深，上有功于国，今日之墨绶，异日之公卿，下有得于身，今日世家孺子，异日学门宗师。少年若不作为，老来徒增伤悲，卿等细思，毋失良机。


    
“司马家世两千石，然而祖宗之业，儿孙岂能坐守？天下若安，则举孝廉、茂才，或蒙荫而仕，自不失州郡之位。然而天下波乱间，岂固步而封可安家业者乎？”乱世当中不出来冒冒险，以为光靠着读死书就能维持家名不堕吗？想得未免太天真了吧？


    
最后还要加上一句：“自然，若卿等素无大志，又恋乡梓，只欲苟且全身，则勋所言，皆不过清风拂耳矣。”要是胆怯的话就明说，我也不多劝了。


    
司马父子心说，这位说话可是够狠啊，一套接一套的，明为劝说，实是挟持，还真不好再开口拒绝。父子三人互相对视几眼，司马防“呵呵”地假笑两声：“时辰向晚，侍中可即安寝，随同西行之事，且容我等再议。”


    
是勋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了，也不怕他们送客，当即站起身来：“既如此，搅扰贵家了。王命催迫，勋不敢耽搁，明日便要动身西行，望卿等速速商议，毋失朝廷之望。”我容得你们商量，但不容你们拖延，劳驾明儿个就给我答复吧。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适才司马公所荐本县赵君初，望仲达相助延聘，或其不与卿父子同，有胆识西行者也。”最后再刺激刺激你们。


    
是勋出去洗洗睡了，司马家父子三人跟堂上是面面相觑。司马孚就说啦，哪儿有这样的，这不逼着人出去做官吗？司马防沉吟道：“看来是侍中此番西行，颇为艰难，故此强要我等相助一臂。”司马懿说是啊，那些河东、关西的军头难道是好相与的吗？是侍中想要捡他们的便宜，收下关中以后就直接置于朝廷掌控之下，怎么可能不艰难？


    
司马防问两个儿子：“汝等可有出仕之愿？即不出仕，可愿从是侍中西行，以广见闻？或往许下就学？”司马孚咬咬牙关：“是侍中名满天下，诚心相聘，若不从时，恐坏司马家之名。孚便相从，可免此难，二兄与弟等或就学许下，或在家奉养双亲，足可为狡兔之窟。”你们就再舍了我这个鸡蛋吧，只要别的鸡蛋还好好地放在篮子里就行。


    
司马懿皱眉沉吟道：“且再商议……”


    
是勋回到寝处，就问鲁肃，说对这一家子，你有啥观感？鲁肃冷笑道：“皆爱身而不忧国者也。”是勋说你也别一棒子打死，我瞧他们主要是担心许都朝廷撑不下去，所以暂且不愿出仕，但这几个都是人才，咱得多想想办法，把他们拢在手心里。鲁肃说：“宏辅利口，料司马家无可推拒，司马公便不西行，诸子中必有一人相随——或即司马孚也。”是勋说回想今天谈论的过程，那八成没跑了，他们再推个老三出来顶杠，那也是顺理成章啊，只是——“吾所欲得者，唯仲达尔。”


    
鲁肃说那小子瞧上去也不比兄弟们强多少啊，而且似乎还比他家老三更想缩，反正我是没瞧出来他有啥特殊的。是勋捻须而笑：“此子心机甚深，子敬异日便知。”


    
第二天一大早，司马懿就把赵君初给带来了，此人大名赵咨。想当初董卓一把火烧光了雒阳，挟持汉献帝西迁长安，司马防也在迁中，就派原本跟在自己身边的长子司马朗回乡守业。司马朗觉得周边地区一定会乱啊，便举族北迁去了黎阳，两三年后才始返回。当时温县的大家显族，全都故土难离，结果没多久就遭到前来讨董的关东联军的蹂躏，只有赵咨跟司马朗是莫逆之交，相信朋友的眼光、见识，跟着一起走了，幸免于难。在原本的历史上，赵咨后来仕魏做到九卿之一的太常。


    
是勋见了赵咨，好言抚慰几句，然后就问司马懿，说尊父子考虑得如何了？司马懿说，我愿意随君西行，让三弟叔达前往许昌太学就读。


    
司马家原本是打算把比较机灵的老三司马孚推出去顶杠的，但是司马懿说，此番西行关中，形势险峻，任务艰难，三弟不够沉稳，不能冒这个险，还是我去吧。老爹和兄弟们都知道这老二别无长处，就是肚子里弯弯绕比较多，平常想得挺远，最善长趋利避害，相信他跟着是勋西行，活着回来的可能性比司马孚要大，所以商量了一阵子，也就勉强答应了。


    
是勋这才是意外之喜，于是急忙去拜见司马防，跟他告辞，然后就带着赵咨和司马懿上了路。他原本还想请司马防写几封书信，方便带到关中去征辟某些名士的，但如今既然把人家儿子给拐上了，信就可以免了吧——赶紧走，省得他们家人再改主意！


    
司马家乃温县之首，家大业大，有的是洋蜡……哦，骡马，所以就选了两匹马给赵咨、司马懿，让他们跟着是勋一起疾驰南下，随即渡过黄河，仅仅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就与夏侯渊等两千骑兵会合。


    
于是略微休整一番，翌日继续西行，过偃师而趋雒阳。在雒阳城中暂居一宿，司马懿突然跑来跟是勋说：“昔董卓火烧雒阳，挟驾而西，石经尽遭毁弃。今天子既迁许昌，郑康成先生仕为大司农，郑门弟子并列五经博士，侍中何不上奏，请再立石经，以孚天下士人之望？”


    
这一路上，赵咨表现出了相当好学的一面，逮着什么问什么，上从朝廷动态、百官贤愚，下到夏侯渊所部骑兵的编组、武器、马镫，无不诚心求教。司马懿却一声不吭，光用眼睛瞧，用耳朵听，赵咨问什么，他也把脑袋凑过来，赵咨不问，他也不开口。这回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是勋搭话，是勋感到非常欣喜——司马仲达就是司马仲达，这个主意出得不坏啊。


    
司马懿所说的石经，史称“熹平石经”，乃是灵帝熹平四年，为了正定五经文字，方便太学授课，命人将五经并《公羊》、《论语》二传校订后刻石四十六块，竖立在雒阳太学门口——据说蔡邕就是主要的校订者和书写者。这年月还没有印刷术，文字传抄，多所讹误，所以有个官方的石刻定本，谁都可以去对照、抄写，也算是经学界的一大善举。只可惜，这工程花了六年的时候才始完成，然后在太学前面才竖了十二年就让董卓给毁了。原本的历史上，要等五十年以后，才在魏帝曹芳治下，刻定了第二代石经——史称“正始石经”。


    
是勋把历史给改变了，如今郑玄出仕，郑门弟子列任博士，太学重开，许下经学大兴，所以司马懿才提议，应该再搞一次校订经、传并且刻石的工程。是勋一琢磨，这是个很妙的主意啊，话说当年“熹平石经”刻的全是今文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今文对古文的强有力反扑，如今要是按照古文学刻定了石经，那古文的地位不就牢不可破了吗？今文还有死灰重燃的机会吗？


    
当下拍着司马懿的肩膀，连声鼓励：“仲达所言大善，待某还许，定当上奏天子，使成此事，亦不会忘了仲达建议之功。仲达高才，若有所思、所疑，尽可开口，毋须有何顾忌。”司马懿喏喏而退。


    
离开雒阳以后，一行人继续向西，前趋弘农郡。沿途仍然是一派萧条的景象，偶见农田，倒是金黄一片，麦浪飘香。赵咨就问了：“朝廷何不大力经营河南？”是勋点头答道：“且待关中平定，必要恢复太平旧貌。”他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可一直瞟着田里那些麦子，并且下令道：“暂缓前行。”


    
就此突然间把速度给降了下来，走走停停，骑兵行军，倒还没有步兵走得快。赵咨多次询问，是勋只是捻须微笑不语。当日从许昌而趋五社津，三百里路用了不到两日；从五社津而趋函谷关，二百里路一日有余；可是从函谷关走到陕县附近，亦三百里，却整整花了七天，然后在县城内又连歇了四晚。


    
直到九月八日，是勋早晨起来，便有出城哨探的军士来报：“城外麦已割尽矣。”是勋大喜，急召鲁肃过来：“正其时也，我等这便启程吧！”

第二十七章、柱节立门


    
曹操为了“集思广议”，喜欢开大会，可是会上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其实未必能够当场解决问题，反倒聪明人的思路都可能被糊涂人给带跑了——终究曹家参谋班子里不全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杰士，比方说钟繇即长于政务而短于奇谋，再比方说王粲，政治值和谋略值都将将及格罢了。


    
当然啦，人多嘴杂，也比较容易开拓思路，而等到是勋在会议上接受了足够多的资讯，再返回家中跟鲁肃两个人开场小会，线索立刻就给捋清楚了。所以决定了持节镇抚关中以后，他第二天一早又跑去见曹操，就提出了新的疑点：“段煨既欲伐李、郭，自可去伐，何以上奏朝廷？”难道他就不怕朝廷从中插一脚，趁机会摘他的胜利果实吗？


    
曹操听了这话就笑，说：“昨夜吾才睡下，公达突然来访，亦言及此也。”是勋心说果然不愧是荀家的良才，敢情还比我们提前想到这个问题，于是就问：“公达如何言？”曹操并不回答，却反问道：“宏辅又待如何言？”


    
怎么，你打算考我吗？没关系，我本人虽然没什么能为，但相信鲁子敬的见识、谋略，就未必在荀攸之下。于是他想了想，大致组织一下语言，然后跟曹操说：“如勋昨日所言，长安为群狼环伺，段煨若讨李、郭，则马腾、韩遂、杨秋、马玩等皆将并发，段氏兵寡，恐难与敌，故而先奏朝廷，正欲有天使前往督之，可全其功。”


    
曹操连连点头，说公达也是这么说的，然而——“言犹未尽也。”是勋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段煨若兵发长安，则华阴空虚，吕布闻报必然来取。若有天使督责，则或阻布南下，或为段、吕解斗，明华阴归属，段煨后路无忧矣。况彼料朝廷尚未收麦，难以遽发大军，三五千人，又可为其外援，又不足以兼并其势，故而择此时日上奏也。”


    
是勋猜想这肯定是贾诩的谋划，因为计划实在太细腻了，段忠明绝逼没这脑子。贾诩知道枯守华阴一城，肯定难以长久，吕布迟早还会来攻打，所以他专挑麦收前不久，上奏朝廷，要西取长安，讨伐李傕、郭汜。朝廷闻奏，肯定会派人去督战，并且为了趁机控制关中，说不定还会派支兵马去增援。华阴、许都，相距遥远，朝廷要是打算秋收以后再派发大军吧，那肯定不赶趟儿，所以只能暂且先派支小部队过去。而等官军到了华阴，当地的麦子也收割完了，段家军也准备动了，正好利用天使之威、官军之势，帮忙他不但顺利打下长安，还能在与马腾、韩遂等关西诸将的争夺中不落下风。


    
尤其是，段家军前脚一离开华阴，吕布后脚就可能杀过来，要是天使和官军这时候恰好在华阴附近，就能阻止吕布南下，或者在段煨和吕布之间做个和事佬。段煨若想放弃华阴，早就放弃了，他就是舍不得，所以到时候可以谈判啦：你在关中给我多少多少地盘儿，我就答应把华阴让给吕布，或者直接归属朝廷所有。


    
是勋把自己跟鲁肃商议一整晚所得出的结论，对曹操是合盘托出。曹操不禁捋须大笑：“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也。”看起来，昨晚荀攸也大致是这么说的。笑完以后，曹操就问了：“以段煨之谋划，是料卿能阻吕布也，然而昨日奉孝所谋，则须纵吕布入关。吕布，狼虎也，操唯虑其兵马既雄，得入关中，或即兼并段煨、杨秋等，西驱马腾、韩遂，则关中得之于李、郭，复失之于吕布。如何处置？”


    
是勋说我也想到过这个问题：“吕布为并州牧，而其军不足以北上对敌袁绍，蜷曲河东一地，久必为变。吕布如汤汤洪水，难以防堵，只可疏导……”曹操就问啦：“导往何地？”是勋才待回答，突然眼珠一转：“勋料公达必有良策献上。何妨主公与勋各书其名于掌上，以观同否？”


    
他这是抄袭演义上诸葛亮跟周瑜商议火攻之策的桥段，曹操本是个喜欢新奇花样的人，闻言而喜，大呼有趣。于是两人各自提笔写了，并立着张开手掌，同时大笑起来，一个说：“宏辅果奇才也。”一个说：“惭愧，不出公达所料。”


    
笑声未毕，门外传报：“郭祭酒求见。”曹操笑着说：“吾料奉孝亦思得其中关窍，特来报我。”是勋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留了，我还得赶紧去尚书省找荀文若，跟他打问关中有何名士，异日可用。曹操说我也得走，这事儿赶早不赶晚，我立刻进宫去谒见天子，把事儿定下来为好，我跟奉孝就边走边聊吧——估计也再琢磨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是勋是跟曹操定完计以后才离开的许昌，然后这一路上又跟鲁肃、夏侯渊反复商讨，敲定了很多细节问题。军团在陕县停留了一段时日，等再启程的时候，两人就分道扬镳，是勋继续西行，鲁肃则率十骑自茅津北渡，往河东去见吕布。


    
临行前，是勋拉着鲁肃的手说：“吕布易说尔，然而陈宫在侧，心机深沉，子敬仔细。”鲁肃笑着答道：“肃素讷于言者，自不能与宏辅相比，然而，计既定矣，尚有何忧？料吕布、陈宫，异日皆在你我掌上也。”


    
跟鲁肃分手以后，是勋和夏侯渊就带着大队骑兵途经弘农、湖县而向华阴。这一日看看接近桃林塞，夏侯渊将骑兵分散开来，如同半圆一般向前搜索前进，于路果然擒获了数名段家军的探子。审问之下，知道华阴收粮已毕，段煨、贾诩已于前两日统率大军，正式开始了西征。


    
是勋闻讯大喜，当即带着十数名精锐骑士，快马来到桃林塞下，手持节杖，朝垒上高呼：“某乃侍中是勋，奉王命持节来此，督诸将收取长安，还不快快开门！”


    
垒上小卒听了这话，赶紧下去报给守将知道，时候不大，寨门打开，一将端立作揖道：“末乃宁辑将军麾下司马……”是勋哪儿耐烦听他报名，一抖缰绳便驰入寨中。那名将还想讨好天使：“且待末将为侍中牵马。”是勋冷冷一笑：“不必了。”回顾左右：“拿下！”


    
跟随他前来的那十余人皆为夏侯渊军中骁将，其中还有他刚成年的长子夏侯衡，听得是勋令下，当即便有两人上来，把那将按倒在地，另几人则各执刀、矛，逼住了守门的段兵。寨内段家军大惊，纷纷来救，是勋立马门中，高举节杖，大喝道：“节在此，欲为逆贼者，尽管上来！”诸军胆怯，只得距离他一丈开外，执械相对。


    
正在此时，突然大地颤微微震动起来，随即密集的马蹄声杂沓响起，烟尘起处，夏侯渊统率骑兵大队汹涌杀来，很快便冲入寨中，将守军尽数拿下。


    
段煨、贾诩，起意西进长安，肯定被迫要放弃华阴。但所谓放弃，当然不是把兵马全都撤走，随便朝廷或者吕布来拿，而肯定还要留兵驻防，尤其要守住桃林塞。不管是朝廷兵马先到，还是吕布军先到，要想入塞进而入城，行，咱先谈判，把关中战后的势力分布划划清楚，否则的话，你们来打吧——这里的地势如此险要，不先扔个千把人，根本别想进来，要是不计损失就尽管来打。


    
对于这一点，是勋跟鲁肃早就想到了，所以是勋一开始急急火火地赶路，等进入弘农郡之后突然放慢了行程，就是要等待夺取桃林的时机。时机何在？正在于当地的秋粮收割、征收完毕，段煨和贾诩率领主力离开华阴以后——华阴整军备战，长安的李傕、郭汜不可能毫无察觉，要是秋收后不赶紧进兵，就可能贻误战机，所以是勋和鲁肃判断，只要麦子收完了，他们肯定立刻会走。


    
要是段煨、贾诩，以及段家军的主力还在，是勋他们就算能够抢得了桃林塞，也未必能够进入华阴城。


    
一开始鲁肃是建议自己前去诈开桃林塞的——“此非万全之计，宏辅不可涉险。宏辅还是往河东去说吕布为好。”但是是勋提出两条反对意见，其一：“陈宫素知我也，恐难欺之。然而其人自傲，必轻子敬，子敬正好从中取事。”其二：“节杖在我手中，便于诈关，子敬无节，难行此计。”终究节杖这玩意儿该谁拿着就得谁拿着，不可能暂时借给你用啊。


    
鲁肃不得不承认是勋所言有理，于是赶紧请夏侯渊过来，先把夺桃林的具体步骤再反复商讨几遍——否则他不放心啊。计划的关键是，所部骑兵在桃林东面先分散开来，搜捕段军的哨探，不使塞中兵将知道朝廷大军前来。然后是勋仅率数十骑前往叫门，对方一瞧他有节杖在手，又没多少从人，也就疏忽大意，赶紧打开塞门，放他进去了。


    
此后天使柱节门中，谁敢上前放对？谁还敢再关门？夏侯渊这才率领大队骑兵进关，几乎是兵不血刃，即夺下了险峻的桃林塞。


    
随即是勋命将守将绑来，亲自探询华阴的形势。那守将早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就一五一十地分说了个明白，原来段军留守兵马大多屯驻桃林，约七、八百众，华阴城内则不过百余名守兵而已——本来嘛，桃林若不失，华阴何必留守重兵？桃林若被攻下，则以敌军的数量、战斗力，华阴城中便留数千人也是无用的。


    
“华阴守将为谁？”“董纲。”


    
这董纲是谁啊？是勋正跟这儿琢磨呢，旁边司马懿凑近了提醒：“即家父所荐董季直之兄也。”

第二十八章、冯翊遗珠


    
董遇，字季直，鱼豢《魏略》中说他：“性质讷而好学，兴平中，关中扰乱，与兄季中依将军段煨。”后来他被举孝廉，入朝为黄门侍郎，为献帝讲经，素所爱信。此人也算是一时的儒宗，但读书很杂，精通《老子》，曾作训注，又善《左氏传》，还曾作《朱墨别异》。


    
当然啦，这些是勋是不记得的，他前一世即便读过好多遍《三国志》，也不可能连只有裴注引《魏略》才提到过几笔的这类酱油众都有印象。他只是向司马懿询问董氏兄弟的情况，司马懿说董纲字季中，中人之质尔，其弟董遇字季直，却勤勉好学——“是故家父荐之于侍中。”


    
是勋就问啦，说你跟这哥儿俩熟不熟？司马懿说：“曾有一面之缘。”是勋说那正好，就请仲达前往华阴去游说董纲，让他开门献城，我即署他为华阴令。司马懿想了想，这事倒没什么危险系数，大不了说不成，董纲也没可能害我，于是一口应承下来。


    
不过他先请夏侯渊率领大军往进，直逼华阴城下，是勋于城门前柱节，宣称天兵到来，然后才进城去劝说董纲。董纲基本上可以算是个废物点心，早就被城外雄纠纠、气昂昂的曹家骑兵给吓傻了，其弟董遇虽然有点儿见识，但是也不通军事，更不敢抗拒天兵，故而司马懿进城一说，兄弟两个立刻下令开城，迎接天兵入内。


    
是勋不背承诺，当即便持节署董纲为令，同时把董遇捞到自己麾下，打算过些天带着一起往关中去。随即他就在华阴城内歇下了，派秦谊去前面跟段煨、贾诩打招呼，说天使已至，还是老熟人儿，我已经进了华阴城了，城守兵马太少，所以先帮你们守着。不过请放宽心，一应粮秣输送，我不会少了你们的，你们赶紧跟前面好好打仗——“戮力王事，扫荡群丑，战胜之日必有裂土之赏！”


    
真可惜，自己见不着贾文和听到这消息以后的表情……两日后，是勋带着司马懿、赵咨、董遇、吴质等人，在夏侯渊所部兵马的护卫下，离开华阴，继续向西进发。华阴城中留下了百名骑士，监护原华阴和桃林塞守军近千人防守。


    
很快进入京兆，晚间宿于郑县，秦谊恰在此时返回，通报了前线的局势。原来段煨、贾诩得信大惊，但此际华阴已失，后退无门，只得奋力向前，直趋鸿门。李傕、郭汜罢兵言和，集兵两万屯于霸陵，然当夜郭汜部将五习即斩汜头来降，郭军遂崩，残部在部将杨密、王承率领下，向南逃往蓝田去了。李傕所部不过万人，翌日即与段军六千在曲邮大战。战事方起，秦谊未待胜负分晓，便即告辞返回。


    
是勋问秦谊：“两军汝都见了，成败胜负，几几之数？”秦谊答道：“皆乌合之众也，比王师所差有如天壤。然李军因郭汜之死，士气已堕，段军气焰正盛，若无万一，则段军必胜。”


    
夏侯渊建议道：“李傕若败，则霸陵亦不可守，必退返长安。长安城高堞密，段军不足万数，难以攻取，我军是否疾进相助？”是勋轻轻摇头，笑着答道：“我军皆为骑兵，岂可用以攻城？况且，又何必去助段煨——明日渡泾，往冯翊去！”


    
冯翊全名左冯翊，既是行政区划名，也是官职名。西汉定都长安，初沿秦制，以内史掌京畿地区，武帝时分畿内为三，称为三辅，定其牧守为京兆尹、左冯翊和右扶风，等于郡守，但尊贵过之。东汉定都雒阳，改河南郡守为河南尹，三辅之名不变，但等秩下之而已。


    
京兆位于泾水以南，右扶风在京兆西，左冯翊则在京兆北，相隔泾水。于是翌日，大军即陆续渡过泾水，先抵下邽县。是勋策免下邽长，而以赵咨代之。又两日，前至郡治高陵，时左冯翊为李傕所署韩斌，庸才而已，城守仅数百人，不敢抵御，开城出降。


    
是勋下令拿下韩斌，暂且囚禁，自己大摇大摆地进了郡署。郡中属吏都来拜谒，分列于下。是勋高踞堂上，开口就问：“谁是徐伯济？”


    
一名中年官吏战战兢兢地趋前几步，稽首道：“下官是左冯翊功曹徐英，参见侍中。”


    
根据荀彧和司马防的介绍，左冯翊中有四大姓：桓、田、吉、郭，四姓之外最大的家族就是徐氏，其家长徐英字伯济，任郡功曹，颇有理事之才。是勋本来是打算让这位徐英先署理左冯翊事务的，只可惜见面不如闻名，就见这家伙抠抠缩缩的，长得跟个土财主一般，而且伏身在那儿，浑身都在筛糠，瞧上去就那么的不老靠谱。


    
不过转念一想，人不可貌相也，且待我先来问他几句吧——“吾闻郡内诸将放纵，各据城守，左冯翊之命不出高陵、池阳、下邽三县，有诸？”


    
徐英连连点头：“诚如尊言。”是勋说那好，具体有哪几路武装，都各在何方，占据何城，你且一一说来我听。徐英抹了一吧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地答道：“这个……下、下官……左冯翊但将三县民事交付下官，余事、余事、余事……”是勋心说余什么事，总之你啥都不知道是吧？不禁冷哼一声：“郡吏中谁能答我所问？”徐英忙道：“下官之掾严文通或知。”


    
严文通，对啊，司马防也曾经提起过的，此人大名叫做严苞，据说颇有才学。于是横着眼睛一扫：“谁是严文通？”一名郡吏急忙趋前稽首：“下官功曹掾严苞……”是勋瞧这个严苞，就要比徐英顺眼多啦，虽然也还是满脸的恐慌之色——左冯翊直接给下了狱了，将近两千骑兵气势汹汹进了城，占据了郡署，怎么可能不害怕？——但起码没怎么发抖。正在仔细打量这人呢，就听严苞说：“郡内之情，下官略知一二，然不甚熟，郡内能答侍中者，唯小吏张德容也。”


    
张德容？这名字就有点儿熟啊，却不是荀彧或者司马防告诉自己的，究竟是从哪儿听说过呢？是勋一皱眉头，又问：“谁是张德容？”于是第三人趋前稽首——是勋刚才就挺在意这家伙的，因为此人的形象实在是太……太过诡异啦！


    
如果光论长相，这人其实也没啥古怪，大概二十多不到三十岁，一张大众脸，脸上没黑痣，也没痦子啥的。看他的装扮是郡内小吏，排位非常靠后，穿着也很普通，但是……但是为什么衣服上东一条口子，西一道鞭痕，简直狼狈得无以复加？是被夏侯渊手下骑兵给揍了么？


    
只是虽然装束狼狈，身上好几道鞭痕，这家伙却在群吏当中，是唯一一个脸上不带惊惶之色的。他刚才站在下边儿，双手拢在胸前，面无表情，平视前方，就好象平常日子站班等待左冯翊吩咐一般。咦，这厮瞧上去不俗啊。


    
对方过来稽首，还没开口，是勋先忍不住问：“汝如何这般形貌？可是兵卒欺凌于汝么？”那人拜完了就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地回答道：“非也，末吏办事不谨，乃受上官所罚，天使入城之前，徐功曹亲执荆杖，欲责我二十，才完其半。”刚打到十下，你们就进城了，因而没能打完。


    
是勋冷哼一声：“便有罪责，岂有功曹亲杖的道理？！”徐英趴在那儿，吓得连头都不敢抬。是勋也不去理他，继续询问这位张德容：“严文通云汝熟悉郡内形势，汝可……汝名如何称呼？”


    
“末吏即本县人，姓张名既。”


    
哦，张既张德容……虾米？张既！是勋闻言就不禁微微一惊，随即忍不住又上上下下，打量对方好几眼，心说原来张既在此，哈哈，荀文若、司马建公啊，汝等荐了我多少酱油众，却将真正的珠玉遗漏在此！


    
张既张德容，那也是《三国志？魏书》上有传的人物，曾经多次召马腾父子以平关西的叛乱，后来辅佐夏侯渊平宋建，定临洮、狄道，从征张鲁，劝曹操徙汉中百姓以实三辅，又助曹洪在下辩击斩吴兰。魏初升为尚书，外放为雍州刺史、凉州刺史，平定胡乱，功勋卓著。这么说吧，曹魏前期底定凉州，有几人的名字定然不可忽视，一是杨阜，二是张既，三是苏则。


    
是勋不禁在心中大笑道：“有张德容在，冯翊定矣！”


    
当然他在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喜来，仍然面沉似水，压着声音询问张既：“汝可将郡内形势详细道来。”张既“喏”了一声，不卑不亢地禀报道：“左冯翊十四县，如侍中所言，唯高陵、池阳、下邽可控。近黄河之夏阳、郃阳，为侯选所据；东面临晋、重泉、莲勺、万年，为程银所据；北方衙县、栗邑、频阳为梁兴所据。此外祋栩有大户郑富，云阳有大户郑甘，皆挟其令长，不输税役。”


    
是勋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了就问徐英：“郡中可有舆图？”徐英急忙答道：“有，有，下官这便为侍中取来。”是勋“嗯”了一声：“取至后堂可也。”说着话站起身来，走到张既面前，伸手搀扶：“来，德容，你我后堂详谈。”

第二十九章、镇抚关中


    
是勋来到后堂，先派人给张既换了一套完整的衣服，然后在案上展开徐英送来的绢绘左冯翊图，召集张既、夏侯渊和吴质、司马懿——他手下现在也就这两个可以一用，其他全是渣渣——五人一起研讨郡内的形势。


    
首先把各部割据势力都标注在相关位置上，根据张既所言，侯选、程银、梁兴各有兵五千以上，至于那两名地方豪强郑富和郑甘，则不过乡卒七、八百而已。是勋就说啦，应当即召侯选等三将率军南下，夹攻长安，趁机把他们的势力逐步从左冯翊驱逐出去，而至于郑富、郑甘，靠着夏侯渊的骑兵直接扫平了就得。


    
“吾不可久居左冯翊，必要前往长安，督诸将攻城，”是勋询问张既，“故欲将一郡之务托付给德容，如何？”我直接让你署理左冯翊吧。


    
张既闻言大惊。他当然不知道是勋早就听说过自己的名字，故而看重，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分说郡内形势，周到详细，所以才博得了这位侍中大人的欢心。你说啥，让我当左冯翊？“臣妾做不到啊”！


    
当下急忙推辞：“既为末吏，安能遽为二千石，如何服众？侍中明察。”


    
虽说汉代官员上上下下，流动得非常频繁，跟后世迥然不同，昨日还做三公，今天就可能一抹到底，甚至被伐为城旦（苦役），明天又可能直接从劳改犯升为九卿。然而再怎么蹿升，也没有直接从小吏升为二千石的道理，张既要是真当了左冯翊，郡内有谁能服？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顺利施政啊。


    
就好比当年是勋以白身为陶谦办事，陶谦要给他个从事当当，被他婉拒了，后来游说曹操成功，曹操开口也是从事啥的，他仍然双手连推。州从事顶天不过百石，就这他都不敢当，怕会为同僚所嫉——当然啦，这年月州已经从地方监察机关一跃而成为一级行政区划，州从事真正的价值估计得在千石以上——更何况要直接给张既一个左冯翊呢？杀了张德容的头，他也不敢应啊。


    
是勋一琢磨也是，象左冯翊这种旧日的腹心之地，世家大族非常强势，虽然迭经兵燹，仍然屹立不倒，自己所署的郡守要是威望不足以服众，还真指挥不动那些大家子。那么，该让谁来管理左冯翊为好呢？


    
干脆还是打问张德容吧——“郡内尚有贤才否？”张既想了一想，推荐道：“徐功曹人望素著，虽然无可为守，亦足堪为辅……”是勋笑道：“彼才亲杖责卿，卿不恨乎？”张既说：“徐功曹为郡中大姓，既家世、职务皆下之也，又有过犯，故而责之，安敢有嫉恨之心？”


    
张既说他家世不如徐英，是勋详细打听了一下，估计跟自己是家的地位差不太多，不是吴质、鲁肃之类单家。继续再问左冯翊境内还有什么强人，张既就说啦：“万年杨孔渠，见为池阳丞，及郡功曹游幼齐，皆郡县之才也。严文通兄弟，虽为单家，与郡内甲族相交甚密，可付大任。尤其严公仲精于剑术，弓马亦熟，可以为将。”


    
是勋对照着荀彧、司马防所言，有些名字听说过，有些没有听说过，于是一一地详细查问。原来杨孔渠名沛，这人的名字，是勋前一世是读到过的，乃是汉末著名的酷吏，曾被曹操任命为邺令，据说闻听此事，竟然连一向骄纵不法的大将曹洪、刘勋都赶紧约束家人，不要去撞了杨沛的枪口。游幼齐名殷，荀彧曾说他方整严密，可付大任。严文通就是刚才见过的严苞，他兄弟严公仲名幹。


    
当下沉吟少顷，先派人去接收池阳县，罢其令，即以县丞杨沛署理。游家地位比较高，干脆让游殷暂署左冯翊，以徐英辅之，任严苞为高陵令。至于张既和那个据说精通剑术的严幹，是勋打算暂时笼在自己手中。


    
散会以后，是勋派吴质持诏去宣侯选，秦谊去宣程银，董遇去宣梁兴，要他们速速点集兵马，都来高陵会齐，南下合攻长安。同时歇兵二日，命张既为向导，引夏侯渊大军去讨伐豪强郑甘和郑富。


    
这边夏侯渊大军才走，是勋就接到了段煨的来信。段煨在信中说，他前几日在曲邮大败李傕，李傕退守长安，自己兵力单薄，难以攻取，因而请天使尽快移驾军中，以振士气，同时召关西各将前来会合。是勋心说左冯翊的事情还没能解决，我是不会往长安城下去的，这个调兵么，倒可以先办起来。于是派人送信给马腾、马玩、杨秋诸将，使会攻长安——韩遂距离实在太远，而且实力太强，暂且不考虑。


    
是勋在高陵城中呆了整整十天，趁机梳理县内、郡内的事务，收粮召役，整顿兵马——好在他手下有司马懿辅佐，那小子暂时还没有表现出本该具有的军政才干，但打理署中日常事务，倒是条理清晰，颇为得法。是勋还到周边几个县、乡去转了转，拜访地方大族，又召了几名大族子弟出来做郡吏。


    
夏侯渊攻取云阳、祋栩两县的军事行动非常顺利，一方面是用兵老道，尤其擅长奇袭，另方面有张既这个地头蛇引导和辅佐，所以郑富、郑甘给打了个冷不防，陆续授首。随即是勋即授权张既挑选合适的人才出任令、长——左冯翊东部无显姓，桓、田、吉、郭四姓都在西部，是勋忙得走不开，就先后派张既、严幹前往安抚，辟其子弟，基本上把左冯翊西部的形势给稳定了下来。


    
很快吴质带来了侯选，秦谊带来了程银，只有梁兴找了种种借口，不肯应召，是勋暗中冷笑：“不作死就不会死，姓梁的你等着！”在原本的历史上，无论钟繇、卫觊还是裴茂，镇定关中、关西，都是以抚安为主——手里没什么兵，腰杆儿就不硬，想严厉一点儿都不成啊——结果导致诸将割据的局面未能得到根本改变，后来马超振臂一呼，韩、马以及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成宜、马玩、杨秋、梁兴，总共十部，联兵反叛，得曹操亲自领兵前去征伐。是勋的意思，我这回就借吕布等人的兵势先帮你平了其中几部，消除点儿隐患。


    
不过他暂时还不打算去动梁兴，只是好言抚慰前来会合的侯选和程银，让他们南下攻取阳陵、长陵，驻兵渭桥，从北侧威逼长安。秦谊提出疑问，说：“二将各不统属，未立主帅，其可胜乎？”是勋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心里却说：“谁要他们胜了，谁准他们胜了？”


    
他随即就在左冯翊恢复了郡尉的设置，以严幹任之，命其招兵买马，寻机恢复原本被侯、程占据的各县。自己率领夏侯渊离开左冯翊，南渡泾水，前往京兆的新丰——因为后方传来消息，鲁肃已经引着吕布军进了关了。


    
是勋巧夺桃林塞以后，就把那座要隘给放空了，打开大门，放吕布过来。吕布在鲁肃的劝说下，率领陈宫等麾下诸将，大军一万五千，浩浩荡荡进入桃林，随即又接管了华阴城。鲁肃由他接管，但是事先说好了，民事仍由是侍中所署的华阴令董纲负责，吕军不得妄加干涉。


    
吕布自华阴而下郑县，一路西进，终于跟是勋在新丰相会。在吕布到来之前，是勋按图索骥，任贾洪贾叔业为新丰令，罢免李傕所署京兆尹张时，而以郑县人韦端韦休甫为京兆尹。韦端有二子，一名韦康字元将，在原本的历史上做到凉州刺史，后为马超所杀，一名韦诞字仲将，乃是著名的书法家，原本历史上官至侍中，是勋将此二人全都召至麾下使用。


    
尤其他在韦诞身上还得着一个惊喜。且说那日韦诞受命整理县内公文，递上来以后，是勋展开一瞧，果然一笔好字，然而——“素闻仲将能制墨，为何如此不良？”你这墨迹未免太淡了点儿吧？韦诞鞠躬如也，致歉道：“是诞之失也，新制之墨常书于纸上，故此偏淡，既书于竹，应更换署中之墨才是。”


    
是勋闻言，不禁又惊又喜：“仲将能造纸乎？”韦诞答道：“不能。”接着解释，说自己喜欢练字，要是写在竹子上，不削吧太浪费，削掉吧又舍不得，恰巧戏亭一带有人善于造纸，价廉物美，所以就购入了一大批纸来做习字之用——“侍中若爱纸时，诞可奉献一斤。”


    
是勋心说真小家子气，我可不是奔着这一两斤纸来的——“吾欲得纸久矣，仲将可引我往造纸处去访来。”我要把造纸工人和作坊全都连锅端到关东去！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启程往戏亭去找造纸工呢，吕布、陈宫就已经到了，只好暂且放下渴望，出城相迎。


    
把吕布、陈宫等人接进衙署，吕布探问前线的形势，然后一撇嘴：“段忠明驽马而已，某这便挥师向前，不用半月，即可攻克长安。”是勋笑着拦阻道：“长安城高堞密，兼之困兽犹斗，温侯甚勿轻忽。温侯所部虽皆骁锐，亦不应折损于坚城之下。今杨密、王承溃往蓝田，请温侯先往进剿，随即便自长安南侧相攻。段煨在东，侯选等在北，温侯在南，不日马腾等亦当自西而来，则李傕坐困愁城，必然授首。”


    
这边儿暂且把吕布给糊弄走了，还让韦康随之南下，接任蓝田令。然后是勋暂且顾不得造纸作坊了，匆匆带着鲁肃等人，在夏侯渊的保护下，大摇大摆地来到长安城下，进入段煨军中。才到营门，便见贾诩冠带来迎，是勋就问啊：“段将军何在？”


    
贾诩的目光锋利如刀：“前中流矢僵卧，无法来迎天使，侍中毋罪。”


    
啊呦，是勋心说你这家伙终于下毒手了么？！

第三十章、合围长安


    
段煨段忠明和贾诩贾文和，那就是一对既互相扶持又互相斗争的矛盾体。哥儿俩都窝在华阴那方寸之地的时候，正如是勋昔日所言，外有吕布压逼，合则两利，分则两损，所以肯定是拆不了伙的——贾诩倒想拆伙呢，段煨就绝对不可能放他走。


    
但是这一状态终究无法长久维持下去，华阴太小了，就算段煨再怎么鼓励耕织，哪怕把华阴附近建成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乐土，才能塞进多少人去？才能打出多少粮来？故步自封的结果只有一个：迟早被吕布或者什么别的势力给一口吞掉。


    
所以他们肯定要往外打，最佳目标就是入关中，取长安。关中沃土千里，以段煨的实力，贾诩的谋划，即便战后未能占稳长安，被别人给摘了果子去，随便占据两三个县还是不难的。而且到了那时候，吕布和马腾、韩遂都所在遥远，轻易不足为患，剩下侯选、马玩那些鸟人，还不是由着贾文和搓扁捏方吗？可预见的前景就一下子光明起来啦。


    
然而前景光明归光明，是段、贾集团的光明，却不是段煨个人的光明。是勋早就跟鲁肃等人研讨过了，段煨一直忌惮贾诩，只要他在关中站稳了脚跟，外部压力一减轻，肯定就会对贾诩下手，而贾诩不是傻子，不可能预见不到这一点，他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如同原本的历史上那样，去南阳投张绣；二，先动手反客为主，杀段煨而兼并其军。


    
但是历史已经被改变了，这时候的宛城张绣等于已经上了曹操的战车，贾诩真要保身家性命，甚至想谋求更大的发展，与其投张绣，不如投曹操。基于他还没有瞧明白天下大势，还并不打算这年月就跟了曹操，所以落跑的可能性不大。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行下策，捏段煨。


    
但是是勋、鲁肃都没有想到，贾文和表面上人畜无害，仿如谦谦君子，真要拿定了主意，手段比谁都狠辣。他们原本以为贾诩得在攻克了长安以后才会动段煨呢，没想到此刻就下毒手了——段煨身中流矢，卧倒不起？真就这么巧吗？


    
是勋不禁斜眼瞥着贾诩，试探道：“吾本意召集诸将，四面合围长安，如今段将军既不能起，东面重任付之于谁为好？贾公可能统御段军否？”贾诩深深一揖：“为报国恩，诩勉力为之。”瞧这架势，贾诩确实已经把段家军全都笼到自己手心里了……嗯，若非如此，他也不敢贸然对段煨下毒手。


    
是勋继续试探：“吾欲探视段将军，可乎？”贾诩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我领你去——于是带着是勋去见段煨。进帐一瞧，这位段忠明将军可是真惨，面白如纸，两颊全都凹进去了，紧闭双目，乍看去好象死人，细瞧又仿佛僵尸……“箭伤在何处？”他是光中了一箭吗？他是跟杨七郎似的被你给绑起来乱箭穿身了吧！


    
贾诩面沉似水：“簇上有毒。”


    
我靠你丫真狠！是勋就不禁吓得心肝儿一颤，心说此地不可久留——我当日在华阴可把这位贾文和先生给得罪狠了，天知道他会不会突然间恶向胆边生，不管不顾地把我也弄得跟段煨一样？！他犹豫了一下，俯下身来，一边握住段煨伸在被子外面的左手，一边把脸凑近去，在对方耳边低声道：“段将军，某乃是勋，前来探公。”


    
本打算说完这句话，尽到了礼数，那就赶紧撒丫子逃回夏侯渊军中去也，却不料自己握着的段煨的左手突然一紧，随即便见段忠明微微睁开眼来，先朝是勋背后一瞟，然后注目在是勋脸上，嘴唇嗫嚅，似乎说了两个字。“什么？”是勋赶紧把耳朵凑过去，便听到两个极微弱、带着颤音的字眼——“救～我～”


    
是勋吓了一大跳，赶紧甩脱了段煨的手，匆匆一揖，便闪身出了大帐。贾诩不疾不徐地跟出来，问他：“段将军与是侍中说了些什么？”是勋“呵呵”笑了两声，咽一口唾沫：“似乎是说‘长安’二字，某听得不清……”可是随即想到，这么撇清真有意义吗？在贾诩面前玩这种小花招，就根本不可能得逞啊！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宁定心神，突然间挤挤眼睛，那泪水就非常配合地滴了下来。一边抬袖拭泪，一边叹息道：“不想一时名将，竟至如此……军中恐无良医，不如接他东去，暂在郑县休养。军中有贾公在，料是无虞的。”说着话，偷眼去瞧贾诩的表情。


    
可是贾文和的表情，就根本让他瞧不透，仿佛自己的问话本在意料之中，又仿佛对此并无任何特别的想法：“诚如尊命。”是勋心说真的吗？你真的肯让我把段煨接走？你是想“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呢，还是觉得反正段煨也活不了几天了，爱接不接？


    
是勋一时间想不明白，只好朝贾诩一拱手：“然则长安城东，便委托给贾公了——勋尚须前往城西，以迎安狄将军。”安狄将军是指马腾，本为凉州叛贼，董卓进京后为了拉拢他，封其为征西将军，后来马腾连结种邵等人偷袭长安失败，遂为李傕罢免，不久后又改任其为安狄将军。是勋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逃跑一般就出了段家军大营——当然，他没忘记让吴质领人把段煨接出来，先送去郑县医治、休养。


    
两日后，是勋与夏侯渊所部从城北绕过长安，就中检阅了侯选、程银的部众，然后进入右扶风，直取郡治槐里。此时的右扶风一职，由李傕从弟李应担任，李应也同样退守长安城，槐里不过千余郡兵而已，战斗力极弱，又无统属，闻风而降。是勋命司马懿暂署郡事——他虽然年轻而无名望，终究家世烜赫，直接任为郡守是不大可能的，暂且理事关系不大——自己继续向西，在武功县郊访到了苏则苏文师。


    
在原本的历史上，苏则后来镇守凉州，与张既齐名，但他的出身比张既高，少年时即名闻乡里，被先后举为孝廉和茂才，李傕多次征召，却都不肯从行，只在家中隐居。是勋这回是代表汉献帝来的，刘协那小子原来是李、郭的傀儡，全天下都瞧得分明，如今是曹操的傀儡，却不是人人都能看得清的，所以他一持节前往征召，苏则就应命了，愿意出任右扶风。


    
因为早就已经派快马去联络过了，故而此时凉州军阀马腾、杨秋等部都已然齐集武功。是勋傲然前往，诸将出城相迎，随即是勋便统率着他们东抵长安城下。


    
这回是勋没有再骑马了，而是乘坐华盖马车，自己在车上持节端坐。左右望去，旌旗蔽日，刀矛并举，数万兵马似乎全都在自己麾下，围绕着自己，浩浩荡荡杀向东方。这种感觉可实在是太爽了呀！他就不禁想起了演义中周公瑾在群英会上所唱的歌儿：“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可是唉，这歌儿的调是啥来着？自己原本可是会唱的，这穿越过来好多年疏于练习，竟然彻底给忘记了，真是可惜……转念再一想，虽然装模作样地模拟汉风，那终究是明代人的口吻，自己抄过来也不敢往外囤，至于调子，更是跟这时代彻底地格格不入……罢了，罢了，自己在心里吟吟就算。


    
十月既望，诸军齐集——吕布轻轻松松就擒斩了杨密、王承，随即北上屯驻于长安城南——连吕布、马腾、贾诩、夏侯渊、杨秋等总共十一部，总兵力七万三千。是勋就琢磨，孙子云：“五则围之，十则攻之。”此刻长安城内也不过万把人，自家没有十倍，肯定超过五倍了，又岂可不攻？


    
只是除了夏侯渊所部，以及马腾、吕布的亲卫部曲还象个样子，其余将近九成的兵士这素质瞧着就让人起急……是勋前一世多多少少是见过一些现代化军队的，先不提武器装备，光那精气神儿就不是如今这些乡兵般的家伙所可以比拟的啊。夏侯渊的骁骑又如何？吕布的并州骑兵、马腾的羌兵又如何？搁到后世，人民军队光拼刺刀就能让他们瞬间崩溃。


    
当然啦，这样比较是很荒诞的，只是兵卒聚拢太多，虽正秋后，那粮秣也支撑不了多少时间，不可能长期围困，或者花时间去建造高级一点儿的攻城兵器，而必须速攻不可。这年月速攻的手段很单调，也很残忍，那就是“蚁附登城”，就这些兵的素质，那得死多少才能破城而入啊。是勋巴不得那些军阀都在坚城前把血放干了才好，然而当兵的是无罪的，就为了自己这点儿小心思，势必血流成河……是勋心中确实不怎么落忍。


    
他上战场次数太少，还没有锻炼出足够坚韧的神经和足够残忍的心胸，虽然理智上明白打仗——尤其是这年月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情感上仍然接受不了。


    
好在还有人可以商量，当下把鲁肃、吴质、司马懿、张既等人全都召来商议。其实吴质恐怕比是勋更不会打仗，基本上拿不出什么建议来，至于司马懿，始终面沉似水，一言不发。是勋心说是啊，光从原本的历史上你老兄攻打辽东就可以瞧得出来了，完全不把士兵当人看，只当是自己取得成功的棋子，我要想少死人拿下坚城，你就不可能给出什么好主意。


    
只有寄希望于鲁子敬了。

第三十一章、日暮途穷


    
是勋既想要攻下长安城，又不希望有太多死伤，被迫向鲁肃问计。鲁肃说诸军虽然才刚合围，但段家军在东，侯选和程银在北，已经屯扎了好多天了，李傕困守孤城，不敢来战，是希望咱们粮尽退兵。不可寄希望于敌人内讧，如今李傕麾下的统兵大将，如其从子李利、从弟李应等，皆为一门，共损共荣，要想请降，使者早就派出来了，直到此刻还无动静，那是铁了心要给李傕殉葬——故而，必须全力攻城。


    
是勋说长安城高堞密，倘若蚁附而上，伤损必多，有干天和，子敬可有何妙计教我？鲁肃微微笑道：“宏辅只见城高，却未见城广。长安周围三万余步，李傕仅万余众，如何照顾得来？但择其守御薄弱处，挑选精锐，贾勇而登，吾料不必有多少折损，亦可一鼓而下矣。”


    
是勋说那好，咱们就去绕城一圈，探查一下薄弱处究竟何在。鲁肃轻轻摇头：“吾所谓薄弱者，是其守也，而非城也，不必去看。今可三面猛攻，一面暂缓，待其不防，然后登入，此声东击西之计也。”


    
是勋这才明白过味儿来。长安城实在是太大了，李傕手里的兵数有限，虽然可以驱赶百姓上城协守，但百姓的士气和战斗力都是相当有限的，根本难抵自军的雷霆一击。只要装出猛攻之势，自然可以调动李傕的兵马，使他自己露出破绽来。


    
那么既然定下了这条计谋，下面就要研究一下从何处主攻，以及派遣何部主攻为是。是勋略微一沉吟，便已经挑好了人选：“吕布将高顺，可担此任。”


    
高顺字长道，乃是吕布军中一流大将，史书上说他“为人清白有威严，不饮酒，不受馈遗，所将七百余兵，号为千人，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陈营”。说到忠勇敢战，是勋还真想不起来别家兵马中有谁能够比得上高顺，好，那就他吧。


    
至于主攻方位，鲁肃说了：“各部兵马中，城东、城北各一万余，数量最少，然吾料李傕深知贾诩者也，必不敢轻忽东城，侯选、程银皆无谋者，或不设备。可使高顺自城北力攻。”


    
筹划定了，是勋就遣人召唤诸将，都来城西会商，把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诸将皆无异议，回去后即整备攻具，分派任务。三日后，四面展开猛攻，其中贾诩在城东，指挥段家军，打得甚有章法，马腾等在城西，吕布在城南，都装模作样地全线扑上，气势颇为骇人，只有城北的侯选、程银等部疲疲沓沓、拖拖拉拉，对守军造成的压力相当有限。


    
不出所料，李傕果然把主力都调往另三门去固守，城北唯留少量老弱与所挟裹的百姓，终于给了高顺奋起一击、底定胜局的机会。当然啦，时机的把握，突击点的选择，是勋完全搞不懂，高顺所知也很有限，然而是勋提前就把鲁肃派到了城北，由他全权负责破城事宜。战斗在清晨时分打响，战至日上三杆，鲁子敬登上高橹，远远眺望，突然间一拍大腿，随即便将预先准备好的红旗举起，朝下扬了三扬。


    
高顺与他著名的“陷阵营”早就披挂整齐，列于阵后，跃跃欲试地单等鲁肃的指令。此刻一见红旗三摇，高长道当即举起手中刀盾，怒吼一声：“先登者，温侯必有重赏！”一马当先就冲了出去。


    
“陷阵营”全都骑在马上，闻令便跟随主将汹涌杀向城下。距离城墙约一箭之地，高顺领头，纷纷下马，步行冲锋，随即接过正装模作样攻城的侯、程等部兵卒所持长梯、挠钩、绳索，发一声喊，直往城墙扑去。


    
城上乱箭射下，高顺所部大多与主将相同，左手木盾，右手长刀，当下以盾遮挡，不过被射倒了六、七人而已，便已全数到了城墙之下。几名兵卒架好长梯，高顺身先士卒，纵跃而登。城上守兵用钩叉来推长梯，却推之不动，以滚木擂石来打高顺，都被他闪身避过，有探身出来欲往下放箭的，却被“陷阵营”中的神射手瞄准了一箭穿脑。眼看高顺已经接近城堞，两名守兵各举长矛来刺，好一个高长道，左手抛了盾牌，右手长刀也暂且衔在口中，空出双手来一手一个，将两柄长矛牢牢握住，随即借力纵跃而起，便已然稳稳地站上了城堞。


    
那两个兵奋力抽矛，然而矛柄却如同生在高顺手上一般，根本抽之不动。随即高顺奋起双膀之力，双矛一并，将那两个兵撞到一处，碰得是骨断筋裂，委顿在地。高顺弃了矛，就口中取下刀来，一声暴喝，早将一名敌将由左肩到右肋，斜斜地劈作了两半。


    
李傕守备北城的兵力本就薄弱，更加之大军合围已有数日，将领皆不欲降，或不敢降，兵卒们可早就起了逃亡之心，故而此刻见到高顺已然登上城墙，所向披靡，众守兵发一声喊，陆陆续续地四散奔逃。很快，登上城墙的“陷阵营”士兵越来越多，高顺便率领他们将城上守军彻底赶散，并且杀至城下，斩闩开锁，把吊桥“轰隆隆”地放下，把城门“吱嘎嘎”地扯开。


    
侯选、程银等将齐声欢呼，率领所部兵马长驱而入。


    
北门既破，李傕等自知大势已去，只得聚拢兵马，因见东城敌少，便开了东门杀出，想要趁隙逃亡。然而攻打东城的乃是贾诩，堂堂贾文和岂能不早作准备，预设埋伏？结果李傕、李利、李应、王昌等将行不上两箭之地，便被绳索所绊，纷纷坠马，皆为段军所擒。


    
李傕被按倒在地，还在高呼：“段忠明何在？叫他出来打话！”贾诩策马而出，冷冷地道：“段将军不在军中，李公有何话语，可与某说。”李傕梗着脖子，瞧了他一眼，哀声告饶道：“贾公，昔日王允匹夫要害某等性命，全赖贾公相救。不知今日还能救我否？”


    
贾诩面沉似水地答道：“昔日我等入长安，诛王允，诩苦苦相劝，要李将军、郭将军等善辅天子，以成王业，汝等却不听我。今既日暮途穷，还望救耶？”


    
李傕长叹一声道：“曩者天子东归，追之不及，吾固知有今日矣。虽然，天子、百官恨傕入骨，必车裂我，还望贾公念在同乡、故人份上，容我自绝。”


    
贾诩微微点头，然后拨马离去。隔不多久，李傕等全都自尽，军士割了首级下来，献给贾诩——长安就此光复。


    
是勋在攻城前就跟各路诸侯约法三章，部众大多仍驻于城外，每部仅容千人入城，可自择旧时公卿宅邸居住，不得骚扰、抢掠百姓。府库重地，请夏侯渊率骑军先占住了，日后粮秣按士卒比例分配，金帛等各部均分，朝廷只要长安城及城内百姓，余皆一毫不取。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抢掠惯了的吕布这回竟然非常听话，贾诩也无异议，至于侯选、程银、杨秋等本来兵马就不多，听说各部都只准千人入城，事后金帛还要均分，全都喜之不胜，连称“遵命”。剩下一个马腾，年岁渐长，性子也变得温吞起来，一看众议难悖，叫嚷了两句后也便不再坚持了。


    
破城以后，诸军开入，是勋等首先占据了李傕的旧邸，吕布占据了郭汜邸，马腾占据了百郡邸，余各有所据。贾诩前在长安本有旧宅，即取百金与住户，命其搬出，自己住了进去，随即便遣人将李傕等的首级用石灰处理了，送去给是勋验看。


    
是勋瞧着那几个首级匣就有点儿肝儿颤，只好装模作样地微微一笑：“我又不识得彼等，如何验看？”他既然占据了李傕的府邸，府中本有家人奴仆，便挑了几个过去瞧瞧，确定了真实无误，于是封存起来，改天带回许昌去。


    
当晚，是勋、鲁肃便在李傕府内大摆宴席，款待诸将。先说了几句套话以后，是勋便道：“此番扫荡逆贼，收复长安，温侯所部高顺率先破城，居功第一，勋即以天子命，册高顺为讨逆将军；贾公斩李傕、李应、李利、王昌诸魁渠首级来献，为次功，昔贾公曾任宣义将军，今勋乃复拜之，请贾公切毋再辞。”


    
高顺这个人挺可惜的，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多次直言劝谏吕布，反倒为吕布所忌，把他手里的精锐全都转给魏续了，但即便如此，高顺也从无恨意，最终还给吕布殉了葬。虽说史书上对于高顺也就光留下了几句话而已，但他能打硬仗，为人清廉，忠诚无二（虽然是愚忠），确实挺让是勋佩服。所以是勋要急着给高顺封官儿，想要离间他跟吕布的关系，找个机会好挖吕布的墙角。


    
至于贾诩，他原本辅佐段煨，当个白衣谋士，自然不需要有官有职，但如今代段煨领兵，眼瞧着段家军就要摇身一变，变成了贾家军，再不给个名号说不大过去——估计贾诩也不会再推辞了。并且也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争取把贾诩给拉到朝廷一方来。


    
当下听了是勋的话，吕布毫不在意地一撇嘴：“布代高顺谢过了。”——这次大宴只召集了各部首脑，高顺还没资格入宴。贾诩倒是急忙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李傕蹿亡鼠辈，杀之不难，诩有何功，朝廷以名爵授之。虽然，天使之命，不敢不从也。”


    
杨秋等人在旁边就不大高兴：“若无我等牵制，高顺安得登城？贾……贾公安得斩李傕首？有功必赏，才彰显朝廷之恩，难道我等皆无功者乎？！”

第三十二章、羌胡杂虏


    
关西军阀听从朝廷的命令，发兵围攻长安，并不是他们有多忠心，真想为朝廷出力。只是汉朝虽然衰败，被曹操新立起来的许昌朝廷多少还有点儿威信，曹操、袁绍、吕布、刘表、陶商，再加上新近降伏的袁术，理论上全都尊奉身在许昌的刘协，故而天使相召，前来出力，可以给自己的大旗添添光彩，便于招兵买马，割据一方。再说了，李傕已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迟早会被捏掉，自己若是不去踩上一脚，好处就都被别人给分光啦。


    
可是动兵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应粮秣物资都需要筹划，还可能死伤自家部众，倘若仅仅为了勤王的虚名，这些军阀们也是不肯来的。他们围攻长安，还希望得到朝廷的额外赏赐，比方说给钱给粮啦，给正式划定地盘啦，给升个官儿，赐个爵啦，等等。


    
是勋持节镇抚关东，是有一定权限暂署官员的，虽说回朝还要上报，才能正式任命，但若非太过无稽，朝廷一般不会驳回。所以是勋前此就任命了好几位郡守和县令、长，这回又直接拜高顺和贾诩为杂号将军，都既在他权责范围之内，又事先跟曹操打过了招呼。


    
然而这么一来，那些关西军头都不干了——又不是光高顺、贾诩两个攻的城，我们也有出力啊，为何不得封赏？想那高顺亲冒矢石，奋勇先登，背后又有吕布做靠山，还则罢了；贾文和不过是赶巧了李傕等人想从他的防区闯过，才捡个便宜，要是那群杂碎打我们防区过，我们也能轻松取其首级啊。何以我等皆不获赏，单单赏他们两个？


    
以杨秋为首，众人当即鼓噪起来。


    
他们这么小家子气，也早在是勋的意料当中。不过是勋也郁闷，以我的权限，拜俩杂号将军已经顶天了，汝等昔日党从李傕、郭汜，身上也都挂着将军号呢，难道要我开口授汝等四平四安甚至四征四镇不成吗？我哪儿有那权限！当下急忙举起酒杯，微微笑道：“卿等安得无功？不日即可与勋共返许昌，献首天子，并录前功，天子必有重赏。”


    
马腾轻轻摇头：“微末之功，安敢求赏？我等远来为天子诛叛逆，侍中以长安粮秣、金帛相酬，足矣。各有防区，不可远离，且待异日再往许昌去觐见天子吧。”那意思，我可不会为了一点点儿赏赐就急巴巴跑许都去，那是曹操的地盘儿，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啊。


    
杨秋等诸将听了马腾的话，就有一多半儿都明白了过来，赶紧跟着推辞，说我们刚才想左了，把粮食和财物赏给我们就得，我们不应该要求更多。只有程银粗蠢得让人起急，撇着嘴道：“粮秣、财帛自然要分，然而各部皆有伤损，若不得官位时，我等或不在意，只恐部下不满，倘若争执起来，恐与侍中大为不便。”那意思，我们知道你的权限就到这儿了，不可能马上给我们升官，但是可以先封拜我们的部下呀，先给搞几个杂号将军、校尉啥的来吧。


    
是勋瞟他一眼，心说你以为我是李傕、郭汜啊，还是杨奉、韩暹，见个人就给封将军，捡块石头就给刻印？这回攻城，各部总共也就折损了数百人，在城门楼上砍死的助守百姓都比这数多，哪个部下有高顺这么出力，值得封赏？当然他不好明着呵斥程银，只能先陪笑脸：“勋在城西，未见将军等攻城之勇姿，亦不晓谁为有功者也，可先报将上来，容某斟酌……”


    
说着话，突然注目马腾：“城西攻战之际，勋见一少年将军，身披锦衣，手持长槊，不惧箭矢，逼近指挥，不知何许人也？”


    
马腾急忙回答道：“不敢，乃犬子马超尔。”


    
是勋心说我猜就是西凉锦马超，只是当时没来得及问，不过么，现在问一问倒是恰得其时——“果然虎父无犬子！勋素闻西凉骑兵甲于天下，今日一见，传言不虚。早知仅召将军前来，便可使李傕授首了。”


    
他从夸奖马超，瞬间一转，变成了夸奖凉州兵、马家军，杨秋、侯选等人都知道马家军的厉害，虽然心里有点儿不大舒服，也不好说些什么，贾诩低头夹菜，就跟没听见一样，只有吕布闻言，不禁冷冷一哼：“羌胡杂虏，强横残虐，能战则未必！”


    
吕布是并州五原郡九原县人，麾下一水的并州将领（陈宫除外），皆自负武勇，以为天下骑兵无出其右者，自然不会把凉州人放在眼里。再加上，他其实跟凉州兵一直是有心结的——想当初杀丁原而投董卓，董卓手下一水的凉州将，把凉州兵当心腹，把并州兵当外娘养的，尤其大都护胡轸，不忿董卓宠吕布，三天两头想找空宰他，于是吕布就趁着出征之际在军中大散流言，乃致有阳人聚之败；再后来攻打长安，杀了吕布恩主王允的，也全是一票凉州人。所以是勋一夸凉州骑兵，吕布就忍不住要撇嘴。


    
可是他瞧不起凉州骑兵那很正常，幽、并、凉三州地接草原，骑士勇锐，还真排不出个一二三名出来，但吕布一开口“羌胡杂虏”四个字，可就把马腾给得罪狠了——马腾自称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其实是羌汉杂种，不是纯种的中原人，生平最恨别人拿来说事儿。当下闻听吕布之言，马腾脸上得意的微笑瞬间冻结，双眉一挑，想要发作，又觉得不太值当，面孔憋得青紫，胡须直往上奓。


    
他本来是个极火爆的性子，近年来官位一路攀升，于愿已足，耽于享乐，就变得不那么爱惹事儿了，这要搁五年前听到这话，非当场拔出刀子来朝吕布扑过去不可。可是马腾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发作，旁边马玩先不干了——这位也是凉州人，跟马腾多少还沾亲带故——站起身来，一脚就踹翻了面前的食案，戟指喝骂道：“反复小人，便汝也敢小覷我凉州骑兵……啊呀！”


    
原来他这儿才踢翻食案，那边吕布就把陶制的酒罂给抄起来了，抡圆了直掷过去，正中马玩的面门。吕布那是多大的膂力，这一下直打得马玩头破血溅，“啊呀”一声望后便倒。杨秋、李堪急忙扑过去扶住马玩，以手一探，已经没气儿了……席间当即大乱，马腾、张横、成宜等人都把佩刀给拔出来了，吕布也不拔刀，单手抄起食案来，冷笑着摆摆手：“来，来，今日教汝等看我并州人的勇力！”侯选、程银既不是凉州人，也不是并州人，本来不想掺和，可是又怕殃及池鱼，所以全都扶着佩刀朝后缩，只有贾诩照样喝酒吃菜，头也不抬，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虽说他也是凉州出身。


    
“各位请住手，何必如此……”是勋一边忙着缩缩，尽量要猫到鲁肃身后去，一边摆手劝解——他是想趁机挑拨吕布和马腾等人的关系来着，可是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好……不要吧，你们就在这儿开打，那我可怎么办？也不知道鲁子敬能不能保护得了自己。


    
就听“啪”的一声，震惊当场，众人全都循声望去，却原来是鲁肃连刀带鞘，摘下来狠狠地拍了下食案，差点儿没把案子给整个儿拍成两截。就见这位一贯仪态端庄、不温不火的鲁御史，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眉毛直立起来，面目狰狞得使人不寒而栗，厉声喝道：“天使在前，汝等焉敢相斗？此大不敬也！都收了兵器，否则以大逆论处！”


    
吕布只是冷笑——反正他手里只有一条案子，也根本没有兵器——马腾等人却既怒且惊，一时间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才好。杨秋见机较快，匆匆地朝是勋一抱拳：“吕布无礼，非我等冒犯天使也。今且避去，必有弹状呈上！”说着话，和李堪二人抬着马玩的尸体，快步下堂而去。


    
杨秋他们这么一走，马腾算是找到了个台阶，于是也不收刀，随口说两句场面话，一边以刀当胸，面朝着吕布，一步步地退至阶下，呼唤从人牵过马来，愤恨而去。接着侯选、程银也跑了——就吕布那脾气，说不定就会把火撒在我们头上啊！


    
吕布冷笑着目送众将离去，顺手抛下手中食案，却去旁边贾诩案上将起陶罂来，仰起头，“咕咚咚”鲸饮而尽。贾诩瞟了他一眼：“某也是凉州人，又与温侯有仇，温侯可来杀我。”


    
吕布一手提着陶罂，抬起腿来，“哗”的一声将贾诩面前食案踹翻，撇嘴道：“谁耐烦杀汝？汝可自去，率军来与某一战！”贾诩苦笑着望望吕布，又望望神魂才定的是勋，沉声道：“诩若留下，尚可活，若去，必死无疑矣。”


    
吕布“哈哈”大笑，随即蹲下身来，把陶罂往贾诩面前一顿，一边擦着胡须上的酒水，一边说：“汝非战斗之将也，何必学人据地为王？可来助某，某带汝杀回凉州去。”


    
“凉州，”贾诩悚然一惊，不禁注目是勋道：“原来侍中放这条猛虎入关来，是为的凉州！”

第三十三章、谋取凉州


    
是勋奉命持节以督关西诸将讨伐李傕、郭汜，但是路既遥远，又当秋熟之前，朝廷实在派不出太多兵马来相随，夏侯渊所部虽然精锐，终究数量太少，就很难折冲诸将之间，为朝廷把关中地区给稳定下来。正因如此，郭嘉才建议调吕布从征——终究吕布比马腾、杨秋等人都要更尊重天子，也有讨贼之心。


    
但是随即问题也来了，你要不给足够的好处，凭什么吕布肯帮忙镇定关中？你又不肯在事后把他就封在关中地区啊。是勋和鲁肃在商量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又不禁想得更深远一步：吕布蜷曲在河东半郡，暂时无力北上与袁绍争雄，要是南下取弘农，又会隔断许昌和长安的联系，他又不是张绣，就真肯长久地窝在方寸之地吗？所以是勋第二天就跟曹操说了，吕布“久必为变”，得给他找一个发展方向，让他远离着咱们去单独地折腾才成。


    
那么，把哪儿当成吕布势力的宣泄口呢？是勋给出主意，跟曹操二人各自把地名写在手上，然后双掌摊平了一对，都不禁“哈哈”大笑——原来两人手上都写着“凉州”二字。


    
凉州地方广袤，羌胡杂处，朝廷向来就不大管得住——东汉之所以衰败，其实也有很大一个原因是长年的羌乱难以平定，削弱了朝廷的威望，掏空了国家的府库，同时也陪育起以董卓为首的一大票西凉军阀出来——天高地广，正好给吕布纵横驰骋。再说了，马腾、韩遂也不是易与之辈，放吕布去跟他们狗咬狗，曹操正好趁机腾出手来对付袁绍。


    
是勋觉得这天下大势，已经被彻底地扭转了，自己逐渐地把握不清其中的脉络了，放吕布西去凉州，究竟是一条驱虎吞狼的妙计呢，还是一个养虎贻患的馊主意呢？他实在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把吕布继续放在河东，危险系数是很大的，自己最早跟董昭他们的谋划，是希望吕布北上跟袁绍争夺并州，然而河东与并州之间有群山阻隔，正不易穿越，估计吕布且打不过去哪。吕布北上无望，想要西取关中朝廷又未必肯答应，会不会就此汹涌南下，蹂躏弘农、河南，成为曹操的心腹大患呢？反正都是祸患，与其留在身边儿，还不如赶得远一点儿为好。


    
所以鲁肃建议把吕布引去凉州，是勋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都想不明白利弊得失，也就只好这么着向曹操进言了，随即曹操告诉他，荀公达昨晚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是勋这才一块石头放落肚中——有鲁肃、荀攸那两位当代谋略大师给担保，这主意应该不会太糟吧。


    
所以他回去又跟鲁肃反复商量，要怎么才能说服吕布扔下河东，也不占关中，却跑去跟马腾、韩遂等人争抢凉州。鲁肃就问：“吕布所疾恨者，谁也？”是勋想了一回儿，回答他说：“第一为李傕、郭汜，昔日驱其出长安者也；次为袁绍，吕布为其讨张燕，彼反欲害吕布；三即曹公也，曾并争兖州。”


    
鲁肃微微点头：“卿前往雒阳、华阴，所与吕布语，亦皆相告肃知，以肃所见，吕布甚尊奉天子，但天子在曹公手中，吕布不敢与争。若有天子密诏，转吕布为凉州牧，使其平定凉州，肃料其必肯起行——河东一隅，终非用武之地，吕布不得以而居之也。虽然，吕布易驱，陈宫难说，倘其从中挠阻，恐事终不可为。”


    
于是是勋就闷着头琢磨，该怎么去说服陈宫呢？先从头想起，陈宫会是种什么样的心思，他会建议吕布怎么做？原本历史上的陈宫，那是一门心思要吕布绝曹操而联袁术，因为当初就是他跟张邈两人主谋叛了曹操，把吕布引进兖州来的，所以谁都可以事后请曹操原谅，也八成会得到宽恕，只有他们俩不成。但是如今吕布的势力太小，根本无力单独跟曹操对抗，身边也没有可以联合之人——难道去联合袁绍么？吕布比恨曹操更百倍地恨袁绍哪！


    
吕奉先对陈公台绝不是言听计从，信任不疑，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如此。陈宫想联袁术而拒曹操，陈登劝吕布绝袁术而盟曹操，陈宫就没能斗过陈登，事后又煽动郝萌等人搞兵谏，结果被吕布打败了。吕布是没有就此杀了陈宫，因为他还用得着陈宫，这俩货就不是主明臣贤的典范，而是赤裸裸的互相利用关系。


    
所以说，吕布真要是打定主意往凉州发展，陈宫是根本扭不回来的，也就只能暗中下下绊子。当然自己最好让他连绊子都下不了……那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行，还得反过头来想，陈宫当初为什么要背叛曹操而迎吕布？根子当然是因为曹操打压兖州的豪强大族，可是陈宫本身也就是中等门户，说不上纯粹的世家，那肯定不是因为啥阶级感情了。应该是陈宫认为曹操这么不管不顾地干，迟早会把兖州给搞乱喽，他为了保全乡梓，也为了自家的前途，所以才起了反心。


    
可是事实证明，陈宫误判了形势，走错了道路，如今曹操不但稳定了兖州，还拿下豫州、徐州、淮南，挟天子以令诸侯，几成不拔之势。相信陈宫回想起来，一定也很后悔，只是后悔归后悔，他不可能走回头路，不可能去恳求曹操的原谅——曹操也未必会肯原谅他。


    
在原本的历史上，吕布在白门楼授首，曹操还想说降陈宫来着，可是陈宫坚决不肯降，慷慨赴死。其实人莫有不畏死者也，陈宫和吕布又不是真正的君臣相得，再加上也不是没有反叛的前例，他有必要那么愚忠吗？是勋觉得，陈宫不是愚忠，而是他多年相交，早就已经看透了曹操，曹操一时贪图爱贤和宽宏的名声而不杀他，过后说不定就会找机会秋后算帐，到时候还可能连累妻儿。倒不如赶紧死了，还能捞着个“汝妻子，吾养之”。


    
所以陈宫现在一定很矛盾，想降曹而无路，想抗曹又无门，单纯地为吕布谋划吧，吕布还未必全都听他的。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倘若自己跑去跟他说，干脆你离曹老板远一点儿，他也眼不见心不烦，你也踏实，他会不会肯听？


    
想到这里，不禁面露微笑：“陈宫亦可说也。”


    
是、鲁二人商定了计划，西行途中，鲁肃就渡过黄河，到安邑去见吕布，递上天子手书的密诏，转吕布为凉州牧，要他去平定凉州。鲁肃跟吕布说，朝廷欲以讨李傕、郭汜为契机，一举以定关中、关西，然而关中旧都所在，不可能封给温侯，所以希望温侯能够取下凉州，永为朝廷西部屏藩。


    
接着，他又为吕布分析，说凉州兵虽勇悍难制，但韩遂、马腾等只是暂时勾结在一起，诸将亦各怀心思，只要能够将其分化瓦解，则逐一击破，并不为难。况且，只要等到关中彻底稳定下来，温侯也在凉州站稳了脚跟，朝廷自然还会派发大军增援——“温侯不必畏难，有陈公台为辅，凉州不足平也。”


    
他口口声声说凉州“不足平”，但是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凉州兵很厉害，除了你换别人全都打不下来，而就连温侯你，也未必就真能够一鼓荡平了马腾、韩遂；不过不要怕，朝廷还有增援在后。好象生怕吕布畏惧西凉诸将，不敢从命，所以要找各种理由给吕布解宽心似的。


    
这是一条拐弯抹角的激将计，吕布听不出来，还跟那儿直竖眉毛奓胡子：“某觑凉州兵如杂虏尔，觑韩、马有如草芥！”旁边的陈宫不可能听不出来，但他却只是顺着鲁肃的话头，极言凉州之难定，请吕布一定要小心谋划，不可轻慢。


    
因为鲁肃在见吕布之前，就悄悄地先去见了陈宫，话说得很明白，曹操、袁绍都忌惮吕将军，迟早会兵戎相见，而河东一隅之地，实在缺乏腾挪的余地。尤其你陈公台，跟曹公有仇，曹公经常切齿痛恨你，想要写信给吕布，让吕布派你去许昌出使，好趁便取你的性命。不如你们都到凉州去，距离遥远，曹操、袁绍全都鞭长莫及，凉州宽广，民风勇锐，也是称王称霸的好基地。


    
陈宫边听边冷笑，随即问鲁肃：“此驱虎吞狼之计也，汝等意欲何为？”鲁肃板着一张老实面孔回答道：“此非肃之谋，乃是宏辅、荀公达与曹公言之，谓吕布狼虎也，不如驱之使远。且朝廷也欲得关中。”


    
陈宫沉吟了半晌，觉得无论对吕布还是对自己来说，这河东地区还真是太过狭小了，既无发展的前途，又随时都有遭受攻击的可能，西取凉州，未必不是一条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出路。于是沉声道：“汝自与吕将军说，他若允时，宫无异言。”


    
表面上虽然投了弃权票，其实陈宫还是赞同前往凉州的，于是当鲁肃劝说吕布的时候，他也就在旁边小小地帮了一回腔——吕布当即接下了密诏。


    
接着鲁肃又跟吕布说，他和是勋此番西行，打算召集关中、关西的将领们一起来围攻长安，到时候有不奉命的，有临阵畏缩的，即可以天命讨伐之，吕将军也正好趁这个机会，扫荡几家势力，为自己进入凉州减少一点阻碍。吕布闻言，冷冷地一撇嘴：“正好，某便在长安城下，将彼等尽数殄灭便了！”


    
这些都是是勋和鲁肃事先商量好的，是既定方针，所以今天在宴会之上，是勋就逞口舌之利想要再次挑拨吕布和马腾之间的关系，只是他料想不到，吕布的脾气竟然这么暴，一酒罂直接就给马玩给打死了！这是吕布吗？这是张飞吧！原本的历史上，吕布多次寄人篱下，从董卓到袁绍到张扬到刘备，他要就这脾气，早被人合伙儿给捏灭了吧？


    
吕奉先是满身的傲气，但不见得真有那么不管不顾，他并非文雅或多智之人，可也不是彻底的没文化大老粗，怎么在天使召集的宴会上就胆敢如此莽撞行事？他是真的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了呢，还是故意的？


    
是勋注目吕布，吕布转过头来，却朝他得意地一笑。

第三十四章、锦衣马超


    
吕布打算就在长安城内外，把关中和关西各部全都一举扫灭，到时候凉州光剩下一个韩遂，那还不手到擒来吗？可是大家伙儿都是天使召集过来，联兵讨伐李傕的，本属同一阵营，要想开打先得撕破脸，还得找一个借口。借口要怎么找？都是脾气暴躁的领兵之将（贾诩除外），口舌之争上升为械斗，进而上升为战争，那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儿了。


    
再说吕布也不傻，在原本的历史上，他都有智慧（当然一定程度上也以武力为后盾）辕门射戟，为纪灵和刘备解斗，更何况激起纷争来呢？又何难之有？所以此次赴宴之前，陈宫把自己的大致谋划跟吕布一摆，完了说温侯你的第一步任务，就是要先跟马腾他们干起架来，能不能办到？吕布轻轻撇了撇嘴：“此易为尔。”


    
是勋一开始没想到这一出，还以为吕布是临时起意，等这回瞧见吕布投射过来的得意的目光，展现出来的高傲的笑容，这才恍惚察觉。至于鲁肃和贾诩，那估计早就明戏了，鲁肃刚才拿刀拍桌子呵斥众人，也不过就是配合吕布在演戏而已，而贾文和——当日一听说是勋夺取了华阴城，还撤去桃林塞的守军，贾诩就知道不妙了，朝廷打算把吕布这只猛虎也放到关中来，赶紧跑去跟段煨商量，说事已至此，看起来只有彻底服从朝廷，才是上策。想不到段煨闻言大怒，喝骂道：“都是汝劝我来攻长安，乃至华阴先失！若要归朝廷者，早早可归，朝廷或愿使我镇弘农也，如今进退失据，皆汝之过！”拔出刀来就要砍贾诩。


    
贾诩当下是连番致歉外加哀告，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了，下来一想，不行，段煨杀心已起，我要是还顾念着往日的交情，不抢先下手，必然身首异处。好在他暗中笼络和掌控段家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做好了应变的准备，于是就趁着前锋接仗之际，骤施辣手，把段煨给射伤了，兼并了他的队伍。


    
按照贾诩原本的谋划，吕布要进关中，那肯定是拦不住的，自己争取在攻打长安的战役中立些功劳，再跟是宏辅商量商量，给我数县屯驻足矣，哪怕是偏在左冯翊北方的粟邑、衙县呢，梁兴何如人也，自己要吞并他有多大难度？然后即在关中与吕布周旋，期以数年，就有可能把吕布逐出关中去，自己当土皇帝。


    
可是今天吕布在宴会上这么一闹，出手就打死了马玩，与马腾等人结下了不解之仇，贾诩猛然醒悟，敢情吕奉先这就要动手了，要将来援的关中、关西之将一网成擒！既然如此，自己要是匆匆离场，肯定会被当作是马腾一党（谁叫自己本来就是凉州人呢），难免会跟吕布军起冲突。就自己手下那不足万人，真的打得过凶悍的吕奉先吗？


    
贾诩确实深通战阵之谋，别说吕布了，陈宫在他面前都肯定要吃瘪，但目前所有兵马都在长安内外，回旋余地实在太小，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哪怕你智谋再广，没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也根本斗不过吕布这种狠人。再说了，吕布既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处心积虑地故意激化矛盾，肯定各方面都已经有了布置，说不定自己前脚迈出府邸大门，后脚就要被乱箭穿身！


    
所以他才跟吕布说：“诩若留下，尚可活，若去，必死无疑矣。”


    
他只要暂且留下，吕布就拿他没招儿，可能趁机吞并了自己的军队，但绝不可能当着是勋的面取自己的性命。难道说，自己最终还只能孤家寡人一个跑许昌去投曹操吗？是宏辅啊是宏辅，你处心积虑是要招揽我、网罗我呢，还是要羁縻我、软禁我？


    
吕布也果然拿贾诩没招儿，所以干脆摆明了说，你不如从了我，跟我一起去凉州吧。贾诩这才醒悟过来，赶情吕布跟是勋早就有了密约，朝廷拿关中与河东，而要赶他到凉州去——呀，这好一招“驱虎吞狼”之计！


    
可是我去凉州干嘛？贾诩这人野心不大，他一辈子的谋划都是力求在乱世中保全性命，倘若机会许可，再进而去做一番大事业，然而其人既然自恃以智，当然不甘心远离中原，跑去经营边地。如今关东有袁、曹壮大，荆州有刘表，蜀中有刘璋，群雄逐鹿，正大丈夫用武之时也，灰溜溜地跟吕布回老家去折腾？这格局未免太小了点儿吧，甚无趣也。


    
真要跟吕布去凉州，那还不如跟是勋去许昌，以我在朝中的人脉，九卿易得尔，将来曹操要是真能成事，就辅佐他兴王霸之业，要是眼瞧着袁绍占优，便暗中为其内应，亦不失公侯之赏。跟吕布去凉州，我又能得着什么？


    
想到这里，贾文和的神情立刻镇定下来，当下站起身朝吕布深深一揖：“诩乃出凉州，岂肯与乡人相争？温侯恕我。”说着话慢步走到是勋食案前面坐下：“诩腹中尚饥，而所食皆为温侯践踏，请得一饭。”他这是双关语，隐含的意思是：我没地方可去啦，原本的计划都被吕布给糟蹋了，如今只能来投靠你，你收不收？


    
是勋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把碗筷推到贾诩面前：“勋既有食，岂敢怠慢贾公？此番围攻长安，梁兴不肯奉诏，请贾公为勋讨之。”贾诩接过碗筷来，略点一点头：“诚如尊命。”


    
吕布长身立起，“哈哈”大笑道：“汝……卿等且自商议，某这便去取马腾等宵小的首级来献！”说着话双手揪住领口，左右一分，“嗞啦”一声，把一件簇新的锦袍扯得粉碎，露出里面穿着的软甲来。随即大步出堂下阶，就从人手中接过了他的赤杆大戟。


    
是勋目送吕布离开，然后转过脸来瞧瞧鲁肃，以目相询：真要在城里开打？吕布有胜算吗？鲁肃朝他微微点头，那意思：无须担忧，估计陈宫早有谋划，以有心算无心，胜率很高。


    
是勋一想也是，虽说各部都只准带千人进入长安城，但四方城门的守护仍然捏在各家诸侯手中，其中南门彻底部署的是吕布的人马，他想临时把大军全都拉进来，那一点儿都不难。关键那千人之限，前提是各部都不愿意撕破脸皮，引发内讧，而要是铁了心打算闹事，自己再发一百条禁令也是空口废话而已。估计这会儿，陈宫就已经把吕家军都带进来啦，先控制各门的守卫，然后就要关门打狗，马腾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吕布你好狠，陈宫你更狠！只希望不要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长安城，再杀成一片白地……正这么想着呢，忽听堂外一声大喝：“吕布狗贼，纳命来啊！”是勋闻声注目望去，堂外是大片庭院，方砖漫地，立假山、植花草，还有照壁隔阻着院门，就见吼声响处，照壁后面猛然蹿出一骑来，马上骑士满身锦绣，手持一条长槊，便直朝还在堂下的吕布刺来。


    
啊呀，是马超！


    
是勋忍不住就“噔噔噔”几步来到堂口，凝神细望。虽说他胆子不大，前一世要在大街上见着打架斗殴的，瞧一眼就赶紧闪人了，绝不围观，以免殃及池鱼，但这是马超和吕布划时代的巅峰对决啊，岂有不看之理？话说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二位就压根儿没有撞见过，还是自己搅乱了历史进程来得有劲啊，先见太史战孙策，又见太史斗吕布，如今竟然还能得见这二位对战！


    
只见那马超马孟起，才刚二十出头，身高在一米八以上，箭眉朗目，相貌颇为英武，只可惜遗传自老爹的那个大鼻子略微有点儿破坏了形象——不过这样也好，不至于显得柔弱，不会被误会成白面书生。马超一身袖筒铠，但是并不按照这时代的惯例漆成红黑二色，而是银底金边，彩丝为绊，外罩一件乱云翻卷纹的锦缎披风，整个人都显得那么花哨——看起来后世传说中“锦马超”的称呼，也是有其本的啊。


    
吕布没见过马超，但是估计一瞧那大鼻子，就知道是谁的儿子了，当下冷笑道：“竖子前来取死乎？！”手抬大戟，运足双膀力气，就朝着马超捅过来的长槊往上一磕。马超借助马势，又居高临下，吕布以步对骑，其实是挺吃亏的，然而吕奉先骄傲一生，自诩天下无对，根本不把一个嘴唇上才刚生出点儿黑毛来的小年轻放在眼里，按他的想法，我这一搪，就要让你长槊脱手，人也倒撞下马来！


    
然而两般兵刃相交，就听“嘡”的一声，马超的长槊朝上扬起，可是竟然没有脱手。吕布“咦”了一声，心说这小子有两把刷子啊，不想马腾犬种竟生虎子！他还只是略有些愕然，马超却不禁大吃一惊，心说我这膂力，西凉无人可敌，就连老爹全盛时候都未必能接得下我三槊，想不到招数竟被吕布所破——吕奉先果然厉害，今日他辱及父辈，此战不死不休，可得打点起十二分精神来，认真对敌才是。


    
两人交了一招，勉强算是平手。好在庭院不大，马超的坐骑就没能真跑起来，冲力不足，否则吕布大意在先，恐怕便会小小吃亏，乃至于失了先机。此番既然试出了马超的力气，吕布遇强则强，也不禁精神大涨，当下收回大戟，双腿分开，下盘用力，又奋力横扫出去。马超急忙掉过槊头来挡，又是一击即分——可是马超的坐骑借着冲击之势，这就已经从吕布侧面蹿过去了，“噔噔噔”直上台阶，转瞬间已经到了是勋面前。是勋不禁大惊失色，匆忙躲闪，心中暗暗叫苦道：“果然围观打架是中国人的劣根性，真是要不得啊……”

第三十五章、定远之功


    
马超欲杀吕布，策马拧槊就冲入了李傕旧府之中，然而较量之际，一个收势不及，竟然连人带马都冲上了台阶，直奔着正站在大堂门口围观打架的是勋而来！


    
有人说，喜欢围观这是中国人的劣根性，这话对与不对，是勋不敢说，但他可以自豪地拍着胸脯，大声放话说这劣根性不是自己独有的，一见吕、马相斗，这堂里堂外的人全都拥了过来，不光光是勋一个——夏侯渊没有与宴，正在分派兵马守护府邸呢，闻声而动不奇怪，而在堂上，鲁肃、贾诩，外带几个帮忙布菜的侍从，也全都跑到门口来了。


    
是勋说不上手无缚鸡之力，武力值估计也上不了50，鲁肃、贾诩都比他能打，可是能打归能打，身上无甲，手中无刀，赤手空拳的要是敢去拦马超的马头，那不是胆量大，那是脑袋积水。所以一见马超上了阶梯了，包括是勋在内，是人人闪避啊。


    
好在马超并不认识他们几位，也没打算先杀一个来泄愤——他要是真当场捅了其中的谁，后果暂且不论，背后空门大开，就能让吕布一戟取了性命去。故而马孟起一带马缰，疾速拨马，那马头几乎就是贴着是勋的脑袋晃过去了，是勋都能闻见马嘴里的臭气……才拨过马来，吕布挥舞长戟可就到了，分心便刺。马超匆忙横槊遮挡，就这么一下，他立时就落了下风——在狭窄之处，骑战绝对没有步战灵活，但马超也绝不敢下马，旁边儿还有不少吕布的部曲呢，他要是下了马，定然是个死局！


    
眼瞧着再来这么几个回合，马超即便不败，也得被迫落荒而走，可是旁边夏侯渊瞧不下去了。夏侯妙才倒是也挺想搬个胡床来，磕点瓜子儿，跟这儿看好戏呢，然而是勋、鲁肃就在旁边，刀枪无眼，这要是被马超或者吕布给误伤了一个，他身为护卫之将，这罪过大了去啦。夏侯渊手里没有长兵器，只好把腰下的佩刀给抽出来了，几步抢上阶梯，拦挡在是勋等人身前，大喝一声：“是何物敢犯天使？给我拿下了！”


    
阶下不仅仅有吕布的部曲，还有很多夏侯渊守卫宅邸的部下，当下听得号令，就纷纷把武器给端起来了。马超一瞧不好，自己双拳难敌四手，再战下去绝对落不着好，于是将马头一拨，朝外便闯，口中还在高呼：“吕布，汝可有胆随我出来一战么？”


    
吕布冷笑道：“吾岂惧汝？！”挺着大戟随后就追——他也没让从人给带马，因为府外就是街道，而且不算有多宽，真要是两马相争，擦身而过的时候，估计连兵器都抡不开来。


    
是勋跟堂上犹豫啊，我是追出去看呢还是追出去看呢还是追出去看呢？左右望望贾诩和鲁肃，还是贾诩聪明，开口说：“府中或有长梯，我等可登墙而观。”


    
是勋不禁一拍手掌，赶紧吩咐：“取长梯来，取长梯来！”可是这边儿梯子还没扛过来呢，直接跟出门去的夏侯渊却反身折回，禀报道：“不必去看了，那小贼已遁。”他也不认识马超，只好以“小贼”名之。


    
是勋这个遗憾啊：“不想堂堂马孟起竟然如此胆怯……”夏侯渊急忙给解释：“并非是他胆怯，有从人来禀报，道吕家军已尽数入城，围了各家府邸，要他前去救援。”


    
哦哦，原来马超是忙着去救他爹马腾的，这倒情有可原——可是原本的历史上，马孟起就没这么孝顺啊……不过转念一想，他后来背反曹操，导致马腾被杀，其实是因为野心压倒了孝道，这年月倒还谈不上。


    
想到这里，赶紧吩咐夏侯渊：“可遣人去与温侯说，马腾等最好生擒，不要滥杀。”这些家伙留着说不定还有作用，在原本的历史上，马腾就是先降了曹操，被任命为卫尉，而杨秋、侯选、程银战败以后，也是摇身一变成了曹将。这些人都是玩骑兵的良才，最好能够招揽过来。


    
陈宫的谋划几乎是天衣无缝，这边儿吕布等人才去赴是勋的庆功宴，他就打开南门，把吕家军全都放了进来，随即便遣高顺、郝萌、宋宪、魏续等将控制各门，派侯成、薛兰、李封、曹性等将前去包围各家宅邸，派张辽率骑军游弋策应。他没在李傕旧邸外埋伏人马，真要是埋伏了，估计马腾他们一个都跑不了，然而光吵几句嘴可不够直接见仗的理由，他要等各路诸侯返回自家宅邸以后，趁其鼓噪之际，以防止作乱为由，把他们全都一锅端了。


    
计划进行得挺顺利，当然陈宫也没贪心到真想把城里这近万联军全给灭了，跑掉个把漏网之鱼也在情理之中。果然在马超的卫护下，马腾就杀开一条血路，遁出城去，此外张横也不知道啥时候跑了，李堪、成宜为乱军所杀，余皆被擒。


    
最倒霉是来自左冯翊的侯选和程银，他们就根本不是凉州人，也没打算跟吕布做对，光想着城里就要打起来了，危地不可居，所以返回宅邸后忙着收拾东西打算闪人。这么一闹腾，外面埋伏的吕家军就有了借口，直接撞破大门，冲将进去。程银还想站出去分辩，却被一箭射中肩膀，去了半条命，当场被擒。还是侯选比较敏，一见情势不妙，赶紧下令部曲全都放下武器，一起高呼：“我无反意，请天使活我！”赶巧他碰上的是曹性，比较有节操，当即下令：“都绑上了！”这要是换了薛兰或者李封，你放下武器我正好开杀。


    
只有贾诩的宅邸，因为主子没有回来，并且走时也曾严令但守府中，不得随意呼喝和出门，以免与别军起了争执，所以始终没有动静。在外埋伏的吕家军得不着借口，只得牢牢围定了而已，没有硬攻。


    
是勋在府里忐忑不安地一直等到后半夜，陈宫才派人过来，献上了马玩、成宜、李堪的首级，还有被绳捆索绑的侯选、程银、杨秋。是勋就问啊：“温侯何在？”对方回禀道：“已出城追杀马腾去也。”


    
是勋亲自上前，解开侯选等三人身上的绑缚，连声道：“不想才入长安，便起争执，朝廷兵少，难以解斗，委屈了几位将军。”侯选随手一揖：“多承侍中相救，某这便出城去召合部众，势不与吕布善罢甘休！”


    
是勋两手一摊：“此刻城内皆吕家军也，将军出此府门一步，必然身首异处。”侯选拧着眉头着急道：“难道我城外的兵马，都要被吕布所杀么？”是勋微笑道：“几位将军何不写下手书，勋遣人送出城去，都换上夏侯的旗号，料来吕布不敢相并。”


    
三将面面相觑，他们倒是没瞧出来是勋跟吕布唱的是双簧，可是也明白了，这位是侍中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趁机把咱们的部众全都收归朝廷所有啊……罢了罢了，兵给朝廷，自己还有活路，兵要是给了吕布，他可不会饶过咱们，而光杆儿一个，朝廷也不感兴趣，说不定就无路可走了……于是只得依言写下书信，是勋即遣夏侯渊等赍信出城，去收编三家兵马。其余那些，也只好暂且便宜吕布啦。


    
马腾父子与张横逃出城去，召聚部众，却不敢反身来战，只是匆匆向西方逃蹿，吕布率军从后紧追。翌日午后，马腾等依昆明池列阵，与吕布正式交锋，高顺率“陷阵营”为前导，大呼酣战，张辽、魏续率骑兵左右夹击，直杀得马腾大败亏输，身中两箭，狼狈逃到武功——张横则被张辽在阵中一槊刺死。


    
战胜之后，吕布洋洋自得，环视诸将道：“凉州兵不过如此，凉州也易得尔。但得凉州时，卿等可各据一郡为守，也尝尝二千石的滋味！”


    
只是连日奔波、战斗，吕家军也皆疲惫，于是在陈宫的劝说下，吕布整顿兵马，返回长安。长安城下，诸军除被夏侯渊所接收的三部以及贾诩所部外，三成归了吕布，七成溃散，蹂躏附近县乡，为祸甚烈。于是是勋即使鲁肃陪着贾诩复掌其军，派他们扫荡残虏，然后北上再去讨伐梁兴。


    
贾诩临行前斜瞥着是勋，问：“卿不疑我乎？”是勋“哈哈”笑道：“贾公是能见大势者也，关中既定，贾公除非蹿之凉州，否则岂有背于朝廷之意？”贾诩转身一揖：“宏辅实高才也，诩所不及。”


    
是勋听闻这话就小小得意了一把，不过他倒还有点儿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斤两，心说：你贾文和不是被我给算计了，是我加鲁肃加陈宫三个臭皮匠，就算诸葛亮都要吃瘪啊！转念又一想，可惜司马懿还不肯把他的才能展现出来，否则我们四个联手，那才真叫天下无敌！


    
吕布返回长安，是勋亲自持节出迎，即在军前拜吕布为凉州牧，拜陈宫平西将军，余皆各有封赏。策拜已定，突然一阵东风刮来，旗角皆动，吕布不禁仰天大笑道：“某自东来，行将西伐。关中实已残破，便交与是侍中了，两年之内，某必平定凉州，并遣将西收轮台——定远（班超）之功，不过如此！”

第三十六章、封侯之赏


    
建安二年十月既望，是勋持节督诸将克复长安，李傕授首，旋即诸将内乱，吕布杀马玩、成宜、张横等，逐马腾于右扶风，关中复乱。是勋乃使贾诩率军平定关中，并北上左冯翊衙县，讨伐不肯从命的梁兴，斩首以献。


    
十一月中，吕布于渭水、吴岳山两败马腾，马腾遂西遁凉州，吕布亦循迹追去。到了十一月下旬，关中终于彻底平定了下来，是勋打算要凯歌还朝了。


    
是勋此前已经署了游殷为左冯翊、韦端为京兆尹、苏则为右扶风，此外寻访地方大族、儒家名士，任为各县令、长，此皆为题中应有之意。他光留下了司马懿、张既、韦诞三人在身边，打算带回许昌去，直接推荐给曹操。


    
司马懿还想抽身离开，返回河内，却被是勋强自留了下来——开玩笑，已经出来了，你还想逃吗？


    
就中忙里偷闲，是勋终于有机会让韦诞领着，去访那会造纸的匠人。在此之前，韦诞就先献上了两斤好纸，是勋抽出一张来瞧瞧，不禁大喜过望。


    
在他原本想来，这年月的纸张质量再好，又能好到哪儿去？可是瞧手里这张麻纸，长一尺四，宽八寸，比普通的牍版略大一圈儿，色泽微黄，隐约可见纤维纵横，但是质地就挺柔软、匀称。取了韦诞进献的自造新墨，提笔写了几个字，就几乎找回了前一世少年时代用廉价生宣练书法的感觉。


    
想不到东汉末年的造纸术就有这么发达……不过再想一想也挺悲哀的，就是说此后将近两千年，其实工艺的进步都极其有限，还不如二十世纪十到二十年间的发展速度快哪。


    
当下就两指拈起这张纸来，询问韦诞：“何价也？”韦诞答道：“五十钱一斤。”是勋掐着手指头心算一番——这种算法还是他穿到这世以后才学会的呢——哦，合着差不多一钱一张啊，这成本还得往下降才成啊。


    
当即要韦诞领自己前往造纸作坊去。原来那地方距离长安不远，就在新丰以东的戏亭，百余里地，二人快马加鞭，才半天就抵达了。戏亭境内有一大户姓钱，家世不高，但三代经商，家财殷富，招募匠人，开了这么一家不大的作坊。


    
韦诞是钱家作坊的老主顾，跟钱氏家主是很稔熟的，当下通报一声，便有一个肥敦敦的家伙跑出来迎接，口称：“小人钱铢，拜见侍中。”是勋心说又是钱又是铢（重量单位，但这年月最常见的钱即名为五铢）的，你老爹得有多贪财才给儿子起这种名字啊！


    
两人的身份高低，有如天壤之别，所以是勋也不跟钱铢客气，马鞭轻摇：“吾欲观汝纸坊，可引吾去。”钱铢闻言愣了一下，满心的纳闷儿，要说这位侍中大人喜欢用纸吧，那好办，自己每年进献个七、八斤的，也还浪费得起，要是朝廷想要用纸呢，更是财源滚滚的好买卖。可是韦诞也经常来买纸，这附近爱用纸的儒士也不少，来了也就瞧货，谁会去关心纸是怎么造出来的啊？


    
于是转过头去望望韦诞，韦诞朝他一瞪眼，那意思：你别管上官是何用意，他若想瞧，你拦得住么？快快前面带路。


    
钱铢没有办法，只好领着是勋、韦诞二人往纸坊而去。是勋知道造纸的大概流程，就是把麻或者别的什么原料给捣碎了，沤烂了，再加石灰，也不知道怎么一搞，就弄成了纸浆，然后用模具把纸浆给漂成纸。可是明白道理，并不见得就能实际做出来，他多年找不到造纸工匠，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在自家庄院当中捡了些旧麻布来做试验，可是那名为“失败”的女人，始终就没能怀上“成功”的孩子……钱铢领着是勋参观造纸作坊，一边给简单地介绍工艺流程，原来先要把麻绳、麻布等原料浸润、切碎，再浸泡石灰水以后加以蒸煮，然后要洗涤、舂捣为泥，加清水配成浆液，最后再用竹编的模具来抄，晾干成型，前前后后，总共十一道工序之多。


    
是勋越瞧越是欢喜，瞧完了被钱铢领进正堂，奉上酒水，他就开口问啦：“汝这坊中，用多少工匠，可产纸多少？”钱铢听了这话，心中略喜——看起来，这位侍中大人果然是奉了朝廷之命来大批量采购的——急忙答道：“小人坊中，共有工匠二十一人，月可产麻纸二百五十斤、楮纸十余斤。”说着话，命人将几种纸张的样品取来，给是勋过目。


    
钱家的麻纸分上、中、下三等：上品售价五十钱，跟韦诞献给是勋的正是同一种类；中品售价三十钱，柔软度不够，写、用都比较费劲；下品售价十五钱，基本上只能当劣质包装纸来使了。此外还有楮纸，乃取楮木之皮为原料制成，据说发明者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蔡伦，特点是颜色洁白，而不象麻纸那样泛黄，每斤卖到百钱。


    
当然啦，这些都是原价，钱铢说了，一次采购百斤以上的，可以优惠。


    
是勋心说这产量还真是低啊，顺口就问：“关中用纸者多否？汝何不再召人手，增加产量？”钱铢鞠躬如也：“小人目下所产，足够供应关中士人、庶民所用，倘若朝廷欲购者，须得先钱后货，小人本钱低微，若无进项，无法加人增产。”


    
是勋心说先钱后货，你想得倒美！喝了一口发酸的村醪，表情和蔼地对钱铢说：“朝廷自会大量购取，汝发财的机会来了！虽然，此处距离许都，路途遥远，若再加上运费，恐一斤二百钱不止，太过昂贵了。不如将作坊搬去许都附近，汝意下如何？”


    
钱铢闻言大惊，跪下来就磕头：“小人故土难离，实不愿远徙他乡。况如今侍中扫灭奸邪，底定关中，小人正感侍中的恩德，想过上几个好日子，如何倒要搬迁？请侍中宽恕。”


    
是勋本打算再费费口舌，好好劝劝他，转念一想，我乃堂堂二千石，手中又有兵马，面对的不过一个乡下土财主而已，又何必对他太过客气？当下冷笑道：“汝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将作坊折价卖于我，搬去许都，二是连家一起迁往许下。何去何从，汝自择吧！”说完这句话，瞟一眼旁边的韦诞：“此事便交于仲将了，毋失我望。”起身就走。


    
韦诞倒是挺高兴，他本来就计划着跟是勋前往许昌任职，如今能够把造纸作坊也搬过去，那自己今后用纸不用愁啦——纸这种东西，虽然爱用的人不多，但一旦用上了，还真容易上瘾，在纸上写惯了字，再往竹、木上去写，感觉就全然不同，格外的生涩啊。


    
韦仲将也是当时能吏，不是光会读死书、写毛笔字儿的腐儒，是勋走后，他连唬带骗，讨价还价，最终仅仅花了一万三千钱，就把整个造纸作坊都连锅端了走。钱铢舍不得作坊，可是既不敢得罪是勋，更舍不得离开家乡，反正他在戏亭的产业还很多，不光是这造纸一项，所以犹豫再三，也只好被迫答应了。


    
他要是再不肯应允，估计韦诞就会请了郡兵来逼其就范。


    
完了韦诞把二十一名造纸匠人，以及部分必须用到而又容易搬迁的工具，全都无偿献给了是勋，以为自己的进身之阶——韦家虽非大富，这点儿本钱还是掏得起的。


    
是勋大喜过望，连声称赞：“仲将心思灵敏，吾得之矣！”心说我这算是受贿吗？貌似两世为人，这还是头一回受贿吧——此前曹操给的钱，刘表送的钱，当然不能算！


    
本年年底，是勋率领夏侯渊所部、贾诩所部，凯旋而返许昌，太尉杨彪亲自郊迎，录其功勋，天子封其为关内侯。随即又任命贾诩为执金吾，禁卫帝都，拜尚书程昱为河南尹，治书侍御史卫觊为弘农郡守——可怜巴巴的段煨竟然吊着一口气还没有死，只好抬回来跟许都荣养。


    
是勋带回来几个人才，司马懿入司空府为掾，张既、韦诞皆愿暂留为是家宾客，待畿内有令、长缺时可补。鲁肃因功升为治书侍御史，吴质荐为鄢陵令——鄢陵就在许都北方，算是畿内大县了。


    
是勋原在关中所署诸官，三名郡守都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各县长、令亦仅替换了其中二人——是勋估计那是曹操为了彰显自身的存在，倒并不是对自己的任命有何不满。曹操从司空府中选取两名属吏前往关中就职，是勋所任两人也没有就此罢免，而是征入司空府为掾，来了个走马换将。


    
是勋腹诽了曹操一番，可是下来仔细琢磨琢磨，不得不承认曹操做得还真对。自己所署的关中诸职，就几乎全都是本地人（顶多是临郡），以本地人做本地官，时间一长，难免会削弱朝廷的影响力，曹操是由此为开端，要一步步地往里掺砂子。


    
随便你掺吧，这些人都由我荐举、选拔，受我之恩，将来就是天然的党羽后备，不管放在地方，还是召来都中，一样能够增强我自身的实力和发言力。是勋倒是没啥野心，也不是真想拉帮结派——在曹操眼皮底下要这么干，是嫌自己活得不够长吗？然而官场就是如此，隐性的影响力不可不追求，否则自己就会被逐渐地边缘化，最终被踢出核心圈子。你以为人人都能跟贾文和似的，特意不结党还能一直高官得做，骏马得骑？


    
是勋前一世是半拉书呆子，这一世在乱世中见得多了，在官场上混得时间长了，却也便不再天真了。


    
【阳晨被紫阙卷之七终】

第一章、先得一驴


    
建安二年岁末，是勋底定关中，为朝廷收取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以及半个河东郡，消息传来，献帝刘协兴奋不已，当即便召曹操过来商量，说是宏辅立其殊勋，你得再给他加官进爵才是啊。


    
曹操连连摇头，说是勋年齿未及三十，便做二千石，已为殊荣，不宜加官——再加官就九卿了，这一个萝卜一个坑儿的，是那么容易腾出地方来的吗？刘协觉得曹操说得有理，可是又怕有功不赏，寒了百官之心，荀彧趁机站出来说：“是宏辅有定难之勋，有如军功，可封爵也。”刘协和曹操听了全都点头，曹操当场敲定：“先授关内侯可也。”


    
汉代的爵位，没有后世什么公、侯、伯、子、男那么多等级，简单来说，只分三级：第一级是王，按照刘邦当年杀白马祭天地与功臣们的盟誓，非刘姓不得王也，也就是说，不是宗室，就不可能封王；第二级是彻侯，后来避武帝刘彻的讳，改为列侯，有具体的封邑，按封邑大小，又可分为县侯、乡侯、亭侯三个亚等；第三级就是关内侯，无特定食邑，但有食禄，也就是说，按照一定的户数吃租子。


    
于是等到是勋返回许昌，朝廷便下诏，封其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随即颁下了新的印章和绶带。是勋一开始挺得意，几乎脱口而出：“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从此我也是金印紫绶，位比公卿啦！


    
可是从袋子里掏出印章来一瞧，他就有点儿郁闷。首先，说是金印吧，其实只是黄铜刻的，好吧这年月铜亦名为金，金则名为黄金，铜印就铜印吧，可是为啥关内侯印的印纽好死不死就是一只小王八呢？还高高抬起它那不文的龟头……好吧，王八这词儿，以及其引申义，还有龟头之类的特指义项，那都是后世才产生的，这年月只有“龟鹤延年”的说法，也就是说乌龟乃长寿之象征也。可不管怎么说，自己瞧着那小东西也还是别扭。


    
受拜、陛见已毕，是勋终于踏实下来了，乘着车得意洋洋地返回家中。曹淼抱着孩子，带着家人奴仆，一起大开府门迎接，是勋一下车就先把闺女给抱了过来，仔细一瞧，不错，几个月不见，小丫头肥壮了许多，就跟她哥有得一拼了。


    
哈哈哈，吾有肥崽一个、胖妞一枚，此生亦无所憾也！


    
正乐和着呢，没想到小丫头突然嘴巴一瘪，大声啼哭起来，倒搞得是勋手足无措，心说我专门学了抱孩子的技巧啊，这回应该抱得没错啊。曹淼匆忙把孩子给抢过去，朝是勋横了一眼：“夫君在关中，可曾杀过人？”是勋连连摆手：“吾何敢杀人——倒是见了几枚首级……”


    
李傕等人的脑袋他是没敢瞧，可是那晚长安城内大乱，陈宫就派人把马玩等人的脑袋也没抹石灰，也没装匣子，直接摆在盘子上就托过来了，是勋不想瞧也瞧见啦。


    
曹淼皱眉道：“定是因为如此，夫君身上有杀气、丧气，吓着了我儿。还是快去洗沐干净了，再来抱孩子吧。”是勋心说你这就是迷信，况且我进许都先要觐见天子，哪儿敢满身风尘地就上殿啊，早在城外亭中就洗过啦——不，再往前推，见过马玩等人的首级以后，到今天有俩月了没有？我怎么可能一直不洗澡，把什么杀气、丧气的留在身上！


    
不过算了，这种小事儿没必要跟老婆争辩，况且对于这时代的人，想要破除迷信也任重道远，咱还没那么多闲空去搞教化。先洗澡就先洗澡，终究在家里洗澡，跟在外面洗是绝然不同的。


    
这年月当然没有淋浴，可是勋也受够了木桶浴，他在入居许昌，有了自己的宅邸以后，就按照后世的习惯，尽可能地进行了一番改造，比方说让木匠刨了个似模似样的坐便器，免了蹲坑之苦——除非天气实在寒冷，或者正当半夜，他是从不坐马桶的，宁可多跑几步去东溷。


    
至于洗浴，他专门修了间澡堂子，模仿影视剧里瞧来的古代日本人的法子，用木板拼了个大澡盆，近一丈长、四尺宽、五尺深，在里面可坐可躺，不知道有多闲适。澡盆不是活动的，直接砌在地上，下挖甬道，以砖铺壁，可以填上柴烧火，不必要回回让佣人拎着木桶来蓄热水，你跟外面按我的吩咐吹火或者减柴就得。


    
于是是勋便听了老婆的话，前往澡堂，去泡了一个爽，完了趴在旁边的木榻上，有专司其职的仆人进来给他好好地搓了一回背，涂上皂角，最后再舀热水冲净。是勋趴在那儿，就挺怀念当年小丫嬛月儿给自己搓背的感受，真可惜啊，月儿还在城外庄院之中，而且曹淼也不肯让侍女来见到老公的裸体——那你倒是自己来给我搓背啊！


    
当然啦，曹大小姐是不会干这种粗活儿的。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是勋就奔了自己的书房去了。他书房里布置的家具几乎全是明清范儿，有桌子有椅子，当然也按照二十一世纪的新理念做了一定修整，使其更符合人体工程学。是勋自然是没有学过啥人体工程学的，但椅子要怎么做才能坐得舒服，多试验几次，自然能够找到窍门儿。


    
——是家的匠人当中，木匠是最吃香的，老爷总有奇怪的活儿派下来，而有活儿就有奖金，不必光有口饭吃……是勋跟加了软垫的靠背椅上一仰，把两条腿很不雅观地朝前伸了出去，抻个懒腰——反正在自己家里嘛，又没有外人，怕的什么？随后呼唤一声，鱼他就躬着腰跑进来了，手里抱着一大捆竹简、木牍，跟是勋禀报他出门这几个月来，家中的各项事务和财政收支。


    
是勋斜眼瞟着鱼他，心说你很快就不必这么辛苦啦，等咱们工坊建起来，把纸造出来，这点破事儿，你胳肢窝底下夹个薄本子就成。他在进城之前，就吩咐把造纸工匠们先安排到城外的庄院中暂住，城内的府邸空间有限，容不下那么多人。


    
鱼他一条条，一项项地说下去，说到这数月间都有哪些客人来拜。是勋奉命出使，朝中的同僚都知道，不会挑他不在家的时候上门，其他想来走门路、套交情的士人，他也懒得多搭理，等他们再次上门就是了。可是就中突然听到一个名字：“有位琅邪阳都的诸葛先生……”


    
是勋不自禁地就把腰给挺起来了——虾米？难道说诸葛亮真跑许都找我来了？赶紧要过名刺来瞧，就见上面好一笔端正的隶书——“琅邪阳都诸葛瑾”。


    
哈哈哈，吾欲得其一龙，却不料先来一驴！


    
诸葛瑾没跑江东去投孙家，先跑许都来了，甚好，甚好。话说这位诸葛老大，也管过民政，也领过兵马，就跟他弟弟一样身兼文武两道，只是各方面都要差上很大一截，民政方面几乎没啥出色的地方，领兵也貌似尽打败仗了……不过嘛，先把诸葛瑾拢在手里，说不定就能把诸葛亮也给勾引过来。


    
话说，不知道这位诸葛子瑜，会不会跟王粲很说得来啊……王仲宣有一怪癖，最喜欢听驴叫，在家中养了好几匹健驴。蔡琰对她这个新老公各方面都挺满意，就光这一点儿受不了，身居西院之西，让把驴子养在东院之东——老公你想听驴叫就自己跑过去听，我可欣赏不了那般“雅声”。


    
是勋越想越远，半天不搭腔，还跟那儿无意义地面带微笑，鱼他招呼了好几声，才把他的思绪给扯回来。于是是勋就问啦，这位诸葛瑾是啥时候来拜访的啊，他还在都中吗？居于何处？


    
鱼他禀报道：“上月既望来拜，现仍在都中，专候主人归来。据说因其同乡之谊，暂居太仓令的府中。”


    
是勋点一点头：“樊普啊……”


    
太仓令樊普，是勋一向跟他没啥往来，也不记得他是哪儿人了——既说是诸葛瑾的同乡，那应该是琅邪人，甚至说不定就是阳都本地，或者附近的临沂人。如今想起来，这位樊太仓，有机会倒要好好地结识一下，拉拉关系，当然，也不可太亲密了，免启曹操之疑。


    
因为献帝驾临许都以后，立刻就策贵人伏氏为皇后，伏皇后的老爹是中散大夫伏完，老娘樊氏，而这位樊普正是樊氏的同胞兄弟，换言之，他是伏皇后的亲舅舅。然而跟姐夫伏完不同，樊普跟曹操走得挺近，是勋本人也在司空府中见过他几回，只不过往往是勋来了他正要走，或者是勋要走他刚刚来，没机会做啥深谈。


    
当下想了一想曹、伏、樊三人之间的关系，自己肯定要牢牢抱定曹操的大腿，伏完可以完全不理，这个樊普嘛，不妨见上一见，起码混个脸儿熟。嗯，我今晚就去拜访曹操，然后明天吧——“明日我要去樊太仓府上相拜，汝可先去准备。”

第二章、初晤诸葛


    
是勋当日黄昏时分便去司空府上拜见曹操——他是先在家用完了膳去的，那寡淡的曹家饭，能免则免吧。


    
就见曹操挺忙，一只手笔不停挥地在批阅公文，另一只手还抓着麦饼往嘴里填呢。门客领了是勋进来，他只是抬起眼来略点一点头：“宏辅来了，先坐。”然后就又埋头工作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曹操也吃完了，工作也终于告一段落，这才站起身来，主动凑到是勋身边儿。门客把是勋所绘的那幅中国地图的副本摊开在案上，曹操开门见山：“此番镇抚关中的详情，还须宏辅为操解说。”


    
是勋这一去两三个月，随时都有快马把情况传报给朝廷，但公文上文字简省，还有很多内情不方便公开说的——比方跟吕布俩一搭一档逼反了关西诸将，等等——所以曹操得当面跟他问个明白。


    
两人一直说到半夜，曹操才终于宣布散会，说：“宏辅跋涉劳乏，还是早早回家安歇吧。”是勋心说这都几点了，你才想起来放我走啊，眼瞧着我今晚没啥时间和精力满足下半身的幸福了……可是他还有话要说，当下微微一揖：“尚有一事要请示主公。”


    
曹操说你讲，是勋便禀报道：“此番荐于曹公幕中的司马懿，随勋途经雒阳时曾有建议，朝廷既重开太学，便应当再立石经，以利天下学子。”


    
他这话得赶紧说，虽然不打算贪了司马懿的功劳，但终究是自己开口跟曹操讲的，事情若成，总有自家一份功劳；司马懿已经准备要入曹操幕了，万一他不等自己上禀，先跟曹操开口，那自家就一点儿功劳都分润不上了呀。


    
曹操闻言，垂下眼睑略想了一想，微微点头：“也好。”他本人对经学并不怎么感兴趣，然而立石刻经，这终究是不小的面子工程，是能给朝廷脸上增光添彩的，再加上也就费点儿人力（还是他平常不怎么用得着的学者之力），未必能费得了多少物力，那想干就去干吧——“吾明日便上奏天子。宏辅以为谁能担此重任啊？”


    
是勋主动申请：“勋愿主理此事。”曹操一皱眉头，心说你还真想把大力气都花在治经上吗？那可有点儿浪费啊……不过转念再一想，反正是勋现在官居侍中，没有明确的职权范围，闲着也是闲着，与其成天被皇帝叫进宫里去讲经或者论诗（就跟他当议郎那会儿似的），还不如去负责石经哪。反正也就是一掌总的事儿，总不成他亲自去定经，亲自去写经，还亲自去抄锥子刻石头不成吗？自己要有什么别的分派，也随时都能把他给揪回来。


    
“既如此，有劳宏辅了。”


    
是勋谦逊两句，说我比起主公您来，哪儿算得上操劳？但是随即就说：“勋才返都中，繁冗之事纷至沓来，还请主公晚几日上奏天子，权当与勋多几日休沐了。”曹操“哈哈”大笑：“便依宏辅，且去歇息吧。”


    
在往见曹操之前，是勋本来计划第二天就去拜访太仓令樊普，顺便见见诸葛瑾的，可谁料身在官场，事不由人，他前脚才刚准备让鱼他先去樊府上打个招呼，外面就又递进来一大摞名贴，有欲来访的，有请赴宴的，瞧得是勋是眼花缭乱——啊呀，咱如今真真正正算是红人了。


    
本想让吴质帮忙处理一下的，可是突然想起吴季重已经被署了鄢陵令，不日便要离开自己前去赴任，算了，不麻烦他了，还是让韦仲将来负责送往迎来这摊事儿吧。当即吩咐鱼他，把相关事宜都交给韦诞，同时嘱咐：“便道我远途才归，今日谁都不见，宴皆不赴，明日、后日，按其高下亲疏，排个次序出来。”


    
开玩笑，回来第一天当然要去司空府上拜曹操，而不能先见其他官员，这是个政治立场问题。


    
可是这么一排次序，是勋就一连好几天都没得着闲空去拜访樊普，结果到了第三天，诸葛瑾倒自己找上门儿来了。那日是勋正好前往孔融府上赴宴，让诸葛瑾在门房里溜溜儿等了一下午，直到红日西坠，才终于见到这位正当红的是侍中。


    
是勋才刚下车进门，鱼他就凑上前禀报，说诸葛先生来了。是勋转头一瞧，果然见到一个瘦子躬身立在门旁——啊呀，这位就是面长如驴的诸葛瑾吗？相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诡异啊。


    
诸葛瑾跟是勋年龄仿佛——要是按阿飞的实际年龄算，可能对方要略大上一两岁——身高接近一米八，脸不但长，而且窄，但五官颇为周正，头发、胡须全都梳理得一丝不乱。


    
他瞧见是勋望向自己，赶紧拱手作揖，是勋也还礼，问：“卿即诸葛子瑜？”诸葛瑾连忙道了声“是”，然后说：“小人枯坐良久，终于得见侍中，不胜之喜。”是勋疑惑地瞥了一眼鱼他，鱼他低声道：“诸葛先生午后便来啦。”


    
“既如此，可曾用过膳食？”


    
诸葛瑾垂着眼睑，老实地答道：“尚未。”是勋一皱眉毛，怒斥鱼他：“如何不准备酒饭，这是我家的待客之道吗？！”


    
鱼他跟他主仆多年，早就熟悉了主人的脾性，明白什么时候是真发火儿，什么时候是发火儿给别人瞧的——比方说这次——于是赶紧躬身作揖：“是小人的疏忽，这便去准备酒菜，款待诸葛先生。”


    
诸葛瑾急忙摆手推辞：“不必了……”是勋朝他微微一笑：“某先去更衣，卿且堂上用膳，稍待某便前来相陪。”


    
堂堂侍中，见了面二话不说先赏饭，然后还要“前来相陪”，诸葛瑾真是受宠若惊啊。他心说我有那么大面子吗？还是正如老二所说，当日是侍中——哦，那时候还是是从事来着——确实挺看好他，还打算直接带他去兖州就学，而我是沾了老二的光啦？


    
他这点儿猜得真没错，确实是沾了他二弟诸葛亮的光，否则以今时今日的身份差别，是勋就未必会对他那么客气——原本历史上的江东群臣，除了周瑜、鲁肃、张昭三个，还真未必有谁能让如今的是勋折节下交。


    
哦，纯武将暂且不计在内，否则的话——甘兴霸若来了，是宏辅大概也是会主动凑上去的。


    
是勋先奔了后堂更衣，鱼他则把诸葛瑾让到堂上去，吩咐奴仆赶紧给置办酒食。时候不大，这边儿食案才刚端上来，是勋就穿一身便装出现了，先朝诸葛瑾略施一礼，然后在主位坐下。


    
诸葛瑾开口就是：“冒昧来拜，还请侍中勿罪。”是勋心说这种套话你就不必要说啦：“请先用饭，某已吃过，便以水相陪了。”他瞧着诸葛瑾的神情有些拘谨，便开始询问对方家中的一些情况：“青州琅邪，某是去过的，卿兄弟后居襄阳，某也去过……”他本是八卦高手、套话专家，诸葛瑾还没吃完饭呢，其来意就被探了个底儿掉。


    
原来那年是勋奉命出使荆州，在襄阳学宫内见到少年诸葛亮，勉励了几句，诸葛亮回去就跟叔父诸葛玄，还有兄长诸葛瑾说啊，说这位兖州的是从事果有真才实学，我若长大，必去访其求教。完了又建议，说我年岁还小，若欲千里跋涉，叔父定然不允，不如大兄你先去兖州投在是从事门下吧。


    
诸葛瑾闻言就笑，说汝得见彼人，我却未曾得见，汝觉彼人有才，我却觉得未必——传闻他在学宫所言，徒逞口舌之利耳，如此纵横家的手段，你合适学，我向来木讷，却未必合适。


    
本来话就说到这儿了，倘若天下局势不继续向前发展，或许诸葛兄弟跟是勋之间要很久以后才会产生交集。然而自从是勋打青州迎来了郑玄，请天子聘五经博士，重开太学以后，天下有志于学的士人莫不心向许都，消息传到荆州，诸葛瑾也不禁跃跃欲试起来。于是他去央告叔父诸葛玄，说我想去许昌上太学，不知道叔父能否相助？


    
汉代还没有考试制度，上从官员的出仕，下到太学生的资格，基本上都得靠“荐举”，也就是地方官员或者朝廷大员向朝廷和各级衙门推荐。至于太学生，按旧规是由地方官选拔，公车送入京中，或者直接由太常指定。因此诸葛玄就皱着眉头答复侄子：“吾闻朝廷新开太学，诏书到时，刘牧却未荐一人前往，如何肯荐汝？而今朝中之王太常（王绛），吾亦从无往来，无可相荐啊。”


    
诸葛瑾告诉诸葛玄，传言说如今的规矩有所改变。因为天下动荡，很多地区都脱离了朝廷的掌控，所以做官也好，做太学生也罢，靠老规矩是选不上几个人来的，朝廷因而下旨，二千石以上皆可举荐太学生——如今太学里一半儿学生就都是郑门弟子，理论上可算是大司农郑玄所荐。


    
因而诸葛瑾就问了：“叔父及先父昔日相识，可有官居二千石的，可以荐举小侄么？”


    
诸葛兄弟的父亲诸葛珪，官至泰山郡丞，叔父诸葛玄则官至豫章郡守，照理说不应该不认识个把二千石——要是诸葛玄还在郡守任上，他自己就能推荐侄子。可是朝廷多年动荡，高官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诸葛玄绞尽脑汁，也就光想起一个故友樊普在都中做官，而且还不到二千石。


    
诸葛亮在旁边出主意，说我昔日所言那位是从事，据说如今仕朝为议郎（他这消息滞后，其实这时候是勋已经是少府丞了），乃曹司空的心腹之人，要是他肯帮忙，请司空推荐于你，那不是很光彩吗？诸葛瑾说开玩笑，人家跟你又没啥交情，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第三章、食蒉之思


    
虽说叔父没想到啥可以拜托的二千石，不过诸葛瑾还是执意要跑一趟许都，终究道儿都是自己踩出来的，说不定就能撞见几个父亲、叔父的故人，比如樊普之类，即便官不甚高，或许就能在啥朝廷要员面前说得上话。因此他整顿行装，便从襄阳千里迢迢跑来了许都。


    
到了许都先找樊普，把自己的愿望一说，顺道儿还提了舍弟跟是议郎有一面之缘。樊普说我可以请姐夫伏完推荐你，不过建议你还是先去探探是勋的门路，是宏辅如今不但贵为二千石侍中，而且是郑康成的嫡传，太学都为郑门弟子所把持，他要是肯举荐你，你将来的求学之路要通坦得多啊。


    
诸葛瑾闻言大喜，赶紧就要去是府拜见。樊普说，是侍中如今出使关中，不在都内，不过你可以先去递张名刺，以示诚意，安心在我这儿住下，等他回来再去求见不迟。


    
前因后果便是如此，是勋一听，原来诸葛子瑜是求学来的，好事儿啊，他文不成武不就，但天生是个聪明人，说不定走经学这条道路，还能给郑门添砖加瓦呢。再说我推荐了他，也算施之以恩，等过两年诸葛亮长大成人了，就可命他写信把兄弟也叫过来上学。


    
你别看原本历史上诸葛亮不肯过江东去帮老哥，那是因为他思想成熟了，瞧不大上东吴那点点儿基业，咱要是在他刚成年还未成熟的时候就先捞了过来，那以后还跑得了吗？再说了，如今刘备是啥德性？要地盘儿没地盘儿，要名声也没名声，不信诸葛亮还肯辅佐他——难道刘玄德还能跑许都来“三顾太学”不成？


    
因而是勋是满口应承，当下便写了荐书。话说司马懿的三弟司马孚此时亦在太学就读，就也是是勋推荐的，他心里还挺得意，我左司马、右诸葛，鲁肃在当中……只可惜司马不是仲达，诸葛也非孔明……诸葛瑾酒足饭饱，捧着荐书欢天喜地而去。


    
送走了诸葛瑾，韦诞又递上来一厚摞请宴的牍版，顺口还问：“未知主公打算何日出城去修建造纸作坊啊？”是勋一边翻看，一边苦笑道：“吾亦思出城去见妾、子，奈何事务繁冗啊……”突然翻到一片木牍，瞧得他就是一愣——唉，这人啥时候到许都来了？


    
只见牍片上的署名是：宁淮将军关内侯丹扬许耽。


    
是勋叫了两名一直留在许都的门客来打问，得到回复，说就在两个月前，朝廷下诏，拜许耽为宁淮将军，封关内侯，要他进京述职，可是一进京就不放他回去了，曹公亲自指定了宅邸，还命曹豹把许氏家眷也送入了都中。


    
是勋心说别问啊，曹操这是要羁縻许耽，吞了他的丹扬兵，同时也消除陶商可能的独立倾向——不禁笑道：“此真好计也。”一名门客急忙附和：“臣有友人在尚书台，近闻有意召陶使君为太常，以代王公。”是勋不禁捻着胡子想，曹操要是把陶商也给圈入许都，那么派谁去做徐州刺史呢？自家的老丈人兄弟俩有没有机会？


    
他想要踏下心来，好好考虑一下后陶氏时代的徐州局势，可是不知道怎么的，眼前却总是浮现出一个袅娜的身影来，还有那白皙如玉的肌肤……嗯，许耽的家眷都已接入都中，那自己要去赴他家的宴，有没有机会见上女主人一面呢？


    
当即批复，明日即往许耽府上赴宴。


    
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漱毕了，穿戴整齐，是勋就乘车前往许耽新盖的宁淮将军府。门子通报进去，许耽大开府门，亲自出迎。他们俩一个侍中，一个杂号将军，都拜了关内侯的爵位，品秩相当，因而是勋赶紧下得车来，连称不敢。许耽“哈哈”大笑：“你我故人也，毋须多礼。”伸出蒲扇大的手来，一把攥住了是勋的腕子，扯着他朝门内便走。


    
是勋心说你老兄这热情得有点儿过分吧，咱俩也就曾在徐州见过一两面，哪有什么交情？我是贪汝妻之美色才来的——其实倒未必敢有啥觊觎的心思，可是能见一眼也好，要光只见你这丑汉，我有病才来呢——而你不但设宴相请，还如此热络，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究竟贪我点儿啥呢？


    
许耽把是勋让进正堂，分宾主坐下，随便寒暄了几句。看起来，这位徐州的丹扬大将彻底是个粗坯，并不怎么会说话，而是勋打进来以后就悄悄地斜眼睛到处寻摸，心说甘氏会不会肯出来见我一面呢？所以许耽说一句，他就回一句，也没花心思在聊天上，眼瞅着就有点儿冷场。


    
好在这个时候，侍婢们端上食案来了，是勋打眼一瞧，貌似还挺丰盛，而且……这是许耽从徐州带来的丫头吗？还是在许昌现找的？就都是中人以上之姿嘛，而且满头珠翠，身披绫罗，穿得还挺高级——老许本人丑归丑，品味倒还不错。


    
食物挺多，两名侍婢根本就端不过来，食案上也就光摆着食器而已，后面还有数女，或提着食盒，或端着酒罂，就中只有一女空着两手。是勋一眼瞧去，就不禁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不禁心说：果然，牛粪已经见了，鲜花还会远吗？


    
赶紧站起身来施礼，口称：“许夫人。”许耽倒是挺纳闷儿，心说我府里绝大多数丫嬛是都沾过身了，所以给她们穿得全挺不错，甘氏为此还见天儿地不高兴，光我瞧过去，就没见正妻穿得比丫嬛好多少，怎么是勋一眼就能认出来呢？——“是侍中曾识内子否？”


    
是勋赶紧解释：“昔在徐州，先牧陶公遇刺之后，勋曾往内室探问，时尊夫人尚未出嫁，于陶牧身旁服侍，曾有一面之缘。”


    
许耽点头，伸手招呼甘氏：“既是故人，可来相见。”是勋心说你这不是废话嘛，你把老婆叫上来难道不是为了跟我相见的？难道只是为了帮忙来摆案子、布菜、斟酒的？赶紧问：“夫人何不坐下同食？”


    
那时候一般情况下，男女不同席，也很少跟一块儿吃饭——夫妻之间另说。但这不跟后世似的是相关礼教的绝对禁忌，想破例也不是不可以，而且既然人家老婆亲自上堂来跟自己相见了，那么客气两句“坐下一起吃吧”，也很正常啊。


    
当然啦，甘氏婉拒也很正常——她双手扶在腰间，微一屈膝：“贱妾岂敢与君子并食……”是勋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甘氏开口讲话——前回在陶谦的病榻前，她始终保持沉默——就觉得这声音柔柔的、糯糯的，不似莺啼，而似鸾鸣……好吧，鸾凤是啥叫声，谁都没听到过，但理论上斯鸟体大，就不跟黄莺似的叽叽喳喳虽清脆但不够委婉。甘氏的发声不算很清亮，但极柔和，听上去如饮醇醪，使人从心窝里就要欢喜起来。


    
是勋在心里提醒自己：别着迷，更别失态。话说前一世在影视剧里，你啥女声没有听到过？从娇媚的“雅灭蝶”到粗爽的“欧巴”，说人话的说鸟语的，各种声线都不陌生吧？为啥这甘氏才说了一句话，你就会全身发软呢？


    
再瞧这甘氏，身上基本着素，发髻插着银钗，配合那白皙如玉的肌肤，整个儿晃得人眼晕——原本历史上刘备也是这么打扮她的吧，所以才能把她跟玉人并列在一起……耳听得甘氏继续说道：“妾浅识烹饪，为侍中做得几样小菜，望能入口。”是勋心说怎么的，你亲自下厨做的菜？啊呀我今天真是好口福，这肯定得细心品尝一番了。可是随即心中又一警醒：不但把老婆叫出来跟我见面，还让老婆亲自下厨给我做菜，许耽这么奉承我，究竟为的是啥？付出越多，说明想得到的越多，我可得小心一点儿，不能被美色所惑，轻易上了他的套儿啊！


    
再者说了，这美色是你老婆，我也就只有瞧着流口水的份儿，这要是你的妾侍或者婢女，甚至是妹子、侄女，直接送了我才有意义啊！就只是让我来你家饱饱眼福？这许耽不老地道的……正琢磨着呢，食案全都摆好了，是勋低头一瞧，食器颇为精致，然后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我靠这是啥来！


    
理论上头道应该是蔬菜，常见的就是拌生菜，偶尔也有抄过滚水，或者干脆煮熟的。是勋认得这道菜，主料是蒉，也就是后世常说的苋菜，软趴趴的摆了一小盘，肯定是熟的。但问题是，这就不似是煮熟的啊，汤汁上映着堂外阳光那一个个小圆点是什么？这、这、这是油花儿啊，这分明就是一道炒苋菜啊！


    
他忍不住就毫无礼貌地抢先拾起筷子来，夹了一口苋菜纳入口中——啊，没错，其味甘爽顺滑，就不禁让他想起了前一世小时候母亲做的炒苋菜来了。想那时候生活还不算很富裕，家又近郊，全家人经常一起跑荒地里去摘野苋菜，回来母亲就会拍点儿蒜瓣儿给炒一大盆，自己不但难得地抢着夹素菜，完了还会用那泛红的汤汁浇米饭吃……日月穿梭，更重要的是时空倒转，自己已有多少年不尝此味了？想到这里，就不禁眼眶湿润，几乎潸然而泪下。

第四章、豆中有膏


    
是勋前一世曾经看到过一种说法，说“炒”是中国所独有的烹饪方式。这种说法对不对的他真不清楚，话说古代中国无论物质文明还是精神文明，都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走在世界的前列，先进自然就会辐射，辐射自然就会引发模仿，别国有没有把“炒”学了去，甚至学会以后还顺带抢走了发明权？不深入钻研一下这个课题，还真是说不清子丑寅卯来。


    
那么“炒”在中国是什么时候才发明出来的？有人说是南北朝，有人说是唐朝，但起码到了宋代，应该已经比较普及了。那么再往前推，在是勋所穿越来的这东汉末年呢？非常遗憾，起码就是勋本人而言，还没有发现谁会炒菜。


    
没人会不要紧，咱可以发明啊。是勋自来到这一世，或者更准确点儿说，是进入了上流社会以后，说不上真正的锦衣玉食（因为曹家讲节俭），那好东西也是吃了不少啊。什么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草窠里伏的……可有一样，烹饪手法比较单调，基本上不是煮就是烤，就从没见过炒菜。他实在怀念前一世炒菜的滋味，所以就想自己钻研一下来着。


    
那么炒菜都需要些什么原料和工具呢？首先是铁锅。“锅”这个字原本是个方言俗字，而且不是指烹饪器，是指马车车毂上的小铁圈，本名为“釭”。扬雄在《方言》中说：“车釭，燕、齐、海、岱之间谓之锅，或谓之锟，自关而西谓之釭，盛膏者乃谓之锅。”也就是说，关东把各种这类小铁圈都叫做锅或者锟，关西地区则只把其中专门贮存油膏用以润滑毂轴的那种叫做锅。


    
说白了吧，就是勋所知，这年月只有用以煮食的“镬”，而没有用以炒食的锅。


    
当然这玩意儿并不难搞，是勋早就已经画好草图，找铁匠打造出来了，还一造就是两口，一口双耳，一口单边装木柄。然后他又画图，让自家木匠做了好几把不同尺寸的锅铲。好，工具齐备，于是是宏辅喜孜孜地就让奴仆在灶中生起旺火来，自己卷起袖子，架锅上灶，打算要大显一把身手了。可是随即他就悲哀地发现——我靠厨房里没有油！


    
要说彻底没有油，也不准确，房梁上就挂着好几块大肉呢，想熬油还不简单？可是是勋前一世炒菜就全是用的菜油、豆油、玉米油、调和油，总之是素油，这用荤油炒菜……好吧，勉强试一下吧。


    
试验的结果是彻底失败，他用荤油炒素菜，不但一不小心就要糊锅，而且出锅的菜略微放凉一点儿，其上便白花花的一层油膏，瞧着就让人腻味。不成啊，还得找素油。《氾胜之书》里就曾经写过：“豆有膏。”可见这年月是已经发明了榨油技术的，但问题是——到处打问，十个人里面有九个人茫然不知，剩下一个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啥，菜、豆之油？我听说过的；哪里能弄到？不清楚啊。


    
其实是勋前一世最喜欢吃烤串儿，无论荤的、素的，山珍、海味，都觉得还是搁火上烤烤最香。可是到了这一世，整天不是煮就是烤，他反倒格外想念起炒菜来，而且人总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贪馋，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他一直想，等我真正生发了，有闲钱了，就圈一大票人专门研究从大豆里面榨油出来。只是造纸他多少还能摸着些门儿，可以自己尝试着捣麻、沤麻——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怎么榨油，那是一点儿思路都欠奉啊。虽然有了自家的庄院、田地，有了一点儿闲钱，可还真不敢往这彻底没谱又只为满足口腹之欲的研发无底洞里扔。


    
所以呢，只好暂且放弃炒菜，顶多也就是化块黄油煎牛排吃——问题这年月耕牛是不容许随便宰杀的，病死的又不敢吃，只有那自然老死的，还可能分到一两块肉，简直比郑康成还要老……可是他料想不到，今天竟然能够在许耽府上，不期而然地吃到了炒苋菜——虽然正当冬季，这苋菜明显是干货，口味要差了一些。多年的期盼一朝而得，再加上不禁使他想到了自己前一世的少年时光，你说他又怎能不既感且伤，几乎潸然而泪下呢？


    
话说这种情景只可能出现在漫画中或者无厘头喜剧片里吧——真是太～好～吃～啦！为什么我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呢？哦洋葱，原来是洋葱来的……看到是勋这种表情，许耽就大为疑惑，心说我老婆做的菜有那么难吃吗？你用得着这就要哭吗？急忙询问，是不合您的口味么？


    
是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先朝甘氏笑笑，然后再转向许耽：“非也，尊夫人之技，天下无对。只是这般烹饪之法，唯先妣略通一二，自勋失恃后，再未得尝也，故而有感而伤。”


    
许耽点一点头，放下了心中的石头——原来是你娘曾经给你做过这种菜，自打你娘死后就再没吃到过，这是想念其亲，故而伤感——“侍中真纯孝也。”


    
是勋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于是转头去问甘氏：“此烹饪之法，要以素油……这个……”甘氏接口道：“妾乡间名之为‘炒’。”是勋心说我当然知道是炒，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你们用的是别的词儿呢——“以素油炒菜。自先妣故后，勋亦多番尝试，然无素油可得也，不知夫人……”


    
许耽“哈哈”笑道：“豆中有油，可榨而得也，此非寻常人所知。内子能为此，故而我府中亦专有榨油之匠，侍中若爱此物，可相赠数瓯。”


    
是勋大喜，赶紧站起身来朝许耽深深一揖：“如此，感念不尽！”许耽连连摆手：“小事尔，何必相谢？侍中既爱此菜，可多食一些。”


    
于是正式开筵，是勋眨眼之间就把一盘炒苋菜给餐了个一干二净，只是等他吃完了抬起头来，才猛然发觉——咦，甘氏啥时候走了？啊呀，未能多瞧她两眼，实在是亏大了呀。


    
再低头瞧瞧光剩下红色汤汁的菜盘，不禁心道：“所谓‘饱暖思淫欲’，口腹还在下身之先，此言诚不谬也！”当下端起盘子来，“唏里呼噜”，把菜汁儿也给嘬了个干净。要不是在人家做客，而是自己一个人窝在家里品尝，说不定还会很没风度地伸出舌头去舔……只是可惜的是，真正的炒菜也就开头这一盘而已，后面什么烤野鸠、拌鱼脍、酿羊羔、蒸腊肉，虽然味道也很不错，是勋吃着也就没啥惊喜了。他这几天到处赴宴，论起烹饪之精致可口来，甘氏的手艺可入前三，但也还到不了独占鳌头的地步。


    
他心里又想着甘氏，又念着炒菜，许耽说了些什么，也便顺口敷衍而已，浑没往心里去。直待告辞出来，载着许家相送的两大瓯豆油，喜孜孜返回家中，才猛然想起——许耽那家伙如此礼下于我，必有所求啊，他究竟求的是什么呢？最可恶这般粗人却不肯明说，要学人家拐弯抹角，奈何我今日却没心思猜你肚子里有几条蛔虫。转念一想，却又不禁莞尔：时间还多得很哪，自己肯定还会跟那丑物打交道——即便不为了甘氏，也得为了炒菜啊——且待他日，再仔细从他的言谈中探求真意好了，不着急。


    
是勋一返回家中，立刻就让从人抱了豆油，随他往厨房去。厨子刚准备完了下人的吃食，正打算息火，猛然瞧见主人背着两手，满面急切地快步过来，心中就不禁一寒啊，心说难道我偷主人家剩肉的事儿被发现了？赶紧垂手相迎。然而主人只是一边卷袖子，一边关照他：“把火再升起来。”


    
厨子心说你卷袖子做啥？难不成要打我？可是为啥还叫生火了？莫非要用火来烤我么？也太残忍了吧！吓得双膝一软就跪下了：“小、小人有罪！”


    
是勋愣了一下，突然间将面孔板起，恶狠狠地问道：“汝是谁遣来的，老实交待！”厨子莫名所以：“什么谁遣来的？小人不是主母从徐州带来的么？小人在徐州曹家，已经三代为厨了，本不该贪图这些蝇头小利，只是近日家中孩童病后体弱，故此盗得一块肉，给他熬些汤吃——主人恕罪！小人愿从俸钱里按市价扣除。”


    
原来是偷肉吃，这是小事儿。是勋长出了一口气，把嘴一撇道：“快起来，我叫汝做些什么，汝便做些什么，做得好时，便赦汝无罪——先把火升起来，再取我的铁锅、菜铲来……取鸡蛋、葱韮来。”


    
厨子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急忙从命照做，先升起火，又把那主人家从城外庄院中特意取来却不知道做什么用，只叫好生保养的铁锅和木铲等物搬将出来。是勋一口气磕了六个鸡蛋，撒些盐粒，用筷子搅匀了，又命小工将干韭菜和小葱切碎，拌在一起，然后架锅上灶，倾些豆油，待油热了，便将蛋液倒入——“嚓”的一声响，吓得那厨子不禁倒退两步。是勋斜了他一眼：“好生看了，我只教这一次，日后这菜便要你来做——此般做法，名之为炒。”取过木铲来急翻数下，当下一股诱人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后世有谚云：“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却不知如今是“一滴油想煞巧辩人”。是勋眼瞧着锅中黄澄澄、香喷喷的炒鸡蛋，就不禁内心如煮，百感交集。想起前世曾经看过一部网络小说，秦始皇逆穿到了现代，隔两年又返回自己的时代，然后为了一碗番茄鸡蛋面而日思夜想，茶……酒饭不思。对比自己的遭遇，可知那作者写得实在深刻，定然也是吃货一枚无疑了！


    
正在感怀加得意，忽听门外传来曹淼略有些恼怒的声音：“夫君你在做些什么？！”

第五章、大国小鲜


    
是勋和曹淼结缡两年有半，但是聚少离多，缺乏深入的交流。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念兹在兹地总在小罗莉管巳身上，对于身高腿长、小麦色肌肤，可能更符合自己前一世审美的正妻，却总是没太大兴趣谈感情。


    
有时候扪心自问，或许因为自己前一世乃是三代贫农，根儿红苗儿正（虽说从少年时代就彻底城市化了），而这一世刚穿过来的时候更是穷苦到了极点，加上前世所受的教育，所以对底层社会天生有一种亲近感。他时常蹲在地头儿跟管亥、白老五聊天，也觉得比在士人群中厮混要轻松、踏实得多。因而虽然小罗莉性格简单，外加文盲，身上种种缺憾，在自己看来，也比正妻身上源自士人家庭的优越感要来得容易忍受——再说了，那曹淼也只有大家小姐的优越感而已，却缺乏大家小姐的文化素养，跟自己就没多少共同语言。


    
或许曹淼也因为女性天生的敏感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天然排斥小罗莉的吧？


    
然而既已娶之为妻，除非突然天降什么不可抗的因素（比方说曹家再度分裂，他必须要在曹操和曹宏兄弟之间作出抉择），终究是要跟曹淼过一辈子的。本来嘛，今生得遇小罗莉那是异数，因长辈之命迎娶曹淼才是定份，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在目前的社会环境下，抛开婚姻而奢谈感情是无意义的。是勋跟曹淼没啥感情，但他希望能够逐渐地培养出感情来，从而维系婚姻，也保证在努力向上攀登的同时，自家后院不会起火，不会扯什么后腿。


    
因此他也尝试了解和分析曹淼的性格。总而言之，这丫头虽然就外表而言，与小罗莉燕瘦环肥截然不同，但内在的性格却有近似之处，一样的坚毅强悍、思维简单，行动在思想之前，外加文化素养很低……当然也有不同之处，首先是曹淼既然出身在一个士人家庭，就很清楚自己的短板，随着老公的文名越来越响，她意识到不加紧充实自己，就很难约束住老公，进而维系住婚姻——她始终觉得要不是自己入门在先，而是勋又不忍使蔡琰为妾，那俩才是天生良配。所以自从那次半文盲的本质被揭破，遭到是勋呵斥以后，她就开始主动地加强自身文化方面的修养。曹淼并不愚笨，学习的成果说不让令是勋欢欣鼓舞，倒也不至于让老公黯然神伤。


    
其次，曹淼还在室的时候，好武而轻文，因为她觉得乱世当中，只有象父亲那样能够提刀上马，纵横沙场的男子，才真能保证家族的安泰。但在嫁给是勋以后，她突然看到了另外一条道路：以文事在乱世中博取功名。倘若她可以自主选择的话，当日便不会许嫁是勋这般文弱书生，但既然已经因为父母之命而嫁了，就必须尽主妇的本分，为一名文吏打点内宅——文吏之正妻自与武将之正妻不同，往日喜好的刀枪剑戟，该放下也只好暂且放下吧。


    
要说这时代士族女性最大的优点——当然是对男性而言——就是顺从。汉代与后世不同，儒家礼教还没有深入到社会各个层面，在广大乡村当中，男女主人往往共为家庭的支柱，男尊女卑、男外女内的观念仅仅初起而已，因而管巳之顺从是勋，主要是因为爱，曹淼之顺从是勋，则更多出于观念和责任。


    
所以是勋觉得，自己这个老婆虽然简单，但是不愚蠢，虽然强悍，但是不霸道，属于可以调教也值得调教的类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愿意去维系这段原本并没啥感情可言的婚姻的重要前提。


    
这回他跑厨房去炒菜，突然听到曹淼在门外叫了一声：“夫君你在做些什么？！”言语间似有羞恼之意。要是才结婚那会儿，听到这么一声叫，再想起老婆身旁那些佩刀执剑的侍女，他肯定就能吓一哆嗦，但如今自认为已经基本看透了曹淼的是勋，却丝毫也不担心。当下缓缓地转过身来，夹一筷子炒鸡蛋递到曹淼嘴边：“你先尝尝。”


    
曹淼皱着眉头吃了，咀嚼几下，那眉头便瞬间舒展开来：“好生香甜，此为何物？”是勋大笑道：“你连鸡蛋都吃不出来了么？”曹淼疑惑地问道：“鸡蛋如何有这种味道？夫君你……”说到这里，突然间想起自己的来意，于是把双眉又重新蹙紧起来：“便将鸡蛋做出龙肝之味，终是下人、女子之事，夫君你岂可亲自为此？岂不闻‘君子远庖厨’的古训么？”


    
是勋心中暗笑：你是真的来教训我不该下厨房呢，还是来炫耀你终于读完《孟子》了？假装把脸一板，反问道：“孟子为何言此？前一句是什么可还记得么？”曹淼还真背了不少书——虽然往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当下本能地便回答道：“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是勋双眉一挑，沉声道：“正是此理，君子远庖厨者，是不忍见生物之死也，而非不能为炊也。况老子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其若不炊，安知小鲜之难烹？而不烹小鲜，又如何得治大国之良策？吾做事自有分寸，汝休断章取义，妄自卖弄！”


    
一番话说得曹淼双颊飞红，赶紧屈膝道：“是妾之过，夫君宽恕。”


    
“暂且饶了你这一回，”是勋说着话把一大盘炒鸡蛋连筷子全都递了过去，“若爱时可自在门外吃，休要打扰为夫尝试治大国之良策。”


    
完了他转过身去，不再去搭理老婆，只是手挥口言，指点厨子和小工们继续整治食材，然后自己又连着炒了一盘溜肉片和一盘爆鸭胸，整个厨房里都弥漫着对于这时代来说算是很诡异的香气。唯一可惜的是，正当冬季，除了少量的葱以外，就没有什么新鲜蔬菜，这要是有黄瓜、胡萝卜、蒜苔啥的辅助，炒肉的口味将会更佳呀。


    
对了，虽无新鲜菜蔬，却还有一些干货（虽然没有许耽府上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干苋菜），是勋一时性起，就又下手抄了一盘笋干腊肉。完了把菜铲一抛，得意洋洋地嘱咐仆役们：“都装盒送去我宵夜——对了，再热一罂酒来。”


    
他一边放下高卷着的袖子，一边满面春风地朝屋外走——哈哈，马上便可大快朵颐啦。才出门，便瞧见曹淼手里端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嘴边全是油星，板着脸问道：“夫君你且老实对妾言讲，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你只是想饱口腹之欲吧？！”


    
哈，一盘炒鸡蛋吃光，你终于反应过来啦，还不算太笨嘛。是勋不禁“哈哈”大笑，一搂老婆的腰肢，低声道：“待饱了口腹之欲，才能起腹下之欲——夫人可要么？”曹淼闻言通红了脸，轻轻地啐了他一口。


    
过了几日，是勋又抽空往典韦的府上去拜访——多日不见，也不知道典国藩如今伤势已经痊愈了没有？


    
仆役引入，进得院中，先见孙汶抖索精神，在那里打“五禽戏”。是勋这才想起来，自己虽然向樊阿学得此技，并且传授给了典韦，但自从受命镇抚关中以来，就没有再习练过——我是真懒啊，这可是强身延寿的技艺，回家还是该多练练为好。


    
孙汶见是勋到来，便停下了拳脚。是勋笑道：“毓南好悠闲。”孙汶苦笑着抱怨：“哪里是悠闲，直是烦闷杀——我又不是侍女，不是小厮，虽说看护典都尉，那些端水送菜的活计他又不让做，捶腿献殷勤我又做不来，在此便如笼中之鸟一般啊！”


    
是勋笑道：“卿急的什么，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非但劳其筋骨，亦当苦其心智，今但受此磋磨，日后必成大器——国藩现在何处？”


    
孙汶伸手一指：“正在书房，我领你去。”


    
于是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是勋抬眼一瞧，不禁吓了一大跳。就见堂堂的猛士典韦，竟然瘦了一大圈，连原本奓起的胡须也全都搭垂下来，显得那么的无精打彩。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吃惊的，最可惊的是典韦耳上簪笔，手中握简，竟然在那里紧蹙着眉头，聚精会神地读书！


    
天爷啊，你老兄真打算弃武从文不成吗？好歹等樊阿按照半年之约来给你诊断了再说吧。于是作揖道：“多日不曾拜访，国藩恕罪。”可是典韦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竟然听若不闻，一动都不带动的。


    
孙汶笑道：“想是睡着了也。”上去轻轻搡了典韦肩膀两下。典韦这才长出一口气，随手抛下简册，揉了揉眼睛。是勋心说好嘛，这又一个睁着眼睛睡觉的，就好象是传说中的张飞——是不是你们这票猛将都有这毛病啊！


    
典韦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这才见到是勋，赶紧起身行礼：“原来是宏辅到了，未能出迎，恕罪。”


    
当下两人分宾主相向坐了，是勋顺手捡起典韦抛在地上的竹简，问他：“国藩在读何书啊？”典韦苦笑道：“此乃主公亲手抄录的《司马法》，嘱我深读，然而……某这胸中只有甲兵，哪有文章？某也奇怪，司马穰苴既为一时名将，不在书中说临阵对敌之技，只说些什么‘先王之治，顺天之道，设地之宜，官司之德，而正名治……治……’”


    
是勋不禁莞尔，接口道：“‘……正名治物，立国辨职，以爵分禄，诸侯悦怀，海外来服，狱弭而兵寝，圣德之治也。’国藩，卿便复勇，亦不过敌十人、百人耳，而司马穰苴为万人之帅，自然要在书中言敌万人之技。以仁为本，以义为治，以智为合，以严为率，明此方为大将——主公对卿寄望甚深也。”

第六章、建安石经


    
自打从许家搬来了两瓯豆油，是勋便时常亲临厨房，指点厨子学会了炒菜，那一段时间，他几乎觉得整个人生都光明了起来——深夜反思，自己还真是一天生的吃货啊……然而两瓯豆油总有用完的一日，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再去拜访一下许耽，把他那会榨油的工人借来传授技艺，自己好干脆在庄院内盖一个油坊。


    
可是在盖油坊之前，先得把造纸作坊给建起来，韦诞三天两头地请求，是勋听得耳朵都快起老茧了。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前一世，时常逛书市去淘旧书，甚至省下饭钱，大摞大摞地往家里搬，可是正所谓“书非借不能读也”，买书的时候既兴奋又紧张，等买回来了却往往只翻几页便束之高阁，不知道哪年哪月才有心情去阅读了。我对纸张的爱好、想往，不会也是如此吧——吾不如韦仲将远矣！


    
他在许都连歇了五日，第五天的晚上，再去拜会曹操，曹操说宏辅你也歇得够了，我明日便要上奏天子，定经立石。是勋赶紧打躬作揖：“小妾、庶子在城外，尚未得及探视，还请主公再宽限一日。”


    
于是赶紧推了余下所有的宴请，第二天一大早，赶紧出城去跟管巳、是复团聚，然后午后便带着韦诞、白老五，还有一名本地出身的门客姓戚名喜字德方的（城外庄院，基本上由戚喜和白老五当家），召来那些造纸工匠，商议起建作坊之事。他当日把这些工匠留在庄院当中，就吩咐戚喜从中挑一两个领头的出来，好方便安排工作，当下戚喜指着一个中年人，告诉他：“此人名叫李才哥，京兆上雒人，据说造纸各工序全都精通，余二十人也尽皆服他。”


    
是勋说好，当即唤李才哥上前来，问道：“吾将汝等自戏亭买来，欲造纸也。要在庄中盖建一造纸坊，不惮其大，要能日造纸百斤以上。须多少人手，多少工料？”


    
李才哥苦着脸道：“主人将我等买来，自然是要造纸的，我等这几日也在庄子内外查看了，寻找建坊的地点，然而……小人说句实话，主人产业之内，却定然建不了造纸坊！”


    
“这是为何？”


    
李才哥拱手答道：“造纸须好水，亦须大量用水，然而主人产业内并无溪流，庄内用水唯仰三口深井，这却如何造纸？”


    
是勋闻言，不禁一拍脑门儿，心说这还真是我疏忽了，别人可能不清楚造纸要用些什么原料，我不应该不知道啊。原本光想着旧麻布、旧麻绳这类东西好找，楮树皮先不着急，却偏偏把水给忘了……话说许昌东北有洧水，东南有潠水，支流纵横，好水是不缺的，但问题是自家庄院、田产内就偏偏没有——有水则便于灌溉，临水的田地比较价贵，就不怎么买得起，故此昔日未曾考虑。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反复筹谋，毫无办法，只好转过头去瞧韦诞。韦诞想了一想，拱手道：“主公不妨将此事委托于臣，臣与彼等自去寻找适合建坊之处，询其地价，再来与主公商议。”是勋心说对啊，召了门客就是要用来帮忙解决问题的嘛——“如此，偏劳仲将了。”又关照戚喜：“德方为本乡土著，亦须相助此事。”


    
他满腔热情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多少有点儿郁闷，好在儿子真是解忧的良药，很快是复就帮老爹把情绪给彻底恢复了，并且还顺便在老爹身上撒了一泡尿。这情绪一恢复，晚间睡下时自然精神百倍，竟然忘了明日还有正事儿要干，与管巳二人干柴烈火，足足折腾到明月西斜。


    
结果第二天被迫顶着熊猫眼去见曹操，曹操心说前两天你没这么疲累啊，怎么，我叫你该干活了，你就给我装病？板着脸问道：“宏辅有所不豫乎？”


    
是勋也知道自己这模样不大好看，生怕曹老板生气，早就已经编好了理由：“定经刻石，为大事也，勋昨夜筹思难眠，故而精神不济，主公恕罪。”曹操心说原来如此，这也有情可原，神情这才和缓了下来，便道：“吾已上奏天子，今日内便有旨意下来，卿可仔细去做。”


    
是勋说我一个人办不成这事儿，你得给我派点儿人手，拨点儿经费。曹操说费用自然要给你的，至于人嘛……你想用谁？是勋确实早有筹划，开口就说：“定经为先，请诏太学中诸博士与之；书法为次，钟元常（钟繇）真书绝世，刚柔备焉，请为辅佐。邯郸子叔（邯郸淳）亦富盛名，避乱荆州，请朝廷征召之。”


    
是勋心说，当初我去荆州，那票未来的降曹派，什么裴潜啊赵俨啊邯郸淳啊等等，请过我吃饭，我得想办法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给挖过来，绝不能便宜了那可恶的刘景升。


    
曹操莫有不允啊，但是说钟元常事务繁冗，让他业余帮你干成，脱产光写经可不行。是勋心说那是肯定的，钟繇身为御史中丞，这本来是中央政府的最高监察官员，但如今朝廷权力就将近一半儿被司空府所剥夺，监察系统也职权缩水，钟繇除了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外，还等于帮曹操打工。但他剩下那些时间，这年月又没啥娱乐，估计都用来读书和练字啦。反正你是要练字的，顺便抄经，又有何不可了？


    
辞别了曹操以后，是勋转脸又去拜见郑玄，郑玄说今日朝上议起此事，我举双手赞成，宏辅你能计此，善莫大焉。我的弟子们，不管是不是五经博士，只要你瞧着学问够的，随便用。


    
是勋忙得脚不沾地，到处找人，两天以后终于在太学里主持召开了“第一届建安石经审定及抄写、镌刻大会”，与会的有郑门弟子郗虑、刘琰、许慈、王经、任嘏等，还有御史中丞钟繇，以及首倡其事的司空文学掾司马懿。


    
对于能够参与进这么一项划时代的文化大工程里来，赴会诸人莫不深感与有荣焉，不过他们也担心，工程量那么大——想当年熹平石经就前后搞了整整六年——如今天下还不太平，朝廷的人力物力有限，没有十年之功，且完不了哪。


    
是勋心说我哪有功夫在这种闲事儿上浪费整十年？我还要帮忙曹操平定天下，恢复太平盛世呢，不禁皱眉问道：“安用如此之久乎？”


    
郗虑扳着手指头给他计算：“审定五经，便我等诸人，非六、七年之功不可——倘若师尊能够主持，或可简省其半——昔孝灵皇帝时刻经，所定不过今文之《周易》、《尚书》、《鲁诗》、《仪礼》、《春秋》，以及《公羊》、《论语》而已，今从我古文之学，《左氏》必不可少，‘三礼’应当并镌，或可再增《孟子》也……”


    
是勋一琢磨也是，光《左传》的字数就将近《公羊》的五倍。


    
“……审定之后，呈陛下御览，核准，然后付之于笔墨，请元常等大家抄写，或半年可就，其后再召名匠镌刻，即不眠不休，半月一石，恐不下百石，须费四载……”


    
是勋心说这就扯淡了，天下的刻石名匠又不是光有一个，你召一个过来刻得费四年，召十个过来刻，不到半年就完工了。他自己扳着手指头算了算，不禁微笑起来：“卿等差矣，以勋计之，不必三年，此功必成。”


    
众人闻言都是大惊，齐齐拱手道：“愿闻其详。”


    
是勋首先说：“先定下必镌之经、传。五经自不可废，《礼》为‘三礼’之合，愚意《春秋》三传（左氏、公羊、谷梁）并列，《论语》、《孟子》之外，再加《孝经》、《尔雅》……”他这列出来的书单，就是后世所谓的儒学十三经了。


    
司马懿皱眉道：“如此则工量更为浩繁……”他临时起意，跟是勋提了重镌石经的建议，没想到这位是侍中还真是够风度，不但没有隐瞒自己的先建之功，还特意从司空府里把自己也给借了来，参与此事。然而他司马仲达不出山则罢，既已出山，是打算入世做一番大事业的，怎能把大好青春都浪费在这种刀笔小事上呢？


    
是勋摆摆手，示意司马懿先不要打断自己的话，然后环视众人：“卿等才学，虽堪定经，然可比宋仲子乎？可比綦毋广明乎？可比赵邠卿乎？”


    
众人纷纷说道：“不及。”开玩笑，宋忠、綦毋闿和赵岐那都是当世大儒，在场的即便心里自以为学问过之，那也不敢真的说出口来啊。


    
是勋就笑，说：“既然如此，则宋仲子、綦毋广明等为刘景升校定《五经章句》，赵邠卿做《孟子章句》，自可取而用之，又何劳卿等费心呢？郑师校注‘三礼’，卿等必有抄录，亦可取用啊——如此，五经既全，可先书写镌刻，以朝廷之命，多召书家、名匠，不必一年可成。即此一年，卿等再详校《春秋》三传与《论语》等传，以搜取名儒成稿为先，对照校定，有何难哉？况刻一经，即立一经，事传天下，则必有儒生持己本来献，颍子严（颍容）、谢文仪（谢改）都曾校过《左氏》，得其二本，其传自明——《左氏》其难乎？《左氏》不难也。”

第七章、欲取先与


    
古人不见得不聪明，但是眼界比较窄，思路不够宽，一说起校经，郗虑他们就光想着自己埋头干了，就压根儿没想到去抄别人的成本——自家老师的“三礼”，倒是肯定会拿来借鉴的——所以觉得工程浩繁，正所谓“皓首穷经”是也。可是是勋说了，别人都已经“皓首”完了，哪儿用得着你们再去“穷经”啊，你们做好自己的终校工作就成了嘛。


    
你们又不是不吃朝廷俸禄，要靠拖长校经时间来骗公费养家……而且是勋所提出来的宋忠、綦毋闿、赵岐、颍容等人，也跟郑玄一样，是当世的古文大家——今文自何休以后就压根儿没有强人了——即便跟郗虑他们有分歧，派别既然相同，大致思路上是不差的，校定他们的成本，那是真正的事半而功倍。


    
不过古人，尤其是士人，还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不懂得分工合作，什么事儿都按部就班，想要一步一步来。是勋说你们傻啊，把校经和刻石的时间分开来算？你们校经的时候，那没办法，工匠只好歇着（其实也有活儿，可以先采石、磨石嘛），可是工匠刻石的时候，你们就全都下班不管事儿了？咱能不能同时运作啊，你们校一经，工匠就刻一石，工匠刻一石，你们再校下一经，那进度不就快很多了吗？


    
众人听了他的话，先是惊愕，既而欢喜赞叹：“宏辅真大才也。”是勋心说也就你们这票书呆子想不到，要是叫个工匠过来，肯定还能想出更多缩短工期的方法——人家要靠这个吃饭的哪。嗯，这种事儿自己也就掌个总，不可能总盯着，得找个真有统筹能力、实干能力的家伙来辅佐。当下分派任务：“宋仲子等所撰《五经章句》，都在内廷，劳烦鸿豫（郗虑）遣人取来。仁笃（许慈）等既为博士，即可在太学中专辟屋舍，遴选诚心正意的学生抄录多份，卿等各自校定，相互印证，吾等每十日一会，若有分歧，即可共商，商而不决，可请教郑师。威硕（刘琰）公务不繁，搜集赵邠卿《孟子章句》及他传之事，一以托之……”


    
然后转向司马懿：“招募石匠，采石、磨石等事，及朝廷划拨经费之统筹，仲达大才，勋便相付。”司马懿急忙应承：“不敢，懿必殚精竭虑，为诸公筹谋之。”这伙人里面就他地位最低，年龄也最轻，这些杂务不交给他还交给谁啊，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了。而是勋事实上，是赋予了司马懿工程总管之责——把钱袋子都交给他啦。


    
是勋最后转向钟繇：“校经既毕，便有劳元常的如椽巨笔。此外，勋有门客京兆韦诞，善书，又请朝廷征邯郸子叔于襄阳，皆可为元常之佐，若还有善书者，元常知之，亦可相荐。”


    
说完了再次环视众人：“吾等即自《易》始，校定一经即奏呈一经，天子核批后即可书写，书写一经即镌刻一经，镌刻一经即立起一经……”话说五经那也是有次序的，今文学派按内涵的深浅，排为《诗》、《书》、《礼》、《易》、《春秋》，古文学派则按传统认为的时间顺序，排为《易》、《书》、《诗》、《礼》、《春秋》，要是光校经也就无所谓了，要分批立石碑，则非得按顺序来不可，这是个道统问题，绝不可草率马虎。


    
“……五经既成，则再逐一校定诸传。天下板荡，人心离散，刻经立石有澄清人心、安定天下之效，请诸君毋得轻乎，既须仔细，也须勤勉，能早一日成功，则朝廷早一日安如磐石。余意不待三载，此功可成！”


    
是勋分派好了各人的工作，然后宣布散会，遛遛跶跶地就回了家。他这就又能清闲好一阵子，起码得等太学里安排学生抄录一份宋忠他们校定好的《易经》送来，才需要装模作样去读它几天。他虽然妄图注经，抢占理论界的至高点，但自认论起寻章摘句来，肯定不是郗虑、许慈他们的对手啊，所以嘛，主要校对工作就都交给他们了，我是总编，光最后瞧一遍定稿就得。


    
转瞬便是正旦，然后迎来了建安三年的初春。这天是勋派人往许耽府上递了书信，请他翌日“携夫人”同来赴宴。一般情况下，两人交情不深，是没道理连妻子一起请的，但是勋特意说明了：“为酬前日尊夫人亲为做宴也。”他一方面贼心不死，想再见见甘氏，另方面也希望这难得碰见的会炒菜的“师傅”，也品尝一下自家“发明”的新式炒菜。


    
许耽毫不推拒，欣然携甘氏而来，为了表示礼貌，是勋也把自家妻子请出来与许氏夫妇相见了，并席而食。菜端上来，第一味是素炒芦菔（萝卜）丝，第二味是笋干炒腊肉，第三味是葱炒鸡蛋，第四味是姜葱爆羊肉，第五味是红烧干鲍，一大盆“腌笃鲜”。当下吃得许耽这大老粗是满嘴流油，赞不绝口啊。


    
是勋就问甘氏：“此皆昔日先妣曾烹炒者也，勋亦略加生发，夫人以为如何啊？”甘氏答道：“妾不知炒之一法，竟可施于如此繁多的材料，令慈真巧手者也。前日仅为一道炒蒉享君，而君百倍还报，愚夫妇实不敢当。”说着话，微微地抿嘴一笑。


    
就这一笑，看得是勋是魂飞天外，好不容易才收束住心猿意马，急忙摇头：“若无贤夫妇所赠豆油，勋安能为此？”许耽接口道：“不过一些豆油而已，侍中若有所需，耽将按月相供。”


    
是勋趁机就问啦：“勋有二事相请，不知肯俯允否？”许耽说你讲吧，只要我拿得出的，无有不允啊。是勋心说你倒是大方，不知道究竟想求我点儿啥了，今天可不能再因为美色、佳肴而迷迷糊糊的，一定要探问个明白，于是答道：“其一，未知榨油之术，可能相传否？若得相传时，亦不须总烦劳将军相赠豆油了。”


    
许耽说这个简单，也不是啥不传之秘，我送一个会榨油的工人给你就得。是勋大喜，接着又求告道：“尊夫人善炒者也，勋意内子前往府上，向尊夫人求教一二，可乎？”许耽笑道：“此易事尔，耽必扫榻而迎尊夫人。”


    
是勋听了这话就是一愣，随即在心中骂道：大老粗就是大老粗，还学人用成语，如此不伦不类——你扫榻相迎我老婆？你究竟想做些啥了？！


    
瞧许耽的眼神，就不似有心之失，他也只好暂忍闲气，含糊了过去。等把许氏夫妇送走以后，曹淼就斜着眼睛问他：“夫君在筵间不时觑看许夫人，何故也？”


    
是勋心中暗惊，这女人的直觉还真是敏锐啊，赶紧撇清：“安有此事，汝误看了。”曹淼撇撇嘴，轻轻冷笑道：“许夫人甚美，据闻前在徐州，又与夫君曾有一面之缘。若非先已聘妾，想必要向故陶牧相要许夫人了？且老实言，可曾有此心否？”


    
是勋指天划地地发誓说绝无此心——他说的倒也是老实话，遇见甘氏那时候，他一门心思都在琢磨怎么度过陶谦遇刺的危机，怎么把徐州顺利绑上兖州的战车，自己确实目眩于甘氏的美色，可根本就没时间琢磨把她弄到手的问题啊。等自己正经开始琢磨吧，那可恶的陶商，又自作主张把她嫁给许耽了……曹淼将信将疑，只得暂且作罢，可是随即又皱眉道：“妾又不能烹煮，如何去向许夫人求教？夫君便如此希望贱妾学会厨中之事么？”是勋说我只是喜欢吃甘氏做的炒菜，可人家好歹是将军夫人，总不能光派个厨子过去跟她学吧？你作为我的代表，带上几名婢女和厨子前去便是，主要让他们学，你在旁边督着就成。


    
糊弄走了老婆，是勋返回书房——如今的宅院虽大，仆役也多，人来人往的，他就觉得还不如前一世那五环外四十多平的二室一厅来得清静，更感觉是个人的天地，而不是公共场所，所以有事儿没事儿，不管是真读书是假读书，总喜欢躲进书房里去。是勋的书房，仆役非得传唤是不能擅入的，就连曹淼也必须在外请问，老公允许了才能进来。


    
是勋仰躺在靠背椅上，略微整理一下思路。刚才在宴会上跟许耽闲聊、套话，终于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了。许耽本丹扬山民，陶谦募兵的时候加入，因其孔武有力，又有一定的领导天分，所以很快受到提拔。徐州丹扬兵原本的将领，死的死，走的走，还有两三个曾经欲叛陶谦而被铲除，最终这根底浅薄的许耽反倒上了位，短短五年间，即成为丹扬督，被陶谦封为中郎将。


    
许耽精弓马、善搏杀、贪逸乐、好女色，原本在徐州，他除了陶谦谁的面子也不卖，连曹宏兄弟和麋竺兄弟都无法制约，还必须卑辞讨好，厚礼拉拢。陶谦死后，他对陶商的态度也颇为傲慢，因此陶商才会为了笼络他，把表妹甘氏嫁之为妻。


    
但是这回曹操把他诓到许都，剥夺了他麾下的兵马，光封了个“宁淮将军”的空头衔。虽说俸禄优厚、供养不缺，但许下本多高官，没多少人把这么个杂号将军放在眼里，况且还是不读书的大老粗。许耽甚为憋闷，就希望可以通过走是勋的路子，请曹操放自己到外郡去——哪怕不回徐州，不带丹扬兵呢，只要能够分块小地方称王称霸就成。


    
看起来，这位许将军入都才仅数月，原本骄傲的性子就给磨得相当圆滑啦——或许他天性本就如此，要不然也不会讨得陶谦的欢心，只是因为当年有陶谦撑腰，有丹扬兵做后盾，才变得飞扬跋扈起来——对是勋极尽讨好之能事，头回见面，就把老婆都派出来给做菜……

第八章、囊中羞涩


    
许耽想要跟是勋搞好关系，请是勋在曹操面前进言，放他离开许多——都中实在是太无趣也太憋闷了。是勋一想也是，许将军在许都也没什么熟人，就光跟自己有这么一面之缘而已，而自己又恰好在曹操面前递得上话，他不来找自己，还能去找谁呢？


    
惜乎哉，是勋心说，我是一个有节操的人，要不然就直接让你把老婆献上来了。不过话说，甘氏为其正妻，许耽再怎么利欲熏心，也不会出卖老婆的——卖给曹操都不成——否则他还有脸做人吗？而且我这里也还有位正妻拦路呢，她连小罗莉管巳都只勉强相容，更何况如此天仙样貌的甘氏呢？


    
那么，自己要不要帮许耽说话呢？要不要劝曹操把他放到外郡去领兵呢？倘若真能得到甘氏，倒也未尝不可……可是光叫老婆给做顿饭，外加送两桶豆油，就想劳动某的唇舌，这未免太小觑我是宏辅了吧！况且，曹操诓你进京，就是对你不放心，你不老老实实在许都呆个三年五载的，就完全没有外放的可能啊。


    
一口回绝他吗？也不好，如此一来，便再无得见甘氏的机会了。嗯，还是暂且虚与委蛇，巧舌敷衍吧。


    
是、许两家，就此经常来往走动，是勋总是对许耽说，若欲司空外放卿，必须符合两个条件：一，你取得他的信任；二，地方上有合适的位置。想要取得司空的信任，必须隔断与陶氏和徐州的一切联系，并请司空将陶商也征召入京；至于地方上合适的位置，如今天下未定，正丈夫用武之时，最多半年，必所其处。等这两个条件圆满了，我定向司空进言，许卿率师出征，或讨伐叛逆，或镇定地方，那时候，则如“龙归大海，鸟翔高天”也。


    
正月下旬，郗虑派人送来了刚订正好的荆襄本《易经》，请他最后校阅，然后上呈天子。并且，韦诞和戚喜也从城外归来，禀报是勋，说已经择定了三处临水的田地，可以建盖造纸作坊，只是——“地价甚贵，恐难以购取。”


    
是勋虽有刘表所赠祖道的黄金，但为了购买都外田产、庄院，已经都花得差不多了，虽得封侯，有两百户的食禄，但这还没拿到第一年的收成呢，业大家也大，手头就挺拮据。他仔细检查、核算了一番鱼他呈上来的账目，扣掉其后半年多所需的花费，也就剩下不到五千钱，以韦诞他们报上来的地价，顶多购买半亩水田——那就没钱盖作坊了呀！


    
是勋垂首沉思，是不是找个机会暗示许耽，让他买了地来献给自己呢？终究你不过送点儿豆油，相赠一名榨油匠人，就想让我跟曹操面前给你说好话，未免太廉价了一点儿吧。再转念一想，这事最好还是跟曹操商量为好，况且虽说造纸就目前而言，还是私事，但造纸坊真要盖起来了，自己希望规模越大越佳，要是不先通知曹操，恐怕会起什么误会。


    
因而这日早膳过后，他便又来到司空府中，还随身携带了从关中带回来的两打楮纸和一块韦诞所制新墨。先呈上楮纸和墨，曹操试用了，连声赞叹，是勋趁机就说啦：“若以纸代简牍，轻便而易携，又无绢帛之贵价。然许下爱用者寥寥？何也？”


    
曹操笑道：“此贱物也。时人好用贵物，追慕奢靡，故如宏辅这般爱纸者寡矣。”是勋说主公崇尚俭约，不如以身作则，日常公文都用纸张，想来很快便会蔚然成风的。曹操一皱眉头：“亦须纸足方可……便此数十张，能敷几日所用？”


    
是勋正想顺着这话头往下说，我已经找到了能够造纸的匠人，您给拨点钱，我盖起作坊来，每日产纸，就基本上足够各府衙官廨公务所用了。可谁想到才略一停顿，曹操的脑筋转得快，早就放下纸，又提起了别的问题：“闻卿近日与宁淮将军过往甚密，有诸？”


    
是勋闻言就是一惊，心说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您曹老大的法眼啊。象曹操这种人，最忌讳手下人拉帮结派，自己一向挺警醒的，虽然不象贾诩那样“阖门自守，退无私交”，不象徐晃那样“不广交援”，但尽量跟所有同僚都保持相等距离，与太史慈等好友、与孔融等故交，以及跟旁的人往来，次数尽量平均分配。只是最近因为许耽上赶着套近乎，更为了甘氏和炒菜，确实跟那家走动得太勤了一些……不会因此启了曹操的疑窦吧？


    
自己该怎么跟曹操解释呢？说实话？说甘氏甚美，故而自己多往他家跑了几趟？那可不成，曹操是最爱人妻的，想原本的历史上，关羽跟他求秦宜禄妻杜夫人，他就先去瞧了一眼，从而横刀夺了爱。我要是一提甘氏，他会不会抢先把甘氏给弄到手啊！


    
嗯，虽说曹操目前办事也还有其下限，虽然喜欢人妻，抢到手的不是寡妇，就是弃妇，就不跟《水浒传》里高衙内似的，我管你老公在不在身边儿呢，看见俊的咱就抢。然甘氏的美貌，却又非秦宜禄妻可比，这个险还是不冒为好。倒不是啥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让曹操得到，而是真要被曹操硬插手坏了婚姻，甘氏未免太过可怜了……那么跟曹操说，我是喜欢吃炒菜，才去找许耽的？这个理由不充分，就怕曹操不信——终究曹操是不喜口腹之欲的，他就理解不了自己对炒菜的渴望。


    
当下脑筋一转，急忙躬身道：“有，正要禀报主公此事。许耽出身低微，又罢了兵权，久居许下，为人所轻，故频繁来求勋，欲勋在主公前进言，放其出外也。勋不敢受其重贿，唯取一奴而已……”


    
严格点儿说起来，被白送一名奴仆，那也是受了贿了，但也可以解释成只是士人之间普通的礼尚往来，相信就这么点小事儿，曹操不会太在意。是勋心说好险，我还曾经动过念头，想许耽帮忙买下城外适合盖建造纸作坊的田地呢，真要他白送我那么几亩、十几亩好田，那就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啦。


    
这要搁在二、三十年前，或者搁在今天的别的势力当中，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儿，但问题曹操是主张严明法纪、清廉政治的，是勋又是他的爱将和亲眷，怎么能够容许领头破坏他的治政方针呢？


    
就听曹操沉声问道：“都是许耽来寻卿，卿未尝去寻许耽么？”是勋就觉得后背上冒出一股凉气，急忙答道：“勋亦多次往许耽府上赴宴，亦曾邀其前来家中，用意有二：其一，为贪口腹之欲也，许家烹饪甚良，为此勋亦遣妻往其府上求教；其二，为探问徐州之情也，昔日勋将徐州双手奉于主公，然近闻陶孟章似生异心，故就许耽而查问之，以免生患……”


    
听到相关徐州，曹操不禁来了兴趣，问他：“所得如何？”是勋随口编造道：“孟章继其父业，故欲长牧徐州，然其无乃父之能，不为大患。虽然，为免龃龉，致伤主公之明，还是召其入朝为好。”


    
曹操微微皱眉，追问道：“吾亦闻陶孟章与青州似有勾连，有诸？”是勋听了这话就吓一大跳，急忙说：“即有此事，许耽粗疏，却未必得知，勋亦未有所闻耳。”


    
就这么一打岔，是勋满心的忐忑，也再没机会跟曹操提拨款建造纸作坊的事儿了，又闲话几句就匆匆告辞出来。回家的路上他就想啊，到此为止吧，还是赶紧断绝了跟许耽的来往为好——反正榨油工匠咱也弄到手了……只可惜了，恐怕再也难以见到甘氏。


    
茫茫然返回家中，却不见曹淼出迎，进内室相见之下，却见媳妇儿满脸的怒容，紧攥着两个拳头绕室徘徊。是勋心说怎么了，我又怎么得罪你了？还是你又听到了什么谣言，又怀疑我瞧上了谁家的女子？赶紧定一定神，开口询问，就听曹淼恨声道：“许耽无礼！”


    
是勋闻言大惊，心说今儿老婆去他府上学做菜，难道被许耽给调戏了不成？确实听说那家伙挺好色的，可我这媳妇儿按照现在的审美标准，就不是什么大美人儿啊。别说许耽正有求于自己呢，就算他无欲无求，我终究是二千石高官，这又是在许都，他疯了心啦，怎么敢如此肆意妄为？追问之下，才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原来曹淼虽说跑许府上去学做菜，但她根本毫无烹饪的基础知识，顶多也就知道炖肉下锅后需要放盐而已，所以按照是勋所说，只是让厨子和侍女去学，自己闲在一旁跟甘氏聊天。去了几回以后，这两位夫人因为年龄相仿，都曾经在徐州久居，加上女人八卦的天性，就逐渐的越聊越欢，终于无话不谈了。


    
从前几次学菜回来，曹淼也跟是勋提起过，许耽好色，家中侍女无不上手，甘氏虽美，却因不堪与他女共同承欢，多次与许耽争吵，夫妻二人的关系一日冷过一日。


    
是勋当时就想啊，竟然想把老婆和小妾一起扯过来玩3P，许将军你真好胃口……果然是鲜花插牛粪，甘氏也未免太过可怜了。但这终究是别人的家事，自己不好多说什么，他也关照曹淼，说这种事儿你听听就罢，别跟人家夫妻之间瞎掺和。谁想到这一天，曹淼终于瞧不过去，还动了手了……

第九章、家事难断


    
这天是勋是跟妻子曹淼同时出的门，一个去司空府上拜谒曹操，一个去许耽府上装模作样学做菜。


    
曹淼自偏门进入许府，甘氏急忙出迎——主妇们常来常往，也不必要特地去跟男主人打什么招呼——领她去了厨房。等安排好厨子、侍女学菜，曹淼便跟甘氏二人在院中铺了张席子，相对坐着嗑些瓜子，聊些八卦。


    
既然是是家的厨子、侍女来学菜，而不是是夫人亲自动手，堂堂许夫人也不必要亲历亲为，基本上也都是分派会做炒菜的婢女传授技艺。


    
这女人一闲下来，八卦得就非常起劲。曹淼听从丈夫的嘱咐，也不再探问许家家事，甘氏这一日也不主动诉苦，只是谈些徐州故乡的风物，以及相熟的几家夫人、小姐而已。聊着聊着，一大盘瓜子就被她们给嗑完了，但奇怪的是，竟然连水都还没有送上来。


    
甘氏心中不快，就起身进厨房去询问，一名婢女赶忙回禀道：“贵客驾临，缸中的陈水不可款待，夫人适才吩咐，要往前院井中去取新水来煮，但那冯氏去得久了，却不见提水返回，不识何故。”


    
甘氏说那你还愣在这儿干嘛，赶紧去瞧一瞧，催一催啊。婢女领命去了，时候不大，通红着双颊，空手返回来。甘氏询问缘故，她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主人在井台边扯着冯氏，做、做……那个……”


    
甘氏闻言，不禁又羞又恼，恨声道：“光天白日，又不在屋中，如何能……况那冯氏本是有丈夫的……可还有谁瞧见了么？”


    
那婢女垂着头，嗫嚅着道：“冯、冯忠便在旁边，被主人绑在树上……”


    
甘氏大恚：“直是禽兽之行！”站起身来便要往前院去。


    
曹淼听得许耽竟然如此不堪，也是三分羞恼，七分义愤，可这终究是他人家中之事，自己也不方便插嘴，继续再待下去徒增尴尬，急忙向甘氏告辞。倘若她这便走了，倒也无事，但才绕过屏风，带着婢女、厨子往偏门去，忽然就听不远处传来甘氏的一声惨呼。


    
曹淼闻声而惊，一时急切，匆匆地便循声而去，远远地还喊：“许夫人！”随即眼前展现出来的情景，就不禁使她愤恨填胸，牙关紧咬。


    
只见一名半裸的女子趴伏在井台上，嘤嘤而啼，旁边还有一名男子，浑身是血，被绑在树干上，紧闭双目，满脸是泪——这想必便是那冯氏夫妇了。就见许耽裸着上身，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捏着马鞭，正狠狠地抽打俯伏在他面前的甘氏，口中还叫道：“彼等是某家奴，性命都是某的，借其妻用用又如何？汝为何要来多事？可是平日打得不够么？！”


    
曹淼大喝一声：“住手！”扑上去便一把攥住了许耽的手腕，将甘氏遮护在身后。许耽貌似喝了不少酒，满嘴的酒气中人欲呕，见到曹淼过来阻拦，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怒气更甚，喝骂其妻道：“是夫人来了，汝如何不说于我知？真是讨打！”


    
说着话从曹淼手中硬生生拔出手腕来——曹淼虽也有些膂力，却如何比得过徐州大将许耽——绕开两步，又待去抽甘氏。


    
甘氏吓得直往曹淼身后躲藏。曹淼张开双臂，遮护在她身前，强自按捺住胸中怒火，规劝道：“乃是将军正妻，又非奴婢，如何可以鞭打？还请将军住手。”


    
许耽摇摇晃晃的，朝曹淼作了一揖——然而他左手本来提着裤子的，一时忘了，结果鹿皮护裆的穷裤便“唰”的一声，直接褪到了脚踝，露出两条铁柱般毛腿来，以及……曹淼“啊呀”一声，急忙以袖遮脸。许耽赶紧把马鞭衔在嘴里，伸双手提起裤子，系好裤带，致歉道：“许某疏忽了，是夫人……”他忘记嘴里还叼着鞭子呢，这一张嘴，马鞭便落在地上。


    
曹淼心说这人醉得狠了，与醉汉哪有道理可讲，于是转身扶起哭得梨花带雨，吓得面色惨白的甘氏。许耽却还不肯罢休，捡起鞭子，便来相扯，曹淼怒极，转身一拳，正中许耽面门，打得他一个踉跄，趁机便扶着甘氏返回了寝室。甘氏只是哭，曹淼俯身查看，问她：“打坏了么？可唤人取药来擦。”结果她不撩甘氏的衣襟还则罢了，撩起来一瞧，只见雪白的肌肤上纵横十数道，全是鞭伤，并且其中只有两道新疮，其余都是旧痕。


    
曹淼大惊：“难、难道他时常打你么？”甘氏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她，哭泣道：“是夫人，我好生羡慕你，得嫁良人，不似我般命苦。他贪爱婢女、下人之妻还则罢了，终究我是正室，然吃醉了酒便要打我，今日又做此禽兽之行……”


    
曹淼怒道：“既受他虐待，何不离异？”汉代的婚姻与后世明清时候不同，不仅丈夫可以休妻，妻子或女方娘家也可以主动提出离婚，虽然就数量而言，比率要低很多，但终究不是不行。然而甘氏说了，她曾经多次写信给陶商或者陶应，请求两位表哥准许她跟许耽离婚，但是都遭到拒绝，加上她父母双亡，要是离了婚，那真是连寄身之处都没有了啊！


    
曹淼回来跟是勋说起今日令人愤慨的经历，是勋心说甘氏离婚后没地方去，可以到我这儿来嘛……当然他也只是心中妄想而已，陶家或者甘家跟是家又没有亲眷关系，离开老公，跑别人家住去，焉有是理？


    
曹淼说她劝了甘氏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带着满腔愤恨返回家中。是勋安慰她说：“人有贤愚不肖，既非亲眷，又非近邻，且无计救护，夫人何必忿恚若是？休恼伤了自家身体。”曹淼瞥他一眼：“夫君素来多智，可能脱许夫人于苦海么？”是勋双手一摊：“他人家事，我又如何可断？”心中却道：“必要寻个机会，弄死这无耻的许耽，救甘氏脱身才好！”


    
正好今天有曹操打问这一出，然后又出了这事儿，是勋就跟曹淼说啦，你以后就别去许府了，我也不再跟许耽来往，咱们眼不见心不烦。曹淼摇头道：“许夫人在都中并无友人，唯我与她相熟，我怎可不去宽慰她、救护她？”是勋说难道每次她挨打都那么巧，你可以在旁边帮忙拦着许耽？再说了，你笨嘴拙舌的，又能怎么宽慰她了？曹淼说：“夫君好口舌，可教我如何宽慰。”是勋苦笑道：“女人之心，吾又不解，如何教你……”


    
打那以后，是勋夫妇绝足再不登许氏之门，许耽派人来递过一次宴请的木牍，被是勋婉拒了，后来又特意来访，是勋假装不在家。大概是知道自己恶了是夫人曹淼，所以许耽碰了两回壁以后，也就不再主动求见。


    
是家的榨油作坊倒是很快就开了张，除许耽相赠的工匠外，又另外雇了两名小工，不仅榨豆油，是勋还建议他们摸索着从别的植物当中提取油脂，比方说芝麻、葵花籽，甚至还榨点儿亚麻油用来点灯。只可惜，这年月还没有花生，他也不清楚“菜籽油”究竟是哪种菜籽榨出来的。


    
造纸作坊计划则只好暂且搁置，是勋打算等本年秋收以后，再扫扫家底，看看能不能先盖家小规模的出来。他身为侍中，主要工作是备皇帝顾问，可是如今皇帝毫无权柄，也没啥事需要打问他，只是隔三岔五地去给刘协讲讲经、论论诗而已，他跑司空府上跟曹操商量事儿，都比见刘协为多。


    
石经工作已经迈上了正轨，第一部《易经》校定完毕，也呈刘协御览、允准了，赶上钟繇工作忙，是勋就交给了韦诞抄写。钟繇一开始不大放心，等到见了韦诞的书法，不禁大惊，先说：“剑拔弩张，此人胸中大有丘壑！”接着又问：“得非子叔弟子乎？”是勋是真不知道，找到韦诞一探询，果然他确实曾经跟邯郸淳学过字。


    
郗虑等校经、韦诞抄经的同时，司马懿开始到处寻找工匠，采石、磨石，做好各种准备工作。是勋庄院中就养着好几名石匠呢，本来打算刻石碑研究石印的，可如今造纸还没着落呢——原本的麻纸还不够柔软，吸水性又太强，试了几次拓印，都不成功——印刷术更只好往后排，这些石匠就没多少用武之地，于是他全都囤给司马懿了。


    
三月末，第一批经碑在太学中立起，总共七块，立刻引发了许都内外的轰动，扛着竹简、木牍前来抄经的士人几乎要踏破门槛，先来的不肯走，晚来的非要进，时常引发纠纷。于是是勋就定下规矩，每天排队限发五十个号儿，得号的也只准呆一天，再想来瞧，明天请早。其实他本来想趁机卖门票的，但是再一琢磨，跟这年月收钱读经，难免会被人骂铜臭气、有辱斯文。况且，也得为那些穷学生、穷士人考虑啊，是勋在教育上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扩大知识阶层，阻止世家大族垄断学问，研究造纸术、研究印刷术，都是奔着这个目标去的，怎么能够为贪几个小钱，就南辕北辙呢？再说了，这些钱也落不到他自己腰包里去……这边《易经》石碑才刚立起，那边郗虑他们又校定完了第二部五经——《尚书》。众人全都欢欣鼓舞，说以这种进度，可能还用不了三年，就能把十三部经、传全都给刻了石。因为底本是宋忠他们编纂的《五经章句》，而是勋早已得刘表相赠《尚书》，所以他最后核准起来速度很快，完了送呈内廷御览，同时又抄录了一份，去献给曹操。


    
曹操虽然对经书不那么感兴趣，但也知道这东西弥足珍贵，不可多得，谢过是勋以后，就转手递给曹昂：“汝兄弟且仔细研读。”正说着话呢，突然门上来报：“尊大人薨了！”


    
“啊呀！”曹操大叫一声，不禁眼泪“哗”的就下来了。

第十章、得无患乎


    
《礼记·曲礼》中说：“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不过这些严谨和死板的古礼，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讲究了，曹操之父曹嵩曾经贵为三公，堪比诸侯，所以也直接说他“薨了”。


    
当年是勋把曹嵩从徐州送到兖州，随即曹嵩就在鄄城内住了下来，后来吕布入兖，鄄城幸得不失，但也把老头子吓得够呛。等到曹操基本占据了整个豫州，又迎天子都许，老头子就嚷嚷开了，说要回老家去。


    
说实话，曹操父子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融洽。曹嵩一直认为这大儿子就是个惹祸的根苗，迟早会把曹家给败了，小儿子曹德虽然未必能够光大家门，守业终究是没有问题的。曹操认为老爹就是贪婪横暴的无能官僚，要是还当着太尉，自己就先得大义灭亲把他给轰下台去。加上曹嵩虽然家财万贯，可曹操在军费最紧张的时候，也休想从老爹手里抠出一个铜钱来，所以虽然秉持着传统的孝道不敢跟老爹吵架，但也经常性不冷不热的，不肯给老爹好脸色瞧。曹嵩这一嚷嚷要回老家，曹操心说正好，我眼不见心不烦，你想走就走吧。


    
虽然如此，曹操还是特意挑选了大鸿胪陈纪之子陈群为谯县令，任命自己的同乡爱将丁斐为沛国相，好就近关照老爹。


    
曹嵩回到家乡以后，不但恢复了旧日的产业，还仗着儿子的势力强买了大片土地，陈群屡谏不从，竟怒而辞官归去。好在老陈家就住在许昌城外，曹操前两天刚登陈纪的门致歉，又派王粲去征召陈群入司空府为西曹掾。他正跟这儿绞尽脑汁，想着再派谁去出任谯县令为好呢，突然就传来了曹嵩暴死的消息。


    
赶紧把送信之人唤进门来，展信一读，不禁狠狠地掷在地上，掩面大叫：“痛杀我也！恨杀我也！”是勋赶紧和曹昂一左一右扶着他坐下，然后趁机把书信捡起来一瞧，嘿，感情自己虽然费尽心机救了曹老头的性命，他最终却仍然不是好死的！


    
原来曹操虽然镇定了汝南，平灭了黄巾，但仍然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或者南逃江夏，或者遁入乡间，其中便有一贼，名叫共都——是勋知道这家伙，演义中写作龚都——带着小一百残兵四处流蹿。也不知道怎么一来，被他们跑到了谯县，听说曹老头家中金山银山，钱财无数，于是就趁夜前往劫夺。


    
曹家本有庄院，还有不少丁勇，但是曹嵩本身没什么防范意识，内外都非常松懈，加上促起不意，竟然被贼人闯入庄中，劫取了不少财物。本来共都他们光想抢一票就走的，但曹嵩听说贼人数量不多，他胆气就壮了，非要去追——那都是我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家业啊，怎能让贼给抢走呢？一文钱也不能落在别人手上！结果才聚集丁勇追出庄门，肩膀就中了流矢，因为年迈体衰，抬回来便一命呜呼了。


    
是勋心说竟然有胆子去追贼，这还是我认识的曹老头儿吗？正所谓“人若改常，不病而亡”，他胆怯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奋勇一次，就丢了老命……不过因为不肯撒手一点儿小钱——共都他们才能扛走多少？——而枉送了性命，嗯，倒确实应该是他老人家的结局。


    
此时陈群才刚辞职不久，谯县无令，等到国相丁斐闻报，率军前去追赶，共都等已经一路奔蹿南下，逃到汝南去了。丁斐不敢穷追，赶紧收敛了曹嵩的遗体，并且派人来给曹操报信。


    
曹操当即就喊“带马”，他要疾驰回谯县去奔丧。是勋赶紧给扯住了：“主公为朝廷大臣，安有不禀明天子而可擅自离京者乎？”官员因丧事离职，那是有一套完整的规章制度的，不是你说走就能走的。


    
曹操抬起袖子来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拉着是勋的手说：“吾痛彻心肺，头脑昏昏，宏辅为吾做奏吧。”是勋赶紧取来笔墨，帮忙曹操写了一封请求离职去奔丧的奏书。这会儿功夫，司空府中大小官吏全都得着了消息，都来到堂下聚拢，曹操吩咐其中几人去准备灵堂，其中几人去各处通报，然后又对是勋说：“宏辅再拟一道令，敕妙才率军去讨捕贼人，务必将那共都擒来，吾要亲手杀之！”


    
曹昂从小跟着老爹，跟祖父没啥深厚的感情，所以头脑还算清醒，赶紧跟曹操说：“妙才叔父乃我家亲眷，亦当同往奔丧，不妨遣旁人去。”曹操说好吧，那就让徐晃去。是勋听了，不禁心里“咯噔”一下，那我也是曹家的亲眷啊，还得管曹嵩叫一声“内伯父”的，估计这趟往谯县奔丧，我也逃不过啊。


    
军令送出去了，是勋捧着曹操的奏书，亲自跑了趟尚书台。荀彧闻讯大惊，说：“曹公岂能于此时离职？！”是勋问他，奔丧花不了几天，但后面还有守丧啊，就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了，有啥规章制度没有？旁边一名生面孔的尚书插嘴道：“孝安皇帝元初三年有诏，大臣得行三年丧，服阙还职。”


    
是勋冷着脸横了他一眼，心说这混蛋谁啊，你死定了！


    
荀彧略略沉吟，开口说：“孝成皇帝时，丞相翟方进葬母三十六日后除服视事，此前朝制度也。”是勋说三十六天还成，那咱们就一起去禀报天子吧。


    
刘协听了是、荀二人的奏报，也是大吃一惊：“天下未定，曹公安得遽离？可否夺服？”是勋心说遽离的还不止曹操一个，这许都城内的曹家亲眷就不少啊，按规定不必守丧，但奔丧是都应该去的。他跟刘协商量，谯县距离不算远，咱就不夺服了，给曹操放两个月假，一来一去加落葬，再加三十六日的守丧期，然后就赶回来视事——“我朝以孝治天下，司空为百官表率，不可不使守丧也。”


    
刘协说那也只好这样了，司空奔丧、守丧是一事，故太尉曹嵩薨逝又是一事，朝廷该怎么表示哪？荀彧和是勋一边回想旧例，一边商量，最后定下了几条事项：一，追拜故太尉、费亭侯曹公为太傅，准其子兖州刺史曹德袭费亭侯爵（曹操此前已被拜为武平侯）。


    
二，遣太中大夫伏完为使，赴谯县宣旨并吊唁（刘协本来打算派是勋去的，是勋苦笑着说，我也得去奔丧啊，怎能担任天使呢，刘协才只好点了老丈人的名儿），赐赙钱百万治丧，并赐珠襦玉柙、黄肠题凑。


    
三，遣北军五校千人，为曹公送葬。


    
是勋心说又是赐珠襦玉柙、黄肠题凑，又是派北军五校送葬，曹嵩这葬礼规格快要赶上霍光了，整个汉朝，非在职官员受到朝廷如此隆重发送的，恐怕他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谁叫刘协你不多叫几个人来，光跟我们俩彻头彻尾的曹党商量呢？破财了吧。


    
全都安排好了，是勋返回家中，就叫置办丧服。按照《仪礼·丧礼》的规定，丧服分为五等，是勋知道已出嫁的女子为伯父母服丧，得穿第三等“大功”，也就是说，曹淼为她堂伯父曹嵩得穿粗麻布的丧服。可是自己跟曹嵩的关系就远啦，该怎么穿着呢？


    
当下找门客们前来商议，得出结论，为妻之父母丧，当穿第五等“缌麻”，也就是细熟麻布的衣服，曹嵩非曹淼之父也，乃堂伯父，或者按照《礼记·大传》所说：“五世袒免。”也就是说不穿丧服了，赶出殡的时候左袒、着免（音同‘问’，指去冠括发，而以白布条缠头）即可。是勋心说曹嵩不是普通的亲戚啊，是我家老板的老子，当然得往亲里算，得，我就着缌麻吧。


    
丧服好做，家里存的各类麻布料不少，取出来裁一下，缝上几针就得，也不必镶边儿。用不着一顿饭的时间，夫妇二人就穿戴好了，一起乘车往司空府上去。进了门一瞧，赫，眼前这白麻麻的一片，全是人头，在许都的诸曹、夏候全都赶过来了。是勋仔细寻摸，夏侯家那些人也全都是缌麻，嗯，很好，我没穿错。


    
已经简单地布好了灵堂，是勋领着媳妇儿进去朝牌位磕了个头，转过脸来就问曹昂，朝廷的旨意下了没有？曹昂回答说刚才已经有使者来过了，说着就朝是勋深深一揖：“祖父得此殊荣，皆姑婿之功也。”是勋连连摆手：“此为主公有大功于国，乃及于父，勋安得居功？”


    
曹操一直伏在灵前痛哭，谁劝都不听，接待亲眷的事宜全都是曹昂来做——还没有正式发丧，所以来的全是打算一起奔丧的亲眷，没有外人。曹昂瞧瞧人来得差不多啦，就宣布说：“家父衷心痛悼，归心似箭，便不待朝廷所赐了，叔伯们都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便往谯县去奔丧。”


    
众人齐声答应，就打算离开。正在此时，突然角落里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来：“我等全都走了，都中怎么办？得无患乎？！”是勋瞟眼一瞧，原来是曹家老二曹丕。


    
“嗯？”听到曹丕的话，曹操突然间就把头给抬起来了。

第十一章、苦肉之计


    
因为曹丕的一句话，曹家又开始开小会了。


    
与会者包括曹氏父子伯侄：曹操、曹昂、曹政；包括同族或姻亲的几员大将：曹仁、曹洪、曹纯、夏侯惇、夏侯渊、夏侯廉；曹操还临时唤来了几名外姓幕僚：荀攸、郭嘉和毛玠。是勋既是曹家亲眷，又勉强可以算是幕僚，自然也得与会。


    
会上主要商量，明天“呼啦”一声，姓曹的姓夏侯的外加一个姓是的全都闪了，会不会有人趁机闹事呢？郭嘉说我没收到过类似的情报，不过这并不代表毫无隐患，小心为上，最好预先加以提防。


    
曹操垂着脑袋，右手放在案子上，五指来回轻点，“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儿，才突然抬头说：“宫中、省内，及城门防御，若无疏失时，吾等便可安心离去。”


    
宫是指皇宫，省是指内朝，如今权归尚书台。按照东汉制度，皇宫和内朝的警卫工作，主要由光禄勋统属的郎卫和卫尉统属的兵卫负责，不过旧日禁军大多离散，迁许以后，郎卫孱弱，几乎毫无战斗力，兵卫虚置，也不过数百人而已——终究皇宫也小了，用不了太多的守兵。


    
这时候的光禄勋为桓典，卫尉为张俭，都是老牌官僚，不算曹家班中人，不过有荀彧坐镇尚书台，曹操倒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算那俩一起背反，带着几百个光会执戟站班的家伙，又能济得甚事？再说了，俩老头儿风烛残年，就算有这份心，也未必有这份力气啊。


    
曹政曹安民是一直在做郎官的，他说自己的同僚全是一票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自己废了一只手，也能一个打他们三个——“无忧也。”


    
许都城内第一个要害部门是皇宫加尚书省，第二个要害部门则是司空府。不过司空府中还有祭酒郭嘉、军师荀攸坐镇，这俩是不用跟着去谯县奔丧的，外加曹操亲自遴选出来的宿卫，也大可以放心。唯独不放心的是城防守卫，按旧制，守备京师的北军五校统归中尉也即执金吾负责，而新任的执金吾乃是贾诩贾文和……曹洪说啦，北军五校全都是咱家从兖州带出来的老兵，贾诩所统的华阴兵，都给分割拆散了，他麾下部曲不足百人，有何可虑？是勋心说换了别人自然无虑，但是贾诩嘛……这要是原本历史上的贾诩，他也不用担心，可如今的贾诩就是遭自己算计，走投无路才归的曹操，其人真实的想法，真是谁都料不准啊——“贾文和足智多谋，不可轻觑！”


    
曹仁皱着眉头，说咱明天就要走，这临时的换执金吾或者现往里安插人监视贾诩，恐怕都来不及啊——“各路屯军，都在许都左近不远，是否急调数部入京？”诸曹、夏侯统率的野战军，就驻扎在许都城外，临时往城里调，一晚上应该够用啦。


    
荀攸摇头：“京师无警，遽调外军入城，是反示弱且授人以柄也。”曹操前脚刚走，曹家军后脚就进了京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朝中不稳啊，那连原本没异心的人都难免要多留几个心眼儿啦。原本就有异心的人呢，不正好趁机揪住曹操的把柄，说他有不臣之意吗？


    
曹洪说管那么多干嘛？我才不管别人什么心思呢，想归想，只要震慑得他们没胆儿做就成！这要再往后推十年二十年的，等平灭了袁氏，曹操说不定就真听了曹洪的话了，但目前他还必须紧紧裹着大汉忠臣的外衣，所以把眼一瞪：“子廉，休得胡言！”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环视众人，突然点名：“卿可往贾诩府上，探其真意。”


    
散会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大群身着麻布丧服的官员陆陆续续出了曹府。是勋带着曹淼落在比较后面，仆役赶了马车过来，他先扶老婆上车，然后自己揽着车厢后的皮带，轻捷地朝上一跳——“扑通”，堂堂是宏辅脚下一滑，一个跟斗就倒栽了下来，摔得他抱着腿直哼哼。


    
正送客出门的曹政见状大惊，赶紧招呼仆役过来扶起，把是勋架上了马车。是勋痛得直吸凉气，曹淼赶紧吩咐仆役：“速去请医士到家中来，为侍中诊治。”


    
马车匆匆地返回是府，连人带车就进了内院了。进院以后，曹淼搀扶着是勋下来，躲进内室。时候不大，医士到了，进去诊断了不到半顿饭的时间便退将出来。门客们堵在内院外询问情况，医士说：“无忧也，侍中不过普通跌打损伤而已。见已敷了药，三五日便可行走如常。”


    
第二天一早，曹家班众人就纷纷离开许都，前往谯县奔丧，就中独缺侍中是勋的身影。都内传说，是勋堕车而伤，司空请其稍歇几日，待伤愈了再启程不迟。素来交好的官员纷纷上门探问，就见是宏辅仍然裹着细麻丧服，扶着几杖歪坐，左腿直挺挺地伸着，一名仆役帮忙按揉。不管谁来，是勋都是先告罪，为自己形象之无礼致歉，然后告诉对方，说我这是小伤，暂且不能挪动，不过三五天就好啦。


    
可是到了晚上，是府关闭大门以后，曹淼过来通知说再没客人上门了，是勋“嗖”的就从席子上站起身来，绕着屋子连走三圈儿，活动活动腿脚，然后苦笑道：“不想竟要用苦肉计。”


    
可是没有办法，这是曹操吩咐的。昨天因为曹丕一句多嘴，曹家班开小会，其实除了郭嘉之外，谁都不觉得诸曹、夏侯这一离开，许都会出什么大事儿——说也奇怪，郭嘉你是搞情报的嘛，要是没得着什么消息，你应该比别人更踏实才对啊？是勋素来是佩服郭嘉的智谋的，又觉得这家伙不会是有啥特别的直觉吧？所以一力主张要小心从事。曹操素来多疑，听他们这么一说，心里不禁也有点儿含糊。


    
可是已经赶着忙着让朝廷敲定了服丧的时间和送葬的恩赐，虽说才下决定明日便去奔丧，但估计许都城里的流言就已经起来了，要是多耽搁几天，他曹司空这孝子的形象就要打折扣。汉代以孝治天下，东汉因为儒学的盛行，更是把孝道提升到了士人品德的最高位，原本官员守丧三十六日逐渐转变为守丧三年，就是明证。所以曹操可以不拘一格选拔人才，不在乎手下人是不是孝顺，但他自己可不敢逆潮流而行。


    
再说了，曹操本人就是举过孝廉的嘛，俗谚云：“举茂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他因为当官儿而被迫跟老爹分隔两地，那还有情可原，要是老爹病逝了不及时去奔丧，肯定会被古板的士人们嘲笑的呀。


    
天下未定，袁绍犹在，曹操还不到完全不要脸的时候。


    
主要是事情太过仓促，不象从前出兵放马，那曹操也离开许都，诸曹、夏侯等将也都从征，可事先都能及时做好万全的防护措施，保障都中安宁。这回不成，时间不赶趟儿。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贾诩贾文和，曹操让他担任执金吾只是一个过渡，倘若此时出征，那肯定要给贾诩挪个位置，或者把他带在身边当谋士。而且倘若大军远征，临时调动一些兵马入城协守，也在情理之中，这回可不成，还没啥风吹草动呢，曹司空也不过离开两个月，诸曹、夏侯可能光就离开半个月，哪有借口调兵进京啊？会不会贾诩本来没啥异心，倒被激得起了反意？


    
所以曹操想来想去的，最后点了是勋的名：“卿可往贾诩府上，探其本心。”在曹操想来，是宏辅能言善辩，又能直见人心，加上他跟贾诩也曾经多次交锋，要想探查明白贾文和的心意，他是最佳人选——“若贾诩无异动则罢，若有异动，卿可传言公达、奉孝，自宿卫中挑选精锐，接管城门。”


    
是勋领了命就要去找贾诩，却被荀攸给拦住了。荀公达说：“主公尚在都内，谁敢有其异心？便宏辅有洞彻奸宄之目，亦恐难见也。”曹操问那怎么办？荀攸说：“须待主公出城之后，再去探问贾诩。”


    
是勋皱着眉头问他：“吾明日亦将与主公同行，往谯县奔丧，奈何？”荀攸说那你就晚几天走呗，你又不是孝子，先曹公也不是马上就要落葬的。是勋又问：“吾无故而缓行，可乎？”虽说不是孝子，我也是曹嵩的晚辈，哦，你们一个一个都一脸正气地先跑了，留下我当拖拖拉拉不懂孝道的小人？我可不干！


    
荀攸捋着胡子，似乎想要微笑，可是随即反应过来面对这一大群丧服在身的家伙，实在不合适笑，只得咳嗽一声：“倘宏辅遽尔得病，即可缓行。”


    
是勋不可能突然得急病——那太假了——于是就只好伪装负伤，而且这伤还不能太重，得隔几天就好，还能赶得上曹嵩落葬。“苦肉计”就只好这么使出来啦，然后到了第二日的晚间，诸曹、夏侯们早就出城去得远了，是勋才松松腿脚，说就这会儿吧，我秘密地去求见贾诩。


    
当下换了一套不那么起眼的衣服，出了偏门，也不乘车，也不骑马，光带着门客秦谊、张既，三个人悄悄地前往贾诩府上。才一敲府门，就有仆役迎出来了，上下打量了是勋两眼：“得非是侍中乎？”


    
是勋吃了一惊，心说我回来以后，就跟贾诩没啥往来呀——“汝识得我？”对方微微一笑：“执金吾候公久矣。”

第十二章、防微杜渐


    
贾文和见了是勋第一句话就是：“宏辅别来无恙乎？”


    
是勋心说我摔坏了腿的消息，估计已经传遍了整个许昌啦，你虽然白天没过来瞧我，可是也派人递帖问候了，如今问我“无恙乎”，你也太故意了吧。既然自己的心思已经被这满肚子密圈的家伙窥破，干脆咱们开门见山：“勋意公已知也，将何以答勋？”


    
贾诩双手一摊：“曹公太也多疑。”


    
贾诩说你去找人打问打问，我被他把兵马全都分拆了，可有过一句怨言？我当执金吾几个月，除了赴衙办事外，还跟别人有过接触没有？我正经连四方城门都只巡视过一回而已。你们还怀疑我，我够多冤枉啊！


    
是勋心说就因为你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才值得怀疑哪——可怜那段煨跟今天还只能躺着，起不了身呢！你又不是原本历史上的贾文和，谁知道如今的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防微杜渐，不得不然尔。贾公既如此说，勋亦不负使命，这便告辞。”


    
是勋站起来就要走，贾诩说且慢，揪着他重新坐下来，凑近一些问：“宏辅且坦诚相告，倘见诩若有不轨时，曹公如何处置？”是勋说不怕告诉你，左右不过调点儿宿卫过来控制城门，除非你真的做出什么事儿来了，否则还没打算把你怎么样。


    
贾诩说：“既如此，诩便将执金吾印信交与宏辅，宏辅自去掌控城门吧。”是勋说别介啊，曹公只是为防万一，不是真怀疑你，你这干脆撩挑子是怎么话儿说的……贾诩说我还真不是撩挑子，我也是在为曹公考虑——“都内确有所疑，然非诩也。”


    
是勋听了这话就是微微一惊，忙问：“贾公何所闻而云然？”贾诩说我没听到什么风声，只是根据情理来判断——“曹公秉权持国，荀公专断台省，天子渐长而不得亲政，内外岂无异言？百官自西京随驾而来者，多因势所迫，不敢有所阐发尔。”朝中不全是你们曹家班啊，原本公卿百官在长安受李傕、郭汜的欺压，到了许昌虽然待遇好了点儿，但基本上全被架空，他们真能乐意吗？


    
是勋捋着胡子沉思少顷，突然抬起头来朝贾诩深深一揖：“请贾公教我——倘贾公非执金吾，而欲反时，如何做？”要是你，你会怎么利用这个诸曹、夏侯都不在城里的机会？


    
贾诩微笑着点点头：“吾有亲信部曲及仆役百人，即趁夜突入宫中，挟持天子，控扼台省，旋以天子诏夺取城门守卫……”是勋连连摇头：“公无能为也。”宫、省的郎卫、兵卫再不济，也有好几百人，司空府里还有曹家宿卫，你就一百来人，能干什么？再说了，就靠这一百多人，不但要牢牢控制住皇宫、尚书台，还要接收和控制住城门？你以为自己是吕布啊？你以为手下全都是张辽、高顺啊？


    
贾诩诡异地笑笑，注目是勋：“吾自不能——然都中厌曹者，岂一人耶？”我再多联络几家，那就有机会啦。


    
是勋还是摇头：“大军便在城外，不必一日即可开至，公即夺取都门，安可守乎？”贾诩说我干嘛要守城啊？——“吾即挟天子别走，卿等奈何？”


    
是勋匆匆地从贾诩府里出来，转道就奔了郭嘉府上。郭嘉和荀彧、荀攸、毛玠都正排排坐着等他呢，一见他到来，郭奉孝抢先就问：“如何？”


    
是勋端起几案上的水杯来，“咕咚咚”几口饮尽，然后就把跟贾诩的对话合盘托出。郭嘉问：“其人可信乎？”是勋说他要是不可信，那估计这会儿就已经有人冲进皇宫，想要控制皇帝和尚书台啦，你们怎么不找人去探查一下，咱们也好准备跑路……荀彧淡淡地一笑：“宏辅休作戏言——若贾文和不预乱谋，旁人倒也不惧。只恐是杞人忧天，若即召外兵入京，反速其乱……”


    
是勋在路上也想过这个问题了。要是真如贾诩所说，有多名朝官联起手来谋叛，那么很可能聚集起数百上千人来——这会儿的朝官，有几个家里没点儿部曲、奴婢的？而且其中还有不少是上过战场的，战斗力就不可小觑啊。反倒是在坐的这几位，家里就挑不出几个能打的来……啊呀，应该把鲁子敬也叫来商量啊，他比较能打。


    
不过鲁肃虽因是勋所荐，官居六百石，却还没能进入曹家班的核心圈子——这不，连董昭、钟繇、刘晔都没叫。


    
那么，己方在城内可以动用的武力，也就只有司空宿卫了。虽然这是曹家精锐中的精锐，是一支相当可怕的力量，但不可能一千人多人全都居于司空府中，大部分还是留在城外军营，日常守宅的不过二百多人，并且，都尉典韦已近乎废人，行都尉许禇则贴身护卫曹操，也离开了许昌。


    
要靠这两百来人，既守护司空府、皇宫、尚书台，还得想办法控制四门，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啊。该怎么办呢？就听荀彧说道：“吾明日赴省，即密将司空府中宿卫引入，宫、省不失时，即乱起亦无所忧。”是勋皱着眉头问，那司空府怎么办？荀攸笑道：“理他则甚。”


    
是勋一想也是，曹司空一大家子，连正妻、侧室带嫡子、庶子，连同闺女儿，跟曹嵩都不出五服，全都得去奔丧，如今的司空府中，就只有一些仆役和小吏啦，就算让人连锅端了，那又有啥可担心的？只是——“公达独不惧乎？”你跟郭嘉也是要去上班的呀。


    
荀攸说那我们偷个懒，就在自己家里办公不完了嘛，估计就这半个月，朝中也不会有什么重要公务分派下来，半个月过后，子孝、元让他们就该回来啦。


    
毛玠问城门怎么办？荀彧说了：“但得宫、省不失，即可调外兵入都平乱——吾明日起即以尚书诏令，召于文则（于禁）、韩元嗣（韩浩）、史公刘（史涣）等逐日赴省内述职，但一日无诏时，则发军力夺城门。”


    
荀攸说既然贾诩有托付城门之意，宏辅你再跑一趟，把他的执金吾印信取来，让孝先这些天就守在城门附近防变好了。


    
是勋说成，那就这么安排定了，一切稳妥，我明天就出城去追赶主公。正待告辞离开，却见郭嘉紧皱着眉头，一个劲儿摆手，那意思，你先等等，容我再想想。


    
四人全都注目郭嘉，过了好一会儿，郭嘉才略微舒展眉心，先问荀彧：“公密将司空宿卫引入，真可避人否？”荀彧说省里突然出现好多生面孔，那怎么可能蒙得了人呢——“无心之人，自然可避，有心探查，岂能不知？”


    
郭嘉说那估计你只要一把宿卫引入，那就没事儿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见到咱们有了防备，估计很难快速劫持天子，控制台省，也便只好暂且藏匿起爪牙，然而——这样真的好吗？“疮不敷而痈不割，久必糜烂。我等何不趁此时机，为主公敷疮而割痈者耶？”


    
是勋心说就你多事儿，怪不得不受人待见——太太平平地熬过这段时间不好吗？还想玩引蛇出洞？把握能有多大？


    
他开口就想要否决郭嘉的建议，可是随即看到另三位都垂着脑袋在苦思冥想——算了，我不出头了，我也假装考虑你的提案吧。


    
才把脑袋低下来，就听荀彧突然开口：“卿等四人，各有部曲百余，欲突入宫门，控制宫、省，如何做？”


    
刚才贾诩提出“要作乱，先进宫”的创意，是勋就觉得这思路有点儿熟，仿佛是当年曹节、王甫等宦官对付窦武、陈蕃的故智——当然啦，宦官们本来就在宫里，那办起事儿来要方便多啦。要是只多进宫这一步，后面都照抄的话——“吾将趁夜而行，速夺宫门，一部往劫天子，一部控制台省。此时省内仅三五值守尚书并符玺郎尔，即可挟天子并以刃相逼彼等，命彼等草诏、用章，变宫门守与城门守。待天明时召百官觐见天子，则大事可成也。”


    
是勋这话一出口，在场四人都不禁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是勋心说你们干嘛？觉得我很有搞政变的潜质？不要啊！我一时嘴快，这话回头可千万别跟曹操提起！


    
好在没人怀疑是勋会造反，再说了，他要真想造反，也不会把步骤预先讲出来啊。


    
郭嘉连连点头：“宏辅所言，唯一可行者也。彼等若不见此，则必丧败，若见此，则我等可如此，如此，预作安排……”


    
是勋一直搞到很晚才回家，曹淼还没有睡下，一直在等他呢，见了面就问，说你还知道回来啊，明天还出不出城啦？是勋说出啥城？我得再多待两天哪。


    
他原本是想明日便出城去追赶曹操的，但是郭嘉说你这摔伤了腿才歇一天就活蹦乱跳的，也太招人怀疑了，不如多留两日——估计主公不走远，就算有人起了异心，也还不敢发动，不用着急。


    
是勋倒是也不急，在家歇着总比跑谯县连着好多天给曹嵩嚎丧要来得舒服。虽说皇帝只给了两个月的假，但刨掉来回路程和三十六天的守丧期，再加上挑选落葬的合适日子，曹老头最多得半个月后才能入土哪。


    
于是剩下的两天，他就一直窝在家里，除招待招待上门探病的同僚外，闲来无事就校订《尚书》。正好赶在临走前校定完了，他征得了曹淼的同意，就派人去城外庄院送信，说我今日黄昏出城去瞧管氏和儿子，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跟正妻在城外会合，一起往谯县去。


    
完了装模作样，一瘸一拐地上了马车，把校定好的《尚书》送到钟繇府上，请他帮忙呈进给天子。离开钟府后，就奔城门而去，还走不多远，忽听身后一声呼唤：“夫君慢行！”


    
是勋心说耶，老婆追过来做啥？她改主意了，不让我出城去见管巳？咱不是说得好好的嘛。就车上直起身来，转过头去一望，却不禁大吃了一惊！

第十三章、必擒是勋


    
这年月似曹淼这般贵妇人出门，都得乘坐马车或者牛车，很少有步行的，更少骑马的——这方面曹淼是个异类，估计象她那样会骑马的中原士人女眷，还真是不多。可是即便会骑马，因为身份的制约，尤其在许都城内，平常也都不肯骑马而行。然而这回是勋在大街上听到呼唤，转头一望，就不禁吃了一惊啊，只见曹淼竟然跨着她心爱的一匹名叫“桃花骢”的名驹就疾驰过来了。


    
倘若仅仅骑马，还则罢了，或许真有啥急事儿，急急忙忙来找老公，这女人就一时少女时代飞扬跳脱的性格不泯，毛病重犯。然而是勋注目望去，只见曹淼身上只着了一件短衣，外罩粗麻丧服，腿上套穷裤，头上以巾帕裹髻，腰佩着长刀，貌似马鞍旁还挂着长矛呢。再瞧她身边，六骑簇拥，就是从娘家带来那六名佩刀侍女，也都是全副武装。


    
她这是要干嘛？这是捉奸的架势啊，可是去捉谁呢？她再跟管巳不对付，管巳跟自己也不能算“奸”啊，除此以外，自己也就动动心眼儿，从来没真跟什么女人有染呀！


    
——就连秦宜禄的老婆杜氏，因为生得实在不错，是勋生怕引发妻子什么联想，特意没往府里带，给秦家在附近另外安排了住处。


    
他正跟这儿疑惑不解呢，曹淼紧催着马，就已经来到了马车旁边。是勋急忙问道：“夫人如何这般打扮？”曹淼伸手一扶车厢，满面焦色，气喘嘘嘘地说道：“变乱已生！”


    
“什、什么变乱？”是勋这一惊更甚，一把捏住了妻子的手腕，那意思，你赶紧跟我把话说清楚喽！


    
原来是勋这天下午用完了膳，就卡着点儿，估摸着钟繇下班到家了，捧着刚校好的《尚书》前去拜会，打算随即就出城回庄院中去。曹淼还在家中整理行装呢，突然门上来报，说有一个叫冯忠的求见夫人。


    
这名字曹淼有印象，乃是许耽的奴仆，前些日许耽当其面而犯其妻，引发了夫妇间的口角，曹淼还在其中插了一脚，一拳打退许耽，把甘氏救走来着。是、许两家已经多日不再往来了，突然听说冯忠来到，曹淼就不禁疑惑——难道是许耽又殴打甘氏了，所以甘氏派他来求援的吗？可我终究跟你家毫无亲缘关系啊，正如夫君所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又能派上什么用场了？


    
当下命人把冯忠叫进来，当面询问。谁料那冯忠一见曹淼，“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连声道：“主母遣小人来见夫人示警，我主有谋反之意，还要来捉拿是侍中！”


    
这日临近黄昏时分，甘氏收拾好食器，安排好厨房事务，转头就问主人现在何处？有奴仆禀报，说主人正在与一位王将军密谈，闲杂人等都不准靠近。甘氏就觉得奇怪啊，若是有客来拜，没道理她这名主妇毫无所知，况且又于室内密谈，究竟说些什么？


    
她倒是没想到什么造反之类的事情，只恐许耽又要买什么美婢入府淫乐，故而特意瞒着自己，于是便悄悄前往窥视。隔着屋门，却听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入宫挟持天子，吴议郎控制住太仓和武库，吾等须擒获荀文若、钟元常与是宏辅——此三人皆曹贼之臂膀也，若不遽擒，恐事有变……”


    
甘氏闻言大惊，急忙跑出来找到冯忠，要他赶紧去是府上报信——冯忠恨许耽入骨，而且若非甘氏保全，早就被许耽给打死了，故而甘氏遣他行事。


    
冯忠报到是府，曹淼又惊又恐，一方面请正居于府内的门客张既等人商议对策，一方面便带上贴身的六名侍婢，骑着马朝钟繇府邸方向而来，寻找是勋。好在两人并未错过，当下把情况一说，是勋惊得是手足冰凉。


    
对于许昌城内有人打算趁着诸曹、夏侯都不在的机会造反，他原本是不怎么相信的，直到见了贾诩以后，才开始警惕起来。后来与郭嘉、荀氏叔侄密商，制定了引蛇出洞的计谋，那估计这反八成肯定有人要造。可是造反归造反，原本认定得在自己走了以后才发动，到时候一切自有那几位去对付，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虽说天下未定，人心未稳，但以是勋对大局的判断，这种造反掀不起太大风浪来，顶多也就是癞蛤蟆跳在脚面上，恶心恶心人罢了，根本无法动摇曹操的根基。再加上曹家班已经有了准备，定下了应对之策，估计这小火头儿才一燃起，就自然会被掐灭。所以他本不打算掺和的。


    
可是没想到自己还没走呢，对方就准备动手了！虽然甘氏没能听清楚前言后语，其实并不一定这就要作乱，可能是计划明后天动手，但问题是既然消息已经泄露，冯忠巴巴地跑自己府上来示警，而自家浮躁的老婆又公然大街驰马，来找自己，对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那肯定被迫要提前发动啦！


    
只是你们发动归发动，怎么想到要先擒了我？擒下尚书令荀彧、御史中丞钟繇，对于政变来说，确实是很必要的，但自己不过一名侍中而已，虽涉机要，却无统属，你逮我有啥用了？你放过我有啥危险了？许耽这家伙不会是公报私仇，恨我吃他的、拿他的，却不帮他说话吧？


    
不过这个节骨眼上，还想不了那么多，必须赶紧拿定了主意才成。是勋立刻分派两名侍婢，赶紧去钟繇、荀彧府上通报，自己一拍车夫的肩膀：“掉头回府！”


    
曹淼一把揪住缰绳，急声道：“夫君如何还敢回府？他们若来捉你……”是勋一摊手，说你算是逃出来了，咱闺女可怎么办？曹淼说我已经派乳母等抱着雪儿躲到邻家去藏起来啦，应该不会有啥危险，现在危险的可是你啊！“妾护着夫君出城去便是。”


    
是勋苦笑道：“怎敢再出城去？”他要是先走了，许昌城里再闹起来，那彻底跟他无关，可如今还没走呢，就先起了乱子，又怎能够临阵脱逃？他还要不要脸面和自己的前途了？


    
别以为自己跟曹操沾亲带故，这条粗腿就能一直抱着，曹操那是一个很实用主义的家伙，要是觉得自己没用，或者对他不够忠诚，哪怕不要了自己的小命，也能压制自己，一辈子再也冒不出头来！


    
怎么办？不出城我待往哪里去？脑筋一转，司空府中尚有宿卫，应该会比较安全——“走，往司空府上去！”


    
按照郭嘉、荀彧他们的谋划，司空府中宿卫不能动，以免打草惊蛇，却密令驻扎在城外的宿卫，挑选三百精锐，改装了混入城中，潜伏在北宫门外，一待宫、省有警，立刻突入宫门——尚书台先别管了，先得在几名得力郎卫的引导下，守住了天子再说。


    
预先已经通知了董昭，将印玺密藏起来，那么即便作乱者控制了尚书台，逮住几名值班的尚书和符玺郎，也拿不着玉玺，草拟的诏书全都无效。即便一时未能抢到天子，其实关系也不大，是勋已经从贾诩处得到了执金吾的印信，交到毛玠手中，到时候由毛玠快速控制城门，不放一人一卒离开。只要天子离不了京，那么等天一亮，城外曹军陆续开入，大局就不会糜烂。


    
天子虽然失柄，终究权威还在，作乱者劫持天子是为了获得所谓的“大义名分”，而不是简单的劫持人质。谁敢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提条件啊？“我要直升机和五千万现钞，限一小时送到，否则刘协就没命了！”这人疯了心啦？他是朝廷官员还是太平教徒？


    
所以说，计划已经完备，是勋只要留在城中，找个安全的地方呆到乱平，那就无过有功。


    
当下匆匆忙忙赶往司空府，好在路上还算太平——天色渐黑，宵禁将启，行人绝少，也没有任何混乱的迹象。要么许耽他们马虎大意，并没有提前发动，要么虽然提前发动了，部分控制宫省，部分控制太仓、武库，部分去钟府、荀府和自家府上逮人，行动都甚隐秘，并未为人所察知也。


    
是勋一行人叩门而进司空府，他张嘴就问：“今日当值者谁？”时候不大，就有人跑过来作揖：“末吏当值。”是勋抬眼一瞧，原来是司空掾司马朗。


    
真是可惜，要是你二弟在这儿，我心里会更踏实。是勋当即把前因后果告诉司马朗，让他调集宿卫，严密守护，并且派人到各司空属吏府上通报，去宫城附近探看形势。司马朗领命去了，是勋跟大堂上随便揪张席子过来一坐，呼哧呼哧直喘气，心说郭奉孝啊郭奉孝，都是你多事，搞得我这么忙乱。


    
抬眼瞟见曹淼手按佩刀，目光警惕，他又不禁笑了起来：“此处甚安，夫人且坐。”见到老婆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一定程度上冲淡了他内心的紧张和惶恐。


    
可是这边儿司马朗派出去探查形势的人还没有回来呢，就有小吏跑过来禀报，说有乱兵聚集在门外，高呼请是侍中出去答话。是勋心说他们还真做出来了！好，我就出去瞧瞧究竟是谁？除了许耽，究竟还有什么混蛋也胆敢背反曹操！


    
说是瞧瞧，他当然不会大开府门出去——他还没那么大胆子——只是命人架了梯子，攀上府墙去望。只见门外灯笼火把亮如白昼，不下三五百人，个个执刀挺矛，还有不少的顶盔贯甲，瞧着眼神中就杀气汹汹——啊呀，这都是沙场上游荡过的家伙，不是普通部曲、家奴呀！


    
想想也是，许耽的部曲就都是些丹扬老兵，战斗力不见得比司空府宿卫差了多少。


    
他这边儿在墙上才一露头，对面就瞧见了，当即一个熟悉的人影排众而出，高声喝道：“吾等奉天子衣带诏讨贼！”是勋听了这话，就差点儿没一个跟头从梯子上栽下来……

第十四章、衣带之诏


    
郭嘉在向是勋和荀氏叔侄提起他引蛇出洞——当然这时候还并没有这句成语——的谋划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彼等包藏祸心，酝酿愈久则为害欲烈，况我在明而彼在暗，以明视暗，难查真伪，以暗觊明，纤毫毕见。今乃故作不防，促其走险，而我巧作准备，则一旦发动，是彼在明而我在暗，易除尔。”


    
不过在那些造反派正式发动政变之前，仍然还处于敌暗我明的状态，包括贾诩在内，大家伙儿都知道许昌朝廷之中必然有人对曹操秉政不满，很可能趁着诸曹、夏侯都暂时离开的机会搞小动作，但具体都有哪些人参与，首脑又是谁，可全都两眼一抹黑了，故而无法暗中监视。与此正好相反，那些造反派可是早就秘密派人监视着是勋、荀彧等人的府邸了，明面儿上的事情瞧得是一清二楚。


    
所以是勋假装堕车负伤，然后便衣出偏门去夜访贾诩等事，那些监视者终究不是后世专业的特务人员，未必能盯得上，但今天突然来了个家伙鬼鬼祟祟地撞入府中，不久后曹淼佩刀执矛，公然纵马去寻是勋，没道理不因此产生联想啊。当即就有人回报，说估计消息败露了，咱得赶紧动手才成！


    
所以是勋这边儿才刚躲入司空府内，造反派们便提前发动了计划，并且专门遣人来攻打司空府，欲擒是勋。


    
是勋的猜想虽然荒诞，却偏偏中的：说要将他与荀彧、郭嘉等人一体擒下，确实出于许耽的公报私仇。本来按照对方的用意，等是宏辅走了咱再动手，皇帝必挟，太仓、武库等必取，城门控制其一即可，荀彧、钟繇最好拿住，余人暂不考虑。但是许耽说了：“是勋为曹贼的臂膀，又是姻亲，若能擒得他时，可乱曹贼方寸，若纵其出城，此人颇善诡谋，恐反坏我等大事。”


    
对方就问啦，听说是勋伤得并不严重，估计这两天就会出城去，难道咱们就为了逮他，要提前发动计划不成吗？许耽冷笑道：“即于出城时暗中擒下可也。”


    
许耽对是勋是恨入骨髓，心说我这么奉承你、款待你，想让你帮忙在曹操面前说几句好话，可你就因为一点点小事儿，竟然不肯再上门，我亲去拜访也不见——此人薄情寡义，一至于此！再说了，那是你对不起我，又不是我对不起你！


    
在许耽想来，我强奸家中仆妇，进而抡鞭子抽老婆，都是我的家事，你也好，你夫人也罢，就没道理来瞎掺和。结果怎么的，你老婆当面给我一拳，你不但不因此向我致歉，反倒从此紧闭大门，不再相见。做人不能这么无耻、无下限吧！


    
其实要按照这时代的道德标准来衡量，许耽在别人妻子面前暴露下体，这比让人擂了一拳，问题要严重得多啊，就理该他去找是勋道歉，而不是反过来。但是许耽却想，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喝多了，外加裤带还没系上，露出宝贝来很正常啊，再说了，是夫人又并非不懂人道的在室女，说不定还觉得我这宝贝实在魁伟，使其面热心跳，浑身酥麻呢——不期得见此伟物，那是你占着便宜啦。


    
这世上有某种人，别人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能记恨一辈子，自己对别人略施恩惠，也必然期望报答，至于自己对不住别人，或者别人施恩于自己，一眨眼功夫就会遗忘到脑后——许耽就是这路货色。


    
所以他必要擒下是勋而后快。这边儿一听说怎么，咱要提前发动，那好，按照原定计划，我先去逮是勋。就有监视是勋的人前来禀报，说是侍中从钟府中出来以后，被他夫人追及，然后未曾归家，直接跑去了司空府上。许耽闻言，当即点起部曲、仆役，便去攻打司空府。同谋劝说，司空宿卫甚为精良，强攻无益，不如先去擒拿钟繇、荀彧，却被他一撇嘴：“什么司空宿卫，某觑之如草芥尔！”执意前往。


    
不仅如此，一见到是勋在府墙上探出头来，许耽当即祭起大杀器，要动摇对方的军心——“吾等奉天子衣带诏讨贼，速速将曹贼党羽是勋缚将出来，便饶汝侪不死！”


    
是勋听了这话，好险没从梯子上一跟斗栽下来。


    
衣带诏，这名词儿但凡读过《三国演义》，或者听过、看过相关文艺作品——什么评书啊、平话啊、京剧啊，影视剧啥的——的人，肯定都熟。常见的说法，曹操专权跋扈，献帝是敢怒而不敢言，因此便咬破指尖，书写了一道讨伐曹操的血诏，缝在玉带之中，以赐董承。董承接到衣带诏以后，便秘密联络种辑、吴子兰、王子服、刘备、马腾等人，约期起事。可惜实力派的马腾和刘备就先逃出许都去了，剩下一票文官，行事不密，遂为曹操发觉，全都逮起来给砍了脑袋。


    
这份“衣带诏”，并非演义虚构，在史书上也有记载，只不过无论《三国志》、《后汉纪》，还是几百年后的《资治通鉴》，全都含糊其辞，说董承“辞受”或者“称授”衣带诏，意思是他只不过如此宣称而已，是真是假，咱不作评论。只有《后汉书》上明确写了：“帝忌操专逼，乃密诏董承，使结天下义士共诛之。”《后汉书》因为晚出，其史料价值不能跟《三国志》相提并论，故而后世普遍认为，衣带诏之事子虚乌有，只是董承喊出来为自己涂抹大义光彩的一个政治口号罢了。


    
所以是勋也一直把衣带诏当作是小说家语，压根儿没有产生相关联想，直到这回听许耽高呼宣称，这才悚然一惊。他擅长八卦，而八卦最易引发脑补，甚至脑洞大开，这脑洞不开不要紧，一开之下，就觉得后背上久违的冷汗又自涔涔而出。


    
先不管这次政变的主谋是不是董承，按照是勋的猜想，要搞政变，就必得先控制尚书台，命尚书草拟诏书，以宣扬自身行动的正当性。郭嘉献计，让符节令董昭藏匿起了玉玺，那么尚书之诏不加盖玺印，那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完全可以忽视。他们还期望对方能够在搜寻玺印的过程当中，耽搁了宝贵的时间，好方便自己从容布置，展开反攻呢。


    
可是倘若对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份衣带诏，先不管是不是用血写就的，亦必得事先加盖玺印——要不然也无法拉拢同谋啊——虽说即便是皇帝也不可能随便动用玉玺，但总归可以用上私玺。用上私玺的天子诏，理论上同样没有法律效力，但却可能存在着隐性的社会效力。


    
因为这年月并非法制社会，而是人治天下，天子私诏不经尚书，不盖玉玺，下至三公九卿，各衙署自可驳回，但若得以顺利下至地方，还是挺能够蛊惑人心的。汉代虽无先例，后世的唐宋，却名此为“中旨”，皇帝绕过中书门下而下中旨，并非绝无仅有。逮至南宋，史弥远甚至能够手持御笔中旨调动禁军，谋害了权相韩侂胄！


    
若换作荀彧叔侄，可能根本不会把衣带诏当回事儿，但是勋不同，有了后世两千年政治搏杀的经验教训（虽然并未亲身参与过任何一桩），得闻“衣带诏”三字却不禁大惊失色。怪不得，怪不得甘氏没听到他们说要控制尚书台，却听说他们要控制太仓和武库……不控制尚书台，是因为已经有诏在手；控制太仓和武库，那是打算把事儿往大里闹。倘若自己对原本历史的猜测并没有错，衣带诏根本是董承伪造的，那这厮的节操真是毫无下限，顺藤摸瓜再往深一层想，他还会不会做出更没有下限的事情来呢？


    
衣带诏是真是假？皇帝说了算。可倘若皇帝不在了呢？我靠董承会不会弑君啊！对于关西军头出身的他来说，有董太师榜样在前，弑君还真未必干不出来。万一董承真的弑了君，那衣带诏的真伪，还不就任由他说嘴吗？退一万步说，除了几个同党外没人理他这碴儿，但自己辛辛苦苦把皇帝这面大旗给立到曹家阵营，如今轰然倒塌，曹家的势力必然大受损害啊。


    
再说了，若无汉天子，这天下大乱，又不知几时才能止息。诸侯纷争，将再无顾忌，庶民百姓，将再难见太平之天，祸乱迁延日久，中原衰颓则草原兴盛，五胡乱华之日不仅必然到来，可能还会相应地提前……　　此岂吾所忍见者欤？！


    
是勋承认自己脑洞开得太大，有点儿想多了，但问题是真实的历史往往比文艺作品更加荒诞，未见得可以彻底抹杀这种可能性。罢了，罢了，不见天子，我心终不能安！


    
想到这里，是勋理都不理还在门外咆哮的许耽，三两步蹿下长梯，急忙吩咐道：“留五十人守备司空府，绊住乱军，余者随我自后门出，往宫中去护卫天子吧！”


    
他也来不及著甲，只是抄了一副弓箭，便引着二百余名宿卫出了司空府后门，朝向宫城方向疾驰而去。曹淼非要跟着，是勋倒是也不放心把她留在仅有五十人守卫的司空府中，也便勉强答允了。


    
可是出了门还不到半箭之地，忽见火光闪处，一骑自拐角而出，马上骑士暴喝道：“是勋，汝待哪里去？！”啊呀，许耽追上来了！

第十五章、同林之鸟


    
曹操的司空府占地规模并不大，而且平常人来人往的，各处出入口是无人不知啊，所以许耽早就在各门外布下了眼线，一听说是勋率人自后门而出，立刻便招呼部曲，快马赶了过来。


    
只见这位丹扬大将许耽，本就身形高大，如今穿戴整齐了盔甲，配上胯下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就如同黑油铁塔相似。许耽手持一支长槊，槊头长过一尺，较手掌为宽，冷森森寒光暴起，当面一指是勋，吓得是勋就差点儿没从马背上一个跟斗栽下来。


    
是勋是宏辅，世人皆道胆大者也，要不然当年也不敢在都昌城下，孤身一人劝走了青州黄巾，其后又孤身去说曹操，以及守偃师退却匈奴单于，只有是勋本人知道，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儿，他的胆子一丁点儿都不大。


    
为什么会造成这种误解呢？原因有三：一是是勋最善权衡利弊，某些情况瞧着挺可怕，其实危险系数并不很高，他硬硬头皮，也就奋勇冲上了，好以此来博取功名、提高声誉；二是是勋的灵魂终究来自于两千年后，很多理念与这时代的士人并不相同，汉末士人，往往第一思家、思族，第二虑身，第三才想到国家社稷，对于是勋来说，家族很无聊，汉室江山也虚妄，第一考虑的是自身，第二考虑的则是人——既包括亲眷、熟人，也包括白老五之类的流民、百姓。所以他的某些行为让这时代的士人觉得很不可理解，只能解释为胆大如斗，而在是勋本人看来，见死而不救，那还算是人吗？只要自身的生存几率超过50%，那就值得冒一把险啊！


    
其三，是宏辅善演戏者也——话说这年月还没有戏剧，少数曲艺、杂耍也并不要求多高的表演天赋和功底，能跟是勋拼戏的就绝无仅有——不管他内心怎么惊慌失措，两腿怎么发软，还能够紧咬着牙关，表面上并不过于明显地暴露出来。尤其随着名声越来越响，官位越做越高，脸皮反而越来越薄，这命可以丢，架子绝不能倒！


    
如今回想起来，他自从冒充是家子弟，来到中原以后，以复甑山上险些被管亥一刀劈了为开端，就几乎没在人前真认过怂。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在寿春城内钻了秦家的狗洞，当杜氏持烛来照的时候，一时惊慌，脱口而出：“匿我，百金酬卿！”


    
所以那天管亥要对他说：“便汝那两下弓马，如何也敢上阵？自家丢了性命事小，我女儿难免守寡，复儿也要变成孤儿——切不可再如此莽撞了！”管亥不是完全不在乎女婿的性命，只是他认为是勋胆子大，若劝他贪生惜命，那是没用的，只有用女儿、外孙的前途来羁绊他，才可能让他遇险而知道退缩，不行鲁莽之事。


    
时移事易，如今的是宏辅之表演才能更为精湛，几乎已至炉火纯青的境界。他刚才趴在司空府围墙上，听许耽喊出“衣带诏”来，如今想要突围而出，却被许耽挺槊拦住，这两回全都吓得腿脚发软，可是终究并没有栽倒——除非真有人打着火把专门注意他的双腿，否则没人能瞧得破。而且再说了，是侍中前几日刚跌坏了腿，许都城内尽人皆知啊，就算真见到他腿脚发颤，抖个不停，那也未必会往害怕上去联想……是勋心说完蛋，完蛋，如今撞见许耽，就如同当日运粮撞见孙策一般，不在于对方有多厉害，而在于自己身边并无保镖。本来许耽算啥鸟人了，先后接触过吕布、太史慈、孙策、典韦等猛将的是侍中，就不可能畏惧许耽，但凡自己身边要有子义在，有国藩在，哪怕是孙毓南在，他都绝对不会感到害怕！


    
可惜自己身边并无可以护卫之人。他定睛观瞧，跟随许耽而来的部曲、仆役，大概两三百人，与自己这边儿的司空宿卫数量相近，这要是真拼起来，就胜算渺茫啊。当下眼神左右一瞥，拨转马头，朝向旁边的一条岔路便疾驰而去——老子打不过你，还躲不过你吗？这司空府附近的地理，你就未必有我熟！


    
当然啦，他在临逃走前，还先举起马鞭来朝许耽一指，先放几句狠话：“无耻逆贼，待吾日后再取尔狗命！”


    
是勋跟前面逃，许耽跟后面追。两人都是骑马的，而是勋麾下那些司空宿卫，则大多是徒步，既然未必赶得上是侍中，干脆集结起来，去阻许耽。好个许耽，大槊抡将起来，血肉横飞之下，瞬间便已扫倒数人，还捅穿两个，自己的马速却并未因此而有丝毫迟滞。是勋转过头去一瞟，心说完，某这才在司空府内借得的坐骑，实非良马，宿卫们要是拦不住许耽，估计我还没能跑到宫城附近，便会被他追上——我命休矣！


    
正在担惊受怕，却听身旁曹淼清叱一声：“夫君快走，妾身阻他一阻！”说着话拨转马头，挺着手中长矛，便直朝许耽杀去——那几名侍婢也紧随在侧。


    
是勋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想要扯住曹淼：“夫人不可！”却连曹淼坐骑的尾巴都没能捞到。他心说这女人疯了心啦？你以为就靠自己那两下子能够拦住许耽？换了你爹来也未必能成啊！我可不想这就做了鳏夫！


    
当下一勒缰绳，也待拨转马头。曹淼大概猜到了是勋的想法和可能的行动，早吩咐两名侍婢不必跟随，留下卫护、催促丈夫，当即一名侍婢就从侧面拦住了是勋：“主人快走，料夫人必无虞的！”是勋心说无虞个屁啊！你们这群光在后院儿练过几天弓马的无知妇孺，你们真见过战场吗？就算曹淼武艺超群，也压根儿比不上许耽久经沙场的经验，怎么可能打得过？怎么可能“无虞”？！


    
正待伸手搡开那名侍婢，却不料另一名侍婢从后面狠狠一鞭，抽在是勋坐骑的臀部，那畜牲悲嘶一声，朝前蹿出，转眼间就没影儿了……曹淼自小便喜欢舞刀弄枪，曹豹无嫡子，对她溺爱得不得了，既然闺女想练武，那就练呗，丝毫也不加约束。可有一点，府内这些家奴、部曲、门客，你们既得把一生所学都倾囊相授给大小姐，对练中又不能伤到了她，否则的话，嘿嘿～～所以曹淼毕生，可以说未逢敌手，加上长年居于闺中，眼界也浅，自以为会的那两下子就算比不上吕布、太史慈，那也罕有其匹啊——管巳倒是一眼就瞧准她的软肋了：“那女人倒挺有两下子，可都是场院里练出来的本事，从来未曾真上战阵去与人较量过，顶多再有七八合，我必能胜她！”曹淼本人，却并没有这份觉悟。


    
当然啦，虽然曹大小姐自视过高，但许耽本便是徐州悍将，父亲曹豹也多次提起过他，曹淼并倒没有痴心妄想，凭自己可以将其战退。只是在她想来，我总能够拦住许耽几十个回合，那丈夫不就有机会逃跑了吗？


    
当下拍马拧矛，直取许耽。许耽在火把照耀下瞧得分明，不禁大笑道：“来得好！”挺槊相迎。两般兵器相交，就听“喀”的一声，曹淼半边身子尽都酸麻，几乎坠下马来。


    
想当日许耽鞭打甘氏，曹淼曾经攥过他的腕子，结果被轻松甩脱，她知道许耽膂力比自己大——那终究是男子，身量比自己高，大腿比自己腰还粗，若认真较力，自己定然不是对手——故而这第一回合，还是特意用上了巧劲儿，没敢硬碰的。可谁料想即便如此，都几乎一招落败，心中不禁大感惶恐：“此贼膂力，一至如斯！”


    
曹淼知道再这么来两招，自己非得骨断筋裂不可。当下两马相错而过，街道狭窄，也都挥不起长兵器来。等拨转马头，曹淼已经拿定了主意：“只能凭招数取胜了。”奋起一矛，直刺向许耽的面门。


    
许耽摆槊相迎，曹淼抖了个虚招，矛尖突然下压，转刺许耽的肋下。这是她的得意招数，曾在家中以此招战败了不少教师，本以为许耽即便不中招，也必得闪身相避啊，则自己便可稳占上风。却不想许耽如同早有所料一般，槊尾瞬间扫将过来，又是“喀”的一声，曹淼手中长矛几乎脱手飞去。


    
这一下曹淼是彻底地灰心丧气，吓得花容失色，只想弃了矛，掉头而逃。可是再一想，丈夫还没跑多远，自己要是此时弃了许耽，他不消片刻即能追上丈夫。似乎如今摆在自己面前只有两条道路：一是自己死，二是老公死。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实话说他们这种包办婚姻，加上结婚时间又不长，就并没能培养出什么深厚的情感来，倘若给曹淼足够的时间思考、权衡，那肯定落荒而走啊。然而一则当时士人阶层所倡导的夫妇之伦，已经有了后世“夫为妻纲”的雏形，曹淼不能不受其影响，背夫而逃这种事情，仓促间根本就下不定决心；二来她想到，丈夫要是死了，闺女该怎么办？跟自己返回徐州去依附外祖父吗？为了闺女的前途考虑，是勋还死不得啊！


    
换了一个性格软弱的女子，或许仍然会犹豫，然而曹淼本就刚强，想到这里，不禁一咬牙关：“罢了，罢了，死便死吧，能多绊住这厮片刻，夫君便有活命的希望，日后想到我为他而死，也必然不肯慢待吾女！”使劲儿一攥矛杆，拼了性命，再度扑上。


    
许耽见了此情此景，不禁暗自好笑，心说你是真想作死啊，可是我却有点儿舍不得呢……

第十六章、好色好淫


    
《孟子》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换言之，青春男子总喜欢用下半身思考问题，那本是很正常的事情——除非是圣贤或者太监。


    
可是在用下半身思考问题的绝大多数男子当中，又有两种不同的性爱倾向。一种就象是勋，喜欢瞧漂亮姑娘，从边地冒名顶替，千里迢迢跑来中原，脚跟还没立稳呢，就瞧着小丫嬛月儿，甚至瞧见是家二小姐，身上会隐隐发热。后来他仅仅见着甘氏一面，便念兹在兹，永难忘怀，无他，甘氏白富美啊。所以是勋是个真正的好色之徒，他纳管巳为妾，虽因情感驱使，非独贪慕美色，可也并不因此而视别的美女都如粪土。相反，见到甘氏以后，他就觉得其他美女都不够瞧啦，就连对于秦门杜氏也就惊艳那么一下而已，并没有真起什么觊觎之心。


    
许耽是另外一种类型，照理说家中那么多婢女、仆妇，没有一个可以比得上妻子甘氏的万一，可他偏偏就是不肯放过。甚至曹淼，又高又黑，其实并不符合这时代的审美标准，但在许耽看来，这女人高点儿怕啥，反正比我矮嘛，黑点儿怕啥，我正好没有品尝过……咱跟是勋同朝为官，他的媳妇儿自然是不敢妄想啦，可要是此番政变成功，是家夫妇都变了阶下囚，未见得我就没有机会。


    
许耽这路货不能算是“好色”，而只是简单的“好淫”。


    
双方转瞬间便交了两合，在许耽估量，顶多再两个回合，便能将这不知进退的女人一槊当胸洞穿，只是……有点儿可惜了的。是勋跑就跑了吧，我等皆已安排妥当，不信他孤身一人，仓促之间，还能翻得了什么盘，不如在此便将是夫人擒下，好品尝这一异味。想到这里，就忍不住伸出舌头来，得意地舔了舔嘴唇。


    
这时候他麾下的部曲、家奴，已经与司空宿卫在狭窄的巷道里战作了一团，司空宿卫虽然精锐，但许氏的丹扬兵天下闻名，也非弱旅，短时间杀了个不分胜负。许耽就想啊，我若擒下是夫人，敌军无主，自然溃散，否则摆脱不了战团，就算能够单人独骑闯出去，追上是勋，也未见得定能将其擒获或者杀死——是勋跟他老婆不同，是上过战场的，又与太史慈莫逆相交，说不定手下就比较有两下子……色心一起，于是抖擞精神，继续来战曹淼。因为打了活擒的主意，不肯下杀手，故而曹淼又在他手下多走了三五个回合。只是许耽在战曹淼的同时，尚有余力，先后将遮护曹淼的两名侍婢、三名宿卫或刺伤，或捅死。估计最多再有三个回合，曹淼力气便要用尽，到时候必定手到擒来。


    
曹淼在火光之中，把许耽的神情是瞧得清楚洞明啊，不禁芳心狂跳，遍体生寒，心说罢了罢了，真战不过时，我便倒过矛头来自刺咽喉，绝不受辱！正在惶急之际，突然间一道劲风袭来，自身旁擦过，直射向许耽的咽喉，随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夫人快走！”


    
曹淼大惊：“夫君你如何折回来了？！”


    
曹淼帮忙拦住许耽，婢女一鞭马臀，是勋就直直地蹿了出去，等再回头，早已经望不见战场啦。


    
他不禁鼻头一酸，便想落泪——不管跟老婆之间是不是有真感情，对方愿意为你而战，甚至可能愿意为你而死，哪有男人会不感动呢？可是感动之余，又该怎么办？我是就此跑了呢，还是折回去救她？


    
一开始心里想，若非为了国事，我肯定要折回去救援的啊，竟然让老婆舍身救下性命，这男人还有脸面立足于天地之间吗？要是单为了自己苟活，断然不可离去！


    
是勋一贯贪生怕死，但他做人还是有下限的，真要是曹淼为了自己而死，他说不上终生良心不安，那也肯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那种自怨自艾、自伤自鄙的日子，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哪！他又不是刘高祖和刘先主，随手扔老婆毫无心理负担……可是转念再一想，去他妈的国事吧！历史潮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原本没有自己，曹操都能统一中原，不见得自己跟这儿挂了，就会真的天下大乱，永无止息——你以为自己是谁了？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了苟且偷生，特意为自己涂抹大义光彩，好象没有自己，地球就不转了似的。仿佛钱牧斋一投水，则千古道统就要绝灭，仿佛汪兆铭不倡议和平，中国就必亡无疑。其实这都是在给自己的贪生怕死编造理由啊！


    
你以为史笔煌煌，就瞧不穿这一点吗？你以为只要彻底抹杀了良心，就可以缩头乌龟当一辈子吗？


    
人若不能为一妇人女子而博命，又怎能期望他真的为国家、民族而博命呢？国事，国事，千古以来，多少烂命借汝名而苟且！吾虽非大丈夫，只恐为此污行，便舍了“大”字，单欲留下“丈夫”二字都不可得矣！


    
国事就且拜托郭奉孝与荀文若叔侄吧！


    
想到这里，陡然勒住坐骑，反身折回。


    
远远的，瞧见大群人拥挤在小巷当中，刀枪并举，厮杀得不亦乐乎，就中独有曹淼和许耽二人，跨在马上，最是明显。是勋就算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一眼就瞧出来曹淼果不其然地落在下了风，再也支撑不下几个回合了。他当即便待纵马过去救援，可是又一想，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可三百个小卒子未必能打得过一员大将，我过去干嘛？是去救老婆，还是去陪她殉情？


    
又急又怕之间，不自禁地一握拳头，突然就感受到手里这张临时抄起的弓来了。对啊，某有弓箭在手，多少还能放回冷箭不是吗？当下急忙弯弓搭箭，觑准了许耽那丑陋的脑袋，就是狠狠一箭射去。


    
可是冷箭不是那么好放的，光看演义之中，就没多少人放过冷箭，得手的更是寥寥——想想也是，两将相争，哪怕棋逢对手，全神贯注，要是放冷箭真易奏功，那估计满天都飞的是冷箭了，哪来那么多义人在两军阵前还真守规矩啊？更何况许耽此时是稳占上风，寻机会生擒曹淼的同时，还有余力刺杀侍婢和宿卫，是勋又非弓术达人，区区一箭，怎能奈何得了他？


    
是勋唯一占的便宜，就是通道狭窄，箭到处不易左右闪避，但许耽也及时收回马槊，“当”一声，即将来箭搪开。是勋还跟后面叫：“夫人快走！”倘若他夫妇二人真的心意相通，配合默契，这边箭一到，那边人就闪，估计还有一定逃走的可能——能跑多远，那就不好说了。可是曹淼本来死志已萌，突然听到是勋喊叫，不禁大惊：“夫君你如何折回来了？！”就这么愣得一愣，许耽长槊已到，迫使她横矛抵挡，便重又陷入了战阵之中，脱身不得。


    
许耽倒是挺高兴，心说这是宏辅真是妇人之仁，竟然为了救老婆，连自家性命都不要了。可惜这般书生却为曹公所信，似我这等大将却反不肯重用——你不信任我，不重用我，那是你曹操瞎了眼，便休怪我行此险计，要把你曹家彻底掀翻！


    
是勋不是回来了吗？正好，我把你们夫妇两个全都活擒了，然后就在老公面前侵犯老婆，得有多刺激，得有多解气！想到这里，下半身就不禁蠢蠢欲动，忍不住晃晃屁股，在马鞍上调整了一下位置。


    
是勋一箭不中，再瞧老婆也跑不出来，当下又急又气，忍不住就把一袋羽箭“唰唰唰”地全都射了出去。可是没有一箭能够射中许耽，反倒误伤了两名本方的宿卫。等把箭都射光了，他两膀也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了，心知今日必定难以幸免，脑子里想要掉头逃跑，双腿却不由自主地一磕马腹，反而直冲向战团，咬着牙关，举起弓来，见人就抽。


    
突然胯下马“唏溜”一声，也不知道是被谁所伤，竟然朝前一撅，差点儿把是勋给甩下地来。是勋心说完，看起来我还要比老婆早死片刻，而且竟然不是被许耽所杀，却是被什么小卒所害。


    
正打算就此一闭眼睛，彻底放弃呢，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叫：“贼子尔敢！”


    
是勋给震得脑袋“嗡”的一下，但没被震晕，反而给震清醒了。因为这声音太熟啦，尤其这音高、这震撼力，几乎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比得上，赶紧一勒缰绳，把马稳住——“毓南快来救吾！”


    
来人正是孙汶孙毓南。典韦的居处，距离司空府就并不遥远，听闻城中乱起，典国藩就待骑了马出来杀贼，却被孙汶给拦住了。孙汶说就您现在这身手，不要杀贼不成反为贼杀，到时候曹公怪罪下来，我们一个都活不了，还是我去吧，则你能活，我也未必就死。


    
当下带着十数名典府的奴仆，打开门就杀出来了，首要目标当然是去保护司空府。可是将将来至后门，就先听到了厮杀之声，冲近了一瞧，发现其中有不少都是相熟的司空宿卫，于是暴叫一声，突入战团。


    
孙汶不认识曹淼，也不识得许耽，也不知道该帮谁才好，只能去找那些与宿卫作战的小兵厮斗，转瞬间便砍翻了两人。随即听得是勋喊叫，他便直朝是勋的方向杀将过来，是勋急忙再叫：“毓南快救某的夫人！”


    
啥，夫人？这一来孙汶算是明白骑马作战的那俩谁敌谁友了，当下双腿一用力，直蹿而起，朝着许耽便扑击过去……

第十七章、千钧一发


    
孙汶孙毓南，要搁评书中肯定是员步下将领，因为他的马术实在糟糕，虽说论身份地位足够骑马了，但是真正把马匹当成交通工具，临阵厮杀的时候，还得赶紧跳下地来。


    
这回也是如此，他为了救援司空府，匆匆纵马而来，就把后面那些典府的家奴落下很远。然而杀入战阵之中，挥舞环首刀奋力疾劈，一连两下都失了准头，便只得跳下坐骑，步行而战。果然如此一来，身形大为灵活，准头也强了很多，瞬间便砍翻了两名敌人。


    
随即听到是勋喊叫，孙汶当即纵跃而起，直朝许耽扑将过来。


    
这世上某些人，瞧着就很厉害，比方说吕布、太史慈，还有身高头大肩膀宽肚子厚的孙汶，有些人则瞧着就稀松，比方郁郁乎文哉荀文若、装逼之典范是宏辅……所以许耽虽然不认识孙汶，一瞧见他的形貌，那便已经起了警惕之心。当下眼见孙汶扑来，不敢大意，大槊朝外一搪，与孙汶长刀相交。试了一招，许耽心说有把力气嘛，是个劲敌，而孙汶则飞扑之势受阻，颓然落地，被迫要去招架冲过来护主的几名许氏部曲。


    
许耽一招逼退孙汶，不敢再耽搁，空出左手来奋力一捞，已按住了香汗淋漓、浑身乏力的曹淼的肩膀，就待将其生擒过来。曹淼瞟一眼不远处的是勋，苦苦而笑，当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反过矛头来，便直朝自己的咽喉扎下。


    
是勋、许耽，见状都是大惊。是勋距离两人还有十多步远，根本来不及阻拦，本能地举起弓来，袋中却再无片羽——而且就他这将将及格的弓术，就算有箭也射不中曹淼的矛头啊，直接把老婆穿了胸倒有可能……许耽见曹淼要自尽，不由自主地就把按着她肩膀的左手给收回来了，可是右手大槊偏在外侧，根本也来不及兜转回来格挡，心中不禁懊恼道：“可惜，可惜……是勋啊是勋，都是汝害得汝妻如此，非我之过也！”


    
眼瞧着曹淼就要血溅当场，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支长矛，不偏不倚，正中她胯下坐骑的颈部。“桃花骢”一声悲嘶，浑身颤抖，曹淼这一矛便失了准头，只从颈侧划过，虽然同样鲜血喷溅，却还不至于丧命。


    
这一下曹淼彻底无力，长矛脱手，一个跟头便从马上倒栽下来。几名敌兵上前要取她性命，却被两名侍婢疯了一般，不顾生死，奋力阻住。要说这时候许耽奋起一槊，就能取了倒在地上的曹淼的性命，只是他却并没有下手，反而一拨马头，来擒是勋。


    
是勋这会儿没功夫去搭理许耽——即便知道自己命在顷刻——老婆就在面前险死还生，惊得他一身的冷汗，不由自主就扭过头，朝那支矛飞来的方向望去。那是自己身后，就听得马蹄声响，暗影中一骑急速奔近，马上骑士突然奋起一刀，竟然搪开了许耽刺过来的马槊。


    
曹淼若是死了，许耽迁怒于是勋，或许就要狠狠一槊，直接取了他的性命。可是眼见曹淼还没有死，那是勋就不着急杀啦——当着老公的面强暴其妻，这事儿确实刺激，许耽承认自己有点儿上瘾了——故而刺这一槊，速度既不迅捷，力道也不充足，只是想迫得是勋躲避，好趁机逼近去，将其生擒活捉过来。


    
却不料被人一刀把槊头磕歪，许耽不禁“咦”了一声，心说来人这力气就不小啊，就算我这一槊如临大敌，用足气力，也未必就能奏功。不敢轻慢，定睛望去，这惊奇就更甚。


    
只见来的是一匹黄马，颇为神骏，马上骑士身形颇为瘦小，脑袋藏在马脖子后面，竟然瞧不清相貌——小个子也能有这么大力气？


    
许耽正朝着来骑，所以瞧不大清，而来骑自是勋身旁擦肩而过，是勋可是瞧了个一清二楚——“巳儿，怎么是你？！”


    
从第一批石经在太学中立起以来，是勋就一直呆在许昌城中，没空到城外庄院去见管巳和儿子是复，本来打算手头的事儿一完就去的，结果偏偏赶上了曹嵩薨逝，随即他又装作腿脚负伤，前后拖了整整十天。


    
正因如此，他才会跟曹淼商量，在临往谯县去的前一天晚上，出城去宿在庄院之中。


    
早就派人出城去通传了，主人将在黄昏时分抵达庄内。管巳闻言大喜，急忙召集仆役，从田里割一些当令的蔬果，用丈夫最喜欢的炒食法，做得几样小菜——既然黄昏时候来，肯定是用过了夕食的，但丈夫习惯睡前再用点儿宵夜，故而多食一餐，亦无不可。


    
管巳的性子，比曹淼更要跳脱，虽然生了儿子之后有所收敛，但这年月已婚妇女的生活仍然让她觉得枯燥乏味，浑身的精力不知道向何处发泄。自从听闻曹淼练了六名佩刀婢女以后，她便也在庄中挑选力大仆妇，闲来舞弄刀枪，还不时把白老五叫来陪练——白老五被她揍得多了，几乎就要练出“金钟罩，铁布衫”的绝技来。


    
所以今天听说丈夫将要归来，满心的期盼，一下午在庄中都坐立难安。管亥见闺女这个样子，干脆说：“你去迎他便了，复儿有我看顾呢。”管巳如闻赦令，当即扎束停当，跨上自己心爱的黄马，便直往城门而来。


    
她不想进城，就待于门前迎接是勋，可是左等老公不来，右等老公不到，眼瞧着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再不见人，那城门可就要关了呀！


    
眼瞧着城前守卫、盘查往来的兵卒排好队进城而去，然后城门“吱哑哑”地就待关起。管巳再不肯空等了，一催胯下马，便直往城内撞去。


    
几名兵正待关闭城门，突然见一女子跨马而来，都是吃了一惊，其中一兵本能地挺矛去拦，却被管巳一把攥住矛头，硬生生夺了过来。随即见到一将纵马过来，喝问道：“何人胆敢闯城？！”


    
管巳心说你城门还没彻底关闭呢，我怎么就闯城了？一摆长矛，回复道：“我乃是侍中的家人，入城来寻他。”本来以为这么一说，对方必定放行，却不料那将面孔一板，斥喝道：“拿下了！”


    
管巳这一下可慌了神儿，心说怎么报老公的名字没用吗？难道老公出事儿了？不管不顾，挺矛便往城内闯去。城门洞里稀稀拉拉那几个小兵哪敢拦他，倒是那员将拍马冲上，挺槊便刺。


    
管巳不敢恋战，一矛格歪了来槊，自那将身旁擦肩而过，随即用力一磕马腹，黄马撒开四蹄，如风一般便冲入城内，直往是府而去。到得府前，只见大门紧闭，墙上却露着一个个的人头，全都执弓搭箭，如临大敌。管巳更惊，急忙叫道：“主人何在？！”


    
闻听此言，墙上又露出一个人头来，管巳认得，正是门客张既。张德容拱手道：“原来是管夫人。城内有人作乱，主公料是往司空府上去了也，请夫人……”“请夫人进府”这句话还没说完，管巳早已拨转马头，“呼啦啦”便去得远了。张既不禁苦笑，心说你是很少进城的，你知道司空府在哪儿么你……此际城中已然乱将起来，不时有流氓趁机撞门行劫，被管巳逮住一个，探问到了司空府的方向，随即一矛捅死。管夫人就这么着撞进了战阵之中，正巧见到曹淼要寻死，惶急之下，急急地便将手中长矛狠狠掷去，千钧一发之际，伤了马，救了人。


    
可是她出庄进城，本来是要迎接是勋的，根本没带长兵器——腰下倒是佩着环首长刀，那是习惯——城门口抢到的长矛也脱手掷出去了，眼见许耽挺槊朝着是勋冲来，只好抽刀抵敌。两人交过一招，许耽吃了一惊，管巳却更是满心的惊恐——这人好大力气，老爹盛年时也不过如此！


    
以刀对槊，管巳在兵器上本就吃了大亏，加上无论招数、膂力，也都并非许耽之敌，当下也不答是勋的询问，只是高叫：“夫君快走！”奋起一刀，朝许耽马头便劈将过去。


    
许耽听得此言，不禁一愣，心说又一个——怎么是勋的女人都那么能打啊？嗯……我喜欢！双腿驱策坐骑，让过来刀，反手便一槊刺去——管巳劈他的马，他也刺管巳的马，心说只要把你也打落马下，将来是宏辅就有两场好戏可瞧啦……或许，两戏并作一戏也挺不错。


    
管巳策马闪避，双骑就此擦肩而过。因为巷道狭窄，许耽的长槊抡不开来，管巳趁机便又一刀，朝向对方胸腹之间斫去。好个许耽，危急间将身一缩，便躲过了来招，随即他也不拨马去追，反而一槊捅出，闪亮的槊头正好架在正发愣的是勋的肩膀上，冷笑道：“速速下马受缚，不然便割了是宏辅的首级！”


    
管巳勉强拨转马头，见状大惊失色，忙叫：“休伤我夫性命！”许耽撇嘴道：“先抛了兵器，若慢得一步时，恐汝夫难以保全。”


    
“当啷”一声，管巳把刀就给扔了。


    
是勋心说完，今天我们夫妇三人，看起来全都要折在这儿……其实以管巳的马术，加上黄马的神骏，她要不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来救我，就大有逃跑的机会啊，而曹淼或许还有孙汶救护……罢了罢了，我死了吧，省得这恶贼拿我的性命来要挟我老婆！


    
当下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地惨笑一声：“卿等快逃！”随即脑袋一挺，就把脖子朝槊刃上撞将过去……

第十八章、投鼠忌器


    
人在紧要关头，往往会头脑发昏，做出相当不理智的行为来，这就叫——冲动。要是外在并无强大的压迫，又给出足够的选择时间，让是勋思考：你，或你两个老婆，不可能得全，你要不要舍命？说不定是勋犹犹豫豫的就拿不定主意，不会直截了当地干脆寻死。


    
但凡还有一线生机在，谁会想去死啊！


    
平素沉着冷静的人，未必就不会冲动，就看外在的压迫有多严重，给他权衡利弊的时间有多短暂了。可是往往冲动之下，才见一个人的真性情，权衡之际，只见一个人的真智慧。


    
只是是勋想要寻死，许耽却还不想杀他，当即就把长槊给抽回来了。是勋这一撞撞了个空，要不是脚还踩在镫里，几乎就要摔下马去。


    
许耽这一抽槊，管巳的反应却快，也不顾自己空着两手呢，一催坐骑逼近，随即脚脱了镫，飞纵起来，朝着许耽就和身扑上。许耽本能地用槊鐏去捅——他的槊鐏亦纯用精铁打就，半尺多长，虽不锋利，这要是捅中了，管巳当场就得吐血——心里却叫：“可惜了，可惜了！”


    
可是眼见槊鐏就要撞上管巳的胸腹之间，他却突然感到一股大力从槊头方向传来，竟然将长槊牢牢锁住，无法再前进一寸。管巳趁机一扭腰，躲过槊鐏，双手便扳住了许耽的肩膀，随即膀、腰同时用力，双腿圈转过来，膝盖狠狠地撞中了对方的肋下。


    
许耽就觉得肋下钻心的疼痛，不禁暴叫一声，朝后就仰。管巳不是正经武士出身，自小跟随管亥流蹿，步下、马上，器械、空手，什么功夫能够杀人，就学什么功夫，尤其身量也小，膂力、招数虽然比不上许耽，灵动处却远远过之。许耽这一仰，管巳及时在空中一个翻转，借着双臂之力，竟然已经翻到了许耽上方，一屁股就骑在了他的肚子上。


    
许耽不禁又觉得腹部一痛，还来不及反应，管巳早回转身来，提起小巧的拳头，照准他面门便是狠狠一拳。许耽一身武艺，筋骨粗健，可是作为马上之将，从来也没练过脸——要是换了挨惯揍的白老五，这一拳算个屁啊——正中鼻梁，当下就被打得鼻骨折断，鼻血飞溅。


    
他正待挣扎着直起身来，将肚子上的管巳抛掷出去，旁边是勋可终于反应过来了，毫不客气，抡圆了手中的弓臂，朝他脸上就是一抽——“啪”的一声，这回许耽连嘴也豁开了。


    
可是最要命的还是第三下，一双粗壮的大手，也不知道何时递到了颈项之侧，随即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那是孙汶。他适才抢近来，动用“空手入白刃”的绝学，一把锁住了许耽的槊头，救下了管巳的性命，然后便又来锁许耽的脖子。这连兵刃都能锁住的力气，锁个把脖子又算得了什么了！


    
按照其师——南阳大侠邓展——的传授，空手入刃不是光锁住就算完了的，还得奋力去夺，也就是奋力抖动手腕，将敌方兵刃朝侧面掰开。孙汶这一招本是练熟了的，刚才锁了许耽的槊头，就想去夺，但许耽力大，未能奏功，如今锁住了许耽的脖子，便又本能地侧向一掰——可怜，勇武如许耽，不但脸没有练过，脖子也没有练过，颈骨瞬间受力，当即折断……许耽既死，他的部曲仍然奋勇酣战，要为主人报仇，但那些跟来的仆役可全都惨呼一声，纷纷落跑了。司空宿卫就此精神大振，在孙汶的指挥下，在管巳的协助下，很快便将余敌或杀或擒，清理了个干净。是勋绝处逢生，骑在马上喘了好半天的气，这才逐渐定下神来。先下马去瞧曹淼，却见她被两名侍婢抱在怀里，颈部还在淌血，连胸口全都被血沫给沾满了。管巳凑将过来，皱眉道：“汝等都是废物，便由得她血尽而死么？”伸手撕下自己的衣襟，给曹淼细细包扎起来。


    
曹淼喘着粗气，瞪一眼管巳，恨声道：“汝伤了我的爱驹，定……定要赔偿！”管巳撇嘴笑笑：“夫君自会赔你。”


    
是勋瞧曹淼的样子，其实伤势并不算有多严重，只要止住了血，性命定然无忧，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于是直起身，吩咐孙汶将擒下的一名许氏部曲将押过来，喝问道：“汝等有何谋划？怎样造反？备细说来，或能饶汝一命！”


    
那将恶狠狠地瞪着他，“啐”了一声：“汝害吾主性命，吾等与汝不共戴天！”


    
是勋冷笑道：“好啊。”捡起一柄刀，几步走到许耽的尸体旁边，比划了一下：“汝若说时，吾便允汝好好安葬汝主，否则，必要将许耽千刀万剐，剁作菹醢！”


    
那将的脸上这才露出惊慌之色，犹豫了一下，只得答道：“都是一名王将军怂恿我主，首谋是谁，吾却不知。我主与王将军奉命拿你，及荀令君、钟御史等，另有同谋控制雍门，有同谋去宫中劫持天子……余皆非我所能知也。”


    
雍门在许昌城正西方向，正是管巳进城之处，管巳闻言便道：“怪不得守门之将听得我乃是家之人，便要捕拿！”


    
是勋一直盯着那部曲将的双眼，见他不似说谎，似乎真的不知道更多内情了，于是摆一摆手：“斫了吧！”孙汶手起刀落，将此将一劈两半。


    
见此情景，其余被捕的许氏部曲纷起鼓噪，指责是勋言而无信。是勋冷着脸下令：“全都斫了，还留他们何用！”他本不嗜杀，但历此艰险，对许耽是恨之入骨啊，对于这些奋战不退的许氏部曲，愤懑之下，也根本起不了丝毫怜悯之心。


    
一边在杀俘，是勋则吩咐仍然存活的三名侍婢抬着曹淼，就近处暂寻人家躲避——“若非我亲至时，绝不可泄露行踪！”随即命孙汶割了许耽的首级，以布包裹了挂在腰间。他翻身上马，招呼剩余的司空宿卫，并才赶到不久的那些典家奴仆：“走，随某赴宫城救驾！”


    
管巳捡起许耽的大槊，跳上自己的黄马：“我也去！”是勋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汝不怕死时，自可跟来。”管巳“切”了一声：“怕你妹啊！”却听身后传来曹淼嘶哑的喊叫：“夫君若有闪失，我断不能容你！”管巳也不回头，只将手中长槊一扬，笑着答道：“无须你容我，若生皆生，若死皆死！”


    
是勋一行人跑近了宫门，果见其门大开，却无守卫。他心中惶急，几乎不待后面步行的众人赶来，便催马疾驰而入，好在管巳自有黄马，孙汶也不傻，骑上了许耽的坐骑，紧随在侧。


    
是勋叫孙汶扯着嗓子大叫：“某乃侍中是勋，特来护驾！”孙汶这一撒开了欢儿，整个宫城都震得摇摇欲动。果然便有一名郎官循声而来，指点道：“天子在德阳殿，荀令君亦在彼处，已围住了反贼！”


    
是勋一听怎么，荀彧无虞，还围住了敌人，悬在嗓子眼儿里的心这才落下。赶紧招呼身后众人赶上，匆匆往德阳殿而来。到得殿前，只见原本埋伏在宫外的司空宿卫，还有一些郎卫、兵卫，簇拥着荀彧荀文若，正堵在殿门之前——可是殿门却是关闭的。


    
是勋远远地就叫：“天子何在？！”荀彧听到喊声，又惊又喜地转过头来：“宏辅无恙乎？天子便在殿内，为叛贼所挟。”


    
是勋心说糟糕，晚了一步，刘协果然还是落到敌人手里啦。于是问荀彧：“反者为谁？”荀彧难得一见地咬牙切齿：“是董承那厮！”


    
这就不出是勋所料啊，“衣带诏”的花样一出，他就估摸着除了董承没有第二个人。当即质问荀彧：“如何不攻将进去，救护天子？”荀彧苦笑道：“彼等以天子为质，未免投鼠忌器……以兵刃向天子者，死罪！”


    
是勋心说荀文若你没那么迂腐吧？你不敢面朝天子拔刀出刃，那就这么跟对方耗着？难道就能耗到他们主动出降吗？可是也不好当面指责荀彧，先喘一口气，然后才说：“恐反贼的谋划，非仅此也。吾闻已有人去夺占太仓、武库……”


    
荀彧闻言微惊：“如何是好？”


    
是勋朝殿门一扬鞭子：“里面有多少贼人？”荀彧说已与我等厮杀过一阵，所余不足一百。是勋说那好，我在这儿对付他们，有劳荀公去救太仓、武库——你不是不敢以兵刃向天子吗？我来！


    
荀彧闻言，双瞳中不禁闪过一丝喜色：“如此，便全仗宏辅的辩舌了。”是勋心说谁规定我只能用说的啊？我又不是警方的谈判专家……眼见荀彧要走，赶紧加上一句：“荀公可造一道诏书，宣天子讨逆之命，方便守卫太仓、武库。”


    
荀彧却又有点儿犹豫：“此非矫诏乎？”是勋不禁冷笑道：“昔曹节、王甫等挟持孝灵皇帝，矫诏以杀窦武、陈蕃，事后皆得封侯，彼等敢为，公独不敢为？国家事重，个人令名重？！”


    
荀文若对于皇权的尊重，自非是勋可比，但他也并不是一个彻底的迂腐官僚，否则不会辅佐曹操，明知可能造出一个威胁皇权的庞然巨物来，却一直自欺欺人到被迫自杀。你让他朝着皇帝举刀动剑的自然不敢，让他伪造一道诏书，其实没啥不敢的——反正如今的诏书，九成九都是曹操的授意，不是皇帝的意思，也不是三公合计所得，尚书照样草拟，符令照样用玺，法理虽然无亏，真要死抠，也跟矫诏无异啊。他只是一时间心里这坎儿不好过，得是勋去推一把而已。


    
当下拱手道：“宏辅责备得是，彧去也。”领着原本堵殿门的那一群人，便直往尚书台方向而去。


    
是勋眼瞧着荀彧他们走得远了，这才转回头来，注目孙汶，冷冷地道：“撞门！”

第十九章、天子之威


    
是勋喝令撞门，孙汶就不禁含糊啊，说刚才荀令君说了，以兵刃向天子者死罪，我可不敢。是勋朝他一瞪眼：“汝是以兵刃撞门的么？况所向者殿门也，非天子也。”


    
孙汶脑筋转不过来，只好是勋说什么就做什么吧，当下招呼几名力大的宿卫，一起跑过去冲撞殿门。德阳殿之门虽然高大，但论起材质来，也与普通门户并无差异，这几个大块头喊着口号，“嘭嘭嘭”连撞几下，很快便撞断了门闩，大门訇然打开。


    
是勋跳下马去，手提着一柄长刀，管巳、孙汶在旁护卫，大摇大摆地便登上台阶，来到门口。他朝里面一望，就见刘协面如土色，瑟缩在御案后，案前则围绕着近百人，其中一人最为显眼，正是车骑将军董承。


    
“董将军，一向疏于问候，勋之过也。”是勋嘴里寒暄着，脸上可是堆满了狞恶的冷笑。


    
董承等人全都弓上弦、刀出鞘，什么不以兵刃向天子，他们哪儿在乎这个。眼见是勋站在门口，董承怒目相对，喝道：“吾奉衣带诏讨伐擅权逆贼曹操，汝若早早改悔，反戈以向，尚有生路！”


    
“哦，衣带诏？”是勋望向刘协，“陛下果有下过此等诏书否？”刘协满面的惊惶之色，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董承右手提刀，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貌似写满了红字的丝绢，在面前一抖：“衣带诏在此！”是勋把手一伸：“将来我看。”董承冷笑道：“汝若有胆，便进来看。”


    
“好啊。”是勋迈前一步，便已然身在大殿之中，随即呼喝一声，殿外的宿卫们纷纷挺着兵刃冲将进来，左右排开。


    
一见敌方数量比自己要多不少，董承不禁有些着慌，厉声道：“是勋，汝胆敢冲撞天子耶？！”是勋继续冷笑：“汝等被甲执刀，在天子侧久矣，如何倒是我冲撞天子？且须仔细，我等杀过去时，汝等不要错手伤了天子，如此则不仅谋逆，抑且弑君，将身被磔刑，三族并诛！”


    
他一开始脑洞开太大了，生怕董承不管不顾，杀了皇帝，则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的方针就要泡汤，可是进了宫城一瞧是这般形势，他就放下心来——董承逮着皇帝也有一段时间了，要想宰早就宰了，还用得着等我来？


    
皇帝嘛，那就是个摆设，不过是件珍贵的摆设，再怎么刀枪无眼，我就不信了，真有谁那么不小心，能在乱战之中弄死了他。只有荀彧这类当代官僚才会急得在殿外转磨，在是勋看来，问题很好解决，你人少，我人多，外加还有孙汶和管巳两个能打的，直接杀过去不就完了吗？


    
可是转念一想，不管天子的安危，于殿中舞刀弄枪，这事儿好说不好听啊，传出去有损我这未来一代儒宗的名声啊，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想到这里，不禁瞟一眼刘协，心说这小家伙见刀见枪的不是一回两回了，从董卓到李傕、郭汜，再到杨奉、韩暹，你经历过的磨难还少吗？怎么还是这么一副怂包相呢？怪不得在原本的历史上，你这傀儡就做得超级窝囊，孙亮还设宴谋害诸葛恪呢，曹耄还亲自挥剑想杀司马昭呢，你就光会写信跟老丈人抱怨，完了还把老婆也给折进去……好吧，我试着刺激刺激你看。


    
当下朝刘协就是深深一揖：“陛下，臣甚哀痛。古往今来，未闻有受挟之天子也，虽匹夫而不甘为人所制，况天子乎？前在雒阳、长安，陛下即为奸佞所制，其时尊寿尚幼，犹有可说。而如今陛下已富青春，有曹司空辅佐，天威复振，如何又为小人所挟，尚何面目以对列祖列宗？高皇帝斩白蛇之时，光武帝援昆阳之际，未知后世儿孙不堪若是！”


    
说到这里，猛地把脸一板，眉毛拧起，暴喝一声：“莫非陛下腰间所配玉具剑，为不曾开刃之顽铁乎？！”


    
刘协小年轻听了这话，就不禁面孔涨得通红。他多少也是有点儿血性的，又加上正处在不管不顾，容易热血上脑的中二期，听到“高皇帝斩白蛇之时，光武帝援昆阳之际，未知后世儿孙不堪若是”，不自禁的眉毛就立起来了，再听“莫非陛下腰间所配玉具剑，为不曾开刃之顽铁乎”，不由自主，手就扶到了腰佩长剑的剑柄上。


    
是勋不失时机地加上一声怒吼：“请天子剑出鞘！”“嚓啷～”刘协随着他的话语，这剑可就莫名其妙地拔了出来。


    
董承等人都是大惊，不自禁地纷纷后退。是勋趁机高喊：“有敢阻天子者，杀之可也！”朝前一纵身，一刀劈向董承的面门。


    
董承本能地横刀格挡，“当”的一声，是勋好玄没把手里刀给扔飞出去，赶紧伸过左手来，双手持握。可是就这一瞬间，身边的管巳就已经动了——她才不管什么天子、叛贼的，光知道老公要砍的人，我必不能轻饶——长槊一挺，正中还在茫然惊慌的董承胸口，“噗”的一声，直接扎了个透心凉！


    
刘协“啊呀”一声，随手就把才拔出来的剑给扔地上了，朝后就缩。是勋趁机两步冲到御案前面，横刀当胸，吩咐道：“不降者，都斫了！”孙汶率领宿卫们疾步冲上，随即就听得殿中“当啷”之声响之不绝，超过半数的董承党羽全都吓得抛下了兵刃，剩下的，也很快就被杀了个干净。


    
是勋这才收起手中刀，转过身去朝刘协深揖：“臣不合冲冒天子之威，死罪。”说完这话，微微抬起头来，注目刘协。


    
刘协对这位是侍中是再熟悉不过的了，经常召他进殿来讲经、论诗啊，在他印象中，这就是一位谦谦君子，而且语言诙谐，几无威势，比荀彧、钟繇等人要好相处得多。所以刚才见到是勋疾言厉色，他就挺吃惊，挺诧异，这回再瞧，是侍中目光中究竟都蕴含着一些什么？


    
刘协所看到的，不是他素来习惯的谦恭、敬畏，而是他即便在曹操眼中都从来没有见识过的，赤裸裸对皇权的藐视甚至是鄙视。是勋似乎在无言地警告他：听话，则可活，不听话，汝必死！


    
刘协吓得腿都软了，好在脑中虽然混沌，尚有一丝清明，赶紧结结巴巴地表态：“卿、卿无罪……”是勋敲钉转脚：“臣谢陛下之赦。”


    
董承，字不详，或谓灵帝母董太后之侄也，少年从军，为董卓婿牛辅部曲。献帝东归之际，董承相护，拜为安集将军，并册其女为贵人。后赴雒阳修建宫室，用董昭之谋，召曹操以卫帝驾，迁都许昌以后，曹操即以献帝命拜其为车骑将军。


    
车骑将军为显耀军职，仅在大将军、骠骑将军之下，位比三公，但是董承并不满意。他自认为于献帝有护驾之功，于曹操有召引之德，光给个空头将军号管屁用啊，你不得给点实际的，什么地盘儿、军队啊……可是曹操也正因此而忌惮董承，基本上剥夺了他的兵权，把他高高地架了起来。


    
再一点，董承认为自己出于外戚家族，其女自当为皇后，谁料车驾幸许以后，献帝却听从了曹操的建议，册同为贵人的伏氏为后。虽然跟伏完一样，同样可被称为“国舅”（丈人），但跟是家类比，伏完就象曹豹，董承却是管亥，他又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上，董承即称受“衣带诏”，联络了左将军刘备、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字子兰）、偏将军王服（字子由，或记为王子服）等，共谋曹操，不慎事泄，除刘备早就逃出许都外，董承等全被诛杀——演义中还特意添上了一个马腾。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董承的同党不再包括刘备——刘玄德就压根儿没机会到许都来——而换上了一个正埋怨曹操不肯重用自己，在许下每遭歧视的许耽。董承事先伪造了“衣带诏”，并命其女董贵人盗用了献帝的私玺，想要以此作为号召。他这次发动政变，就比原本历史上的事泄被杀要提前了整整三年——很正常，因为曹嵩遇害，诸曹、夏侯全都赶往谯县去奔丧，机会实在难得。


    
董承计划自己亲自入宫，挟持天子，御德阳殿，居中调度；种辑控制雍门，保证对外的联络通道，也预防事有不协，方便遁出；吴硕率人去占领太仓和武库；王服和许耽则搜捕荀彧、钟繇、是勋等，并且在宫外遮护。他们所能调用的兵马其实并不多，主要是各家家奴和部曲，也包括长水校尉麾下部分禁军，但问题城里曹操的死党也并不多，况且多为文官，没多少人手可用，余众皆首鼠两端者也，一道似真似假的“衣带诏”就足够暂且震慑住他们了。等天明以天子命召百官汇聚德阳殿，则大事定矣。


    
你曹操兵强马壮又如何了？除了两百多司空宿卫，大军全在城外，待得宫中事定，便可分派御史、校尉等分赴各军，抢夺兵权，只要拿下一两个营头，就够跟曹操拉锯一番的了。


    
想法其实不错，但可惜自董承而下，这个小集团中就没人真的精擅阴谋诡计，细节规划，漏洞很多，具体执行，也时有偏差。若有贾文和之流加入，相信结局将会大为不同。


    
其实董承也尝试着去拉拢过贾诩，但是贾诩正犹豫呢，是勋突然撞上门来试探，他立刻就缩了，还忙不迭地献出来执金吾的印信，以彰显自己的清白。在贾诩看来，不管董承最终是成功是失败，这颗印都是一烫手的山芋，算了我不要了，你们拿去吧。

第二十章、不可得乎


    
是勋在杀死董承，救下天子以后，一方面分派人员向各处报信，一方面抢过管巳手里血淋淋的长槊来，柱之而立，说是为天子守门。他估摸着元凶既然已经授首，后面大概没啥特别戏份了，既然如此，我不趁机表表忠心，更待何时啊？


    
当然啦，他这表忠心不是表给刘协看的，而是表给曹操看的，表给天下士人看的——如今这份英姿传将出去，谁还不得翘着大拇指喝一声彩：“是宏辅，真忠臣也！”只有是勋自己心里清楚，他所忠者唯有天也，皇帝？呵呵；曹操？呵呵呵～～果然过了不久，各方消息也陆续传入宫中：毛玠凭执金吾的印信，调动禁军，平定了雍门附近的叛乱，种辑授首；荀彧以天子诏复夺太仓、武库，生擒吴硕。至于那个王服就最悲摧，先去擒拿荀彧，荀彧不在府中；再去擒拿钟繇，钟繇得是勋的报信，早躲起来了……到处寻不到许耽相助，就去捉拿是勋，被张既一顿乱箭射退；被迫冲入宫中吧，董承已死，孙汶高举人头暴喝一声，所部崩溃，王服被管巳当场擒下。


    
而且毛玠派人来说，已经送信给城外的于禁、韩浩、李典、史涣等部，将各率三千人，于天明时分开入城中，接管四方城门及宫城的防卫。


    
是勋闻报大喜，当即奉天子返回寝宫，顺道儿揪出董贵人来，暂时由掖庭令羁押。随即分派宿卫和郎卫、兵卫等警备宫城，自己出去跟荀彧会合，抄了董、许、吴、王等人的府邸，不论主从，一律押下许昌狱。


    
不过嘛，得找个机会跟荀文若说说，看能不能把甘氏给放出来啊。


    
待得天明，曹军陆续进城，是勋才算暂且放下肩头的重担，跟管巳一起去找到了曹淼，抬回府中。他把前后因果跟两个老婆大致这么一说，曹淼突然伸出手来，扯着他的袖子，问道：“董承、许耽等的家人，将会如何处置？”是勋故意板着脸答道：“劫持天子，谋逆之罪，必夷三族。”


    
曹淼说那甘氏不是太可怜了吗？还全靠她派人报信，咱们才能有惊无险地度过危局哪——“夫君可能宽赦了甘氏？”


    
“这个……”是勋假装沉吟，“须与荀令君商议……”


    
曹淼原本急切的表情突然间放松下来，斜眼瞟着是勋：“夫君欲得甘氏久矣，岂忍看她身陷囹圄？料心中已有定计了吧？”


    
是勋微微一皱眉头，心说你要不要这么敏感啊——“焉有是理！”


    
曹淼笑道：“如此，是妾身错怪了夫君。夫君或是不救甘氏，或是救了她便送回徐州去吧，妾不愿再见她面，可乎？”


    
“这个……”有些谎可以当着老婆的面撒，但是最好别说死，丧失了转圜的余地……管巳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这甘氏又是谁人了？”


    
曹淼冷笑道：“为徐州陶刺史之妹，夫君未娶我时，便与她相识。后甘氏嫁于许耽，两家曾有往来，不但生得千娇百媚，尤擅烹饪，夫君最爱的炒菜，便是甘氏所教。”


    
管巳不禁瞪大了眼睛：“那姓许的恶贼的婆娘？此贼险些害了夫君性命，虽已授首，我恨不得将他家人一个个全都活剐了！难道夫君杀其夫，而想夺其妻不成么？！”


    
是勋心说这叫什么话，听上去好象我专门为了想得到甘氏，苦心积虑弄死了许耽似的，我是那种人吗？赶紧解释：“许耽夫妇素来不睦，此番亦亏甘氏预知其谋，遣人通传于我，否则，怕你我夫妇再无相见之日了。甘氏与我家实有大恩……”


    
“既然如此，”管巳说，“有恩自当答报，可脱其牢狱，奉以金帛，送还娘家去。”


    
是勋脱口而出：“可怜她父母双亡，寄身于表兄陶氏府上，是陶氏逼其嫁于许耽，她数思离异，全都不允。是有家而如无家也。”


    
曹淼继续朝着是勋笑：“果然，夫君是欲将自家做了她家，以自身还报她的恩德吧。”


    
是勋心说你们俩啥时候竟然凑到一起，并肩朝我开起火来了？一个老婆就耳根子难得清静了，何况两个……赶紧关照：“夫人且好好歇息，吾须再入朝中，尚有善后事打理。”说完这句话，如同脱缰的野狗一般就逃出门去。


    
是勋跑去尚书台，问荀彧该怎么定罪董承等人，尚书可有拟诏。荀彧就说啦：“谋逆之罪，当夷三族，陛下念彼等昔日之功，法外施恩，罪只及自身与妻孥，家产、奴婢，皆充为官有——暂先羁押，待曹公返京后行刑。至于董贵人，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可也。”


    
是勋直截了当地要求：“请赦三人——许耽之妻甘氏，预知其谋，使家奴冯忠通传于勋，勋才能相助公等，平定乱局。请赦甘氏并冯忠夫妇。”


    
荀彧微微一皱眉头：“冯忠夫妇自然可赦，然甘氏……既为许耽之正室，当应国法，吾须上奏天子，方可言赦。”


    
是勋解释说：“甘氏为徐州陶使君外亲，今许耽授首，陶使君心必生疑，若再杀其妹时，恐徐州将乱也。公其速奏天子，或即由勋往奏天子。”


    
荀彧望着是勋，突然笑了起来：“吾闻甘氏甚美，莫非宏辅欲取其做妾么？”


    
是勋微微俯下身来，紧盯着荀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吾杀许耽、董承，平此祸乱，其一甘氏，不可得乎？况甘氏入我门中，则陶商之心必安——吾不可取之做妾乎？！”


    
荀彧本来只是瞧着是勋态度焦急，所以想顺口开个玩笑，但是没想到是勋竟然板着脸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再瞧他的眼神，带着三分执著，三分骄横，还有三分狂妄，剩下那一分，竟然连自己都瞧不出来是什么，不禁毛孔一张，通体生寒，如对蛇蝎。当下急忙答道：“可，可——玩笑尔，宏辅休怪。”


    
其实是勋自从昨晚跟刘协说了那一大段话以后，精神头就一直没有缓过来，仍然处于半亢奋状态，他甚至在想：果然，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或者不要自己的命，或者不要别人甚至是皇帝的命。我算是瞧出来了，在战阵之上，大家伙都在玩儿命，咱就得讲智谋，在朝堂之上，大家伙都在耍心眼儿，我得跟你们玩儿命才能占据上风！所以一时忍不住，竟然对荀彧也放起狠话来了。


    
话出了口，他才觉得不妥，但是眼瞧着荀彧战战兢兢的表情，却又不禁暗中发笑，于是深深一揖：“有劳荀公了。”


    
当日午后，是勋即从牢中接出甘氏并冯忠夫妇，暂时安置在自己府内。随即写下一信，派张既前往留县，送于陶商，备言许耽谋反及授首之事。他悄悄地关照张既：“许耽为陶氏旧将，又为陶氏之婿，耽之败，恐陶氏受其牵连也。卿言于陶公，唯一计可安陶氏。”张既就问何计，是勋板着脸答道：“即将甘氏与某做妾，则某安时，甘氏得安，甘氏安时，陶氏亦安。”


    
张既听了这话，不禁有点儿瞠目结舌。是勋拍拍他的肩膀：“都仰仗德容了，教陶孟章自献甘氏与某做妾。”


    
都中祸乱既已平定，那种种擦屁股的事情，他才没精神头干哪，全都交给了荀彧、郭嘉等人，自己仍然要按原计划出城，前往谯县奔丧。但是曹淼既然负了伤，那就暂且在家休养吧，不必跟着去了。


    
黄昏时分，他与管巳二人一起出了许都城，返回自家庄院，玩过了自己的儿子，然后也不管什么在服不在服了，当晚便搂着管巳而卧。云雨两度以后，是勋躺在席上喘息，就有点儿遗憾啊，此世无有著名的“事后烟”可享用也。忽听管巳问道：“夫君今日的力气好生长久，莫非是想着那甘氏么？”


    
是勋吓了一跳，急忙否认：“休得妄言——曹氏与汝说了什么？”管巳撇了撇嘴：“今日甘氏入府，我也见到了，果然生得好，尤其那身白肉，啧啧～～”转过身来，搂着是勋的腰，轻声问道：“夫君是喜欢肤白的呢，还是喜欢肤黑的？”是勋伸手在她胸腹间细细摩挲，腆着脸笑道：“黑也好，白也好，我最喜欢你这般油光水滑的。”


    
管巳笑道：“原来是嫌曹氏的肌肤不够滑润，待我去讲与她知——说不定那甘氏的肌肤，比我还要滑润呢，夫君摸过了不曾？”


    
是勋心说你没事儿老揪着这个话题干嘛？要我承认对甘氏有觊觎之心？不能啊。既然已将甘氏接入府中，那就不怕她跑了，找个合适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办了，到时候再跟你们认错，跪搓板也好，跪主板也罢，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现在我可坚决不能承认！


    
当然，也不能赌咒发誓啥的，搞得太过火，将来不好转圜，尤其在老婆面前要是信用全失，将来麻烦可就大了去啦——含糊过去便可。


    
于是躺平了闭上双眼：“吾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且睡吧。”


    
却不想管巳猛地翻身上来，冷笑道：“提起甘氏，你便……怎么说来着？顾左右而言他？”说着话一把抓住是勋下面，轻轻揉搓：“罢了，且让曹氏去操心吧，我不管明日如何，只要今日！”


    
是勋就觉得下身重新鼓胀起来，心说你这丫头精力怎么竟然如此旺盛！不要啊，啊啊啊啊～～

第二十一章、神龟永寿


    
是勋快马赶赴谯县，去吊唁曹嵩。挽诗他早就写……抄好了，就在灵前高声诵读。诗曰：“功德冠群贤，弥纶有大名。轩辕用风后，傅说为星精。就第优遗老，儿孙并专城。神龟应永寿，何苦不长生！”


    
这其实也是一首唐诗，为王维四首《故太子太师徐公挽歌》之一，当然做了一点细部的修改。照理说这种货色他没道理记住，主要这四首挽歌全是应景之作，文采斐然，却毫无神韵，只是大拍马屁，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往死人脸上涂抹油彩。前一世他偶然读到，就觉得王摩诘这种大家也放过类似狗屁啊，有趣，有趣，作为反面教材，就这么偶然给记住了。


    
原诗第六句是“来朝诏不名”，但曹嵩没受过这种待遇，所以改成“儿孙并专城”。理论上，这句也不大通，用来说曹德即可，曹操的身份，又岂“专城”可比？而曹嵩几个孙子，都还没做上二千石呢。不过诗嘛，不必太落到实处，意思是老头儿子、孙子都挺出息，这么含糊着来就成。


    
原诗第七句是“留侯常辟谷”，问题曹嵩老头极端能吃，身材榔槺，就跟张良和修仙完全不挨边儿，所以才改成“神龟应永寿”。这年月“龟”还彻底是个好词汇，是长寿的象征，是勋其实在心里说：老王八你终于挂啦，挂得好！你就是汉末腐朽官僚的最典型代表，活着光糟蹋粮食了，于国于民，毫无益处！


    
哭拜完了，曹操把他带进内室，直接就问：“都中事，文若等皆有书报，然操欲宏辅再备悉言来。”文字上很多事情没法说得太清楚，我得从你的言语中获得最详细的第一手的情报。


    
是勋答应一声，就把曹操走后许昌城里所发生的事情，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想，一五一十，详细交待了一遍。完了说：“首告者，甘氏也，且甘氏为陶商外亲，不可擅杀，故勋已请荀公赦其主仆。”曹操随口问道：“现在何处？”是勋也不瞒他：“暂居敝宅。”


    
曹操略带疑惑地瞟了他一眼。是勋毫不畏惧，直面曹操双目，那意思，你也是男人，并且也是好色的男人，你懂的，不用我说得更明白了吧。他心说要是没把甘氏接到府上，我还真不敢跟你提这事儿，你有前科……哦，在原本的历史上，乃是后话，关羽请得杜氏，你去瞧了一眼，就色心一起自己留下了。可我跟关羽不同，好歹是你亲戚，你总不能上我家来抢人吧？


    
这就跟后来的曹丕一样，先跑去跟甄氏说：“我来保护你们娘儿俩。”估计要没这句话，曹操见了甄氏，直接就自己纳了。曹操做人还是有底线的，亲戚先挂上了号，他就不好意思再下手。


    
曹操点了点头：“好吧。”突然话锋一转：“陶商如何处置？”是勋说，既然发生了这种事，难免陶商心中忐忑，这时候最好别提把他召入朝中之事，先再放他一段时间为好。曹操关照道：“如此，卿可信付令岳，使安抚、监视陶孟章。”是勋应命，就待退出去写信，走出两步，突然想起来：“曹公的葬日，可择定了么？”


    
曹操淡然答道：“宏辅来得适中其时，明日便要落葬。”是勋心说怎么这么着急啊？转念一想，也对，曹操听说许昌出了那么大事儿，他还有心情跟谯县呆着吗？还不得赶紧埋了老子，好先放诸曹、夏侯们回去坐镇，自己也赶紧熬过那三十六天，免得再生事端。


    
唉，汝之不孝，一至若是！


    
就在是勋进入谯县的同一天，曹德也快马从鄄城赶来了，刚哭过老子，哽咽着被人劝到后堂暂歇。是勋去探望曹德，劝他节哀顺变，曹德抹一把眼泪，黯然点头，突然说：“吾五内俱焚，中心如煎，请宏辅为拟上奏，辞了兖州刺史之职，专心为父守丧三年……”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曹操位居三公，身系国家安危，自然可因天子命“夺服”，或者起码不守那么长时间；曹德不过一名地方官而已，按照当时的士林风气，那是一定要做出孝子的表率来的。再说了，曹氏兄弟，好歹有一个守丧三年，对外也比较好交待。


    
是勋答应曹德，我一会儿就帮你写上奏，派人递到尚书台去，但是——“已与令兄商议过了么？”曹德苦笑道：“何必与他商议，他将阿爹遗产尽数归于名下，又何曾与我商议了？”


    
按照当时的法律，男子死后，爵位、食邑，以及家长的地位，自动传给嫡长子，或者其他规定中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当然啦，曹操不稀罕爵位，所以朝廷要特意下诏，让曹德承袭费亭侯；但是家中财产，则因遗嘱而定，曹嵩挂得突然，没留下遗嘱，则财产亦由嫡长子曹操分配。只是，曹操你总得跟兄弟打个招呼吧？而且多少总得给兄弟留下一点儿吧？


    
是勋知道曹操并不贪财，只是他治国、养兵，在在需要用钱，而且觊觎老头子的家产已经很久了。曹操兄弟倒不见得感情不好，可在曹操眼中，兄弟并无远见卓识，我是大哥，自然可以不跟他商量就说了算——再则说了，你的兖州刺史还是我给你的呢，如今家财全归我，那又怎么了，有啥不满？


    
是勋生怕曹氏兄弟因此而起了嫌隙，真要闹出什么不愉快来，最终肯定是曹德倒霉，而曹德终究是自己的朋友。因此劝道：“令兄欲定天下，而实拮据，或因丧父之痛，行止有所乖谬，卿勿怪也。”


    
曹德说钱给他就给他，我又不是穷得吃不上饭，况且又继承了费亭侯的食邑，我只是怪他一声商量都没有就自作主张罢了。不过呢——他突然凑近是勋，低声问道：“宏辅真以为吾兄为能定天下者乎？”


    
是勋心说要没这点儿“先见之明”，我干嘛要辅佐他？就因为跟他有亲戚关系？世上若无曹孟德，我肯定就跑去跟刘玄德啦。同样压低声音答复道：“自东郡一隅，数年间即定四州，令兄若不能定天下时，则无人也。”


    
曹德撇了撇嘴：“先父在时，常言兄非守业之人也，而寄望于我。然今兄所治业，较父所治，不知几倍——乃知能守业者，不如能治业者也，而能治业者若有所需，其谁能守？”老爹以为我能守住家业，可如今老哥一句话不说，就把家产全拿走了，我敢放个屁吗？光能守业，管屁用了？


    
是勋拍拍曹德的手背，低声安慰他：“太公亦以为高皇帝不能治业，无如其兄仲，然高皇帝既得天下，仲自布衣而为代王。今之所予，异日必能百倍还报。”


    
曹德听了这话，就不禁眼皮一跳，心说是宏辅你什么意思？你是一时口误，或者跟着我老哥风光这么几年，骄心渐起吗？竟然拿高祖兄弟比我们兄弟。还是说，你是故意在暗示些什么……是勋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突然间眼珠一转，想到曹家的财产问题了，于是跟曹德商量：“吾素爱纸，前自关中收得匠人若干，欲建坊而造，惜乎囊中羞涩。卿可愿相资乎？我出人力，卿出钱，所得半分，如何？”


    
曹德苦笑：“吾将守孝三年，要钱何用？不知所须几何？”


    
这笔帐是勋当然是算过的：“于许下购置田地建坊，彼处地贵，计三亩须三万钱。”曹德点头应允，是勋大喜，转过头就飞速地把曹德的辞官上奏跟两人合伙儿开作坊的契约，全都给写得了。


    
翌日曹嵩落葬，同时徐晃也带着共都的尸体回来了，跟曹操请罪，没能拿住活的。曹操当即就在老爹坟前碎磔了共都的尸体。是勋又在谯县呆了一天，就跟着诸曹、夏侯，一起返回许都。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三月底，曹德的三万钱从鄄城运了过来，是勋当即命韦诞、戚喜前去城外买田，花两万九千钱，购得了两亩半水田——没办法，地价又涨了。随即便购料派工，盖起了一家规模约为在戏亭时两倍的造纸作坊。


    
其实作坊并不难盖，比造家居要省事儿多了，不几日便即竣工，同时是勋也从自家庄上挑了一些头脑灵活、踏实肯干的少年人，加上韦诞也推荐了几个，凑足四十人之数。他召来李才哥，命其即刻开工造纸。李才哥禀报道：“须先择吉日，才好运作，免犯太岁。”是勋心说竟然连这新兴产业都已经有自己一套莫名其妙的规矩啦，破除迷信真是任重而道远啊……罢了，为了工人们的积极性，没必要非跟他们拧着干——“则月可造纸几何？”


    
李才哥说：“半为新手，数月间难以全产，可制各类麻纸四百斤，楮纸暂无原料。”是勋说我只要求你们月产麻纸三百斤，只造上品和少量下品，中品就别造了，空余出来的时间，你们要开动脑筋，试造出颜色更洁白、质地更柔软、纤维更细腻的极品麻纸来——“吾若满意时，赐汝等三千钱！”


    
这年月斗米不到百钱，百石官月折俸不过一千六百钱，李才哥他们除了吃主家的、穿主家的、住主家的以外，每人每月也就拿一、二十钱的额外工资，这要是有三千钱的赏赐，每人起码五十钱啊，他作为工头儿，更是能够直接截留千钱以上。掐指一算，大喜过望，急忙磕头道：“必不负主人所托！”


    
是勋轻轻叹了口气，心说我每月收入不到二万钱，家中日常花费就占了七、八成，如今再加上造油、造纸两个作坊，那钱是哗哗地往外流，瞧着账本儿就让人心痛啊……希望你们能够赶紧研究出质量更好的纸张来吧，毋失我望。


    
而且，得赶紧推销自家的产品才是！

第二十二章、客座教授


    
是勋仔细地计算了一下，每月接近三百斤上品麻纸，自用十斤，给韦诞十斤——他出了一定人力啦，自然不好再问他要钱——剩下二百八十斤，靠推销给散户是不成的，咱得找大头儿……嗯，咱得卖给公家！


    
于是数日后，他就抱着两斤新制成的上品麻纸，以及一块韦诞自制墨，匆匆来到尚书台——据曹操说，荀文若可是用过纸的啊。果然荀彧见了新纸，异常欣喜，等问清楚乃是是勋自家造的，立刻开口：“月供余三斤可也。”是勋心说你真小家子气——“台中公文，何不以纸代竹，轻便之甚也。”


    
荀彧略略沉吟，随即又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来，微微叹息道：“纸为佳物，可惜……不便删削。”在竹子、木头上写错了，随时可以拿小刀给刮掉，在纸上要是写错了，那就只有涂墨圈啦——这年月又没有修改液。是勋胸有成竹地提醒他：“朝廷公文，谁允你随便删削？”已经定稿了的公文，不能删削更好，省得有人趁机造假。


    
荀彧双眼骤然一亮，急忙拱手：“宏辅所言是也。既如此，可月供台中三十斤，且先试用。”是勋不禁大失所望，心说你荀令君俭朴惯了，也太抠缩了吧？竟然连公费都那么舍不得花……他知道荀彧若拿定了主意，那是说不服的，只好悻悻而退，下来再想，还有哪家衙门可以去推销——原本以为光尚书台一家就能吃下我所有存货呢。回到府中，韦诞过来禀报：“校定《尚书》已毕，天子御准，钟御史欲亲自抄写。”是勋听了，不禁眼前一亮——对了，还有兰台！


    
他知道最近韦诞跟钟繇两个因为书法而惺惺相惜，走得挺近乎，干脆就把往御史台推销纸张的事儿交给韦仲将了。数日后，韦诞来报，说钟繇已经答应每月公费购纸八十斤，私人购纸十五斤。是勋心说你瞧瞧，钟元常比荀文若胃口大多啦——虽然还不到我的期望值……唉，新产品要想开拓市场，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啊。


    
还剩下一百五十斤纸，怎么办？往哪儿销？


    
话说找荀彧，找钟繇，那一半儿是靠着交情，别家衙门的主官他都不够熟——孔融也已经被免去了少府之职，转为太中大夫——直接上门推销，有失他中二千石的身份，终究汉代也是个轻商社会啊。派门客出马吧，对方又未必肯搭理。怎么办呢？还能找谁？


    
想来想去，突然又被他想到一个地方，不禁抚掌而笑，倒把进屋来催老公去用膳的曹淼给吓了一大跳。


    
四月望日，是勋休沐之期，应邀前往太学宣讲。


    
此时的许昌太学之中，已经聚集起了太学生四千人，置五经博士十七人，额外的管理人员八人，较之灵帝时雒阳太学三万之数，差距仍然很大。但考虑到成学不过一年的时间，而且天下超过三分之二的领地、人口还不在朝廷控制之下，各路诸侯往往有意或无意地阻挠士人子弟赴京就学（比方说刘表），这成果就已经相当喜人啦。


    
新修的许都城模仿旧都雒阳，只是具体而微罢了。原雒阳太学是在南城东侧的开阳门外，如今许昌太学，则在西城南侧的秏门之外。是勋一大早便穿戴整齐了，乘车前往，先跑石经那边儿瞧了一眼，为不能收门票而暗中唏嘘惋惜，然后才转向正门。


    
博士祭酒，也就相当于后世的大学校长许慈亲自到门口来迎接。秩禄虽有高下（博士祭酒秩六百石），但二人份属同门，所以是勋谦恭一点儿，平礼相见了。当跟着许慈迈进太学大门的时候，他就不禁感叹啊：这搁前一世，我就算是大学客座教授了吧……天可怜见的，其实我连研究生都没能考上，因为研究生英语要过六级……太学里博士少、学生多，根本教不过来——要知道西汉昭帝的时候，博士十人，博士弟子（太学生）只有五十人，那简直就不是大学啊，是小型研究生院啊——不但鼓励自习，就算授课也全是大课。可是老自习也不成啊，要自习我就在家自习了，干嘛要巴巴地跑过来让你公家赚食宿费呢？所以也经常会聘请一些官员和名家临时宣讲。


    
许慈把是勋让进了一座教室当中——说是教室，其实是轩，一面有墙，三面通风。有墙的那一面铺着两方竹席，摆着一张几案，那是是勋和监课的许慈坐的，此外屋中还设有草席四十张，可并坐学生百二十人。当然大课不会光这些学生，是勋打眼一瞧，轩外面还密密麻麻地坐了不下三、四百人呢，当然啦，那得自己准备草席，他就瞧见有俩晚来的，草席还夹在腋下，没找到合适的地方铺呢。


    
看到先生进来，学生们全都起身恭立，随即长揖行礼。是勋还了礼，跟许慈二人并排坐下，诸葛瑾巴巴地跑上来，给奉上水杯。


    
今天是勋上这堂课，诸葛瑾算是助手，得帮忙维持课堂秩序、端茶递水、收拾教案什么的，要是天气热，说不定还得帮忙老师打扇。为什么挑上了诸葛瑾呢？因为太学的食宿不是免费的，象司马孚那种大家子弟当然花费得起，诸葛瑾之流就捉襟见肘啦，所以得在课余时间打零工，一般情况下是依附一名官员，充其门客或者文书，诸葛瑾这几个月来就一直在是家帮忙呢。


    
是勋坐在课堂上，就不禁有些小得意——话说许慈等人请他来开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是勋本人倒是也想着借用太学这个平台，一则宣扬自己的新学说，二则收点儿门人弟子，只是一直犯懒，能拖就拖。这回造纸作坊起来以后，许慈又来相请，是勋终于答应了，因为他想到太学是个推销纸张的好地方啊。你想想，即便每个学生一天用一张纸，四千学生就是小八十斤哪！


    
所以在环视众人，等大家都坐好了，嘈杂声逐渐止息下来以后，是勋第一个动作就是从怀里掏出个本子来，“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有些学生就奇怪啊，这是啥咧？话说这年月用纸的人虽然不多，但不知道的纸的士人是寥寥无几啊，只是一点，大家伙儿都是跟用木牍似的，一张算一张，从来就没想过把纸张钉起来做成书本儿。当下都不禁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只有诸葛瑾抚须微笑——这玩意儿他见过啊，他知道是啥咧。


    
是勋在打算通过太学推销纸张以后，就开始研究书本儿的做法。首先，他在经、传当中挑选了文字最简短的《孝经》——统共不到两千字——让门客抄写。抄写前，他先把整张纸从中间折叠起来，然后总共抄了一十六张纸，就跟后世线装书似的，以细麻绳编钉。只是有一点，他手头可没有足够厚的纸来做封面，想来想去，罢了，就暂且用两张普通的空白纸张当封面吧。


    
随即许慈上门相请，是勋就说了，我讲《孝经》吧。转过头，就把《孝经》通读一遍，在原计划中空下的很宽的行距当中，写下教案。这天要来讲课，诸葛瑾一早就跑来府上，打算给先生扛资料的——一般情况下，起码得一两卷竹简啊——可是是勋只是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省了大家伙儿的事儿了。


    
诸葛瑾当场就夸赞：“侍中巧思，真便用也。”他这真不是在拍马屁，确实是由衷的感发。


    
这回就当着好几百学生的面，是勋把这开天辟地第一本儿书给拍了出来，然后非常熟练地翻开第一页，双手上下一抹，压平了，开始宣讲：“《孝经》开宗明义，夫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可是只读了一句原文，他就打住了，抬起头来又环视了一遍学生们，话锋一转：“吾前在襄阳，刘景升宴于学宫，使宋仲子、谢文仪等难我，勋乃云：‘儒生以致用为功，经师以求是为职。今天子蒙尘，中原板荡，一二经师老于章句可也，学生少年，便应学以致用，芟夷大难，兴邦安国。’故今日亦不教汝等寻章摘句，而要教汝等天下之大义！


    
“大义为何？我朝以孝治天下，孝为德之本，即为义之端。人初生也，为亲所养，故知爱亲，此即为孝，是故子曰：‘夫孝，始于事亲。’孟子乃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先知爱亲，然后及于爱人，及于爱家，及于爱国。仁者爱人也，忠者爱君也，皆始之于孝。


    
“然而——爱非人之本由，孝亦因教而生，子不教，则不知孝，不知孝，乃不知忠。孝于亲，且未必即爱于家，及于君，至于国，必先教然后知其所生发也……”


    
是勋前一世也看过不少穿越网文，很多主角穿越到古代以后，为了扭转传统的思想，争取把中国扯上近代化的道路，开口就跟古人讲大道理，还竟然真能把古人给唬得一愣一愣的。每当瞧到这种桥段，他就先笑，然后弃书。人的思想是因社会环境而生的，也是受社会环境所制约的，在一个传统的小农社会里，小政府形态下，你跟人讲民主、自由，那不是扯淡吗？他们能理解得了吗？


    
当然啦，不是说只能随波逐流，而绝对不可超前，问题是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跨越太大必然扯到蛋，还可能扯烂了蛋。所以是勋穿到这一世以后，一开始就没敢跟别人谈什么超前的大道理，而等他终于在儒林中有了一定名望了，甚至可以跑太学来当客座教授了，终于咱可以搞点儿思想启蒙啦，但那也不能妄想一步跨越两千年。


    
就象他上面那一段话，表面上听起来，跟这时代的主流思潮并没啥两样，其实，已经夹进去不少私货啦。

第二十三章、幽州谄臣


    
是勋在太学里讲课，首先尝试强化学生们的“国家”概念。


    
因为这时代的士人并没有完整的国家概念，更不知道什么叫“爱国主义”，他们往往只有家族的概念，在大多数士人眼中，所谓汉天子，不是国家的代表，而只是天下最大家族的代表而已。明朝人能说“国家养士百五十年”，汉朝的士人可说不出这话来。他们只会想，是因为家族在地方上或朝廷中有势力，我才能或被荐举或因萌荫而入仕，除了自身的努力外，出人头地全靠家族支持。国家？给了我什么好处了？怎么就养我了？


    
儒家讲忠君，但初期的忠君思想又与后世不同，忠于君其实可以等同于“忠诚于上级”，对于士人来说，他所要忠的是上级的卿大夫，卿大夫所要忠的是上级的诸侯，诸侯所要忠的上级的天子。一直到汉武帝搞“大一统”，才开始告诫臣民，你们层层忠君是应该的，但更应该忠于我这个天下之最大君。可是逮至汉末，这一思想也并没有彻底地融入人心——这时候的官僚与其属吏仍可君臣相称，便是明证。


    
故而，是勋首先要把国家立起来，把天子作为国家的代表，要求士人们以忠于天子为表象，以忠于国家为实质，希望从思想上铲除掉家族利益这根毒苗，从而阻止门阀世族的继续扩张和腐烂。


    
所以他说“先知爱亲，然后及于爱人，及于爱家，及于爱国”，不提天子；又说“爱于家，及于君，至于国”，把“君”（可以是上级，也可以是天子）放得比“国”低一层级。


    
只有培养起了士人的国家概念、爱国理念，才能提升凝聚力，抵御将来可能会汹涌杀来的外侮。至于个人价值、思想自由那类玩意儿，现阶段还根本谈不上，那些新思潮只会加大离心力，在摧毁家族之前，先把国家给搞跨喽。


    
他这在太学的第一堂课，简明扼要，才不过讲了半个钟点儿而已——肚子里货色有限，再多也讲不出来了。然后端起水杯来润润嗓子，就开始让学生提问。太学生们都觉得挺新奇，那时候除非上小课，否则老师很少花太多时间回答学生的各种问题——好比郑玄在高密五日一开讲，就压根儿没有问答环节。


    
学生提问，对是勋是一次挑战，因为他本身既不是思想家，也不够纯粹的学问家，所长之处，只有口舌之利罢了。但是面对那么多学生，你不能总靠诡辩蒙混过关啊，总得抖点儿干货出来啊。因此他事先声明：“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圣贤尚且如此，况我等耶？”


    
完了又抄袭韩愈的《师说》：“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卿等若能难我，非我不贤，是卿等有专攻也。我不能答卿等，非我不足为师也，是卿等已可出师也。不拘何惑，尽可问之。”咱有言在先，你们有什么疑惑尽管提，但我不一定答得出来。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太学生里真正有思想的其实也凤毛麟角，很多人只是死抠经义，被是勋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某几个谈了谈孝道，论了论忠君，倒也不出是勋的意料之外。基本上，他这头一堂课，算是比较顺利的。


    
但即便如此，上完了课下来，还是满头的汗，连嗓子都有点儿哑了，转身就对许慈说：“今日始知为师之不易也。”然后当着学生们的面，直接把手里捏的那本《孝经》递给了诸葛瑾：“相赠与卿，且勤学之。”


    
诸葛瑾感激莫名，毕恭毕敬，双手接过。很快，这小子就被学生们给包围起来了，人人伸手，都想摸摸看这本书，琢磨琢磨，究竟是怎么装订起来的哪？


    
诸葛瑾是聪明人，他常来常往是勋府上，很清楚是勋建坊造纸和打算卖纸的事儿，所以当着同学们的面，极言用纸的方便，并说：“此乃故兖州刺史曹公家坊所制，其质为关东之冠。”是勋早就关照过他们了，我也就跟荀彧、钟繇这些朋友们老实交待是自家作坊，你们可别到处去乱说，别人问起来，就报曹德的名头。


    
造纸，那是为了自家的习惯，也为了文化更方便传播，要是能卖钱充实一下腰包，当然更好，他可并没有想在史书上被写成蔡伦第二。


    
是勋这一段时间大是悠闲。侍中一官，本为散职，供皇帝直接指使，武帝后逐渐成为别职的加官，得入禁中奏事，逮魏晋而权同宰相。但是勋脑袋上只顶了个侍中的名号，并没有本官，所以仍然只备顾问而已，换言之，不顾不问则啥事儿都没有。


    
估计上回喋血德阳殿，把刘协给吓着了，所以这些天一直没有下旨召见是勋。是宏辅乐得清闲，在家里读读书，去太学教教课，偶尔过问一下造纸和刻经的进程，或者装作偶遇，去跟甘氏闲谈几句。


    
曹淼和甘氏倒是相处得不错，是勋觉得，这大半来自于对甘氏悲惨婚姻的怜悯。她也曾经问起过丈夫打算如何处置甘氏，总不能一直养在咱们府里吧，是勋只是摆手：“且待曹公归来，再作打算。”


    
是啊，自己也清闲不了太长时间，曹操守孝三十六天，很快就要回来啦。话说这年月通讯落后也有落后的好处，要是能够一个电报拍发出去，全天下都知道曹操暂离了许都，还不知道有多少诸侯要暗起觊觎之心呢，袁绍之流，就很可能趁机在边境上搞点儿摩擦，抢先占据险要之地。只是以如今的通讯速度，估计等袁绍知道了，想清楚了，曹操都该除服啦。


    
不过他没有想到，不必要见天儿去司空府上开会，并不见得就没会可开。某日荀彧突然下书相召，是勋以为只是随便聊聊天，联络感情呢，欣然而往，到了荀家一瞧，不仅荀彧的侄子荀攸在，郭嘉、钟繇、毛玠在，竟然连曹仁兄弟和夏侯惇兄弟全都在。啊呀，这就不是普通的茶话会啊。


    
赶紧问荀彧，这是出了啥事儿吗？荀文若点一点头，直言相告：“关士起自易京而来求赦。”


    
曹家班挺注意搜集幽、冀两州的情报，是勋尤其上心，他生怕历史因为自己的搅扰而彻底改变，袁绍提前平灭了公孙，然后南下打曹操一个冷不防。好在就目前看起来，北方局势并没有太大的加速迹象，公孙瓒仍然在易京死撑着，麾下兵将尚多，粮草充沛。虽然就他这种坐守之势，迟早都是个死，但问题袁绍也只好跟旁边儿陪着，不到得竟全功，不敢将主力后撤，害怕“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估计照这种局势发展下去，袁绍起码还得一年才能平灭公孙，然后花一年的时间扫其余党，稳定后方，怎么也得建安五年才会正式跟曹操撕破脸——也就比原本的历史提前个一年半载而已。是勋还不着急，觉得咱们还有的是时间。


    
所以若非他非常关注北方的战局，否则“关士起”这个人，还真是想不起来是何方神圣——此人大名关靖，为公孙瓒的宠臣，史书上评价说“本酷吏也，谄而无大谋”。这人突然跑到许昌来要做啥了？“求赦”？何赦之可有啊？


    
诸侯纷争，就象当年郑玄责问曹操“袁术何罪”一样，打来打去的，基本上都没有朝廷的诏令，不是纯粹抢地盘儿，就是为了私仇。所以朝廷并没有明令讨伐公孙瓒，公孙瓒又派关靖来求的哪门子赦？


    
就听毛玠在旁边笑道：“此乃有闻袁公路得保首级之故也。”


    
曹操跟袁术打了好多年，在许昌拥立朝廷以后，得郑玄的指点，明诏申其罪愆，发兵讨伐，袁术被迫派参谋阎象赴朝中求赦，正好曹操暂时无力将其彻底扫平，于是装模作样地就准其所请。估计公孙瓒就是听说了此事，所以派关靖巴巴地跑来，也想仿效袁术之例，让朝廷颁发赦免他的诏书。


    
当然啦，并不是赦书一下，袁绍就肯退兵的，但这么一来，袁绍就背上了抗命的黑锅，对其军心、士气是个打击，也可削弱幽、冀士族对他的支持。况且，袁绍想打，曹操不让打，那么这哥儿俩还可能继续和睦下去吗？袁绍必得赶紧抽调兵马防御南线，则北线公孙的压力自然减轻。


    
想当日是勋向曹操献上《令州郡一时罢兵诏》，曹操转头就到处散，在遣是勋赍诏前往关中的同时，还派程昱南下江东，为孙策、严白虎解斗，派王必前往荆州，游说刘表、张绣、张羡等，派裴茂前往蜀中，要刘璋、张鲁各自罢兵。他唯独没敢派人去找袁绍和公孙瓒，因为还不想跟袁绍彻底翻脸。


    
是勋瞬间想通了这整条线索、脉络，不禁笑道：“尝闻关士起谄而无谋，公孙信用，乃必丧败。今此计若其所献，则亦未可小觑也。”这条计策可挺毒啊。


    
毒就毒在，摆明了是要挑起袁、曹之间的纷争，可是曹操又势必不能全然不理。关靖代表公孙瓒来求赦，那就是在明确表态：我扛不住了，快完了，等我完了，袁绍兵锋所指，下一个就是你——哪怕能够帮我多苟活个一年半载的，对你都绝对有利。该怎么办，你且自家琢磨、设法吧。


    
那么，究竟该怎么办呢？是勋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二十四章、安所求赦


    
以往碰到这种会议，是勋都不会去仔细琢磨，也轻易不肯发表意见，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战略上是二把刀，反正有荀氏叔侄和郭嘉等人在呢，先等他们说话，我再顺着杆儿爬好了。


    
可这回他就真上心了。一则幽、冀之争，对曹家班的影响非常深远，而公孙瓒因何而亡，袁绍此后如何分派南征，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情，荀彧他们只能靠猜测，靠分析、判断，是勋可是洞若观火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递几句话；二则，经过那场喋血德阳殿的失败政变，是勋对自己的信心，就无意中比从前上了一个很大的台阶——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但心态跟从前已然有所不同了。


    
只不过随着历史的改变，关靖赴许昌求赦就是龙行天外的神来一笔，对于这类战略问题，是勋脑子转得还没那么快，这边儿还没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来呢，先听郭嘉说道：“若准关士起所请，则必恶袁氏，然关中、河东新复，河南、弘农粗定，在在空虚，若袁绍舍公孙而南，恐不易抵挡啊。”


    
袁绍跟公孙瓒鏖战经年，仇深似海，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公孙，南下来打曹操。但问题是，倘若很明显公孙和曹家有联合之意，袁绍惧怕遭到南北夹击，就非得先舍弱而攻强不可。公孙瓒既已穷途末路，这时候袁绍要是抛出橄榄枝来，以和公孙，你猜公孙瓒会不会答应？真以为他想归附朝廷哪？


    
荀攸也点头：“须得今秋各地皆熟，不必丰年，无大灾祸，则整备一冬兵势，乃可与袁氏拮抗。”要是等秋冬之际，公孙瓒派人来提这要求，咱们肯定答应，现在么……难啊。


    
曹洪撇一撇嘴：“卿等恐过于持重了。河北还有黑山，河东尚有匈奴，袁绍无可逾太行而威胁关中。彼若南下，唯期入兖，我即以重兵屯于河上，何惧之有啊？！”


    
曹仁轻轻摇头：“子廉慎言。若袁绍渡河入兖，吾亦不惧。然若使袁谭、刘备攻徐州，张扬取河南，断我东西羽翼，则堪忧矣。”


    
是勋听见这话，刚想说“绍必不办此”，可是话到嘴边，又赶紧给咽了。在原本的历史上，袁绍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故而骄心一起，想要一举打垮曹操，才会亲率大军，中路直进；但如今的形势不同，袁绍的实力还不够强大，又被迫把公孙瓒放在身后，那他还会这么骄横吗？还会排斥沮授、田丰的正确意见，一意孤行吗？可别把敌人都想得太简单啦！


    
就听夏侯渊开了口：“为战之道，先发者胜，后发者受制于人。若我先袁绍而进，以徐州兵驱刘备、阻袁谭，以豫州兵入河内、伐张扬，则袁绍必分兵往救，再自兖州渡河，直捣其腹心，大事定矣！”


    
“先发制人”这说法是对的，然而是勋觉得夏侯渊想得未免太过简单了一点儿，目前曹家恐怕还没有这种三路开战的实力。果然毛玠就反驳：“妙才所言有理，然可保必胜者欤？况袁绍无罪，我等奉朝廷而先伐之，是大义有失，必为诸侯所恶。南有孙策、刘表，若袁绍与之勾连，奈何？”


    
荀彧也说：“今岁实不宜大动干戈，若待来春，或可办此。”


    
总之，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得不出一个结果来——话说公孙瓒你就真熬不下去啦？关靖你来得也太早了点儿吧。


    
夏侯惇见是勋一直低头沉吟，不发一语，不禁就问啊：“宏辅如何看？”是勋朝荀彧一拱手：“可有舆图？”荀彧说有——是勋所画的那张地图，曹操找人临摹了好多份儿，作为谋主的荀氏叔侄那是人手一张啊——赶紧命人取来，铺在案上。是勋又婆娑着地图，瞧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开口道：“若允关靖所请，恐秋收前便要与袁氏交兵，于我不利；若不允关靖所请，公孙或旦夕即灭，则袁氏无后顾之忧……允与不允，唯主公可决。”


    
众人心说你这不是废话嘛，再说我们也就是提个建议，肯定最终拍板的还是曹操啊。曹洪性急，刚想责问，是勋朝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伙儿继续听下去——“勋乃思之，如何于我最为有利。设我等敷衍关靖，暂不相答，而公孙乃可苟且不死，直至秋冬，则我便有转圜余地……”


    
郭嘉皱眉道：“吾观公孙瓒瑟缩于易京之内，其志已堕，必为袁绍所擒。然而虽云易京堞高粮足，终为死地，或十年不拔，或一计不慎，顷刻而灭。谁能保公孙必可守至今秋者乎？”


    
是勋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公孙瓒在易京被袁军合围以后，还防守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后来召黑山军张燕来救，相约举火为号，书为袁军所得，袁绍将计就计，大破瓒军，随即以地道掘入，攻破城防。可见不管城池有多坚固，终究是毫无回旋余地的困守之态，被人逮着个空子，瞬间就可能拿下。原本的历史上易京守了将近一年，在这条时间线上呢，还能守一年？谁敢打这个保票？


    
所以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子：“若公孙用我之谋时，或可苟且至秋后！”


    
象关靖这种犄角旮旯里的酱油众，原本是勋不应该感啥兴趣才对，可是他在受曹家核心班子所托，前往百郡邸会见关靖的途中，好奇心却不由得越来越是浓厚——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所历之广，见到谁都不会再象初到此世一般大惊小怪啦，越是名人，反倒越感无谓，貌似只有关靖这种小角色，才能够一定程度上提起他的兴趣来。


    
因为向来“成王败寇”，失败的势力，其中不管有着怎样的能人异士，都会被埋没在历史的废墟当中，最多也就在史书的角落里，偶尔留下一个名字、半句断语罢了。但是往往这类角色，才会大出是勋的意料之外，比方说曹宏，后世读史，谁会料到那个“谄慝小人”，竟会是如此难缠的一个人物？


    
再比如说凶悍淫荡的许耽、智谋深沉的曹德，等等。


    
关靖在史书上的评价非常之低，甚至更低过了曹宏，“谄慝小人”只是就其品德而言罢了，对其才能则并无一字褒贬，而关靖可是明白说了——“谄而无大谋”。公孙瓒之死，其实很大程度上也与关靖谋划失当有关，可是即便具有经天纬地的才能、超凡拔群的智谋，难道就一辈子都不犯错吗？诸葛亮初出祁山，还用错了马谡，导致全军溃败呢。倘若此番来许求赦，果是关靖的献策，那这人便不可小觑啊，即便不如荀氏叔侄、郭嘉、贾诩，也堪比董昭、刘晔之辈了。


    
这位关士起，究竟是何等样人呢？真是很期待见面相谈啊。


    
很快便来到关靖寄住的百郡邸，通报进去，关靖匆忙冠带出迎——他是公孙瓒前将军幕府中的长史，将军长史秩千石，而是勋则是中二千石的侍中，尊卑有别，故此不敢轻慢。是勋上下打量此人，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身高在七尺开外，体格雄健，相貌却颇为清癯，长须过腹，竟翩翩然有神仙气概。


    
怪不得公孙瓒喜欢他、信任他，美男子不管男的女的，谁瞧着都顺眼。


    
当下见过了礼，让入后堂，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关靖极道仰慕之意，马屁拍得山响——果然不愧“谄”之一字。逐渐转入正题，是勋就问啦：“今易京情势如何？”


    
关靖毕恭毕敬地答道：“吾主南被袁兵，北为刘和所逼，连战不利，被迫走归易县，围堑十重，堑中筑京，以为长守之计。其墙五六丈，中建高楼，特高十丈，积谷三百万斛，部曲及左右所部，亦不下三万之众。虽袁绍四面合围，亦终难克也。”


    
是勋心说你就别吹牛皮了，要是真的坚固难克，你也不必要巴巴地跑许都来求“赦”。于是问道：“既云袁军四面合围，关长史如何得出？”关靖微微一笑：“自有密道连通于外。余与少将军（指公孙瓒之子公孙续）自密道中出，遂南行以通黑山，复经河内、河南，才得入都……”


    
“千里跋涉，长史辛苦了。”这圈子可真兜得不小。然而是勋随即一皱眉头：“若密道为袁绍侦知，经而入城，如何处？”


    
关靖笑道：“密道狭窄曲折，仅容二、三人通行，袁军若欲经此入城，是自蹈死路也，无忧。”


    
是勋点一点头，突然板起脸来，提高声音：“故幽州牧刘伯安（刘虞）为汉室宗亲，声望素著，和辑戎狄，却为公孙将军挟天使段训所害。此冤不平，朝廷亦无以对刘侍中（指刘虞之子刘和）也，安所求赦？！”


    
关靖不听此言还则罢了，一听此言，不禁喜上眉梢，赶紧起身施礼：“全赖是侍中保全公孙一族的性命！”

第二十五章、陆梁冀州


    
是勋疾言厉色，斥责公孙瓒当年不该挟持朝廷派去加封幽州牧刘虞的天使段训，逼迫他处斩刘虞，关靖听了不但不惊、不怒，反而大喜，竟然站起身来向是勋行礼，这是为了什么？


    
他跑到许都来为公孙瓒求“赦”，问题是朝廷从来都没有说过公孙瓒有罪，既然无罪，又何赦之有呢？如今是勋说公孙瓒有罪，那不用问啦，有罪斯有赦，这位侍中大人是打算怂恿朝廷颁发赦书的，既然如此，岂可不谢？


    
是勋瞧见关靖如此举动，倒不禁笑了起来，心说这家伙确实很敏，即便无大谋，也总有小聪明。当下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然后语气趋于和缓，问道：“谁向公孙将军进言，使卿往许都来？”关靖急忙回答：“不敢，靖之浅见也。”


    
果然就是你给出的主意，那好吧——“公孙将军罪莫大焉，然而天下板荡久矣，朝廷亦念其昔日讨戎之功，不欲重罚之。或将削其爵号、降其禄位，可乎？”


    
关靖连连点头：“唯朝廷之命是听。”


    
“虽然，”是勋话锋一转，“此大事也，司空曹公，现守父丧，不克还许，须待曹公归来，乃可决此。”关靖说我听说了啊，朝廷准曹司空守丧三十六日，没关系，我能等。


    
是勋狡黠地一笑：“曹公虽贵为三公，受天子信重，然此大事，亦须公卿合议，恐非三五月所能决也……”关靖着急道：“若乃迁延不决，易京虽固，亦恐徒伤人众，有害朝廷仁德，还请侍中促之。”是勋心说什么“有害朝廷仁德”，你就明说了吧，害怕公孙瓒扛不了太长时间——“勋有一计，可使公孙将军危而复安，未知长史肯听从否？”


    
关靖闻言愣了一下：“愿闻其详。”


    
是勋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易京虽固，终为死地，公孙将军所部多为幽州突骑，熟于攻战，而不娴守备，何以舍长而用短耶？盍亲率突骑直出，傍西南山，进拥黑山之众，乃可陆梁（跳荡）冀州，横断绍后。胜负虽难易势，性命乃可苟全，以待朝廷之赦。卿以为如何？”


    
在曹家开小会的时候，是勋并起两枚手指，就说出这条计来，夏侯渊首先大喜：“吾前随宏辅镇抚关中，突骑所向无前，宏辅见而乃得骑兵之要，真高才也——公孙瓒若能计此，不仅可全性命，则袁绍亦将捉襟见肘，无能为也！”


    
随即荀攸也说：“此深谋也，可全公孙，可乱袁绍，亦可与我等休养、整备的时机。宏辅此计大妙！”


    
是勋捋须而笑，心里却说：夏侯妙才你就别往自家脸上贴金了，仿佛我是瞧了你带骑兵的手段，才学会骑兵作战的精要，进而想出这条计策来似的。其实是勋这条计压根儿就不是他的原创，而是直接从史书上抄来的。


    
公孙瓒所部多幽州突骑，尤其最精锐的是所谓的“白马义从”，虽说当日在界桥为袁将麴义所破，但是实力并未大损。袁军以步兵为主，在河北的大平原上，以步当骑，难度系数是相当大的，所以袁绍西拒黑山，北联刘和，东收青州，花了好几年的时间，陆续击败公孙瓒麾下大将田楷、单经等，才利用战略之主动，弥补了战术的弱势，把公孙瓒给逼到了易县去。


    
公孙瓒气势一沮，干脆在易县建造一座高大而坚固的城堡，称为“易京”，彻底采取守势。但是骑兵进了城，那就屁用不顶，袁绍的步兵里三重外三重围定了，迟早都能把这座坚堡给攻下来。公孙瓒自己是带老了骑兵的人，也知道这举措不老靠谱的，所以想来想去，也说不定是有部将给他出主意，说你不如舍了这座注定的坟墓，突围出去吧。


    
突围以后，杀向西南，背靠太行山脉，与黑山军张燕等人拧成一股绳。如此一来，即可利用地形的险要与袁军周旋，寻机还能利用骑兵的快速机动力，抄掠袁绍后方，把冀州给搅乱喽。就算这么干不能彻底转败为胜，也不至于让人团团包围了，置身死地吧？


    
如今是勋提前抄袭了这条计策出来，征询曹家将吏的意见，大家伙儿听了都觉得靠谱，问题是公孙瓒能不能想到这一点呢？是勋说他想不到不要紧，我可以通过关靖给他递话啊，只是——最终公孙瓒采用不采用这条计策，那我可就说不准啦。


    
荀彧说没关系，宏辅你尽管去试试，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要是公孙瓒真能从了此计，并且顺利与张燕等会合，那么袁绍后院频繁起火，别说今秋了，估计明年秋天都结束不了北线的战争，咱们就有足够的时间积草屯粮，寻机跟他决战一场啦。


    
所以是勋就跑来找关靖了，先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朝廷确实有下赦令，挽救公孙瓒的意愿——随即又拐弯抹脚地告诉他，这事儿不可能立刻执行，我们还得等待时机，最后端出那条计策来。


    
关靖听了此计，不禁沉吟，良久不语，这倒也在是勋的意料之中。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公孙瓒既然想到了那条计策，为什么最终没能执行，一直在易京窝到死呢？因为有人扯了他的后腿啦，正是面前这位关长史。


    
史书记载，关靖劝阻公孙瓒，说：“今将军将士，皆已土崩瓦解，其所以能相守持者，顾恋其居处老小，以将军为主耳。将军坚守旷日，袁绍要当自退；自退之后，四方之众必复可合也。若将军今舍之而去，军无镇重，易京之危，可立待也。将军失本，孤在草野，何所成邪！”你这一走，留守的军心必乱，易京很快就被会攻下，到时候你没基地，没据点，跟个流寇似的，还能办成什么事儿啊？


    
是勋觉得关靖这反对意见挺没道理的——流寇确实成不了事儿，可至少有机会活下去啊。确实，公孙瓒一走，易京的防守必弱，但问题是，历史摆在那儿，公孙瓒即便留下，易京照样会破。


    
于是见到关靖沉吟，他就干脆把关靖的顾虑和自己的反对意见一块儿给说出来了：“长史乃虑公孙将军弃之而去，则军无镇重，易京之危，可立待也，然长史所仕者公孙将军耶？易京耶？易京虽失，将军尚在，若将军不去，易京失守，则必玉石俱焚。或以为坚守旷日，袁绍自退，四方之众，乃可复合。然袁军众，自可长围易京，而别遣将吏扫荡幽州，则即其退去，四方安有可复合之众乎？或虑公孙将军孤在草野，乃无所成，然朝廷赦令一下，将军即可还朝，因其前功，不失富贵。若孤在死地，异日覆巢之下，安求完卵！”


    
关靖一边听，眉头是越皱越紧，心说这位是侍中果如传言所说，能够洞察人心，计谋深沉，他好象能看透我心思似的，我的种种顾虑，竟然全都这他料中啦。可是他说的虽不为无理，却真的就是最佳方案吗？


    
是勋当然没妄想自己“当当当”一番话说出来，关靖纳头便拜，赶紧返回易京去劝说公孙瓒离开，可是我费了那么多唾沫星子，你好歹给点儿反应啊，就光低着头跟那儿想啊想的，你打算想到哪辈子去？原本的历史上，你跟公孙瓒一起被围在易京之中，可能一时胆怯，害怕公孙瓒抛下自己，或者即便不抛下，也不想去受那流寇之苦，所以没往细里考虑，就急忙劝阻，丧失了大好机会。如今你踏踏实实呆在许都，跳出局外，心境应该更平和、镇定才是，思维应该更清晰、明确才是，就不必要多犹豫了吧。


    
看起来，史书所评不差，这位关士起先生果然是“无大谋”啊。


    
算了，正如荀彧所言，尽人事，听天命吧。是勋站起身来，微微一揖：“勋计在此，听我，则公孙将军与卿之性命或可得全，不听我，易京虽固，何如郿坞？昔董卓立郿坞而死，恐公孙将军亦当踵其迹矣。”


    
想当年董卓就在长安西面建造过坚固的郿坞，作为退身之所，可是原本的英雄豪杰，一旦给自己留条这样的后路，就说明丧失了进取之心，而在乱世之中若无进取之心，则必然死路一条。还什么“何所成邪”，你且先琢磨着能不能保住小命再说吧。


    
“卿且三思，勋告辞矣。”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听不听的，全在于你，我也不可能帮公孙瓒拿主意。


    
是勋从百郡邸出来，随即便又返回荀彧的宅邸。会议已经散了，光剩下荀彧、荀攸，叔侄俩嗑着瓜子儿，大概在聊闲篇。见到是勋进来，荀彧就问：“如何？”是勋摆一摆手：“关士起果谄而无大谋者也，听我之意，不过三成。”


    
荀彧微笑道：“孙武子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公孙之生死存亡，自有天分；吾等之生死存亡，吾等自决可也。”


    
荀攸拉着是勋坐下，跟他解释：“适才与文若叔父议论，琅邪、河东，为吾之肋也，虚而易受刃；荆襄、江南，为吾之背也，强敌在后也。袁绍若平公孙，则无后顾之忧，可全力向我，吾将何以当之？”


    
当下荀氏叔侄并是勋三人，并着脑袋，趴在地图上研究了老半天，直到红日西坠，方才散去。是勋满心的疲惫，返回府中，才进门，便有人迎将上来：“主公，既候之久矣。”


    
是勋打眼一望，不禁大喜：“德容，卿从徐州归来了？”

第二十六章、公仁伪书


    
是勋派张既前往徐州，去游说陶商把甘氏嫁给自己做妾，在他想来，对方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此前陶商把甘氏嫁给许耽为妻，是想拉拢丹扬兵，巩固自己的势力，可谁料想曹操召许耽入京，直接就把丹扬兵给吞了。当时是勋就想啊，我要是陶商，那就答应甘氏离婚的请求，再给她另找夫婿，也等于给自己另找帮手——曹氏、糜氏，甚至现在还不怎么出头但肯定前途远大的徐州豪门王氏，就都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大概陶商仍然一定程度上寄希望于许耽，所以坚决反对甘氏夫妇离异，一直等到许耽上了董承的贼船，在政变中被砍了脑袋……陶商这就得赶紧给甘氏找下家不可，可是找谁呢？是勋派张既过去，就是告诉他，你别再多费思量啦，侍中是宏辅就是不错的选择。


    
是宏辅乃曹操的姻亲，又受过陶谦的恩惠，其兄仍然仕于徐州，他又一力促成了徐、兖合纵，陶刺史你要是有别的什么不轨的想法，那就算了，要是只想保全富贵，还有比是勋条件更好的妹夫吗？哦，理论上，可能会有，但问题是你若拒绝了是勋，就不怕他在曹操面前说你坏话？许耽本是你陶家之将，真要特意牵连起来，你们兄弟跑得了吗？


    
所以张既张德容虽然不算能言善辩之士，可是只要把这些显而易见的道理一摆，陶孟章那肯定把甘氏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啊。果然是勋见张既回来，急不可待地就问他：“如何？”张既从袖子里抽出块牍版，笑着递上去：“幸不辱命。”


    
是勋接过牍版，走开两步，就着门廊上的火把细细一瞧，不禁喜上眉梢：“陶孟章知事者也。”原来这就是嫁妹、纳妾的契约，张既为中人，跟陶商两个，已经全都签上名啦。


    
是勋得意洋洋，谢过了张既，就揣着这份契约奔了后堂。可是走着走着，他的脚步不禁逐渐放慢下来——啊呀，要过最艰难的那一关啦，这事儿可怎么跟曹淼说呢？


    
思来想去，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咱还是实话实说吧。于是当晚入寝之前，他屏退仆役，直接就把契约给掏出来了：“因许耽之事，徐州陶孟章恐启曹公之疑也，乃将此物献来。”


    
曹淼接过牍版来一瞧，脸色不禁就变了——她最近按是勋的要求读了不少书，学问虽然没啥长进，基本的文字就识得差不离了，再不是昔年那种半文盲状态啦——抬起头来瞟一眼是勋，撇嘴冷笑道：“夫君动手却快！”


    
是勋竭力压抑内心的紧张，板一张正直无私的面孔给老婆看：“是何言欤？吾本无此意，乃陶商自作主张也。”


    
曹淼质问道：“既如此，如何是张德容为中人？难道不是夫君命他前去游说陶商，奉献甘氏的么？”是勋随口编瞎话：“许耽授首，吾恐陶商心怀疑虑，徐州不稳，故遣德容往安抚之，并言已将甘氏赦出。陶商恐受牵累，故而乃将甘氏许我——夫人勿多生疑。”反正他早就叮嘱过张既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加上多一个陶商知，绝对不可外泄。


    
曹淼盯着是勋的面孔，瞧了好半天，是勋心理素质相当过关，直视妻子的双瞳，强忍住了，绝不闪缩。曹淼本能地意识到老公在撒谎，但这谎撒得究竟有多大，是有预谋呢还是只想顺水推舟，却始终瞧不大出来，最终只得质问道：“然则夫君便要纳甘氏为妾了？”


    
是勋的内心是翻江倒海啊，但是表面上绝不显露出来——就差临门一脚了，咱可不能跟未来的国足似的瞬间疲软——仍然板着面孔答道：“孟章既有此意，势不可绝也。若绝之，则其必疑，徐州必乱。故州牧陶公有恩于我，亦汝家之先君也，若陶氏因而族灭，心又何忍？况若遣回甘氏，则陶孟章必怨，甘氏之结局，真不忍言也。”


    
曹淼仍然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夫君休说这些大道理，但问本心，可欲得甘氏否？”


    
是勋心说坏了，我又不是面对曹操，不是面对荀彧，跟个女人分析得那么清楚干嘛？恐怕会越描越黑啊！眼神不自禁地就是一斜，气势立沮：“甘氏于我家有恩，岂忍背之……于我为妾，好过再落入许耽之流武夫家中……”


    
跟女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打感情牌。


    
曹淼这些天跟甘氏相处得不错，偶尔也会想想甘氏的前途，自己是不是能够出上力，帮忙她安排一下。想来想去，要么择许中俊彦更嫁之，但作为许耽之妻，有没有人敢要，这还是个问题哪。似乎她最好的归宿，就是跟自己共侍一夫，做是勋的侍妾，但是……哪个女人会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老公呢？会希望老公妻妾成群呢？


    
这要是搁在两千年后，就曹淼这种独立而强横的性格，当场就得罚老公跪了主板，然后抄起个什么家伙来把甘氏赶出门去。但这是在汉代，士人三妻四妾本是常态，是时流，曹淼出身于一个传统的士人家庭，自然不可能过于鲜明地加以反对——再者说了，她老爹也是纳过妾的呀。而且真要说起独立和强横来，曹淼在这时代确实是佼佼者，放到两千年后，那就根本不够瞧啦。


    
所以思来想去，踌躇无计，最终只好认了命，把牍版恨恨地往是勋脚下一抛：“夫君自去与甘氏说来，妾不预此事！”


    
当晚是勋竭力奉承，好不容易才把曹淼安抚定了，自己累得是腰酸背痛。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匆匆揣着牍版去找甘氏。


    
甘氏进入是府也一个多月了，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是勋垂涎久矣，就等着张既给他带好消息来呢。如今再见，先作揖：“女公子。”他一开始习惯性称呼“许夫人”的，是甘氏说：“妾与那贼恩断义绝，请侍中再勿如此称呼。”所以只好叫“女公子”，还心说这要按后世叫“甘小姐”、“甘姑娘”啥的，听着就顺耳多啦，“女公子”的称呼，就觉得那么生分。


    
甘氏父母双亡，故而寄身姑夫陶谦家中，如今婚姻破裂，又为是勋所救，被迫进入是家，就仿佛一只无依无靠的小白羊落进了大灰狼的陷阱，除了变成饿狼口中的美餐，还有第二条道路可走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时代对于失怙的女子来说，就是地狱——当然啦，对于自小就缺乏独立性和自我意识的甘氏而言，地狱说不定反会认作是天堂。


    
所以是勋照老规矩，不说废话，直接就把牍版递上。甘氏也是识字的，瞧了契约，面色瞬间煞白，但随即又晕生双颊，转过头去不瞧是勋。是勋大着胆子迈前一步，出手如风，一把握住了甘氏的手腕，柔声道：“陶孟章弃卿如敝屣，吾却爱卿，卿入我门中，必不受苦也。”


    
甘氏闻言，就不禁暗中叹息。她的祖父曾为苍梧太守，秩二千石，姑婿陶谦又贵为徐州牧、安东将军，照理说这种身世，就不大可能与人做妾。然而经过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加上祖父、姑婿又皆辞世，这时候的甘氏对自己前途的期望值已经调得很低了，喟叹过后，也只能低声答道：“妾为无根浮萍，全仰君子遮护。”


    
是勋明白甘氏的心意，不过想想确实也挺悲哀的，你这世于我做妾，似乎有点儿委屈，却不知原本的历史上，也是给刘备做了妾啊，被你姑夫陶谦为了自家的利益，生给卖了，一辈子跟着刘备东跑西颠的，死后即便被追认为皇后，又有什么意义？跟着我，起码不会受那颠沛流离，还三天两头被抛弃在荒野之中的苦楚。


    
唉，若我不施此计，等陶商自己反应过来，还不知道把你送给谁呢……幸亏我爱你怜你，为了正确的目的没有选择手段……是勋这脑洞一开，立码就收不住了，突然间灵光一现。当下赶紧关照甘氏：“且择吉日，便娶卿过门。”然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三两步便跑将出去。


    
来到大门口，呼喝从人牵过马来，匆匆就奔了司空府上。这天轮到荀攸当班，见是勋满头大汗地奔进来，急忙起身相迎，问他：“宏辅何仓促若是？”


    
是勋举手一揖：“关士起无大谋者，必不愿公孙瓒远离易京，公孙若灭，则袁军不日南下，吾等危矣。既如此，何不撇开关靖，自行其谋？”


    
荀攸闻言，眼神也不自禁地一亮，忙问：“谁能为此？”是勋笑道：“董公仁擅做伪书，舍公仁其谁？”荀攸赶紧一扯他的袖子：“你我这便去拜会公仁。”


    
董昭这家伙最会写假信，无论笔迹还是语气，都模仿得似模似样的。想当初他担任钜鹿太守的时候，就伪造过袁绍的檄文，以安定郡内，后来又伪造曹操的书信，骗过了董承。是勋心说我干嘛要寄希望于关靖，让他回去说动公孙瓒啊，还不如把他扣在许都，却让董昭伪造他的书信，劝公孙瓒离开易京哪！

第二十七章、都督军事


    
为免夜长梦多，是勋三天后就举行了仪式，纳甘氏为妾。家中设下一小宴，光请了荀氏叔侄、钟繇、董昭、鲁肃、孔融等几名相熟的官僚。宴罢进入内室，红烛高烧之下，甘氏素衣相迎。


    
是勋已经有了三分酒意，加上多年夙愿一日得偿，兴致绝高，一把便将甘氏搂入怀中，抓着她雪白修长的柔荑，细细抚摸。甘氏垂着头，低声道：“妾非完璧，有负夫君。”是勋笑道：“不妨的。”顺着手便向上摸去，深深探入袖中。


    
于是烛也不灭，便解衣相拥，但见皓质呈露，秾纤得衷，如玉而泽，如雪而温，甫一沾身，真销魂蚀骨者也。乃自发梢始，以吻探之，渐爱渐下，臻于桃源秘境。烛下所见，芳草萋萋，下临幽涧，春水渐生，攫之而饮，沁入肝脾。


    
即此武陵渔夫，缘溪而入，欲穷其林；会稽阮郎，采药天台，迷不知返。且前且退，退而又前，如赵子龙长坂破阵，七进七出；如冯萃亭南关御侮，十荡十决。惜乎强而难久，柔能克刚，虽此间乐而不思蜀，终温柔乡为英雄冢，未免畅快而淋漓矣。


    
事罢婆娑无暇美玉，是勋忍不住就脱口而出：“可惜。”甘氏蹙眉问道：“夫君可惜何来？”是勋随口敷衍：“可惜卿受那贼所辱，吾昔日无计搭救，思来惭愧。”甘氏依偎着他，柔声道：“此非夫君之过也，乃妾命薄。幸而今日能得侍奉君子……”


    
其实是勋说“可惜”，是因为心里想：怎么没人送我一尊玉像呢？


    
纳妾后三日，曹操终于从谯县归来，是勋前往拜见，就见曹操板着一张丑脸，恨声道：“文若真妇人之仁也！董承、许耽辈当并夷三族，并奴仆等满门扑杀，以儆效尤。安可苟全？！”完了一瞪是勋：“宏辅非心软者也，何不相劝？”


    
是勋心说什么意思？我因为曾经建议你收拾兖州的世家大族，你就以为我跟你一样，都是心如铁硬，杀人不眨眼的好汉？赶紧劝说道：“孟子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非禽兽之不当杀也，为人有恻隐之心也。今荀令君有此仁心，勋安敢相阻？”


    
“仁心？”曹操冷哼一声，“若有仁心，当自赦之，何以求天子相赦？！宏辅纳甘氏，难道也先去求恳过天子么？！”


    
是勋心说原来你是为了这个生气，恨荀彧不把装好人的机会让给你，却偏偏让给了刘协。脑筋一转，大着胆子压低声音道：“天子有仁心，无专断，天下乃得安也。”皇帝装装好人有啥可怕？皇帝要硬起来，那你才麻烦了哪。


    
曹操听了这话，不禁瞟了是勋一眼，然后会意地微笑起来：“吾故知文若胸中，自有丘壑。”当下这篇揭过不提，就问相关公孙瓒和关靖的情况。


    
是勋把前因后果和“自己”的计策一说，完了禀报：“公仁这几日频频拜访关士起，已得其笔迹矣，不日即可写下伪书，遣人送往张燕处。公孙续正在黑山军中，或可将此计达于公孙伯珪，勋料伯珪必听。”


    
曹操点一点头，随即思路瞬移，突然问道：“宏辅可愿与操再弈否？”


    
啥，要摆地图，好啊好啊，很好玩啊——“敢不奉陪。”


    
于是曹操就把是勋当日画成的地图的副本给取出来了。说是副本，却也并非完全临摹，中原各地细微处因经验而做了些修正，并且是勋原本的地图只有海岸线、山水之势，以及重要城池，没描行政区划——开玩笑，这他哪儿记得住啊——曹操可是找人细致到郡，大致轮廓全都勾勒了出来。是勋仔细一瞧，嗯，这么摆起棋子儿来，可就一目了然得多啦。


    
仆役奉上棋子，当然不是是勋当日在淮南抄家抄到的犀、象之宝——那套宝物早就进献给皇帝啦——而只是普通的粗玉石子。曹操首先拈起一枚白子来，放在许都，然后第二枚白子放置在鄄城。


    
是勋忍不住开口问：“去疾既为先大人守孝，兖州当遣谁为刺史？”曹操答道：“吾属意严文则。”是勋一皱眉头，心说严象啊，他真能担此大任吗？


    
严象本人声望不高、能力不著，加入曹家班时间也不长，直接给放在州刺史的位置上，合适吗？在原本的历史上，也大致在这个时候，曹操任命严象为扬州刺史，但那是因为扬州虽广，曹家直接可以控制的地盘儿却不大，严象名为刺史，其实也就等同于做一郡太守，而就这么着，他还没做好，最终为李术所杀。兖州是曹操起家的根据地，原本算大后方，今后却可能成为直面袁绍主力的前线，这副重担，连曹德都未必能够一个人就给挑起来，更何况严象呢？


    
是勋略一沉吟，曹操已知其意，捋须微笑道：“严文则挂名而已，吾意自弘农召还仲德，任为东中郎将，领济阴太守，都督兖州军事。宏辅以为如何？”


    
啊呀，是勋心说曹家第一个方面重任、一镇都督，就此便要出台啦。地方都督的设置，原本历史上也大致是从这时候开始的，此前将领出征，往往派遣一位御史随军监护，名为督军御史，到汉末才开始任命持节都督，就类似于后来的军区司令，并兼掌一定的民政之权。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除了派遣是勋西收关中外，曹操基本上致力于后方的稳固，生产的恢复，并没有大规模扩张的迹象，正如是勋所说：“厚积始能薄发。”因为他知道，袁绍在平灭公孙瓒之前，是不会跟自己撕破脸，导致双雄对决的。然而如今消息传来，公孙瓒已被团团围困在易京之内，旦夕将灭——即便是勋的奸计得售，公孙瓒逃往太行，也未必就能支撑太长时间——故而曹操要逐渐把主要精力拉回到军事上来啦。任命程昱为都督，这便是抗袁的漫长征程迈出了第一步。


    
“主公安排甚当，勋衷心感佩也。”是勋不失时机地小小递上一句马屁。曹操微微一笑，随即拈起一枚黑子来，放置在琅邪郡内——这自然是代表了刘备。


    
上回摆地图，刘备这枚黑子还是是勋放的，曹操压根儿没把他当一回事儿。然而时移事易，正如荀攸所说，徐州是曹家的侧肋，刘备屯兵琅邪郡北，就相当于在肋骨上顶着一把刀，随时都可能插下来。徐州的事情，曹操自然要向是勋咨询：“陶孟章不可久居徐方，然而孟章去后，谁可总统其事？臧宣高为嘉，令岳为嘉？”


    
是勋先不回答，却拈了一枚白子，投放在广陵郡内：“须将徐方分而为二，广陵横江，专以阻孙策，有元龙在，可无忧矣。广陵以北，若统一部署，臧宣高适任，然而……”


    
是勋略一犹豫，曹操闻弦歌而识雅意：“是恐令岳兄弟，无以自处吧？”徐州的几大势力，麋家很难再冒出头来了，暂且可以不理，但是曹家还在，曹宏兄弟一执州政，一握兵权，他们肯定不甘心做臧霸的小弟啊。曹操背着手，在堂上踱着方步，转了好几个圈儿，这才勉强有所决断：“吾意陶孟章去后，以大兄（曹宏）为徐州刺史，臧宣高为平东将军，督琅邪、东海、彭城、下邳四郡军事——召二兄（曹豹）还朝，另委重任，可乎？”


    
是勋说这个安排确实妥当，然而，你得给我老丈人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免得他心生不满。在是勋看来，曹豹是个没啥宏图壮志之人，在徐州当土皇帝正当得挺高兴呢，曹操突然要他挪位子，他肯干吗？他手里可有兵有将，跟陶商那种空头刺史不同啊。可别妄想跟对付许耽似的，把他召进京挂起来，有曹宏在背后支招，他肯定不吃这一套。


    
曹操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不得要领，只好摆一摆手：“且再商议。”他现在只跟是勋两个人开小会，大家伙儿思路都有限，下回再叫荀氏叔侄、郭嘉、董昭他们来商量，应该能顺利解决曹豹问题吧。当下先把曹豹抛去脑后，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江东——这是指孙策。


    
去年曹操派遣程昱南下江东，持诏为孙策、严白虎解斗。孙策倒是装模作样地听令收兵了，可是程仲德前脚才走，他后脚就杀了个回马枪，阵斩严白虎、严舆兄弟，随即兵锋南下，指向会稽，屡破会稽太守王朗。就在曹嵩去世前不久，有消息传来，王朗在东治为孙策所俘，被迫归降，孔融等乃请朝廷下诏，征王朗为谏议大夫，争取把他从孙策那贼窝里给掏出来。


    
孙策之用兵，如烈火疾风、迅捷无伦，相关情报通过郭嘉报到曹操面前，就连曹操瞧着都胆战心惊，脱口而出：“猘儿难与争锋也！”——这小疯狗还真难挡啊！


    
但是是勋劝曹操不必担心：“有陈元龙在广陵，太史子义与刘元颖在淮南，孙策不为患也，虽不能制，亦可阻其渡江。”这回摆地图提到孙策，是勋还是一贯的主张，随即在九江郡内放下一枚白子，代表太史慈和刘馥，然后又指一指东边儿代表陈登的白子，请曹操暂放宽心。


    
曹操微微颌首，拈起一枚黑子来，放在南郡之内——“刘表如何处？”

第二十八章、长沙张羡


    
刘表刘景升，在诸侯之中论起名望来，这时代仅次于袁绍，曹操都得排在他后面，论起势力来，亦列于袁、曹之后，排位第三。所以刘表是完全有能力参与中原争霸的，曹操对他也相当忌惮。孔融就曾经劝过曹操：“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僭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


    
表面上说，因为他是宗室，明宣其罪而伐，恐怕会影响到朝廷的威信，故此“宜且讳之”，真实的用意是：打他太麻烦啦，兵危战凶，还是以羁縻为上。


    
但是在原本的历史上，刘表最终却并没有掺和到中原的乱局中去，即便袁、曹相争之时，袁绍遣使联结，刘表都始终没有真向曹操动过兵。究其缘由，曹操说：“我攻吕布，表不为寇，官渡之役，不救袁绍，此自守之贼也，宜为后图。”贾诩说：“表，平世三公才也；不见事变，多疑无决，无能为也。”郭嘉说：“表，坐谈客耳。”


    
那意思，刘表就是一个只会说空话，没有宏图大志的庸人，完全不必要担心他。如今曹操提起刘表来，照理说是勋只要抄抄这些故智，背背这些书上的文字就得，可是他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还是算了吧。


    
刘表敢于郊祀天地，不能说他没有野心；想当年他单骑入宜城，瞬间平定北荆州，不能说他没有能力。他之所以不趁着袁、曹大战之际在背后捅曹操刀子，可能存在着多种原因，对其所作所为的认识不能过于简单化。“坐谈客”也未必就真一辈子坐谈，得看你给他多大的刺激——在原本的历史上，刺激明显不足，而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那就谁都没法拍胸脯打包票喽。


    
史书上评价刘表的那些话，谁知道是真是假？是不是事后诸葛亮，或者危急之际，纯说出来安曹操之心的？


    
官渡之前，袁强曹弱，刘表动兵是弱，刘表不动照样弱，那还能怎么办了？要么干脆投降，要么就幻想荆州兵不会北上，自己好闷头去挡袁绍，赌这一票大的。要是因为害怕刘表从后夹击，犹犹豫豫、闪闪缩缩，不敢跟袁绍拼命，结果是必死无疑啊。


    
在如今的时间线上，曹家的势力已经足够强大——当然啦，要强大到不怕袁、刘夹击，可以坦坦地以一打二，那彻底是幻想——有力量预先在南线做比较稳妥的安排，因而是勋就不能再用那些空话来安慰曹操啦。不过还好，因为历史的改变，袁、曹大战的时间可能提前，那么刘表……他还有一道坎儿要过哪。


    
“欲羁绊刘表，须笼络张羡！”


    
长沙太守张羡，倨傲倔强，乃为刘表所忌，原本的历史上，大约就在这一两年内，他将率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向刘表竖起反旗。刘表发兵攻打张羡，连年不下，后张羡病死，刘表乃破其子张怿，彻底平定了南部荆州，并顺便将势力伸入交州。官渡之战后期，刘表确实坐观成败，显得毫无大局感，但战争前期，你还真怪不了他，他总不能把后背空给张怿，自己跑北方去帮袁绍的忙啊？


    
所以是勋建议，咱们可以笼络张羡，使其牵制刘表。


    
曹操点点头，往长沙郡内投下一枚白子，顺口就问：“张羡可说乎？”


    
是勋最近有点儿“受迫害妄想症”，曹操一提遣使出行，游说诸侯，他就本能地认定这差事要落到自家头上——开玩笑，长沙多么遥远啊，而且大半疆域蛮夷纵横、尚未开发，要我跑趟长沙？那不跟充军一样吗？！所以赶紧摆手：“勋不往也！”


    
这句话脱口而出，完了才觉出不对来——领导面前，你怎么敢是这种态度？就算领导安排了什么活计你不想干，那也得找个理由出来，拒绝也得再委婉一点儿吧。脑筋一转，赶紧补充：“行将入夏，长沙卑下湿热，勋是北人，实不耐也。”


    
临时编出来的理由，当然满身都是破绽，他生怕曹操一开口就是：“不急，且待秋后。”不过没想到的是，曹孟德竟然狡黠地一笑：“非宏辅不耐热也，恐乃眷恋新纳之妾吧？”


    
是勋赶紧一板面孔，大表忠心：“岂有此理？若主公遣勋往中原各处去时，必不辞也！”


    
好在曹操并没有纠结这个话题，只是又在南阳郡内投下一枚棋子：“张绣在北，张羡在南，或可羁绊刘表。”是勋盯着地图，瞧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又有所阐发：“刘表、孙策，皆劲敌也，尤有大江相隔，易守而难攻。今我既得庐江，何不在彭蠡训练水师，以为异日南征之用？”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始终没能彻底平定庐江郡，南线疆域挨不到长江，所以灭袁以后，只好在邺城郊外掘玄武池训练水军。这就是一彻底不靠谱的决策，估计因为曹操一辈子呆在北方，而那时候通讯又不发达，所以才会犯这种在后世看起来完全是常识性的错误——在无风无浪池子里练出来的水兵，真的能够去大江上跟人作战吗？


    
是勋提出训练水军的建议，曹操一拍桌案，说这是个好主意——但问题我麾下全是北方人，就没几个会水的，派谁去办才好呢？是勋当即推荐：“鲁子敬淮南人也，近于长江，或可。”他倒是真想瞧瞧，鲁肃跟周瑜要是真掐起来，究竟谁胜谁负？


    
“且再商议。”曹操今天跟是勋开小会，并不是说是勋已经跃升为他的第一心腹、第一谋士了，只是赶巧了想商量商量，帮忙自己理清思路而已，所以不可能就此做出任何决断来。


    
最后，曹操把目光投向了河东——吕布西迁以后，曹军接收河东，但正如荀攸所说，河东，以及南面的弘农、河南，就是曹家势力另一侧的软肋，很容易被袁军自并州而下给掏了，而原太守王邑虽有贤名，却并非曹操麾下，亦不足以当方面之任。那么，该当派谁去镇守河东，进而笼络南匈奴，与黑山贼张燕等遥相呼应，争取转守为攻，反而把并州变成袁家的软肋呢？


    
他在沉吟，是勋也在沉吟。若说方面之任，曹家自有大将无数，比方说曹仁、夏侯惇、夏侯渊，但河东太重要了，还得一能谋善断之士辅佐——曹操是离不开荀攸、郭嘉的，荀彧要总统内务，也动不得，真可惜，自己刚把鲁肃推荐去了庐江，而贾诩，则还没能彻底得到曹操的信任……不过话说这条时间线上，这时候的贾文和，就算曹操肯信他，是勋也完全信不过他呀！


    
曹操伸出手指在河东郡内轻叩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只好长叹一口气：“天下才杰之士，何其有限也！”


    
曹家班已经在为与袁绍的决战做准备了，就比原本的历史上要提前了将近两年。曹操当然早就知道自己与袁绍必有一战，但问题是四面皆敌，厮杀了那么长时间，就没啥空余去安排人手，提前防备袁绍。一直等到袁绍平灭公孙瓒前不久，曹操才刚灭掉吕布，有了一点儿闲空——这条时间线上，形势却大为不同。


    
此时曹家势力就要比原本历史上的同时期强了不止五成，相对应的，袁家势力还并没有达到巅峰，曹操相信，只要能够一举击败袁绍，那么广袤的中原大地便可反掌而定，再往后西北、东南、中南、西南，吕布、刘表等辈，或可传檄而降也。


    
是勋没有曹操那么乐观，终究他是知道在原本历史上还有赤壁大败和汉中得而复失那两档儿事儿的，但他也逐渐看清了，通过自己的努力，使得历史的发展方向有所扭曲，自己穿越到此，并非一事无成。


    
当然啦，严密的布局，不是靠他跟曹操三言两语，摆摆地图就能确定下来的，曹家班且得大会、小会，开上好多回哪。是勋倒是暂且将此等事抛诸了脑后，反正他能够提的建议，也都已经跟曹操说清楚了，别以为他是宏辅有机器猫的腹袋，掏啊掏的总也掏不空。


    
此后曹操又召了郭嘉和荀氏叔侄等人前来商议，最后终于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反复磋商，在可能受到威胁的地区设置都督，负责数郡或一州的军事，与刺史协同镇守。


    
是勋曾经劝过曹操，说刺史负责制已经不适应目前的局势了：“孝武皇帝初设刺史，为监察一州政务也，非牧民之官。为州下辖数郡，山川广袤、户口众多、风俗不同，以一人之力安能御守？当或废刺史，权归郡守，而以都督、都尉辅之；或小其州，以二、三郡为一州，明定刺史牧民之责。”


    
东汉朝十三刺史部，也即俗称的州，普遍比两千年后一个省还要大，尤其是那些偏远地区的州，比如幽州、凉州、扬州、荆州、益州，辖区实在是太过广袤啦，以传统的小政府形态，根本无法有效治理。


    
曹操认同是勋的见解，但是说咱先不必着急——“待平袁绍，乃可更制，此非其时也。”

第二十九章、白兔遇犬


    
建安三年，也就是原本历史上的建安二年，夏秋之际，曹家基本完成了与袁绍争雄的战略布局，设置了多位都督军事或者监军事。


    
曹家设置的第一位都督，乃是东中郎将程昱，但是与原本历史上不同，没有赋予他统驭兖州的全权，而只是“领济北国相，都督兖北四郡（东郡、济北、泰山、东平、）军事”，屯兵东阿。并鲁国入兖州，加山阳、任城、济阴、陈留五郡，则由建武将军、济阴太守夏侯惇为督，屯兵鄄城。另以严象为兖州刺史。


    
徐州五郡，召原刺史陶商入朝，并其弟陶应同为太中大夫，而以曹宏为徐州刺史。北部的琅邪、东海、彭城、下邳以平东将军臧霸为督，割下邳国东、南六县与广陵郡凌县另置临淮郡，与广陵郡共付南中郎将、领广陵太守陈登镇守。


    
淮南、江北的九江、庐江二郡，交于扬州刺史刘繇，并任太史慈为平南将军，为其都督。


    
豫州刺史仍为袁涣，并分东北部的陈国、梁国、沛国与沛国相、抚军将军曹豹都督——曹操心说我把老家都交给你防守了，让你衣锦荣归，够对得起你了吧二叔。不过这一战区不在边境，而在腹心之地，压力很轻，屯兵也不必要太多，终究曹操对自己这位族叔的能力，其实并不怎么看好。


    
颍川、汝南，就在许都周边，可比朝廷都雒时候的河南、弘农，曹操当然不会撒手，亲率最强大的中央军团坐镇，以护军韩浩、史涣等将执掌。


    
最后一个战区在西线，即黄河以南的河南、弘农二郡，任命曹仁为河南尹兼都督，以钟繇为司隶校尉。本来这一战区是想把河东郡也给包括进去的，但是荀攸劝道：“乃有大河阻隔，难以共御，请别遣将。”那么究竟派谁去好呢？曹操一开始属意夏侯渊，夏侯渊自己也跃跃欲试，因为从河东北出，那就是并州啊，可募精骑。


    
但是鲁肃提出异议，谓：“妙才将军突骑无前，不可置于河东狭谷之内，利坐守而不利前出者也。”河东郡北、东两面都是高山险阻，东北部和南部是涑水、汾水冲刷出来的狭窄谷地，夏侯渊的骑兵过去了，缺乏机动的空间，就发挥不出十成的功用来，那不是很可惜吗？况且——“公等但虑河东，何以不虑河内？”


    
河内是大司马张杨的地盘儿，张扬在各路诸侯当中最早奉迎天子，对朝廷的态度非常恭顺，加上他与吕布相交莫逆，而曹操这个时候已经算是跟吕布和解了，所以大家都觉得，袁、曹一旦交锋，张杨就算不站到咱们这边儿来，那也肯定中立啊，有何可虑？


    
但是鲁肃说了：“张杨虽尊于朝廷，亦常贡于邺城，焉知异日不起他意？若袁绍自河内南驱，可取河南，遮断西路，则重兵在河东，有何益耶？”张杨终究不是自己人，你们就真这么信任他？这年月就算依附势力比方说张绣，都未必可靠，张绣好在他牵制刘表的同时，还为刘表所牵制，势力既小，路途也远，很难呼应袁绍，可张杨不同啊。张杨要是站到袁绍那头去，那麻烦可就大啦！


    
可是势必又不能象对付陶商一样召张杨还朝。一则张杨手里有兵，与陶商不同，未必肯于听命；二则论起官位来，袁绍是大将军、张杨是大司马，都在曹操之上，任何人曹操都能召到许都来，摁在自己麾下，只有这二位若召来了，谁摁谁啊？


    
要防备张杨，势必得在河南屯驻重兵，随时防备袁军通过张扬的防区南渡，可是曹家势力虽强，兵员还没那么富裕，硬堵河内，则别处便要捉襟见肘。这可怎么办呢？是勋也想起来了，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与吕布相争，张杨与吕布善，就曾经发兵东市，想要牵制曹操来着，虽说如今吕布已经远远地跑凉州去了，但由此可见，还真不能太过信赖这位张大司马啊。因而他也开言附和鲁肃的顾虑。


    
曹操捻须沉思：“吾欲遣使，往探张杨真意……”


    
是勋暗中轻轻叹了口气，心说别问哪，这又是我的活儿啊。好在河内距离不远，张杨也一向恭顺于朝廷，自己跑这一趟，应该既无惊，又无险，于是主动表态：“勋愿往也。”


    
但是，我跟张杨及其麾下都不熟啊——“谁可与通？”


    
郭嘉开口了，说：“其将杨丑，数遣使贡献，与朝廷通，可与联络。”是勋听了这名字就是一愣，唉，杨丑？那不是杀张杨的刽子手吗？


    
历史就在这个节点上，又一定程度波荡回了原有路径。这边儿是勋还没离开许都呢，便有两个惊人消息的传递了回来——第一个消息，公孙瓒果然用了是勋之计，放弃易京，突出重围，前往常山与张燕等会合。袁绍随即便攻克了易京，并且迅疾转身，在灵寿大破公孙、张燕的联军，二将遁往井陉，据山而守。总而言之，公孙瓒暂且逃得了性命，但短时间内，怕是没有力量再“陆梁冀州”啦。


    
曹操闻报，遣人好生安抚遭软禁的关靖，并放他返回公孙瓒处。


    
第二个消息，河内发生政变，杨丑跟历史上一样杀死了张杨，欲并其众——可见这二人之间本有嫌隙，并非因为杨丑心向朝廷或者曹操，才悍然弑主的。此后张杨将眭固杀杨丑自立，曹操急遣曹仁、史涣进军河内，于射犬斩杀眭固，张杨所置河内太守缪尚及长史薛洪等降，河内悉平。


    
眭固本黑山旧将，小字“白兔”，他在射犬抵御曹军，就有巫师劝告，说：“将军字兔而此邑名犬，兔见犬，其势必惊，宜急移去。”眭固不听，乃至丧败。当然啦，是勋是压根儿不相信这类谶言的，想那张杨新丧，眭固素无恩信，以统纷乱之众，曹军又来势迅猛，他怎么可能不吃败仗？


    
但是荀彧说了：“虽河内不得不取也，然取河内，袁绍必忌，大战在即，请主公速做准备。”


    
曹操说我早就开始准备啦，如今河内拿下，河南就安全了，我打算把河内郡一并交给子孝负责，北联张燕、公孙瓒，这比防备漫长的河南战线要安全得多——“卿等以为若何？”


    
众人全都点头。刘晔随即发言道：“河内既得，则河东有所保障。虽可保障，或不失为奇兵——若能笼络南匈奴，使突出并州，可拊袁绍之背。”曹操捻着胡须踱步：“谁可镇守河东？”


    
河东郡守名叫王邑，虽非曹操所署，因天子前幸安邑时奉职甚恭，遂得留任。但王邑终究不算是彻底的自己人，更不可付以方面之任。那么，该派谁去都督河东兵马呢？是勋当即推荐道：“鲁子敬可。”


    
曹家班一流谋士当中，可以说目前最不受重用的就是鲁肃，一则他出身低，二则入伙晚，所以只能跟董昭、刘晔等并驾齐驱，赶不上荀氏叔侄、程昱、郭嘉，还有是宏辅。也就是说，鲁肃还并没能进入曹家班的核心谋士圈子——以他的能力不应该啊，是勋觉得挺对不起鲁子敬的。


    
而且鲁肃现在的职务是治书侍御史，秩六百石，为御史中丞的属官，此职主要工作是审核各地上报的疑难案件，并可在一定程度上解释相关法令——有点儿高院的意思了，可见权柄还是很重的。但问题一则司空府总统政务，御史台的职能被逐渐削弱，连带着治书侍御史也日益闲职化，二则鲁肃本人并不以律法见长啊，用非其所。


    
是勋觉得，鲁肃并非普通的谋士，而是身兼统帅、参谋两者之长，完全可以把他放出去独当一面，定能收获惊喜。故此他之前就建议曹操派鲁肃南下，到长江和彭蠡去编练水师，以期日后征讨荆、扬，但是曹操觉得此乃不急之务，并没有采纳。既然如此，是勋这回便又提出来了，不如让鲁子敬去都督河东吧。


    
曹操闻言，不置可否，只是瞟一眼鲁肃：“子敬以为若何？”鲁肃站起身来，躬身施礼道：“肃以为，河东之任，非宏辅不能办也！”


    
是勋闻言不禁愕然，赶紧推拒：“勋不娴兵事，如何可任？”你就别假谦虚地跟我推来让去啦，你比我合适太多了。


    
然而鲁肃并非投桃报李，假意推让，他真有自己一套完整的理由：“若纯以兵守，命将可也，何须都督？河东之事，非兵也，乃势也，内抚百姓，外和匈奴，即驱匈奴北进，以挠袁绍之背。河东外出，唯汾水溯之而上，可行大军，惜为匈奴所占，则匈奴兵不动，吾亦无能为也，匈奴兵动，亦无需都督亲临。为都督者，镇如方伯，岂可轻动？”


    
是勋心说你跟我熟，所以知道我怕死是吧？所以说做都督不必要亲自上阵是吧？可上不上阵的另说，我的能为比你相差十万八千里，这点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怎么稳定河东郡，进而骚扰袁绍，这你应该拿手啊，我是彻底没有头绪哪。


    
正待再推，就听鲁肃又说：“是故，肃任河东，三不如宏辅也。明于大势，擅以智导而不以力胜，一不如也；为主公姻戚腹心，虽居千里，而可专断，二不如也；曾折冲匈奴，知其所欲，所言直指人心，三不如也。宏辅勿辞。”

第三十章、标名青史


    
鲁肃说自己“三不如”是宏辅，这三点理由，第一点是勋不能同意。鲁子敬说他“明于大势”，那只是因为他从两千年后穿越而来，知晓原本历史的发展方向而已，如今袁、曹对战的情势已然大不相同，这大势就彻底地把握不住啦。至于“擅以智导而不以力胜”，是勋心说论智谋我肯定不及你啊，我只是耍了点儿小心眼，把大家伙儿都暂且唬住了而已。


    
但是第二条理由，说是勋因为是曹家姻亲，又是曹操的心腹，所以做事没有顾忌，在外不虞掣肘，可握专断之权；第三条理由说是勋跟匈奴人打过交道，又能言善辩，更容易笼络住他们。这两点，就连是勋本人都挑不出错来，并且似乎隐隐觉得——唉，我也别太妄自菲薄了，我也是具备他人所不及的长处的啊。


    
所以听了这话，他就不禁一犹豫，没能第一时间把鲁肃给驳了，甚至还在心里想：子敬你是不是开会前就想过让我去镇守河东啊，这理由一条一条的就说得挺溜，口舌比往日便给多了嘛。曹操在旁边听鲁肃所言有理，而且是勋没有再推，不禁颔首：“子敬所言是也——宏辅可当此任。”


    
既然曹操发话了，是勋也不便再推，只得躬身应喏，心里却想，我下来还得找子敬开个碰头会，先把前赴河东可能遇到的问题都研究透彻了才行。想当日前往华阴去探查贾诩，后来持节镇抚关中，鲁肃就给出过不少的主意，要不然不会那么顺利——而且，我要不要请求曹操，再派鲁肃当我的副手？


    
转念一想，却又放弃了。他是挺想一直把鲁肃留在身边儿的，经过长时间的接触，他发现鲁子敬这人怀揣大智慧，却欠缺小聪明，换言之，他就是个明于天下大势的老实人，日常相处，跟戏剧舞台上的书生老好人并没啥区别。他跟鲁肃耍心眼儿，那是一耍一个准啊，因为鲁肃不会在小事儿上花什么脑筋，但是，跟这种老实人在一起，还用得着耍心眼儿吗？自可以诚相待，他也必将以诚还报，相处起来非常踏实。


    
但是鲁肃要是一直做自己的副手，那就很难出头啦。想想原本历史上可怜的张郃张儁乂，虽为“五子良将”之一，但从来都没能真正地独当一面，先是在汉中给夏侯渊做副手，然后在南郡给司马懿做副手，受调上陇，给曹真做副手，曹真挂了以后又继续给司马懿做副手……万年老二，别提多憋屈啦。鲁子敬是老实人，咱可不能光欺负老实人了。


    
仔细想想，鲁肃等于是自己发现的、显拔的，其实这年月天下人才多得很，就看你识与不识，能不能去发掘出来。天下大势虽已纷乱，再难把握脉络，但自己那一肚子的人名儿，就连荀文若的夹袋也比不上啊。再说了，荀彧所荐，多为高门世家，偶尔有几个出身低的，也皆颍川、汝南乡间人物，自己这满肚子，可是全天下什么出身的人才都有啊！干嘛光盯着一个鲁肃？现成的不就有个强人在吗？


    
当下朝曹操微微一揖：“勋无所部。”我没兵没将的，可啥都干不成。


    
曹操意料之中地微微一笑，心说是宏辅又要提条件啦。不过没关系，他每次出马都要提条件，但那些条件都不过分，只要能够圆满达成使命，我难道怕你提条件吗？再者说了，我也肯定不能让你孤身一人去都督河东啊，这回又不是去做使者，而是要安抚地方，顺道去打仗的，就跟当日你镇抚关中一般——可有一点，这是长期任务，你敢再提妙才，我肯定就不放了……他倒是也想听听，是勋会提些什么条件出来，自己是不是能够从他所提的条件当中，大致摸清他镇守河东的方略呢？


    
是勋在会议上提出来，自己倘若前往镇守河东，惜乎“无所部”，手里没人，曹操当即拍板，说我拨给你两千精锐，并且由得你自己去挑——曹家的兵力需要防备多条战线，真是拿不出太多来给是勋了，数量既然上不去，就只好在质量上任其所请啦。


    
连曹操自己都觉得，光给这两千人真是不够。虽说宏辅大才，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自己寄希望于他真能够逞其口舌之利，说动匈奴相助，但他手底下要是并无强将锐兵，外族是向来“畏威而不怀德”的，能够让呼厨泉保持中立就很了不起了，还怎么可能驱使匈奴兵去骚扰袁家后方呢？匈奴人都是傻的呀，为你几句空口白话就肯卖命？


    
所以他一直等着，心说是宏辅回去仔细研究以后，肯定还会有所请求。果不其然，是勋散了会就先去找郭嘉要相关河东郡的情报，然后又去找鲁肃、荀攸等人商量，甚至还跑到执金吾府上去跟贾诩打问。隔了好几天，他终于单独过来向曹操提条件了：“勋请三事。”


    
“宏辅但讲无妨。”


    
是勋说第一件事，我请求截留河东本年的租赋，用来修缮城防、招募士卒、整备兵戈。曹操听了连连点头，此乃题中应有之意也——“吾自当上奏天子，宏辅亦须先与令师招呼一声……”


    
是勋的“令师”，就是指负责朝廷财计的大司农郑玄。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要是郑玄肯答应开这口子，整套决议、下诏的流程就要顺畅、方便得多。


    
是勋说第二件事：“欲求数人相佐。”曹操说：“卿之门客，或他白身，自可荐为僚佐，朝廷无有不从。若本有职……尚须何人？”还是那话，你想从我这儿掏什么夏侯妙才、毛孝先、徐公明、董公仁啥的，我铁定不会给啊！


    
是勋微微一笑，并起手指，说出几个人名来，曹操一听，皆为下僚，非我麾下一、二流的谋臣、武将，当即拍板，给了。


    
是勋提的第三个要求，是要在许昌再多呆几天，一方面把手头的事交接完毕，另方面么——“王邑守牧河东多年，恐其不肯纳我。故待秋熟之际前往河东，最宜也……”


    
是勋想要交接完毕的手头的活儿，不外乎造纸和刻经——前一件半私半公，后一件纯是公事。


    
造纸方面，通过跑了几趟太学去授课，送了几本纸书给诸葛瑾、司马孚等人，靠着郑门弟子和太学生们帮忙大肆吹嘘，很快的，官方收购、私人求买，产品就供不应求了。不过本小利微，要靠正常积累达成扩大再生产的目的，估计且得三五年……是勋琢磨着，是请曹德加大投入呢，还是自己再拉几位朋友来入伙儿呢？


    
琢磨来琢磨去，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等打完了袁绍再说。不过许昌的造纸作坊也就这样了，倒是河东，还可以想想办法……石经方面，八月中旬，就在是勋动身前不久，第二批也即《尚书》基本镌刻完成。第一批刻碑立石的《易经》除本经外，还包括传言出自孔门弟子之手的《易传》，共分十卷，故名“十翼”，总字数将近二万五千，刻了整整七块石碑。《尚书》就没那么多字啦，还不足二万之数。


    
原本的今文《尚书》总共二十九篇，字数更少，而古文《尚书》则为四十五篇，比今文多出的那十六篇，是勋前一世基本上就没见过，因为汉末即亡佚矣，后来晋人东拼西凑，搞了一票西贝货出来，流毒千年。直到清华简的发现，才终于破解这个千古以来学者们争吵不休的谜题（传世古文尚书是真是假），可是勋还没来得及去找来瞧，就“BIU”的一声，穿越了……所以他最不敢跟士人们谈论《尚书》啦，因为古文比今文多出来的那十六篇，对于他来说完全是新书，还没读熟哪，更别说考据、议论了。等到《尚书》校订完毕，是勋真是花了大功夫去研读、定稿，其间也往郑玄门上跑了好几趟，郑康成倒是知无不言，大有欲使是宏辅传其衣钵的意味。


    
总之，古文《尚书》统共刻了四块半石碑，最后一碑还空着将近二分之一。司马懿过来请他拿主意，说空那么一大片不好看相，要不要再加点儿什么注啊传的上去？是勋早有定计，当即胸有成竹地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他：“为韦仲将手录也，刻此即可。”


    
司马懿接过来一瞧：“惟建安三年，岁在丁丑，司空曹操上奏……”竟然把刻经的主要过程——曹操上奏，刘协允准，尚书拟诏，是勋主持，等等——连带参与人员的名字一个不漏，全都写在这篇文章里啦。


    
刻碑记事，还开列有功人员名单，这在后世是惯例，东汉时代却还并不流行，尤其这种国家工程，没有皇帝发话，谁敢那么干？但是是勋说啦：“有此石经在，仲达与余等，皆可不朽也——天子已允，卿可照做。”他这话一半儿是真，一半儿是假，这段时间刘协老躲着他，他也懒得再去找那中二少年，光跟曹操提了一句，既然曹操没有异议，自可放胆施为。


    
司马懿闻言是喜出望外啊，如获至宝，当即双手捧着就出去了。


    
是勋暗中窃喜，心说我费了那么大功夫，怎么能够不署名呢？不署名谁知道我乃当世大儒，主持了这功在千秋的宏伟工程啊？先上石碑，然后标名青史，流芳万古，才不枉了某穿越来此一遭！


    
【功德冠群贤之卷八终】

第一章、下车立威


    
许多年以后，当白发苍苍的是勋是宏辅回顾自己这波澜壮阔的一生的时候，有件事始终让他深以为憾，那就是建安三年的下半年，他身不在许都，无法与那个人直面相对。


    
在乱世中奋斗的时间越长，是勋的自信心便越是膨胀，他觉得自己这来自未来的蝴蝶小翅膀的煽动，真的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最终酿成狂风暴雨，即便不能将世上的残腐一扫而空，亦能涤除一定的尘垢。但他还是保留下了一定的自知之明，他知道若没有超越于时代之上的见识，若没有后世两千年对汉末三国总体社会状况的研究和分析，仅凭本身的能力，是根本难以望及荀氏叔侄、郭嘉、贾诩等这时代顶级智者项背的。他唯一所长，自诩无双无对的，只有口中这条舌头罢了。


    
或许后世网上某些不负责任的言论，会直接把自己论断成中国古代第一“喷子”，甚至第一“嘴炮”吧，就连那位国父先生都得瞠乎其后。不过嘛，在自己并未插足的原本的历史中，这时代确实是存在着一位前无古人，甚至也可能后无来者的大“喷子”，两位“喷子”不能相见，不能对喷唾沫星子一较短长，那实在是很让人感到遗憾的事情。


    
便如同后世的三国粉遗憾郭奉孝与诸葛孔明不能相遇，谁强谁弱，无可定论一般。当然啦，实际上孔明的能力与奉孝的擅长是绝然不同的，与其比孔明为奉孝，不如比之为文若。而是勋与那位盛名一时的“喷子”，其实也完全不是一路货色。


    
这位“喷子”，就是因嘴伤身害命的祢衡祢正平。


    
祢衡大概是建安三年春季来到的许都，怀揣名刺，四处干谒，但是无人赏识，正如史书中所写：“至于刺字漫灭。”后来是勋向别人探问相关祢正平的情况，原来倒不见得没人赏识他，但问题此人的态度太过傲慢了，求人引荐，哪有始终昂着头，翻着白眼，一副“你能推荐我是你祖宗八辈儿积了德”的臭德性？


    
他就曾经拜访过王粲，王仲宣算是好脾气了，可是还没来得及跟祢衡论及诗文，光寒暄几句，就忍不住通红了脸，愤然送客。


    
祢衡不光是态度倨傲，嘴上也不饶人。有人问他：“盍从陈长文（陈群）、司马伯达（似那朗）乎？”祢衡就骂：“吾焉能从屠沽儿耶！”又有人问：“荀文若（荀彧）、赵稚长（赵融）云何？”祢衡一撇嘴：“文若可借面吊丧，稚长可使监厨请客。”


    
倒是也有人问及对是勋如何评价，终究是勋文名在外，祢衡还算客气，没给个杀猪、吊丧的贱役，光说：“是宏辅与人做客，可使宾主尽欢也。”那就是个善于活跃气氛，讲讲笑话，扯扯闲篇的清客。


    
是勋听说了这话倒也不生气，只是淡然而笑：“吾岂应伯爵乎？”至于应伯爵是谁，除了他本人外，就没人知道了。


    
但这话，也是很多年后才听说的。祢衡进京，正赶上曹嵩过世，许都大乱，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没来是勋府上干谒（大概是既然说了主人坏话，就不好意思再登门吧），而跑去找了别人。是勋偶闻其名，也没有特意去搜寻，还等着瞧“裸衣击鼓”的好戏呢。孔融某次相遇，跟他说：“平原来一杰士，诗文无对，异日乃引与宏辅相见。”是勋日后想起来，应该说的就是祢衡，只可惜数日之后，他便奉命出京去了，无缘得见。


    
此后祢衡击鼓骂曹，被曹操赶去了荆州，随即又得罪刘表，被刘表赶往江夏，很快便死于黄祖之手——在原本的历史上，还有黄射相救（虽然没能救下），但如今黄公礼见在许都，他连救星都找不到一个。是宏辅与祢正平，这当世两大“喷子”，就此缘悭一面。


    
建安三年的秋季，大概就是孔融把祢衡推荐给曹操的同时吧，是勋正泛舟河上，眺望着远方连绵不绝的苍翠山峦。他本能地察觉到，自己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篇章，而在这新章之内，将会撰写出的是喜剧还是悲剧，是正剧还是闹剧，是扣人心弦还是平淡如水，那真是难以预料啊。


    
他不禁慨然长叹，套用了后世的地名：“山西，我来了。”


    
建安三年八月，拜侍中是勋为河东郡守、监河东军事，与司隶校尉钟繇一起离开许都，同路向北进发。是勋觉得，这是自己人生的一大转折点，是否彻底终结出差跑外勤的外交职业生涯呢……司隶校尉这个职务，原本是三辅、河南地区的监察官兼治安官，权柄相当之大，但如今辖区内设了曹仁和是勋两个军区，钟繇光管民政即可，故而空身上任，并无多少军马相随。是勋与之不同，曹操拨了两千兵马隶其麾下，按照是勋的请求，大多挑选的是比较稔熟的青州兵。


    
一行人自颍川而趋河南，钟繇就停留在雒阳，是勋率军继续前进，从茅津北渡，不日即翻吴山、过盐池，抵达安邑。途中行进甚急，参军张既问及缘故，是勋乃微笑道：“不欲使王文都（王邑）有所防范也。”


    
然而兵马既入河东境内，那就不可能保密，尤其临近安邑，也不可能把郡守王邑一直蒙在鼓里，所以预先遣人通传，不说过来接任，光说：“侍中是勋，奉天子命前来宣诏。”


    
王邑不敢怠慢，急忙率领麾下文武，都出安邑南门，至十里外亭中迎候。是勋换马乘车，仅从百骑先行，与王邑相见。见了面一瞧，这位王郡守大概五十多岁年纪，骨立形销，似乎相当瘦弱，唯精神还算旺健。他身后不但跟了数十名属吏、百余郡兵，并且还带上了大群百姓，匍匐道旁，恭迎天使驾临。


    
是勋横目一扫，但见那些百姓以老者居多，甚至有须发皆白者，虽非勇壮，也少有面带菜色的，衣冠蔽旧，也少有褴褛肮脏的——应该都是些城内绅商、乡中耆老吧，此亦题中应有之意也。


    
看到这种场面，是勋的心情不禁略微放松下来。


    
马车缓缓停下，王邑迈前两步，拱手行礼：“臣镇北将军、安阳亭侯、河东郡守王邑，恭迎天使。”


    
论及名位，王邑却在是勋之上，爵乃列侯，加职至于四镇将军，与九卿并列，按道理，是勋就该赶紧下车还礼。然而就见这位是侍中仍然高踞车乘之上，只是抬手一招：“谁是范先，谁是卫固？”


    
众官尽皆愕然，当即便有二人越众而出，拱手道：“末乃中郎将范先。”“下僚河东郡掾卫固。”


    
是勋面沉似水：“拿下了。”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同时，几名骑兵同时跃身而起，朝向范先、卫固二人扑去。那卫固本为儒生，一擒便下，范先却是旧白波帅，膂力强健，当即被他一拳打倒一名骑兵，另一拳遮护在身前，“噔噔噔”倒退三步，抗声道：“末将何罪？！”


    
是勋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素帛来，沉声答道：“有诏在此，汝敢抗旨吗？”范先闻言大恐，手上不禁一缓，当即被两名骑兵扳住肩膀，按翻在地。


    
王邑也是大惊，急前两步，扶住马车车厢：“二人何辜？朝廷究竟有何旨意？”


    
是勋一见范、卫二人被擒，唇角略略一撇，瞬间便已面带春风，却反手将素帛揣回怀内，匆匆跳下车来，一把攥住了王邑的手腕：“王将军，你我且同乘入城去吧。”


    
王邑力气太小，被他连扯带推，给拱上车去，嘴里还在问：“侍中不须宣旨么？此二人究竟……”是勋始终也不放开他的手腕，笑着答道：“自可于城中宣诏，不急，至于此二人么……”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直到跟王邑全都站稳在了车上，这才缓缓把气吐将出来，厉声喝道：“范先、卫固，奉钟司隶命，二人巧辟治官，犯突科条，事当推劾，检实奸诈——立斩！”


    
当即刀下头落，迅疾无伦。围观的百姓哭爹喊娘，纷纷走避，河东属吏亦皆胆战心惊，遮面而退。王邑又是惊怒，又是恐慌，高声质问道：“既是司隶之命，并非朝廷之诏，如何不行文郡中，倒使侍中斩之？安有此法！”是勋把攥着对方腕子的手略略一紧，凑近了王邑的耳边，低声回答：“朝命，任某为河东郡守，召王将军返都，吾既新到，必要立威，是故即于亭中处斩才獠也。”


    
说完这句话，也不去瞧王邑惊骇欲绝的表情，一拍车轼：“走，待某与王将军同车进城！”


    
杀这范、卫二人，当然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有其原因的。话说是勋在接受了镇守河东的委派以后，朝命尚未下达，他便先去找郭嘉，要求查阅所有相关河东郡内形势的情报。郭嘉事先已经得到了曹操的默许，因而倾囊与之，是勋把大摞竹简、木牍搬回宅中，细读了一整夜，不禁拍案恨道：“未知杜伯侯何在？！”


    
前一世读过的文献资料，长久未及整理，已经逐渐被淡化到了记忆的深处——他倒是也想把很多事情记录下来的，然而若不慎泄之于外，恐骇视听，所以犹豫了很久，还是不敢落在笔头，只好闲来默默背诵罢了，就难免挂一漏万——通过郭嘉所搜集到的情报，却又逐渐被发掘了出来……

第二章、雷霆手段


    
是勋嘴里所说的“杜伯侯”，此人大名为杜畿，字伯侯，亦曹魏之名臣也。史书记载，杜畿曾在曹操底定河北以后，奉命就任河东郡守，但是王邑不肯离职，遣郡掾卫固、中郎将范先等向司隶校尉钟繇申诉，钟繇不允，乃愤而返京求告。杜畿行至陕县，卫固、范先率军拦道，不放他入郡，钟繇欲请夏侯惇伐之，遭到杜畿的劝阻，随即杜畿便绕至郖津，单车前抵安邑。


    
范先为了警告杜畿，即于其门下斩郡主簿等三十余人，而畿言笑自若。卫固道：“杀之无损，徒有恶名，且制之在我。”乃奉杜畿为主，但夺其权柄，阳奉阴违。杜畿假为所制，暗中却集结兵马，逃出安邑，范先、卫固遂勾结高幹犯郡，为曹家援军所斩杀，河东乃安。


    
杜畿安定和治理河东，成效卓著，后来被曹操比之为“萧何定关中，寇恂平河内”。


    
是勋想起此事，不禁懊恼：“未知杜伯侯何在？”


    
根据史书所载，天下大乱以后，杜畿曾经避居荆州——然而是勋上回出使襄阳，并未曾闻此人之名；其后他又前往京兆，投奔旧友、京兆尹张时——是勋镇抚关中，直接罢免张时，下之于狱，就忘记向他打听杜畿的消息了；张时先以杜畿为郡功曹，但“嫌其阔达”，杜畿愤而离去，赴许干谒，乃为荀彧荐于曹操，被任命为司空司直——这应该是一两年后的事情，此刻他还并没有得入曹操幕下。


    
所以说，杜伯侯现在究竟在哪里呢？没有人知道，是勋仓促间也根本找他不来。


    
可是再想一想，杜畿本为京兆杜陵人氏，并非河东旧族，他治理河东，靠的是自己的能耐，而非背景支持。换言之，杜畿若守别郡，同样也会出成绩，而他人镇守河东，基础也未必就比杜畿来得差。


    
杜伯侯能为，吾何不能为？！


    
随即亲自上门去找鲁肃商议，见了面就说：“子敬既荐我以镇河东，当有以教我。”鲁肃歪着头瞟他一眼：“肃若有定计，便可自为，何必荐卿？前虽出使河东，所见皆吕布军中人也，不涉民事，河东上下，实无所知。”


    
是勋伸手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递给鲁肃：“河东之事，卿且观此三人便可。”这是他适才阅读郭嘉交予的情报的时候，记录的部分笔记，主要便相关郡守王邑、郡掾卫固和中郎将范先三人。


    
鲁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接着又从尾到头复习一遍，然后放下纸张，捻捻胡须：“此三者不去，河东难安。彼等各怀心思，去亦不难，只恐迁延时日——袁军南下，或在年内，河东若不粗定，则难以呼应，宏辅即为无功者也。”


    
是勋很喜欢鲁肃这种态度，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打马虎眼。不象荀氏叔侄他们，以为很多粗浅的环节是勋肯定能够料到，说出来反倒象在小瞧对方，所以交谈时往往故意忽略过去——他们实在太高看是勋了呀！


    
鲁肃一开口，说的就是以真正的是勋的智慧，都肯定能够想得到的问题：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把河东郡稳定下来，只有这样，才能在袁、曹大战之际，从侧翼助上一臂之力。是勋低头想想，确实如此，杜畿扮猪吃老虎的故智其实并不值得仿效，因为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其实杜畿也挺弄险的，倘若高幹等早一日侵扰河东，而他还并没有做好对付卫固、范先的准备，恐怕便要落得严象在淮南一般的下场啦。


    
“子敬之意，须施雷霆手段，一朝而定？”


    
鲁肃点头：“事涉大局，不得不疾，亦不得不狠。”说着话抽出情报中一纸来：“吾且先议王邑……”


    
王邑字文都，北地泥阳人，曾为故太尉刘宽门客，后任离石长，升河东郡守。献帝东归时，为李、郭等所逼，先北渡而至安邑，王邑进献丝帛，乃得封侯，并加号镇北将军。据说这位王太守是个好官，治理地方很有一套，百姓安居乐业，因而后来杜畿前去接任，他不大想离开，百姓也舍不得他走，卫固、范先等遂能煽动民意，发兵阻拦杜畿。


    
但是是勋觉得这事儿很有水分——包括郭嘉情报中所写——王邑不大可能真得百姓拥戴。首先，这年月从中央到地方都是小政府形态，守、令与百姓的接触极少，要说施政清明，得到大户缙绅的拥戴尚有可说，要说深得民心，恐怕未必啊；其次，原本的河东，起码从献帝东归直到高幹来侵，十年间便没遭过什么兵祸，相比起附近的其它郡县来，肯定要太平、稳定得多，这不能算是王邑的功劳；其三，倘若王邑治郡真有成效，那后来杜畿接手，不可能高过他一大截去，也就难以成就贤名啦。


    
再说了，在这条时间线上，河东曾经接待过吕布军入驻，那就是彻底的虎狼之师，杀戮、抢掠，无所不为，王邑内不能制吕布，外不能和南匈奴，他怎么可能深得民心？


    
当然啦，此人在郡多年，熟悉郡内大族，那些大族若是承其旨意，煽动百姓闹事，以违抗诏命，挽留于他，这倒不可不防……是勋担心王邑会煽动河东百姓，起而闹事，阻挠自己接任郡守之位，因此与鲁肃商议过后，特意多呆了几天，等到秋忙之时，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入安邑。因为这时候农夫都忙着收割、晒谷、脱粒呢，哪怕明令免了他们的租税——既包括国税也包括佃租——他们都未必肯抛下农活，出门搞点儿别的。郡中大户若是支使不了百姓，那是勋还有何可惧？


    
等见到了王邑，他打眼一瞧，果然跟来的百姓都非赤贫，不是缙绅，就是小市民，这些人惜命得很，不敢冲锋在前。再加上王邑身型瘦小，不象是个能打的，是勋这才放下心中忐忑，先一把揪住王邑，随即下令，将卫固、范先斩杀当场。


    
卫固、范先，心怀异志，按照史书所说，王邑离职前，他们就跟高幹暗中勾结，而即便此事为真，这时候也还并无反迹。倘若不处在大战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倘若可以如同杜畿般徐徐图之，那便先不能对他们动手，要待其“多行不义必自毙”。然而鲁肃说了：“事涉大局，不得不疾，亦不得不狠。”故而是勋预先请了钟繇的旨意，将二人处决了事。


    
在定下这一方略的时候，是勋也不禁暗中自我检讨：自己是不是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的士人群中呢？是不是连自己的立场、思想都已经彻底古代士大夫化了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可是虽然自我检讨甚至自我厌恶，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饶过卫、范二人的性命——至于“巧辟治官，犯突科条，事当推劾，检实奸诈”之类莫须有的罪名，在原本的历史上，那是钟繇硬生生安在王邑脑袋上的，逼他去职，如今便给卫、范两个先用上了。


    
是勋在十里亭内处斩二吏，随即挟持王邑，大队兵马亦从后跟进，浩浩荡荡进了安邑城，接管城防。是勋本无自己的部属，问曹操要了武装以后，还讨得几个熟人为将，一是当年与他一起战过匈奴兵的夏侯兰，二是伺候典韦伺候得满心冒火、手足无措的孙汶，并有过带兵经验的门客秦谊，共掌这两千兵马。


    
他扯着王邑进入郡署，召集属吏前来，当场宣读诏书，罢免了王邑的职务而自代之。王邑满心不愿，然而经此一幕，早就吓破了胆，只得乖乖地捧出印绶来，交割完毕——比原本历史上要听话得多。


    
赶走王邑以后，是勋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派职务，把自己从许都带来的属吏、门客安插到各部门去，以期用最短时间掌握、捋清日常政务。


    
他现在脑袋上挂着三个职务，侍中之职是虚的，河东太守与监河东军事是实的，且各有属吏。但是是勋不打算搞两套班子，也不打算随大溜，沿用传统的行政架构，既然一郡之内，完全自己说了算，那干脆彻底推翻，重起炉灶——当然啦，为了便于这时代的人们接受，旧名尽量沿用。


    
首先是郡守的副官，本名郡丞，按照汉制，“郡当边戍者，丞为长史”，因为这个新的河东地方政府要兼管民政和军事，如同边郡，故而更名为长史。这是朝廷钦命的官员，是勋向曹操讨来了司空掾司马懿——反正刻经立石之事已经上了轨道，另找一人萧规曹随可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司马仲达就是是勋敢亲赴河东上任的定心石。


    
下为功曹，负责人事，是勋请来了谒者裴茂的三子裴徽，字文秀，担任功曹掾。因为裴家乃河东大族，发掘郡内人才，他们家人上手最为便捷。其实裴徽不如其长兄裴潜多矣，只可惜裴潜“不修细行”，所以不受老爹待见，独自一人跑荆州刘表那儿窝着去了。是勋曾经多次建议曹操征召裴潜，刘表就是不肯放人——虽然也不肯重用他。


    
户曹管民政，包括“民户、祠祀、农桑”，户曹掾找来了原太学生诸葛瑾——反正诸葛瑾能不能毕业，算不算毕业，是勋完全可以说了算。法曹管司法、审判，法曹掾由旧吏乐详留任。


    
工曹负责工程，工曹掾毌丘兴，也是旧吏，乃河东本郡闻喜县人也，是勋见其应对得体，尤擅工事，故而留任。因其姓氏与籍贯，是勋怀疑他跟后来造过司马师反的毌丘俭关系匪浅——或许，就是毌丘俭的老爹或者爷爷？


    
贼曹统管郡兵，负责地方守卫、秩序维持，以及搜捕盗贼——反正那些服役的土兵也打不了什么大仗——贼曹掾为秦谊。兵曹负责军事，兵曹掾为夏侯兰，孙汶当他的副手。


    
仓曹负责一郡之财政，仓曹掾为戚喜。奏曹负责一应公文往来，兼掌记室，奏曹掾为韦诞。督邮曹掾暂时只任命了一位，即张既张德容也。

第三章、世家短视


    
是勋新设计的这套河东军政组织架构，他在来的路上就跟司马懿、张既等人商量过了，只有乐详、毌丘兴不大清楚而已。架构搭成以后，他就勒令诸吏尽快理顺曹内上下级，以及与各县的统属、交接关系，完成秋粮的征收——“朝廷已准河东本年租赋不输，唯役不免。待秋粮入库，便要征兵备战，卿等仔细。”


    
任务分派下去，太守兼监军大人立刻就大撒把，一应庶务，全都委托给了长史司马懿。是勋此前也就做过一任县令而已，完全没有统筹全郡的经验，他觉得就算自己插手，也未必能好到哪儿去——司马懿虽然也没经验，终究家学渊源，他老爹可是做过京兆尹的呀。


    
虽然厌恶世家，但这年月还真离不开这些世家子弟，打比方来说，世家子弟就象是人大政经系出身的，庶族再有本事，也是野鸡大学毕业，眼界、经验上往往差距很大。


    
那么是长官干嘛去了呢？他离开了郡治安邑，带着督邮张既，开始到处游荡，主要目的是探查山川形势、各县风物，以及拜会郡内各大家族。


    
河东近于旧京，大族甚多，主要有安邑郊外的卫氏，闻喜的裴氏、董氏，还有解县的柳氏。卫氏，也就是蔡文姬前一任夫家，此时出仕者有卫觊卫伯儒，曾任治书侍御史，现任弘农郡守，是勋跟他略有交情，来河东之前，即遣人往赴弘农，请他介绍族中情况，并写下相通的书信。是勋来到卫家的时候，家中上下乱作一团，因为本族的卫固被杀，到处传说，新郡守要收拾卫家，好在有卫觊的书信开道，这才逐渐安定下来。


    
有卫固人头为慑，又有卫觊书信相通，是勋觉得卫家应该不敢随便挡自己的路吧。


    
再北上闻喜。裴氏即裴茂之族，如今裴茂之子裴徽在郡中为掾，深受郡守信任，裴家自然是大力支持是勋的。董氏即董仲舒之后人，无人出仕，全靠着祖先的名望支撑家业，是勋为当代著名的儒士、古文学者，跟那些整天窝在老家死读书的家伙，多少也有点儿共同语言，好生抚慰，效果颇佳。


    
最后是解县柳氏，大家长名叫柳慧，字公施，昔天子幸安邑的时候，因有贡献，受拜关内侯。是勋答应荐柳氏二子入太学，一子往郡内出仕，纯粹诱之以利。其余低一等的家族数十家，也皆逐一拜访。


    
是勋顺便还深入乡间，与普通百姓攀谈——这本来也是郡守体察民情的正职，但到了这个年月，二千石官员能够真的蹲在地头跟老农唠嗑的，恐怕除了是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张既本就出身小吏，在百姓面前没太大架子，倒是没表示什么异议，但等是勋返回安邑以后，司马懿却劝谏道：“侍中尊贵，应重其威，不当与老农语。”


    
是勋叹了口气：“吾昔在乐浪，家中贫寒，亦常亲耕垄亩，今既贵重，见泥即觉其秽，恐污鞋袜，嗅粪即觉其臭，恐坏精神。卿以我不当与老农语，吾却憾居之日高，则距黎庶日远，亲民之任，何其难哉！”说着话斜斜地瞥了一眼司马懿，心说：诸葛亮也曾躬耕隆中，要是他听了我这几句话，或许还能理解一二分，你这种世家子则肯定明白不了啦。


    
是勋此番出镇河东，并没有携带家眷，一则只怕袁、曹大战在年内便要打响，河东临近前线，岂可置家人于险地？二则两个孩子都小，还离不开母亲，总不能把他们也都带在身边儿远途跋涉吧。唯一没有孩子拖累，可以带上的只有甘氏，问题你不带正妻，也不带先进门的管氏，却偏偏带上甘氏，曹淼、管巳又会怎么想？还是别去触这个霉头为好……是勋勉强记得前世曾经看过一则笔记，云某官乘船赴任，携姬妾无数，江上风凉，妾各做一件半臂与之，这官恐怕厚薄有差，寒了妾侍之心，只好谁的都不穿，结果冻病了……后人乃嘲之曰：“谁教汝纳妾耶？”他如今便也沦入了这般境地。男人总容易见一个爱一个，后世有法律约束，即便不能从一而终，绝大多数也只好有妻无妾，这年月放开口子，就连具有来自两千年后灵魂的自己，也终究不能免俗啊。而自己既然已经三心二意地伤害了她们，又怎能再分厚薄，引其妒恨呢？


    
所以只好连甘氏也不带在身边，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赴任，光带着几名门客、几名仆役——自然包括一个学会了炒菜的厨子。


    
此外，他还特意带上了李才哥和当日许家相赠的那名榨油工，趁着巡游各郡的机会，即在涑水岸边、猗氏境内，新盖起了两家作坊来。本来官家便有官田，库内又有闲钱，是勋完全可以利用郡府的权力修治产业——只要目的是为了官家的方便，并且不把产权归入私人名下即可。


    
是勋不禁慨叹啊，我要是早知道当地方官还有这种便利，也就不需要找曹德借钱开作坊啦——终究我要是的用纸方便，还真没想靠手工业发家致富……油坊不大，所得四成郡府自用，六成出售。纸坊的规模大致等同于他在许都郊外的私坊，于是一声令下，郡府上下，甚至周边各县衙署，都可以转化为全新的纸张办公模式，甚至还有富余在郡内出售，或运往雒阳，卖给钟繇。


    
此外，经过反复斟酌，第三座作坊也秘密地开始动工兴建……十月中旬，河东收粮已毕，算是个平年，是勋也在郡内绕了一大圈，终于返回郡治安邑。河东郡二十个县，他其实只走了十四个，白波谷西北的平阳、襄陵、杨县、永安，还都捏在南匈奴手中，北方的北屈、蒲子，距离太过遥远，又无显族，干脆就不去了。


    
回来以后便召见工曹掾毌丘兴，要开始征发劳役，治水修渠。怎么管理好一个郡，其实是勋并无腹案，他只是想着，未有民贫而乱者也，亦未有田沃而民贫者也（当然还得约束住那些地主，盘剥农民别太厉害），可是自己虽然自称少年时候种过地，其实也就穷坳那一小段时间而已，还彻底是粗耕，比刀耕火种的原始农业强不了多少，具体怎样才能把农田给侍弄好了，还真是没那个知识。早知道，在鄄城和许都的时候，就跟管亥、白老五他们多学几招啦。


    
可是他总知道，北方的田地最怕干旱，要想丰收，首先得搞好农田水利，因而此番出巡，便特意勘察了各县的水文状况。山区暂且不论，安邑所在的涑河谷地（运城盆地），田土丰沃，北有汾水，南有黄河，中有涑水，前代的沟渠亦皆完备，虽然长久失修，但只要略加修缮，来年再别闹什么特别的灾害，也别被兵，一定可以获得丰收。


    
司马懿又来劝啦——他本不想这么多嘴的，但目前全郡的庶务都是他在负责，不先跟上官把话说清楚喽，事儿就不可能办好——“曹公使侍中来此，为积屯粮草，整备兵戈，寻机以挠袁绍之背也。今冬将以募兵为一大要务，而百姓既应兵役，复应劳役，不亦疲累乎？若激起变乱，其罪非小。”


    
是勋说你放心，主要疏通一下沟渠、修缮一下堤防，劳役并不沉重，况且——“但闻开渠而灌，使民喜也，未闻使民忧也。况不谋万世，无以谋一时，若只使民安而不使民富，设战事迁延，粮秣何来？兵源何来？便侥幸得胜，河东户口亦当剧减，岂天子与曹公所寄望耶？再者，民焉有不富而能得安者乎？”


    
司马懿闻言深深一揖：“侍中所见甚远，懿受教了。”可是是勋瞧他的眼神——其实你是有听没有懂吧？唉，地主阶级是不可能真心为老百姓考虑的，即便如仲达这般人才，在这方面也肯定短视，鼠目寸光……点查户籍，河东一郡有户口四万余，其中仅涑水、汾南两处谷地便有将近三万，要按一户五口计，就是十五万左右。可是是勋明白这数字并不靠谱，他深入乡间，探知各县大族多掳民户为奴婢，这些奴婢是不计在口数内的。估计把隐户全都发掘出来，全郡超过三十万人还不止。


    
若按照旧例计人点兵，三十万人口大概能够征发兵役三万，可是刨掉大量隐户，再加上连年动乱（虽说河东情况还比别郡略好），男子寡而妇孺多，能够拉出一万郡兵来就算不错了，扔到二十个县里，一县也就几百屯守，这管屁用啊！目前在册的郡兵数是八千余，是勋估计其中还有大量的空额……其实兵役制度在东汉初期便已经形同虚设了，募兵制逐渐占据主流，要按照历史的正常流程发展下去，到了魏晋还会产生世兵制。所以呢，兵役继续征发，为免扰民，也不加重了，延续旧规即可，是勋只是把秦谊叫来，说大战在即，今冬的训练一定要加强，不可有丝毫马虎。


    
就这点点郡兵，甚至连守城都困难，也就维持维持治安，干点儿后世普通民警的活儿。真要想拉出去打仗，还得靠募兵，就以曹操拨属的那两千人为基础，争取尽快训练出一支可以上阵打仗的强……普通品质的军队来。


    
是勋首先沙汰郡内旧将，因为有卫固、范先的人头做榜样，满身杀气的曹兵（主要是青州兵，在降曹前就已经满身杀气了）为后盾，加上由夏侯兰、孙汶来执行，倒还算一帆风顺，没闹出什么变乱。旧将十免其八，并且把他们的部曲全都收拢起来，得兵近千。


    
然而是勋亲自跑去转了一圈儿，苦着脸瞧了瞧那些兵丁，转过头就跟夏侯兰商量，你瞧够一半儿能用吗？夏侯兰问是勋：“侍中求其广耶，求其精耶？”是勋一瞪眼：“以弱兵当敌，非为战也，是故杀之也——须精！”于是夏侯兰一番精挑细选，只留下了一百来个……

第四章、无米之炊


    
王邑在河东，完全贯彻了传统的小政府模式，政务全都大撒把给属吏和乡绅，军务全都大撒把给郡将和豪强，自己光把着人事权就得，所以民生尚可，军事实力可是彻底糟糕啊——王邑也没打算扯旗自立，要是招多了兵，反倒容易引来周边势力的猜疑，或许他亦不得不如此耳。


    
但是是勋既然接替了王邑的位置，更重要的是，接受了镇守河东，进而侵扰并州的任务——他脑袋上终究还挂着“监河东军事”的头衔呢——那便不可能不重视军务。只可惜手下能战的只有从许昌带来那两千人而已，服役的民兵又不可用，没办法，只好竖旗募兵了。


    
这年月失地的百姓很多，只要竖起招兵旗，不怕没人吃兵粮，需要考虑的只是装具和粮秣问题罢了。是勋搜检了一番府库，挑出尚可使用的兵甲，只够武装三千人——如果不考虑损耗的话。这点儿数量可不成，于是他命诸葛瑾和毌丘兴二曹合作，加大铁矿采掘和兵器打造的力度。好在河东本来便是产铁大郡，匠人也很多，估计不必等到年底，便能造就足够万人使用的各类兵器出来。


    
问题是粮食不足，虽说朝廷免除了本年河东郡赋税的上交任务，但大量田产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因为种种成文或不成文的特权不向或很少向郡衙交税，所以计点钱粮，也不过勉强够支持七、八千兵一年之用的——还不可能天天吃饱。这年月士兵的战斗力普遍低下，一是缺乏训练，二就是待遇奇差，往往半饥半饱并且对前途毫无期盼地就被赶上战场，所以即便曹操军令森严，抢掠之事也屡禁不止。是勋是很想改变这种现状，起码把河东兵打造成一支“威武之师、文明之师”的，但问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再去向曹操求告？先不说地主家也没余粮啊，就算有，他有那么多战区要支应，肯不肯给你还是个问题。再者说了，已经求得了本年赋税不输，再去求粮，曹操会怎么瞧自己？自己的脸皮还要不要了？


    
只得召集属吏开会，询问谁有良策。裴徽出主意：“可请郡中大姓捐输。”是勋一拍桌案：“好，便以裴家为始，请捐一万斛粮、十万钱！”裴徽闻言大惊，瞬间便摆出苦瓜脸来：“实难筹集此数……”是勋心说别说这个数字了，再加十倍你家也拿得出来，问题是你要敢这么回去说，当场就会被家法给活活打死——“卿族甲于郡内，尚筹不得此数，遑论别族？所得若少，不敷使用，又恶显姓，非良策也。”


    
这时候他眼角无意识地一瞟，瞧见张既略一昂首，嘴唇翕合，却不出声，似乎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所以会上没能讨论出个子丑寅卯来，等散了会，是勋就把张既单独留下，拉着他的手问：“德容有以教某乎？”


    
张既急忙施礼：“不敢。”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大着胆子说道：“既前随侍中巡游各县，所见所闻，裴、卫等显姓广有田产，仓廪皆实，虽百万之数亦可支应也。裴文秀所言不实。”


    
是勋苦笑道：“吾岂不知？然天下未定，强敌在侧，若恶了显姓，反易生乱，奈何？”就他的本心，恨不能立刻就发动贫苦农民打土豪、分田地，估计把郡中数十上百家大地主全都抄了，瞬间便能攒够十万大军三年的钱粮。可问题是社会环境不对，自己屁股坐的位置也不对，天赋也没加到点儿上（他舌灿莲花能说士人，就未必真能煽动百姓），要敢那么干，必被反动阶级给残酷镇压喽，不但死无葬身之地还留不下好名声。


    
——就算两千年后，谁会相信一个士人出身的二千石高官在没有外力压迫之下会真的为老百姓考虑，会反统治阶级，会想搞土地革命？“农民运动领袖”之类的头衔就算安张角、孙恩之流的头上，也安不到自己头上啊。


    
就听张既继续说道：“今秋虽为平年，既闻去岁却大丰收，虽野为吕布所掠，各显姓家中，料多积储。可以捐输之名，向其收购，则虽平价，彼等亦不敢不与也。”你拿出钱来跟大户买粮食啊。有郡守的威势在，要他们直接献粮可能性不大，要他们平价卖给你粮食，名正言顺，他们也就不敢有啥二话啦。


    
是勋闻言一愣，随即一摊手：“钱从何来？”这年月商品经济不发达，货币作用并不明显，很多地方还是以货易货，所以是勋要真是手里有钱，拿来买粮，倒没什么舍不得——作坊都已经盖起来了，今后郡内必须用钱的地方少之又少，用粮的地方可多了去啦。但问题是，库中粮食倒是堆了不少，虽然还不够用，钱却剩下不多了。


    
张既答道：“既闻因农而稳，因商而富，府库之钱，一来自山林池泽所出，二便来自于贸易。南匈奴近在咫尺，未知可能与之交易否？”


    
是勋低头沉吟，心说这倒不失为一条出路，可以去尝试一下，可是……该用什么去跟南匈奴贸易呢？一般汉民跟草原民族的互市贸易，是用盐、铁来交换牛羊、皮毛，但问题是南匈奴就在郡内，他们那块儿也未必就缺盐、缺铁啊……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得轻叹一声：“吾本欲募兵以足，再往说匈奴，则有武力为恃，说之易也。如今……只得提前走上一遭了。”我先过去打探一下情况再说吧。


    
因为并没有携带家眷上任，是勋这些天颇感寂寞，经常绞尽脑汁，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事儿来干。正所谓“光棍好当，鳏夫难熬”，终究是正当壮年的男子，夜深人静之际，难免孤清，所以只好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先四方巡游，又核粮募兵，就比在许都的时候要繁忙得多。想必曹操若见到了，肯定会大吃一惊——是宏辅也有这么勤快的时候吗？你是见贤思齐，想要效仿荀文若吗？


    
十月底的时候，是勋再次离开安邑，带着张既与百名部曲，通过白波谷，前往平阳，去拜会南匈奴单于呼厨泉。前任单于乃呼厨泉之兄於扶罗，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这时候还活蹦乱跳呢，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却在与吕布的交战中负了重伤，提前几年挂了，右贤王呼厨泉顺理成章地继了位。


    
虽说与匈奴兵在雒阳与偃师之间起过冲突，但是勋还真不怕去见呼厨泉。一则他随着阅历的增长，自信心也逐渐提升，相信自己不是黄射，不会被匈奴人追得抱头鼠蹿；二则昔日在偃师城下，呼厨泉曾经遣人送信，释放过善意，应该不是於扶罗那般强横之徒；三则，他早就预备下了宝物在手……所带那一百名部曲，都是从带来的青州兵里挑选出来的，个个身量高、膂力强，武艺精熟，外加听话。是勋虽然并没有亲自上战场的想法，但兵危战凶，世事难料，觉得还是跟各路将领一般有支部曲跟着，会比较保险。所谓部曲，多由将领私人招募，亦私人养护，不计军中正式开销（当然啦，真要公费养私兵你也禁止不了）。只是是勋身为二千石、关内侯，多少也有几处地产、作坊，各种收入七零八碎地加起来，刨掉日常开销，绞尽脑汁，也只够养这一百人的——他倒是想养上几百上千的部曲呢，可要真敢那么干，头一年就会破产。由此可见，各路将领皆有数量不少的部曲，光靠俸禄根本就养不活，只能靠缴获、劫掠所得，或者贪污公款。


    
是勋是非常反感汉末弥漫于整个官场的贪腐现象的，这点跟曹操相同，虽然因形势所迫，曹操即便对自己部下也不能过于约束，只要别太出圈儿就成，但自己必须以身作则。当许昌的造纸作坊无钱建盖的时候，是勋也曾经动过受贿的脑筋，但也就是心里YY一下，没敢真干——既怕犯了曹操的军法，更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只有当年出使襄阳，受刘表相赠那些祖道之金，还有韦诞献上造纸作坊，虽说理论上算是官员之间正常的送往迎来，不算纳贿受贿——没有一手交钱一手交权啊——他乐过一阵儿以后，却又不禁有些惭愧，心说此风若不能刹，不知多少污秽将伴之而生，我若一朝得势，必要严禁。


    
当然这是后话了，身在古代官僚体系当中，要是偏按两千年后公务员的道德修养来要求自己，那是作死。是勋还并没有这种道德洁癖，打死他也做不成海刚峰。


    
所以这回挑选部曲，他确实没用公家一文钱，拆东墙补西墙的，也就光召了这一百个——既然数量上不去，那就只好在质量上精益求精吧。按照当时的制度，五人为伍，二伍一什，五什为队，二队一屯，正好百人，设一屯长——是勋亲自择定的屯长跟自己同乡，都是北海营陵人，乃管亥、张绕初犯北海时被掳，因其雄健，曾一度当过管亥的亲兵。此人名叫荆洚晓。


    
其实那家伙本名叫做荆水小，据说本是孤儿，被人从洪水中捞出来养大，故名“水”，按乡下习惯，后加一“小”字，以示为季子。是勋觉得这名字实在太粗鄙啦，于是给他改名为“洚晓”，洚者，洪水也。

第五章、白波谷前


    
是勋顺利通过了白波谷，眼看着行近平阳，放眼望去，但见田野中阡陌纵横，虽已收谷，麦秸尚存，还不时有儿童在田间捡拾遗漏的麦穗。张既见状，不禁眉头蹙起，对是勋说：“匈奴在此，亦重农桑，一如汉家，恐与其北地游牧时不同，吾等将无可贸易也。”是勋来河东前曾经仔细研究过郭嘉所搜集的情报，闻言安慰张既：“此呼厨泉之政也，於扶罗在时并非如此。故即重农桑，亦不过一两年间事……”


    
正说话间，突然有一支匈奴骑兵呼啸而至，距离他们约五十步外控住战马，纷纷张弓搭箭，远远地瞄着。张既急忙遮身是勋马前，高叫道：“河东是太守在此，特来拜谒汝家单于！”是勋倒是并不害怕，别说对方是有统属、有组织的士兵，就算强盗吧，也没有不问话就先动手的道理。他只是略微有些不快——怎么倒要张德容来遮护我？荆洚晓你是傻的么？自己只为他是同乡，又瞧上去老实，才任为屯长，可是瞧他今天的行动，是不是还能占着这个位子，可真的值得商榷啊……对面一员匈奴将领纵马弛近，高声质问：“河东不是王太守么？”是勋心说你们消息还真是闭塞，我都接任快两个月了，还光记得王邑哪？可见呼厨泉毫无远志，只苟且偷生而已。催马绕过张既，挺前几步，一扬手中马鞭，回答道：“某乃新任河东太守是勋，与汝家单于亦有旧也，可速速前去禀报。”


    
对面那匈奴将领上下打量他几眼，突然将双眉一竖，恨声道：“莫非是昔日偃师城内的是从事？！”啊呦，是勋心说这家伙竟然认得我，他是谁？是当日被我擒入偃师的左谷蠡王一伙儿呢？还是曾在阵前跟单于打话时，於扶罗身旁的护卫？当下轻咳一声：“雒阳郊外擒谷蠡王，偃师城中退先单于的，便是某了，汝可如此传报单于知晓。”


    
他眼瞧着这一队匈奴骑兵不过三、四十人，没己方人多，再加上估计对面这将就没什么可能拥有独断之权，所以并不害怕，还故意把自己昔日的“光辉事迹”给摆出来。当然啦，他原本想的是招兵已毕，身率数千大军出白波谷，扎下营来，再遣人与呼厨泉约定会面地点，那样肯定要安全得多，只可惜，募兵之事不顺，只好提前冒险了。


    
却不料对面那将却胆子挺大，冷笑一声道：“原来是汝……那便请是太守勒令所部抛下武器，我便引汝去见单于。”


    
是勋闻言是又惊又怒，不禁斥喝道：“汝何物也，胆敢如此无礼？！”那将撇嘴冷笑，突然间拨转马头，朝后招呼了一声——说的是匈奴话，是勋根本就听不懂。


    
他还跟这儿发愣呢，张既突然一扯他的马缰，疾声道：“侍中快走！”几乎同时，对面那些匈奴兵已经纷纷催动战马，一边朝他们疾奔过来，一边就把弓弦给松开了，数十支箭如雨点般呼啸而至。是勋这边儿马头还没拨过来呢，不禁心中大叫：“吾命休矣！”同时还在纳闷啊，我这死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他们干嘛一言不合就下杀手啊？！


    
几乎就要闭目等死，突然眼前一暗，却原来是荆洚晓及时抽出盾来，遮护在是勋的马前。只听“咄咄”几声，估计木盾上插入了不少的箭支，荆洚晓“啊呦”一声，盾牌脱手，随着箭雨的冲击力，狠狠砸在是勋膝盖之上。


    
是勋就觉得膝盖一痛，还好不是中箭……啊不，还好不是剧痛，估计并非重伤。再抬眼瞧时，便见已有数名部曲中箭落马。是勋麾下这百名部曲都是青州兵里千挑万选出来的，虽然尚未经过整合和训练，但个人武艺全都不弱，眼看箭到，纷纷或策马躲避，或举盾遮挡，左右不过数十支箭，又不甚密，哪有扛不下的道理？中箭的那几个，倒都是跟荆洚晓一般匆忙过来遮护是勋或者张既，所以疏忽了自身的防御，才因而中招的。


    
荆洚晓眼见同伴负伤，而匈奴兵已将将冲至面前，不禁勃然大怒，也不待是勋吩咐，便高叫道：“各自为战，全都斫了！”是勋心说你这反应力倒还不慢，可是……为啥要“各自为战”了？我把你们编伍编什，全都是白费吗？还是说你老兄虽然降曹多年，仍然保持着流寇的本色，毫无一点儿长进？这人果然是不能用了……好在既然是自家部曲，是勋从郡内搜集了最精良的铠甲、武器，最好的马匹，给他们装备起来，即便单打独斗，战斗力都绝然不弱。故而听得令下，众兵便纷纷抄起了长矛，也来不及催马奔驰，就这么左手以盾遮胸，右臂挟矛而立，等着匈奴兵自己撞到矛尖上来。果不其然，真有那收势不及的愚蠢匈奴人，狠狠撞上长矛，胸腹洞穿，而受其强劲的冲力，数名是家部曲也皆哀叫一声，仰身坠马。


    
总体而言，撞上来的必死无疑，翻下去的仍然活着，匈奴方面是吃了大亏啦……王邑统领河东的时候，兵质很差，即便各将部曲，是勋收拢来挑选正兵，都被迫给筛掉了十之七八。匈奴兵多次南下白波谷，抢掠各县，王邑皆不能挡，所以后来只能在白波以南道狭处设置营垒，才勉强阻住了匈奴南侵之势，保住了三分之二个河东郡。一直到吕布进入河东，匈奴人才算撞上铁板，被一战杀得丢盔卸甲、血流成河，就连单于於扶罗也可以算是间接死在了吕军手里。等到吕布离开河东，西奔凉州而去，匈奴人才又重新倡狂起来，所以根本不把是勋麾下瞧在眼里——光装备精良管啥用了？估计我们放过一轮箭然后朝前一冲，你们就必得崩溃。


    
张既涉猎很杂，也学过几天胡语，所以他当时听得分明，那名匈奴将领拨转马头，喊的那句话，大致意思是：“我没见着什么太守，只是些盗贼而已。”因此赶紧扯着是勋的马缰就要逃。谁想他这一害怕，倒又给对方增添了信心，本来打算射过一轮羽箭后，便左右两队分开，呈弧形包围之势，再继续放箭的，一瞧这些汉人有逃走的意思，干脆，咱别这么麻烦了，直接冲锋吧。


    
胡骑纵横草原大漠的法宝，便是骑射之能，来往如风，箭下若雨，汉人一开始只能用步盾圈形防御，以强弩敌之。可是等到东汉时期，高桥马鞍引入了，长矛骑兵发展起来了，那便勉强可以正面与匈奴兵肉搏交锋——长矛骑兵只要能赶上匈奴骑兵的奔驰速度，那肯定是不落下风的。所以西汉朝只有霍去病天纵奇才，才能率领一万精骑追亡逐北，损失很小便大败匈奴，连卫青都只好阵地战，换得个惨胜，而到了东汉，连窦宪那种二流将领都能亲率大军，封狼居胥，无他，整体战力提高了也。


    
匈奴这数十骑，无论人数还是装备都不如汉兵，本该用老办法，围着转圈，来回驰射，可是一则这里不是草原，附近全是农田，不便于大范围机动，二则瞧不起汉兵，所以一时托大，直接就冲上来了。可是冲上来的结果，那就只有一个“死”字。


    
当先数骑被长矛捅穿，剩下的赶紧勒马。但是他们勒停了战马，是家部曲可纷纷把马给催起来了，借着马势，在对方掉头之前，便又瞬间搠翻了十余人。是勋一瞧情势对己方有利，就此定下心来，也就鞍上抄起了自己的弓箭。他不去瞄别人，光瞄着那员匈奴将领，见对方正忙着收拢败兵呢，毫不犹豫，便狠狠一箭射去。


    
双方距离大约四十步，所以是勋的准头不足，想射其肋的，却偏偏射中了膝盖，那将“啊呦”一声，翻身落马。是勋心说杀不死你也好，且活捉过来问问，干嘛一言不合，便要取我的性命。当下吩咐：“将那将生擒了，余皆杀尽吧！”


    
近百名精锐汉骑，追杀几十个匈奴游哨，那还有啥悬念可言吗？不过数息之间，便已杀尽。荆洚晓左臂中箭，也不包扎，就这么血淋淋地擒了落马的匈奴将领过来，往是勋马前一掷。是勋就问啊：“汝姓甚名谁？为何欲谋害我？”


    
那匈奴将领梗着脖子，把双眼一闭：“杀了我吧。”连问几声，都只是瞑目求死，不肯回答。是勋说好吧：“且阉了，裸身送回平阳去。”


    
那将这才急了，高叫道：“士可杀而不可辱！”是勋冷笑道：“吾未见士也，但见胡虏，且欲劫杀我。答我言，可死，不答者，必辱！”


    
那将真怕断了根，不但下半身连带下半生的幸福全都要泡汤，而且就这么光溜溜地被送回平阳城去，一世英名尽付流水，要被同族耻笑到老，无奈之下，只得老实了，是勋问啥他就答啥。原来此人也非无名之辈，名叫摩利，亦为匈奴王族栾鞮氏，论起来算是呼厨泉单于的远房堂侄。他所以想要杀掉是勋，并非脑袋进水，也不是起意劫掠，而确实有他个人不得不说的理由……

第六章、此胡匪也


    
摩利从属于匈奴右部，世代担任都尉，原本的右贤王是呼厨泉，呼厨泉进位单于后，便提升左贤王、叔父去卑为右贤王——匈奴本以左为上，归汉后从汉俗，以右为尊——相当于确定了去卑的第一顺位继承权。这位去卑是个超级汉粉，自称先祖乃是光武帝之子、沛献王刘辅六世孙、度辽将军刘进伯，刘进伯北伐匈奴被擒，娶单于之女而生尸利，去卑就是尸利的孙子。所以讨厌汉人的於扶罗一死，去卑第一件事就是打出一面“刘”字大旗来。


    
随即去卑就把他那套彻底带到了右部，穿汉服、行汉礼，甚至还召了平阳城内的两名儒生来讲经，这便导致了包括摩利在内的很多匈奴贵族的不满。尤其去卑还向呼厨泉进言，要各部都释放部分擅长农活的汉人奴隶，聚集起来，在平阳城外开荒种田。摩利时常对同僚抱怨：“我等虽暂居汉地，终究是要返回草原去的，岂可放弃畜牧，改慕农耕？右贤王太也忘本！”


    
他这种种牢骚，很快就被同僚密报给了去卑，去卑心胸并不宽广，闻而大怒，就此三天两头找借口收拾摩利，小鞋一双连着一双，把个毫无政治斗争经验的摩利一贬再贬，最后贬成了仅仅统帅四十骑的哨探队长。所以摩利心中对汉人那是恨入骨髓啊，尤其今天撞见了曾经俘虏过左谷蠡王，大扫先单于於扶罗面子的是勋，当即就恶向胆边生，想要杀了对方泄愤。当然啦，结果是害人不成，反受其害，膝盖中箭，还被绳捆索绑起来做了俘虏。


    
是勋探问清楚了摩利的来历和冲杀自己的缘由，脑筋一转，不禁拈须微笑起来。于是他从鞍囊中取出纸笔，当即写了一封书信，大意是：我前来拜谒单于，却不想才出白波谷，便迎面撞见盗贼，擒获其首领，自称乃栾鞮氏之子摩利，不知真伪。因为平阳附近盗贼太多，故此不敢继续前行，这便暂且返回临汾县去，请单于速速派人前来联络，若为假冒，则即时枭首示众。也请单于扫清道路，约定时间、地点，好方便我前去拜谒。


    
写完了就把书信折好，递给才包扎了伤口的荆洚晓：“汝且赴平阳，将此信亲手交于呼厨泉单于。”今天荆洚晓的表现让他很不满意，所以呢，要是这家伙把事儿给办砸了，或者干脆回不来了，那就名正言顺地罢了他屯长的职务；要是侥幸成功，就算自己再给他个机会。


    
荆洚晓哪能猜到是勋心里那么多弯弯绕？双手接过书信，答应一声，便即跳上马背，一路绝尘而去。是勋命人将匈奴兵的尸体全都搜集起来，扒光了，整整齐齐排列在大路正中，还插一块牌子，上书四个大字：“此胡匪也。”然后把捆成粽子一般的摩利担在马背上，返身便回了白波谷南的临汾县。县令朱彦恭敬迎入，是勋命将摩利下了狱，自己暂居县署之内，等待北面的消息。


    
出乎他意料之外，等了还不到两天，荆绛晓竟安然返回，还带回来消息：“匈奴右贤王去卑在白波谷北下寨，迎候主公。”


    
原来那天荆洚晓打马扬鞭前往平阳，行不多远，迎面撞见了匈奴游哨，展示书信之后，就被带进了城中。呼厨泉单于见信大惊，赶紧找叔父去卑前来商议。去卑详细打听了摩利被擒的前因后果，跪下来向呼厨泉请罪：“此乃我管教不严，是右部之失，还请单于降罚。”


    
呼厨泉赶紧把叔父扶起来，说这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这位是太守，我昔日曾经跟随先单于在偃师城下跟他打过交道，最是凶蛮强横，却又占着一个理字。这回也是如此，他一口咬定摩利所部是盗贼，甚至还专门立了“此胡匪也”的牌子，陈尸大路，似有寻衅味道。是不是曹操在接收了河东以后，有发兵攻打我匈奴的意思呢？还请叔父为我筹划一个良策出来。


    
去卑说我觉得不象，是太守应该是特意前来与单于联络，想把咱们扯上曹操贼船去的，却不想横遭摩利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小子的阻挠，他占了理，所以才一怒之下，掳人陈尸，要扫单于的面子。我的想法，就干脆派人去跟他说，他遇见的确实是盗贼，想杀就杀了吧，就此撇清咱们的责任。


    
呼厨泉说怎能如此？摩利不管怎么说也是我栾鞮氏的子孙，怎可不闻不问，由得他被汉人所杀？去卑心说我恨这小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要不是栾鞮氏，不用是勋动手，我就先把他给宰了，也不会闹出今天这倒霉事儿来……当下让了一步，建议道：“那便遣人去与是太守说，此摩利乃栾鞮氏的孽子，已被逐出部去，却不料做了盗贼。请是太守归还摩利，由我族明正典刑可也。”


    
呼厨泉说杀不杀的，先把人要回来再说，于是就问了：“谁人可使？”去卑心说要是别人去讨要摩利，要回来你肯定不舍得杀，还是我去吧，然后就当着是勋的面宰了那小子，生米煮成熟饭，你也无话可说——当下主动请令，便率部南下，暂时屯驻在白波谷北。


    
荆洚晓回来向是勋禀报，说右贤王去卑就在谷北等着主公，所带不过百余人，有我等护卫，主公自可放心前往。是勋心说算你运气好，那这屯长，就让你再多做个几天吧。当下带着九十七名部曲——前日交战，死了两个，重伤一个，不足百人之数了——仍由张德容相伴，押着摩利，打算再次通过白波谷，前去与去卑相见。


    
话说从牢中提出那摩利来，因其得罪了太守，县内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膝盖上的伤口用秽布草草包扎了，已经开始溃烂，日常也只喂些猪食，饿得他面白如纸，再不复昔日嚣张跋扈形貌。是勋嫌他这模样不好看相，于是命人好好清洗了伤口，剜尽腐肉，包扎起来，再寻些胭脂来敷在面上，勉强遮了病弱、颓丧的气色。


    
当下押着摩利北上，才出白波谷，远远地便见到匈奴人的营寨，去卑亲自出营相迎。是勋打量这位右贤王，就见他四十左右的年纪，容貌便有三分仿佛死鬼董承，只是须发更为浓密一些，果如摩利所说，穿着一身汉家武官服色，头戴赭红色巾帻，双插雁羽。


    
是勋琢磨着，匈奴单于的地位相当于汉室藩王，那么匈奴右贤王就是位侯爷啦，快步上前，平礼相见。去卑用比较娴熟的汉话招呼道：“久闻是太守之名，今日得见，是某的荣幸。太守快请帐内叙话。”是勋说且慢，先让人押上摩利来：“请贤王处置。”


    
去卑双眉一竖，指着摩利的鼻子呵斥道：“汝这孽畜，怎敢去做盗贼，冒犯是太守虎威？！”摩利听说来的是去卑，已经料到自己没好下场了，当即拼尽全身气力，特意用汉话破口大骂道：“汝这老贼，勾结汉人，要绝我匈奴之种……”还没骂完，早被去卑的两名侍从扑上来按倒在地，并且堵上了嘴。


    
去卑朝是勋一抱拳：“多谢太守将此孽畜押来，让他死于族人之手。”喝一声：“斫了！”当即血淋淋的人头落地，被用绳子拴了，悬挂在旗杆之上。


    
是勋倒是没料到去卑竟然这么狠，下手这么快，不禁疑惑，心说他这是真的想向我示好呢，还是故意拿人头来恐吓我，想给我个下马威？这要搁两年前，说不定我还真吓到了，可这两年死人、人头都见得多了，心肠也练得很硬啦——唉，早知道出来的时候就不打扮摩利啦，真是白费功夫。于是面带微笑，跟随去卑进入大帐。


    
帐中陈设，果然相当的汉风，只是地上铺的不是草席、竹席，而是毡毯。二人分宾主落座，去卑就让端上羊奶酒，与是勋共饮。是勋闻这酒味，膻气混合着奶香，肠胃颇感不适，只是小小抿了一口，便放下酒杯，开口问道：“多承贤王前来相迎，不知何时引勋前往平阳，去拜谒单于呢？”


    
去卑一口气干尽了杯中之酒，伸手擦了擦胡子，笑道：“不急，我已命部下去杀鸡宰羊，要好好款待是太守，也算向你请罪了。且等宴后，咱们再一起往平阳去，然而——不知道是太守有何要事，要面见我家单于啊？”


    
是勋撇嘴一笑：“单于远来是客，勋为此间主人，自然要去探问客人的起居，并相询离去之日。”


    
去卑闻言吃了一惊：“太守要赶我们走吗？！”


    
是勋双手一摊，微微苦笑道：“勋初任河东，唯见府库空虚、兵戈残朽，为平阳等四县资供贵军，赋税不输故也。贵军久居蔽郡，实难奉养，即勋欲留客时，奈何囊中羞涩。”他话说得很明白，匈奴大军驻扎在平阳等四县，郡里收不上税来，实在是供应不起啦。


    
去卑脸上不禁泛起淡淡的怒色，质问道：“我族虽占四县，不向郡内输粮，可是四县的驻防也不需要郡内负责，又不是跑你这里白吃饭的。况且，是天子下诏要我等南下，又非不请自来，太守安有驱赶之理啊？！”

第七章、吾青州人


    
其实去卑根本就不想跟平阳这儿呆着，要不是当年灵帝下诏，让南匈奴发兵讨伐渔阳贼张纯，於扶罗也不会领着他们好几万人离开草原，可是谁想到他们前脚才走，后脚单于庭就发生叛乱，屠各胡等攻杀羌渠单于，随即长老们就另立了中央。於扶罗想要前往雒阳申诉，赶上董卓进京，天下大乱，压根儿就没人鸟他；想要返回单于庭，新单于却又不纳。无奈之下只好四处流蹿劫掠，好不容易才在平阳一带站稳了脚跟。


    
此前天子刘协驾临安邑，於扶罗、呼厨泉、去卑等受白波旧将之邀，也领兵赶去护卫，就是想立了功以后讨个说法，要么朝廷正式任命於扶罗为匈奴单于，派支兵马送他返回单于庭，要么承认他在平阳等地的统治，最好再多划拨几个县，给置个“匈奴国”出来。可是刘协那种流亡天子，既没权力，也没兵马，外加年纪轻没啥主意，光是口头表彰了一番，啥说法都给不出来。於扶罗没有办法，只好领着大家伙儿垂头丧气地返回了平阳城。


    
匈奴人游牧为生，入居汉地以后，不事耕织，上层到处圈地放牧、掳民为奴，对平阳地区旧有的农业生产造成了极大破坏。地盘儿就这么大，又不适合畜牧，各家所掳的奴婢倒是越来越多，这时候已经达到三万多落（户），粮食供应大成问题。於扶罗一开始领着他们四处劫掠，勉强糊口而已，但很快的，周边形势就发生了变化：东面和北面的并州为袁绍外甥高幹占据，匈奴兵不敢去惹，南面的河东太守王邑明知道打不过，只好在白波谷南筑垒防堵，使得匈奴兵的抢掠范围骤然缩小，抢掠所得也日益减少。


    
最后，吕布这条猛虎蹿进了河东，竟然妄想一举扫平匈奴，恢复平阳等四县。虽然靠着向袁绍求援，匈奴人暂且躲过了这场危机，但於扶罗也在战阵上负伤而死，把单于之位传给了兄弟呼厨泉。


    
呼厨泉当了单于以后，计点收支，真是欲哭无泪啊——他有兵但是没粮，而且四周都是踢不得的铁板。只好找叔父去卑来商议，去卑就给出主意，不如勒令各家释放擅长农耕的汉奴，咱们也开始种地吧。


    
说去卑汉化，其实更类似于后世的COSPLAY，仅仅表面文章，说说汉话、穿穿汉服而已，儒家经典倒是在学，可也是装点门面的花样，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他的基本生活习惯仍然是祖宗那一套，顿顿吃牛羊、喝奶酒，还三天两头出城去打猎。要不是被逼无奈，他也不敢顶着忘本的骂名请求恢复农耕啊，而即便在平阳近郊部分恢复了农耕吧，也丝毫不懂得管理，所以今秋虽然收了不少麦子，里外里一算，进项也并没能增加多少。要不是手中没粮，心里发慌，他才不会这么假模假式地来见是勋哪，早统领兵马往南边儿杀过去了。


    
本来以为，这位是太守新近赴任，害怕匈奴兵的劫掠，所以想来跟自家搞好关系，还可能把匈奴人当雇佣兵来使，自己正好趁这个机会，从他嘴里榨出点儿粮食来过冬。所以他恨透了摩利，心说被你这么一搞，俺们理亏，谈判起来难度就要加大啊——他当着是勋的面处死摩利，也有想把这事儿尽快平了，别影响谈判的意思。


    
可是没想到，是勋见面就问你们什么时候走啊，姿态虽然放得比较低，还连声叫苦，语气可一点儿都不柔和，态度貌似挺坚决。所以去卑就针锋相对地质问他，我们南下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又不是自己要来的，你们汉人这就不讲道理了吧，先叫我们来，完了又赶我们走——“无礼之甚也！”


    
是勋听了对方的话，略微一挑眉毛：“吾知先帝召贵军来，为平张纯也，未知张纯在幽州在司隶？何干我河东之事？况张纯授首久矣，卿等何不遽返，而要淹留蔽郡？”


    
去卑说你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们为啥不回草原去，你难道还不清楚吗？——“王庭为宵小窃据，我等无家可归也。”于是是勋就问啦，要是我能请天子下诏，确认呼厨泉的单于地位，你们是不是就能回去了？就你们这点儿兵，打得过王庭的叛逆吗？


    
去卑皱眉不语——打不打得过的，这事儿还真不好说。原本是因为单于庭的长老会议捏着汉朝赐封的“匈奴单于玺”呢，自己这伙儿人要是打回去，明不正，言不顺，失道寡助，胜算就很渺茫。那么要是皇帝正式封呼厨泉为单于，下诏讨伐长老会议呢，己方的力量确实能够加大三分，但问题久居汉地，马匹越来越少，战斗力日渐滑坡，如今连粮草都不充裕，算来算去，还是没多大胜算。


    
“我匈奴世为汉之外亲也，又做藩臣，藩臣有乱，天子理当助讨。”皇帝要肯派兵帮忙，我们肯定回去，否则的话……是勋还是摊手：“中原动荡，卿所目见也，天子实无力助讨匈奴王庭。”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去卑反应过来，突然凑近一些，疾速地说道：“卿等在平阳，掳民为奴，四外劫掠，所行又何异乎盗匪？今不遽返王庭，恐天下终一、汉室复兴之际，便要申王命以讨伐，又安有助卿等之理？”


    
去卑冷哼一声：“待汉室能复兴时，再说吧。”


    
是勋心说你这胡虏，脑筋怎么就不带转弯儿的呢？只好说得更明白一些：“卿其不悟也。汉若不复兴，则卿等稽留于此，其势日削，则死缓也；汉若复兴，必不容卿等，发兵攻讨，则死疾也。左右是死，尚欲淹留蔽郡，而不求活耶？”


    
他这么一说，去卑终于反应过来了，不自禁地就眼眉一颤。话说换了旁人，也说不出是勋这话来，都觉得胡兵凶悍难制，当以安抚为主，不可轻易去捋虎须——是勋出京的时候，荀彧就是这么劝他的——但是勋在偃师附近跟匈奴兵见过仗，就觉得这群家伙有组织、无纪律，外加装备也一般，还真不是曹军精锐的对手，而且通过上回训问摩利，是勋也已经把平阳内外的窘境给摸了个底儿掉。要是呼厨泉真的兵强马壮、粮秣充足，他也未必敢直接跑来跟去卑相见啊。


    
是勋的话有点儿夸大其词，可基本道理是不错的，如今呼厨泉所部占据平阳等县，北方是袁绍，南方是曹操，全是大块头，自家基本上就没有丝毫发展的空间了，继续跟这儿窝着，只能越来越弱。先不说汉室复兴以后如何，现在袁绍和曹操是互相牵制，要是谁占据了压倒性的上风，肯定会派一支兵马来收复平阳，到那时候，就是去卑他们的末日到了。


    
去卑心说单于跟是勋打过交道，讲得还真没错，这家伙既强横又能说，跟他逞口舌之利是没用的——咱试试硬气一点儿，瞧瞧效果如何？当下故意把眼一瞪：“吾闻汉家有语：困兽犹斗。我等若将死时，必南下白波谷，恐太守亦将与我等殉葬也！”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要是发兵打过去，你怕不怕？


    
是勋冷笑道：“河东兵将虽寡，城皆高峻，吾据城而守，有何可惧？况卿等若离平阳，高幹必趁虚而入。彼时吾坚壁而清野，卿等野无所掠，归又无家，亡无日矣！”


    
一句话就把去卑给彻底打瘪了。要换了王邑，不但说不出这种话来，就算说了，去卑也未必相信，但是勋说出来就不同了。想当年他才多少兵啊，就敢固守偃师，抗拒先单于於扶罗，还硬生生从於扶罗手里榨出好几千新掳的汉民去——坚壁清野？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计，他肯定干得出来啊。


    
谈判桌上，要是一方拍桌子恐吓，结果对方根本不为所动，那气势立刻就沮了，此刻的去卑也是如此。当下听了是勋的话，不自禁地就把眉毛给耷拉下来啦，恨声问道：“太守何恨我匈奴之甚也？摩利无礼，吾已杀之……”你是不是还记恨着那事儿哪？咱揭过去不提成吗？


    
是勋心说行了，只要把对方的气势压倒，我就方便逞这三寸不烂之舌，把你往套里带。他通过摩利已经知道，去卑不但身居右贤王的高位，是单于之下第一人，还可能是下一任单于，并且辈分也尊，呼厨泉基本上是言听计从啊，若非如此，他还真没必要还没见到单于正主儿呢，就先跟这儿浪费唾沫星子。他知道只要能够顺利说服了去卑，那么便可通过去卑去劝说呼厨泉，自己能够事半而功倍。


    
因而他上来就一顿绵里藏针，把去卑给说萎了。当然啦，打完三巴掌，还得给颗甜枣吃，当下故作愕然道：“吾安有忌恨匈奴之理？吾青州人也……”


    
去卑就奇怪啊，青州人怎么了？青州人比较特殊，不喜欢记恨别人？就听是勋继续说道：“胡骑从未深入青州，是青州人与匈奴人无所仇也。”


    
去卑苦笑着问：“青州人得非汉人乎？”“青州人实汉人也，”是勋再一开口，石破天惊，“然匈奴人亦汉人也！”

第八章、曹氏之强


    
是勋说匈奴人也是汉人，这话就顶得去卑目瞪口呆，既不明白能怎么圆，也不知道该怎么驳，只好不说话，就这么傻愣愣地望着是勋。是勋故作惊人之语，当然不会没有解释，只听他缓缓说道：“单于受天子所封，卿等又居于中原，岂非汉人欤？与我青州人有何不同？”


    
搁后世要说匈奴人或者别的什么少数民族是汉人，都不必正牌儿皇汉出马，零碎唾沫星子就能把这说话人给淹了——可是放在这年月就未必了。因为这时候的“汉人”一词并非指特定民族——作为“汉族”范畴的“汉人”要到南北朝时候才出现——而是指汉朝的臣民，这年月近似于“汉族”的称呼有“中国”、“华夏”，但也更多带有地域或者文化认同色彩，而非纯粹的民族分类。


    
所以是勋就说了，你们也是大汉天子的臣民啊，为什么就不能算是“汉人”呢？“卿等固欲自外于朝廷，愈忌人生恨，则恨反愈生也。”


    
去卑赶紧分辩：“吾不敢自外于朝廷也，既为天子之臣，自然也是汉人。然青州有青州之俗，我匈奴亦有匈奴之俗，不与中国同，故乃为中国人所恨。”


    
是勋回答道：“卿等之祖，如冒顿、军臣等，与汉为敌国，数南下侵扰，故中国人恨之者也。其后呼韩邪单于举族归附，其谁再恨欤？卿等奉诏以伐不臣，是汉室功臣也，设不行劫掠，安居中国，天子自将授土以封，中国人安得恨卿等？吾闻卿等入中国却不行汉法，废稼穑而复畜牧，并掳民为奴，岂怪中国人相恨耶？中国人既恨卿等，朝廷若行有余力，安有不伐之理？”


    
去卑心说怎么说着说着又绕回去了？算了，来硬的不行，我来软的吧，放低点儿姿态，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命——“不怪中国人恨也，然吾等亦有为难之处——吾等唯知畜牧，不通稼穑，暂居中原，无以繁殖，奈何？”


    
是勋笑道：“吾安知稼穑者乎？”这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司马懿面前，他假装自己对农业很了解，在去卑面前，就要假装一窃不通了——“然亦能守牧河东，无他，自有小吏督导之，吾唯收取赋税，并为天子守土而已。因闻卿等欲复农耕，然使农人劳之，而牧人督之，牧人不识稼穑，丰收安可期乎？”


    
去卑听了就点头。他当时纸上谈兵，跟呼厨泉说咱释放多少奴婢，开垦多少田地，秋后就能收上多少粮食来，可实际产量还不到预估的一半儿，自己也觉得挺丢脸的，好在呼厨泉并没有责怪他——对于呼厨泉来说，只要比往年多一分收入，那都是条活路啊。所以这回听是勋说“丰收安可期乎”，就忍不住开口问：“如之奈何？”


    
是勋说这事儿简单啊——“尽释所掳之奴，复汉家官吏，使督导之，卿等但坐收租赋而已，如各国王侯，则劳者少而所得多，岂不强过今日百倍？”


    
去卑连连摇头：“吾匈奴人……牧人亦不下万户，不识耕织，若皆坐食，四县难以资供。”


    
是勋说：“四县地广，自有不便农耕之处，牧人可牧，乃以牛羊与汉……农人易市，亦可自活……”话说这咬定了匈奴人也是汉人，讲起话来还真是麻烦啊——“况卿等所部，多为战士，盍效力朝廷，讨伐篡逆，则朝廷自有劳赏，足以资供。待天下定，卿等既有其功，朝廷不唯不伐，必将送卿等还乡，可自在放牧也。”


    
去卑也不傻，一听是勋把话绕到这儿来了，当下心中了然——看起来这位是太守果然是想来借兵的。借兵行啊，可你能拿得出什么好处来呢？


    
“吾等皆愿效力朝廷，讨伐篡逆，故前此赴安邑、雒阳，护卫天子。然今岁歉收，粮秣不足，恐难以远征……”


    
是勋微微一笑：“何必劳卿等远征？”


    
这话就说得再明白不过啦。呼厨泉所部占据平阳等四县，身边儿的势力只有曹操和袁绍，既然说无须远征，那是要煽动他们去打袁绍了。袁、曹必有一战，对此匈奴方面也是预料得到的，但是……为啥我们要帮曹家打袁家了？“高使君无罪也，安可伐之？”


    
去卑不提袁绍，光提高幹，一方面紧临河东的袁家势力，那就是高幹统御的并州了，二则袁、曹终究还没有正式撕破脸，他就不方便直接问：“大将军无罪也……”免得被是勋揪住把柄。


    
是勋微微而笑：“今日无罪，安保异日无罪耶？吾受天子命，使守牧河东，卿等客居，自当奉朝廷旨，并为吾分忧。设高使君欲并河东时，卿等将如何做？”请表态吧，你们究竟支持谁？


    
这么绕来绕去的，是勋是挺乐在其中，去卑却不禁有点儿脑仁儿疼。他心说算了，我不跟你兜圈子了，咱就直入正题吧，当下凑近一些，低声问道：“曹公必可胜乎？”我们没道理跟着输家走啊。


    
是勋把脸一板，回复道：“朝廷申大义于天下，必当复归一统也！”


    
第二天，去卑便领着是勋来到平阳，但在引见是勋之前，他先去跟呼厨泉通通声气——是太守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对我说的，我听他的意思，果然是想将来袁、曹大战的时候，请咱们站在曹家一边。


    
呼厨泉捻着焦黄的胡须，紧锁眉头，对去卑说：“袁、曹必有一战，胜者可安天下，我等必须依附胜者，以伐败者，否则，亡无日矣。然而两家势均力敌，我等偏偏夹在中间……谁可能胜出呢？我可瞧不大出来……是太守是怎么夸耀曹家兵势的？”


    
袁、曹之战，究竟谁可能会赢，史书上有很多成句，比方说荀彧所说的“四胜四败”，郭嘉所说的“十胜十败”，照理说是勋想游说去卑，照抄就行了。要是初来此世，他肯定要抄袭啊，但这几年把嘴皮子越练越溜，信心也逐渐增强，就想要尝试用自己的见识和语言去说服去卑。况且，史书上那些桥段，有很多条目很虚，比方说“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这种空话跟匈奴人讲了，他们真的能够听得懂吗？


    
经过此前的言辞交锋，是勋也瞧出来了：去卑这人不是全然的大老粗，但作为外族，又局促于四县之地，见识绝对不足；而且匈奴人离了草原，仿佛无根之草，忧患意识很浓厚。对于这种对手，你跟他说什么道胜、义胜、度胜是没用的，你得摆点儿实际的东西出来。


    
所以那日去卑探问起曹家军势来，是勋便反问道：“卿等往岁曾与温侯战，以为温侯所部何如？”去卑回答：“实劲旅也，不在我匈奴之下。”是勋心说你真敢吹牛啊，单于都让人打死了，还“不在我匈奴之下”哪。也不揭穿对方，只是微微一笑：“温侯所部，多为并州精骑，惜乎甚寡——昔日温侯入兖州时，其兵不下十万，亦为曹公所破，良将锐卒，十不存一，若全盛时，恐匈奴无以当也！”


    
其实吕布入兖的时候，本部并州兵也就几千人，挟裹的陈宫、张邈所部，以及兖州大姓私兵，加起来也还到不了十万。但是这年月通讯水平很差，匈奴人又不象是很重视搜集外地情报的，是勋瞪大了眼睛说瞎话，估计去卑也听不出来。


    
去卑知道是勋肯定要夸耀曹家的军势，而且必然有所夸张，但听了这话仍然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他判断不出来，其中究竟注了多少水分。当年跟吕布的对战，他也是上了阵的，吕家军中数千并州精骑，装备精良、战意旺盛，加上统领他们的张辽、魏续等将勇冠三军，才一照面，就把匈奴兵给彻底打垮了，压根儿就连后面的步兵都还没见着呢。要是说吕布原本有十倍之数、六七万这种精骑，去卑是不信的，但打个折扣，有两三万众，在去卑看来，便足以横行天下。然而……这样的吕家军，竟然被曹操给赶出了兖州，难道曹家兵马比之更要精强很多吗？


    
是勋及时捕捉到了去卑脸上一闪而没的惊愕表情，于是不失时机地继续说道：“兖州之战，曹公所部亦十万也，步多而骑少，正面交锋，实不如吕布。然曹公善设谋，乃得大胜，以驱吕布，吕布实不心服。后曹公再并徐、豫，强兵锐卒近三十万，乃选五万赴雒以迎天子。吕布得见曹公军势，知无可敌，乃诚心降伏，先镇河东，又取关中，复受命往征凉州去也……”


    
其实吕布是受朝廷之命，不是受曹操之命，但如今这两者密不可分，在去卑看来，就是那么强大的吕布，都毫无怨言地跟着曹操的指挥棒走，让来河东就来河东，让去凉州就去凉州——其间种种利益交换，去卑自然是猜不到的——那曹操还了得吗？！


    
就听是勋继续说：“吾去岁仅将三千骑，即率温侯所部以平关中。曹公乃奄有四州之地，安民休养，兵势更盛。袁本初虽亦有四州之地，多为边郡，户口不实，吾料其兵不过二十余万，况与公孙伯珪多年相争，兵不解甲、民不息肩，似此疲惫之师，安能当曹公之奋然一击者乎？”


    
他这话就更是扯淡了。确实中原各郡原本的户口数比幽、并要强很多，但问题从黄巾作乱开始，多年被兵，死亡枕藉，还活着的反倒都往边郡跑，再加上冀州本来就是户口繁盛的大州。如今曹操治下的户口数，比之袁绍或许略胜一筹，但差距就绝不会大。


    
去卑垂着头，似乎在计算，在考虑，半天都没有答腔。


    
是勋瞧着自己吹嘘了那么大一段儿，效果似乎并不明显，于是干脆，我再抛颗重磅炸弹出来吧！

第九章、天子所赐


    
去卑返回平阳，把是勋在自己面前吹嘘曹军如何厉害，几乎一字不漏地全都复述给了呼厨泉听。呼厨泉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却又摇头：“恐有诸多不实……曹军厉害，难道袁军不然？”


    
首先，从心理上来判断，是勋是曹家班的要人，肯定会炫耀曹家兵势，夸大、注水那是难免的，他总不会说：“其实曹军不强，所以要来求你们匈奴帮忙。”其次，南匈奴屯驻在此，东、北都挨着并州，而且当日受吕布的压迫，还向袁家求过援军来着，曹军有多厉害，他是没见着（是勋当年跟左谷蠡王打那一仗，去卑和呼厨泉都未曾亲见，而偃师城下，也没有正经较量过），袁军有多厉害，那可有目共睹啊。所以呼厨泉定下心神来仔细一琢磨，估计袁、曹两家顶多也就是平分秋色，现在还说不上谁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去卑听单于问起，急忙回复道：“吾意亦如此。然而，是太守旋即又说二事……”


    
是勋跟去卑说的第一件事，是袁绍的野心。当年董卓废少帝刘辩而立献帝刘协，袁绍逃出雒阳，寄居关东以后，曾经想要拥戴幽州牧刘虞登基的，压根儿也不想承认刘协的正统地位。所以后来刘协流蹿到安邑，袁家班中也有人劝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没有采纳，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觉得刘协不算正牌天子。


    
而且，袁绍曾经私自刻过一方玉印，还在酒席宴间，悄悄地拿给曹操瞧，那分明是在试探曹操，我要是自立为帝，你跟不跟？曹操当时冷笑两声，给糊弄过去了，袁绍一瞧支持者寥寥，也就没敢真干——据说就是因为这件事儿，使得曹操看清了袁绍的真面目，从此再不肯跟他绑在同一根绳儿上。


    
所以是勋就说啦，你们当年卫护过天子，跟天子是有情分的，要是帮助曹家，前后的功劳累加起来，待得天下平定以后，天子就不可能不送你们返回草原去。但要是帮了袁绍，袁绍可能会另立天子，甚至自立为帝，到时候从前的情分就俱化流水——没有於扶罗时代的情分在，他凭什么要承认呼厨泉是匈奴单于呢？


    
终究於扶罗才是名正言顺的羌渠单于的继承人，要是跳过了於扶罗，呼厨泉就毫无继位的正统性可言啊。


    
是勋跟去卑说的第二件事，是曹操一直在中原发展，还没把手往北边儿伸过，对草原的影响力有限，所以肯定要拉拢呼厨泉来安定草原。但是袁绍此刻已奄有并州，高幹跟匈奴单于庭那些长老关系也都不错，就算呼厨泉在袁、曹大战中帮了他的忙，将来会不会过河拆桥呢？他为什么要为了呼厨泉而得罪单于庭的长老们呢？


    
不仅如此，袁绍在攻陷易京以后，势力一直延伸到幽州北部，先后遣使安抚鲜卑、乌桓等部，要是袁绍得了天下，将来统治草原的会是匈奴还是鲜卑、乌桓，那真是谁都不敢打保票啊！


    
听到这些话，呼厨泉跟当日去卑的感受是一样的，全都悚然一惊，不寒而栗。


    
是勋前一世也曾在网上跟人因为各类问题而多番辩论，他深切地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资讯不充分的前提下，任何事情正说反说，甚至拧着麻花儿说，貌似全都有理。高幹确实跟匈奴单于庭的长老们有所往来吗？郭嘉没有搜集到相关情报，后世的史书上也无片言只语提及，在是勋想来，这年月各势力的地方控制力都很弱，高幹虽为并州刺史，也就牢牢捏着州内几座中心城市而已，对于僻居西河美稷一隅的单于庭，真未必就有接触。但这事儿，我说有就有了，呼厨泉你敢保证己方的情报就毫无疏漏？


    
那么，袁绍真的遣使安抚过鲜卑、乌桓等族吗？这倒确实在史书上记过一笔，但袁绍只是羁縻、利用他们而已，未必会允许他们坐大，更不可能让他们取代了匈奴族的位置——终究匈奴单于受汉亲封，位同亲王，鲜卑等新近崛起的草原民族还没有这个声望和资格。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袁绍究竟是怎么想的，呼厨泉可能知道吗？还不是由得是勋说嘴？


    
所以是勋一番满嘴跑舌头的胡编，就把去卑和呼厨泉全给吓到了。他们真怕袁家会过于倾向单于庭，直接抹杀掉於扶罗自称单于的正当性，倘若於扶罗都不正当，遑论呼厨泉呢？遑论可能继承呼厨泉之位的去卑呢？并且他们也害怕袁绍真的扶持鲜卑、乌桓等部与匈奴抗衡——往回推几百年，那都是我族的奴隶，如今竟要跃居我族之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呼厨泉沉吟了好半晌，才犹犹豫豫地问去卑：“如此说来，袁氏不可从耶？”去卑说我想了很久，觉得袁、曹两家势均力敌，真打起来谁胜谁负亦未可知，虽说按照是太守所言，跟着袁家咱们没前途，可万一要是袁家赢了呢？“吾实难决断，还请单于定夺。”


    
呼厨泉心说叔父你比我阅历要丰富，经验要老道，连你都拿不定主意，那我不就更抓瞎啦？忍不住摘下皮帽来挠了挠后脑，皱眉问道：“然则我若助曹，是太守有何所求？”他想让咱们做些什么，先说出来听听吧。


    
去卑说是太守不肯明言，一定要见了单于当面才肯讲，就我的判断——“其意有二。其一，使我释汉人奴婢，复汉家官吏，使其全一郡之守牧；其二，使我相从以犯并州。”


    
呼厨泉微微撇了撇嘴：“彼若赍百万石粮来赎时，汉奴也罢，四县也罢，皆可与之，若空手索要，如何能与？至于袁、曹相争，我等不可作壁上观也，若欲苟且，必为胜者所恶——然亦绝不可轻动。”


    
去卑心说你这不是废话嘛，说了跟没说一样——“不如单于先见过是太守，询其所需，再下决断？”


    
呼厨泉决定见见是勋，便命去卑去请他前来。当年匈奴入据之时，四县的官吏全都弃城而逃，因此呼厨泉便大模大样地占据了平阳县衙，光在后院儿立一金顶大帐，以示不忘其本——他基本上就没进去住过，屋子比帐篷终究要宽敞和舒服多啦。此际，他便在平阳县正堂接见是勋。


    
是勋虽然实职为河东郡守，但脑袋上还顶着个“侍中”的虚衔哪，中二千石便可目之为亚卿，呼厨泉亦不敢傲然上踞，而是起身绕到书案前面，站着等是勋进来。当然啦，他的礼数也便到此为止了，不可能再迈前一步，匈奴单于位比诸侯王，必得等着是勋主动上前，先向自己施礼。


    
等候时间倒是不长，便听门口亲卫用汉话高呼道：“侍中、关内侯，领河东郡守、监河东军事是勋拜谒单于！”匈奴兵当然记不清这一长串儿汉家头衔，是临时照着是勋所递上的名刺念的——幸亏这卫兵还识得几个字。


    
随即去卑就带着两个人进来了。其一白面短须，戴二梁冠，着赭红袍服，腰佩紫绶，肯定便是那位是太守了，另一位是郡府属吏服色，手捧一匣，估计乃是勋的从人——其实便是张既张德容。


    
呼厨泉昂然而立，等着是勋过来行礼。果然就见是勋双手在胸前并拢，疾趋而前，可是来到单于面前的时候却并没有就此止步，反而继续往前走，直至擦肩而过。呼厨泉忍不住就一皱眉头，转过身来，便见是勋步子越迈越大，直接就绕到书案后面去了。


    
呼厨泉心说你这是要做啥了？我是单于，你怎敢不站到我身前，却跑去我身后？难道倒要我先给你行礼不成么？此人竟然如此嚣张、无礼！不禁一股熊熊怒火油然而生，当即就想厉声斥喝。


    
可是是勋没给他这个机会，三两步绕到案后，稳稳立定，注目呼厨泉。他就等着呼厨泉骂自己呢，一瞧呼厨泉把嘴给张开来了，听着对方喉咙里开始发声儿了，突然抢先开口，大声说道：“天子有所赐！”


    
一句话，当场就把呼厨泉的咒骂给硬生生憋了回去——呼厨泉猛地闭嘴，差点没让自己的唾沫给噎着。他没有办法，只好一咬牙关，躬下身来，深深地一揖。


    
是勋欣赏着对方那股又忿恨、又委屈、又惊愕、又无奈的神情，肚子里真是乐开了花——这便是下马威了，不怕待会儿你不被我牵着鼻子走——但在表情上却毫无显露，只是面沉似水地略一抬手。张既赶紧疾步趋前，将手捧的木匣交给是勋，然后便在是勋身侧，退后半步站定——等于连他也一起受了单于的礼。


    
是勋双手捧着木匣，朝前一递：“天子有所赐，匈奴单于拜接。”呼厨泉没有办法，只好跪下了，心说你故意的吧？你自己没手啊，天子赐物还让别人帮忙捧着，我还以为是你打算送给我的礼物……你这要是自己捧着匣子进来，我肯定不会误会，也不至于先是忿恨，然后满嘴的污言秽语硬生生自己给吞了……双手接过木匣，打开来一瞧，立刻所有的不满、羞恼全都抛去了九霄云外——“啊呀，这、这是……”

第十章、天降单于


    
是勋受命镇守河东，肯定要跟南匈奴打交道。虽说他此前靠着一点儿对匈奴历史的浅薄认识（当然啦，在此世的官僚当中，其实已经不算浅薄了），守偃师退过於扶罗，而且根据郭嘉所给的情报，貌似新单于呼厨泉是鸽派，比老鹰派於扶罗要容易沟通得多，但思来想去，仍然抓不住要点。


    
没有办法，只得去求问鲁肃。可惜鲁子敬久居淮北，对胡人缺乏基本的认识，在这个问题上，就完全提不出啥有用的建议来。是勋从鲁府空手而归，悻悻然返家途中，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命驭者掉转车头：“往执金吾贾公府上去！”


    
贾诩是凉州人，凉州羌、汉杂居，而且还有永元年间叛反单于、出塞欲遁，结果被汉兵追回的匈奴右温禺犊王部二万余人，寄居北地郡，所以在是勋想来，贾文和肯定明白该怎么对付游牧民族啊。


    
贾诩给是勋出的主意其实也挺虚的：“胡人崇力而无义，畏强而凌弱……”是勋心里话，你在说匈奴还是在说你自己？——“……乃当盛之以威，诱之以利，剖之以势，悦之以货。卿其思之，呼厨泉最欲得者，何也？”是勋心说你是在引导我思考呢，还是光在说些大而无当、实而无用的屁话呢？老兄你一脸的忠贞诚恳，我还真是瞧不大出来啊。不过顺着贾诩所言再仔细一想，终于被他揪住问题的重点了。


    
于是当即去跟曹操商量，随即跟随曹操面谒天子，就讨来了这样宝物，赐给呼厨泉。


    
当下呼厨泉揭开木匣，首先见到的是金光闪闪、瑞气千条，里面是一只昂首挺胸的金铸囊驼。这模样呼厨泉少年时代也不知道见过多少回啦，双目中当即是精光大盛啊。只听“啪”的一声，木匣脱手落地，但他双手却牢牢地抓住了那只金驼，压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仍然跪在是勋面前呢，忙不叠地就把金驼给翻转了过来。


    
没错，是勋从朝廷求来的，并非仅仅一只金驼而已，而是囊驼为纽的一方金印！


    
呼厨泉双手都不自禁地开始颤抖，摒住了呼吸，缓缓地倒转过金印来，仔细去瞧上面的文字——唉，不应该是“匈奴单于玺”吗？他的脸瞬间便又沉了下来。


    
呼厨泉是识不得几个汉字的，更别说印章上的篆文了，但作为匈奴最顶层的贵族，少年时代也多次有机会得见王庭的金印，那五个字的大致形状，早就深深地镂刻在了脑海当中。不对啊，貌似有点儿象，可是又有所偏差……呼厨泉终于站起来了，双手仍然捧着金印，却把疑惑和不满的目光投向是勋，心说你给我的这是什么印章？随便刻个什么王侯印、将军印来糊弄我可不成，我要是的单于金印！


    
自前汉元帝时南匈奴呼韩邪单于降汉，汉朝赐下“匈奴单于玺”，一直保存在单于庭，就没有更换过——不，曾经王莽想要换印来着，把“匈奴单于玺”给换成“降奴服于章”，这直接导致了南匈奴的背叛，并且趁着新莽乱世二度膨胀，至东汉初又成为北方强大的外患。呼厨泉心说你可别给我来这套，你信不信我一怒之下，当场就砍下你的狗头来！


    
要是从前没跟是勋打过交道，不知道这位是太守最喜欢先占稳一个“理”字再当面打脸，要不是是勋刚进来的时候先耍个花样浇灭了呼厨泉的气焰，单于这会儿说不定就已经拔出腰刀来了。但基于上述种种原由，呼厨泉这回却不敢孟浪了，他得先问清楚喽——“这、这是何印？”


    
是勋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何不先用之，容勋为单于指明。”


    
呼厨泉赶紧招呼从人，取牍版和封泥来。匈奴本无文字，但既降汉，偶尔也需要使用汉字，加盖印玺——比方说向汉天子上书——加上此处本就是平阳县署所在，所以这两样东西总是不缺的。很快，从人取来用具，呼厨泉仍然双手捧印，先在牍版上加了封泥，然后盖章、显字。


    
这字一正过来，他终于瞧清楚了，还是五个字，后面“单于玺”三字无错，但前两个，肯定不是“匈奴”。


    
是勋缓缓地伸出左手，撩起右袖，一边坦然说道：“自先单于南迁以来，单于庭之势日蹙，鲜卑、乌桓等皆无以为制也。昔中原之地，天子治之，草原大漠，单于居之，而如今所谓‘匈奴单于’者，便只能统驭匈奴一族而已……”


    
其实他这话说得不尽不实。狭义的匈奴族，不过是以栾鞮氏为核心，兰、须卜等数氏为辅翼，一个很小的部族而已，从战国时代开始崛起于草原大漠，到冒顿、军臣二单于时代达到鼎盛，基本上吞并或者臣服了从辽北直到葱岭的绝大多数游牧民族。因而广义的匈奴族，就包括匈奴帝国管辖下几乎所有民族，也包括今天的鲜卑、乌桓和部分羌族。鲜卑、乌桓等族逐渐脱离匈奴统治自立，从窦宪等二度征服南匈奴以后就开始了，跟於扶罗率兵南下，以及羌渠单于的死，其实并无关联。


    
也就是说，降汉的匈奴，本来就已经不是草原共主了，目前所谓广义的匈奴，也即“便只能统驭匈奴一族”的匈奴，不过是与乌桓、鲜卑等族并驾齐驱的一个中上等草原部族而已。


    
然而是勋那话呼厨泉爱听，仿佛只要他真的能够正位单于，并且返回单于庭，匈奴便仍旧能够恢复往日的荣光，仍然可以只挂着一个汉朝藩属的虚名，却实际统驭整个草原大漠一般。


    
只见是勋说着话，右手食指缓缓伸出，开始逐一指点那两个呼厨泉不认识的汉字：“此印文为——天降，单于玺！”


    
呼厨泉转头望了一眼才刚凑过来的去卑，两人目光中都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癫的狂喜。


    
“天降单于”，这个名字可以有两解。第一种解释，天是指天子，天降单于就是汉天子册封的单于；第二种解释，那是匈奴单于的本号。“单于”二字为音译，同时也是简称，全称应为“撑犁孤涂单于”，撑犁之意为天，孤涂之意为子，单于之意为广大无边，若是意译成汉语，就是“天子皇帝”，半音译半意译，也可以符合这新的印文——天降单于。


    
“匈奴单于玺”为先代汉帝所封，刘协不可能原样再铸一方，以赐呼厨泉，想要正了呼厨泉的单于之位，那就只能遣人到单于庭去索要先前的玺印——当然啦，单于庭的长老们肯定不会给。所以当日是勋拉着曹操去觐见刘协，就干脆建议，咱们换个印文，刻块新印吧。曹操提出异议，说当初王莽更改单于玺的印文，惹出了多大的祸事？宏辅你要引以为戒啊。是勋微微一笑：“王莽新印，故改其名，故降其号，又更‘玺’为‘章’，匈奴以是不喜。若今虽更印文，却更增其光彩，安有不喜之理？”


    
“天降单于”四个字，其实不是是勋的新发明，源于他前世所知，1955年在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召湾汉墓出土过一块瓦当，上面便刻有这样四个字。当然啦，汉瓦当上的字，“降”作降服解，意思是汉朝的天兵降服了匈奴的单于。不过受此启发，他脑筋一转，就想到把这“降”字作下降解，给铸造出这样一方金印来。


    
——这两个音一平声一去声，到中古才始分化，汉末这年月，其实还不是多音字。


    
拉回来说，倘若所谓“天降单于”，只不过是“撑犁孤涂单于”的另一种译法，呼厨泉和去卑还未必会那么兴奋。可是是勋事先已经埋下伏笔了，也用语言暗示他们了——“匈奴单于”，只是匈奴一族的君主，可惜如今匈奴族的势力已衰，起码管不到乌桓、鲜卑等族；而“天降单于”不标族号，却可以认为是古老的匈奴帝国的君主，是草原、大漠的共主。


    
当然啦，汉人最喜欢玩儿文字游戏，他们说怎么解合适，那就怎么解合适，这后一种认识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但根据这几日与是勋交谈中所获得的信息，呼厨泉和去卑也不傻，瞬间就明戏了，这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要挟——你若助曹，将来便可成为草原、大漠的共主，若不助曹，这一切全都免谈。


    
而且是勋为此意还加了双重保险，他指给单于看，在金印的侧面，还镂刻着一行小字。那是一行隶书字，去卑认得，当即诵读出来：“建安天子赐封。”


    
“建安”是当今的年号，“建安天子”自然是指刘协。这意思就更明确了，倘若刘协可以一直呆在帝位上，并且顺利将帝位传承给他的子孙，那么此印便具有官方效力。倘若刘协不居帝位，或者他的正统性遭到抹杀——比方说袁绍另立天子，甚至自立为帝——那么此印便一钱不值。


    
呼厨泉手捧着金印，反复摩挲。是勋也不催促，就这么抄着手，沉着冷静地望着他，明白此刻这位新单于的内心必然翻江倒海，天人交战，在反复权衡利弊得失哪。


    
呼厨泉摩挲了半天金印，终究舍不得撒手，不禁心中暗叹一声，转过头去高声吩咐道：“摆宴，款待是太守！”


    
是勋心说成了，下面就该正式谈条件啦。

第十一章、借胡杀人


    
是勋通过一番舌灿莲花外加一枚金印，勉强可以算是把以呼厨泉为首的这一支平阳南匈奴势力，忽悠上了曹操的贼船。当然啦，真要匈奴兵为自己，或者更准确点儿说为了曹操去拼死拼活，那是不现实的，但起码在袁、曹争霸的过程中，匈奴人应该愿意站在曹操一方摇旗呐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算是达成了此番北上的最基本目标，匈奴兵完全可以负责面对太原方向的防御，即便袁军杀来，以是勋的分析，他们起码可以阻挡某支偏师超过半年的时间。有金印和自己的忽悠在，呼厨泉短期内不大可能临阵倒戈，也不会允许袁军深入自己的平阳四县领地。


    
当然啦，匈奴人肯定是以利益为先的，呼厨泉能够手握金印，当上单于，固然是曹家赠予的难以拒绝的利益，袁家却基本上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名义暂且不论，即便粮饷、物资，如今的袁家只有比曹家更为捉襟见肘，根本不可能大规模资助匈奴人，从而促其倒戈。然而，倘若袁军确实势大，在对曹战争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那么匈奴朝秦暮楚、瞬间转向也并不奇怪。


    
只是就目前来看，这种可能性并不算大。不说如今曹家的势力已足以与袁家相拮抗，即便在原本的历史上，两军在官渡相峙，史书所言军势比不可尽信，根据后世的分析，根据是勋的认识，袁三打曹一，顶天了。在这种情况下，长期对峙，曹操虽处弱势，却并未后退半步，远在平阳的匈奴也是瞧不清最终胜负可能的，不会认定曹操必败无疑。


    
因而是勋算是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第一步计划，下面就该开始第二步，向呼厨泉提条件了。


    
然而提什么条件才好呢？要匈奴守备平阳，抵御袁军可能的侵攻，这自然是题中应有之意，但也基本上不必要明说。其它方面，是勋原本提前访问平阳，是想尝试从匈奴方面获得一定的物资、粮秣，或者直接索要，或者通过互市获得。但他前两天便已经基本上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啦。


    
通过对摩利的讯问，也通过与去卑交谈时试探所得，是勋悲哀地发现，匈奴的财政状况只有比自己更为捉襟见肘。首先，呼厨泉根本就拿不出什么物资来资助自己，其次，自己原本希望可以用新打造的武器、铠甲来与匈奴方面交换粮食、马匹，但如今的平阳匈奴，粮食都不够自身吃到翌年秋收，在进入中原以后，马匹也数量剧减，就连维持本族的骑兵都很困难了，哪有余力再资助郡府呢？


    
是勋原本以为匈奴能够成为自己的臂助，如今却悲哀地意识到，或许他们只是个甩都甩不脱的包袱而已……要不是前日退至临汾县，偶尔在县中得见一物，是勋几乎就要空手而归了。


    
酒席宴间，是勋、张既、呼厨泉、去卑四人觥筹交错，表面上其乐融融，但实际上，双方的内心都颇为紧张。是勋紧张，是不知道自己随后提出来的要求，对方肯不肯答应，更重要的是，会不会因此得罪了匈奴人，反而使同盟存留下不必要的裂隙；呼厨泉和去卑紧张，是不知道这位是太守会开出什么条件来——俺们现在可是一穷二白，几乎啥都没有啊！


    
但是终究不可能好吃好散，终究还是必须转入正题。所以当呼厨泉先表决心：“吾等自先祖以来，便尊奉汉室，先单于亦曾于安邑、雒阳，卫护过天子，天子若有所命，吾等必不敢辞。”然后拐着弯地问：“太守新牧河东，不知对地方民情已熟稔否？若有所询，吾等知无不言。”


    
表面上说，我会向你提供情报和建议的，其实是在问：你究竟想拿单于金印换些啥来？要实际的东西，我可没有！


    
是勋想了一想，干脆明言：“吾闻平阳秋粮未丰，府库不充，果然否？”你们今年歉收了吧，粮食不够吃吧？


    
呼厨泉瞟了去卑一眼，那意思：你都跟他说清楚了，咱们粮秣不足？那就好，别让他狮子大开口，跟咱们要粮食。当下注目是勋：“诚如君言，不知郡内可能相资？”


    
是勋摇摇头：“安邑周边，今岁中平，然恐大战在即，吾须积草屯粮，召兵募卒，亦无钱粮以资平阳也——虽然……”他不等呼厨泉假模假式露出失望的表情——自己根本不可能资助匈奴人，这点呼厨泉也肯定早就明戏啦——话锋突然一转：“单于若须钱粮，却也不难。”


    
呼厨泉“哦”了一声：“请太守教我。”


    
是勋伸出两枚手指，给呼厨泉出主意：“单于镇守平阳四县，设有贼来扰，则临阵斩之，献其首于许都，朝廷自有钱粮赐下。”要是袁军打过来了，你能帮忙守住这四县，并能杀伤敌众，还怕朝廷没有赏赐吗？终究你们跑中原来，本来就是客军，跟我们这些原本便守土有责的地方官不同啊。


    
呼厨泉心说这话倒是不错，问题袁、曹之战到底啥时候开打呢？袁军会不会真的杀来河东郡呢？要是袁军先等我们饿得半死了再来打，我们哪儿还有力气去挣朝廷的赏赐啊？“倘若无贼扰边，却又奈何？”


    
是勋笑道：“无贼扰边，更佳。则请单于出河东以向太原、西河，以清贼氛，沿途所得，难道朝廷还会征其贡赋不成么？”终究袁、曹还并没有正式撕破脸，某些话是勋也不好说得太过明白，所以都用很空泛的“贼”字来指代袁军，相信匈奴人再傻也能够听得懂。他的意思，是要呼厨泉挥师太原郡，打击袁绍的侧翼，以战养战，从战场上去获取所需的物资。


    
去卑留了个心眼儿，有些犹豫地问道：“昔是太守责左谷蠡王在雒阳劫掠百姓，前又责我在平阳破坏耕织，若我劫夺太原、西河，其朝廷不罪乎？”你现在为了削弱袁氏，怂恿我们去抄掠别郡，将来会不会揪住这个小辫子不放啊？


    
是勋微微点头，心说去卑你果然比呼厨泉聪明，虽说我并没有卸磨杀驴的想法，但也不希望你们真的把太原郡、西河郡杀掠一空，就算不考虑朝廷和曹操的威望，也得为平民百姓的生计着想啊。况且，我若真的借了匈奴兵，肆意蹂躏汉地，后世又会怎么评价我？起码在两千年后的网络上，“汉奸”这顶帽子怕是摘不掉吧。


    
但他对此早就有了腹案，当下抚慰去卑道：“太原、西河百姓亦朝廷子民，岂可抢掠？然吾闻两郡多贼，即豪门世宦亦多与贼有所勾通，卿等剿附贼之奸民，取其赃物以资供军，孰谓不可？况小民百姓安有钱粮？高壁屯围之中，自储万贯，得之乃有益也。”你们去抢地主，抢豪强，抢世家好了，这是我乐见其成的。最后又加上一句：“彼等既附贼，即可杀尽，自无可向朝廷诬告卿等。”这年月就是民不举，官不究，你们只要把豪强都杀光了，没人去向朝廷告状，就不怕有小辫子落到政敌手里啦。


    
呼厨泉闻言大喜：“受教了。”匈奴兵来到平阳以后，本来就主要靠劫掠为生，只是这两年既劫不动曹操，又不敢劫袁绍，所以才一日穷过一日。如今可以打着曹操……啊不，朝廷的旗号公开去劫掠袁绍，那还用发愁粮食不够吃吗？再者说了，袁军若来打平阳还则罢了，若是不来打，正说明袁绍没空搭理自己这支小小的四县武装，那不趁机去咬一口肉下来，要更待何时啊。


    
然而就见是勋微微叹了一口气：“并州多贼，非止太原、西河也，两郡之贼有卿等征剿，则河东侧翼无忧。然若西河贼自北来侵，奈何？故吾招募士卒，欲为守御之计，亦与卿等同，为钱粮不足而忧也。”倘若袁军不走汾河谷地，从西河郡直线南下，那就指望不上匈奴兵啦，我得自己挡，可是河东郡府钱粮有限，征不了太多兵，这可怎么办呢？


    
呼厨泉心说来了，要正式开条件啦。可是你究竟想要些什么呢？倘若只要一二百兵、几十匹马、几百只羊，就算没有单于金印做交换，就算不亲身前来，连张既都不必要来，派个小吏来索要，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我也说给就给了。再多我可给不起啊——可是要就这么点儿东西，偌大一个河东郡，哪儿抠不出来？还用巴巴地跑过来跟我要？


    
“吾等自欲相助太守，然府库实虚也。”


    
是勋长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吾闻平阳四县之土著，亦有不识耕织者，匈奴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与勋。”


    
呼厨泉闻言，不禁和去卑对望了一眼。确实平阳等四县的汉民，不全都是农民，还有很多士绅、商贾、工匠，等等，呼厨泉心说你知道一时间拿不回四县的掌控权，也不好直接派遣官吏——派来了我也不会让他管事儿，而且估计没人敢来——所以想把本地士绅接走，这个我完全可以理解。但问题是，有些人我是肯定不会放的，咱得把话先说清楚喽——“吾等居此，亦须医者、铁匠等，恐不便与卿。”别的匠人也就罢了，这医生和铁匠，前者能给自己甚至给牛羊看病，后者可以打造兵器，都是匈奴人拼死都要抢到手的活宝，怎么可能还给你？


    
是勋心说我还真瞧不上这小小四县当中寥寥有数的几个医生和铁匠——看起来，你们并不明白我究竟要些什么人，要来做什么用？那最好啊！


    
“吾前检索郡府计簿，四县之中，不识耕织者，不下三千户。今止向单于求二千户，可由单于自选。”他特意加重了这个“户”字，你得一家一家地给我，不能拆散了给我，一则家庭离散之人不可能安心为我服务，反而我还要花精力去安抚他们，二则你要光给我几千女人、孩子，不给我一个成年男子，那可不成！


    
呼厨泉沉吟少顷，终于首肯了：“诚如君命。”

第十二章、坊中石墨


    
是勋在平阳城内呆了三天，然后便领着呼厨泉的相赠——或者不如说自己的勒索所得——得意洋洋地返回了临汾县。


    
离开平阳的时候，大群匈奴人挤在道旁围观，是勋打眼一瞟，突然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还有对方瞳仁中透露出来的深刻的怨毒之意——那分明便是当日做过自己阶下囚的那位左谷蠡王嘛。当下他不禁一挑眉毛，朝着左谷蠡王淡淡地一笑。


    
是勋不记得是前世看过的哪部片子里的台词了：“没错，我打你了，打你了，你怎么地吧？你来咬我啊？”他是真想把这句台词背给左谷蠡王听。此番来平阳面会呼厨泉，可以说一帆风顺，虽有摩利阻路，却反倒使自己在谈判桌上讨得了更多的利益，这时候的是勋是满心得意啊，压根儿就不会把那手下败将的怨恨放在心上。


    
只是他料想不到，这番怨恨将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飞来横祸，并且同时也带来怎样的机遇……很快即通过白波谷，抵达临汾县。临汾县令朱彦按惯例前往北门外迎候，远远的，就见烟尘蔽天，长长的一列队伍迤逦开来，就吓得他差点儿没掉头逃回城去——不是匈奴兵杀过来了吧？！


    
郡守前往平阳去跟匈奴人打秋风，这事儿他是知道的，带回来几十上百个匈奴兵以实部曲，包括羊、马在内带回来一些物资，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这后面跟着的成千上万的难民又是怎么回事儿？


    
话说是勋虽然并没有向呼厨泉讨要人马物资，但既然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为了可以打好关系，方便日后互相扶持，呼厨泉还是很大方地相赠了五十名匈奴骑兵、二十匹骏马和一百只羊——单于再穷，这点儿财物也不过九牛一毛而已，还是拿得出来的。此外，遴选了两千零七户——加上点儿零头显得有诚意嘛——也不会种地，也不会织布，没啥蛋用的汉民，总计七千六百余人，跟随是勋南下。


    
这些汉民早就被匈奴人抢掠得一穷二白了，数年间全靠着乞讨和给匈奴贵族为奴，勉强存活下来。但即便做奴隶，这些人也大多不合格，由得他们饿死吧，有点儿可惜了的，继续喂养吧，实在是投入、产出不成比例，直接驱逐，又恐他们聚集起来闹事，所以干脆，送给是勋得了。


    
近万人扶老携幼，样子比逃荒的难民还要惨，朱彦远远望见，便直撮牙花子，心说郡守大人可千万别把他们都安置在本县啊。心底默算一下，要光放下二三百口，我努把力，找点儿闲田，勉强可以供养他们到明秋，要是再多……可即便各县平均分摊，临汾估计也得落上近千人，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因此暂时将这些难民安置在城外，他跟随是勋进城以后，就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侍中仁德，救这些百姓脱离苦海，然河东一郡实难资供。吾闻弘农屡遭兵燹，户口不繁，不如驱之往弘农去？”


    
是勋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回复道：“辛苦冏明了，先计点户口，及各人之所长，曾就何业，再来报我吧。”


    
朱彦字冏明，出身会稽朱氏，乃名将朱儁的族人，为王邑署为临汾县令，已经在任整整六年了。是勋前回巡游各县，本想好好沙汰一番不称职的墨绶长吏，但发现河东的官员比起当年他督邮济阴，以及镇抚关中时所见，无论才具还是节操，都要高上很大一截——看起来，王邑在民政上还是有一定长处的——所以转了一大圈儿，除罢免解县县丞、大阳县尉二人外，基本全都得以留任。初见朱彦，是勋盯着他的面孔，忍不住便要发笑。朱彦好生的奇怪，心说我这张脸也不难看啊，更不诡奇，难道是因为与谁长得相似，所以郡守才瞧了又瞧，瞧完发笑？


    
其实还真不关他长相的事儿，是勋是想到了他表字中的那个“冏”字，多少有点儿忍俊不禁。不过“冏”的本意是窗户洞明，是好字眼儿，你还真没法把后世网络上的怪异引申意拿出来说事儿——就跟是勋没法找人抱怨自家关内侯的小王八印纽一般。


    
好在笑过之后，郡守也并没有难为朱县令，不仅如此，对他顶着来自北方平阳方向的强大压力，还能将县内秩序管理得井井有条，没出啥大乱子，颇为嘉勉。即便在太平盛世，朱彦的考绩也足够中平了，更何况当此乱世之中呢，殊为不易啊。


    
朱彦也果然没有让是勋失望，他带着县中属吏连加了三天班，终于把那些难民的身份、来历、特长全都统计完全了，厚厚一摞竹简递到是勋面前。是勋打开竹简，正在瞧呢，朱彦开口禀报道：“其中并无农人，三成为平阳等四县原本的大户及其家眷，六成为商贾、匠人，还有一成，本便是乡中无赖子，却无勇力。”


    
是勋心说是啊，无赖而有勇力的，估计全都被匈奴人抓去为奴，甚至招募为兵了，呼厨泉就不可能送给我。


    
就听朱彦又说：“那些大户，可以暂时安置在郡内，待四县平定后，返其田产。余众还是驱往弘农去吧，郡内实实地供养不起，况又不识稼穑……”


    
是勋心说还幸亏匈奴人帮忙把四县的富户连根铲起，怎么的，我先养着，将来再把田产还给他们，由着他们回老家再去做土霸王？焉有是理！当下吩咐朱彦：“冏明可择其中识文字、通律法，可以为吏的，留于各县或郡府中使用。”


    
朱彦连声答应，然后回复道：“也不过二、三十人罢了。”


    
是勋仔细审阅竹简，发现自己从平阳带出来的这些人当中，妇女儿童以及老年男子占了七成，青壮年男丁还不到两千名。当下就跟朱彦和张既一起合计，拣选出七、八百未婚或失婚的女子，许配青州兵——当然啦，都是些丑女，略有些姿色的，匈奴人绝不肯撒手——二十多名识文断字的男性，分配到各县和郡府做书吏；百余名手艺尚可的各类工匠，比方说木匠、石匠、泥瓦匠、篾匠，充入郡府；七名曾有成功经验的商贾，由郡中暂且资供，命其重操旧业。


    
中国人之重农轻商，本自秦代始，汉代承秦之余绪，更是给商贾加上了诸多人身限制，比方说不得为吏，不得着丝，等等。但是总体而言，两汉对商贾还算是放任自流的，并不课以重税（武帝时曾一度出台“算缗”、“告缗”等令，但昭帝时即废除），因而逐渐形成了司马迁所谓的“素封”阶层，也即虽为庶民，其富可比封国王侯。尤其东汉前期，大批素封与功臣、王室联姻，社会地位稳步提升，甚至逐渐与经学世家勾连为一体。所以对于士人来说，商贾是属于那种明着必须踩，暗地必须捧的阶层。


    
是勋当然不会有任何轻商思想，他觉得这正是一个大好契机，利用乱世之中旧法驰废、新法未全的机会，趁机提升一下商贾的力量，可以给中华民族注入些新鲜血液。当然啦，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是不可能从政策层面和思想层面上扭转商贾受歧视的现状的，但他总可以利用郡守之权，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里鼓励一下商业发展。


    
他新建的油坊和纸坊，其中剩余产出，就全都交给商人来经营，而不官卖。这回又逮着几个破产的商人，干脆就利用贷款，把他们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挑完了那些有用的，其余妇女、老幼分散各郡居住，还剩下一千多名青壮年男子，要技术没技术，要勇气没勇气，体力中下游，做不了工也当不了兵，朱彦心说你这总该驱逐了吧？谁想是勋微微一笑，命令道：“唤那曾二狗过来。”


    
时候不大，一个满身漆黑的家伙“噔噔噔”地就冲进了大堂，来到是勋面前倒身便拜。朱彦和张既都忍不住以袖掩鼻，是勋倒是并没有嫌弃对方满身的黑灰，只是注目那曾二狗，喝问道：“吾前日与汝说起之事，可准备得完全了么？”


    
曾二狗哑着声音禀报道：“只要有足够的人手，任凭长官吩咐，小人必然不负所托。”是勋点头：“这里有千余人，汝可将去用，虽无力气，假以时日，亦可锻炼得出。然若有不安于工，或偷奸耍滑，或妄图逃逸者，任凭汝处置，生死不论！”


    
话说前些天，是勋绑着摩利返回临汾县，顺便督察了一番县内的军备情况。朱彦领着是勋视察，不住口地表功道：“自侍中前番来巡，云本县近于匈奴，须多加防范，下官即聚集匠人，加造兵器。加之郡内输来上千斤好铁，除少量打造农具以助耕外，新做刀百口、矛二百支、簇无算，请侍中点验。”


    
是勋说我不光要点验新造兵器，还要亲自前往作坊去瞧瞧，你县有多少匠人，究竟产量多寡——“若所制多时，郡中还须调走一批兵器。”


    
跑到官坊一瞧，生产场面还挺热火，足有三十多名铁匠并小工，全都脱光了膀子，或推风箱，或抡大锤，叮叮当当地劳作个不停。是勋想要凑近一些，却觉一股热浪夹杂着尘灰扑面而来，不自禁地便以袖遮面。朱彦赶紧奉劝：“下官自遣了小吏督造，侍中慎勿近前，免伤贵体。”


    
是勋完全不懂打铁，故而——听人劝，吃饱饭，匆匆后退。转过身来正想离开，突然眼角瞟到一物——咦，那又是啥了？好生的眼熟！


    
当即迈步走向堆在作坊外的一堆黑色物体，探出马鞭去拨了拨，这肯定不是木炭啊……“此为何物？”


    
朱彦也不明所以，赶紧召唤一名小吏过来，小吏战战兢兢地禀报道：“此为石墨，可代炭用。”


    
嗯？是勋忍不住就蹲下身子，用马鞭在那堆黑色物体上扒拉了好半天，又不顾肮脏，伸手捡起一块来，用手指搓一搓，用鼻子嗅一嗅，完了站起身，忍住热浪，探身到打铁的炉火旁瞧了一小会儿。他这才终于可以确定——石你娘的墨啊，这分明是煤嘛！

第十三章、孟门之山


    
是勋确实不知道，煤在中国古代曾有过多种称呼，乌金、石炭、焦石等最为常见，但也曾被误称为“石墨”。而且“煤”这个字，正是由“石墨”这一误称而来的，因汉魏之际，煤、墨音近也。


    
“此物从何而来？”


    
小吏赶紧禀报：“城外山中所出，可燃，最便熔铁。”


    
啊呀，是勋心说我知道山西是著名的煤矿产地，但就不知道原来汉末便已有人采掘、使用了，更不知道除了大同以外，敢情河东一带也有便于开挖的煤矿。赶紧追问：“何人所采，可唤来见我。”


    
就这样，小吏很快便把那个曾二狗给领到了是勋面前。是勋详细探问采煤、用煤的情况，花了将近半个下午，再结合自己前一世的知识，才终于明白了一个大概。


    
原来中国人很早便已知道煤炭，最早将其作为墨玉的一个旁支，称为“乌金”或“涅石”，用来雕刻装饰品。再后来发现了煤炭可以燃烧，起码在西汉时期就开始了规模不大的采掘。煤炭开挖出来，主要用于冶金业，也有少量无烟煤碾碎以后，添加香料，做成煤饼，供权贵之家取暖——据说，凉州之煤曾正经贡入宫中，而河东之煤品质较次，便没有这般殊荣了。


    
曾二狗是家传的技艺，懂得探矿和挖煤，就靠着这门手艺，跟郡内铁匠们合作，倒也勉强衣食无忧。他告诉是勋，自己手下有七八个人，每日采煤上百斤，大半供给铁匠，少量给县内富户储备越冬。是勋问他：“吾若增汝人手，日可采多少石墨？”曾二狗答道：“本县山中矿藏有限，不便开采，即便再多人手，不过日采五百斤而已。若在小人的家乡，人手充足，便一日二千斤亦可致也。”


    
“汝家乡何在？”


    
“在北屈县壶口山下。”


    
汉代的司隶校尉部河东郡，其辖区大致等同于两千年后的山西省临汾、运城二市，可以大致划分为三个区域：最东面是山地，并且北有霍大山，南有王屋山，遥遥相望，这部分区域范围最小，人口也最稀少。中部是河川谷地，包括南面以安邑为中心的涑水谷地，也即两千年后的运城盆地，以及北面汾河谷地的南段——临汾盆地，这一地区是河东郡土地最肥沃，户口最繁盛的地区。西北部为高原山地，也就是日后所谓吕梁山脉的南段，地广人稀，归属北屈、蒲子二县管辖。


    
北屈县也就是后来的吉县，但县治偏北，曾二狗所说的壶口山，即位于北屈县内，濒临黄河。《禹贡》中说：“盖河漩涡，如一壶然。”以此得名，意思是河水到此，汹涌激荡，漩涡密布，如自壶中倾水——这就是千古胜景的“壶口瀑布”。


    
是勋此前巡游郡内各县，其实并没有跑全，包括白波谷以北、为南匈奴所占据的平阳等四县，还有正北方的北屈、蒲子二县，均未涉足。


    
据曾二狗说，他的老家便在壶口山下，那附近山中煤矿很多，也便于采掘。只是数年前南匈奴曾经肆虐北屈，他家产都被掳尽，这才被迫流亡到了比较安全的临汾县来。


    
《山海经？北山经》有云：“孟门之山……其下多黄噩，多涅石。”这是公认中国最早有关煤炭的记载——其中的“孟门之山”就是壶口山，“涅石”就是煤，而不是后来指代的白矾。


    
是勋于是就跟曾二狗说啦，我给你添点儿人手，送你返回故乡，开一座大大的矿场，开掘所得，全都官家收购，你肯不肯干？曾二狗当即跪下磕头道：“既是长官吩咐，小人岂敢不从？”


    
可是他真料想不到，是勋走了几天以后，竟然一下子就送来了上千人，当场吓得他一个哆嗦：“小、小人却从未雇过这么多佣工……”是勋安慰他：“吾会派遣百名兵卒，随同前往，助汝建盖矿场，无忧也。”


    
是勋这些天一直在头疼，郡库之中粮秣不足，他就不敢敞开了招募士兵，这要是万一袁军杀过来了，可该怎么办啊？难道放弃安邑，逃去请求匈奴的庇护不成么？原本打算去跟匈奴以货易货，搞点儿粮食来的，但问题自己手里也没有啥匈奴的必须品，而且平阳四县如今也缺衣少粮——这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然而是勋很清楚地知道，河东并不缺粮，各县大户庄中多年积攒的存粮，加起来恐怕比郡府所贮还要多好几倍。倘若天下太平，他恨不能就豁出去了派兵去抢，但问题是大战将至，这会儿可实在不好开罪那些豪门大户，引发郡内动荡啊。至于请大户们捐助，这类主意也不靠谱，正如同鲁迅先生所说：“愈有钱便愈不肯放手，愈不肯放手便愈有钱。”世家豪门眼中只有家族利益，并且只有短期利益，谁来管你郡府如何，国家如何？有几个人会理解“无国则无家”的道理？


    
再说了，就目前而言，曹操跟袁绍一样，都是军阀，谁还真能代表得了国家？


    
所以是勋只能按照张既的主张，平价去向大户购粮，但问题郡府中的铜钱却也不多啊。虽说鼓励商业，但不是那么快就能见成效的，有什么生意可以快速来钱呢？是勋偶在临汾得见煤炭，这才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正如张既所说：“府库之钱，一来自山林池泽所出，二便来自于贸易……”山西是座宝库，地下矿藏无数，但除了铜、铁等有限的几种以外，这年月的人们并不怎么知道开发利用，而是勋也只是一介文科男而已，虽有地理、化学的基础知识，却完全不懂得如何勘探、挖掘和利用矿藏。


    
天幸被他发现了煤炭，这东西可有用啊！原本郡府和各富户铸造铁器，多用木炭，那玩意儿价贵不说，产量也不高。要是能够换成煤炭，则既可省下烧炭的成本，又可外销别郡，一来一去的，必然能够赚得不少的收入。


    
于是是勋便派遣曾二狗返回壶口山采煤。他在返回安邑以后，也立刻下令，今后各县官府打造铁器，以及越冬取暖，全都换成烧煤，再以煤炭向各大户和外郡交易粮食。仓曹掾戚喜回去摆了好几天的算筹，得出结果，郡中以此收入募兵，可多得四千人也。


    
是勋心说加上郡内原本的机动兵力，那也才不过六、七千之数啊……算了，聊胜于无吧。于是即日发榜招兵，定额六千，为十二部，分左右二军，以夏侯兰和孙汶任左右督。


    
时光流逝，很快便迎来了建安三年的腊月，是勋来到河东已然三月有余了，政务全都上了正轨，六千兵马也皆募足，趁着农闲，与服役的土兵一起加紧训练。年关将近，他分外思念呆在许都的妻儿，曹淼等都有信来，报说家中一切安好，但他心里却总是不踏实——袁绍应该不会趁着年节发起突然进攻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回家过年呢？


    
只可惜，这一切全都是悲摧的妄想。


    
腊日前一日，是勋接到来自司空府的通报，朝廷已经正式下达了对公孙瓒的赦令，随即袁绍遣使上奏，说既然冀州的战事终结，他将亲率大兵入许，以卫护天子。曹操当然答复说你要来可以，带大兵就不必啦——随即写信给是勋等外镇将领，说瞧袁绍这意思，是要找借口动兵了，卿等须得仔细。


    
是勋接到来信，不禁背着手绕室徘徊，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段话来：“师出历年，百姓疲弊，仓庾无积，赋役方殷，此国之深忧也。宜先遣使献捷天子，务农逸民；若不得通，乃表曹氏隔我王路，然后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治器械，分遣精骑，钞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三年之中，事可坐定也。”


    
这是在原本的历史上，官渡大战之前，田丰、沮授给袁绍出的主意。后世分析起来，这一战略谋划是相当高明的，一方面大兵压境，威胁曹操兖州腹心之地，同时“分遣精骑，钞其边鄙”，迫使曹军疲于奔命，假以时日，双方的势力比将会拉得更开。


    
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的势力已经隐隐赶上了袁绍，加上公孙瓒并没有被彻底平灭，那么审配、郭图等人“以明公之神武，跨河朔之强众，以伐曹氏，譬若覆手”的屁话，也就很难出台啦。袁绍自称将亲率大军前往许都，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借口，就等着曹操拒绝哪，便可“表曹氏隔我王路”，正式翻脸开战。


    
因而是勋写信给曹操，说：“吾恐袁绍之谋，乃欲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治器械，分遣精骑，钞我边鄙，令我不得安，彼取其逸……”就抄史书上的成句，请曹操一定要预加防范。


    
随即掷笔长叹：估计元旦前后便会开仗，我肯定是回不了家，见不到亲人啦……想到这里，突然又没来由地一个冷战——“抄我边鄙”？正如昔日荀氏叔侄和郭嘉所言，曹家两大软肋，一是琅邪，一是河东，袁绍想调动曹兵，使疲于奔命，好方便他在大后方冀州、幽州积攒实力，等待雷霆一击的机会，很可能就会派兵攻打二郡。要命了，这兵才刚开始练，倘若高幹挥师杀来，那可如何是好啊？


    
东线有匈奴给挡着，北线可还空虚哪，不行，我必须得跑一趟蒲子、北屈二县，做一番实地勘察不可。

第十四章、黑心煤窑


    
建安四年春，才刚过了年，是勋就带着张既、夏侯兰、孙汶三人，自安邑北上，渡过汾水，向河东郡的北部二县进发。夏侯兰建议说：“高幹若自北路杀来，可有二途。一乃沿汾水西南下，则我当与匈奴并拒之；二乃自蒲子、北屈二县南来，则汾北的冀亭、皮氏，为不得不守之险要。若能阻敌于汾水以北，则安邑无忧矣。”


    
战略统筹并非是勋所长，但经过前一世对各种史料的研读，以及朋友之间、网络之上的多年纸上谈兵，他在这方面的见识便已然超越这时代绝大多数士人了。故而以他的能力，很轻松就能明白和理解夏侯兰所言，当即点头，便在渡过汾水之后，留下张既在冀亭筑城——皮氏本有县城，行文其令加固城墙，谨慎防守便是。


    
正如夏侯兰所说，只要能够守住汾河北岸这两个要点，则安邑等腹心之地便不虞有失，至于北方那两个县，要是情况不妙，干脆迁徙人民，坚壁清野，把土地都放空给袁军算了。


    
啊等等，我还有矿场在壶口山呢……恐怕亦不得不壮士断腕，泣血而舍了。


    
想到矿场，他便下令略绕一绕路，先前往壶口山勘察。等到了地方，曾二狗恭敬远迎，随即便领着是勋去查看挖煤情况——只见山中数座矿洞相连，不时有满身漆黑、骨瘦如柴、目光空洞、精神萎靡的苦工背着竹篓从洞中手脚并用地爬出来。他不禁转过头去再瞧一眼曾二狗，只见这家伙比初见时要白皙了很多，面色也显红润，甚至都隐隐地有小肚子朝前鼓出。估计原本这厮也是亲自下矿劳作的，自打从是勋手中接收了近千名苦工，那就彻底转变为光劳心而不劳力的工场主啦。


    
这简直就是一黑心小煤窑啊，曾二狗就是黑心煤老板哪……打听之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曾二狗的煤矿已经采煤近七万斤，平均每天两千多斤——还不包括前期开掘矿洞的时间，但交给他的苦工，也已累死、病死了将近一百多人，平均每天死三个。是勋不禁暗中喟叹，自家未上战场，脚下便已累累白骨了，虽是无奈之举，却终究无法释怀。当下不忍再看，转过头去便待匆匆离开。


    
可是正如上回在临汾县中偶尔发现煤堆一般，他才要走，却突然又停住了脚步，眼角余光所及，发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当下抬起马鞭来一指：“此人为谁？”


    
原来矿洞外一棵大树下，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有个年轻人穿着短衣，姿势非常标准地屈膝跪坐在席上。苦工们背了煤过来，请他验看了，便发给一枚竹筹。是勋所指，正是此人。


    
曾二狗赶紧跟过来解释说：“这些工人，每日要掘出二十筐煤，集全了二十个筹，才有饭吃……”


    
是勋不耐烦地加重了语气：“吾问此人为谁？哪里来的？”


    
他当然知道发竹筹是在计件，也明白曾二狗找个人协助管理、发筹，乃情理中事。才到矿洞附近，他便看到这个发筹人了，当时并未在意，但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却偶尔瞟见那人于闲暇之时，竟然手捧一卷竹简，摇头晃脑地在诵念——这是个读书人呀，曾二狗是从哪儿找来的？


    
曾二狗回答道：“此人名叫贾车，便是长官所赐之人，才挖了一天的煤，便吃不得苦，寻我告饶，说他识文断字，又通算术，可以为我计筹。小人见他老实，测验之下，果有实学，也便允了。至今倒是未出任何差错。”


    
是勋听了这话，不禁眉头紧皱，背着双手，三两步便走到那贾车面前。贾车见了，急忙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施礼。是勋开口便问：“汝叫贾车？”


    
“上官恐误听了，小人名叫贾衢，通衢之衢。”


    
是勋直截了当地问道：“昔日吾出汝等平阳，在临汾县中，凡识文断字或有它一技之长者，皆拣选出来，无能者才送来掘矿。汝既能识字，好读书，如何倒来了这里？”


    
贾衢微微苦笑，回答道：“为替家内兄也。”


    
原来临汾县令朱彦做事挺认真，他在统计难民的资料的时候，对于那些自称识文断字的，全都要当场测验。贾衢的妻兄名叫柳孚，本来也是个读书人，但在给匈奴人为奴的时候，被打伤了手臂，又向来高度近视——正因如此，在匈奴人看来纯是废物，所以才会把他交给是勋——加之胆战心惊之下无法读写。贾衢听说无所长者都可能被驱出河东郡去，故而假冒其名，帮忙通过了测试。最终柳孚被分派去某县做官役，贾衢却被送来了黑煤窑。


    
讲完前因后果，贾衢最后长叹一声：“若知要来此不见天日处，余昔日必不敢为此也。”


    
是勋注目贾衢，捋捋胡须，不禁对这个年轻人感起兴趣来了。并不在于贾衢能写会算——这年月识字的人虽然不多，但混迹士人群中的是勋，还真不会把普通读书人当宝贝——而在于贾衢见到自己以后，态度虽然恭敬，但是绝不卑屈，回答问题思路清晰，言辞便给，便颇有当日张德容在左冯翊时的风采。不想草野之间，还有这般人物，其名虽不著史，却亦未可小觑啊。


    
“汝是哪里人，表字如何称呼，如何陷身匈奴之中？”


    
贾衢答道：“余乃襄陵人氏，本亦县内显族，惜少孤家贫，因而往依外兄于平阳。匈奴占据平阳，不幸被掳为奴。小字梁道。”


    
“贾衢贾梁道？”是勋略一沉吟，已知究竟，不禁微笑起来，“汝可愿入我门下么？”


    
贾衢之名，是勋几无印象，但加上本籍襄陵，其字“梁道”，脑海中的零碎片段也便得以拼合起来了。史书曾言，此人少年时与同辈游戏，即好模仿军伍之事，其祖父贾习异之，云：“汝大必为将。”口传其兵法数万言。


    
长大以后，贾衢自河东小吏做起，历仕曹操、曹丕、曹叡三代，官至豫州刺史，曾经力挫孙权，救出了被围的大司马曹休，死后谥为肃侯。《三国志》中，即以扬州刺史刘馥、兖州刺史司马朗、扬州刺史温恢、并州刺史梁习、凉州刺史张既，与此贾衢等六人合为一传，誉之为“精达事机，威恩兼著，故能肃齐万里”，实汉魏之际的名臣也。


    
当然啦，史书上并未用贾衢之名，这人后来改了名字，叫做贾逵，而其长子，便是后来司马家的第一忠犬——贾充贾公闾。


    
是勋心中暗自得意：“吾昔荐刘元颖，关中得张德容，不想今日又得贾梁道，此莫非天意乎？”


    
是勋自认为并没有什么王霸之气，即便官居侍中，守牧河东，真正有骨气的士人，也不会一闻其名就纳头便拜，如同很多不靠谱的穿越小说那样。然而贾衢被送来矿上，做个小小的计筹员，还每天看到会有死人被抬出去草草埋掉，就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突然间光芒闪现，郡太守竟然要收自己做门客，那还有不满口答应的道理吗？为脱苦海，骨气啥的也便只好抛诸脑后了。急忙下拜：“愿为主公效死！”


    
是勋当即就带着贾衢上路，并且很快便为自己能够发掘出这个人才而感到欢欣不已。原来贾衢虽然家贫，贾氏却是襄陵大族，亲朋故友遍布河东郡内，故而他少年时代，各处访亲、游历，对于郡内的道路是很熟悉的。是勋此番北巡蒲子、北屈二县，自然也找了向导，但那些向导多为兵丁、小吏，除了识路外别无所长，不似贾衢，各地的风物、人情，乃至历史、掌故，全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使得是勋旅途绝不寂寞。


    
自壶口山北上，不日即抵达北屈县城。县令出城相迎，接入衙署，呈递计簿——全县共户七百，口三千七百，真是贫瘠得令人难以想象……而且北屈城防也很薄弱，就跟是勋起家的？邯城有得一拼，土兵不足百名。这样的城墙，一推就倒，这样的兵丁，一扫就空，别说阻挡袁军南下了，就连普通三五十人的匪帮都难以剿捕。是勋望望身旁的夏侯兰、孙汶，二人都是面色铁青，看起来，这北屈县城，是非放弃不可的啦。


    
至于老百姓嘛，也不用迁居了，高幹真想要这个大包袱，就让他来背好了……出了北屈，继续北上蒲子，估计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所经过的道路本就狭窄，又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必须牵马步行，不过越是这样，是勋等人反倒越是踏实——看起来，并州若派大军杀来，便不可能由此南下，部队根本就排不开嘛，等走到汾水岸边，不用抵挡，他们自己就先累死了。


    
是勋几乎就没有心思继续前进，再去蒲子受罪了。那晚宿在野外，他跟随从们商量，夏侯兰和孙汶都表赞同，咱还是赶紧掉头回去吧，贾衢却说：“左右不过两日的行程，主公既为郡守，又岂可不往蒲子巡视？”是勋瞟了他一眼：“又何必劳我亲往？不如任卿为督邮曹掾，代往蒲子一行，如何？”


    
贾衢恭恭敬敬地答道：“既是主公有命，衢又焉敢不遵？衢在蒲子县内有一故友，素有智计，可为主公延揽之，未知主公其有意否？”


    
是勋随口问道：“哪里人，是何姓名？”


    
贾衢答道：“本太原中都人也，先司徒王公（王允）见而异之，后其兄为人所害，乃手刃仇人，举家避来河东——姓孙名资，字彦龙。”


    
是勋走得累了，原本铺席于地，斜倚着一棵大树，正在放松腿脚，听了贾衢的话，不自禁地便直起腰来：“孙彦龙？吾当亲往访之！”

第十五章、英雄时势


    
孙资孙彦龙，在曹魏政治史上乃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不但超过张既、贾逵等名刺史，甚至不在董昭、钟繇等人之下。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就是因贾逵的荐举而出仕的，先后担任过河东郡的功曹、计吏，后因上计赴许，荀彧见之而叹，谓：“北方承乱丧已久，谓其贤智零落，今日乃复见孙计吏乎！”


    
曹操受封魏公以后，延聘孙资进入幕府，与沛郡刘放刘子弃共为秘书郎，出典机要。两人就这么着从曹操的机要秘书开始起家，一直做到曹魏中央政府的副总理（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掌控朝政将近二十年。魏明帝曹叡临终的时候，本欲以燕王曹宇、领军将军夏侯献等宗室为辅政大臣，但孙、刘因与曹宇等不睦，改为推荐曹爽和司马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覆灭曹氏的固然是司马氏，但为司马氏铺平道路的，则是孙资和刘放，他们也是灭魏的重要刽子手。


    
是勋想要辅佐曹操统一天下，但他终究来自于两千年后，对于曹家是不是能够千秋万载的，完全不放在心上。再说了，他一贯相信“时势造英雄”，而非“英雄造时势”，司马懿得以上台，固然因其本身才能超卓，但鼎足三分的大势和曹家儿孙本身不争气、政治架构混乱，乃是更重要的因素。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担心把司马懿推荐给曹操，如今也不担心把孙资给扒拉到自己碗里来。


    
终究这两人都是一世之杰，是有本事的，对于曹家统一天下绝对有用，至于日后如何，且待日后再说。曹操自然可以驾驭得住此二人，曹操的继承人，不管是曹昂也罢，原本历史上的曹丕也好，或者更往下几代，要是驾驭不住了，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历史证明了，在明君麾下，司马懿和孙资等人还是挺忠心耿耿的，就不象刘备，几乎是天生的脑后反骨，绝不肯屈居人下。所以是勋不敢向曹操推荐刘备，但真不担心司马懿他们将来闹出什么事儿来连累自己。


    
真要有那么一天，我转过身去做晋臣，虽说难度不小，也未见得就完全没戏啊。


    
河北有沮授、田丰，袁绍照样会败，蜀汉有诸葛孔明，刘氏唯传二世，大势所趋，非人力所可挽回也。是勋始终相信，打铁还要自身硬，“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就比方说从来没有中原王朝欣欣向荣的时代，会把草原游牧民族放在眼里的，游牧民族的崛起，往往是紧随着和利用了中原王朝的衰败。所以是勋对于匈奴这些外族，也从没想过杀光屠尽，要想消除未来可能的“五胡乱华”，只有尽快统一天下，重建起强大的中原王朝这一条道路可走。


    
杀光匈奴，还有鲜卑；杀光鲜卑，还有突厥；杀光突厥，还有契丹；杀光契丹，还有女真……广袤的北方草原，再加东北密林，不可能一直空着那里，总会有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部族填补空隙，然后趁着中原混乱的机会瞬间崛起。在近代社会以前，那根本是阻挡不住的历史趋势。


    
是勋在蒲子城内延聘了孙资以后，便得意洋洋地踏上返程之路。


    
在原本的历史上，孙资并无出仕河东之意，全靠好友贾逵劝他：“足下抱逸群之才，值旧邦倾覆，主将殷勤，千里延颈，宜崇古贤桑梓之义。而久盘桓，拒违君命，斯犹曜和璧于秦王之庭，而塞以连城之价耳。窃为足下不取也！”这才出山从了王邑。


    
但这前提是，郡中仅遣小吏往聘而已。就跟司马懿似的，倘若曹操也象刘备一样三顾茅……豪宅，你瞧他老兄还会不会装病？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是没有来，堂堂侍中是宏辅可是来了，所以司马懿和孙资全都稍加犹豫，便即束装起行。先不说啥“士为知己者死”的套话了，这些有才能、有志向，颇想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士人，莫不贪图权势者也，则在权势者面前，也自然躬身屈服。


    
终究似严光、李泌这般既有能力而又视富贵如浮云之人，五千年历史上一共也没出几个。


    
二月初，是勋才刚返回安邑，正打算花大力气练兵呢，便有消息传来，袁本初正式起兵了，浩浩荡荡点起十万大军，真如同沮授等人谋划的那样，进屯黎阳，欲图“渐营河南”。同时袁谭也自青州起兵，会合了刘备，想要一举攻下琅邪郡。并州方向还并没有警讯，在是勋想来，一则公孙瓒尚未平灭，估计高幹会把主要精力对准他和黑山张燕，二则么，并州地广人稀，想要集结兵马攻打河东，须更费时。


    
这些消息，都是曹操遣人送到安邑来的，几乎同时，平阳方面也驰来一骑，南匈奴单于呼厨泉遣人呈上了一卷竹简。是勋打开竹简来一瞧，只见上面写道：“左将军领豫州刺史、郡国相守：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才瞧了两行，他就不禁“噗嗤”地笑出声来。这篇文章他熟啊，后世名之为《为袁绍檄豫州文》，乃是陈琳陈孔璋的大作，也算中国历史上名檄文之一了。据说曹操正犯头疼病的时候见到此檄，悚然而惊，竟然不药自愈。官渡大战后，曹操逮住陈琳，问他说：“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你骂我就完了，干嘛要骂我的祖宗三代？陈琳答道：“矢在弦上，不可不发。”我是被逼的呀！曹操深爱其才，于是赦之。


    
是勋压根儿就不相信陈琳的撇清，相信他写这篇檄文的时候，就不知道心里头有多爽呢。但凡不情不愿、犹犹豫豫的，绝对写不出这般气势，现不出这般文采来！


    
檄文嘛，本来就是要申明自己大义在手，把讨伐对象贬得一文不值，骂骂祖宗三代，泼泼污水，也是情理中事。但是勋始终觉得陈琳这篇檄文搞得有点儿过，“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等语，实在太假——别说曹操没敢公开掘坟盗墓，就算公开干了，也不敢设置这种名字的官职啊。


    
两千年后的网络上，竟然还有人真信这个，还拿出来说事儿，是勋当时是每见必喷。


    
他一边想，一边往下读，读着读着，就觉得不对了，这少了一段啊。再仔细一想，不错，原文中确实有：“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国。”但在这条时间线上，袁绍动兵动得比较早，曹操就还没有收捕杨彪呢；至于赵彦，曹操借口他跟董承谋反之事有牵连，给下了狱，罪名虽然未必属实，却也比原本历史上要象样，所以不大好拿出来说事儿。


    
从头到尾读完，是勋就不禁有些手痒，心说我不如也来写一篇檄文，对抗一下陈琳吧——想当年在邺城郊外，那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岂能让他专美于前？虽说自己从来没有写过檄文，但肚子里好歹还存着几篇后世的样板，拿来修一修，能有多难啊？


    
当下铺开一张麻纸，提起笔来，蘸饱了墨，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字句便是：“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这篇唐朝骆宾王的《代李敬业讨武曌檄》记得最熟，好，就它了！


    
于是动笔写道：“大将军袁绍，性非和顺，地实寒微……”一句话写完，笔管高高抬起，却再也落不下去。他心说袁绍的名爵在曹操之上，所以敢直接指着鼻子骂“司空曹操”如何如何，自己要代曹操写檄文，可不能直接“大将军袁绍”如何如何啊。身为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可讨伐任何朝臣，身为司空讨伐大将军，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别扭……再说了，“性非和顺”这种字眼儿，也不合适安在男人身上啊。


    
他还记得前世曾经看过某篇穿越文，就真敢照抄《讨武曌檄》，明明讨伐目标是个男人，还“性非和顺”、“狐媚偏能惑主”，自己那可是当场就弃文的！


    
当下“刷刷刷”把这句话给涂了，仰面朝天略想一想，改写为：“汝阳袁绍本初者，名出世宦，地实寒微，伧婢之子，苟合而生……”


    
袁绍为汝南郡汝阳县人，本为庶出，据说他娘身份很低。究竟有多低呢？在史书上，袁术跟袁绍争夺袁氏大家长位置的时候，就曾经骂过他“婢女所生”，所以是勋不但拿这事儿开头，还干脆泼污水，说是他爹娘“苟合而生”的袁绍——根本不是正式的妾，完全不合法，袁本初就一私生子！


    
是勋觉得自己挺卑污的，但是没办法，这年月很讲究家世和嫡庶，袁家四世三公，在家世上抹不了黑，那就只好在嫡庶和合法性上想辙啦……

第十六章、讨袁绍檄


    
是勋想为曹操写篇檄文来讨伐袁绍，可是才开头就觉得挺麻烦。这年月世家大族掌权，所以骂人也习惯揪根儿，根儿红肯定苗儿正，家世寒微，肯定品德也有问题。比方说曹操，那就值得深挖，他祖父是宦官，虽说名声还算不错，但这年月士人普遍憎恶宦官，所以陈琳才敢骂“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至于其父曹嵩，是勋见过其人以后，深为陈琳“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等语而喝彩——真是说得太入木三分啦，曹老头儿就那德性！


    
但是袁家祖上，就不怎么好骂了……是勋想来想去，最终只好算了。袁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自己真要是罔顾事实，把他们整个儿家族都骂了，平白在士林中树起无数敌人来，肯定得不偿失。咱还是就光骂袁绍一个好了——“……绍谗慝恣纵，暴虐无亲，阴图篡僭，窃位放弟……”话说袁公路要见到我这么骂袁绍，心里一定会很爽吧？


    
写到这儿，不禁又定住了，心说我还真是不怎么会骂人啊，过于恶毒的词汇，这肚子里就掏摸不出几句来……算了，不空对空了，咱说点儿实事儿：“……虽倚高户，数典奈何忘祖；弃亲宵遁，须眉宛若巾帼。公战而怯，前酗酒滞于酸枣；私斗而勇，后狗窃乃得冀州……”前一句说袁绍抛弃亲眷，逃出雒阳，以致袁氏一门多为董卓所杀；后一句说他率军讨董，却在酸枣逡巡不进，转眼又袭击盟友，吞并了韩馥的冀州。“须眉宛若巾帼”，这是想到原本历史上诸葛亮给司马懿送女装的事儿了。


    
接下去再写：“……其图割据，一如隗嚣之横陇；诡言兵谏，何异刘濞之反吴。乃以为天下皆眚者耶？！”什么“曹氏隔我王路”云云，搁后世有个专有名词，叫做“清君侧”。因而是勋就说啦，袁绍在河北，就如同隈嚣一样，是公开分裂，谋图割据；他攻打曹操，就跟吴楚之乱打着诛灭晁错的旗号是一样一样的——你以为天下人都瞎了啊，就瞧不明白你的真面目啊？


    
写到这儿，思路逐渐顺畅起来：“神器至大，有德乃居，汉家泽被，莫敢不从。然前天子归于雒中，绍鄙勤王之勋；车驾迁乎许县，反起觊觎之意。其刻剥河北，甸人为罄，骤做祸乱，淫刑斯逞。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是乃穷奇灾于上国，猰貐暴于中原，若逞其恶，则三河纵封豕之贪，四海被长蛇之毒，斯百姓歼亡，殆无遗类……”这后半段基本上是照抄祖君彦的《为李密檄洛州文》。


    
话说祖君彦这些话虽然大多空对空，但实在骂得有够恶毒的，是勋脑子里就不禁又冒出了两千年后朝中社某些奇葩言辞来，忍不住就接下去写：“……实乃千古逆贼，皇天岂戴腐臭；人间丑物，狗彘不食其尸！”只可惜，“有势力的皮条客”、“亚洲希特勒”之类词儿肯定不能用……骂完袁绍，接下来该捧曹操了，这倒可以大段抄袭《讨武曌檄》的原文：“司空曹操，相国苗裔，公侯冢子，乃奉先君之成业，荷炎刘之重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桓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所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王帜，誓清妖氛。东连徐方，西尽雍凉，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公等或居鼎位，或协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时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乃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机之兆，必贻后至之诛。移檄州郡，咸使知闻。”


    
中间省掉了“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一句。开玩笑，袁绍又不跟武则天似的不但掌控了朝政，还掌控了全天下，这话放曹操身上都不合适……虽说这么一来，结尾实在是不给力，可是仔细想想，貌似自己记忆中的檄文，能于结尾处奇峰突起的，也就骆宾王了吧，这还真不是檄文的普遍格式……罢了罢了，这么着就成了。


    
陈琳所作的檄文，后世名之为《为袁绍讨豫州文》，这里的“豫州”，就是指的许都周边地区。文章开篇第一句话“左将军领豫州刺史、郡国相守”，“左将军领豫州刺史”指刘备，原本历史上是受陶谦所表，在这条时间线上是受袁谭所表——袁绍根本不承认曹操任命的刺史袁涣——“郡国相守”则是指豫州各郡、国的长官。


    
也就是说，袁绍想要通过陈琳这篇檄文来拉拢并促其倒戈的主要目标，是豫州的地方官员。檄文开头提了刘备，结尾处提到“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书到荆州，便勒现兵，与建忠将军（鲜于辅）协同声势”，也就是说，他把冀青幽并四州定义为自家势力，把刘备、鲜于辅和刘表定义为友军，同时把曹操孤独一个定义为敌人，把豫州地方官员定义为可拉拢的对象。


    
这是最大程度地扩充本方的力量（其实刘表、鲜于辅都只是口头呼应而已），力图形成雷霆万钧的重压，同时最大程度地压缩敌对的力量，分化瓦解，只诛首恶。正如太祖爷所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但是是勋觉得，这还不够。自己要是模仿陈琳，针锋相对，上来就应该写：“冀州守相”，然后文中再提出“司隶与兖、豫、徐三州”，拉上吕布、张绣来陪绑，可是这事儿说得太过清楚，反而显得小家子气。我如今代表的是曹操哎，曹操代表的是朝廷哎，在朝廷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岂独四州而然？我还用一一点名打关照吗？


    
所以他照抄骆宾王《讨武曌檄》的结句“移檄州郡，咸使知闻”，希望曹操把这篇檄文撒得满处都是，而不仅仅局限于冀州，也不仅仅局限于袁绍的四州地盘儿。


    
当然啦，陈琳的檄文虽然明指豫州“郡国相守”，但不会真的只发给豫州各郡，比方说，往南匈奴就也送去了一份儿。只是这种骈四骊六，文采斐然的檄文，投于匈奴当中，无异对牛弹琴，呼厨泉压根儿就瞧不懂，也没兴趣去研究，既然已经跟是勋达成了联合的协议，那便干脆转送到安邑来了。


    
是勋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终于完成了这篇檄文。第二天起来又读一遍，没什么需要修改的，于是誊清一份儿，遣人将之送抵许都，同时附信建议曹操，不但要把这篇自己“撰写”的檄文抄送各州各郡，还最好张之于各处城门及通衢之上，使得天下士人咸与知闻——反正咱们纸张多，抄起来也方便，往墙上贴更方便。


    
目前，就是要和袁绍抢夺舆论、士议，争取占据道德的至高点！


    
舆论战暂时告一段落，曹操会不会听从是勋的建议，还在未知之数，是勋接下来就必须把全副精力都放在真正的战役准备上去啦。袁家既已向徐州动兵，那么估计高幹很快便会侵入河东。蒲子、北屈必不可守，是勋首先要守住皮氏和冀亭，还必须协助南匈奴，在临汾谷地迎战敌军。


    
终究匈奴人并不可信，倘若受到的压力过大，很可能会临阵倒戈，而倘若是勋手握着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随时都有可能加以增援，则呼厨泉的抗压能力就会无形中加大。


    
只是，除了从许都带来的那两千兵暂且不论，就本郡所募仅仅操练了不到一个月的四千人，可实在没法让是勋放下心来。


    
他在前世曾经看过很多穿越文，主角靠着照抄人民军队的训练规条，甚至只是照抄学生军训的某些方法，就瞬间能够训练出一支完全不同于古代军队的强力武装出来。对于类似情节，是勋虽不认为是毒点，也只能报以挑眉哂笑而已。


    
首先，近现代高强度的训练，必须建立在士兵的营养充足、体能充沛的前提下，可是勋手里却并没有足够的粮食来供应这六千兵马，能够让他们勉强吃饱，不克扣伙食，就已经很了不起啦。粳米白面，还隔天有肉啥的，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其次，无论通过站队、强行军等方法来提升基本素质、纪律性，还是经常性地对抗演习，都绝非一日之功，可是留给是勋的时间真的不多啦，他要敢那么玩儿，估计士兵们迈步还迈不齐呢，袁军就已经杀到面前来了。


    
所以他只好大撒把，把训练工作完全托付给了夏侯兰和孙汶，自己只是勒令他们必须日日操练，无论风雨皆不可懈怠，同时经常性地检查士兵伙食、军中物资，有无被人上下其手而已。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自己那一百五十名部曲身上——包括荆洚晓等百名汉兵，以及呼厨泉相赠的五十名匈奴兵。


    
是勋是文官，非能战之将，再加上还有郡中公务要处理，要他整天跟这些士兵们同吃同住同训练，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是偶尔地找一些军吏来恳谈，隔数日与他们共同饮食一回，以期收买人心罢了；同时，他还在匈奴兵的指点下，加强自身马术的练习。


    
要他亲自上阵冲锋是不可能的，但万一前线遇挫，敌军瞬间杀到面前，是侍中起码要可以逃得掉啊，这马术么，不可不精练也……

第十七章、大战序幕


    
建安四年二月既望，又有信从许都递来。曹操倒是也喜欢上了用纸——哪怕是家纸坊的产品再供不应求，司空大人遣人来索，谁都不敢不应啊——这回写给是勋的书信便是用的上品麻纸。是勋打开信来一瞧，里面还夹着一纸，正是自己亲笔所写的檄文。展开檄文，就见其中几句话旁边，曹操加描了一道竖线，可能是比较满意吧，主要包括：“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若乃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机之兆，必贻后至之诛”……是勋心说惭愧，这些全都不是我的原创……还有一句话，曹操直接给抹掉了，乃是“实乃千古逆贼，皇天岂戴腐臭；人间丑物，狗彘不食其尸”。是勋轻轻叹了口气，心说朝中社的宏文，果然不入您老人家法眼啊……放下檄文，打开书信来瞧。曹操在信中一共说了三件事：其一，认可了是勋的建议，已经在司空府内和太学之中抽调人手，大肆抄录檄文，不但分送各州、郡，还要各城、通衢张贴；其二，乃是前线的战事——袁绍亲率十万大军屯于黎阳，修建渡船，威胁黄河南岸，曹操针锋相对地也调兵四万，援东郡太守刘岱于白马——但他在朝中还有些事情没有干完，并未亲上前线，领兵主将乃是荡寇将军赵融，副将为夏侯渊。


    
赵融赵稚长，曾与袁绍、曹操、淳于琼并列“西园八校尉”，也是老牌的官僚了，威望素著，曹操把他扛出来，是为了证明己方乃是王师，所出动的不全是曹家班底。当然啦，赵稚长昏庸而无谋，痴肥而无志——祢衡嘲讽他“可使监厨请客”，真是一点儿也没错——只是一个傀儡而已，夏侯渊才是真正的统军之将。


    
曹操信中说，袁氏大将颜良曾经想自延津抢渡，但被夏侯渊所阻，军士大半落水，自己也带箭而归。是勋见信，心说颜良你好运气，这要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亲自到了黄河岸边，估计你压根儿就没命回去啦。


    
曹操估计这般对峙的局面，起码还要延续一个多月，直到袁军造成了足够数量的渡河之船。倘若果真如是勋所料，袁绍在黎阳只是为了压迫兖、豫二州，并没有很快便杀过黄河的意图，那么这一阶段可能还会更长，所以曹操还不急着亲自赶到前线去。


    
青、徐方面，袁谭与刘备集兵莒县，南下攻打臧霸守备的郡治开阳，曹宏已赴臧霸军中协同谋划。然而曹仲恢政争为长、军争为短，他在前线能够派上多少用场，曹家班其实并不报什么奢望，加之臧霸曾有败于刘备的前科，因此曹操闻报，便匆忙遣徐晃率五千兵马前去增援。


    
臧霸臧宣高，在游戏里一般给的数值都不高，算是二流甚至三流将领，但是勋对他可是具有一定信心的。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官渡之战当中，曹操曾付之以青、徐方面的重任，而臧霸也并没有让曹操失望——当然啦，也有袁谭并未全力攻打徐州的因素存在。此前臧霸败于刘备，那是因为他地盘不广、士兵不多，如今曹操把大半个徐州都交给他了，他即便打不退刘备，将其拦阻在开阳城下，应该并不为难吧。


    
加之有徐公明往救，即便不好说万无一失，想必也应该不致大挫。


    
战事初起，江东的孙策和荆州的刘表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这也是曹操暂时还不肯离开许都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三事，曹仁已经顺利控制住了整个河内郡，在白陉、太行陉附近设寨一十二座，严密防守，并遣人北上与公孙瓒、张燕联络。曹操要是勋多与曹仁交通，以呈犄角相护之势，此外还派遣李通率四千兵马屯驻在箕关，随时可以增援河东、河内二郡。是勋此前向曹操行文建议，暂时放弃贫瘠而难守的蒲子、北屈二县，曹操表态同意。


    
放下曹操的来信，是勋伸出手指来揉了揉左右太阳穴，不禁陷入沉思之中——如今的战役态势，与原本的历史便迥然不同，他已经彻底瞧不懂啦……《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是这年月的情报搜集效率、传递速度，就让是勋干着急却木法度。他此前跟张既、贾衢、司马懿等人商议，都认为上党郡的袁军将会南下威迫河内，而太原、西河的袁军，将会沿着汾水南下，首先攻取南匈奴所据平阳四县。


    
只是到目前为止，还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从并州传递回来。高幹究竟在做什么？上党郡守郭援在做什么？西河郡守王泽又在做什么？


    
高幹是在三月初发起的对河东的进攻，出乎是勋等人预料之外的，他并没有沿汾水南下，而是命上党郡守郭援自泫氏出兵，渡过沁水，首先进攻河东郡最东面的端氏县。


    
消息传来，郡府上下莫不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河东郡的最东面，由北向南分别为端氏、濩泽和东垣三县，其中东垣县在王屋山南，自上党而来无路可通。端氏、濩泽在王屋山北，从端氏向西，有狭窄的小路蜿蜒于群山之间，确实可抵绛邑、临汾。之所以是勋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条进军路线，乃是因为由此行军，未必比北方的蒲子、北屈之间来得方便，而且端氏、濩泽城墙高峻，非旦夕可下，加之出口狭窄，只要在绛邑拒城而守，则万夫难过。


    
郭援疯了心啦？他走这条道儿，是在找死么？


    
从端氏县传回来的消息，并州军只有两千多人，步多于骑，县令自称城内粮秣尚足，兵戈完备，即便没有救援，亦可防守超过半年的时间。濩泽县的情况也基本如此。


    
是勋召集群僚商议。司马懿说：“吾料此乃疑兵也，欲使我注目东线，则高幹必率大军沿汾水而上。”夏侯兰则建议，可请驻扎在箕关的李通出轵关陉往救，断其后路，则必可将敌军围歼于端氏城下。


    
是勋轻轻摇头：“李文达所在，为河东、河内之锁钥，不可轻动也。”根据史书上所记载沮授、田丰给袁绍所出的招儿，要“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主要目的是为了骚扰和调动曹军，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两翼包夹，合围豫州。倘若轻易动用李通，则正中敌方下怀。李通在箕关，东可援河内，西可救河东，如猛虎在山之势，若轻易出往太行以北，反倒丧失了威慑力。此非万全之策也。


    
最终的决定，是遣孙汶先率两千兵马前往绛邑东面的翼城驻扎，倘若端氏危急，便可往救，倘若袁氏大军沿汾河而来，也正好北上驰援平阳。


    
正如二人对弈，对方突然跳出战团，于边角处设下一子，自己左瞧右瞧，上瞧下瞧，似乎都毫无意义。不应吧，又恐其真有诡谋，封堵吧，又未免受敌牵制，失了先手。这时候最佳的应对方法，就是在己方大龙与敌人闲子之间布下一子，遥为呼应，呈进可攻、退可守之势。


    
数日后，不出是勋所料，自家的援兵到了。


    
是勋自从来到河东以后，就一直在考虑，曹操为什么会派自己来镇守此郡呢？原本以为，王邑久据河东，素有贤名，虽有卫固、范先等将包藏祸心，士兵还是可以用的，但等到了河东一瞧，满不是那么回事儿，武装力量极其薄弱——这他都已经写信通报给曹操知道了。


    
既然认定河东、琅邪为曹家势力比较薄弱的两肋，那么自当以强将镇守，琅邪有臧宣高，河东怎么也得放个李曼成啊……就算他是宏辅智比诸葛，可是基本上就没有亲自指挥过作战，曹操真就那么放心吗？即便是诸葛亮吧，第一次出祁山北伐中原的时候，也难免举措失当，导致街亭战败，被迫全军撤回的呀。天才没有经验为辅，反而容易吃瘪，曹操打老了仗的人，难道就瞧不明白这一点吗？


    
在是勋本人看来，河东不似琅邪，旧有大将镇守。臧宣高虽然几乎等同于客将，但一来威名素著，二来曹操也不好临时替换他，而河东的王邑，无论亲近和能力都不如臧霸，故而必须更换，曹操这才会派他过来。之所以选择是勋而非别人，主要基于以下三个理由：第一，是勋乃曹家姻戚，忠诚度是可以保证的。你不见曹操同时在兖南放了夏侯惇，在河内、河南放了曹仁？虽说唯才是举，用人唯贤，但这年月，还是亲戚来得更保险一些——至于兖北的程昱，乃曹操亲拔于微末之中，自与旁人不同。


    
第二，曹操拿不出更合适的人出来了。亲眷当中，曹豹能力有限，曹洪、曹纯、夏侯廉皆非方面之才，夏侯渊则统率着曹家机动性最强的突击兵团，必须要留在身边儿作为胜负手。


    
第三，曹操派是勋来河东，主要希望他能够羁縻南匈奴，利用南匈奴的兵力来封堵并州军。当然啦，河东的防御竟然如此薄弱，就连南匈奴也远非昔日纵横草原之强骑，这事儿得是勋来了以后，才能禀报给曹操知道，在此之前，君臣二人对形势都还没有足够清醒的认知。


    
那么，当是勋将河东和南匈奴的情况奏报曹操以后，曹操就不会再托大啦，而必要派发援军。问题是袁绍已经大兵压境了，曹操还必须留人镇守南线，防备孙策和刘表，手中可用的闲兵真是不多。李通那四千人，大概是近期内唯一可以拿得出来的机动力量了吧，但他屯扎在箕关，不但要照顾河东，还必须随时增援河内，是勋是不可能对他抱有太大期望的。


    
所以是勋也一直在想，曹操肯定要派援兵来啊，可是会派谁来呢？从哪儿调兵呢？


    
直到公文递来，说有一支兵马正从蒲坂渡河，从左冯翊前来相援，是勋才终于恍然大悟——吕布！

第十八章、先发制人


    
吕布自入凉州，因为路途遥远，回馈到中央的信息就非常稀少，而且严重滞后。大致可知，他很快便拿下了安定、汉阳两郡，马腾西蹿，往依韩遂，双方在汉阳郡内连番厮杀，暂时难分胜负。曹操乃请天子下诏，命吕布遣将来援河东——当然啦，以距离的远近、粮秣的多寡，加上吕布的个性、陈宫的谋划，不可能派太多兵来，半虚应故事而已。问题现在曹操拿不出太多兵马来了，多加一个兵都是好的。


    
公文中说得很清楚，吕布遣部将曹性率两千骑来援河东，其中八成是他过去在河东招募的士卒，因为思念家乡，干脆放他们回来了，剩下两成是并州人，倘若愿意突出河东，杀向并州，可为向导。


    
是勋心说你咋不派高顺来呢？咋不派张辽来呢？曹性有个蛋用啊！


    
其实是勋对曹性并无偏见，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性本为郝萌部将，吕布在徐州时，郝萌勾结袁术，发起兵变，曹性与之对战——“萌刺伤性，性斫萌一臂”，遂取萌首。虽然史书上只有这寥寥数笔而已，但猜想起来，曹性应该是挺勇猛善战的。但问题此人在吕布军中并非大将，是勋估计他的能力，也就冲冲锋、陷陷阵罢了，未必真有临阵却敌的将略，别说比不上高顺、张辽了，就连侯成、宋宪都不及。


    
至于曹性射中夏侯惇一目，那就纯是小说家语了。


    
——不会因为他也姓曹，所以你吕奉先才派了他来吧？你还真幽默……当下即带着夏侯兰，点兵出城，以迎曹性。见了面一瞧，这位曹将军三十多岁年纪，骨架颇大，却无一丝赘肉，瞧着跟管亥略有一拼。曹性位卑，下马跪见是勋，是勋双手搀扶，随即安排吕军在城外扎营住下。


    
当晚设宴款待曹性，问了问凉州的情况。据曹性说，吕布去年在汉阳郡内的射虎谷一带，连续跟韩、马联军见了四仗，一开始稳占上风，但陆陆续续的有羌人前来相助韩遂，对方兵力竟然膨胀到了六、七万，吕布就有点儿吃不大住劲儿了，跟诸将说：“韩遂易破，羌人难弄，奈何？”


    
陈宫建议道：“不如暂退，徐徐瓦解之，然后一战可定也。”因而被迫收兵，专心经营汉阳、安定两郡。


    
曹性说：“末将来前，军中议论，当北取北地郡，以威胁并州，则侍中此处压力亦可轻减也。”


    
是勋连连点头：“多承温侯关爱。”


    
第二天诸将吏聚商时局，司马懿等人的意思，可请吕军北上，屯扎在白波谷南，随时应对袁军的侵扰。曹性问是勋：“郡内粮秣可充足否？”是勋心说本来就只勉强够用，加上你们这两千人，那就未必能够吃到明年秋收啦——“约敷半年之用。”


    
曹性说咱就跟这儿干等着，袁军不来咱也不动，光耗粮食，这不是个事儿啊——“吾军但知进也，而不识守。盍会合匈奴，沿汾水而下，突入并州，乃可制敌，不为敌所制也。”


    
是勋心说果然是猛将，你胆儿真肥，这对敌情还一无所知呢，就敢梗着脖子往外打——“将军何方人氏？”


    
曹性微微一笑：“性与温侯同郡，虽离乡数载，并州之情亦有所知也。其九郡之中，户口繁盛处唯上党、太原、雁门尔，余皆不足五千户。雁门所在甚远，上党须防备河内，我所当者，唯太原郡尔。军中自有太原土著，熟悉地理，乃以骑兵抄掠，彼来应时即退，待彼退时则进，或可使河东之地，不被其兵也。”


    
呦，瞧不出来，这人多少还有点儿脑子嘛，还知道“敌进我退”——他原本在并州，不是做过马贼吧？是勋当下环视众人：“曹将军之意，卿等以为若何？”


    
夏侯兰表示赞同，文官当中，却只有司马懿一个沉吟不语，别人都觉得太过冒险，还是安心守御，比较妥当。是勋说不着急，咱还有时间商量——“吾意先召曹将军部下太原人来，析其地理，再作论断。”


    
散会的时候，他特意从后面揪住司马懿，低声问道：“仲达何以教我？”


    
司马懿捻须沉吟少顷，突然抬起头来：“曹将军之计，确实悬危，然或不得不为尔——懿所虑者，匈奴也！”


    
作为一名正统的中原士大夫，司马懿对胡人有一种本能的敌视和不信任，他并不认为是勋和呼厨泉达成的协议是牢不可破的——当然啦，是勋本人也并没有这种奢望。


    
故而司马懿指出，倘若由得南匈奴据守平阳等四县，坐观成败，他们任何时候都可能突然背盟，倒向袁氏——“虽不知袁氏何以间呼厨泉，然懿深知，郡内实无可见之利，以坚其心也。”咱们其实拿不出什么实际的东西来，而此前的口头承诺，只有对君子才有效，对反复无常的胡人，那是起不到丝毫作用的。


    
所以他认为，必须逼迫匈奴人攻入并州，与袁军作战，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将他们绑在曹家的战车之上。然而是勋远远地呆在安邑，光行文要求匈奴发兵是无用的，反倒可能产生反效果，故此应当派遣吕军与匈奴共同行动，一起突出河东，骚扰并州。


    
“先发者，吕军也，次发者，匈奴也，主公可踵迹其后，掌控运路，然不必亲入并州。”反正吕军是客军，他们想打就让他们打去，吕军既动，匈奴就不可能再跟后面瞧着，肯定也要上前线去抢夺战利品。至于是勋，可以率军前至四郡，一方面保障后路，押运粮秣、随时接应，另方面也防止匈奴临阵倒戈。


    
是勋听了司马懿的建议，不禁背着双手，沉吟不语。他承认司马懿所言确实有理——仲达果当世之杰也——倘若任由匈奴人自己选择出击的时机，他们很可能就一直坐守下去，直到粮食吃得差不多了才被迫动手，但迁延日久，袁氏会搞出什么分化、拉拢的手法来，效用如何，那真是难以预料。本身来说，袁氏把《为袁绍讨豫州文》也往平阳送了一份儿，就表明了他们的态度，而在原本的历史上，官渡前后，南匈奴也是上过袁家贼船的。故而，必须先发制人，逼迫匈奴进兵，以加深他们与袁家之间的不信任感。


    
终究是勋也不过送了呼厨泉一颗金印而已，金印再好，不能当饭吃啊。


    
在逼迫匈奴出兵的同时，是勋可以率军增援为借口，大摇大摆进入四县，即便匈奴人有所警惕，做出种种限制，终究老窝横插进这么一支武装来，他们也便不敢轻易再起叛反之心了。


    
是勋沉吟良久，又遣人将张既、贾衢重新叫回来，四个智谋之士开了场小会，最终敲定了这一方针。于是立刻行文平阳，说我军欲待经四县而突袭太原，希望匈奴方面可以配合行动。


    
既然答应与曹家联合，不放曹兵过境是不可能的，呼厨泉接信以后，赶紧召来去卑商议，去卑说：“此乃促我也。”这是是太守想要避免咱们首鼠两端，所以要求明确态度，要么跟着曹家跟袁家见仗，要么马上翻脸，投向袁氏——“单于须早作决断。”


    
呼厨泉说我不想答应——即便已经决定要帮曹操，但主动权应该掌握在咱们自己手里，要是答应即刻协同出兵，则主动权就彻底落到是勋手里去啦。去卑就问了：“单于欲反乎？”呼厨泉皱着眉头挠挠后脑勺：“吾亦不愿反也。”这仗才开始打，谁能猜到最终胜负啊？既然已经傍上了一家，要是临阵倒戈，那就别想再回头啦，要是最终曹家胜了，咱们可该怎么办？


    
呼厨泉犹犹豫豫的，去卑不禁起急：“事无两全者也，请单于速下决断！”


    
呼厨泉低头瞧瞧是勋信上写的，曹家先锋乃是吕布将曹性——他还是识得几个汉字的，而是勋给他的书信，言辞又不深奥——就不禁有点肝儿颤，再转过头去瞧瞧案上供的“天降单于玺”，又多少有点儿舍不得。最终在去卑的连声催促下，只好一咬牙：“如此，暂且从了他便是……只是，某心有不甘也！”


    
去卑说您要是不甘心，咱们还有的是办法，比方说可召左谷蠡王前来——“彼深恨是太守者也，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十日后，曹性率领两千吕军、夏侯兰率领两千曹军，经白波谷而抵平阳，与去卑相会。事先都已经商量好了，匈奴方面提出了两个条件：其一，在四县之内，吕军必须和匈奴军一起行动，接受监视；进入并州以后，双方则分道扬镳，各有所攻，各有所取，不相统属。其二，是勋作为战役总指挥，可以进入四县，保障后路，但不得进入平阳城，除部曲外，汉军亦不得进入任何一座县城。


    
匈奴方面并不怕是勋突然翻脸，一口气吞并四县——他还没那么好的胃口——怕的是一旦让汉军进入城池，则可长期据守，匈奴方面没有足够的攻城经验，恐怕便会主客易势。


    
匈奴方面出动了六千骑，由去卑统领，监视和伴随着曹性经平阳而抵永安。老窝留下了三千骑，由呼厨泉单于指挥，以警戒第二批北上的汉军。


    
这第二批北上的汉军，便是是勋所部，人数不多，包括最初那两千曹军中的一半儿，以及自家的一百五十名部曲。是勋只想保障自身的安全，还真没打算趁机收复四县，所以兵带多了毫无意义，反启匈奴之疑，只要足够精锐就成。


    
是勋把精兵强将全都带在身边，司马懿、张既、贾衢，那是一个都不能少的，孙汶仍然驻扎在翼城，夏侯兰率两千军配合曹性行动，郡内事务，则暂且委托给裴徽处理，诸葛瑾、孙资为其副也。此外，是勋还特意点了秦谊的名儿，让他跟随去卑，担任汉、匈两军的联络和解纷工作。


    
临行前，是勋悄悄地关照秦谊：“休使匈奴劫掠百姓，至于士人、乡豪，则无妨也……”

第十九章、战争迷雾


    
是勋有放纵匈奴劫掠世家、豪门之意，秦谊有点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当下满面惊诧地望着主公。


    
是勋心说我的真实用意，估计这年月没人能猜得出来，但既然派你去监护匈奴，总得给你个合适的理由——“袁氏四世三公，士人皆仰望者也，彼等各据坞堡，抗拒王师，不妨藉匈奴之手以除之，则异日我取并州，易也。”就连兖、豫的很多大户都心向袁氏，更何况并州呢？此祸不除，后必为患！


    
其实是勋真实的想法，是想在自己可以伸得出手的地方，尽量打击豪强大户。本来汉朝之所以衰败，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那些世宦和地方豪族结合起来，形同割据，使得中央政令无法畅行。况且，在原本的历史上，世家还将借着曹魏“九品中正”的东风重新崛起，并且导致了“五胡乱华”的人祸，进而产生出极端腐朽的南朝政治来。


    
然而是勋这时候终究屁股还是挨着世家的边儿的，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他不可能完全站在老百姓一边，甚至也不可能公开打出为庶族谋取政治、经济利益的旗号，所以只能以战争作为借口。也正因为如此，他派出去监护匈奴的是秦谊，一则这家伙出身不高，二则毫无节操，三则也没啥政治头脑——要是换了司马懿之类显族出身之人，屁股决定脑袋，定然不肯附和是勋的计划。


    
当下胡编了一个理由，秦谊果然信了，拱手道：“诚如尊命，然……异日若有人以此攻讦，还请主公为某缓颊。”是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宜禄于勋有……乃勋之客，勋自然遮护，无虑也。”本来想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的，转念一想，当初自己就差点儿动手宰了秦宜禄，秦宜禄不傻，也瞧得出来自己没把什么“救命之恩”当回事儿，纯是因为发过毒誓，不敢相背，才留下他来的（当然啦，是勋其实也没把毒誓当回事儿）。贸然提起此事，反倒可能引发对方不好的联想，所以及时改了口。


    
上万兵马，多为骑兵，沿汾水而下，自离永安县，进入并州太原郡以后，即东西分道——夏侯兰率军东进，占领绵上聚，在聚北与界山之间暂时屯扎，以防止上党方向的袁军绕霍大山北来援；曹性北上界休；匈奴兵则西入西河郡，前指平周。曹性所部和匈奴兵皆以骑兵为主，不便攻城，故而只是抄掠乡间，调动袁军而已。按计划，匈奴兵将直指西河郡治离石，曹性则经界休、中都、祁县，前突至昭余泽北，不靠近太原郡治晋阳——太原乃并州首屈一指的大郡，户口繁盛，料来晋阳的守兵也多，贸然前往，必遭挫败。


    
是勋本人即前往永安，按照跟匈奴的约定，把一千郡兵屯在城外，只带着部曲百五十人与少量民夫进入县城。呼厨泉提出要求，汉军不得修缮城防，所以是勋进城以后，只是强征了些百姓过来，把县衙给略微休憩了一番，既方便自己入住，也多少起点儿防护的作用——终究呼厨泉三千骑就在身后，不可掉以轻心啊。


    
永安城池不小，但城内房屋破败，居民不足二百户——匈奴人是不喜欢住在城里的，也只有呼厨泉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搬进了平阳县署而已，城内居民，绝大多数都被匈奴抢掠为奴，还能够留下这一百来户，是勋就已经挺诧异的了。


    
城池残破，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尤其东侧，竟然连城门都没有。是勋策马入城，就跟进了一片废墟也似，原本的县内大小官吏，早就跑得一个不剩了。他不禁暗中长叹：幸亏当日没向呼厨泉提出要复四县的令、长，这谁肯来啊？来了又能干啥啊？


    
唉，倘若自己手中能够多个几千、上万的兵马，便可以放心大胆由着匈奴去跟袁氏拼个两败俱伤了，可如今，反倒要祈祷匈奴兵旗开得胜，就算被人堵了回来，也别遭受太大的折损才好。


    
为了煽动匈奴出兵，他预先支付了三万石粮食，但跟呼厨泉说好了，只有这批而已，剩下的，得他们自己跑并州去抢。是勋所以镇在永安，一是要安呼厨泉之心，二是为了照应吕军和曹军，尤其夏侯兰所部曹军，是不负责抢劫的，一应粮草物资，都得经白波谷先送到永安，再由是勋拨予。


    
他是三月晦日进入的永安城，也就是日后的山西省霍县——汉末三国时代著名的永安（白帝城），也即刘先主驾崩之地，则在此西南方数千里外，这时候还叫做鱼复——翌日即有消息报来：“匈奴兵已破平周！”啊呀，是勋心说那去卑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平周是西河郡最东南面的一个县，紧邻河东。西河本就人口稀少，全郡还不足五千户数，想必平周之贫瘠，不在河东的北屈、蒲子之下吧。然而匈奴方并不擅长攻城，原本也没有攻城的打算，竟然能够转瞬即下平周，实在大出是勋等人之预料。


    
然而接着报回来的消息就更令人诧异了，界休、邬县、中都三县长吏竟然弃城而走，就连仅仅两千骑的吕军，都于数日内便即克此三城。司马懿本能地察觉到：“恐有诈也！”


    
西河郡的平周防御薄弱，尚在情理之中，但太原为并州大郡，界休等亦皆户口繁盛之大县，即便被吕军攻了个促起不意，也没有瞬间便即易主的道理啊。难道三县长吏皆怯懦者乎？晋阳若发救援，三、五日内便可赶到，他们就连这么短的时间都扛不下去吗？干嘛吕军一到，便即弃城而逃？


    
贾衢猜测道：“恐欲诱我军深入，即设伏以尽覆之也。”


    
是勋双手按在几案之上，紧盯着地图，半晌不语。并州地方广袤，给这年月本来就很低下的情报搜集水平，更增添了相当麻烦的阻力，他甚至完全不清楚高幹是不是还在晋阳城中。就战前所知，高幹的势力可能还未能涵盖全州，其统治中心便是上党、太原、西河、雁门四郡，尽括膏腴之地，户口数将近全州的八成。参军们预估，高幹麾下兵马在三万以上，其中上党太守郭援有兵八千余，两千进了河东，逡巡于端氏、濩泽之间，余下六千，必须用来防御河内方向。倘若高幹仍在晋阳，再及时调雁门军南下，则驻军当在二万左右，没道理坐视界休等县沦陷而不顾啊。


    
是勋缓缓伸出手掌来，在“上党”二字上一拍：“难道高幹已然挥师南下，欲取河内，是故太原空虚么？”


    
张既摇头：“主公见在河东，高幹岂敢不防？”


    
“或许……”是勋有些犹豫地说道，“幹以我初领河东，匈奴又向背不明，故以为我将坐守耳……”


    
张既大声提醒道：“敌情尚未分明，主公万不可做如此想！”是勋的设想完全是一厢情愿，他手下这几个参军全都是人精，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不过，也恐怕就只有张德容敢于这般直言劝谏吧，因为张既跟随是勋时间最长，深知这位主公从不因言罪人，亦颇有兼听、容人之量也。


    
当然啦，张既把结果猜对了，原因却猜错了。是勋绝非海量能容之人，前世在网络上跟人纸上谈兵，就颇因其顽固不化、知错不退而遭人谩骂，但如今所处的环境不同了，他也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把刷子，也就敢跟那些同样放嘴炮的家伙犯横而已，面对司马懿、张既这些历史上的强人，又怎敢不虚心请教？


    
“德容所言是也，河内之事，自有曹子孝主持，我等但虑河东——诱敌之计，不可不防。”


    
司马懿建议道：“为策万全，可严令曹性不得更改计划，即便行至祁县亦无所阻，亦不可深入以薄晋阳，免受其祸。”曹性好歹是咱们调得动的人马，至于匈奴兵是不是会遭伏击，那咱就管不了啦。


    
是勋微微一皱眉头：“曹性刚烈，恐不听令，奈何？”


    
张德容当即请令道：“吾愿北上以督曹性。”是勋说好，你就从城外带二百人，赶紧追上曹性，申我的严令。要是万一曹性不肯听从，非要继续挺进，你就赶紧回来禀报，咱们好另谋良策。


    
张既接令去了，是勋也只好继续忐忑不安地跟永安城里等着。他感觉似乎一出了自己所暂居的县衙，外面全都被战争迷雾所覆盖，完全摸不清敌人的动向，越琢磨心里就越是没底——“战事之难，一至于此！”看起来，自己还真不是当统帅的材料啊……张既去后不久，匈奴方面又有急报，已经逼近中阳县，貌似县内长吏亦皆逃散，已有地主前来接洽，愿意奉上军资，恳请匈奴兵不要入城。是勋不好再下什么指令，心里却不停地唠叨：“杀进去，杀进去，见大户便全都给抄了！”也不知道秦宜禄是不是真能给匈奴方施加影响，完成自己“屠戮英豪”的宏图大业。


    
翌晨，传报匈奴又来了一骑，是勋心说不会吧，这么快你们是彻底拿下了中阳呢，还是已经杀到西河郡治离石城下了？赶紧令其报门而入。却见那匈奴人满头大汗，急匆匆地跑进来，拜倒在地：“急报大人，左谷蠡王脱队谋叛，欲来捉拿大人！”

第二十章、郭氏假子


    
匈奴左谷蠡王潘六奚，为右贤王去卑之弟、单于呼厨泉的叔父，此前曾在雒阳郊外为是勋所擒，还在偃师城内关押过一段时间。所以他内心痛恨是勋，找个机会就带兵来想擒拿是勋，真是一点儿都不奇怪。


    
是勋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眼前不禁浮现出了当日在平阳城外，所见到的那两道充满怨毒的目光……急忙询问具体细节，据那名匈奴兵禀报，前日午后，去卑率军杀至中阳城下，城内前来接洽，愿意献上五万石粮食，恳请匈奴兵不要进城劫掠。去卑请秦谊去跟他们讨价还价，最终商定为交纳五万五千石粮食。于是大军暂不进城，便于城下驻扎，等待翌晨交割物资。


    
便在当日晚间，左谷蠡王潘六奚突然率队离去。去卑闻听消息，赶紧遣人追赶、询问，潘六奚光是撂下一句狠话，说匈奴人不能做了是勋的走狗，这是他一个人要去报仇，不关全族之事，完了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去卑闻报大惊，急忙遣人跑来永安报信。


    
是勋掐指一算，这要是潘六奚快速行军，过不了多久就会抵达永安城下了呀——“左谷蠡王所部，有多少兵马？”对方回禀道：“约四百骑。”


    
还好，数量不算多，是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急忙召来司马懿和贾衢商议。贾衢建议说：“可急召城外兵马来援……”司马懿紧锁双眉：“前与单于有约，大军不可入城……”贾衢把两手一摊：“危急之际，哪里管得了这许多？或者，主公出城去与彼等会合？”


    
是勋估计不管是把城外那八百兵（原为一千，张既领走了两百）给召进城来，还是自己出城去会合，加在一起近千人，就完全不怕潘六奚那几百骑兵。贾衢或许还有些担惊害怕，是勋可是跟潘六奚打过仗的，完全无惧于那些疲沓散漫的胡骑。潘六奚掉过头来怕自己才是真的……那么，倘若潘六奚见到本方近千人，严阵以待，他肯定就只有逃走一途了。这倒确实是万全之策，只是……是勋不禁便想起自己俘虏潘六奚，以此来要挟於扶罗的往事来了，要是能够故伎重施，则自己既在道义上占了上风，手头还捏着一个单于叔父，呼厨泉还敢不跟着自己的指挥棒行动吗？到时候可以勒令他把剩下那三千胡骑全都拉到并州去，而自己趁机恢复四县，岂非大功一件？


    
其实是勋倒没想在河东立下什么大功，因为大功劳往往与大风险相伴而生，只是——潘六奚，汝受擒一次，还未接受教训吗？竟敢还来惹我，若不能尽屠汝的左谷蠡部，此恨终究难平！


    
当下就在司马懿和贾衢惊愕的目光之中，狠狠一拍书案：“左谷蠡部四百骑，无可惧也！吾便守此衙署，传令城外兵马绕至城北，以断其归路！”


    
贾衢想要再劝，然而见到是勋满脸的愤恨之色，甚至还带着三分蹂躏弱者的快意，也就赶紧把冲到嘴边儿的话给咽了——终究他跟随是勋时间还并不长，不敢如同张既一般直言劝谏。至于司马懿，他立刻就想明白了若能全歼左谷蠡部，甚至俘虏潘六奚，在政治上将会赢得多少好处，与匈奴的交涉中将会手握多重的筹码，略一犹豫，便即拱手：“如此，懿这便去传告荆洚晓，严防衙署！”


    
潘六奚是当日正午时分杀到的永安城下——比是勋预估的晚了好几个小时——随即便逾越东塌西倒的城墙，冲入城内，将县署团团包围起来。


    
在是勋原本的设想中，他这时候便打开署门，指挥自家部曲冲杀出去——终究敌方不过四百骑而已，于狭窄处对战，己军之勇，大可弥补兵力之不足——潘六奚见无胜算，必然后撤，然后绕至城北、断其后路的青州兵便可发起夹击，必获全胜。


    
最好能够活擒潘六奚，实在不行，砍了也罢，只是一定要找到脑袋，他好拿去勒索呼厨泉。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其意料之外。首先，派出去哨探的部曲回来禀报：“敌军已至，已与城外兵马接上了阵……”是勋心说他们着什么急啊，就不知道先把敌人放过去，再兜抄后路吗？可是瞧着那名部曲脸上大有惊惶之色，不禁问道：“胜负如何？”


    
“敌、敌军势大，恐难抵敌……”


    
势大？啥意思？四百骑大个屁啊？！是勋心头骤然涌起一丝不好的联想，急忙追问道：“有多少人？”


    
此前匈奴兵来报，左谷蠡部不过四百骑而已，这事儿并未向下通传，所以这名哨探的部曲并不清楚，否则，他恐怕会第一时间就先禀报敌军的人数——“不下二千，都为精骑……”


    
是勋就觉得脑袋“嗡”的一下——被骗了！原本以为的四百骑，竟然瞬间膨胀了五倍！我这是被潘六奚骗了呢？还是干脆被去卑给骗了？！


    
就听身旁的司马懿追问道：“何人旗号？”


    
“旗上所书：雁门太守郭！”


    
雁门太守郭缊，并非袁氏旧将，乃高幹占据并州以后，自郡府中小吏显拔而起——虽说是勋对于并州的情报搜集得很不完善，这点儿消息还是能够打听得到的。


    
这回郭缊率领千余精骑，奉高幹之命，会合匈奴左谷蠡王潘六奚，奇袭永安县，就是想一举擒获是勋，基本解决来自河东方面的威胁，如此则高幹的并州军便可全数用来突击河内，对战曹仁。为了达成奇袭的目的，高幹不惜放弃了西河、太原郡内的多座县城，尽量把河东的胡汉兵马往远处引。


    
但是郭缊也知道，夏侯兰所部就屯扎在绵上聚，匈奴单于呼厨泉所部在平阳城，倘若全速赶来救援永安的话，不用一天半即可抵达。所以他必须赶在这一天半的时间内，彻底击溃是勋的本营。


    
原本估计是勋会与城外的兵马会合，虽说曹军步多于骑，本方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胜算极大，若想全歼却有难度。可是料想不到的是，是勋竟然如此托大，分兵行事，于是他首先率领一半兵马突击城外的曹军，另一半骑兵则火速进城，将县署团团围住。


    
是勋促起不意，就差了一步，没能逃出县署，只好全力防御。


    
其实自从听说来的不光是匈奴左谷蠡部，竟然还包括雁门的骑兵，是勋这心就彻底乱啦，当时就想跑路，却被司马懿一把给揪住了——“敌军既皆为骑，吾等仓促而行，难免不为其所追及，必死耳！”


    
是勋拉着司马懿的手，几乎脱口而出：“仲达救我！”可是瞬间想明白了，这时候司马懿跟自己是一条绳上串的蚂蚱，要是有救命的良方，他肯不说吗？可是自己手里人马就这么一点儿，司马懿也不会撒豆成兵，他又能有啥招了？就这么一犹豫，话没说出来，架子倒是也没倒。


    
司马懿这会儿多少也有点儿乱了方寸，终究这年月他还是个刚上阵的小年轻，不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然而仲达终究是仲达，瞬间便拿出了唯一一条不是办法的办法：“速遣马快者往平阳与绵上聚求救，吾等只能死守衙署，以待来援！”


    
是勋没有办法，只好派了两名勇壮的部曲，快马出去求援。这边儿二骑才刚出去，“呼啦”一声，近千骑兵就把县署给包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对方貌似暂时还没有强攻的打算，司马懿赶紧建议是勋：“可呼郭太守答话，以拖延时间。”


    
是勋在两张大盾的遮挡下，战战兢兢就登梯上了墙头了，朝外一望，乌殃殃全都是顶盔贯甲的骑兵，脑袋一晕，差点儿没一跟斗栽下来。他强自镇定精神，心里反复对自己说：“若是就此死了，马倒不散架；若能侥幸不死，更不可露出丝毫怯懦之态来——怕什么怕？有堂堂晋宣帝陪着自己死哪！”


    
于是清清嗓子，大声喊道：“郭太守何在？！”


    
只见堵在门前的人群一阵骚动，随即一骑排众而出，马上骑士高昂着头，满脸得意，用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喊道：“是勋，不想汝也有今日！速速开门归降，吾也不杀汝，只用汝去曹家换些粮食、兵马来，哈哈哈哈哈～～”


    
“潘六奚！”是勋一见此人，不禁胸中怒火熊熊而燃，“汝乃某手下败将、牢中俘囚，有何面目敢来答话！某呼郭太守，难道汝既叛匈奴，又思背弃祖宗，归为汉家假子，改姓了郭么？！”


    
潘六奚闻言勃然大怒，把手一挥：“放箭！”


    
是勋吓得赶紧缩头，只听耳旁“咄咄咄”几声，遮挡自己的盾牌上就连插上了好几支羽箭。他急匆匆地下了扶梯，扯着司马懿就问：“与那鞑子几无话可说，奈何？”


    
司马懿微微苦笑，心说谁叫你骂得那么狠，直接骂潘六奚想做郭缊的干儿子，别说曾有旧仇，换了谁也不能忍啊——此刻又岂是妄逞口舌之利的时候？但他嘴上还必须安慰是勋：“吾料郭缊不在军中——必于城外对战我军也，且待郭缊前来，再与他对话吧。”


    
是勋一皱眉头：“我见署外敌军无急攻之意，莫非正因郭缊未至么？”


    
司马懿点头：“汉骑多而胡骑寡，吾意郭缊欲生擒主公，恐潘六奚要报私仇，故而严令其暂围而已……”


    
听到“潘六奚”的名字，是勋不禁牙关紧咬，恼恨得腮棒子上连起三道棱儿。他问司马懿：“若待郭缊前来，恐怕不及对答，便会强攻。奈何？”


    
“这……”司马懿一时间也拿不出啥主意来了。


    
正说话间，墙外又有一轮羽箭射入，其中一支箭无巧不巧，正好落到是勋脚边，穿透衣裳下摆，插进了土中。是勋吓得一个踉跄，就听“撕啦”一声，原本簇新的袍服竟被撕裂。也不知道怎么的，他惧意大减，怒气却直冲顶门，当即暴喝道：“我独无箭乎？列阵！”

第二十一章、异兽逞凶


    
潘六奚被是勋几句话骂得是三尸神暴跳，当即下令放箭。可是他手下其实只有四百骑，其余骑兵都是郭缊带来的雁门汉骑，不但没人响应，反倒有将上来拦阻，说太守有令，暂且围住县署便是，要等太守来了才能发起进攻。


    
即便郭缊率领一半骑兵在城外对战曹军，这包围县署的兵马当中，潘六奚的匈奴左谷蠡部数量也不占优。他并不敢违抗郭缊的旨令，只好一个劲儿地为自己分辩，说我没打算发起啥进攻啊，只是随便射几轮箭，逼迫是勋出来投降而已。


    
根据情报，县署内大概还有一百多名部曲，真要是硬攻，本方定然有所折损，是勋要是肯降，不是省得咱们流血了吗？


    
雁门将听他说得有理，也便不再拦阻。潘六奚就问了：“要不，我再放几箭试试？”雁门将说你放吧——反正是根本无目标可瞄的吊射，这要是都能无巧不巧把是勋给射死了，那是他气数太差，太守过来也不能责怪咱们。


    
可是潘六奚也就多放了一轮箭而已，这就压根儿不可能真射到什么人，箭矢也是要花钱打造的呀，匈奴还没那么富裕，可以随便浪费。


    
他可料想不到，就这最后一轮箭，竟然彻底把是勋给激怒了，当即暴喝：“我独无箭乎？列阵！”声音之大，连墙外都能听得见。


    
匈奴兵和雁门兵听了这话就是一愣啊，心说敌兵要是攀上城墙，居高而射，咱们确实有危险，不过只要扛起盾牌，小心戒备，也不会受太大损伤。可是对方喊叫“列阵”又是啥意思了？上了墙头还能排列出啥阵势来？难道想开门冲杀？道路这么狭窄，就算你列个什么诡奇的阵势，也冲不破那么多骑兵的围堵啊。


    
这究竟是想对射呢，还是想突围？


    
潘六奚还跟那儿含糊，雁门将先下了令：“执盾挺矛，严密戒备。”


    
时候不大，先是衙署内人声嘈杂，接着“吱扭”一声，大门真的打开了。话说是勋保命为先，一进了永安城，便招募夫役，修缮衙署，不但把围墙给增高了，还把大门给换了，足有七尺多宽，并且非常厚实。雁门将刚把衙署围上，就开始琢磨，这门是踹不开的，非得使用撞木，要么，咱们放火烧？他都已经派人去城内寻找旧时大屋，拆下梁柱准备当撞木用了。


    
且说大门开打，正对衙署大门的胡汉骑兵莫不严神戒备。是勋若是想开门投降，那肯定要先喊上两嗓子的，如今并无招呼，便即开门，那八成是想突围了。当下汉骑都把马槊给端起来了，胡骑全都把弓给拉开来了，心说我一人一马都不能放你们出来。


    
这要就在门前厮杀，槊捅箭射，杀翻几十名部曲，估计是勋便不得不降啦。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大门打开，门内并无兵卒杀出，却猛地蹿出两只怪兽来！好可怕，只见那怪兽高约九尺，五彩斑斓，头如笆斗，眼似铜铃，而且既不吼叫，也不纵跃，却把那血盆大口一张，森森的獠牙之间，先有白烟冒出，接着，竟然几乎同时喷出了数十条狰狞扭曲的火蛇！


    
这些火蛇或者直飞，直朝衙署外的胡汉骑兵扑来，或者在空中盘旋，似欲择人而噬。人虽还在惶惑，马倒先已惊了，悲嘶连声，前蹄踢起，就把几名骑士直接搡下地来。可是能落地还算好的，那些未曾落地的，早有几个被火蛇噬中，当即鲜血喷涌，惨叫而亡……潘六奚乍闻此景是目瞪口呆啊——原来那是勋竟然会使妖法，能驱使如此异兽！眼见身旁一名族人遭火蛇咬噬，惨呼堕地，他不禁吓破了胆，拨转马头便待落荒而逃。然而衙署外的街道本就不宽，虽说千名骑兵围困，倒有三成全都挤到了正门之前，骤然遇袭，早就乱成一锅粥啦。潘六奚想跑，可是才刚拨过马头，斜刺里便冲出一匹惊马来，狠狠地撞了上来。“啊呦”一声，左谷蠡王不禁连人带马，一起翻倒尘埃……是勋当然不会什么妖法。他确实曾经怀疑过穿越来的这个时代，并非自己前一世的历史真实，而是别的什么平行时空，总有些似是而非，不象是小蝴蝶翅膀扇动所造成的影响——比方说刘协提前逃出了长安，怎么算也跟自己无关啊。但他从来也没想过，这会是个有异能、有怪兽、能修真、能登仙的玄幻世界，穿过来以后，迷信他见了不少，妖法还真没处学去。


    
其实这是是勋新“发明”的火药武器。自打来到河东，眼见府库不充，募兵不易，他就动开了脑筋啦，用什么法子才能短时间内增强本方的军事实力呢？练兵他不懂，打造兵器更不懂，唯一手里捏的，就只有谢徵留下来那张火药丹方啦。


    
谢徵谢道士，当初为是勋研制出了初级火药，济水岸边对战吕布，一阵见功，很快就让曹操给借去了，并且有借无还。如今这位谢道士是死是活，身在何方，帮忙曹操研发火器搞到哪一步了，就连是勋也一无所知。但是谢徵炼出火药以后，首先就抄下丹方来献给了是勋，并且是勋曾经跟他一起研制过“爆竹”，所以整套炼制过程，还是很容易复原的。


    
加上河东矿物种类很多，产量不小，是勋身为河东郡守，搞点儿硫磺、硝石啥的，还是相当方便的。


    
不过他不打算再造“爆竹”了，既然已经盖了作坊，能造麻纸，干脆搞正经的炮仗出来算了。所以便动用库内存钱，招募了一些人手，在榨油作坊、造纸作坊之外，又秘密盖建了一家火器作坊。


    
人在遇见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的时候，总会平白生出很多不靠谱的联想，就仿佛突然间产生了幻觉一般。包围永安县署的那些匈奴兵、雁门兵也是如此，抬头一瞧，就见两个色彩斑斓的大脑袋出现在大门内，随即是烟雾腾起、火光乱飞啊，本能地就认作是凶怪异兽了——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突然间蹿出来并非怪兽，而是两辆推车，推车上以七尺高的木板为盾，彩绘怪异兽面，但在巨大的兽口的部分，却掏了横四纵三共十二个小洞，洞内以硬木作为滑槽，槽上各放一支火箭，药捻总束在一起，一人点火，便有十二箭齐飞。


    
这火箭就是是勋的新“发明”了。


    
其实中国古代所谓的“火箭”分为两种，一是跟后世的“火箭”原理相同，燃烧助推，第二种也可叫做“火药箭”，仍以弓弩击发，中的后引药燃烧。是勋当然对后一种没啥兴趣，他主要研制出了前一种火箭，先花了很大功夫试验配重，然后试射，有效攻击距离从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不等。


    
这年月弓箭普遍的有效攻击距离，也不过五十步上下——是勋本人只能射四十步，而且超过三十步那就丝毫也说不上准头啦——是勋倒是在都昌城下，见过太史慈箭射近百步外固定靶的，但普天下太史子义这般弓术，又有几人？火箭的射程能够接近两百步，有效攻击距离达到一百五十步，在这时代，简直就是战略性的大杀器啦！


    
至于很多火箭达不到一百五十步有效射程，最低不过五十步，那是因为它未必直线飞行，可能打晃，可能打转，甚至可能掉头飞……是勋费劲心机，也没能彻底规避这个问题。


    
而且火箭的准头很差，根本无法瞄准，一百五十步外就算一群大象也经常射不中……是勋对应这一毛病的解决方法是：咱可以覆盖射击啊，就跟排队枪毙一样，一支箭没准头，十支箭里总有一支能够擦到大象的鼻子吧？


    
要还不成，咱就干脆造辆五颜六色的怪兽车出来，吓人算了！


    
是勋记得前一世曾在某家历史博物馆里，看到过类似火箭车的图画，可能是明朝的火器，具体名字记不得了。他印象中，那画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很可能横十纵十，一车百支。然而图画是图画，真要研制起来，重心啊、药捻啊，问题越搞越多，所以最终只能做出一车十二箭的这种简易型——他一共造了四辆车。


    
这回前至永安，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全性命，他就把这四辆火箭车给带上了。原本计划若是前线大败，并州军杀到永安城下，自己好以此车断后，方便逃跑。可谁想到前线倒是高歌猛进，他身在后方却被人给抄了，登墙喊话，还差点儿遭了潘六奚的冷箭。是勋羞恼之下，当即暴喝：“我独无箭乎？列阵！”


    
他喊“列阵”，其实是让部曲把四辆火箭车给推出来，按照操练好的，一字排开。可惜县署大门虽然宽阔，也顶多两车排开，剩下两车只能射到墙上去……于是只好先上两车，一开大门便点着药捻，烟雾起处，共二十四支利箭便带着火光，呼啸着蜂拥而出。


    
这些箭有些射直线，有些射曲线，有些打着旋，有些打着转，就算战阵老手也根本判断不清落点。更别说还一支支全都带着火光，从血盆兽口、烟雾当中直蹿出来，当场就把敌军给吓傻了，在他们眼中，箭支就不可能这样飞……一支支都跟活的，有生命的一般！


    
两车射过一轮，立刻左右拉开，后面两车推出，又是二十四支火箭乱飞。其实这总共四十八箭，还不到方才潘六奚所部匈奴兵朝墙内所射出的一半儿，即便门外密布骑兵，距离也不甚远，真正射伤的也没有几个。然而这气势实足惊人，街道又狭窄，那些骑兵马惊人慌，四外逃蹿，自我碰撞、践踏，瞬间便乱作了一团。


    
是勋还没能把握住这个战机，倒是司马懿及时反应过来了，把手一挥：“杀！”荆洚晓一声“得令”，当即率领身后数骑便直冲出去……

第二十二章、吾亦虑及


    
是勋的部曲总共一百五十名，有胡有汉，全都是骑兵，因为县署大门所限，一次只能两骑并出。要是门外的敌军有了防备，严阵以待，便大可利用地形的狭窄牢牢封堵，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一双杀一双。但问题是这时候敌军已经彻底乱啦，所以荆洚晓率军杀出，不但未受阻挠，反倒如入无人之境。


    
是勋一方面欢欣鼓舞，一方面偷瞟了一眼司马懿，心说：这荆洚晓果然是不能用了……他究竟是我的部曲，还是仲达的部曲啊，我这儿还没发话呢……不过此刻并非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当即也跳上一匹战马，一手持盾，一手挺矛，在数名部曲的簇拥下，指挥着四辆火箭车，出门跟上。


    
转瞬之间，荆洚晓等人便已经杀散了簇拥在门前的敌兵，正跟街上打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才好呢。是勋举矛一指：“城北，前去接应我军！”荆洚晓答应一声，当即率军朝街北猛冲。


    
堵在门前的敌兵死的死，散的散，可是近千骑团团围住县署，就有些没堵在地安大门口，也没能得见“异兽”的，聚集起来，反身来敌。是勋下令把车上兽面木盾倾斜，火箭抬高，一声令下，又是两车二十四箭朝空抛射——他是只有四辆火箭车，可是火箭存了三百支还不止，一车射罢，立刻就有人重新上箭，总合药捻。


    
这下子火箭飞得绝高，半座城都瞧见了。敌兵连声惊呼，转瞬间便被是家部曲杀得四散溃逃。


    
他们赶到城北的时候，激战正酣。八百青州兵久经战阵，能耐苦战，虽然在雁门千骑的突击下损伤惨重，但利用地形之便仍然死战不退。郭缊正跟那儿运气呢，不想曹军这般能打，估计不到天黑，是很难把他们全歼的啦——要不要先暂停攻击，进城去擒住是勋呢？若得是勋，不怕敌军不溃。


    
正在犹豫呢，突然喊杀声从城门方向传来，转头一望，先见到无数道火蛇漫天飞舞，胯下马立刻就惊了，一撂橛子，把他颠下地来……战斗午后未时便结束了。青州兵死伤近半，是勋的部曲折损二十余名，就连四辆火箭车也翻倒了一辆，木盾破碎，难以再用。雁门骑兵和匈奴左谷蠡部的骑兵全面崩溃，战死、重伤四百余，俘获七百余，余皆奔散。


    
是勋下了马，手柱长矛，在三辆火箭车的围绕之下傲然而立。今日之战，虽出侥幸，却极大地增强了他的信心——哼，余亦非不识战阵者……非绝不识战阵者也！


    
荆洚晓又负伤了——似乎他每战必伤，然而不死——白布裹头，布上还渗着血，得意洋洋地来到是勋面前，左手将个人头往是勋脚前一掷：“此乃匈奴左谷蠡王。”然后右手大拇指朝后一翘：“雁门太守，也拿到了。”


    
随即便有两名部曲，将雁门郡守郭缊绳捆索绑地押将过来。是勋打量这位郭太守，就见他四十岁上下年纪，黄面短须，眉淡目朗，虽然甲胄在身，却不似武将，倒象是个文人——“汝便是郭子藉？”


    
郭缊是堕马被擒的，浑身上下没有血迹，却多尘土，今天这仗输得实在莫名其妙——他压根儿就没见着“怪兽”，要被押到是勋面前，才瞧清楚那三辆火箭车，所以并不信有什么妖法、鬼神——而且狼狈，因此不禁垂头丧气地老实答道：“某便是郭缊，束缚在身，不能拜见侍中，恕罪。”


    
这人在史书上也没名字（其实有，是勋没记住），是勋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就问：“是潘六奚暗结高幹，遣汝来图我么？”郭缊点头：“侍中明见。”是勋随口问了句：“何人为高幹谋划？”郭缊却垂下头去，只说：“请侍中杀我，不要辱我。”


    
是勋觉得有点儿奇怪，下令把郭缊押下去，然后吩咐荆洚晓：“去问那些俘虏，究竟是谁为高幹谋划，郭缊为何不答。”转身便待回城。这时候司马懿突然走近两步，低声说道：“此事绝非寻常——去卑因何不来相救？”


    
是勋闻言，脑中骤然一亮，不禁撇嘴冷笑：“仲达亦虑及矣。”


    
去卑率领匈奴主力突入并州，左谷蠡王在他麾下，既然间中遁走，想要突袭是勋，那么按道理来说，去卑即便不能全师往追，也应该派支部队回来救援吧？虽然他知道潘六奚仅四百骑，是勋连部曲带青州兵有一千余，但战阵之上，偶然因素很多，你不派兵救援，万一让潘六奚战败了是勋，那又如何是好？


    
即便潘六奚打不赢，本方内讧，自有伤损，无论站在匈奴、曹操联军的立场上，还是站在匈奴本族的立场上，都不应当忍见这路事情发生啊。


    
结果去卑光是派了个信使前来提醒是勋而已，并且信使抵达永安，也就比潘六奚杀到，仅仅提前了几个小时。是勋若是个纯粹的文吏，毫无临敌经验，或许还没来得及准备便会遇敌……故而是勋当时听说敌方并非四百骑，而是两千骑，第一反应就是：我被骗了！是被潘六奚骗了呢，还是压根儿就被去卑给骗了？


    
这是本能的反应，此后双方恶战一场，他也就没来得及再细想，直到此刻司马懿一提醒，方才恍然大悟：潘六奚所以敢来袭击自己，就有很大可能，乃是去卑的教唆！


    
只是是勋年齿渐长，经验渐丰，便不似少年时代那般毫无城府，听了司马懿所言，并未做恍然之状，反倒撇嘴笑道：“仲达亦虑及矣。”你也想到这个可能啦——仿佛他早已洞彻明察了一般。


    
现在的问题是：唆使潘六奚的究竟是去卑，还是去卑背后的呼厨泉？勾结并州高幹，究竟是潘六奚自作主张，还是去卑、呼厨泉的授意？想到南匈奴可能早就与高幹有所勾结了，是勋不禁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于是注目司马懿，就见对方沉吟道：“且看单于何时来救……”


    
是勋和司马懿的估算很接近事实的真相。呼厨泉被是勋所迫，发兵并州，内心其实并不情愿，于是去卑就献计，我军若前，是勋必然要至杨县或者永安坐镇，潘六奚与其有宿怨，即可煽动潘六奚临阵返回，突袭是勋。到时候单于挥师往救，既可扫是勋的脸面，亦可市之以恩也。


    
一开始想得很简单，后来计划越来越完善，先让呼厨泉跟是勋约法三章，除部曲外，曹军皆不可进入永安城，那么等到突遇潘六奚的左谷蠡部袭击，是勋必然召唤城外的兵马来援，呼厨泉即可责以不守承诺。潘六奚兵寡，真想逮着或杀死是勋是不大可能的，顶多也就是吓他一吓，事后可以全都推到潘六奚身上，略作薄惩可也——作为匈奴王族，自然要由匈奴方面来处理——去卑和呼厨泉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可是他们没有料到，潘六奚因为恼恨是勋，从一开始就反对与曹军联合，早就暗中跟并州勾搭上啦。等逮到了这个机会，右贤王授以秘计，立刻便通知了太原方面。于是高幹设谋，一方面放弃前线数座县城，引诱曹军深入，一方面即遣才自雁门来援的郭缊统率本部精骑南下，去擒是勋。


    
要不是潘六奚先跑去跟郭缊会合，其实应当更早到一两个小时才对的。


    
呼厨泉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得到去卑遣使通报，计划已经开始执行，于是亲率七百骑兵，出了杨县，兼程来“救”是勋。在呼厨泉想来，等他赶到永安，料想战事正酣，或者双方遥遥相峙，他假模假式以单于之尊在阵前喊话，收服左谷蠡王部，便可市恩于是勋。说不定那位是太守惊此一吓，就不敢再侵扰并州了，而要召还各部，逃回安邑去压惊，那是最好不过。


    
可是才刚跑到半路，便有是氏部曲迎面而来，说潘六奚招来了并州军，正在围攻县署，请单于急往相救。呼厨泉听闻此言，不禁大惊失色——他心说要是是勋真的挂了或者被擒了，曹家绝不会放过我，临时倒向袁家，也不知道能不能为其所信……啊呀，潘六奚这蠢物，怎敢背着我擅自妄为！你就一门心思光想着报仇，全不顾我匈奴全族的死活了吗？！


    
赶紧勒令全军加快速度，午后酉初，将将奔近永安，突然又见两骑迎面而来。其中一名骑士头裹白布，白布上隐约还有鲜血渗出，呼厨泉认得，乃是勋的部曲长也，开口便问：“是太守如何了？”


    
那人正是荆洚晓，满面焦急地答道：“才刚杀退敌军，不知是否还会再来。我主身负重伤，请单于速去相救！”说着话关照同伴：“快去通传，说单于率军来救，请主公安心。”


    
另一名部曲答应一声，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听说是勋还活着，也没让人逮去，呼厨泉这才放下心来。一边继续向永安方向前进，一边就问荆洚晓战斗的过程。荆洚晓大略一说，敌军突然来袭，我主无奈，只好将城外兵马尽数调入城内，固守衙署，激战多时，敌军乃退……呀，你果然违反约定，调兵进城啦？呼厨泉唇边不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很快进抵永安，来到县署一瞧，只见里面乌殃殃地挤满了曹军，几乎个个带伤。贾衢冲出来跟单于见礼，满面惶急地道：“我主身负重伤，才要来迎接单于，却又突然晕去……如何是好？”


    
呼厨泉也慌了，心说是勋可千万别伤重而死啊！带着几名亲卫，急匆匆排开众人，入衙署来探视是勋。才到大堂，忽听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单于来得好快，以勋料想，早便在杨县等待消息了吧？”


    
呼厨泉闻言大惊，掉头要走，脖子上却突然被架上了一柄长刀……

第二十三章、屠尽匈奴


    
是勋和司马懿的猜测无限接近于事实，然而猜测终究是猜测，在没有更多确证的情况下，任何对去卑和呼厨泉的指责都只能是无根据的扣屎盆子——要是那俩货承认自己犯傻了呢？去卑承认自己不派兵来救是一时脑袋进水呢？你又能怎么办？


    
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捋清脉络。倘若南匈奴已经彻底与高幹相勾结，那么趁着曹性、夏侯兰等人在外的机会，去卑大可亲率大军来擒是勋，不必要光派个潘六奚过来，所以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倘若是潘六奚擅自妄为，去卑和呼厨泉事先并不知情，光想着让潘六奚来吓吓是勋，那么……或者去卑，或者呼厨泉，必然要过来一个收拾局面。去卑的可能性不大，倘若去卑率军跟在潘六奚后面，等待假模假式跳出来为两家解斗的时机，那么肯定已经侦知了潘六奚跟郭缊会师的消息，不可能到这个时候还不露面。那么，最后只剩下一种可能：呼厨泉很快就会从平阳赶过来。


    
所以司马懿要说：“且看单于何时来救……”


    
是勋在县署遭合围的前一刻，分别向平阳和绵上聚派出了求救的信使，倘若急行军，两路兵马都得明日黄昏时分才能赶到。是勋带着麾下一百五十名部曲，凭藉衙署的高墙抵御两千敌军，硬扛到明晚并非不可能——虽然可能性很低——但倘若面对的只有潘六奚那四百骑，未必会甘心固守，胜负很可能转瞬便能决出，呼厨泉真等明天才来，黄花菜都凉啦。


    
所以很大可能，呼厨泉此刻根本就不在平阳，而在平阳东北的杨县，甚至距离更近，这样才能在永安激战之中赶到战场。司马懿因此说了，倘若单于明日来，那说明潘六奚叛乱之事彻底与他无关，顶多咱把线索扯到去卑头上；倘若单于今日便来，那不用问啦，幕后黑手就是他！


    
于是是勋就派荆洚晓去迎候呼厨泉——倘若荆洚晓不慎露了马脚，坏了计划，正好趁机罢免他屯长的职务，他要是被呼厨泉宰了，那也挺合适。不过荆洚晓的运气真是不错，顺利过关，还派同伴回来通报：单于来了，所部仅六、七百骑而已。


    
是勋这儿收拾东西正打算跑路，北上前往夏侯兰军中去呢，一听啥？呼厨泉才领了六、七百人来？那我还有啥可怕的？郭缊两千骑都已被我践踏了也！因而假装重伤不起，诱引呼厨泉进入县署，当即横刀拿下。


    
他在内堂冷笑一声：“单于来得好快，以勋料想，早便在杨县等待消息了吧？”呼厨泉就明白了，完蛋，计谋败露！他一时担心是勋伤重而死，故而匆匆进来探视，衙署中全都是曹家伤兵，满满腾腾的，更多人也挤不进来，所以身边光跟着几名亲卫，结果这时候想逃都没处逃，想反抗也来不及了。


    
这可该怎么办？呼厨泉倒不愧是匈奴单于，当下大喝一声，意图反守为攻：“是太守，汝如何背弃承诺，调兵入城？！”


    
“喀喇”一声，大门打开，是勋背着双手，施施然踱出门外，注目呼厨泉：“单于，事已至此，又何必虚言矫饰？”说着话把头略略一点，当即有部属捧上一个木盘来，上面摆放着潘六奚的首级。


    
呼厨泉不禁倒退了半步，吓得魂飞天外。就听是勋冷冷地说道：“潘六奚为我所擒，已招供矣。汝等勾连并州，欲图谋我性命。我故杀之！”


    
“绝无此事！”呼厨泉大叫道，“我只是遣潘六奚来吓吓是太守而已，是潘六奚一人暗中勾结并州！”


    
果然如此。是勋不禁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折返回堂中。


    
呼厨泉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算了，也无所谓了，既然已经落到了是勋手里，还用什么招不招的，他既然设此圈套，那肯定前因后果，全都已经算清楚了呀。当下不禁瞥眼瞧瞧肩膀上横着的寒光闪闪的刀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太守欲杀我乎？”


    
是勋走回堂内，一屁股就在书案上坐了下来，距离呼厨泉足有四尺之遥，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又何必杀汝？即缚汝城上，候去卑来时，喝令其降，再将匈奴各部分散，逐一坑杀之，不亦干净乎？”


    
呼厨泉盯着是勋的眼睛，堂中昏暗，那两点瞳仁瞧上去模模糊糊的，仿佛有摄人的寒光闪烁。闻其声，见其人，单于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心游走四肢百骸，瞬间直达顶门，忍不住朝前就扑，却被两名是家部曲给按住了，直接按倒在大堂门口。


    
“汝这恶贼，怎敢妄言要屠尽我匈奴！”


    
是勋缓缓地摇头：“只是屠尽汝部而已，孰云屠尽匈奴？且待我击败高幹，吞了并州，再率军北上，扫灭单于庭，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屠尽匈奴。”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昔卫青败伊稚斜于漠北，陈汤杀郅支于西域，并得标名青史，吾今屠尽匈奴，不留妇孺，未知后世将如何颂扬？”


    
呼厨泉伏在地上，嘶声叫道：“是我一人得罪了你，何必罪我匈奴一族？！”


    
是勋挑一挑眉毛：“喊也无用。县署本大，院内又人声嘈杂，即再放高声，汝之部属也难以听闻。况，汝今在我手中，彼等便听闻了，敢来相救么？”把脸一板：“岂止汝一人得罪我！”


    
呼厨泉这下子彻底萎了，只得垂头丧气地回答道：“不错，此实右贤王之谋也……我可写书召右贤王来，与他一起自尽向你请罪，只求饶过了匈奴一族。”


    
是勋不觉心中好笑：身在河东的匈奴本族，加上突入并州的右贤王所部，男女不下万户，此外单于庭还有数万户，散在凉州等各处还有数千上万户，“屠尽匈奴”？你以为切菜啊，那么容易？随口放几句狠话泄愤，你还真信了……事情来得太快，该怎么收拾呼厨泉，他倒也真没想完全了，当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单于久淹敝郡，敝郡不足资供……”


    
唉，怎么瞬间转换话题了？这听着就有缓儿啊……呼厨泉当即把脑袋给昂起来了，紧张地盯着是勋。就见是勋面沉似水，一字一顿地说道：“请单于赐下信物，允我接受四县，汝之妻子、族人，吾代为养之。单于可率署外的部众，去援右贤王吧。闻右贤王已下平周，其县虽小，可暂栖身也，若下离石，单于亦可居之。”


    
你在河东四县的族人，我都要扣下当人质，你去帮忙去卑，继续往北杀，拿下袁家的地盘儿安身吧，河东就别回来了！


    
呼厨泉无可奈何，只得以头抢地：“谢不杀之恩，诚如君命……”


    
是勋首先释放了一名呼厨泉的亲卫，让他传单于之命，勒令随同前来那七百骑暂至城北扎营。然后从呼厨泉身上搜出“天降单于玺”——这是身份的象征，呼厨泉肯定要随身携带的——命贾衢持之，去调动孙汶所部，接收四县，羁押匈奴人，尤其是呼厨泉、去卑等首领的家眷。最后——“单于且在署中暂居，明晨即可出城往并州去。”


    
这一整套步骤环环相扣，无懈可击，呼厨泉想反抗也逮不着机会，也只好认命了。如今家眷、族人、金印全都落到了是勋手中，自己除了听命也没啥招儿可想。


    
等把呼厨泉押出去了，是勋才站起身来，老老实实绕到书案后面，屈膝坐下，吩咐一声：“请郭太守来。”


    
部曲们把郭缊押解进来——这时候郭缊已被脱卸了铠甲，穿着一身常服，并未绑缚——按在客位上坐下。是勋开口就问：“高并州何如人也？”


    
郭缊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方面既已为俘，不敢不低头，另方面也要维持士人的气度，倒是合作得很，拱一拱手说：“高并州当世英雄，忠诚无畏，信赏必罚……”


    
是勋打断他的话：“信赏必罚？然其若知两千精锐为我所破，前日诡谋一败涂地，即郭太守亦降于我矣，则将如何处置令郎？”


    
郭缊听了这话，不禁浑身一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吾闻是君天下英才，度量恢宏，必不办此！”是勋心说你拍马屁也没用啦，我今天威胁人上瘾了，你怎么着吧？当下冷笑道：“卿与勋为敌国，与敌宽宏，实腐儒也。”


    
郭缊不禁长叹一声：“是君有何吩咐，尽可明言。”


    
是勋点一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郭缊无疑要比呼厨泉机灵多啦——“勋欲使卿写下一书，遣亲信传于令郎。若能得晋阳时，卿满门可活，若不能得时，恐父子再无相见之日矣。”


    
郭缊皱眉道：“晋阳为太原郡治，高并州见在城内，军实而粮充，如何可得？”


    
是勋笑道：“若他人恐难得也，若令郎……或可办此。”


    
郭缊这人挺认命，被擒以后也不挣扎，也不叫嚣，也不告饶，是勋问他话就老老实实地回答，可有一点，当是勋偶尔问起是谁给高幹出的主意，利用呼厨泉和去卑的计划，想要一举擒获自己的时候，郭缊偏偏不肯回答。是勋挺奇怪，想到这年月绝大多数人没啥保密意识，而这事儿也不属于机密，就派荆洚晓去审问被俘的雁门军，试试看是不是还有别人知道。


    
果然，荆洚晓没多久就回来禀报：“献计者，郭太守之子也。”

第二十四章、英雄少年


    
田丰、沮授劝袁绍：“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治器械，分遣精骑，钞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黎阳在后世的河南省鹤壁市浚县境内，黄河北岸，距离袁绍的大本营邺城，直线还不到80公里。他们是希望曹操会闻风而动，也派遣主力前来南岸封堵——比方说东郡的濮阳、白马一带——而由此到曹家的大本营许都，150公里都不止。


    
大军聚集，营垒搭建、粮秣输送，等等，麻烦事儿很多，袁军从大本营到前线的距离只有曹家的一半儿，实际所耗费的粮草、物资，还不到曹家的三成。时间再一拖长，曹操非先给拖垮了不可。


    
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要尽迁东郡百姓南下，把防线收缩到官渡，把双方从本营到前线的距离都拉得差不多远。一方面袁军众而曹军寡，另方面曹军多次出动，袭击、焚烧袁军屯粮（不仅仅乌巢那一次），所以最终被压垮的反倒是袁军。


    
这条时间线上，情势与此完全不同，事实上袁绍光带着六万人出来，诈称十万，屯驻在黎阳，修造渡船，伪作渡河之势。曹操有了是勋的提醒，对此洞若观火，所以自己也先不离开许都，光派了四万人前去救援东郡太守刘延。袁绍派颜良试探性地渡河，结果被夏侯渊给堵了回去。


    
这就是“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治器械”，至于“分遣精骑，钞其边鄙”，袁绍一方面命长子、青州刺史袁谭配合刘备，进攻琅邪，另方面命外甥、并州刺史高幹挺进河内。


    
其实高幹有两个进攻方向，一是河内，二是河东。河东在西，打河东更容易调动曹军，但河东是大郡，辖区广袤，倘若曹操不往救援，收缩兵力至黄河以南，高幹费劲巴拉地光拿下一个郡，对曹家的打击力度却相当有限。河内郡则东西长、南北窄，渡过黄河以后的河南尹同然，若能突入河内甚至河南，则可与南阳张绣毗邻，一方面把曹操关东、关西的领地拦腰砍断，另方面也可尝试逼降张绣，连接刘表，此曹操不得不救者也。所以高幹的主要进攻方向，是河内而非河东。


    
在高幹原本的计划当中，是羁縻匈奴，若是能够驱使南匈奴侵扰河东，那就最好，实在不成，有匈奴堵着，是勋也出不了河东郡，威胁不到自家的侧翼。所以高幹先后派过多批使者前往平阳——呼厨泉当然不会告诉是勋，也就最后一回，顺手把袁家送来的檄文转递给了是勋而已——然而他手里既没有足够的钱粮，也没有朝廷新制的金印，只有空口白话，最终眼睁睁地瞧着南匈奴跑曹操贼船上去了。


    
然而聚集将吏，分析局势，大家都认为匈奴并不会真的帮助曹操袭击并州——除非黎阳前线分出了胜负——而是勋想要通过匈奴控制的四县杀过来，也不现实。故而高幹命上党太守郭援发一支偏师进入端氏、濩泽境内，以牵制是勋，自己做好了集中全力南下，穿越太行山，与河内曹仁争胜的准备。


    
可是一半儿兵马全都已经在往上党的路上开呢，高幹自己也正收拾行李打算动身呢，突然得着消息，曹军和匈奴一起杀出来了！这可把高幹吓得不轻，心说是宏辅果然能言善辩者也，他究竟是怎么说服匈奴的呢？就侦探所得，他手下粮秣不充、军士不足，呼厨泉就没道理那么听话啊！


    
但这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为今之计，是赶紧改变计划，先全力迎击是勋和匈奴兵呢，还是继续执行原计划，只派少量兵马层层设防，阻其深入呢？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潘六奚派来了使者。


    
潘六奚把呼厨泉、去卑的计划合盘托出，希望高幹可以加以呼应。当即有人向高幹献计，说咱们不如先伪作后退，空出几座县城来，把去卑和曹性都引得远远的，然后以精骑配合潘六奚，突袭永安，一举擒获是勋。就算拿不住是勋吧，去卑和曹性闻报也会后撤，到时候从后追击，可以把他们全都赶回河东去，还可能有较大的斩获。


    
这个献计之人，便是郭缊之子，年仅十六岁。荆洚晓打听清楚了，前来回报：“太原阳曲人也，姓郭名淮字伯济。”


    
啥，郭伯济？是勋闻言，唇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不想郭贞侯已将成年也。”


    
这位郭淮郭伯济在演义中着墨不多，评价一般，瞧着也就一个二流将领，但在是勋眼中，却可谓是三国鼎立前期首屈一指的大将。他曾为夏侯渊司马，当夏侯渊在定军山被斩以后，收束败兵，推举张郃为主，暂时稳定了汉中局势，就此崭露头角。后来他久镇陇上，配合曹真、司马懿对战诸葛亮，亦多次料敌机先，周旋之间胜多败少。能生扛住诸葛亮，那不是司马懿一个人的功劳，起码张郃得分出去两成，郭淮再分出去两成。


    
等到诸葛亮死了，蜀中大将换成姜维，郭淮那就更加如鱼得水啦，多次封堵姜伯约，基本上姜维在他手上就没落着好。郭淮之后有陈泰，陈泰之后有邓艾，哪一个都比姜维要强——所以是勋始终认为，郭淮论及军事才能，只在姜维之上，而不在其人之下。


    
此外郭淮还会治理民政，魏主曾在诏书中称赞他“在关右三十余年，外征寇虏，内绥民夷”，这更是姜维拍马也追不上的。


    
是勋当时只是随口那么一问，设这条毒计来害我的，是高幹本人哪，还是他身边儿什么人？郭缊害怕连累儿子，没敢回答。他要直接编个瞎话，或许是勋还不会在意，这一见有问无答，就上了心了，找别的俘虏来一打问，郭伯济就此浮上水面。


    
郭淮本年只有十六岁，实岁才刚十五，但是熟读兵书，胸怀大志。老爹郭缊奉命率领数千兵马离开雁门，到太原来与高幹会合，郭淮颇想趁机立一番功业，好说歹说，让郭缊把他也给带上了。郭缊还干脆就此给儿子行了冠礼，取字“伯济”。


    
到了晋阳，三言两语之中，高幹对这位少年大为赏识，就此留在了身边。所以当潘六奚遣密使到来的时候，郭淮有机会向高幹进言，献上妙策。是勋心说要不是我“会妖法”，今日绝落不到好去，郭伯济你这条计策可是真毒啊！


    
郭缊拍是勋马屁，说他“度量恢弘”，其实是勋心眼儿还真是不大，听说是郭淮献计要害自己，第一反应：“此人吾必招至麾下。”第二反应：“必报此仇！”不过这两个想法根本矛盾，往深里一琢磨，干脆——他提出以夺取晋阳为条件，否则就要处死郭缊，让郭缊写信去要挟儿子。郭淮要是真有本领办成此事呢，他们父子肯定再无法立足于袁营，只能来投奔自己；郭淮要是办不成此事呢？他倒也没真想宰了郭缊，只要小家伙不丢了性命，有老爹为质，还怕你不上我的贼船吗？


    
不过就怕郭淮胆大包天，将计就计，好在自己身边儿还有司马懿在呢，只要往后小心行事，也未必就会再上他的圈套。


    
所以是勋在威逼郭缊写信，并且派人送出去以后，就跟司马懿商量，咱下一步该怎么办？司马懿捻捻胡须：“主公欲求稳妥乎？欲谋大功乎？”


    
是勋这时候正在信心爆棚，当即答道：“吾非欲谋大功也，然若不能牵绊高幹，倘曹子孝偶失河内，则恐朝廷危殆。”这不是局部战争，这是全面战争，咱们在边角之地打得越好，则曹操就越有机会快速击败袁绍，并吞河北。


    
司马懿点头：“贾梁道若能镇定四县，则后路无忧，主公可前。高幹既已放空界休、邬县，焉有不取之理？”


    
是勋微微而笑：“还有中都——吾不如往中都去，便在彼处等郭伯济消息。”


    
第二天一早，是勋释放了呼厨泉，可怜的单于垂头丧气地就领兵奔西河郡去了。是勋也不等贾衢的消息，即率兵马北上，途中会合了已得着消息，欲自绵上聚来援的夏侯兰所部，两日后进入中都县。才到中都，前方曹性传回来消息，京陵和祁县也拿下了，是勋毫不耽搁，急匆匆又赶往祁县。


    
界休、邬县、中都、京陵、祁县，这五个县乃是太原南部户口繁茂之地，照道理说诱敌深入，接连放弃五县，成本实在太高。但是没有办法，五座县城相距甚近，最远也不过五十里地，不放空不行啊。


    
祁县再往北，百里外便是郡治晋阳城，那就没得可放空啦。曹性还报，并州军数千屯扎在梗阳古城之中，以障护晋阳。是勋赶紧下令，你别再往前冲啦，赶紧回来，咱们好好地防守这五个县，不怕高幹不来抢夺。


    
他趴在地图上研究了半天，如今并州军主力一半儿去了上党，一半儿还在太原，自己只要牢牢地楔在这里，高幹就再也无力侵袭河内啦。他离开永安的时候就已经写信去通知曹仁了，希望曹仁能够发兵牵制上党太守郭援，阻止郭援攻击自己的侧翼。祁县城高墙固，等曹性回来，自己手下就有五千众了，郭援不派个一两万人过来，轻易难下。只是……倘若当日能够将郭缊所部全数歼灭，则可伪退以促使高幹进取河内，到时候晋阳空虚，再有郭淮为内应，瞬息可下。可是自己又不是真会啥“妖法”，一百多人打两千人，能打赢了都是奇迹，想一个不漏全都留下，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时候肯定已经有败兵回去向高幹哭诉啦，所以自己只好直接挺进，占据五县。在这种情势下，郭伯济还有什么法子夺取晋阳，救自己老爹的性命呢？


    
吾且拭目以待之。

第二十五章、千里之间


    
是勋想不出来有什么法子可以夺取晋阳城，郭淮照样想不出来。别说他年纪还轻，又不是正当盛年的诸葛亮，就算他谋比诸葛，终究形势比人强，真要能在这种局势下瞬间使晋阳城易主，那不是“多智而近妖”了，直接就是妖了。


    
郭氏的老家在阳曲，位于太原郡北部，距离晋阳将近两百里地。倘若是晋阳的土著、显姓大户，或许还有什么办法能够以主逐客，把高幹给赶出去吧，可如今郭淮能够信得过、用得上的，只有父亲留下的部曲不足百人而已，从雁门带来的几千兵马对郭家并不见得有多忠心，就算能够煽动他们起事，面对高幹麾下上万之众，一眨眼就能被蹉踏喽。


    
所以他在接到来信以后，沉默了好半天也不说话。送信的本是郭缊部曲，当下急切地催促道：“少主，而今只有您才能救得主公性命啦！”


    
郭淮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长叹一口气：“汝且下去歇息，此间事，不可与任何人言说。某自有定计。”


    
等到部曲离开，郭淮把信就烛火上烧了，然后又踌躇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开居处，便去州署求见高幹。一见了高幹的面，郭淮是伏地痛哭啊，眼泪鼻涕横流，直说：“家父罹难，皆我所害也，尚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之间！”


    
高幹已经从败兵口中听说了战况——当然他并不相信什么“妖法”——知道计谋失败，郭缊也生死不明。正打算叫郭淮来责备一番，再探问应对之计，郭淮就自己找上门来了，而且还是这么一副可怜相。当下赶紧双手搀扶：“伯济何以如此啊？”


    
郭淮流着泪答道：“适有部曲逃回，云家父已……已被是勋那恶贼害了！”


    
高幹闻言大吃一惊。郭缊本为雁门郡吏，前两年他率军占据并州，罢免雁门太守，因见郭缊行事颇有条理，简拔而为郡守，也算是自家亲信之一。如今才刚开仗，便折大将，不禁又是愤恨，又是懊恼，还带三分悲怆。


    
当下好言抚慰郭淮，郭淮说全是我的计谋失败，不但坏了使君大事，还把老爹也给害死了，哭着哭着，就拔刀出来要自刎。高幹赶紧给拦住了，说：“是勋为曹贼心腹，素有智计，此非卿之罪，是某轻敌之过也。卿父既已罹难，人死不能复生，卿当思报父仇，安有自怨而死之理？”


    
郭淮这才缓缓地收束悲声，转而咬牙切齿地道：“吾必杀是勋，为父复仇！请使君将雁门军与淮，淮便往永安，取那恶贼首级！”


    
高幹说雁门军是你们父子带出来的，我当然可以交给你指挥，但你不得轻举妄动——“汝父率千余精骑，促出不意，都为是贼所败，况今雁门军残破，骑不过数百，步仅三千，如何是他敌手？且待吾调集大军，助卿前往复仇。”


    
好不容易把郭淮给劝走了，高幹急召将吏商议。大家都说那没办法，只好暂且打消进取河内的计划，集中主力去迎战是勋。谋士祝奥道：“去卑侵扰河西，非为大患，可勒令诸城固守，并驻军平陶以阻其东向之途。主公亲率晋阳之兵，再使郭府君（郭援）率上党之卒，南北夹击，欲破是勋不难也。是勋若破，去卑等安能独存？”


    
可是这边儿还没准备好呢，前线又有消息传来，是勋已然占据了五县，并且很可能亲自进入了祁县城。高幹闻报大怒：“是宏辅欺吾太甚！”也来不及等上党军配合行动了，当即点集兵马，包括辖区内的乌桓、匈奴、羯等外族，约两万之众，浩浩荡荡杀出了晋阳城，直扑祁县而来。


    
当然啦，郭淮也被迫率领雁门军从征。


    
只是高幹并未托大，留下太原郡守委进和谋士祝奥守城，所部三千余。郭淮本打算寻机脱队，掉过头去偷袭晋阳的，一见无隙可乘，也便只好暂息妄想，垂头丧气地跟着高幹杀去了祁县。


    
是勋进入祁县以后，即使司马懿负责内事，张既征发夫役，修缮城防，夏侯兰、曹性等分守四门。五县本有不少存粮，因为放弃得过于仓促，大部未曾调走，司马懿计算之后，禀报是勋：“我军五千，可食半岁也。”


    
是勋心说足够了，再过半年，新一茬秋粮也该下来啦。然而就不知道这半年之内，自己是不是真能牢牢牵制住并州军，曹仁又能否利用这个机会扩大战果，从而减轻曹操在正面战场上的压力，甚至转守为攻呢？唉，自己在战略上果然毫无所长啊，罢了罢了，不想那么多了，先守住祁县再说。


    
探马来报，高幹亲率两万大军杀来。夏侯兰认为敌军仅仅四倍于我，只要守御得当，便无破城之虞。曹性则因为所部骑兵习惯进攻，不擅防守，建议不要把他的两千人拉上城头，而是留在城下作为机动兵力，或者阻止并州军抄袭后路——是勋暂且答应了他的请求。


    
高幹在城北立寨，先遣部将商曜入城，劝说是勋让出五县，退回河东，承诺绝不追赶，并且年内也不会派兵进入河东。是勋二话不说，把自己撰写的那篇檄文递给商曜：“卿可赍此，上复高使君。”


    
眼见得商曜出城回营后不久，并州军就开始了行动，到处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夏侯兰说：“我意三日内，高幹即要攻城。”是勋冷笑一声：“等他来攻，即于城下极杀伤之！”


    
可是他才刚步下城头，返回衙署，突然有快马从南门入城，送来一封公文。是勋打开来一瞧，不禁双目圆睁，一拍书案：“可恼！”


    
公文是曹操所发，经曹仁转过来的。原来沮授、田丰等既劝袁绍要“渐营河南”，自然不会一直在河北的黎阳呆着，听闻东西两翼的进展并不顺利，于是集中兵力，大举渡河。袁军首先东越大河故渎（黄河故道），攻入东郡，连下顿丘、卫国等县，做出渡河直薄濮阳的态势。赵融、夏侯渊自白马往救，孰谁料袁军声东击西，大将文丑自西面的延津得渡，直取燕县，欲断白马之后。赵融、夏侯渊被迫折回，初战不利，退守燕县。


    
曹操闻报，急率两万大军离开许都，北上屯于酸枣。袁绍一面命韩荀率偏师围困东郡，一面亲率主力来攻燕县。曹操接应两将退出，即于酸枣城下与袁绍交战，恶战之际，张郃、高览各率突骑左右包抄，曹军大败，被迫撤向西南方向，于中牟之北、鸿沟水南停驻休整，这个地方，名为——官渡。


    
结果两军最终还是要在官渡决战吗？是勋读到这里，不禁有些脑仁儿疼，忍不住用拇、食二指揉一揉眉心——究竟是因为官渡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故而南北交锋，必然要于此处对峙呢，还是……不得不归咎于所谓历史的惯性呢？


    
曹操既败一仗，便急召曹仁率军从河内前往相助。如此一来，河内防卫空虚，他希望是勋能够继续骚扰并州，以牵制高幹，使其不得侵扰河内，攻击曹军主力的侧翼。也就是说，是勋盼着曹仁可以帮他扯住上党郭援，可是因为河南战场的局势改变，曹仁不但帮不上忙，反倒需要是勋相助一臂……可恼啊！是勋相信，自己亲自率军突出河东，夺取太原五县的报告，或许才刚交到曹仁手上，而曹仁在此之前，就已经递出了这份公文了——他以为自己还呆在永安，遥控前线战事呢。自己报告交过去的时候，或许曹仁就已经率河内、河南两郡的兵马，东去增援官渡啦——既然是曹操下的指令，他就算接到了自己的信儿，也不敢掉头回来。而等到自己的报告再辗转交到曹操手中，曹操做出什么决断，那……那时候黄花菜都要凉了！


    
从太原五县到官渡，主副两处战场之间的距离超过千里，即便快马，也需要四、五天才能抵达，相互间不但很难联动，甚至一个不慎，就会象现在这样，各行其事，露出好大的破绽来。不错，自己既已深入太原郡，确实可以牢牢地牵制住并州军，不使其袭扰河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操的命令、曹仁的希望，自己是可以达成的。然而曹仁既离河内，上党郭援便再无后顾之忧，他可以疾速北上，与高幹南北夹击自己——要是再有郭援的一两万人从身后包抄过来，自己还能够守得住祁县吗？就算勉强守得住，也会变成一颗无法动弹的死子吧，到时候高幹大可留下六成的兵马包围自己，剩下四成兵马则南下收复京陵等县，进而……把整个河东都给端了！


    
这年月的通讯水平真是叫人欲哭无泪啊～～想当日在淮南迫降袁术，是勋就曾经提出过，向袁公路索要信鸽和会养鸽、训鸽的人才，曹操自然采纳此议。然而这年月信鸽技术才刚产生不久，会者寥寥，曹操费了好大功夫，也才训练出三四只鸽子而已，必须用来把许都的消息快速传至前线——倘若河东、官渡之间也有信鸽，就不会捅出如今这样的大漏子来啦！


    
难道，我便只有撤退一条道儿可走了吗？

第二十六章、城头箭书


    
战争，主要拼的是实力，既包括军事实力也包括政治实力，而不能过多寄希望于什么奇谋妙计。比方说原本历史上袁绍的失败，必须在正视其军力占优的前提下，同时也注意到他内部政治格局的腐朽，要不然就不会有许攸降曹；而曹操的胜利，在考虑到曹兵数量居于劣势的前提下，也不可忽视其内部的团结一心和军队素质相对较高——五千军奇袭乌巢，被敌人逼到身后仍能顽强作战，直至攻入垒中到处纵火，估计袁军就很少有部队能够做到这一点。故而官渡胜负，源自于总体实力的对比，而不是简简单单地一条烧粮之计。


    
而就目前在太原南部五县的战斗来看，是勋各方面全都居于明显的劣势，又何来妙计可以挽回？首先是兵数不足，其次是初得五县，人心未附，并且他要以河东一郡对敌并州一州，前有高幹，后有郭援，在既没有外援，河内曹仁又指望不上的前提下，就算天降诸葛孔明，那也难有胜算啊！


    
除了撤退，还有第二条道路可走吗？


    
召集将吏们商议的结果，也是如此——终究包括曹性在内，目前是勋的部下之中并没有疯子。然而问题在于，该怎么撤呢？


    
高幹亲率两万大军来攻祁县，对于祁县城本身的防御力，无疑他要比初到贵地的曹军清楚多了，即便不计伤亡地猛攻，也不大可能在短期内便即攻破城壁，收复城池。所以高幹一定会寄希望于上党郭援的从后夹击，在郭援尚未抵达的时候，他一定会希望能够牢牢地牵制住是勋，不使其全身而退。


    
包括此前派遣商曜来劝是勋退出五县，承诺不会追击，曹营中没人信高幹的话——要是追则必胜，傻瓜才不追哪。


    
所以是勋想在敌前撤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措置不当，就很可能导致全军崩溃。然而不撤也是不可能的，仅仅在高幹面前撤退，起码不致于全军覆没，要是等郭援从后面赶上来了，那时候想撤都撤不动啦，肯定会被包了饺子。


    
曹性的建议是，再守两日——根据距离和通讯来判断，郭援还不会那么快就来——等高幹先来攻城，然后他便率领麾下骑兵，找准一个合适的机会发起一次强力反攻，要是能够暂且逼退并州军，就有机会全师而返。张既曾建议召唤呼厨泉、去卑东进策应，但一来通讯联络很难保证同步，二来对于南匈奴也不可过于信赖，故而这条意见最终被否决了。


    
肯定要派人去联络南匈奴的，要是是勋撤了，他们不撤，就必然被并州军抄了后路。呼厨泉、去卑的死活，是勋并不在意，但他们在平阳等四县还留下了数万族人，要是主力被歼灭，甚至被迫转投袁氏，那几万匈奴人就会变成河东郡内巨大的隐患，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因而，是勋虽然不寄望于呼厨泉前来相救，却也希望他起码能够自保。


    
曹仁东援官渡的消息还没有传到祁县的时候，是勋盼着高幹越晚攻城越好，但如今却反倒希望他赶紧发动攻势，己方好寻隙反击，然后弃城闪人。当然啦，曹性的反击是不是能够成功，能够奏效，那也还在未知之数，并无十足的把握。


    
是勋再次登上城楼，手扶城堞，眺望着忙忙碌碌做攻城准备的并州军，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但他本无统率大军之能，更无临阵机变之才，想得越多，反倒越是没底，最后只好狠狠地一拍城堞：“唤仲达来！”


    
是勋干脆把军事指挥的全权都委托给司马懿了——即便那还是年轻识浅、初上战场的司马仲达，他也觉得肯定比自己靠谱。对于自己不熟悉、无天分的领域，与其无原则地自信，还不如干脆放权，信赖他人哪。


    
下城后返回衙署，天色渐暗，是勋干脆把成败胜负全都抛去脑后，默默数着绵羊，蒙起头来睡了一大觉。第二天一早起身，就开始指挥小吏们整理公文，琢磨琢磨什么东西必须带走，什么东西先带在身边，情况不对的时候可以扔掉。


    
一整天就这么着晃过去了，相关公文、行囊早就准备完毕了，然而是勋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难免心里发慌，所以到处没事儿找事儿，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指挥着仆役，把衙署内外都打扫了一遍：“主人将返，岂可零乱以对？”他这种行为反倒无意中增强了属下的信心——主公如此笃定，此番后撤，定然是无虞的。


    
忙到天黑，又打算去洗洗睡了，突然有兵从城上下来，递上一支羽箭。是勋接过来一瞧，箭簇后方绑着一卷素帛——“高使君又来劝我走么？我倒是愿走，可惜……”解下来，展开一瞧，却见上面是一笔银钩铁划的隶书：“牛马走阳曲郭某，再拜言，死罪死罪。侍中阁下：曩者两国交锋，家严客寄于阁下……”


    
啊呦，原来是郭淮派人射进来的箭书。


    
不想郭伯济便在城外。是勋赶紧坐直了，就着烛火仔细阅读，原来郭淮的意思，晋阳城防守严密，你要我夺取晋阳——臣妾实在是办不到啊。但他说愿意在高幹攻城的时候，煽动雁门兵作乱，城内趁机挥师杀出，可极大地挫折并州军的锐气。到时候他愿意进城，以身代父，希望是勋不要伤害了自己的父亲——要是能把郭缊给放了那就更好。


    
是勋读完了信，赶紧招呼：“速请仲达等前来议事！”


    
另一方面，城外雁门军的大营之中，两名少年亦在灯下密谈。一个问：“伯济，卿已定计降曹了么？”


    
郭淮把胳膊肘撑在书案上，五指张开，扶着额头，仿佛脑袋不堪其重一般，闻言轻叹一声：“家父为是侍中所羁，吾又能如何？”


    
同伴愤愤地道：“是侍中既获伯父，以此挟卿，本题中应有之意，然大可招之往归，却命卿夺取晋阳——这般强人所难，吾甚不齿！”


    
郭淮苦笑道：“我年方弱冠，又是白身，如何能夺取晋阳？是侍中若真寄望于此，是妄人也。然闻其素日所为，定非妄人，不过以此试我耳。”我要真听了他的话，不自量力地想要谋夺晋阳城，则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一个莽撞的小伙子，死了就死了，难道他会在意吗？


    
同伴闻言，也不禁轻叹一声：“如今袁、曹相争，互为拮抗，胜者可席卷天下。吾等必有所附，得者命也，失者数也，降曹原无不可。然而，河南相距遥远，只此祁县，未知是侍中能否安守？”


    
看起来，郭淮早就对这个问题考虑过很多遍了，当下答道：“是侍中定已传书河内，使曹子孝羁绊上党郭府君。上党军不至，则固守祁县半载，当可无虞。半载之后，吾料河南必有决战，则高使君不得不挥师往援也。然是侍中本突出不意，破我之谋，将计就计，其兵力非能抵御高使君者。以小制大，须游击而动，困守孤城，非良策也。吾明日若得入城，必要相谏。”


    
同伴连连点头：“设祁县守御得法，或可制敌，然若无外援相救，终非了局。应以一部守城，余部暂退，逡巡于河东、太原之境，亦可诡作奇袭上党以呼应曹子孝之势，自然满盘皆活。唉，但望是侍中名实相符，能听卿言。”


    
郭淮一把抓住同伴的手，诚恳地说：“伯道，是我累卿，卿其恕我。”那“伯道”不禁大声笑道：“你我情同兄弟，何出此言？况我绝不愿与卿为敌也，卿有奇谋，又深知我，为敌则我必死，哈哈哈哈～～”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对涉世不深的少年也便毫无畏惧了。翌日清晨，高幹擂鼓聚将，宣布今天就要发起大规模攻城战。北中郎将王柔提出异议：“祁县城高，急攻必然损伤惨重，何不待郭府君来袭其后，彼等无战心时，再极杀伤之？”


    
高幹摇头道：“是勋既敢深入我境，凭坚而守，则我料上党兵必为河内曹仁所挠也，何日能至，尚未可知……”


    
“既如此，”王柔又道，“不如遣军以扰其背，阻其运路——前者哨探来报，数百车乘满载粮秣，入于祁县南门，则是勋欲为久守之计，明也。若能断其运路，或不必疾攻，困之可也。郭府军不来则罢，若来，则命其自绵上聚转向河东，以克敌之归巢。”


    
高幹还是摇头：“呼厨泉尚且蹂躏西河，吾又岂能长围祁县？是勋欲走，吾可困之，他欲死守，吾必疾攻，如此方能制人而不受制于人。”


    
王柔乃是太原王氏晋阳分家的家长，数世为宦，门客众多，那是真正的地头蛇。高幹知道此人文过于武，不欲死战，故而虽然心中恼恨，却也不得不仔细分析局势，好言相劝：“今我军锐气正盛，不如急攻，试敌深浅，再做决断。”是发起猛攻还是长期围困，他倒也并没有拿定主意，但必须趁着士气还旺盛的时候先尝试一下，这样才能最大程度探明敌方的战斗能力和战斗意志。


    
当下排斥了王柔的意见，定计而攻，郭淮当即站出来，气势汹汹地请令：“请使君命我雁门之卒先阵，淮必破此城，取是勋首级为父报仇，虽死无憾！”

第二十七章、来何迟也


    
郭淮请令攻城，高干本来想先勉励几句，然后就答应的，可是抬起头来一瞧，就见郭淮一张脸憋得通红，眉毛立着，眼睛瞪着，就跟要发疯了似的。这种状态可上不了战场啊，对面不直接是敌人，还有一道城墙呢，不是光拼了死命就能够取胜的。高干也是打老了仗的宿将，对此非常清楚，前线将领因忿兴兵，结果很可能是中敌之计，惨败收场。


    
终究所面对的是以智谋闻名的是勋，并且还有莫名其妙便战败郭缊两千骑兵的先例，高干可绝对不敢托大。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就算郭伯济少年老成，思维缜密，碰到父亲被杀这种事儿，还是沉不住气啊。高干不禁暗叹一声，先勉励几句，然后说：“卿之心意，某深知也。然祁县城高堞密，难以一鼓而下，雁门军且暂歇，吾先尝敌，候激战时，再做奋然一击——卿其毋失我望。”


    
郭淮板着脸，喘着粗气，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心里可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你要是派我打头阵，那就糟啦。


    
高干命部将商曜率来自定襄的步卒先攻，王柔率太原军次之，把郭淮安排在次阵的侧翼，等待总攻指令，同时还遣乌桓、匈奴等胡骑于本阵两翼游击遮护。战斗在午前打响，郭淮攀上楼橹眺望，但见城上防守严密，箭如雨下，定襄军折损了数百兵马，才终于架桥过壕，逼近墙边——商曜倒是真肯拼命。


    
眼见得上千定襄军的步卒拥至墙下，架起了长梯，但却不见城上抛掷滚木擂石。郭淮正觉得奇怪，忽见城上兵丁似乎举起几个瓶子，开始朝城下倾倒某种液体——是在倒开水吗？这倒是守城时候惯用的手法，但问题是，量也太少了吧……而且为啥没见挨泼的定襄兵惨呼着跌倒、翻滚呢？


    
正在疑惑，突然城上射下了几支火箭来，转瞬之间，城下便成一片火海！


    
在原本的历史上，三十年以后的曹魏太和二年底，蜀汉丞相诸葛亮突出散关，包围了陈仓城。蜀军不下五万，而陈仓守军仅仅一千而已，却多次击败攻城的敌兵，双方昼夜激战二十余日，因为曹魏方增援将至，诸葛亮无奈之下，只得后退。


    
演义中所谓的“二出祁山”就此黯然收场，而陈仓之战，在中国历史上也第一次留下了相关“火箭”的记载。


    
当然啦，这所谓的“火箭”，不过是在箭簇绑上布条，涂了松香、油脂等引火物，点燃后射出去普通箭矢——守将郝昭以此破蜀军之云梯也。但事实上这种火箭，汉朝后期即已投入实战，当年是勋跟随曹操奇袭寿春，就曾经在城门口见到过袁军使用。这种火箭是用来引火的，最好是直接攒射敌军的粮仓，用来守城则作用微乎其微——当年袁军是先在城门前布好了引火之物，然后才用火箭来点燃，后来还急着想用火箭来烧毁并无布设松香等物的吊桥，结果便可耻地失败鸟。


    
是勋没想在祁县城下布设引火之物，因为不清楚敌军会选择哪段城墙攻打，放少了没用，放多了得不偿失——这又不是寿春城下的诈降诱敌，能猜到曹操肯定会走城门。在与将吏研讨守城之策的时候，夏侯兰就说啦，若敌兵援梯而上，即可以挠钩推翻之，若造了车梯或者撞车，最常规的办法就是点火焚烧：“未知城内松香、兽脂等引火之物，是否齐备？”


    
是勋听得此言，突然间咧嘴一笑：“何必松香、兽脂？”他在安邑可是盖了榨油作坊的，即便远征太原，随身也带着好几十罐儿素油用来炒菜呢——身为主将，这点儿特权还是有的——那玩意儿不比松香什么的好使？


    
果然一用便即奏功，城下瞬间火起，无数定襄兵身上被火，号呼惨叫，四处乱蹿。商曜无耐之下，只得下令后退整队，城下却又抛下一阵箭雨来，射翻了百余人。


    
这一幕，在中军登高而望的高干自然也见到了，当即下令：“鸣金！”可是“哐哐”的钲声才刚响起，忽听杂沓的马蹄声从城池的东、西两侧汹涌而来，曹性率领着两千吕家骑兵，自侧门而出，直向定襄军侧翼杀来。


    
高干急忙再下指令：“使次军上前，接应定襄军，再使胡骑对战敌骑。”传令兵快马驰至雁门军中，郭淮不禁一拍大腿：“正其时也！”


    
战斗在是勋的视线范围内展开，他虽然将守御的全权都授予了司马懿，但身为最高指挥官，自然不可能远离城墙，躲在城内安全之处——指挥官亲临前线，将会极大地鼓舞战斗人员的士气，这点儿基本原则他还是清楚的。是勋顶盔贯甲，站在城楼之中，手扶栏杆，朝外眺望——这个年月并不怕大炮轰击、飞机下蛋，虽说攻城方远远地似乎竖起了几具投石机，但数量既少，准头又差到离谱，在城楼上被石头砸中的机会，并不比在城内左腿绊右腿摔个大跟头的几率更高。


    
远眺着那几个模糊的影子——倘若不是部下指出来那是“礮”，也即后世所谓的投石机，就是勋的视力还真未必认得出来——是勋的神思又不禁飞游天外。一般情况下，战斗从远程覆盖开始，在这个年月，不是放箭，就是投石，然而这次袁军来攻，虽然搭起了投石机，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抛石。故而张既提出，这初次攻击应该是试探性质的，高干不会投入全力，己方也应当以消极防守来应对，把力量存留到对方发起总攻的时候再用。然而司马懿却说：“吾非欲久守者也，既已将退，何必蓄力不击？”坚持只要并州军攻至城下，立刻就把所有力量全都投送出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是勋在战斗方面并无天分，并且缺乏经验，前一世在网络上纸上谈兵，倒是各种奇思怪想层出不穷，但等穿越过来，真的面对千军万马，就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啊，反而什么招儿都想不出来了。但他面对部下提出来的方案，倒是还能够清醒地加以分析和判断，因而当即赞同了司马懿的建议：“既已委任仲达，仲达可自决也。”


    
眼瞧着素油被洒下城墙，接着火箭也射下去了，虽然看不见并州军的惨状，四方传来的嘈杂声中也辨不出敌军的惨呼，但滚滚浓烟腾起便说明了一切问题。按照原定计划，接着就该曹性的骑兵从两侧城门杀出去啦。是勋不禁又将视线投向远方，于是视野中再度出现了那几具投石机。


    
他这几年来致力于研究火药武器，对于那些传统的冷兵器并没花任何心思，但是如今想来，曹军将来是要攻打邺城的，邺为河北大邑，袁家经验多年，恐怕防御力比许都都要强上很多。若能排开大量投石机，如女真之攻汴梁也，或许可以极大地缩短攻城的时间，同时也极大地减少本方的伤亡？


    
投石机……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人力抛石机，乃是中国独有的发明，起码在战国时代便已经迈上历史舞台了。古希腊、古罗马的弹力投石机和扭力投石机，其实就机械原理上来说，比中国的人力抛石机更先进，但同时存在着制作困难、故障率高和射程不足的缺陷，从成本和效率的角度来看，反倒是处于下风的。所以是勋不可能去“发明”那些玩意儿，他希望能够在中国原有的人力投石机基础上，运用自己前一世的知识，加以部分改良。


    
演义当中，官渡相峙的时期，刘晔曾向曹操献上过“霹雳炮”，这是小说家言，史书中光说曹军用了这玩意儿，却没提是谁发明的。估计也就是质量更好、射程更远、方便旋转和推移的人力抛石机吧。这玩意儿找几个匠人一起研究，应该不难，难的是，能不能把人力改为配重，提前发明出后世所谓的“回回炮”出来呢？


    
正在神游物外，忽见远方袁军阵营中一片大乱。是勋瞪大双眼，眺望了好半天，却仍然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要是有望远镜就好了呀！好在时隔不久，便有探哨回来禀报：“雁门军临阵倒戈，太原军已大乱矣！”


    
哦哦，郭伯济终于动手了，正是其时！是勋不禁兴奋地一拍栏杆，随即下令：“命曹性接应雁门军入城！”话才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于是加上一句：“先传语仲达，由其决断。”


    
郭淮临阵倒戈，直击王柔所部太原军的侧翼，很快便将敌阵彻底搅乱。但是郭伯济并不想趁机扩大战果，高干的本营，他压根儿碰都不敢碰。


    
并州两万大军，雁门军的数量还不到七分之一，想要配合城内杀出来的两千曹军骑兵，一举把高干击溃，那是很不现实的。除非高干疯了心把兵马全都拉向城下，然而这一面的城墙长度有限，挤过去太多人不但排不开，更容易做了城上守军的箭靶，恐怕不必郭淮反叛，自己就先乱了。高干不疯，他这头一天攻城，又以尝试为主，故而先阵、次阵和本营的秩序分明，郭淮利用自己位置的优势，可以侧击王柔，也可以突击商曜，但若想袭扰高干，那就是自己作死了。


    
故而他一举将王柔所部太原军扰乱以后，不敢恋战，很快便在曹性的配合下脱离了与敌军的接触，绕至祁县东门。大门打开，郭淮还怕是勋怀疑他是诈降，因而勒束部众暂歇，自己仅率十数骑当先入城。


    
才进城，便见一人手按腰刀，跨马而立。曹性指点道：“此即是侍中也。”郭淮赶紧翻身下马，单膝跪倒：“末将郭淮，拜见侍中。”是勋朝他一抬手：“伯济来何迟也？”

第二十八章、毋失我望


    
是勋早就下了城楼，专门跑到东门这边儿来等郭淮，一路上还在想，我见了郭伯济，开口第一句话说啥比较好呢？


    
要说是勋这回镇守河东的班子，其实挺强大的——司马仲达为谋主，张德容、贾梁道、诸葛子瑜为辅佐，孙彦龙掌机要——这要是想扯旗自立，纵横三五个郡、半个州的，问题不大，但凡距离曹操、袁绍这种大势力再远点儿，蹦跶个一二十年都不在话下。只可惜文重武轻，孙汶便不似大将之才，夏侯兰在史书上，归刘前就毫无事迹，归刘后还是其名不传，估计也强不到哪儿去，曹性那更不用说啦。


    
是勋有时候就想，我这跟刘玄德早期的班子是满拧啊，要是两家能够结合起来，有关、张之勇配合着司马之智，说不定就能跟袁、曹相拮抗呢。


    
所以这回郭淮过来，往河东的“武”字上加上了一个沉重的砝码，是勋真是挺期待的。当然啦，这并非最初的心理，一开始他拿住郭缊，要挟郭淮，想小年轻帮他去夺取晋阳城，自己也知道要求太过苛刻，那真是得固欣然，失亦无悲，成不成的都无所谓。可是真等郭淮射箭书愿为内应了，是勋却不禁渴盼起来——就好比一笔奖金摆那儿，还不定给谁呢，大家伙儿也未必就盼着，确定了会给谁，那人肯定就开始想啦，这数儿是多少呢？我是不是可以先斩后奏瞒着老婆去换台手机？


    
可是琢磨了半天，等真见了郭淮的面，他却只憋出一句话来：“伯济来何迟也？”


    
——“来何迟也”，这是钟会见姜维时候的话，貌似不是太吉利啊……是勋这么问，郭淮一愣之下，只好绞尽脑汁地回答：“淮本欲早归侍中，奈何高使君……”是勋心说你还真费劲儿找理由，当下又一摆手，打断了郭淮的话：“卿父见在永安，吾这便引卿往见。卿所部亦不必进城，即时南下可也。”


    
郭淮本打算劝说是勋，不要死守祁县，最好把主力抽调出来，跟高幹游击、周旋，更方便掌握战场的主动权，可是没想到是勋见了他，当即就要他率军南下，不跟祁县这儿和敌人硬拼。郭淮不由得便想，这位是侍中果然名不虚传，识兵者也，要跟了他，说不定我倒真能一展长才，做出一番事业来哪。


    
当下高高兴兴地就领兵走了，可是这一走不仅仅是撤离祁县，曹军就在雁门军左近，挟裹着马不停蹄，直接就放弃五县，一直撤到永安才止步。哎呀，这象是一场总体的大撤退啊，究竟出了啥事儿？


    
是勋一路上总跟郭淮恳谈，舌绽莲花，说得天花乱坠，听得郭伯济是晕头转向，衷心钦服。可有一点，郭淮数次问起来，咱究竟要撤到哪儿去，为啥要把五县全都给放弃喽，是勋却只是微笑，一点儿口风都不露。直到进了永安城，把兵马都安顿好了，是勋才告诉郭淮，曹仁东援，郭援再无后顾之忧矣，估计很快就会跑来抄咱们的后路啊。


    
郭淮闻言是瞠目结舌，脑袋里光冒出一个念头来：被骗了……可是既然已经上了贼船，那也没法再抽身了，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去见老爹郭缊。郭缊被软禁在永安县内，父子相见是抱头痛哭啊，完了郭淮就把自己的遭遇跟老爹说了一遍，又问老爹，你当日是怎么败的呢？郭缊败得那真是迷迷糊糊，那么多天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父子两个头碰头研究了好半天，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是侍中智谋天纵，非吾等所能预料也。


    
既然如此，那算了，只好暂且跟着他干吧。


    
高幹在祁县城下小挫了一阵，随即就得到消息：曹军退了。他心中疑惑，虽然收复了祁县城，却还不敢紧追，直到第三天终于得到来自上党方面的消息，这才恍然大悟——“吾为是宏辅所欺也！”


    
当即挥师猛追，可是已经不敢趟了，尤其五县虽复，府库皆空，还得赶紧从晋阳运粮过来周济。是勋早就把那五县给搬空啦——南边儿四县好搬，至于祁县，他先派了大车半夜出去，然后大白天装着泥土、沙石，用麻布盖着，假装运粮进城，做久守之计，当晚大车再度出城，就装满了城中的钱粮，一站一站往后运。等到返回永安，计点所得，嘿，这趟还真赚了不少！


    
只可惜赚得再多，也没法两三天内就把永安的城池给修起来，就靠这么一座破城，当初连郭缊两千人都拦不住，更别说高幹的两万大军了，更别说郭援可能还会调一两万人过来了。是勋只好自守城内，却把主力都驻扎在城外，曹性在东、夏侯兰在西、郭缊父子在中，总共六千兵马。


    
就在高幹追来的前一天，呼厨泉、去卑得讯，也赶紧退出西河郡，逃回了河东，是勋让他们驻扎在汾水西岸，与主力之间有浮桥连通。后方贾衢也传来消息，他已经安置好了那些作为人质的匈奴人，并且打算把匈奴男丁全都赶上战场，怎么着都能再努出三、五千骑来。


    
是勋掐着指头算算，嗯，我也有将近两万兵马啦，只要严密防守，就不怕他高幹的并州军。好，你来吧，郭援也来吧，且看我把你们全都牢牢地给钉死在这儿！


    
果然，高幹没几天就赶到了，在边境线上扎下兵马，也暂时不敢妄动——双方的兵力比已经相当接近了，郭援若来，尚有一战之力，郭援要是不来，光凭高幹本部不足两万人，还真不敢贸然发起攻击。


    
王柔又跑来见高幹，说追击的时机已然丧失，咱还继续跟这儿等啥呢？就算郭援来了，胜负之数仍然是五五开而已，想一举击溃是勋，挺进河东，难度相当之高啊。既然如此，不如暂且收兵，遣将守御、恢复五县为好。


    
高幹这两天火儿很大，郭淮临阵反叛是一桩恶心事儿，是勋在祁县全身而退又一桩恶心事儿，所以逐渐地受不了王柔到处散布失败主义情绪啦，当下冷笑一声：“叔优，吾闻卿弟彦云见在是勋幕下，有诸？”


    
他所说的“彦云”，乃是太原王氏本支二房的次子，单名一个凌字。本支世居祁县，长房王允父子为李、郭所杀，世嗣断绝，乃以二房长子王晨继之。王晨那家伙就是个土财主，几无所长，同族都认为其弟王凌王彦云可继大宗，王柔论年岁可以当王凌的爹，论辈分却只是他哥哥，两人关系向来不错。


    
当日高幹用了郭淮之计，放空五县，王晨赶紧逃出县城，跑乡间围子里猫起来了，王凌为了整理家族在城内的产业，走晚了一步，遂为曹性所获。曹性这家伙在吕布军中是个异类，战场上虽极悍勇，战场外却并不滥杀，再加上王凌也是本地著名的世家子弟，所以只是暂时羁押起来，等是勋来了就老实上交。是勋一听啥，王彦云？不禁觉得好笑：吾当得郭伯济，又得王彦云，命也夫？


    
王凌也算是后来的曹魏名臣，比张既、贾逵他们才能略差一些，普通镇守一州，也还算称职，最后因谋诛司马氏失败，被迫自杀。关键是，王凌的妹子嫁给了郭淮为妻，两家后来结为姻亲——是勋想你们这哥儿俩，难道都要落到我手里吗？老实不客气，强征王凌为门客。


    
所以高幹如今就拿这事儿来责问王柔，说你们太原王家是不是跟是勋有勾结啊，所以你才老嚷嚷退兵？王柔分辩几句，又大表了一番忠心以后，羞愧而退。下来就把一位同县的少年找来：“伯道，卿之所言是也，高使君非可辅之者！”


    
这位少年跟郭淮是总角之交，本来郭淮倒戈，想把他也给拉走的，但二人经过反复商讨，觉得这位还是暂且留在并州军中，找机会对王柔施加影响，将会更为有效。当下听了王柔的话，“伯道”便返回自己营中，写下一封密信，遣人送给郭淮。本来信里光打算写王柔之心不稳，可施反间之计的，但临收尾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一个消息，不禁大喜道：“此天佑我等也！”赶紧把新的内容加上。


    
郭淮收到信以后，匆匆跑来求见是勋，说我有一莫逆之友，可为内应，见有书信送来。是勋随口便问：“何人也？”郭淮答道：“晋阳郝昭字伯道，见在王叔优（王柔）军中。”


    
是勋闻言大喜，赶紧索书来看。只见郝昭在描述和分析了王柔的心理以后，又通报一个消息，郭援才离上党郡治长子，还没能走到壶关，突然接到袁绍的公文，跳过高幹直接给他下令，要他南下攻扰河内，以分担正面战场上的压力——也就是说，郭援来不了永安啦。


    
是勋手持郝昭密信，不禁满面春风。反倒是郭淮紧锁眉头，毕恭毕敬地探问道：“郭府君既南下，则我河东无忧。然未知河内如何？袁氏大军，集于大河上下，曹司空可能抵挡否？”咱们这儿分战场就算形势再好，主战场要是吃了败仗，那也前功尽弃啊。


    
是勋拍拍郭淮的肩膀，安慰他说：“伯济毋忧，曹司空必胜者也。”想了一想，干脆背书：“袁绍有十败，司空有十胜，袁军虽强，无能为也。袁绍繁礼多仪，曹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一也；袁绍以逆动，曹公奉顺以率天下，此义胜二也……”噼里啪啦一大套喷将出来，气都不带喘的，听得郭淮是目瞪口呆，不明觉厉。


    
也难怪他不明，郭淮既没见过曹操，也没见过袁绍，加上年纪轻，见识浅，袁家的政治、军事如何不堪，曹家的政治、军事如何强大，从来也没往这么深想过。除了“主公真天纵之才，淮不及也”之类马屁话以外，他还能说些啥了？


    
是勋心说你现在不明白甚至不相信都不要紧，只要不出太大的妖蛾子，曹胜袁败那是注定了的，咱只要考虑河东战线不遭重挫就成。想到这里，他不禁抬起头来，注目远方——便不知此刻的官渡，又是如何一番场景？未能身历这般摇撼天下的大战，真是遗憾啊……孟德，公其毋失我望！


    
【剑气冲南斗之卷九终】

第一章、官渡鏖兵


    
《魏书》裴松之疏有云：


    
“《献帝春秋》载是勋说太祖云：‘刘、项之不敌，公所知也，汉祖唯智胜，项羽虽强，终为所禽。勋窃料之，绍有十败，公有十胜，绍虽兵强，无能为也。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一也；绍以逆动，公奉顺以率天下，此义胜二也；汉末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慑，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胜三也……’“然官渡之战，是勋时在河东，或出太原，安得直与太祖言？或云书付之也。然时曹兵雄盛，不亚河北，而观所言，乃以弱敌强之语，勋非妄人，安得以刘不敌项为譬以说太祖乎？其误明也。”


    
裴松之当然不会知道，在是勋穿越前的时间线上，这“十胜十败”乃出郭嘉之言，是宏辅不过照抄而已。只是在这条时间线上，郭奉孝脑袋没有进水，没说过这种话，原因也正如同裴松之所分析的：整段话都是在说以弱可以胜强，要坚曹操抗袁的决心，然而官渡鏖兵的时候，曹操并不见得就比袁绍弱啊。


    
在裴松之所不知道的那条时间线上，袁、曹之战始于建安五年也即公元200年的二月，袁绍进军黎阳，先使颜良渡河，攻刘延于白马。四月，曹操亲自往救，击斩颜良，遂迁白马之民西退。袁军中文丑、刘备往追，曹操又破斩文丑于延津。八月底、九月初，袁军主力直进，与曹军对战于官渡，相持月余，直至许攸投曹，曹操乃率军奇袭乌巢，火烧袁军屯粮。袁绍前取曹营不克，粮秣亦断，张郃、高览临阵倒戈，于是大败，与其子袁谭率八百轻骑渡河而遁。大战就此拉下帷幕。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大战发端于建安四年（公元198年）的正月，袁绍进军黎阳，同时使袁谭、刘备攻袭琅邪——曹操使臧霸、徐晃御之。二月，赵融、夏侯渊率军往救刘延，击退颜良，然旋为袁绍所败，退守燕县。曹操亲率大军接应，于酸枣受挫，遂于官渡筑垒，两军相峙。四月初，是勋入于太原，取其五县，尽掳财货而归，高幹追至永安。


    
同一时间，曹操召曹仁于河内，共守官渡，袁绍也将后方的兵马陆续调往前线，双方大致的兵力比为——曹军九万，袁军十万，基本上势均力敌。


    
沮授、田丰往劝袁绍，咱原本不是说得好好的嘛，“渐营河南”，干嘛要跟曹操在官渡正面对决啊？河北长年战乱，公孙瓒尚未彻底平定，粮秣不足、兵戈朽败，如今兵力也不占多大优势，急于决战难有胜算啊。但是郭图、辛评却说：“前于酸枣躬破曹操，我军气盛，乘胜而捣其腹心，料必克也。操之兵与我相当，而退守官渡，不敢来挠者，其势已沮明矣。闻青州（袁谭）顿于开阳之下，并州（高幹）挫于祁县之间，若两者有失，吾将不战而自退矣。乃知机不可失，时不可迁，失机迁时则必败也，岂可不前？”


    
此前的酸枣之战极大鼓舞了袁绍的雄心，自以为河北兵锋极锐，曹操难以抵御，这才被迫于官渡筑垒防守。所以袁绍排斥了沮授、田丰的正确意见，挥师猛攻官渡曹垒。田丰苦谏不从，口出怨怼之语，竟被袁绍拘押、囚禁起来。


    
两军从四月中旬一直对战到五月初，上党太守郭援奉命穿越太行陉，南下河内，欲挠曹军之背，为钟繇、李通拒之于陉口和野王。袁绍在官渡，于营中起土山，建高橹，万矢齐发，攒射曹营，曹军出帐汲水，都被迫要以木盾遮护，伤者甚重。河北的弓手、弩手都是有名的，当年在界桥即以强弩击破公孙瓒的骑兵，因而袁绍见状，信心百倍，呼军中各截三尺绳，待破官渡，人人可擒缚曹操也。


    
对应袁军的强弩，曹操终于推出了才刚研发完成的“霹雳车”，也就是改良后的人力抛石车。但是与原本历史上的霹雳车不同，所抛射出去的并非石丸，而是实以火药、油脂的陶罐——是勋因为有后世的见识，所以能想出火箭来，曹操却还只能沿着“爆竹”的老思路去研制火药武器。


    
顷刻之间，无数点燃的陶罐飞向袁营，或者落地而燃，或者即于空中爆裂，瓷片横飞，火焰四蹿，杀伤力虽然相当有限，这气势可是太惊人啦，袁军瞬间大乱。曹操于是打开寨门，挥师掩杀，颜良、文丑战死沙场，张郃、高览战败而降，田丰于囚禁中被缚，破口大骂曹操，遂为曹操所杀。


    
袁绍先逃往酸枣，接着率八百骑渡河而遁。曹操急攻酸枣十二日，沮授固守之，曹军折损数千而竟不能克。于是曹操写信劝降，沮授回书道：“惜乎吾计未授，天意是在。然公三日内必退，胡谓降耶？”


    
曹操得信，惊疑不定。次日，果有快马来报，道刘备间道以下九江，联合合肥袁术、江东孙策，公然掀起了反旗。这一下可把曹操吓得不轻，赶紧退兵，以夏侯渊为先锋，先去救援寿春。


    
官渡之战，就这样以袁绍战败而落下帷幕，但袁、曹之争，方兴未艾……上述情况，是勋是在五月上、中旬陆续得到的通报，这时候高幹已经主动撤退了。是勋遂复平阳等四县的令、长，任贾衢为北部督邮，总统其事。


    
让他比较头大的是匈奴问题，自己短时间内不可能二次出击并州，那么也不可能把呼厨泉他们再撒出去，撒出去则必死，这点儿呼厨泉、去卑也是心知肚明的，真要逼急了，天知道那些胡人还会做出啥事儿来。是勋只好暂且让他们继续屯扎在河东、太原的边界线上，一应粮草用度，都由郡内供应。


    
他这回掳掠太原五县，抢了不少物资回来，再加上匈奴人在西河抢到的，多养他们半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呼厨泉和去卑的家眷，都给送返他们身边，但其余胡人的家眷仍然扣留，此外，“天降单于玺”金印，是勋也暂且留下来自己把玩。


    
安排好了这一切，同时留下曹性、郭缊也屯扎在平阳县内，互相监视，他就率余兵凯旋而返安邑。临行前，贾衢请问怎样处置那些留在四县的匈奴妇孺，是勋一摆手：“编户齐民，一如汉人可也。”完了低声勉励贾衢：“吾将上奏天子，为卿求护匈奴校尉之职，卿其勉哉。”贾衢大喜，揖拜而别。


    
是勋现在就等着来自东南方更详细的消息，关注着战局的发展。鲁肃写信来给他说：“惜乎未能一举而破袁绍，沮授尚据河南，迁延若久，于我不利也。主公若能速灭袁术、刘备，陈元龙若能拒孙策于江上，反身则可席卷青州，觊觎冀州，若其不然，战无止息矣。”


    
是勋自己也跟司马懿、张既、郭淮等人多次研讨中原局势，大家伙儿的看法都跟鲁肃差不多。官渡虽胜，袁氏主力尚在，而且很可能从此战略收缩，专注内政，这么拖上几年，便又有实力卷土重来了。所以曹操必须尽快解决南线的问题，然后发兵北上——第一个目标，肯定是青州，也很可能从河东、河内出兵，通过并州，去威胁冀州的侧翼。


    
是勋闻言，装模作样地连连点头：“卿等所言是也，吾心中亦为此意。”其实他满脑子都是原本历史上的官渡之战，对于这回真实的官渡之战竟然打成这个样子，完全措手不及，一时间还真捋不清头绪来。不过对照鲁肃、司马懿等人所言，他就全明白了：在原本的历史上，官渡之战以弱胜强，从此袁、曹间的态势就来了个大掉个儿。然而袁家终究仍然占据着四州之地，曹操一时间也不敢直接杀过去，要不是袁绍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咽了气，河北还不知道能多撑多久呢。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官渡提前两年开打，倘若袁绍的寿数不变，就是说他还有大概四年可活，能不能把人心重新凝聚起来，实力重新恢复过来，那真是保不齐的事情啊。


    
所以说，趁你病，要你命，曹操必须尽快解决南线的问题，掉过头来，再给袁家来上重重一击才成。其实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备也在官渡之后跟曹操后方闹腾来着，历史证明了，只要曹操亲自领兵前往，刘皇叔必然抓瞎，如今多加上了冢中枯骨的袁术也没用。但问题孙策还活着呢，或能南北呼应，恐怕为祸不小……话说“小霸王”你啥时候死啊？许贡门客你们赶紧的吧！


    
自己虽然返回安邑，但这募兵、练兵还不能停，不定什么时候曹操解决了南方的问题，就要挥师北上，自己很可能受命再征并州。不过这回他比初到安邑的时候，心里要踏实多啦，手头已经募了些兵马，又有南匈奴可以当枪使，还收了千余雁门兵，论起实力来，已经足够守御河东一郡了。倘若曹仁能够在河内相呼应的话，两军并前，直接杀往晋阳，驱逐高幹，那也未为难事啊。


    
他觉得，曹操只要在南线打得不是太难看，即便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问题，那也会派自己、曹仁或者臧霸北上，给袁家施压，时间，很可能就在秋收前后。所以自己趁着这几个月，必须再好好地整顿一番内政，积草屯粮，以待来日大战。


    
此时的是勋，信心百倍膨胀，不再视战场为畏途——我前阵子打得就很不错嘛。所以说打仗有啥难的？我只要专心御将即可，有仲达在，有伯济在，等闲高幹之辈，如何是我对手？嗯，孟德遣我来河东，真知人善任者也！


    
可是他料想不到，这仗啊，已经轮不到他去打了……

第二章、不务正业


    
是勋返回河东以后，专注内政，把属吏的职责又重新析分、明确了一番。目前主要必须关注的有四个问题，第一就是农耕。


    
农业社会，农耕是社会安定的基础，而农田的产出，很大程度上要依靠科技的发展，可惜是勋在这方面完全没概念。他光知道施肥、除草、开挖水渠、选用良种这些基本常识了，问题这些基本常识，当年窝在穷坳里的爹妈不清楚，隔壁老王不清楚，中原地区的绝大多数农夫则都是清楚的，只是有没有力量完成相关工作而已。


    
很多穿越小说里，猪脚回到古代就大力发展工商业，完全不管农业，仿佛老百姓能靠啃铜钱、金银就填饱肚子似的，是勋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好在这年月的消费水平也普遍很低，要光填饱肚子的话，只要人人有地种，赋税不沉重，天灾不捣乱，倒也并非难事。


    
是勋量入为出，不敢在河东穷兵黩武——他要真跟很多割据诸侯们似的，不管生产，不管品质，招兵多多益善，河东一郡，三、四万兵很轻易就能征得上来，拉壮丁谁还不会啊。但要真那么做的话，所造成的后果是相当严重的，兵质下降暂且不论，农业生产就要遭受极大破坏——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在豫州靠屯田勉强糊口的同时，袁绍军在河北摘桑葚，袁术军在淮南捞蛤蜊，这都是史有明文记载的事儿，这条时间线上，其实也差不太多。


    
去年，通过是勋的努力，朝廷免除了河东一郡的钱粮输京，使得郡府略显宽裕，他也力所能及地绝不加派，再加上不肯涸泽而渔地拼命募兵，所以普通自耕农的负担并不算重。然而是勋管不到佃户，各郡世家掌握着大量土地，即便他们并不逃税，反复累加到佃农身上的负担也是相当可怕的，高压之下的人只会拼命干活儿，根本说不上什么主观能动性，地也不可能真的种好。


    
是勋多番咬牙切齿地想要打土豪、分田地，但最终也就仅止于想想罢了，不敢真干。他的权力来自于士绅，但凡不打算白手起家，从头来过，就不能真正背叛自己所从属的阶级，顶多作为“大地主、大官僚的代言人”，尝试着把政策向小地主、小官僚略微倾斜一下罢了。


    
好在平阳等四县被匈奴人一通糟蹋，旧有的土地秩序彻底混乱，是勋收复四县以后，白得了大量的官田。于是他让孙资辅佐贾衢，划分田地，安置流民，甚至还暗中煽动别郡的佃户逃佃，到四县来耕种。官府贷给田地、种子、农具，期以五年，若每年都能完成一定的粮食上交份额，那块地就属于耕种者所有了。


    
赋税真不算低，基本上平年得要上交六成产出——比民屯少一两成，但为了能够拥有自己的土地，老百姓还是相当踊跃的。当然啦，是勋也不可能禁止别县世族跑来购买土地，他只是尽可能地把地价提升到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高度，美其名曰：为实郡中府库也。


    
对于那些旧有土地秩序尚未被打破的县，是勋统一交给裴徽负责，而以诸葛瑾辅之。裴徽是大地主的代表，又是地头蛇，诸葛瑾出身大地主，但在河东郡内并无根基，两人正可以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唱白脸儿，抽俩巴掌给颗甜枣儿，既约束那些世家大族，又不至于过于严苛，闹出事儿来。


    
是勋对那些地主的政策是，首先遵照传统但是已被彻底无视的等级制度，限定拥有田产的数量，已经逾制的可以无视，但不允许继续超出了。其次，严禁高利贷。第三，设法把那些世家大族的金钱和精力都引导到工商业上去，别有点儿闲钱就去买地和掳民为奴。


    
汉代的士人还是有一定开拓精神的，加上商贾虽然在名义上属于贱业，实际上却有“素封”之名，并不如同后世那么不被官僚阶层所待见。本身东汉朝建立之初，就有相当多的豪商通过联姻和依附等手段，主动和儒学世家结成联合体，以求摆脱政治上的受歧视地位。所以很少有大族不经商的——去年才挂的曹老头子，家财万贯，就不全是贪污所得，也不全是土地上的产出——豪商因输财而得以进入官僚体系，比如东海麋竺，倒是比比皆是。


    
同时，是勋还“崽卖爷田不心疼”，把大量名义上属于官府甚至属于皇家的森林、矿产资源，全都向世家开放，给钱你就能用，交税你就能一直霸着——这算是给世族的最大甜枣儿。是勋自己，以官府的名义首先在郡内大建作坊，除了火药作坊对外保密，不允许仿效外，什么造纸作坊、榨油作坊、煤饼作坊、打铁作坊、织布作坊，建起来以后，转手就卖给私人，引发了一股山寨的热潮。既然提高了工矿产出，那么商业也就不再是无源之水，司隶、兖、豫等州初定，在在需要商品流通，河东的商贾很快便大行于天下。


    
这是是勋所要关注的第二个问题：大力发展工商业。这块儿主要是交给工曹掾毌丘兴负责的——是勋有时候不禁想啊，我会不会提前上千年把“晋商”集团给搞出来呢？


    
是勋关注的第三个问题，就是匈奴。离开永安的时候，他曾经授予北部督邮贾衢四字方针：“编户齐民。”其实这不是是勋的发明，原本历史上，十来年后，曹操就会这么干的。


    
建安二十一年，曹操召呼厨泉率诸王入觐，从此除了一个右贤王去卑以外，把他们全都留在邺城，不放回家了。去卑虽归平阳，曹操却将南匈奴分为五部，分散于河东蒲子，太原兹氏、祁县、大陵，以及新兴郡（本属太原郡）内，编户齐民——跟汉人一样纳入政府的户籍体系，统一管理。


    
应该说，曹操这一手是很老辣的，倘若不起波折，假以时日，很可能就直接把匈奴族给消化掉了，那时候匈奴人就真真正正地变成了汉人。虽然后来西晋的腐朽统治加“八王之乱”打断了这一融合进程，但从第一个乱华的刘元海连匈奴名字都没留下来，造反还要打“汉”字旗号，就可以看出，这政策还是起过一定实效的。


    
所以是勋也打算这么干，而且比曹操更加激进——反正那些贵族都已经被他牢牢捏在手心里了。他命贾衢把留在四县的匈奴老弱妇孺全都打散，析分成户，授予土地，并且五年免税——曹操的政策是永久免税的，是勋觉得不妥，这不是人为地制造民族隔阂吗？呼厨泉、去卑你们那些兵我暂且管不了，但他们的家人都已经散开了，等他们老了回到家，子弟们还能再轻易聚拢起来吗？


    
匈奴既已编户，其奴自然大批获释，部分恢复成佃农，部分么——曾二狗跑过来，直接买走去挖矿了。


    
是勋所要关注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养兵和练兵。他不管来源、地域，选拔了前次战争中很多优秀的战士，纳入自家部曲当中，扩编为四屯一个部，任命郭淮为司马。孙汶已经从翼城领兵返回了，郡兵交给他和王凌统率，但在上面又添了个司马懿，负总的责任。


    
是勋把工作全都安排妥当了，于是再次大撒把——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事务官，当年做少府差点儿没累残了，如今麾下那么多一流、准一流的人杰，该放手就必须放手，跟诸葛亮学毫无前途。当然啦，这所谓的大撒把，不是孔融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大撒把，是勋先安排了任务，设定了目标，然后见天儿还要抽查。


    
是勋把主要精力都花在了科研方面。一则，继续扩大火药作坊的产量，加速改良火箭，他把此前制造的那种火箭车定名为“獬豸车”，因獬豸能触邪者也，此外，还开始研究更方便运输和使用的“一窝蜂”。


    
二则，他终于可以开始研究印刷术啦。许下的作坊始终没能造出更好的纸来，大概因为领头人李才哥被是勋给带来了河东的缘故，但经过李才哥等人的努力，河东纸坊倒是终于研制出了比较符合是勋要求的新纸——当然啦，李才哥等皆得重赏。于是是勋官方招募了一群石匠，开始搞石版印刷。


    
其实无论成本还是工艺，木版印刷都比石版印刷要省事儿得多，然而是勋有个误区，首先印刷术来源于石碑拓印技术，其次是勋前一世学过刻章，但是没学过刻木头，所以本能地觉得应该先搞石版印刷。当然啦，他也不会放过木版印刷，召了些木匠来研究，但自己还是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石印上。


    
自己不用走碑拓的老路，当然一上来就可以刻反字阳文，然后请韦诞造出各种品质的墨来，逐一施用，择其善者。可是这边儿石印才刚有点儿谱，那边木印倒先成功了。是勋这个懊恼啊，白走了弯路了……是勋出镇河东以后，曹操把建安石碑的活儿交给了太中大夫孔融——那家伙最近跟曹操越来越离心离德，觉得自己不受重用，那好吧，给你找点正经活儿干。谁料想孔文举仍然跟做少府一般光动嘴皮子不干实事儿，活儿全都落在许慈等人肩上。好在许慈有好几千太学生可以使唤，是勋、司马懿又早就把规章制度给定好了，故而萧规曹随，也就进度落后一些，没出什么大妖蛾子。


    
到了这个时候，不光《易》、《书》，就连《诗经》也已经校订完毕，并且即将刻成，许慈早有副本送来安邑。于是是勋就先刻这三套书，以较厚的楮皮纸为封面，以麻绳装订，刻完了先进献给刘协和曹操，然后就交给商人们，运到各处去贩卖。


    
他考虑得有所不周，这边儿新印得的书才刚离开河东境内，包括太学在内，许都大小衙门，还有熟识的士人，就全都写信来求。是勋一方面加大书坊规模，加快印刷，一方面也派人去跟曹操哭穷——我不好跟他们收钱，可要再这么下去，河东的府库就要空了呀！


    
当然啦，河东的府库不会因为印点儿书就真空了，是勋是在向曹操表示：我这都是公费，印刷书籍这是公务，并非不务正业……

第三章、微末小技


    
是勋在写给曹操的信中说：“民须教化，然后知礼，知礼义廉耻始能为用。”他说河东贫穷，失学的士人很多，经学也不发达（当然啦，这是睁着眼说瞎话），所以才要发明印刷术，好方便教化。这既是他地方官的本业，又符合经学名家的身份。


    
后人往往因为孔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话，指责儒家主张愚民政策。但儒家确实有愚民的倾向，却并非主流，儒士都是要讲“教化”的，不仅仅教化士人，也要教化百姓，只不过对士人是准他们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对于老百姓么，你们光知其然，相信俺们说的都是真理就成啦。


    
是勋所以发明印刷术，目的是为了普及知识（哪怕只是经学知识），从而扩大读书人的范围，避免世家大族独掌大权。这年月，书籍全都靠抄，成本相当之高，世家往往收藏了巨量的典籍却秘而不宣，不是本族子弟想要得见，行啊，先拜在我门下再说。就这么着，世家的势力越来越庞大，依附者也越来越多，怎么可能控制不住政权了？


    
木版印刷的成本比手抄要低很多，还能避免很多讹误，这就使得很多中小地主也能比较轻松地获得并且研读，当他们发现不必要依附世家，也能获得知识，找到一定的晋身之阶以后，自然会更抱团儿地去对抗豪门世族。而这一趋势，没有超越于时代之上的大局眼是看不清的，是勋相信不会有世家来阻挠自己的印书大业。


    
相反，世家也很欢迎印刷术的出现，一来愈有钱便愈不肯松手，即便豪门世家，那也能省则省啊，二来么，光避免抄错这一条，就足够吸引他们啦。统一经文，减少讹误，是勋扛着这面绝对政治正确的大旗，不怕有人来吹毛求疵。


    
可是他料想不到的是，还真的有人跳出来弹劾他“不务正业”……这一年的八月份，秋收将至，曹操暂时稳定了南线的局势，率兵返回许都，随即便派遣司空主簿王必前来宣旨，免除了是勋监河东军事的职务，让他把兵权移交给曹仁。


    
是勋接诏，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惊疑不定。


    
王必是曹操心腹中的心腹，打曹操初起兵就跟着了，资格比荀彧都老，估计也就死鬼戏志才差堪比拟，所以本事不大，开小会没他的份儿，开大会递不上什么话，但曹操始终信任有加。


    
史书上记载过相关王必的几件事，从中可以清楚地窥知曹操对他的信赖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一是《献帝春秋》上说，曹操擒获吕布之后，曾经动心想要赦免他、招降他，但是王必站出来说话了：“布，勍虏也，其众近在外，不可宽也。”曹操哈哈一笑，跟吕布说：“本欲相缓，主簿复不听，如之何？”就因为王必不答应，曹操生把吕布给砍了。


    
当然啦，吕布之死，究竟是刘备给递了小话，还是王必给递了小话，还是他俩一起干的，何者为确，史料各说各话，难以查证。


    
还有一事儿，后来曹操把大本营迁去邺城，由丞相长史王必留守许都，建安二十三年，耿纪、韦晃等人造反，火烧王必的军营，王必伤重而死。《山阳公载记》中说，曹操听说王必死了，勃然大怒，当即把朝廷百官全都召到邺城，命令当日出门救火的站到左侧，不救火的站到右侧。大家伙儿都以为救火的肯定无罪，纷纷跑左边儿去了。谁想曹操的逻辑跟一般人拧着，认定不救火的顶多也就明哲保身，救火的其实都是反贼同党，把左边儿的人全都给宰了。


    
为了一个王必，擅杀无数汉官，曹操有多宠信王必，由此可见一斑。曹操自己是这样评价王必的——“是吾披荆棘时吏也，忠能勤事，心如铁石，国之良吏也。”


    
所以是勋虽然不大瞧得起王必，暗地里常骂他废物，但场面上还必须跟王必有来有往，说不上特意结交，感情倒也不错。故而接诏后设宴款待王必，是勋就拐着弯儿地探问啊，主公为啥罢了我的军权呢？他对我究竟有啥不满意？


    
王必身为曹操心腹，“心如铁石”，当然不会随便泄露主公的心意，但架不住是勋八卦能力爆棚，交涉属性点满，再加上几杯好酒，终于把所需要的信息给勾出来了。


    
敢情这不是曹操自己的想法，而是先有人上书弹劾是勋“缓于军律而以妖言摄众，疏于政事而勤微末小技”。前一条说他不能治军，只好用妖言、妖法来统驭部下，威吓敌人——对于火箭车的事儿，以及敌军当是妖法的传言，是勋都已经密奏给曹操了，关系倒不大；后一条说他不理政事，却专注于修建工坊，研究印刷术，也就是说，是宏辅身为太守，不务正业。


    
那么这个告刁状的究竟是谁呢？是勋也打听清楚了，正是那位曾经跟他起过冲突的校事首领赵达。


    
是勋真是把赵达给恨得牙痒痒的，但同时也不禁悚然而惊。想当初在寿春城下，赵达想要处斩孙汶的时候，他的职权范围还相当有限，是勋身为参军，他就压根儿管不到，可如今，竟然连外郡太守、地方长官都要管上一管啦。史书上说，曹魏校事最后“上察宗庙，下摄众司”，甚至能够“按奏丞相”，成为后世厂卫一般的可怕存在……不行，既然我来到此世，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苗头彻底掐灭了不可！


    
当然啦，如今时机还不成熟，首先就在于乱世未终，人心不定，所以曹操对这种特务组织是非常倚重的。估计要是有御史弹劾是勋，曹操就能当他放屁，而且说不定这位御史也就当到头了，可是如今赵达弹劾是勋，曹操竟然明示众臣，开会商量——没有直接受理，这就已经挺对得起他这位堂妹夫的啦。


    
倘若群僚全都帮是勋说好话——是勋本人觉得，自己的人品应该不算次，从来都秉持着多栽花、少栽刺的原则，尽量不得罪同僚——估计赵达的弹劾也就到此为止了，顶多曹操抄一份给是勋，警告一下。可是谁都料想不到，郭嘉和荀彧竟然提出，应该罢免是勋的兵权，让他专注于民政。


    
郭嘉的意见，河内郡要同时面对袁绍、高幹两个敌方主力兵团，兵力不足，最佳的应对之策是与河东郡相互策应，故而需要统一指挥，兵权不宜分割。


    
郭奉孝素来冷面冷心，光会分析局势，不懂得人情世故——对敌方的心理倒是琢磨得挺清楚——他说出这种话来，是勋倒可以理解。只是……奉孝你从前干嘛去了？我初镇河东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提出类似反对意见来啊？你是看到我跟曹仁在此前的战斗中配合度很差，才突然想明白了吧？这马后炮未免放得有点儿晚……荀彧也建议剥夺是勋的兵权，这就让是勋彻底理解不能了。根据王必所言，荀彧的理由是河东情况复杂，又新复四县，民政事务非常繁冗，加上是勋又是个志向高远的，想要先教化民众，为此还发明了印刷术，再把军务压在他身上，就算他才能超卓，怕也扛不起来啊——“此非优恤之道也”。


    
还是老话，你早干嘛去了？我两手空空跑来接收河东的时候，不见你荀令君反对，等我也打了几个胜仗了，把南匈奴也给拢住了，四县也光复了，你倒突然跳出来说这种屁话！就为了我多搞一个印刷术？就为了赵达上奏弹劾我？你老兄就突然翻脸？不对啊，荀彧究竟在想些啥来？


    
倒是也有不少人站出来表示反对，主要就包括荀攸和鲁肃。鲁子敬本就是是勋推荐的，他跟是勋相交莫逆，地球人都知道，所以说再多好话也没用。至于荀公达，他的理由是河内和河东虽为邻郡，交通却不方便，分为两军确实有难以配合的缺点，但一人总统，也未必就能关照得过来啊。


    
曹操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暂且解除是勋的兵权，为怕是勋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所以特意把心腹王必给派了过来，要王必好生安抚是勋。


    
是勋还是原本的想法，王必这家伙就没蛋用，你派谁都比派他强……不过没用也有没用的好处，解除我兵权表面上的原因，这不就让我给打听出来了吗？至于隐藏在深处的实际原因……我手里也就一万多兵，就算在河东军政一把抓，曹操也没必要疑忌我，他所以剥夺我的兵权，可能是打算在河东、河内一线发起大规模攻势，恐怕我跟曹仁配合不好——此前不就因为曹仁突然被调往官渡，差点儿把我给害死在祁县了吗？我跟曹仁基本上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没有统一指挥，确实毫无配合度可言。


    
所以打听清楚了前因后果，是勋心里多少踏实一点儿了，曹操应该不是猜忌自己，或者有啥不满意的。然而……荀文若究竟为啥要突然下绊呢？他究竟是基于何种理由，想要削弱我的势力呢？这咱还得好好研究一下……

第四章、五经注我


    
王必从许都启程，按照路程的远近，先往河内，再赴河东，所以他宣诏后不久，跟是勋酒还没喝完呢，曹仁的使者也前后脚到了——从使者掐着点儿来，是勋可以想见，曹子孝是真想赶紧拿到自己手中的兵马，好展开对并州的全面攻击。


    
虽说兵权被夺，是勋却并不怨恨曹仁——还不如当日听说曹仁率军奔官渡去了来得郁闷哪——身为武将，听说自己的权限可以扩大，兵马可以增多，毫无士人风度地急着办交接，本是人之常情。他跟曹家班的武将除了太史慈、典韦等寥寥数人外，大多也就点头之交，几个姓曹的相对更融洽一些，不过经过这件事，即便曹仁不因此心生愧疚，也肯定要承自己的情吧，从这个角度去考虑问题，未必不能把坏事办成好事。


    
所以他并不为难曹仁的使者，只是说今日将晚，明晨交割，派人把使者领下去，安排宿处，好生款待。


    
当夜辗转难眠，怎么也想不明白荀彧为啥要趁机落井下石——唉，看起来自己对政治斗争还是门外汉啊。只是他本能地察觉到并且认定，荀文若的用意，并非明面上摆出的理由那么简单。


    
翌日起身，先召来曹仁的使者，交割了兵符。他把屯扎在永安境内的兵马全都交给曹仁了，仍驻安邑之卒，算是河东本身的郡兵，则不交与。当然啦，理论上只要曹仁需要，行文来讨，不但河东郡兵，就连是勋自己都必须带着部曲上阵去，但那终究是后话了。


    
送走使者以后，是勋又陪着王必在安邑内外巡视、游玩了三日，然后恭送王必返都。等一个人再回到衙署，坐于案后，打开公文来，却半天都瞧不进去。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连写了三遍“赵达”，然后忍不住恶狠狠地抟作一团，掷在地上——“贼徒，吾必不与汝善罢甘休！”


    
他知道赵达迟早是要被曹操当替罪羊提拉出来，明正典刑的，因为那家伙得罪人太多——正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想到这点，心里略微舒服了些。至于跟自己还有点儿交情的卢洪，史书上却并未记载其下场……何不写封信给卢洪，言及往日之情，略述今日之事，再聊聊日后的发展？“校事”组织，自己现在还不敢去碰，既然如此，何不暂且分化那二人，拉卢洪一把的同时，也给赵达再埋点儿钉子？


    
想到做到，当即信付卢洪，遣人送出——他知道卢洪不敢隐瞒，这信很可能最终落到曹操手里，所以并不敢写得太过明白，甚至不敢直接抱怨赵达，而只是略述了一番校事可能的危害，勉励卢洪要忠勤办事，“毋傲上，毋凌下，毋纵恶，毋逾法”而已。


    
一边写信，他一边也想，赵达究竟为什么要弹劾自己呢？是因为往日的仇怨，还是特意揪出个曹家亲眷来刷名声，从而扩大自己的威望，甚至妄图扩充校事的权柄？对于赵达那种人，是勋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之。不过还好，看起来他的弹劾只是一个契机而已，曹操剥夺了自己的兵权，虽因弹劾而起，却并非认同了弹劾的内容——否则就把弹劾抄送自己看啦。那么，自己除了乖乖听命外，又该如何应对呢？


    
话说自己这些年，对曹操是不是太过惟命是从了？他让自己往东自己就往东，让自己往西自己就往西，只要不悖大义，不逆统一进程，几乎从无违拗，顶多也就半真半假地犯几天懒，请几天假而已。其实自己的身份乃是朝官，非幕府之臣也，与曹操分属同僚、上下级，却并非君臣——当然啦，表面上是如此，却并不代表实际也如此——太过听话，会不会反为人所看轻？赵达胆敢弹劾自己，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虑，觉得自己肯定逆来顺受，不会给曹操脸色瞧，所以也牵累不到他？


    
这都是先入为主之害啊。曹操是何等货色，他得志后将会如何猖狂，这年月没人比自己更瞧得清楚——也说不定贾文和是例外——所以尽量不触其怒。你说孔文举，如今会想到自己迟早要掉脑袋吗？还有荀文若，如今会料到自己最终的下场吗？在他们眼中，曹操不过霍光也，只要不犯路线斗争的错误，只要不起意谋害曹操，曹操就不会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只有是勋明白，曹操一代枭雄，非霍光那种官僚可比也，逆鳞不可触！


    
然而如今曹操的逆鳞终究还并没有奓起来，他的骄狂，得在平灭袁绍，一统北中国以后才会逐渐显露。人都是会变的，在变之前即当变之后来看，自己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王必之流才需要如此小心，因为他除了忠荩外一无所长啊，因为他把自己彻底地依附在了曹操个人而非整个集团身上。自己不同，自己身为姻戚，略有所长，亦为曹操多立功劳，更重要的是，自己所要博的乃是在儒林中的名望，或者在曹氏集团中的名望，而非曹操个人的信重。


    
况且，最近收了不少小弟，你必须得让小弟看清楚，你是曹家分公司的老板，而不是曹操手底下一个业务员——哪怕是最受信用的高级业务员——他们才有继续跟随你而不是直接往母公司跳槽的动力啊！


    
想到这里，是勋不禁冷笑一声，当即下令：“召韦曹掾来。”


    
九月秋收的同时，有榜文张贴河东各县，言郡守将重开官校，暂任奏曹掾韦诞为学宫祭酒，召聚学子，读书讲经。为了吸引士人前去官校学习，榜文中还特意说明，凡入学者，将下发一套朝廷才刚定正的三经（《易经》、《尚书》、《诗经》）当教材，学足一年，即归己有，并且身为郑门嫡传的郡守也会亲往讲学。


    
汉代的郡国学校，始创于孝景、孝武时代的循吏文翁，至平帝元始三年，由王莽颁布制度，各郡国统一设立。但是汉末动乱，就连太学都开不成了，更何况各地的学宫呢？也就名士大儒刘表在襄阳复兴过一回而已，余者大多废弃。


    
是勋重修学宫，再开官校，就是要向曹操表明：你让我专注民政，好，我就专注民政；但我说过自己搞印刷术是为了教化，如今干脆就把主要精力全都放在教化上给你瞧瞧。赵达那种屁话，我知道你是不信的，我这番举动，就是要全天下人都不信他——这也算是对曹操一种无声的抗议。


    
当然啦，抗议归抗议，是勋此举，政治上绝对正确，儒林中可刷声望，曹操又能拿他怎么样了？


    
河东郡内，世家大族很多，卫、裴、董、柳以下，家世二千石的就不下十家，子弟们大多在家中读书，虽有不少往赴许都太学，但年轻太轻的，家人还真不放心让他们跑那么老远，那么，去郡治安邑上官校，就是相当不错的选择。更别说低一等甚至两、三等的那些中小家族，家中藏书和师资都不足，子弟们也未必有资格、有门路上太学，如今听闻郡内官校重开，个个喜不自胜，奔走相告。


    
秋税收缴上来以后，官校就正式开课了，四方来聚的士人，下起十二岁，上到四十八岁，足有五百余名，这数字把是勋都给吓了一大跳。他事先已经拜访过各大家族，请出几名宿儒充任教授，又命法曹掾、精擅经学的乐祥总管其事——在原本的历史上，杜畿治理河东，即任乐祥为文学祭酒，负责文教之事。不仅如此，是勋还兑现承诺，自己隔一天就往学宫去开讲。


    
历代经学，可分为“我注五经”和“五经注我”两派学风。汉儒是“我注五经”，即先有经典，再钻研经典去探求其中的道理；宋儒则是“五经注我”，即先有自己的思想，再歪曲经典来加以诠释。是勋一直是奔着第二条路去走的，只是原本不敢太明目张胆而已，如今他师承也有了，名声也有了，一郡之内，唯他为大，那还有啥放不开的？


    
在学宫之中讲课的次数越多，时间越长，是勋就越是胆大妄为，甚至不惜彻底地扭曲经义。比方说，孔子曾经说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直接骂孔老二主张愚民政策是不对的，应该考虑到当时的社会环境，广大底层民众根本就没有接触知识的可能，强使知之，反而会出事儿。但是勋在讲这一句的时候，却干脆按照后世为给儒家洗白白而到处流传的不靠谱点逗方法，读成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倘若老百姓遵从你的政策，那便可以不加管束，倘若老百姓不肯遵从你的政策，那便需要先开发民智，教化他们。


    
如果说是勋当初私注五经，往里掺了一成的私货的话，那他如今在河东讲学，就足足掺了三成还不止。他要利用儒家经学，阐释自己觉得可以在这时代拿出来的崭新的思想，从而创建自己独特的思想体系。正所谓和尚摸得我……啊不对，朱熹做得我便做不得？

第五章、汉语拼音


    
曹操南征袁术、刘备，以夏侯渊为先锋，直指寿春。袁术本以为官渡对峙，半年难决，故而听信了刘备的煽动，自合肥起兵，下成德，围寿春，谁料想刘馥守备寿春还不到一个月，曹操的援兵就到了。于是袁术大惊之下，临阵而走，逃回合肥，刘备知其人不可依靠，遂率部南下庐江，欲与孙策相呼应。


    
倘若袁术和孙策同时动手，说不定曹操就会抓瞎，但以这年月的通讯水平，就不大可能有军事配合如此默契的情况出现。孙策原本计划兵分三路，其弟孙权自丹徒渡江，以袭广陵，大将周瑜自柴桑率水师溯江而上，侵扰皖县——这两路都是虚的——自己亲率主力从中路得渡，接应袁术。然而左右两路才发，中军未动，就传来了袁术战败的消息，他干脆引军东进，直接去增援孙权。


    
太史慈在皖县阻挡周瑜，使孙军不能登岸，但因为缺少舟楫，周瑜开着船在江上来回乱蹿，子义立刻就抓瞎了。最后只好以不变应万变，分兵皖县、居巢，严密守备。魏延建议发一支奇兵自寻阳渡江，偷袭柴桑，被太史慈给否决了——想法很好，可问题咱没有足够的水军，哪儿那么容易渡江啊？


    
孙策主力放弃原定计划，转而东上，南来相合的刘备当场就蒙了，迎面便撞上了太史慈。关、张欲战太史子义久矣，撺掇刘备递去战书，来日单挑较量。太史慈得书不禁仰天大笑——信上写着关羽、张飞两个人名儿，要我一个打俩，哪怕是分开来逐一上也不成啊，你们以为我傻啊？当即批复应允，其夜却与魏延分道偷袭敌营。刘备大溃，败散无踪。


    
另一方面，曹操解了寿春之围，收复成德，全军团团围住了合肥城，袁术守备浚遒县的大将张勋亦献城而降。但是合肥城防坚固，袁术困兽犹斗，攻之不下。郭嘉劝曹操：“袁术无能为也，逼之急则死战，迫之缓则必走，走而后击之，亡无日矣。闻孙策已向广陵，若广陵有失，徐州危殆，不如往救广陵。”


    
于是曹操暂释合肥之围，东救广陵，可是还没到呢，就听说孙策已经退回去了。原来孙权年轻，急欲立功，不待其兄赶到便先期渡江，结果陈登亲守江都城，先偃旗息鼓，示之以弱，候孙军半渡时突然杀出，孙权大败，仅以身免。孙策得报，即驻军曲阿，暂停北上。


    
曹操来到广陵，召见陈登，握着他的手说：“是宏辅前荐卿为无双国士，卿在徐方，江东小儿安得遽渡？言真不虚也。”即解身着绨袍相赐，说：“江岸风大，观卿面白，不可过劳，须知养生也。”


    
南线的战事就此告一段落，曹操给陈登增加了两千兵马，然后即率部返回许都。这时候徐州北部的战斗也彻底结束了，因为官渡之败，袁谭被迫撤了开阳之围，退回青州，臧霸率军收复了整个琅邪郡——刘备就算回来，他也没地儿呆了。


    
所以曹操回到许都以后，就琢磨着等秋收完了，应该派臧霸去攻青州，派曹仁去攻并州，从两翼袭扰袁氏，同时自己前往收复酸枣等河南诸县。就在这种情况下，他统一了西线的军令，让是勋把兵权移交给曹仁。


    
是勋自到河东，已经整整一年了，此前诸事繁冗，还要忙着练兵、打仗，空虚的心灵可以被各种懊糟事填满，如今只专注于“教化”，时间变得规律起来，于是长夜漫漫，便难免无心睡眠。他在仔细权衡之后，干脆给曹淼写了一封书信，用相当文艺的语气倾诉了自己的寂寞之情。


    
在他想来，以曹淼的性子，倘若孤身一人，是肯定会立刻跳上马背，疾驰到河东来跟自己相会的，但可惜雪儿年幼，无法脱身——这要是在两千年后，抱着孩子千里探亲算多大的事儿？这年月可还不成，小儿才满三岁（虚岁），谁放心让她长途跋涉啊。是复倒是四岁了，或许能堪远行，但曹淼就未必会愿意管巳跑来陪伴自己。


    
所以呢，曹淼或者让甘氏过来，或者为自己另择一妾，都足以排遣寂寞。反正是大妇下的指令，管巳也不好多说什么。


    
信递出去了，然后也便抛诸脑后。身为士人之大妇，曹淼自然不会直接拒绝丈夫的要求，但她可以拖啊，拖一天算一天，自己要是痴痴地干等，那是平白找罪受。


    
他现在一天处理公务、备课，一天前往学宫讲经，空闲的时间不少，闲下来除了深切地感受到下半身不幸福以外，就琢磨咱再发明点儿啥东西好呢？是勋既不是实务官僚，也当不成技术官僚，无论火箭、造纸还是印刷，他都只能给出个研究方向而已，一旦东西发明出来了，该怎样革新，怎样进步，那便完全使不上劲儿啦，也不可能成天跑去督着，只好寄希望于李才哥之类的工匠。


    
要不然，试着研究活字印刷？


    
世界上最早的活字印刷术产生在宋代，沈括《梦溪笔谈》中曾经记载过，有个叫毕昇的发明过泥活字。那段话是勋大致还能背得下来：“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腊和纸灰之类冒之……”


    
有个相关印刷术的成语叫“灾梨祸枣”，那甭问啦，直白地告诉了大家伙儿，印板可用梨木或枣木刻成。可是毕昇用的“胶泥”又是啥成分？怎么配制？“薄如钱唇”的玩意儿手工得多精细？松脂、腊和纸灰的填料怎么配比？这些问题是勋想起来就头大。


    
要么用木活字？沈括那段后面还写：“不以木为之者，文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可见毕昇是尝试过木活字的，但最终放弃了。是勋知道，元代或者明代确实出现了比较实用的木活字，但相关记载都没有《梦溪笔谈》来得有名，他读都没读到过，光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毕昇遭遇到的“文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等问题该怎么解决？自己若不能给出个基本实验方向来，就现在李才哥那伙匠人的知识和头脑，肯定摸索起来跟瞎子一样啊！


    
唉，为啥别人穿越了就能造枪造炮，十年间统一中国，三十年征服世界，偏偏自己……为啥前世不知难而上，去学理工科呢？文科生穿来此世，确实有某些天然的优势，但也就抄点儿诗文歌赋而已，想改变历史发展的趋势，真是难上加难啊。算了，还是搞点儿咱文科生能干的吧。


    
是勋曾经一度想要“发明”标点符号——这在穿越文里常见啊——然而此世的口语其实和书面语言还并没有拉开足够的距离，语音也较两千年后的普通话要复杂得多，汉语天生有一种音乐感，再配合各种语助词、语气词，其实绝大多数情况下不必标点，也不产生太大歧义，标点符号作用真没有后人想的那么大。顶多也就逗号和句号有用吧，可是点逗……古人早就会啊。


    
再说了，是勋如今想要歪曲经义，某些情况下还必须推翻旧有的断句，好方便曲解，所以……标点符号那是绝对不能发明的！


    
对了，既然想到语音问题，音韵学前一世还是多少学过一些的呀。是勋想到这里，赶紧去架阁上搜寻，很快便抽出了一套服虔所注的《汉书》，翻了半天，果然被他找到了——魏晋之前，标注语音的方式很简单，基本上就是用一个音近的字去指代，所以很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同一本书里可能出现类似于“财，读若裁；裁，读若财”的可笑情况。魏晋以后，反切兴起，据说源头就是服虔，然后从孙炎著《尔雅音译》开始，逐渐风行。简而言之，所谓反切就是用两个字，取上字的声母，再取下字的韵母和声调，用来标注一个新字的读音。


    
比起后世的拼音来说，反切的弊病是显而易见的。首先，上、下字都含有一定多余成分，拼合时易产生障碍；其次，没有标准，同样表示声母K，可以用街也可以用艰可以用京可以用居……第三，某些窄韵找不到可以标注的字。


    
古人为此一代又一代地做了不懈的研究，想出了各种解决的办法，然而在是勋看来——都不需要啥音韵学知识，只要懂得汉语拼音——那都不叫事儿啊。首先，部分文字，韵母天然接近声母的发音通道，从中很容易析分出纯声母来，比方说“波”代B、“丝”代S、“特”代T，等等（当然啦，这时候的声韵母跟后世迥然不同，最后未必会出来BPMF的）。还有部分零声母的字，最适合用来标注反切下字，比方说隈、盎、埃，等等。


    
只要挑出这些字来，从其中寻找笔画最少或者最常见的，固定作为声、韵母的标记，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是勋还并不打算发明啥拼音字母（不管是用拉丁字母、注音字符还是用日文假名），因为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新概念可以抛，新符号则不易为士人所普遍接受。然而是勋相信，只要此方案能够大行于天下，过些年草书风行了，自然会有人给俭省成一种简单符号。


    
在此前提下，是勋还必须专门著文指出这年月还没几个人意识到的零声母问题、辅音语尾问题。再加上不以下字标准声调，而单列平上去入，一个字的新反切最多需要声、韵、尾、调四个文字或符号标注，虽然长了一点儿，但准确性大大提高。


    
这样一来，拼写障碍和统一标准问题就都解决了。剩下的窄韵、僻字……等先发现了再找办法补救吧。终究就连后世的汉语拼音也不是十全十美的，比方说“儿”、“二”这两个字，标音都是ER，其实发音并不全然相同。


    
啊哈，这可是个大工程——不可能照抄汉语拼音，终究这年月的语音跟后世相差十万八千里——够我消磨时间，又足以流芳百世，不干白不干。当然啦，是勋不可能一个人干，反正他手底下一大票僚属呢，身为长官，老规矩，他只要把握个大致方向，细致活儿可以全扔给底下人去完成……完了辑成一书，书名干脆就叫——《汉语拼音》！

第六章、反攻序曲


    
就在是勋孜孜不倦地歪曲经典和改进反切的同时，十月份，河南尹、都督河东、河内、河南三郡军事曹仁曹子孝，终于开始动手了。


    
河内郡紧邻着太行山脉，著名的“太行八陉”，三在郡界：最西面是轵关陉，自河内轵县而抵河东绛邑县，以箕关控扼险要，算是内线；中部有太行陉，南出野王北，北抵上党郡高都县，以天井关控扼险要——前日郭援即妄图出此而侵入河内；北部有白陉，自共县而至上党郡泫氏东。


    
曹仁初入河内的时候，谨慎为先，在太行陉和白陉出口处连筑十二寨，未虑攻而先虑守。因为他考虑得很清楚，陉道难行，千军而往，一夫可塞，在郭援把主力调走之前，是休想轻松突破的——当然啦，他如果不先调走河内的主力，凭郭援单独之力，也不敢自太行陉南下，而先要等待高幹的援军。


    
如今曹仁是从官渡回到河内郡治怀县了，而是勋返回安邑，高幹回到晋阳，郭援退归长子，一切又复归原点，那么老规矩，他和郭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先攻者必败，后攻者乃可制人而不受制于人。即便曹仁再让河东军北出去牵制并州军，胜算也未必到得了五成。


    
所以他的目光，前移到了太行山从北数第五陉的滏口陉。


    
滏口陉并不在河内界上，更要往北，东接赵国邯郸，西连上党潞县，若能掌控此陉，即可切断冀、并两州南部的交通，袁绍、高幹即便派兵传令，都必须跑北方四百里外的井陉不可——但问题是，井陉如今并不在袁家手上，公孙瓒、张燕还牢牢把着那条通路呢。


    
可以说，若控滏口陉，即可将袁家的疆域纵向一切为二。


    
当然啦，袁绍对此肯定不敢置之不理，邺城即在邯郸南面，与河内北境之间并无什么险阻，他要么西进堵截曹仁，要么南下以断曹仁的退路。而且高幹、郭援也不会傻瞧着。也就是说，北上滏口陉，必然会遭受来自东、西两个方向的向心阻击——这就是曹仁从前不敢这么干的主要原因。


    
但是曹仁如今敢这么干了，因为他不是孤立发兵的，而是曹操沿黄河、太行一系列总体布局中的一枚棋子。曹操首先使臧霸、徐晃北攻青州，牵制袁谭，他本人则率军前往酸枣，驱逐沮授，威胁河北黎阳，加上曹仁，三路并出。河东郡当然也不可能闲着，曹仁绕过是勋，直接下令给夏侯兰，命其统属呼厨泉、曹性、郭缊等部，原路前攻界休，以羁绊高幹。


    
这四路之中，河东兵因为上党郡的阻隔，与其它战线的配合度、呼应度最差，故而只是疑兵而已。曹仁疑不疑的，一方面要看袁绍的应对，另方面要看公孙瓒、张燕敢不敢突出井陉，或挠袁绍之背，或者南下会师。曹操中路，那是肯定不会放过沮授的，臧霸、徐晃的东路，也以实攻为主。


    
袁谭在青州，民政搞得相当糟糕，史书上说他“信用群小，好受近言，肆志奢淫，不知稼穑之艰难”，乃至“邑有万户者，著籍不盈数百，收赋纳税，三分不入一”，加上此前南攻徐州，钱粮损耗殆尽，州内人心思变，已经有多家大族跟曹操暗通款曲了。故而欲取青州，不难也。


    
曹操此番四路大出兵的战略目标，最基本的就是要收复黄河以南的失地，其次要在青州站稳脚跟，第三是曹仁切断滏口陉。其实只要能够顺利完成第一目标，他就可以退兵了——终究南边的事儿还没完呢——第二、第三，那是添头。最主要的，他不能让袁绍有机会在邺城踏踏实实地舔舐伤口，恢复实力。


    
相关战略规划，也通知到了是勋——一则是勋终究为曹操的心腹和姻亲，关系非同一般，二则这回四路出兵完全是阳谋，没什么需要保密的。是勋召集几位知兵的僚属，包括司马懿、张既、郭淮等人前来商议，司马懿一针见血地指出：“大战将兴，只在河内！”


    
曹操虽然四路出兵，因为实力、兵数的限制，也因为山川、地形的影响，不可能全都是浩浩荡荡一路平推，肯定有主有次，有实有虚——当然啦，兵法虚实相辅、奇正相生，具体运用时还可能转换。同理，袁绍初逢大败，无论兵力还是士气，全都难以支撑四路抵挡，或者另外开辟新的战线，袁军同样会有实有虚，有稳步后撤，有原地固守，甚至某一路还有可能硬打对攻。


    
根据司马懿的分析，哪怕沮授再智计无双，河南地也终究是守不住的，他肯定会撤回黄河北岸，然后利用大河天险来阻扼曹军主力。至于东路，袁谭那就是个渣，即便有能力独扛臧霸、徐晃，东中郎将程昱还可能突出其后，曹操在黄河岸边受阻后，也大可转向东方。故而，袁军在东线最佳的应对方法，就是稳步后撤，让出半个青州来，以逐渐消耗曹军的冲击力，最终使战线在济水一线稳固下来。


    
袁家将会丢掉大半个青州，这也是莫可奈何之事。


    
那么既然东线丧地，西线就必须找补回来。况且曹仁要是真的封堵了滏口陉，对袁家的损害实在太大，而且曹操在酸枣，西援曹仁也比东援臧霸要来得近便。所以袁绍一定会调动主力，在河内北境跟曹仁来一场大战，位置很可能是——司马懿伸手指向河内郡最东北方的林虑、荡阴二县之间。


    
林虑县西有太行山，东有黑山——也就是黑山贼的起家之地——东西相距不到百里，实乃不可不争的要地。曹家要是把这条道儿给打通了，别说北上封堵滏口陉了，往东北方稍微拐一点儿，用不了一天便可逼到邺城城下，直取袁绍的老窝。倘若曹仁被袁绍给堵回来了，那不用说，西线保持原状，中线收复失地，东线略有所得，大面上还是曹家占优，而且还让袁家的败兵休息不了。怕就怕……“若曹公强取此道，则胜负难知矣。”


    
要是曹操在收复了酸枣等城以后，不东去增援臧霸而西来增援曹仁（根据路途远近，那是很有可能的），则袁绍必然云集大军于此，甚至可能冒着放弃并州的危险，把太原军和上党军也拉过去，就此形成新的大决战的态势。


    
是勋手扶着地图，仔细瞧了半天，咦，官渡之战要变成林虑之战了吗？


    
原本的历史上，官渡之战之所以那么有名，一是因为曹操以弱胜强，二是因为基本上打垮了袁军的主力，使小大之势彻底颠倒。然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并非以弱胜强，加上袁绍本来在官渡投入的兵力就没有原本为多，故而损失并没有那么严重，所以战役的重要性降得很低。反倒是此后的事态若按司马懿的判断进行，林虑附近的战斗，才是真正的袁曹决战。


    
“恨吾不能将兵也！”是勋不禁拍案大悔。


    
袁、曹两军在林虑对峙，曹军并无胜算——因为己方的运补线拉得很长，袁绍却将近于内线作战——然而袁绍一旦放空上党和太原，河东军便可趁机接收，甚至把整个并州全都收入掌握之中。要是在收取并州之前，曹操先吃了败仗，那没啥可说的；要是先收了并州，曹操大不了从林虑撤退吧，但从此袁家的青、并两翼全都让曹家给捏着了，袁绍还蹦跶得起来吗？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了吧。


    
果然是摇撼天下的大战，只可惜……没是勋什么事儿了。是勋不禁想到，曹仁不可能直接遥控河东军作战，那么收取并州这种大功，难道最终要落在夏侯兰手中不成？将来的《诸夏侯曹传》当中，是不是还能有夏侯兰一席之地啊？


    
不成，思路跑太远了，得赶紧给拉回来。是勋环视众人：“如此，吾等当如何做？”张既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得做好河东军大举出征并州的准备，预先将粮草押解北上，交到贾衢的手中，到时候再由贾衢继续北运。郭淮则说，应当预先联络并州大姓，为将来夺取并州扫清道路。


    
是勋此前使秦谊监护南匈奴军，放任他们抢掠地主庄院，但只可惜，西河郡内穷得叮当响，压根儿就没什么大族显姓，匈奴人光杀了几十户乡下土财主而已。是勋曾经跟呼厨泉说：“彼等既附贼，即可杀尽，自无可向朝廷诬告卿等。”但其实就算放走了几条漏网之鱼，也根本没足够的资格、渠道跟朝廷告状。如今想想，真是挺可惜了的。


    
但是作为并州人口最繁密、开发程度也最高的太原、上党二郡，高门显姓可就不少啦。首先是阳曲郭家，如今郭缊、郭淮父子全都捏在是勋手心儿里呢，郭援只是旁支，起不了多大反作用；还有祁县的王家，因为掳走了王凌，所以王柔私下也有信来，预先留好了退路；第三是令狐氏，家主令狐邵见在邺城，比较困难一点儿……此外上党郡内还有铜鞮李氏，需要派人去联络。


    
“伯济，此事便有劳卿了。”

第七章、卿何人也


    
《汉语拼音》真不是那么好创制的，最关键是这年月并没有固定的官话。历朝历代，大多以京都附近的方言为官话，东汉官话自然是雒阳话，根据是勋曾赴宛城宣诏，游说张绣时候的所闻，雒阳话跟南阳话非常接近——当然啦，因为开国皇帝刘秀就是南阳人——但问题一城之内，语音亦有差异，并没有啥普通话标准，加上迭经战乱，要现找个雒阳土著也不容易，而且土著的发音未必就是朝官们所认同的发音……琢磨来去，干脆，咱就以刘协跟曹操两个人的习惯发音作为标准吧——也就是说，雒阳话再搀点儿谯县口音。于是先写信把自己的计划禀报皇帝和司空，再就自己拿不准的一些字请问他们——当然啦，他们俩又没有音韵学知识，该怎么把发音落在笔头上，再千里迢迢传告是勋，那也是个大问题。


    
这活计想起来简单，真做起来难啊，难道自己必得等河东事了，返回许都以后，才能最终完成这项工作吗？


    
是勋越想越是头疼，那日午后，校定僚属所整理出来一些语音规则，读着读着就犯困了，未免仰靠着椅背打了一小盹儿——来到河东以后，他现找人做了桌椅，身在内室的时候，自然可以略微放松自己，不必要总是跪坐着。


    
结果就做了一个荒梦，梦见天子下诏，晋自己为殿阁大学士。醒来以后觉得好笑，大学士这职务还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才会产生哪。不过更荒诞的是，梦中所闻殿阁号竟然是“八卦”——“晋是勋为八卦阁大学士，钦此。”


    
他是被门外侍从的叩门声给吵醒的。开口询问何事，侍从禀报道：“卫氏又送了一车油过来……”他前两个月刚把榨油作坊倒手卖给了郡内大户卫氏，但是说定了，每月必要贡一车素油到郡府来。当下不耐烦地轻哼一声：“收下便是，何必扰我？”


    
侍从又道：“卫氏言有要事禀报侍中。”


    
卫家那也是河东数得着的大家族，虽然是勋对这些世家大族向来厌恶，但既守河东，便不可能不跟他们虚与委蛇，不可能不装模作样地笑脸相迎。于是只好伸手摩挲一下面庞，无奈地下令：“请其堂上稍候。”


    
等来到堂上，在案后端正地坐下，召了卫家人过来——那人倒是相识的，是卫家负责榨油作坊的一名远族，名叫卫霄。卫霄登堂拜见了，然后左右望望，那意思：请先摒退闲杂人等……是勋心说就你这东西，还能有啥机密话要跟我说了？也不理会，只是招一招手：“且近前来。”卫霄无奈，只得膝行而前，靠近书案，压低声音说道：“家主命小人请太守城外一行……”


    
是勋一皱眉头：“却是为何？”


    
卫霄继续压着声音说：“太原适有人来，欲与太守相通，不敢入城，恐为相识所见……请太守微服出城，随小人往城北别业一行。”


    
哦，听这意思，是太原郡内有啥世家大族派了人过来，想要通过自己扒上曹家的贼船——“是何人也？”


    
卫霄略显尴尬地一笑：“此非小人所敢知也。”


    
想想也是，这个卫霄在家中的身份很低，甚至很可能并非同族，只是同姓攀附上的，估计卫氏家主是利用他前来送油的机会，避人耳目，要他领自己出城，具体的沟通大事，自然不会告诉他知道。那么，太原郡内，究竟是哪个家族派了人过来呢？郭氏的首脑现在就捏在自己手里呢，王氏一向通过王凌联络，难道是令狐氏或者李氏？再等而下之的家族，自己可未必瞧得上眼啊。


    
听卫霄的意思，来人身份不低，而且可能在河东郡内颇多熟人，所以为怕消息败露——别以为安邑城里就没有高幹的耳目——既不敢进城来，又请自己微服出城去相会。是勋倒是不疑有他——一来跟这个卫霄是夙识，二来卫家也没理由和胆量对自己不利，三么，这年月也没啥“斩首行动”，再说了，自己已经交卸了兵权，斩了自己的首，对高幹能有多大好处？


    
所以他就跟留守郡府的裴徽关照一声，然后悄悄跟着卫霄走了。身穿的只是常服，自后门而出，带着四名部曲相护。


    
跟着放空了的运油车，卫霄在前引导，出城而北，不到两里多地，拐上了一条小路。是勋左右望望，心生疑窦，一抖马鞭：“吾不知此处也有卫氏的别业。”


    
卫霄谄笑着答道：“就在前方不远，一处小庄院，可避耳目。”


    
到了近前一瞧，还确实是处“小”庄院，也就七八间屋子，木篱相绕。是勋到了门前下马，责问道：“如何无人相迎？”卫霄低声道：“事关机密，那人……实在不敢露面，小人前导，请太守移步入内。”


    
既然已经来了，也不好掉头回去，再说自己还有部曲护卫，在河东境内、安邑近郊，又怕得谁来？是勋大踏步往里就走，部曲们紧紧相随。来到正屋门前，卫霄上前叩门：“是太守已请到了。”门内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区区不敢共见天日，请长官恕罪。”“吱扭”一声，门就敞开了，里面挺暗，窗户皆闭，并且未点灯烛。


    
是勋心说我倒要仔细瞧瞧，搞这么神秘兮兮的究竟是啥意思？他开始怀疑屋中并非什么太原大族的代表，而很可能是高幹的属吏，奉了高幹之命来秘密求见——终究河东大族首鼠两端，跟袁氏不清不楚，那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高幹派人过来有何用意？想把自己拉上袁家的战车，那是相当不现实的，难道他是欲降么？


    
在原本的历史上，袁绍病逝后，高幹即主动降曹，虽然后来又再反叛……故而，他此刻突起异心，派人来跟自己秘密联络，那也未可知啊。


    
几步迈入屋内，眼睛还没有熟悉黑暗呢，突然“吱扭”一声，大门又阖上了——部曲们都没能跟进来。是勋一皱眉头，本能地心道“不好”，才待有所动作，突然一件又硬又冷的东西架在了自己肩膀上，距离脖子只有一两厘米的距离！


    
这要搁以往，说不定他就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好在最近胆量逐渐锻炼了出来，不管内心再如何惊恐，表面上却并不表露——这人要杀自己，早一刀下来了，既然只是横刀在颈，那肯定还有话说啊——只是一皱眉头，高声喝道：“卿何人也？！”


    
只听那人冷笑道：“汝便再放高声，也是无用的，既诓汝进来，汝之侍卫，自然有人收拾。”


    
是勋闻言，不禁轻轻打了一个哆嗦。这年月士人皆学儒礼，即便两阵相对，除非深仇大恨，也轻易不出恶言。对方要是称呼是勋的姓氏和职务，称呼他的表字，或者以“卿”相代，那说明恶意不深，很可能只是想给他来个下马威，或者防止他一言不合，下令捕拿自己。可如今对方“汝”来“汝”去的，无礼之甚，这……这事儿瞧着就不大对……很不对啊！


    
于是只好把声音放低一点儿，再次问道：“卿何人也？”好歹给我个明白的吧。


    
就听那人又再冷笑一声，一把揪住了是勋的脖领子，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扽。是勋一个趔趄，随即就觉得小腹上一阵剧痛，肠胃一阵痉挛，差点儿连朝食都全都给吐了出来，不由自主就佝偻着身子，缩到地上去了。等好不容易把酸水给咽下去，眼前骤然一亮——原来那人点着了室内的灯烛。


    
是勋半伏在地上，大着胆子抬头望去，只见屋子不大，也就十个平方出头，屋中除自己外只有一名男子，三十多岁年纪，身高在七尺开外，骨架虽大，却没什么赘肉，面色青黄，似有病容——也说不定是烛光照的——蓄着络腮短须。这人上衣下裳，是士人打扮，但是高卷两袖，裙子也撩起来在掖在腰带上，没穿裤子，露着两条毛腿——这形象多少有点儿可笑啊。


    
然而是勋笑不起来，因为那人左手秉烛，右手可还紧握着柄寒光森森的环首刀呢。


    
是勋盯着那人的脸瞧了好半天，又仔细搜索记忆——这谁啊？似乎有三分眼熟，但是完全想不起来啦，难道我记忆力衰退了不成？忍不住就问了第三遍：“卿、卿何人也？”


    
那人明晃晃的刀刃距离是勋面孔就不到一公分远，紧锁双眉，怒视着是勋，喝骂道：“是贼，不想汝也有今日！”


    
话说自己骗来的这个姓儿真是不好，本身就有指代的含义，后面要跟个好字眼儿，听着不错，要跟个坏字眼儿，就好象已经确定了似的——是贼，是贼，汝真是贼也！咱要不要跟孔融打个招呼，再给改回去？是勋为了锻炼自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士人风度，最近想出一个好主意来，那就是碰到啥可惊、可怕的事儿，尽量走神儿——反正他习惯走神儿——跳出局外想点儿别的，就象这回随便抠抠字眼儿，肚子似乎就没有那么疼了，心脏也不那么狂跳了，并且竟然……呀，我这回两条腿没有发抖！


    
他疑惑地望着那执刀人，心说你一副恨我入骨的样子，但到现在还不把刀给砍下来，那肯定是要解释啊。等你解释完了，我就好分辩，好撇清，好逞这三寸不烂之舌想办法化险为夷，如今你就光一句“是贼”，我可完全地把握不住形势啊。这是怎么了？咱们认识的吗？我怎么你了让你这么恨我？


    
果然接着那人就解释了：“某姓董，亦名勋，草字辅国！”


    
是勋闻言，就觉得自己脑袋“嗡”的一下——不会吧！

第八章、不共戴天


    
董勋董辅国，此人是勋从未得见，但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更准确点儿说，是曾经看到过相关文字，那时候自己还在想呢：此贼竟然与某同名，表字亦近，真不吉也！


    
完了就把写着董勋名字的公文递还荀彧：“此辈皆弃市么？”荀彧点头：“暂且囚禁，且待主公归许，即可处刑。”


    
其实这个董勋挺冤枉的，他真没犯什么罪，但谁让他该着那么一个老爹呢？他老爹姓董名承，假传衣带诏作乱并挟持天子，为管巳一矛捅穿。天子颁赦，三族皆流，但妻妾子女，那是一定要斩首弃市的，没啥可商量。董勋虽是庶子，但是董承唯一还活着的儿子，前一日还是国舅爷呢，后一日就变成了身负死罪的钦犯。


    
这回是勋听到“董勋”的名字，当场就慌了——我靠那可真是仇深似海啊，难怪他想要杀我！可是终究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揪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董勋已明正典刑，弃市矣。汝为何假冒其名？！”


    
执刀人冷笑道：“不过替身而已。先父起事之前，即将吾密送出许……”


    
这种说法倒也在情理之中……怎么的，这三言两语，话就算说明白了？话说明白了就要准备砍我了呀！不成，是勋心说我得再多套几句话，寻找转圜的机会……就算杀父之仇无可消解，多活一分钟，就多一线得救的希望——话说我那四名部曲真的都在屋外给收拾了么？这董勋还有多少同党？有没有人能来救我？


    
“汝父矫诏背反，挟持天子，干冒国法，杀汝父者，非我也，乃国家法度也！汝……卿既得生，何不隐姓埋名，以继董氏之祭，安敢铤而走险，冒犯国家大臣？！”


    
貌似董勋并不打算就这么干脆利落地一刀砍了是勋，是勋责问他，他倒还真回答：“先父起事不成，若为国法处刑，此命也，非干他人之事，吾亦不怨。然汝亲手杀害先父，吾为人子，此仇不共戴天壤，又岂敢不报？！”


    
是勋心说不是我杀的你爹啊，是我小老婆杀的……不过转念一想，夫妇同体，管巳杀的确实跟我杀的，没太大区别，再说了，谁让我完了就接过管巳那沾血的长矛，还得意洋洋地在殿口柱矛而立……“歼厥渠魁”，威风吧，谁知道隔了那么长时间，竟然成了一张催命符……是勋不禁懊恼啊，自己真是太托大了……怕上战场，怕上战场，却不料今日竟要为刺客所杀……主要暗杀这种事儿古往今来，实在是凤毛麟角，成功的那就更少，尤其暗杀朝廷大臣，上一回有记载的，大概还是汉景帝时代，梁孝王遣人刺杀袁盎吧？不对，严格意义上来说，吕布杀董卓，也勉强可以算是刺杀。所以自己脑袋里压根儿就没有这根弦儿，光带着四名护卫出城不说，竟然还真敢往黑古隆冬的陌生屋子里钻！


    
不过是勋啊是勋，你仔细想一想，司马迁作《刺客列传》，所举专诸刺王僚、聂政刺侠累，这俩成功的，还有豫让刺赵襄那场不成功的，所刺者不为君主便是辅政大臣，哪个不比自己地位高？《三国志》上提到刺客也不是一回两回（虽然大多没能成功）啊，如今乱世，跟春秋、战国又有多大区别？出个把刺客真的不奇怪啊……怎么自己就毫无警惕心呢？


    
自从在许都差点儿让许耽把自家一夫二妻给连锅端了以后，就光琢磨着找机会招募部曲，可避凶难了，没想到雇几个心思机敏，又能蹿高伏低的侠客——不过话说侠客这类东西真的存在吗？百名部曲不可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儿，跟多了自己反而象是囚徒，跟少了……就是今天这下场……老天爷啊，难道我是宏辅真要无声无息地死于此处吗？！


    
不成！是勋心说但凡有一线的希望，但凡脑袋还没有搬家，我就绝不能放弃！我已经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了，要是不继续施加推力，恐怕历史最终还是要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岂非行百里半九十九？我不甘心哪！我绝不能轻易向老天低头！


    
他原本半伏在地上，这时候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力气，突然把腰一挺，“嗖”地就站了起来，倒吓得董勋一愕，不自禁地倒退了半步。是勋瞟一眼对方手中的利刃，再心算一下从自己到大门的距离——我有机会逃得出去吗？还是干脆，拔出剑来跟他放对？！


    
是勋腰下是佩着长剑的，不过这年月战阵之上，近战以环首刀为主，佩剑只是士大夫的习惯而已，为的是增饰仪容，还真不是拿来砍人的。是勋就知道自己腰里这柄剑，又细又长，玉具银饰，也就光好看了，连锋刃都没有正经磨过，光上了点儿油，保证不锈蚀而已。别说董勋虎视眈眈的，自己就未必有机会拔剑，就算真把剑给拔出来了，两刃相交，估计第一下便会折断。


    
这要换个胆儿肥、性情粗的，大概想都不想，先拔出剑来再说，是勋可不是那般人物，他现在连手都不敢放到剑柄上去。虽说一时冲动，站起了身，可是趴着的时候没啥，站起来却觉得小腿肚子有点儿发软……只好先动嘴皮子，尽量拖延时间：“吾与卿父，乃公仇，非私斗也。卿今若肯活我，便以百金相赠，今日之事，绝不向他人提及，如何？”


    
话才出口，是勋就知道自己说错了。“百金相赠”？难道董承为怕万一，临起事前就把儿子送出许都，会不给他百金、千贯傍身吗？还用得着你撒钱求活命？


    
董勋果然不为所动，当下就把手里的刀给举起来了：“多言无益，某这便斫下汝的首级，以祭奠先父！”


    
是勋忍不住就把左手给抬起来了，在额前一遮——当然啦，他没练过铁布衫，靠胳膊是拦不住刀刃的，那只是本能地防御反应而已——嘴里赶紧又劝：“即杀我，卿父亦不能复生，反促卿死，何必……”心里却在想：老天爷啊，你是真想弄死我吗？！赶紧的，赶紧来个奇迹般的转折呀，突然有谁撞破大门冲进来救我啥的……当一个人渴盼奇迹的时候，无疑，他已经接近于彻底放弃了……“嘭！”突然一声巨响，大门真的被撞开了……董勋执刃相对的时候，是勋怕激怒对方加紧动刀，所以没敢把自己的手按到剑柄上去，等到身前已无利刃了，左手却不由自主地，牢牢捏住了剑柄，仿佛那样心里能够更踏实一点儿似的。


    
方才那电光火石之间的变化，过后想来，恍然如梦。眼瞧着董勋就要把刀给砍下来了，突然大门被撞开，随即一个人影背对着璀璨的夕阳就在门前现身，董勋转头一望：“你……”只听弓弦响处，董勋仰天便倒。


    
一支箭正正地插在他的心窝上，箭羽仍在抖颤个不停……是勋正在惊愕，门前那人已大步入室，反握短弓，朝他深深一揖：“小人救护来迟，死罪！”


    
是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凝定心神，定睛观瞧，只见此人二十多岁年纪，身长接近八尺，上衣下裳，是士人装扮。瞧相貌，比董勋瞧着更眼熟，却也同样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卿何人也？”


    
天晓得，今天这句话他也不知道问过几回了。


    
那年轻人沉着地回答道：“小人董蒙，昔于家中，曾见过侍中一面。”说着话直起腰来，伸手一指董勋的尸体：“此贼隐瞒出身来投，家中未能察及其奸谋，不想他勾结卫氏，竟欲加害侍中。小人得讯，匆匆来救，天幸侍中无恙。”


    
哦，是勋想起来了，此人乃是闻喜董氏子弟，自己当日巡游各县，拜访大族，似乎确实在董家见过他一面，只是他辈分既低，又无显名，故而并未有所攀谈。


    
据董蒙说，河间董氏本是河东董氏的分支，故而董勋在其父遇难后，即千里来投——当然啦，他没敢说自己是董承的儿子，只说是前解渎亭侯夫人董氏（也即灵帝朝董太后）之亲。董家不疑有他，加以收留，却不料董勋跟卫氏勾结起来，想要谋害是勋的性命。董蒙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追踪前来，这才被他于千钧一发之际射杀董勋，救下了是勋。


    
董蒙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些家中仆役、庄丁，所以顺利地杀尽了董勋的同党——当然也包括那个诓骗是勋来此的卫霄——还救出了遭绑缚的四名是勋部曲。于是护送是勋回城，途中千恳求万道歉，生怕是勋因此而怨怼董家。


    
是勋死里逃生，一路上听得多，说得少，总垂着头，似乎有些神思不属。当然啦，对于董蒙，他还是笑脸相对的——终究对方救下了自己的性命啊。不仅如此，当终于安全返回安邑郡署以后，是勋还特意挽留董蒙，设宴款待。酒过三巡，他探问一下董蒙的学识，出乎意料之外的，这小年轻聪明伶俐，问一答十，貌似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是勋不禁就问啊：“前日拜访尊府，未见能学而致用，一如公盛（董蒙之字）者，何也？”我光被迫跟一票老腐儒谈了半天的经，为啥呢？


    
董蒙苦笑一声，答道：“敝家自先祖公（董仲舒）以来，皆以经学立身，蒙自幼顽劣，好研刑律而疏于经传，以是不为家中所重也，惭愧。”


    
是勋闻言，微微一笑：“是弃珠玉而贵其椟也，不亦鄙乎？今天下纷乱，战祸未止，人心不定，正须公盛之才——吾欲召公盛为客，助我一臂之力，公盛意下如何？”


    
董蒙大喜，赶紧离开坐席，跑到是勋面前跪下：“侍中……主公厚爱，蒙安敢辞！”


    
是勋抬起双手来虚虚一扶：“公盛请起。吾爱卿，非因卿救我性命，为卿确有命世之才具也。”话说到这儿，微微一笑，随口又问：“此番使董勋劫我，乃为公盛之所计否？”


    
突然听闻此语，董蒙吓得脸儿都青了。

第九章、明察秋毫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建安十八年，献帝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曹操为魏公，以冀州十郡为魏国，裴松之疏列劝进群臣，即于“都亭侯薛洪”、“关内侯王粲”之间，录有“南乡亭侯董蒙”之名。


    
当然啦，这种犄角旮旯里光露一小脸儿的货色，是勋肯定是记不住的，他光知道，董蒙字公盛，乃董仲舒十四世孙，是闻喜董氏的小宗子弟。董氏，据说源出唐虞时豢龙者董父，裔孙辛有为周大夫，辛有孙董狐为晋太史，遂定居在河东闻喜。分支或徙广川，有董仲舒，或徙云阳，有哀帝大司马董贤，或徙临洮，即出董卓，或徙河间，即董太后、董承之族也。不过自从董仲舒成为一代儒圣以后，各支董氏就都按序排辈儿，自称乃仲舒之后裔。


    
所以算下来，董承为董蒙之兄，董勋算董蒙的侄子——虽然他年龄比董蒙要大。


    
董勋挟持是勋，欲谋害之，为董蒙所救。是勋于逃得生天，在董蒙的陪伴下返回安邑的途中，就一直在想啊：这是不是一个契机呢？我能不能利用这个机会，给河东的世家大族来一场大清洗呢？


    
换了旁人，未必会想得这么深，因为最早是卫霄诱骗自己去跟董勋相会的，所以大概只会怀疑和怨恨卫氏——是不是他们还记着自己处斩卫固的前仇，故而包藏祸心，深蓄异志？只有向来反感世家大族的是勋，才会琢磨，卫氏固然难逃罪责，董家也未必就是啥好东西啦。


    
只可惜没有确切的证据——话说董蒙把董勋、卫霄跟他们的党羽全都宰了，是不是想要湮灭证据，唯恐这事儿真牵扯到董氏家族身上去呢？照道理来说，董勋虽为董氏子弟，终究疏远，而相对较近的董蒙救了自己性命，也就不必要深究了吧。可是是勋忍不住就想啊，能不能再把董家也扯上，好好收拾一番，起码也榨点儿田地、钱财出来，贴补郡府所用呢？


    
怎么把这事儿给扯到董家身上去？根据董蒙所言，董勋千里投亲，光说自己是河间董氏的后裔，改了名字，没敢暴露是董承的儿子。最近这家伙的举止鬼鬼祟祟的，还跟卫氏暗中勾结，所以家中长老便遣董蒙监视之，探查之，终于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这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自己性命。要真这么说，董家无罪还有功哪，可是……倘若污蔑董氏撒谎，其实他们早就知道董勋的真实身份，那是不是就能把他们给套进来呢？


    
如果站在庶族地主的立场上，世家大族就该全力抑压，如果站在平民百姓的立场上，世家子弟鲜有无罪者，全毙了肯定有错杀的，俩宰一个，必然有漏网。所以当年曹操杀边让，是勋没觉得有啥不对，如今想要污蔑董氏，他也毫无心理负担啊。


    
然而世上很多事情，站在不同的角度去观察，往往能够拓展视野，挖掘出全新的内容。是勋就循着董家有罪这个方向去考虑问题，突然之间，无数疑点泛上心头。


    
他先不说话，因为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在董蒙手上捏着呢。董蒙诛杀董勋等人，当然不会孤身一个，如万夫莫当的游侠一般，他也是带了不少家奴过来的，对比之下，自家带出来的部曲数量就太少啦——而且看他们此前的表现，也基本指望不上。所以是勋并不急于发难，要等把董蒙带入郡府之中，酒席宴间，先卸下了对方的心防，然后才突然开口问：“此番使董勋劫我，乃为公盛之所计否？”


    
董蒙当时吓得脸儿都青了，急忙分辩：“主公何出此言？蒙安敢为此恶事？！”


    
是勋暗中摇头，要说这位董公盛虽然史上无载，也算一时才杰之士，就光自己刚才跟他聊的那些话，天赋不在张德容、贾梁道之下，只可惜年纪尚轻，经验不足，这表演才能么，实在是差得太远啦。自己好歹狂点“察言观色”天赋的，这要还瞧不出来他心里有鬼，直接一头撞死算了。


    
这会儿是勋的心里很踏实，终究已经回到自家地盘儿上啦，身旁好多仆役，堂外还有部曲，董蒙就光孤身一个——他当然不能把家奴带上郡府大堂——自己又何所惧他？所以也不挑眉毛、瞪眼睛，甚至也不冷笑，只是微笑着温言而谈，仿佛仍然在夸赞董蒙一般：“或非公盛主谋，乃受家中长老所托也。董勋寄寓河东，由来日久，卿等安能毫无所察？以某料来，卿家欲留董勋，以为晋见袁氏之阶，而近袁氏败于官渡，乃不得不弃之耳。”


    
董承虽然跟董太后同出于河间董氏，但关系相当疏远，而且他很早就隶属于董卓麾下，跟着跑去了关西，此后再没回过老家。在这种情况下，董勋投奔河东董氏，有多大可能冒充董太后的族人，却一住年许，不被察觉，要最近才突然被人发现鬼鬼祟祟？而且即便察觉到他勾结卫氏，没有亲口说明，董蒙又怎么能够确定他的真实身份？


    
是勋本身就是冒名顶替、李代桃僵的角色，他当年花了多少功夫，设计了多少戏份儿，才取得是家人的信任？这还是基于他本人在真的氏勋身边儿呆了好多年，利用八卦天赋把乐浪氏家摸了个底儿掉的前提之下。他不相信，这年月，还有别人比自己更会演戏？


    
顺着这个疑点，把事情倒过来想，那便一切豁然开朗了。董勋当日逃出许都，投奔河东董氏的时候，并未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而董家就此把他藏了起来，并没有绑送朝廷。为什么不肯出首呢？原因很简单，因为那时候河东还是王邑所治，并非曹家的地盘儿，而且许都远在千里之外，并州就在左近，董家也瞧得出来袁、曹必有一战，那么，将来得着机会把反曹之人献给袁氏，从而使董家攀上袁家的战车，那不是一条妙计吗？


    
此奇货也，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可是他们料想不到，仅仅半年以后，是勋就亲入河东，赶跑了王邑，从此河东郡彻底成为曹家的地盘儿。不过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董家仍然捏着这枚奇货，不肯放出来，因为袁、曹还没有分出胜负来不是吗？


    
董勋肯定想要杀是勋报仇，但是勋才到河东的时候，连部曲还没有招揽哪，仅仅带着张既和几名小吏便巡游各县，甚至还亲自跑董家门上去联络感情，那时候他干嘛不动手啊？偏要等到今天？其实不是董勋不肯动手，而是他被牢牢捏在河东董氏手里，没有董氏的首肯，他啥事儿也办不成。


    
一直要等到袁绍在官渡战败，而是勋也曾一度领兵突出河东，杀入并州，虽然最终退了回来，却并不能算战败，董家这才知道天下大势已变，曹家占了很大的赢面，再窝藏着董勋那就很危险啦。该怎么办呢？秘密地处死董勋吧，就怕事机不密，漏出风声；献出董勋吧，那不反而会被是勋给揪住把柄吗？


    
所以他们就故意设计了这么一出劫驾救驾的好戏，先让董勋劫持是勋，想要杀害是勋，再等紧要关头，让董蒙去杀死董勋，救下是勋的性命。如此一来，既可借口才始察觉董勋的真实身份，又可利用董蒙的救护之恩，来抵消董勋的劫虏之仇。


    
嘿嘿，还真是好算计啊。


    
虽然这一切都仅仅是猜想而已，并无证据，但这年月，本来断案就不怎么讲证据嘛，况且董蒙是聪明人，响鼓不必重棰。所以是勋稍稍一点，董蒙当即就蒙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主公真明察秋毫，蒙知罪矣。实家中长老窝藏董勋，是蒙献计，以此为解……”


    
“公盛，”是勋继续温和地提示董蒙，“卿可知破绽何在？”


    
“请、请主公明示。”


    
“董勋执械劫我，卿突出杀之，便无投鼠忌器之念乎？”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是勋那时候落到董勋手里，随时都可能一刀下来，被砍作两段，董蒙竟然毫无顾忌，一脚踢开门，上来就是一箭。即便他对自己的弓术再有信心，就不怕董勋一时没能死透，反身给是勋一刀吗？要想解释这个疑问，答案只可能是：本来那就是一场戏，董勋之所以啰啰嗦嗦的不马上动刀，就是等着董蒙来救，当然啦，他料想不到董蒙突施了辣手……董蒙闻言，真是懊悔无地——可是又不敢把这懊恼表现在脸上，只好低垂着头，连声道：“主公之智，蒙感佩无地。”


    
是勋轻轻点一点头，接着又抛出了第三颗重磅炸弹：“此为一石二鸟之计，既解董勋之难，又可嫁祸于卫氏——那个卫霄，料为卿家密使潜于卫家者，然否？”


    
世家大族之间既有勾结，也有矛盾，互相埋伏几个间谍，那本是题中应有之意。倘若卫霄跟他手下人真的是奉命跟董勋勾结，董蒙就没必要杀人灭口，留下他们，正好做收拾卫家的铁证啊。


    
董蒙这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连连磕头。是勋站起身，缓缓走近，双手把他搀扶起来：“罢了，前事已矣，公盛再不必自责——且坐。”董蒙面如死灰，哆哆嗦嗦地返回到自己的食案后面。他知道也没啥可解释的了，只好表忠心吧：“主公海量宽宏，不罪小人，小人敢不结草以报主公大德，虽效死而无憾也！”


    
是勋微笑着举起酒杯：“且饮，为公盛压惊。”两人干了一杯，董蒙这边儿杯子还没放下来呢，是勋似有意似无意的，突然又问了一句：“然则，真的董勋现在何处？”


    
“哐当”，董蒙把整张食案全都给碰翻了……

第十章、不合逻辑


    
有一个词汇叫做“逻辑”，源自古希腊语，本意为词语或言语，引申为思维或推理，纯为音译，在是勋所处的这个年代、地域的语言当中，自然是不存在的。倘要替代，或者可名之为“理”，不合逻辑，便是常谓的“于理不合”。


    
是勋前一世很喜欢看推理剧，虽说他本人的逻辑思维、推理能力也就平平而已，但放在这一世，还是可以傲视大多数士人的。具体到推理剧上，其实真正的精品少之又少，很多桥段乍一看挺象那么回事儿，但是细节不值得推敲，一推敲便于理不合。


    
关于董蒙设计，使董勋劫持是勋之事，也是如此，若往深里一层想，揣度涉案每个人的心理状况，大有于理不合之处。主要便是：董勋究竟知不知道董蒙会杀他灭口？倘若知道，难道真肯坦然赴死吗？倘若不知，董蒙又是如何说动他来劫持是勋的？劫持之后，他的下场又会如何？难道还期望是勋饶过他吗？好吧，就算是勋宽宏大量，不追究此事，他终究是朝廷钦命的要犯，是勋跟他何亲何故，要为他隐瞒，而不是立刻逮捕起来法办？


    
所以极大的可能，这个董勋，并非真正的董勋！


    
他或者只是一个貌似董勋之人，董蒙诓来劫持是勋，骗说事后即斩真董勋以代，让他得以逃出生天；或者，那根本就是董家的死士。


    
当然啦，这世上不合逻辑的事情很多，真实往往比小说更为荒诞，所以是勋也只是猜想而已，并不敢妄下决断。故而他特意安抚董蒙，让对方先放松下来，然后再当头敲上一棒，以期求得真相。


    
果不其然，他分明是猜中了，董蒙吓得连食案都给撞翻了。是勋不禁轻轻摇头：“公盛，卿之心智，尚须磨炼啊。”这分明就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要说是勋不恨董蒙，那是不可能的，终究董蒙设计，就把他吓了个半死，感觉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中，又硬生生给拔了回来。然而弄死董蒙是很简单的，想要通过董蒙牵扯出董家来，却并非那么容易，况且，通过此前的交谈，是勋觉得董蒙此人可用，若能就此捏住他的把柄，将其收于麾下，岂不比一刀杀了他更有价值吗？


    
公元二百年，什么东西最贵？人才啊！


    
一方面，多少想要泄一泄心中愤恨，另方面，也必须仔细揉搓，才能让这个怀揣小聪明的家伙死心塌地追随自己，故而是勋不肯一次把底牌亮完，而要反复敲打董蒙，把他一会儿高举到天上，一会儿又抛掷在深谷，再踩上两脚。套用后世一句话，这短短的十分钟时间内，董蒙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似的，忽高忽低，折腾得他五内如煮，理智濒临崩溃的边缘……于是是勋再温言抚慰，略加探询，董蒙终于竹筒倒豆子一般，主动把前因后果全都合盘托出。


    
董勋是在“衣带诏”政变后不久，携三名忠诚的家奴，逃到河东来的，投于董氏本家。董氏长老商议之后，觉得奇货可居，便将其藏匿起来，以期将来袁、曹大战，袁家占了上风以后，可以奉献出去——河东郡内大姓，卫家有卫觊、裴家有裴茂，皆在曹氏麾下，为了跟他们对抗，董氏是相对于倾向袁氏的。董蒙因为不好读书，在家中地位很低，负责一些杂务，就也被牵扯进此事中去了。


    
董蒙本人是反对长老们的想法的，他认为董勋非足为宝，反是祸端，不如一刀杀了，献于曹氏为好，可惜长老们不听他的。后来是勋出镇河东，巡游各县，突然撞上门来，那时候长老们还并无算计，故而没想让董勋跟是勋碰面，更想不到让董勋去劫持、谋害是勋。


    
此后是勋征裴徽及柳氏子弟为属吏，而独不及董氏，董氏便起了杀心——其实不怪是勋，董家跑出来见客的全是一票腐儒，他压根儿就没兴趣——欲使董勋刺杀是勋，若成，则可趁乱控制郡府，将河东拱手献给高幹，若其不成，及时把董勋抛出去，也未必便会惹祸上身。他们还计划着启动隐藏在卫家的卫霄，打算祸水东引。


    
董蒙对此更是坚决反对：你们以为曹家都是傻瓜啊，董勋跑来河东，肯定是来投奔本家的，哪怕你指天划地，说董勋没来，谁信哪？董勋跟卫家有啥关系，为啥会去投靠卫家？而只要董勋一度藏身在董家，则家族身上的污点就难以抹去，匿而不报本是一罪，匿而又使其刺杀郡守，罪之二也——那么大一个钦犯，藏在家里，难道就不会派人监视吗？要说谋刺之事都是董勋一人所为，族内无人知晓，套用是勋《讨袁绍檄》里的话：“乃以为天下皆眚者耶？！”


    
可惜那票利令智昏的废物长老，还是不肯听他的良言相劝。


    
不过等到董家做好了谋刺是勋的计划，却一时没能得着合适的机会——是勋随即就北上永安，去跟高幹见仗去了，等回来以后，身边儿部曲已全，光靠董勋跟他三名家奴，压根儿便近不了身。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董家却又不想刺杀是勋了，无他，因为袁绍已在官渡战败，眼瞧着形势有点儿不大妙。尤其因为邻郡的关系，太原各大姓和河东各大姓常为婚姻，相互间都有沟通，太原郭氏已经算投了曹了，王氏跟是勋暗通款曲，高幹只是怀疑，董家可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这袁家倒还只是小挫，并州高幹，底儿都快给人掏空啦！


    
于是董氏长老们开了好几天的会，最终决定，算了，咱还是跟卫氏、裴氏他们一样，傍着曹家吧。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想起董蒙当日的金玉良言来，于是召他前来咨询，说咱们现在把董勋献给是太守，如何？董蒙这个气啊，你们早干啥去啦，如今董勋藏匿家中已一载有余，如白染皂，洗都洗不干净啊——现在献出去？那不是亡羊补牢，那是自掘坟墓！


    
长老们说，那咱们不献了，直接把董勋宰了，挖个坑埋了，你看如何？


    
董蒙觉得也不妥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消息泄露，董勋曾经在董家藏匿过，是勋或者朝廷追究起来，到时候人死不能复生，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他想来想去，最后就想出这条计来了。


    
他久闻是勋的大名，想来是勋是能够猜到董勋曾经长期藏匿在董氏族内的，只是自己临危相救，卖了他一个人情，想必他便不好深究。终究董氏为郡内显族大姓，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董勋又已经挂了，一般官员，谁会想着深挖根源，去跟偌大一个董家敌对啊。


    
他当然想不到，可能也无法理解，是勋对世家大族的憎恶，没事儿还想搅出点儿事来呢，这主动把把柄凑上去，哪有不抓的道理？是勋一口喝破：“此番使董勋劫我，乃为公盛之所计否？”董蒙就扛不住了，只好跪下认输。


    
他敢不认输？是勋可能确实不会对付董家，但肯定要取他董蒙的小命！眼瞧着因为这件事，族中长老也肯听取自己的意见了，是太守还想收自己做门客，原本不受待见的支族小子，前途骤然一片光明，这时候当头一棒，要把这种种憧憬全都抹杀，他又怎能不肝胆俱裂，被迫将奸谋合盘托出？


    
真的董勋，已经宰了，尸体埋在哪儿哪儿，劫持是勋的假“董勋”，本是族中一名奴仆，因其身型与董勋相近，故而命之为代——当然啦，董蒙事先没告诉他，自己将会取他的性命。


    
董蒙伏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肿了。是勋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他——他有点儿笑不出来了。此人设计，虽有漏洞，大面上还是妥帖的，要不是自己深挖其根，换个别的人来，除非贾文和、郭奉孝，否则还真未必瞧得破；最可怕此人杀伐果断，毫不手软，连真董勋、假董勋、卫霄，还有帮忙演戏的一干人等，全都清除掉了，丝毫也不手软。人才啊！要不是经过这么一翻搓磨，自己还真不敢用他。


    
前因后果道明，很多疑点也便豁然贯通了。为啥假董勋唠唠叨叨的，半天不下手呢？为啥自家四名部曲都只是被绑了起来，却一个都未有伤及性命呢？董蒙是不想过于得罪自己，才能用救命之恩来抵消窝藏之罪。哼哼，自己早就应该想到的呀，各种影视剧中，反角杀人前要是一句话不说，那被杀之人必死，要是先啰嗦半天，肯定有缓儿啊，情节就该大转弯啦。


    
是勋上一世在看那些影视剧的时候，就下过决心，自己要是哪天当了反角，想要谋害他人，肯定一句废话不说，死也让对方做个糊涂鬼！虽说自己上一世其实没啥机会谋害他人，但到了这一世么，嘿嘿～～当然啦，该说的话，必须还得说，比方说倘若是真的董勋，真要取自己性命，也总需要说一句“某乃董勋，先父讳承，今日杀汝复仇”吧，至于自己后来那些问题，就可以彻底无视了。


    
于是是勋便伸出手来，按在董蒙的肩膀上，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卿，欲为董氏之主否？”

第十一章、魔鬼之声


    
是勋是宏辅，乃当世善辩者也，有战国纵横家之遗风，此事天下知闻。只有是勋知道，就自己这点点儿口舌之能，其实放到后世不算什么，即便拉到大学生辩论比赛里去，都未必能得名次。所以善辩，前提必须是明于大势，并且深晓人心，当天下大势已经彻底改变以后，当所面对的是史无所载的某个聪明人，没有预先足够的谋划，他就未必能够说服谁了。


    
比方说面前这个董蒙，从卫氏别业一路返回安邑郡署，路上是勋除了推理案情之外，就是反复思量，该当如何说服董蒙才是——当然啦，那时候他还并不知道董蒙此人可用，没有将其收入门下的想法，说服董蒙的目的，只是为了挖掘出事情的真相。


    
是勋可以通过推理猜想出事情的大致因果，具体细节，终究是无从得知的，非得董蒙亲口承认才行。而即便董蒙亲口承认了吧，也把主要罪责都推给了家中长老，尽量把自己描绘得跟小白兔似的善良无害——有多少真实性？注了多少水份？是勋分析不出来。


    
然而是勋瞧出来了，董蒙心中充溢着对族内长老的不满。就辈分和亲疏、嫡庶而论，其实董蒙在族中的地位本不应该那么低的，倘若他肯用点儿心读书，多少能通一经，或许当日是勋往访，长老们就要把他将出来待客了，期望能够被郡守相中，聘为僚属。是勋说他当日所见，皆“腐儒”也，董蒙深表赞同——虽然他不能明说，但表情已经出卖了心中所想，那意思大概是：身逢乱世，通经何用？长老们皆目眚者也，似我这般珠玉，却偏偏不受青睐！


    
是勋最善于察言观色，当下抓住了董蒙的心理，并且趁着董蒙精神濒临崩溃的时机，及时撒出诱饵去——“卿，欲为董氏之主否？”


    
董蒙闻言大惊，不禁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是勋。是勋与他四目相交，也不说话——董蒙是聪明人，很多话不必要说得过于明白，说多了，反而着相。


    
只听董蒙结结巴巴地问道：“主、主公欲待如何处分董氏？”


    
是勋和蔼地一笑：“吾何有恨于董氏？然而董氏为郡内大姓，如此首鼠两端，吾又如何得安？虽然，欲通袁者，皆家中腐儒也，与公盛无涉，若公盛能主族中事时，吾其无忧矣。”


    
这不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吗？利用这个机会，把董家那些老朽全都扯下马来，我扶你上台，你从此得以一吐胸中积郁，大展长才，而我也可以放心董家，相信他们不会再跟袁氏有所苟且，此非你我皆得其利之事乎？


    
——董蒙认为是勋是这样想的，是勋自然也希望对方认定自己是这样想的。然而事实上，是勋的目的，是要趁机给河东显族一大重击，削弱他们的实力。


    
他在前一世曾经读过不少穿越文，很多作者喜欢把世家门阀描绘成主导社会舆论，甚至一定程度上能够主导历史发展的一大势力。写小说肯定要如此，要竖立一个强大的敌对面，给主角创造一重又一重的压力和危难，然而在真实的历史上，世家门阀作为一个整体的阶层，确实在魏晋以后，直到唐朝前期，拥有巨大的力量，然而散至个体，却也不过尔尔。


    
更重要的是，在这年月，包括世家、寒门、庶民在内，任何一个阶层都缺乏足够的阶级自觉性，他们很少能够站在统一的立场上去看待社会问题。这也是是勋敢于发明印刷术的主要原因，从历史大势来看，印刷术使获得知识的成本下降，使知识在一定程度上得以普及，是动摇世家根基的一柄利刃，但身处局中，很少有人能够看得清，从而加以反对——再说了，单独二三个体就算是先知，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来？


    
曹操当年在兖州，不仅仅是处死边让而已，还为了稳固自身的统治，利用手中的权力，大肆打击世家门阀，后来“小霸王”孙策在江东也是这么干的——因为世家出于门第的优越感和地方保护主义，不肯与外来者合作——所以才遭到反噬。可即便曹操在兖州已经搞得世家侧目，要是没有张邈、陈宫领头，没有吕布入兖，各家族也闹不出什么大事儿来。普通下点儿小绊子，岂曹孟德之类雄才所畏惧者乎？


    
魏晋以后，世家基本上垄断了朝中高级职务，也就是说，朝廷皆为各大家族所把持，所以他们的力量才能更上一个台阶，甚至可以左右天子的废立、王朝的更迭。但在“九品中正制”出台之前，就总体而言，他们却还做不到这一点——单个的世家根本无法与王权、霸权相抗衡，更多的世家，则利益很难统一起来。


    
所以是勋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下，固然收拾不了董家，但如今把董蒙捏在手中，有他的人证，那便并非难事啦。当然，董家与其他家族不同，祖上为儒家之圣，世代还与刘氏皇族联姻，身为儒生和汉官的是勋，做事不能做绝，否则必遭物议。


    
倘若是柳氏或者卫氏，那便毫无顾忌了，可连根铲除之也。这也是董氏敢于嫁祸卫氏的缘由所在——朝中只有一个卫觊为援，那又算得了什么？是勋真想干，分分钟可将其扫平。


    
既然不能一脚把董家彻底踹翻，那还不如收入自己掌握之中——眼前的董蒙，不就是个最好的枪手吗？董蒙有智慧，有野心，有怨气，更重要的是，如今他已经被自己揪住了小辫子，轻易脱身不得啦。一朝之臣，有忠有奸，一族之内亦然，而这董蒙，分明就是个奸的，大可以毒攻毒……“今天下纷乱，汉室衰颓，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正仁人志士奋发之际，亦英雄壮士建功之时。而卿虽抱宏图远志，养至德殊才，却为家中老朽抑压，不得显扬于世，吾实为卿憾之……”


    
是勋的声音是那么柔和、深沉，在此刻的董蒙听来，仿佛身陷梦魇之中，得闻世外之响……只可惜这年月佛教才刚传入，还不流行，否则他大概会本能地想到：这难道便是魔鬼诱惑世人的声音吗？


    
于是在是勋的引导下，董蒙迷迷糊糊地写下了整件事情的过程，并且签下姓名，按下指印。当然啦，前因后果，关键之处，做了微妙的修正——董勋自去年逃离许都，来投河东董氏，族中长老商议过后，即将其藏匿于家中，董蒙并未参预此事。董氏暗通袁绍，欲使董勋刺杀太守是勋，即夺河东，以献并州高幹。董蒙探得蛛丝马迹，即密斩董勋。长老等计不能授，乃另募死士，与卫氏族中宵小卫霄同谋，借送油之机诱出是勋，欲谋害之。董蒙得讯，乃亲往相救，并出首告发族内之谋……总之，把董蒙给摘干净了，非但无罪，抑且有功。而且他此前密斩董勋，一方面忠诚于朝廷，另方面也不欲使族中阴谋外扬，后不得已，才始告发，真忠于君而孝于亲之典范也。只可惜，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当日夜半，张既即率河东郡兵包围了卫氏本家，示以卫霄首级，及董蒙供词的副本。卫氏家主亲赴郡署请罪，并极言不预其谋，皆卫霄个人之所为也。是勋自称遇刺受惊，不肯出见，只使门客王凌与之折冲，最终卫氏推了族内两个年轻人出来当替罪羊，并献上田百顷、粮万斛，以资郡中所用，终于暂且撇清了关系。


    
董氏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翌晨，秦谊率领郡兵，在闻喜县令的引导下包围了董家。预先按董蒙所指，掘出了真董勋的尸体，持之相示。董氏家主攀墙而问：“太守欲族董氏耶？”秦宜禄就马上冷冷一笑，回复道：“董氏之罪，已上奏朝廷，三公其断！如今能使董氏之祀不绝者，唯是侍中也！”


    
世家大族，广有田产、庄院，户口繁盛，即便突袭，其实也很难一网打尽，好在是勋本来就没打算把董家连根铲起。大族本有家奴、壮丁无数，真要是执械相抗，没有成千上万的兵马，还真未必能端得下来，所以是勋为了保证河东郡内的安定，也并不真想跟他们见仗。要是直接说：“董氏之罪，必族！”那就再无缓和的余地啦，起码闻喜县内便要大乱一场。


    
所以秦宜禄按照是勋的吩咐，在答话里留了余地，董家还有路可走，自然不敢真跟官军相抗——这年月的世家大族瞧着挺烜赫，可要是朝中无人，还真没胆量暴力抗法。于是董蒙便在数十名是勋部曲的卫护下返回家中，接着董家连续开了一日一夜的家族大会，最终商定的结果，长老们全数下台，献出其中一人顶罪，此后即由董蒙主持家中事务。


    
因为年纪轻、辈分低，董蒙还不能立刻接任家主，暂且由他一名向来不管家中实务的半瘫叔祖继任一族之长。


    
当然啦，至于董家必须以捐输之名献出的田宅、钱粮，那就比卫氏更要多出三倍还不止……

第十二章、赵达弹状


    
事实上，是勋直到董、卫两家全都认了怂，郡内局势基本上尘埃落定，他才书写上奏，并董蒙的供状，以及自己的处理意见，连同真董勋的首级，一起送去许都。


    
根据是勋的判决，卫霄、假董勋等劫持、谋害自己的具体执行者，已经全部授首，不必再追究其家人、亲眷；卫氏族内有两人参与其谋，但牵涉不深，应流；董氏一名长老实主持其事，念其老迈，免于死罪，暂且囚禁并刻以巨额罚金——董家在“捐输”之外，还必须再出一笔钱来买命。


    
写完上奏，把笔一拋，是勋不禁想道：谋刺郡守、外通反贼，此大罪也，我竟然一个都不杀，真是太仁慈啦。其实杀人很简单，然而人皆有兄弟、妻子也，徒增其怨，免其死罪，反而会被认为是恩德，没办法，人心便是如此……再说了，我要你们人头做啥？我要的是你们的田，你们的粮，你们的金钱！


    
世家大族，霸占了那么多生产和生活资料，与国无益，还不如拿出来资助统一战争呢。


    
他这边儿把上奏什么才刚派人送出去，那边曹操就有信使来到。是勋打开信来一瞧，耶，里面还夹着一张纸，题头就写：“臣校事赵达劾奏河东郡守并监军事是勋骄纵不法及没民为奴等事……”


    
啊呀，这份儿就是赵达弹劾自己的书状吗？曹操你还真抄来给我瞧啊，究竟是何用意？等等，王必不说我的罪状是啥“缓于军律而以妖言摄众，疏于政事而勤微末小技”吗？怎么还有“骄纵不法及没民为奴”？这两者可相差十万八千里啊！


    
“妖言摄众”云云，他早就写信给曹操解释过了，可以当赵达是放屁，至于“缓于军律”、“疏于政事”，那都是小事儿，说白了尸位素餐，办事不用心。然而自己终究羁縻了匈奴，收复了平阳等四县，这明摆着的功劳，赵达他也抹杀不了。所以是勋当时就考虑，曹操剥夺了自己的兵权，肯定不是因为这事儿，只是拿这份弹劾做个由头，开会商讨河东军务究竟交给谁负责比较好而已。


    
然而“骄纵不法及没民为奴”，这罪过可就大啦，要是被他劾准了，免职都是轻的。那混蛋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呢？是勋还来不及瞧曹操的来信，赶紧先看弹劾，只见其中写道：“勋自匈奴取民数千，多为四县良人前没者也，而驱之壶口矿山为奴，劳役沉重，日有死亡，惨怛之状不忍言之……”


    
可恶，这事儿他是怎么探到的？难道自己身边，也暗藏着校事的密探吗？是勋不禁皱眉沉思——他其实也没有什么保密措施，光想着乱世之中，抢掠、屠戮都是常事，哪怕曹操知道了，也不会真往心里去，就没考虑这事儿要是揭开来，对自己的声望可有很大影响啊。这年月就是地主阶级掌权，平民百姓，你驱之为奴，再残忍都不会有人说什么——世家大族每年硬抢、强买的奴婢还少吗？可是不管小地主还是大地主，也即赵达疏中所写“良人”，你要是把他们给赶去为奴，肯定会遭非议的——即便他们原本就已经在匈奴为奴了。


    
真是的，不去找匈奴人麻烦，倒来找我麻烦，赵达可杀！


    
再瞧曹操的来信，首先就是温言抚慰，说我让你把河东军归属曹仁指挥，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不是信不过你的忠诚和能力。然后解释，赵达这篇弹劾，我并没有拿给别人瞧，只是略提了几句其中“缓于军律而以妖言摄众，疏于政事而勤微末小技”的屁话，至于“骄纵不法及没民为奴”，我不会到处宣扬的。最后，曹操要是勋把火箭车的图样和实物各送一份到司空府上，他瞧瞧在战阵之上，是否真的有用。


    
计算时日，这份书信是六日前发出的，也就是曹操刚收到是勋询问语音的去信以后。嗯哼，是勋不禁捻须微笑，看起来我心中那小小的不满已经传递给了曹操，他怕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才把赵达的弹状抄送给我，那意思：校事的弹劾影响不到我对你的信任，你别想撂挑子，没事儿去搞什么“汉语拼音”，赶紧帮我管理好河东，支持曹仁的前线征伐吧。


    
这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此前曹操剥夺了是勋的兵权，他要是闷声不响，毫无表示，估计曹操就不会来这招儿了吧。是勋知道曹操这人小心眼儿，此前一直害怕被他“梦中杀人”，所以态度过于恭敬了；如今想来，曹操终究是一代枭雄，在小心眼儿之外，更是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只要自己对他有用，哪怕倨傲一些，跋扈一些，他也都能够忍受。那么，自己又何必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呢？多累啊！


    
自己要想窝在曹操麾下，一辈子吃安生饭，那就必须不断地表现出自己的能力来，维持“有用”的表象，同时，还必须在大事儿上跟曹操同心一德。如今自己要做的，就是帮忙曹操打赢对袁绍的战争，然后下一步，就是……荀文若就是看不清这一点，他以为只要能力超卓，肯实心办事，就能始终得到曹操的信赖，却不想曹操本人的理想、目标也会随着势力渐增而有所转变，从中兴汉室，逐渐转变为振兴曹家。终于，荀彧在中兴汉室方面仍为有用，在振兴曹家方面则无用了，就此而迈向悲剧的终点……来自后世的是勋，才不会犯这种错误！


    
十一月初，曹仁率军渡过淇水，袁绍使大将韩荀御之于林虑。几乎同时，臧霸进入齐国，并使孙观取北海，吴礼取东莱，袁谭退至乐安国治临济，济水以南，唯余王修一军也。沮授主动撤归黄河北岸，曹操收复河南失地，即移师向西，驻于朝歌。望日前三天，曹仁击斩韩荀，进占林虑，袁绍被迫自邺城起兵，曹操也向前线进发，最终两军隔洹水相峙。


    
为了策应中路战场，夏侯兰率河东军及匈奴兵二度杀出河东，以牵制高幹。并州军陆续被抽调向东，高幹、郭援皆不敢出战，唯固守城防而已。于此同时，公孙瓒、张燕杀出井陉，直迫真定，袁将吕翔败绩。


    
眼瞧着曹家的形势一片大好，但是谁都料想不到，南线突然出事儿了……那一日，是勋在郡府正堂翻翻经书，搞搞拼音，正觉百无聊赖——秋赋已毕，郡内庶务本少，加上司马懿等皆为一时俊彦，管理民政极有条理，一切既然已经上了轨道，就完全不必他操心了——好不容易熬到晚间，这才返回寝室。


    
有婢女过来，帮忙解脱公服，换上长袍。这名婢女本是城内良家女子，签了三年的长契，前来照顾郡守的起居。就理论而言，既已入府为婢，只要并非强迫，主人自可扯上席榻，然而是勋并非真正这年月的士大夫，就没养成那种荤素不忌的习惯。


    
那婢女倒似颇为有心，时常美目流睐，巧笑倩兮，逗得是勋也不禁有些心痒。他便不禁想到，家信已经递回去很久了，怎么曹淼还无一字回复？她究竟肯不肯把甘氏送过来呢？或者允许我在河东再娶一妾？


    
想到这里，不禁瞟了那婢女一眼，婢女娇媚地一笑，主动把目光迎凑上来，是勋却赶紧扭过了头。此女也不过中人之姿而已，不过就算她再如何天姿国色，自己既有了甘氏，也便不必再多所觊觎。如今一妻二妾，就已经很麻烦了，况且自己还时常在外，照顾不到她们……再加一妾？还是算了吧。


    
不过由此，他又不禁想到了家中的小丫嬛月儿。话说自己穿越来到此世，第一个动心的便是那小丫头吧，可惜也就仅仅动一下心而已，并无任何发展，并无更多寄望。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按照这时代的习俗，月儿年纪也不算轻了，还是早早嫁将出去，免误她的青春。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门外突然有奴仆传报：“诸葛先生有要事求见主人，其意甚急。”


    
诸葛瑾身为户曹掾，事务繁冗，管辖范围也挺宽，是勋就想不到这天都黑了，他还着急找自己干嘛？难道是郡内民政上出了什么问题了吗？当下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又把公服给抄起来了——“请他堂上稍候。”


    
等得到了堂上，就烛光下一瞧诸葛瑾，是勋不禁微微吃了一惊，只见对方于公服之外，竟然还罩了一件未裁边的麻衣——“子瑜，这是……”


    
诸葛瑾面有泪痕，朝是勋深深一揖道：“臣特来请辞——适才南阳有书信来，家叔父已物故矣！”


    
啊呦，原来是诸葛玄死了。是勋掐指一算，不错，差不多也就这一两年，他应该要挂，这历史不管再怎么改变，人的寿命终究是改不了的——除非不得善终。叔父至亲，当然不可能拦着不让诸葛瑾去奔丧，于是是勋赶紧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子瑜节哀……此去，尚须服丧乎？”


    
诸葛瑾回答道：“臣意，即扶叔父灵柩返回琅邪故乡安葬。先父早殁，兄弟皆仰叔父，叔父实如父也，故欲服丧三年，丧讫再来相随主公。”


    
是勋暗中叹了口气，心说这位诸葛子瑜虽然比不上仲达、伯济，付之民政，我用得还算顺手，想不到这就要闪人了，而且还是一去三年。孝道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当然应该遵守啦，然而……究竟是哪个混蛋兴出来守丧三年这种陋俗的？！


    
当然啦，不管心里怎么骂，既然知道自己拦不住……其实是不好拦，不敢拦，是勋也便只能说：“子瑜休慌，明晨启程可也，吾亦将奉上奠仪。”诸葛瑾拜谢出门去了。


    
是勋正待返回寝室，突然诸葛瑾一转身重入堂中，拱手道：“臣因感亲丧，神思紊乱，忘却一事，主公宽宥。”是勋问什么事儿啊，你说吧。诸葛瑾皱着眉头答道：“南阳传信人言，刘牧遣军北上新野，似有攻伐宛城之意，且……率军之人非他，乃刘备也！”

第十三章、舍卿其谁


    
刘备是在六个月前，也即当年五月奉命南下联合袁术，骚扰曹操后方的，但随即便在庐江郡临湖县境内为太史慈、魏延所破，就此逃散无踪。是勋很关注刘备的动向，一直琢磨，这家伙究竟跑哪儿去了呢？他是会间道北上，返回袁营，还是渡过长江，去投孙策呢？


    
其间，自然也会想到，会不会跟原本的历史上一样，刘备奉袁绍命前往汝南，联合刘辟、共都，旋为曹操所败，就西蹿去投了荆州刘表。不过每当这个时候，是勋都难免自嘲地一笑——所谓“历史的惯性”，不至于那么强吧……谁知道啊，最终刘备竟然还是去投了刘表！苍天哪，大地啊，这是什么狗屁桥段啊！要是这么写穿越小说，会被读者活活地骂死吧！


    
诸葛瑾没有注意到是勋的表情，禀报完这个消息，便主动退了出去。是勋跌坐在书案之后，目瞪口呆，半天不言不动——怎么办？历史又将摆回原点吗？难道三分鼎足，便是人力所难以扭转的大势吗？


    
刘备……新野……新野距离襄阳也不甚远，然后襄阳以西便是隆中……掐指一算，诸葛亮已经十八岁了，这就将将成年了呀，他会不会再落到刘备手里去？这一旦“如鱼得水”，便恐难以复制，曹家的统一进程可能会遭逢极大的挫折啊！


    
对了，诸葛瑾刚才说啥？他要扶着诸葛玄的灵柩返回故乡琅邪郡阳都县去？那么理论上，诸葛亮、诸葛均也必须要跟着……为啥原本的历史上没有这一出呢？


    
在原本的历史上，诸葛瑾先是避乱江东，大概还要晚几年才被孙策的妹夫弘咨发掘出来，推荐给孙权——那得孙策死了以后——或许大江阻隔，故而消息不通。因为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并非避乱，而是有目的地赴许都太学就读，然后拜在是勋门下，跟随前往河东，落脚点比较清晰，消息也就方便传递。如此看来，历史终究还是改变了，孔明就未必会再上刘备的贼船！


    
设无孔明，而刘表尚在，刘备还能蹦跶得起来吗？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


    
是勋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但一颗心却总也放不下来，筹思良久，终于呼唤从人：“取纸笔来。”他要给曹操写信。


    
信中先通报了自己才得到的消息，刘备屯驻新野，明显要对宛城张绣不利，只恐刘表与袁绍暗中交通，欲从南线施压，以减轻袁绍在北方的压力。是勋建议曹操，首先，使黄射写信给他爹、江夏太守黄祖，以笼络之，并遣太史慈从东线威逼江夏，以牵制刘表；其次，赶紧派人去煽动长沙太守张羡起兵啊——我早就跟你提过这事儿了，怎么就不见张羡发动呢？


    
写完了信，连夜派快马送至林虑军中。从安邑经箕关而向河内，再到林虑，六、七百里地，快马三日可达——只可惜没有后世的八百里加急驿递制度，否则估计用不了两天。是勋掐着手指头，计算着日程呢，果然，八日之后，他就接到了曹操的回信。


    
曹操在回信里说，他得到情报，不仅仅刘备驻军新野，而且新任章陵太守文聘也兵抵平氏，与新野呈犄角之势，刘表欲取宛城，其意明矣。已经决定派遣是勋的老丈人曹豹领兵增援张绣，同时也给黄射、太史慈下了指令，只是……应该派谁去游说长沙张羡呢？


    
曹操说，他年初就已经派遣司空西曹掾陈群跑过一趟长沙了，张羡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说只要袁、曹一交上锋，他便率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响应朝廷，脱离刘表的掌控。可是官渡之战的时候，不见他有所动作，如今林虑对峙，又不见他有所动作——路途遥远，消息不通，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如今，又能派谁再去催一下张羡呢？


    
“此非朝廷重臣并能言善辩，能为其剖析天下大势者，不能为也……”


    
是勋都不用再读下去，就猜到了曹操下面的话——这肯定还是我呀。天可怜见，还以为出镇河东，可以安稳上一段时间呢，可以摆脱外交使节的生涯呢，结果还是跑不掉……提起笔来，就待回信婉拒，可是才写了两个字，却又不禁一皱眉头，给停下了。自己不忍见生灵涂炭，更不忍见将来的“五胡乱华”，故而想要辅佐曹操，加速统一的进程，然而……自己究竟有些什么才能了？能够帮上曹操什么忙？这回出镇河东，倒是把地方上治理得井井有条，可那基本上是靠着司马懿、张既等人的辅佐——大票未来的名将、贤刺史，再加一个晋宣帝，要是还搞不好一个小小的河东郡，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自己最长者，便是知道历史的走向，外带会耍嘴皮子而已——不是说别的就不能干，然尚未能与此世英才相拮抗也。可是如今历史的走向，不管有多少细节波荡回了原点，起码在黄河以北，已经彻底改变了呀——曹操已得关中，袁绍退至林虑，吕布去了凉州——自己还能够把握的，也就能提前把一些有能力的小年轻，比方说郭伯济、孙彦龙发掘出来，笼至麾下而已。那么，想要帮助曹操，加快统一进程，我放着嘴皮子不耍，那不是浪费了吗？


    
当下不禁长叹一声，抛下了笔，再拾起曹操的书信来读。果然曹操随后就写：“吾意天下虽大，能使长沙，分吾之忧者，舍宏辅其谁欤？”是勋不禁苦笑，心说舅子你从来如此，用得着我的时候好话张嘴就来……曹操的安排，是勋先前往宛城，与曹豹、张绣会合，探察当地局势，就宛城能不能守，赶紧通报曹操知道。同时，他会让荀彧拟诏，遣是勋以侍中身份前往长沙，加张羡将军号，趁机游说反刘。一应公文、仪仗，也都将送到宛城，是勋即可经过江夏郡黄祖的领地——已经让黄射写信去跟老爹疏通了——南下长沙郡。


    
最后，曹操又写道：“南方地卑而湿热，固知宏辅北人不惯也，幸非暑时，乃可勉力为之，毋负我望。”


    
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南方光夏天难熬吗？冬天湿冷更要命啊……是勋前一世是跑过不少地方的，当然也去过湖南，他知道那儿是著名的“冬寒夏热，四季分明；春秋短促，冬夏绵长”，加上这年月生产力低下，也没棉袄也没空调，一整年都难呆得很。曹操当然不会明白这事儿，在他想来，南方夏热，冬天应该舒适吧。


    
唉，时也，命也，在天下统一之前，不知道自己还要受多少苦呢。这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啊！是勋不住地给自己鼓劲儿，想要自我催眠，凭空生出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正气出来——只可惜，效果并不算好。


    
可是人生便是如此，很多事情，即便再不情不愿，也必须要去做，更何况他也并非全然地不情不愿，“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不劳则无获，光想抱着曹操大腿吃闲饭，那只是妄人的幻想而已……于是召来郡府僚属，安排去后之事。他问众人：“朝廷欲使某宣抚长沙，卿等谁愿相随？”


    
这年月的州、郡、县各级行政区划，真正由朝廷任命的官员很少，大多为主官自辟僚署，也可能跟主官共同进退——当然啦，司马懿不算在内，他这个河东长史，亦为朝廷所命，并且曹操之意，在是勋离任后，即使司马懿暂摄太守之事。


    
郭淮首先站出来表态：“臣愿从主公南下。”是勋微微点头，他本来也有这个意思，一定要把郭淮带走。一方面，郭伯济才兼文武，自己手底下缺这类门客，不希望就此撒手，另方面，郭淮之父郭缊现在太原前线，倘若自己一走，无人能加约束，让郭淮跟他老子再一起倒回袁家去，那麻烦可就大啦。估计郭伯济人精儿一样，早想到了这些关窍，故而主动请命。


    
是勋随即又把目光移向董蒙。董蒙犹豫了一下——他才接掌族内之事，地位还未稳固，真不想这时候离开老家——抬眼撞正了是勋的目光，这才不得不长吸一口气，表态说：“蒙亦愿从。”就这么转瞬之间，董公盛脑袋里转过了无数念头：如果失去了是勋这个靠山，自己还能不能在族内主事，尚在未知之数，而只要傍牢了是勋，就算一时失势，将来回来，夺权也容易得多啊。


    
是勋微笑着勉励他：“吾已行文都中，荐公盛为孝廉矣，公盛勉哉。”董蒙大喜，急忙拜谢。


    
张既也想跟随，却被是勋拦住了：“卿且留辅仲达，河东不可失卿也。”张德容跟自己时间不短了，也该撒开手，让他自己去独闯一片天地了，主从情分已经比较牢固，一直拴在身边，也未见得为佳。


    
最终，是勋就带着郭淮、董蒙、孙资、秦谊四人上路。那日出了安邑城，司马懿等人十里相送，正在依依惜别，突然有快马来报：“主母送甘氏夫人来河东侍奉主公，已到陕县，遣小人先来通报。”


    
是勋气得差点儿当场吐血——你早干嘛去啦，这时候把人送到河东来做啥？！

第十四章、再会枭雄


    
是勋自河东而至弘农，弘农而抵河南，在雒阳拜会了司隶校尉钟繇。钟繇告诉他，等到河内的战事结束，曹操有意将司隶校尉治所迁往长安，由钟繇统辖关中之事。


    
离开雒阳，自伊阙三关而至鲁阳，直下宛县。途中向导遥指：“其东即博望也。”


    
是勋闻言，微微点头——可惜，自己没机会去凭吊古战……曾经可能的后日的战场了。


    
他想起了历史上的“博望烧屯”一事。时为曹操兵伐袁尚，底定河北之际，刘表使屯驻新野的刘备北侵，直达南阳、颍川交界处的叶县，曹操乃遣夏侯惇、李典拒之，双方对战于博望。刘备烧屯伪退，夏侯惇从后追赶，遂为伏兵所败——这就是演义上“博望坡军师初用兵”一节的原型。


    
由此可见，刘表在袁、曹大战之际，并非完全没有向北方用过兵，派刘备出叶，或许目的便是想趁着曹操还被绊在河北的时候，奇袭许都，挟持献帝。然而他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虽然在博望获胜，但考虑到曹操已有准备，便悻悻然下令退兵了。


    
不过也很难说，因为刘备最远才到叶县，还在荆州境内，终究并没有越界。张绣降曹以后，先后跟随参加了官渡之战和邺城之战，最终在征讨辽西乌桓的途中病逝。张绣既去，宛城很可能又落回了刘表手中，所以才能使刘备饶过宛城，而进至宛城东北方的叶县、博望。而且后来曹操南征，史书上也说：“先主屯樊，不知曹公卒至，至宛乃闻之，遂将其众去。”刘备是可以跑去宛城歇脚的。


    
故而也有可能，刘表从来都只想坐镇整个荆州而已，派遣刘备到叶县，只是防守边境罢了，谁想反启曹操之疑，使夏侯惇、李典讨之——也不能怪曹操，叶县距离许都实在太近啦，轻骑一日多即可抵达。


    
可是，若说刘表纯采守势，毫无进取之心，他北边儿确实没怎么动，为啥南边儿又派赖恭等深入交州呢？人心真是复杂，难以揣度啊……实在想不通，在这条时间线上，刘表此次派遣刘备屯新野，文聘屯平氏，究竟是想在曹操背后插上一刀，以呼应袁绍呢，还只是简单地要防备张绣？


    
一路沉思，不得要领，不日即至宛城，张绣出城相迎。二人本是老相识，装模作样地拉着手互诉别情，然后并骑入城。是勋这才知道，敢情老丈人曹豹还没有到——他是轻骑简从而来，曹豹可是要领着兵来的，以这年月的军队组织力，长途行军且得先做上好些天的准备哪。


    
张绣即在郡府中设宴款待是勋。酒过三巡，是勋询问目前南阳郡内的情势，趁机施放技能，又开始套话。张绣并非一个思维缜密的人，口风也不够紧，被他三下五除二的，就把真话给套出来了。


    
原来张绣屯驻宛城，所实际控制的范围也只有半个南阳郡而已，北、东均抵郡界，西面才到析县，南面才到育阳——正好在新野之北。他虽然被朝廷封为南阳郡守，但有一半儿的县乡仍然听从刘表的指令，他根本就指派不动。当年是勋献计，任其为守，原意是想让他跟刘表起龃龉，甚至火并的，然而因为曹操先后征淮南、定关中、攻袁绍，根本不可能派兵来给他撑腰，所以张绣也不傻，并不敢跟刘表真的见仗。双方也就围绕着交界处的两三个县城，偶尔起点儿小冲突罢了。


    
去岁南阳大旱，收获很少，张绣曾经一度向曹操求粮，但可惜曹家也不富裕，再加上正准备着要跟袁绍见仗呢，所以只象征性地送了他不五千石粮食而已。今夏，张绣军就几乎断炊，全寄望于秋季能有个好收成，可谁想“船漏偏遇顶头风”，九月间连场大雨，耽搁了收麦，所得竟然比去年还要惨。


    
张绣没有办法，他麾下万余兵马，靠着半个南阳郡，本来就吃不大饱，更何况连遇灾荒呢？于是分派诸将，向刘表控制下的新野、朝阳、湖阳等几个县索粮，湖阳县长不肯从命，竟然被张家的骄兵悍将绑缚起来，狠狠抽了一顿鞭子。


    
刘表闻讯大怒，行文以责张绣，张绣知道自己理亏，赶紧复信致歉——致歉可是致歉，抢得的粮食可坚决不肯还回去。正好刘备自淮南战败，率残兵穷蹙来投，于是刘表干脆表刘备为南阳郡守，派他驻军新野，去跟张绣抢地盘儿。为怕刘备不是张绣的对手，还下令章陵郡守文聘兵进平氏，以威胁张绣的侧翼。


    
是勋探明了这些情况，不禁略略舒了口气——原来不是刘表主动要打张绣，从而威胁曹家后方，而是张绣先招了人家，把个刘景升给逼急了。当然啦，虽说曲在张绣，可是不能不理，终究他算是曹家的附庸，为曹操保障南线，若被刘备所败，则许都将会受到严重威胁。


    
换个别人也就算了，换了刘备呆在南阳，曹家怎么可能放心呢？在别人看来，刘备才离开袁绍阵营投了刘表，谁知道他会不会身在刘营心在袁，再帮袁绍跟曹操见仗啊；而在是勋看来，刘玄德就是得点儿阳光就灿烂的主儿，这要让他在南阳站稳了脚跟，终必为心腹大患！


    
不成，我得写信警告曹操，万不可小觑了那个涿郡市上织席贩屦之辈！张绣战力也就平平，不是后来民间评书中的什么“北地枪王”，我老丈人曹豹就更二把刀，靠他们两个，未必能敌得过关、张啊。在原本的历史上，夏侯惇、李典都被刘备给击败过，基本上曹操一到，刘备就傻，换了别将，刘备必赢啊。


    
正这么琢磨着，就听张绣开口说：“宏辅再尽一杯，绣有一事相请。”


    
是勋微笑着举起杯来，朝张绣遥遥一敬，两口喝干，随即答道：“君侯但有所命，勋安敢不从？”他刚才拐着弯儿地套张绣的话，难免夹杂一些言不由衷的谀辞，以摧垮对方的心防，这一时没拧过来，话接话的，说得就未免有些满了。话才出口，心里就想，他不是想我留下来帮他抵御刘备吧？不成啊，我还有王命在身……况且，若能说动张羡反刘，那不比正面跟刘备相抗，对你的帮助更大吗？


    
就听张绣言道：“吾知曹……朝廷方有事于北，倘南阳再起纷争，亦与朝廷不利，故而设宴相请刘玄德，以澄清误会，相约盟好。宏辅既到宛城，可能同行，为两家解之？”


    
啊呦，张绣想去跟刘备谈判，正好我到了宛城来，所以想把我也拉上。嗯，你老兄运气真好，要是身边儿有贾文和吧，定然战不畏战，和不畏和，可是如今没有贾诩，手下光一票关西来的大老粗，就怕谈判桌上说不过刘备，天幸降下我这么个舌辩无双的杰士来。


    
那么，自己是不是要答应张绣呢？跟不跟他一起去呢？是勋一琢磨，左右不过宴会相请，还是张绣先提出来的，不是对方设的鸿门宴，吾又有何可惧？再说我也正想面见刘备，再探问一下他的志向哪。


    
在原本的历史上，其实挺奇怪的，刘备从兵败汝南直到退经长坂，前后七年，就一直窝在新野小县之中，似乎丝毫也没有扩展势力的欲望。他是一时蹉跎，英雄气短了呢？还是暗中在收买人心，就等着刘表一咽气，好整个儿把荆州全都给吞了呢？倘若不是刘琮继位，继而降曹，那还真保不齐啊。


    
所以是勋想去见见刘备，探查一下他的真实想法。谁的人生都有低谷，进入低谷就难免颓唐，若非豪杰之士真不易走得出来，而就算刘备这种豪杰之士，也很难说在这条时间线上，会不会就此颓丧下去……虽说很可惜，但是为了天下大局，是勋感情上不好接受，理智上却非常希望能够如此。


    
况且，这会儿刘备身边儿也没什么人啊，只有一个智谋二把刀的简雍……哦，对了，还有自家的老师孙乾，他连麋氏兄弟都没能捞到哪。但逞口舌之利，是勋又何惧之有？


    
想到这里，不禁朝张绣微微一笑：“诚如尊命。”


    
第二天，甘氏的香车也进入了宛城。曹淼好不容易才肯放甘氏到是勋身边儿来，他可舍不得这就再给轰回去，心说有黄射跟黄祖预先通了声气，自己从南阳经江夏前往长沙，这一路上就未必能有什么凶险——再说了，四百部曲带在身边儿，还有郭淮、孙资等人跟着，小风小浪平淌着就过去了。故而在安邑接到消息以后，就让甘氏改道南下，前来宛城跟自己会合。


    
只可惜才跟甘氏见面，尚不及互诉衷曲——更别提干别的什么事儿了——他就被迫要跟着张绣去跟刘备相见。宴会的地点，安排在新野城北一处邓氏庄院之中——邓氏为南阳显族，族内邓羲曾为刘表从事，因劝刘表绝袁绍而归曹操，遭到拒绝后忿然辞职，回乡隐居。既是刘氏故吏，又偏偏心向朝廷，由他做中人，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双方各带僚属与百名骑兵，即于庄外相见，假惺惺地见了礼。刘备倒是挺诧异是勋突然出现的，连声致意：“自徐州一别，忽忽已四年矣，是君风采更胜往昔，备不胜钦慕之至。”


    
是勋赶紧也唠叨了几句套话，然后转过头去再大礼参拜孙乾，孙乾忙不迭地避让：“宏辅今得康成先生亲授，乾安敢再以弟子目之？”双手搀扶，是勋也就顺坡下驴站起身来了。他一瞟眼，就见刘备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认识，乃简雍简宪和也，还有一个，三十多岁年纪，身着儒生冠带，却肩雄体阔，英气勃勃，不似寻常士人——“敢问此君……”


    
刘备举手一招：“此备之僚属，颍川徐元直也。元直，可来拜见是侍中。”


    
啊呀，刘备动作好快，这就已经把徐庶给捞到手里啦！

第十五章、新野之宴


    
徐庶徐元直，在演义中段是个挺着名的配角，因为他还衍生出了一句歇后语：“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演义里的徐庶是诸葛亮的垫脚石，先让他出来辉煌一把，然后再跟刘备推荐诸葛亮，说：“以某比之，譬犹驽马并麒麟、寒鸦配鸾凤耳。”


    
史书上对徐庶的记载很少，说他原名徐福，为单家子（因而演义衍为化名单福），少好任侠，尝为人报仇，为吏擒获，旋为同党所救。打那以后，他就弃武从文，潜心向学，后来跟同郡的石韬（广元）一起避难荆州，结识了诸葛亮。刘备屯驻新野，徐庶亲往相见，得到刘备器重，于是就向刘备推荐了诸葛亮。


    
这些事迹，其实跟演义相差也并不大，但接着演义就开始虚构了，说程昱假冒徐庶之母，写信召儿到曹营去，徐庶至孝，因此背刘备而投曹操。其实真实的历史上，徐庶一直跟着刘备，直到长坂坡之败，他老娘这才在跟随逃亡过程中无意中落到曹操手里，徐庶就此别去——还扯上了石广元。


    
而且徐庶进了曹营以后，也并非一言不发，一直做到右中郎将、御史中丞的高位——当然啦，比起诸葛亮在刘备手底下要差得远啦。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备还得两年以后才南投刘表，再六年得着诸葛亮——诸葛亮是徐庶推荐的，不见得老徐在刘备手下窝了好多年才想起自家老朋友来，故而徐庶也且撞不上刘备哪。


    
但是如今历史改变了，没想到刘备跑荆州还没几个月呢，就能把徐庶给收揽喽。当下徐庶大礼拜见是勋，是勋还了半礼，他一边打量这位徐元直，一边心里就想啊：这不是个善碴儿，我可得小心应付。


    
徐庶是不是真能将兵，是不是真有奇谋，那都是小说家言，做不得准的。但徐庶曾经深得刘备器重，后来又在曹魏做到高官，理论上起码不会比简雍差。诸葛亮曾经跟徐庶、石韬、孟建（公威）三人说：“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说你们做到二千石顶天了——这其实不过戏言耳。后来石韬果然做到郡守一级，徐庶名位更高，诸葛亮听说以后还慨叹：“魏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见用乎？”魏国人才就那么多吗？这二位竟然排不上号儿？


    
可见在诸葛亮真正的评判标准里，徐庶他们，是可以做朝廷重臣的。


    
是勋不敢小瞧了徐庶，当下打点起精神，跟着主人邓羲进入庄中，引入正堂。是勋名位最高，和邓羲一起坐了主位，下面刘备和张绣左右分座，刘备身后有徐庶、简雍和孙乾陪着——是勋进庄前瞧见了，武将他光带了个赵云来，在堂下巡视——张绣身旁也跟着他两个没蛋用的无名参谋。


    
先行一轮酒，然后切入正题，张绣开口就问：“朝廷明诏我为南阳郡守，而刘牧复表玄德，何故也？”


    
刘备淡然一笑：“刘牧欲表，吾又何从得知？”推了个一干二净。简雍在旁边儿帮腔啦：“吾主为豫州刺史也，暂居新野而已，南阳之事，唯君侯与刘牧商议者。”其实我主子名位比你高，今天不是俩郡守会面，你先搞搞清楚吧。


    
张绣瞟一眼是勋，只见是勋低头夹菜，丝毫没有要发言的意思，他终究沉不住气，当下冷哼一声：“豫州刺史见为袁曜卿（袁涣），吾不闻尚有刘豫州也！”


    
孙乾抗声道：“袁涣何如人，如何与我主相比？我主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


    
是勋听了直起急，心说你们这几个货啊，一方问得无益，一方答得无理，话题要是这么瞎扯下去，对大家伙儿都没啥好处啊。其实这条时间线上的刘备，还真不敢自称皇亲，因为他的血统太过疏远了（如果真有刘家血缘，而不是假托的话），许都宗牒里还真未必能找得着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得在吕布败亡之后，跟曹操回了许都，那才经过宗正按查、天子承认，挂上了个宗室的名头。正打算质问孙乾，安敢冒认皇亲，想了想又给咽了——这种破事儿，根本辩不清楚，说也无益。


    
就听张绣喝问道：“未知玄德为豫州刺史，可有朝廷诏命？”


    
孙乾答道：“袁青州所表。”


    
张绣冷笑道：“袁氏妄动刀兵，欲劫天子，乃诏讨之。袁谭所表，如何作数？！”


    
孙乾笑道：“朝廷并未褫夺袁青州之职，况其表奏我主之时，尚未曾叛，如何不能作数？”


    
“地方私表，无朝廷诏命……”


    
简雍又插话了：“昔曹司空表袁涣时，朝廷何在？未闻其有诏命也。”


    
是勋心说好，这句话倒抓得准。确实，曹操表袁涣做豫州刺史的时候，他还并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呢，但因为有全天下诸侯全都擅表的盲区存在，大家伙儿也就认了，过后没想着补一道诏书，就这么给简雍揪住了小辫子。不过还是那话，你们光顾着说这些，究竟有啥意思？


    
算了，还是我给你们限定好了辩论范围，别让你们再离题万里吧。当下痰咳一声，朝刘备浅浅一揖：“玄德今寄寓荆州，未知刘牧遣玄德入驻新野，是欲问罪于张将军乎？”


    
刘备点头：“实不相瞒，刘景升总统荆州八郡，为张君侯所部骄纵不法，截夺粮秣，擅殴长吏事，行文召张君侯赴襄阳自解，而君侯不往，故使备来申斥责之意。”


    
张绣心说废话，我能跑襄阳去吗？那还不是送羊入虎口？一瞪眼睛：“玄德欲兴兵伐我耶？”


    
是勋心说你这也废话，他要不打算来打你，你用得着设宴跟他谈判吗？就听刘备缓缓地说道：“备既寄居，则刘景升之命不可违也。设君侯朝往襄阳，则备夕解兵也，安敢与君侯相并？”


    
张绣身后一名参谋开口了：“吾未闻以州行文，召郡守往自解也，朝廷安有此制？”


    
简雍笑道：“孝灵皇帝中平五年，太常刘君朗（刘焉）上奏，以为四方多事而刺史威轻，既不能禁，又用非其人，乃增暴乱，建言改置牧伯，镇安方夏，清选重臣，以居其任。今刘牧非刺史也，乃州牧也，为伯也，伯之所召，守安敢不从？”


    
张绣另一名参谋冷哼道：“伯者相召，则诸侯从，君以为今乃春秋耶？天子尚在，其威日盛，非季周也！”


    
“然而张君侯虽冠侯名，终列侯也，非诸侯也！”


    
这怎么……怎么又跑题了呢？如今天下丧乱，名与实全都不能相符，你们光在这些问题上揪来揪去的，有意思吗？是勋就不禁想啊，刘备干嘛要带那俩货过来？张绣为什么要带俩更不靠谱的东西过来？双方各带武将，比着地图，计点钱粮，商量咱们是打一场比较有利，还是谈一场比较有利，直接开条件，不是简单省事儿得多吗？


    
你瞧，徐元直就不肯开口，光跟那儿面沉似水地倾听着，他心中肯定也很无奈吧？是勋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朝徐庶瞟了过去，正赶上徐庶也转过头来望他，两人四目相对，是勋就忍不住苦笑，同时微微摇了摇头。他的意思：此等无益之言，你我皆不能忍，而又不得不忍者也。


    
他这是因为看过后世的记载，所以认定徐庶乃智谋之士，本能地把对方的位置摆得跟自己齐平，所以才有这种表示。可惜徐庶理解不了，徐庶心说这位是侍中朝我摇头苦笑，究竟是何用意？自己身份、名望都很低——就算在荆州，不，在南阳郡内，徐元直之名都未必有多少人知道——加上这跟是勋才是初次相见，就完全不可能想到是勋会看重自己，会认定自己的智商比简雍、孙乾他们高一大截，几可与他名满天下的是侍中相拮抗。因而徐庶误会了是勋的表情，心下便不禁一凛。


    
徐庶之归刘备，其实是件很偶然的事情。在原本的历史上，刘表虽然名满天下，把荆州也治理得很不错，各方士人来归，但所谓的“归”，大多只是找块地方避难而已，真正肯在刘表麾下出谋献策的，绝对数字很大，按比例来算，相对数字却不怎么样。原因有二，一是不管怎么说，刘表都只是地方势力而已，他所任命的各郡、县官员，都只能表，只能算署，没有朝廷正式诏命，未免名不正则言不顺，相当多的士人，还是希望当朝廷的官儿的——先不管朝廷究竟控制在谁手中。


    
第二点，就是刘表曾经郊祭天地，僭越了礼制，加上他为人倨傲，任人唯亲——初来荆州的时候，筚路蓝缕，被迫重用蔡、蒯、黄等大族名士，等站稳了脚跟以后，那就光信老人，不纳新人啦，所以王粲、裴潜、傅巽、赵俨、杜袭等皆不得重用也。这种态度摆在那儿，还有谁肯再投之刘表门下？比方说诸葛亮，他老丈人是黄承彦，黄承彦跟刘表一样，都是蔡瑁的妹夫，所以理论上来说，孔明乃景升之外甥婿也，想傍刘表很简单，想受重用也很方便，可诸葛亮偏偏就宁可在家种地也不往襄阳去。


    
后来刘备来到新野，一方面此人亦汉室宗亲，且为豫州牧、左将军、宜城亭侯（那正经是还在许都的时候，受过朝廷诏命的），名位与刘表同列，加上为人谦逊，礼贤下士，所以诸葛亮等荆州士人才会觉得这是个比刘表不差的选择，可以跑他哪儿去试试水。刘表比刘备强的地方，也就势力大点儿嘛，可正因为势力小弱，才有我等的发挥余地啊。


    
徐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跟了刘备的。他跟诸葛亮又不同，不但出身、名声低了很多，而且年岁大了，再不出仕，怕会蹉跎终身，所以会主动求到刘备门上去。诸葛亮则要等老友徐庶推荐了以后，再施施然坐等刘备来“三顾茅庐”。


    
当然啦，原本的历史是如此，但在这条时间线上，情况又大为不同。

第十六章、孰轻孰重


    
在是勋穿越而来的这条时间线上，刘备的名位比原本历史上要差得太远。首先，如今的他只被公孙瓒表过平原国相，被陶谦表过东海都尉，被袁谭表过豫州刺史而已——州牧比公，刺史的权柄虽然有所扩大，可论秩仍然六百石，还不抵国相和都尉呢。简雍那是偷换概念，其实刘备的身份，比虽然同为郡守，但身上还挂着将军号和列侯号的张绣差太远啦。再说了，这年月他的宗室身份还没被普遍承认。


    
再说声望，原本历史上的刘备正经统治过大半个徐州，还实领豫州，先后跟吕布、曹操见过恶仗，可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始终寄人篱下，就没怎么单独蹦跶过。再加上初到新野，恩威不著，这时候别说徐庶了，比徐庶身份、名声更低，年岁更大更等不及的，也未必就肯上刘备的门。


    
徐元直是因人所荐，这才暂与刘备相见，结果见面一谈，才发现这位刘玄德不得了啊，正所谓“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因而欣然出仕。那么是谁推荐的徐庶呢？原来徐庶当年在颍川老家杀了人，为吏所擒，被他一伙儿游侠同党给救了，其中一人正巧就臭味相投，跟了关羽为心腹部曲了，正是此人，在新野市上偶遇徐庶，因此相荐。


    
但是徐庶虽然觉得刘备这人不错，甘心出仕，但内心深处，隐隐的也有一些不安。首先，刘备的势力实在太过弱小，如今并非初平年间，几个大的势力——袁、曹、孙、吕，还有荆州刘表和益州刘璋等——都已经成了气候，就算刘备是高祖复生，他还有机会冒出头去吗？自己跟着他，会不会明珠投暗？


    
其次，刘备曾经跟随袁谭，跟曹操见过仗，但如今曹操在中原之争中占据了优势，又手捏皇帝，刘备与之为敌，前途将更为坎坷。自己辅佐刘备，要历经怎样的艰难险阻，才可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况且更大的几率是，历经艰难险阻，最终还是被灭掉……所以这回是勋注目徐庶，苦笑摇头，徐庶就误会了，心说是侍中难道是在为我可惜，投了刘备将毫无个人前途不成吗？想到这里，就不免心下一凛，通体生寒。


    
酒席宴间，双方谋士你来我往，大放厥词，听得是勋一开始不耐烦，后来索性昏昏欲睡了。眼见得红日西沉，估计今天是谈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啦——能不能拉回正题都大可打个问号——他脑筋一转，突然把面前的酒杯一推，开口道：“吾已不胜酒力矣，今夕要叨扰子孝了。”


    
邓羲赶紧作揖：“侍中驾临敝庄，蓬筚生辉，何言叨扰二字？”他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啦，这谈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结束的，而就算今天真能谈完，也不能让客人再打着火把跑几十里地赶回去啊，所以早就安排好了各人的寝处。是勋在众人中名位最高，他既然不想再呆了，又给张绣打了个眼色，那干脆就撤了席，有仆役引领众人前去安歇。是勋单居一院，由邓家负责卫护，刘备、张绣各居一院，各有己方十名部曲卫护，余部皆宿在庄外。


    
是勋所以赶紧打断了双方无意义的口水仗，他是想着，这种事儿得明白人跟明白人当面谈，也就是说，我得单独去见刘备。而且他此来的主要用意，也是要探查刘备如今的状况，是不是仍然抱有宏图大志，还是历经挫折，有些萎了——刘备要是还打算雄起，自己就争取把他说萎，要是已经萎了，那自己干脆再踏上一只脚，踩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进入寝室以后，即唤人取冷水来擦了脸，稍怯酒意，然后换了常服，出门来访刘备。才到刘备暂寄的院门口，突然一人自树影中迈步出来，深深一揖：“奉吾主之命，在此迎候侍中久矣。侍中请随庶来。”定睛一瞧，果然便是徐庶。


    
是勋也想跟徐庶好好谈谈，但可惜院子不大，没几步就到了寝室门前，所以他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刘使君欲为窦耶，欲为隗耶？卿其为张玄耶，其为刘钧耶？不可不熟思之……”


    
是勋说的这是东汉初兴时事：窦即窦融，联合河西五郡，称大将军，后降光武帝，官至三公，名列云台；隗是隗嚣，割据陇右，阳从汉室而阴拒之，终为来歙、耿弇等将所灭。张玄是隗嚣麾下辩士，曾奉命游说河西，劝窦融等“各据其土宇，与陇、蜀合纵”，共同抗拒汉兵；刘钧为窦融长史，奉命向光武帝奉书献马，以申投诚之意。


    
说白了，是勋是在问：刘备肯不肯归从朝廷呢？还是专意割据一方？你徐庶作为刘备的臣子，是会助纣为虐呢，还是顺天应人，劝说刘备放弃无意义的幻想，跟从曹操呢？你仔细考虑一下吧。


    
徐庶当然会考虑，倘若刘备最终也无法成事，连割据一隅的蜀汉昭烈帝都当不上，那他跟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要是劝说刘备降顺曹……朝廷，说不定还能得封侯之赏。徐庶跟诸葛亮不同，他对刘备，就如同黄权、孟达对魏室一样，还真没有那么强烈的忠诚之心——再说了，这时候他跟刘备时间也还并不长啊。


    
当然啦，徐元直终究是有节操的，他不会这就撇下刘备跑路，也不会立刻暗通曹氏，是勋只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所以再略略加以点拨，使他内心的负面情绪得以扩大而已。


    
两人来到寝室门前，刘备已然出门相迎，把是勋让进室内，分宾主坐下。是勋先开口，问刘备：“玄德早料吾将夜访欤？”


    
他初见刘备，是跟太史慈一起去平原搬救兵，当时刘备为平原国相，故而称之为“刘府君”；后来在徐州再见，刘备说我已弃平原，你就别这么称呼啦，因而尊称为“玄德公”。但是如今是勋的名位已经比刘备高过太多了，他也得自重身份——这年月，自重者人恒重之，虽然这所谓自重，不过是自重名位而已——故而直截了当，就称呼刘备的字了。


    
刘备倒也不以为忤，当下略略一点头：“备闻侍中为曹司空守牧河东，遽尔来至南阳，必奉使命，欲与备有所语也。适才宴间不便相谈，私心揣度，必驾临备所，故此相待。”


    
“玄德当世人杰，惜乎时不与卿，乃至蹉跎至今，”是勋开门见山地问道，“昔从陶氏，而陶氏归曹，未知玄德何不同归，而反呼应袁谭？公孙将军见在，与袁氏不共戴天，玄德如此作为，岂不为人所笑？”


    
刘备苦笑道：“此亦无可奈何之事也。陶恭祖与备恩厚，然自恭祖逝后，孟章（陶商）唯信令大父（曹宏），欲夺备兵，适有平原故人来访，备乃不得不暂从袁显思（袁谭）耳。”


    
是勋心说你这就是扯淡，固然你算麋竺一党，曹宏掌权以后不会重用你，但既然连麋竺都没在后陶谦时代遭到清洗，更何况你呢？我怎么就没听说曹宏打算对你下手？当然也不必要当面揭穿刘备，他只是问：“如今袁氏势蹙，玄德又难以北归，因而寄寓荆州，未知真欲奉刘景升为主耶？”


    
刘备点头道：“刘牧为汉室宗亲，礼贤下士，四方来归，荆襄太平。备既穷蹙来投，刘牧迎之郊外，此恩焉敢不报？”


    
是勋问道：“吾昔日曾探问玄德志向，玄德乃云：‘为今汉室倾危，奸恶弄权，主上蒙尘，故不度德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待重光汉室，得封侯之赏，便足慰平生。’今汉已在许，何不遽往投之，而乃蜷曲新野小县耶？”


    
刘备盯着是勋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昔汉在雒阳，董卓跋扈，后在长安，李、郭擅政，此非真汉也。今虽迁许，气象一新，然曹司空独秉朝纲，知为霍光也，为王莽耶？未见其真，乃不敢从。况昔侍中亦有所语，曹司空为无能容备者也……”


    
是勋有些不客气地打断了刘备的话：“然则玄德为汉耶，为己耶？若为汉室复兴，则虽曹司空不能容，即受其辱，君子又何惮耶？若乃为己，固不欲屈居人下耳。”你是一代枭雄，不是真的汉室忠臣，别人未必瞧得清，我可是心知肚明的，别跟我玩儿什么花样！你要是真的为了汉室复兴，没有私心，还怕曹操不能容你？个人荣辱跟汉祚延绵相比，究竟孰轻孰重？


    
刘备没想到是勋如此的一针见血，脸色当即就变了——他本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货，但任何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都有个上限，上限要一被突破，那就难免张惶。话说刘备本来就不是一个很会耍嘴皮子的人，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曹操要脸——曹操要碰见这种情况，说不定就开始耍赖糊弄了，刘备可做不出来——所以想要反驳却找不出词儿，只好低下头去，喝一口水，遮一遮羞面。


    
室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是勋心说我也没想三言两语就能真说服了刘备，再说了，就算说服了刘备，打算让他干啥？直接带队去投曹操？自己原本就不愿意向曹操举荐刘备，这回要是把刘备给说去了曹营，那我还是荐人啊，将来肯定要受他连累。难道还能够说动刘备从此披发入山，不再掺和乱世吗？别扯淡了呀！


    
自己此番来到南阳，所要做的，只是争取让刘备和张绣不起冲突，从而曹家不后院儿不起火而已。嗯，还是循着这个路数，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吧——于是开口问道：“吾未尝得见公孙将军也，玄德以为公孙将军何如人也？”

第十七章、养寇自重


    
刘备最初起家，就是跟着公孙瓒，而且公孙瓒还跟他有同窗之谊——两人都在卢植门下上过学——所以虽然心里明镜儿似的，公孙瓒不是啥好鸟，嘴里还必须得捧上两句：“公孙将军才兼文武，威震华夷，亦当世之雄才也。”


    
是勋心说你光说公孙瓒的能力了，对他的道德品质不置一词，足见你老兄的良心还没被彻底抹杀——“公孙将军在幽州，以下犯上，挟杀刘伯安（刘虞），故乃前求朝廷之赦。是有才力，惜矜其威诈，记过忘善，太平时可为名将，乱世中难以复安者也。”不等刘备反驳，又问：“吾亦未尝得见袁青州也，玄德以为袁青州何如人也？”


    
刘备心说公孙瓒都被你贬得一钱不值了，更何况袁谭——袁谭那货我自己也不怎么瞧得上，我当初还真不是傍他，是想通过他傍他老子来的。想了一想，苦笑道：“备不愿讳人之恶。”我不打算帮别人涂脂抹粉，故而——对袁谭不予置评。


    
是勋笑道：“吾虽未见袁青州，其在青州所行，亦略有所闻。华彦、孔顺皆奸佞小人也，信之以为腹心，王叔治（王修）等备官而已。使妇弟领兵在内，至令草窃，巿井而外，虏掠田野。别使两将募兵下县，有赂者见免，无者见取，贫弱者多，乃至于蹿伏丘野之中，放兵捕索，如猎鸟兽。邑有万户者，著籍不盈数百，收赋纳税，三分不入一。招命贤士，不就；不趋赴军期，安居族党，亦不能罪也……”


    
他这基本上是在背书，语出《三国志？袁绍传》注引《九州春秋》，说袁谭信用小人，疏远贤士，搜逼百姓，民政搞得一塌糊涂。然而是勋的用意，并不是在骂袁谭——“河北多才杰之士，而袁本初乃使其子专牧青州，虽政令荒诞而不知替，由此而见，本初亦妄人也。天子在长安而不知救，天子东迁而不知迎，乃复陈兵黎阳，欲截夺之。本初所营者，袁氏也，非刘氏也！”说完这几句话，突然又一转折：“然玄德以为刘景升又何如人也？”


    
刘备心说你跟我这儿品评天下英雄来了？一个一个说下去，最终要说到你主子曹操是吧？说普天下的诸侯皆不如曹操……难道你这回想到帮曹操来招揽我了？好吧，我且听听你能给开出啥条件来。当下想了一想，回复是勋：“侍中以为公孙将军不足以安天下者，袁本初亦非真心向刘，皆合其理。然刘牧为汉室宗亲，名列‘八俊’，荆州广大，传檄而定，以备赴襄阳所见，民皆安乐，士有所养，非袁青州可比也。论及民事，亦在公孙将军之上。”


    
是勋点点头：“未知玄德前往襄阳，得见赵邠卿公否？昔赵公奉天子诏而来，欲请刘景升兴师勤王，奈何才入州境，便闻刘景升郊祭天地，后又亲见其僭用九旒王旂，以是恼恨。由此而见，刘景升固欲复汉也，然所复者，恐乃鲁恭王之后也……”


    
刘表是西汉景帝第四子鲁恭王刘友的后裔，是勋的意思，刘表倒是不会叛汉，但他恐怕是自己想当皇帝吧！


    
刘备满脸的愕然：“吾未尝得闻此事！”


    
是勋也瞧不出来他这话是真是假，是不是在假撇清，只好说：“吾久不得受教于赵公，奈何身奉朝命，不得前往探视……”赵岐自打当年跑荆州来搬了三千工程兵以后，就一直缠绵病榻，因而再没能离开襄阳，没能跑许都去侍奉献帝，是勋倒是挺想念他的——“明日写下一信，请玄德转呈，并可相问赵公前日之事。”


    
刘备言喏，心说行，刘表你也骂过了，下面轮到谁了？啥时候说到曹操哪？谁想是勋根本就不提曹操，反而说：“故彼三人，论其才、其志、其奉汉之心，皆不如玄德也，玄德无奈而下之。乃知天下大势，非人力所能强挽，才雄之士，不得时则无以奋发。勋为玄德憾之，正所谓‘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刘备心说你这句话倒挺新鲜，不知道是哪位先贤所言——其实那是南宋刘克庄的词，他当然不可能听说过——想想自己半生遭际，不禁一股悲怆之意油然泛上心头。只好再喝口水，以掩盖不自禁流露出来的细微表情。


    
是勋接着劝他：“李将军当孝文皇帝时，不过一边郡太守耳，强欲从征，反身死而名灭。玄德若当太平之世，亦可为贤守牧也，乱世而乃奋发，惜乎其迟。既如此，盍保安地方，以待朝廷之召，奈何屈居刘表之下，为其攻张将军耶？张将军为朝廷忠臣，亦无大罪，攻张将军，与叛朝廷何异？！”


    
刘备心说你拐这么个大弯儿，原来还是在为张绣说项——刘表可是承诺了，打下南阳全郡，就让我当郡守，我有一郡之地，便有机会重新振作，这机会可绝对不想失去啊！正琢磨怎么回是勋呢，就听是勋又一语道破——“刘景升表玄德为南阳太守，料应许诺，玄德若破张将军时，即可实统全郡。然刘景升控扼七郡，带甲十万，良将锐卒，非张将军所可拮抗者也，乃不自发，而委之玄德者，为知朝廷必有以救张将军也。玄德何辜，乃为彼火中取栗耶？”


    
刘备听不懂啥叫“火中取栗”，不过想也知道，不是啥好词儿。只听他回复道：“荆州水军甲于天下，惜乎步战尔尔，难当凉州之卒，是故刘景升使备往攻也……”刘表不是故意坑我，只是俺们北方人比较懂得平原作战啦。


    
是勋笑道：“昔秦之强也，楚徒恃众以拒之，犹一战失黔，二战失郢，楚王弃宗庙而泛于江上。然项籍之兴，乃以颓败之楚卒破虎狼之秦师于钜鹿、棘原，坑其二十万众。乃知兵之勇懦，在将之统驭，兵之整散，在将之约束，景升既以为南兵不足取宛城，何不悉付之于玄德？仅以文聘将之以为偏师。其文聘果相助玄德耶？或监视玄德耶？”


    
刘备心说你想让刘表把兵都给我？那不扯淡嘛！不过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刘表这回就是把我当枪使来着，我心知肚明，可是没有办法……就听是勋继续说：“吾行前已闻，朝廷将使豫州军来援宛城，则玄德以寡击众，可保必胜乎？若有蹉跌，景升可愿再益卿兵？或即新野亦难以存身也。吾为玄德忧之，因乃故交，故来相救。”


    
刘备心说啥，曹操还有余力派兵来救援张绣？本来我加上文聘，跟张绣的实力就是半斤八两，真打起来并无太大胜算，这要是再加上曹军……“吾亦不愿与张将军为敌，刘牧所命，不得不从耳。未知侍中何以教备？”你就别兜圈子啦，你不想让我打张绣，这心思我清楚，可是我的处境你也应当考虑到，在这种前提下，你名满天下的是宏辅究竟有啥好主意了？赶紧说出来听听吧。


    
是勋微笑道：“玄德远来，军士疲惫；新野县小，粮秣不充；宛城堞高，攻取不易。盍致意刘景升，使更益甲具、粮秣，使命往来，即真交付卿时，朝廷援军亦到，乃可更求益兵……”


    
刘备听了点头，对方这话，有点儿请我养寇自重的意思了……这活儿我倒是乐意干，只可惜并非长久之计——“设刘牧增益兵马、粮秣，乃更求进军，奈何？”


    
“待至明岁，吾自有计，使景升不促玄德也。”就请你安居几个月的时间，等过了年，刘表就不会再催你啦，我自然有办法牵制他！


    
第二天起身，双方继续谈判，压根儿就出不了什么成果。但既然是勋已经跟刘备商量定了，又跟张绣通了声气，所以谈判虽然破裂，大家伙儿倒也没当场拍桌子翻脸，而是好聚好散，各自回家。临行前，是勋拉着邓羲的手，低声问他：“刘景升非命世之才，乃不用卿之良言。卿何不仕于朝廷，以显扬身家乎？”邓羲苦笑着摇头：“吾受刘牧厚恩，虽不能为其所用，又焉敢背之？侍中好意，只能心领了。”


    
是勋也就这么随口一劝，没打算真把邓羲给领走——他现在手下一大票少年英才呢，还在乎这么一过气的老东西吗？


    
返回宛城以后，是勋终于得以拥抱甘氏，一解年余的渴怀，然后就安心等着老丈人曹豹率军到来。在他原本的计划当中，先要见曹豹一面，然后才能南下长沙，去游说张羡——曹豹不来，张绣难以安心，也不肯放他走啊。即便最保守的估计，曹豹在十二月初也应该到了，可是左等不见，右等不见，是勋心说不会吧，自家这老丈人动作也未免太乌龟了吧……时光如同流水，再一眨眼就要过年啦，自己原本跟刘备商定拖到年后而已，只要到时候自己说动张羡举起反旗，刘表还有心情考虑张绣吗？肯定勒令刘备原地止步，文聘也要调回，以免两线开战。可是眼见期限将至，自己竟然连长沙之路的第一步都还没迈出去呢！


    
一边急得团团乱转，一边派人前往豫州打探消息，催促曹豹尽快东援宛城。很快，便有消息传递回来，原来曹豹的兵马早就整顿完毕了，但是并未东进，反而仓促南下——“十二月既朔，截击袁术于颍上！”

第十八章、扣舷独啸


    
曹家在北线发动进攻，在南线采取守势——其实以太史慈的能力和兵力，要真想捏了袁术，那也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就怕时间略微拖长一些，孙策和刘表都要有所妄动。所以袁术就只能跟合肥城里窝着，粮食越吃越少，人心越来越散，继大将张勋之后，雷绪、陈兰、梅成等多名战将亦率部曲北归刘馥。袁公路实在是扛不下去啦。


    
因而他便拼死一搏，率主力潜出合肥，绕过寿春，既而渡过淮水，想要经兖、豫前往青州，北上投奔从前压根儿就瞧不起的哥哥袁绍。原本历史上的袁术也是这么干的，结果被刘备给打萎了。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在这条时间线上的行动要更安全一点儿，曹军主力都在北线对付袁绍呢，只要尽快摆脱了太史慈的追击，那便千里之途，如入无人之境——等闲一两千郡兵、州兵，谁敢来撄袁公路的锋芒？


    
只可惜，曹家在豫州还留了一支机动兵力，那便是都督曹豹所部，数量不多，也就四、五千人，才刚受命去西援宛城。袁术要再晚半个月动身，等曹豹走得远了，估计就再没人能拦得住他了。可是赶巧，曹豹才离开谯县，就得到了袁术北蹿的消息，赶紧率军南下，把袁术堵在了颍水岸边。


    
太史慈亦遣魏延率军，从后追赶，最终前后夹击，袁术大败，辎重皆为所掳，被迫原路返回，途中忽闻刘馥已占合肥，不禁大叫一声：“袁术至于此乎！”呕血斗余而死。


    
倒是跟他在原本历史上的死法差相仿佛，只可惜没有“问厨下，尚有麦屑三十斛……欲得蜜浆，又无蜜”的可笑轶闻了。


    
话说曹豹、魏延击败袁术，自缴获中得到一匣，打开来一瞧，晶莹闪烁一方玉印，上刻“受命于天，既寿且康”八个大字。二人大喜过望，赶紧捧着匣子就直奔了许都，去献给刘协。


    
传国玉玺这档事儿，是勋当然是知道的，但他因为无法确定，所以此前提都没敢提。据说这方传国玉玺，乃秦始皇破和氏璧而作，使李斯书刻篆文，后亦传之于汉。董卓焚烧雒阳宫殿，迫迁长安的时候，玉玺遗失，后为孙坚于一口废井中得到。从这时候开始，这方传奇的印章在历史上的身影就开始模糊啦，究竟怎样的传承，甚至是不是还存在于世，那真是谁都说不清楚。


    
一般的说法，孙坚死后，玉玺落到孙策手中，后来孙策以之为质，向袁术借兵，得以经营江南。袁术既败，这玉玺自然回归了汉室，继而禅让给魏室，代代相传。


    
然而这么大的事儿，作为第一手正史资料的《三国志》正文中却偏偏没写，既没写孙策把玉玺给了袁术，也没写玉玺一直留在孙家人手里——要是真留着，估计晋灭东吴的时候，孙晧总得给献上，从而在史书上记下一笔吧。而且裴松之说玺上印文是“受命于天，既寿且康”；《吴书》（非《三国志？吴书》，而是更原始的资料）中却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汉书》中则写作“昊天之命，皇帝寿昌”。由此可见这些史学家全都没见识过印文，都是根据传言来下笔的。


    
因为汉代有所谓“皇帝六玺”，即“皇帝之玺”、“皇帝行玺”、“皇帝信玺”、“天子之玺”、“天子行玺”、“天子信玺”六方，根据不同的诏书，加盖不同的印章，而所谓传国玉玺只是摆在宗庙里供奉着，实际上是不用的。所以这东西是真是假，最初的印文是啥，那还真说不准啊。


    
是勋听到消息以后，可以确定了，传国玉玺一度为孙坚所得，后献袁术，这一记载是准确的。然而考虑到印文为篆书，魏延、曹豹在文字学方面全是二把刀，麾下也没听说有啥强人，故而“受命于天，既寿且康”这八个字认得对不对，那也很保不齐……总而言之，曹豹在离开谯县以后，又南下讨了趟袁术，接着赶紧的把玉玺送去许都，就此耽搁了西救宛城的行程。一直等到十二月下旬，他才终于满面春风地赶了过来。是勋、张绣出城相迎，曹豹很多年不见女婿了，扯着是勋就有无数的话要说啊。但是是勋连连致歉，说我时间实在太紧啦，也就能跟您欢聚一晚，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往长沙去——再晚就怕不敢趟啦！


    
即便有曹豹相援，他也信不大过宛城可守、刘备可御——终究刘备这时候手底下关、张、赵是全的，外加还新入伙一个徐庶。你瞧原本的历史上，哪怕刘备在最低谷的时期，除非曹操、吕布亲自前来，此外他还怕过谁啊？


    
于是第二日便启程东行，避过文聘驻军的平氏县，先趋豫州朗陵，再自朗陵南下——江夏北部的平春、鄳县倒是旧游，他当年在此地遭遇过李通李文达。想到时光流水，数年忽忽而过，如今的身份、地位跟前日大不相同，不禁内心感慨万千。


    
江夏太守黄祖驻军郡治西陵，是勋事先遣人去通传了——他连部曲带门客、夫役五、六百人，不跟黄祖打招呼就大摇大摆地穿郡过县，那是很不现实的。好在刘表虽然暗通袁绍，但表面上跟曹家，尤其跟朝廷还没有撕破脸，加上黄射预先写信去通知了父亲，故而不虞黄祖阻路。


    
演义上说，黄祖本为刘表军小校，因射杀孙坚而得到简拔，刘表倚为腹心，付之西线重任。事实上倚为腹心是不错的，但黄祖的出身却不低，本家为安陆黄氏，亦荆州数得上号的世家。刘表得以控制北部荆州，靠的就是蔡、黄、蒯等地方大族，对于那些大族，他是不敢不倚为腹心的——黄祖本人对刘表的忠诚度，却多少要打个折扣。


    
倘若黄祖真的对刘表忠心耿耿，毫无二意，也不会允许儿子跑朝廷去出仕了。然后话又说回来，既然黄射在许都为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曹操掳了一个人质走，除非刘表打出了造反的旗号，逼着黄祖一定要跟从，否则，那家伙是不怎么敢对朝廷奓毛的。


    
黄祖亲自出城相迎，顺便探问儿子的情况。是勋心说，倘若黄射不在许都，则将来你父子二人都会死于孙家之手，如今么，我也算是帮你家留下个根儿啦，你该好好谢我才是——只可惜这话无法宣之于口。


    
黄祖请是勋进西陵城，还说腊日将至，元旦也不远了，正好在城内过年。是勋婉言谢绝，说朝命在身，就不多叨扰啦，赶紧南下为好。最终黄祖遣部将苏飞护送是勋前往江边，并为之准备舟船。


    
是勋拐着弯儿探问苏飞相关甘宁的消息，只可惜对方一问三不知——估计这年月甘兴霸还在巴郡劫掠哪，要么刚投奔刘表，还在襄阳附近，就没到江夏来。


    
在苏飞的安排下，是勋一行人乘坐三艘大船，逆流而上，首先来到沙羡。江上行船，比陆地行走要舒适得多，只是正当寒冬，江上风起，寒意侵人，加之是勋麾下多为北人，才头一天就晕的晕，吐得吐——是勋前一世是乘过江船的，虽说那时候的船比如今要稳当得多，终究有点儿经验，在舱中忍着寒意打开窗户，通通风，也就顺利挺了过去。他不禁就想啊，后来曹操带着从玄武池里练出来的兵就敢往大江上跑，这真是不知死活了，即便没有赤壁的一把火，你也未必就能打赢啊。


    
沙羡以下是州陵，二县的长江以西，日后都是平地，如今却是大片沼泽、泥塘，即古之云梦也，是勋凭栏而眺，不禁大生怀古之幽思。这幽思当他离开州陵，进入洞庭湖以后，那便更为强烈，忍不住独立舷畔，低声默诵道：“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这是南宋词人张孝祥一首著名的《念奴娇》。是勋前一世最喜欢南宋爱国词人的作品，从辛弃疾以下，陈亮、张孝祥、刘过、刘克庄等等，那都是读过全集的。其中张孝祥此词，虽不涉国家大事，纯为抒发个人情感，但其中空灵澄澈之意令人心醉，屡受挫折而不稍改其志的节操，更使后人仰望、感怀。他在前一世并没有来过洞庭湖，颇以为憾，不想穿越到了此世，倒能于旅程中一览湖上美景，此词自然吟哦而出。


    
正在沉醉，忽听身后有人问道：“尝闻主公之诗为当世之豪，惜资自随以来，未逢新作。今见主公于湖上披襟而立，若有所思，岂能无诗耶？愿聆佳构。”


    
是勋心说孙彦龙你啥时候到我背后来的？怎么连脚步声儿都没有啊……幸亏我压低了声音，你没听到我咏词。当下回转身去，笑谓孙资道：“国事倥偬，即有诗兴，安有心情为构？且待此行顺遂，返回洞庭时，再为美景而赋诗吧。”

第十九章、卿之无学


    
是勋一行自长江而入洞庭，自洞庭而入湘水，迤逦而上，年后抵达长沙郡治临湘。张羡亲率文武，到渡口上来迎天使。是勋即于江岸宣诏，加张羡镇湘将军号，封昭陵侯——昭陵县即在长沙境内，这是暗示张羡，将准其族永镇长沙也。


    
他仔细观察那位张太守，只见此人年过五旬，身材魁梧，面皮赤红，气宇轩昂，果然不愧为一方之枭雄。张羡向他介绍身旁文武，大多是勋连名字都没有听过说，就中只有一人，为郡内功曹掾，姓桓名阶字伯序，这位是个人物，亦日后曹魏之名臣也。根据史书记载，当官渡对峙之际，刘表曾一度行文各郡，有北上呼应袁绍之意，是桓阶劝说张羡，公然拒之，并且顺便掀起了反旗。


    
桓阶当时说：“曹公虽弱，仗义而起，救朝廷之危，奉王命而讨有罪，孰敢不服？今若举四郡保三江以待其来，而为之内应，不亦可乎！”就因为出过这么个主意，所以后来曹操得了荆州，征辟他做丞相掾主簿，就此屡立功勋，一直做到尚书令、侍中，成为魏朝的宰相。


    
是勋心说，这位是心向曹氏的，要想说动张羡，先必须跟这位打好关系——当下跟桓阶见了礼，略略转头，瞟一眼身旁的孙资。孙资明白主公的意思，是要他去跟桓阶交涉——是勋的地位太高，桓阶跟他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方便亲自垂顾——因而微微颔首。


    
除此以外，还有一名将领袁龙，名字似有印象，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了（《三国志》上提过一笔，此人后为关羽部将，吕蒙白衣渡江后被迫降伏，旋即反叛，终为吕岱所杀）。张羡的儿子张怿是勋自然也曾闻名，可是此人就相貌而论，完全不肖乃父，生得白面细目，彻底的文人相。是勋心说，果然你后来守不住老子的基业……张羡将是勋迎入临湘城中，设宴款待。酒席宴间，大庭广众之下，是勋当然不好直接问张羡，你已经答应了的，究竟啥时候举兵背反刘表，呼应曹操啊？只能聊一些途中所见所闻，基本上没啥营养。他本来打算等酒宴撤了，晚上临睡前再去找张羡密谈，却不料张怿突然举起杯来向他敬酒，并且问：“侍中远来，不知曾见刘荆州否？”


    
是勋心说你这会儿提起刘表来做啥了？瞟一眼张羡，就见那老头儿似有意似无意地垂下头去，完全瞧不清脸上是啥表情。好吧，先不管你是什么用意，我且老实回答便是，于是也举起杯来，微笑着说：“勋奉命而来，于路匆匆，即自江夏溯江而上，未及往会刘牧也。”


    
张怿轻轻摇头：“惜哉。刘荆州负天下之望，有‘八俊’之誉，坐镇襄阳，四方辐辏，才士景从，江淮间文气乃尽在幕府。怿闻侍中亦以文见长者，若往访之，刘荆州必倒履以迎也。”


    
是勋心说我早两年已经去襄阳见过刘表啦，难道他“倒屡以迎”了么？他上手就找票经学家来想给我来个下马威倒是真的。


    
只听张怿又说：“昔荆州纷扰，苏代、贝羽并作祸乱，刘牧单骑而来，不数月即平定之，是有大功于朝廷也。今朝廷反欲使我等割裂八郡，背反刘牧，怿乃深以为憾，侍中奉此乱命而来，亦使怿切切不齿侍中之德也！”


    
这话就说得太狠啦，几乎就等于指着是勋的鼻子骂：“朝廷下乱命，你奉乱命来，你丫良心大大的坏啦！”当下是一座皆惊。是勋没想到这才刚见面呢，就遭了人骂，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旁边桓阶赶紧站起身来：“公子体弱，不善饮，致有失态，侍中宥之。”


    
张怿这话说得确实无礼，就连老子张羡都听不下去了，当下一甩袖子：“犬子无状，谢过侍中后，速速退下！”


    
张怿梗着脖子，瞧也不瞧自家老子，反而抗声道：“是侍中此来，若不为宣乱命，则儿自当负荆以谢；若宣乱命，则儿何罪？所言既实，何言无状？！”


    
张羡就觉得一阵脑仁儿疼，心说我这儿子真是彻底没救了……张羡那也是一时人杰，尤其在荆州南部威望极高。他从灵帝末年就出仕了，初任零陵太守，后迁桂阳太守。刘表初赴荆州的时候，长沙太守苏代不肯听命，于是刘表联合了零陵、桂阳、武陵三郡，兴师讨伐，战后即命张羡接替苏代之位。但正所谓“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张羡自到长沙，很快便清洗了苏代的余部，把地方政权牢牢地把握在了手中。


    
张羡每到一个地方，都把根儿牢牢地扎将下来，如今的零陵太守刘度和桂阳太守赵范，昔年就都曾做过他的属吏，三郡从此结成一个整体，共同进退，在荆州八郡中形成了一个半独立的小王国，刘表拿他们也没招。张羡甚至还打算把黑手往武陵郡伸，要不是武陵郡守刘睿比较油滑，不肯明确表态入伙儿，整个南部荆州就要让他一口气全都给吞啦。


    
中原大战方殷，消息传来，张羡就跟幕僚们商议，说刘表若想北上争霸，必然要调咱们南方四郡的兵马，咱们要不要暂且依从他呢？长沙这可是个好地方，在我之前，曾经出过个孙文台，领着南军一路杀上去，一直杀到雒阳，名震天下——我有没有同样的机会呢？


    
功曹桓阶赶紧站出来，劝张羡不要理睬刘表——那家伙一直瞧不大起你，你干嘛还想跟着他干？“近闻朝廷迁许，有振作之意，主公当保守三郡，以待朝廷之召。”属吏们大多赞同桓阶的意见，只有儿子张怿表示反对。


    
张怿生来体弱，不喜弓马，最爱读书，曾经多次请求老爹放自己前往襄阳学宫去进修。张羡当然不肯干啦，你去了襄阳，那不是给刘表白送的人质吗？所以张怿是比较倾向于刘表的，加上眼界浅，认定刘景升乃当代第一大儒，内圣且可外王——“刘牧统驭全荆，吾等岂可自外？若有所命，不可不从也。”


    
上回曹操派陈群过来跟张羡联络，张怿就曾经公开跳出来跟陈群打擂台，然而陈长文难道是好相与的吗？当场就把他给驳了个体无完肤。张羡也就此下定了追随曹操，呼应朝廷的决心。


    
等到这回，听说朝廷又要派人过来，张羡自然难免再开场研讨会。桓阶和张怿都还是从前的见解，谁都不肯让步。张羡就说啦，我意已决，傻儿子你就别浪费唇舌啦。不过虽然如此，咱也可以再跟朝廷提提条件——等天使来了，酒席宴间，你出面夸夸刘表，假装咱们跟刘表还藕断丝连的，瞧瞧天使有何表示吧。


    
可是他料想不到，张怿上回被陈群兜头一棒，回去以后就狂读书，自认为学问有了长足的长进，再遇陈长文定不败也。加上老爹的态度越来越坚决，他本人的心情因此越来越焦急，所以这回碰上是勋，特意把语气给加重了，就希望是勋一怒之下，厉声喝骂，最好双方干脆打起来——老爹你再怎么想降曹，终究不能彻底抛弃儿子我吧？趁这个机会，咱们起码可以再多拖那么一段时间，别着急跟刘表翻脸。


    
所以张羡甩袖要儿子滚，张怿却偏偏不滚，还要继续刺激是勋。这要是换个地方，说不定是勋就真蹿儿了，就算打起来也未见得是幻想，可如今是勋身在长沙，在人家地盘儿上，他就不可能过于强硬——这就表现出张怿小年轻经验不足来了——你不是嘴头上骂我吗？好啊，我也给你骂回去就得了。


    
当下轻轻摆手：“令郎既有疑问，勋自当为其解之，何必驱逐？”然后注目张怿——张怿满腔“正气”，也老实不客气地回瞪——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刘景升前郊祭天地，并僭用九旒，此事公子知之否？”


    
张怿心说你不还是那一套吗？上回陈群就是这么说的，打了我个冷不防，如今可早就想好应对之策啦。于是答道：“怿知之。然其时天子蒙尘，权奸乱政，人心离散，祭祀无主，刘荆州不得已而为之也。若其有罪，朝廷自可明令征伐，今无斥问之诏、讨逆之命，而乃使侍中离间州郡，此非王道也，非乱命而何？”


    
刘表就算有千错万错，你可以明着起兵讨伐啊，干嘛玩这种阴的？这是中央政府该干的事儿吗？


    
“此言是也，”是勋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故昔高皇帝不明申其罪而伐，反伪游云梦而擒韩信，以卿言之，亦乱命也。”


    
一句话说出口，张怿不禁目瞪口呆。是勋心说小样儿，你想跟我辩论还早得很哪，多少能人异士都在我这张嘴前败下阵来，难道我还会在你这小阴沟里翻船不成吗？这话要搁后世就没啥杀伤力，直接承认刘邦当年也是行的诡谋，非堂皇正道，不就完了？但这年月的士人谁敢指斥刘邦啊，就算对桓、灵那伙儿垃圾皇帝所办的懊糟事儿，都必须得拐着弯儿地批评，最好把责任都推到奸臣、阉宦身上去，更何况是汉高祖呢？


    
最终张怿只好嗫嚅道：“此非可并论者，权也……”


    
是勋打断了他的话：“今朝廷亦权也，不得不然尔。昔天子在长安，何不明申李、郭之罪，而令诸侯讨伐之？乃先东迁而使董承、韩暹等御李、郭，以卿目之，亦乱命耶？”


    
说到这儿，突然一拍桌案：“不想卿之无学，一至若是！”

第二十章、通权达变


    
张怿一心向学，所以三番两次地恳请老爹放他到襄阳去，因为在他看来，长沙这地方就是一片文化沙漠——这当然不是说长沙郡内没啥读书人，而是上从张羡，下到桓阶，全都不是读死书、死读书的，心思都放在政务上，没谁整天研经读史、武文弄墨。所以张怿最恨别人说他没学问，一则他认为自己起码在长沙郡内算是大才了，二则……不是我不想学啊，是老头子不给我出去游学的机会啊，我可有多冤枉哪！


    
是勋了解这类人，前一世他在社会上、网络上也见得多了，越一开口就摆毫无意义的大道理的货，就越是自认为博古通今，知识爆棚，所以他才对症下药，找颊打脸。


    
听了这句“不想卿之无学，一致若是”，张怿不禁面孔涨得通红——终于跟他老爹有三分相似了——高声道：“怿何无学，倒要请侍中相教！”


    
是勋冷笑道：“事之常，经也，达之变，权也，《春秋繁露》有云：‘夫权虽反经，亦必在可以然之域。’卿既知事有其权，而不知如何达，岂非无学乎？人学而何？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劳于案牍，雕镂字句，得其皮毛，不及其道，即读书万卷，可谓有学者乎？况卿之所谓乱命，实朝廷为救刘景升也，而反以为欲害之乎？！”


    
张怿闻之愕然——你煽乎俺们造刘表的反，不是为了害他，反倒是救他，这又是啥道理了？“何意耶？”


    
是勋略微顿了一顿，环视众人——他下面的话，不光光是说给张怿听的，也是说给全体在座之人听的——“刘景升为宗室，得大州为牧，不思竭尽忠悃，报效朝廷，反‘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这是孔融说的话，不抄白不抄），本当明令伐之。为其旧有功勋，亦有虚名，朝廷不忍显诛，故乃使勋救之尔……“若卿等同心一意，荆南三郡共申其罪而伐之，是使刘景升知荆州非彼之荆州，乃朝廷之荆州也，欲举全荆之地与朝廷相抗衡，是自蹈死地也。或能因此幡然悔悟，遣使谢罪，安于职贡，则国家之幸，亦表自身之幸也。若其怙恶不悛，仍欲勾连袁绍，而与天兵相抗，则朝廷底定河北后，必将誓师南伐。吾欲使卿等起事，非欲杀刘景升也，乃效命朝廷且救之也！”


    
我们就是吓吓刘表，警告一下他，让他别在反党……反国反社会的歪路上一条道儿走到黑啦。这是在挽救落后分子啊！朝廷够多仁慈啊！


    
说完这些话，是勋还不忘举起双手来，朝北方遥遥地一揖：“天子圣明，三公辅之，九卿拱之，朝命所颁，皆有深意，而卿独不能察。则是卿无学耶？是天子无学耶？！”你是想说你比皇帝学问大吗？——扣帽子我可比你拿手啊小子！


    
这大帽子一扣下来，张怿终于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旁边儿桓阶赶紧出来打圆场：“侍中所言是也，然朝廷之深意，岂吾等乡鄙之人所能知耶？公子被酒，一时迷惑，还请侍中宽宥。”张羡也再度呵斥儿子：“何不遽谢侍中开导？”


    
张怿没有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深深一揖，表示道歉。是勋略微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又给咽了。他一开始是想啊，你要是真想追求学问，不如跟我回许都去上太学，我再给你找俩好老师——正好算掳走一人质。不过转念一琢磨，要是按照原本历史的发展，张羡其实活不了几年啦，不管张怿再怎么反对起兵，再怎么仰慕刘表，到时候骑虎难下，也就只好接老爹的班儿，这要把他弄走了，张羡一咽气，南方三郡的联盟就要分崩离析。算了，你就继续窝在这乡下地方读死书吧。


    
张怿被他老爹给轰走了，接下来的酒宴，气氛还算融洽。等到酒宴撤下，郡府属吏陆续告辞，张羡、桓阶把是勋请进内室密谈——是勋也把自己的幕僚孙资给叫了进来。


    
首先张羡就问，说我这儿偏僻荒远，加上刘表阻断了北去的使者，所以对中原情况不大了解，据说袁、曹已经接上了仗，不知道于今胜负如何呢？是勋当即就把曹操在官渡击败袁绍，继而收取半个青州，自己在河东挺进并州，如今双方大军在林虑附近对峙等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张羡说道，其实前年陈长文奉命而来，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起兵呼应曹公，牵制刘表啦，跟零陵、桂阳两郡也商量好了，暗中歃血为盟，就连武陵刘睿也答应不会阻挠。本来去年春播后就打算动兵的，谁想赶上一场大瘟疫，荆南四郡死了无数的人，所以只好暂且停手。


    
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暗中一哆嗦，心说不会吧，这儿有传染病……我是北人，本来跑南边儿来就容易水土不服了，这别再染上瘟疫……赶紧问他：“疫可息乎？”


    
桓阶说：“侍中勿忧，今冬天寒，疫已息矣。然四郡之内，死亡何止万数，故而拖延至今，还请朝廷体谅下情，不罪我等。”


    
是勋说既然瘟疫已经止息了，那就赶紧动兵吧，还等什么？桓阶微微苦笑道：“因疾疫所累，去岁收获不丰，故吾与太守议之，当于今秋后再兴兵也。”


    
是勋心说啥？你们要等今年秋后再肯发兵？那黄花菜都凉了呀！急忙分析道：“吾适才所言，非欲卿等真伐刘表也，牵制即可。中原大战方殷，刘表又使刘备、文聘北上，欲攻宛城，若宛城陷，则朝廷腹背受敌。事急矣，请卿等月内即明讨刘表——若其迁延，即或朝廷得灭袁绍，进讨刘表，卿等亦无功者也。”你们要是现在动兵，不管是不是真的见仗，赢了还是输了，都算有功，要是动得迟了，那就啥都捞不着了呀！


    
张羡和桓阶对望一眼，低头想了一想，终于表态：“吾可先发兵数千，屯之下隽，以挠刘表之背。然粮秣实不足也，设刘表来攻，则可御之境内，若刘表不来，吾等亦不敢远出也。”


    
是勋对荆南的地理不怎么熟悉，闻言就索了地图来看——你们要进军下隽，那这下隽在哪儿呢？


    
仔细一瞧，原来下隽县在长沙郡最东北方向，紧挨着江夏。是勋不禁摇头：“设移师下隽，则刘表必使黄祖来敌，不足以牵其足也。”他从下隽往西瞧去，越过广袤的云梦泽，最后把手指落在一个地名儿上：“何不前至孱陵，则刘表不得不应。”


    
孱陵县就在长江以南，往北七八十里地，渡过长江，就是南郡的旧郡治江陵。驻军孱陵，那便可以直接威胁江陵，刘表不敢不发兵前来救援。


    
从临湘到孱陵，和到下隽的距离差不太多，但是张羡不敢答应：“孱陵为武陵治内，刘睿首鼠两端，吾前数遣使，才使其安坐壁上观。今欲兴兵入境，彼必不允也，若迫之急，反促其附表，奈何？”


    
荆州南部的四郡，张羡可以控制其三，只有西方的武陵郡，他的影响力实在不足，难以把太守刘睿给扯上贼船来。是勋在地图上比划了半天，从长沙郡西北方的罗县或者益阳启程，绕过武陵郡的作唐县，即可抵达孱陵……“未知武陵军力如何？刘太守何如人也？”


    
张羡瞟了一眼桓阶，桓阶微微点头，于是就开口跟是勋介绍。武陵太守刘睿也是宗室出身，学问很好，尤其精通天文，刘表昔日曾经请他搜集历代相关天文方面的占卜之事，写成过一部《荆州占》。这就一纯文人，打仗是不行的，而且武陵郡地广人稀，兵力也弱，全郡能拉出三千弱卒来就了不得了。然而——“五溪有蛮，凶剽难制，刘睿以金钱结之，以便危难时为其所用。若武陵军，我等半月可平也，若彼召蛮前来，则胜负未可知也。”


    
在武陵郡的中南部和零陵郡的南部，分布着很多少数民族部落，或称之为“夷”，或称之为“蛮”，东汉初期就曾经向朝廷掀起过反旗，光武帝先后派遣刘尚、李嵩、马成等将督军进讨，全都铩羽而归，后来伏波将军马援主动请缨，亲率四万大军杀来，才勉强把他们给打服喽。可是因为水土不服，军中疾疫流行，汉军死伤过半，就连马伏波也在胜利前夜病死了。


    
从此以后，历代地方汉官就不敢对那些蛮夷来横的，而往往加以笼络，一方面避免他们闹事，另方面蛮兵敢战，遇有危急，也好召来相助。桓阶说啦，刘睿跟那些蛮子关系就挺好，若有蛮兵相助，则恐难以取胜——再者说了，荆南四郡要是自己打起来了，那不正中刘表下怀吗？


    
是勋沉吟半晌，最终只好一咬牙关：“事急矣，吾即往临沅，以说刘睿假途——卿等可急发兵马，进至益阳，候我成功，即前趋孱陵。另召桂阳、零陵二郡兵源源来合，以威胁江陵，牵绊刘表！”


    
桓阶大喜：“若得侍中亲往，刘睿必从！”张羡也说：“吾明日即驰使往二郡去，促其进军，亦当亲提一旅，以继侍中之后……”


    
话音未落，突然“嘭”的一声，屋门被人一把推开，随即一人蹿将进来，大叫道：“不可，不可兴兵！”

第二十一章、六气之毒


    
是勋、孙资、张羡、桓阶正在室内密商，突然一个人冲将进来，大呼：“不可兴兵！”倒真是吓了众人一跳。是勋定睛观瞧，只见此人穿着士人装束，但面色黧黑、皱纹密布，须发花白，却更象田间的老农——这又是谁了？


    
就听张羡呵斥道：“仲景，不得无礼！”随即转向是勋，深揖道：“此舍弟张机也，无状至此，还请侍中宽宥。”


    
张机……仲景？！是勋不禁瞪大了双眼——原来是他，原来这便是“医圣”张仲景？千古之谜，遂一朝得解！


    
张仲景乃汉末名医，与华佗同享盛名，尤精内科，著《伤寒杂病论》，确立了辨证论治原则，故此被后人尊为“医圣”。然而与华佗不同，此人在《后汉书》、《三国志》等正史中皆无所载，其名始见于西晋王叔和的《脉经》，事迹散见各书，全都真伪存疑。


    
尤其是，唐代甘伯宗《名医录》中说他本名张机，曾举孝廉，官至长沙太守，考其事迹，应在献帝之时。然而查考各书，献帝时初任长沙太守为孙坚，后为苏代，苏代之后为张羡、张怿，其后韩玄于建安十四年降刘备，后有刘备所署廖立、孙权所署鲁肃、吕蒙，其余年代不详者有宗庆、乐仁、徐和等等，却并无张机之名。


    
所以比较普遍的有两种说法：一是张机即张羡，因为张羡之字不传于世，而仲景之字与“羡”字相合；二是在张怿和韩玄之间，为刘表所署，在郡时间不长。


    
是勋如今可以确定了，张机并非张羡，而是张羡之弟，估计在原本的历史上，因为张氏在南四郡根深蒂固，因而刘表在剿灭张怿以后，就把他叔叔扛出来当郡守，做一个过度。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思绪，就见张机突然拜倒在自己面前，深深俯伏，哀求道：“长沙、桂阳，去岁大疫，人民多死，府库空虚，即当休养生息，实不可再动兵戈啊。刘荆州若欲争雄中原，吾长沙绝不助一兵一卒，然若无令相调，亦不当即起龃龉，使役不能息肩，百姓困穷——请上官三思！”


    
是勋听了这话，不禁一皱眉头，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就听旁边桓阶先开口了：“仲景实医者仁心也，然此间商议国家大事，君不当置喙。”张羡也赶紧帮自家兄弟解释：“舍弟好医，去岁深入乡间，以疗疾疫，因见百姓辗转于途，日夕死亡，因而感伤妄言，还请侍中宽宥。”


    
是勋望了望跪在地上的“医圣”的后脑勺，又瞧瞧张羡、桓阶，心说这桥段怎么那么熟呢？跟刚才张怿跳出来跟我打擂台几乎就一模一样啊——张怿、张机唱白脸儿，你们俩唱红脸儿，这不会是预先商量好的推托之法吧？不过转念一想，张羡我不清楚，桓阶应该还是心向朝廷的，可能是我冤枉了他们……算了，我管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冤枉也好，真有算计也罢，反正来一个我就驳一个，非驳得你们全都哑口无言，乖乖给我出兵不可！


    
当下双手搀扶张机：“先生请起。”张机跪在地上挣扎：“上官若不允机所请，机便长跪不起。”是勋心说唉，有话好好说，咱不带耍赖的啊。斜眼望望张羡，张羡赶紧上前揪住自己兄弟，就要望门外扯。


    
瞧这俩的身段，估计张机完全不是他哥哥的个儿，一脚就能给踹门外去。是勋本来还想瞧瞧，张羡是真扯啊，还是装样儿，不过又一想，算了，自己要始终不发话，就算本来想演戏也被迫得变成真的了，真要把张机给推搡出去，我刚构思好的一番话不就出不了口了么？多可惜啊。赶紧伸手一拦张羡，低头就问张机：“先生为医者乎？”


    
张机就趴在地上，抬起头来，望向是勋，回复道：“小人略通些医术。”


    
是勋点头：“请问先生，疾病以疗之未萌为善，还是以疗之已发为善？”


    
张机不知道这位长官究竟想说啥，只好老实回答：“若能察之于未萌之先，导之使疾不生，自为最佳。”


    
是勋微笑道：“今日之事，亦与医道同也。刘表欲争雄中原，必虑四郡在后，安有置而不问之理？必调兵相从。卿兄若允，则亦动兵戈而劳百姓也，卿兄不允，表必大军来伐，百姓岂可得安？吾今疗之以未萌，先动兵以塞要冲，使刘表不敢遽进，则虽使民劳，可不使民死也。先生以为若何？”


    
张机闻言愣住了，他本不是个善于言辞之人，碰到是勋，那是一点儿嘴都还不了啊。可是是勋话还没完呢，当下提高声音说道：“如今朝廷用兵于北，讨伐叛逆，而刘表阴与之合。四郡若不牵制，中原兵燹势将更盛，则兵无可息肩，民将填诸沟渠——先生独虑长沙之民生，而不顾天下之民生欤？！”


    
桓阶附和道：“侍中所言是也，仲景且细思之。”


    
张仲景结结巴巴的，还想顽抗：“别郡无疫，而长沙有疫……设无去岁之疫，机必不敢阻……”


    
是勋打断他的话：“别郡去岁无疫，未必今岁无疫，大兵必有大灾，大灾必生大疫！先生为医者，岂不通此理乎？”


    
张机听了这话，不禁浑身一激灵，口中喃喃念诵：“大兵必有大灾，大灾必生大疫……”突然扑过来一把扶住是勋的膝盖，高声道：“上官似亦知医者也，还请教我！”


    
是勋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心说我教“医圣”，这不扯淡呢嘛？我教你啥？我教你作诗好不好？我教你做火药好不好？随口诌几句医学常识，为的是对症下药，跟什么人说什么话，方便你理解而已，我有什么可教你的！


    
“吾实不通医术也……”话刚出口却觉得不对，这有泄气的意味啊，我不是要驳得对方哑口无言吗？他最近几年混得实在挺顺，小坎坷不断，大阻碍没有，加上自重中二千石的身份，潜意识里就一点儿输都不能认，也不知道怎么一来，顺嘴而溜：“然，吾治经典，究天道，病理亦有其道可循也。”


    
张机两眼放光：“正欲恭聆长官之道！”


    
是勋斜眼瞟瞟张羡，张羡摊一摊手，那意思：我兄弟学医治病都疯魔了，你别理他就完。再瞧瞧桓阶和孙资，那俩家伙倒是也扑闪着眼睛，似乎满有兴趣的样子。是勋心说好吧，道这玩意儿，虚之又虚，我就再随便来糊弄“医圣”几句吧。


    
“先生以为，疫自何来？”


    
张机回答道：“机以为，疫即伤寒也。天以五运主岁，六气而环序，此阴阳之道。五行御五位，而生寒、暑、燥、湿、风、火，各终期日，违之则病！”


    
是勋听了这话，忍不住嘴角就是一抽，心说啥，这里面竟然还有阴阳五行哪？你是医生啊，还是巫师啊？


    
是勋前一世对中医不大感冒，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完了，这要一得病，光抓一把草根煮了吃，真能好吗？没有抗生素，别说破伤风了，普通感冒发烧就可能死人啊！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他终究也小病小灾地活了好几年了，加上穿越之前和刚穿越来那会儿，土著阿飞连草根都没得煮，那就连活了二十多载啦。


    
经过他的观察，中医，即便是这年月的原始中医，倒也并非一无是处，就连前一世压根儿不信的针灸，不是也扎醒了植物人典韦吗？可是中医最大的毛病，就是神神叨叨，经验论中间夹杂了太多的迷信，这不，连阴阳五行都出来了……阴阳还好说，可以指代任何一对矛盾体，可五行是怎么回事儿？再说了，就算迷信系统你也不完善啊，五行是怎么生出六气来的？多这一气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当下不禁长吸一口气，捋一捋思路，然后朝张机摇揺头：“非也。”


    
他伸出手去，轻轻搡了张机一把，请对方坐直了——你老趴在我膝盖上算怎么回事儿？“先生以为，六气各有期日，违之则病，然，为何一时一地，人或染疫，或不染疫？”


    
当时的中医还没有把外感热病和瘟疫严格区分开来，认为都主要是因气候原因……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因为阴阳不调而引发的。当然啦，关于张机刚才那几句话，是勋也就听明白了个大概，他知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算中医也不可能那么笼而统之，肯定还会有更详细的界定。所以当张机张张嘴，说：“此乃因……”话没说完就被是勋给打断了——真要容许你一问一答，肯定先哑口无言的就变成我啦！最好我就一口气说下去，压根儿不给你反驳的时间——“为何杂处之地，染疫者多，而散居之人，染疫者寡？”


    
说到这里，突然举起手来，望空一指：“为天地之间，非独六气也（我也不推翻你们原有的体系，省得你接受不来），六气所挟，尚有一毒，是为病……疫毒！”

第二十二章、医者仁心


    
对于病毒和细菌，其实是勋本人也没怎么搞明白，但这不妨碍他端出些后世的常识来糊弄“医圣”。因为他早就说过了，自己不通医术，但是研究过“道”，也就是宇宙间的一些基本规律。道这玩意儿虚之又虚，我就这么一说，你要是觉得某些问题可以契合最好，要是觉得契合不上，那也无从验证，只能说明你的理解还没到那一步而已。


    
“菌”这个字，本指菌类，所以细菌不怎么好解释——会被误认为是小蘑菇吗？“毒”就比较好理解，但“病毒”二字才到嘴边，他又给咽了。因为病毒一词要搁古代来看，造得并不严谨，人无论肉体上还是精神上，各种不舒服都可以叫做病，疯子也是病，中箭也是病，跟毒又有啥关系了？


    
所以他改口说“疫毒”，疫就是急性传染病，这才跟病毒有关，而且，才跟目前的情况、说话的主题相关，不会离题万里。


    
“疫毒之微，小过尘埃，目不可见，鼻不可嗅，因腐恶而生，人感之而乃得疫，得疫而毒增生，随气呼之于外，吸之者亦将染疫也。是故息疫之术，用药固为一端，隔绝病患亦极紧要。生者隔离，使气息通而毒渐散，易痊也；死者及生者染毒之衣物、用具，或焚烧，或深埋，使生者不沾，则可阻疫之大行。日常但食沸汤，不饮生水；屎溺善处，与人居远；秽物莫近，腐食勿进。如此，则疫又何患耶？”


    
说白了，是勋提出几点对付传染病的常识，一是隔离患者，二是善加处理患者的衣物、用具，三是平常注重个人卫生。他说如此一来，就算有传染病，也可以对其加以有效控制，不至于引发瘟疫大流行。


    
这些常识，其实绝大多数这时代的人也都明白，但是纯从经验得来，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是勋将出个“疫毒”的概念来，那这些处理手法就都可以一以贯之，一言蔽之了。


    
张机听得是目瞪口呆啊，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疫毒”之说，究竟是有理还是无理，是是勋真的通晓了其中之“道”呢，还是纯粹的猜想。这要是换了一个人，或许继续往深里问，最终问得是勋无言以对，或者既然这套道理我从来都没听说过，那就干脆当耳旁风。张机可不一样，这人确实研究医术研究疯魔了，是勋一边说，他就一边想，是勋说完了，他还没想明白，于是就跟这儿跪坐着，愣愣地望着是勋，其实是在神游物外。


    
是勋心说此时不闪，更待何时啊？当即站起身来，朝张羡微微一揖：“日暮矣，吾将安歇。且待明日启程往武陵去，出兵之事，还要劳动长沙。”张羡也不搭理自家兄弟，赶紧起身还礼，让桓阶把是勋、孙资送到寝室去。


    
终于离开了那间屋子，把张仲景抛在脑后，是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心道好险……我以后还是别这么玩儿了，别再跟专业人士面前充大尾巴狼吧……是勋本打算第二天就启程往武陵郡去的，然而人世就是有那么多的无奈，几乎是一夜之间，他带来的那四百部曲就接连病倒了五分之一，还包括一个幕僚孙资。张羡闻讯可吓得不轻，赶紧叫兄弟张机过来按脉。还好，张机忙活小半天，得出的结论：“皆北人也，水土不服所致。”不是瘟疫。


    
是勋只好把这些家伙都暂时留在临湘，请张机诊治，张羡照看，自己又多留了两日，然后带着余众出城西去。他这回到长沙来，还随身带着小妾甘氏哪，甘氏瞧着柔弱，身体倒很健康，在船上时候也不晕，下船入城也无病。


    
估计因为甘氏本来便是南人，老家与其姑夫陶谦相同，都是扬州丹阳郡，祖父甘定做过苍梧太守，其父曾随父就任，即在苍梧迎娶了其母。所以甘氏对长沙气候的适应性比是勋等人都要好，而且打小就乘过船，也没有晕船的毛病。


    
然而经过此事，是勋却不禁谨小慎微起来，生怕再带着甘氏长途跋涉，把她累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啊？因而也让她暂时居留临湘，反正自己只是去武陵打个转，最终还是要回长沙来的呀。


    
一行人离开临湘，即乘船顺湘水而下，转入资水，来到益阳。临湘是长沙的郡治，因濒临湘水而得名，目的地武陵的郡治则为临沅，顾名思义，亦因濒临沅水而得名。两千年后，湘江、资江、沅江全都注入洞庭湖，经洞庭湖而入长江，但在这个时代，洞庭湖的范围还很小，西域和南域皆为洼地和沼泽，湘、沅都自洞庭入江，资水却直接湘水，并有沟渠与沅水相通。


    
也就是说，是勋可以在益阳附近由资水入渠，北入沅水，则折而向西，抵达临沅——这一路上连船都不用下，倒是比来的时候还要轻省啊——倘若部曲们全都习惯了乘船的话。


    
不过，从西陵以南长江段，直到临湘，再从临湘到临沅，完了还得折回去，来回四趟水路，距离都在五百里以上，是勋估计这趟出使结束，自家部曲应该全都不憷乘船了吧？说不定比原本历史上那些玄武湖里出来的曹兵，还要擅长水战……起码擅长跟船上呆着。


    
他那些部曲多为汉人，也有一些匈奴人，个个儿四肢发达，体格健壮，除了个头儿最高不过一米七多，最低只有一米六外，瞧上去就全是北方大汉、百战精锐。可是不管再怎么能打，再怎么强壮，该生病还是一样生病，乘趟船就都变成软脚虾了。是勋就琢磨啊，吾亦北人也，身体还没他们那么好，我怎么就没水土不服呢？


    
难道是当年穷坳中的生活实在太苦，已经把自己磨练成金刚不坏之身了？你说我自从“夺舍”以来，基本上就没生过什么大病，偶尔感回冒，就连两次屁股上挨箭都硬挺过来了——老天爷给我这具新躯体，倒是还真不错啊。


    
可是按照迷信的说法，人嘴是最毒的，说什么来什么……而且对老天爷也绝不可抱有任何幻想——是勋才得意了没几天，船只航入沅水，也不知道怎么一来，突然就倒了，连着高烧不退。他才病的时候就郁闷啊，早知道就把甘氏带在身边儿啦，也好有人伺候，如今身旁全是一票大老爷们，他们哪懂得照顾人哪？


    
董蒙、郭淮等人急得满脑门儿的汗——赶紧下船吧，这穷乡僻壤的难寻医者，就算找到了，也难保管用，掉头回去吧，主公就未必能再熬到临湘。


    
只好一方面派人乘船回去，召张机前来救护，一方面加速行程，赶紧奔临沅去——一郡之治，总应该会有几个好大夫吧。


    
好不容易进了临沅城，郡守刘睿急来相迎，把是勋抬入馆舍，延请医者前来诊治。大夫给开了药，匆匆灌将下去，然而高热却始终不退。大家伙儿商量来去，只好换医生，可是新大夫就把前任的诊断和疗法全部推翻，彻底另起一套，又是扎针又是按摩——烧是勉强退了，人可毁了，躺在褥子上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勋偶尔脑袋清醒，就心说我这是要完啊！吾纵横乱世，靠的就是一张嘴，就算把身体养好了，如今喉咙嘶哑，舌头麻痹，说话困难……那我还有屁用啊？曹操那实用主义者，会不会就此把我一脚踢开呢？


    
转念又想想，自己这些年也实在操劳，四外奔忙，要是真没用了，那也就踏实了。自己好歹是曹操的从妹夫，士林中也有些老交情，总不至于饿死道旁。若能趁机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归隐，了此残生，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只可惜这不是太平盛世啊，天下有多少地方可以安稳隐居呢？尤其自己这回的使命要是无法完成，让刘表并了南阳，威胁许都，或者让刘备趁机坐大起来，那乱世就且终结不了啦——历史既然已经改变，谁都没法儿拍胸脯打保票肯定会进入三国时代，部分地区得以休养生息……不成，我必须振作起来，跟病魔做抗争！最后的希望就是张仲景啦，不知道多久才能把他接到临沅来呢？


    
是勋着急，他几名门客——郭淮、董蒙、秦谊那就更急，好不容易傍上一名高官显宦，正打算大展拳脚，顺着杆儿往上爬呢，主公要是这就挂了或者残了，他是可以找地儿安享晚年啦，这些门客可还没摸到成功的边儿呢，一切都得从头来起啊！尤其董蒙，一直在是勋身旁服侍，端药送水，就跟个奴仆似的——没办法啊，是勋要是倒了，他可能连老家都回不去，此前利用郡守之威发动政变，家族中憎恨他的人多了去啦，说不定趁这个机会，就能把他彻底除名开革！


    
好不容易派去临湘的使者回来了，却没有带来张机，而只带过来一名张机的弟子，年方二十，方面黑肤，瞧着就不老靠谱的。这人来给是勋按脉，郭淮、董蒙他们就跟旁边儿质问使者，使者苦着脸道：“仲景先生云：此间诸人尚未痊愈，如何走得开？我道侍中得病，他却云：医家看来，病者无不平等，即公卿与博徒贩浆者流，亦无高下也，所差者，病之轻重而已……”


    
他们本来以为是勋睡了，不可能听到，谁想到是勋只是在闭目养神，就把这几句话全都收入了耳中。他不禁想啊，果然不愧为“医圣”，若无这般医德，又如何能标榜一世，享誉万代呢？忍不住便“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等笑完了才反应过来，哎，我这嗓子怎么不哑了？

第二十三章、荆州星占


    
张机遣来诊治是勋的这名弟子姓许名柯，他按了半天的脉，又让找来先前的诊断书、用药记录，对照一读，得出结论：“彼所断是也，然疗不得法。”当下重新开了汤药，熬得了给是勋灌下去，当晚便起了效果。


    
是勋第二天起来，就觉得神清气爽，嗓子也不哑了，脑袋也不疼了，只是一病数日，进食极少，未免四肢乏力。于是许柯又给熬了药粥，董蒙亲持，喂是勋喝了，才感觉精神旺健了一点儿。


    
许柯再给是勋按脉，完了说：“已瘳。”这基本上就算好啦，再喝几天我给开的药粥，调养身体，侍中大人便可行动如常。完了就索要一叶小舟，他好返回长沙郡去。郭淮等人赶紧给拦住了，说万一我主复病，难道再派人去临湘接你吗？你就暂且先留下来吧。许柯还待婉拒，被秦谊就腰间拔出刀来，在他脖子上一比划：“或死或留，唯君自择。”当场吓尿，只好乖乖从命。


    
那边是勋觉得体力略有恢复，当即遣董蒙去请武陵太守刘睿过来。董蒙劝阻道：“主公尚未康健，何必急于一时？”是勋苦笑道：“吾今不急，则张羡将更延挨，张绣处必急矣。”咱没时间再拖啦！


    
其实他病重的这几天，刘睿也曾经亲来探望过，但也就跪坐在席前作个揖，嘱咐一声请侍中安心静养而已，是勋就没机会跟刘睿谈起正事儿——当然啦，他就算有机会，也得有那个体力和精力才成啊，脑袋还发昏呢，说出话来只可能颠三倒四，反而把事儿给搞砸喽。


    
等这回把刘睿请来，是勋自褥垫上被董蒙搀扶着，勉强坐起身。刘睿赶紧摆手：“侍中之病始瘳，便当静养，若有吩咐，卧与睿言便是。”是勋轻轻摇头：“岂敢如此不恭耶？”


    
他注目打量这位武陵太守，只见对方四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生得倒是眉目清秀，只可惜胡须稀疏且不整齐，就有点儿象是鼠须。他也没什么时间跟刘睿兜圈子了，单刀直入地问道：“勋今来此，其意，料德明（刘睿之字）已知之矣。”


    
刘睿端坐在是勋身旁，双手笼在袖子里，闻眼瞪大了双眼：“睿实不敏，未知也。”是勋心说你这表情就未免太过浮夸了，一点儿也不专业嘛。虽说你不肯上张羡的贼船，跟桂阳赵范、零陵刘度那样呼应起兵，可是答应过张羡会作壁上观，两不相帮啊，你不知道张羡的用意，不知道我刚从张羡那儿来，可能吗？


    
游说嘛，那就得一开口先伪做大言，把对方唬住，然后才好牵着他的鼻子，缓缓入彀。于是是勋面无表情地说道：“吾今来此，是为救武陵也，惜乎德明不省。”


    
刘睿的表情还是那么夸张，直愣愣地望着是勋：“我武陵何祸，而侍中又欲如何救之？”


    
是勋撇一撇嘴：“刘景升、张伯援（张羡），不睦久矣，卿亦知也。今伯援欲合桂阳、零陵，以伐景升，兵沿江而上，则景升自当使江夏黄祖御之，并遣一大将经武陵以拊其背。卿在武陵久矣，华夷之间皆有恩义，景升所素忌者也，今假道而来，先灭虢，而后灭虞，卿未免束手而就缚也。故勋特来相救。”


    
刘睿就是武陵本地人，受前任太守曹寅聘为功曹。当刘表进入宜城，平定荆州北部的时候，因为处死了很多豪强，一时人心摇动，各郡县长吏纷纷弃职而去，其中就包括那位曹太守。刘表本来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心腹安插过来，继任武陵太守，谁料想刘睿抢先联合郡内大族、耆老，给刘表上了一封请文，就此接任自立。


    
所以刘睿并非刘表的嫡系，而属于地方实力派，对于这种地方实力派，刘表一直妄图分化瓦解，然后逐一铲除。但一方面刘睿态度恭顺，跟张羡等人绝然不同，另方面又跟长沙等三郡暗中勾通，所以就使得刘表不敢动手，也没啥借口动手。对于这些情况，是勋早就听张羡、桓阶给介绍过啦，所以开口就恐吓刘睿，说刘表早就想要拿掉你，这回正好趁着张羡举兵的机会，假途灭虢，把你赶下台去。


    
刘睿听了，暗中冷笑——左右不过这一套嘛，就没点儿新鲜的，听说这位是侍中为能言善辩者也，在我看来，亦不过如此而已。微笑着回复道：“不至若是，侍中多虑了。”


    
是勋轻轻摇头：“非我多虑，卿其不悟也。今张伯援起兵，武陵若肯相从，则可共御刘景升，若不相从，刘景升总牧八郡，必行文令武陵发兵从伐。卿若允之，奈何兵甲不完，即召溪蛮，尚须时日，若零陵兵以薄其背，奈何？若辞刘景升，则彼必挥师自武陵而下，南郡、武陵，相邻也，江陵、临沅，近在咫尺，旦暮可至。卿以为刘景升不欲取卿乎？为其无口实也。若得口实，临沅实不足下。”


    
刘睿揪住是勋说话的漏洞，当场反驳道：“吾亦知刘牧欲取我而代，特无口实尔。然吾若从张长沙，不亦授之以柄耶？”你说刘表不是不想打我，只是没有借口，我要是不跟着张羡他们反叛，他就有借口发兵经过我的武陵郡去打张羡，趁机行假途灭虢之计了。可要是我跟着反叛，他不同样得着借口，可以派兵杀过来吗？


    
是勋心说傻逼，放个破绽你就敢出拳啊？这回掉我陷阱里了吧？当即表情沉痛地点点头：“卿所言是也。今张羡举兵，若卿应，刘景升必入武陵，卿不应，刘景升亦入武陵，是进亦亡而退亦亡也。然进或可一搏，首鼠两端，欲坐壁上观者，可乎？则刘景升将有口实杀卿也，张伯援亦绝不相救，是必死无疑矣！”


    
你要是呼应张羡，那还算起而一搏，说不定就有机会杀出生天。象你如今这样，暗中跟张羡勾搭，表面上却不肯上贼船，等到刘表进了武陵，正好用这个罪名来杀你，而且张羡也不会来救你，你死定啦！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不进不退死得更快，还说不需要我救你？


    
刘睿听了这话，才有点儿慌了，赶紧问：“然而侍中有何良策，可使武陵危而复安耶？”照你这么说，我反不反刘表都死定啦，那还怎么救啊？


    
是勋这才道出来意：“欲救卿时，唯有一计。卿可假作不知，任张仲援兵驻孱陵，刘景升乃不得入郡，岂非上谋？”


    
哦，刘睿点点头，原来你是这个主意——主意不错，可以抵挡刘表，然而——“若张伯援趁机夺我孱陵，觊觎临沅，奈何？”我可不想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啊。


    
是勋微笑着答道：“易也。张伯援前有刘景升，而后有卿，必不肯两敌者……”张羡哪儿有这种实力，在你的地盘儿上既打刘表又打你，两线作战？——“若能前线挫败景升，则须时日，卿自可召溪蛮北上，以拱卫临沅。”关键是他们一接上仗，你就有喘息的时间，可以把武陵蛮给召来保驾啦。


    
刘睿心说这位是侍中倒是考虑得面面俱到嘛，真要按他说的办，只要张羡不输，我武陵郡便可保太平，而哪怕张羡输了，到时候武陵蛮也该到啦，我就未必怕了刘表……然而他只是一介文士，生平最怕打仗，总希望能够首鼠两端，在刘表和张羡的冲突当中坐壁上观，所以虽然听是勋所言，对自己没啥坏处，但仍然犹犹豫豫的，好半天才嗫嚅着开口说：“吾前观天象，荧惑与太白相犯，是必有大战也。然而太白在荧惑南，主南国败……与其从张长沙，不如献郡于刘景升？”


    
是勋心说来了，你这混蛋果然开始跟我说星占！


    
刘睿是星占的名人，为此刘表曾经拜托他搜集图纬旧说，挑出跟天文星占有关的内容，编成一本《荆州占》，又名《荆州星占》——这事儿是勋来武陵之前就听说过啦。


    
天文学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跟迷信结合起来，那就更加神神叨叨，使人莫名南北。星占属于谶纬的一种，今文经学本来就掺和着很多迷信内容，东汉以后，谶纬更是大行其道——因为刘秀本人特信这个。虽说汉末今文衰而古文兴，但一方面今文终究是官学，在士林中的影响力仍然很大，另方面古文家虽然反谶纬，可大多数仍然摆脱不了迷信思维，敢公开揭穿迷信、宣扬唯物的，也只有王充一个罢了，所以星占之说，依旧很有市场。


    
再加上汉代不象后来某些朝代那样，严禁普通人研究天文、观星望气，星占既然是谶纬的一部分，更进一步是经学的一部分，自然士人皆可研习。所以汉代尤其是东汉，各种迷信怪谈是很多的，懂天文的也不少，其中刘睿可谓是其中的佼佼者。


    
是勋对此当然是一头雾水，别说《荆州占》很快就散佚了，光杂见各书而已，就算有全本流传，他前世也没兴趣找来读啊。这一世更不用说，虽然曾经在荀谌面前聊了聊大地为球，假装自己深明天文地理，其实别说星占了，对这年月的天文星象知识，他连门儿都还没摸到哪。别的不说，光那些古怪的名词儿，你提太白他能知道是金星，要提大火、天鸡、钩陈什么的，他知道那都是WHAT啊？他连二十八宿都背不全！


    
所以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琢磨，万一……不，起码有五成的可能，刘睿会跟自己聊起星占来，甚至还可能拿星占的结果当论点，来阻挠张羡驻军孱陵，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再跟他说大地是个球，或者跟他说说恒星、行星、卫星的区别？他肯定直接就当放屁啦！


    
考虑了一路，直到病倒，都始终想不出好对策来。不过时间紧迫，也不容许他继续拖延，是勋最后只好把心一横——罢了罢了，我给你来点儿更直接的吧！

第二十四章、孱陵惊魂


    
刘睿跟是勋说：“吾前观天象，荧惑与太白相犯，是必有大战也。然而太白在荧惑南，主南国败……与其从张长沙，不如献郡于刘景升？”是勋假装很感兴趣，往前凑了凑身体，询问道：“果然否？”


    
刘睿点头，回答说：“去岁腊月，先见岁星与太白同舍，相去三尺以内、七寸以外……”眼瞅着又要一大套云山雾罩，是勋赶紧打断他的话：“卿言荧惑相犯太白，主有大战。未知其主曹司空伐袁本初耶？主刘景升伐张南阳（张绣）耶？主张伯援（张羡）伐刘景升耶？主卿或乃与刘景升、张伯援战者耶？”


    
是勋知道，任何迷信占卜，结果都肯定很笼统，不会一是一、二是二的那么清楚，真说得太细致了，应验的可能性就会下降，那还怎么蒙人啊？所以他开口就问这“主有大战”，究竟是哪里的大战呢？就算其中还有什么区域、分野的问题，我不信同在荆州境内的刘表VS张绣，或者刘表VS张羡，你都能给算出来究竟应验在哪场仗上。


    
果然刘睿听到这个问题，当场就愣住了。是勋嘴巴不停，继续追问：“卿言太白在荧惑南，主南国败。未知其主曹司空败于袁本初耶？主刘景升败于张南阳耶？主张伯援败于刘景升耶？或主卿所召溪蛮北上，而终将败亡南蹿耶？”究竟应验在谁身上，你且给我说清楚喽。


    
刘睿瞠目结舌，只好认输：“睿所学不精，不知也。”


    
是勋冷笑道：“非卿所学不精，乃卿自命过甚耳。太公蹈卜龟而贬枯骨，子产论天道而拒裨灶，先圣不言，而卿独敢言之！王莽迷谶纬而篡僭，刘歆待太白而诛灭，卿乃欲与其三耶？则勋无以相救！”


    
这一套话说出来，刘睿当场就萎了。


    
是勋说的是啥意思呢？他先后举了四位古人做例子，说明谶纬这玩意儿就是屎。第一位是辅周灭商的太公吕望：据说当周武王准备讨伐商纣的时候，先按照当时的习惯，找巫师来焚烧龟甲占卜，得到的结果是“大凶”。周武王有点儿犹豫，太公望当即站起来，把龟甲掷到地上，还拿脚踩，说：“枯骨死草，何知吉凶！”催促出兵，终于牧野大胜，攻灭商纣。


    
第二位是春秋时代的郑国执政子产：某一年天上出现彗星，郑国的占星家禆灶就对子产说，这预示着宋、卫、陈、郑四国将会遭逢火灾，希望让我用国宝祭器去祈禳，免了郑国的灾害吧，但是子产理都不理。到了第二年，郑国果然闹了火灾，禆灶就说啦，你要是再不肯听我的话，还会有第二场大火发生，然而子产却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天的规律很远，人的规律很近，远处根本接触不到，怎么可能知道呢？禆灶能明了天道？别扯了，他只是预言得多了，偶尔撞上一回罢了，我才不信哪！


    
太公望是兵家之祖，传说中智谋的化身；子产是古代贤臣，连孔子都对他极为推崇，经常歌颂。是勋说了，连这二位都不相信占卜，偏偏你信，还一套一套的，你认为自己比他们俩都强？你也未免太骄傲了吧？！


    
例举的第三位是王莽，这家伙最迷信，于是满世界跳出来捧臭脚的，或称星占，或献祥瑞，把他给拱上了篡汉之路。例举第四位的是王莽的国师、大经学家刘歆，刘歆曾经想造王莽的反，自己称帝，就因为信了星占，先说要跑到东方才能成事，接着又要等太白星出现才能动兵，拖拖拉拉的，结果太白星还没出来呢，他脑袋就先掉了。


    
是勋说了，这二位都是迷信谶纬尤其是星占，所以不但身死族灭还遗臭万年，你是打算拿他们当榜样吗？要真那样，我可铁定救不了你啦！


    
张羡跟刘表始终不睦，这事儿刘睿心知肚明啊。而且曹操前年就派陈群来煽动过啦，从那时候开始，张羡就时不时地遣使武陵，请求刘睿跟他共同起兵，所以刘睿对这个问题那也是考虑了很久啦。他既不敢得罪刘表，又不敢得罪张羡，就光想着局外中立了，闲来观星占卜，一直在琢磨，这仗究竟打不打得起来呢？最后谁会赢呢？赢家势力大长，会不会一口把我的武陵郡给吞了呢？


    
是勋今天给他拿出来的主意确实不错，既不得罪张羡，又能利用张羡防堵刘表军，这要是个有决断的，那肯定当场就答应了——或者当场拒绝。偏偏刘睿虽然动了心，却还要闹闹别扭，搬出星占来说事儿，结果被是勋一棍子打得哑口无言，只好乖乖认怂。


    
是勋一瞧刘睿低了头啦，不禁长出一口气，顺手就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来：“卿既允可，可即行文孱陵，使迎张长沙入城——文已代为作得……”刘睿心说不用吧，你还帮我拟好了公文？有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吗？伸出手去，就待接过来瞧瞧。谁想是勋根本就不把纸递给他，反而一转身递给了旁边的董蒙：“公盛可随刘太守返衙，候用过了印，即遣人送往孱陵去。”


    
这些天董蒙一直伺候在是勋身边，殷勤周到，就跟个仆佣似的，是勋不禁就想啊：“此子可大用也。”倒不是董蒙拍准了马屁，而是是勋也想到了，且得好一阵子呢，董蒙就不得不牢牢地绑在自己身上，否则他恐怕有家都难回啊。加上这董公盛又聪明，又下得了狠手，起码数年之内，忠诚度不必担心，那不用他还用谁呢？


    
他眼色一丢过去，董蒙果然心领神会，当即叫了两名部曲进来，就把又气又怕又萎又慌的刘睿给架出去了。随即告辞出门，点起一队部曲，等于押着刘睿返回了郡衙，勒逼着刘太守掏出官印来加盖了，又索要了马匹，派荆洚晓把公文递送去孱陵——其实这是是勋最后的手段，那就是万一实在说不通刘睿，干脆趁他前来探病的机会，将其擒下，逼他低头。


    
这些天郭淮、秦谊等人也都没闲着，就把临沅城内的情况给摸了个一清二楚。本来刘睿麾下兵马就不多，而且缺乏训练，防备松懈，是勋带着三百多精锐部曲进了城，就算真打起来也未必有多吃亏。况且有心算无心，这人质还不好擒吗？


    
要不是自己实在没时间和精力管理一郡，又怕刘睿召来武陵蛮兵，他直接把武陵拿下都未必有多难——就好比木马屠城记，要是你有了防备，我这几百人想攻城那是扯，但我既然已经进来了，你还有啥活路吗？


    
所以能说服了刘睿最好，反正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身为朝廷侍中、赍诏的天使，只要不跟你彻底撕破脸，强横一点儿你又能怎样？他就此打开了张羡前往孱陵的通路，所以在董蒙押走刘睿的同时，也命郭淮赶紧遣人通过来路返回，去通知驻兵益阳的张羡：你们可以继续前进了。


    
事情既然完了，是勋也就不在临沅城内多呆——刘睿吃了一个瘪，说不定脑袋一热还会做出啥事儿来——并且不顾幕僚们的劝阻，拖着孱弱的身体，乘上车便出城北去。不日渡过澧水，进入孱陵县境。


    
其实既然是勋说服了刘睿，也逼着对方下了公文，那直接返回长沙去就得啦，此后张羡跟刘表是在孱陵对峙，还在直接打起来，完全不关他的事儿。但是勋还总有点儿不放心，他希望能够在孱陵迎到了张羡的大军，那时候彻底踏实了，再闪人也还不迟。


    
孱陵县长出城相迎，是勋询问姓名，对方回答道：“末吏姓潘，单名一个濬字。”是勋心说不意在此又见到一个熟……历史上的名人。


    
潘濬潘承明，演义上就露了两小脸儿，说他身为治中，关羽夺了襄阳以后命其总督荆州，王甫劝说道：“潘濬平生多忌而好利，不可任用。”希望换成赵累，关羽不从。后来吕蒙白衣渡江，潘濬就此归降，孙权仍使其为治中，掌荆州事。


    
但是根据史书记载，荆州入吴，诸人皆降，只有潘濬躲在家里不肯露面，最终还是孙权亲自上门去请，好说歹说，他才归了东吴的。此后潘濬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屡立功勋，在吴国一直做到九卿之一的太常。可以说，潘承明在蜀为叛将，在吴为名臣，正经《吴书》里那也是有传的。


    
是勋不禁就想啊，我能不能把这位潘承明也拐走呢？不过潘濬好歹守护一县，直接扯走可能性不大……算了，等机会、瞧运气吧。当下跟着潘濬进了孱陵，只见城池虽小，街道倒也整洁，商贾繁盛——可见这位县长果然有相当的治理之才啊。


    
把部曲驻扎在衙外，他自己跟随潘濬来到大堂。可是才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大对，抬眼一瞧，只见堂上背对自己站着一个人，顶盔贯甲，腰悬长刀。是勋心说这是谁了？又还没打仗呢，为什么甲胄齐全？而且竟敢背对着我？才转头要问潘濬，那人却突然转过身来，“哈哈”大笑道：“不期今日得见侍中风采！”


    
是勋仔细打量此人，只见他正当壮年，身高在八尺开外，肩宽臂长，极其的雄壮，披上铠甲就跟尊铁塔相似。一张黑脸，浓眉如帚，环眼似铃，鼻直口阔，颔下一部长须，垂至胸部——好一员虎将也！不禁问道：“卿何人耶？”


    
那将这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末将乃刘荆州麾下中郎将黄忠也，奉命移驻孱陵，以阻张羡北侵！”


    
是勋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第二十五章、一国将相


    
黄忠黄汉升，乃是后来的蜀汉“五虎上将”之一——虽然这称号是演义语，但志上关、张、马、黄、赵并列一传，无论名位还是功绩，皆可拮抗者也。


    
黄忠本是荆州将，这是个人就知道；刘表曾命他为中郎将，属其侄刘磐，这是史上明确有记载的。中郎将本属光禄勋，为皇帝侍卫武将，汉末各割据势力亦皆自署中郎将，名位在将军与校尉之间——比方说陶谦就曾署许耽为中郎将。


    
所以中郎将时代的黄忠，那是真真正正刘表的属下。是勋之前就听说了，刘表派刘磐守备江陵——而不象史书上所说的那样，守备长沙郡攸县，那肯定是以后的事儿了，这年月刘表的势力还伸不进长沙，也没必要在长沙东南方派驻重兵，以防东吴——黄忠既然为刘磐部将，肯定是从江陵过来的呀。


    
是勋吃惊归吃惊，脑袋里略微一转，也就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禁暗中叹息：“莫非天意乎？”张羡兵发益阳，有点儿头脑的就都能猜出是想进入武陵郡，很可能前指孱陵县——当然啦，刘睿那种丝毫不懂军事的货或许猜不到——刘表在长沙也是有探子的，消息往回一报，必然先求应对之策。


    
倘若是勋不是连病了好几天，他一到临沅就游说刘睿，然后召长沙军西进，那无论刘表还是刘磐都来不及派兵防堵。可惜是勋这一病，就耽搁了时间啦，因为距离的制约，襄阳刘表或许才刚得到消息，尚无应对之计，江陵刘磐却来得及先把黄忠给派出来。


    
黄忠此来，是为使者以说潘濬拒张呢，还是直接带兵过来防堵的？其实这也很好猜：若为使者，何必盔甲鲜明？那定然是领了兵来的呀。就不知道他是攻进了孱陵城呢，还是潘濬主动打开城门放进来的？


    
初闻黄忠报名，是勋几乎就想掉过头去，仓皇而逃，好在大病已愈，脑袋不昏，理智告诉他：你跑又有啥用了？人黄忠一伸胳膊就能把你象拿小鸡一样给提溜回来，到时候不但逃不走，还彻底丢了脸，何苦来哉？怎么着也得先跟他周旋几句，然后大摇大摆地望外走，那黄忠要再逮你，是他无礼，非你无胆也。


    
当下强自镇定，微微一笑：“原来是黄将军，不知何日到的孱陵？”黄忠看到他是这般表现，倒不禁微微一愕，随即抱拳道：“不敢，末将昨日入城，只比侍中早了一日。”


    
是勋点一点头：“原来如此，不是才到……”突然把脸一板，眉毛一挑，厉声喝问：“既非初至，如何敢披甲来见吾？汝欲谋反，挟杀天使乎？！”


    
黄忠大惊，急忙辩驳：“末将不敢……”


    
其实他没啥不敢的，他根本就早有预谋——虽然不是真想杀害是勋。当日张羡兵发益阳，一驻数日（是在等是勋病愈）的消息传到江陵，刘磐就召集将吏商议，谋士金旋一针见血地指出：“是欲北上孱陵，以攻我也。”刘磐说先发制人，后发为人所制，那不如我先派一支兵过去助守孱陵，再把消息通报叔父，请他定夺吧——“谁人愿往？”


    
黄忠当即就站出来请令，说我跟孱陵长潘濬曾有数面之缘，愿意率军前往。刘磐大喜，当即便命黄忠统其本部兵马南下。等黄忠到了孱陵，这时候潘濬已经接到了荆洚晓送来的公文，正在惊疑，闻讯赶紧派人去问黄忠，你带着兵过来，是何用意啊？


    
黄忠说我听闻长沙兵要来谋夺孱陵，因此奉刘将军之命赶来助守，你要是放我进城去呢，我便巩固城防，休养部众，待张羡来可一举击溃之也。你要是不放我进城呢，那我就被迫要动武啦，我先杀一场，张羡来了再杀一场，先不说你老兄的下场，孱陵的老百姓又会如何遭遇？“知君爱民若子，然当此乱世，如郑、宋之在晋、楚间也。吾军先到，故君当附吾，请君熟思之。”


    
这话要换是勋来说，他可以用个更简单的成语——“朝秦暮楚”，你这小小的孱陵县根本没有独立自主的可能，只好哪方派兵来就依附哪方，周边大势力是先到先得。只可惜这年月还没有这个成语，事儿虽然说的是春秋、战国，成语却到宋代才始出现。


    
黄忠这么一威吓，潘濬就怂了，只好打开城门，放黄忠和荆州兵进来。黄汉升进来一打问，什么，临沅有公文过来，让孱陵迎接长沙兵？那不用问啊，刘睿也上了张羡的贼船啦！急忙巩固城防，同时派人快马去传报给刘磐知道——倘若荆南四郡联兵前来，我可守不住，你得赶紧派增援过来。


    
结果今天一大早，是勋的使者也到了，说侍中大人亲至，要县长出城相迎。潘濬去跟黄忠商量，黄忠说是侍中啊，我听说过，他从前到荆州来大扫了州牧的面子，似乎最近还跑过一趟宛城，给张绣撑腰。不用问啊，煽动张羡反叛，说服刘睿跟从，那肯定是他那张利口的功劳。这么着吧，你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去把他接进城来，我穿盔戴甲在县署里等着，吓他一吓，直接把他吓跑了完。


    
所以刚才他一报名，是勋若是掉头就逃，黄汉升肯定不会追——目的就是要吓跑你啊。可谁想到是勋不但不逃，反而喝问黄忠，你既然不是才到，完全有时间脱卸盔甲，换成公服，为什么胆敢这般模样来见我？你是想要造反吗？！


    
黄忠心说怪不得，这位是侍中敢一个人跑荆州来煽风点火，果然不光有文才，有利口，还有胆量。话说刘表虽然暗中勾结袁绍，终究还没有正式起兵呼应——就算起兵呼应，那敌人也是曹操，不是朝廷——就名义上来说，是勋跟黄忠还算是一国的。一国之将、相，上下有别，而且名位差得十万八千里，黄忠又不是刚到孱陵还来不及卸甲，也不是逢有战事不敢卸甲，他就理当穿着公服来觐见是勋啊。这要在太平时节，堂堂侍中就可以当面责其无礼，喝令拿下，然后行文刘表：你的部下如此这般的不象话，你给个说法吧，是我直接收拾了呢，还是交给你来处置？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是勋即便身为朝官，也不能轻易对诸侯的部将下手。但他虽然不敢有什么举措，嘴头上反倒更为强横，先问黄忠你是想要造反吗？再问黄忠，你是打算挟持还是擅杀天使？！


    
他这一横，黄忠就必然得软——终究黄汉升是有节操的，不象故长沙太守孙坚，或者生死不知的笮融，完全一副乱世武夫相，根本不把传统秩序放在眼里。黄忠只好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倒：“末将不敢，骤闻侍中到来，一时未及卸甲，侍中恕罪。”


    
看到黄忠软了，是勋不禁长舒一口气，把高高吊起的一颗心给放下了——看起来，这家伙不敢劫持或者谋害我啊。于是他也不理黄忠，却转过头去问潘濬：“乃承明请黄将军来，或黄将军自来？所部多少军马？”


    
潘濬瞟一眼黄忠，心说你不是号称能吓跑这位侍中大人吗，怎么自己就先怂了？你有兵马撑腰，不怕他收拾，我可不成啊，这要是把火儿都撒到我头上来，我小胳膊小腿的，如何承受得起？汉升啊汉升，害我不浅！赶紧躬身回复是勋：“非小吏相召，乃黄将军自来，所部千余，昨日入城。”


    
是勋本打算随便跟潘濬搭几句话，然后就大摇大摆往外走，会合了自家部曲以后，赶紧退出城去。可是这一听，啥，黄忠才带来了一千多人……这一千多兵说少不少，真要拒城而守，张羡短时间内就未必拿得下来，可是说多也不多，自己有三百多精锐部曲，保全性命还是不难的。


    
随即就感觉自己想岔了，因为完全不清楚黄忠这千余兵都是什么成色，这要全都是黄汉升的部曲，名将带锐卒，就他手底下那三百来人，瞬间就能让人给踩烂了。但是黄忠名位不高，所以是勋估计他的部曲不会很多，这一千多大部分是拨隶麾下的普通荆州兵——究竟能打不能打呢？自己究竟是逃还是留呢？


    
他要是这会儿一逃，行百里半九十九，此前的种种筹划，跟长沙和武陵的连番耍嘴皮子，那就彻底泡汤啊。当下又是担忧，又是不甘，不禁脑筋一转，想出个不是法子的法子来，转过身望向黄忠：“吾欲检视汝部，可乎？”


    
黄忠听了这话就是一愣——你想检阅我的兵马，这又是玩儿的哪一出啊？他知道是勋不仅仅为朝中重臣，还挂着天使的头衔——虽然不是奉命出巡孱陵的——那么跑到地方上要求检阅军队，程序上倒也挑不出错来。黄汉升能征惯战，然而出身不高，对于官场上的事儿并不明戏，一时间找不出什么拒绝的借口来，犹豫了好一会儿，只得点头：“敢不从命？”


    
是勋心说好啊，那我就先瞧瞧你的兵究竟如何，再作打算。

第二十六章、我天子使


    
孱陵是个小县，城内守兵还不到三百，哪怕遭遇敌袭，把城内和附近乡村能战之士全都武装起来，估计也到不了两千。所以黄忠率千余正规军倏尔开至，潘濬也就只有开门接纳的份儿。


    
张羡想要占据孱陵，以威胁南郡，怕的是刘睿羞恼，召聚蛮兵抄自己的后路，所以才请是勋先赴临沅交涉。倘若仅仅以夺取孱陵为目的，根本就不必要那么麻烦啊。


    
且说黄忠所部进城以后，便立刻控制县署和城内通衢，以及四方城门，做防御战的准备。但他并没有特意打出自己的旗号来，而且江陵兵和孱陵兵的身形、体貌、服装也都差不多，顶多也就装备略好一些罢了，故而是勋进城之际，竟然并未察觉。


    
黄忠没有料到是勋竟然带了数百部曲过来，若是早有预见，肯定不会放他们进城。可是既然已经把这几百人放进来了，而自己又没有做好包围、伏击的准备，那便只有请潘濬把是勋单独诱进县署大堂，以便擒贼擒王。他的本意，是想威吓是勋，一般文官见势不妙，第一反应肯定是逃至堂外，去跟自己的部曲会合。会合之后，就此逃蹿最好，若敢返身来战，乃以为黄汉升腰下之刀不利乎？


    
他可没想到，是勋不但不跑，还摆出侍中的官威来，说要检阅他的军队。若说作战，黄忠谁都不憷，论起法度，他便欠缺经验了，惶惑之间，别无他计，只好勉强答应。


    
因为刘表在荆州，虽然专权跋扈，还僭越天子仪仗，却并没有弱化传统的权威，虽然不大瞧得起献帝刘协，也尽量不废职贡。刘表那意思，天下若无变，我即以州牧的身份长镇荆襄，若生大变，即可以宗室的身份延续汉统。他确实是有篡位的野心，但这野心是建立在汉室延承的基础上的，他才不肯单竖反旗，直接称王称帝呢。所以他这种心态也直接地影响了属下将吏——原本历史上曹操下荆州，州内绝大多数将吏都主张投降，即为明证，此非降曹也，乃归汉也——倘若黄忠是什么李傕、郭汜的手下，哪怕是袁绍兄弟的手下，都未必肯俯首听从是勋的指令。


    
——朝廷本就是个空架子，朝官又算个鸟了？老子想逮就逮，想杀就杀！


    
然而黄汉升不敢，他虽说出身不高，也是安陆黄氏支族的子弟，生于士人家庭，对于传统秩序、朝廷权威，那还是仰之弥高的。故而没有办法，只好下令把军队都集中起来，拉到校场上，请是勋检阅。


    
是勋这会儿就已经跟自家的部曲会合上啦，郭淮劝他穿上甲胄，以免跟江陵军起了冲突，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是勋心说对方有一千多人，真要打起来，我穿上铠甲就能保证毫发无伤吗？对面可是黄汉升啊！这几年此君还声名不显，但我可是了解的，正史里说他“常先登陷阵，勇毅冠三军”，陶弘景《古今刀剑录》里还说他“于汉中击夏侯军，一日之中，手刃百数”。怕起冲突？真要起了冲突，我穿不穿甲有区别吗？就算你郭伯济也未必就能保得住我呀！


    
所以他就高冠博带，一身公服，跨马来至江陵军阵前。打眼一瞧，这千多人盔明甲亮，刀矛并举，排列得整整齐齐——嗯，黄汉升确实训练得不错，就跟我的部曲有得一拼。


    
其实黄忠对自己的部队很有自信，他骑马跟在是勋旁边儿，斜着眼关注对方的表情，心说如今可知我荆州步卒亦不可轻侮了吧？他期待看到震惊的表情，然而是勋面沉似水，毫不动容——对于见过两千年后国家正规军，尤其是仪仗兵的是勋来说，就这算个屁啊，“整齐”这词儿，不同历史背景下要求是绝然不同的，一在天壤，一在泥涂。黄忠多少有点儿失望。


    
是勋缓缓带马，自一侧行至队伍中央，清了清嗓子，便高声言道：“吾乃朝廷侍中也……”


    
黄忠失望，他同样失望，就见那些江陵兵脸上露出的都是疑惑之色，而毫无尊敬之意。想想也是，这些乡下小子，你跟他说县令、县长、太守，或许还能明白，却哪里知道侍中是啥玩意儿了？于是长吸一口气，把声音又尽力提高了八度：“偌大的荆州，若论官职，除刘牧外，唯我最高！”


    
“刷”，江陵兵全体动容——在他们看起来，皇帝不用说是最大的，皇帝下面那就是刘州牧呀，排第三是俺们刘将军（刘磐），这会儿突然跳出来个小白脸儿，说他只比刘州牧低？娘耶，这是真的吗？全都转头去望黄忠。是勋趁机就挥起鞭子来，一指黄忠：“且叫汝等中郎将证之，刘磐将军位高，还是我位高？”


    
黄忠是老实人，没有办法，只好回答：“侍中比刘将军为高……”理论上刘磐并无正经官职，“将军”二字也只是荆州军中俗称，其实连杂号都没有一个。刘磐、黄忠，都是独立于朝廷体系外的刘表的私人部属，真要论起官职，他们甚至还比不上潘濬……是勋微微而笑，然后继续往下说：“汝等当知天子，世间至尊至高唯有天子……昔高祖斩白蛇而灭暴秦，世祖……光武皇帝起自南阳，灭王莽而复兴炎汉，传承至今。吾等皆是汉人，即必遵从汉室天子。万物非主，唯有天子，而我是他的使者！”嗯，这句话篡改以后仍然是那么给力呀。


    
江陵兵的眼神瞬间三变，从疑惑到尊敬又到惶恐。是勋这嘴皮子一活动开了，那就再刹不住车啦，继续说道：“汝等中郎将虽尊，不敢冒犯刘将军；刘将军虽尊，不敢冒犯刘州牧；刘州牧虽尊，不敢冒犯天子。刘州牧不听天子，天子可斩其首；刘将军不听刘州牧，刘州牧可斩其首；黄中郎将不听刘将军，刘将军可斩其首；汝等不听黄中郎将，黄中郎将可斩汝等之首……”


    
估计有一半儿的兵都让他这几句话给绕晕了，是勋干脆说得更白一点儿：“汝等若敢不听命于天子，不但必然被斩，而且罪及……要连累妻儿，连累亲眷，所谓三族并诛！我为天子使者，汝等若不欲三族诛灭，则必听我！”


    
江陵兵的队列有点儿乱啦，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黄忠也觉出不对来了，赶紧催马上前，一揽是勋的缰绳，高声道：“都向侍中行礼，然后退下……”话音未落，却见是勋猛然间双眉倒竖，细眼暴睁，朝着黄忠大喝一声：“咄！我为天子使，汝何物也，焉敢阻吾？！”转过身去又呵斥那些江陵兵：“有敢退下者，必诛三族！”


    
这些小兵懂得啥？他们自打从军以来，就被教导要听从长官的号令，所以黄忠发话，原本不敢不从，然而眼前这位什么侍中，官位比黄忠甚至比刘磐都高，还说不听他的要诛灭三族。小兵们当下无从适从啊，瞧瞧黄忠，又瞧瞧是勋，有几个挪了挪脚步，想要闪人，可是看左右同伴都不敢动，只好又低着头蹩回来了……黄忠懂的自然比这些小兵为多，然而也不敢跟是勋硬扛。原本他以为不过朝廷派来个文官，我诈唬两声他就跑了，所以才敢顶盔贯甲，端立在县署中等是勋，可是随即就被是勋几声斥喝，把气焰给打掉了，被迫跪倒听命。身在体系中的人，最讲究秩序，是勋以官位相压，他肩膀再宽也扛不住，气焰一被打掉，心态自然而然地放低，再想挺起来就不容易啦。


    
此际他又遭是勋一喝，不自禁地就朝后一缩，但手仍然揪着是勋的缰绳，不肯松开。是勋瞪着眼睛，压低声音，急速地对他说道：“汝今犯我，朝廷降罪，即刘景升亦不可保。非止汝也，刘磐御下不严，岂无罪乎？”


    
黄忠愕然，手终于松了。


    
他是松了缰绳，是勋却突然转过头去，再又呵斥一句士兵们：“都站直了，既然从军，便要有兵士模样，安敢交头接耳？！”全场被他这一喝，瞬间便鸦雀无声。是勋一伸手，反倒捞住了黄忠的缰绳，一边继续催马向前，一边继续低声糊弄黄忠——“吾奉天子命往赴长沙，使张羡北上，以夺孱陵，汝以为何故也？为使刘景升悬崖勒马，勿与袁绍勾结，勿犯朝廷之威。以张羡之力，能奈刘景升何？不过牵绊之也。汝今占据孱陵，使张羡不得北上，则刘景升必以为得计，将犯朝廷之威。斯时篡逆之形彰于天下，四方唾骂，乃丧晚节，汝为从恶，三族必诛。汝欲立功耶？汝实寻死也。汝忠于刘景升耶？汝实陷主于不义也。”


    
他也不跟黄忠玩什么虚的，张嘴闭嘴还是那一套，我这不是为了害刘表，我这是要挽救刘表。天下事，正说反说全都有理，但若想最有理，就必须先站稳了脚跟——我为天子使，我就是要为朝廷谋利益，只要刘表不明着反朝廷，你就不能说我错了。


    
黄忠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不由自主地就跟着是勋，并马前行。是勋又跟他说：“汝为战将，非可威压朝官者也，何不退至油水北岸，以阻张羡涉渡，则南郡自然无忧。若仍留此，可斩我头以献刘磐！恐吾今日死，则明日刘磐死，后日刘表亦亡，且三族诛灭，遗臭万年！”


    
说着话，两人就已经来到了队列的另一侧啦，是勋突然转身，马鞭一指：“我奉天子命诏汝等，即随我出城屯扎，不得再留于城内！”随即马鞭兜转，朝着黄忠马屁股上就是狠狠一记，两马相并，一起朝前奔出……

第二十七章、思虑操劳


    
是勋深切地明白，无论何种情况下，空口白话都是唬不了人的，想说服对方，就要有足够的实力。这实力可以是武艺，但强不强的，得打过了才知道；可以是智慧，但深不深的，得斗过了才明白。只有一种实力不必任何较量过程，自可一目了然，那就是——名位。


    
所以他特意不穿戴盔甲，仍然一身公服，跨马去检阅黄忠所部江陵兵。头上梁冠，腰间印囊，能不能唬住那些无见识的小兵不好说，但肯定能给黄忠带来相当的心理压力——名位这种东西，比什么“王霸之气”都要好用多了。他忽而与黄忠语，忽而与小兵语，完美地控制着唬骗的节奏，最终就靠着那三寸不烂之舌，把江陵兵给赶出了孱陵城。


    
这倒并不见得是勋本人有多强，而是对手太弱了。这年月的士兵大多没啥文化，将领们喜欢召这样的兵，因为便于管理，也便于煽动，但结果就是，士兵们毫无信仰和理念，你可以煽动，别人也可以煽动，东来风则西倒，西来风则东倒……黄忠不傻，他明白自己在孱陵城内确实是呆不下去啦，因为军心已乱，就看是勋身后还跟着雄纠纠、气昂昂的数百部曲呢，此时再开仗，那是必败无疑啊。即便他个人武艺再强，领着一群随时可能崩溃的小卒，又能济得甚事？只是这时候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倒是可以奋起一刀，把是勋斩于马下，但那又有什么用了？正如是勋所说，既然刘表还没正式跟朝廷翻脸，擅杀朝官就是死罪，刘表不但不会保他，甚至还可能因为他连累到刘磐。想当初马日磾等持节关东，后来赵岐奉使荆襄，各路诸侯听不听话的另说，但表面上谁不是毕恭毕敬的？只有李傕、郭汜那种出身极低的粗鲁军头，才敢劫持甚至杀害公卿哪，刘表可还要脸。


    
是勋把黄忠和他的部队全都领出了孱陵北门，然后朝黄忠一点头：“汝可即渡油水，毋得自误。”说完话一拨马头，转身返回城内。秦谊建议，咱赶紧关上城门吧。是勋说不用——“此时闭城，是自示以弱也。吾便在城门处立，看谁还敢入城？！”


    
话音才落，就见黄忠也一拨马头，返身而回。是勋吓了一大跳，心说这家伙还不死心，难道打算单人独骑过来擒我吗？可是他话才出口，不好在门客面前食言而肥，只好硬着头皮强撑着，继续跟城门口这儿立马不动。


    
好在黄忠并没有过来擒他或者杀他的意思。双方马头相距三尺，黄汉升就马上一揖：“还请侍中书一道令，命忠移驻油水之北，也好向刘将军交代。”


    
是勋微微点头，不错，黄汉升果非一勇之夫也。既然黄忠是这种态度，那他也就没啥可怕的了，当下把马鞭一扬：“既如此，汉升暂且随某回县署吧。”


    
于是领着黄忠返回县署——三百多部曲和郭淮他们也紧紧跟随着，是勋不怕黄忠再出什么妖蛾子——下马入堂，就案后坐下，命潘濬取了笔墨来，自家门客自行囊中取出麻纸，书下一道旨令，然后就腰间摘下侍中的紫绶金印来盖了。随即又命从行囊中取一份《讨袁绍檄》来——他随身带着好几份儿抄本，随时找机会散发——站起身，一起递给黄忠。


    
黄忠毕恭毕敬，双手接过。却不料是勋突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言辞恳切地说道：“汉升为荆州栋梁，望能善辅刘景升，为朝廷保安地方，方不负卿之高才，及某之厚望也。”


    
他刚才跟黄忠一直“汝”啊“汝”的，摆足了上官的架子，毫不客气，这会儿不但称呼其字，而且换了“卿”来指代了，就显得那么亲热，仿佛二人为契交好友一般。黄忠既有点儿受宠若惊，又不禁暗暗苦笑，赶紧抽出手来，后退半步，深深一揖：“不敢，忠今拜别。”


    
黄忠终于走了，是家门客全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秦谊、董蒙当即谀词喷涌而出，盛赞是勋口舌之能。郭淮则问：“主公似颇看重此将也。”是勋点头：“黄汉升名位虽不甚高，却为荆州首将，骁勇过人，伯济异日若在沙场相遇，须得小心。”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二位后来也是照过面的，对峙于阳平关南，郭淮为夏侯渊之司马，而黄忠则临阵斩杀了夏侯渊。


    
尘埃落定，门客们全都踏实了，是勋也终于放下心来，却觉得身上发凉，又有些头目森森，赶紧命人唤许柯过来诊脉。许柯按了会儿是勋的寸关尺，又让张开嘴，瞧了瞧舌苔、咽喉，然后皱眉道：“侍中病体初愈，不肯安卧静养，却自临沅驰来孱陵，又感风寒，加之悚然惊惧……”突然抬头，瞧是勋的眼色有点儿不豫，赶紧改口：“加之思虑操劳，故而有所反复也。”


    
是勋心说行，这小子改口改得挺快，不是华佗那种光会治病却缺乏情商的货色。于是收敛起了凶狠的目光，由得他施针、用药。许柯劝道您可别再劳累了，就跟孱陵这儿多歇几天吧，是勋首肯——反正他也要等张羡的长沙兵过来呀。


    
等待的时间倒是不长，三天以后，袁龙率领的三千长沙兵就进了孱陵。张羡没有亲自领兵前来，他得防着黄祖从北线攻打长沙，但是让袁龙通知是勋，已经跟零陵、桂阳二郡打过招呼了，他们也将各派遣一两千兵马北上增援——因为距离太远，所以不可能派出更多兵马了，顶多也就是往长沙输送点儿粮草，以备战事之需。


    
长沙是荆南大郡，户口数超过二十万，有了零陵、桂阳的粮秣资助，张羡要是搞总动员，轻易两三万人马还是拉得出来的——当然啦，品质不可能有多好，可刘表的兵马本身也未必有多强悍啊，似黄忠所部，能有几支？


    
既然袁龙到了，而且是勋的健康再次基本恢复，也便不想在孱陵多呆——你们是就此对峙啊，还是正经开打，我可管不了啦，而且完全不想掺和——又居留了两日，即率领门客、部曲，启程返回长沙。行前他还拉着潘濬的手说：“承明大才，不当屈居小县，待某返都，必向朝廷荐举。”倒把潘濬感动得热泪盈眶，倒头便拜。


    
其实是勋也就是随口说说，惠而不费罢了，虽然人才不嫌多，但无论他还是曹操，真不缺潘濬这档次的。


    
自孱陵南下，乃入澧水，入长江，转洞庭，再顺湘水而至临湘——这时候已经进入二月份了。临湘城内兵士往来纵横，确有大举之意。张羡率桓阶等来迎接是勋，同时向他介绍了两个新人——“此为零陵主记刘子初也；此为桂阳督邮史伯阳也。”


    
刘子初名巴，为荆南名士，刘表数征不从，后北上归曹，奉命镇定三郡，却不料为刘备先得，刘巴乃远遁交趾，又入益州，然后……还是让刘备给逮着了，没办法只好听命，在蜀汉一直做到尚书令的显职。所以是勋对此人高看一眼，虽说这会儿不好挖零陵的墙角，也先混个脸儿熟，方便日后重见。


    
史伯阳名郃，这人是勋没啥印象——史书所载，史郃后来在刘备麾下做到南郡太守，夷陵之战中随黄权归降曹魏，受封侯爵，就这么一丁点儿事迹，他要能记住那才有鬼了。


    
是勋向张羡询问北方的形势，张羡说他调集大兵以后，陆续开向益阳，既方便增援孱陵，也可以北上罗县，但为了避免刺激黄祖，所以就先不往罗县增兵啦，故而黄祖目前也还并没有什么举动。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江夏黄祖之于刘表，就好比臧霸之于曹操，存在着很严重的半独立倾向——所以后来黄祖父子都为江东所杀，刘表要赶紧派儿子刘琦去江夏抢班夺权——未必会主动帮刘表咬人。


    
是勋心说这就行了，只要主战场不在东线，那么南郡受到的压力一大，刘表肯定要从北面调兵回防，张绣便安全了——没有文聘的策应，刘备就未必有能力攻克宛城。荆州八郡，原本户口最繁盛的是南阳，其次长沙，第三零陵，南郡不过十余万户而已；虽说近年来中原士人南迁，入南郡者极繁，但也到不了二十万户，刘表要想光靠南郡来挡张羡，难度还是相当大的。


    
这也是原本历史上张羡在后方一起烽烟，刘表就不敢插足中原争霸的主要原因。


    
是勋在临湘城里又休息了三日，然后便辞别张羡、桓阶等人，带上小妾甘氏，乘船北归。过了沙羡以后，他没有再弃舟登岸，去西陵跟黄祖打照呼，而是继续顺着江水东下，一帆风顺驶离了荆州，进入扬州地界。


    
长江在流入扬州以后，就成为多郡之郡界，首先是庐江和豫章。这时候庐江为曹操所控制，由太史慈镇守，豫章郡则大半落入孙策手中。是勋打算在庐江的寻阳县境内下船，先拐去舒县，见见老朋友太史子义的，谁想到船方靠岸，突然有军士遥遥一指：“有大舟来了！”


    
是勋举目望去，只见水天之间一片帆影，少说也有二、三十条，而且都比自己的坐船要大。他心里就不禁一哆嗦，赶紧询问左右：“可能看得清旗号么？”有那眼尖的回复道：“是个周字。”


    
啊呀，莫非是柴桑的周瑜来了？！是勋赶紧下令：“速速上岸，列阵相迎！”

第二十八章、江南俊才


    
是勋不怕刘表，可是怕孙策，不怕黄祖、黄忠，然而却怕周瑜。一则孙家跟刘表不同，是正经跟曹军见过仗的，即便最近几个月各安本境，还算太平，敌对态势可一直没变。二则刘表是宗室加名士，关起门来无所不为，在朝官面前还多少要讲点儿规矩——比方那日赵岐一掉车，他就立码撤了九旒龙旂——孙策却是个混不吝的熊孩子。上有所好，则下必从焉，刘表尊重传统权威，则黄祖、黄忠就不怎么敢跟是勋奓毛，孙策一心打破传统，独立自强，他麾下周瑜等人也未必就会给是勋好脸色瞧。


    
所以是勋一听说周瑜的船队来了，心里多少有点儿慌乱，心说我这才离开荆州多远啊，你怎么就能探查到我的动向，竟然从柴桑调船过来呢？你打算干嘛，要擒我，要杀我？赶紧下令加快登陆北岸的速度，而且部曲一上了岸，立刻要列阵待敌——虽然不知道周瑜带来多少兵，但好歹这儿是庐江地界，我只要预先做好了防备，打不过总跑得过吧。


    
而且是勋带着甘氏先上岸了，至于那些门客，暂时管不了你们。等到脚踏了实地，他心里才略微宁定一些，转过头去再望江上。就见那些大船逐渐驶近，随即放下一叶小舟来，逆水奋桨，倏忽来至岸边。小舟上有人以手笼在嘴边，高声唤道：“是侍中可在舟内？我主乃讨逆将军麾下护军，求见侍中。”


    
孙策如今的名号是讨逆将军，袭父爵为乌程县侯，周瑜被他任命为“中护军”。然而“中”这个字眼儿不是可以随便用的，乃指朝廷中枢也，所以对外宣称，只能把这个字给咽了，独称“护军”。


    
是勋叫一个大嗓门的部曲高呼答复：“侍中已登岸矣，请即至岸相见。”


    
小舟划回去了，时候不大，又再返回，徐徐近岸。这会儿功夫，是家门客、部曲也都已经上了岸啦，郭淮约束部众，左右排开，列圆阵相迎。是勋背着双手，在部曲的拱卫下翩然而立，远望过去，就见小舟靠岸，下来三个人——后两个都是八尺大汉，应为护卫，前一个却轻裘缓带，是士人装扮……　　啊呀，这便是周公瑾了么？


    
是勋注目打量周瑜，只见他跟自己年龄相仿，都是二十出头。窄面瘦颔，肤色如同冠玉；挑眉细眼，目光仿若朗星；唇吻略薄，显其心之多诈；鼻梁甚直，见其志之宏远；髭细而翘，傲气凌人；须垂而齐，诚以报主。是勋这几年也自信心逐渐提升，就觉得以自己的年纪、功绩，以及在士林中的名望，形之于外，风度绝对为一时之翘楚啊，可是见了周瑜，就未免有点儿自惭形秽。


    
周瑜的相貌远胜是勋，那不必说了，光说他的风仪，竟然不输荀彧、远过杨修，况且还比荀、杨更多一分英武之气，不是整天枯坐书斋的主儿。是勋觉得自己仿佛是邹忌，终于得见城北徐公——“熟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


    
正在比较着呢，就见对方脚步沉稳地已经来至面前，躬身施礼：“余在江上，不及更衣，乃常服以见，侍中宽宥。末将乃讨逆将军麾下，庐江周瑜也。”


    
周瑜穿得很随便，素衣小冠，外面还套了一件毛裘，当风而立，似乎不胜其寒。是勋宁定心神，浅浅还礼道：“久闻公瑾之名，今日得见，何幸如之——勋亦常服也，不必拘礼。”他当然不可能坐在船上还整天穿着公服，如今也不过常服而已，质地、色泽都比周瑜要强，然而……就是出不来周瑜那股子潇洒劲儿。


    
周瑜微微而笑：“侍中为朝廷重臣、经学宗师，天下仰望，不意识得贱名……”是勋指一指自己的鼻子：“吾，子敬友也。”


    
鲁肃和周瑜已经碰过面了，当年他安居东城，周瑜经过求粮，他就按照原本历史的脚本送了一囷，二人就此结交，不想随即是勋央告陈登横插一杠，彻底改变了鲁子敬的人生。周瑜自从孙策，在江东站稳脚跟以后，也打算遣人去征召鲁肃的，可惜到了东城一打听，才知道鲁肃已经上京去了。鲁肃这时候在朝中做到六百石的治书侍御史，周瑜这护军是虚的，并非正式朝官序列，真要论起来，他脑袋上还顶着个丹扬郡春谷县长的衔儿，四百石，比鲁肃还差一级。况且立朝的御史，跟外县的县长，那又不可相提并论，鲁肃目前的身份，给个县令都是不换的（除非是畿县之令）。


    
所以周瑜一方面为鲁肃高兴——“子敬大才，得遇而识之，可喜可贺。”一方面也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待吾主兼并江东，总牧一州，即求相授郡守，乃不下于子敬也。”他倒不清楚，鲁肃其实就是被眼前这位是侍中给拐走的。


    
当下听是勋说自己是鲁子敬的朋友，周瑜大喜，急忙探问鲁肃的近况。是勋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完了说：“子敬高才，六百石亦颇屈矣，假以时日，外可牧州郡，内可掌兰台（御史台）也。”说着话，突然一转折：“公瑾何不见贤思齐，随勋进京，荐以高位？强似于边郡为人护军。”


    
周瑜捋须而笑：“侍中高义，瑜铭感五内。然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实慰平生，即高官显爵，无可易也。”是勋心说啥，你跟孙策这就“内结骨肉之恩”了？难道桥公二女，已尽入汝二人之彀中矣？


    
大小桥啥时候跟的孙策、周瑜，是勋记不清了，也就随便这么一走神儿，随即就干脆明白地劝说周瑜：“天下之道，分久必合，混一之势不可逆也。以北向南，无有不克，欲以舟楫与骑马抗衡，不亦难乎？卿既爱孙将军，何不劝其奉献江东，入朝归化，则其勋、位不在窦安丰（窦融）之下也，卿亦得赴许都与故人相见，不亦乐乎？”


    
周瑜轻轻摇头：“天下事，正未可知，舟楫北上，固无以与骑马争胜，然长江之上，亦足纵横。吾主青春，无因循苟且之心，但知奋发自强，即瑜亦不能劝，且不欲劝也。今日得见侍中，甚感光彩，异日相见或为敌国，侍中其慎。瑜告退。”


    
周瑜这回过来，还真是听到消息，打算来捉拿是勋的，否则目前孙策还在平定江东的过程当中，暂不愿与荆州交战，他驻军柴桑，轻易也不肯靠近两州的边境，以免闹出误会来。可是这年月通讯水平很差，他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没在江上截住是勋，上岸陆战吧，难保胜算，所以干脆孤身前来，跟是勋见上一面而已。这一见面，就觉得人言不虚，是侍中果能言者也，我见也见过了，再听他喷唾沫星子也毫无意义，不如这就闪人了吧。


    
是勋当然也没想着三言两语就能说服周瑜，让周瑜再去说服孙策归降，或者直接把周瑜给掳了去，既然周瑜要闪，自然拱手放行。可是周瑜退出去三步，突然又停住了，作揖道：“久闻侍中善诗能文，瑜今得以拜见，岂可空手而归？请赐一篇，以解渴怀。”


    
呦，周公瑾竟然跑我这儿求诗来了，这倒新鲜啊。是勋微微而笑，背起双手，左右踏了几步：“吾前日南下，见洞庭湖色绝美，因得一诗，这便抄于公瑾，以为相赠吧。”


    
于是命从人取纸笔来，即倚马一挥而就，递给周瑜。周瑜双手接过，高声诵读道：“洞庭曾为野，陆沉见漭沆。琼田三万顷，玉界十亿丈。素月分其辉，明河共其影。表里俱澄澈，怡然与之並。尽挹西江水，即以北斗度。沉醉极昏晓，万象为宾客。肝胆实冰雪，稳泛沧溟阔。扣舷而独啸，今夕竟何夕？”


    
他这正是篡改了张孝祥的《念奴娇？洞庭青草》，把词给改成五言诗。当日泛舟洞庭湖上，凭舷而吟，先被孙资求诗，就琢磨着，我既能篡改东坡词，难道就不能篡改于湖词（张孝祥号于湖居士，有《于湖居士文集》四十卷、《于湖词》一卷传世）吗？暗中早就打开了草稿。这回既然周瑜有所请，乃最终定稿，抄写下来，送给周瑜。


    
周瑜诵毕，旁边孙资、董蒙等无不喝彩。周瑜也挺激赏，再揖谢过，并且一指自己的胸口：“余肝胆之中，亦实以冰雪，乃与侍中共勉之。”揣好诗稿，扬长而去。


    
是勋远远地目送周瑜离开，直到江东的大船隐没在水天之间，这才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听孙资在旁边说：“不想南人之中，尚有如此俊才，惜乎为朝廷之患也。”


    
是勋轻轻摇头：“朝廷之患，非止周公瑾也，实亦孙伯符尔，况且……”抬手一指：“卿等见其舟楫，即逆水而来，亦迅捷如同奔马，吾若尚在江上，必为所擒——朝廷若不能破其舟师，以逾大江，终难底定江左，不可不虑也！”


    
转身上马：“待吾返都，必再谏曹公。”


    
【万象为宾客之卷十终】

第一章、如有勋在


    
从建安四年岁末至建安五年开春，广袤的中华大地上同时爆发了多场战役，但大多都以难分轩轾，最终各自撤兵而落下帷幕。


    
首先是林虑之战，袁、曹各调大军隔洹水对峙，曹军曾多次试图渡河发起攻击，却均为沮授所阻。五年正月，郭图献计，由大将淳于琼向东绕至洹水中游，突然渡河奇袭荡阴，首先占据了荡阴北方的羑里古城——据说当年周文王即被商纣囚禁于此，乃厄而推演八卦。然而曹操使部将蔡扬助守荡阴，淳于琼连攻三日皆不能克，只得悻然后撤。


    
二月初，因为运输线比起袁军来太过于漫长，大司农郑玄、尚书令荀彧联署书信，奉请罢兵，且候今秋大举。曹操把来信传给属下们观看，荀攸捋着长须微笑道：“可退矣。”


    
护军韩浩表示反对：“河东、河内，尚无消息传来，此时若退，袁绍必移师西向……”郭嘉笑道：“据吾侦知，袁绍前在官渡丧败，士气未振，仓促而至洹北，人心皆思归也。则我遽退，彼等亦散，散而复集，不亦难乎？无忧也。”


    
最终曹操采纳了荀攸、郭嘉等人的建议，留蔡扬守荡阴、李典守林虑，自率大军返回许都。


    
第二处战场是在常山。此前公孙瓒、张燕杀出井陉，战败吕翔，包围真定，恰逢官渡之战结束，曹操也匆忙退兵去淮南攻打袁术、刘备，袁绍乃使张南为将，审配为监军，率师往救。两军即在真定城下鏖战，公孙瓒所部虽众，多为黑山黄巾与所挟裹来的百姓，纪律性极差，结果被审配设计，三战三北，被迫退至石邑，转攻常山国治元氏。


    
此时袁绍所署的常山相，乃为前庐江太守、名士范式之裔范年，深得国内人心，笼城固守，公孙瓒百计竟不能克。时曹操又与袁绍在林虑相峙，召公孙瓒前往会合，于是公孙瓒绕过元氏，自城西沿太行山麓南下。行不多远，忽闻张南在后抄其辎重，欲夺井陉，无奈只得反身杀回，即于井陉山南石邑下阵。审配见状，劝告张南暂且收兵，返回真定。


    
第三处战场在汉阳。前一年，吕布军入北地，攻陷富平，生缚郡守索湛，随即自鹯阴渡过黄河，直取金城。韩遂、马腾急忙挥师来迎，初战即败，但随即固守金城、媪围、允街等县，四方羌骑源源而合，吕布被迫引军归去。


    
第四处战场在南阳。刘备按照是勋的建议，不断派遣使者前往襄阳，请刘表给他增益军士、粮秣，说否则不足以攻破张绣。刘表心说本来就没寄望你这一军就打败张绣啊，只是先让你们去撞一撞，文聘就好从侧翼发起夹击，我再派蔡瑁率军跟进……因而对刘备的请求打个对折，缓缓地往前线送，并且再次催促进兵。


    
到了翌年正月，刘备终于再也拖不下去了，于是离开新野，北上育阳。张绣遣子张泉往救，为关羽所破，遂失育阳。继而刘备又夺取了棘阳县，在南就聚与张绣、曹豹的主力见阵，鏖战数场。他数次遣使催促文聘自平氏西进，但是这个时候，刘表已经听说张羡兵进孱陵啦，急忙召文聘还救南郡，文聘给了刘备一个空头许诺，然后就转身闪人了。


    
刘备最终得讯，关、张等都大骂刘表无信。于是刘备派简雍去跟张绣打商量，我退给你棘阳县，咱们各自撤兵吧。张绣说我粮食不够吃的，既然你最近接到刘表不少补给，那就拿出三万石来交换育阳县吧，刘备欣然允诺，双方就此罢兵。


    
然而，真正的战事，其实才刚开始……是勋出使长沙归来，先拐了趟舒县，跟太史慈故友重逢，互叙别情，各自唏嘘垂泪。太史慈设宴款待是勋，使夫人抱出年仅四岁的儿子太史享来，给是勋磕头，口称“叔父”，说：“若无宏辅，吾今或在故乡为一小吏，安得将兵万千，镇守大郡耶？”


    
是勋心说别傻了，要没有我，你这会儿在江东那也是不次于周瑜的上将……魏延时镇居巢，闻讯也快马赶到舒县来与是勋相见，感谢他在许都照应老娘之恩。是勋就跟太史慈和魏延说啊，我来时得见江东的大舟，樯橹高耸入云，我方若是没有足够的水军，将来难以控扼长江，想要渡江作战就很困难。太史慈说：“吾亦在枞阳训练水师，奈何钱粮不足，无可大行。”是勋说我回去就跟曹公建议，给你拨钱拨粮，咱必须要把朝廷的水军给建设起来才成。


    
辞别太史慈、魏延以后，他便继续北上，几乎跟曹操前后脚地返回了许都。先入宫觐见天子，缴还天使仪仗，当晚就被迫又去司空府上吃麦饼、喝菜汤。曹操详细地询问了他出使的过程，又跟是勋聊了聊林虑的战事，是勋轻声而叹：“惜乎此番不得灭袁也。”


    
当然他也明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袁家不可能一推就倒——哪怕在原本的历史上，官渡之战只是扭转了强弱态势而已，曹操也并没有乘胜追击，直接把邺城给端了，还得苦熬多年，直到袁绍咽气，诸子内讧——只是可惜这回林虑之战打了个平手，没能更有力地削弱袁家势力罢了。


    
然而曹操却狡黠地一笑，取过地图来铺在案上：“无忧也。吾行前已遣乐文谦自白陉、子孝自太行陉入上党矣……”


    
原来袁、曹两军在林虑对峙，袁绍因为士气低落，被迫从东西两线抽调兵马，其中来自并州方面的援军不下一万五千人。曹操发现并州空虚，即派遣军中最耐苦战的乐进率五百敢战士，悄悄地突破白陉，直取羊头山；同时将曹仁秘密遣返河内，出太行陉以攻天井关，前指高都。


    
两军促起不意，东、南夹击，攻下天井关乃至高都、泫氏二县，并不为难，就此可以在上党郡内站稳脚跟。同时曹操还下令给司马懿，让他尽起河东郡兵，配合夏侯兰、南匈奴呼厨泉部，进扰太原，以牵制高幹。曹操在林虑，袁军不敢从前线调兵去救上党；曹操这一退兵，正如郭嘉所说，袁绍本部散而难聚，增援林虑的并州军还得长途跋涉赶回去，也不会再剩下什么战斗力，因此——“上党乃在曹某掌中矣。”


    
是勋手按着地图，瞧了老半天，心中暗暗喝彩。此时袁强曹弱的态势……哦，在这一世，或许应该说袁、曹相拮抗的态势已经根本转变，曹家稳占上风，所以曹操在林虑才有力量分兵去攻上党，袁绍就没这能耐分散抵御。随即白陉和太行陉、河内和河东，环环相扣，一套联动，就足够把高幹打个半身不遂啦。倘若真如曹操所料，乐进、曹仁也没掉啥链子——是勋压根儿不担心司马仲达会不会掉链子——那上党郭援就必败无疑。进而上党一失，太原危殆，袁家的左右两翼全都崩溃，袁绍再想复振，难度便相当之大。熬到今秋，曹家再起大军，邺城不足定也！


    
真可惜，这次大规模行动没我什么事儿，倘若吾仍在河东，即便兵权主要在夏侯兰手中……他刚想夸曹操几句，顺便抒发一下自己被剥夺兵权的不满——被调离河东倒没啥不满的，救张绣、阻刘备，比打高幹重要——可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曹操觉出了是勋的表情不对，就问他：“有何疏漏？宏辅可直言不讳。”


    
是勋心说你要是拍电报、打电话来给远方战场下指令，那完全没啥疏漏啊，就算有，以我的水平也瞧不出来，然而……抬起头来瞥一眼曹操：“主公欲得上党耶，欲得太原耶？”


    
曹操一头雾水：“何谓也？”


    
是勋这会儿已经彻底捋清楚了头绪，微微笑道：“上党遇警，则高幹不得不率军南下，即司马仲达等可牵制高幹，以长子（上党郡治）之固，亦非仓促可下者也……”


    
曹操说我知道啊，我也没奢望一战而全吞上党，只要子孝他们能够站稳了脚跟，我就再派发援军过去——北方司马懿、夏侯兰牵制住了高幹，东方的袁绍元气未复，难派增援，咱们折腾几个月甚至半年的，难道还打不败郭援不成？要是始终攻不下长子来，秋后我就亲自率军前去，再于上党境内跟袁绍决战！


    
是勋微微摇头：“上党在邺城之侧，滏口陉便于往来，而太原其北，井陉又为公孙所控，则于高幹而论，太原或可暂失，上党绝不可失。倘高幹弃太原而全师以救上党，恐仲达无以遏也。并州军并陈长子，则子孝势危……”


    
曹操悚然一惊：“吾即增派援军……”


    
是勋摆摆手：“无须也。若仲达能得太原，则可勾通公孙瓒、张燕，居高临下，上党如虎，而其尾已为我所制，复何能也？吾料彼必深沟高垒，以守长子，并不敢出与子孝战也。”


    
他嘴里这么说，其实心里想的是，如今通讯那么不发达，相隔数百里两处战场就很难联动，你怎么保证司马懿他们能够在高幹动兵之前就先北进，把他牢牢地牵制住？再说了，以仲达的心性，说不定还会故意把高幹放跑，自己好一口吞掉整个太原郡哪——别看他只是暂摄郡事，以自己在河东的观感来看，只要说得有理，夏侯兰必从其命。


    
终究得上党和得太原，对于曹家来说都是好事儿，不会对大局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既然如此，为啥我要在后面苦哈哈地帮曹仁牵制住高幹呢？别说司马懿、夏侯兰了，换任何一个有头脑兼有野心的河东守将来，都必然不会放过这个立功的大好机会啊。


    
况且自家对太原也搞了不少分化瓦解的工作，高幹在郡，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要是高幹一走，王柔、郝昭等肯定倒戈——以司马仲达之能，岂会抓不住如此大好契机？


    
听了是勋的话，曹操不禁皱眉沉思，完了就问：“若得太原，亦佳，然不知能成功否？”


    
是勋微微而笑：“若仅夏侯在河东，却也难料，然主公休小觑了仲达……”想了一想，加上一句：“仲达在河东的部署，一从勋也，有仲达在，如有勋在，主公请拭目以待！”

第二章、工商兴利


    
有个词儿叫“恃宠而骄”，是勋觉得不能完全算坏词儿，问题任何事情都有个限度，骄要越了线无疑是作死，可逊要越了线就变虚伪了，也未必就有好下场啊。你看原本历史上的贾文和，就是宠而不骄的典范，但跟他那么活着还有什么劲儿呢？


    
还不如学管仲，主公奢靡他也奢靡，或者学王翦，临出兵前先求田问舍，结果既不遭人主之忌，还能活得舒坦，何乐而不为？


    
所以是勋觉得自己从前在曹操面前太过谦逊啦，咱既然有了“恃宠”的资格，那不如也来小小地“骄”他一下。于是大致谈完了正事儿，他左右瞧瞧，屋中除了曹操、曹昂外，还有两名侍者，就冲曹昂使了个眼色。曹昂会意，把侍者轰出去了，是勋转过头来就问曹操：“勋前镇河东，羁縻匈奴，又赴长沙，以说张羡，朝廷得无所赐乎？”我这两年立的功劳不小啊，你不得给点儿奖赏？


    
曹操瞟了是勋一眼，心说这人原本不这样啊，刚入我麾下的时候，连个从事都要推来让去，尽显士人谦逊之本色，怎么如今转性了？那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求啥赏赐咧——“宏辅欲加官耶，欲晋爵耶？即以亭侯封之，如何？”是不是上回光拿个关内侯你觉得不够拉风啊，那我就晋升你做亭侯，怎么样？


    
是勋微笑摇头：“勋岁不而立，已为侍中，如何可加？功在奉使，而非战勋，如何可晋？”我年纪轻轻做中二千石，已经很满足了，加之战功不足，也不好再提升爵位——“吾所求者，财货也。”


    
曹操心说你要钱干嘛用？他知道是勋没有起豪宅、穿绫罗、乘华车、养美婢等等士大夫惯常的不良嗜好，虽然不如自己简朴，日常供奉也并不出格，唯一的嗜好就是美食，问题在吃上你能花多少钱？这会儿不同后世，山珍海味就算有钱也不是那么容易搞到手的，而且是勋曾经这么说过：“食在乎精，而不在乎奇也。”


    
“朝廷自可颁赏，然宏辅日常不足供奉否？欲何用也？”论起俸禄、爵禄，你也不低啦，外加还有好几家作坊可以赚钱，就算门下有几十名宾客，最近又新招募了四百名部曲，也完全足够养活，你要再多钱干嘛用？你要想拿来再广召宾客，或者增加私人部曲，我可不能答应！


    
“臣非为家也，乃为国也，”是勋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主公当知，勋在河东奖励工商，乃能于半载之内，实府库，厉兵戈，约束匈奴、陆梁太原。今还许都，身无所属，乃欲求财货以更行之。”我在河东郡都是花的公家钱建盖作坊，以及给商人贷款，如今在许都没那么个衙门给我花销，所以得跟朝廷要赏钱啦。


    
曹操还是不明白：“此公事也，非私也，宏辅何欲求私财以行之？”你要想管这摊公事儿，咱们可以商量，要想私人经营工商业……怎么能说是为了国家呢？


    
是勋一摊手：“为无此公署也。”国家压根儿就没专管工商业的部门，职权都被零拆到了各衙署，我想按公事儿管起来都找不着门儿啊——“工艺、商贾，此亦国之大事也，岂可因循而废？”


    
曹操重复了一遍是勋的话：“工艺、商贾，此亦国之大事也……”然后微微摇头：“耕织为其国本，工商末业也，孰谓大事？”


    
是勋望向曹操的眼神，就见那漆黑的瞳仁中有七分疑惑，还有三分恍然。看起来，曹操也已经对工商业有所关注啦，只是在传统的重农社会当中，他还捋不清头绪而已。好吧，那就让我来给你们爷儿俩上一堂基础课程——“《周书》云：‘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班固《汉书？食货志》开篇即云：‘《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鱼、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食足货通，然后国实民富，而教化成。’孰谓工商为末业者耶？


    
“昔秦僻处西陲，地广而民不敷用，于是商君乃令曰：‘戮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贪者，举以为收孥。’至韩非子为暴秦谋，称学者、言古者、带剑者、患御者及商工之民为邦之五蠹，始皇复恶不韦，因贱工商；本朝袭其陋智，乃有贾人不得衣丝乘车，且不得为吏之政也，不亦谬乎？”


    
重农轻商政策是从商鞅变秦法开始的，主要因为秦国地广人稀，农业生产落后，所以政府要尽量抑制工商业，而让人民百姓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农耕上面。是勋说后来秦的农业有所发展，再延续这种政策就不对了，可惜秦始皇听信了韩非的胡言，说“商工之民”也是国家的蛀虫，加上反感大商人出身的前相邦吕不韦，所以才更变本加厉，出台了一系列抑压工商的政策。汉朝建立以后，基本政策延续秦代，表面上更动挺大，其实指导思想没怎么变，对于轻视工商的政策也继承了下来，然而——“不亦谬乎？”


    
接着，他就进入主题：“国无农则民无食，民无食则不安；然不重工商，则民无所用，无所用则不富，不富则思变，思变而天下始乱矣。由是观之，农与工商不可偏废也。主公初起东郡，及入兖州，黄巾既乱，田地荒芜，粮秣不足，于是兴屯田之策，乃能兼弱并昧，挟天子而令诸侯。今府库渐充，农有所耕，而所当者，乃袁氏、孙氏、刘表、刘璋，皆跨州连郡，非旦夕可下者也。但求其安，不得其富，则无以定之。”


    
当肚子还吃不饱的时候，咱当然考虑不到工商问题，可是如今你所面对的都是一些大势力，光粮食充足，也很难击败他们啊，还得在奖励工商，从而积聚财富上想办法。


    
“即以勋在河东为例。造纸乃能印书，使教化大行；造火药乃能制火箭，永安之役，以寡破众；掘煤乃能使民免于冻馁。其所产出，复输之于商贾，乃能交易有无，便贫年可自它郡输谷入也——设工商无用，则朝廷铸钱何为？”


    
曹操沉吟不语，曹昂倒是提出了异议：“工商可使人富，此理世所知也，然若皆逐富而必废农。况商贾轻迁徙，易为奸宄，实难制也。”大家伙儿都知道经商容易来钱，结果都去经商了，不肯种地，那怎么办？而且商人到处跑，还贪婪，非常难以管理，这问题又怎么解决？


    
是勋笑着答道：“货其有数，非人人皆可得之以为贾也，贾其有技，非人人皆能习之以致富也。要在朝廷治理，使得其技且勤于工商者富，使为奸滑左道者绳之。”你以为农民就好管理啊？因为不好管就干脆严禁，没这个道理吧？


    
最后，是勋还警告曹操：“工商既使人富，则贾者难以禁绝，其无出仕之身，而又日受盘剥，乃窘而附之豪门世宦也。于是豪门占据山林，并建作坊，财货以亿兆数。设国家加以约束，则彼等或不甘骤贫而为乱，或转而兼并土地，使民流离；设国家不加约束，则彼等日富而国家日贫，亦成尾大不掉之势。既如此，何不驰其禁而严其法，则豪门少怨而国家多利耶？”


    
工商业可以致富，是个人就知道，可是因为国家政策的轻视，商贾不能穿丝绸衣服，不能乘坐马车，还不能出仕为吏，就被迫要去依附那些大地主，结果钱都进了大地主的腰包了。国家呢？汉代对于工商税并没有明确的法规，更没有主管的衙门，加之实行当中很可能向豪门妥协，照此发展下去，那些豪门将越来越势大，国家还能约束得住吗？


    
其实汉代是有工商税的，理论上山林池泽的产出都归皇家，所以你要挖矿啊、捕鱼啊，都得给皇家上税，此外摆摊儿开店，也得上税，一般是十分之一。到了汉末，因为生产遭到破坏，战争却很频繁，使得很多地方割据势力到处设立关卡，收取商税。但这些税收大多缺乏有效的监管体系，最终能够收上几个钱来，谁都摸不准。


    
是勋诱惑曹操：“无粮则无兵，然若无工商，则粮亦有其尽也，甲马、武器，亦有其尽也，岂可不虑？若兴工商，则钱充、甲完、兵戈犀利，以之练兵，一可当十，其谁能御？”


    
他跟曹操说，你想象一下，倘若你麾下连小卒都能穿戴全身铠甲，用最好的钢铁锻造武器，每年从胡人那里大批量购买良马，并且完全脱产，整年训练，攻打城池的时候还能一口气排开上百架“霹雳车”，你有这么两三万人，那袁绍算个屁啊！要再能够建造数百上千艘楼船，横行江上，刘表、孙策又算个屁啊！


    
“昔管仲兴工商，齐遂霸于诸侯；孝武皇帝屡伐匈奴，国家困穷，乃因工商而得复——惜乎徒知涸泽而渔，不知助其兴业也，是故孝昭皇帝恨罢其令。亩产一石，而收三斗，则农必怨，然若能开沟渠、选良种、颁铁器、借耕牛，使亩产三石，则虽收三斗，民之喜也可知。工商亦同理也！”

第三章、曹洪之怒


    
是勋想要改变轻视工商的政策，的巴的巴地说了好半天——他身为一个文科生（还不是学经济的），其实对工商业的了解也很有限，但光后世那些常识，搁这年月就足够用啦，加上引经据典，以史为鉴，相信曹操不是腐儒，不会说不通的。


    
当然啦，曹操消化是勋这一大套话，也得有一段时间，而即便消化了，甚至认同了，想要彻底改变汉兴以来轻视工商业的政策，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终究曹操势力虽然大，还不是后来进位丞相，受封魏公、魏王，把大本营搬到邺城，心腹全封了魏官，等于另立一个朝廷，而把许都朝廷彻底当摆设的年月，他还不可能完全一个人说了算。


    
所以是勋也有心理准备，我这儿先给曹家父子上课，完了还得找机会去给荀彧他们上课，再去太学刮刮风，争取逐渐地把社会风气给扭转过来，把舆论给引导起来。当然啦，空口白话是很难真对社会实际产生影响的，而且很可能阵风刮过，转眼就息。所以啊，还是希望曹操你能给我这么个机会，拨点儿钱，让我先干起来，等有了成果，自然有人跟进，也自然会产生出一批既得利益者出来，跟着我的大旗往前走。


    
退一万步说，个人的成功没能转化为社会的成功……那也没关系，起码我发财了啊！


    
话说完就完，是勋也不奢望曹操当场拍板，我给你拨多少多少钱，你马上开点儿作坊干起来。所以他转过头去瞟了瞟天色——这就黑得差不多啦——站起身来就待告辞。


    
曹操一指曹昂，父子同心，曹昂急忙冲过来揪住了是勋的衣襟：“姑婿言未尽也，如何要走？”是勋说尽了尽了，我离家一年多，今儿才回许都，要是回去太晚，你姑姑就不能饶过我啊。


    
曹操捋须笑道：“吾妹非不识大体者也。吾即命人传信，明日再使子修上门致歉——你我兄弟久不相聚，今晚便可宿于此也。”


    
是勋心说啥，“你我兄弟”这种话都出来了，看起来我今儿个还真走不了啦。既然曹操这么热情，他就未免要卖卖关子——“言已尽矣，未知主公还有何相询？”


    
曹操说别扯了，你话分明没说完。我知道宏辅你轻易不言，既言必有所建议，如今你光说了问题，还没拿出任何对策来哪，那怎么成？你一定有想法了，赶紧给我说说。


    
是勋确实有想法，他这趟回来，大半是水路，比起走陆路是舒服得多，可也无聊得多。固然每天都要去跟门客们恳谈，联络联络感情，可总不能整个白天都跟部下厮混吧？虽说舱内还有个甘氏呢，可这年月白昼宣淫是士林鄙薄甚至深恶痛绝的恶习……所以闲下大把时间，可以诸多构想。


    
但这想法不能随便告诉曹操——是勋装模作样地苦苦一笑：“主公欲置勋于火上耶？”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曹操自然能够想到：自己空口白话一说问题，谁都不会当回事儿，可要是拿出啥具体的对策来，肯定会伤害到豪门世宦的利益，则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曹操抚掌笑道：“此间并无他人，出卿之口，入吾之耳，何忧也？”瞟一眼儿子，心说你不会让我把子修给赶出去吧？


    
是勋也望向曹昂，但是并没有驱赶的意思，而是说：“子修谨慎，吾并不虑。勋自有计，然须徐徐图之，不可急也，图之或且不得，主公勿罪。”


    
曹操一摆手：“且坐——吾非诿过于人者也。”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怕将来得罪了世家显宦，他们闹腾起来，我会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人。


    
是勋心说你不是那种人才怪了，领导同志的节操，咱真的能够相信吗？可是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不好再提离开的事儿，于是缓缓坐下，长吸一口气，举出三枚手指来：“重工商而使国家得利者，勋所思之，策唯三也。”


    
哦，竟然还有三条计策？曹操兴趣大升，不自禁地就把身体往前凑了一下：“请卿明言。”


    
是勋说第一条计策，就是我最早说的，你和朝廷都大力支持，先由我个人干起来，然后就跟在河东那样，完了把产业再分卖给别人。卖给谁，卖多少，这里面大有讲究，既可以增加公家的财富，又可以扩大工商阶层，进而分薄旧有世家的财力。


    
第二条计策，是要专门设置一个部门统管此事，首先把工商税给抓起来——“市皆有税，地方可自理，然关津之税，则不可操之于地方也，于工商为大患也。”


    
汉代的市场税基本上是十税一，征收实物，同时规定租用公家场地、店铺的，可以免税，既然有明确的规定，就不怕地方官员滥征，只要严肃法纪就成。可是汉末才重新兴起的关卡税，那就没有定规啦，都由各地官员，甚至是驻军将领自己掌握，想设多少卡就设多少卡，想收多少税就收多少税，再加上重复征收，行商距离超过五百里，就可能彻底破产。在这种情况下，工商业还怎么可能发达？其结果只能是有靠山、有背景的大商贾才可能长途贩运货物，利润一半儿进了他背后的世家的腰包，另一半儿进了地方官员和将领的腰包，朝廷毫无所得。


    
是勋说倘若天下太平，就应该彻底取消关卡税，让商贾自由往来，但在战乱未息的今天，咱还没法儿这么办——地方穷困，地方官儿还靠这笔额外收入发薪呢，驻军将领还靠这笔额外收入养兵呢。说到这里，他瞟一眼曹昂，心说小子你明白我的担心了吗？


    
曹昂当然也不傻，拱手笑道：“此言若泄之于外，他且不论，子廉叔父必深恨姑婿也。”


    
曹洪曹子廉，史书上说他“家富而性吝啬”，曹操也说：“我家赀那得如子廉耶！”加上他御下不严，家奴多作恶，所以后世往往都将其目之为曹魏第一大贪官。其实这是个误解，曹操最恨人贪污，哪怕是曹洪，若是少贪一点儿，曹操还可能看在族兄弟和曾经救过自己命的份儿上稍加容忍，要是真贪多了，曹操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主要曹洪的产业大多来自于灰色地带，其中就包括了设卡收税，虽然也不是什么干净钱，但朝廷既然没有严加禁止，你就不能算他贪污。


    
所以说，是勋说要彻底取消关卡税，这话要是被曹洪听到了，他绝对不会饶过是勋——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亲戚也没有情面可讲！


    
是勋摆摆手：“故谓今时不宜也。”天下还乱着呢，需要那些将领去率军打仗，你不让他们发财，他们还能踏下心来跟着你吗？起兵谋反都是可能的。得等天下太平了，基本上削了将领的兵权，不怕他们乱来，才能这么干哪。然而——“今之策也，朝廷设职以督导之，罢近途之关津……”距离太近的关卡，必须得给停了，好么，我出城三里你收一回税，再走三里再收一回税，我这买卖还干不干啦？——“并定其上限，且抽其一也。则朝廷既可得利，商贾又少其害，异日罢设，也好措手。”


    
在原本的历史上，魏文帝曹丕在延康元年下诏，规定日后关津之税，不得高于十一——也就是说，最多收取十分之一的货物。由此可见，乱世当中各地的乱收税有多严重，额度有多高啦，估计一车货走不上百里地，就撞见好几回收20%的，最终连渣子都剩不下……是勋说朝廷得定个上限，不能让地方上乱收，而且还可以从中抽头，不用多，再十分之一就好了，积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至于收税的上限是多少，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个再说，我现在还不能给出具体的数字来。


    
曹操说这条计策好——一方面能来钱，一方面还限制地方势力，他不喜欢才怪哪。


    
是勋说第三策，必须推翻歧视商人的政策。其实话说起来，这些政策也都形同虚设，说什么商人不能穿丝绸，不能乘马车，只要有钱，买通了地方官儿，还担心这些禁令吗？后来明朝也有类似禁令，甚至更严格，不同身份等级的人只能穿特定样式、质地的衣服，可是到了中后期，你往大点儿的城镇里一站，满眼都是穿着黄色绸衣的平头百姓——啥禁令啊，完全没人搭理。


    
就算商贾不得为吏这一条，也未必能够严格遵守。别的不说，商人发家以后，大可以向地方豪门投献（事实上，不投献也很难继续发展下去），把子弟送过去当门客甚至联宗，那就有机会出仕了。只是一条，你这种出身，当小吏没问题，想升官儿就有无数乌鸡眼盯着，为了抢夺自己也未必能霸得到手的空位，读书人也是可以放下节操，无所不为的。除非朝廷废除禁令，并且皇帝亲自选拔——比方说武帝时代的桑弘羊——否则玻璃天花板永远存在。


    
而且，向来朝廷征兵也好，戍边也罢，对于那些最艰苦的活计，只要强迫参与，首先考虑的就是囚徒、赘婿，以及商贾。


    
话再拉回来说，即便这些禁令大多形同虚设，终究是高悬在商贾阶层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定哪天就会掉下来，官员们只要想收拾你，这是最方便揪的小辫子。这就使得一般士人家庭不愿也不屑去经营工商业，顶多把家中读书不成的分支子弟推出去赚钱——反正资源有限，本来荐举出仕也轮不到他们——由此恶性循环，整体社会舆论对工商业的轻视就越来越严重。


    
所以是勋说了，想要发展工商业，就得从根子上废除那些身份限制令。


    
曹操捋须沉思，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似此三策，宏辅可为操办否？”


    
是勋连忙摆手：“除第一策，勋必不办也！”

第四章、梦中杀人


    
是勋想要大力发展工商业，给曹操出了三个主意，一是自己先用个人名义搞起来，二是加强对各地关卡税收的监管，三是废除各种相关工商业的禁令。曹操听得貌似有理，就问说你愿意来帮我办成这些事儿吗？


    
是勋赶紧摆手，第一件事儿我当然可以干，后面两件么……哥哥你饶过我吧！


    
是勋说我光出出主意，这要泄露出去，就肯定竖敌无数了，还能再亲手执行吗？我非死无葬身之地不可！后面那两策，一要徐徐图之，二是挑选那些本来就招人恨，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酷吏，让他们去具体执行。“设主公身无罹险，安忍国藩被刃？”


    
是勋拿典韦举例子，说曹操你要是并未陷身险境，你忍心让典韦去搪箭挨刀吗？我是你亲戚，是你身边的谋士，又是朝廷重臣，你舍得把我放到满天飞箭的险恶环境中去吗？为这事儿最终废了我，你就不可惜？这种事儿当然是派那些强硬的小角色去执行啦。


    
“谁可办此？”


    
是勋摇头：“吾不言也，若言，又罪人，且为主公所疑。”


    
曹操听了这话，不禁仰天大笑：“吾知之矣——且再商议。”


    
曹昂听得一头雾水，就问是勋：“姑婿所荐究为何人，因何不肯明言之？”曹操说傻儿子你也别问啦，他是肯定不会说的，使个眼色，那意思：等光咱爷儿俩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你姑婿现在要避嫌。


    
其实是勋故意不提人名，还说怕曹操怀疑自己的用心，曹操一琢磨就明白啦，是宏辅是怕我怀疑他公报私仇。那他还能举荐谁了？肯定是赵达啊。我知道赵达得罪人多了去了，所以也不怕再多得罪几个，这活儿给他正合适，但问题他还撑着校事那一大摊活儿呢，我暂且还离不了，所以……“且再商议”。


    
谈谈说说，时间就挺晚的了，搁后世相当于十点来钟，搁这年月，大多数人家都已经洗洗睡了。当然啦，曹操精力旺盛，一般情况下不到午夜不肯就寝，还扯着是勋问东问西的。是勋趁机提出要求：“吾腹饥矣。”曹操说你就是事儿多，我听说你一天吃五顿饭，怎么就不见你发胖呢？


    
是勋答道：“餐多食少，乃可养生。主公操劳国事，夜以既日，若不加餐，恐与血脉有损。”曹操说我没你那么讲究，好吧，就今天为你破例，关照曹昂，去吩咐下人做些汤饼来。


    
所谓汤饼，就是后世的片儿汤或者疙瘩汤，曹家的汤饼也很素，除了盐和两三片葱花外，就没有第三样佐料。是勋耐着性子一口气吃完，然后突然长叹一声：“汉之衰也，非独政道之衰，乃制度之衰也。前汉如此，王莽乃求改制，惜乎不得其法，光武帝乃因循之，致有今日之败。主公欲定天下，唯仗粮秣充而兵士强，然欲安天下，则不可于马上治之也，唯改制尔。”


    
曹操才喝了半碗汤饼，剩下的全倒儿子碗里了，听了这话就抄袖子抹抹嘴，然后问道：“文若亦与操言之。却不知宏辅以为，当如何改制耶？”


    
是勋又再举起三枚手指来，回答说：“亦三策也，一曰用人，二曰命吏，三月肃政。”


    
随即就解释：所谓用人，就是要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打通底层士人尤其是寒门的晋身之阶；所谓命吏，就是要重新划分地方官员的权限，并加以严格遴选；所谓肃政，就是要调整朝廷机构，避免职能重复和人浮于事。


    
曹操说：“亦常谈也，可备悉言之。”要是光这三条总纲，你在我这儿可过不了关啊，你得拿出具体的方案来。


    
是勋说方案啊，有～～但是老规矩：一，你别随便泄露出去；二，这事儿得慢慢来，不能急；三，得等天下粗定以后，才能全面实施。


    
是勋当天晚上就睡在司空府里了，跟曹操抵足而眠，几乎是聊了一夜。他心里多少有点儿小得意，这跟老板一起睡的待遇，可不是谁都能该上的啊，就刘备而言，也就关、张、赵这仨而已，所以后世才有他们结拜兄弟的说法。至于曹操，一时还真想不起来跟谁睡过……他当然不会害怕什么“吾梦中好杀人”，那只是为防刺客，杀鸡骇猴而已，曹操又不是真有梦游症，会半夜起来提剑把自己给宰了。


    
也就是说，自己终于算是曹操心腹中的心腹，地位不下荀、郭，亲近不下王必啦。估计也就今天那一大套话，规划现在，展望未来，把曹操给说高兴了……午夜梦回，是勋也琢磨啊，我离开曹操一年多的时间，心里憋了太多想法了，今儿会不会说多了呢？


    
再一想，无所谓啊，曹操如今还并没有掌握绝对的权力，自己说得越多，他越会依赖自己。反正有些话迟早要说，现在先说总比将来曹操权力也大了，疑心也重了的时候再说强。


    
第二天一早，辞别曹操回家，不出意料之外的，遭了曹淼一顿埋怨。是勋倒是并不在意，夫妻之间哪有不口角的呢？真要是“夫为妻纲”，老公干啥老婆都任劳任怨地毫无二话，那日子才过得没劲呢。这不是抖M，只是希望自己娶的确实是身份平等的老婆，而不是人偶。


    
当然啦，这年月男女之间也不可能彻底平等，真要搞成梁冀和孙寿那种关系，也挺可怕的……午膳用毕，管家鱼他终于可以夹着小本子过来报账了。是勋前番出镇河东，拉走了包括李才哥在内的好几名熟练工匠，因而榨油、造纸两处作坊的产量有所下降，满满折腾一年，也不过对家计略有补益而已——就连给曹德的分红也很难挤出来。


    
是勋不禁喟叹啊，自己昨晚就打算为此向曹操要点儿钱花使的，不但要扩大自家的两处作坊，还要新建印书作坊——火药作坊就免了，在曹操眼眉底下干这种事儿不安全——可怎么脑袋一热，说着说着就全变成公事儿了呢？


    
当务之急，是先派人去把李才哥他们接回来——那是我的私人，又没有转卖给公家，河东郡府不给租借费就已经挺亏本儿的啦——然后再找几个熟人合作，把印书作坊盖起来。嗯，话说董蒙能不能从董家捞点儿钱过来花使呢？咱就跟对待曹德一样，算合资，如何？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儿要办，是勋吩咐：“唤许柯来。”


    
当他此前从孱陵返回临湘，打算跟张羡他们打个招呼就启程归许的时候，曾经亲自前往礼聘张机，请他跟随北上到许都去行医。可惜张仲景抵死不肯答应，说：“吾志在息疫也，北方之疫少于荆南，吾往何为？”是勋心说北方的瘟疫也不见得就比南方少，光自己记忆当中，就记得建安二十二年中原大疫，“建安七子”里包括王仲宣，一口气死了五个……可是这种预言不能跟张机提，再说了，几十年后的事情，就算对方真信了也没用啊。是勋好说歹说，张机就是不肯答应，这要是个普通的医生，说不定是侍中一恼起来，绑上就带走了，可问题张机是张羡的亲兄弟，他不敢那么干……是勋挺后悔的，当初没有请曹操留住樊阿——主要那时候对中医还不怎么感冒，而这回是正经被中医给救回来啦，再则说了，你现在也没处掏摸现代医生去，有中医就不错了——所以这回死皮赖脸地要笼络张机。最终张机没办法，只好——“吾徒许柯，其年虽幼，亦得亲传也。”把徒弟推出来顶杠。


    
因而是勋就把许柯带回许都来了——这人毫无背景，又受乃师所命，不敢不从。当下是勋把许柯叫来，跟他商量，打算在邻街隔一个小院出来，给他当医院。这年月很多大户人家都有私养的大夫，比方说司空府上，然而是家，即便包括城外庄院，人口并不繁密，不是见天儿都有人得病的，许柯大把的闲空不知道干啥才好，因而是勋说了，你坐堂吧，但是不许出诊。


    
把私家的大夫亮出来，给大家伙儿看病，这是彰显是勋儒宗高尚道德的好机会，但有一点，内外终究有别，想找许大夫看病可以，自己上门来，这要是许大夫答应出诊了，万一我家里有人忽得急病可怎么办啊？当然啦，真要是那高官显宦，也不容得许大夫不出诊，但你得来找主人是侍中商量，不能自己把大夫揪走。


    
而且是勋还希望许柯能够带几个门徒，把张机一脉的医术再传承下去。


    
许柯对此当然乐意，因为师父张机就曾经跟他说过：“常为人疗疾则术愈精，一日贪闲则术便疏。”做医生的，你就得多给人看病，技术才能有长进。


    
才把这事儿商量定了，把许柯打发出去，门上便来相报：“郗中丞求见。”是勋闻言，赶紧穿戴整齐，出门相迎，把郗虑让到堂中坐下。郗虑随即命从人捧上一大卷麻纸来：“虑此来，特以此相赠宏辅耳。”


    
是勋接过麻纸，打开一瞧——哎呦，竟然是这玩意儿！

第五章、霹雳高车


    
是勋出镇河东，离开许都以后，曹操就让太中大夫孔融接了他的班儿，去搞建安石经工程。可是孔文举你让他读经他是肯的，让他校经就有些犯难，至于规划统筹、分派职司，他倒不是没那个能力，但实在犯懒。于是整天召集一票无聊文人宴饮唱酬，把活儿全都推给了许慈。许慈有能力，有精力，可惜名位太低，于是最终这有实无名的领导身份，就落在了他大师兄、御史中丞郗虑手上。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又刻完了《诗经》和《三礼》，《春秋》三传最长，拖的时间也久，还差点儿收尾工作。是勋还在河东的时候，许慈就派人把校订好的《诗经》给他送过去啦，是勋刚搞出印刷术来，在安邑翻印了无数本儿。这回郗虑上门，乃是给他送《三礼》来的。


    
然而这《三礼》既不是写在竹简、木牍上的，也不是写在纸张上的，却是黑底白字，正经从石碑上拓印下来的，集成一大摞，打个卷儿着就搬过来了。汉代已经发明了最原始的拓石技术，加上是勋发明印刷术的技术启发，所以这一摞纸拓得相当清晰。是勋展开来仔细一瞧，嗯？


    
“此非元常（钟繇）之字也。”


    
郗虑微笑着答道：“乃邯郸子叔所录。”原来刻经工程一开始，是勋就建议朝廷，遣人去荆州征召邯郸淳来参与书写，一开始刘表不肯答应，后来听说曹操在官渡战胜了，这才肯放邯郸淳到许都来。邯郸子叔运气不错，赶上了整套《三礼》的抄写工作，乐得他屁颠儿屁颠儿的——这可是留名青史的大工程呀！


    
郗虑说：“子叔亦将于近日前来拜望，致谢。”一则邯郸淳跟是勋曾在襄阳有过一面之缘，二来刻经工程本乃是勋向曹操建议的，并且担任过第一任工程总指挥，所以邯郸子叔不能不来道个谢，谢谢你给我这么个展现才华的机会。是勋闻言，也不禁捋须而笑——正好趁这个机会，跟邯郸淳打听一下那些屈居刘表麾下的“曹党”（裴潜、赵俨、杜袭等人）近况如何。


    
两人正聊着呢，突然门上来报：“有尚书前来宣诏。”是勋闻言吃了一惊，心说又啥事儿？我这回来刚一天啊，还没歇过来哪，就又安排下活儿了？转念一想，莫非是要我重抄旧业，再刻石经？这种活儿倒是来者不拒的。


    
可是他没想到，穿戴整齐以后，拜读诏书，竟然是——“使侍中是勋参司空军事”，也就是去给曹操当参谋。是勋心说这是啥意思了？我不一直在给曹哥你参谋吗？干嘛还要特意挂个头衔儿？当下满腹狐疑地接了诏，然后恭送传诏的尚书，再送了郗虑出去。


    
郗虑前脚才走，鱼他又递上来一摞名帖，是勋瞧瞧没啥重要人物，也便顺口推了——他现在没心情去照应那些后进。返回书房，往靠背椅上一坐，伸直了两条腿，就跟那儿琢磨：曹操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难不成又要动兵？


    
正想得入神呢，却听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宏辅好闲暇——咦，卿所坐何物？”


    
本来是勋的书房，一般人是不让进的，就连鱼他，甚至自家老婆，没有传唤也不得入内，可是这个人偏就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还盯着椅子上上下下瞧了个不亦乐乎。是勋恍然而惊，不敢怠慢，赶紧起身施礼：“主公驾临，未及远迎，恕罪。”


    
来人正是司空曹操，他也不搭理是勋，却转过身来往椅子上一坐，还扭扭屁股伸伸腰：“嗯，此物舒适，又与胡床不同——何名也？”


    
是勋只好顺口瞎编：“此亦胡中物也，勋名之为椅——可倚其背，去人旁而易以木旁。”


    
曹操说不错，我回去也做两把来耍。猛然抬起头来问是勋：“诏书可至？”是勋把手上的绢质诏书一扬：“已接矣。”顺便就跟曹操说，以后这种不重要的诏书，最好也改用纸吧，便宜啊。


    
曹操站起身来：“好，宏辅可随操来。”说着话大踏步就往外走。是勋莫名所以，只好跟着，就见曹操出了府门，门外排列着简单的仪仗，还有驷马高轩相候。曹操先上了车，然后招呼是勋也上来，二人同乘，就急匆匆地往城北而去。


    
是勋打问曹操，咱这是要奔哪儿啊，干嘛去啊？曹操神秘兮兮地一捻胡须：“不必问，到时便知。”眼瞧着马车就出了城门啦，然后沿着大路还一直走，大概二十多里地，很快便来到了洧水岸边。


    
是勋发现道路两旁陆续有游骑出现，却不见一个行人。抬头望去，只见远远的一道长长的土墙，高达丈半，墙外竟然还有拒马——他心里已经大概估摸出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果不其然，曹操的车驾驶近土墙，早有大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恭立相迎。当先两人，其中一个素衣披发，翩然有神仙之概，只可惜贼眉鼠眼，又似鸡鸣狗盗之徒，是勋当然认得——啊呀，谢道士你竟然还没死啊！


    
曹操拉着是勋的手跳下车来，给他介绍谢道士身旁之人：“此乃公达外兄弟辛子弓也。”那人赶紧行礼：“末吏辛韬，拜见曹司空，拜见是侍中。”


    
既然是荀攸的表兄弟，是勋也赶紧还礼。曹操又一指：“谢徵卿自识得。”然后就问谢道士：“可准备周全了么？”


    
谢徵谄笑道：“一切允当，候司空与侍中前来验看。”


    
果然没错，是勋心说，敢情曹操把他秘密的武器基地设置在这儿啦。


    
曹操这回带着是勋过来，是视察新造的“霹雳车”。当下辛韬、谢徵将二人引至一片巨大的空场，空场一侧耸立着三具抛石车——是勋前一世压根儿没见过活的……嗯，真的抛石车，这一世也就在祁县城头，瞧见高幹摆出来过，但是距离太远，瞧不分明。他才知道，敢情这玩意儿那么大——足有两层楼高，上面的抛杆双手都握不拢，长度超过三丈。


    
曹操瞟一眼是勋，心说厉害吧，你没见过吧。可是瞧是勋也并不怎么惊讶的样子——他前世再高的塔吊都见过了，这点儿规模的抛石车算个屁啊。


    
可是曹操还忍不住要炫耀，他先领着是勋上了附近的望楼，然后让好几百的士兵推着抛石车跑了一百多米，跟着又推回来，继而又牵着绳子，把抛杆左右各转了三十度，跟着再转回来——累得那些小兵呼哧带喘的。曹操比划着说：“古法制礮，皆沉重而难移者也，吾将其下做轮，机上置轴，乃可行进而发，旋风而发，故名‘霹雳’。”


    
是勋装模作样地点头恭维：“主公巧思。”


    
曹操这才下令试发。士兵们气还没喘匀呢，赶紧动工操作——先把抛石车摆好了位置，用楔子固定住轮子和转轴，然后往抛杆较短一端所拴的绳网上置入磨圆的石弹……谢徵也跑过去，逐一检查完毕，然后拿眼睛瞄了瞄目标——那是二百多步外的一座土围子——拿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半天，可能在计算距离和角度，最后逐一安排人手去拉拽三座抛石车。


    
每座抛石车较长的拋杆上，都拴了一百多根绳子，是勋就看那几百兵根据谢徵的分派，分成了四堆，三堆去拽绳子，剩下一堆闲着。目测之下，每座抛石车前都没有满员，大概也就聚了五、六十人吧。


    
谢徵准备好了，就来请曹操下令。曹操亲执木桴擂鼓，鼓响三声，那些士兵们齐声大喝，一起猛拽绳子。“呼～～”石弹这就被拋出去啦，只听“嘭嘭”几声，烟尘起处——一枚都没中……是勋心说这么不科学的用力法，你要能中了才奇怪呢。就见两枚石弹砸在土围近处，一枚石弹直接就飞越了过去，瞧不清落点。


    
曹操倒是挺满意，还跟是勋说：“若当面为城，已中的矣——此车最远可抛五十斤石球二百二十步。”


    
第二场试验，不抛石球了，而抛火药罐。曹操特意让是勋擂鼓指挥，鼓声三响之后，就有士兵点着了药捻，然后“呼”的一声，把三具陶罐抛掷出去。其中一具在空中就炸了，第二具被风吹灭了药捻，“啪”的一声在围子上砸得粉碎——竟然中了，真是不可思议——第三具落在围子一侧，距离大约三尺，“轰”的一声燃烧了起来，喷了满地的火星。


    
曹操教育是勋：“远射之器，要在精准，故卿之火箭无用也。此礮虽亦不精，然以之攻敌营，克敌城，则为利器。”


    
是勋心说废话，这道理我还不明白吗？其实古代抛射武器普遍精度很差，神箭手一世才能出几个？更别说这种人力抛石车了，想想后来女真人攻开封，夺了宋军放弃在城外的数百具抛石机，天天往城里扔石头，日均打死军民一二十人……就这样陈规还认为守御不得法，所以死人死多了！


    
这玩意儿的功效，也就摧破城楼，震慑敌胆而已，连这年月的土墙要是垒得足够坚固，都未必能给敲破。是勋心说这玩意儿不行啊，你真要拿这玩意儿去攻邺城，得多少具才能奏效哪？更别说这东西还沉重得完全没法运——即便曹操给抛石机安上了轮子，也就平原上跑个几百米，换换发射位置而已，不可能真的长途行进啊。


    
正琢磨着呢，就见曹操把袖子一摆，左手划个大圆圈：“此间事，宏辅，便拜托卿了！”

第六章、纸上发明


    
今天一大早，是勋才刚告辞离开司空府，曹操就叹着气跟曹昂说：“论识人之能，吾不如汝叔父多矣。汝叔父昔日曾言，是宏辅非无统驭之才也，为不自信耳，信夫！”


    
曹操认为是勋昨晚的表现，就完美地诠释了当年曹德的话。这家伙逞口舌而入我幕下，因文才而为我所用，所以他一向表现出来的，主要也就是口才和文才，真正战略层面虽有良谋，却一般不敢显露，真说道起来，也得私下给我献计，这是为啥呢，就是因为不自信。


    
估计此番出镇河东，收服匈奴、战擒郭缊、力夺五县，把他的自信心逐渐给培养起来了，就此变得敢想敢干，想要做一番大事业。可是随即我就剥夺了他的兵权，让他空有力气没处使去，必然心生怨怼之意。他在河东的时候，整天搞印书、挖煤，表面上说是为了充实府库、教化百姓，其实是在跟我赌气呢。这回返回许都，开口就请朝廷颁赏，好自己开作坊去，也是继续在赌气——你不带我玩儿是吧？那我自己个儿玩去！


    
不过，是宏辅终究是天下名士、一时俊彦，还是心系国家的，还是爱护我的，这不说着说着，就把他全新的构思合盘托出，说的全是国事，而不再涉及私事。不过很明显，他心里那个疙瘩还消解不了。


    
曹操跟曹昂这么一说，曹昂就问啦：“姑婿大才，又为亲眷，忠诚勤勉，人所共知也。既知其心不满，父亲何不另委重任？”


    
曹操说我正琢磨这事儿呢，当然不能把他干放在许都，做个空头无实职的侍中，也不能见天儿派他往外跑。这回跑长沙据说就病得不轻，万一有个好歹，我都没地方后悔去。


    
我琢磨着呢，与其付以朝职，不如直接把他揪来身边儿，在幕府中给他一个职务，如此才见我对他的器重。而且他不借口盖作坊跟我赌气吗？好，那我就让他盖作坊去！


    
于是才刚过午，曹操就把是勋给揪到城外来啦，打算把自己的秘密武器作坊全都托付给是勋——“即以宏辅为参谋祭酒，掌火药、礮石之权。卿欲在许下建坊印书，此处地方广大，又近洧水，亦皆由卿。工商之事，不必私行，可由国家资供，宏辅试行也。”


    
这就是说，不仅仅把个武器作坊交给是勋，还随便是勋打着国家军队（也就是曹军）的名义，去经营工商业。


    
其实曹操才把自己带到抛石车试验场上，是勋就明白这位老兄给个“参司空军事”的头衔，究竟打算怎么压榨自己的劳力啦。可是当下还必须做出惊喜的表情来，朝曹操深深一揖：“主公信重如此，勋不胜惶恐——必不负主公所托也！”


    
曹操“哈哈”大笑，拉着是勋的手说不着急，你刚回来，可以再歇几天再来上班。完了又说：“待印书坊成，可印《孙武子》，吾将遍赐诸将。”是勋趁机拍马，说主公你军略无双，何不自己也写一本兵法书出来？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确实曾经写过兵书，这事儿演义里也有提，说被那没事儿找事儿的杨修拿出来炫耀，结果张松浏览一遍就记住了，张口就背，还污蔑曹操抄袭，曹操一怒之下，干脆把书给烧了。史书里没记载有这回事儿，但曹操确实有兵书传世，并且起码到唐代还能读到——《李卫公问对》中，就提到过“曹公《新书》”。可见这书本名《新书》，《孟德新书》是后人给编的名字——想想也知道啊，人皆谦称己名，谁那么不要脸把自家的字给写到封面上去？


    
就是因为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写过兵书，所以是勋才怂恿他，别印啥《孙武兵法》了，你自己写一本儿出来，我给你印了，分赐诸将，可有多光彩？曹操听了，颇为意动，得意洋洋地捋着胡子：“且再思忖。”


    
是勋很快就开始了他的新工作。首先安排职司，把郭淮派到作坊中给辛韬当副手——谢道士老实负责技术工作吧，行政工作用不上你；又分派秦谊、董蒙，分赴曹氏麾下各郡，要他们好好调查一下各地的物产和工商业情况，也顺便探查一下各地设卡收税的情报；让孙资负责新的印书作坊的盖建。


    
他那四百部曲，原本带了五十名进许都城护卫宅邸，剩下都留在城外庄院之中，顺便就分拨二百人，加强对作坊的保护工作。


    
是勋窝在书房里好几天，把辛韬呈上来的各类文书——包括人事情报、财政状况，以及抛石车和火药的相关资料——读过以后，发现谢道士没有自己的指导，真的缺乏创造力，火药配方基本就没啥进步，怪不得他转头去搞抛石机去了……是勋取纸墨画了几张图，第五天亲临作坊，唤来辛韬、郭淮、谢徵——长官要指导工作。


    
首先，是勋跟谢徵说，你也别搞抛石机了，那不是你的本业，我希望你能够在火药当中多加几味药材……谢徵瞪着三角小眼问：“所加何药？请侍中示下。”是勋阴险地一笑：“剧毒之药。”


    
是勋说火药着了火不是会冒烟吗？那要是添了毒药，冒出来的烟不就能伤人吗？你去研究这个去。转头再跟辛韬说，抛石车别用陶罐，既不方便制造，又不方便使用，去搞一批麻纸，填以火药，造火药球朝外发射可也。然后——“吾见坊中礮皆极巨大，不知逢有战事，如何输运？”


    
辛韬老实回答说压根儿没法运，我们还制造了十人拉拽，可发五斤弹投百步的小礮，那东西勉强可以运往前线。至于大礮，只能临时带着工匠，跟前线现造。


    
是勋心说我就知道，这年月的攻城器械大多粗笨，什么云梯啊、撞车啊，都得临到敌城下再伐木建造，随军顶多就带上些比较精细、因而费工的小零件而已。所以一般攻打大城，攻方得在城下先准备好几天；而守方若有时间，就先会伐尽城外的树木，以挫败攻方修造攻城器械的企图。


    
是勋说这样不成，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他提出一个建议，请工匠把抛石车分拆成多个可组装的部件，这样就方便运输了——具体怎么办，你们自己去商量。


    
然后，他又展开一张自己绘制的图样，那是一具配重抛石机，类似于后世所谓的“回回砲”。这种抛石机的原理很简单，就是用重物替代人力拉拽，既省人工，又可一定程度地解决拉拽不齐所造成的动力损耗，并且提升精度。


    
是勋展开的第二张图，有违曹操之意，还是他的火箭，不过这回不是火箭车了，而是后世的“一窝蜂”，两三人即可操作。当然啦，是勋都是画个大概样子，指明一个研究方向，具体工艺——你们去跟匠人一起琢磨吧，我只是一个文科生唉！


    
他在作坊里就呆了小半天，然后便返回自家庄院，去抱小妾管氏和儿子是复了。翌日返回城内，才进家门，突然就撞过来一个人，奔到切近，深深而揖：“久疏问候，七兄可康健否？”


    
是勋定睛一瞧：“啊呀，子高，何时到都中来的？”


    
原来还真不是外人，乃是仪末子、是勋的族兄弟是峻是子高。这些年是氏兄弟散居各处：是宽在徐州为吏，是著仍未出仕，跟家里陪着老爹；是纡为屯田校尉，先在兖州忙活，最近又被派去了徐州，听说曹操打算升他做屯田中郎将；是峻先为东郡吏，后迁尚书南主客曹令史……估计是瞧他年轻轻、资历潜，所以南主客曹要派人出差，从来都是是峻的活儿，加上是勋也见天儿往外跑，兄弟二人竟然每每擦身而过，竟然一面都没能见上。大概在是勋前往青州迎接郑玄的时候，是峻又被外放了，任豫州陈国宁平长。


    
这么多年，是勋逢年过节的时候，总要写信给是仪，探问起居，再各作一书传给是纡和是峻。是仪等人自然会回信，是著也会在老爹的信后添上几笔，跟兄弟打个招呼，只有是宽，始终无一字相与。


    
实话说，是勋已经跟是氏本家渐行渐远，书信往来只是尽礼数而已——他还经常给太史慈写信呢，内容可比写给是家人要详细多了，感情也热络多了——要不是这年月士林中讲究家族意识，是家这块踏脚石对他早就没用了，说不理也就不理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是勋穿来此世，父母双亡，可以说孑然一身，深夜思来亦难免孤寂。虽然是假装的，是家父子、兄弟名义也算是自己除儿女之外的血亲啦，如今得见是峻，还是不自禁地就生出了一份亲近感来。他定睛细瞧，这孩子也终于长大啦，都留了胡子了，而且或许这几年经历宦途风霜之故，行为举止也显沉稳得多，不复昔日“混世魔王”之相。


    
是勋赶紧一把抓住是峻的胳膊，心里略一计算：“子高，你三年县长任满，难道是调回许都来了吗？”是峻微微一挑眉毛：“七兄算岔了，还须三月。弟正因此寻机入都，来走兄长的门路啊！”

第七章、善战无功


    
汉代读书人家族意识非常浓厚，这一方面是受儒家孝悌思想的影响，另方面也是庄园型经济模式的必然产物。所以照道理说，是勋身为侍中，居中二千石高位（侍中旧为比二千石，汉魏之际品秩有所上升），是家门中皆可因之而仕，更可显贵。


    
只是是仪关照过了：“汝等可因宏辅而仕，却不可因宏辅进位。当各凭己力，恃他力者，必无结果也。”所以是勋也就推荐了是纡、是峻两兄弟在曹家为吏，具体做啥，升官还是贬官，他就不去理啦。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位是家兄弟第一次跑过来说，哥哥我来走你的门路来啦。


    
是勋把是峻扯入内室，问他跟我媳妇儿见过了吗？是峻答道：“自已拜见过七嫂。”是勋说那好，咱们直接坐下来说话。


    
是勋明白是峻的意思，对方三年县长，行将任满，或者留任，或者调职，是升是降，还是原地踏步，目前是最关键的时候，所以悄悄跑到许都来请自己帮忙。是勋是个讲规矩的人，可是并不清高，这年月做官本来就靠荐举，所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是也，我帮自家亲戚说几句好话，那很正常啊，不算腐败。


    
汉代官员的入仕，主要分任荫（二千石以上任满三年可荫一子为郎）、赀选（靠捐输得爵，五级爵上可补官）、诏举（天子亲召并策问）、征辟（官员自辟僚属）和察举五种——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察举。


    
察举说得明白一点儿，就是察廉和举孝，孝廉、孝廉，就是这么来的。一开始要求各郡太守每年各举孝、廉一人，后来改为按各郡户口数来分配察举额度。汉成帝以后，又新添了举荐秀才（东汉避光武帝讳改为‘茂才’），由三公和各州牧、刺史每年举荐一人。


    
——是勋当日在河东任上，就曾经举荐过董蒙为孝廉。


    
可是这一制度，到了汉末大乱以后，就逐渐地实行不下去啦，因为朝廷可以控制的州、郡越来越少，地方官的变动反倒越来越频繁——这到了一个地方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可能被人赶走，我知道谁孝谁廉谁有才啊？所以逐渐的不仅仅三公和州、郡官员，千石以上皆可举荐。有制度搞成了没制度，因此后来陈群才能加以改革，出台“九品中正制”。


    
所以今天是峻跑是勋这儿来求门路，是勋定然是不会拒绝的。但他先要问清楚喽：“子高欲为何职？”我倒是跟尚书令荀彧很熟，要是职位不高，也不抢手，我帮忙说说话是没问题的。


    
是峻淡淡地一笑：“弟以为，为朝廷官，何如为司空吏？”你能把我直接推荐到曹操手底下去吗？


    
啊呦，是勋心说这小兄弟果然长大了，眼光很准嘛。自己是曹操的亲信兼亲戚，虽说司空府里的职位全都有无数乌鸡儿盯着，抢手到逆天，可对于自己来说，还真不算事儿。只是——“曹公用人唯才，加之法令森严，司空吏，不易为也。”你要是没啥本事，或者行为不怎么检点，干脆别去撞那堵墙，万一出了事儿，罢官免职都是轻的，说不定直接连脑袋都掉了！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是峻闻言，把腰一挺，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拱一拱手：“弟虽无长才，曾任一县墨绶长吏，亦颇胜任——兄往尚书、兰台察问可也。今亦有远志，非昔日乡中纨绔，唯欲效命曹公，踵兄长之迹，立身立功。若有蹉跌，皆自取也，绝不怨怼兄长，亦不牵连兄长。”


    
是勋把这小子上瞧下瞧，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撇嘴一笑：“不想三日不见，即当刮目相看矣……”


    
好吧，我就帮你这个忙了，兄弟你好好干吧。你将来要真能巴着曹操爬高了，说不定这“刮目相看”四字成语的发明权，就要落在我的头上。


    
是峻在是勋家中住了一晚就回宁平去了。是勋特意等他走了以后，才去找荀彧打问，得到的情报，宁平长三年上计、考核，成绩都为上下，九等里面列第三等。他这才放下心来，当即跑去司空府上跟曹操举荐，曹操说既然是你兄弟，那也算我家亲眷，我当然可以用他，然而——“今唯令史可补。”县长四百石，司空令史才百石，他肯不肯干？


    
是勋笑道：“吾弟但愿效命主公，品秩高下，无碍也。”他事先就已经跟是峻商量过了，是峻答应能进司空府就成，官高官低的……后世所谓“宰相门子三品官”，在司空府为百石吏，强过立朝为八百石，你信不信？


    
当下又跟曹操大致禀报了一下作坊的进度，没提火箭的事儿，光说我让他们去琢磨毒药球和礮车的拆分、运输问题了。曹操连连点头：“宏辅果有妙思。今冬或将起兵，直薄邺城，若大礮可运抵邺城下，则功莫大焉。”


    
聊的时间不长，是勋就告辞出来了，可是才到门口，忽见一名兵卒满头大汗地从自己身旁跑过——竟然连招呼都没跟自己打，忒煞的无礼——就奔正堂去了。是勋心说这又出啥事儿了？那我先不着急走，等等看曹操会不会再叫我去商量吧。


    
当下就在院子里背着手转磨。果然等了不久，便有小吏出来招手：“侍中未行，甚好，司空召请。”是勋大步迈回堂中，就见曹操手里捏着一张纸片，朝他咧嘴而笑：“果不出宏辅所料也。”说着话就把纸片递过来了。


    
是勋接过纸片一瞧，呦，敢情司马懿真的把太原郡给拿下来啦！


    
曹操派曹仁和乐进分从太行陉、白陉进取上党，上党太守郭援得报，赶紧分别向邺城和晋阳求救。邺城方面，袁绍才刚退兵，士卒疲惫，正如郭嘉所料，真拿不出什么援兵来，光把原本并州支援林虑的一万多人调了回去，又遣都督将军马延率两千部卒遮护滏口陉。而在太原方面，高幹在反复权衡利弊以后，干脆亲率两万大军往援。


    
并州、冀州之间，太行山高峻蜿蜒，中唯二陉可通，即南面的滏口陉和北面的井陉。正如是勋所料，倘若上党有失，滏口被断，则两州之间的联络便要中断，除非北上雁门，经幽州走飞狐陉，兜一个大圈子。要是全力防守上党，太原可能遭逢危险，但本来从太原通往冀州常山国的井陉通道就掐在公孙瓒、张燕手里哪，就大局而言，上党比太原重要得太多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袁家并不存在这种两难的危险，因为公孙瓒早就被捏掉了，张燕虽然在常山境内打转，却并没能控制井陉。全靠是勋当初照抄史书上的计策，又有董昭伪书，劝说公孙瓒放弃死地易京，转营井陉，虽然没能给袁家造成致命的伤害，但正所谓癞蛤蟆蹦在脚面上——不咬人它也恶心人，袁、曹之间的形势一变，却竟然成了一招妙棋。


    
袁家势力还盛的时候，虽然一时无力把这癞蛤蟆踩死，但只要抖抖脚，就能暂时甩脱掉（会不会再蹦上来另说），可如今士气低迷、粮秣不足，想打通井陉之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啦。高幹没有办法，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放弃太原，去救上党。


    
他倒是也把王柔给带在了身边，可谁成想大军才刚进入上党境内，王柔就趁夜率部曲五十人逃归了晋阳，旋即竖起反旗。几乎同时，司马懿、夏侯兰便统率汉军与匈奴兵突出羊头山北，阻断了高幹的后退之路。随即“呼啦”一声，太原十六城，包括晋阳、阳曲、祁县等，在王柔、郝昭的策动下，瞬间就降了十城。


    
袁氏瞧着块头大，其实在冀、青、幽、并四州的统治力是很薄弱的，因为过于依靠世家豪族，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能算是个豪族联合体。袁绍战无不胜，压逼公孙的时候，这些世家豪族全都倾心归从，可是等到颓势一显，那就难免离心离德，分崩瓦解了——尤其在占据时间较短，又受过是勋连番策反的并州。太原显姓，以祁县王氏为最大，其次是阳曲郭氏、晋阳令狐氏和铜鞮李氏，是勋通过郭淮联络郝昭、李氏，通过郝昭和王凌动摇王柔，那么王柔一反，所造成的连锁效应就非常可怕了。


    
高幹闻报，又惊又怒——虽说已经下了放弃太原郡的决心（其实也等于放弃了太原北方的雁门、西面的西河，放弃了大半个并州），但在原本的计划当中，各城凭坚而守，总能扛上三五个月吧，或许情势就会有所好转——急忙转身来战。司马懿跟他在箕城见了一仗，虽然折损了千余人，战败后退到阳邑，但高幹也无力乘胜追击了，只好按照原计划后撤，战略转进去了上党。


    
是勋把司马懿送来的战报仔仔细细读了三遍，越读就越是心惊——这果然是只有仲达才能成功计划和完美执行的方略！


    
汉末和三国前期的战斗，与三国中后期的战斗，通过史料对比，可以看出很明显的区别来。乱世方兴之际，唯力为视，所谓名将要么冲锋陷阵、一往无前，要么料敌机先、奇谋无匹，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和机会主义色彩。这种色彩在司马懿身上是看不到的，他打仗绝不讨巧，完全以势压人，就好比这一仗，战略上并无出奇之处，战术上还未必是高幹的对手，但结果——赢了就是赢了。


    
司马懿跟王柔的配合非常缜密，时间掐得刚刚好，是勋几乎就要怀疑他也是从后世穿越回来的，并且不是自己这种空手魂穿，而带了无线电甚至卫星定位过来。这种军事素质，汉末和三国前期的战将是很少掌握的，三国中后期却因此而凸显出数位名将，除司马懿外，还有邓艾、杜预……他们打赢仗不是靠个人勇武或者多智，而是靠着事先周到的规划、缜密的计算，以及对部众强大的掌控力，只有这样，才能达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境界。后来司马懿打辽东，要不是预先上报了整个战役的具体日程，并且几乎一天不差，这仗未必就能被后人记住；邓艾要不是最后逼急了奇袭阴平，光他前期那些仗，也完全无花巧可言。说白了，这些将领更看重组织的力量，而非个人的能力。


    
是勋不禁慨然而叹：“仲达真奇才，吾不如也。”当然啦，他没有真叹出声儿来，只是在心里想想，在曹操面前，他得把这功劳也记自己身上一份儿。

第八章、谋争为上


    
司马懿夺取晋阳，曹操把战报递给是勋看，是勋瞧得很仔细，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上却毫不动容，只说：“不出臣之所料也。”


    
曹操就问，你觉得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眼看着春耕将至，为长久计，应当巩固战线，暂时不宜继续发起大规模进攻为好吧。是勋点头：“请朝廷明诏，奖掖王柔，使仲达徐徐收取太原、西河。子孝处，以固守为要。”


    
曹仁、乐进这个时候已经占据了高都和泫氏，距离上党郡治长子不远了。但他们兵力有限，高幹又即将抵达长子，再想继续北推是很困难的。好在泫氏以北有羊头山，天然把上党郡分隔为二——也即后世的晋城盆地和长治盆地——故而不如拒山而守，等高幹、郭援粮尽自乱。


    
半个上党郡，能够供应得起你们数万大军吗？河北袁绍，本身粮食就未够吃了，还能支援你们多少？


    
乱世之中，农业生产遭到极大破坏，各家都缺粮——曹操全靠着屯田之策，才勉强能够丰衣足食——所以当初沮授等人才劝袁绍先别跟曹操正面见仗，缓缓前推，两翼骚扰，压迫对方就得，然后花一两年的时间回复河北的农业生产。可惜曹操小小吃个败仗，袁绍就志得意满起来，直进官渡，想跟曹操决战。因而想也想得到，今年他又得饿肚子啊。


    
是勋窃喜的是，屯田之策，这一世是他献给曹操的，抢了枣祗的功劳……当然啦，因为这年月农业生产水平的低下，光靠屯田也就勉强吃个半饱而已，不是说妙计一出，曹家立刻称雄天下。但好在这一世曹操屯田比较早，经过这么多年的积聚，再加上不战而收徐州、轻松占据淮上、牢牢掌控关中，其隐性实力，终于拉开了袁绍好几条街啦。


    
曹操起步比袁绍晚，是勋原本觉得，虽经自己上蹿下跳，到处游说，改变了原本的历史轨迹，但曹家的地盘儿也没多大变化嘛，袁绍还提前发兵了，觉得这仗有点儿险。如今再仔细分析，自己确实是干了不少事儿啦，以今日之曹军，对敌袁绍，焉有不胜之理啊？


    
只可惜，曹操虽然看得清、想得明自己的功劳，却无法跟原本的历史相比较，缺乏强大落差，认识就未免不够深刻……不过是勋掉过头去也在想，原本历史上的官渡大战，袁绍尽失沮授、田丰、许攸。那算袁家班里智谋最超卓的三位谋士，尤其前两位在节操上也没太大污点，既不贪污腐败，也不拉帮结派。等这仨降一挂俩，剩下审配、逄纪、辛评、郭图，不但能力上要等而下之，而且相互攻讦，就搞得袁家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如今沮授、许攸还在河北，岂肯坐以待毙？他们还能再搞出什么花样来呢？不可不防啊。


    
因而提醒曹操，你可别因为实力稳占上风就志得意满了，自古骄兵必败，多难反易兴邦。曹操点头：“文若亦言及此，操自省得。”是勋心说可恶啊，又被荀彧抢在头里了……话说上回荀彧怂恿曹操剥夺了自己的兵权，是不是因为探查到了自己对他的竞争意识？天可怜见，荀令君你做曹操手下第一人，我也就望着你的背影争取要做第二人而已，还真没想直接盖过你去。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可还是忍不住要跟荀彧别别苗头，眼珠一转，笑问曹操道：“袁本初四世三公，河北户口繁盛、兵马强壮，而主公独能胜之，何也？”曹操瞟他一眼，心说这几年来无数人在我耳朵边上递话，说我肯定能超过和打败袁绍——其中也包括你是宏辅——今天你又提起这话碴儿来，肯定是有新想法啦。那就别卖关子了，直接开口吧——“宏辅有何所见？”


    
是勋撇一撇嘴角，露出一种淡然而胸有成竹的微笑——这是他最近照着镜子反复练习过的，觉得这么笑最合乎自己现在的身份，显得既潇洒而又深沉，换言之，最大尾巴狼——乃云：“主公之勇、之智、之信、之严，及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大势，皆过于绍，然主虽强，若臣皆弱，亦无以胜也。以勋观之，主公之胜袁绍，胜在上下一心，袁绍之败于主公者，非智不侔也，非力不敌也，乃属吏皆怀二意，君不能信臣，臣不能相睦故也。”


    
曹操一边听一边点头。是勋继续说道：“沮授能明大势，且善御众，乃天资袁绍也，惜乎绍不能用，反分其权于淳于琼、郭图。郭图、审配，各结党与，争势夺权，而绍不能制也。因而主公破绍，谋争为上，兵争为下——吾闻许子远与主公有旧，其家南阳，又为主公所制，未知能说此人倒戈来投否？”


    
历史上的许攸，机会主义面目非常显而易见，他最早就曾经煽动冀州刺史王芬谋叛，想要趁着灵帝北巡的时候加以劫持、废黜，而改立合肥侯，其后阴谋败露，多亏袁绍的援救才得免罪。后来官渡之战，许攸在邺城的家人犯法，为审配所拘，他没想着去找袁绍求情、告饶，反而瞧着袁军气势渐沮，无力继续挺进，掉过头去就降了曹操。如今袁小曹大，估计许攸的心思也肯定开始活泛啦，若能把他拉拢过来，便足以与沮授相拮抗。


    
曹操闻言，一拍大腿：“非宏辅所言，吾几忘之矣。可即遣人密赴邺城，以说子远。”是勋倒是不担心曹操把这工作再交到自己头上，一方面他如今身份贵重，这种直薄敌阵的活儿轮不到他——为说许攸，结果折进去一个是勋，那多不划算啊——另方面他跟许攸也不熟啊，曹操肯定得找个双方的熟人去游说啊。


    
说完北边儿的问题，是勋趁机作一转折，又把话题引向了南方：“河北实易平也，只恐江东孙策、荆州刘表再与之呼应，则我聚兵向北，则恐腹心罹祸，分而两御，则力必弱。未知荀令君、公达、奉孝等有何进言？”咱先听听高人的分析，再给曹操递主意吧。


    
曹操轻轻叹了口气：“吾本欲先征刘表，但为公达、奉孝所阻。前宏辅往说张羡，使出孱陵，以胁刘表之后，料今冬之前，荆州不足虑也。然孙策纵横江上，逼迫广陵，虽元龙高才，终究兵寡，恐不能久御之也。宏辅有何良策？”


    
是勋心说你光摆了一大堆废话，也不知道是荀彧他们也没拿出啥好主意来呢，还是你故意瞒着，不肯明白告诉我。荀彧、郭嘉还则罢了，在原本的历史上，据说荀攸给曹操献过不少妙策，但都是暗中献的，也就钟繇听说过一两耳朵——“公达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想想自己也经常悄悄地给曹操递话，请曹操不要外泄，免得自己惹祸上身，那么曹操不泄露其他谋士的献计，也在情理之中啊。


    
算了，还是说我的自己的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主公奉讨不庭、芟夷群雄，自当后北而南。且待灭袁绍、平河北，乃可致力于南方。然北人善骑，南人善于舟楫，则刘表、孙策，虽力不能敌主公，若拒江而守，恐难遽下，若便轻入，反易挫败。要当建舟船、成水师，则长江天险，敌与我共也，乃可一鼓而定。然舟船非一日可能建成，江上练卒，非一日可能召聚。勋前自长沙归来，过庐江以访子义，子义亦有习练水师之意，奈何工、粮皆乏，仓促难办。请主公熟思之。”


    
曹操点头：“此意宏辅早有良言，然都中粮秣，亦勉强敷用而已，奈何？”我不是不想造水军啊，可我也拿不出太多物资来支援太史慈啊。说完这句话，他突然一皱眉头：“宏辅与大司农有师生之谊，若能使郑公自太仓拨付，则或可济一时之急。”


    
国家财政，这时候是大司农郑玄在管，固然目前朝廷勉强可以行使权力的地区，绝大多数都直接控制在曹操手里，曹操通过截留，以及向朝廷申请，可以拿到超过七成的物资做军费，但剩下三成，郑玄把得很严，轻易落不到曹操手上。因而曹操就说啦，你跟郑玄熟，能不能劝他再松松手呢？那么建水师的初步经费不就有了吗？


    
是勋说行，我找空跟郑玄说去，但是——“欲成其功，先善其人，所用得宜，可事半而工倍也。勋再请以鲁子敬统筹此事。”


    
曹操说好吧，你要觉得鲁子敬能够担此重任，那我就试试看，即上表荐鲁肃为庐江太守，并且负责建设水师，要是真能成的话，将来再命其为水军都督。是勋闻言大喜，谢过了曹操，转回身就奔了鲁肃府上。鲁肃听是勋说起对自己的安排，也不欣喜，也不感激，却皱着眉头沉吟了好半晌，才缓缓地问道：“吾亦不习水战也，奈何？”


    
是勋笑道：“卿之故友周公瑾，亦未必素习水战者也……”这年月就不可能有啥读书人打小就会打水仗，顶多会坐船不晕，还能下水游泳而已，再说这技能也没学校可以去系统地学习——“然今坐拥百舟，虎踞柴桑，纵横江上。以子敬之才，使赴庐江，乃访江上舟子、江畔豪杰，料不必三载，水师必成。”


    
鲁肃微微一笑：“宏辅过誉了。然宏辅既有此志，又以为肃能当此任，料必有以教肃者也。”你自己要是毫无把握，也不会把这活儿揽到朋友身上吧，有啥好主意就赶紧说出来吧。


    
是勋倒是也不藏私，点一点头：“且待朝命颁下，勋乃自有芹献。”

第九章、舜舞干戚


    
是勋初回许都的时候，就去拜访过郑玄，老先生已经七十二岁了，但精神仍很矍铄——只是根据是勋模糊的记忆，他应该也没几年好活啦。


    
这回再往郑府上拜望，碰巧任嘏也在，还有一位国渊字子尼，乐安人，曾经跟随邴原、管宁等人避乱辽东，因为听说老师离乡出仕，加上最近曹军已得胶东，路途通畅，故而渡海归来，被郑玄推荐给曹操，担任司空掾。师徒四人寒暄了没几句，话题就转到经学上去了，郑玄因此而问是勋：“闻宏辅前在河东，重开郡校，亲往课徒，有诸？”


    
是勋心里不禁一跳，心说我跟河东篡改经典、胡说八道，不会事儿都传到许都来了吧？本来各家各法，各执一言，大可辩论，但郑玄是自己的老师，自己在学术上的见解就不可能离开老师太远，否则跟这时代，便有欺师之嫌啊……除非自己有郑玄的本事，可以直接把老师马融给说败喽。当下赶紧作揖：“小子学问未足，若有妄语，先生宽宥。”


    
还好以这年月的信息传递速度，郑玄也就光能听说是勋去郡校讲课了，具体讲的什么内容，还真不容易打听得清楚，故而并未责怪，反倒因为是勋能注重文教而大加勉励。完了又说：“宏辅可进语曹公，使各郡皆复郡校，则功莫大焉。”


    
是勋赶紧表态，说我会去跟曹操说的，然后正好趁这个机会，就把拨款创建水师的事儿给提了出来。郑玄还没表态，旁边任嘏先说了：“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何不以礼乐教化，使刘表、孙策归从王化？是兄善能舌辩，若可奉使出行，使干戈得弭，复归太平，岂不强过建舟练兵乎？”


    
是勋暗中撇嘴，这真是书呆子之见。终究在郑玄面前，他不好过于激烈地反驳任嘏，只是微微一笑：“前刘表在襄阳郊祀天地，僭越九旒王旂，即赵邠卿（赵岐）往谏，亦不能动，而况勋乎？乃知人之贪欲，有非言辞所能动者也，故孔子不得已而诛少正卯，若可说之，岂孔子溺于刑戮耶？彼有长江阻隔，故乃抗拒王师，设能强大水师，夺其天险，乃可以势迫之使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他这话不仅仅是说给任嘏听的，也是说给郑玄听的。他知道郑老头虽然也主张用武力统一天下，终究是读书人，还是认为兵危战凶，能不打最好不打，所以他言下之意：想不打仗，就先得使朝廷绝对强过地方诸侯，然后以势迫之，乃能传檄而定——水师的创建，正是这个目的。


    
果然，此言一出，郑玄就不禁捋须点头：“昔舜舞干戚而九苗服，干戚非正声文舞也，乃以德服之，更以威凌之，然后才能弭兵。宏辅所言是也，然府库不充，恐所支有限。”


    
是勋说没关系，有总比没有强，咱们慢慢来，反正不急于一时——总得等先平了袁绍，刘表、孙策等辈才能提上议事日程啊。


    
这就算是得到了比较满意的答复，然后他又问了郑玄几个数学上的问题——郑夫子也算当代的算术达人了——随即便告辞离开。果然第二天，曹操就推荐鲁肃担任庐江太守，并命他在彭蠡组建水师——彭蠡在后世的鄱阳湖北，漫散于长江两岸，后世干涸（或即转向鄱阳湖），一半儿在庐江境内，一半儿在豫章境内。大司农郑玄也表态，将会拨付一定的物资，作为建军费用。


    
鲁肃上殿接诏，跪拜而退，下来就找是勋，说诏命已经下了，你有什么建议，赶紧说出来吧。是勋先问：“卿可知江上作战，以何器械为先？”


    
鲁肃说那当然是以弓箭为先啦，而且我听说还可以在舟船上安置一些小型的抛石机，用来攻击敌船。是勋笑道：“尚有二物，可胜弓箭。”说着话就从怀里掏出两张图样来，展开来给鲁肃瞧。


    
中国古代因为地理所限，大规模水战的次数很少，不可能跟地中海沿岸国家相比，所以留下的相关记载也不多，并且模糊。是勋是读过不少史书的，但从中也完全无法把握水战的战术——在这个方面，他基本上没有什么可帮鲁肃的。他只能提醒鲁肃，在战斗中占据上游和上风，将会极大提升己方船只的速度和敏捷性，故而对于长江的水文和沿岸气候，必须进行长期的观测和规律总结，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话说后来的赤壁之战，曹操之所以战败，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不熟悉当地气候——要是预先知道可能会刮东南风，以曹操打仗打老了的人，会不防备火攻吗？


    
此外，是勋还提供给鲁肃两张武器图谱。第一张画的是“拍杆”，可能晋朝以后才被发明出来的水战利器，也即在大船船头竖立V字型的两条长杆，一条直杆为支柱，另一条斜杆，一端拴以重物，通过定滑轮和绳索与支柱相连，当靠近敌船后，即松开绳索，利用重物的重力势能来拍击进而摧毁敌船。


    
第二样是火药罐，也即填满火药，并装有药捻的陶罐，与原本曹操在官渡用“霹雳车”所投放的火药罐非常相似，只是尺寸缩小而已，靠人力抛掷，用来引燃敌船。对于这东西的灵感，是勋前一世是读了几本相关日本历史的书籍，记得十六世纪的时候，毛利水军曾经运用一种“焙烙玉”或者叫“焙烙火矢”的武器，在木津川口海战中大败织田水军——其实就是这种火药罐——后来织田信长造出了铁甲船，运用大量管状火器，才在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中反败为胜。


    
照道理说，既然日本人都已经有火绳枪等比较先进的管状火器了，没道理不会放火箭，可是对战当中不用火箭而用“焙烙玉”破敌，必然有其道理。是勋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而干脆照抄，便不把自己正在研发的火箭推荐给鲁肃啦——以纵火为目的的火药箭，相信只要鲁肃掌握了火药，肯定自己就能想得出来，而自己以火药驱动的火箭，目前准头实在太差，就不去长江上献丑了吧……是勋事先已经征得曹操的同意，打算陆续运送一些火药去庐江，鲁肃可以公款盖建作坊，制作、储备火药罐。其实按照是勋的本意，最好把火药配方交给鲁肃，让他直接在庐江研制，也省得再从许都起运，可惜曹操不肯，反复关照，火药的配方绝对不可外泄。是勋心说要是真能封堵一切外泄的可能，那敢情好啊，但以这年月的保密意识和保密措施来看，难度是相当大的。古代战争当中，很少有想偷而偷不到的技术，不象进入近现代以后，没有足够的工业基础，就算偷到了也极难仿制——西洋的火绳枪才传入日本不到十年，日本人就学会仿制了，而且技术还有革新，更何况现在还很粗糙的黑火药配方呢？君不见这才几年啊，就连袁家的骑兵也大多装上马镫了。


    
但是曹操既然下了令，是勋自然不敢违抗，只好自己辛苦点儿，多制点儿火药出来，再千里迢迢往庐江运吧——也正好趁这个机会，从曹操身上多榨点儿研究经费出来。


    
鲁子敬不日即赴庐江上任。四月底，是峻宁平长三年任满，被曹操征为司空令史，就此长居许都。在是勋的帮助下，是峻得以在“居大不易”的都城内平价租下一处房舍，并且把老婆也给接了过来——其妻为东武伏氏之女，乃中散大夫伏完的族侄、伏皇后之族姊——跟着丈夫过府拜见七伯。虽说个人性情和家庭教育差得十万八千里，终究同为宦门小姐，曹淼和伏氏貌似就挺谈得来，很快便自妯娌而进为至交。


    
数月之间，是勋终于把许都的印书作坊给盖建起来了，而且也不藏私，官员、世家，若想学习印刷术、山寨印书作坊，是勋全都欢迎，只是有两个条件：一，你得交学费；二，颍川、河东两地已经都有作坊了，不准重复建设。


    
因为是勋虽然是动用公款盖起的这两处作坊，没花自己一个铜板，但因为官库也不够充裕，所以规模就不可能大，每天能印几十本儿书顶天了，完全供不应求。是勋建印书作坊的目的不是为了垄断生产，自己好发大财，也不是为了充实官库（就这单项产业，搞再大收益也有限啊），他的目的是普及文化知识，那自然就不怕别人山寨啦。


    
至于新式可拆卸“霹雳车”和火箭武器的研制，也都有了一定的进展，只是谢徵那废物研究不出合用的毒药球来。是勋这几个月倒是不怎么忙，反正麾下皆能吏也，但他也一直有点儿心神不定——沮授还没有死，许攸还没有降，他们还会拿出什么反攻的良策来呢？


    
偶尔跟荀氏叔侄、郭嘉，甚至跟贾诩聊起来，倘若易地而处，你们会怎么办？但即便这几位智谋之士也都拿不出什么良策来。是勋当然不会认为沮授或者许攸比这几位加起来都还要高明，但终究他们都在许都，思考问题就难免会有盲点啊。倘若形势没有大的变化，今岁秋后曹操再次发兵河北，就有机会将袁绍一举打垮，然而……还有好几个月呢，谁知道沮、许会不会一时福至心灵，再想出什么妙策来呢？

第十章、穷途之谋


    
战争是以实力为主要基础的，奇谋妙计，不过辅佐而已，当实力绝对不足的前提下，即便天纵奇才——比如说后来的诸葛亮——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扭转局势。如今袁绍所面对的就是这种窘境，他要阻遏曹操秋收后必然发动的总体攻势，就必须先发制人，提前加以牵制，但问题是该怎么牵制呢？发兵袭扰，你得有足够的粮秣才行啊。


    
河北虽为大州，户口繁盛、物产丰富，但多年来涸泽而渔，一方面并不重视农业恢复、开发，另方面放纵豪门大户兼并土地、欺凌弱小，官渡之战又贸然兴兵，袁家的府库基本上就搬空了，只有期待本年获得一场大丰收，才有可能得到缓解。然而问题是，若是枯等到秋后，则曹操大兵杀至，还有时间把物资转化为战力吗？


    
故而荀彧等人普遍认为，即便沮授、许攸智谋出众，恐怕也无力回天了——若肯壮士断腕，弃并、青二州，拔袁谭军、高幹军出险地，立寨险要，专守冀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要真那么干，袁绍的威势将会大挫，袁家班就可能从内部瓦解，袁绍不大可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若不能伐战，便只能伐交了，只是刘表为张羡所牵绊，孙策受阻于广陵、庐江，而且相隔遥远，很难统一步调。曹操的后路暂时无虞，至于两翼，东面只有大海，西面唯有吕布。大海不能攻曹，至于吕布，他正忙着跟韩遂、马腾死掐呢，就算突然背反朝廷，也没有力量掉过头来威胁曹操啊。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荀彧建议遣使凉州，奖掖并羁縻吕布，曹操首肯，即派御史大夫郗虑持节前往。


    
然而到了六月初，突然有急报传到许都，沮授他们终于出手了——首先青州传来消息，东莱郡有人聚众谋反。先是东牟人王营，聚集三千余众，攻破了昌阳县；其次为弦县人李条，聚集五千余众，攻弦县不克，转向曲成，为当地世家王氏所败，又扰北海国境。袁谭所署青州别驾王修自济南东进，与之呼应。


    
青州前几年被袁谭糟蹋得很惨，林虑之战前臧霸入青，据其大部，也没怎么好好管理——就算真想好好管，短短半年多也出不了什么成效——因此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自然民众暴乱。只是根据臧霸所搜集到的情报，王营、李条之所以胆敢公然掀起反旗，其中确实能够找到袁家煽动的痕迹。


    
“是欲使我侧翼不稳，牵制出兵也。”曹操召集群臣商议，曹洪首先发言，说不过就是老百姓造反嘛，怕个球啊，命令臧霸力剿便是。陈群表示反对，说：“今距收获尚有三月，若乃臧将军不能速定，则恐聚啸者日多，癣疥之祸竟成腹心之患。请以安抚为上，镇之以静，乃能不落袁氏圈套也。”


    
荀彧等也皆附和，因而曹操最终决定，向青州调拨部分粮草，以赈济饥民，避免动乱扩大，并遣陈群前往招抚王营、李条等，遣屯田中郎将是纡进驻北海，招募流民屯垦——“东方之事，吾乃付之长文，使臧将军专阻王修而防袁谭。长文其慎。”


    
不过青州终究还是小打小闹，袁家要想靠这几个暴民头子牵扯曹家太多精力，那是根本不现实的。只是这边儿陈群才刚离京上路，西方又有消息传来——“关中大乱！”


    
是勋此前镇抚关中，为了尽快消灭李傕、郭汜，并且趁机除掉梁兴、程银等割据势力，被迫依靠各郡世家，除了发掘出杨沛、游殷、苏则等数名人才外，所署各郡守、县令长，大多都为地方豪强子弟。此后不久，曹操即与袁绍对战，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关东，关中遥远，被迫半放任自流，这就导致了豪族坐大，肆意兼并田土、盘剥百姓的现象得不到有效的遏止，所以袁家略一煽动，当即动乱四起，烽烟满地。


    
曹操原本打算等彻底打垮袁绍以后，就把司隶校尉治所迁往长安，坐镇三辅，徐徐消化之——可惜，大乱已生，缓不济急。


    
有蓝田人刘雄鸣，因力壮被召为郡将，召聚亡命，挟裹饥民，快速攻破蓝田、杜陵二城，围京兆尹韦端于长安城内；又有屯田客吕并自称将军，聚党集于陈仓，右扶风苏则率军往攻，竟不能克。其余小股作乱，不下二三十处，破屯围、杀士族、围乡县，并有逐渐合流之势。


    
其实也不能怪韦端、苏则他们，关中不象青徐，有个大将臧宣高率万余兵马镇守，关中屯军本少，并且此前还陆续拉了几千人到关东来跟袁氏对战，故而军事力量非常薄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苏文师是后来的一世名臣、破胡名将，你光给他一千多老弱残兵，他也压根儿打不赢仗啊。


    
青徐有臧霸，可以不必增派援军，派个文官过去，帮助臧霸剿抚并行就成了。关中不同，这要是不派发援军，恐怕很快局势就会糜烂。召聚群臣商议的时候，是勋不禁咬牙切齿：“此必沮授之谋也！”荀攸的表情倒是挺坦然：“此不过牵制我等，即关中全失，亦不伤根本——固知沮子辅无能为也。”


    
沮授也就搞搞这种花样了，拿不出更狠的招儿来。大不了咱们放弃关中嘛，照样有实力击垮袁绍。


    
话虽然这么说，但偌大一个关中，要真就此放弃，曹操还真下不了这个决心——终究还没到必须壮士断腕的程度，所以能不断呢，咱还是先别断吧。曹操说我再派一员将、几千兵过去，再拨一两万石粮草过去，不会伤筋动骨，就算没法快速敉平叛乱，也能够先稳住局势，保证几座中心城池不丢吧。等我彻底击垮了袁绍，再回头收拾那些乱民不迟。


    
郭嘉建议：“要在使乱民不东蹿也，可遣军塞桃林，则关中便糜烂，无涉大局。”在打完袁绍之前，别让动乱再波及到河南地区就成。


    
曹操说好，南线也算基本稳定了，就把曹豹调去关中好了，让他总督关中军事，只是，再派个什么文官过去呢？“元常镇于河南，支应北伐，不可轻动也。”照理说关中那也是司隶校尉的地盘儿，得归钟繇管，但他此时不可轻动，还得负责不久后河内、河东战线的后勤呢。


    
坐中好几个人听了这话，就都不自禁地把目光瞟向了是勋，那意思：你曾经镇抚过关中，屁股没擦干净，是不是还由你去啊。是勋心说开玩笑，如今关中的局势恐怕比我上回去更险，又没有夏侯渊保着，光老丈人的战力，我还真不怎么信得过……咦，这倒是一个挺不错的借口——“此皆勋前日未能底定关中之过也，本欲为主公分忧，自请西往。然主公既使勋之外父主关中军事，则勋不当同往，例当避嫌也。”哪有让老丈人管军事，让女婿管文事，爷儿俩都搁同一个地方的道理？就算曹操你再相信我，终究处在嫌疑之地，总会有人趁机喷口水啊。


    
曹操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故而直接问是勋：“宏辅可有所荐？”是勋低头想了一想，回答说：“右扶风苏文师（苏则）刚直嫉恶，而有统驭之才，可守关中……”他当初署任的三位郡级长官，在原本的历史上，游殷和韦端虽皆得高位，但政绩不彰，只有苏则为一时之冠，所以干脆——也别新派人去了，人生地不熟，未必能很快上手，还是苏则来吧。


    
趁机又建议曹操：“前勋与主公言及分州之事，可自关中始也。”


    
以这时代的天下局势而言，想把地方行政体系恢复到汉初的郡、县两级是很不现实的。但问题州本来是监察大区，转化为行政区划以后，一方面州刺史、州牧权力过大，难免强枝弱干，容易导致地方割据，另方面州皆极为庞大，也不方便管理。因此是勋曾经向曹操建言，仍然保持州、郡、县三级行政区划，但是拆分各州，使一州只负责辖下三、五个郡，就可以暂时解决这类问题。曹操当时的回答是：“且待天下大定，自当如此。”


    
如今这不就是个挺好的机会吗？既然想派兵堵塞桃林塞，在实际上把司隶分割为两个部分，干脆就连名义上都给改了吧，也为以后对各州的分拆试试水、探探路。


    
经过反复商讨，最终决定，曹操即日上奏，分三辅出司隶，另设雍州，并且采纳荀彧的举荐，任严象为雍州刺史，使佐曹豹以平关中之乱。


    
是勋心中腹诽：荀令君你终于算是把严象给卖了个好价钱啊，只希望他不要象原本历史上镇守扬州那样，最终再身首异处……确实如同荀攸等人所言，小大之势在短期内不是那么好改变的，即便沮授再有能力，也只能在边角布下闲子，期望可以牵扯曹家的精力和兵马而已，倘若只拿出很少的力量来防堵，不让他牵着鼻子走，“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下一步，就要看今秋出兵，是否能够一举击垮袁绍了。

第十一章、军中之乐


    
建安五年（199年）立秋日的前一晚，是勋更改了自己的作息习惯，早早便睡下了，然后才过半夜，就被迫在仆佣的呼唤下爬起身来。


    
这时候的人们普遍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勋在成家立业以后，却不知道为什么，又逐渐恢复了前一世的习惯，晚上睡得很晚，早上起得很迟。一方面他终究是士大夫，即便财政再窘迫的时候，也不会点不起灯油，夜深人静之时，正是读书、作文的大好时光。当然啦，似曹操这类整天劳心之人，一般睡得也是很迟的，但他们还经常要赶赴早朝，不可能起得晚。是勋则不同啦，身挂侍中闲职，一般的早朝他是不用上的，虽然不可能睡到日上三杆，但也习惯卯时以后，也就是后世的七点钟左右，才伸着懒腰从被窝里爬起来。


    
又非战时，又无衙可上，虽然被托付了武器作坊的管理工作，身为主官，他又不用点卯——掐着卯起床是真的。


    
然而这一日不同，他大半夜就哈欠连天地起来了，梳洗完毕，用了点儿甘氏熬好的小米粥，然后换上一套特别的衣装。


    
汉官的朝服一直是深衣、蔽膝，初为五等色，即春季着青、夏季着朱、季夏着黄、秋季着白、冬季着黑，东汉中后期因为明确了火德，故而逐渐统一为着绛，也就是赭红色。然而这一天因为有盛大的祭祀活动，故而恢复古礼，朝官全都换上了黑色包缘领、袖的白袍——是勋也不能外。


    
他虽然不用坐衙，不用上朝，然而大规模的国家祭祀活动，那是必须要参加的。


    
换装之后，乘车出门，前往许都的东郊。一路上陆续有车乘汇聚，行进速度越来越慢——好在大家伙儿的目的地全都相同，还不至于交通堵塞。出东门后行不多远，就到了祭祀场地，各自下车，归班排队。等到即将鸡啼，也就是“夜漏未尽”之时，天还漆黑着哪，就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在典礼官的引领下，百官齐跪，拜祭上天。


    
按照正规的说法，这是“迎气于白郊”，也就是恭迎秋季的到来。


    
祭祀仪式结束以后，天也亮了，百官各自返回自己的马车旁，脱下白衣，换上绛服——按照旧规，这套绛色朝服要一直穿到冬至，然后换黑的，但按照最近流行的习惯，只是在冬至日祭祀时换半天黑，然后还穿回绛衣。


    
冬季是收获的季节，故有此祭，祭祀过后并不能各回各家，而还有好多仪式要完成。首先是天子阅兵，然后亲射麋鹿，由太宰令、谒者载鹿献祭陵庙，天子回宫后再颁赏武官，并尝新稻——故而这一天又被称为“尝新始杀”，其中的阅兵、射牲仪式，统称为“貙刘”。


    
所以是勋换上绛色袍服以后，就又返回队列等着。时候不大，天子乘坐戎车而来，驾马皆为白身朱鬣，显得极其神骏。是勋远远望去，只见刘协在百官前左右驰二来回，然后驰近预先搭建好的三层土台，下车登台。随即以曹操等三公为首，群臣各捧笏板，跟随上台——当然啦，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上去的，而以是勋的品级，得以站在了第二层，一抬头就能瞧见曹操等人的背影，而且上面的对话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只见曹操背对着自己，高举起一面红旗来，望空扬了三扬，立刻不远处就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是勋知道，这是大阅兵开始啦，按规矩，将有武官率数千到一万禁军，在台前操演孙、吴六十四阵。他知道今天负责的武官乃曹家大将曹洪和夏侯渊——曹仁、夏侯惇等皆在外郡，目前都内的诸曹夏侯，以这二位地位最高——而且所操练的并非禁军，而是曹操本部兵马。只可惜，演兵在台东，自己站班在台西，光能听见声音了，实际上压根儿就瞧不见。


    
不过他对这时代的军阵其实也没太大兴趣，所以微眯着眼睛，开始站着冲盹儿。耳旁隐隐约约地传来鼓声、锣声，还有士卒的喊杀声，很单调，可正因为如此，就跟前一世在课堂上听讲一样，正是最好的辅佐睡眠的背景声。


    
当然啦，他不可能真睡，顶多也就每隔个两三分钟，略微垂一垂头，然后再一激灵，赶紧把脑袋重新抬起来而已。


    
似乎听得刘协在上面说：“颇雄壮也！以此讨伐不庭，而何敌不克！”过了一会儿，又听他问曹操：“闻司空将于秋后再征河北，然否？”曹操回答道：“袁绍怙恶不逡，前申王命讨伐，而至今日不肯遣使谢罪，并贡献图籍，是乃必要犁庭扫闾，以彰天子之威也。”


    
曹操说完这句话，突然一转折：“军阵雄壮，惜乎无乐。臣启陛下，当作乐以壮军心，候其征伐之际，钟鼓齐鸣，军士皆歌，陛下再来观时，其雄壮必胜今日。”


    
是勋迷迷糊糊的一个激灵，呦，曹操说到军乐、军歌的问题啦。


    
其实这问题是他前些天偶尔跟曹操提起来的，觉得军中之乐都是前代传下来的雅乐，光肃穆了，却不雄壮，无以振奋军心士气。他可知道，后世军歌对军心的凝聚作用是不小的，但这年月还没这类玩意儿，未免可惜。


    
当时曹操只是随口答应考虑，没想到今天直接跟皇帝提了出来，于是是勋赶紧睁大眼睛，用心倾听。就听太尉杨彪反问道：“军中本自有乐，何谓无乐？”曹操回答：“军中雅乐，可肃军令，不可振人心。况有乐无歌，军卒不爱，无以添雄壮也。”


    
刘协貌似对这提议挺感兴趣，于是问：“然易以何乐何歌？司空可有腹案？”曹操还没答话呢，荡寇将军赵融先开口了：“《无衣》可也。”


    
《秦风？无衣》，勉强可以算是中国最早的军歌，刘协当即首肯，并且招呼一声：“奏来。”既然是祭祀，当然全套声乐班子都是齐的，就听有人高声答应：“尊旨。”是勋认得这个嗓音，乃雅乐郎中令杜夔是也。


    
杜夔字公良，河南人，据说乃蔡邕之后最著名的音乐家。他曾一度流亡荆州，为刘表所收留，在原本的历史上，得在曹操南征破了刘琮以后，才把他带回许都，但在这条时间线上，他提前了好几年，就跟着邯郸淳投效了过来。


    
时候不大，便听钟罄之声大作，随即响起了雄浑的合唱声。是勋都不用仔细去听，他自然记得《无衣》的词儿——“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一边听就一边皱眉头，心说这原本可能确实可以算军歌的，但流传到今天，就已经被宫廷雅乐给侵袭得找不着原调儿啦，这还是只有肃穆，不见雄壮嘛。


    
可是似乎刘协听得挺满意，是勋举头望去，皇帝貌似摇头晃脑的，还颇为沉醉。然而歌声才息，刘协还没最后拍板呢，忽听不远处有人高叫一声：“《无衣》不可奏！”


    
话音才落，随即就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手提裙裾，匆匆忙忙地奔上台阶，便在高台顶层的边缘跪倒。是勋瞟眼望过去，可惜自己的位置比较偏，光瞧着半拉背影了——这是谁啊？听声音倒是有点儿耳熟……只听刘协开口问道：“孔卿请起——孰云《无衣》不可？”这话里一把姓儿给带出来，是勋就反应过来了——原来是自己的老相识孔融孔文举。


    
孔融跪奏道：“《无衣》乃为秦乐，秦兵暴虐，所谓‘捐甲徒以趋敌，左携人头，右挟生虏’是也，此非王者之师，其乐如何可用？”


    
赵融明显不高兴了——请奏《无衣》本来就是他的主意嘛——当即反驳道：“《无衣》乃周时乐也，必秦孝、商鞅之前所作，诗中所云‘王’，乃周天子也，非秦君也。孔大夫亦明诗者，此中安有暴虐之意？”


    
孔融冷笑一声：“赵将军所言差矣。秦为西戎，后践中国，孝公之后为暴秦也，孝公之前为戎秦也，所歌皆非正声。况我高皇帝提三尺剑斩白蛇，入关中而灭暴秦，秦乃汉之敌也，敌国之乐，如何可奏？！”


    
赵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被曹操给拦住了。曹操表态说：“孔大夫所言虽非至当，亦有其理。然而大夫以为何乐可奏，何歌可为天子六师之歌？”


    
孔融答道：“臣以为不必有歌，然若天子必要有歌，当作新声——臣荐司空西曹掾王仲宣，请为天子赋之。”


    
刘协首肯，于是即召王粲上台。是勋跟第二层高台上侧耳倾听，时间不大，果然王仲宣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曼声长吟道——“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所从神且武，焉得久劳师？白日半西山，桑梓有余晖。蟋蟀夹岸鸣，孤鸟翩翩飞。征夫心多怀，恻怆令吾悲。下船登高防，草露沾我衣。回身赴床寝，此愁当告谁？身服干戈事，岂得念所私。即戎有授命，兹理不可违。”


    
是勋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地就摇头。王粲五首《从军行》，他基本上全都能够背得出来，在原本的历史上，那得在曹操平了荆州以后，王粲才始入丞相幕，随从征伐，乃作此诗。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他入伙儿比较早，所以这诗也就提前出笼了，但问题不是五首，“从军有苦乐”这前四句和“白日半西山”那后几句，原本隶属于不同的篇章来着。


    
诗是好诗，开篇也颇雄壮，但问题到后面就难免堕入文人诗的通病了，曲折而言，先说“征夫心多怀，恻怆令吾悲”，再说“回身赴床寝，此愁当告谁”，压抑过后才“即戎有授命，兹理不可违”——是勋心说你中间这几句怎么可能振奋军心士气啊！


    
果然曹操也不满意，朝台下一招手：“臣荐侍中是宏辅，为天子作歌。”

第十二章、壮当封侯


    
王粲也算是曹操的心腹爱吏了，但问题他没正经领过兵，就算跟着曹操出征了几回，也没怎么跟大头兵们打过交道，士兵们喜欢唱什么歌儿，听什么曲儿，就完全没有概念啊。加上时间又仓促，做出来的《从军行》就难免欠缺斗志，使曹操很不满意。曹操心说这事儿既然是是勋提出来的，或许他能一定程度上把握住军心士气吧，不如让他也来做一首听听。


    
刘协准奏，于是是勋就排开众人，迈步上了台阶，撩起裙裾就待下拜。刘协说：“免。是卿可为朕作军中之歌。”是勋膝盖才刚一弯，听了这话就又重新直了起来，这才探着脑袋朝东方望望，果然那些参加检阅的士兵还排列得整整齐齐，跟台下等着呢。


    
他自从诗名远扬以后，自重身份，轻易也不再吟咏……抄袭，平日的酬唱之作，能躲就躲。一方面这年月理论上还并没有专业脱产的诗人，包括孔融、王粲之流，作品数量并不太多——其实第一位脱产诗人大概要算曹植，当他被圈禁在自己的封地上以后，闲来无事也就只能靠作诗来抒发情感、排遣忧愁了；另方面，是勋深知好货不须多，多了必掉价的道理，象后来清高宗乾隆皇帝一辈子做了好几万的诗，那有个屁用啊？除了专业研究者谁会自虐得去读他的诗？


    
但是他兜里随时都准备好了几篇，以备不时之需，真要是躲不过去的情势下，一时拼不出佳作来，难免“诗人”的真面目要被拆穿，或者被人嘲笑“是郎才尽”。尤其他前日跟曹操提起过军歌的事儿，那当然预先就有了准备啦，要不然曹操开口：“此计甚好，卿可当场作来。”那该怎么办？


    
所以虽然没料到曹操今天会把自己叫上台来作诗，但他本身的准备已经相当充分了，当下装模作样地捻须沉吟了少顷，然后朝刘协作揖道：“臣略有所得，芹献于至尊之前。”随即吟道：“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陬。闾里送我行，亲戚拥道周。斑白居上列，酒酣进庶羞。千金买马鞭，百金装刀头。誓以一腔血，赢得万古讴！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飘摇。平沙列万幕，部伍如豹彪。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茄数声动，壮士惨不骄。问我大将谁？必是霍嫖姚！


    
“守边复开疆，由冬乃至春。今得英雄主，出师亘长云。六合当一家，四夷必孤军。我有貔虎士，奋身勇所闻。拔剑击大荒，日牧胡马群。誓为中国战，豪气竟长存！”


    
三段吟罢，曹操不禁抚掌道：“壮哉兹诗也！”当即转向刘协：“臣请即以此三篇配乐作歌，以教军士。”


    
是勋这回抄袭的蓝本，乃是“诗史”杜甫的《后出塞》。杜甫曾作《前出塞》九首、《后出塞》五首，是勋截选其三，但在具体文辞和韵脚上，按这时代的习惯做了一定修改。尤其杜甫整组诗的原意是谴责唐玄宗的穷兵黩武，同情从役士卒之辛劳、哀伤，这方面内容当然不适合作为军歌，所以才选了其中相对靠谱的三首。


    
第一篇里删掉了“召募赴蓟门，军动不可留”两句，因为远征北部边境、讨伐胡虏的含义太过明显，缺乏普适性——曹操目前还打着内战呢——然后把“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的结句给改成了“誓以一腔血，赢得万古讴”，为战争谱写颂歌。第二篇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虽然也含有地域名称，但比较空泛，可以不改；只可惜著名的“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因为汉、唐语音的不同，被迫要改成“风飘摇”了，感觉上差了一点儿。第三篇提到“英雄主”，表面上是说天子，其实是在捧曹操，相信老曹能够听得出来；结句本为“誓开玄冥北，持以奉吾君”，既有开疆拓土之意，又颂扬皇帝，是勋给改成了“誓为中国战，豪气竟长存”，虚化了战争的目的，并且把士兵们所要效忠的对象，从“君”变成了“国”。


    
这年月当然还不可能产生国防军的概念，但不管怎么说，过于颂扬天子，他本人不乐意，曹操也未必高兴，换成国的概念，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谁都说不出啥话来啦。


    
于是是勋的“作品”就此得以一致通过，杜蘷随即给谱上了乐曲。十日之后，曹家大军就高唱着“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雄纠纠、气昂昂地踏上了北伐的征程。


    
其实这个时候虽然已经过了立秋，但田间的稻、麦还没有割尽，赋税也刚收上来两成，理论上并不能支撑起数万大军一次中长期规模的作战。但一方面曹家这几年农业搞得比较好，库里还有点儿余粮，另方面有荀彧、钟繇等人坐镇后方，将会把才收上来的粮食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运。尤其是荀文若，他的调度、运补能力，在这年月是绝对的超一流，无人可望其项背，是勋相信就袁家在河北那些谋士，全都笼一块儿搞后勤，即便不互相拖后腿，也未必就能达到荀彧的高水平。


    
这也是曹操急于北伐的原因之一——我后勤搞得好，粮秣无虞，你们那边儿可未必能在我渡过黄河之前就整补完全啊，以有准备打无准备，胜算更要大幅度地提升。


    
曹家还是三路出兵。曹操亲率七万大军，首先进抵白马，等了不到两天，钟繇就从黄河上游放过来早就预备好的数百艘渡船，曹军几乎毫无阻碍地就渡过河去，占领了袁绍上次南侵的桥头堡——黎阳。曹操暂且坐镇黎阳，使降将张郃率军北上，攻打内黄，一旦取下了内黄，保障了侧翼，大军即可汹涌而向邺城。


    
东线仍然由臧霸统领，并东中郎将程昱所部，从东、南两个方向杀向济南国。此时袁谭的主力已经全都龟缩到了济水以北，济水南面只有王修还固守着济南国都东平陵——曹操曾经数次遣使去招降王修，都遭拒绝。臧霸、程昱的主要战略目标是牵制袁谭，使其不能全力回援邺城——要么你就干脆把整个青州全都放弃吧。


    
李典在林虑、蔡阳在荡阴，配合曹操，谨慎地向北方挺进，目标还是滏口陉。但他们并没有打算直接封堵滏口陉，不仅如此，就连入据上党的曹仁、乐进所部，也根本就没有堵住滏口陉西端的意思。


    
曹操这时候又在太原、河东、西河设置了一个新的战区，调原本守备兖州南部的夏侯惇为都督——因为这时候他彻底占据了攻势，兖州之地，已经不怕遭受到袁家侵扰了——以王柔为太原郡守、郑浑为西河郡守、司马懿为河东郡守并参夏侯惇军事。夏侯惇已经基本上占据了太原全郡，但袁将祝奥尚未授首，还盘踞在郡西，隔断了公孙瓒、张燕的西退之路。西河郡仅得其半，北方为南匈奴王庭所在，原本高幹统治的时候就是半独立的。


    
夏侯惇新的目标有二，一是击败祝奥，彻底平定太原，争取经井陉突入常山国，与公孙瓒、张燕会师，二是使郭缊北上收取雁门。南面只要防堵高幹、郭援即罢，并没打算跟泫氏的曹仁南北夹击。


    
曹操是希望袁绍把高幹、郭援经滏口陉调回河北。他不怕袁军越聚越多，因为兵一多，后勤的压力也会增大，再说了，袁谭的青州兵丢了青州，高幹的并州兵丢了并州，都成为无根之草，那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一军之内良莠不齐，结果必然是士气低的拖了士气高的后腿，而不可能反过来——水桶的贮水量，永远由最短的一根桶材来决定，跟最长的那根桶材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是勋作为参谋祭酒，自然也跟随从征，他带着四百部曲和千余步卒，押运相关的武器、物资，几乎是最后一批渡过黄河的，随即便进入黎阳城，与曹操会合。荀攸、郭嘉、刘晔、董昭等谋士会聚在一起商议，并且此次曹操还特意稍带上了贾诩，陈群亦解决了青州之事——李条已入济南投奔王修，王营降而复叛，旋为尹礼所杀——赶来复命。


    
众人见是勋进来，尽皆起身行礼——就朝廷名爵而论，是勋仅次于贾诩，而在余人之上——是勋开门见山地问道：“诸君以为袁绍可肯出城应战否？”


    
邺城南面是大片平原，袁军士气未复、粮秣不足，以是勋的估计，他大概是不敢出来的。然而贾诩却说：“袁本初若枯守邺城，乃自置于死地也，何异昔日公孙伯珪在易京？吾等料彼必以名将守之，以牵制我师，而自将大军出城以为犄角之势。”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指向了邺城的西面。


    
邺城背倚漳水而建，在其西面四十里外，有漳水的支流污水，污水与漳水包夹之处，有一小城，名为污城。根据荀、郭等人的判断，袁绍很可能将主力屯驻在污城，利用污水和漳水修建防御工事，力争与曹操长期抗争。


    
是勋挠挠下巴，暗自赞同他们的见解。他不禁想到，污城附近的地形易守难攻，袁绍尚有数万雄兵，若据之而守，高幹、郭援再从并州来援，士气低了不怕，本身防御工事就能起到一定的安心作用啊，那曹军想要在短期内将之击溃，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啦。只有想办法尽快攻克邺城，则袁绍失其根本，军心必乱，乃可趁机攻之。


    
只是，袁绍会留下谁守邺城呢？是审配，还是沮授？此二将皆善守者也，而且据自己前日赴邺时候的观察，邺城高峻雄阔，即便拥有十倍的兵力，也不是那么容易拿下来的……别说自己这回带的新式投石机数量并不多，准头更不保险，就算换成等量的火炮，那也很难轰塌城墙啊？若曹军长久顿兵于坚城之下，战事恐怕又有反复，那可如何是好？

第十三章、河北棱堡


    
纸上谈兵，得来终浅。虽说曹家也曾多次派人前往邺城哨探，郭嘉综合这些情报，几乎已经可以画出城池的大致构造图来了，但对于兵力配备、城上的防守武器，那是很难探查得到的——就算探到了，对方也会变更啊——想要拿出攻取邺城的计策来，那还得现跑到城外去观察。


    
理论上，还得先发起一两轮进攻，试探敌军的实力和抗争决心以后，才能拿出比较稳妥的方案来。


    
所以曹家谋士们暂且还只好先在黎阳等着，同时撒开哨探，摸清周边的情况。好在时日无多，即有消息回报，张郃顺利拿下了内黄。于是曹操一声令下，暂留董昭坐镇黎阳，保障物资输运，大军拔寨起行，直取邺城。


    
这几年的功夫，曹家班的规模越来越大，司空府中人才越来越多，而且在荀攸、郭嘉的领导下，分工明确，已经用不着跟当年征淮南那般，一个人要当三个人来使，就连一向懒散的是勋都累得臭要死啦。如今曹操麾下文学之士的数量也有了稳步增长，再不用是勋见天儿跟在身边帮忙草文拟令——如今这活儿落在了杨修杨德祖的身上。曹操偶尔有指令下来，让是勋去负责一些琐事，是勋转过头去就推给了董蒙或者郭淮。


    
所以他这几天主要的工作，就是跟荀攸、郭嘉、贾诩他们开会，分析情报、研判局势、拟定各种攻防预案。


    
等到大军从黎阳动身，小二百里地，不用三天便杀到了邺城之下。袁绍果然并没有出城来正面相抗，一如曹家谋士所料，把主力拉到了西面的污城。此外，在污城和邺城之间，还有一座小城武城，也安排下了一支兵马，以为联络和呼应。


    
根据不那么准确的情报所得：袁军屯驻在污城的主力约四万余；屯在武城的不足五千人，由大将张南统率；留守邺城的超过两万人，主将乃是审配审正南。


    
曹操召来是勋询问：“宏辅前赴邺城，袁氏将吏，多有所识，可知审配何如人也？”


    
是勋心说我跟审正南还真没怎么打过交道，光在邺城郊外水榭里见那一面，根本就判断不出此人的能力和性格来。不过好在他是后世穿越过来的，审配在原本的历史上究竟做过些什么事儿，记载虽不详细，也多少能做点儿参考。因此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回复曹操说：“审配，魏人也，初不得志于韩馥，后乃为袁绍倚为腹心。其人性刚，御下严刻，与同僚多不睦，然袁绍不为谗言所动而疏远之，故吾料其心甚坚，不可言辞动也。再则，审配骄横而无大谋，然有小计，最善守御之策，袁绍留其邺城，可谓得人矣。主公慎之，有审配在邺，不亚于昔日沮授在酸枣也。”


    
曹操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如今的局势有些严峻，袁军分而为三，互成犄角，互相呼应，曹军虽然在数量上、士气上、粮草物资上都占据很大的优势，但不可能分兵相敌——对方各处都占据了地利，要是分兵而战，己方的优势就会被彻底抹杀——只能分出部分兵马来监视、防御两支敌军，而先争取以主力击溃第三支敌军，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


    
那么，主力应当投送向哪个方向呢？答案是很明确的：倘若力攻武城，就会遭到来自东西两个方向（邺城和污城）的夹击，此为下策之下策；倘若主攻污城，邺城将可出兵以袭曹军的后背，彼有坚城可恃，大不了再收缩回去，是很难捕捉和消灭的，此亦下策也；唯今之计，只有主攻邺城，邺城下则袁军士气涣散，必败无疑。


    
可问题是，邺城宽广高峻，是勋又说审配善于守城，那么邺城的敌人其实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权衡利弊之后，曹操便命夏侯廉督降将高览，率五千精兵屯驻在漳水南岸，以监视武城和污城的动向。武城不到五千兵马，自保有余，出击不足；污城的袁军倘若前来增援邺城，不说必须渡过漳水和污水，两地相距四十多里地，怎么也得一个多时辰才能赶到，只要及时发现，曹军完全可以预先做好防备。


    
其实曹操还正希望袁绍从污城攻过来呢，那样就能在邺城城下将其击溃。怕的是自己久攻邺城不克，士气低落以后，袁绍再突然来袭，以逸攻劳，那危险系数就大啦。


    
曹操琢磨着，我在邺城城下顶多呆三个月，超过三个月还没有进展，那便只好暂且撤退，另待良机。


    
曹军主力，则直接开到邺城南方，距城里许，扎下营寨。


    
邺城本为魏郡的郡治，袁绍入主后又多次扩建和增筑，规模宏大，甚至超过了新京许都，直逼旧都雒阳，曹家谋士们登橹远眺，全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有是勋不为所动——这城墙是挺高啦，可是比得上自己前一世见过的西安古城墙吗？城池是挺大啦，可是比得上自己前一世见过的老北京城区吗？尤其这年月城墙多为土垒，只在城门附近以部分烧砖加固，有何宏伟、坚固可言？


    
只是……这年月的攻城器械，也没法跟后世相比啊。


    
但是登高而望之后，他不禁又有些疑惑，用手一指城上每隔一百步就一个的，突出于城堞之外的小木房子，问身旁的贾诩：“勋前次来，不见有此物，此何物也？”


    
他上一回被荀谌带到邺城来的时候，光看到城上四角有楼了，如今却密密麻麻地新搭了很多临时建筑物，其中便于士卒歇息的小屋和箭橹，他一瞧就知道干啥用的，但那些木房子又是WHAT了？


    
贾诩回答他说：“此楼突出于城堞之外，三面开孔，可交叉相射，锁闭城墙也。”


    
是勋一边听他解释，一边又仔细观察了好半天，这才终于恍然大悟，不禁大吃一惊——这、这跟棱堡是相同的原理啊！中世纪的棱堡在城墙上造出很多凹面来，除部分死角外，攻击任一点都会使攻方暴露在超过两个射击点面前，守方可以通过交叉火力给予多重打击。是勋记得某本穿越小说当中，主角回到古代以后就在边境线上大造棱堡来着，他可没想到，敢情这智慧古人早就有啊。这种木房子就坚固程度而言，自然比不上棱堡本身，但可能达成的防御效果是相同的，而且遇警则建，无警则拆，不必要在建城的时候就预先设置，更比正式的棱堡省了无数的工料！


    
仔细想想也是，这年月大城在城门外往往还建有瓮城，呈方形或半圆形，突出于平整的城墙之外，使得城门两侧可以一定程度上达成交叉火力的效果，古人既然明白这种功能，怎会不大加利用呢？还真是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啊！


    
面对这样的城墙，蚁附必难——该怎么办呢？是勋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回忆前世所读过的史书，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是怎样攻克了邺城的？哦，首先，曹操在城外挖掘长壕，引漳河水灌入，隔绝了内外联系，然后摧垮袁尚的破围兵马，极大地削弱了城内士气。终于在粮尽援绝以后，审荣献城……这招儿可以用于今日吗？似乎并不怎么合适啊。挖壕是件大工程，很容易遭到阻挠和破坏，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就是先浅浅地挖，瞧得城上的审配直冷笑，完全不当回事儿，这才能够一夜之间增添人手，快速完成。可是如今袁绍大军就在四十里外，要是闻讯突然杀至，正忙着挖壕的曹军就可能瞬间崩溃。原本的历史上，袁尚所部不如今天的袁绍，而且背后还有袁谭牵制，所以曹操才敢赌这么一把，在这条时间线上，起码这时候还赌不得。


    
是勋微微撇了撇嘴，心说这条计我先留着，以后视战局的发展，若情况符合，再给曹操献上吧，现在……还是别提为好。


    
他从楼橹上下来的时候，曹操就已经把兵马拉散开来，团团围住了邺城。邺城西、北两面都濒临漳水，曹军在水面上建起了浮桥，渡过漳水立下部分营垒。所谓包围，当然不可能真的把人全都撒开，手拉手的水泄不通，除主攻方向外，只要能够立一些营垒，防堵敌军联络和逃逸即可。曹操自然是把主攻方向摆在了不临水的南、东两面，漳水对岸的营垒数并不多，这也是示弱于敌，希望袁绍一时昏了头，会率军去奇袭那支部队，自己就可以挥动主力经浮桥过河，去跟袁绍主力决战。


    
漳水对于自己的进攻来说是阻碍，对于审配的出城来说也是阻碍，若在漳北、漳西开战，他想趁自己跟袁绍对决的时候突然出城夹击，难度也是相当大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在邺城南面的平原上决战，效果会更好。


    
曹操安营已毕，就先召了是勋和刘晔过来，说：“卿等速备战具，三日后便要攻城。”刘晔谏阻到：“我军初至，器械未完，三日无乃太促乎？”是勋却微微一笑，说出了相反的话：“审配必料我三日后相攻也，何不明日即攻，出其不意，或可得胜？”


    
曹操一皱眉头，望向是勋：“明日即可攻城？军中无戏言！”

第十四章、客已满矣


    
是勋说明天咱就能够攻城，曹操不禁喝道：“军中无戏言！”是勋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回答：“愿立军令状！”好在及时给咽了。


    
这终究不是演义小说啊，哪有动不动就立啥军令状的道理？你以为一说立军令状，再荒诞的计策都能通过？你以为不立军令状，事儿要是办砸了，主将就不会责罚你？别扯淡了呀。


    
曹军是午前开到邺城城下的，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围城、扎营，这会儿已近黄昏。是勋转过头去望望帐外的天色，然后回复曹操：“勋此番运来礮三十具，明日午前即可安置完备，可资攻城。”


    
他让辛韬等人研究怎么把投石机造成可拆卸式的，便于运输，不必要临到地头再现伐木建造，这事儿曹操是知道的，因而听了是勋的话，方才反应过来，不禁捋须微笑道：“若如此，最佳。好，吾明日便得观宏辅之新礮矣。”


    
从曹操大帐里出来，是勋赶紧去查看装配投石机的进度。投石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不外乎一个木头高架，上面设置一根长长的木杆，最近经曹操改良以后，还多了几个轴，加上四只轮子。木架本来就是拼装而成的，改成可拆卸式样非常方便，虽然这年月因为没有精确的度量，各部件间的榫合未必严密，但高端木匠都有一手绝活儿，目测一下缝隙，找个小木片儿刨成楔子，敲进去就必能严丝合缝——武器工坊里这类木匠，那是一抓一大把啊。


    
是勋这回带出来的木匠头子，有个很豪气的名字，叫做罗元霸，使得一手好木棰。他赶到组装投石机的场所，罗元霸赶紧就迎了上来，是勋问起进度，对方回答说：“再有半日，即可完工。”是勋说那你们今晚就别睡了，点起庭燎来，赶赶工，争取明天一大早就完成所有工作。


    
车架拆开来，就是长长短短各种手臂粗的木杠，加上直径三尺的木轮，一辆大车正好装下，一头驴子就能拉走，所以是勋这回运了三十架投石机的配件过来，也不过装了三十车而已。唯独难办的是抛石杆，那玩意儿必须用一根巨木整体刨出来，若是多段拼接，则承受力不足，三两投就会折断。是勋本来是打算等到了邺城城下再临时伐木制造的——光造根杆子，总比造整具投石机要方便——然而在黎阳等待的那几天，他却临时改了主意。


    
因为哨探来报，邺城已经进入了完备的防御状态，按照这时代的惯例，城外数十里内的树木也皆被伐尽。于是是勋干脆就命罗元霸等木匠在黎阳城外伐木，然后一路滚着就来到邺城城下了——邺城和黎阳之间基本为一马坦途，只有几条小河流阻隔，可是把木头抛水里很容易啊，再从水里用绳子给扯上岸，也并不为难。


    
今天才到邺城城下，营垒还没立稳，是勋就下令罗元霸等人动手组装抛石车了，黄昏时分他过来视察的时候，主体基本上都已装配完成，木匠们都在忙着刨树干，做抛杆——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为繁琐的一道工序。据罗元霸估计，一晚上的时间，绝对能够完成所有三十条抛杆，于是当即拍胸脯，说长官你明天日出时可来验收，定不教你失望。


    
是勋点点头，又问郭淮哪儿去了？从人回复说，郭先生一个多时辰以前就跑到城下去观察了，估计天黑前必能返回。是勋不住点头，心说郭伯济就是郭伯济，比我可勤快多啦。


    
正打算转身离开，突然有名部曲跑过来单膝跪倒，禀报道：“游骑获一儒士，自称为侍中的故人，前来投奔。已命其于帐外等候。”是勋不禁皱眉，心说这是谁来了啊？难道是荀谌知道袁家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所以过来找我？不对，他要是投曹，应该先去找侄子荀攸……于是跟随这名部曲返回自己的寝帐，果然远远地就见到一人端立帐外，身量挺高，肯定超过了八尺（一米八四以上），穿一身纯素的儒袍，头上戴着小冠。这人原本面朝向帐门，背对着自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缓缓转过头来。是勋定睛观看，对方年纪很轻，眉疏目朗，唇上只有淡淡的茸毛——还是个半大孩子啊，顶多也就比郭淮大个一两岁，瞧五官似乎有些眼熟，究竟是谁呢？


    
是勋瞧见了那人，那人自然也瞧见了他，而且看上去，他是认得是勋的，当即笼起双手来，躬身行礼：“拜见侍中。”是勋几步走到对方面前：“卿是……”


    
“建安元年，在下于襄阳学宫内曾聆侍中教诲——家兄诸葛瑾，在下单名一个亮字……”


    
啊呦，竟然是“卧龙”来了！


    
是勋这下真是喜出望外，一把就抓住了诸葛亮的胳膊：“孔明，吾盼卿久矣……令兄何如？”他话才出口就觉得自己未免太过于热情了，怕会吓着这小子，所以赶紧改口，打问起诸葛瑾的近况来。


    
诸葛亮果然就吃了一惊，心说自家兄长回来，把这位是侍中吹得是世间少有，天人一般啊，而且说他们君臣相得，是侍中也曾经探问过他两个兄弟来着，可是自己终究跟是侍中只有一面之缘，而且那时候自己还未成年，是个小学生，怎么今日一见，是侍中竟然如此欢喜雀跃呢？老哥究竟在主公面前是怎么介绍自家兄弟的？


    
好在是侍中接着就问自家大哥的近况，诸葛亮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老哥没有撒谎，看起来他果然很得主公的器重啊，所以是侍中见到自己，会以为自己哥哥也即将返回，这才难抑激动的心情。


    
于是赶紧解释：“前日家叔物故，家兄携我等扶柩还乡，安葬家叔后，即结庐守丧，期以三岁……”


    
诸葛瑾带着两个兄弟——诸葛亮、诸葛均——返回了琅邪郡阳都县老家，把诸葛玄安葬在家族墓地里，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守丧岁月。诸葛亮本就是个好静不好动的，反正在隆中隐居也是读书，在阳都守丧也是读书，压根儿就没什么不适应，但是诸葛均年纪还小，奈不住寂寞，见天儿往外跑。于是某一天，诸葛均回来就跟两位兄长说啊，听闻臧将军在郡内大点兵役，估计是又要攻打青州啦。


    
诸葛瑾、诸葛亮兄弟两个判断，臧霸不可能独自一人去向袁家动刀，估计秋收以后，曹操将会亲率大军，以讨河北袁绍。袁绍前次在官渡吃了个大败仗，然后在林虑就打得捉襟见肘的，败相愈益明显，估计这回该是袁、曹之间最后的总决战啦。


    
诸葛瑾说：“前日主公有信递来，云已自河东返都，参司空军事。有主公相辅，料邺城不日可下，河北不日即平。河北平则幽、并唾手可得，长江以北，行将底定。余者荆、扬、凉、益，所在偏远，不足与中国抗衡，汉室复兴，只在数年间矣。”


    
他不说这话还则罢了，说起这话，诸葛亮就觉得心里发痒——决定天下大势的决战即将展开，自己无缘得见，更帮不上忙，真是太遗憾啦。诸葛瑾回来以后，在他面前吹嘘是勋如何足智多谋，曹军如何能征惯战，诸葛亮就已经下定了将来去投奔是勋的心思了，可是想着，等这仗打完，剩下的就是征讨些偏远地区，是侍中身份贵重，未必还会再上战场，自己就算去投靠他，也就学学经、作作文，安享太平而已。自己的人生，不该这么平淡度过吧……《出师表》里写：“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但这未必就是诸葛亮年轻时候的真实心理，否则他便不会在朋友面前自比管仲、乐毅了。他自有宏图大志，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只是蜗居隆中，瞧刘表就一望不似人君，投曹操又无进身之阶，哥哥虽在江东，那地方却只有割据之力，无法恃之以安天下，所以才被迫隐忍。直到刘备跑来三顾茅庐，他才见着了一线曙光——以刘豫州之声望、能力，再配上荆襄八郡，便足以摇撼天下了！


    
可惜在这条时间线上，诸葛亮就不可能对刘备抱有任何幻想，但因为哥哥曾经做过是勋的门客，投曹的道路倒是顺利打开了。只是，若等中原底定了自己再去投曹，那还有什么意义啊？还不如去跟郡守打好关系，等着举孝廉或者茂才哪。


    
诸葛亮有点儿神思不属，诸葛瑾一眼就瞧出来了，于是笑着对兄弟说：“大战将至，本欲归还主公幕下，以报知遇之恩，奈何吾为长子，不可不为叔父守丧也。弟可愿代吾一行？”守丧三年那是孝道，但父死从兄更是孝道，倘若诸葛瑾发了话，让诸葛亮暂停守丧，那是与礼法不悖的。


    
就这样，青年诸葛亮怀抱着一腔热血，袖揣着诸葛瑾的荐书，就千里迢迢跑邺城下找是勋来了。是勋真是喜出望外啊，心说哪怕这回打不下邺城呢，我能够收了孔明，这趟就不算白跑！


    
当下诸葛亮递上兄长的书信，然后表示说愿意拜在侍中门下为客。是勋捋须微笑道：“吾门下客已满矣，恐无以再容足下……”


    
诸葛亮闻言，不禁大是尴尬。

第十五章、初攻邺城


    
诸葛亮想要给是勋当门客，但是勋却说我门客数够了，不想再添加了。诸葛亮听了这话，就不禁满面通红，心说难道我这回来错了不成吗？


    
正在万分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却听是勋缓缓地又说：“然吾近日欲开课授徒……”诸葛亮的反应很快，赶紧就拜倒在地：“不才亮，愿从先生而学！”


    
是勋早就有收几个学生的想法，只是自己对经学的研究还不够透彻……更准确点儿说，“是氏伪经学”的体系还不够完备，所以只敢去太学或者河东郡校上散课，不敢跟郑玄似的，正经收徒弟。可是今天诸葛亮来投，是勋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心说我不如收了“卧龙”做徒弟吧——师生关系，那可比主客关系更要紧密得多啊！


    
至于自己能教诸葛亮什么……管他呢，先收下来再说。


    
诸葛亮跪下磕头，是勋赶紧双手搀扶，跟他说：“军中无以成礼，先明师徒之份，待战胜返许，再行礼不迟。”咱们先定下名分来，等回去以后再大开香堂……啊不对，再正式举办收徒的仪式。


    
诸葛亮磕足了三个头，然后在是勋的虚扶之中站起身来。是勋把他扯进帐篷，在席上坐下，随口问了几句，突然想到一件事儿——“孔明可曾娶妻否？”诸葛亮老实回答：“已聘襄阳黄承彦之女，约定三年丧满后即往迎娶。”是勋心说果然，你这漂亮小伙儿终究还是要娶那黑面黄毛的丫头啊……也不知道后来诸葛瞻长得象谁，是老爹的基因赢了呢，还是老娘的基因赢了？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对黄家那小丫头还真没啥兴趣。诸葛亮是因为喜欢还是为了傍上荆州大族才定下这门亲事，跟他无关，而且他不相信黄月英（倘若真叫这个名字的话）是民间传说中比诸葛亮还高明的发明家，顶多也就成功男士背后一贤内助而已。


    
师徒二人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就转向了当前的战争，是勋告诉诸葛亮，你来得正巧，明日便要发起初次进攻，你可以大开眼界了。诸葛亮就奇怪啊：“弟子听闻王师今日才始立营，明日即攻，未知器械如何齐备？”是勋心说果然不是读死书的腐儒——这种知识，普通书本儿上就根本学不到——初出茅庐有这般见识，那就很了不起啦，然而：“吾自有妙计，孔明且拭目以待可也，哈哈哈哈～～”


    
二人一直谈到月上中天，表面上似乎挺投机。是勋按照史书上所记载的诸葛亮的性情——忠诚、勤勉、谨慎、多虑、胸怀大志、自诩正义……近乎完美地引导着话题。他知道，这种强人见了自己就下拜，很大因素是自己的地位、名望，而不是自己真正的素质使其折服，不假以时日，不小心应对，是很难真正将他收服的。


    
翌日天才亮便即起身，他带着诸葛亮见了自己的门客郭淮、董蒙、秦谊等辈，郭淮、董蒙听说诸葛亮已经拜在了是勋门下为徒，都不禁流露出一丝艳羡之色。是勋心里掂量掂量，董蒙就算了，等返回许都，正式举办拜师仪式的时候，干脆把郭伯济也算上吧，小家伙值得自己器重。


    
然后就去见罗元霸，只见三十架抛石车果然已经彻底完工了，每车由二十名久经训练的兵卒簇拥，只待令下，便推出寨门，前去攻打邺城。诸葛亮见了这些抛石车，不禁啧啧称奇，是勋干脆关照郭淮：“伯济与孔明年齿相仿，可多亲近，礮车之事，可细为孔明解之。”


    
他自己则前往大帐去见曹操。此时正当卯时，军中鼓响，诸将会聚，才进帐门，曹操便问：“礮可齐备乎？”是勋躬身答道：“俱已齐备，弹丸亦足，候主公令下，即可前挫敌垒。”


    
曹操说好，今日于城东试攻，左右望望，手指曹洪道：“子廉为先。”曹洪大喜，拱手应诺。


    
把主攻方向定在邺城东面，是为了拉开与袁绍所据污城的距离。是勋领令急忙跑回抛石车所在，招呼郭淮过来，通知他这个消息。郭淮说：“淮昨日即出营勘踏，城南、城东，皆已定位，主公勿忧。”是勋就是怕郭淮才查看了城南地区，不及城东，听得此言，才始放心。


    
当下指挥众人将抛石车推出大营，直向城东而去——每具抛石车后面还跟着五辆马车，装载各种类型的弹药，由四百部曲和千余步卒卫护。所行不远，曹洪也领兵赶过来了，就马上问是勋道：“未知午前可能设置停放么？”是勋笑道：“顷刻即办，子廉稍待即可。”


    
原来郭淮事先勘察了地形，目测了距离，早就已经在适合抛石车安放的位置做下了记号。想当初是勋在作坊中初见抛石车，看那谢徵先拿眼睛瞄了半天，然后又在地上划了半天，最后才设置，花费的时间真是不少，最终还打不准，瞧着不老靠谱的。他可惜自己不是学理的，不但对于什么力学啊、抛物线的计算完全不成，就连最普通的算术知识，也都基本上还给小学老师了，干着急却帮不上忙啊。


    
转念再一想，我不会总有人会啊，这年月的数学虽然并不发达，但找几个顶尖人物出来研究一下弹道问题，应该不会太难吧——反正抛石车的精度就摆在那儿呢，哪怕算得再清楚，误差率仍然小不了，能够比谢徵这废物算得精准一点儿都是胜利。


    
那么，上哪儿去找数学强人呢？好在眼前就有一位，郑玄郑康成在这年月算是众所周知的尖子人物，据说他曾经帮助马融演算过浑天问题——具体那浑天说的是什么，是勋自然不明白，但想也知道，不会是纯粹的占卜、巫术，而必有数学夹杂在内啊。于是是勋就主动登门，趁着恳求郑玄给水师拨付点儿物资的机会，小心翼翼地讨教了一番。


    
郑玄倒是对这个问题挺感兴趣，当即取出算筹来，在是勋面前摆了一回。是勋满面钦慕地……有看没有懂，所以转头就把郭淮给推了出去。郭淮跟郑玄学了好几天，回来跟是勋说，这个问题啊……瞧着简单，算起来复杂，郑先生也刚摸着点门儿而已——是勋不知道，这相关三角函数问题，得明朝才正式传入中国，中国人以前不是没有研究过，但零零散散的完全不成体系。


    
是勋琢磨了一会儿，说没问题，摸着门儿就成，我不信郑老师还算不过谢道士。咱们计算跟试验辅助着来，排开抛石车，瞄着一个目标来回打，完了按照不同的距离，配合不同的配重，列出一张表格来，再在抛石车上做了记号，肯定精度能够大大提升。


    
所以昨天晚上，郭淮出营去勘测地形，就顺便目测了一下距离，计算了一番参数。等到正式进攻的时候，一溜三十具抛石车排开，郭淮又蘸点儿口水，举起手指来，大致测了一番风速，翻开表格，当即报出一连串数字来。


    
诸葛亮在旁边见了，不禁双眼放光。是勋在旁边瞧见了，心说孔明果然有当发明家的潜质啊，看起来这玩意儿很对他胃口嘛。


    
这会儿功夫，曹操也到了，当然啦，他不会亲临第一线，只是携着十二岁的次子曹丕登上了身后百步外的一座箭橹。曹操这回出征，没有带长子曹昂，而带上了曹丕，曹昂被任命为五官中郎将，留守许都——是勋明白，这就等于半正式地确定了曹昂的继承人地位。


    
眼看一切就续，是勋遣董蒙快马传报曹操。时候不大，就听得身后鼓声震天般响起，是勋当即挥旗下令：“射！”


    
在此之前，按照郭淮的计算，士卒们已经都把石弹和配重准备好了，小旗一挥，快刀斩下，割断绑缚抛杆长端的皮索，短杆配重飞速下坠，于是三十枚五十斤重石弹便划着一道道弧线，直向城下飞去。


    
是勋手搭凉蓬，定睛观瞧，嘿，你还别说，郭淮计算得挺准，这要是瞄的城墙，估计起码能中一半儿。然而问题目标并不是城墙，而是城壕内侧的羊马墙，或名羊马垣。象邺城这种大城，不可能光守城墙，而先得垒羊马墙在城外守御，争取极大杀伤攻城之敌。审配确实设置了多处羊马墙，基本上封堵了曹军逾壕之路。


    
羊马墙也就一人高，目标比城墙要小得太多了，所以这一轮抛石，虽然左右偏的不多，但或近或远，或者堕入城壕，激起高高的水花来，或者直接逾垣而过，几乎就砸在城墙上，最终只有四枚中的。


    
但这就已经挺够的了，羊马墙都是临时以土垒城，夯得并不结实，一枚石弹砸到，就是一个大豁口，至于豁口后面的袁兵，估计直接连尸体都碎了。曹洪所部就护卫在抛石车左右，见状全都举臂欢呼。是勋唇边也不禁露出了微笑，干脆把手中指挥小旗递给郭淮，鼓励道：“甚好，且再投四轮者。”


    
郭淮躬身接过小旗，然后再测一遍风速，调整了一些参数，又是连续四轮石弹发出。几乎每轮都有四、五枚石弹中的，前后五轮一百五十枚石弹扫过，邺城东城门南侧长达二十丈的一段羊马墙，就几乎给砸得跟被狗啃过的麦饼似的，基本上起不到什么防御作用啦。


    
眼见得大群袁兵被迫从羊马墙后撤出来，部分绕到城门附近，城门拉开一条小缝，放他们进入，部分直接就抓着城上放下的绳索，手脚并用爬了上去。曹洪见状大喜，就待下令：“负土，填壕！”却被是勋给拦住了。是勋说且慢啊，尚有一物须破，以免遭受不必要的死伤。


    
他瞄上了城墙上那些突出堞外的小木房子。

第十六章、城下轒辒


    
为了能够交叉射击妄图蚁附登城的敌军，近乎完美地遮护城墙，中国古代虽然不懂得造棱堡，但是知道造马面。所谓马面，就是跟瓮城形制相仿，在平整的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一般是一箭之地）就建一距形燉台。《墨子》论城守诸篇中，即提到过此制，倘若邺城也建有马面，就是勋这种才研发出来的粗陋的配重抛石车，是拿它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


    
土墙的坚固程度虽然不如砖墙，也都经过工匠反复夯实，除非石弹正好打在某个关键部位，否则也就掉层墙皮而已，是根本轰不塌的。


    
不过好在邺城并没有马面的设置，而是临时搭建了一些突出于城堞之外的小木房子，以达成可交叉射击的马面的效果。对于这些小木房子，是勋还是完全有信心用抛石车将其逐一击毁的。


    
然而问题是，小房子实在太小，而抛石车的精度相当有限，根据刚才轰击羊马墙的经验来判断，是勋估计起码得二十枚石弹，才能砸垮一间小木房……不是随便搬块石头来就能上投石机的，是勋经过反复试验，确定了石块的形状越不规则，精度的损失就越大——想也知道，你要是用块石板，说不定直接就乘风飘得不知道哪儿去了——最好用磨圆的石弹。然而石弹沉重，不是那么好携带的，是勋总共也就带到前线三百枚，刚才五轮抛石，直接就扔光了一半儿。那些砸中羊马墙的，或者翻越羊马墙落到城根儿下的，等会还能央求曹洪攻城的部队想办法弄回来，那些直接掉城壕里的，不等仗打完，那是休想再捞起来啊。


    
所以是勋不敢再用石弹了，再用就要“破产”。他吩咐郭淮换上火药球，然后五具抛石车瞄准一间小木房，集火轰击。


    
这些火药球乃是以麻纸层层包裹火药制成的，工艺很简单，他这回带了不少纸张和火药来，用光了还能临时现造，多扔点儿也不可惜。虽然老式黑火药基本上没啥爆炸力，但用来燃点目标还是很方便的，反正对面是木房子嘛，我不必要把你轰塌，直接把你烧了多好啊。


    
于是郭淮准备停当后，小旗一挥，当即三十枚冒着火光的火药球就直向邺城飞去。是勋远远地观察，只见这第一轮竟然无一中的，只有六、七枚砸在城墙上，冒起一溜火光，不多会儿就灭了，大部分都落在城下，还有几枚飞上城头，估计也不会有啥成果。


    
郭淮有些愠怒，大声斥喝那些发礮的兵卒，重新调距，然后又放了一轮。这回效果不错，有两枚击中了小木房子，一枚的位置有点儿偏，竟然被弹开了，另一枚则当即点燃了小木房，火光冲天而起。


    
是勋暗中一捏拳头，心说有戏。我也不必要把你城东的小木房全都烧光啊，能够烧掉三、四间，就足够掩护曹洪填壕了。


    
正在等待第三轮火药球的轰击，忽听不远处的诸葛亮大声叫了起来：“且慢！”是勋转头望去，就见诸葛亮正扳着郭淮的手，不让他把小旗挥下。于是他催马过去，冷着脸问道：“何事？”


    
诸葛亮抬手一指城头：“敌已有应对之策矣。”是勋循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瞪了半天眼睛，这才略有所得——“咦，小木房子变色儿啦。”就听诸葛亮解释说：“适才见有守卒将席遮于楼外，席色不黄而褐，料以湿泥涂之也，难以再燃。”


    
是勋心说你小子眼神儿倒是好啊，赶紧再瞧向郭淮，就见郭伯济紧皱双眉，仍然在那儿眺望，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来，轻声叹息道：“孔明所言是也，再发无益。”


    
是勋明白了，当初官渡之战，曹操就显示过抛石车扔火球的威力（虽然当时是用的火药罐），袁军吃一堑、长一智，不会毫无应对之策。再说了，就算没有火药，也怕攻方用火箭攒射来破坏木房啊，所以早就预备下了涂满湿泥的竹席或者草帘。没有预先挂出来，大概是日头太毒，怕没多会儿就把泥给烘干了，层层剥落，打算遇到危机到临时措手。嗯，守将的反应很快，从我抛发第一轮火药球，到他挂出湿帘来，中间有十分钟没有？难道审正南此刻便正在东城城楼上指挥吗？


    
既然对方已经有了防备，那再发火药球就毫无意义啦，白白浪费资源。是勋无奈之下，策马来到曹洪面前，告诉他礮石掩护就到此为止了，你可以发起进攻了。谁料曹洪却通红着脸答道：“且稍待片刻。”


    
曹洪的第一步计划，是冒着城上箭羽，先把护城壕给填了，以便快速接近城墙。当然啦，他不会直接让小兵举着盾牌往前冲，那也是准备好了相应的攻城器械的。


    
此番出征，除了抛石车外，其余攻城器械的临时制备的重任，落到了刘晔刘子阳的肩上，他本来打算花两到三天时间整备齐全的，可谁想是勋向曹操提出，第二天即可发起进攻。刘晔出帐以后，一边在肚子里咒骂是勋，一边也出营勘察，觉得这攻城的第一步么，不是破羊马墙就是填护城壕，云梯什么的且用不上呢。必须连夜赶制出来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轒辒。


    
所谓轒辒，做起来很简单，就是找一辆四轮车来，抽掉车板，上面搭起高篷，以生牛皮蒙之，可辟箭矢。士卒将此车推至城下，即可于车内进行类似于填壕啊、挖洞啊、凿墙啊等等攻城作业——套用后世的名词，可以叫做装甲工程车。


    
守城方要破轒辒其实也很容易，我用箭射不穿你，用石头砸你总会散架吧。但倘若只是用轒辒掩护着士卒填护城壕、扒羊马墙的话，因为距离城墙还有一段距离，那就没什么大力士能够投石得中了——除非那石头就垒球般大小，但那么小的石头，生牛皮也足够把它弹开了。


    
刘晔拿定主意以后，也连夜开工，赶造了三十辆轒辒，今天一大早就交付给了曹洪。本来是勋轰塌羊马墙以后，他就打算把轒辒推出去的，但是被是勋给拦住了，要先破掉城上的小木房。曹洪一琢磨，也好——轒辒再怎么能辟箭矢，终究遮护范围有限，三十辆排开了，也就保证护城壕前方部分区域的安全而已，城上若左右交互射击，士卒的损伤必重。


    
不过，他对是勋的努力并不报太大期望，打了两轮，能够烧掉一间小木房子，那就挺满意的了。只是适才一见到城上的应对之策，他猛然想到——生牛皮虽然不易燃，那车可是木头搭的，城上要是射火箭可怎么办？赶紧下令也在轒辒上铺一层湿泥，再让每辆车内两名士兵提着水桶，随时准备救火。


    
就这么着，耽搁了一小段时间，然后三十辆轒辒，后面跟着六百负土的步卒，就直奔城壕而去。主要目标，正对是勋烧尽的那间小木房子。


    
是勋立马眺望，心中是感慨万千。他不是没有经历过攻城战，但自打穿越过来以后，绝大多数时间自己都属于呆在城上，被动挨打的那一方——最初是在？邯城防高句丽，后来在都昌防黄巾，其后还在偃师防匈奴，在祁县防高幹……数次跟随曹操出征，虽有攻城战，也很少有这么大场面——在寿春压根儿没开始攻城呢，就中了敌人的诈降计，在长安他是呆在城西，指挥马腾等人佯攻……这正面强攻雄城，还是平生首次得见啊！


    
是勋就颇感热血沸腾，只可惜马背还不够高，由此而望，就难得战场之全貌。他不禁甩镫下马，几步奔到一具抛石车前，手足并用地爬了上去。这是设计抛石车时候的偶尔灵感爆发，既然需要很多横梁作为机架的支撑，何不做得跟蹬梯一般方便上下？抛石车如此巨大，不可能用完就拆，既然如此，闲置的时候何妨用做望楼？


    
是勋很快便爬上了抛石车，只可惜为了便于抛杆的摆动，所以机架顶端不可能象真正的望楼那样配置栏杆、扶手，是勋只好双手紧紧抓住木板边缘，跪坐在上面，根本不敢站起身来。不过这视野就已经足够啦，远远的只见轒辒越推越近，终于靠近了城壕，随即城上便有箭支射下。


    
估计守将也发现了轒辒上涂满了湿泥，故而未用火箭，箭支的目标也不是轒辒本身，而是推动轒辒，以及跟随其后准备填壕的步卒。一轮箭落，当即便有数人中箭倒下。轒辒侧面，自然也有弓箭手辅助，但仰射的话距离太远，还无法威胁到城头，只能由部分刀盾兵扛牌遮护，缝隙很大，漏洞不少。


    
是勋不禁想到，倘若不是先破坏了羊马墙，又没有轒辒为导，估计这一轮箭下，少说也有数十上百人倒下吧……当即攀下抛石车，关照郭淮：“再发火药球，覆盖城上。”


    
郭淮才刚领命，就听旁边诸葛亮说：“亮适才向伯济请教计算抛石之法，已得窍要矣，请相助伯济一臂之力。”是勋心说你学得倒快，看起来确实是有数学基础的——“好，卿等各负责十五具礮，可及远，休及近，勿伤我卒。”


    
火药球在湿泥上一会儿就灭，若打到城上，火焰四射，且能烧一会儿呢，就算伤不到人，也能够阻碍城头射箭。是勋的意思，不怕打得远了，直接射入城中，可千万别打得近了，烧着自己人。


    
郭淮、诸葛亮领命而去，时间不大，便是一轮火药球分先后打出。城上果然有火光闪现，射雨稍疏。是勋正在得意，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待我也来打一发礟！”

第十七章、子桓发礮


    
是勋听这声音挺耳熟，回头一瞧，原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一身缩小版的筒袖铠，腰配短了半截的环首刀，倒是显得颇为英武。他心说小男孩果然对这种新式兵器没有抵抗力啊，抛石车对于他来说，就是个巨大的玩具吧。


    
当下招呼郭淮、诸葛亮：“此曹司空二公子也，都来相见。”


    
二人闻言，赶紧过来见礼。那孩子自然便是曹丕了，他正正经经地还了礼，然后说道：“卿等礟发得甚好，家父颇为赞赏，已记下卿等之功——未知难否？吾可能发上一礮？”


    
是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测算方位、距离，颇为高深，吾亦不能为也。然取准后发礮则易，丕儿自可来试。”因为曹丕还未冠礼，没有取字（虽说是勋知道他的字），所以还只能称呼他的名。


    
是勋对曹丕的印象一直不错，这一方面基于前世的先入为主，一方面则来自于现实的感受。原本历史上的魏文帝，论武不及乃父，论文不及其弟，治国平平，奢靡顶尖，但他几乎是完美地继承了曹操性格里的文青属性，包括跑王粲坟上去学驴叫，故意带于禁去瞧“水淹七军图”，你可以嘲笑这人很没溜儿，但不能否认他很有性格，不是普通冷冰冰的政治模板。而且三国二代目里面，锉子里面拔将军，也就曹丕还算不错了，当然啦，他儿子曹叡更强，可惜得算第三代。


    
至于这一世，曹丕、曹彰俩小子在司空府里，就是调皮捣蛋的代名词，三天两头闯祸。可是相比老实木讷的好孩子曹昂，是勋反倒更喜欢这俩调皮孩子——只要不闹到他自己头上来。而且因为这一世曹昂还没挂，所以曹操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长子身上了，对于几个小的，基本上放羊。按曹操的话来说：“小儿焉有不顽皮者？待大些再教训彼等。”


    
所以也不管曹丕有没有得到曹操的允许，还是自己偷跑过来的，是勋都答应让他打一礮。当下郭淮、诸葛亮调校好了距离，士卒们拉下抛杆长端来，用皮索固定好，在其末端的皮兜里置入火药球，是勋便指点曹丕：“待燃了火，可速断其索，自然发出。”


    
曹丕就腰间拔出小号环首刀来，双手紧握，一副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于是郭淮、诸葛亮小旗挥下，兵卒点燃药捻，是勋大喝道：“可矣。”曹丕急忙一刀斩下，“呼”的一声，火药球便被抛射了出去。


    
是勋远远望着火药球的轨迹，心里不禁在想啊，这回要真拿下了邺城，估计曹老二没法再去掳了甄氏吧？按照原本的历史，邺城得在四五年后才被攻破，这会儿别说曹丕还小，就连甄氏都还只是个小萝莉呢。就不知道能让曹操父子全都垂涎，这姑娘长大了得有多漂亮？比不比得上我家的甘氏？当然啦，他也就是这么随便一想，并没有什么贪欲——他又不是光源氏，不打算搞什么“萝莉养成计划”。


    
正这么胡思乱想之际，忽见城上正当火药球抛掷的方向，又有涂泥的草帘张起。是勋心说不妙，果然三成的火药球直接抛入城内，三成砸在城墙上，火焰纷纷飘落，于敌无伤，剩下三成全都打中了草帘……审配的心思果然敏锐，应对果然迅捷，真劲敌也！


    
曹丕打出去那发火药球，是直接抛入了城内，所以他倒并没有什么不愉快，反而雀跃鼓掌。是勋拍拍他的肩膀，说礟也打过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省得你爹担心——曹丕行一礼便转身跑了。


    
郭淮、诸葛亮都来问计，说咱们是就此停手呢，还是换个方向打别处？终究草帘并未布满城头，只是遮护住了主攻的那一段而已。是勋说打别处没有意义啊，还是别浪费弹药了，且另待时机吧。


    
好在因为草帘的遮护，城上守军只能从草帘缝隙中朝外射箭，箭羽又比先前稀疏了很多，眼看填壕的进展非常顺利，估计再有两三个小时，就能填平十丈多宽，足够向城墙发起进攻了。然而正在此时，突然城门打开，一列骑兵呈纵队冲杀出来，手挺长矛，直朝轒辒撞去。


    
所谓守城，并非仅仅防护城墙而已，不时开门反击，迫使对方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进攻，才属王道。这点曹洪也是有所警惕的，当即下令，命部将路招率骑兵前往应战。袁军只来得及破坏三辆轒辒，杀伤曹家步卒四十余人，一见敌骑杀至，赶紧转身缩回了城内。随即城上又有羽箭射下，路招等急忙后退。


    
类似的突击和反突击，此后又再多次上演，最终轒辒被破坏了一小半儿，但曹军也填平了六、七丈城壕。约摸午后申时，曹洪见填壕的步卒皆已疲惫，于是下令收兵，与是勋一起返回大帐，来向曹操缴令。


    
曹操挺满意，虽然一整天都没能靠近城墙，但已经迫使袁军放弃了邺城东门南侧的羊马墙，并且填平了一段城壕，若无抛石车和轒辒建功，估计再有三、五天也未必能够取得这般辉煌战果。而且正面强攻，死伤必重，如今一整天才不过死了五十来人，伤兵不到两百，简直就是奇迹。


    
当下夸赞了曹洪、是勋、刘晔一番，记下功劳。完了询问曹洪：“子廉以为，明日可蚁附否？”曹洪答道：“蚁附伤损太大，洪以为明日再以礮遮护，以轒辒填壕，期以后日，可试用穴。”


    
荀攸望向刘晔：“若穴时，必近城下，则轒辒可辟箭矢，难辟木石，子阳可有所计？”


    
刘晔还没回答，曹洪先说了：“故此明日再填城壕，后日乃可多处并进，假作蚁附，以牵制城上——敌安得有如此多的木石？”


    
是勋心说你刚才反对蚁附，我还当你突然转了性，变得谨慎起来了，敢情最终还是要用蛮力啊。


    
就听刘晔答道：“臣当筹思良策。亦可造冲车、云梯，门、墙并攻，以分敌势。”曹操说那好吧，你下去仔细考虑一下，袁绍的大军就在附近，咱们不能在城下折损太多兵马，也不能因为损失大了，造成士气低落，得随时防备袁绍来袭才是。


    
于是散帐，是勋才刚出门，就被刘晔给叫住了。刘晔恳求说，你的抛石车既然已经都搭起来了，那么工匠们暂时没活儿了吧，能不能借给我？我这两天还得造很多攻城器械出来，人手实在不够用啊。是勋答道：“礮每日亦必检修，须留下三五人，余皆可拨付子阳也。”


    
刘晔道谢而去。是勋回到自家帐幕，先唤来罗元霸，让他携带工具，领着绝大多数匠人，都去刘晔帐下听用，然后便命人送上膳食来。可是还没等动筷子呢，突然曹操遣人来唤，是勋只好空着肚子，急匆匆前往——他心说又出啥事儿了？


    
进帐一瞧，这回是开小会，只有荀攸、郭嘉两人在，正在传看一张麻纸。曹操坐在上首，面色阴冷，一指是勋：“与宏辅看来。”是勋接过麻纸一瞧，原来是封给曹操的信，先瞧署名，乃“太中大夫下吏融”——孔融孔文举是也。


    
孔融最近的状态越发有病，本身不做事，还老阴阳怪气地跟曹操拧着来。是勋心说这真是“NO ZUO NO DIE”的节奏了，你的好基友、大嘴炮祢衡都给轰荆州去了，你就一点儿都不警醒吗？孔融这货，就很有点儿后世清流的味道了，倒不能说提出来的意见全都不对，但往往是鸡蛋里挑骨头。而且说话容易做事难，不做事不会犯错，但凡做事总难免有疏漏，光会挑错，不会做事，外加提不出任何解决问题的途径来，那除了打击做事人的积极性以外，究竟还有啥意义？


    
而且最要命的是孔融的态度，总是不阴不阳，或嘲或讽，你要是真对曹操直言不讳还则罢了，曹操也不是毫无度量之人，可你总是这种别扭态度，泥人儿也有脾气啊，更何况曹操呢？


    
本来孔融作死不干是勋的事儿，但要命的是他们是家原本在北海便是孔融的僚属，他虽然初仕是在徐州，可别人要真揪根儿，也勉强算是孔融的故吏。以这年月的社会风气来说，老长官要是出了啥事儿，故吏不救，即为不忠，是会遭到舆论谴责的。虽说袁谭战败，除了个王修以外，青州旧吏纷纷落跑，乱世之中这才是常态，但是勋与他人不同，头顶着“郑门弟子”、“文学大家”、“经学新秀”等等高帽子，但凡踏错一小步，必遭士林大加挞伐，就肯定有帽子要丢。


    
所以你说，要是真跟原本历史上一样，曹操最终要杀孔融，是勋是救还是不救？不救必遭人骂，救了得罪曹操。尤其是，倘若真理确实在自己这一边儿，得罪曹操就得罪了吧，问题在于，是勋本人并不觉得孔融毫无取死之道……要不要先私下跟曹操打个招呼，你将来倘若想杀孔融了，得允许我装模作样劝一劝，你千万别生气，你得考虑到我的立场问题……对了，还有太史慈，子义跟自己不同，是天生的义人，曹操若杀孔融，他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甚至背反曹操呢？


    
是勋手捏着这封信，还没来得及瞧，就觉得脑仁儿发疼——你瞧曹操的脸色，不用问，孔融又说胡话啦！

第十八章、谋刺之谜


    
孔融给曹操的这封信，是曹操离开许都以后写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曹军能够一路杀到邺城城下，光知道曹操在白马打算渡河，袁军似无阻挠之意。他信中的主要意思，就是劝曹操停止动兵，不要再讨伐袁绍。


    
在原本的历史上，孔融就是反对攻打袁绍的，但主要是害怕袁绍势力太大，难以相抗，他跟荀彧说：“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逄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结果被荀彧给驳了。而在这条时间线上，袁绍就没有那么强，或者不如说，曹操没有那么弱，故而孔融这种话也就出不了口。


    
而且孔融跟袁绍是有仇的，当年他在北海当国相（后废国，为郡守）当得好好的，谁想袁谭就杀过来了，生把他给赶去了许都。而且袁绍跟杨彪、梁绍、孔融等朝官有仇，双方还和睦的时候，曾经多次派人到许都来暗示曹操，把这仨家伙砍了算了，遭到了曹操的婉拒。


    
但是终究屁股决定脑袋，孔融站在世家大族的立场上，不希望曹操逼迫袁绍过甚，所以官渡之战以后，他就多次以百姓希望安定、士兵不想打仗为理由，劝说曹操放袁绍一马。他认为只要朝廷明彰袁绍之罪，勒令各郡国守相赶紧表态，就能使袁家势力崩溃，到时候袁绍便不得不亲赴许都请罪了。


    
因为孔融虽然跟袁绍不对付，但袁氏集团不是袁绍一个人的，袁绍本身代表了河北广大世家大族的利益，这些大族跟孔融也始终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倘若兵戈一兴，袁家固然要完，这些依附袁氏的世家大族也没有好果子吃——以曹操的一贯行事风格，可不会只诛首恶，允许他们华丽转身的——所以希望咱还是以政治分化、外交拉拢为主，别轻易动刀动枪的，免得玉石俱焚。


    
孔融对刘表的态度也是如此，他希望朝廷隐瞒刘表郊祭天地之恶，别到处宣扬，表面上说是为了维持刘姓宗室的体面，保障朝廷的威信，其实是不想对荆襄的世家大族下狠手。要是把曹操换成袁绍，他可能就不会这么劝啦，因为袁绍本人就是世家大族的代表，但曹操不是，而且曹操近几年的行事风格虽然比兖州时代有所缓和，但还是憋着劲儿要打击世家大族——我不再跟杀边让那样硬挑你们的错了，但你们也谨慎点儿，别错大发了让我揪住，则我绝不轻饶——孔融对此是瞧得很清楚的。


    
所以此番出征之前，他就曾经多次委婉地劝说过曹操，说袁绍战败，已不足为患，何必劳民伤财再动刀兵呢？你派是宏辅等能言善辩之士跑河北各郡国去游说一下，说不定袁家直接就垮了，岂不是好？


    
曹操对这种屁话当然是嗤之以鼻。一方面袁家那么大的势力，你不去狠狠推他一把，怎么可能自己垮掉？河北地方广袤、户口繁盛，要是不连出重拳，说不定哪天袁绍就缓过劲儿来了。另方面我就是要利用这个机会，沉重打击一下河北的世家大族啊，说不定还把自己身边儿那些世家大族，找个跟袁家挂靠的机会，也给小小收拾一下——比方说弘农杨氏——怎能等着他们自己想通了，主动投靠过来？那不是没有借口了吗？


    
所以曹操拒绝了孔融的请求，还派荀彧等人去当面驳斥孔融的妄想。但是孔融不死心，这不又写信过来了——他说袁家四世三公，本为朝廷柱石，一朝踏歪行错，应该允许他幡然悔悟，朝廷当以德化之，不当以兵伐之。同时还说，自己刚得到消息，江东孙策又有挥师渡江，袭击许都之意，孙策枭獍之心，不服王化，那才是朝廷的大敌，希望曹操以攻河北之军，掉头去打江东。


    
在对待世家大族的问题上，孙策比曹操更激进，纯以武力压服，不听话就砍——孔融要是在江东，这会儿脑袋就已经掉了无数回啦。所以同为割据诸侯，孔融同情袁绍、刘表，独独容不下孙策。


    
是勋把信读完，真是哭笑不得。曹操还要当面问：“宏辅以为文举所言如何？”是勋有点儿尴尬地回复道：“勋之叔父，昔仕孔公，勋为晚辈，不宜口道尊长之恶……”我就不方便直接说孔融的坏话啊——“然先南后北之策，绝不可行。会当先伐袁绍，待河北平定，再取江东。况水师初建，安有渡江之力？”


    
说到这儿，他突然脑筋一转，干脆把话题给远远扯开：“孔公云孙策欲渡江以袭许都，果然否？”


    
郭嘉答道：“以某之所探查，孙策果有此意，或为与袁绍遥相呼应也。然陈元龙在广陵、鲁子敬在庐江、太史子义镇守淮南，料无大忧也。”


    
荀攸提醒他说：“孙策骁猛，亦不可不深虑也。”


    
郭嘉微微一笑：“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


    
是勋心说来了，著名的大预言家或者不如说大乌鸦嘴郭奉孝把目标瞄准“小霸王”了，当即点头：“奉孝所言是也，主公不必所有顾虑。”接着几个人又说了些闲话，曹操脸色才略微好看一点儿，打算把孔融的来信就全当放屁。


    
告辞出帐，是勋实在是憋不住，缓步走近郭嘉，悄悄地问道：“江东果不足忧乎？许贡可有能行刺之客？”


    
孙策之死在历史上是一个很大的谜团。诚如郭嘉所说，那小伙儿太过轻佻了，很容易就着了道儿，被刺客所杀，但问题是，郭嘉的判断为什么会这么准确？他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过孙策的啊。而且孙策遇刺的时间段为什么那么巧？这边儿才想偷袭许都，那边郭嘉就放预言，然后他就真的挂了？


    
后世很多人猜测——也包括前世的是勋——那所谓许贡门客的刺客，本身就来自于曹家班，很可能谋划者就是郭嘉，主持者就是陈登。所以郭嘉才能够那么自信满满的预言孙策之死，最重要的是，预言他将在袭击许都前夜遇刺，不会阻碍曹操北伐袁绍。


    
是勋很想解开这个谜，所以忍不住就出口试探。郭嘉闻言，不出所料地吃了一惊，随即皱着眉头问是勋：“此陈元龙与君所言乎？”是陈登透露给你知道的吗？终究你们俩是姻亲啊。是勋心说果然，自己猜对了，这事儿果然同时跟郭嘉、陈登都有关系。于是故作高深地微微一笑：“元龙实无此言，乃勋就事而自忖度也。”我是自己猜的。


    
郭嘉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此非宏辅所能知也。”说完话，转过头去，大步就走得远了。是勋被他那道目光瞧得浑身不舒服，心说你有必要那么傲气吗？我明白这是绝密，估计你也就暗中禀报过曹操，此外除了陈登和具体执行者，没更多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消息就容易泄露。可我好歹是曹家姻亲，是曹操心腹，我只是就自己的猜想跟你求证啊，你不说也就完了——虽说你的反应就已经揭破了谜底啦——还非我所能知也。搞情报工作了不起啊？秘密战线很高深啊？


    
所以郭奉孝有那么多敌人，不招人喜欢，我今天算是明白啦。当下一甩袖子，也冷笑两声，昂首而去。


    
翌日继续填埋邺城东门南侧的城壕——刘晔督促着匠人们连夜赶工，补足了三十辆轒辒之数。可是才刚靠近壕边，突然伏兵四起——估计是半夜里用绳索悄悄缒至城下的——足有好几百人，一半手持刀盾与护卫的曹兵对战，一半手持大木槌来破坏轒辒。曹洪急忙向前线增兵，最终只有不足百名袁兵重新缒上城头，余皆战死，可是也毁掉了将近半数的轒辒。


    
曹洪勃然而怒，连胡子全都奓起来了。是勋劝他说：“可见城上并无破轒辒之策，只得募敢死之士，冒险行此计也。”曹洪下令，加紧填壕，今儿个拼着多死点儿人，能填多少是多少，明日便要对城墙发起攻击。


    
是勋这一整天挺悠闲，反正城上已经有了准备啦，再发火药球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抛石车推出来只是用来威慑敌胆的，迫使城上必须得搭起涂泥的草帘来，那么对轒辒周边的弓箭射击数量也便相应减少。


    
郭淮建议说：“礮十具，即可摄敌。我军众而敌军寡，何不将余二十具移往他处，先破其羊马垣，以便日后攻击？”咱不能光盯着这一个地方打啊，东门北侧，还有南门两侧，羊马墙仍然完好无损，等到攻打城墙的时候，敌军可以很方便地从这两处调动兵马。咱得把他们全都按回城里去才行。


    
是勋苦笑道：“吾岂不识此理？然石弹不足矣。”昨天一小会儿功夫就打出去了半数的库存，曹洪所部不过才捡回来十多枚，这哪儿禁得住再往别处去摧毁羊马墙啊，咱总得留点儿备用的，好用在紧要关头呀。


    
诸葛亮在旁边一拱手：“亮有愚计，不识可否……”

第十九章、覆盖攻击


    
攻打邺城的第三日，曹军已经可以越过填埋成功的小段城壕，直迫城下了。按照曹洪的计划，要以“穴”计以破城墙。


    
所谓“穴”，就是在城墙下方挖洞，然后点起柴火，力图烧崩墙体，使之塌陷——这招儿对于古老的夯土墙还是挺管用的。当然啦，士卒聚集在城下挖土，那就是天然的靶子，城上施箭，一箭一个，要是以轒辒遮挡掩护吧，轒辒能辟箭矢，可惜挡不住滚木擂石。


    
刘晔刘子阳经过反复筹思，最终造出了几具大型的轒辒来，加固支架，上覆三层生牛皮，都蒙得紧紧的，曾经尝试过站在箭楼上望下抛擂石，等闲两人才能抱得动的大石头，基本上十枚得中，都能给弹开九枚，剩下一枚也仅打折三根支架而已，大轒辒内装有工匠，随时修补，危险系数降到了最低。


    
不过这样的大轒辒，用料也多，制造起来也比较困难，连轴赶工，也才造出了四具而已。曹洪就把这四具大轒辒分散开来，分四处进抵城墙穴攻，以分散守兵的注意力。同时，还在每具大轒辒周边都架起数具云梯，假装蚁附攻城，用来牵制城上的力量。


    
自然，远处抛石车的威慑作用，那也是少不得的。


    
然而是勋对穴攻却并不抱太高的期望值。一则在城墙下面挖洞是件很烦难的事情，而仅《墨子》等古书上所载，就有好多种破解之策，相信审配不会不知道；二则邺城足够大，城内物资和兵数都足够在小段城墙坍塌后及时加以封堵，不是那么容易破城而入的。


    
当然啦，这才进攻的第三天，作为一种尝试手段，穴攻也并无不可，起码比起蚁附来说，可能造成的伤亡数量要大大降低。


    
本来计划在蚁附加穴攻的同时，再分出一支兵马来尝试突击城门——反正曹军数量够多，可以多点并攻，迫使城内频繁地调动兵力，最终疲于应付。只可惜刘晔还没能造出合适的撞车来——一方面，这几天的主要精力都花费在了大小轒辒上面，抽不出人手；另方面，袁家已将邺城周边的大树全都砍光，要想找到足够巨大的撞木，还必须跑到数十里外去，故而材料也不凑手。


    
不过，是勋自有他计以分薄守军的兵力。他今天只留下郭淮和十具抛石车协助曹洪，自己则跟诸葛亮一起，带着余下的二十具抛石车，赶到了正当邺城东门北侧的张郃军中。张郃张俊乂乃是降将，生怕曹操见疑，故此在是勋面前把姿态摆得很低，是勋倒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拉拢一下这位一时名将，故此二人交谈之下，表面上似乎相当的投契。


    
是勋在张郃阵前排开抛石车以后，诸葛亮便督促士卒装上了新造的弹丸——不再是石弹了，那玩意儿成本高，量又少，实在不敷使用，而是诸葛亮新发明出来的泥弹。


    
昨日诸葛亮便建议说，既然石弹不敷使用，何不以泥抟之，燔烧使硬，当作替代品呢？当然啦，没有砖窑、陶窑，只是简单的烧干，泥弹的硬度要大打折扣，而且相当的脆，但用来砸本就是粗粗垒起的羊马墙，应该足够用了。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便宜啊，还好造，都不必专门的匠人，随便找点儿小兵来就能做。


    
不过经过反复试验，发现要想抟出跟石弹一般大小的足够浑圆的泥球，其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点儿泥塑天赋的小兵还真玩不转。最终是勋拍板，把体积缩小，十指相对、双手虚抱大小的泥球，应该不难做吧。


    
所以如今的皮兜里，一次置入四枚这般大小的烧硬的泥弹，瞄准了对面的羊马墙，便先试投一轮。是勋端立在阵前刚扎起的望楼上，伸着脖子仔细观察——这要是有望远镜就方便了呀——只见七成的泥弹落入城壕，两成的泥弹越过了羊马墙，只有一成（也就是两枚）勉强中的。


    
想想也是，弹药的重量、大小都改变了，而且四弹齐发，还可能因为互相碰撞而改变轨迹，准头难免直线下降。


    
不过就这两枚泥弹的效果貌似还不错，一枚直接楔进了羊马墙中，可见要打穿不难，多穿几枚，必然坍塌，另一枚则在墙头砸得粉碎，破片飞溅出去，两名墙后的袁兵应声而倒。


    
准头差点儿怕什么？咱们可以用数量来弥补精度嘛。并且是勋注意到，这一轮发射，铺天盖地的八十枚泥弹呼啸而去，就视觉效果而言，比前天一轮三十枚石弹更显惊人，没等飞近呢，羊马墙后的袁兵就纷纷后缩，或者蹲下——这种覆盖攻击的压制效果，看起来相当不错啊。


    
于是他便关照身旁的小兵，要他下楼去向诸葛亮传令：不要停，给我反复地打，直到把泥弹耗完七成为止——他动用了不少兵卒，又问许禇借了点儿禁卫，整整造了好几十大车的泥弹出来，且够打一阵的哪。


    
而且是勋还琢磨着，既然七成泥弹都落入了城壕，咱能不能趁便把城壕也给填了呀？命令小兵也将此事通报诸葛亮，由他自择。


    
呼啦啦又是几轮泥弹砸过去，羊马墙可就千疮百孔啦，袁兵也给砍倒了十好几个。是勋偶尔低头，就见诸葛亮正蹲在地上，捏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大概在计算抛物轨迹。再打几轮，袁兵扛不住了，纷纷撤守羊马墙，退返城内。是勋心说好啊，我明后天继续努力，再把城南的羊马墙全都给端了吧。


    
一见袁军撤出，诸葛亮当即下令更换弹药——他直接把准备用来填壕的土袋给装上抛石车了，逐一打将出去。但是装土袋的只有一半抛石车，剩下一半改装火药球，用来点射城头的小木房子，迫使守兵也在这段城墙上祭起了草帘。再换泥弹射击，可惜泥弹硬度有限，再有草帘遮挡，对小木房子很难造成损害。


    
袁军不堪被远程火力给压着打，很快便有暗门打开，冲出一列骑兵，直奔抛石车而来。是勋赶紧下了望楼，上马备战。好在不用他跟敌军交锋，张郃亲率部曲冲过来防护，很快便击退了袁军。


    
才过正午，这一段城壕就有多处都被填平。诸葛亮下令暂停攻击，跑过来禀报是勋说：“发礮太密，恐难持久，当牵回营中，妥加修缮。”是勋明白他的意思，这些抛石车从来没有这么持续、频繁地发射过，恐怕再打下去就会散架——也罢，今日颇有成果，那就到此为止吧。


    
曹洪方面，这一日并未建功，挖洞才深二尺，反倒被摧毁了云梯四架、大轒輼三具。而且晚间守军秘密地缒城而下，把几处洞内全都灌了水，短时间内势难继续。此后两日，曹洪只好换地方重新掘洞，同时刘晔造好了撞车，在韩浩的指挥下猛攻城门，最终却也铩羽而归。


    
是勋倒是利用这两天的时间，把城南的羊马墙也给毁了，把袁兵赶回城去，而且把护城壕也填了七七八八。但他随即来找曹操，说不行了，抛石车已经损了两具，我得逐一拆开来大修，可能还要更换不少零件，今后数日只能排出少量来威吓城上，不能再不计损耗地狂用了。


    
曹操倒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如今的抛石车，经过是勋……其实准确来说是经过郭淮和工匠们的改良，其坚固耐用性已经比他当初在官渡所用的原型机要强上了一大截，若是原型机，估计第三天就会损毁一大半儿——他朝是勋点点头，然后环视帐内诸人：“四日试攻，得见审配守御得法，城内物料完全，若再小试，徒耗时日耳。明朝休息一日，后日并力总攻——子廉、公明城东，妙才、子恪（吕虔）城南……”


    
说着话又望向是勋：“宏辅可分礮车为四队，各三具，遮护相攻。”


    
是勋等人躬身领命。陈群提醒道：“吾前试攻而已，大军不动，故袁绍亦不敢动也。若后日并力攻城，恐袁绍趁机来袭，请主公早做防备。”曹操说你放心，我自会有所安排。


    
于是到了总攻之日，曹军在邺城的东、南两面各排开十数队兵马，每队五百人，都推着轒辒、云梯、冲车、撞车等各种器械，轮番冲上，猛攻邺城。是勋把抛石车完全委任给郭淮和诸葛亮指挥，自己则骑着马跟随在曹操身边。曹操所在的位置是城南，随时应对袁绍来攻。


    
果然，战至正午，还没有什么大的进展，那边夏侯廉遣快马前来传报：“袁军动了。”袁绍亲率主力，直接渡过漳水攻击夏侯廉、高览所部，两将依照曹操的吩咐，先严密封锁渡口，但见敌势甚大，难以阻遏，便保存实力，且战且退，同时遣人向曹操送信。曹操就问了：“敌先锋为谁？”信使答复道：“中郎将王摩。”


    
啥，王魔？是勋不禁觉得有点儿好笑，未知杨森、高友乾、李兴霸到了没有？《三国志》中仅仅记载过这位王摩一笔，是勋压根儿就没记住。


    
曹操捻须冷笑道：“自折颜良、文丑，降张郃、高览，河北殆无将乎？而使竖子向我。”一指身旁的平虏校尉于禁：“文则可往相敌。”于禁领命，率领本部兵马疾驰西去。


    
是勋提出疑问：“于文则深沉毅重，在乱能整，正应督军守营，如何使其向前？虽然，固足以当王摩也，然袁绍大军在后，恐其僵持，于大略不利。”曹操仰天大笑道：“吾自有所计，宏辅勿虑也！”

第二十章、勾心斗角


    
曹操只要排开人马，奋力攻打邺城，袁绍必然挥师来救，这点当然不仅仅陈群瞧出来了，就连是勋虽然并不怎么懂得打仗，那也是能够预先想见的。那么，该当如何应对呢？其实曹操早就有所谋划啦。


    
战略的核心部署，乃是荀攸提出来的，郭嘉根据手里的情报，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细化。同样参与谋划的是勋，则只是嗯嗯啊啊，在旁边儿帮了帮腔而已。


    
首先，荀攸提出来，理论上不可于邺城近处与袁绍对战，倘若城内可以望见援军赶到，自然士气百倍，甚至很可能开门杀出，遥遥呼应。曹军虽众，要同时应付两线作战，难度也是不小的，最关键的是，可能会影响到士卒的信心。故而一旦探听得袁军来攻，就必须挥师而西，起码在十里之外迎击之。


    
揣测袁军的战略，很可能正面对战我军，同时遣一支偏师绕至城南，阻挠我军攻城，并寻机摧毁攻城器具。对此，亦不可不有所防备。


    
是勋趁机插话了：“沮授、许攸，皆智计无双者也，公达不可小觑。恐其别有诡谋，不可不防也。”具体袁军可能会出啥招，本方该当如何应对，是勋根本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但这不妨碍他给荀攸他们提个醒，泼点儿凉水。万一提醒对了呢，不也显得他是宏辅思维缜密吗？


    
一盆凉水泼过去，荀攸倒也不以为忤，反而淡淡一笑：“适才所言，兵法之正道也。然吾亦自问，若处沮子辅、许子远之地，将如何进言袁本初？”


    
曹操听了这话，不禁也笑了起来：“吾即袁绍也，子远，卿将何以教吾？”


    
荀攸垂下头去，略微想了一想，答复道：“我军不破，则曹军不敢全力攻城也，迁延日久，士气渐挫，则必无功而返。故若吾为荀攸、郭奉孝，则必劝曹司空……”


    
话没说完，曹操拍案大笑。是勋也不禁莞尔——你想啊，荀攸为了猜度沮授、许攸的思路，假装这两人给袁绍献策，可是还必须得先借这两人的嘴来分析曹军的情况，猜度自己和郭嘉怎么跟曹操进言……圈子竟然又兜了回来。


    
曹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笑够了，这才一抹嘴，伸手指指荀攸：“公达可直言也，毋再仿沮授与子远之言。”


    
曹操和是勋都在笑，郭嘉一惯冷脸，似乎毫无幽默细胞，荀攸却只是配合着苦笑两声。这回听曹操下令，要他直说，于是重新组织一下语言，缓缓答道：“吾料袁军必以弱旅为先，以观我等应对耳。若我乃大举，则且战且退，诱我远离城防，以待其偏师救应邺城，破我围阻之军。若我缓进，则知城下有备，将并力以挫我前锋，破围之偏师亦或转袭我后，此不可不虑也。”


    
曹操问：“如何应对？”


    
荀攸建言说：“吾亦当大张两翼以遮护之，而密调攻城之军，西袭袁绍。邺城仓促难下，袁绍则可一战而破也，若破袁绍，邺城亦不可独存。当先以兵阻之，伪作不敌，诱其深入，即于城下破之。”


    
唉，是勋有点儿迷糊了，你一开始不是说不能在城下跟袁绍见仗吗？这回怎么又打算放他们过来了？他才用疑惑的眼神望了一眼荀攸，荀攸就察觉到了，朝他略点一点头，解释说：“兵者，诡道也。今我军众而袁军寡，我军强而袁军弱，然袁军已占地利，若乃扼险而守，我终难持久者也。或当行险，乃可摧破之。”


    
说着话，又转向曹操：“虽然，城下为战，于我不利。然我军整而袁军散，以整击散，且预为之备，亦有胜算。要在彼亦知我不欲于城下战也，故乃可退而诱之。”在邺城还有出击实力的前提下，理论上是不应该把敌人援军放到城下来打的，所以我们的诈败才有蒙过袁绍的可能。


    
是勋皱着眉头，似乎觉得荀攸所言有理，又似乎觉得不必要如此冒险。他还在琢磨呢，郭嘉先表态了：“公达所言是也。然于城下如何防范，亦须详加筹划，以嘉思之，主公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同样的小会，也在袁绍阵营中召开。袁绍说曹操也试攻了邺城好几天啦，他不可能一直试攻下去，肯定在近期会发动全力攻击，到时候我们必须前去救援，否则城内的军心就会涣散，邺城就危险了。然而该怎么救援法呢？这可得仔细研究研究。


    
沮授建议说，以我军的实力，不足以跟曹操正面决战，而只能骚扰，使他无法全力攻打邺城，拖的时间长了，彼消我涨，就有翻盘的机会。故此，应当主力正面迎战曹军，另遣游骑从南面绕路，去摧破曹操的攻城之师，毁坏他的营垒和攻城器械。正面战场上，也可遣弱旅在前，以试探曹军的应对，倘若曹操调动主力来与我交战，主公可前往接应前军退回，以引诱曹军来追，分薄他攻城的力量。倘若曹操并没有主力决战的意图，那定然城下防御严密，游骑也不必往袭了，直接抄其后路，争取把他派出来阻拦的那支前军给包了饺子。


    
袁绍连连点头：“子辅所计，甚为周详。”转过头去望望众人：“卿等以为若何？”郭图、逄纪、辛评等人跟沮授向来不大对付，张嘴就说不妥，但他们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更佳妙的方案出来，加上荀谌和许攸在旁边帮腔，最终袁绍就敲定了沮授的计划。


    
可是等到散帐，众人纷纷离去，许攸在帐外绕了一个圈儿，又偷偷地跑回来了，跟袁绍说：“沮子辅所计，诚为良策，然恐难建大功也。若乃迁延，曹军顿兵坚城之下，固然气沮；然我军中粮秣不足，主公亦已招长公子（袁谭）与高并州来救，若乃相合，耗损更巨，如何能安持良久？”要是咱们物资充足，那没说的，时间拖长了对咱们有利，但问题冀州屡遭兵燹，收获总也上不去，这回曹操又赶在秋收的节骨眼儿上来攻邺城，很多郡县都坐观成败，拖延贡赋，这怕时间拖得久了，没等曹军士气低落呢，咱就先得断粮啊。


    
袁绍听了这话，悚然而惊，忙问：“子远何以教我？”许攸得意地一笑：“沮子辅知两军优劣，而恐不知曹孟德也。吾与孟德莫逆相交，深知彼之性情，乃有妙计破之，故特来密陈于主公之前。”


    
许攸这些天一直挺郁闷，曹操派人送来的招降信就揣在怀里呢，压得他整颗心都沉掂掂的。他跟曹操少年相交，可跟袁绍也是老交情了，当年协助王芬谋篡，还多亏了袁绍相救，要不然早就掉了脑袋。所以跟袁还是跟曹，原本对他来说都是两可的事儿，只是自家在袁绍这儿已经站稳了根基，这要临时投向曹操，家人怎么办？名声怎么办？


    
不过话说站稳了根基……倒也未必。许攸一向瞧不惯沮授、田丰、荀谌等人的自命清高，可是跟他们还真没什么突出矛盾，他最切齿痛恨的，乃是审配，两人一直暗中摽着劲儿呢。冀州人都知道，许攸、逄纪，那是袁家两大贪，平素收受贿赂、援引同党，那不必说了，还放纵家人到处圈地，整个冀州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的。审配也未必清廉，但因为是冀州土著，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行事多少有所收敛，而且他受了本地大小地主的请托，一直紧盯着许攸、逄纪哪，找机会就想收拾这俩南阳货。


    
再加上袁绍手下这些信用的谋士，荀谌、辛评、逄纪不揽权；沮授原本权柄最大，后被郭图进了谗言，基本上靠边儿站了，地位最高，但无实权；郭图跟许攸关系还算不错。许攸觉得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审配审正南。


    
所以这回分军为二，一守邺城，一驻污城，许攸一开始是想当留守的，然而最终这个位子被审配抢到手了。这一方面是因为审配善守，另一方面，根据孟岱悄悄给传的话，是审配跟袁绍说：“许子远与曹操有旧，不可置之方面也。”许攸这个恼火啊，他知道倘若最终战退了曹操，那第一大功肯定是邺城守将，审配借着这股东风，必然跃居自己之上啊！


    
更要命的是，如今家眷都在邺城，等于被审配给捏在手心儿里了，没有袁绍镇着，天晓得那混蛋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许攸的顾虑不为虚妄，在原本的历史上，袁绍带着他前往官渡去打曹操，留下审配守备邺城，审配就趁机以许攸家人犯法为由，不先禀报袁绍，就把他们全都逮了起来——这直接导致了许攸夜投曹营。


    
所以许攸就琢磨着，我必须得献一妙计，直接把曹操给打垮了，才能不让审配独得大功——话再说回来，你要是守把邺城好几个月不失，自然是大功，要是才守了几天，我这儿就把曹操给赶跑了，那你还有啥功劳可言啊？所以他经过反复思忖，才秘密跑来向袁绍献计。


    
许攸说了：“曹孟德诡诈而好勇，吾料其必欲一战而胜也，甚或放弃围邺，而专力向我。若以子辅所言，我军只有暂退，不得建功，则徒耗钱粮、兵力，出师亦无益也，岂不可惜？主公若能用攸之计，则可力挫其势，甚或生擒孟德也！”

第二十一章、安排香饵


    
袁绍起污城之兵来救邺城，前锋为部将王摩，曹操闻报，先使于禁将本部军马前往迎击，大队随后跟进。是勋就不明白啦，咱不是说好了要先诈败，诱敌深入吗？想那于禁于文则，“深沉毅重，在乱能整”，估计他就算真败了也能表现得跟主动撤退一样，那还怎么起到诱敌的效果呢？


    
荀攸在旁笑道：“此所谓虚而实之，实而虚之也。”对面都是聪明人，咱真要败得太难看了，他们反倒不信，就难以诱敌深入啦。他倒是不厌其烦地给是勋解释，主公使于禁御敌，倘若王摩真的很好打，那么先赢一场也无所谓。其后袁绍必将大军前来接应，于禁肯定就吃不住劲儿啦，勒兵缓缓而退，引诱敌军来追。第三步，曹操也要亲率主力前往增援，再跟袁军小小见上一仗，然后伪做不敌，再退第二场。


    
对方肯定会琢磨啊，你是真败啊是假败啊？若说诈败诱敌，要么全都散而不乱，要么全都弃甲抛戈，方针就应该统一啊，为啥于禁跟曹操败退的方式不同呢？曹操比于禁傻？这不能。于禁不听曹操号令？也说不过去。这么一分析，就有七成是真败，初次兵少而易整，二次兵多而易散——那袁军就敢追过来啦。


    
是勋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说：瞧你这花花肠子绕的，我可搞不来这一套……不过计划搞得太复杂了，会不会最终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应该不会，那可是堂堂的荀攸荀公达，自非凡俗可比也！


    
于禁去了不久，探马报回，说已与王摩军接触，袁军甚怯，唯王摩奋勇当先，但是连冲了几回都冲不动我军阵列，已行将自溃矣。而且，远远地已经望见袁绍的中军大旗啦。


    
曹操闻报，举起马鞭来一挥：“是其时也，吾等且进。”当下统率中军就赶了过去——是勋、郭嘉、荀攸、贾诩、陈群等谋士们自然也跟随前往。


    
战场恰好就在邺城和污城之间的漳水南岸，西面是一片名为石井岗的低矮丘陵，东面则近乎于一马平川。然而虽为平原，田野之间，也还是有几处不足两丈的矮坡耸起的，曹操和他的指挥部就暂时设置在一处矮坡之上。


    
地形对双方来说，各有利弊。平原地形，使得邺城城下的曹军能够比袁军更迅速地增援战场，但袁军方面的石井岗，却既利于隐蔽和防守，又能够居高临下，在必要时刻发起强力的冲锋。


    
曹操挺郁闷，因为他即便立马矮坡之上，都完全无法看清对面石井岗上袁军的部署和调动情况——他只好暂且把目光完全投向面前的战场。


    
这时候于禁已经击败了王摩，随即与陆续赶来增援的袁军大队相接触，正在互相射箭，阻遏敌军前进，以便己方重整队列。是勋立马曹操身边，放眼望去，就见曹军大队也已陆续赶到，围绕着自己脚下的矮坡，排成了一个个便于守御的方阵。他不禁转过头去问荀攸：“何不遽援于文则？”


    
荀攸轻轻摇头：“敌势未明，不宜轻动。我先整列可也，军列整则战力强……”是勋心说你不是打算诈败呢嘛？还管战斗力强不强的做啥？你应该考虑的是，呆会儿怎么才能败而不乱，形散而实整，随时可以反身攻击被诱深入的袁军才对吧。


    
正这么琢磨着，疑惑着，忽听陈群大声叫道：“前非袁绍乎？！”众人循着他马鞭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只见石井岗上，几面大红旗帜围绕之下，高张起一面金顶伞盖，伞下影影绰绰地立马数人，完全暴露在丘陵向阳面上，暴露在自己的面前——“此必袁绍也！”


    
主簿王必大喜道：“若能得擒袁绍，则河北定矣！”曹操微微一愕，随即跃马前出两步，大声唤道：“命诸将皆前，直取袁绍。有获绍者，白身封侯，侯者晋爵！”


    
是勋吓了一大跳，赶紧一把揽住曹操的缰绳：“得非有诈乎？”


    
荀攸抚掌笑道：“其必有诈也，此饵我也。然，此饵甚美，不可轻纵——若能即擒袁绍，则天下定，若不能即擒时，正好诈败而退。”


    
曹操转过头来，挥鞭大笑：“公达所言是也，吾亦此意。彼既欲饵我，我乃督诸军亲往吞之可也。”


    
这回连荀攸和郭嘉都不淡定了：“命一大将往劫袁绍即可，主公岂可亲身犯险？！”


    
曹操摇头：“袁绍既欲饵我，料岗侧必设伏兵，我若往之，则伏兵四出，期断我后路也。然卿等在此，必能调动兵马，救我出围，何惧也？我若不往，伏兵不动，绍必退去，则我诱敌之计难行也。”咱们早就计划定啦，得装模作样吃个小败仗，引诱袁军深入，要是我不亲自前往，假装上了对方的当，吞了他的香饵，估计袁绍就直接闪人啦，既定方针还怎么执行啊？


    
——“袁本初能自为饵，吾岂不如本初耶？！”


    
是勋心说知道你们俩互别苗头也好多年啦，但如今你稳占上风，还有必要跟对方一样冒险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主公为一军之帅，岂可陷身险地？”曹操轻轻搪开是勋揪他缰绳的手，又摇一摇头：“凡战岂有必胜，败损兵家常事，若即败损，是真险也。我今占天时、人和，又有诸君筹谋，此机不可纵也。”说着话一指对面石井岗：“计算途程，顷刻即到，可缚袁绍，即不得缚时，绍必破走，吾乃高呼‘擒绍矣’，彼军心必丧，则虽有埋伏，不足惧也——此亦宏辅昔在寿春所用之计。”


    
想当年曹操中了袁术的诡计，陷身寿春城内，是勋攻破城门，前往救援，那就是一路上喊着“业已擒斩袁术，请主公出城检视首级”，一边往前搜索的，为的是乱敌之心。曹操说我如今也这么干，不管是不是真能逮住袁绍——我觉得只要冲得够猛，逮住他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都要假装逮着了，高声喊叫，那么敌军的伏兵即便预先有了心理准备，也会迷茫、惶惑上那么一小会儿，趁着这个机会，我就方便抽身啦。


    
“况——某有‘虎痴’卫护，卿等无忧也。”


    
曹操话音才落，旁边就响起来一个大嗓门儿：“禇在则主公在，禇即战死，亦当保主公不失！”


    
好吧，有许禇在旁边儿护着，应该问题不大……关键是曹操已经料定了对面必有伏兵，则冲突之际，必能预作防备。吃败仗是肯定的，反正也正打算小小吃一个败仗嘛，直接把曹操陷在里面，可能性就不大了。当然啦，刀箭无眼，这要突然间老天爷出什么妖蛾子，收了曹操的命去，那就万事皆空。然而也是同样的道理，你敢保证曹操杵在这儿小矮坡上不动，就肯定不会中了什么流矢？这儿距离战场也并不为远啊，要是搁后世，悄悄潜近来一名狙击手，这坡上几位全都得完——不光是曹操，连许禇都跑不了！


    
所以虽然是勋心里还在打鼓，却也不好继续拦着曹操了。曹操一抖缰绳，带着许禇往坡下就走，是勋本能地两腿一夹马腹，就待跟随，却被曹操一挥鞭子给拦住了：“卿等即在此地控扼全局可也。”


    
“吁～”是勋赶紧一勒缰绳，把马给带住了，心说我这是怎么了？我再不放心也不能跟着曹操去啊，逢有危难，许禇会豁出命去救曹操，可不会豁出命来救我——这战场之上，可不能愣神犯迷糊啊。


    
荀攸劝他：“无忧也，宏辅且放宽心。吾等当分调兵马，遮护主公两翼，使即遇伏，亦不大失也。”是勋说这调兵遣将的事儿我不怎么熟，你和奉孝来吧，我跟旁边儿学着就成。


    
他只是牢牢地盯着曹操前突的方向。曹操、许禇，率领着大概五、六百名骑兵，后面还有千余步卒跟随，利用袁军队列的一处缝隙笔直地穿插进去，前指石井岗。陈群马后炮地说：“故露其隙以诱我，其意甚明，未免画蛇添足矣。”他们这钓鱼的迹象太明显了，表演很不到位嘛。


    
是勋还是觉得不大放心，就问贾诩、陈群和刘晔：“若卿等为袁氏谋，将如何调布？”贾诩捋须微笑，却不说话，刘晔答道：“岗坳之内，必有埋伏，然不可多，多必为我所侦知。即先以伏兵相阻，慢主公后撤之势，再以大军绕之阵南，侧翼相断……”郭嘉在旁边插话：“嘉与公达已命韩元嗣（韩浩）、史公刘（史涣）并力南向，严加防御，袁军若欲侧击，是自蹈死地也。”


    
是勋有点儿迷糊：“袁军倘欲侧击，何必专意南线，其北线……”他话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北边儿这不是漳河嘛。虽说张南在武城还有数千兵马，袁绍更可以派一支兵悄悄渡过污水，前去增援张南，但武城距离此处终究还有一定距离啊，再加上漳河虽然不算很宽，可也不是那么好渡的……可是他没想到，自己话才说了一半儿就给咽了，但郭嘉却瞬间面色大变，赶紧招呼还在派令调兵的荀攸：“公达，要防漳上……”话音未落，旁边儿刘晔长叹一声：“已迟矣！请速鸣金，唤主公归来。”说着话，伸手朝漳河方向遥遥一指——

第二十二章、生死度外


    
袁曹在石井岗下列阵将战，突然岗上出现了袁绍的将旗和金顶伞盖，似乎引诱曹军往攻。曹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若能于阵前擒得袁绍，则大局可定，于是亲自率军前往突阵。


    
按照曹家原本的计划，是要小败一阵，引诱袁军深入，然后即密调围城兵马，将之聚歼在邺城之下。所以曹操琢磨着，也正好利用袁绍前出诱我的机会，将计就计，假装上当，要是逮不住袁绍呢，那就趁机小挫一阵。他估计自己要是不动，袁绍一瞧诱敌失败，可能就此退去，那么这场仗就近乎于白打，所以不顾个人安危，亲登前线。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顾个人安危，曹操身旁还跟着“虎痴”许禇呢，他估算双方的兵力配置，自己想要全身而退，并不为难。


    
曹操去了，率军插入袁军阵列上故意放开的缝隙，直指石井岗。在后方的荀攸、郭嘉就调动韩浩、史涣等部南向，以防堵袁军可能的侧翼攻击，保障曹操后退之路。所以专心南向，而不必顾忌北线，是因为北边就是漳河，漳河虽然并不宽阔，想要涉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袁军若敢从北线杀来，本军临时转向应对也来得及。


    
可是他们想不到的是，这边儿曹操才刚冲入袁阵，突然从漳河上游顺水放下来数十条小舟，舟上袁军都执弓在手，一轮漫射，当即驱散了列阵河畔的曹军。随即不少袁兵纵跃上岸，其中数人在草丛里一通扒拉，竟然揪出四条预先埋设好的铁链来。这四条铁链都直通漳河北岸，原本两端埋在土中，主体沉于水下，这一揪将出来，即在河畔大树上绑定，随即那数十条小舟排成纵列，舟艏、舟艉亦有铁链，即搭扣于长链之上，瞬忽之间，已成一道浮桥！


    
是勋见状大惊——这不是后世的工兵啊，而只是这年月普通的无知识、无文化、无技术、无专业分工的小兵啊，竟然动作如此熟练，眨眼之间就能在漳河上造起一座浮桥来，不用问，事先已经操练过很多遍啦！


    
原来袁家利用地理之便，早就已经设下了埋伏，袁绍所以敢在石井岗上露面，以身诱敌，预先便有重重计谋，环环联动。啊呀，这可上了他的大当了！


    
眼瞧着大队袁军突然出现在漳河北岸，大步踏过浮桥，直奔南岸而来。这一来曹家谋士们人人心惊，个个变色——非独是勋为然——荀攸赶紧下令，调派兵马往岸边去封堵。可是这个时候，正面的袁军也完全不顾曹操直冲石井岗，各自汹涌杀来，曹军促不及防，阵列瞬间散乱。


    
矮坡上响起了收兵的钟声，催促曹操赶紧后撤。可是根据是勋的观察，曹操如今已到石井岗下，只要再朝上冲个三五十步，即可杀到袁绍面前，并且以他们现在的位置，是根本瞧不清漳河南岸战况的。曹操会退吗？肯退吗？他会在差一步就要捉到袁绍的前提下，无条件地信任身后的荀攸、郭嘉，及时转向吗？


    
不出是勋所料，曹操继续往岗上冲去，并没有后退的迹象。


    
是勋双眼紧盯着曹操的将旗，嘴里却叫：“速调韩元嗣、史公刘北上御敌！”旁边刘晔忙道：“不可，若袁军再从南线杀来……”是勋瞟了一眼漳河上下，狠狠地一跺马镫：“袁军安得如此多兵？！”


    
因为他只是略略一瞟，就可以确定了，袁军汇聚在漳河北岸的兵马数量极巨，起码有五六千人，再加上正面的两万左右，就已经占据了袁军主力的七成啦。理论上，袁绍必须留人守备污城，还应该派遣一支兵马从南线绕路，直接去救援邺城，除非这支兵马跑一半儿就转身绕回来了，否则他哪儿还有兵再从南线对主战场发起袭击啊？


    
除非……高幹、郭援的并州军到了……然而并州军来得少了，于事无补，来得多了，曹家焉有事先不查之理？


    
所以说，想那么多干嘛？——“事急矣，即不调元嗣、公刘北上，亦须命其前往救援主公！”


    
荀攸略一沉吟，已有定计，下令道：“召二将北来吧。”他没让韩浩和史涣去救曹操，因为看目前的形势，袁军暂时没有封堵曹操的意思，而是完全把他排除在战场之外，主要目的是利用漳河上的奇袭，彻底击溃曹军主力。


    
是勋一直盯着曹操呢，眼瞧着曹操冲上石井岗了，逐渐接近袁绍了，袁军的抵御并不顽强，也还没见伏兵四起。这是怎么回事儿？袁绍就靠着身旁那十几名将吏，有把握在曹操杀到面前的瞬间全身而退？他又不会遁地术，理论上，现在就应该赶紧撒丫子跑了才对啊！


    
正这么想着，忽见岗上将旗放倒，伞盖跌落。照道理来说，将旗为一军之胆，将旗若倒，必将全军崩溃，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袁家兵将全都背对着将旗，所以毫无察觉的缘故，他们依然奋勇前冲，竟然完全不把身后的主公当一回事儿。是勋不傻，这才终于恍然大悟，心说完——袁绍哪儿有那胆子以身诱敌啊，看起来这将旗和伞盖全都是假的，袁绍压根就不在岗上！


    
难道这便是一千多年后将会在日本战场上出现的著名的“影武者战法”吗……是勋不禁再把目光投向漳河方向，果不其然，差不多就在石井岗上将旗放倒的同时，漳河北岸突然竖起了一杆大红色的将旗，随即金顶伞盖也打了起来。是勋没有望远镜，瞧不清楚将兵重重簇拥之中，伞盖下有没有袁绍，或者还是一个“影武者”……但这还重要吗？将旗仍在，袁绍仍在，袁军之心不会散乱，并且已经彻底占据了战场的主导权！


    
是勋忍不住就想拨马而走，可是瞧瞧身旁几位，荀攸、郭嘉、贾诩面沉似水，刘晔、陈群面如土色，可是不管究竟是哪种表情，不管腿肚子是不是悄悄地在哆嗦，他们全都揪着马缰伫立原地，就没人有落跑的打算。只不过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石井岗，盼着曹操赶紧回来，好总控战局。


    
是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再看战场，曹军已然乱作一团，除了矮坡下还有四五个方阵严密守卫外，除了韩浩、史涣等部往南边儿急行了一里多地后又气喘吁吁地掉头往北赶外，大多都已被分割包围，只是做着困兽之斗而已。败啦，这彻底是败了，跟原本计划中的小挫一场完全不同，是败得彻彻底底。当然啦，若能及时后撤，收拢败卒，再会合从邺城城下赶过来的曹洪、夏侯渊所部，并非完全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但前提是，你得先等曹操回来才能撤啊，总不能把曹操扔在敌人后方，自己这边儿先就跑了。


    
是勋脑袋里不禁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我要不要给曹操殉葬呢？”自己穿来此世，打算怎么度过一生？是只要能够苟且活着，其它琐事皆可抛之脑后呢，还是希望比较有尊严、有享受地活下去？还是说，自己要为某个目标、某个理想而奋斗，在此前提之下，生死皆可置之不论？


    
必须下定决心啊，自己肯不肯为了曹操去死……不，这世上恐怕还没谁值得自己为他去付出生命的代价，应该说，自己肯不肯为了心中的理念去死？倘若曹操挂了，或者曹军惨败，从此统一便成幻想，乱世或将延续更长的时间，然后是“五胡乱华”……自己要再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转过头去辅佐孙策或者刘备？江东还真没有统一的可能性，至于刘玄德……会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吗？


    
是勋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倘若曹家真的败了，那自己不如也死了吧，以后的事情，眼不见为净！不管日后的道路究竟该怎么走，总之，自己必须下定决心，置生死于度外。只有不怕死，才能杀开一条生路，若是惧死偷生，活路也必然会走成死路！


    
就好比原本历史上的公孙瓒……想到这里，他猛地一带马缰：“吾去接应主公归来！”他手底下好歹还有四百部曲呢，在这些谋士当中，就他带的人最多，他不动，换谁来动？当下率领着荆洚晓等人便直冲下矮坡，冲向袁军阵列——郭淮还在邺城下指挥抛石机呢，他现在两屯部曲，分由荆洚晓和秦谊统领。


    
冲下矮坡之前，是勋抬头瞟了一眼，岗上空荡荡的见不着人，曹操应该已经掉头往回赶了。他这时候顶盔贯甲，腰下悬着环首刀，鞍上挂着长柄戟，但一样都没抽出来用——真要轮到自己当面跟人放对，那估计离死也不远啦——只是紧握着手里的一张弓。


    
除了最初在穷坳里自己用树枝和皮绳做弓外，是勋的弓箭基本上都是别人送的，先是氏公子，然后是太史慈。现在手里这张弓，乃此前转经庐江返都之时，魏延为了答谢自己照顾他老娘的恩德而亲手献上的。弓挺硬，是勋费尽全身力气，也就将将能够拉圆而已，最多两箭，第三箭估计胳膊就会脱臼。本来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也会上阵，所以随手就把这张弓给带上了，他如今这个后悔啊，早知道就带上过去太史慈相赠的那张比较趁手的旧弓了——那是太史子义十四岁刚发育时候用过的。


    
不过有弓在手，心里多少踏实一点儿。他本来琢磨着，看似袁军的目的是要于此地彻底击溃曹军，似乎没打算合围曹操，所以曹操突进去容易，突出来也不难，自己前去接应，也就以防万一罢了——而且总比跟矮坡上望眼欲穿地干等强啊。然而没有想到，才刚驰出一箭之地，突然一支袁军骑兵从侧面横插了过来，当先一将手舞大槊，暴喝一声：“朱灵在此，来将受缚啊！”


    
啊啥，朱灵？是勋心说朱灵不是曹家人么？再一琢磨，貌似自己知道的曹将当中，确实只有路招，没有朱灵——敢情他这会儿还在袁绍军中啊。

第二十三章、岂可无马


    
朱灵字文博，是冀州清河国人，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征伐陶谦之际，袁绍使朱灵督三营军相助，结果战后朱灵就不肯回去了，说：“灵观人多矣，无若曹公者，此乃真明主也。今已遇，复何之？”可是在这条历史线上，曹操没去打陶谦，所以朱灵也没见过曹操，没有被他的王霸之气一震就纳头便拜——他仍然是袁绍的部将。


    
袁军将领多了，其中最有名的颜良、文丑已在官渡战死，张郃、高览已经降曹，其他淳于琼、蒋奇、焦触、张南、吕旷、吕翔之辈，是勋还真未必放在眼里——虽然肯定还是打不过。可是当面这位朱灵，后来也算曹家名将了，肯定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啊，是勋赶紧喝令荆洚晓：“可往相敌！”完了觉得不靠谱，又命秦谊：“前去相助。”


    
他估计荆洚晓、秦谊两个一起上，也未必是朱文博的对手，但好歹能阻他个一时半刻吧。朱灵带过来的骑兵数量并不算多，是勋的部曲可也全都骑着马呢，只要绊住了对方主将，自己还是有很大机会突击过去跟曹操会合的。


    
而且是勋心一横，就在马背上把弓给端起来了，架上雕翎，瞄准了朱灵一箭射去。箭羽颤动，那箭划着很缓的弧线，直奔朱灵面门，就几乎跟荆绛晓、秦谊的兵刃同时间杀到——是勋心说叫你当先冲锋，你瞧我，被重重部曲护卫在中间，你就算想射我也瞄不准目标啊。


    
好个朱文博，只见他双手擎着马槊，只将肩膀一斜，脑袋一歪，便闪过了来箭，同时一槊刺去，先将秦谊的马槊搪开，随即槊头一拧，正中荆洚晓的肩膀。是勋心说完蛋，没想到老荆这废物在人面前一个回合都走不过去啊……秦宜禄也没戏，咱还是赶紧闪人吧！于是一转马头，在部曲们的护卫下，朝着朱灵所部侧翼冲杀过去。


    
不过荆洚晓虽中一槊，倒并没有堕马，半个身子都是鲜血，却仍酣战不退。朱灵早已望见众人簇拥下的是勋了——虽然不知道是谁，想必是个重要角色——马槊一摆，便待来追。秦谊奋身而上，跟他两马错镫，又交一招。


    
能够在吕布麾下为将，秦谊论起兵法谋略来不怎么样，论起个人武艺，多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非荆洚晓这种黄巾余党的野路子可比。他这一缠上朱灵，朱灵就分不开手去擒是勋了。朱文博大怒，一槊隔开冒死冲上的荆洚晓，打得荆洚晓在马背上连晃三晃——要是没有马镫，估计他早掉下去，然后被乱蹄踩成肉泥啦——转身再战秦谊。一连两槊，杀得秦谊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这时候，是勋已经跑到了朱灵的南侧，两人间相隔约三十步。看起来，顺利冲过朱灵，赶去与曹操会合，应该再没有阻碍了——顶多就是荆洚晓和秦谊战死嘛——他不禁再次端起弓来。只可惜朱灵正在与秦谊缠斗，两人马打盘旋，是勋瞄了瞄，却根本难以瞄准。这张弓过于强硬，他刚才已经发过一箭了，如今奋力拉开了瞄上一会儿，就觉得两膀酸麻，只好悻悻然放下。


    
眼瞧着朱灵一槊刺向秦谊小腹，秦谊马槊才刚荡开，未及圈回，估计是必中无疑了——除非他甩镫跳下马去，可是在数百骑混战当中，落了地仍然还是一个“死”字。是勋远远望见，心中不禁轻叹一声：“放心去吧，汝妻子，吾养之……”其实他原本一直想收拾秦谊来着，但这家伙够谄媚，也够谨慎，让自己总找不到合适的藉口，就这么拖着拖着……几年下来，主从之间多少也有了点儿感情。故此今日见秦谊将死，是勋心中没有快意，只觉悲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灵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暴喝：“转过头来，某不杀无力还手之人！”朱灵闻声大惊，马槊堪堪逼近秦谊小腹，却硬生生地抽了回来。他也不回头，却奋力一带马缰，朝向斜刺里疾冲出去。


    
是勋瞪眼观瞧，只见朱灵身后露出一骑来，马上骑士身量极高，肩宽腰粗，如同铁塔一般，手中双持两条丈二短槊，槊头巨大，刃上生齿，就跟后世的狼牙棒差相仿佛。一见朱灵斜蹿，此将立刻衔尾追去，朱灵反身一槊刺来，被那将双槊一架，堂堂朱文博竟几乎坐不稳鞍桥，左手亦被巨力震开。


    
是勋一瞧这人来了，不禁大舒一口气——此人非他，正乃军中“虎痴”许禇许仲康是也，许禇是贴身卫护曹操的，他既然在这里，那曹操还会远吗？


    
果不其然，再一眺望，就见曹操肋下夹着马槊，率领所部兵马汹涌而来。是勋赶紧下令部曲们掉头，自己一催坐骑，赶到曹操身边。曹操瞟了他一眼，一挑眉毛，笑道：“不想中了袁绍奸计——绍甚爱颜面，断无此等诈谋，此必许子远所教也。”言下之意，只有老朋友许攸才能这么不要脸，摆个假的袁绍在岗上，引诱自己来攻。


    
朱灵不敌许禇，被迫引军暂退，于是许禇、是勋便左右遮护着曹操，快马返回荀攸等人立马的矮坡。曹操还没上坡呢，就先扯着脖子喊：“卿等速退，命于文则断后可也。”


    
荀攸、郭嘉他们急得满脑门都是冷汗，心说曹老板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又不敢跑，都得跟这儿变成袁军的俘虏。天幸在全军总崩溃之前，是勋就把曹操给接回来了，既然曹操发话了，众人赶紧扯动缰绳，在残兵的护卫下冲下矮坡，朝东方狂奔。


    
曹操策马上了矮坡，左右略一张望——估计是想再统观一下大局——但这个时候，已有不少袁兵冲到了近前，他立马矮坡上目标实在太大，便不知谁人射来一箭，正中曹操所骑战马的臀部。是勋恰在曹操身边，还没来得及跟荀攸他们一起落跑，就听见那战马一声悲嘶，侧翻在地，把曹操也给搡了下来，摔了个滚地葫芦，连脑袋上的金盔都给磕飞了。


    
是勋心说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呢？老曹你干嘛早不中箭，晚不中箭，回回要在我面前中箭啊？眼角一瞥，自己的部曲和曹操的兵将还都在矮坡下呢——本来嘛，根本不用上坡，绕着走就成，偏曹操还要上来瞧一眼——荀攸等人都已经闪了，曹操身边，就只剩下自己跟许禇两个……他这么一犹豫，许仲康先跳下马去，一把扶起曹操：“主公上马，吾步行护卫主公暂退。”曹操还在矫情：“将军岂可无马？”是勋暗中一撇嘴，是啊，将军不可无马，谋士便无所谓了……只好跳下马来，也过去搀扶曹操：“主公还是上某的坐骑，由仲康遮护主公出围。”


    
曹操一把抓住是勋的手腕，眼含热泪，满面哀凄：“宏辅爱我……操何以报君？”话音未落，就已经一个箭步蹿上了是勋的坐骑，随即跟许禇二人打马挥鞭，扬长而去……是勋暗中点头：你丫真现实，好决断，果然不愧为一代奸雄！


    
他不敢跟矮坡上多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箭射过来？当下连滚带爬地蹿下矮坡，就近揪住一名部曲的左腿，然后双膀用力，直接把那小子给掫了下去，随即甩镫上马，先喊：“宜禄何在？”


    
秦宜禄一头的冷汗加热汗，脸上肌肉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刚才就差一毫米，他险些被朱灵拿槊给捅穿了，如今想起来还万分后怕——赶紧催马而前：“谊在此，护卫主公出围！”


    
是勋心说也只好这样了，曹操有许禇护着，我只好寄希望于秦宜禄……这要是早知道，该把孙汶带在身边儿。可是转念又一想，算了吧，秦谊武艺虽然平平，好歹马术精良，换了孙毓南，他护得住护不住我还在两可，那逃蹿当中掉队可是板上定钉的……曹操这一走，曹军彻底崩溃，兵败如山倒，全都望着来路狂奔，身上的盔甲、手中的武器，还有辎重物资，全都扔了满地。是勋也在部曲的护卫下狼狈而逃，不过他这种等极的人物，只要部曲不散，前方无阻，应该还是能够逃出生天的。


    
正跑着呢，忽见身旁不远处一匹骏马蹿出，眨眼间就奔到自己前方去了。是勋心说这马倒好啊……咦，此非于文则乎？曹操不是命令于禁断后的吗？他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照道理说，这人还没遇见关羽呢，不应该这么贪生怕死脓包相啊！


    
历史真的改变了……于禁当不成大将，他的政治生命这就要结束啊……正这么想着，就见于禁冲到自己前方，约有一箭之地，突然勒停战马，转过身来，然后挥舞起手中长槊，在身前虚划一条直线，扬声高呼道：“都来于某旗下会集，有敢过此线者，杀！”


    
于禁那也是带着自己部曲一齐跑的，当下那些部曲们跟训练熟了一般，齐声高呼：“都来旗下会集，有敢过此线者，杀！”并且随即就槊捅刀砍，鲜血飞溅，干翻了好几名败兵。一些败兵还在没头没脑地乱蹿呢，但更多的却被迫集结起来，很快便以于禁为中心，组成了一个千余人的小小集团。


    
是勋率领部曲奔到近前，略勒一勒马——于禁喊得这么凶，他也不敢直接冲过去啊——举手高呼：“文则。”于禁望了他一眼，还好，没有派人拦，反而说：“侍中速退……去赶主公吧。”但是随即又加上一句：“侍中的部曲，可能留下半数，借于于某？”


    
是勋不敢说不借，只好把原本荆洚晓统领的那一屯给留了下来——至于荆洚晓，身负重伤，乱军之中，估计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啦。


    
他冲过于禁身边，又往前跑了三箭之地，终于追上了曹操。其实更准确点儿说，是曹操、荀攸等人都已勒停了坐骑，登上另一处矮坡，正在重新整顿兵马。是勋策马登坡，曹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天幸宏辅无恙。”是勋心说你倒真好意思……随即曹操一扬马鞭，指向战场：“宏辅且看！”

第二十四章、所以饵敌


    
按照沮授原本的计划，要尝试与曹军野战一番。他早就在漳河上多处暗布下了铁链，也训练了一队能够快速布设浮桥的舟兵，打算在恶战之际，使驻守武城的张南渡河攻击曹军侧翼。但是计划都已经商量定了，许攸却悄悄地去找袁绍，献计说，可以利用袁绍的将旗和金顶伞盖，把曹操引诱出来，争取生擒活捉。


    
许攸说：“孟德虽善谋，乱战之际，亦恃其勇力。其少年时，便曾突入张让宅，挥舞手戟而出，此事主公知之也。年齿虽长，吾察其所为，亦多犯险之处。主公旗、伞若至阵前，孟德见猎心喜，必然来取，擒之不难。”


    
袁绍就问啦，你怎么能肯定他一定会自己来，而不是派一员大将过来？许攸笑道：“吾料孟德攻邺为难，必欲于野摧破我军，亦知此乃饵也，所诱者，彼也。若不亲来，则饵必收，主公必退，则彼无所得也。即将将旗、伞盖，处于孟德仿佛可获之处，则其必来！”


    
袁绍说那我不是太过危险了吗？许攸笑道：“攸但云借主公旗、伞为饵，未言以主公为饵也。主公为一军之帅，岂可轻身犯险？可仍在漳北，与张将军会聚，有漳水相隔，必无虞也。”


    
袁绍皱着眉头，表示疑义：“吾为主帅，而虚张旗、伞为饵，恐为人所笑。”


    
许攸严肃地回答道：“主公若败，乃为天下笑，若胜，其谁敢笑欤？若能擒获孟德，天下便在主公掌内，有敢言此事者，杀之可也！”


    
袁绍那跟曹操也是老交情了，仔细研究许攸的进言，觉得曹操确实很有可能亲身突阵，直奔自己的旗、伞而来。反复思忖，终究生擒曹操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啦——他这两年来连战连败，丧城失地，倘若还是官渡鏖战之前的形势，那是定不会行此下策的——于是首肯了许攸的计划。


    
许攸最后还向袁绍提出：“此为秘计，切勿外泄，泄则必败！”他可知道袁家内部派系斗争有多激烈，相信自己这条计策若是公开，淳于琼、郭图等人肯定要鸡蛋里挑骨头——世间本无万全之策，想找毛病总能找得出来——荀谌、辛评等腐儒可能还会说：“大将军不应另置旗、伞，行此诈谋，此非王道也。”所以啊，咱悄悄地实行吧，谁都别告诉最好。


    
故而就连总体负责这场战役的沮授、郭图、淳于琼三大督军都不知道石井岗上那个袁绍是假的，真袁绍压根儿就没跟他们一起出污城，要等他们走后，才亲率三千兵马奔了武城，去跟张南会合。袁绍只是授密计于蒋奇、朱灵，要他们寻机去擒拿曹操。


    
沮授等人在前线指挥部队，偶尔一瞟眼，主公的将旗、伞盖怎么跑这么前面来啦，那可实在太危险啊，赶紧派人去请他后退。许攸这才得意洋洋地把计划合盘托出，沮授恨得直跺脚：你怎么不早说？蒋奇我调到后路去了，并且所排阵列根本不足以截断曹操的退路——倘若曹操真敢轻身犯险的话——我是打算利用张南的兵马，在这儿重创曹军啊。


    
许攸说没关系，派朱灵一部过去即可。你要是真能跟这儿重创曹军，曹操就算冲破了朱灵的堵截，那又能跑多远？他这儿话音才落呢，便有小校来报，说一支敌军打着曹操的将旗，直奔石井岗而去。


    
沮授说正其时也，曹操不在本营，正方便我施行原定计划，真要能拿住曹操，算是一个添头。于是摇旗下令，等在上游的舟船立刻就放下来了，浮桥转瞬搭成，张南率军直插曹军侧翼。


    
而且不仅仅是张南，袁绍带着三千兵马，一瞧形势对己方绝对有利，也兴高采烈地渡过了漳河。曹军促起不意，果然阵列大乱，随即朱灵堵截曹操失败，曹操率先逃走，曹军就此崩溃。


    
淳于琼一马当先冲出去：“且待某去生擒孟德！”沮授赶紧拦他，说按照原定计划，咱们能够杀败曹军就得，将军你可千万不能深追啊——“深追必败！”然而郭图在旁边冷笑道：“曹军弃甲抛戈，是真败也，非诱我也，如何不可深追？便可直薄邺城之下，审正南再开城杀出，必雪官渡之耻！”不再搭理沮授，自顾自地跟淳于琼一起去追击了。


    
沮授和许攸赶紧策马来找袁绍，请他下令收兵。袁绍说咱打得很好啊，正好趁机把曹操赶出河北，为什么倒要收兵？许攸道：“三军互无统属，散乱无纪，若即深追，恐难竟功。不如先阵，然后缓缓而前……”他心里也有点儿埋怨袁绍，原本前敌总指挥是沮授的，袁绍害怕沮授势大难制，非要分而为三，交给郭图和淳于琼各一部分。淳于琼那就是个颟顸老货，完全没脑子，郭图脑子是有，可实际统兵能力太差——如今那俩废物说要追，沮授说不能追，虽然我也不清楚道理何在，但宁可相信沮子辅。


    
许攸是正牌谋士，没怎么实际带过兵，所以有些情况他不了解。沮授对袁军总体实力和各部战力，那可是有如反掌观文一般熟悉，他急得直跺马镫：“我军败而能整，胜则反乱，不追则可挟胜势解邺城围，追必丧师也！”遥遥地往远方一指：“主公请看！”袁绍踩着马镫挺直了腰，站起身来，手搭凉篷，顺着沮授手指的方向一望，不禁是面色大变！


    
这边儿袁绍变色之际，淳于琼和郭图就已然亲率兵马，冲出去好远啦，迎面正撞见于禁的殿后之兵。于文则果然非同凡响，这刚收拢起来各部败兵两三千人，就敢列阵而战，硬扛袁家的追兵——淳于琼冲了两冲愣没能冲过去。


    
郭图弛近淳于琼，跟他说这样不行，咱们忙着追击，阵列已散，必须先后退一箭之地，重整队列，才能顺利击破当面的于禁。淳于琼一撇嘴：“是乃困兽之斗也。若暂退重整，则孟德必然远蹿，归于城下，会合围城各部，则我难竟全功。于禁兵寡，所扼有限，不如公则当面敌之，待某自两翼冲过，去追孟德。”


    
郭图心说你的想法是没错啦，问题是……干嘛要我拦着于禁，你去追曹操，独得大功？咱掉过来行不行？——“仲简宿将也，可当于禁。图为后进，追敌可也。”


    
淳于琼当然不肯答应，两人你争我抢的，差点儿没吵起来。


    
而这个时候，曹操已经在邺城西南方的修仁乡内停住了脚步，与荀攸等人登上一处矮坡，缓缓地收束败兵。这地方，距离邺城也就不远啦，在城堞上登高而望，连曹操的将旗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随即是勋也登上了矮坡，曹操扯着他的胳膊，遥遥一指：“宏辅且看！”是勋放眼望去，就见好惨哪，平原上到处都是曹家的溃兵，后面紧跟着袁氏的追兵。为了逃避追杀，很多小卒不光把武器给扔了，竟然连头盔也摘了，胸甲也脱了，连腰里的干粮袋都摘下来顺手舍道边儿了，更别说各种辎重车辆，那是扔了一路啊。袁兵一边儿跟后面追，一边儿捡漏，而且貌似对武器、铠甲并不怎么感兴趣，第一要抢的是辎重车辆，第二要抢的是干粮袋。


    
曹操笑谓是勋：“如何？”是勋心说你这会儿竟然还笑得出来？哦，等等，吃了败仗曹操还笑……在咱们原本的计划当中，不就是要先吃一个小败仗，然后再于城下破袁的么……虽说这已经是真败而非诈败了，但问题是……原本计划用来围歼袁军的，就不是这支吃败仗的部队啊……陈群在旁边儿急得直冒冷汗，劝谏曹操说：“危难未解，请主公速还保营！”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是勋已经反应过来了，当下也不禁捋须而笑：“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


    
是勋这是原句照抄了原本历史上荀攸说过的话。在原本的历史上，官渡之前，曹操于白马破斩颜良，即徙其民，沿黄河西走，袁绍使文丑、刘备渡河追击。曹操一直退到延津以南，登垒而望，就见辎重满道，后面全是追击的袁军，骑兵不下五六百，步兵不可胜数。诸将皆以为敌众我寡，应当退保营垒，荀攸却说：“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此《武帝纪》中语，《荀攸传》中则记为：“此所以擒敌，奈何去之？”）等于曹操用辎重车辆来引诱敌军，袁兵为了抢夺辎重，导致阵列散乱，于是曹操纵兵击之，大破袁军，并且阵斩文丑。


    
如今是勋瞧着，这情况跟延津之战很象嘛，眼前的袁兵抢辎重都快抢疯了，不再是“阵乱”，而几乎就根本瞧不出任何阵列的形状来了。这会儿要是有一支生力军突然杀出，必能大败袁军啊——问题是，他瞧瞧矮坡下面，这才收拢起来的千把败兵，也不象再能打的样子……　　“子廉、妙才何在？”


    
按照原本的计划，曹操诈败后退，而围攻邺城的曹洪、夏侯渊将悄悄调动主力东进，配合着一举击溃袁军。如今己方确实是败了，那么按照原计划，估摸时间，曹洪、夏侯渊应该已经到了附近了吧。


    
荀攸点头道：“已命妙才将军率骑沿漳而上，直取浮桥，子廉将军则自南线杀出。”话音未落，就听得南方鼓声大作，随即十来个曹兵的四百人阵排成锋矢形状，直插袁军追兵的侧翼！

第二十五章、修仁之战


    
沮授为什么请袁绍下令收兵，不肯深追呢，因为他深切地感受到了，这时候的袁军已经不是当年连战公孙瓒，界桥完胜的河北劲旅啦，素质已经陡降了好几个层次。


    
一方面，官渡战败、林虑无功、青并二州大半丧失，使得袁军的士气低迷，好不容易打了个胜仗，低迷的士气瞬间反弹，必生骄惰之心。更重要的是，河北生产尚未恢复，就被迫连岁出征，粮草物资捉襟见肘，士卒们大多是半饥半饱的状态，所以训练强度就不可能加大，时间久了，越发散漫。


    
这样的兵，阵而后战，尚有一搏之力，忙着追击，很可能就乱了——更别说淳于琼还没脑子，郭图还缺乏统御力。沮授指点袁绍观瞧，就见除了自己麾下几部兵马被勒束住了，原地不动外，其余袁兵全都撒开了欢儿，一边跑一边抢辎重、捡干粮——他们饿呀，又久不得赏赐，见了粮食、钱帛，那还有不抢的道理吗？


    
袁绍那也是久经战阵之辈，见此情景，不由得大惊失色，赶紧下令鸣金收兵。可是已经晚了，就见一票骑兵沿着河岸呼啸而来，当先一将跃马挺槊，所向披靡，身后一杆大旗，上书六个大字——“领军将军夏侯”！


    
“夏侯渊！”袁绍见此，不禁肝胆俱裂。他已经五十多岁啦，暮气渐生，早不复当日在界桥掷鍪喝骂，不肯避入墙后的英雄气概了，见到夏侯渊的旗帜，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败了，逃吧……”


    
这从胜利走向失败的道路是如此短促，时光如此短暂，心情瞬间从高空跌落尘埃，那完全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得起的打击！


    
沮授也知大势已去，但他的脑筋仍然清明，急忙一推袁绍的马头：“主公速渡漳河，退保营垒，即焚浮桥，使敌不能追也。吾在此阻遏夏侯！”


    
袁绍拉着沮授的手，两眼通红：“子辅，仰仗卿了。哎，今日才知过往之谬也，若将全军委卿，何至于此。”沮授苦笑道：“请主公善保贵体，必可复振。”转过头去关照许攸：“主公便托付子远了。”许攸咬牙切齿地答道：“若得生还，必斩淳于琼、郭图……审配的首级！”说着话，簇拥着袁绍就上了浮桥。


    
沮授就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袁家谋士当中，论及智谋，他只佩服田丰和许攸两人，如今田丰已死，自己殿后阻敌，估计活不成啦，那就只能把袁氏复兴的希望寄托在许攸身上。可是你听许攸临走前说的是什么？淳于琼、郭图妄追失机，你说斩他们的头很正常，可这关审配什么事儿了？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你们还不忘内斗哪！


    
罢了，罢了，今日某便战死在此处，袁氏之事，与死人又有何关！


    
夏侯渊就差一步，没能冲上浮桥。袁绍、许攸、张南等人才领走了两千多兵，一瞧曹军近了，赶紧的放火烧桥，还在桥上未能得渡的数百袁兵纵身跃入漳河，很快就被激流给卷走了——河北会游泳的人还真是不多，沮授训练那支舟师，就不知道花费了他多少精力、多长时间。


    
剩下的袁兵一见浮桥烧断，过河无望，全都四散逃蹿，也就沮授、朱灵等部数千兵马还能勉强稳住阵脚。夏侯渊的进军速度迅捷如风，短短一顿饭时间，即将敌军杀散。朱灵单枪匹马，逾石井岗而走；沮授欲待自刎，却为部曲所阻，随即曹军团团围住，将其扑下马来，按翻在地。


    
另一处战场上，曹洪从侧翼杀出，奋战修仁乡，淳于琼、郭图等部追兵立溃。袁军赴漳水而死者不下千人，只有郭图等数百骑游过河去，勉强逃得残生；淳于琼在乱军之中身中数箭，随即被于禁追上，一槊捅下马来，命部曲割取了首级。


    
是勋立马矮坡之上，瞧得是目瞪口呆——这就赢了？袁军的组织性也太差了吧，这就跟后来被小日本儿追得满地跑的某些国军所部有一拼啊……不过转念一想，刚才曹军败得也很难看，这年月的所谓军队也就这样了，在后世看起来，其实跟黄巾流寇属于同一档次……曹操得意洋洋地捋着胡须——他彻底忘记自己连金盔都丢了，发髻都散了，如今的相貌其实也挺狼狈——询问荀攸：“当追否？”荀攸沉稳地答道：“是否当追，即可由妙才、子廉二位将军自择。我等尚须严密防守，以备审配。”


    
是勋心说对啊，还有审配呢，我差点儿把他给忘了。一方面，按照战前的判断，袁绍肯定会派一两支游军兜个大圈子，去袭击本方的围城部队，而如今曹洪、夏侯渊所部都已从城下调来攻打袁军主力，那么袁氏游军得手的可能性就很大；另方面，这战斗就在邺城能够瞧得见的地方展开，审配没道理不加以呼应，开城杀出啊。倘若此时不加防备，被审配会合了游军，彻底击破己方围城部队，继而驱赶败兵，一路杀将过来……说不定胜败的天平又会瞬间倒转。要真那样，曹军先败后胜，胜而又败，就会成为军事史上最大的笑话了。


    
于是他急忙问道：“邺下可有所报？”我刚到，你们已经来了一阵子了，有没有得到围城兵马传回来的消息呢？敌方游军有没有杀过去呢？战况如何？


    
郭嘉一摊手：“计点时辰，敌游军当至城下矣，却无所报……此事甚怪，须防有变。”


    
曹操笑道：“吾料彼等恐惧而不敢前，今已退去矣。我即于此列阵布防，便围城军破，审配杀来，又有何惧？”等于完全认可了荀攸的谋划。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探马来报：“袁军数千，已杀向城东去也！”


    
曹操闻报，小小吃了一惊：“如何不袭城南，倒袭城东？”他原本猜测，袁绍会派出游骑来突袭自己围城的兵马，最可能的袭击方向就是城南，一是因为路程较近，二是距离主战场的距离也短，方便配合。谁想到袁军游骑却放弃了城南，反攻城东——这就算审配杀出城来呼应，也没法再威胁到自己的主力啦。当然，自己也来不及往救。


    
他低头瞧了一瞧还在乱哄哄列队的那些败兵，不禁摇头：“此际列阵而战，不惧审配，然亦无力往援矣……”看起来，城东那些围城兵马是败定了啊。罢了，就算攻破袁绍主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陈群轻轻叹了口气：“今虽破袁，若围城军溃，惜乎粮秣辎重，都将损毁。”荀攸安慰他：“无妨，吾前已命董公仁将黎阳之粮暂缓前输，今营中唯五日粮而已……”就算这五天的粮草全都给烧了，还能从黎阳现运过来，不值得可惜；就算这五天的粮草都被审配掳走，他城里那么多军民呢，又能够多吃几天？


    
曹操瞟了一眼是勋：“所惜者，宏辅所造新礮，子阳所造轒辒等，恐皆难免毁弃矣……”是勋紧紧皱着眉头，心说礟毁了也就毁了，咱还能重造，只怕一旦军破……诸葛亮还在城东哪！这小年轻不会那么倒霉吧，才出山几天啊就要完蛋？！


    
他早就知道围城兵马将会遭到袁军游骑的袭击，还可能同时遭到审配的前后夹击，所以待在城下，危险系数挺大——要不然他也不会率领部曲，跟随曹操出战了，而必要留在营内——郭伯济弓马娴熟，故置之于易受攻击的城南，诸葛孔明并无武勇，故置之于不易遭受攻击的城东。可谁想到袁军不按常理出牌，偏偏就去打城东了……乱军之中，“卧龙”能够逃得掉吗？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心乱。正好远远地望见于禁阵斩淳于琼以后，并未深追，领着兵就折回来了——他手底下除了自己和是勋的部曲外，大多是才刚收拢的败兵，实在不敢追太远啊——于是朝曹操一揖，自告奋勇地道：“若不往救，恐军心沮丧。勋请与文则率可战之卒，前往试救。”


    
曹操说也好，难得宏辅当面请战，操岂能不允？下令把于禁召唤过来，命他遴选尚可一战之卒，包括于家的部曲、是勋的部曲等，挑了一千五百人出来。随即是勋就跟于禁带着这一千多兵，离开修仁乡，小心翼翼地先往邺城南面奔去。


    
到了城南一打听，果然此处并未遇敌。曹操当初命曹洪、徐晃攻打东城，夏侯渊、吕虔攻打南城，其后秘密地把曹洪、夏侯渊调到主战场上去了，光剩下徐晃、吕虔，各率三、四千人，虚张旌帜，擂鼓呐喊，装模作样地继续攻城。是勋跑到城南瞧了一瞧，城内审配没有出战的迹象，于是便又问吕虔讨了三百多骑兵，一起开往城东。


    
其间吕虔说城东确实听到喊杀之声，传报有袁军掩至，但具体战况尚未报来，自己人马太少，也不敢派兵去救。


    
是勋悬着一颗心，匆匆往城东而去，行不多远，突然前面一片疏林中杀出一票兵马来，高张“袁”字大旗。是勋心说完，这是已经彻底平了城东的围城兵马，所以转道来杀城南啊——就不知道共有多少人。当下一拍身旁于禁的肩膀：“文则小心，可往御敌！”自己则勒住马，不动了。


    
开玩笑，我又不是武将，冲锋对阵不关我的事儿啊！

第二十六章、钓桥无益


    
袁绍派去袭击围城曹军的，是兄弟二人，兄名吕旷，弟名吕翔，亦皆河北名将也。二人率领四千精锐，按照计划是往攻城南曹营，若能得手，即与审配里应外合，破了敌围；若是曹兵防御甚严，难以得手，便绕之洹水北岸，在战场外侧游走，寻机接应。


    
然而吕翔花花肠子比较多，路上就跟兄长商议啊，说：“曹操诡诈，即便挥师以敌大将军，亦必不疏忽城下防御也，我等此去，恐难建功。除是曹操密调城下兵马，全力西进，然恐大将军不敌也，则我虽解邺城围，又有何益？”


    
吕旷问他：“如此，当如何做？”吕翔建议：“不如转攻东围，不管胜负，即可往投青州去，免在军中受郭图等恶气。”


    
二人曾经跟随袁谭，在青州驻守过一段时间。袁谭虽然倨傲，看在二人皆父亲麾下长年战将的份儿上，平日乃以平礼相待，加上他御下极为宽松，故此二将在青州咨行不法，圈占田土，抢掠民众，小日子过得挺舒坦。可是等到被调回冀州，突然发现顶头上司不再是虽然治军甚严，却也极为公平的沮授，而换成了眼高于顶，却又统御无方的郭图。郭图自诩颍川大族，对于出身不高，而又散漫惯了的吕氏兄弟常加责罚，二人怀恨已久。


    
当下听了兄弟的话，吕旷沉吟少顷，提出异议：“闻袁青州为臧霸所破，退守济水，往投青州，安可长久？”吕翔笑道：“与其遇曹司空，不如遇臧宣高。大将军若能保守河北，即袁青州败退而归，亦不失为嗣子也；大将军若不能保河北，青、冀谁属，与我等何干？若情势不妙，不如降曹，可保富贵也。”


    
吕旷一拍大腿，说行，那咱们就打城东去，不管赢还是输，拉着兵就先去投袁谭，再瞧瞧有没有门路归降曹操。


    
围攻邺东的，本来是曹洪和徐晃，但是根据计划，曹洪必须率领主力悄悄地撤出营垒，前往西方去对战袁绍。剩下徐晃麾下三千来人，想要伪装攻城都颇为困难，更别说分兵防御后方了。


    
徐公明筹思良久，乃得一计，他扎了无数草人立在营前，仿佛是后备队，而把兵力分成五部分，每部五百余人，推着轒辒，缓缓而前，待抵城下，即架起云梯来，但是并不奋力攀爬，候一两梯被焚，便即后退，再换下一队。在城上看来，当面之将或者谨慎，或者胆怯，攻势不猛，尽可抵御得住——就不会怀疑对面兵力不足啦。


    
正当他立马阵中，指挥着攻城呢，突然部曲来报，说诸葛亮求见。徐晃知道这个诸葛亮，虽为白身，却是侍中是勋的弟子，当下不敢怠慢，连声唤“请”。诸葛孔明来至他的马前，先致了礼，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家师曾言，袁军或将以游骑向我，今将军尽起营中兵马，伪作攻城，倘游骑到来，将如何处？请将军三思。”


    
徐晃说我也没办法啊，手里的兵实在太少啦，不可能既正面攻城，又背后御敌——“况敌游骑来，必攻城南，我城东无虞也。”


    
诸葛亮是个极其谨慎的性格，急忙奉劝徐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袁军真来打城东呢，怎么办？咱们就跟这儿等死不成吗？徐晃有点儿不耐烦了，随口便问：“难道卿有妙计，可前后御敌否？”


    
诸葛亮一摊手，说我没啥妙计，我只是觉得不必要装模作样地攻城，那就可以腾出兵力来，专心防备后路啦。徐晃冷笑道：“若不攻城，设审配开门杀出，如何处？”


    
诸葛亮微微而笑：“袁军游骑若来，我即攻城，审配亦将出而相应也。其游骑若不来，审配必不出城——攻之何为？”所以伪做攻城之势，是为了引诱在污城的袁绍本部前来救援，可是如今袁绍也已经动了，曹操也杀过去对战了，咱们还攻的什么城啊。难道装模作样攻城，就能使城中的审配有所顾忌，不敢出战吗？万一袁军游骑到了咱们身后，不管你是攻是守，审配都肯定会出来的呀。


    
徐晃听他所言有理，表情这才变得略微和缓了一些，但随即又沉下脸来，捻须不语。诸葛亮说我明白，您是既怕面向邺城，则后背遭到袁军游骑的袭击，又怕专心防御袁军游骑，等审配开城杀出后难以抵御——兵力就这么多，故而“事难两全者也”。不过现在咱们面前是城墙，要是背后遇袭，那彻底的无路可走；倘若背对城墙，多少还有逃跑……不，转进的机会。故此我认为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身后为好。


    
徐晃筹思少顷，对诸葛亮说，这么着吧，我停止攻城，转身去防袁氏游军，你把所有的抛石车都推出来，朝着城上，有多少弹药就发多少弹药，以牵制审配。


    
诸葛亮应命而去，随即就下令把营中剩余的抛石车，除了两具还在维修，拆开了并未装上外，全都推了出来。曹操的本营本在城东，所以是勋也随之安帐，这一日分出城东、城南各十二具抛石车来助攻，所以诸葛亮尽出存货，总共集结了二十二具抛石车，各类弹药也全都运至附近。


    
兵卒们过来询问，咱这礟是瞄城上啊，还是瞄城壕啊？诸葛亮登上高橹眺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取纸笔来计算了好一会儿，这才定计——“发火药球，尽取吊桥！”


    
当时的大中型城池，各门外皆设吊桥，用以阻敌，但是作用并不算大，反而限制了守军的行动。宋代陈规在《守城录》中便说：“城门外壕上，旧制多设钓桥（吊桥），本以防备奔冲，遇有寇至，拽启钓桥，攻者不可越壕而来。殊不知正碍城内出兵。若放下钓桥，然后出兵，则城外必须先见，得以为备；若兵已出复拽起桥板，则缓急难于退却，苟为敌所逼逐，往往溺于壕中。此钓桥有害无益明矣。止可先于门前施机械，使敌必不能入。拆去钓桥，只用实桥，城内军马进退皆便；外人皆惧城内出兵，昼夜不敢自安。”


    
当然啦，诸葛亮是未曾穿越去后世，读过《守城录》的，是勋虽然略知一二，也还没来得及传授给诸葛亮。但这不妨碍诸葛亮通过思考，意识到破坏吊桥，将能阻碍守兵出城来攻的道理。


    
于是一声令下，数十枚火药球破空而去，连发三轮，约有六、七弹中的，很快就把吊桥给燃点了起来。当然啦，曹军前数日试攻，已经填平了多处城壕，吊桥虽毁，袁军也总能绕道越壕，但多少能够起到一定的阻碍和迟滞作用吧。


    
烧完吊桥，诸葛亮绞尽脑汁，又做了一番部署，然后忍不住望空礼拜，向上天祈祷——最好袁军游骑去打城南……虽说对不起郭伯济啦，但自己这里实在太过捉襟见肘，希望郭伯济能有良策退敌吧。


    
正在祈祷，忽听身后喊杀之声大作，随即有小卒来报：“袁军游骑果然逼近，徐将军已布列兵马，凭垒而守，请诸葛先生谨惕城内之敌。若势危时，可即放火焚营也。”那意思，营垒与其被你占去，物资与其被你抢去，不如我自己一把火烧了吧。然后还可以利用大火来阻隔从城内杀出的袁兵，咱们并力突破游骑，冲杀出去。


    
诸葛亮闻报，赶紧登上高橹，探身而望。果然一眨眼的功夫，城内袁军便也汹涌杀出，以策应城外游骑，但问题是——他们压根儿就没打城门这儿走！


    
陈规在《守城录》中曾说：“城门贵多不贵少，贵开不贵闭。城门既多且开，稍得便利去处，即出兵击之。夜则斫其营寨，使之昼夜不得安息，自然不敢近城立寨。又须为牵制之计，常使彼劳我逸。又于大城多设暗门，羊马城多开门窦，填壕作路，以为突门。”邺城表面上的城门并不多，那是沿袭了旧日小小的邺县城的规制，其实并不符合如今冀州中心大城的需要，但城墙上却设有多处暗门，只是因为曹军守备严密，审配才并没有自暗门发兵，去夜袭敌营。


    
如今需要用上暗门了——因为城门口的吊桥已被焚毁，城上人自然不可能瞭望不到——于是审配即打开多处暗门，派发兵马，自曹军填埋处越壕，汹涌而向曹营杀来。


    
诸葛亮见了，只觉得手足冰冷，同时却又兴奋莫名，以致面色涨得通红。他急忙下令：“发礟！”


    
烧毁吊桥以后，他就已经重新调整了抛石车的位置和方向，全都瞄好了那几处城壕填埋处，于是一声令下，礮车齐发，把火药球不计成本地全都打将出去。虽说准头难以保证，但仍然有超过一成的火药球击中目标，余下的还有砸中城墙，或者落在城壕外侧的，全都爆裂开来，火焰乱飞，袁军虽然几无伤损，但阵列当即散乱。


    
只是阵列虽乱，绝大多数袁兵依然前冲——因为他们瞧见抛石车附近的曹兵并不算多，也就数百人而已，而且半数在操作抛石车，手中执有武器，左右护卫的，数量更是寥寥无几。此战，审配使己侄审荣与沮授之子沮鹄出阵，事先就关照过他们了：“曹军毁我吊桥，明示其怯也，营中留守必然寥寥。卿等务必奋勇向前，与游骑前后夹击，破军杀将，便计头功！”审荣和沮鹄都是小年轻，行事操切莽撞，心说敌军也就这点儿能耐了，阵列乱就乱了吧，即便乱战，我等依然能够取胜！


    
冲啊！

第二十七章、漫天箭雨


    
审配想要趁着这个大好机会，一举摧破曹营，更重要的是，毁弃其各类攻城器械。他知道，轒辒易造，礮则难制，尤其自己还早把周边十数里内的大树给砍光了，曹操竟然能够直抵城下第二日便发起试功，皆此物之助也——肯定是预先造好了，再千里迢迢推过来的。曹军人力之丰，使他大感恐惧。


    
尤其那些礮手久经训练，取的甚准，又花样百出，一会儿石弹，一会儿泥丸，一会儿火球，不但摧破了羊马墙，填平了多处城壕，还给他城上守御带来了诸多不便。虽然杀伤力并不甚强，但对守卒的心理压力却是很大的。


    
故而他希望能够一举把这些抛石车全都毁掉，再极大地杀伤礮手——曹操再想造起那么多抛石车来，非一两个月不可，有经验的礮手更非短时间内即可训练起来——则能够给守城提供相当长一段调整、休息的时间。


    
所以审配调动了城内精锐，集结了七千兵马，打算分批经各处暗门杀出城去。第一队即有两千，由审荣、沮鹄统领，虽说被对方火球所阻，阵列散乱，部分还被堵在城壕内侧，但就城头所见，也有近千人瞬间便杀近了抛石车。审配手扶城堞，心情非常紧张，虽然根据他的判断，曹营中并无多少人马，还必须分出相当数量来阻遏己方游骑，但曹操诡诈多谋，是不是还留有后手，真是不敢打保票啊。


    
袁军呼啸着冲近，眼看那些礮手们全都放弃了操礮，惊慌失措地四外奔蹿。近了，相当近了，很多袁兵手持巨大的木槌，还有些备着火种，只待靠近，便以大槌毁礮，或者点火焚之。


    
敌军是就此崩溃呢，还是敌将尚有守御之策呢？审配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几乎就想暂且闭上眼睛，凝定心神，不去观察为好。反正兵既派出去，相距甚远，自己也不可能再下达任何指令，真要遭遇阻碍，也必须由审荣、沮鹄他们年轻一辈去临机处断了。好，也是个机会，希望这些年轻人通过此战可以尽快成长起来，只要人才不绝，冀州必能保安！


    
就在这个时候，忽见曹营中推出数十辆大小不等的轒辒来，呈弧形遮护在抛石车前。审配定睛观瞧，似乎轒辒中还隐藏了不少的长矛手，矛尖朝外，如同拒马一般。正在冲锋的袁兵得见此物，不自禁地就把脚步放慢了下来——继续猛冲，那不是主动撞上矛尖去找死吗？


    
审配微微点头：“敌将应变甚速。”随即又冷笑：“技止此耳。”这些配了长矛的轒輼守御有余，进攻不足，他在城上瞧得清楚，轒輼之后也就稀稀拉拉百余曹兵，不大可能发起反击，顶多也就射几轮箭罢了。袁兵又是大槌，又是火种，破坏起轒辒来，比破坏抛石车要容易多了，你又能支撑多久？


    
眼瞧着当先的袁兵冲近轒辒，大概也就三十多步的距离了，其中经验丰富的，早就举起了盾牌，遮护头、胸部位。相信曹兵必要放箭，只要扛过一到两轮箭，自己必能冲至轒辒之前，然后即纵火焚之——那东西都是木头造的，上面蒙着生牛皮，今天又没有涂湿泥，点火还不容易吗？


    
生牛皮不易燃，并非不可燃，真要是点着了，烧起来那也是挺快的。


    
曹军果然放箭，然而在审配看来，这箭支的密度却大得超乎他意料之外，并且……为什么全都带着火光？只见漫天箭雨，射速奇快，并且挟着浓烟、烈焰，直向袁兵当面飞来。审配不禁目瞪口呆：“此为何物？！”


    
其实这东西，就是是勋下令研制的“一窝蜂”，他造了三十具，并数百捆火箭，全都带来了邺城前线。前两天，他得意洋洋地带着诸葛亮参观自己的库存，包括抛石车，各类弹药，也包括火箭，还给诸葛亮仔细解说了一番火药的配方和原理、效用。诸葛亮对此大感兴趣，只可惜是勋并未提及“一窝蜂”的射程，诸葛亮还以为跟普通弓箭相同，只是一发二十五箭，射速如同连弩一般呢。所以这回把所有三十具“一窝蜂”都搬了出来，躲在轒辒后朝着袁兵狂射，箭一出匣，诸葛亮就觉出不对来了——“远者能射几二百步！早知如此，便该提前发出才是呀！”


    
反正自己要是守不住，什么抛石车呀、火箭啊，全都会被袁军或者破坏，或者掳走，既然如此，干脆都先用了吧。不用管什么成本问题、时机问题了，能够消耗得越多，己方就越不吃亏。


    
“一窝蜂”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即造大木匣，内中分格，每格置一火箭，药捻在匣后总合为一，则一点火，可数十矢齐发，威力、震慑力都实足惊人——当然啦，要是考虑准确性问题，这东西其实也就是一漂亮的大烟花而已。后世有老外加以复原，并且做过试验，一具明朝“一窝蜂”，瞄准二百米外的一横排人体模型射击，结果最终杀伤数为——零！


    
但这是就基本有效射程来做试验的，而且目标只有一横排，而非多列方阵——倘是多列方阵，火箭射不中前面的人，未见得就射不中后面的人，因为这些老式火箭基本上全都不是走的直线，甚至也不是弧线，而经常曲里拐弯，甚至空中打转。如今诸葛亮因为不熟悉火箭的射程，把袁兵放近到三十步时才始点火发射，再加上袁军虽然阵列散乱，却也不是一横排，而是分散于从三十步到二百步的不同距离、位置上。所以这三十具“一窝蜂”，每具二十五箭，先后六百多箭破空而发，当即便有数十名袁兵中箭栽倒——最近的是第一排，最远的还在近两百步以外。


    
尤其这年月的兵卒见识本少，又多迷信思想，对于从来没有见过，甚至都没有听说过的事物，会本能地心生恐惧。抛石车他们知道，火药球嘛，也就是曹操官渡时候用过的火药罐的翻版，对此还是有一定了解和心理承受能力的。然而火箭……此前只有南匈奴左谷蠡王部和郭缊所属雁门兵见识过一回，而且逃回去之后还都吓破了胆，光会嚷嚷“妖法”、“火蛇”了，邺城的袁兵对此是两眼一抹黑啊。故此“一窝蜂”所产生的主要效果，并非杀伤力，而是震慑力。


    
尤其这东西太可怕啦，完全没有正常轨迹嘛，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到处乱蹿，防不胜防。原本就队列散乱的袁兵这回就更乱啦，有些以盾牌遮面的没瞧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还在闷着头往前冲，更多瞧见了的，则发一声喊，四下乱蹿。于是互相冲撞、牵绊、拉扯，攻势就此基本停顿。


    
这时候审荣还被阻隔在火药球燃起的大火之后，沮鹄已经策马到了前线，见状既惊又怒——惊的是曹军这是玩的什么？难道是妖法不成吗？怒的是如今前冲或许尚有胜算，后退则必溃无疑，你们这是慌的什么？难道以为往旁边儿跑，往城内退，妖法就伤不到你们了吗？你不见这些妖法发出的火蛇四外乱蹿，覆盖面极广，根本就躲不过去吗？


    
急忙挥舞手中马槊，连声斥喝，鼓舞士卒奋勇向前，胆敢后退者，必斩不赦！


    
只可惜沮鹄年纪太轻，威信不著，他的斥喝实在缺乏效果，而且诸葛亮随即就重新聚拢礮手，继续朝城壕方向投射火药球，以阻隔后方的袁兵，并且继续装填“一窝蜂”，又是第二轮火箭发出。箭矢乱蹿之际，沮鹄坐骑受惊，朝向侧面便直蹿下去，主将既走，袁兵更乱，绝大多数掉头就跑，只有十多人冲到了轒辒之前——可能还是慌不择路所致——被轒辒中的长矛手捅得满身筛子。


    
城壕方向，审荣已经冲过了火场，聚拢起数百兵马来，他不敢再正面冲击轒辒阵，兜个圈子，尝试从斜向杀向抛石车。然而抛石车没那么快转向，就算转向了不预先计算抛物轨迹，也休想打得中人，“一窝蜂”可不同，只需要一人怀抱，一人点火即可。诸葛亮小旗一挥，半数的“一窝蜂”朝向审荣冲来的方向便陆续发出。袁军大惊，挟裹着审荣落荒而走。


    
审配在城上瞧得目眦尽裂，以手拍堞，拍得满手都是鲜血。如今前军崩溃，败兵四散，再想聚集起来发起新一轮冲锋，除非有积年宿将在场……可是后军被火焰堵在城内，暗门附近挤作一团，仓促难出，就算身边有宿将在，恐怕也只能用绳子缒下城去了——缓不济急啊。审配站得高，瞧得远，已见游骑来到的方向，袁军旗号散乱，似有败退之相。一但游骑战败，曹军反身来敌，别说冲击敌垒了，恐怕出城的这两千人一个都回不来！


    
无奈之下，审配只得痛苦地作出决断：“鸣金！”


    
再说徐晃对敌吕旷、吕翔，他自知二将一到，审配必会开城杀出，诸葛亮手下包括礮手、护卫的兵卒，不足五百之数，根本就不可能拦得住，到时候自己腹背受敌，那是必败无疑。故此一咬牙，一狠心，干脆分开鹿砦，率军杀出——哪怕败，也起码得杀出一条血路来，方便逃走啊。


    
吕旷、吕翔本无决死之心，一见曹军杀出营来，只道对方早有准备，并有胜算，先自气沮。勉强提槊迎敌，结果双战徐晃，都不能胜，眼见卒伍散乱，只得收兵退走。两将朝南方直驰出两箭之地，才背靠一片树林，重新收拢败兵。正待商议，是不是这就干脆东去青州，投奔袁谭呢，突然部下来报：“西方有曹兵杀来！”


    
吕旷大惊，急忙一提马缰：“此乃促我东去也。快走！”谁想却被兄弟一把揪住了缰绳：“兄长且慢……”

第二十八章、诛心之论


    
修仁之战，袁军大败，战死及投漳水溺死者数千，降者亦五千余。督军淳于琼战殁、沮授被擒，唯郭图、许攸、张南等保着袁绍退守污城，暂时无力再战。


    
曹操不但缴获了袁绍用来诱敌的假将旗、伞盖，进而夏侯渊取真将旗、伞盖及其大红披风来献，曹操使人以长戟挑举之，以示邺城中，守军士气大挫，当晚即有数百人逾城来降。审配斩杀数将，这才勉强重新凝聚起人心来。


    
计点功劳，曹操首先称赞了是勋：“宏辅于乱军中救某脱险，此后往援城东，收降吕旷、吕翔，功莫大焉。”是勋赶紧摆手：“此战得胜，皆主公统御得法，及公达、奉孝建策谋划，勋虽有劳，安得有功？救主公脱险，皆仲康之力也。”


    
曹操第二个重赏的，是徐晃和诸葛亮，奖勉二人守护城东，战败吕旷兄弟，及审配出城呼应之兵。诸葛亮还是白身，曹操欲授其官职，诸葛亮婉拒道：“亮年幼识浅，唯欲从家师以学，暂不欲为官也。”曹操笑道：“卿师之所长，不在通经识典，乃在为吾……为国筹谋，卿亦当效其志，为国家出力，身体力行，方学得师之所长也。”是勋也在旁边儿劝，诸葛亮最终答允为郎，暂拨是勋麾下听用。


    
其余于禁、夏侯渊、曹洪，乃至夏侯廉、高览等，尽皆有赏。完了曹操说：“袁绍胆落，不敢再来援城，我当续攻邺城，卿等可有所献？”是勋说抛石车大多不敷再用——谁叫诸葛亮不计损耗地狂发来着——顶多推出几具来摆摆样子，攻城方面，还须筹谋善策——“吾闻擒获沮子辅，未知主公如何处置？”


    
曹操说沮授这个人是很有本事的，我想收为己用，他对冀州情况非常了解，若能归入营中效力，则邺城不足下也——“奈何百般奉劝，却只一心求死。宏辅曾与其有旧，可愿前往说之？”


    
是勋倒是真想去说服沮授，那是河北第一等的俊才，真就这么死了，实在太过可惜啊。但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官渡大战以后，曹操就逮着过沮授，劝其归降，但是被沮授严辞拒绝了。不仅如此，曹操还舍不得杀他，暂且拘押在营中，他却瞅个空档就打算逃归袁营，曹操这才无奈斩之。


    
袁绍势力要是就此崩溃还则罢了，可官渡之后，袁绍逃归河北，多少还有一战之力，那曹操哪儿肯放沮授再回去帮自己对头的忙啊。


    
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在官渡之战后没能逮着沮授，而是逮着了田丰，田丰亦不肯降，遂为曹操所杀。当时是勋不在官渡，但即便在，他也未必会想挽救田丰——那家伙性格太过刚硬，脾气又臭，嘴皮还不饶人，就算真降过来，也迟早是被杀的命。袁绍最终容不下田丰，曹操过两年势力大了，性情傲了，也未必就大肚能容——许攸、娄圭，那都是曹操的老朋友了，最终都难免餐上一刀，更何况田丰呢？


    
但沮授不同，此人既善谋划，又能领兵，文武皆长，能力比田丰更要高出不止一截去，而且性情宽厚，忠诚却不鲁直，若肯真心归降，必为曹操的强助。所以是勋就跟曹操说啦，我可以去劝说沮授，但效果真不好说，若最终劝不动时，也希望主公不要杀他，暂且拘禁可也。


    
到时候自己再想个办法，拘牢了让他压根儿别想落跑，或许就此能够活下去呢？等到袁绍一挂……大不了袁氏父子全都挂了，沮授就有机会进曹营啊。


    
曹操点头：“若宏辅亦不能说其降，则恐用之无望也。是否处刑，且待宏辅归来再议。”


    
是勋告辞出帐，先有部曲来报，说荆洚晓带伤而回——是勋心说这厮还真是命大，屡次负伤，屡次就是不死……还是好好留着他吧，此乃吾之福将也！“速延军医诊治！”


    
曹军中自有医生，所以是勋虽然跟同出征，也没有再带上自家的许大夫。话又说回来，许柯是张仲景的弟子，擅长内科，外科水平却不见得有多高。是勋时常懊恼，当初就应该想办法把樊阿给留下来啊，他这华佗一派，乃是内外兼修的。


    
随即是勋就跑去游说沮授。曹操给沮授的待遇还算不错，也不捆绑，更不打骂，专辟一帐供其居住，饮食不缺，只是遣人严密守备，不放他逃走就是了。沮授的态度也很沉稳，该吃吃，该喝喝，似乎已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


    
是勋当年北赴邺城，游说袁氏的时候，经荀谌的介绍，曾经跟沮授见过面，也交谈过，后来沮授还赠以兵符，助他逃离冀州。所以是勋见了面，第一句话就说：“为子辅昔日相救，故今勋也来救卿，以为还报也。”


    
沮授淡淡地一笑，摆了摆手：“无须也。昔日相救，为授可惜卿之才具，并恐大将军负拘贤、杀贤之恶名耳。”是勋说我也是一样啊：“勋亦惜子辅之才具，并恐我主曹司空枉负杀贤之名也。”


    
沮授说那不一样啊——“昔袁、曹为友，今则敌我，曹司空擒敌将而斩，理之常也，孰云杀贤？”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一辈子杀了很多人，每遭后世唾骂，但独独杀陈宫，杀沮授，后人虽觉可惜，却没人因此而咒骂曹操。为什么呢？因为一来双方本为敌对关系，二来曹操不是没劝过降啊，你们不降，那才只好杀了，这不是曹操的错啊。


    
沮授接着还说：“昔晋襄不杀三帅，先轸乃面唾之——授请死。”是勋摇头：“先轸唾晋襄，非为不杀三帅，乃其释三帅也。固然，纵敌不祥，若卿肯降于我主，则非我敌也，何必求死？”


    
沮授苦笑道：“吾闻忠臣不二仕，授安敢有降意？宏辅若爱我，则速我死可也，不必劝我降也。”


    
是勋心中暗笑，来了，来了，就知道你会说“忠臣不二仕”之类的屁话，这我可早就把反驳的言辞给编排好啦——“吾闻子辅曾仕韩冀州，为其别驾，并授骑都尉，有诸？”韩冀州是说韩馥，沮授是在灵帝时代举的茂才，担任过两任县令，然后就入了韩馥幕啦——你说你不仕二主，那韩馥怎么算？你又不是一起家就跟的袁绍！


    
沮授闻言，不禁莞尔：“宏辅果能言者也……”笑完了突然一板脸：“韩冀州如何与大将军相比？其素性恇怯，非能安冀州者也。况大将军之于韩冀州，非力取之，乃揖让之，自与今日时势不同。”袁绍又不跟今天的曹操似的，亲率大军去抢韩馥的基业，本就是韩馥拱手把冀州让给他的啊，那么我从韩馥手下转到袁绍手下，就不能算是投降、背叛。


    
是勋心说算了吧老兄，若论起天下大势、战阵策谋来，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要是讲道德问题嘛……过两年我说不定能翻过项、刘之案来，说刘邦是篡楚你信不信？当下淡淡一笑，给了沮授当头一棒：“如此说来，耿武、闵纯，皆叛匪耳。”沮授倒也沉稳，不过略略变了一下脸色而已。


    
耿武、闵纯都是韩馥的部下，反对韩馥把冀州让给袁绍，可惜韩馥猪油蒙了心，不肯听从。等到袁绍占了冀州，韩馥从事十数人皆弃官而去，只有耿、闵二人性格比较暴烈，还抄着武器打算驱赶袁绍，结果被袁绍所擒，命田丰杀之。这俩也是沮授的老交情了，沮授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很不以为然的，但同时也不得不敬佩其忠耿之节。是勋若说二人不明大势，沮授不会有反应，是勋开口说“皆叛匪也”，沮授听了就不大高兴——可是不高兴归不高兴，却也无辞反驳。


    
是勋始终注意着沮授的表情，心中不禁暗叹：果不出我所料，这位老兄是多少有点儿政治洁癖的，对于我的劝说而言，这就是他一大弱点，可以由此突破。真要碰见个许攸之类没节操的，肯定毫不动容——对那路货，你得跟他说利益，而不能跟他论道德，可是道德问题完全凭嘴说，利益就得曹操开价啦，自己未必有那种权限。


    
好，咱继续跟沮授讲道德。当下轻声而叹：“惜乎耿武，痛哉闵纯，以为袁将军必不容韩冀州也。未知韩冀州之遇难，九泉之下，何以相对？又不知异日袁将军不寿，又将何以面对韩冀州？”


    
沮授一甩袖子：“大将军又何有背于韩冀州？冀州乃自取死也！”


    
韩馥确实是自己作死。首先他迎袁绍进冀州就是作死；接着都官从事朱汉迎合袁绍的心意，威逼韩馥，还把韩馥儿子的腿给打断了，韩馥吓得跑去投了张邈，最后害怕张邈跟袁绍合谋收拾自己，干脆跑厕所里用削竹简的小刀自杀了。朱汉做得实在太过分，所以被袁绍逮起来处死了，所以就表面而言，袁绍还真没拿韩馥怎么样，都是韩馥自己小心眼儿，钻了牛角尖儿。


    
然而说黑作白，本就是是勋的强项啊，他当即冷笑道：“若袁将军真敬韩冀州，朱汉焉敢相欺？若袁将军无忌韩冀州，岂能纵之以投张邈？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袁将军何以待韩冀州，唯冀州心知尔。”韩馥为啥怕袁绍迫害他？完全是杯弓蛇影，犯了迫害妄想症吗？你真能够明了袁绍所有小花样，真能理解韩馥所受到的压力吗？


    
“袁将军欲杀人，何必亲自动手，以负害贤之名？”说不定一环扣一环，那正是袁绍预谋已久的奸计哪。


    
沮授闻言，勃然大怒，恨恨地一拍几案：“宏辅慎言，此诛心之论也，吾不欲闻！”说着话把脑袋一撇，再不瞧是勋一眼了。


    
啊呦，是勋心说我一个不小心，把话说得太过头了，反而起到反效果啦……

第二十九章、降汉降曹


    
是勋说了几句袁绍的坏话，沮授就不乐意了，喝骂之后，干脆把脸扭过去，再也不肯搭理是勋，不管是勋再如何劝说，他是一句不答，一言不发啊。无奈之下，是勋只好告辞退出，回来跟曹操扯谎说：“其心似有所动，且待明日说之。”劝说沮授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先别急，别这就决定下了对他的处置，让我明儿个再继续去劝劝。


    
自回营帐，唤了诸葛亮过来设谋。虽说“舌战群儒”云云，只是小说家言，但在原本的历史上，诸葛亮确实作为刘备的使者，跟着鲁肃跑了趟江东，成功达成孙、刘联合的计划，说明他嘴皮子也是挺溜的——那不妨听听他的意见。二人商议半宿，第二天一大早，是勋就又跑去见沮授，先当面道歉，说我昨天为救你的性命，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若有得罪之处，子辅你多海涵啊。


    
沮授不是个很记仇的人，再加上睡了一晚上，就算有气也基本上消了。于是摆摆手，说各为其主，我不会责怪你，然而——“再勿污大将军，且劝授降也。授心如铁石，君难以动。”


    
是勋心说动不动得了的，咱得再试试看。于是开口询问沮授：“前日吕氏兄弟来袭我营，此子辅之策耶？”沮授点头，没错，是我的计划——计划本来很不错，奈何许攸画蛇添足，淳于琼、郭图又不听号令，轻敌冒进，乃至于败，思之使人扼腕。


    
是勋接着又问：“吕氏兄弟来时，审正南亦开城杀出呼应。吾闻正南以审荣、沮鹄为将——此沮鹄莫非子辅之公子耶？”


    
沮授淡淡一笑：“正犬子也。年轻识浅，乃为宏辅所败。”是勋说打败审荣、沮鹄的还真不是我，不过咱先不说这事儿——“子辅膝下几子？”沮授说我只有一妻一子。是勋说巧了，我也只有一个儿子——先不提女儿的——“公子既在邺城，子辅是恐一旦降曹，审配将不利于令郎耶？”


    
沮授轻轻摇头：“我不降曹，志也，非关子嗣之事。丈夫为国而忘家，理之常也。况，审正南未必苛待我儿。”


    
是勋也摇头：“旁人还则罢了，吾闻审配刚而忌刻，若闻子辅降曹，必害公子。子辅因此而有所忌惮，勋乃不敢多言。”审配这人心眼儿小，下手也狠，是勋是清楚的。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就曾经谋害了辛评全家——你说辛毗降了曹，你要是杀辛毗的家人，还在情理之中，辛评跟你只是各保其主，还都保的是袁家的公子，你拿他全家开刀，不嫌太过分了一点儿吗？


    
沮授暗自好笑，你说啥，“乃不敢多言”，你言还得少吗？这会儿突然又关心起我儿子来了，肯定又是绕着弯儿要劝我降曹啊。可是沮授这人太实诚，是勋说审配可能会对他的儿子不利，沮授想想，那还真保不齐——审正南确实是这种性格——故此也不反驳，只是垂头不语。


    
是勋长叹一口气：“子辅若降曹时，恐审配害了公子；若不降曹，今日受刑，明日邺城克陷，难免玉石俱焚——此真两难者也。然以勋观之，子死尚可再生，父子皆死，则恐沮氏绝嗣也。如藤缠树，树枯则藤死，藤枯而树未必死，还请子辅三思。”


    
沮授心道我说什么来着？绕个大圈子，还是劝我降曹啊——当下摇头：“宏辅毋再多言。即父子皆死，此亦命也，授并无怨怼。”


    
是勋追问道：“子辅乃以为我军难以克定邺城耶？”


    
沮授苦笑道：“外援已绝，邺绝不可守，授亦明矣。若异日城陷，还请宏辅于曹司空前进言，宽放犬子，使归乡务农，则授在九泉之下，亦感恩德。”


    
是勋心说你要是一点儿都不为儿子担心，我还真拿你没招，可是就这句话，说明你们父子之间还是有感情的呀，那我便可以趁隙而进啦。当下随口问问沮鹄的情况，沮授倒是也不隐瞒，一一作答。是勋趁机夸赞沮鹄几句：“真聪明儿也。”随即轻叹：“惜乎哉，逮邺城破，公子若为我所擒，勋必保其性命不失，若没之于乱军之中，勋无能为也。”


    
沮授说你有这份心意，我就足感盛情了，要是沮鹄死在乱军之中，那是他的命不好，我绝不怨你。是勋点点头，然后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一拍双掌：“吾得之矣。子辅尽可降，我劝主公密其事也，则公子必无忧。待城破之日，乃可传令军中，使全公子性命。”


    
沮授注目是勋：“吾前有言，乃不降曹者，志也，非为犬子也。宏辅若谈他事，授必有所应；若再论降曹事，授只得缄口不言矣。”你就算说得天花乱缀——好吧，这年月还没这词儿——我也是定不降的。


    
是勋微微而笑：“子辅之志，吾亦明矣，岂敢再劝？吾所言，非欲子辅降曹，乃欲子辅归朝也。子辅昔为袁本初属吏，本初虽有悖于朝廷，乃致天讨，亦不敢自叛，则子辅既为大汉之臣，焉有不肯归汉之意？”


    
沮授闻言，小小吃了一惊，随即坦然：“今天下皆知，曹公挟天子以制诸侯，则归汉与降曹，焉有别乎？”


    
是勋摇头：“曹则曹，汉则汉，岂可一概而论？若自袁而降曹，或恐招背主之讥，子辅不降，乃士之操也。然子辅亦汉臣也，岂可不归于汉？则后世何以目之？以为叛逆乎？以为蛮夷乎？”你是大汉的臣属，如今要你归汉，你若不肯，以为一定会落下好名声吗？谁才不肯归汉？那只有叛贼或者蛮夷了。你是想当汉贼啊，是想当蛮夷啊？


    
沮授哂笑道：“宏辅好利口也。然以授观之，曹公迟早篡汉，则归汉亦即降曹也，授不肯为。”


    
是勋反驳道：“王莽礼贤下士，周公恐惧流言，后日之事，岂可为今日之征？似周公在朝，成王不过傀儡，管、蔡乃欲兴兵而清君之侧，终为周公殄灭。子辅若为管、蔡之臣，乃肯归周否？”


    
沮授一甩袖子：“岂可以管、蔡以比袁将军？”是勋笑道：“管、蔡为武王昆仲、成王叔伯，袁将军自不可比。然以势论之，袁将军据国之大州，居嫌疑之地，而不知内辅天子，外安四夷，妄起兵马，以伐许都，其与管、蔡何异？”你搞搞清楚，是袁绍先起兵来打保着正牌天子的曹操的，你就算再给他说好话，也抹杀不了他大义有亏的事实——“袁、曹之战，或者诸侯之争。然君为中国之人，譬如楚之与齐，子辅若处其时，岂可言归周即降齐，从而自陷蛮夷之地，而不愿归之中国耶？”


    
是勋这也是从小说中得来的智慧。演义中说关羽被围土山，提出“降汉不降曹”，虽然是文学虚构，但无论逻辑还是情理都说得通，正符合书中所塑造的关老爷义人的形象。是勋心说你沮授再忠义，还能比得上关二哥（当然是文学艺术加工后的关二哥）吗？天下谁人乐死？越是有本事，有志向之人，其实越不想死——想不想是一回事儿，怕不怕又是另一回事儿。我如今给你个可以不死的理由，你还不赶紧接着吗？


    
可惜沮授就是不接着，还跟那儿低头沉吟，琢磨是勋的话。是勋加紧劝说：“过往之沮子辅，譬如今日死，为袁氏殉也；明日之沮子辅，譬如今日生，为天下谋也。自黄巾以来，中国丧乱几二十载，民则填于沟壑，兵则膏于锋锷，冀州虽大，荒土亦多。其仁人志士，谁不欲出而拯难者耶？吾闻汝南袁夏甫避祸而穴室，卿以为彼是耶，袁将军是耶？”


    
袁夏甫名闳，是袁绍的堂兄，那是真正汝南袁家的正支嫡派，有资格继任大家长的。但他瞧着“党锢之祸”起，士大夫每遭宦官迫害，加上袁绍、袁术等几个兄弟又不学好，既怕国破，又怕家亡，干脆挖个地洞隐居去了，自己关了自己十八年禁闭，一直关到死。可是袁闳避世的时候，他向来瞧不大起，认为是家族祸端的袁绍又在做啥呢？袁绍在跟何颙等人密商，拯救党人哪！


    
因此是勋就问了，当此乱世，你忍心一死百了，不为天下太平做点儿贡献吗？你认为象袁闳那样避世正确，还是象袁绍那般入世正确？这回我不说袁绍坏话了，我说他点儿好话，你要不要跟着学学？


    
是勋这一段话，四面皆圆，什么都说到了。沮授要是有仁心，是勋就问他“中国丧乱几二十载，民则填于沟壑，兵则膏于锋锷”，你瞧得过去吗？沮授要是有大志，是勋就问他“其仁人志士，谁不欲出而拯难者耶”，你甘心放弃吗？沮授要是只以乡梓为念，是勋就问他“冀州虽大，荒土亦多”，你就不为家乡打算吗？总而言之，各条道儿都给沮授堵上了，我瞧瞧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继续活下去！


    
只要你想活，不想死，我就有机会救你的命！


    
沮授听了他这番话，沉思良久，不禁喟然而叹：“天下虽大，能明于人心而如宏辅者，几希！”只好无奈地问道：“然而，何所谓归汉而不降曹耶？”

第三十章、系铃解铃


    
是勋从关押沮授的营帐里出来，得意洋洋地来回禀曹操。然而等他到得大帐之外，却又抬起手来，婆娑一番面庞，尽量褪去喜色，然后才朝身为大将却仍旧日日站班的许禇略施一礼：“主公可在？是勋求见。”


    
许禇点点头：“主公有令，若侍中到了，不必通禀，直接入见即可。”说着话，帮忙撩开了帐帘。


    
是勋迈步而入，只见曹操正一只手搂着曹丕，在份儿公文上指指点点，大概是在教育儿子呢。看到他进来，曹丕赶紧先挣脱了老子的搂抱，起身行礼：“拜见姑婿。”是勋还礼道：“军中只有上下，并无亲眷，公子免礼。”然后即转向曹操，深深一揖。


    
曹丕告辞退出，曹操这才问：“如何，沮授肯降否？”


    
是勋表情淡然，看不出喜乐哀愁来，开口就说：“沮授已肯降顺朝廷，然而不肯降曹。”


    
曹操闻言，先是一愣，然后不禁捋须微笑道：“我为朝廷三公，奉天子命征伐河北，是我即朝廷也，降朝廷即降我也。”


    
是勋嘴角略略一撇，左右望望——曹丕已经退到后帐去了，此刻帐中只有他跟曹操两个人，并无第三人在场——回复道：“主公即朝廷，实也，而非名也。沮授甚爱其名者，若背袁降曹则恐天下人笑，是以臣乃以朝廷为说，使其归汉而不降曹也。”


    
曹操又是疑惑，又觉好笑，伸手一指：“宏辅且坐——如何归汉而不降曹？”


    
是勋先在侧面的几案后坐下，然后回答：“若降曹，则入主公幕中，为主公谋划河北，征讨袁氏，此沮子辅断不肯为也。若归汉，则入之于朝，为国家计，为天下谋，此沮子辅所不敢辞也。”


    
曹操微微一皱眉头：“如此说来，攻邺灭袁，沮授不肯出力？如此，吾尚用之何为？”


    
“不然，”是勋轻轻摇头，“天下若定，则沮授无用。然即定河北，灭袁绍，尚有孙策、刘表、刘璋等辈割据一隅，沮授之智，不可多得也。”


    
曹操想了一想，说我明白了，总之沮授肯降我，但是不肯帮着我攻其故主——好吧，此亦人之常情也。那么，他还有提啥条件没有？


    
是勋举起三枚手指来：“授言三事，主公若肯，授即降也。”


    
演义上说，关公土山约三事，一是降汉不降曹，二是奉养二嫂，三是但知刘备去向，便要辞去。如今沮授也提三事，除了降汉不降曹一样外，另两样绝然不同——他当然没有嫂子需要保护，也不可能要曹操答应找空再去投回袁绍。是勋一一说明：“其一事，归于朝廷，而不降曹也；其二事，邺城若破，请主公安其家小；其三事，终身不与袁姓之人相敌。”


    
曹操略略思忖，然后一拍桌案：“允他便是——宏辅即可请来相见。”


    
是勋摇摇头：“沮授言既归汉而不降曹，便不来相见主公了，请主公将其送去许都，交天子发落——如此，则不背降曹之名，即城内审配知之，亦不罪其妻孥也。”他条件提得好好的，你也答应了，可外人不明白啊，你们俩只要一见面，曹操发几句爱才之叹，沮授道几句请罪之语，传出去，大家伙儿还会认定他降曹啊。如此一来，就怕审配那小心眼儿，要对邺城内的沮家不利。


    
是勋从袖子里抽出一片纸来，递给曹操，说这是我请沮授写下的请罪表文，主公请看。曹操接过来一瞧，原来沮授向天子请罪，说袁绍听信了小人谗言，兵发河南，是欲秉政，并无叛意；然而虽无叛意，却有叛形，自己未能谏阻，请求天子降罪。信里不及曹操一字，不提袁绍打河南目标就是曹操，也不提是曹操带兵杀到的河北，更不提自己为曹军所擒——就这样，还是是勋磨破了嘴皮子，他才勉强答应，在想尽办法为袁绍开脱的前提下，承认袁绍“虽无叛意，却有叛形”。


    
曹操看了这封表文，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若此表上奏天子，则天子或赦袁绍之罪，奈何？”


    
是勋笑道：“此表名为请天子降罪，实则呈于主公，以明其志也。主公何必上呈天子？”说着话，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主公可将此表上呈天子。”


    
曹操接过来再瞧，原来这是是勋为曹操拟得的上奏，内容是自己于阵前擒获冀州别驾沮授，明申其罪，然见其有悔过之意，故请天子赦之。顺便，还夸了夸王师如何威武，诸将如何用命，袁军难以抵挡，如冰雪之见红日、腐草之遇疾风云云。


    
是勋的意思，你派个人把沮授押回许都去，然后呈上此表，请天子赦免其罪，另外委他一个职务，以待日后可用——“沮子辅心如死灰，勋劝之良久，乃去其死意也。不愿立朝，请放外任，与之一县主理，足矣。”


    
曹操说把他先拘在许都，等我灭袁之后，再看看如何用他，还则罢了，真要把他放到外地去，你就不怕他再扯起杆子来呼应袁绍，跟我作对吗？是勋笑道：“袁氏之亡，只在目前，便沮授得一县之地呼应，安有成功之理？但迁之远，使不得逃归袁氏，可也。”你别把他安排在河南啊，把他扔得远远儿的，以这年月的交通状况，以河北还在打仗的局势，他哪儿那么容易就能逃回去找袁绍啊？想在地方上扯旗造反，就那么容易吗？


    
“况，主公不日即下邺城，可得沮授妻孥，以之为质，谅沮授不敢反也。”


    
曹操筹思良久，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若旁人，必斩军前，以绝后患。沮授河北英才，宏辅又为之缓颊，操岂爱杀人者乎？”是勋心说你就别撇清了，你就是一个喜欢杀人的家伙，我还不清楚吗？就听曹操又问：“然则，宏辅肯为之做保否？”


    
是勋来的路上就已经考虑过相关风险了，自己就此保下沮授，那万一将来沮授再闹出什么事儿来，自己也必然要负连带责任。只是反复考虑，沮授固然有谋，却并非能够独立打出一片天下来的人物——说白了，他天生是当谋士的命，做不了主子——只要把他跟袁绍隔开，他还能捅多大篓子？自己此前不敢荐刘备，这回却没道理不敢荐沮授啊。


    
好吧，就算沮授真的连老婆孩子全不要了，明知没有胜算，还跑地方上去造反，自己要受其牵累。可是以如今的局势，再加上自己的能力，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顶多也就是降降官、罚罚俸吧，曹操还真能因为一个成不了事儿的沮子辅，把我给直接罢了官，甚至杀了头不成吗？荀彧荐严象、韦康，后皆兵败失地，也没见曹操拿荀彧怎么样嘛——荀彧之死，那是别的原因所致。


    
《后出师表》里说：“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人心隔肚皮，不能为怕受牵累，就不跟人来往啊，就不举荐人才啊。说明白一点儿，不能因为可能的风险，就放弃拉帮结伙，构建自家的势力啊。


    
所以啊，这个险我冒了吧，这个保人我做了吧！沮授瞧上去就是一老实巴交的正人君子，跟鲁肃有得一拼，异日若其背反，那是我自己眼瞎，也怪不得旁人。


    
所以是勋就在曹操面前拍胸脯啊，说我愿意给沮授做保。曹操说好吧，那便允卿所请——可是，将来把沮授放到哪儿去才好呢？


    
是勋微微而笑：“此吾亦熟思之也——何不任其关中？”


    
此前蓝田刘雄鸣破蓝田、杜陵而围长安，又有屯田客吕并聚众陈仓，其余贼寇，不下二三十股，导致关中大乱。曹操正要挥师北上，与袁绍决战，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他们，只好分关中为雍州，以严象为刺史，并遣曹豹督军往镇。不过曹豹手底下兵不多，若再无援，基本上也就能够保证长安等几座大城不失而已，还真平不了关中之乱。曹操的对策，就是拖着，派兵堵塞桃林塞，关中你们爱闹就闹去，不影响我征讨河北就成，等我先灭了袁绍，腾出手来，再去收拾你们。


    
所以是勋就说啦，不如派沮授去关中。一方面，以他的能力足可安定一县，甚至可全一郡；另方面，桃林既塞，而且桃林以东就是河南，有钟繇坐镇，这千里迢迢的，他就没可能再逃回河北来归投袁绍。


    
曹操闻言，又再皱眉，说关中之乱，此必袁氏遣人煽动也，当初你们几个谋士商议，说此必沮授之计。如今要是把沮授给放到关中去，他会不会跟刘雄鸣、吕并等人合流，把乱子闹得更大啊？是勋摇头笑道：“沮授向在河北，关中之事，不过遥为之使而已，必非亲身往说刘、吕也，则其与刘、吕何恩，安能相合？主公多虑矣。”


    
沮授是只给袁绍出个了主意，同时煽动青州、关中作乱，想牵扯咱们的脚步而已，他就不可能亲自跑去跟那些乱党联络，所以那些乱党是奉袁绍之命，不是奉他沮授之命。袁绍随便派个人去，都不可能真正收服了刘鸣雄、吕并那些乱党，更何况朝廷正式任命为县令的沮授呢？


    
是勋想说的是：解铃还需系铃人。但可惜这句话这时代还没有，他只好跟曹操说：“只须攻克邺城，袁绍必北蹿也，乃不为患。则关中之乱，指日可定。”


    
曹操顺嘴就问啦，邺城虽然失了外援，为困守之势，迟早可克，然而……审配守御颇为得法，就不是一两个月能够拿下的。为啥我听宏辅你的口气，好象可以很快就攻克邺城呢？


    
是勋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主公明见万里。克邺之计，勋适才便已献上矣！”

第三十一章、玩弄人心


    
是勋说攻克邺城的妙计，其实我刚才就已经给你献上啦。曹操听得一头雾水，就问：“莫非沮授与卿言及城防之疏漏乎？”难道是邺城的防御上有什么大漏洞，沮授已经跟你透露过了？


    
是勋微微摇头：“沮子辅归汉而不降曹，为不背袁也，岂能与臣言及邺城之防？况审配善守者也，即有疏虞，亦有应计，不可用也。”说着话一指曹操的案头：“克邺之计，只在此间——尚须召公仁（董昭）并计。”


    
曹操拿起是勋刚献上来那两篇奏章，翻来覆去瞧了半天，又想想他干嘛要召董昭来一起商量，而不提荀攸、郭嘉呢？最后终于明白了，不禁拍案大喜道：“若此计得售，此征河北，宏辅为第一功也！”


    
于是当即下令，遣人押送沮授前往许都，觐见天子请罪，并且把是勋为他拟好的奏章抄写一遍，再加上自己对处罚沮授（也即贬于关中治县）的建议，一并带去。同时命人把正在后方黎阳催督粮草的董昭给叫到前线来。


    
破袁之后，曹军休整了三天，然后继续攻城。刘晔又造了一大堆的攻城器械出来，轒辒、冲车、撞车、云梯，等等，拼了命地往城下堆。然而审配守御得法，曹军百计莫克。


    
好在很快，董昭就应命来到军中。曹操光拉了是勋、董昭、荀攸和郭嘉四人开小会商议，是勋这才把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


    
他说：“吾前与沮子辅言，已尽知其家中内情矣，并诓得其手书……”你以为我干嘛要沮授写下那份儿根本派不上用场的上奏来？那是为了拿来给董昭当写假信的范本啊！


    
“即请公仁摹其字，伪作沮授书与沮鹄，使为内应。”


    
原本历史上，邺城之克，就是因为内部起了纷争，有人主动打开城门，放曹军进入——不过那不是沮鹄，而是审荣。是勋当然不可能跟曹操说，可以说动审荣背叛其叔审配，那小年轻自己一面都没见过，就说他生有异心或者脑后反骨，谁信哪？别说他了，连郭嘉都未必能得着这种情报。


    
所以是勋把目光转向了沮鹄——谁让那日审配派沮鹄和审荣二将出城来袭营呢，要不然是勋还真未必想得起沮鹄来。史书上对这个沮鹄唯有只言片语，说他为袁尚守邯郸，后被曹操攻拔——至于沮鹄是降了是死了是逃了，则并无所载。


    
邯郸为赵国国都，在邺城之北，所以理论上，曹操是在攻克邺城之后，才去打邯郸的，沮鹄撑到了袁家彻底败亡的前夕。


    
是勋所以动开了沮鹄的脑筋，首先因为他知道，袁家班很不团结，三心二意之人很多。象辛毗、审荣等就不必说了，在原本的历史上，袁尚是派苏由和审配共守邺城的，结果曹操还离城五十里地呢，苏由就起了二心，带着兵跟审配在城里打了一大仗，战败后出城归曹。等到曹操正式攻打邺城的时候，又有审配部将冯礼为内应，开突门放进曹军三百人，幸亏审配发觉得早，应对得法，才没有丢城。


    
虽说苏由、冯礼等人降曹，可能起因是袁家兄弟的内斗，搞得人心离散，与今日之局势并不完全相同。然而如今袁绍还活着就连番败北，此前修仁战后，邺城中就有数百人逾城来降，根据审讯所得，城内人心惶惶，起异心的绝非少数。是勋就觉得，咱可以尝试造个苏由、冯礼出来，最好更造个审荣出来嘛。


    
故而他在劝说沮授降曹的时候，假装扯闲篇而特意套话，把沮授家里的情况探了个底儿掉。沮授一妻一子，相互间关系非常和睦融洽，沮鹄尤其孝顺——是勋不禁心说，孝顺好啊，沮鹄孝顺，自己就有机会，这才考虑以沮授的名义，去劝沮鹄为内应。


    
当然啦，沮授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真要是开了口，说不定老先生一怒之下，连归汉都不归了，一心求死。所以是勋特意诓了沮授一封上奏过来，给董昭当范本——你不肯写信招降儿子，没关系，我找别人帮忙写。


    
计策提出来，荀攸和郭嘉都沉吟不语——是勋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也不说破，只是仪态沉稳地微笑以对。最终忍不住开口的是郭嘉：“此计颇妙，然而——如何将伪书递之沮鹄手中呢？”


    
是勋淡淡笑道：“自可射箭而入。”想当初他在守备祁县的时候，郭淮就是射了一封书信进来，约定为应的呀。


    
郭嘉皱皱眉头，那意思大概是：我说得够明白了，你怎么就不悟呢？——“若信落于审配手中，奈何？”


    
沮鹄在邺城之中只是一个小角色，并未被付于一侧城墙的守御全权，咱们怎么知道他究竟在哪儿呢？怎么知道哪些人是他的心腹呢？漫无目的地射箭，就有超过九成九的可能性，信会落到审配手中，则必然有了防备，甚至直接把沮鹄逮捕起来。要是伪书送不到沮鹄手里，那你的计划就根本无效啊。


    
是勋心说，你以为我会请董昭假冒沮授的笔迹，给儿子写一封清楚明白的劝降信吗？信里写自己已决定降曹，要儿子做内应，开门放曹兵进入邺城？要是这么一封信落到审配手里，审配铁定要把沮鹄给拘押起来，甚至直接就砍了沮鹄的脑袋，以防患未然——郭奉孝啊，论起智谋来，我确实不及你，但你难道认为我彻底是傻的吗？


    
于是捻须摇头：“即书信落入审配手中，又何伤也？”眼瞧着众人疑惑的目光，他便胸有成竹地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信文勋已拟得，即呈诸君观览。”


    
先把信递给曹操，曹操边瞧边皱眉头，瞧了老半天，才转给荀攸——郭嘉、董昭也都凑过脑袋来，跟着一起看。先一见信，众人心中都暗自说道：“为此伪书，是宏辅颇费心思啊……”


    
因为一满篇的文字，倒有一半儿都给划掉了，可见反复修改了无数次。本来以是勋在文字上的功力，就算此信关系重大，必须字斟句酌，也不大可能写了再抹，抹了再写，到处都是删改——可见是耗费了无穷的心思。


    
再瞧文字，众人也不禁都跟曹操似的，皱紧了眉头。信文大意是：我受袁公厚恩，是肯定不会投降曹操的，所以曹操打算把我押赴许都，交由天子惩处，估计此去便是永诀；虽审正南智计百端，而邺终不可守，城破之日，玉石俱焚，父子行将于泉下相见矣。信中充满了颓唐、绝望之意，但却无一字涉及要沮鹄为内应降曹之事。


    
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么一篇完全搔不到痒处的书信射入城内，就能使沮鹄为救老爹而起意谋反？不过是勋说得是没错，这信就算落到了审配手中，他也未必会因此把沮鹄给逮起来——围城之中，并无证据即逮捕同僚之子，反而会引发人心动荡。


    
是勋双手笼着袖子，不言不语，静等三人瞧完了好发表意见。可是三人都跟曹操似的，光皱着眉头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却根本开不了口。怎么说？你脑子进水啦，这封信压根儿没用？别说是宏辅了，换任何一个不擅策谋但智商正常的人来，比方说杨修、王粲，都不会拿这样的信出来糊弄事儿啊——再说了，伪书之计，本来就是是勋自己献上的呀。


    
是勋瞧大家伙儿都问不出什么话来，这关子实在卖得失败，只好暗中喟叹，缓缓揭开谜底——“即请公仁试摹沮授笔迹，照录此书——涂抹处文字，随意可也。”


    
是勋这话的意思，你不是光抄明明白白的文字，你得连哪儿该涂，哪儿该抹，都得原封不动地给我照搬下来！


    
荀公达第一个反应过来，不禁双眉一挑，扬声笑道：“此计甚毒也！”第二个想明白的是郭奉孝，冷冷地评价：“此真有贾文和之风也，不意宏辅竟能办此……”


    
是勋心说：你猜对了，这条计正是跟贾诩学的。


    
在原本的历史上，后来曹操亲征关西，即用一封到处涂抹的书信，离间了韩遂和马超之间的关系，演义将此计安排在了贾诩头上。虽然是勋记忆有误，正史中并无贾诩献抹书计的记载，但当曹操询问贾诩如何攻破韩、马联军的时候，贾诩说：“离间而已。”定下了基本方针。所以说，演义的虚构是很有道理的，贾文和确实想得出这般计策来，或者不如说，只有他才能想出如此毒计！


    
因为此计，在整段汉末三国时代的军争策谋当中，可以说最卑鄙，最无耻，但同时也最难破解——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彻底无解的。人有贪欲，即起疑虑，有疑虑乃有争斗，此计直指人心，放大其疑虑，即亲父子亦难幸免，更何况韩遂、马超这干爷儿俩呢？


    
如今是勋搬出这条计来，对审配和沮鹄同样有效。是勋建议曹家多作箭书，射入城内，通报相关沮授被俘及被押解许都的消息，威吓城内袁军投降，并说明其中一箭，附上了沮授的亲笔书信。此信若落到沮鹄手中，则审配必来讨要，沮鹄不敢不与，但是满眼涂抹的书信一递上去，审配必然起疑，断不能跟他善罢甘休。就老爹沮授对儿子的评价，沮鹄虽不如己，却也多智，即便刨除“瘌痢头儿子自家的好”这层因素，打个对折，也不是一蠢蛋笨伯，他可能一接到信，就立刻想清楚了危险，与其束手就缚，不如起而一搏。


    
当然啦，此信最大的可能性是落到审配手中，但是军中到处传得沸沸扬扬，说沮授有亲笔信射入城内，沮鹄也必然会去找审配讨要。不管审配肯不肯把这信交给沮鹄，都会引发沮鹄的怀疑，那么为了救老爹的性命，也为了自保，沮鹄又岂会毫无动作？


    
还有一种可能性，即审配得信后，为防意外，即刻拘拿沮鹄。然而审配是不可能把这封到处涂抹的书信亮出来，作为沮鹄的罪状的，如此则必使城内人心惶惑，进而离散。就算沮鹄造不了审配的反了，肯定还会有别人起异心啊！


    
你审正南一向忌刻，今日能因莫须有之罪擒拿沮鹄，焉知明日厄运不落到我的头上？


    
此计玩弄人心于股掌之上，正如荀攸所言——“甚毒也！”

第三十二章、出入此门


    
曹操采纳了是勋献上的毒计，当即遣董昭临摹沮授的笔迹，造作伪书，然后射入邺城城内。结果不出是勋所料，当晚就收到了回应——审配部将冯礼愿于翌日曹军攻城时，暗开城南突门，接纳曹军进入。


    
所谓突门，便是建造在城墙上的暗门。曹操得信后，即召诸将吏商议。虽然并未在大范围内透露伪书之计，杨修还是首先跳出来举双手表示赞成：“袁绍既败，邺无外援，人心涣散，乃欲出降。以修观之，此非诈也。”


    
荀攸等人斟酌过后，也觉得诈降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即便诈降，你又能得着多大好处？突门狭窄，一次进城的曹兵不可能太多，曹操更不会跟当日在寿春城下一般，亲自领兵杀入，那么就算把这部分曹兵全都包了饺子，又能对曹军造成多大的损害？审配断非如此无谋之人也。


    
那么，既然可以确定此非诈降，而是真意，下一步要讨论的，就是该派谁去，怎么去。曹洪站出来请令，说只要三百步卒，他愿自突门杀入，去夺邺城。曹操轻轻摇头：“子廉为军中大将，不宜蹈此险地也。”


    
是勋也心说：估计你明儿个要是去了，那就别想再活着出来啦！


    
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位冯礼便曾经暗开突门，起意献城来着，很快就放进了三百曹兵——跟曹洪要求的数量相同，可见小小的突门，在短时间内也就能够挤进那么多曹兵了，虽然历史已经有所改变，但邺城的大致形制还没有变。然而，危机被审配及时查觉，于是派人从城头向下抛掷滚木擂石，打中了设置在突门内侧为防备敌军突入的木栅——估计是冯礼控制了木栅，不使落下，所以只能用石头砸——结果木栅一闭，进去那三百曹兵全部覆没，一个都没能逃出城去。


    
这就是是勋穿越者的优势了，他不知道具体冯礼会打开哪一座突门，但是知道突门内侧是有木栅的，更知道这木栅靠着用石头砸就能放下。这个醒儿，必须得给曹操他们提出来。


    
当下将自己的顾虑一说，曹操捋着胡须，缓缓地问道：“此亦预料之险也，吾故不使子廉先入——然卿等可共议，若冯礼之谋为审配所觉，乃闭其栅，可有破法？”本来妄图从突门杀入城中，就不可能不冒风险，但既然是勋预见到了风险，咱们就得先商量商量，是硬顶着危险上呢，还是能够做一定程度的援护措施？


    
是勋瞟了一眼刘晔，心里并不很确定，但表情上却异常沉稳地回复道：“勋有一拙计，或可用之……”


    
第二天一早，曹军继续全面攻城。战至午前，突然南城墙上有突门打开。


    
一般情况下，早就该有两三百曹兵埋伏在突门附近，一见门开，立刻蜂拥而入。可是开门的冯礼探脑袋一瞧，却不见兵，只见乌秧秧好些个庞然巨物直朝突门而来——这，这不是大轒辒吗？！


    
是勋跟刘晔二人连夜赶制出四具大轒辒来，并用硬木更作加固。此刻四具大轒辒排成一长列，首尾相接，就直接推进了突门。轒辒内藏有刀盾兵，一入城即冲出散开，四下赶杀袁军。


    
其实冯礼还没把突门打开呢，审配就得着消息了——此日曹军将主攻方向定在了城东，因此审正南正在东墙上御敌，闻讯即城上跑马，匆匆领着人赶过来救场。到了城南，先就下令，城上守兵以大石砸击木栅，使其落下，隔断内外曹兵。


    
大石头砸下去了，木栅也落下来了，然而为轒辒所阻，根本就关闭不上，而曹兵就从四具大轒辒下穿入，源源不绝地向城内增援。等进来了五、六百人，曹洪终于忍不住了，下马挥槊而入，首先杀散陆续来援的袁兵，然后大步抢上城墙，来擒审配。


    
这时候审配手下还有百余部曲，个个悍战不退。审配知道，要是不能放下木栅，封闭突门，曹兵越进越多，别说自己根本挡不住，就算能挡住，城内的士气都会瞬间崩溃。于是急命以滚木擂石砸打轒辒。


    
可是这些大轒辒都是经是勋、刘晔，甚至还加上诸葛亮，开动了一整夜的脑筋，反复加固过的，虽然并非无坚可摧，仓促间也根本砸它不破——上面紧绷的三层生牛皮，可以弹开大多数城上抛物。审配正待命令放射火箭，点燃轒辒，突然就觉得肩膀一紧，已被数人按住。


    
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心中大惊：“难道曹兵已到了我的背后吗？”可是才扭着脖子抬头一瞧，就见侄子审荣高举手中环首刀，扬声高呼道：“已擒审配，吾等愿降！”


    
审配见状，不禁目眦尽裂，破口大骂道：“孽畜，怎敢害亲！”


    
原来前一日曹军将伪信射入城内，军士接着，急忙献给审配，审配一瞧就惊了——这满处都是涂抹，是乃欲乱我军心，欲使城内人人自疑也，真好毒计！该怎么应对呢？他不禁绕室徘徊，正苦思无计之时，从人来报：“沮公子求见。”


    
审配心说沮鹄来得好快，肯定是来问我要他爹的书信瞧啊。我该怎么办？把信给他，他还以为上面的涂抹都是我干的，自然起疑；要是坚决不给他呢？他同样会怀疑我。最终牙关一咬，罢了罢了，且走一步算一步吧，也不接见沮鹄，反倒下令将沮鹄秘密逮捕起来，押入牢房。


    
可谁想到来的并非只有沮鹄，包括苏由、冯礼，也包括自己的侄子审荣等等，全都来打问，沮授亲笔信在不在你这儿？他信上说了什么？因为此时邺城内外隔绝，守军光知道袁绍在修仁战败了，连大旗、伞盖、披风都被曹军缴获，但败得到底有多惨，袁绍是退回污城了呢，还是干脆远远地逃到北方去了？根本没人知道。所以大家伙儿都想通过沮授的书信，来研判一下外界的实际情况。


    
审配掩不住盖子了，只好亮出那封假信来，并且把曹军的毒计向众人仔细地分析一遍。可是他素来忌刻，人际关系不好，所以包括审荣在内，就没几个人真肯相信。袁将们都猜测，沮授在信中说明形势危急，说不定连袁绍都已经挂了，是审配害怕动摇军心，所以把那些话全给删了去，再编个理由来欺骗咱们。君不见信中还有“邺城旦暮可下”那几句吗？那就是审配想删却没能删干净喽。


    
就此人心涣散，审配被迫又把手握半数兵权的苏由给拘押了起来，导致冯礼首先起了降曹之心。审荣一开始倒并没打算绑起叔叔来，以挽救自家性命，可是难免心里打鼓，不知道还有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邺城若被攻陷，以叔叔的脾气是定不降的，而曹操也未必肯放过他，自己是他至亲，就有九成九的可能性要陪他一起死啊。


    
因而今日在城上，一见大势已去，审荣终于把心一横，命人将审配当场擒下。审配破口大骂审荣，审荣却坦然以对：“城将破，而叔父必死。若荣亦死，则审家绝嗣矣。乃请叔父救我审家！”


    
审配被擒，审荣明晃晃的刀刃摆到自家叔父脖子上，审氏部曲全都惊愕恐惧，无所适从。于是曹洪顺利地杀上城头，从审荣手中接管了审配。袁绍原使审配守邺，苏由为副，如今苏由已遭拘禁，审配再做了俘虏，一军无主，乃大崩溃。很快，东、南两面的城门都被打开了，曹操带着是勋、荀攸等人，得意洋洋地进了邺城。


    
是勋跨在马上，顾盼自雄，真想说一句：“汝等无我，安能出入此门乎？”当然啦，他也就是肚子里悄悄地嘀咕一声，没敢真说出口来。这句话是演义上许攸所说，说完了不到半分钟，即被许禇一剑，斩下首级。正史上没这一出，但只有更过分——许攸先是跟曹操表功：“阿瞒，卿不得我，不得冀州也。”然后在某次进出邺城东门的时候，得意洋洋地跟手下人说：“此家非得我，则不得出入此门也。”所以他后来被曹操所杀，完全是NO ZO NO DIE。


    
是勋可不会象许攸那么没脑子……其实许子远也不能说没脑子，但他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还以为能继续跟曹操做朋友哪，君臣之间，哪有什么友情可言？


    
是勋不说，倒是曹操先提起来了：“若无宏辅之谋，吾恐不能安入此门也。”是勋赶紧拱手，假意谦逊：“邺之援既绝，旦暮可下，勋安敢居功？”这不光光是在领导面前不可放肆，旁边儿还有荀攸、郭嘉那一大票谋士呢，要是自己一个人把功劳都给揽了下来，他们心里能痛快吗？是勋前一世都市小白领的底子摆在那儿，并非打小就文才飞扬，众星捧月，从而不懂与人相处之道；这一世近乎白手起家，那就更明白必须多栽花、少种刺，才能在乱世中保安身家的道理啦。


    
就他这么谨慎，都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郭嘉和荀彧，使得他们上回会在曹操面前进言，剥夺了自家的兵权呢。官场之道，如履薄冰，那是一刻也大意不得的啊！


    
【拔剑击大荒之卷十一终】

第一章、河北愚忠


    
建安五年秋，曹操渡过黄河，征伐河北，袁绍率领主力退至邺城西面的污城，曹军遂围邺。九月将晦，两军于修仁乡内展开激战，曹操先败后胜，重创袁军，俘沮授、斩淳于琼，并夺得袁绍将旗、伞盖、大红披风。七日后，用是勋伪书之计，离间城内人心，审配部将冯礼乃开突门纳入曹军，审荣亲执审配，邺城终陷。


    
袁绍在修仁之战前，即遣使召高幹、袁谭来援，自修仁战败后，催促日急。他虽然知道两军远途而至，粮秣不足，未必能有多少战力对敌曹军，而且那就等于彻底放弃了并州和青州。然而邺城危急，虽然明知是饮鸩止渴，却也不得不为了。


    
邺城陷落的时候，袁谭率军才到平原，闻讯转道北上，仓惶退入勃海。高幹、郭援则自滏口陉入冀，会合袁绍，放弃污城，退守邯郸。


    
曹操进入邺城，很快便控制了城内局势，各将皆俘得袁氏将吏来献。曹操首先唤入荀谌，当着群僚之面亲解绑缚，荀攸、是勋等亦进前见礼，劝说荀谌投降。荀友若喟然而叹道：“袁将军不听沮子辅、田元皓，而用郭公则、审正南，致有此败，无乃天意乎？虽然，谌今心如死灰，谋尽而智塞，无所用于曹公……”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突然询问：“沮子辅仍在生否？”


    
荀攸老实禀报叔父：“子辅归汉而不降曹，今已押赴许都，请天子责罚矣。我主之意，不忍见其死也，或暂与其一县之地安置。”伸手一指是勋：“此亦宏辅与子辅商定者也。”


    
荀谌朝是勋拱了拱手：“宏辅能全子辅性命，谌甚感念。”说着转向曹操：“吾不敢言归汉而不降曹也，然亦请曹公解我许都，以与兄弟相见。”


    
他嘴里说的兄弟，当然是指尚书令荀彧啦。荀谌又与沮授不同，曹操基于荀彧的关系，即便对方坚决不降，那也肯定不会杀的。于是又劝了几句，见荀谌心思虽然略略有些活动，但并不肯立刻便低下头来，因而——罢了，我就先把你送回许都，让你兄弟来劝你。


    
荀谌出去以后，许禇带进来冯礼、审荣，曹操好言抚慰，承诺上奏天子，赐以名爵——就理论上而言，这二位都是袁绍所私署，是没有正式官职的。


    
第三伙儿给押进来的，是直接从牢里逮到的沮鹄和苏由。这俩面子不够大，曹操不亲解绑缚了，只是随手一指：“松绑。”自有侍卫上来，宽放二人。曹操问你们肯降吗？苏由纳头便拜：“由前疑惑，不识明公之威，今愿降矣。”曹操说好，暂且下去歇息吧。


    
那边沮鹄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冷眼瞧着苏由出帐，却不答话。是勋心说你爹是我救下的，那我好人做到底，也来救你一救吧，上前一步，高声斥道：“卿父已降，卿何不拜？”


    
沮鹄连连摇头：“家父心如铁石，定不降矣，休得诡言相欺。”是勋笑道：“卿父固执，自不降曹，然已归顺朝廷矣，见押解许都，候天子处置。卿今不降，我主必斩，不但父子再无相见之日，便朝廷得此信，亦不肯宽放卿父矣。是乃卿父因卿而死，此岂为人子之道耶？”


    
沮鹄果然是个孝顺孩子，听了是勋的话，就不禁皱眉沉吟，好半天才问：“家父果然在生否？”是勋点头：“卿即降，父子可再相见，且卿父必获朝廷之赦也。”沮鹄没有办法，只好单膝跪倒：“如此，鹄愿降曹公——请允臣追赶家父，一路侍奉，随同赴许。”


    
曹操既然留下了沮授的活命，当然不准备转过头来就砍了沮授的儿子，因而首肯，就派人护送着——其实是监视——沮鹄去追他爹。


    
最后被押进来的是审配，双手反绑，给捆得跟个粽子似的。曹操高踞上首，冷笑着问道：“曩日吾之围邺，何弩之多也？”审配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恨其少耳！”


    
这几天全力攻打邺城，曹军折损颇多，若无是勋用计而纯以力取，即便形势毫无变化，估计没三五个月也未必能够打得下来。所以说曹操挺佩服审配的守御之能——我这辈子打了无数的仗，攻了无数的城，还没有碰见过那么会守城的将领哪。审正南若能为我所用，付之方面，乃可无忧矣。


    
所以他逐渐收敛面上的冷笑，表面上对审配，其实是跟自家将吏们商议：“卿忠于袁本初，亦不得不为尔——今既计沮，何不降吾？”可谁想审配的脾气又臭又硬，梗着脖子，坚决不降。


    
是勋对审配并无好感，在原本的历史上，袁家偌大的基业，可以说就是因审配、郭图二人争权夺势而亡。而且这位审正南并不象沮授、荀谌那般清廉方正，其家族在冀州横行不法，圈占民田，收取贿赂，也就比许攸、逄纪强点儿罢了——那还是因为是自家地头，不好太过分。


    
尤其审氏为魏郡大族，虽然比不上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般名满天下，也是一郡显姓，不小的地头蛇。是勋从来最反感这些地方豪强，而且曹操想要彻底平定冀州，肯定要拿这些豪强开刀，既然如此，又何妨先除了审配？


    
可是他也不好直接站出来，劝曹操杀审配。一则看曹老大的意思，是想留下审配性命的；二则么，原本历史上审配的名声并不算坏，裴松之就评价他说：“配一代之烈士，袁氏之死臣。”演义里更赋诗曰：“河北多名士，谁如审正南？命因昏主丧，心与古人参。忠直言无隐，廉能志不贪。临死犹北面，降者尽羞惭。”是勋要是这会儿跳出来以促其死，会不会蒙上害贤的骂名啊？


    
所以他心说好吧，我暂且帮着曹操劝你几句，要是连我劝了都不听，那是你自己找死，与我无干。当下迈前一步，问审配道：“正南可还识得是勋否？今王师入邺，不见袁氏一族，何也？”为什么我们一个袁家人都没逮着呢？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攻下邺城，可是顺道擒了袁氏一大家子，包括袁绍的寡妻刘氏，也包括袁熙才过门的媳妇儿甄氏——要不然曹丕怎么能把甄氏给抢到手呢？可是这条时间线上却不同，袁氏家眷，尽皆不在城内。


    
审配冷笑道：“是宏辅，便汝有如簧之舌，亦难动我心志也。至于我主家眷，自围城前即先迁往邯郸去矣。”


    
“原来如此，”是勋早料到是这种原因——当然啦，他不清楚袁家人是迁去了邯郸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是乃袁将军固知邺不可守矣，而仍处卿城内。如此，尚欲为袁氏效死乎？”你就是一枚弃子啊，袁绍压根儿没把你的死活放在心上，你还打算为他殉葬，你傻的吗？


    
审配昂然道：“人固有一死，殉主而死，忠也，吾之愿也！”


    
是勋一撇嘴：“忠于国谓忠，忠于道谓忠，终于天子谓忠，今卿忠一叛逆，是谓愚也，非忠也。”非关国家，非关理念，忠于某一个人，并且还是逆潮流而行，必将为历史所淘汰之人，这就是俗谓的“愚忠”了。


    
然而审配仍然不肯听劝，他没有可与是勋辩驳的口才，干脆也不再一问一答了，只是反复要求：“吾不降也，可杀我！”


    
是勋转过头去望了曹操一眼，摊一摊手，那意思，我劝不了啦，你还是宰了这家伙吧。曹操颇为无奈——是宏辅乃是他麾下第一善辩之人，如今连是勋都劝不动审配，可见这榆木脑袋是再不会转向的啦——只得下令把审配推将出去，军前正法。


    
曹操没往深里想，是勋开口劝说，究竟是真心是假意。是勋要是真想救审配，肯定得按前日劝说沮授的例子，先让曹操拘押审配，然后——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去好好磨他一磨。如今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审配归降，是勋就不是辩论家了，而是催眠师……审正南就这么着按照历史原本的轨迹——虽然早了几年——掉了脑袋。随即诸将陆续前来汇报情况，曹操最高兴的，是逮着了一大批袁氏将吏的家眷。当日袁绍离开邺城，西守污城，为怕万一，把自己家眷先秘密地搬到邯郸去了，可是害怕城内人心摇动，所以没敢让属下的家眷全都闪人。有那比较敏的，比方说郭图、许攸，也把家人给迁走了；但大多数人瞧着邺城堞高墙厚，还幻想着轻易不会沦陷，既然主公没发话，那自己家眷还是老老实实地继续跟城里待着吧，就这么着被曹军给连锅端了。


    
陈群建议，可命这些人各写书信，劝其家人弃袁来归——“如此，冀州可不战而定也。”曹操点头，随即又轻叹一声：“惜乎未得子远之眷属。”许攸要是肯过我这边儿来，那就好啦。


    
袁家众吏，是勋觉得活下去没啥必要的，包括审配、郭图、逄纪，也包括许攸。反正就许子远那脾气，就算投过来也迟早会被曹操砍了，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原本袁绍尚有一战之力，所以自己劝说曹操去信勾通许攸，如今袁绍亡定啦，那许攸来不来的，还重要吗？


    
既得沮子辅，何必许子远？


    
曹军暂且驻在邺城，休整兵力，并且派遣游骑哨探北方形势。时隔不久，袁氏将吏因其家人所召，纷纷前来投曹——许攸没来，别人可是陆续都过来了……

第二章、疏于职贡


    
第一个来降曹操的是名士崔琰崔季珪。崔琰乃是郑康成之徒，当郑玄还在青州的时候，袁绍数番礼聘，都被郑玄给推辞了，崔琰觉得师徒寄人篱下，要是过于忤逆袁绍，恐怕没啥好结果，因此代师应征，被袁绍署为骑都尉。他本来就不是真心归袁，此前听说老师已入朝为大司农，便有辞去之意，可惜袁绍坚决不肯放人，如今驻守魏县，不在袁绍直接掌控之中，干脆献城以降。


    
其余还有魏郡太守高蕃，袁绍吏韩范、梁岐、李孚、刘询，将马延、张闿、何茂、程昂，等等，不下二三十人。


    
曹操乃使徐晃按巡各县，整个儿平了魏郡，同时在邺城歇兵十日后，亲率大军北上邯郸。途中有消息传来：臧霸已破济南，擒获王修，旋即与程昱合兵一处，渡过黄河，杀入平原郡内——袁谭既已北蹿，青州各郡县陆续开城投降，臧宣高如入无人之境。


    
是勋闻讯去见曹操，倍言王修王叔治娴于政务、忠耿亮直，才堪大用——您赶紧写信给臧霸，请他留下王修的性命。他还建议说，王修乃孔融故吏，若不降时，可将其押解许都，交给孔融去说服。


    
曹操应允了是勋所请，然后说：“宏辅本青州人，且待底定冀州，或须宏辅抚青。”是勋想了一想，回复道：“昔袁谭在青州，不恤民生，刻剥百姓，而臧将军既为外人，又娴于军务而不习民政，故此前有王营、李条之叛也。巡抚青州，使百姓安居，刻不容缓，岂能更待定冀之后？若王子纯肯降，即可使其抚青，若不降时，臣荐家伯父，请主公以王命征之。”


    
是仪一心在家养老，实在有点儿可惜了的，终究他还并没有七老八十啊，且还有十来年光热可发。虽说是子羽也就泛泛之才，终究是青州的地头蛇，人面广，也容易取信于老百姓，若能请他出山，或许能在短时间内使青州的局势大致安稳下来吧。


    
是勋一向是憎恶那些地方豪强、地头蛇的，但一方面这年月的社会环境便是如此，地域观念浓厚，各地老百姓都比较相信本乡本土的官僚，相对敌视外来者——比方说青州百姓之对袁谭和臧霸；二来么，是仪终究是自家名义上的伯父，同样地头蛇，不完全在是勋憎恶范围内。终究是宏辅也是有屁股的，必须得找个地方坐下。


    
曹操一概应允，即写信通知都中的荀彧，请朝廷下诏征是仪暂署青州刺史。是勋说既已得青，何不干脆趁机分州？即分东莱郡为东莱、昌阳二郡，并东莱二县和北海三县为不其郡，共三郡一国，析为登州。


    
东汉后期，刺史权柄渐增，行政区划从郡（国）、县二级转变为州、郡、县三级，此事有利有弊。利是削弱了郡守、国相的权力，增强了中央对各郡、县的掌控力；弊则同样是削弱了郡守、国相的权力，使地方豪强容易坐大。以历史的发展趋势来看，二级行政体系是不大可能复兴的，问题在于州的规模过大，州刺史或者州牧理论上夺取了各郡、国的部分实权，实际上自己也无法有效地运用这些权力，衔接上问题多多，使得中央反倒无法有效控制地方。所以是勋给曹操出的主意，就是分州和分郡，把大州分为小州，把大郡分为小郡，既能分地方上的权柄，又相对容易理顺中央和地方的关系。


    
曹操沉吟良久，又召了荀攸、陈群、刘晔、贾诩等人前来商议——郭奉孝是彻底不管民政的，所以没他什么事儿——最终决定，就按是勋所言，分青州为青、登二州，以是仪为青州刺史、程昱为登州刺史。顺便又问，咱们要不要顺便把冀州也给分了哪？


    
是勋说分了吧，分了的好。趁着战争更改行政区划，所受到的阻力最小，真等彻底平定了冀州以后再想分，恐怕就没那么方便啦。于是即分河间、勃海、安平、清河四郡出冀，设为瀛州。


    
既然如此划分了，那么干脆，把军事责任区也同样分一下。曹操下令臧霸在彻底平定青州以后，即挥师北上，攻略瀛州，对战袁谭；他自己亲率主力攻击袁绍，以夺取新的冀州——也即原冀州的西部地区。


    
大军不日即抵邯郸城下。此时，因为高幹、郭援通过滏口陉来援冀州，彻底放空了并州，曹仁、乐进已得上党，派人通知曹操，略加休整，即来相援。同时夏侯惇擒斩祝奥，彻底平定太原郡，并督夏侯兰、司马懿、王柔、郭缊各部，通过井陉进入常山国，与公孙瓒、张燕会师。袁绍守邯郸仅仅四日，因为听说敌军已深入常山，直取郡治元氏，害怕遭到前后夹击，只得被迫打开北门，突围而出，一路狂奔，直接逃到幽州去了。


    
袁绍跟前边儿跑，曹操就在后面追，十月底进入钜鹿。曹仁、夏侯惇皆来相合，总兵力膨胀到了近二十万——后勤压力瞬间增大。于是曹操就跟群臣商量，袁绍败定了的，咱用不了那么多兵，不如放一部分回乡吧，仍保证七到十万的兵力，亦可无忧也。


    
就这么着，司马懿、王柔等率军返回并州。至于张燕、公孙瓒，曹操老实不客气夺下其兵，派人送这二位前往许都去觐见天子，等待封赏。他带着是勋等人检阅了一番公孙瓒、张燕的兵马，边瞧边摇头，最终留下四千老兵，剩下四、五万老弱病残，都分拆了放之魏、赵、常山三郡国，由韩浩负责，让他们屯田。


    
一切安排妥当，荀彧、郑玄新拨付的粮草也陆续运至前线，曹操就打算继续挺进了，要一口气灭掉袁绍——争取明年春耕前就彻底解决北方的问题。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探马来报：“袁家有使前来。”曹操一皱眉头：“何人为使？”探马回禀道：“乃南阳许攸也。”


    
曹操闻言大笑道：“既以子远为使，莫非袁本初欲降乎？”要是来挑战的，怎么着也不必派如此重要的谋士，同时又是双方的老熟人出面啊。


    
既然是熟人来了，曹操乃亲自出帐相迎——关键是他还想说降许攸呢，所以态度上必须得热情一点儿。许攸见了曹操，就待大礼参拜：“攸何如人也，乃得曹公亲迎？”曹操赶紧伸手搀扶：“子远，你我故交，不必如此。”是勋跟在旁边儿，斜眼瞧着这一幕，注意到了，许攸态度是挺恭敬，但实际上膝盖只是略一打弯儿，压根儿没想真跪，曹操一搀，他立刻就把腰腿给直起来了。


    
于是将许子远让进大帐，分宾主落座。曹操开门见山地问：“本初欲降乎？”许攸从怀中掏出一份木牍来，一边递给曹操，一边回答道：“非也，我主虽有过于朝廷，却无背反之意，何得云降？攸此来，是代我主向曹公请罪，请曹公暂息尊足，我主自此安于北鄙，再不敢有失贡赋矣。”


    
一句话，袁绍认怂了。认怂虽然认怂，投降还是不肯的，因为一旦投降，就必须自缚以待曹操军门，进而由曹操派人押解着前往许都，那等于把脑袋主动凑到曹操刀口上去。袁绍跟曹操多年知交，他可知道，这哥们儿心黑着哪，手辣着哪，真要是降了他，用不了半年，袁家一门老小全都得死，一个都活不成！


    
所以他只是表示：我服了，你就别打了，你也已经把我的冀州、并州、青州都给吞啦，何不给我剩下一个幽州养老？我从此再不敢挑战你的权威——想当年你连我那懊糟兄弟袁术都能容下，如今为何就容不下我呢？咱俩的交情可深啊。


    
曹操仔细观瞧袁绍的来信，其实这是一份谢罪的表文，文中一口咬定，袁家并无背反朝廷之意，袁家最大的罪过就是“疏于职贡”，给朝廷的贡献不足，乃致天兵之讨。如今我知道错了，愿意把大将军的职务奉还给朝廷——内中含义，其实是奉献给曹操——退居车骑将军、幽州牧，希望朝廷赦免我过往之罪。


    
曹操瞧完了上奏，顺手递给荀攸，请谋士们传看，随即望向许攸：“子远远来，操当设酒席款待，以叙别情也。”那意思，关于袁绍求和的事儿，我们还得商量，你先等着听消息吧。


    
许攸知道这般大计，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定的，因而也不催促，拱手笑道：“幽州苦寒，正待求孟德之美馔佳肴。”于是摆下酒宴，宾主尽欢。


    
等送许攸出去休息，曹操汇聚谋士们商议。杨修先开口，说：“主公奉天子诏，恭行天讨，平定三州，今袁绍已服矣，即可收兵以安养民生——冀州粗定，若不休息，无以逾冀而伐幽也。”那意思，袁绍反正是爬不起来啦，何必逼之过急呢？不如先稳定新占领区，明后年再找个机会来打他吧。


    
刘晔反对议和退兵，他说：“袁绍逆天违命，乃致天讨，今既服罪，翌日何有兴兵之义？”必须一口气杀向幽州，彻底把他给灭了，否则他既然认了罪，等大军一收，再想讨伐，就没有借口了呀。


    
贾诩言简而意赅地回应：“师久而粮秣不充。但欲征伐，何患无辞？”咱们如今后勤的压力太大，再要劳师远征，恐怕粮草难以供应。至于将来再讨伐袁绍，只要有心，还怕找不到借口吗？


    
众人各执一词，四成说退兵吧，六成说得继续打，只有是勋一直垂着头不说话，好象在打瞌睡。曹操瞟了他一眼，开口问道：“宏辅何所思耶？”是勋赶紧拱手：“臣无状，主公其宥。乃思少年时在乐浪，十岁时初试做诗，赋得《春草》一首……”


    
曹操心说我们这儿正研究天下大势呢，你怎么突然想起过往所作的诗来了？其中必有深意。当下捋须微笑道：“宏辅可诵念之，诸卿共赏。”


    
是勋应诺，于是背着双手，就案前缓缓踱步，一字一顿地吟诵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第三章、祸不旋踵


    
是勋背诵的这四句诗，本名《赋得古草原送别》，在前一世那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啊。即便两三岁刚会说话的小孩子，父母若不教他背诵古诗还则罢了，否则这四句是必学的。


    
此诗的作者本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据说是他十六岁应考时的习作——是勋记不清楚具体年龄了，所以往自己身上安的时候就小了六岁，假装自己有写诗的天赋，是个神童。此诗为五言律诗，本来后面还有四句：“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不过前四句说个十岁的孩子能写，还有人信，后四句相对文辞典雅、情感真挚，就算神童，也得高小以后才可能作得出来。


    
终究诗中寓义，即便孩子想不到，也可能是大人教他的，但诗中情感，非切身体会者不能为之。况且后四句的文辞，非久经磨砺、反复推敲亦不能为也——所以是勋干脆给舍掉了。


    
再说了，他要说的道理全都隐含在前四句里哪，根本与后四句无关。


    
曹操听了是勋这四句诗，随口便诵道：“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这句话出于《左传？隐公六年》，正是日后“斩草除根”这个成语最早的来源。


    
是勋的态度很明确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袁绍既已认怂，可能他就此一蹶不振，再难复兴，那么先放一放也无所谓；然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万一要再重新振作起来，利用幽州这最后的根据地，收揽胡骑、积草屯粮，不定哪天重为朝廷之患，可该怎么办？


    
故而是勋是主张继续北上，犁庭扫闾，彻底平灭袁绍势力的，但是他不肯明说，反而借诗寓意，虽然没什么详细的分析，说服力更比旁人来得为强。曹操一捋胡须，正待即下决断，突然门外传报：“京城荀令君有书呈上。”


    
荀彧的信里说了两件事：一是最近大司农郑玄连日操劳，不幸病倒，使得各地秋粮的征收和运输受到一定影响；二是因为关中动乱，西方的贡赋无法期待，而兖、豫、徐三州皆为平年，未必足够供应大军用到明岁春耕。荀彧一则拍胸脯表决心，自己殚精竭虑，也一定要为曹操解决了粮秣问题，同时也建议曹操，最好把战事控制在年底之前终结，则不致于涸泽而渔，对地方生产、国家财政造成太大的损害。


    
如此一来，曹操不禁又犹豫了，眼瞧着天色已黑，只好散会，等大家伙儿都琢磨清楚了，明日再议——终究这消息来得太过匆促，恐怕绝大多数人都还没有把利弊琢磨透彻。


    
是勋告辞出来，返回钜鹿城内暂居之处，刚抹了把脸，气还没喘匀呢，突然门上来报：“许攸求见。”是勋闻言一愣，随即微笑起来：“许子远亦知欲说曹公，必先说我乎？”


    
倘若此番奉使前来，为袁绍请和的乃是荀谌，那么过来找自己本在情理之中——当然啦，荀谌已被曹军拿获，而就算没被拿获，肯定首先去找侄子荀攸——然而来的是许攸，他跟自己又没啥交情，干嘛突然间找上门来？不用问啊，这肯定是希望自己在曹操面前帮忙袁家说项。是勋并不妄自菲薄，他知道如今军中，第一个能够影响曹操决议的是荀攸，第二个是郭嘉，第三才轮到自己，但架不住自己比那二位能说会道啊，“舌辩”技能一开，即可与荀、郭拉齐，甚至略略过之。所以许攸不去找荀文若，不去找郭奉孝，第一个就跑来找自己了。


    
终究许子远非普通袁氏使节也，他是曹操的故人，曹操还希望能够拉拢他、说降他，所以只是遣人监视而已，并不约束他在钜鹿城内的行动。许攸因而得以到处转悠——当然啦，军事重地是不让进的——打听了是勋所在，便连夜摸上门来。


    
是勋也挺好奇，许子远将何以说我耶？若是献上金帛，自己可不会假清高，该收就收下，转过脸来交给曹操便是，而以曹操的个性，估计会允许自己把钱留下——这倒是也挺不错啊。


    
于是亲自出迎，把许攸让入室内。随便寒暄几句，许攸就问了：“我主请成于曹公，还须侍中向朝廷进言，宽赦我主之罪。”


    
他不提让是勋劝说曹操答应求和，即刻退兵，光说等你们退兵返回许都以后，你得帮忙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啊——还特意不唤是勋之字，反以名爵相称——仿佛和议已是板上定钉一般。是勋不动声色地答道：“若我主许成，勋自然为幽州太平而上奏天子，请赦袁将军。然而我主未必许成……”你就别绕圈子了，你的来意我都明白，你打算怎么说服我，拿出点儿实际的来吧。


    
许攸左右瞧瞧，却不说话。此时室内并非只有他和是勋而已，是勋还叫了诸葛亮、郭淮二人相陪，也都跟许攸简单介绍过了。是勋的意思，我门客也不少了，但大多派不上什么用场，而就算能够派上用场（比方说董蒙），亦已成型，难以再教，只有这俩小年轻，我得好好培养培养，异日方为不世之大才——正好让他们过来听听许攸怎么说的，增长一下见闻、经验。


    
许攸光斜眼不开口，那意思，请是勋摒去旁人，便好单独相谈。是勋微微而笑：“孔明、伯济，皆某心腹也，子远可放言无忌。”许攸摇头：“若待攸言辞出口，宏辅再却令客时，恐为不美。”你怎么知道我即将要说的话，这俩小子也能听呢？还是先把他们轰出去为好。


    
是勋心中疑惑，不知道许攸是假装神秘还是真有意料之外的言辞。有啥话连心腹门客都不能听？就算想我暗中勾连袁绍，背反曹操，那也不至于轰人啊。除非……以符命谶谣，说我篡位？


    
心里打了个突，但随即觉得可笑，自己未免想太多了——自己一介文吏，手下将不过三，兵就几百个，就算全中国有一千个人想要篡位，论实力自己也得排到老末。这妄想太不靠谱了，可是舍此之外，还有什么必须背着孔明、伯济，他要单独跟自己说呢？


    
他还在犹豫，诸葛亮先站起身来，朝是勋一揖：“既如此，弟子暂退。”是勋心说孔明你倒是真够敏的，你知道要是许攸接下来的话自己能听，不必再跟屋里呆着，我过后肯定会告诉你，若是不能听，还是早点儿闪人为好。郭淮的反应就比诸葛亮慢了一拍，要等诸葛亮扯扯他的衣襟，方才骤然醒觉，于是二人一起退下。


    
室内就光就剩下是勋、许攸二人了。是勋上下打量这位智计无双的许子远，就见他年近五旬，瘦面长须，身上没有几两肉，一双手跟鸟爪子似的。单独相处，你就算想劫持我以要挟曹操，除非暗中练过什么内功，否则一瞧样子就肯定打不过我啊——你究竟在想些啥呢？想跟我说些啥呢？


    
他挺好奇，许攸却不着急，先端起杯子来抿了口热水，放下杯子以后，还用袖子略略拭了拭胡须。是勋心说你要跟我玩儿心理战吗？那我也必须得沉得住气才行——也不开口询问，就这么淡淡地望着许攸。


    
室内沉默了好一会儿，许攸才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宏辅，卿祸近矣，而不自觉，惜哉。”是勋觉得好笑，不禁一挑眉毛：“吾安得有祸？”你这种游说的套话就不用拿出来显摆了吧。


    
许攸把身体略略前倾，盯着是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卿心中所欲，他人不晓，而吾独知之。欲行此道，险阻万端，若有袁氏于外州为应，则或可保无虞，否则，荀氏异日必谮卿也。”


    
是勋心说我有何欲？我不过就想保着曹操，早日统一天下，好避免“五胡乱华”的泼天大祸而已。你别告诉我说你也预见到了那一天，除非你也是穿越来的……他也不答话，只是静听下文。


    
许攸看是勋没啥反应，不禁有些沉不住气了，干脆把话再挑明一些：“宏辅前在兖州，助曹公芟夷大户；赴任河东，使匈奴蹂躏显姓；复为印刷之术，开郡校而亲往授之。则卿之所欲，乃可知也——汉室之衰，在世家跋扈，圈占田土，上则勾党以制朝廷，下则筑坞而奴百姓，则世家兴而朝廷必弱，朝廷欲强则世家必除……”


    
是勋听了这话，脸上肌肉忍不住就是一抽。


    
许攸终于见到了自己希望见到的反应，暗中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又浮现出了笑意，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此非吾之所见也，乃曩者孟德与攸言之。是故孟德在兖州，屠戮边让等显姓，乃致张邈、陈宫叛，无奈之下，略所收敛。故知急道不可行也，宏辅乃为之缓道，兴教育、印书籍，使寒门得仕，以分世家之势。然今孟德幕中，有颍川荀氏、陈氏，及弘农杨氏等，即曹与夏侯，亦皆世宦也，今乃见不及此，故容宏辅，翌日图穷匕见，安得相容？宏辅不预为之备，诚恐灭门之祸，将不旋踵矣！”


    
是勋本来觉得自己这些年已经练出相当的城府来了，虽说到不了刘备那般“喜怒不形于色”，也不是诈诈唬唬，把心思全都摆在表情上的小年轻。可是听了许攸这番话，他还是忍不住心脏一抽，眉头一皱——难道昔在河东，荀文若请曹操剥夺自己的兵权，缘故就在于此吗？！

第四章、真正小人


    
想当年是勋出镇河东，被郭嘉、荀彧进言，剥夺了自己的兵权，专注于民事。郭奉孝向来冷面冷心，他对谁都保持怀疑态度，同僚们也全都不喜欢他，还则罢了，是勋自问从没有得罪过荀文若啊，他干嘛要在曹操面前进自己的谗言？


    
当然啦，就理论上来说，荀彧那也算不上什么谗言，但肯定并非全然为公就是了。是勋想了很长时间，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如今听许攸一提，心中悚然而惊，莫非荀彧看出了自己想要压制世家，所以屁股决定脑袋，才刻意要给自己下绊子？


    
再一琢磨，却也未必，自己可不能随随便便上了许攸的套，先就风声鹤唳起来。这一时代，世家坐大，分薄了朝廷本来就不强的地方掌控力，进而还勾连结党，妄图掌控朝政——所以桓、灵二帝重用宦官，那并非简单的昏聩，也有制约世家朝臣之意——曹操能够瞧出这一弊端，荀彧照样瞧得出来。荀文若一心辅佐曹操芟夷群雄，复兴汉室，不会不明白这个坎儿必须迈过去，他本人要是没有压制世家的欲望和魄力，也就做不成当朝宰辅了。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荀彧会希望刮向世家的风雨来得和缓一些，缓缓削弱之，而不是一鼓扫荡之，仅此而已。


    
所以自己就算在河东有压制世家的行为，是否隐秘且不去说他，终究搞得不是很暴烈，荀彧跟曹操进言那会儿，起码自己还并没有以董蒙为突破口，对裴、卫、董、柳等一流家族动手哪。所以荀彧之进言，不大可能是真瞧破了，进而极度反感自己的真实用心所致。


    
是勋脑中转了好几个圈儿，把这事儿给想明白了，不禁对许攸的危言耸听付之一笑。但他随即又笑不出来了——一则许子远虽为天下智谋之士，却未必能比得上荀氏叔侄，他都能瞧明白自己心中所想，何况那二位呢？二则就这么心里一打突，竟被许攸彻底捉住了痛脚。


    
其实许攸来说是勋，半是猜测，半是试探，然而是勋听了他的话先是脸上一抽，随即低头沉吟，许攸就明白了——我猜对啦！于是继续发起猛烈进攻：“世家广大，布列朝廷，宏辅欲削其势，不亦难乎？譬人遇虎，候其方寝，乃可射之，逮虎醒来，安有幸理？”


    
是勋心说你所言有理，我本身也知道想要收拾世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故而想先靠印刷术等发明、靠开郡校等制度，去培养一批寒门的追随者出来，然后徐徐图之。本来以为这年月的世家大族都缺乏真正的阶级自觉，只要手段不酷烈，就不大可能引起强力反弹，但今天许攸瞧出来了，可能荀氏叔侄，甚至陈长文他们也都瞧出来了，这些人若勾结在一起，为了世家而鼓与呼，自己就很可能陷身千夫所指之险地啊。此节不可不预加防范，然而——“此与存袁又有何关？”


    
袁绍本身就是世家大族的代表，你说只要保全了袁绍，就能给我一定臂助，你这话说反了吧？


    
许攸淡淡一笑，随即又是一声轻叹：“我许氏在南阳，亦大族也，有良田数百顷，僮仆近千，然因世乱，皆败没矣……后从袁将军，乃于冀州复其产业，仅魏郡内上田便不下五十顷——奈何今皆为曹公所得矣。”


    
包括许攸在内，跟随袁绍北走的大户人家就不下百余，这些人当中，某些是冀州旧有的大族，更多是从南边儿过来的新贵，圈占了无数土地，奴役了无数百姓，等他们这一逃，土地、人口，自然都落到了曹操手里——那是“逆产”，必须得充公啊！


    
许攸这话一说出来，是勋闻弦歌而知雅意，终于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了。袁绍麾下群僚相互攻讦，一是为了争权，二是为了争产——许攸、郭图这些南阳人空身来到冀州，自然要圈占田土，购置自家产业，那么田土何来？主要是从自耕农手上夺获，但也避免不了的，得跟冀州旧族起冲突。许攸、审配等人的矛盾，便根源于此，冀州旧族多跟审家有所关联，许攸向他们下手，审配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于是大量田产，从冀州旧族名下先转到了袁绍幕僚名下，既而袁绍战败，又被曹操给一锅端了。话说真正的冀州大族，没多少人跟着袁绍落跑，一瞧形势不妙，纷纷华丽转身，转投了曹氏。要是事先没有许攸、郭图他们一通糟蹋，估计曹操在占据冀州以后，就没收不了那么多“逆产”，安顿不了那么多流民——也包括公孙瓒、张燕的旧部——啦。


    
世家势大，大就大在广占田地，多役百姓，控扼郡、县，使朝廷政令不行，贡赋难取。所以要想削弱世家，就先得大量剥夺其土地，释放其奴婢——是勋在河东，就主要是靠着以山林之利和官造作坊与之替换，并靠董蒙之案逼其奉献，才夺下了近千顷土地、释放了上万名农奴。


    
如今就听许攸轻叹道：“今冀州之地既为曹公所夺，攸只能家于幽州矣……”表面上说我只能去幽州安家了，其实是说：我被迫得去幽州得罪土豪，去再兼并出一份家业来啦。


    
许攸的意思，你们要这就杀奔幽州而去，彻底灭了袁绍，幽州的土地就拿不到手多少；可要是等我们先占据幽州，为了统治也好，为了贪欲也罢，必然先夺下大量“逆产”，过两年你们再去接收，到手的那就海了去啦。我们愿意做恶人，让你们打着朝廷旗号做好人，既能削弱幽州大族之势，又不脏了自己的手，这等美事，有啥道理不答应呢？尤其你是宏辅，这不正是你乐于见到的局面吗？


    
是勋不禁心动，心说袁绍手底下就没几个幽州土著，而且如今沮授、荀谌也等于降了，审配也已经挂了，就你跟郭图那些货，到了幽州还不可着劲儿糟蹋？先让你们跟幽州土著内斗个几年，王师再前去“解放”，这事儿听起来确实美妙啊。


    
就跟原本历史上的蜀汉，被邓艾掏心一击就立码崩垮，降旗处处，没几个真打算为国尽忠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很大原因，就是东州士和益州土著之间矛盾重重，已经恶斗了无数年啦。益州土著大多不受重用，偶有得遇的，也都陆续被干掉了——比方说彭羕——所以最后谯周等人就干脆横下心来当带路党。东州士倒是对蜀汉忠心耿耿——因为没别的退路啊——然而根基浅薄，老的陆续死去，新的成长不起来，所以才会被曹魏一举击垮。


    
要是先放袁家跟幽州祸害几年，自己再保着曹操去收拾残局，确实可能受到的阻力会小很多，既容易得幽州之人心，又容易得幽州之土地……然而问题是，许攸的屁股究竟坐在哪儿？他为啥会给出这种主意呢——“以子远之言，袁氏虽得缓死，亦终将亡也。与卿何益？”


    
许攸挑着眉毛，狡黠地一笑，随即竖起三枚手指来：“攸之益有三：一，奉使成功，则袁将军之下，攸可为第一人也；二，可在幽州买田置产，不失富贵；三，袁将军今气沮矣，恐时日无多，候其不讳，诸子必争，则攸因而降曹，不受人言。”


    
他估计袁绍活不了多久啦——在原本的历史上，还有两年可活——等到袁绍一死，几个儿子内斗起来，许攸那时候再把幽州双手奉献给曹操，则天下人都会骂袁家小子不成器，逼反了栋梁之才许子远，不会有多少人嘲笑他背主求荣。而且到那时候，许攸在幽州搜刮到的产业仍然能够得以保全。


    
许攸是真大胆，直接把心里话都跟是勋说了——我就是想又要钱，又要权，还不坏名声！可是这事儿不仅对我有利，对你和曹家全都有利，干嘛不你好我好大家好，你偏要破坏我这回的奉使请和呢？


    
是勋没话可说了，最终只得朝许攸长长一揖：“子远谋身，勋所不及也。”你为国家社稷，为自家主公怎么谋划，暂且不论，光你为自己个儿的谋划，那我真是拍马也赶不上啊。这类真小人，前世今生，我还是第一回见到……不过，你原本历史上的结局我是知道的，你虽然智商一流，可惜情商不足，估计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你把幽州奉献给曹操，最终还是未必能落着好——自然，这话是勋不会去提醒许攸。


    
送走许攸以后，是勋就悄悄地去求见曹操。曹操果然还没有睡下，见了是勋先问：“闻子远往见宏辅，无乃说卿乎？”是勋不禁慨叹道：“主公之故友，实大可怖。”曹操“咦”了一声，不禁把身子略略往前一探：“难道子远已说动宏辅耶？”


    
是勋没跟曹操提许攸猜度自己心思的事儿，光说：“许子远与勋言，道主公昔日曾有云：‘汉室之衰，在世家跋扈，圈占田土，上则勾党以制朝廷，下则筑坞而奴百姓，则世家兴而朝廷必弱，朝廷欲强则世家必除。’此际袁氏方徙幽州，根基不固，若大军遽进，幽州士人必箪食壶浆而迎，则袁氏虽灭，朝廷所得或寡。若待彼等先夺幽州田土，王师再临，杀其附逆，收其逆产，则所得多也。后日之政令，亦可畅行……”


    
他把许攸的前言后语一复述，连最后许攸说“攸之益有三”都没瞒曹操。曹操听了，不禁拍案大笑：“此果子远之言也！”笑完了就问是勋，你觉得许攸说得有道理吗？咱们是不是就此收兵呢？是勋苦笑道：“吾亦欲主公继进，可免后日波折，然实无言以驳之。”那意思，我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认为许攸所言有理，如今当以收兵为宜。


    
曹操皱皱眉头：“然而，恐难与诸君言之……”压制世家大族这一政策，先让袁家去糟蹋幽州这一谋划，终究不方便宣之于大庭广众之下，那明天再开会的时候，自己要想拍板，可得找出个合适的理由来才成啊。


    
是勋表态说：“无妨，明日再议，主公但问勋即可。”你主动问我，我给你找出个台阶来。

第五章、不识大体


    
于是第二天曹家再开大会，商议答复许攸的问题，众议纷纷，仍然各执一词。不过因为有了昨天荀彧那封信，所以主张暂缓进兵的人相对多了一些——终究谁都没把握肯定能在年前就彻底平定幽州，灭掉袁氏啊。


    
是勋还跟昨天似的，笼着手，垂着头，不言不动。曹操听了一大圈儿意见，最终果然就一指是勋：“宏辅如何说？”顿了一顿，加上一句：“仍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么？”


    
是勋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昨夜许子远来访。”


    
“哦？”曹操假装还是头回听到这消息，不禁一挑眉毛，“子远如何说卿？”是勋心说你这表情有点儿假，但凡不是头一天归降曹营的，都知道你对手下人的掌控能力很强，许攸大摇大摆来找我，就算我不汇报，难道你会不知道？昨天我过来密商的时候，还没开口呢，你就先问：“闻子远往见宏辅，无乃说卿乎？”这才是正常该有的态度嘛。


    
他早就准备好了一番说辞，当下朝曹操微微一揖：“许子远欲说勋以宽袁，为勋所阻，然勋与其交谈之中，却知袁绍颓唐，体弱呕血，恐不久于世矣。袁绍不立嗣子，袁谭为长，反驱外郡，袁尚为幼，却处之于内，郭图、逄纪各有所附，则一旦绍殁，二子必争——袁氏非止野火烧其茎叶，即根亦烂矣，无可复兴也。然勋虽不虑袁，尚有他忧……”


    
曹操一捻胡子：“宏辅何所忧耶？可明言之。”


    
是勋点点头，转过脸来环视众人：“幽州广大，东西千里，袁氏所据，不过涿、代、广阳三郡而已。刘和、鲜于辅在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有乌桓，辽东有公孙，高句丽觊觎乐浪亦久。我若急进，恐彼等皆不自安，势将合聚，则欲底定，必旷日持久，粮秣难继。若缓图之，则必生争心。主公何不暂许袁绍，分兵以定冀、并，更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


    
他这一定程度上是抄了原本历史上郭嘉平冀州的谋划。那时候袁绍已经死了，曹操进军黎阳，大败袁谭、袁尚兄弟，诸将皆请乘胜追击，郭嘉却说：“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有郭图、逄纪为之谋臣，必交斗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


    
袁谭、袁尚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要外部压力一减轻，都会立刻厮杀起来，更何况如今幽州的诸多势力呢？是勋虽然嘴上说“我若急进，恐彼等皆不自安，势将合聚”，其实还真没把那些家伙放在心上——袁家是肯定要抗曹的，三郡乌桓八成还会跟原本的历史一样傍着袁氏，但刘和、鲜于辅却可能直接归顺朝廷，至于公孙度和高句丽，实在太过遥远了，只要不主动去打他们，他们就不会朝西方派兵。但问题是，咱想要彻底击灭袁绍，再平了乌桓，到年底这两个多月的时间可未必够啊。


    
那么，要是假装从了袁绍的请和，暂缓进兵呢？袁家肯定首先跟刘和他们厮杀起来，以便扩展自己的势力，好在幽州站稳脚跟。到那时候——“乌桓骑兵骁勇，不易敌也，何如先定并州，服匈奴，即收胡骑以当之，可事半而功倍也。”


    
是勋的话有理有据，听上去确实挺象那么回事儿——那终究是他筹思半夜才想出来的托辞啊——室内就此安静下来，众人尽皆沉思，那些本来坚定的进攻派也暂且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曹操就趁此机会，也不容得群臣细想，当即一拍桌案：“宏辅所言大善。如此，暂许成可也。”


    
老板既然定了调子，部分臣僚心中虽有不平，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于是召来许攸，提出三个条件，乃许袁绍请和：其一，上表天子请罪，并奉还大将军印绶——这本来就是袁氏的求和筹码；其二，袁绍遣一子入京为质；其三，罢军都陉之卒——等于打开幽州大门，表示不敢再以武力抗拒王师。


    
许攸全都应允，拜谢而去。可是曹操暂且还不肯退兵，他得等袁家先把人质送来再说。趁这个机会，分遣诸将，以定冀、瀛二州诸郡、国，随即委任夏侯廉为中山国相，于禁为河间国相，在幽州边境线上屯驻兵马，以为监视。


    
十日后，袁家遣了辛评前来，同时送上袁绍末子袁买。袁买字显雍，年仅十五岁，虽说是袁绍很喜欢的小儿子，而且在原本的历史上，袁绍曾经因为袁买得病而无心在曹操东征徐州刘备的时候袭击曹家后路，导致田丰以杖击地，恨声道：“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可是等到了这个份儿上，袁谭是长子，袁尚最得宠，身后都有大票党羽，袁熙先至幽州，算半拉地头蛇，这哪个都不肯为了家族利益去许都当人质啊，袁绍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把袁买给送来了。


    
根据史书所载，袁买后来跟着袁熙、袁尚流亡辽东，可是随即公孙度杀袁氏兄弟，往许都送来了袁熙、袁尚的首级，却压根儿没提袁买。所以袁绍这根血脉，可能尚未断绝——是勋心说这回就难说啦，将来曹操若想斩草除根，你身在许都，那还跑得了吗？


    
接到袁买以后，曹操即启程返回邺城。随即在邺又停留了数日，然后才敲着得胜之鼓，唱着“及壮当封侯”之歌，凯旋许都。


    
曹操在邺城的时候，还发生过这么一桩小事儿。话说某日曹操大宴群臣，一时高兴，就对崔琰说：“昨按户籍，可得三十万众，冀州故为大州也。”


    
想当日才刚拿下邺城，曹操就上奏天子，一方面分出瀛州来，一方面自请担任冀州牧，转过脸，又征辟崔琰为别驾从事，使其实掌冀州之事。不过曹操这回话里所说的“冀州”，还是老冀州，没把新的瀛州排除出去——整个冀州，户过六十万，人口高达四百余万，计点两户出一兵役，故有“三十万众”之说。


    
曹操挺高兴，可是崔琰听了这话就不乐意了，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反驳道：“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袁氏肆虐，冀方蒸庶暴骨原野。未闻王师仁声先路，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校计甲兵，唯此为先，斯岂鄙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大意是说，冀州刚遭过兵燹，老百姓都想要安居乐业，您不先研究民政问题，反而跟那儿计算兵役数量，这难道是我们冀州人士所期望的吗？


    
曹操闻听此言，面色不禁一沉，还来不及反应呢，旁边儿是勋先站起来了，一指崔琰，高声喝道：“季珪兄此言差矣。今曹公以兄为别驾，属以冀州之事，仁声先路，存问风俗，皆兄当为者也，安得扰于曹公视听？诚如兄言，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不先致讨，何以安民？曹公奉天子明诏，荷宇内之重，出为将军，自当按以兵甲；入为宰辅，即当燮理阴阳。地方之政，何必兄言？譬如邴吉之问牛也，斯为大体，惜乎兄不识也！”


    
邴吉是西汉宣帝时候的丞相，据说他某次出城而行，路上见到有打群架的，理都不理，见到有头老牛在大喘气，倒赶紧下得车来询问放牛人老半天。他后来跟属吏解释，说身为宰相，职责是辅佐天子，燮理阴阳，要管大事儿。打群架的事情，自有长安令负责；天气还不太热，就有牛喘，恐怕天时不正，会影响秋季的收成，这才是宰相该管的事情啊。后人都评价说，邴吉是个识得大体的人。


    
所以是勋就以邴吉举例，说曹操出而为将，计算兵役正是他的本职工作，入而为相，也必须管大事儿，不必搭理地方上的小事儿。如今曹操虽然担任冀州牧，但这只是一个虚名兼职，实际权力不都交给身为别驾从事的你了吗？冀州的民政，你负责就好了，干嘛还跑来打扰曹操？


    
其实曹操跟崔琰这一问一答，在原本的时空中也发生过，只不过拖后了几年而已。史书记载，崔琰这么一说，曹操当即“改容谢之”，向他道歉。然而是勋前一世读到这段记载的时候，就很不以为然。曹操刚拿下冀州的时候，袁氏兄弟还在幽州，南边有孙权、刘表，西方有马腾、韩遂，西南还有刘璋，这仗且打不完呢，先查查户籍，算算兵数，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得着崔琰跟这儿满口的仁义道德，提醒曹操关注民生吗？曹操在民生方面的建树，那不比你强上一万倍？


    
汉自元帝弃霸道而纯任德教以来，其后王莽超级崇儒，到了东汉朝，那基本上就是儒家的一统天下了。儒家有儒家的进步之处，但也有很多弊病，最大的毛病就是空口讲仁义，为政无实效，白白培养出一大票百无一用还自认道德高尚的官僚出来，魏晋之际的清谈之风，亦由此而发端。是勋向来最反感这路货色，他心说崔师兄你跟着郑老师时间也不短了，郑老师不光光空口谈经，真当上大司农以后也办了很多实事儿，怎么到你这儿，事还没开干呢，就先给领导讲大道理？


    
所以他忍不住就站起身来驳斥崔琰。崔琰听了这话，一张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言辞来，当真尴尬到了极点。曹操见此情景，赶紧开口打圆场：“卿等所言，亦皆有理，是为国也，操敬二君一杯。”顺手端起酒杯来。是勋和崔琰赶紧致谢，跟曹操对干了一杯酒，然后各自落座。


    
是勋一瞟眼，就见崔琰的脸色还是挺难看，牙关也紧咬着，满腔的不忿。他不禁有些懊悔——自己不是一向与人为善的吗？今天怎么一激动，大庭广众之下就把崔琰给驳得下不来台？瞧他那德性，心胸应该不够宽广，这仇怕是就此结下了啊。


    
不过再一想，结仇就结仇吧，反正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崔琰最终也要死在曹操的刀下。再说了，清河崔氏也是名门显姓，南北朝时代北方“崔卢王郑”四大姓的势力，一直延续到唐朝中期才逐渐衰弱。虽说那个崔是博陵崔，但天晓得清河、博陵，真是两家还是一家两分的呢？反正作为地方大姓，迟早是自己打击的对象，那我就算提前得罪他了，又有何可悔？！

第六章、并无雅骨


    
曹操在邺城休整的几日，又再聚集谋士，商议目前最关键的三个问题：一是关中尚在大乱——近日有消息传来，刘雄鸣和吕并竟然合聚一处，再次进攻长安，新任雍州刺史严象出城与战，吃了个大败仗，被迫缩回城内；曹豹救援不及，只得暂屯灞上，以观风色。


    
是勋闻报，不禁起了点儿阴暗心理，盼着严象行错踏歪——谁叫曹操你不用我推荐的苏则，而非要听荀文若之言，重用严象呢？况且荀彧此前进言剥夺自己的兵权，本来这事儿都快淡忘了，三不知又被许攸给揭了出来，若说是勋心中毫无芥蒂，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然而，严文则跟自己虽不稔熟，好歹见过几面，是勋只是希望他栽个大跟头，却并不希望他如同原本的历史上一般，身首异处。再说了，如今严象退守长安，长安为雍州的州治，若然有失，恐怕关中局势将彻底糜烂，短期内再难安定啊，则对曹家的危害甚大。故此曹操聚众商议此事，他首先提出来：我老丈人兵马既少，打仗又二把刀，还是另委名将率军前往平叛吧。


    
如今既然已得冀州，又与袁绍言和，则派出一两万兵马增援关中并不为难。但问题是，以谁为将才好呢？


    
是勋并未请缨。一则如今关中需要的是武将平乱，不是文臣镇抚，此事与他无干；二来么，是否调回曹豹，尚无定论，总不能把女婿和老丈人同置于一处要地啊，必须得避嫌。


    
但他筹思少顷，终于还是迈步出列，向曹操建议说：“长安被围，若自邺城发兵，路途迢递，恐远水难救近火。可使司马仲达率河东兵先发，再调上党曹子孝、乐文谦往救。”


    
曹仁的战区是在上党，夏侯惇的战区是在太原，但自从高幹、郭援放弃并州，东援河北以后，当面之敌寥寥，故此放缓了进击的速度。曹仁、乐进一力巩固上党郡，夏侯惇则将司马懿、王柔、郭缊等部各遣回郡，自将夏侯兰等北上定襄。所以这时候司马懿跟河东兵已然返回安邑了，西救长安，相对近便。


    
是勋强调说，司马懿当年曾经跟随自己镇抚关中，对雍州人文、地理都比较了解，而且此前驱逐高幹之战，也可以瞧得出来仲达非纯文吏也，亦有将兵之才，理当重用。司马懿虽然并非自己的门客起家，但也是自己从河内提溜出来，并且推荐给曹操的，若分阵营的话，勉强可算是党，岂有不扶助、显拔之理啊？


    
曹操沉吟少顷，又征求了众人的意见，最后决定，即遣司马懿率河东军先发，去救援长安，乐进率三千上党精兵随后。因为曹豹的名位高过司马懿，怕他在军事上掣肘，遂下令曹豹退守桃林塞——你只要不放关中的叛军侵入司隶，就算大功——前线军事，在乐进到达前，司马懿有专断的全权，乐进抵达后，则司马懿须受乐进节制。


    
第二个需要讨论的问题，是综合各方面情报所得，孙策渡江攻打广陵或者庐江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当然啦，曹操如此快速地解决了河北问题，这是“小霸王”根本预料不到的，只等曹军主力返回许都，则孙策再无能为也。只是，到时候要不要增派一支兵马向南，趁机咬上孙策一口呢？


    
是勋瞟了一眼郭嘉，心说你们咋还不动手呢？难道历史会因此而改变，“小霸王”得以逃过一劫，不再年纪轻轻就被人刺死了吗？可是诚如原本历史上孙策临终前对孙权说的：“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孙家两兄弟各有所长，孙策虽然骁勇善战，但他对江东大族压迫得太狠，手段太过酷烈，受到了极大的抵制，他若不死，说不定内部就会先乱起来，顾雍、陆逊等世家子弟有机会做曹家的内应……是让孙策死好呢，还是不让他死好呢？这还真是个两难的问题啊……算了，且由得郭奉孝、陈元龙他们去谋划吧，这事儿我就不掺和了。


    
群臣的建议，是说鏖战河北，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士卒也多疲惫，不宜再大动干戈。况且鲁肃水军未成，也很难渡江进击，南线还是以保守为主，且待水军成就，再伐孙策为好。曹操首肯。


    
第三件事，青州已定，并州尚未全得，尤其匈奴、乌桓、鲜卑等胡部散布五原、朔方、西河各郡，甚至还有迁入太原北部的，若不能速定，恐怕将来袁、曹再度开战，将很难从西线向幽州施压。更可虑的是，若袁氏战败后遁入胡中，则恐后患无穷也。


    
西汉初年的陈豨、东汉初年的卢芳，就都有勾结匈奴，引胡入关的前例，虽说如今的南匈奴不比当年，但他们后面还有鲜卑，据说剽悍难制更在匈奴之上，势不可等闲目之也。


    
是勋建议说：“臣请分州于并。”把靠近冀、幽，相对汉民繁盛的地区和濒临黄河，胡骑纵横的地区分隔开来，然后即可统一指挥对各胡部的事务——或剿或抚，当视情况而定。


    
关于分州之事，他早就跟曹操商量好了，并且已在青、冀两州和司隶试行，故而此议当即获得一致通过。即将并州西方、北方的五原、云中、朔方、西河和上郡摘分出来，另设朔州。西部四郡（雁门、定襄、太原、上党），暂任夏侯惇为刺史，务期速平。


    
那么，让谁来当那个朔州刺史好呢？当即数道目光一起朝是勋射了过来。是勋心说没办法，在座同僚当中，真正跟南匈奴打过交道的，也就只有我一个了，那真是舍我其谁啊？反正逃不掉，干脆自己站出来表态：“勋愿为主公收服南匈奴——然河东军已退，今朔州所余仅西河之卒，不过数千，恐无敷用也。欲服匈奴，当以势迫之，再以利导之，若无强兵，徒逞口舌，事不能成也。”你总不能让我光杆儿一个去朔州上任吧？


    
陈群在旁边笑着说：“宏辅前守河东，亦裸身赴任也，而能将呼厨泉玩弄于股掌之上。今乃可使呼厨泉部以临美稷，尚须何兵耶？”


    
是勋瞟了他一眼，暗中嫉恨——咱们很熟吗？你这开玩笑呢还是当真的？你难道是想处我于死地吗？当即反驳道：“事不同耳，岂可一概而论？昔勋守河东，为都中无兵，乃不得不行险计，况呼厨泉既占汉地，根基浅薄，故乃为吾所趁。今欲图美稷，匈奴王庭百年处彼，根深蒂固，岂可轻动？若呼厨泉之势能压逼美稷，则早弃平阳而归王庭也，何必局促汉土？”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朔方、五原，鲜卑纵横，安知其不为匈奴之助耶？”转过身来面向曹操：“若得能将一员，精卒五千，臣可为主公取美稽而服匈奴。然鲜卑绝未开化，野蛮剽悍，将何以制之，且待日后再议。”端南匈奴我还是有点儿信心的，对付鲜卑，那就另说了，可不敢一概打了保票。


    
于是最终曹操决定，即遣降将张郃，往上党取曹仁麾下精锐五千，挺进西河。任命是勋为朔州刺史，先全力解决了匈奴问题再说。


    
曹家如今在旧并州各郡的部署是：前大鸿胪李牷为上党郡守、王柔为太原郡守、郭缊为雁门郡守、郑浑为西河郡守，此外上郡太守为扈育、定襄太守为王泽，其余三郡或纯为胡人所控，并未置守，或乃袁氏所署，都已见机逃去了。


    
如今是勋虽然挂名守牧朔州，其实手里就只有半个郑浑控制下的西河郡而已，郡兵比他想象的还少，不足千五百人。他计划着先驱逐扈育，控制住了上郡，然后再向北推，对付设置在美稷县的南匈奴单于庭。


    
好在曹操拨了五千精锐给他，还有一位擅长骑马战的万年二把手张郃张俊乂，再加上暂驻西河的呼厨泉部，那兵就勉强够用啦。不过要想牢牢地把呼厨泉所部掌控在手中，自己还得花费无穷心思才成。


    
即在邺城辞别曹操，是勋带着自己的四百部曲，还有诸葛亮、郭淮、秦谊、董蒙、张郃，先经滏口陉前往上党。他一路上想尽办法拉近跟张郃的关系，还许诺说：“抵朔州后，民政吾自理之，军事则仰赖张将军，勋并不敢掣肘。”张郃颇为高兴，身为降将，他知道自己短期内不可能独当一面，那么能够遇见个不怎么管军事的长官，得以放开手脚，无牵无绊，那就挺满意啦。


    
即在长子与曹仁相会——乐进已经领兵西救关中去了——曹子孝设宴款待，是勋舒舒服服连呆了三天。他先不急着前往西河郡去，因为等待许都发来任命的诏书还需要时间，况且，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还没有达成呢，正不必披星戴月。


    
离开上党后，一行人又北上太原郡治晋阳。这时候朝廷的诏书也追上来了，于是是勋就命张郃携带诏书，先发西河，关照他就在呼厨泉所部附近屯扎下来，而且要日日练兵，以炫耀威势——“若能使匈奴惧者，则俊乂可得首功。”


    
是勋本人暂且留在太原，还打发郭淮北上雁门，去跟他老爹郭缊见上一面，说等伯济你回来，咱们再动身不迟。随后他便带着诸葛亮在周边各处游览——只可惜这年月还没有晋祠，没有双塔寺，没有天龙山石窟，也就窦大夫祠并非后世形制，勉强可以一观。所以玩了三天他就丧失兴趣了，返回城中高卧。


    
当然啦，时当仲秋，晋阳城外自有奇山怪峡，草木也尚葱茏，颇多秋游的好去处。只是这位堂堂是侍中虽然号称文学名士、诗中魁首，其实根子里……并没有那份雅骨……

第七章、置之美稷


    
十一月中，是勋终于离开了太原，抵达西河郡治离石，郡守郑浑出城相迎。


    
郑浑字文公，河南人，乃经学大家郑众的曾孙。郑众在汉章帝时代官至大司农，为与宦官郑众相区分，乃通称“郑司农”——是勋心说在原本的历史上，郑玄晚年并未出仕朝廷，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却入朝也做了大司农，这日后一提起“郑司农”来，可就不好区分啦，究竟说的是“先郑”呢，还是“后郑”呢？


    
眼前这位郑浑，也是曹魏名守，在原本的历史上做过很多任地方官，不过曾经任职并州，却是做的上党太守，没跑这么北边儿来。如今历史改变了，郑文公就难免要往这鸟不拉屎的西河郡来转上一圈啦。


    
西河郡幅员辽阔，黄河由南向北，中分一郡，但是耕地不多，户口稀少。全郡十三县，不仅仅美稷被封为南匈奴单于庭而已，附近的广衍、平定二县，乃至于上郡桢林县，全都在匈奴人控制之下——所以点算户口，从来是算不到这几个县的。汉民大多聚居在南部各县城附近，根据郑浑禀报，统共不过四千余户，不到两万人而已，还不如颍川、陈留等地一个普通的县。


    
是勋入衙点查户籍，忍不住就问：“可有隐户？”郑浑回答说隐户自然是有的，但数量也不会多，因为郡内过于贫穷，所以也没什么世家大族，最大的地主顶多拥有数顷瘠田，豢养十几二十户佃农而已——他禀报的时候，满脸都是苦笑。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看起来，这位历史上的名太守，拿这块穷地方也没啥办法，全靠着东方的太原郡和南方的河东郡资供粮秣。


    
是勋再询问郡内各势力情况。郑浑禀报说，南匈奴单于庭大概有胜兵二到三万，倒还算老实，并未南下侵扰汉地，但有时候朔方的鲜卑人会冲进上郡和西河来打打草谷。呼厨泉所部，此前被安排在圜阴、圜阳二县内，因为旧在河东平阳的基地被连根拔起，已成无本之木，人心散乱，据说见天儿便会有三五骑北投单于庭去，其势日蹙。不久前张郃率五千汉军到来，就在呼厨泉营地附近屯扎，每日操练，搞得沸反盈天，更使那些胡骑人心惶惶。


    
而且，此前朝廷派遣天使到来，召呼厨泉、去卑等前往许都朝觐，彼等内忧外患之下，不敢不从，只好结队去了。说到这儿，他抬起头来问是勋：“朝廷之意，或要并吞彼等所部？”


    
其实召唤呼厨泉等人远赴许都，就是是勋给曹操出的主意，只是并非出于他自身的智慧。因为原本历史上，曹操在彻底稳固了并州，剿灭高幹叛乱以后，就是这么干的，把呼厨泉等大小名王全都给叫走了，然后便长留许都，不放归还，趁机把其部分而为五，散开居住，并且编户齐民，一同汉人。要不是西晋初年的“八王之乱”，把胡骑又引入了中原，曹操的政策多延续这么两三代人，估计匈奴族就能被彻底消化掉。


    
因此是勋抄了原本历史上曹操的智慧，再反卖给曹操，提前把呼厨泉他们弄走了——“天降单于玺”他掳到手以后，便即上缴朝廷，有这法宝诱惑着，再有张郃领兵威慑着，有在河东的护匈奴校尉贾衢捏着胡人家眷，还怕他们不上钩吗？


    
然而，是勋还没有立刻动手把呼厨泉所部一万多兵全都吃下的打算。终究单于庭就在不远处，逼得急了，胡人全都北投单于庭而去，那不反倒是为渊驱鱼，为他人做嫁衣裳吗？


    
所以他想了一想，询问郑浑：“呼厨泉等既去，今其部中以谁为主？”那几位当然不可能毫无安排，抛下兵马就直奔许都而去，他们究竟是怎么布置的？派谁来暂时管理自己的属下？


    
郑浑确实有两把刷子，虽说上任不过半年，因为硬件的制约，几乎没能做出任何成绩来，但对于郡内和周边地区的情况，可是摸了个一清二楚，是勋有问，他就有答，而且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根据郑浑的禀报，是勋很快就搞清楚了，去卑有个兄弟，因为母亲地位卑下，所以一直没有封王，只封了个当户，呼厨泉就命其暂摄部众。有趣的是，这人跟着老哥去卑，也起了个汉名，叫做刘靖。


    
郑浑说这位刘靖挺恭顺，先后拜访过张郃跟自己，一方面说粮草不足，请求朝廷赈济，一方面大表忠心，还试探着，能不能把被贾衢扣押在平阳的自己家眷给送到西河来？


    
是勋跟郑浑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终于把自己希望了解的情况全都摸清楚了。郑浑跟是勋致歉，说听闻朝廷分拆并州，设置朔州，估计州官会将治所定在离石——目前朝廷所能够控制的，也就西河半郡而已，不设在郡治离石，还能设到哪儿去？于是郑浑便调集物资、人手，开始建盖州署，只可惜——“使君来甚促也，未及竣工。”


    
是勋心说你还嫌我来得仓促啊，我为了等呼厨泉他们先走，已经到处游山玩水、赴宴吃请，走得够慢啦。不过以西河目前的财政状况和役夫数量来算，要是真在短短几个月内盖起座宏伟、簇新的州署来，他反倒会怀疑郑浑这家伙的操守。因此略略摇头：“无妨，暂有片瓦栖身可也。”说到这儿，突然莫测高深地淡淡一笑：“朔州之治，吾意置于美稷最佳。”


    
郑浑闻言，不禁一愣，随即大喜——曹操打算怎么解决朔州境内诸胡的问题，当然不会事先通报给他这小小的郡守知道，他光估摸着张郃率军入郡，是为了解决呼厨泉所部，此前没想到是刺史野心勃勃，竟然想把南匈奴单于庭也给端了——美稽是单于庭所在，这竟然说要把州治设在美稷，当然得先给抢过来啦。一方面若能消灭郡内的胡人势力，郑浑所辖领土可以扩上一倍，户口数量也起码有五成的增长，地多、人多，就好办事儿，不会再象如今这般捉襟见肘；另方面，上下级机关全都设于一城，上官办事儿是方便了，下官却难免处处掣肘，要是州治搬去别处，他这个郡守的日子就要舒服多啦。


    
就好比后来清朝有句民谣，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所以郑浑听到是勋透露出一点点消息，当即拱手表决心：“浑请附使君骥尾，驱逐胡骑，底定西河，但有驱策，必不敢辞也！”


    
郑浑说州署还没竣工，事实上也就圈了处空场，刚平整过土地而已，连地基还没来得及打呢。是勋随口说“暂有片瓦栖身可也”，问题是偏偏一片瓦都还没有……郑浑无奈之下，只好央告城中唯一的商家让出几间屋子来，给刺史及其属吏暂居。


    
是勋被他领到地方一瞧，只见几间房子全都灰扑扑的，墙上满是水渍，柱上多有蛀斑——不过比起刚才跟郑浑议事的郡署来，也基本上没啥差别。是勋心说估计这离石城里就找不出什么象样房子来啦，罢了罢了——“吾有部曲四百，如何安置？”


    
郑浑说要么暂驻城外，要么先在刚圈出来打算做州署的空场上搭帐篷吧。是勋连连摇头：“离石破败，城堞不完，郡兵羸弱，甲兵不齐，胡人又觊觎于侧，吾怎可别部而居？”把我跟我的部曲们分开，那不是太危险了吗？干脆，我也去跟他们一起搭帐篷住吧。


    
于是就在那片空场上点起篝火，扎起帐篷来。是勋叫人搬了个小马扎（胡椅）过来，坐在篝火旁边，一指荆洚晓：“且命胡骑都来。”


    
当初是勋出镇河东，跑平阳去跟呼厨泉谈判的时候，得呼厨泉赠了他五十名匈奴兵当部曲，其后有战死的，有病死的，还剩下三十七名。时候不大，荆洚晓就把这三十七人全都领了过来，在是勋面前单膝跪倒，一起问道：“主人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当初呼厨泉送给是勋的部曲，基本上就都是会说几句汉话的，又跟了他这么长时间，不但语言功力大见长进，甚至还有七八个开始识字了，因此是勋跟他们交流，不会有任何的不便。当下一捋颔下胡须，开口问道：“汝等自从吾以来，吾待汝等如何？”


    
是勋在自家部曲身上是下了很大功夫的，不但好兵甲、高粮饷地养着，还十天半月便跟他们同吃同住，探问起居，以拉近感情。尤其这些匈奴兵的出身都不高，虽有勇力，在等级制度非常森严而又原始的部族中也并不受重用，而当跟从是勋以后，护匈奴校尉贾衢本是是勋的门客，自然会对他们的家人另眼看待。贾衢在平阳等四县将匈奴老弱都编户齐民，使其垦荒，其中分给是勋部曲家眷的都是好地，有富裕的农具由得他们先挑，还特意指定几户汉民教其耕稼。加上这些匈奴兵从是勋处领得不少赏赐，送回家中，眼瞧着那几十户人家就要变成平阳等地新的小地主了。


    
故此绝大多数匈奴部曲，都对是勋是死心塌地啊。匈奴人原本没有什么深刻的民族、国家概念（其实这时候就连汉民也好不到哪儿去），即便如今是勋要他们向自己的族人挥舞刀枪，甚而让他们去袭杀单于，他们也是毫无二话的。


    
故而此刻是勋问起来，我待你们如何啊？匈奴部曲便皆乱纷纷地答道——“主人待我等甚好。”“小人愿为主人卖命，以报厚恩！”就中独有一个声音最为响亮，汉话的腔调也正，扬声道：“主公天高地厚之德，吾等难报万一，若有差遣，岂敢不从？昔田横有三千死士，今小人愿为主公之死士也！”


    
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嘴角略略一抽——竟然拿田横来比我？你丫是在诅咒我吧……

第八章、我等自取


    
自称愿为“死士”的那个匈奴部曲，其实不是正牌匈奴人，而是所谓的“杂胡”，是匈奴与乌桓通婚的杂种，在族内备受歧视。因此他没有丝毫做匈奴人的自觉，反倒仰慕汉家文化，找个了汉人老奴学会了汉语。后来呼厨泉要送些部曲给是勋，他主动报名前往，是勋问起姓名来，他不肯说自己的胡名，却报上一个汉名——“小人名唤刘虎。”


    
当时是勋一斜眼，心中不禁冒出一句话来：“你也配姓刘？”


    
不过这个刘虎倒真是忠心耿耿，打仗也英勇，因而逐渐受到是勋的重视，提拔他当了个什长。此刻问起这些匈奴部曲来，刘虎特意的咬文嚼字，要表现自己与众不同，跟汉人没啥两样，只可惜学问有限，很多故典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未免贻笑大方。


    
耳听得匈奴部曲们纷纷表忠心，是勋微笑着摇一摇头：“吾操劳国事，对汝等照顾不周，若有不满处，尽可直言，言者无罪。”众人纷纷表态，说丝毫没啥不满的，只有刘虎又别出心裁，大声道：“只有一事，小人略有不满也。”


    
同伴们全都怒目而视，刘虎倒是也不胆怯，继续高声道：“小人等愿为主公效死，奈何主公学究天人，智勇无双，天下英雄，无敢近主公一丈者也。故此仅于永安战胡逆、修仁敌袁氏，小人等别无所用，却空享主公俸禄，未免惭愧。还请主公交与重任，即便刀山火海，小人等无不愿往！”


    
啊呦，是勋心说这小子不仅仅嘴皮子利落，还会拍马屁啊，什么“学究天人，智勇无双，天下英雄，无敢近主公一丈者也”，这种话你说着不脸红，我听着脸上都难免热辣辣的。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可是也别让他再说下去了——这郭淮、董蒙、诸葛亮他们还在旁边儿呢，眼瞅着嘴角都已经忍不住地抽起来了……平常是勋跟这些匈奴部曲闲聊的时候，也故意给他们灌输一点儿国家主义的概念：“无论匈奴人还是中原人，皆我大汉臣民也，须为国家而战，不为部族而战。何所谓夷狄？孔子曰：‘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此云入，乃归化也，非侵扰也。汝等欲为中国之人，须学汉言，从汉俗，如此则中原人不能轻也。若有人敢轻视汝等，汝等当言：‘吾一从汉俗，又为汉室征，于国无功者，何敢轻吾？！’”


    
是勋嘴皮子利索，加上这些匈奴部曲本来民族观念就不是很深厚，所以见天儿地灌输、洗脑，再加上好吃好喝供养着，就逐渐地都上了他的贼船啦。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必要再多说什么，他直接就布置开了任务——“朝廷使某守牧朔州，境内无论汉胡，从我者可生也，逆我者必死。汝等可愿为我讨伐不臣耶？”


    
刘虎脑筋确实很快，赶紧接口：“即便我等族人，若敢不从王化，我等皆愿为主公伐之！”是勋扫视全场，其余那些匈奴部曲没有刘虎这般利落嘴皮，只是不停地点头，还有人说：“我等皆主人之奴，主人教我等杀谁，我等必不容其得生！”


    
是勋说好，我指的就是你们的族人，可同时也是你们的敌人——“国家封南单于于美稷，然自羌渠单于殁后，彼等不从於扶罗单于，而妄自废立，嗣后甚至不立单于，不修职贡，形同割据。呼厨泉单于意欲伐之久矣，奈何力不能及，今我欲率汝等伐之，汝等可愿从否？”


    
实话说匈奴部曲当中，并非全都是刘虎那般一心想做汉人，对于反戈一击毫无心理负担的，只是既然跟从了是勋，在平阳的家眷也都落在汉人手里，所以不敢不应从而已。倘若是勋要他们去攻打呼厨泉、去卑，他们或许心里还会打个哆嗦，但既然是勋要他们去伐美稷，那就完全没啥二话了。


    
这些匈奴部曲，在举家跟随於扶罗南下的时候，大多年岁还小，是在“杀回单于庭，夺回单于位”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就算是勋不提，他们也天然把仍然留在美稷的族人目为仇敌。故而听得是勋如此安排，全都大拍胸脯，大表决心，表示对待那些“叛逆”，自己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可是是勋随即又把脸一沉：“然单于庭胜兵数万，吾不过能调派张将军所部五千人而已，众寡不敌，奈何？欲待联结呼厨泉单于部北讨，又恐单于不在，彼等不肯听命。单于此去，天子必大加赏赐、慰留，不识何日才能返回，若待其返，恐时机错失也。故我欲使汝等返部，游说族人，招募愿从我命，往讨单于庭者。可即许诺，若克美稷，彼等之奴即为有功者之奴，彼等之牛羊即为有功者之牛羊，我亦将西驱鲜卑而东逐乌桓，所得牧场，皆与彼等为牧——自然，也皆与汝等为牧。汝等可愿往乎？”


    
说了半天，终于图穷匕见了，是勋要这些匈奴部曲回去，劝说族内的战士，全都跟随自己去攻伐美稷，许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听到他笼统地提出了赏格，匈奴部曲们莫不脸上发光，眼中流露出贪婪之色——他们打小跟着於扶罗南迁，在平阳附近放牧，然而这些地方终究不是传统的牧场，牛羊的存活率、繁衍速度都很低，族中老人时常提起来，都说美稷及其以北地区，牧草繁茂、气候适宜，简直就是放牧的天堂呀。是勋说你们要是帮着我杀过去，那么这天堂就是你们的啦，他们又哪有不欢欣鼓舞，口水横流的道理？


    
于是纷纷表态，这就回去劝说族人。刘虎还特意加上几句：“小人乃主公之部属，主公辩舌甲于天下，小人等若不能游说族人来降，岂非有负主公之盛名乎？”是勋心说算了吧，你们嘴皮子能不能说，这真跟我没啥关系……你汉话是说得挺溜啦，可别“邯郸学步”，把匈奴话都忘得七七八八了，回去以后反倒说不利索……当下每人发给锦缎三匹，作为活动经费，让他们返回呼厨泉部去了。本来是勋完全可以以朝廷的名义征召呼厨泉部从征，但问题是呼厨泉不在部内，就怕那位刘靖胆子小，没有单于的指令，不敢贸然相从。就算刘靖也跟刘虎一般具备“带路党”的素质吧，他本人威望也不够高，万一匈奴兵当中再出一两个左谷蠡王那样的货色，想对自己不利，此征美稷，危险系数就挺大啊。还不如把部曲们派回去游说，能拉出多少匈奴兵来就算多少。而且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彻底分裂和弱化呼厨泉所部。


    
可是这边儿才把匈奴部曲们撒出去，突然郑浑来报，说刘靖听闻刺史到了离石，打算亲自前来拜见。是勋这时候还不想见刘靖，命其先不必来——“吾近日欲取上郡，教彼遣一军来相从可也。”


    
刘靖挺听话，没几天就派了一名当户，统率五百骑赶过来支援。恰好这个时候，应是勋所召，得曹操应允，护匈奴校尉贾衢和别部司马孙汶也抵达了离石——贾衢过来，是为了辅佐是勋解决南匈奴问题，至于孙汶，是勋身边亟须一名得力的保镖。于是是勋请张郃拨给两千精锐，并五百匈奴兵，亲自统率着，便向西方的上郡进发了。


    
上郡在黄河以西，所辖地域比西河还要广大，但相对西河的十六县，只分十县，而且人口还不抵西河呢，几乎就是一片彻底的蛮荒之地。不过后世这里属延安、榆林等县管辖，因为水土流失的缘故，土地比较贫瘠，这年月倒好得多，拥有大片草原牧场，匈奴、鲜卑，乃至于西方的卢水胡，都经常整部整部地迁徙到上郡境内放牧。汉朝强盛的时候，胡人来牧，必要向汉官贡上方物，算是借地，等到汉朝衰弱，那就彻底来去自由啦，说不定还顺带手地跑汉城下抢掠一番。


    
此时上郡太守名叫扈育，是从灵帝朝就跑来上任的老官僚。等到董卓入京、天下大乱，上郡虽然距离司隶不远，却因贫瘠，所以压根儿没谁有空关注，朝廷也不说罢免扈育的职务，也不说允其留任，更没派人过来接替，所以这位扈太守就迷迷糊糊地一直跟郡治肤施城里呆着。反正家眷也接过来了，在当地也置办了产业了，干脆，就以上郡为家吧。


    
等到是勋率军渡过黄河，向肤施进发，扈太守闻报大惊，赶紧遣人到军中打探消息，说上郡这几年未修职贡，都因南方胡人阻路，并非太守自外于王化也——不知道刺史大人带兵前来，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来问罪的呢，还是赍了朝廷的诏书，命人来接替太守之位呢？


    
是勋知道扈育本身的实力很弱，所能控制的也不过肤施一县而已，其余各县不是捏在胡人手里，就是捏在汉人地方宗族手中，也多不过一两千兵马罢了。他这回是打定主意，要把这块鸟不生蛋的地方彻底犁一遍，于是也不跟使者废话，只说：“扈育不能全郡，是无能也，吾当免之。若欲得保首级，可开城自降，若欲死，可来战！”


    
大军延着奢延水而上，没几天就兵临肤施城下。扈育无计可施，只得打开城门，亲自把是勋给迎了进去。是勋当即下令把扈育及其主要幕僚全都绑将起来，押赴许都——这种小角色，不必污我之剑，还是交给曹操发落吧。随即下令，命董蒙暂摄郡务，点查城外田地，把扈育等人的土地全都没收入公喽。


    
董蒙刚接令而去，呼厨泉所部派来增援的那名当户就跑过来请示：“此番虽然未得一战，终究取了一县，请问，刺史大人对我等可有犒赏？”


    
是勋摆了摆手，随口道：“府库尚在点验，且待明日吧。”那当户突然狡诡地一笑：“其实无需大人下赐，按惯例，我等可自取之也。”是勋闻言，不禁一皱眉头，心中杀意顿生！

第九章、汉家法宝


    
这位匈奴当户也有一个汉名——自从去卑进位左贤王以后，改称刘某某貌似已经成了匈奴贵族的最新时尚了——叫做“刘宙”，是勋不知道他是否还有一个哥哥名叫“刘宇”，然后有两个弟弟叫“刘洪”和“刘荒”……好吧，这年月还没有《千字文》……刘宙中等身材，生得很敦实，一张方脸，经常堆着憨厚的笑容——当然，经过是勋的了解，此人心肠狠辣、脑筋奸猾，绝非诚实君子。他一开始跑来索要赏赐，倒并不出乎是勋意料之外：胡人本贪，再加上这阵子被从平阳等地赶出来，赶至更为贫瘠的西河，欲待抢掠都找不到人家，食用全仰附近郡县供给，实在贫困得不得了，若非如此，呼厨泉他们也不会一听朝廷传唤便即刻上路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呀，往许都去，起码还能有口饱饭吃。故而虽然这五百名匈奴兵跟随是勋往上郡来，途中资供不乏，但肚子填饱以后，自然还会想着把口袋也给填满，所以虽未见仗，未立功，也先巴巴地跑来求赏。


    
本来按是勋的想法，先翻翻上郡的府库，再检视一下才刚没收的扈育等人的田地、财货，若有那暂时用不着的东西，将些出来赏赐他们，以求在此后的战斗中肯于出力，原无不可。然而才刚把放赏之日推到明天，刘宙便笑着回复道：“其实无需大人下赐，按惯例，我等可自取之也。”


    
是勋明白他的意思，那是打算放开了手在城内抢掠啊。别说肤施城内大户不多，还大多跟扈育有所关联，是勋打算自己下手去抄家，剩下那些小门小户的，恐怕家无隔宿之粮，还等着官府赈济呢，哪有什么可抢的？就算有得可抢，是勋也断不能容忍这些匈奴兵伸手啊！


    
军士克陷一城，即大肆抢掠，本是这乱世中的惯例——无他，为军资不足耳。倘若是勋沦落到类似地步，他也难免要蒙着自己的眼睛，暂且抹杀自己的良心，放纵士兵去抢上一抢了。只是这般行为，根本违背他前一世即养成的道德准则，故而每次领兵，都必然竭尽心力，计点所耗，再各方搜集粮秣，尽最大可能避免这种悲剧的发生。更何况若放纵汉兵抢掠还则罢了，若放纵胡人抢掠（除非是秘密地去抢大户），这良心上如何过得去？这士林中的清议将会如何评价？史书上又是否会有异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勋是个国家主义者，而非民族主义者，他并非任何问题都首先站在汉族的立场上去加以考虑。穿来此世以后，沦为夷人血脉，他便并没有太大的不适应——况且这年月的夷人，过不了几百年，就都变成汉人啦。对于匈奴等外族，他也没有这时代士大夫那般普遍的憎恶心理。所以想要避免“五胡乱华”的悲剧发生，也不仅仅是希望汉人少死一些，更希望改民族仇杀为民族融合，为中国争取更稳定的发展时间和空间。


    
但不管怎么说，中国的主体民族还是汉族，是勋的前世也还是汉人，若在此世见到汉人和胡人对砍起来，或许还会先问个是非曲直再作决断，不会直接将胡人看作邪恶的。然而若突然有个胡人凑到跟前来，对他说：让我们去抢掠一番汉人吧。是勋又岂能答应？


    
不仅不能答应，而且立刻便觉得有一股怒火熊熊而生，倘若不是多年来培养自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培养自己要喜怒不形于色，恐怕当场目光中便会有杀意闪现了。


    
但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还是暂且按下了怒火。当下语气温和地回复刘宙：“肤施初定，若即由汝等于城内自取财物，恐将生乱。且待府库点验清楚，四门通衢尽皆在握……只待明日，定教汝等满意。”到了明天又如何呢？是会有财物赏赐下来，还是允准匈奴兵放手大抢？是勋含糊过去了，并未明言。


    
不过这种回答就已经足够打发刘宙啦，左右不过再多等一天而已，他等得起，而且回去以后，也方便向部下交待。刘宙告辞出去了，是勋双手按着桌案，微闭双目，细细筹谋——明日，明日便要收拾这些不事生产，而惯会抢掠的胡儿！


    
正当此时，诸葛亮报门而入，呈递上了两卷麻纸。是勋打开第一卷，原来是上郡府库的点验结果，看着看着，就不禁皱起了眉头：“即便肤施贫瘠，府库亦不当如此空虚……”诸葛亮微微笑道：“先生且看另一纸。”是勋闻言，打开第二卷麻纸来一瞧，也不禁莞尔：“原来都被扈育等搬回自家去了。”


    
其实就扈育君臣家中这些浮财，放到中原繁华之地，也顶多支撑起一个中等人家而已，根本无法跟他们郡守、郡吏的身份相契合。不过积少成多，牵连勾引出十多户，所有财产综合起来，也足够是勋喝上几口肉汤了。他缓缓地放下这两卷麻纸，筹思少顷，下令道：“且召梁道、公盛、伯济、毓南等皆来，某有要事相商……”


    
一夜无话，第二天午前时分，是勋派孙汶通知刘宙，说刺史将有赏赐发下，命他将召回出去巡哨的士卒全都集结于肤施城南门外的军寨内，先用酒食，待饭后即赏。是勋还把整个肤施城里的各种酒浆、各种肉食全都搜集起来，一车一车地运去给匈奴兵。待得他们大快朵颐之后，也都带了三分醉意，是刺史才领着一众幕僚、部曲，由数百汉兵押了五乘大车，前来犒劳。


    
这五乘大车上虽然盖着毡布，但想必都装满了箱笼，匈奴兵见了，个个两眼放光，口水横流。是勋端坐马车之中，先不下车，却由郭淮招呼道：“整列，刺史训话！”


    
发赏之前先说几句话，汉人习惯如此，匈奴人也不能外——赏赐当然不是白给，发赏是要你为主君卖命，从此作战更加奋勇的，此乃题中应有之意也，自然要先分说明白。匈奴兵不疑有他，全都出帐而立——当然啦，他们是没有经过阵列训练的，所以队伍歪七扭八的，完全瞧不出横纵列来，而且有不少匈奴兵酒喝多了，站在那儿还总打晃。


    
是勋在马车上缓缓站起身来，面沉似水，左右环视，然后即摆摆手：“都坐下吧。”匈奴兵如闻大赦，“呼啦”一声，全都盘腿坐在了地上——倒是比站队要整齐得多。随即是勋注目刘宙：“当户何在？上前呈验兵马。”


    
刘宙心说汉人就是事儿多，我这五百人，来的时候你就点验过了，这一路上也没打过仗，也没少过人，难道还担心我会吃空饷么？然而昨夜郭淮奉是勋之命，先悄悄地给他送来了好几箱的财物，嘱咐他说：“肤施实贫，府库皆虚，故此使君明日发赏，恐未必如卿等之意也。先以赐卿，还劳明日弹压军士，不使生乱——且待全郡皆平，自然财充物足，可孚全军之意。”刘宙拿人的手短，自然要把姿态放得低一点儿，给是勋足够的面子，于是当即迈前几步，来到是勋马车之前，高声禀报道：“小人所部五百骑，并无缺损，布列于此，专候大人点验。”


    
是勋略微点一点头，将手一招，于是后面那五辆大车便推来前面。说时迟，那时快，是家部曲掀开毡布，稍一拨弄，便见大车前方有厚板立起，厚板上彩绘怪面，都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森然利齿，实足摄人心魄！


    
匈奴兵全都大惊失色！


    
想当初是勋在永安城内以火箭车大破匈奴左谷蠡王部与雁门兵，杀伤、俘获数量并不算多，败兵大多跑散，其中不少逃回本部，难免四处传扬，都说是大人能驱怪兽，口吐火蛇，中者立死，好不可怕！导致匈奴中人心惶惶，还幸亏后来呼厨泉、去卑等遣人四处解释，说那并非怪兽，乃汉家的法宝，车上载以火箭，虽然厉害，却也并非难以躲避，好不容易才把恐慌情绪给按下去了。


    
这事儿，是勋通过来时与众多匈奴兵交谈、套话，早就已经打听清楚啦。就有匈奴兵问：“传说大人有如此法宝，何不以之破敌，还须我等何用？”是勋笑着给他们解释：“法宝虽强，难以破众，况敌军若上千数，若即跑散，法宝难追。还须汝等纵骑践踏，才得全胜。”


    
所以说匈奴兵里虽然真正见过火箭车的不多，但通过传闻，这种利器如何恐怖，早就烙印在他们心灵深处啦，当下一见怪面浮现，就有七成猛然醒觉：“难道这便是那汉家法宝么？是大人为何朝向我们祭出此宝来？！”立刻轰然大乱，若非全都坐在地上，而仍然站着，恐怕便会瞬间跑散。


    
还站着的，只有刘宙一个，而且距离火箭车最近，当下“啊呀”大叫一声，转过身去就要迈步。孙汶在侧早有准备，当下一个虎扑，已按住刘宙肩膀，将其牢牢压在身下。那刘宙虽然弓马娴熟，膂力也大，却并未真正学习过搏击之术，全是野路子，又促起不意，如何能是孙毓南的对手，一时间竟然挣扎不起。


    
眼瞧着就有不少匈奴兵爬起身来，待要逃走——剩下的大多是惊得呆了，要么酒喝多了手足皆软，慢了半拍——是勋鼓足丹田之气，扬声大喝：“不动者，可生；敢妄动者，必死！”身旁部曲早就接到指令，闻言亦齐声高呼，用匈奴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匈奴话，乃是贾衢所授。贾梁道端是当世才俊，自从被是勋授予编户齐民，整顿平阳四县的匈奴老弱之职后，很快便自学会了匈奴话。


    
匈奴兵经此一喝，全都吓得瘫了。只听刘宙被孙汶牢牢按压着，口中却呼：“我等无罪，大人为何要杀我等？！”是勋冷笑一声：“孰云汝等无罪？！”

第十章、平定上郡


    
今日便要借机收拾这些匈奴人，是勋早就拿定了主意，也把前后步骤、相关细节，全都筹谋妥当了。况且他不是一个人干琢磨的，还跟下属们商议了许久——他那些下属，除了个孙汶是大老粗外，有哪个是好相与的？尤其毒辣无过董公盛，心思缜密无过诸葛孔明，那么最终决策，又岂是刘宙这等胡儿所能看破的？


    
其实按董蒙之意，既然胡儿不服管束，欲行劫掠，不如聚集起来尽坑杀了——我有两千余精锐汉兵，只要布置妥当，促起不意之间，还怕会有漏网之鱼吗？然而是勋却摇头：“若能收服彼等最佳，吾异日尚有大用也。”


    
于是商议定了，是勋今日便以放赏为借口，却推出火箭车来，假意要把那些匈奴兵全都灭喽——其实那也不是真的火箭车，自从研制出了“一窝蜂”以后，笨重、迟缓的火箭车他就不再造啦，那只是临时找几块木板来绘上怪面，拿来吓人用的。为怕匈奴兵就此跑散，所以先提供酒食，吃喝得他们脚软，再使孙汶擒下刘宙，致其“蛇无头不行”。倘若这般布置之后，仍有逃跑的，也无妨，外围早秘密布置了数百汉骑，遮蔽各条道路，终不能使一人漏网！


    
不过情况出乎是勋预料的好，匈奴人向来最信也最惧鬼神，虽然已经多方辟谣，火箭车不是怪兽，骤然得见，也全都吓得腿脚软了，再加上酒食才饱，就没几个有力气能爬起来。而就那爬起来的几个，被是勋断喝一声，部曲都再用匈奴话吼道：“不动者，可生；敢妄动者，必死！”那就真的再没人敢孤身落跑啦。


    
只有刘宙被按趴在地上，还梗着脖子喊：“我等无罪，大人为何要杀我等？！”


    
是勋冷哼一声：“孰云汝等无罪？！我固知汝等在西河甚苦也，故而此番随某进军，途中资供毫无所缺——且自扪心而问：我缺汝等食乎？缺汝等衣否？”


    
是勋说完，贾衢就用匈奴话翻译了一遍——终究这五百匈奴兵，并非是人人都听得懂、能够说汉话的。当即就有那胆子大的匈奴兵回复道：“全靠大人，我等衣食不缺，然亦不敢轻慢大人啊，哪里有罪？”


    
这种回答也在是勋意料之中，当下冷着脸又道：“休说我为朝廷守牧朔州，汝等既在西河，便是我之子民，故而从我而征，乃顺理成章之事。昔在平阳，呼厨泉单于亦敬我。在永安，左谷蠡王谋反，单于为向某请罪，于是自离平阳，将四县拱手奉上……”


    
当日在永安城中，呼厨泉被是勋以刀架颈，要挟着交出了金印，垂头丧气地退往西河，这种大伤单于脸面之事，他回去当然不会照实说。而只说因为自己统驭不力，导致左谷蠡王谋反，冒犯了是大人，俺们匈奴人恩怨分明，是大人待我等不薄，岂可不献出平阳等地作为赔偿？这点，也是是勋在这几天跟匈奴兵的交谈中打听出来的，正好以此来抬高自己的身价。


    
于是喝问道：“单于尚且如此，汝等何敢反我？！”


    
有匈奴兵就叫：“大人不知哪里听说，我等尽皆忠诚，并无叛反之意啊！”


    
是勋一皱眉头：“我衣食也不缺汝等，此来肤施，贼寇自降，未交一战，如何倒要求赏？况我念汝等千里征程，虽无功劳亦有苦劳，昨日已有赏赐颁下，如何不肯知足，还要挟上官，继续求赏，甚而欲纵兵劫掠？！”


    
贾衢还没来得及翻译，就有那听得懂汉话的匈奴兵叫道：“实实的未见赏赐啊！小人也并不敢求赏，是当户言大人有赏放下，小人们才集合在此……”


    
是勋前面那句话很重要，所以先不理他，以目示意，让贾衢继续翻译，然后才假装疑惑地望向郭淮。郭淮赶紧一抱拳，满脸惊惶地配合演戏：“末将昨夜即将赏赐交与刘当户，并不敢私吞，请主公明察！”


    
刘宙听到这里，他也不傻，如何还不明白是勋设下圈套，要害自己的性命？当下梗着脖子就待大叫。然而孙汶早有准备，才觉得对方脖子一硬，便双手用力按去，按得刘宙啃了一嘴的泥土，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贾衢翻译了郭淮的话，然后察言观色，即伸手指点几名面上疑惑之色最浓，甚或还有些恼恨，直把眼光朝刘宙身上瞥的匈奴兵：“汝、汝，还有汝，且往刘当户帐中去，看是否私藏了赏赐！”


    
那几名匈奴兵不敢擅动，却把目光又移向是勋。是勋心说刚才的威吓效果不错嘛，于是点一点头：“便交于汝等去查看。”几个兵这才大着胆子爬将起来，转过头往大帐中奔去，时候不大，果然拖着好几口皮箱出来，禀报说：“都是绢，并非来时所携之物。”


    
是勋冷哼一声：“果然是刘宙私藏赏赐，还借汝等之名要挟于我。这般恶徒，还留他何用？！”眼神一瞟，荆洚晓一个箭步蹿上去，“咔嚓”一刀，砍下了刘宙的首级。


    
是勋早就通过一路上与匈奴兵的交谈，知道这位刘当户并非本管这些匈奴兵，只是刘靖临时指派的。这厮是小贵族出身，别看相貌忠厚，其实满肚子坏水，故而在部伍中也缺乏威信——若非如此，是勋还真不敢当着众兵之面，不容分辩就砍下他的脑袋来。


    
如今刘宙的首级到手，被荆洚晓血淋淋地高举过头，匈奴兵莫不惨然变色。是勋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先高呼：“既与汝等无涉，不愿死的可即跪下对天发誓，自此遵从某的号令，不再背反。愿陪刘宙死的，自可站起身来。”


    
“呼啦”一声，匈奴兵全都跪下了，就连那几个去拖箱子的，原本站着，也匆忙双膝着地，生怕跪晚了一步，被当成是那“愿陪刘宙死的”。别说刘宙并无什么威望，就算军中有几个新拉拢的亲信，也都到不了“死士”的地步，刘宙既死，自然改换门庭，有谁愿意陪他共赴黄泉？


    
当下那些匈奴兵乱哄哄的，全都按着本族的习惯，双手张开，仰面朝天，高声发誓。等了好一阵子，才始乱完，但一个个还都跪在地上，双手前撑，抬头望向是勋，等候发落。是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虚搀：“都起来吧。既是已发了誓，不敢背我，我自然仍当汝等为吾子民，为吾部属。汝等远来辛苦，岂可不赏？”


    
一指才拖出来的那几口皮箱：“这些绢帛，本便是吾赏赐汝等的，却被那刘宙私吞。如今汝等再公举五名首脑出来，将这些财物分了吧。”


    
匈奴人所求汉家的，主要就是织物和铁器，铁器自然不能随便给他们，而这些从扈育等人家中抄出来的绢帛，质量颇次，即便输去别郡也未必能换到什么东西，干脆就拿出来收买这些匈奴兵算了。


    
公举首脑，分配财物，且得乱一阵子呢，是勋就不等了，而把后事全都委托给了贾衢——这家伙也做了好一阵子“护匈奴校尉”了，对于胡人的心理，肯定比自己摸得透。是勋只是嘱咐他：“胡人之心叵测，虽大局已定，亦不可疏忽也。吾将孙汶、荆洚晓等留下助汝，其外遮路的游骑也暂不收。记得，今晚将那五名胡儿首脑都领来见我。”


    
于是带着诸葛亮、郭淮等人返回肤施城内，当晚又摆宴款待那五名新推举出来的匈奴首脑，亲切交谈，好生笼络，就此基本上把这五百胡骑牢牢地捏在手心里啦。


    
是勋在肤施歇了数日，便再启程南下，攻略高奴、定阳等县。这些县内或胡或汉，皆为豪强所据，多不过数千兵，少的也就五六百人，大多不敢抗拒，遣使请降。然而是勋全都不允，一味要犁庭扫闾，把这些地方势力彻底铲除。


    
本方兵马，也包括那五百匈奴兵，真正的统驭者、总司令是郭淮，总参谋长是诸葛亮，有这二位掌总，上郡内这些贫瘠地方，还有哪儿拿不下来吗？至于是勋本人，他把自己定位为“总政委”，主要负责军中的思想鼓动工作，当然啦，他前一世知道草创期的G军之中，政委的权限往往要高过军事指挥员，正如自己一般，只是有关军事问题，他虽然具有最终拍板权，但一般情况下甘心放手，并不掣郭伯济、诸葛孔明他们的肘。


    
上郡最南边的县是漆垣，地近冯翊杸栩县，是勋到了漆垣才知道，敢情杸栩新上任了一位县长，正乃故袁氏监军沮授是也。是勋心说关中的叛军大多在京兆、扶风境内流蹿，曹操却把个挺有用的沮授派到冯翊来——果然还是信不过沮子辅啊。


    
平定了上郡南部以后，他又返回肤施，点查郡内政情，发现董蒙这小子还真干得不坏，起码新复各县的基本秩序已经稳定下来了。于是歇马数日，再度启程北上，前往龟兹。此县虽在上郡境内，但理论上不归上郡郡守管辖，亦不置县令长，而由朝廷委派上郡属国都尉负责。


    
这是因为，龟兹本西域古国也，前汉武帝时西击匈奴，以收西域，即将龟兹部众东迁至此。不过数十年前，南匈奴曾一度占据过此地，赶走了朝廷任命的上郡属国都尉，还把龟兹后裔全都掳走了，此处仅余残墙而已。于是是勋上奏曹操，请求废置此县。


    
年前返回的西河郡治肤施。这时候新的刺史衙署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是勋暗示将来要迁往美稷，所以比最早设计的规模要小了一大圈儿。他入衙才刚坐稳，郑浑求见，奉上一方木匣：“此使君许都家中寄来也。”是勋打开木匣一瞧，见有一封书信和一片木牍，先读书信，不禁捋须微笑，再读木牍，却猛然一拍桌案：“孙策死矣！”

第十一章、霸王之死


    
家书是从许都寄往离石的，因为是勋出征上郡，所以暂时投于郡守郑浑。是勋先读家信，乃正室曹淼亲笔所写，笔迹还很拙嫩，但看得出是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练习的，比初娶她的时候要工整得多。


    
曹淼先在信中埋怨丈夫，整天儿跟外头跑，就没几日沾家，才跟随曹公出征河北，结果曹公回来了，大军回来了，却不见丈夫的踪影——连朝也不回，就又奔朔州去啦。曹淼质问，你是不是彻底忘记家中的妻儿老小了？


    
接着又通报了家中情况，各方面都很正常，自家产业有孙资等门客照应，收入也颇不菲，此外曹公班师以后，论功行赏，又赐下来钱三百贯、绢三百匹，其余杂物不等。


    
最后，曹淼说啦，女儿也已经五岁了，只要照顾得当，不怕远行——我这就带着女儿动身去西河找你啊，你可别再跑了啊！


    
是勋见此，不禁捋须微笑——反正郑浑献上书信以后就退出去了，此刻室内也无旁人，他抬起头来，回想妻儿的容貌，但觉心中杀伐之意渐消，柔情泛起，心思空明澄澈，如山中清泉一般。想不到前一世年近三十，未能成家，这般缺憾倒在今世弥补了啊……不过话说前一世都市男性三、四十岁不结婚也很寻常，倒是这一世，自己还不到三十呢，竟然闺女都五岁了！


    
掐指一算，哦，这是虚岁，其实闺女是雪才刚过了四岁生日……曹淼信中提到，广陵陈登有书寄来，因而随信奉上——就是匣中那片木牍了。是勋伸手取出木牍，还没看呢，心里就在想：陈元龙还在用这落伍的工具啊，嗯，貌似我的造纸坊，确实在广陵还并没有分号或者分销商……双手展开木牍，才读几行，他就不禁拍案大呼：“孙策死矣！”


    
算时间孙伯符也该死了，是勋前阵子还在心中腹诽，郭奉孝、陈元龙你们怎么还不动手，难道真打算让江东的历史彻底改变，不准孙仲谋上台吗？不过他细细一瞧，历史确实有了些微的偏差，孙策竟然不是被许贡门客所刺杀的！


    
是勋此前多次与陈登通信，说孙策剽悍难制，为朝廷之大患，希望陈登要随时关注江东局势，严密守把广陵。陈登回信说：“策在江东诛戮英豪，志士侧目，多行不义，必将自毙也。虽然，登亦不敢轻忽，朝廷付登方面之任，当竭尽心智，为朝廷控扼江水。异日若能提一旅以定江东，方不负平生之志也。”


    
是勋当时就犹豫啊，孙策在江东“诛戮英豪”，也就是打击世家大族，虽然手段酷烈一点儿，但跟自己的目标相同啊，要不要暗示郭嘉、陈登他们且别下手，让他再杀得狠一点儿呢……就原本的历史来看，孙策杀得还非常不够，此后江东名相陆逊、顾雍等等，不都还是世家子弟吗？只可惜对这事儿，自己根本插不上手，哪怕陈登愿意考虑自己的建议，郭嘉也不会搭理啊。上回试探了郭嘉几句，反而惹来猜忌……算了，还是别没事找事儿吧，免得“不作不死”。


    
因为是勋如此关心江东局势，所以陈登特意写信来通报孙策的死讯。孙策是本年十月遇刺身亡的，是勋是记不大清楚了，其实比原本历史上的记载晚了小半年。不过他并未因为出猎而被许贡门客所伤，而是打算率军渡江、袭击许都，结果听说曹操已在修仁战胜，被迫放弃原订计划，折返吴县，结果在进城的时候，遭到于吉的信徒袭击，面被数疮，终于不治而亡。


    
于吉跟孙策的过节，这不用陈登解释，是勋也早就知道了。据说于吉到吴郡传道，用符水给人治病，信众云集。某次孙策在城门楼上集会诸将宾客，正巧于吉从门下而过，于是三分之二的将领、门客全都匆匆下楼，迎之而拜。孙策这下可火大了，当即下令将于吉逮捕起来，就连自家老娘求情也不肯听，最终将于吉斩首示众。


    
这个于吉，据说便是后来道教的始祖。顺帝年间，曾有个琅邪人名叫宫崇的，叩阙献书，自称就是他老师于吉从曲阳泉水上莫名其妙得到的《太平清领书》。这书也就是后来的《太平经》，张角靠这套经创立太平道，掀起泼天大祸，据说张衡父子也受此书影响，创立了五斗米道——那是最早的两个道教宗派。


    
不过从顺帝到汉末，也已经五六十年啦，说这俩于吉是同一个人，那就是说寿已百岁，实在很难令人置信。所以又有人说啦，书有误记，前面那老祖宗其实叫干吉，后来这个才叫于吉，不是一码事儿。


    
但不管是不是一码事儿吧，是勋对这位“于老神仙”都没啥好感——他前一世就不信教，对任何宗教都敬而远之，更别说不光传道，还施符水给人治病了，这就一巫医啊，巫医创立的能算正常宗教吗？那肯定是邪教啊！


    
所以孙策杀于吉，是勋是跟听说他杀戮江东世族一样，全都暗中鼓掌的。后世野史记载，孙策被许贡门客所刺，本来还不会死，结果每次独坐，都会觉得于吉的阴魂就在身边儿，其后揽镜自照，竟然看到镜子里是于吉，因而箭疮迸裂而死。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是勋压根儿就不信。


    
所以他此前根本就没往于吉身上想。原本历史上的孙策是为许贡门客所刺，如今历史既然有了一定的改变，那也说不准他遇不见刺客，或者撞上别的什么刺客——反正当时江东痛恨孙伯符的大有人在。可是真想不到啊，竟然最后是死在了于吉信徒手中——邪教真是太可怕啦！


    
慨叹一番以后，是勋继续读信，陈登通报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大好，得名医华佗诊治，说腹内有虫……是勋心道我说什么来着？我那么多次劝你少吃点儿生鱼片，尤其少吃淡水鱼的，你就是不听。啊呀啊呀，陈元龙会不会还跟原本历史上一样，因为寄生虫病英年早逝啊！


    
是勋记得自己前一世吃日料鱼生的时候，都要蘸芥末，有人说是吃其香味，有人说是除菌，有人说是杀虫，他也不知道哪种说法对。本来想让陈登试一下的，可是又不知道这年月芥末究竟叫啥名字。再说了，所谓“芥末”的来源也有芥菜子、辣根和山葵多种，也不知道究竟哪种才真的有效了。


    
所以他后来想起来，吃鱼生还可以裹紫苏叶，这东西的名字倒是这一世也听说过，于是就给陈登支了招，诡称此物和胃、杀虫——是不是真的，他也不老清楚。如今看来，要么陈登没按自己说的做，要么就是这玩意儿其实屁用没有……或者有点儿作用，但架不住陈元龙鱼生吃得太凶啊。


    
当下不禁喟然长叹。陈登不仅仅是他家亲戚，更是他来到此世后第二个莫逆好友（第一个是太史子义），尤其身负镇守长江下游，以备孙氏的重任，若是英年夭折，恐怕江东还会坐大。在原本的历史上，孙策死了以后，曹操就把陈登从广陵调走，改任为“东城太守”——当时无东城郡，故后世疑为东郡太守之误——导致“孙权遂跨有江外”。曹操“每临大江而叹，恨不早用陈元龙计，而令封豕养其爪牙”。


    
虽说如今的历史已经大为不同了，经过是勋执著不懈地折腾，曹家不但抢先拿下了庐江，还派鲁肃在彭蠡训练水师，未来进取江东，难度将会大大缩减。然而世事每多不如人意，作战更是从来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若得元龙不死，那在胜利的天平上便可以多摆上一枚沉重的砝码。在原本的历史上，曹家先因孙策之死而忽视孙权，复因刘备之死而轻视诸葛亮，全都尝到了苦果，是勋史书读得比谁都多（多了将近两千年呢），可不想犯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他放下木牍，提起笔来，就想给陈登回信。一则，奉劝陈元龙——你改悔吧，别再吃生鱼片儿了；二则是打听华佗的消息，希望可以改变历史，让华佗能够赶上陈登下一回发病，把他从死亡线上给拯救回来。顺便，他还想写信给曹操，提醒曹操千万不要因为孙策之死而忽视了对江东的渗透，以及对水师的创建——孙仲谋虽然年幼，有张子布、周公瑾辅佐，亦不可小觑也。


    
可是才刚提起笔、铺开纸，突然听得门外禀报：“刘虎等归来，求见主公。”是勋心说啊呀，我正打算歇两天就召他们过来呢，他们倒自己跑回来啦——这是又出什么妖蛾子了？急忙放下笔，高声道：“速唤来见吾。”


    
时候不大，就见刘虎领头，跟另两名匈奴部曲匆匆而入，拜倒在地。是勋细一打量三人，就见他们形貌非常之狼狈，脸上不但满是尘灰，隐约还带着点儿乌青，身上的皮裘也多处绽口，也不知道是碎石刮破的呢，还是刀剑斩开的。


    
是勋不禁一皱眉头，喝问道：“余人何在？”


    
刘虎苦着脸禀报道：“皆为那刘靖扣下矣！”

第十二章、城外相见


    
是勋派三十七名匈奴部曲前往呼厨泉部中，煽动青壮，好将来跟随自己一起去征伐美稷。据刘虎说，他们一开始的行动还算顺利，返部之后，光说自己是积功得假得还，将出是勋所给的绸缎来到处奉送，扯了亲朋好友饮酒作乐，随即便于酒酣耳热之际徐徐托出真实用意。匈奴兵大多愿意上他们的贼船——反正最近过得不是很舒心，若是真能跟随是大人去征服美稷，从此返回草原放牧，便可摆脱多年来的流亡生活，那还有谁不乐意吗？


    
可是一来二去的，消息自然不可能保密，逐渐便传到了刘靖耳中。刘靖把他们召唤过去询问，问说是是大人派你们来蛊惑人心的吗？刘虎等人早就在是勋的教导下统一了口径，一口咬定自己并没有身负什么特殊使命，纯粹听是大人说起过有往征美稷之意，所以趁着放假回来的机会，跟朋友们商量，若能相助是大人，将来必能返回草原——总不会把草原交给汉人耕种吧，更可能送给鲜卑人，那么打下美稷来，不给诚心归附的匈奴人，还能给谁呢？


    
就这么砌词推搪，刘靖挑不出错来，本来也拿这些人没辙——况且他们乃是勋的部曲，刘靖若敢伤害，就会跟是勋撕破脸，张郃所部就在附近，恐怕大祸旋踵而至。所以刘靖问来问去，这些人总不改口，他也只好关照慎言——“是否征伐美稷，是刺史尚未下令，汝等怎可妄言？况且，我部是否相助往征，须得单于回来定断，非我所可决也。”


    
匈奴部曲们有是勋当靠山，根本不把这个原本才是小小当户的刘靖放在眼里，嘴里敷衍，等出帐以后，该怎么煽乎还怎么煽乎。刘靖眼看人心散乱，三天两头有人来问，是刺史啥时候返回西河啊，回来以后是不是就要打美稷啦，咱们是不是预先做点儿准备？他又是恼怒，又是惶恐，干脆设下一计，把那三十七名匈奴部曲召来饮宴，灌醉以后，全都囚禁了起来。


    
刘靖胆子不大，他还不敢把这些匈奴部曲全都给杀了。


    
可是当部族中很多人都跟这些匈奴部曲暗中勾连的情况下，想要把那么多大活人牢牢掌控在手中，难度系数是非常大的，最终刘虎等三人就买通了看守，狼狈逃出，一路腿着跑来离石，求见是勋。


    
是勋听完前因后果，不禁撇嘴冷笑。他心说刘靖啊刘靖，本来还打算让你多活几天的，既然你先动了手，主动把把柄交到我手上，那就别怪我来硬的啦。拍案而起就待下令，但是想一想，却又坐了下来。


    
是勋心说多虑得、少虑失，反正此事我策谋已久，即便发动也不赶在这一时半刻，还是把每个环节全都研究透彻了再动手为好。于是好言抚慰刘虎等三人，让他们坐下，命人端来酒食款待，一边儿吃着，一边儿询问详细的情况。


    
一是他们煽动的效果，究竟有多少匈奴人愿意跟随自己去打美稷；二是刘靖此人性情如何，在部中的威望究竟是高是低。


    
刘虎咬文嚼字地禀报道：“吾等得主公授计，返部后即舌绽莲花，四处游说，口耳相传，由十而百，非止七成部众皆欲跟从主公以伐美稷，以得畜牧之地。那刘靖生性怯弱，又素无威望，原亦无可阻也。奈何其自摄部事以来，解衣推食，收买人心，受其恩惠者甚多，亦不愿相叛也。故此我等亦说刘靖，使从主公，彼却言须得单于归来定断……”


    
这一顿饭的功夫，是勋就从刘虎等三人嘴里挖出不少情报来，心里越来越有底。吃完饭，他让三人下去好生休息，然后传令：“请张将军来。”


    
张郃张儁乂屯兵之地，距离离石城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听说是勋从上郡返回，按照礼数，本来就要赶过来拜见的，所以是勋的旨意传出去没多久，张郃就到了。是勋亲自出门相迎，拉着张郃的手步入室内。


    
张儁乂的姿态摆得很低，见面先单膝跪倒：“拜见使君。”完了被是勋热情满满地扯着手，进入正室，也尽量保持落后半步，不敢超出一分。历史上的张郃是万年老二，一直给人当副将，后来跟司马懿一起在陇上对战诸葛亮的时候，多次跳出来反对司马仲达的决策，司马懿说东，他偏说西，最终就这么着把自己给说死了——或者是自己中了蜀人之计，或者是被司马懿故意坑陷的，史上并存截然不同的两种记载，但总而言之，那都是因为跟长官顶牛所造成的恶果。可那是以后的事儿，此时的张郃新降曹家不久，自己的功勋也还不著，还没有在长官面前昂首挺胸的资本。


    
只是张郃越是谦卑，是勋反倒越是热情——一方面兵马都在张郃手上，他且有用得着张郃的地方呢，另则是勋本来就不是一个高傲的人，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不是一个喜欢把高傲随便摆出来的人。


    
当下二人分主客位坐下，是勋寒暄几句，盛赞张郃练兵之能——“吾此征上郡，士卒效命，皆张将军之功也。”张郃拱手谦让，脸上却多少泛出点儿喜色来。是勋一瞧气氛挺融洽，这才突然压低声音，开口询问道：“将军在此监视匈奴，料已深明其情。若吾使将军伐之，未知胜算若何？”


    
张郃略微想了一想，这才谨慎地回答道：“匈奴不下二万，我军只有五千，虽则彼等粮秣不足、士气低迷，终为胡虏，素性勇悍。若阵而后战，我有六成胜算，若轻骑袭之，胜可八成——然终不可尽灭之也，若逃散美稷，恐反为渊驱鱼，使君三思。”


    
是勋捋须点头：“将军果老成谋算者。吾非欲伐之也，乃欲取之也，若能取之，则可北伐美稷。此事还须与诸吏会商。”于是下令把郭淮、诸葛亮、郑浑等人全都召来开会。


    
可是众人才刚聚齐，还没正式开会呢，郑浑先禀报说：“刘靖遣使来，欲拜谒使君。”是勋大喜：“正欲缚彼，彼反自来！”把手一摆：“唤他明日一早便入城来见我。”郑浑有些尴尬地一咧嘴：“这个……他却不肯进城，说在城外十里外迎候使君。”


    
是勋当即就把脸给拉下来了，随即询问郑浑：“汝言前日曾与刘靖相会，也是于城外得见的么？”郑浑答道：“臣自守西河，共与刘靖相会三次。初次乃随天使往宣呼厨泉、去卑等，彼等乃以刘靖相托，于其部内相见。二次刘靖入城见浑；自张将军来，设营彼部左近，刘靖再不敢入城，三次乃于城外相见。”


    
是勋冷笑道：“果然怯懦。”环视众人：“卿等以为若何？”张郃首先发言：“使君贵重，彼不过暂摄南匈奴部事，身份有差，岂有城外相见之理？自当召其入城相见。”诸葛亮笑道：“恐其必不肯来，奈何？”张郃一瞪眼：“如此，即以藐视上官之罪，郃请令伐之！”


    
是勋心说你刚才表示正面冲突，己方不过六成胜算，现在倒拍胸脯要直接打过去了，张儁乂啊，为了表现对我的尊重，你也不必要故意装莽撞人吧。才待说话，就听郭淮开口问道：“主公若欲纵此獠，万不可出城与见；若欲擒此獠，出城相见又有何妨？”


    
是勋不禁“哈哈”大笑，伸手一指：“知我者，伯济也。”随即压低声音：“召诸君来，正为计议此事……”


    
于是众人商议定了，第二天一早，是勋就亲自出城去会刘靖。根据郑浑的禀报，刘靖带了五百骑前来，所以是勋也是五百骑前往——而且，就是刘靖借给他的那些匈奴兵。


    
不过这些匈奴兵已经都被是勋给收服了。昨日晚间，他即前往驻地，大宴这些匈奴兵，喝到酒酣耳热之际，突然停杯，皱眉叹气道：“与汝等共征上郡，汝等甚能战，吾甚爱之。本欲即携汝等挟胜以伐美稷，所得牧场，皆赐与汝，奈何不能得也，明日便要分离……”


    
匈奴兵闻言全都大吃一惊。这趟跑了大半个上郡，是勋见天儿跟他们煽乎，说随后就要领着他们去拿下美稷，送他们回老家去放牧，把这些匈奴兵的贪欲全都勾了起来，这么这就突然变卦啦？一名选举出来的首领就问啊：“为何明日要分离？我等皆欲跟随大人，继续征伐，不愿离去。”


    
是勋环视一圈儿：“汝等皆欲从我，不愿去么？”匈奴兵纷纷叫嚷：“大人待我等好，饮食不缺，有功必赏，我等皆不愿去也！”


    
是勋长叹道：“奈何，奈何。吾不但欲与汝等共伐美稷，为汝等夺回往日牧场，亦欲使汝等族人皆沐此恩也。叵耐刘靖那厮胆怯，推说彼只暂摄部事，无单于令，即不愿往。此距许都，千山万水，若待求得单于令旨，冬、春恐皆尽矣，哪有盛夏出兵的道理？甚害马力也。若待明冬，恐我西河粮秣不足，更无以资供汝等，汝等族人，泰半饿死，哪有余力征伐？”


    
是勋撒的是漫天大慌——首先，从离石前往许都固然路途遥远，可是一来一去的，也根本用不了小半年；二是以周边郡县的供奉，养这两万匈奴兵个半饱还是没问题的，根本不存在一年就饿死一半儿的可能性。可是面前这票匈奴兵既没去过许都，又都不会算账，不蒙他们还蒙谁啊？


    
果然匈奴兵听了这话，全都慌了，便有首领拱手道：“我等愿意回去劝说刘靖，跟从大人，今冬便即发兵吧。”是勋摇头道：“劝也无益。我此前即遣人往劝刘靖也，彼却坚不肯从。”一指跟着来的刘虎：“你来说，那刘靖是何主张？”


    
刘虎早得是勋授计，当下站出来口沫横飞，把刘靖如何不肯发兵，如何推诿搪塞，如何囚禁自己的同伴，全都足量加三分地描述了一番。完了还蛊惑说：“彼不过一当户而已，暂摄部事，即当自家是单于么？单于欲归美稷久矣，我等皆知。若我等能相助是大人夺回美稷，单于必喜，岂有怪罪之理？刘靖自胆怯不敢战耳，似这等卑怯小人，如何能够统领我等？！”


    
匈奴兵闻言，纷纷鼓噪，当即便有人表态：“我等自从大人征伐美稷，刘靖怯懦，我等便不奉其号令罢了。且待夺回牧场，看单于如何责罚他！”


    
是勋微微一笑，心说成了……

第十三章、族灭匈奴


    
刘靖出身低、体力弱，所以此前不受重用，但他却是匈奴人当中少有的聪明人。当初朝廷宣诏，要呼厨泉、去卑等前往许都觐见，刘靖就站出来劝，说：“朝廷欲得我部久矣，为单于、贤王在，故不敢遽吞之也。今召单于、贤王，此调虎离山之计也，恐单于、贤王若往，则必不放归。”


    
去卑苦笑道：“吾亦有所察也。然若得旨而不遵，朝廷必发大兵来伐，如何抵敌？张郃所部即在左近，为肘腋之患，即不能灭我等，亦足牵绊也。况今朝廷不同既往，曹司空昔据河南，今又得河北，兵马强盛，天下莫敌，我等岂敢相抗？”


    
呼厨泉也说：“朝廷今召我，是无害我意也。若往，即便羁縻不归，亦可保富贵。若不往，大军必至，无以当也。”


    
刘靖叹息道：“匈奴若不分，则汉人不敢轻之。昔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乃被迫入朝，弃祖宗基业，为汉附庸。前汉之衰，我匈奴乃得复兴，后汉之盛，又为所制。逮至后汉亦衰，於扶罗单于遂能纵横河东，奈何袁、曹旋起。若我匈奴不分，於扶罗单于仍据美稷，则无论袁、曹，皆不敢轻我匈奴也。”


    
呼厨泉一甩袖子，不耐烦地答道：“前事言之何益？非於扶罗单于欲分裂匈奴也，实单于庭长老等自专，难道时至今日，尚有可统合之理么？”


    
刘靖劝道：“我意单于、贤王等不必往许都去，乃密使前往单于庭，以申唇亡齿寒之意，若能南北相合，则可长据并州，甚或北驱鲜卑，夺回草原大漠。如此，匈奴复振，虽仍为汉臣，汉亦不敢轻也。岂有一诏来，单于便入觐的道理？”


    
去卑冷笑道：“汝真好算计。然汝比呼韩邪单于如何？昔郅支分裂，呼韩邪单于亦不能统合之，而乃屈膝于汉，汉有召，亦不敢不应。何况今日，分裂已久，单于庭长老岂肯奉我单于乎？彼不奉我单于，我单于难道屈居众长老之下乎？与其屈彼长老，何如屈汉？汉人重信，必不害我，单于若往单于庭，则必为宵小所害！”


    
一句话：宁与外邦，不与家奴……好吧，其实对于这时候的匈奴来说，汉朝还真不能算是外邦，而得算是父邦。


    
刘靖苦苦相劝，呼厨泉和去卑只是不肯答应。他们承认刘靖的话很有道理，但问题太不现实，自家跟美稷单于庭之间的矛盾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想要联起手来，真是难如登天，可要是不联起手来，哪还有跟汉人讨价还价的资本？皇帝传诏，敢不去吗？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使得呼厨泉和去卑对刘靖又高看了一眼。许都这回遣使来召，呼厨泉、去卑以下，大小名王全在召唤之列（虽然本来数量也不多），整个上层全都给抽走了，那总得留个稳妥的人暂摄部事啊，于是最终就把重任交到了刘靖肩上。


    
刘靖虽然聪明，但是身份低，威望更低，不易服众，所以单于和名王们都走了以后，他是费尽心机拉拢人心啊。按照他的想法，估计单于他们这一去是很难回来了，就算回来，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可是只要这支武装还牢牢地拢在一起，不分裂，不离散，汉人就不敢拿单于他们怎么样，总得好吃好喝地供养着。汉人肯定会想趁机吞并匈奴，自己能够多拖上一天，就是对单于最好的报答。


    
至于究竟能拖多久，就连刘靖自己也没啥信心。要是有这么个三年五载的吧，他或许能够把人心彻底凝聚起来，汉人若非施展雷霆手段，还真不好张嘴——要敢张嘴，自己干脆就把人马全都扯到美稷去。可是就怕汉人不肯给自己那么充裕的时间……所以他一方面对内凝聚人心，培植亲信，一方面对汉人地方官是万般恭顺——别的不说，现在手下全是兵，没啥闲人，这地方也不大适合放牧，还得靠汉人给运粮草来呢。可是没想到单于他们前脚才走，后脚张郃就到了，五千精兵就屯扎在自家营地附近，还见天儿操练，搞得沸反盈天的。


    
刘靖当时就心里一个咯噔，心说汉人不会这就要动手了吧。忐忑不安地又熬了几天，再有消息传来，新划西河郡入朔州，新任朔州刺史就是把自家赶出河东的是勋。


    
这要是个有威望，有决断的，一听是勋要来，当即就领着人投美稷去了。只可惜刘靖灵光的是脑子，不是行动力，而且在威望不足以服众，实力也不足以自立的前提下，脑子再灵光也派不上太大用场。刘靖只好按照既定方针，走一步是一步，熬一天算一天，甚至不敢推却是勋的命令，被迫派了五百人跟他往征上郡。


    
刘靖原本是打算拉着人马呼啦啦全都跟去的，到时候瞧着上郡哪地方不错就留下不走了，总比跟这儿南面有汉人，北面还有美稷单于庭要强。可惜是勋也防着他这一手呢，只要五百人，多了不收。


    
然后，就发生了刘虎等匈奴部曲到处煽风点火的事儿，刘靖无奈之下，只好把这些人全都灌醉，给看押了起来。可是随即点数，发现跑了三个，刘靖这个头大啊——是勋肯定会以此事为借口，向自己兴师问罪的，说不定趁机就砍下自己的脑袋，并吞了整个部族。


    
想来想去，无计可施，最后他只能一拍大腿，罢了，先下手为强，冒把险吧！他想诓是勋出城相见，先当面苦苦哀求，若能将此事糊弄过去，那就最好，若然对方不肯原谅自己，干脆，当场劫持是勋，直接跟朝廷换单于他们回来！


    
他可知道，是勋是朝廷重臣，又是掌权的曹操的亲戚，作为人质，作用还是挺大的——至于是不是能够大到换回单于……不试怎么知道呢？反正情况也不可能更糟了……所以刘靖今天就带着五百骑约谈是勋。他知道是勋也不可能孤身前来，可是没想到，是勋带来的竟然都是当日借出去的那些匈奴兵，而且一个个瞧着自己的眼神儿都不善……刘靖心说这位是大人真如此了得，自己花了那么长时间，还未能彻底收拢族内人心，他领走五百人才几个月啊，就全都给收服了？碰上这样的敌手，那还怎么战啊？！


    
双方隔着一箭之地，全都勒停了战马。是勋遥遥望着刘靖，也不言语，也无动作。就这么着僵了好几分钟，刘靖先扛不住了，只得翻身下马，按照匈奴的习俗，摘了皮帽子，单膝跪倒，双手张开，俯首道：“小人刘靖，拜见使君。”


    
是勋微微冷笑，一扬马鞭：“近前说话。”刘靖苦笑道：“小人不敢。”是勋“哼”了一声：“汝若心中无鬼，如何不敢近前？”


    
刘靖听了这话，当场就把手里的帽子给扔了，双手撑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哀声道：“小人受单于所托，护育本部，实不敢从使君之命，还请使君大人大量，千万宽宥！”


    
是勋知道刘靖怯懦，可是也没想到竟然怯懦到这个地步，见了面先磕头，然后苦苦哀告。他原本是带着杀人的心来的，打算就跟当日除刘宙那样，用刘靖的人头来威吓、收复呼厨泉部，所以身边不仅仅带着五百匈奴兵，还特意带上了孙汶孙毓南，只要刘靖胆敢靠近，那便当场拿下，一刀两断。


    
两人的想法原本非常接近，然而五百对五百，实力相当，不管是刘靖想劫是勋，还是是勋想杀刘靖，都不可能太过轻易，而必要拼上一拼。是勋是有拼杀觉悟的，终究自家已将麾下这五百匈奴兵全都收服了，而对面刘靖所部，按照刘虎等人所说，却可能尚有离心，未必全都愿意为了刘靖冒险。再说有孙汶在侧，自家还有啥可怕的呢？刘靖最多就敢挟持自己，真要是一个不慎落在他手里，只要不死，也总有后招可想。


    
刘靖则不同，一则虽为胡人，但因为平素体弱，很少亲自上阵，恐怕临敌经验还没是勋多呢——呼厨泉、去卑用他，也有这方面的考量，真要换一个有勇力、能服众的上来，自家离开一两年，还不知道部族属谁呢，这在胡人当中也并不鲜见。二则，刘靖远远的就察觉到是勋的杀意了，他根本就不敢跟对方火拼，那又岂敢靠近前去？


    
所以只是远远地跪着，磕头哀告。是勋撇一撇嘴，用鞭子指着他半秃的脑袋：“汝好大胆，如何敢囚禁某的部曲？彼等为单于相赠于某，从此不归匈奴统辖，汝竟囚之，难道欲作乱么？”


    
刘靖继续磕头：“小人何敢作乱？为彼等煽惑族内人心，此必非使君真意也，故而暂且囚下，便将送还使君……”


    
是勋也懒得跟他绕圈子了，当即打断话头，冷冷地问道：“汝怎知非我真意？倘若彼等所言，实我所教，汝又待如何？”


    
刘靖闻言一愣，双手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来，双眼直直地盯着是勋：“使君，我匈奴奉汉正朔，亦与使君无仇无怨，使君何故必要族灭之？小人不敏，还请使君解惑，若所言有理，小人便将首级双手献上，复有何恨？！”

第十四章、敝帚自珍


    
刘靖故意拿话堵是勋——我匈奴本为汉臣，又跟你没啥仇怨，你为啥一心想消灭我们呢？你说个理由出来先？他本来以为，汉人虽多诡诈，但崇尚儒学，讲究大义名分，有很多事情干得出来，但是说不出口，或许被我这么一噎，是勋就此犹豫、退缩，暂息奸谋，给我留下点儿喘息的时间，那也未为可知啊。


    
是勋总不能说，我就是要灭了你们匈奴，哪怕没有朝廷的诏旨，哪怕匈奴并无失德之处，也不容你等再存于天地之间。一则是勋那也是当世大儒，他说不出这种无耻的话，二则是勋身后也全是匈奴兵啊，不管究竟怎么煽乎的、收服的，匈奴人终究是匈奴人，若明说要族灭匈奴，他们还肯跟着是勋一条道走到黑吗？


    
刘靖当然想不到，是勋脑袋里装着两千年后的见识，再加两千年间的诡辩，随口一番貌似堂堂正正的大道理，还不伤害身后匈奴兵的民族感情，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其实并不烦难。


    
于是是勋反问他：“何云我欲族灭匈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故欲匈奴归从王化耳。”


    
刘靖抗声道：“我匈奴起自草原大漠，以放牧为生，如使君前日所为，拘我平阳四县之老弱，而驱之耕作，假以时日，乃为汉人，非匈奴也。则匈奴虽生犹死，传承既绝，则部族不灭而灭矣！此非使君所谋者乎？！”


    
是勋闻言不禁一愕，心说瞧不出来，这家伙还挺有脑子的，竟然能够猜中我的策谋。那好吧，我就跟你好好掰扯掰扯这件事，说你个心服口服——“刘靖，据某所知，曩昔之匈奴，不过若鞮氏一族而已，乃吞东胡、并丁零、驱月氏，灭族无数，得而兴盛。即汝身中，亦未尝无丁零之血脉，未尝无汉人之血脉也。强而兼弱，世事之常，我今使汝族人入汉，不但得保首级，亦可如汉民般沐浴王化，汝不感恩，而反抗拒，何也？匈奴不过浮名耳，匈奴人之性命乃为实也，匈奴若欲自外王化，异日必遭族灭，何如今日入汉？”


    
刘靖摇头道：“我命，天所与也，天欲夺之，我不敢辞。匈奴，乃历代单于胼手胝足，奋斗而来，岂可使其统断绝？若将来别族强盛，入于中国，汉人舍其衣冠，从彼之俗，乃可活也，则使君亦将此言以说汉民乎？”


    
是勋不听这话还则罢了，一听之下，不禁一道青气浮上额头，双眉倒竖，怒不可遏！


    
换了别人，大概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可是勋是两千年后的灵魂，他就不禁想起了那场可歌可泣的抗日战争来——日军进入东北，进而杀入中原，进行奴化教育，跟如今刘靖所言何其相似乃尔？中国人要敢反抗，必遭杀戮，要想活下去，只有当顺民……可是谁愿意当异族的顺民呢？！生命和国族相比，究竟哪个更加重要？！


    
难道自己是侵略者，对面这个半秃的小老头子倒是他匈奴的民族英雄？岂有此理！


    
是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略微整理一下思路，这才缓缓地开口，教育刘靖：“中国，自与匈奴不同。何谓也？中国人务耕织，所获既丰，乃不别求于外；匈奴人务畜牧，所获既寡，乃以侵杀为念。昔汉与匈奴之战，是匈奴先侵汉境，还是汉人先入草原？汉无求于汝等也，是汝等横挑强邻，乃至丧败。自呼韩邪单于入塞，汉乃置之美稷，待汝等不可谓不薄也，然而天下动摇之际，於扶罗单于又蹂躏平阳，以汉民为奴——则若匈奴不亡，汉何得安寝？”


    
刘靖冷笑道：“是故欲族灭我等也。”


    
是勋大喝道：“乃欲灭汝等之族，而非族灭汝等也！於扶罗、呼厨泉践踏平阳，汝今又胆敢囚禁我之部曲，即当上奏朝廷，犁庭扫闾，犬马不留！是某心慈，不欲杀戮过重，乃指汝等一条生路——孰料汝之不悟若是！”要是换了一个人，干脆领兵过来把你们全都杀光，那不是踏实省心多了吗？我留下你们的活命，你反倒认为我不怀好意？！


    
“草原之上，以力为恃，东胡强乃逼匈奴，匈奴强乃灭东胡，今匈奴复弱，乌桓、鲜卑崛起，异日杀来，匈奴欲不族灭不可得矣！而今我使汝等入汉，从先圣之教化，去恃强凌弱之心，使与汉人共享太平，共御外侮，何乃强留虚名，而实致祸？汉家文化，自夏而商而周，传承千载，博大精深，匈奴则甚鄙陋，以低就高，人之常情，世之常理，有何可惜？！”


    
他唾沫星子喷了一大堆，然而刘靖仍然梗着脖子：“使君为汉人，自爱汉俗，小人是匈奴人，敝帚自珍。匈奴之俗陋也，鄙也，自不在使君眼中，然而小人独爱……”


    
是勋打断他的话，转过身去询问身后的匈奴兵：“继为匈奴人则死，为汉人则活，汝等欲为匈奴而死也，欲为汉人而活耶？！”象刘靖这么热爱匈奴传统文化的，想要保住族属的，是勋相信数量绝不会多——这又不是两千年后，这时候有几个人觉醒了民族意识啊？


    
果然，那些匈奴兵纷纷表态：“小人欲活，若为汉人可活，则为汉人。”其中也夹杂着几句犹豫：“但不知如何才能为汉人？小人但识放牧，不懂耕作啊。”


    
等再转回头来的时候，就见刘靖面如死灰。是勋胸中豪气顿生，竟然一催坐骑，大大咧咧地便驰至刘靖身前——他眼角瞥到刘靖所部也有不少表情动摇的，不信他们胆敢挟持自己，至于刘靖，他还没把这瘦小老头瞧在眼里——一鞭子轻轻抽到他肩膀上：“若汝爱匈奴，何以取汉名？若汝爱匈奴，何以欲使族人伴汝同死？实言告汝，今与汝会之于此，而使张将军率军袭汝后矣，肯随某征美稷者乃可生，不然则死，就汝计之，从者几成？”


    
不等刘靖反应过来，是勋又是猛然一声大喝，直摄对方心魄：“汝道我言有理，即将首级献上而无恨。今我言有理否？”抬起头来望向刘靖所部：“刘靖或以为无理，然则汝等以为，有理否？！”


    
话音才落，身后先响起一阵呼喝：“有理！”随即便是那些已被收服的匈奴兵呼朋唤友，要他们舍弃刘靖，都来投靠是勋——“是大人待我等甚好，酒食亦足，但从征战，必有赏赐。何必再受穷苦，何不相投？”


    
刘靖跪在地上，耳听得自家阵营中亦多应和之声，面色愈加灰败，当下直起身子，缓缓地就伸出手去，缓缓地从腰间拔出刀来。孙汶见状，急忙催马驰近，就待飞扑过去擒下刘靖，却被是勋摆摆手拦住了——是勋盯着刘靖的动作：“我等汝自献首级。”


    
刘靖握刀的手一直在颤，颤了好一会儿，才突然一用力，竟然把刀给远远抛开，然后扑上来抱住了是勋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道：“使君所言确实有理。小人也不想死啊……只是受单于重托，不得不抗拒使君……”


    
是勋撇嘴微笑，再次把鞭子横在对方肩膀上，柔声道：“昔单于亦不能敌我，自让平阳，又何面目责汝？从我归汉，举族皆生，单于亦可安居许都，享其富贵，又何得遽返责汝？”刘靖这一认怂，是勋心中杀意顿消——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好杀的人——心说暂且留下此人也未为不可嘛。


    
就这样，顺利地收服了南匈奴呼厨泉部——张郃率军偷袭群龙无首的匈奴驻地，确实也有人奋起抵抗，但等张郃把那些是勋的匈奴部曲全都解救出来，振臂而呼，倒有超过七成部众愿降，剩下的杀死百余人，擒获千余，还有千余逃往美稷去了。


    
事后张郃前来交令，并且请示如何处置那些俘虏。按照张郃的意思，干脆全都杀了，以震慑余众，刘靖在旁边苦苦哀求，请求是勋网开一面。是勋捋须而笑：“好，那我便放他们一条生路……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前几天就收到过曾二狗从壶口煤矿捎来的信，说矿场劳动强度太大，见天儿死人，自己虽然也花钱买了些奴隶来填补，终究来的比去的少太多啦，眼瞧着产量逐月下降，恳请是勋降低点儿税收额度——这壶口煤矿，是勋还没有交公，也没来得及出卖，仍然算在自己名下，所得七成留给曾二狗，三成收入自家腰包。


    
是勋给曾二狗回信，一是警告他不得涸泽而渔，多少改善一下矿工的生活，尽量少死点儿人——当然啦，以这年月的采矿技术，想保证安全生产，把死亡数控制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那是相当不现实的；二是自己既然不在河东了，也不大好管理这煤矿，干脆卖了得了，让曾二狗就近寻找些愿意接收的大户。


    
如今得了千余匈奴囚犯，是勋干脆大笔一挥，全都发到煤矿上去劳作——这些都是匈奴人当中的顽固分子，累死就累死吧。是勋虽然心慈，“闻其声而不忍见其死”，但只要不闻其声，只是一些账面上的数字，那心还是硬得起来的。


    
而且这招确实不错，胡人若能真正融入汉家最好，融不进来的，还不如死了算了，与其大肆杀戮，既污自己的刀，也污自己的名，那还不如让他们去煤矿上做点儿贡献再死呢。日后征伐美稷，或许再打鲜卑、乌桓，所获亦皆可照此办理。胡人青壮，手上罕有不沾汉人之血的，坑死亦不足惜也！

第十五章、重修长城


    
匈奴极盛之时，号称控弦之士三十万，以户出一兵计，大概总人口在一百五十万左右——当然啦，这是指匈奴本部，还不包括那些被征服但仍然保有一定独立性的周边部族。但其后为汉所败，继之五单于争立，直到南北分裂，人口数量直线下降，跟随呼韩邪迁入并州的不过数十万而已，此外漠北还残留了数十万。


    
此时漠北匈奴，大多已为鲜卑所并吞，就此也产生出了“胡父鲜卑母”的铁弗部和“鲜卑父而胡母”的拓拔或者秃发部。南匈奴亦遭鲜卑、乌桓侵扰，其势日蹙，无论美稷的单于庭，还是跟随於扶罗、呼厨泉南下平阳的，都不过两三万落而已。


    
是勋这回一口气吞了呼厨泉部将近两万兵马，而这两万人还有双倍数量的家眷都留在平阳，早就被贾衢肢解了，本来便是无根之草，吃下嘴一点儿都不为难。然而美稽周边十余万众，胜兵亦可两到三万，真逼急了甚至老弱、妇孺皆可能抄家伙上阵，想要兼而并之，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啦。


    
所以先得召集诸将吏会商。


    
会上，张郃首先提出问题，如何处置这刚收服的两万匈奴兵呢？是仍旧允许他们自成体系呢，还是分拆开来，融入汉军？张郃本人是支持分拆的，但问题汉军只有五千，要融合两万匈奴兵，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也。


    
是勋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能够吃得下多少？张郃回复说最多五千，拨五千匈奴精锐给他，他将之与汉兵杂编，争取在三个月内完成统合。是勋捋须沉吟：“无奈太缓乎？”北地苦寒，冬季漫长，但最多也就五个月，必然开春了，开春以后耕地需要播种，马力需要休养，那就不可能再大规模向美稷动兵啦。


    
最后商量来去，把拨给张郃的匈奴兵降低到三千，统合时间缩短到一个半月。


    
剩下的匈奴兵，是勋打算沙汰体弱者，仍由贾衢带回平阳去，编户齐民。已经被自己收服的那五百人，就跟自家的部曲混编，由郭淮、秦谊、孙汶负责训练。最后一万上下，只好暂且还给刘靖，但由刘虎等数名匈奴部曲监护之。


    
解决了呼厨泉部以后，是勋向郑浑详细打听相关美稷的情报。据说美稷周边各县，城池皆已残破——反正匈奴人也压根儿不会守城——匈奴人十余万，此外还有数万汉人和杂胡受其驱使。单于早已不置，逢有大事，由族内五位长老会商而决。


    
跟南下平阳的同族相比，美稷的匈奴兵战斗力更强，一则战马充裕、牛羊易殖，二则常年与周边的鲜卑、乌桓争斗，不象於扶罗、呼厨泉他们，只好打打白波贼，所以作战经验也更丰富、战斗意志也更高昂。倘若正面相敌，按照张郃的说法：“汉兵一万，可当胡骑三万，若一万五千，则必胜矣。”


    
匈奴的战斗力跟后世的什么鲜卑、突厥、契丹、蒙古等压根儿没法比，一是帝国已灭，组织涣散，但更重要的是武器装备极其低劣。匈奴人以骑射为长，问题这年月鞍具还不够先进，马镫也还没有普及——是勋倒是发明了，短短数年间即涵盖整个中原地区，但匈奴人还没能学会——即便是打小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没有好鞍好镫，除个别天才外，骑射之力也要大打折扣，更别说短兵相接了。相比之下，汉军组织力既强，又有好甲、快刀、劲弩，相互对射并不落下风，短兵相接更是稳操胜算。


    
想当初李陵以五千汉卒，对战三万胡骑，千弩齐发，杀敌数千，其后单于召左右贤王来，合兵八万，李陵且战且走，要不是管敢投敌，说不定还不会全军覆没呢。那真不是神话，这年月的汉兵就有那么强……或者不如说，这年月的胡骑就是那么弱。


    
汉末群雄相争，一开始组织力、训练度都不强，在是勋看来，哪怕比黄巾刨去老弱都好得有限。然而经过长年的混战，弱者皆灭，强者乃脱颖而出，尤其是曹兵，因为靠着屯田得以基本保证了粮秣充足，更有大量时间拿出来训练士卒，其中精锐，便足可比拟两汉强盛之时了。估计等到三国肇建，战争规模越来越大，能战之卒也就越来越多——比方说诸葛亮一手训练出来的蜀军主力，要跟胡骑对上，一个打四个都是妥妥的。


    
这回张郃带过来的，都是原本曹仁、乐进麾下精兵，转战上党，经验极其丰富，战意极其高昂。而且张郃把他们摆到呼厨泉部营门口，又狠狠地操练了好几个月，要是直接攻向美稷，就算打不赢，也大可全身而退。更何况如今又加上了近两万的胡骑呢？


    
问题是匈奴人打不过你，可是跑得过你啊。美稷周边地形本来就适合骑马纵横，张郃所部汉兵虽亦多为骑兵，即便再加上马镫，控马之术也未必就比匈奴人强。至于才刚收服的两万匈奴兵，多年处于汉地，战马的素质下降得很厉害，也根本追不上他们那些同族。


    
故此要是不作万全筹划，就这么直接杀过去，赢面虽有八分，却只能驱之而不能灭之，恐怕将来后患无穷——别的不说，有那些匈奴散兵在附近虎视眈眈，是勋就绝不敢将州治设在美稷。况且他们要对付的不仅仅是匈奴人，也必须防着附近的鲜卑人和乌桓人渔翁得利。若灭匈奴而强鲜卑，那真不是是勋所愿意看到的局面。


    
于是会议之上，是勋就把这些问题全都提出来了，请众人商议一个稳妥的策略出来。虽然很少上第一线去，终究也在曹家混了那么多年，不能再说是宏辅不通军事啦，可是他光能分析问题，却不能解决问题，解决问题还得靠宿将张郃，以及天才诸葛亮、郭淮他们。


    
首先提出建议的是诸葛亮，他朝是勋一拱手说：“先生所虑，为不能尽吞匈奴，而使其奔散难制也。以学生想来，若求全胜，唯两策尔——其一，捣其腹心，俘其渠魁，以招安其部；其二，示之以弱，诱敌来攻，然后断其后路，乃可并擒。”


    
是勋闻言，先是点头，但想了一想，却又摇头。诸葛亮的思路是对的，想要彻底平灭匈奴，尽量使最少的敌人漏网，只能取此二策，而无别计。但第一条要搞斩首行动，争取生擒敌方首脑，可是这会儿匈奴也没有单于，也没有贤王，五位长老还不呆在一地儿，你就算逮着一个也没啥用啊，反而会把那四个吓跑。至于分道出兵，全部擒获，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根据郑浑的探查，匈奴这五名长老，有两个在美稷，一个谷罗城，一个在北方五原郡的曼柏。最要命顺帝永和年间，左部勾龙王与右贤王联兵反叛，去特若尸逐就单于休利为中郎将陈龟所责，竟然自杀；到了汉安二年，顺帝遣留质京师的兜楼储继位为呼兰若尸逐就单于，兜楼储不敢返回美稷，请求迁牙帐于离石西北方的左国城——所以匈奴人对这一带也有所渗透，据说那最后一位长老，就时常在从美稷到左国城之间游牧，行踪不易查明。


    
想搞斩首，你先得找得着那颗脑袋才成啊，更别说敌人有五个脑袋……诸葛亮所说的第二策，听着挺靠谱，要示敌以弱，诱其来攻，然后断绝后路，干干净净地包了饺子。问题是勋才刚吞并了呼厨泉部两万兵马，还到处叫嚣要征伐美稷，就算匈奴人并不注意情报的搜集，这消息随着风也都飘去耳朵里了吧？更何况就这回张郃偷袭刘靖本营，也没能彻底围歼，逃出去了一千多——那还能跑哪儿去？肯定投美稷去了呀。


    
话说要是打美稷也只逃出千把人，是勋只当是“嗡嗡”叫的苍蝇，哪怕那些匈奴人都去投了鲜卑，也闹不出多大乱子来。可如今谁都没把握打美稷匈奴，就光有这点点漏网。


    
拉回来说，这刚嚷嚷完要伐美稷，转眼就装孙子，谁信哪？更何况呼厨泉部中很多匈奴兵都是被“打回草原去”的口号给煽乎起来的，突然又要示弱，不反而会使他们人心离散吗？


    
所以说，诸葛亮所言，思路很正确，直指问题的核心，然而比是勋原本提出那个笼而统之的大方针来，还要难以达成。


    
是勋心说孔明啊孔明，你难道也跟我似的，光会提问题，拿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来吗？不过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手下这些人凑一起，再加上诸葛亮的真身，就够俩孔明了，不信无良策可立。


    
眼瞧着众人都在苦思冥想，突然，郑浑袖子一抖，眉头略舒，似乎想到了什么。是勋赶紧诚心问计，然而郑文公却犹犹豫豫地说道：“臣自临西河，寻郡内耆老，访问故事，乃知美稷以西，有秦代长城之遗迹也……秦卒虽锐，蒙恬虽勇，亦不过驱匈奴于河上，即筑长城，以为固守之计……”


    
他话还没说完，诸葛亮一拍双掌：“妙啊！”转过头来请示是勋：“学生请在圜阴以北，西接龟兹，修建长城，以御匈奴！”


    
是勋听得是一头雾水——啥，修长城？你们这又是要玩的那一出啊？

第十六章、屯敌必取


    
秦代的长城与后世存留的明长城走向并不完全一致。事实上秦长城可以说有两条：其一东起鸭绿江南的西朝鲜湾，先西北折至辽东，再迤逦向西，直抵河套——这是蒙恬在北驱匈奴以后新修筑的；其二为重修故秦、赵、燕三国的长城，将之连贯起来，自临洮始，斜插而上，东北向通往云中。


    
其中经过如今是勋辖区的长城便属于这后一条，从西南方入上郡，经郡治肤施以北，折向龟兹城和西河圜阴，然后一路北上，从美稷西侧再入五原郡。当然啦，郑浑分不清这一南一北的两条秦长城，是勋前世虽然喜欢历史，却并没有详细研究过历史地理，也彻底地一头雾水。


    
郑浑突然提出秦长城来，大家伙儿全都愣神儿，心说这是要做啥了？要说重修秦长城，如今不但缺乏这份财力、物力，而且鲜卑、匈奴、乌桓大多在北一道长城以南，不先把他们赶走，你怎么修啊？修来干嘛啊？至于南一道长城，倒是有卫护汉土之用，但问题既没打美稷南边儿过，也没打其北边儿过，而是从西侧直接穿过去了，这条长城跟咱们今天讨论攻打美稷的议题，有联系吗？


    
你还别说，诸葛亮玲珑七窍，先就想明白了联系何在，于是朝是勋一拱手：“学生请在圜阴以北，西接龟兹，修建长城，以御匈奴！”


    
是勋听了这话就一脑门儿的雾水，心说你要是在离石北方，或者圜阴东侧修长城吧，还能说“御匈奴”，这跑圜阴和龟兹之间修，能挡得住匈奴人吗？人都不必要绕路，直接南下就成，谁会去主动撞你的城墙啊？再说了，咱们不是在讨论出击吗，这怎么又变退守了？


    
然而是勋知道，诸葛亮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而就算赵括，也不会一张嘴就提出如此八杆子打不着的建议来，那肯定蕴含着深意哪。倘若换个什么人，比方说秦谊、孙汶说这话，是勋当场就可能拍桌子呵斥，可这话出于孔明之口，却不由得他不俯首沉思了。当即扯过地图来看——啊呀，这年月的地图南上北下，瞧着还真是别扭啊……总之，美稷在北，南方偏西，在很小的范围内排布着三座县城，即西河的广衍、平定和上郡的桢林，也包括谷罗城，这时候都在匈奴人控制之下。三城再直线往南，就是圜阴、圜阳二县，境内屯驻着呼厨泉部，如今已被自家收服。圜阴西方是龟兹，南方偏东则是蔺县、皋狼和离石。


    
他伸出手指，在龟兹、圜阴北方虚划一条线——长城就修在这儿，这……管蛋用啊？！


    
诸葛亮微笑着凑了过来，同样伸指虚划。不过他不是东西划，而是南北划，从离石以西直划到美稷以东——“此为河也。西河二分，美稷在其西，而离石在其东，须分而两处论之……”


    
诸葛亮一边说，是勋一边点头，完了捋须不语。郭淮站出来表示反对：“孔明此计虽妙，奈何悬危，直使主公以身作饵，断不可行也！”是勋心说对啊，大不了我拿不下美稷，或者虽然拿下美稷，但未能全灭了匈奴，此又不关天下大势，只是一隅之争，没必要冒这个险啊，万一把性命也搭进去，如何得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摇头道：“先生万金之躯，天下仰望，亮何敢以先生为饵？乃欲假先生之名，此计亮自行之可也。”


    
啊呦，是勋心说诸葛亮要做我的替身？要做我的影武者？这听上去……还泥马真是光荣啊……当下假惺惺地劝说几句，也不希望诸葛亮去冒险。但是诸葛亮说：“此计若成，匈奴可并，以先生之智，假以时日，必使其不为中国患也。亮能行此，必将千古留名，则虽死亦何恨耶？”


    
是勋心说匈奴不为中国患了，可还有鲜卑，还有乌桓，还有羌族，将来还有什么羯啊氐的，中国之患正多，你一个人扛得下来吗？不过这种话就不必宣之以口了，虽然他也觉得要是为了平定匈奴，搭进去一个诸葛亮，有点儿亏本儿，但眼瞧着小年轻神采飞扬，跃跃欲试，满腔为天下之大义不惜抛弃性命的澎湃热血，倒也不好多浇凉水。最终只能说：“孔明还须仔细——诸卿共商，务使此计毫无破绽。”


    
众人连开了三天会，终于把计划的每个环节都研究透彻了。随即是勋就亲自率领刘靖所部匈奴抵达圜阴之北，在勘察了地形以后，即利用秦长城的遗迹，开始修盖建筑。


    
是勋对那些匈奴人说：“汉家用兵，与汝等啸聚跳荡不同，必以城池为依。吾即欲在此筑城，以墙相连，如昔日之长城也，可为前进之根基。四方粮秣，皆聚于此，则进可攻而退可守，然后率汝等以临美稷，安有不克之理？”


    
我不是不打算打美稷了，也不是修道墙作长期防守，是要造些碉堡出来，作为前进基地和粮草存放点。只要你们帮我把基地给修起来，咱们后路无虞，那时候就可以领着你们直接杀往美稷去。你们那些同族马力强劲，来去如风，要是咱们往前面打，却被他们抄了后路，胜算可就渺茫啦。我们汉人用兵跟你们匈奴不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得考虑到物资运输问题，不可能走一路抢一路。再说了，你们那些族人的草场、牲畜，我打赢仗以后都答应赏赐给你们的，这要在打仗过程中就吃个七七八八的，你们过后也会怨我不是？


    
是勋这张嘴啊，就算没道理的事儿，他都能东转西绕，让人听得似乎有理，更何况那些匈奴人本来就没啥文化知识，更欠缺逻辑思维，所以当场就信了。刺史大人说打美稷，好啊，咱就去打；刺史大人说先修墙再好打美稷，也成，咱这就帮着修。问题是……我们只会搭帐篷，不会修墙啊。


    
是勋说这事儿简单，我就命门客秦谊秦宜禄负责此事，找些汉人工匠来示范，你们一学就会。这年月的城墙大多为版筑泥砌，烧砖虽然有了，但技术还不过关，成本太高，使用得很少。秦长城就是泥砌的嘛，是勋也没想着要修砖墙——就算有那个技术，他也花不起那钱——筑版的活儿汉人来干，匈奴人就光管挖土、和泥、夯实，主要是力气活儿，用不了什么技术。


    
是勋教训那些匈奴人：“劳作乃得食也。汝等曩日兴兵抢掠，此亦劳作也，若非驱策坐骑、沙场浴血，其牛羊、谷物，难道从天得降不成？今军未兴，先使汝等筑城，亦劳作也，吾自有粮秣、绢帛赏赐——若不愿作者，则无食也！”


    
就在是勋、秦谊等人在圜阴境内修建长城——其实那不过是郑浑灵感来源而已，正经说起来，是修一些碉堡，修一座前进基地——的同时，张郃也率领着五千汉军与五千胡骑，自离石北上，一路扫荡过去。


    
正如诸葛亮所说，黄河滔滔，把整个西河郡一分为二，所以对应两处战场，应当使用不同的策略。张郃的目的，就是要巡行黄河以东，扫荡牧场，把当地的匈奴人全都赶过黄河去。匈奴不是有名长老喜欢在这一带放牧吗？赶的就是他。而且可预见的，他退走以后不会往依鲜卑，也不大可能北蹿雁门，而必然西渡黄河——因为大本营美稷就在河西嘛。


    
张郃的军事行动执行得挺顺利，袭击了十几个匈奴小族，斩杀百余人，擒获近千人——按照老规矩，全都绑起来送壶口煤矿去了。他最终没找着那位匈奴长老，根据情报所得，对方见机得快，早已遁过黄河，返回美稷去了。张郃趁机以战带练，把那五千匈奴兵逐渐融入汉军阵营中去，还分遣兵马，控制住了黄河上的几个重要渡口。


    
据说匈奴人渡河别有一法，是把牛皮制成筏子，吹足气以后即可使用。不过这种筏子也就能乘坐一人，外带随身的武器装备，只要不在渡口下水，张郃完全有时间在其登岸之前便赶到封堵，到时候箭如雨下，都不必要射中人，只要射漏了筏子，则乘筏的匈奴兵就必死无疑。


    
同时，是勋在圜阴以北修基地也挺顺利。他先抢盖了两个碉堡，一个用来置兵，一个用来储粮，打算修成以后再以长墙相连，便于防御。置兵的碉堡不大，长宽也就各百步，但是修得既高而固，虽然只能入住数百兵卒，却可抵拒数千大军。相比之下，储粮的碉堡要大上好几倍，倘若塞人，三五千的都塞不满，但围墙还不到一人高而已，马虽难越，人则易登。


    
大概是为在省工的同时也加强粮草屯扎点的防御力吧，碉堡外二十步还围了一圈鹿砦。见天儿有从南方过来的车辆，粗布蒙盖，驶入围中。盖城的匈奴兵瞧着直流口水——这得能存多少粮食啊！难道是大人怕拿下美稷以后，咱们第一年还没太多产出，所以特意预备下了，以便后日之赏？他费那么大力气从各地运粮过来，总不成吃不完再运回去吧。


    
其实诸葛亮所献的计策，虽然细节繁复，原理却可一言以蔽之，就是“诱敌”。为了能够全歼美稷的匈奴，非得将其主力诱向南方不可，示弱既然不易为，那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攻敌之所必救、屯敌之所必取。


    
是勋还怕美稷的匈奴人犯傻，故意在刘靖麾下大肆宣扬，这部分匈奴人还并没有被彻底收服，偶尔逃亡几个，跑到美稷，自然会向长老们禀报，说汉军如何之强，只待修好基地，便会全线来攻。长老们要是脑袋没进水，就必然先下手为强，派兵偷袭，使这基地总也修不完。


    
当然啦，匈奴还可能渡河反击，直取离石，行“围魏救赵”之计。但一来河东岸有张郃，还控制了几处渡口，涉渡不易；二来是勋这时候不在离石啊，而在前线基地内，与其攻离石，何如攻基地？要是能够将是刺史打跑甚至擒下，那危机不就彻底解除了吗？


    
果然，大概二月下旬的时候，两座碉堡还没有彻底竣工，中间的城墙还没开始砌，便有探马来报，有敌来袭，只是……“并非匈奴，而是鲜卑！”

第十七章、以身为饵


    
匈奴和鲜卑，虽然都是游牧民族，其实在外表上很容易区分开来。匈奴杂部很多，没有统一的服装，发式也千奇百怪，多数为披发。鲜卑则不同，人皆髠首，亦多索头——也就是说，成年男子会剃掉部分区域的头发，剩下的头发还可能扎辫子，就有点儿象后世的清朝人，只是具体剃哪儿，扎几条辫子，并无一定之规。此外，鲜卑大人喜好穿赭，只要瞧着首领们大多着赤黄色衣衫，那九成九就是鲜卑了。


    
此时鲜卑势力雄大，尽占草原大漠，东与夫余、濊貊相邻，西接乌孙，全都是他们的牧场。桓帝时曾有檀石槐联合各部，结成一个强大的联盟，给汉朝北疆造成强大压力。好在这时候檀石槐已经挂掉了，其子孙不能服众，各部又再星散，缺乏统一的指挥，为祸稍轻。鲜卑族按其游牧区域和族属，大概可以分为三部分，东部在辽东以北，中部从右北平直到上谷，而正当旧并州以及凉州的，则是西部。其中仅仅是勋的朔州辖区内，就不下十邑，近二十万众，各有大人，见天儿跟匈奴人抢牧场，还时不时地挥师南下，劫掠汉地。


    
前不久，鲜卑人就又杀奔美稷去了。其实张郃在黄河东侧搜索的那名匈奴长老，还真不是被他吓跑的，而是急着赶回去对敌鲜卑人。随即听说怎么的，汉人也要趁机来攻？长老们当场就吓傻了，赶紧聚集到一起开会商量。商量的结果是，两面受敌，则美稷必不能保，必须先退去一路敌军，才能凝聚主力，打赢另一路。


    
是勋在圜阴县城以北修建前线基地，迫使匈奴来攻，但匈奴人也不傻，觉出了其中或许有诈。可是有诈归有诈，又不能不去，否则真等他基地建起来了，五千汉军并二万归降的同族一起杀来，则美稷必定岌岌可危。五名长老绞尽脑汁，最终想出一条妙计来，遣人去跟鲜卑谈和，愿意拿出牛羊各一万来，请鲜卑暂且退去。同时，他们还告诉鲜卑人，汉人在圜阴附近修长城，一旦修好，以后咱谁都别想再南下去抢东西啦。而且……一则目前城还没有修好，二则，听说里面存储了不少的粮食、物资，我等无力去取，只好便宜你们了。


    
鲜卑人比匈奴人更要野蛮，尚未开化，就连组织结构都非常松散，才刚从原始公社迈入奴隶社会，加上距离汉地较远，所以对汉人的花花肠子了解得非常有限。他们一听匈奴使者的话，贪欲一萌，立刻就信了，当即驱动大军南下，来攻是勋的基地。


    
早有探马报入碉堡。不过堡上虽然插着是勋的认旗，其实是勋并不在其中，他带着自家部曲，远远地躲在后面的圜阴县城呢。堡中实际的主事者，正乃是勋的“影武者”诸葛孔明，他每天化了妆（多贴几根假胡子），穿戴着是勋的衣冠，在城墙上来回巡视。城下工地上的匈奴人远远望见，还以为是刺史一直跟咱们呆在一起哪。


    
诸葛亮想把匈奴人引诱到圜阴境内，基地附近，然后一方面张郃急渡黄河，以袭其后，一方面大军合围，便有机会将其全歼。此计的关键所在，是要利用这新修的碉堡，尽量牵制住匈奴人的进攻，故此守将危险系数挺大。是勋是不敢来的，可是他要不来，这鱼饵就不够香甜，就怕匈奴人也不肯来；诸葛亮年轻气盛，乃欲一战而名扬天下，所以执意冒充是勋，驻入堡内。


    
可是他想不到的是，匈奴人没来，鲜卑人倒来了。


    
当下诸葛亮、郭淮、秦谊三人匆匆登楼而望，只见北方烟尘大起，满满的都是胡骑。秦谊年纪较长，经验丰富，瞧着尘头就大致估算出来：“不下二万骑也。”


    
诸葛亮和郭淮对视一眼，郭淮皱眉道：“欲致匈奴，反来鲜卑，如今是战是退？”诸葛亮苦笑道：“若退，则堡砦必为敌骑所蹈，一月之功，毁之一旦。不如即于此破灭鲜卑，以威慑匈奴，再论后事。”


    
郭淮说好，我这就是出去勒束那些匈奴人，跟鲜卑人当面较量一番，我兵虽寡，有几乎完工的两座堡砦为依托，则必可却敌。诸葛亮赶紧扯住他，说别介啊，咱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办理，就仿佛眼前来的不是鲜卑人，而是美稷的匈奴人。


    
郭淮一瞪眼：“主公欲取美稷，故孔明代其而守，以身饵敌也，今所来非匈奴，即败之亦非主公之意，卿又何必蹈险？卿为主公弟子，若有闪失，淮何面目往见主公？”


    
诸葛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答复道：“今伯济将卒，可御鲜卑，然亦不过击退而已。鲜卑既去，匈奴或不复来，则亮曩日筹谋，尽化流水矣。而若能于此破灭鲜卑，即不能尽吞匈奴，主公亦可趁势北收云中、五原、朔方，则朔州可定。亮虽死何恨？！”


    
云中郡在西河以北，五原郡在上郡以北，朔方郡在其西侧，如今名义上划归是勋的朔州统辖，可实际全都是鲜卑人的牧场。西部鲜卑近二十万众，估计胜兵不下五万，要是能在这儿打掉三四成，那全收朔州还为难吗？


    
郭淮心说孔明啊孔明，你不要老把“虽死何恨”挂在嘴头上好吗？就算我比你年纪还轻，也没你那么冒进啊。不过他知道诸葛亮心气既高，性子又拗，当初献计代是勋来镇堡砦，就连是勋都劝不住，更何况如今的自己呢？军情似火，敌来如风，丝毫也延挨不得，这要再多劝两句，估计鲜卑人就已经冲到堡前啦。没有办法，只得深深一揖：“孔明仔细，且留有用之身，以佐主公之业。”说着话一转头，“噔噔噔”就下城去了。


    
旁边儿秦谊的脸上有点儿发白，也赶紧说一声：“恐伯济仓促间难以勒束胡骑也，且待某去助他。”紧跟着也跑了。


    
二人下城来召聚那些还在夯土、修城的匈奴人，可是当然来不及让他们立刻穿戴装具、提弓上马，只得吩咐后退，退到堡砦后面一里之地，然后再装备、整列，等待反击。匈奴人训练度不强，乱哄哄的，逃散的速度倒是非常之快，郭淮瞧着直皱眉头，心说等到了后面，一顿饭的时间，我能够把他们重新编组起来吗？这要是时间拖得再长点儿，孔明能够守住堡砦吗？


    
然而这时候，再担心这些也都晚了，当下只得也跨上战马，与秦宜禄二人一起望后疾驰。


    
再说诸葛亮，等郭淮、秦谊他们走了以后，又瞟一眼越来越近的烟尘，然后摆手下令：“摇旗。”此时堡中还留了两百精锐，超过半数乃是勋的部曲，还有从张郃军中选拔出来的敢战之士。计划早就已经发布下去了——虽然绝大多数士卒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当即便有人取出一面红旗来，朝向储粮之堡奋力摇动。


    
诸葛亮转头盯着粮堡，少顷，见到其上亦有红旗摇动，表明对方已经接到指令，这才小小地舒了一口气。等再掉过头来，鲜卑骑兵可就来得近了，几乎连最前列人脸上的表情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诸葛亮双手合拢，望空祷告：“父亲大人在上，叔父大人在上，保佑孩儿此番得保性命，并建奇功，流芳青史，以显我葛氏之名。”随即朝后退了几步，远离开城堞，但两眼却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汹涌驰来的敌骑。


    
鲜卑人队列散乱，疾驰而近，直到约摸两箭之地才逐渐放慢战马的速度。这时候他们也都瞧清楚了，对面只有两座堡砦，野外并无守军，而且果然如同匈奴人告诉他们的，一堡小而高，驻守汉兵，一堡广而矮，乃是存放粮草物资之处。那么，先打哪儿呢？是直接攻啊还是先围上啊？众人都不禁转过头，去瞧自家大人。


    
此番鲜卑来的共有五邑之卒，其中四名大人，因为互相戒备，相距也都有半箭之地，由自家亲信团团卫护。按道理说，四个人就应该聚在一起商量商量，可是目光交错，其中三个直接就领着人奔粮堡去了——咱们来是抢粮食物资的，又不是要来教训汉人。况且就那驻兵的堡子如此之小，有个几百人就能围住，这任务就交给别人吧，我去打那大的！


    
而且眼见得兵堡高峻，堡上旌旗飘扬，堡门严闭，而那粮堡虽有鹿砦阻隔，堡上却只有几面旗，而且堡门还没修好，这一冲就进去了呀，此时不冲，难道要等里面的汉人先找东西把门堵上再冲吗？


    
第四位大人见此情景，不禁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指挥部下——咱也不能落后，一起去抢粮食啊！


    
诸葛亮在堡上瞧见，鲜卑人全都奔了粮堡去了，这才长舒一口气，就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可是他平素最注重风仪，这会儿即便在一群大头兵面前，那也不能倒了架子啊，当下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吩咐道：“取胡床来，且看我坐而破虏。”

第十八章、巨型火炬


    
按照诸葛亮原本的计划，主要是靠粮堡来引诱匈奴人。他相信匈奴人很清楚，只要将运至前线的粮草焚尽或者搬空，汉人就且组织不起对美稷的进攻来哪。而且西河、上郡等地也都不是丰饶的产粮区，那么多粮食，还不知道是刺史求爷爷告奶奶，从哪儿掏摸来的，要是一朝而空，他刺史的位置恐怕也难保。等汉人再换个刺史过来，有没有雄心打美稷姑且不论，前后交接，少说也得半年，今冬的危机就算是解除了。


    
故此在诸葛亮的算计中，匈奴人会先遣一支小队来围兵堡——堡垒太小，兵多了也排不开——然后大军直奔粮堡而去。匈奴人并不擅长攻城，他就靠着手头这两百人，有把握支撑到郭淮他们整备好兵马冲杀过来援救，那便可以将胡骑全都包了饺子。


    
可是他光算计匈奴人了，没想到来的是鲜卑人，鲜卑人将会如何行动，那是毫无腹案，更无从猜想啊。可是他没有想到，鲜卑人竟然一个都不肯奔兵堡来，全都往粮堡那儿去了，这口气一松下来，这才觉得自己腿软。好了，基本上，只要不出意外，自己这条小命就算是保住了。


    
于是一面下令再次摇旗——这回摇的是白旗，一面取胡床来坐。时候不大，眼瞧着鲜卑人冲到了鹿砦之前，当先几个也不下马，直接放倒手中长矛或者旗杆，就把粗粗布设的鹿砦给挑开了好几个缺口，余众一拥而入。这时候，对面粮堡上亦有白旗摇动，诸葛亮见状，那心才彻底地踏实了。


    
鲜卑人你争我夺，汹涌冲入粮堡，都急着去抢粮食。几位大人倒是没进去，一是怕有埋伏，二是反正自家部署抢得的财物不可能少了自己那份儿，倒不必亲自动手。他们全都汇聚在堡门外鹿砦附近，相互间或瞪眼或打哈哈，质问对方：“你怎么不去打汉人呢？”


    
“啊呀啊呀，汉人也挺可怜的，既然夺了他们粮食，那也就不必取他们性命了吧。出来以前萨满奶奶跟我说过，此行多做善事，神灵才会保佑。”


    
再说那些鲜卑人冲进粮堡一瞧，就见周围十来个大草垛，中间大片空场，地上铺着好几十块木板。有那机灵就用手中旗杆、长矛、马刀去捅草垛，根据手上的感觉估计，应该全是干草，没有什么粮食。粮食在哪儿呢？难道是存在地窖里，那些木板就是窖门吗？


    
“呼啦”一下，鲜卑人全都拥到堡中央去了——就算不想去翻看木板下有无地窖，他们也在门口存身不住，因为后面还有同族要往里挤哪。如此混乱，但有一支兵马从斜刺里冲杀过来，当场就能砍翻好几百个。


    
当然啦，鲜卑人也不蠢，四位大人早就把亲信撒将出去，遮护来路和探查周边情况，眼瞧着数箭地内毫无人影，也便不再约束部众，由得他们往粮堡里面涌，甚至还高声鼓励：“这墙也不甚牢，都推翻了，好多些人进去搬粮。”果然就有挤不进去的鲜卑人尝试去冲撞堡墙。


    
涌到粮堡中央的鲜卑人纵马踩踏，果然听得木板下声音不对，似有空洞，正待下来以刀发掘，忽听数声巨响，多处木板被踩塌，当下人喊马嘶，乱作一团。旁边儿的人也不问跌下去那些同伴有无受伤，反而扯着脖子朝下喊：“如何，有见到粮食么？可有绢帛？”


    
不过跌下去那些就算受了伤，应该也不严重，一面挣扎着爬起来，一面朝上斥喝道：“有没有的，你也下来，自然便见着了。”


    
粮堡颇大，诸葛亮远远望见，起码有三成的鲜卑人都已冲了进去，他忍不住暗中捏了捏手掌，就觉得掌心都是冷汗，不禁对自己说：“君子重威，不轻变色，即白刃加颈亦当心如静水。孔明啊孔明，汝尝自负才华，比拟管仲、乐毅，但今遇敌，内心如此慌乱，岂管、乐之筹？须更警醒，日省其身才是。”


    
才想到这儿，忽见对面粮堡中火光冲天，他虽然才刚警告过自己，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来，鼓掌笑道：“计得售矣！”


    
这火是从四面草垛开始烧起来的，究竟哪儿来的火头，鲜卑人全都毫无头绪，但本能地就有人喊：“中埋伏了！”堡外大人听见，赶紧招呼部众：“都快出来！”


    
可是这火燃得好快，快过了鲜卑人的常识，转眼之间，不但围着粮堡内侧一圈儿全都着了，甚至蔓延到了堡外，满地都是火苗，浓烟四起，很快就连那些鹿砦都变成了一架架的火炬。


    
堡内的鲜卑人急着往外跑，可是四面皆火，其中的通道、空隙小得可怜，于是互相碰撞、踩踏，死伤无数——当然更多是直接把身上的皮衣给燎着了，形成一个个人形火炬，四处乱蹿。堡外的鲜卑人也急着更往远处逃，拱卫着他们的大人们，冒烟突火，几乎跟没头苍蝇一般乱蹿。诸葛亮在堡上瞧见，当即喝道：“此等乱虏，一匹夫可擒也。卿等可敢出而杀敌！”


    
堡中这两百人小部队的首领，就正是那位屡伤而不死的“福将”荆洚晓，当即拱手：“愿从长官杀虏！”诸葛亮不禁噎了一下：“呃……某乃文吏，便无须出战了，留下十人护我，命卿去擒虏酋。”完了又加上一句：“着赭者即虏酋也。”


    
荆洚晓领令，当即下堡，率领所部就开门杀出。他手下一半儿步卒，一半儿骑兵，当下分派任务，步卒就结阵在堡外游弋，不使虏骑靠近，自己领着骑兵见人就杀，见马就射。


    
荆洚晓没啥文化，哪怕是勋给他起个了好名字，还勒令部曲们都要学点儿文字，他混了那么多年，斗大的字也光识得石余而已——也就十来个。可是要论战场上的经验，那还是相当充分的，先不着急去擒虏酋，光到处寻摸扎堆儿的鲜卑人。要是堆扎得小呢，直接便纵马将其冲散，要是堆扎得大呢，便赐予两轮箭雨。


    
因为他知道，敌虽一时混乱，亦可重整，自己麾下兵马实在是太少了，对之乱敌还能捡点儿便宜，要是等敌人反应过来，集结起来，那不但冲不动，还可能反为所伤。所以首要目的，就是得让鲜卑人继续乱下去，不能让他们顺利扎成堆儿。


    
很快的，小股鲜卑人就都被荆洚晓他们冲散啦，剩下几个大股，基本上都以赭袍大人为中心，荆洚晓不敢硬冲，只是远远地放箭。鲜卑人张弓相还，可是士气既堕，人心又乱，拉弓的手也忍不住哆嗦，明明是精于骑射的大人亲卫，结果十箭射出去，还未必能够伤得了一人。


    
就这会儿功夫，郭淮也终于领兵杀了过来。且说郭伯济驰至目的地，还没来得及整列，就先见到粮堡方向火光冲天，不禁一拍双手：“得之矣！”也不再编组、整队了，命人高声用匈奴话喊道：“鲜卑人烧咱们粮食了，都杀回去啊，他烧咱一斛粮，咱就杀他一个人，抢他们的武器、战马来抵数！”


    
匈奴兵“嗷嗷”怪叫，个个目眦欲裂——咱们辛辛苦苦那么多天夯土建城，就等着是大人把吃剩下的粮食全都分了，一人给个几斛粮就能拿下美稷啊，再因功受赐个一两石的，以后一整年日子都好过。这些鲜卑狗子哪儿来的？你抢粮就抢粮吧，怎敢纵火焚烧？你以为汉人的粮这么好吃的？糟蹋粮食要天打五雷轰啊！当下匆匆穿戴好甲具，提着弓刀就往北冲。


    
郭淮吩咐秦谊：“吾将其半往救孔明，兄可将其余绕至虏后，务必全歼。”秦谊禄刚才在堡内吓得脸色都有点儿发白，可是如今铠甲也穿上了，武器也提起来了，又有数千匈奴骑兵围绕着，胆气陡壮，当即一挥手中长矛：“伯济宽心，且看秦某擒其渠魁，献于主公驾前！”


    
参与筑城的有大概七八千匈奴人，还有千余汉人工匠。汉人工匠当然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匈奴人可大多听话集结了起来，当下郭淮带着一半儿，将近五千人就直接冲杀过去，正瞧见粮堡好象一支冲天的大火炬一般，浓烟直上云霄，火炬旁边儿是没头苍蝇一般乱蹿的鲜卑人，其中还有好多就跟小火炬似的，几乎就没有成列的队伍。于是毫不犹豫，纵马便冲，挺槊就刺——郭伯济年纪虽轻，大小战役也经历过十数场了，就从来没杀得这么痛快过，槊下几无一合之敌。


    
把勇士组织起来，那才叫做军队，没有组织的散兵游勇，在军队面前，哪怕个人武艺再高，也是案板上的鱼肉。匈奴人也好，鲜卑人也罢，纪律性和组织力都普遍不强，但多少也是有组织的，有组织乃有指挥，乃有配合，这才能纵横草原大漠，非徒恃弓马之能也。如今既然组织已散，那还有何战力可言啊？


    
郭淮冲杀一阵，远远的就瞧见荆洚晓了，不禁高呼道：“诸葛何在？！”荆洚晓一边回答：“尚在堡中，无恙。”一边把手朝着兵堡相反的方向一指：“虏酋在此！”


    
那四名大人不是不想跑，但一来自家部众还有很多都在粮堡里没出来呢——估计也出不来了——还想着救援、收束，二则浓烟烈火之中，全都跑岔了方向，随即又被荆洚晓所部放箭绊住，因此还在大火炬周边转悠。荆洚晓见每名鲜卑大人身边，都还围着那么数十近百骑，知道自己根本啃不动，干脆——我把这功劳让给郭将军你吧！

第十九章、鲜卑大人


    
诸葛亮计划用手边这不足一万匈奴降卒，彻底消灭从美稷过来的匈奴兵。对方若来得少了自然不怕，可若倾巢而出，兵可两万，打都未必能打得赢，还说啥围歼呢？所以计划的关键，就是要先破其阵列，散其部伍，则一人可擒十虏，必胜矣。


    
那要怎么打散来袭的匈奴兵呢？先以粮食为饵，再设埋伏，此乃题中应有之义。但问题是平原广袤，周边并无太多的丘陵、长草，更别说山崖、密林了，根本就埋伏不住人马。况且要是匈奴兵过来虽然过来，但却不肯进粮堡，直接派小部队投火而焚，那计划不就破产了吗？


    
后一个问题好解决，根据郑浑的探查，美稷的匈奴人时常受到鲜卑劫掠，日子也并不好过，以匈奴的贪欲，是不大可能一上来就放火烧粮的，只要有机会，还是会以抢掠为主。所以命令夯土筑城的胡人闻警先退，则敌虏见周边无警，只有一座数百汉兵把守的小堡，自然就不会先起烧粮之念了。


    
至于前一个问题，诸葛亮似乎演义中自家的投影附身，直接就想到了火攻。主要是此际的诸葛亮手头有了超时代的引火之物，想要烧烧那些无见识更无知识的胡人，那还不容易吗？


    
此前往粮堡中运送的，其实大多不是粮食——是勋也真备不起那么多粮食——除了保证筑城人员三日的口粮外，剩下都是干草和火药。即将干草垒于围墙内侧，在堡中央掘土为陷，下亦实干草，上铺木板，伪装成储量的地窖。当时的粮库有很多都是如此布置，储粮于地下，还层层铺设木板，用来防火防潮，匈奴人也多次侵扰汉地，攻陷州郡了，诸葛亮猜他们肯定是知道这点的。既然知道，就不会一进堡门看四周是草，中间空空，怀疑有埋伏而赶紧撤出去，而肯定会上去掘木板，自家便有放火的时间啦。


    
那他又是怎么放火的呢？


    
四周的草堆里早就掺入了火药，草堆后面隐秘处还布下了好几条导火索，以绢、麻掺和火药捻成。他第一次摇动红旗，即是通报有敌来袭，要做好放火的准备；第二次摇动白旗，通报敌将入围，赶紧点火。堡中事先安排下了数十名汉兵，见旗号即倾翻数桶素油于地，再点燃导火索，然后通过预先掘好的地道逃出堡外。等敌人进了堡，乱哄哄的，除非趴到草垛后面仔细观瞧，否则轻易见不着火苗，也听不见药捻响——其实就算听见了，他们也不清楚那究竟是啥声音。


    
导火索挺长，可是十数息之后，必然引燃草堆。问题是不仅仅四周的草堆里掺了火药，地上有油，就连地窖里的干草中也有火药，那燃烧起来的速度就太快啦。诸葛亮还怕敌军先派小部队进堡去探查，所以甚至将火药一直铺到了堡外——所以要在外面围上那么大一圈鹿砦，一则想进堡必先破砦，那么敌军大队就不可能距离鹿砦太远，甚至很可能进入砦内，二来么，鹿砦是木材扎的，同样易燃。


    
在诸葛亮原本的算计之中，敌方最多可能出动两万兵马，最少可能有数百人入堡，大火一起，其阵必乱，但是未必就会受到太大损伤。然后他便于兵堡上放射火箭，投掷火药球，以混乱敌阵，并激怒敌军，使来攻堡，郭淮、秦谊等一方面派人通知张郃渡河以袭美稷，同时挥师杀来，必可大败敌虏。匈奴人在汉地吃了败仗，还得千里迢迢逃回美稷去，这一路上就方便纵骑追杀啦，只要指挥得当，漏网的不会太多，也就大致上完成是勋的战略意图了。


    
可是纸上谈兵，面面俱到，实际运用起来，却有太多的想不到了。第一个想不到，来的不是匈奴人，而是鲜卑人；第二个想不到，鲜卑人情报不明，又素轻汉人，直接呼拉拉就杀过来了，诸葛亮差点儿准备不及；第三个想不到，鲜卑人竟然有数千都冲进堡里去抢粮食了，他心说还好我把粮堡造得足够大……接下来的战斗就没啥悬念了，鲜卑大溃，又被郭淮、秦谊前后夹击，死者数千——一多半儿是被烧死的——近万人都做了俘虏，也就不足三成四散跑远，连红了眼的匈奴骑兵都没能追上。四名鲜卑大人，倒有两个都被生擒活捉，一个中流矢而死，最后一个见势不妙，主动下马投降。


    
不过这些鲜卑大人所以不肯死战，是因为还没有被杀的觉悟，他们遭绳捆索绑，给推到郭淮面前，第一句话就是：“开个价钱吧，唤我的族人将牛羊来赎我。”郭淮听得一头雾水，还好旁边的匈奴人里面有听得懂鲜卑话的，赶紧给翻译成汉语。郭淮不禁失笑：“汝等以我为匪盗么？”


    
不过这三个货色地位挺高，郭淮不敢自决，一边下令严加看管，一边赶紧派人往圜阴县去向是勋汇报。是勋闻报也是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欲得一马，反获一獐……这话儿怎么说的……”听说已获大胜，干脆就在孙汶和部曲的护卫下，直接跑到前线来了。


    
战斗是午后打响的，等他抵达前进基地的时候，都已经第二日上午啦，战场已经打扫干净，但残破的粮堡还在冒着黑烟。大群鲜卑俘虏都光着脑袋，露出半秃（其实是髠发）的脑门儿，穿着脏兮兮的皮袍子，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旁边儿不时有匈奴兵纵马驰骋，拉弓相对。


    
是勋还远远地瞧见几个匈奴兵嬉笑着绕圈子疾跑，不时将一件灰扑扑的东西踢上半空，就好似后世的足球……不，更象是蹴鞠一般。等走得近了，他才瞧明白，敢情他们踢的那是一顶鲜卑样式的皮帽。是勋不禁莞尔，心说我要不要发明一下足球或者蹴鞠，来辅助训练士卒呢？


    
昨天打过那么一仗，匈奴人也都知道其实是勋并不在堡中了，但并没起啥异心——大人物今天在明天不在的，难道行踪还需要事先向你汇报吗？如今见是勋策马走近，早有几名匈奴兵认将出来，急忙摘帽行礼。就中一人直冲过来，是勋的部曲慌忙拔刀出鞘，将其拦住。是勋眼瞧着对方距离自己还挺老远，而且看神色不象是刺客，于是故作和蔼之状，探身问他：“汝有何言？”


    
那匈奴兵单膝跪倒，用生疏的汉话说道：“大人，这些鲜卑狗子烧了大人给小人们准备的粮食，小人们将他们绑了，并马匹都交给大人发落。可是他们的弓、刀，大人也瞧不上眼，还请赐予小人们吧。”


    
说话间，郭淮、诸葛亮、秦谊都已迎将上来，郭淮就解释说：“这些鲜卑身上财物，都为匈奴所取，吾亦不罪，唯弓刀、战马，不可擅与，故乃收之，候主公命。”匈奴人要抢鲜卑俘虏的东西，我也拦不住，可是武器、马匹不能随便给那些胡人，我都收起来了，等主公来了发落。


    
是勋“哈哈”一笑：“鲜卑之兵，岂比我之汉兵？粗劣之物，留之何益？赐之何伤？便交于刘靖，分发下去罢。”草原缺铁，更缺锻造技术，就算打得起几柄刀矛，质量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留着它干嘛？当然啦，不可否认游牧民族折木剥筋为弓，可能倒会有些不错的射具，问题就他们那落后的生产力，能做出几件好弓来？所以说，匈奴人想要，那就给他们吧，完了我还要领着他们再去厮杀呢，岂可不先加以装备？


    
先前请赐的匈奴人扑闪着一对浑浊的小眼睛，压根儿是有听没有懂。还是刘虎策马而前，告诉他：“我主已然答允了汝之请求，即将鲜卑的武器皆分与汝等，少顷，且去问刘靖要吧。”顺便有意无意地亮了亮自己新受赐的一张良弓，一脸的得意之色。


    
是勋并没有进堡，而是在郭淮、诸葛亮等人的簇拥下，前往预先备好的一间大帐，居中坐下。在详细地询问了这一战的过程以后，他不禁长叹一声：“欲取匈奴，却败鲜卑，而鲜卑既败，吾料匈奴不敢来矣，奈何？”诸葛亮赶紧躬身谢罪：“此皆学生思虑不周也，请先生责罚。”


    
是勋笑着一摆手：“孔明沉着应变，破虏擒将，功莫大焉，安得有过？匈奴我欲取也，鲜卑我亦欲取也，唯虑先后而已。今先破鲜卑，再伐匈奴，亦无伤也。”看起来，得重新制定攻伐美稷的计划了，不过在此之前嘛——“先将虏酋押来我问。”


    
时候不大，孙汶便去提了那三名鲜卑大人入帐，一个个都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是勋瞧瞧孙毓南，心里颇为放心，于是下令：“这般如何讲话，且都去了绑缚，教他们坐。”有部曲上来解开绑绳，三名鲜卑大人活动一下手脚，抬眼望望是勋，看到擒获自己的郭淮还坐在是勋下首，那就明白了——这位是汉人的老大。


    
于是单膝跪倒，双手摊开，齐声道：“我等无知，冒犯了大人虎威，还请大人宽恕，容许我等的族人来赎。”刘靖倒是既懂匈奴话，又通汉语，所以这回就由他来当翻译。


    
是勋闻言，也不表态，而是随手一指：“都先坐下吧。”三名鲜卑大人盘着腿，并排而坐。是勋一副狼外婆的表情：“汝等渴否？饥否？需用酒食否？”


    
这三名鲜卑大人自从昨日午后被擒，郭淮、诸葛亮等人都忙着打扫战场和善后呢，反正要等是勋来了再发落他们，所以也懒得多理，结果三人整整一晚上水米未进，渴得唇焦舌燥，饿得面色蜡黄。这回听刘靖翻译了是勋的话，急忙俯首道：“若得赐予酒食，足感恩德。”


    
是勋说：“我有言问汝，若如实答，乃有酒食。”三人连声道：“但有所问，必然如实相告。”是勋点点头：“如此——取酒食来，我与汝等共进。”

第二十章、良马为赎


    
军中无好酒，亦无好食——虽说是勋颇嗜口腹之欲，但也没有见天儿把厨子带在身边的道理，暂且都还留在圜阴县内呢——也不过几袋薄醪，几张麦饼罢了。那三名鲜卑大人接过酒来，先“咚咚咚”灌了个够，然后才开始往嘴里塞麦饼。是勋浅尝辄止，随即开口询问他们的姓名、族属，以及朔州境内，还有哪些鲜卑部族，都有多少部众。


    
这些自然算不上什么机密，三名鲜卑大人是有问必答。只可惜那鲜卑话叽哩嘟噜的，刘靖翻译过来，汉语发音又不标准，故此是勋大半名词都没能记住。他光听明白了，西部鲜卑共十二邑，大多在朔州境内，小邑数千户，大邑一二万户，胜兵总计四到五万。这回来的共有五部之兵，大多游牧于朔方、五原一带。四名大人，也就一个名字好记，单音节叫做“宾”。


    
是勋不禁就问啦，说你们五部，怎么只有四名大人统率？宾回答道：“我没鹿回部与驼巴部素来交好，驼巴的老祖推寅刚死，他的儿子诘汾忙着办丧事，无暇分身，因此便将部众托付与我，率领前来。”


    
是勋微微而笑：“如今汝将他的部众多送于我，回去如何相见？”宾苦着脸叹了一口气：“没办法，若得回去，只好光着膀子、抬着酒食去他帐前请求原谅啦。”说着话，猛然抬头，紧盯着是勋，哀求道：“大人，可能将我等部众亦皆放归？兵器、马匹我们都不要了，只求部众得活！”


    
是勋撇一撇嘴：“汝三人尚未知死活，况部众耶？”


    
宾当场就泄了气。旁边一个大概叫做落罗的年老鲜卑大人忙道：“那只是宾的痴心妄想，我等既然败了，就该以财物相赎，岂能白放？大人，你开个价吧，我部牛羊甚多，这便可以遣人回去取来。”


    
是勋审慎地打量着三人的眼神，似乎是随口问道：“哦，然则汝部共有多少牛羊？”落罗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愿以五百羊来赎我身。”是勋不禁仰天大笑：“一部大人，难道值止此乎？！”


    
“这个……”落罗翻了翻眼珠，“大人若是不满意，我愿再加上一百头牛。”宾横了他一眼：“牛羊重要，还是性命重要？”抬起头来对是勋道：“我愿以三千羊、三千牛相赎己身，此外四羊一人、二牛一人，赎取我没鹿回和驼巴的部众。实不相瞒，此番为匈奴所诱，来侵大人之地，匈奴与我等牛、羊各万，五部均分，都已驱赶回去了。但下于此数者，皆非诚心求赎。”


    
是勋微微而笑：“你倒是个老实人。”宾咬一咬牙关，干脆实话实说：“大人，赶紧商定了赎金，我等好派人回去取来。若拖得久了，恐别部闻讯要来兼并，到时候空余我等无用之身，大人却什么都得不到了。我恐大人相疑，还要遣人去族中探查，一来一往耽搁了时间，故此才直言相告。”


    
是勋捋捋胡须，缓缓地说道：“好，汝等但有诚意，我不但允赎汝等，并允赎汝之部众——然我亦须用奴也，不可尽赎。只是……”双眼微眯，盯着宾的表情：“汝青壮多有折损，弓马为我所缴，财物亦将输之于我，即得返部，便不怕他部兼并么？如何计之？”


    
落罗叹了口气道：“还能有什么打算，只望大人早日允我等赎身，回去便领着部众北迁，寻那人迹少处，且蛰伏数年再看。”他们这回损失实在是太大啦，即便是勋允许把一半儿部众赎回去——多了恐怕赎不起——那也肯定伤筋动骨。从此再不敢在漠南群雄环伺之地游牧，得赶紧往北跑才是。


    
是勋略想一想，答复道：“我不要牛羊，但要良马。”三名鲜卑大人对视一眼，都道：“良马却是不多。”是勋冷哼一声：“汝等游牧草原，所仗弓马之力，如何少有良马？”宾急忙答道：“良马随我等而来，皆已为大人所得矣。”是勋撇撇嘴：“亦不足两万……实言答我，可出多少良马以赎汝身？”


    
三人又再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回答：“千匹，不能更多矣。”


    
是勋摇头道：“此非我所能许也。汝等且去相商，再来答我。”吩咐将三人暂且押解下去。三名鲜卑大人鞠躬而退，才到帐口，是勋突然又想起一事来，张口问道：“有两人之名，汝等可知？”


    
三人转回头来：“但凭大人相问。”


    
“柯比能、步度根，现在何处？”


    
三人老实答道：“步度根即在云中，所部二万余户，兵马强壮。柯比能在东方，所部不过数千而已。”


    
对于这年月的鲜卑贵族，是勋前世读史书，就光记得三个名字。一个是檀石槐，曾经建立过一个几乎囊括全部鲜卑族的大联盟，不过那家伙早就已经挂了；第二个是步度根，貌似是檀石槐的继承人，势力要小弱得多；第三即为柯比能，演义里也登过场，不过诡异地说他虽为鲜卑国王，带的却是辽西羌兵（辽西安得有羌？）——历史上的此人部众甚强，多次侵扰曹魏北境，还曾经在马城围困过乌桓校尉、名臣田豫。


    
不过听宾他们的回答，貌似这年月柯比能还没有崛起，而且位于东方，不在自己朔州境内，可以暂且不理。倒是那个步度根，所部二万户，十来万人，则胜兵或可数万，游牧云中，将来免不了要跟他打打交道。


    
等把三名鲜卑大人都押出帐去，是勋转过头询问刘靖：“草原上赎取大人，究何价也？”刘靖想了一想，回复道：“依部族大小，其价不一。即此三人，若无牛、马三千，或羊倍之，不可赎也。至于普通部众，二马或二牛抵一人，羊亦倍之。”


    
是勋点点头，心说刚才宾提出来的倒是良心价，那落罗就实在太离谱啦——这种光有小聪明的吝啬之徒，倒是不妨真的放他回去。


    
郭淮在旁不解，询问道：“主公果欲宽放彼等耶？鲜卑勇悍凶残、侵掠成性，何不尽杀之，以绝北境之患？”


    
是勋微微而笑，转头望向诸葛亮：“孔明可知某意乎？”


    
诸葛亮想了一想，谨慎地回答道：“先生之意，莫非欲示恩于彼，然后徐徐收服之？然恐野性难驯，异日亦必为患也。”


    
是勋摇一摇头，正色道：“鲜卑者，不过东胡遗种，昔日为匈奴所败，流蹿极北，逮匈奴衰而遂南下，竟囊有草原。可知北虏难以杀绝，徒恃杀戮，非长久之计也。今杀此獠易，而其残部必为别部所并——如步度根等——则其势更盛，大为中国患。欲平此患，当分裂之、瓦解之，锄其强而扶其弱，彼合则强，分则弱矣。”


    
顺便瞟一眼刘靖，就见那小老头儿面无血色，惨白如纸。是勋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汝以为，吾待匈奴，是尽杀之为佳，是分而治之为佳？”刘靖赶紧拱手：“宁分而治之，请轻杀戮。”是勋微笑点头：“汝今乃明之矣。胡强则必为中国患，为中国患则必相杀，何如胡弱而得生，日久乃与汉一家矣，可共御鲜卑、乌桓。”


    
是勋叫那三名鲜卑大人来，主要是查问草原内情，既然想知道的都已经问明白了，那也就懒得多跟他们浪费口舌，即遣诸葛亮去讨价还价。最终商定，三名大人各出良马二千，牛千头，赎取自身，至于他们的部众，准各输三千头羊来，赎一千人。剩下那些，再加上那名倒霉挂掉的大人的部众，是勋打算分批押解到壶口煤矿去。


    
三人各取信物，挑选亲信，快马驰往部中取赎。是勋便又跟诸葛亮、郭淮他们商量打美稷的事情。孙汶建议说：“既已服此三部，得牛羊无数，我何不正攻美稷，使鲜卑兜捕匈奴散众，以易牛羊？”原本不是担心没法把美稷的匈奴人连锅端了，让他们跑掉，甚至去投鲜卑吗？如今咱就让鲜卑人去拦阻、搜捕，再来换回他们的牛羊。估计这数千的牛羊运过来，鲜卑要大伤元气，粮食难继，那也就没什么必要留下太多匈奴嘴了，肯定愿意换哪。


    
是勋摇头：“彼等一部数千户，户皆放牧羊马，不下百数，此数千于我为足，于彼不过九牛一毛耳。彼等此番所损最大者，战兵也，若能得人，何虑羊马？若得匈奴，必不易矣。”


    
根据是勋的了解，这几部鲜卑牛羊马加在一起，各不下十数万。但问题是社会结构还很原始，大人本家的财货非常有限，绝大多数牲畜为部族公有，或各家私有，真要讨得多了，大人家未必拿得出来。


    
孙汶闻言愕然：“所得不过匈奴，如何能为鲜卑之卒？不过驱之为奴尔。”


    
郭淮、秦谊都是北地出身，就算没跟游牧民族打过交道，也都听说过相关的情况，诸葛亮虽然是中原人，但他心思缜密，为人谨慎，轻易不会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内发表意见。只有孙汶，说不上很老粗，但缺心机，又是纯粹的中原人，少来边地，所以才会说出这种混话来。


    
是勋笑道：“我为汉人，今亦用匈奴为兵，则鲜卑用匈奴为兵，何怪也？”既然刘靖不在场，他就干脆肆无忌惮地说道：“即匈奴，初亦不过单于栾鞮氏，并呼衍、兰、须卜等氏而已。前汉时，大漠南北，东至辽东，西抵西域，皆匈奴也，安得繁衍如此之速？不过并吞各部，而皆以匈奴为号矣。今鲜卑亦如是也，其若得匈奴人，不三日即皆为鲜卑矣。”


    
你以为草原民族那么在乎种族和血缘吗？他们会象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的，那可真是一点儿机会都不能给他们留下！


    
这边还没有商议出个结果来，突然有卒来报：“有鲜卑驼巴部大人求见。”是勋闻言，不禁一愣，心说这才刚谈好价钱，准备赎金的使者才刚离开不到半天啊，这家伙来得好快！

第二十一章、史上有名


    
是勋唤了刘靖来做翻译，即于帐内召见那名鲜卑驼巴部的大人。只见此人面皮粗黑，皱纹纵横，估不准真实年龄。但塞外鞑虏久冒风霜，原本就比同年龄的汉人显老，这家伙估算起来，其实未必到得了四十岁吧。


    
那大人进帐后摘帽行礼，张嘴却是一口汉话：“小人鲜卑驼巴部诘汾，特来拜谒刺史大人。”


    
原来当日鲜卑大败，就有那驼巴部众亡命逃归，向诘汾禀报。诘汾还在忙老爹的丧事呢，闻报大惊，心说我把八成的青壮全都托付给了宾，前去劫掠匈奴，这要是全回不来，驼巴部就要完了呀！赶紧亲自快马赶来，想跟汉人讲讲求赎的条件。结果才到半路，便遇见了是勋放回去取赎的使者，问明了内情，因此才会那么快便赶到基地。


    
当下请罪说：“小人交友不慎，误信了宾，将部众相托，本是随他去伐匈奴的。却不想彼獠无信，又复无眼，竟至汉地来捋大人之虎须。大人的威名，小人素所仰慕也，断然不敢冲犯。”


    
是勋闻言，不禁微微一挑眉毛：“哦？汝素知吾之威名？吾乃有何威名也？”


    
诘汾愣了一下，随即敛容答复道：“大人先守河东，使呼厨泉诚心归服，又败高并州；后随曹公伐邺，败袁冀州；今来并州，覆掌即吞呼厨泉部，雄兵数万，乃欲北伐美稷——此小人所素知也。”


    
啊呦，作为一名北鄙胡虏，这家伙知道的还真不少哪。是勋不禁有些重视起这个诘汾来了，当下正色问道：“吾已允宾等取赎，汝不归部准备羊、马，以取部众，复来见我何意？”


    
诘汾原本单膝跪在是勋面前，听闻此言，干脆把两个膝盖全都屈起来了，哀求道：“大人容禀，我驼巴乃小邑也，户不足四千，以是修好于没鹿回部，并将舍妹嫁宾为妻，求相援也。今为大人所杀者数百，所擒者数千，羊马未足尽赎，况大人也不允我尽赎。我邑西有蒲头，东有步度根，觊觎久矣，若不能尽还族人，深恐不日即亡。还请大人海量宏恩，小人并无冒犯大人之意，亦本无此胆也。”


    
是勋冷笑道：“虽非汝之主使，汝部众来攻我，焚我粮秣、杀我部属，今乃欲我尽释之乎？世间安得如此美事？！”


    
诘汾忙道：“小人愿诚心归附，则驼巴部即大人之所有，驼巴之众，即大人之所属。羊马一时不足尽输，亦恐涸泽而渔，然今后将年年来贡。大人若有所使，我邑万死不辞——即可随大人往伐美稷，以灭匈奴。所获不敢自专，唯大人下赐，赐之多则必竭诚报效，赐之少亦不敢稍愠也。”


    
是勋知道，近代以前对付草原民族虽然无奈但也可以算是最好的办法，便是分化、瓦解，然后扶持听话的，攻伐违逆者。虽然往往等到听话的实力逐渐强盛起来，转眼也会变成违逆者——就好比后来的轲比能，事实上他本是第一个向曹魏称臣的鲜卑势力，但最后给曹魏带来的危害也最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曹魏最后派了刺客去刺杀了轲比能，草原遂乱，数十年乃不为祸，这必然建立在曾经与轲比能有所联系的前提下——要是双方毫不熟悉，一部大人，哪儿那么好刺杀啊？


    
扶持弱小，固然它将来可能坐大，可并不是你不扶持，就不会有势力坐大啊。话说轲比能坐大以后，田豫乃扶持素利与之相争，可终究素利还是没能站得起来。所以是勋本来就考虑，要不要名义上收服一两部鲜卑人，即便扶持不起来，即便扶持个白眼儿狼出来，起码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可以更方便自己了解鲜卑内情啊。他尚未定计呢，谁想驼巴部就主动凑了上来，诘汾竟然表示愿意归附——要不要答应他呢？


    
驼巴部很弱小，这回又遭受了重大损失，倘若自己不伸手，它或者被蒲头吃了，或者被步度根吃了，这俩都是西部鲜卑中数一数二的大势力，则必然兼弱而愈强。最好的情况，也是驼巴部和没鹿回部绑得更紧，甚至成为一个新的部族联盟的核心，很难说会不会成为将来之患。既然如此，不妨先利用这个驼巴部一段时间……虽然明知道，对方也同时在利用自己。


    
不过政治嘛，本来就是互相利用，从来没有稳赚不赔，还把利润全都一个人包圆儿了的好买卖。反正在这个利用体系当中，自己占据上位，居于主动，利润肯定分得较多，那就足够啦。


    
是勋内心盘算，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诘汾道：“汝欲归附？吾又不能接汝部南下，居于汉地，远而难制，则何以采信？”你光空口白话可不成，等把部众领走了，立刻翻脸不认人，我上哪儿找你去啊？


    
诘汾忙道：“小人愿为上奏，归附汉家天子，此亦大人之功也。”瞧了瞧是勋的脸色，貌似不大满意，赶紧加上一句：“愿以犬子为质，送来侍奉大人。”


    
哦，打算递交人质，这多少有一点儿诚意了。但问题这些外族下崽儿以后满地放养，老子很少管教，相互间的感情也未必有多深厚，再加上他们习惯上把儿女都当成政治工具，你这要随便送个儿子过来，说不定就打算直接放弃了——一个儿子换几千部众，这买卖不亏啊，反正老子年轻，儿子嘛，可以再生。


    
因而是勋随口就问：“汝有几子？”


    
诘汾明白他的意思，赶紧回禀道：“小人三子四女，嫡长子力微年已十五，将来必继小人之位，愿意送来。”那意思是，我不是随便指个儿子就说来当人质呀，我把嫡长子、继承人交给你，你总能相信我了吧？


    
是勋嘴角一撇，心说你蒙谁哪？你们鲜卑又不懂周礼，没有嫡长子继承的传统，将来哪个儿子继位，全看他自己的实力，就算老子指定，也未必一定挑嫡长子啊。刚想开口反驳，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匆忙问道：“汝说汝子何名？”


    
诘汾重复了一遍：“嫡长子名叫力微，年已十五……”


    
是勋不禁拍案而起。


    
力微？！去你娘的什么驼巴部，这些鲜卑族名光有读音，不对应汉字，差点把自己带沟里去了，明明就是拓拔部嘛！拓拔力微，这名字我听说……从书上读到过啊！


    
拓拔部本为东胡的一支，鲜卑别种，原居东北，后迁并州，一直在草原发展，“五胡乱华”后期才进入中原，很快便壮大起来，建立起威名赫赫的魏王朝——史称北魏。拓拔部入中原前的历史，大多为族内传说，不可尽信，是勋光记得几条——其中之一，即相关这个拓拔力微。


    
据说，拓拔力微在父亲（应该就是眼前这个诘汾了）去世后，部众离散，被迫往投别部大人窦宾（应该就是那个还关押着的没鹿回部的宾吧），窦宾妻之己女，扶持他壮大。然而在窦宾死后，拓拔力微却灭亡窦氏，进而召聚周边各部，形成了一个势力不弱于此前轲比能的大联盟。


    
但是与轲比能不同，拓拔力微势力壮大以后，仍然虔心归附中国，甚至派遣嫡子沙漠汗前往洛阳朝觐晋武帝司马炎。然而幽州刺史卫瓘顾忌沙漠汗才能超卓，恐怕日后为患，就劝武帝将其扣留。武帝不肯听从，卫瓘便遣使结好拓拔部中显贵，以离间力微和沙漠汗之间的父子关系。最终力微杀死沙漠汗，旋亦去世，拓拔部遂衰，又苦熬了好几十年才重新振作起来。


    
没有想到啊，竟然在鲜卑族中，除了步度根和轲比能，还能再碰上一个史上有名有姓儿，并且自己还能够记得住的人物。


    
实话说鲜卑诸部中，是勋对拓拔部并没有太大恶感，因为这一族长期在北方草原发展，等到侵入中原的时候，“五胡乱华”都已经乱得差不多了。换言之，胡汉仇杀，主要在东西两晋，逮至南朝建立前夕，中原地区胡、汉各族已渐融合，到处都是胡化的汉人和汉化的胡人，这时候拓拔部才杀进来捡便宜。其后北魏孝文帝拓拔宏迁都洛阳，全面汉化，对中国历史的发展是有功的；再往后东西并立，一方是汉化的鲜卑人宇文氏，一方是鲜卑化的汉人高氏，论起进步性，前者超过后者实在太多了。况且北魏实开隋基，有隋斯有李唐，胡汉彻底一家，李世民挂“天可汗”号，其根基皆在拓拔宏之改革也。


    
所以说，倘若步度根、轲比能之流说要归附，是勋未必肯信——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二位都有劣迹啊，一强大起来便翻脸不认人了；但拓拔力微的老爹说要归附，却不由得是勋不信——起码他儿子，那还是相当恭顺，并且恭顺了一辈子的。他不禁动心：是不是趁机把力微那小子扯到身边儿来，自己培养一个鲜卑族的带路党出来呢？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些问题要详细询问面前这个拓拔诘汾，以免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觉，也方便考虑其后的对策——“我来问汝，汝等五部合兵，不过两万众，美稷匈奴亦两万众，何敢相攻？匈奴亦何以献畜乞和？其中得无内情耶？”


    
拓拔诘汾听得此问，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但他随即便敛容回复道：“此中道来话长，大人容禀……”

第二十二章、拓拔归附


    
鲜卑拓拔部原出东胡，东胡为匈奴所败后北蹿，根据后人考证，可能是逃到黑龙江流域去了。到了《魏书》所云“献皇帝邻”（别号“推寅”）的时候，据说有神人言：“此土荒遐，未足以建都邑，宜复徙居。”故此邻便传位其子“圣武皇帝诘汾”，命其南移，“始居匈奴之故地”，也就是东汉朝并州最北部的五原、朔方郡内。


    
诘汾奉着老父，率领族人，一路南徙，其实进入并州——在这个时空，乃是勋所首牧之朔州也——也还不到十年的时间。原在这一地区游牧的鲜卑各部，大多曾经参加过当年檀石槐组建的大联盟，相互间多少有点儿香火情，只有拓拔部是个外来户，故此根基不稳。为了能够得占一席之地，诘汾便与没鹿回部交好，将其妹嫁与没鹿回部大人宾——宾的本姓是纥豆陵氏，北魏孝文帝使国人皆改汉姓后，更姓为“窦”，故而史称窦宾。


    
唐高祖李渊的正妻窦氏，虽然生在扶风平陵，但其祖上实为鲜卑纥豆陵氏。当然啦，在正史记载中攀附汉家名门，诡称为东汉大将军窦武同族，避祸北走，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就当上了匈奴大人——所以这纥豆陵氏后来变成窦氏，不是改姓，而是恢复原姓哪。


    
这时候西部鲜卑十余邑落，最大的两个势力一西一东，西为蒲头，东为檀石槐的继承人步度根，中间各小部被迫联合起来与之相抗，大致结成了七部同盟，拓拔和没鹿回都在其中。蒲头可以向凉州发展，布度根则与幽州的乌桓相争，而中间这七部同盟两翼都被封死，想要壮大，就只能南下去打美稷的匈奴人了。


    
论及装备度和组织力，鲜卑尽皆不如匈奴，然而野蛮勇悍则要过之，故而表面上实力相当，实际年年相攻，匈奴族吃的亏是越来越大，渐有畏惧鲜卑之意。这一年年初，趁着冬日无事，七部同盟又打算去抢匈奴人一票，好饱食待春啦，窦宾去找诘汾商量，却不料拓拔部正在大办丧事——“推寅”邻年过五十，突然间一病不起，挂掉了。


    
窦宾献罢祭礼，就催促诘汾，说你老子死的不是时候，不如暂且先葬下，等回来再办丧事——今冬要不去抢上一票，恐怕来春难过，别说蒲头和步度根可能杀过来，同盟本来就是表面上的，别部见你家势弱，说不定也要来分一杯羹，那可如何是好？但是诘汾素来尊敬老父，自称悲伤过度，实在无心远征，干脆挑选部众，归属窦宾，说妹夫你带着我的人去打吧，抢得多少，咱们四六开，你占大头好了。


    
七部同盟说好了共同南下，有众近三万，足够匈奴人喝一壶了，却不料临到动兵，有两部却找了种种借口不肯参与——事后才探查得知，原来他们早就暗中归附了蒲头，打算跟着蒲头往西打。其余五部、四位大人聚会商议，倘若退兵坐守，则今年秋后恐怕会受到蒲头的强力压制，甚至遭到攻打，与其如此，不如就拿这两万人马去匈奴人那里撞撞大运吧。反正匈奴胆怯，即便以一敌一，咱也并不怕他们。


    
于是两万大军即向美稷杀来——要不是危机迫在眼前，他们也未必会利令智昏，得了匈奴人献上的牛羊，听了匈奴人描述的汉地情状，不加仔细探察便转道而来，结果被诸葛亮、郭淮给包了饺子。


    
通过此事，诘汾知道，七部同盟已是形同虚设，没鹿回部也无足依靠，如今周边地区势力最大的，除了蒲头、步度根外，就只有美稷的匈奴人和更南方的汉人啦；蒲头和步度根都为同族，一旦依附，必为所并，匈奴人本就是自家手下败将，自然不可倚靠，那么……咱试着从汉人那儿找找靠山看？


    
汉末中原大乱，无论士庶，都被迫逃向边地——往南过长江，至荆、至扬，甚至远遁交州；西南前往益州，东北前往幽州甚至辽东半岛、朝鲜半岛；往北自然就是逃去并州北部了。所以遁入鲜卑，或者被鲜卑所掳的也不在少数，其中不少汉人或有一技之长，或有经世之才，就帮助那些野蛮民族逐渐开化起来。鲜卑传统的原始公社制从檀石槐时代开始崩溃，逐渐迈入奴隶制社会，这些汉人在其中便起了相当大的推动作用。


    
就中便有某位中原士人逃到了拓拔部中，被诘汾待以上宾之礼，向他请问富民强国之道，以及广袤的南方中原地区的基本情况。这名士人竭力吹嘘汉地的富庶，但也害怕因此会引发拓拔氏的觊觎，因而更言汉兵之强势——“汉有强弩利刃，其卒编伍得法、久经训练，是故有云：‘一汉当十胡也。’昔匈奴盛时，东并东胡、西却月氏，囊有草原大漠，而为卫、霍数战所败，遂有‘亡我祁连山’之悲歌也。”


    
这位士人说，此前权臣乱政，汉兵都聚集到中央去剿贼了（应该是指关东诸侯伐董卓吧），所以才让匈奴、乌桓钻了空子，只等内乱一定，必将反推回来，到时候匈奴啊、乌桓啊，一个都跑不了，定要算总帐。他劝诘汾，可攻匈奴，勿扰汉地，将来得着机会，一定要与汉室搞好关系，奉之为主，乃不惧蒲头、步度根也。


    
当然这种话，这位士人本身未必就信了，但他也衷心地期盼真有那么一天，则自己尚有机会返回乡梓，不必要如同中行说、李陵那般客死异邦、埋骨边地，甚至还留下千古骂名。


    
诘汾非常尊敬这位士人，自然也把他的话当作真理。诘汾的汉话，就是这位士人所教，而至于所谓是勋的“威名”、功绩，也是从此士人口中得闻——虽然僻处偏远，很多情报真要用心打听，总能打听着个大概，当然啦，更远一些的荆、扬、益、交等地这几年的状况，那位士人就根本打听不着了。


    
所以诘汾一遇危机，首先想到的，便是趁机依附汉家，让汉兵给自己撑腰。他听那位士人说，汉人是很仁慈的，只要向汉朝皇帝称臣，奉其正朔，年年进一丁点儿的小贡，则汉家必有财物赐下，遇有危难，还会发兵相助——“昔南单于呼韩邪力蹙，非北单于郅支之敌也，为呼韩邪南下称臣，汉遂发兵以逐郅支，甘延寿、陈汤万里远征，斩郅支首……”


    
至于其实郅支单于也想附汉来着，却被汉人施以分化瓦解之策，把他跟呼韩邪区别对待，先逼他西迁，又直取其庭，类似内情，你以为那位士人会说吗？


    
于是，就这么着，诘汾跑到前线基地来拜见是勋了，请求是勋归还他的族人，他愿意举族归附，向汉朝称臣，还把长子力微送到是勋身边儿来做人质。是勋说这事儿我还得考虑考虑，你先下去休息吧，等晚些时候我再唤你过来，给你一个说法。


    
当下命人将诘汾带将下去，却暗中吩咐，不要让他与窦宾等人见面，却置其归附的匈奴人当中，让那些匈奴人帮忙吹嘘自家的能为——包括有神奇法宝可放漫天火蛇，中者立仆什么的，都可以敞开了胡诌。


    
随即便召群僚商议。正赶上西河郡守郑浑押解一队粮车前来，顺便催促是勋速速进兵——您要再跟这儿慎着，不去打美稷，我后面粮食就快供应不上啦。因此是勋也召郑浑与会，通报了前数日与鲜卑大战的情况，安慰他说很快便有大批牛羊、良马运来，不但粮秣不缺，还能够拨一部分良马给郑浑，让他跟别郡交易物资。郑浑大喜，趁便进言道：“既拓拔部有意归附，使君不如允之。即取力微来，拔之牲畜野虏之间，而教以圣人之道，坚其忠君仁爱之心。未来其得统部，可为汉家扫除北虏，安守边邑，则又一呼韩邪也。”


    
是勋微笑捻须不语。他心说郑文公你虽然也是一方名守，但在这胡汉之别上，终究还是太书生气了呀……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中儒家的毒太深了。你以为即便外族，只要教他儒家礼仪，教他忠孝仁义，他就自然转化成汉人了吗？他就从此不会再对中原政权构成威胁了吗？咱先不说汉人当中狼心狗肺的家伙也一抓一大把，光说后来的刘渊刘元海，那也曾久居中原，向大儒崔游学过儒家经典啊，司马炎把他比作由余、金日磾。可人家说造反就造反了，磕巴都不打一个！


    
“五胡乱华”，便自此刘渊为始也。


    
所以说，以这个时代的交通、通讯状况，以及军事技术而论，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北方草原行国问题，那根本是痴人说梦。汉家御胡，靠的是自身要硬，从来没有中原王朝强盛之时而不能敌胡的，也没有中原王朝衰弱之际而能却胡的。当中原王朝还不够强盛之时，对付胡人便只有分化瓦解，“以夷制夷”，或能稍轻其祸也。


    
因此自己确实有打算要扶持拓拔部，以敌匈奴，更用以将来制约蒲头、步度根、轲比能等，但我不打算靠着什么“圣人之道”去调教拓拔力微。要对力微凌之以威而施之以恩，这恩么……我可以尝试抄抄一千多年后另外一个外族所惯常使用的方法啊，说不定会有奇效！

第二十三章、乌帽子亲


    
不数日，没鹿回等部赎人的牛、羊、马全都送到了，但是勋却并不放人，跟他们说且稍待几日。又两天，小伙子拓拔力微终于抵达前线基地，跟随诘汾进帐拜见是勋。是勋注目观瞧，只见这孩子身量挺高，肩宽腰粗，是个猛将的坯子。他面庞晒得黑里透红，嘴唇上刚长出小丛茸毛，并未髡发（因为还没有经过成人礼），满头微卷的黑发编成长长短短数十条辫子，披散在肩后——倒有点儿象后世南美的某个球星，是谁来着？


    
力微进帐之后，先双手并拢，遮盖额头，同时俯首，深深一揖，随即屈膝跪倒，又是一揖到底，再分开双手撑地，磕了一个响头。是勋不禁皱眉，心说这是纯粹的汉礼啊，他学得倒是似模似样嘛，不知为何人所教？


    
眼神一瞥，就见力微身后除了他老爹诘汾外，还跪着一位，虽然身穿皮裘，却束发着冠，既没髡头也没辫发，貌似是个汉人。于是伸手一指：“此何人也？”


    
诘汾赶紧介绍：“此亦汉家大儒也，为小儿力微之师。”


    
是勋心说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称大儒？正待呵斥，那人却一揖到地，开口道：“区区为大人解说儒经，故大人以区区为大儒，实谬称也。当世而可称为大儒者，唯郑康成公、赵邠卿公尔，使君为康成先生高足，想亦通经之才杰，区区安敢言‘大’？”


    
是勋嘴角一撇——算你有自知之明——“卿何姓何名，何乡人也？因何而入于虏间？”


    
那人答道：“区区刘晓，为鲁恭王之后，世居江夏。初平中曾在雒阳为郎，董卓烧宫而西，虏骑纵横，因为掳至北地，得为拓拔部所留。”


    
鲁恭王之后，江夏人……那不跟刘焉、刘璋他们是一家子吗？要收鲜卑，却得见一宗室，这话儿怎么说的……姓刘的怎么到处留种，满天下都是啊！


    
是勋点一点头，暂不理他，却伸手虚搀，叫拓拔力微起来。他站起身，踱至案前，拍了拍力微的肩膀，假笑着对诘汾说：“此儿大是雄壮，吾甚爱之，欲收为假子，可乎？”


    
诘汾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大喜，磕头道：“小儿若得大人为父，强过在草原上为王！”力微也急忙再度屈膝拜倒，口称：“父亲在上，受孩儿大礼……”是勋拦住他：“且慢。汉家自有礼仪，收假子亦不可轻为也。我意明日汇聚诸将吏，并诸部大人，以成父子之亲，申我意之诚，及汝心之忠，可乎？”


    
诘汾、力微满口答应，旁边儿刘晓却紧皱着眉头，不明白是勋究竟是何用意。


    
于是当日午后，是勋即携众人——也包括窦宾等三名被俘的鲜卑大人——返回圜阴县城。事先已命秦谊将城中残破的学舍略加修葺，次日早晨，百僚汇聚，是勋穿戴起朝服高踞上首，即命诸葛亮引导诘汾、力微、刘晓等人步入正堂。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汇聚中，诸葛亮命力微跪倒在是勋面前。随即郭淮上来，解散力微的辫发，以汉俗扎束于脑后。诸葛亮手捧一托盘至是勋面前，揭开上蒙的素帛，只见盘上是一顶竹骨绢织的小冠。是勋即取过冠来，缓行几步而前，为力微戴在头上，其上施簪，其下结缨。


    
虽然简化了很多程序，但凡汉人全都看得明白，此乃“冠礼”也，行过此礼，就说明力微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成家，亦可立业。


    
戴完冠后，是勋便抚着力微的肩膀，大声说道：“今我收汝为子，为汝冠礼，汝虽鲜卑，自此亦为汉人，当有汉名。即从我姓，定名是魏。《淮南子》有‘魏阙之高’语，即可字为‘高阙’。”


    
力微赶紧拱手：“孩儿是魏，拜见父亲大人。孩儿慕汉久矣，常恨生于北狄，今得为大人之子，得为汉人，不胜之喜。必当竭诚以忠与汉，以孝于亲，方不负大人之所爱也。”


    
是勋微微而笑。这一番话，倒不是他教给力微——是魏的，他本来想看看这小家伙会怎么回应自己，想不到刘晓把他调教得不错嘛，汉话说得很正路，也颇有分寸。


    
他心说好啊，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乌帽子亲”了，你就是我的“寄子”了……话说靠收假子来笼络部下，这可能是胡俗，汉人中这么干的很少。象刘备收刘封为养子，那是正经将其归入一族，还可能允其继承家业的（倘若刘禅跟他几个兄弟不出生的话）。至于董卓认吕布为假子，马超跟韩遂说你不要儿子了，我当你儿子吧，等等，那几位全都或有外族血统，或久居羌胡间，故此受其影响。再后来李克用收了“十三太保”，更是彻底的胡人胡俗。


    
汉人注重血缘传承，注重本族本姓，干父子关系往往只是口头说说，不真改姓的，若改姓则是彻底的依附，等于丢了祖宗，换一个家族，如同赘婿一般，定然遭人鄙视。所以一旦成年自立，往往都希望复归本宗——比方说何平变成王平。


    
胡人则不同，对于血缘、族系啥的并不那么在乎，大族兼并小族，便往往认小族之人为子，以族姓下赐，对方不但不会有啥不满，反而还会欢欣鼓舞——这说明你把我族当成你自族来看待啦。所以跟汉人（当然是有身份的汉人，不是平头百姓）说，我收你当养子吧，对方未必乐意——“吾可父事之也，然必不更姓。”要是跟胡人这么说，以大就小，他们肯定高兴啊。


    
所以当日是勋说想收拓拔力微当养子，诘汾当即赞同，力微马上就要磕头——这身份从人质一变为养子，是跳级啊，从今往后，是大人肯定会把我拓拔氏当成他最亲密的部属对待啊！


    
只是是勋并不打算按胡俗收养子，一则身为汉官而从胡俗，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攻讦，二则他也不通胡俗，就怕无法把主动权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可惜汉俗中收养子又没啥特别的规定、礼仪，顶多就是聚饮一次，通知亲朋罢了，显得不够庄重，没法给胡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想来想去，突然被他想到日本人了。


    
日本中世纪大小武士集团，互相结合的重要一法，即为“寄亲寄子制”，大武士团就是“寄亲”，好比老爹、本家，小武士团就是“寄子”，好比儿子、分家，靠着这种虚拟的亲子关系，把人心聚拢在一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跟是勋收服拓拔部，所希望达成的效果是一致的。


    
日本还有“乌帽子亲”的习俗，也就是少年在行“元服礼”也即冠礼的时候，会找一位身份较高之人为其主持，并且最后帮少年戴上代表成年的“乌帽子”。在武士团中，往往是上位武士为下位武士子弟戴乌帽子，成为其“乌帽子亲”，也即保护人，并且“赐以偏讳”。基本上等于说，双方不仅仅结为养父子关系，还同时结成了主从关系。


    
于是是勋便加以借鉴，只不过用汉家的冠礼取代了日本的元服礼，而且不仅仅下赐一两个字，干脆把自己的姓儿都给了力微了，还给起个汉名，定个表字。那么起啥名好呢？他想到力微的后裔是会建立北魏的（倘若历史照常发展的话），干脆，就起“魏”字罢了。


    
虽说将来曹家也可能建立魏朝，但避讳也从来避不到国名上，汉有许广汉、吴汉，也没见勒令他们改名啊。


    
冠礼、定名、取字完毕，是勋即双手搀起是魏，笑吟吟地对他说——同时也是向众人宣告——“吾今为朝廷守牧朔州，欲将州治设于美稷。高阙，汝可愿相助为父，以服匈奴乎？”


    
是魏似乎斜眼瞟了亲爹诘汾一眼，但便即便正色答道：“大人之敌，即魏之敌也。请大人将拓拔部众予魏，魏即统军自北，大人自南，夹击美稷，料无不胜之理！”


    
是勋心中暗笑，就猜到你们想趁机把部众全都白讨回去，不过嘛，我还有惊喜给你们。当下拍拍是魏的肩膀，左右望望：“吾儿所言，颇雄壮否？”众人急忙附和：“有使君这般虎父，斯有虎子也。”是勋捋须大笑，随即对是魏道：“拓拔部小弱，恐难与我夹击美稷——吾今不但归汝部属，并与良马、牛、羊各五千，一应军器、甲杖。吾儿努力，毋负为父之望也。”


    
诘汾、是魏喜出望外，急忙拜谢。旁边儿窦宾等人却不禁面部肌肉抽搐，心说我们拿来赎人的畜牲，谁料转头就让汉人送给拓拔部啦……诘汾真是因祸得福！窦宾见机最快，赶紧迈前一步表态：“小人亦愿臣服于汉，献子为质。”


    
是勋冷笑摇头：“不必了，佳儿又何须多也。”顶得窦宾面孔通红，差点儿下不来台。随即就听是勋又说：“前汝等五部攻我，今拓拔以与我结亲，汝三部不日便将赎回。其余一部……何名也？”


    
他这是问那倒霉战死的鲜卑大人所部，诘汾赶紧提醒：“达奚氏。”是勋点头：“吾将达奚氏之残部亦交于吾儿。”环视三位大人：“汝等当相助吾儿取之。”窦宾等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亦不得不躬身应诺。


    
谁想是勋还没完呢，随即便问他们：“汝等皆欲臣于汉么？”窦宾已经开了口，自然不好反悔，其余二人虽未开口，如今在人家地盘儿上做阶下囚，哪有反对的胆量，只得表态说：“汉甚强，吾等皆欲为臣。”是勋说那好啊，你们都各写表章，让我递去许都吧——“此后即为我儿之部属，随同征战，南取美稷，西御蒲头，东遏步度根，汝等可有异议否？”


    
窦宾等人闻言，莫不大吃一惊，慌忙抬头之下，但见是勋的双眼微眯，似笑非笑，正紧盯着自己呢。窦宾只好认怂：“公子亦小人的妻侄也，自当辅佐。”其余那两名大人，也不得不垂首附和……

第二十四章、汝为中行


    
当日得报擒获数名鲜卑大人以后，是勋即考虑趁机收服一两部鲜卑人，以为日后之用。不过原本他比较看好窦宾，直到诘汾主动前来输诚，才将视线转向拓拔部。虽然在他看起来，诘汾未免太过聪明了一些，对于形势的清晰认识是别部大人所不能比拟的，恐怕不易操控，好在诘汾即时把儿子力微拱手献上。


    
是勋并不想扣留力微做人质。真有雄心甚至是野心者，不会在乎人质的生死——刘邦还往车下推过亲生儿子呢，还跟项羽请求要分一碗老爹羹吃呢，人要真想造反，有没有人质区别不大；但对于那些比较注重感情，并非彻底冷冰冰的政治动物来说，取质反易别生嫌隙，不如暂且宽放之，以示己心之诚。说白了，人质这玩意儿，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但要真是君子，防得过严，反倒会产生反效果。


    
诘汾算哪一类人呢？就原本的历史而言，根本缺乏记载，况且他在位时拓拔部的势力始终不强，就算野心勃勃，也根本表现不出来啊。但是根据史书所载，力微这小子即便势力大了，足够跟中国政权开仗了，也仍然职贡不缺，还算比较值得信赖的。


    
是勋是没记住，其实《魏书》上提到过力微这样一句话：“我历观前世匈奴、蹋顿之徒，苟贪财利，抄掠边民，虽有所得，而其死伤不足相补，更招寇雠，百姓涂炭，非长计也。”这人未见得没有野心，但他看事情比较长远，赶上中原王朝强势的时候，自然以和平、互市对自家更为有利。


    
是勋倒是也想把力微带在身边儿，好好教导一番——当然不是教他什么儒家道德、忠孝节义，那些只不过一条政治遮羞布罢了。是勋是想指点力微，游牧民族和农业民族真正的区别在哪里，两者若相攻伐，前者容易获得短期利益，但最终获胜者（不管是军事上、政治上获胜，还是文化上获胜），肯定是农业民族，尤其是中国这种庞大的农业民族。为自身计更为子孙计，还是以臣服于中原王朝为最佳选择。


    
不过，他暂且打算先放力微回去，让那小子协助父亲统合各部。力微将来是要做拓拔部大人的，是勋希望能够通过他来一定程度上掌控草原，倘若这小子在部族崛起过程中没出过什么力，又被教育得太象汉人，定然会受到族内长老的敌视。在原本历史上，力微的继承人沙漠汗便是如此，这孩子长期滞留汉地，与族内长老非常生分，因此当他返回草原后，长老们便不停地在力微面前进他的谗言，说他得了晋人的“异法怪术”，此乃“乱国害民之兆也”，最终导致了沙漠汗的被杀。


    
草原大乱，对中国有利，但问题是勋目前还想扶持拓拔部坐大呢，要等此部真能囊括草原大漠，成为中国隐患以后，再搞这种花样不迟。嗯，沙漠汗啊，吾孙，你恐怕最终还是逃不掉原本历史上的歹运呀……扶持拓拔，乃至收力微为养子，固然为是勋的临时起意，但也与郭淮、诸葛亮等人仔细商讨过其中的利害。众人都觉得有点儿赶不大上是勋的思路，但等是勋解说分明以后，皆表赞成。以如今汉家的实力，想要一举平定朔州，镇压诸胡，那是很不现实的，若能扶持拓拔部以敌匈奴、蒲头、步度根等，亦为上策。就光允许胡人在中原衰弱的时候（比方说秦末、新莽末）搞代理人战争吗？咱也可以干啊！


    
此为“驱虎吞狼”之计也，后世叫“以夷制夷”，中国人真不缺这份聪明劲儿。


    
且说当日辰时举办了收养子的仪式，随即是勋即命郭淮计点物资，以授诘汾父子。他返回圜阴县署，派人将那刘晓唤来，开门见山地就问他：“汝为中行说耶，为李陵耶？抑或为苏武耶？”


    
中行说乃前汉文帝时候的宦官，受命随同公主出塞，和亲匈奴，但他不乐意去，还宣称说：“我要是到了匈奴，必定为汉家的祸患。”这狗头倒真是说到做到，不但将汉朝的内情向匈奴单于合盘托出，此后还多次怂恿单于侵掠汉地。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并且也可以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汉奸——汉朝之奸也，在有汉朝之前的暂且不算。


    
李陵是苦战而败后才被迫归降匈奴的，还打算寻找机会刺杀匈奴单于，谁料武帝听信谗言，杀了他的满门，导致他有国难归，也就只好踏下心来混迹于北虏之间啦。匈奴单于倒是挺看重他，以女妻之，封他为王。苏武那不用说了，留胡不辱，终得归汉。


    
是勋那意思，是问刘晓：你是彻头彻尾的汉奸呢，还是被逼无奈做了汉奸？要么只是因形势所迫，暂留北地，其实并不打算为鲜卑人服务，仍想归汉呢？


    
刘晓伏在是勋面前，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区区绝不为中行说，亦不为李陵也。虽非朝遣，亦未受拘，然此心追慕苏武，恨不能灭胡而兴汉也。”


    
是勋对于这个刘晓，还是存了一定戒心的，因为此人前后所言大不可信——他说他是宗室，以何为证？刘备还说自家是宗室呢，原本历史上，要不是后来名声响了，跟随曹操进了许都，觐见汉献帝，真不会有人认他这碴儿。那么献帝使宗正按查图籍，结果就一定靠谱吗？中山靖王刘胜那就一多产兔子，子孙无数，再加上中间有新莽这么一乱，能查清楚才叫怪了。估计刘协是想扶一宗室以敌曹操，所以才认下了这门亲戚。


    
刘晓说初平中在雒阳为郎，逢董卓乱而被虏北去。初平距今已十年矣，可是眼见这刘晓比是勋大不了几岁，他未冠即可为郎？可能性不高啊。而且是勋私下问过诘汾，说刘晓是四年前主动往投的，中间那六年他都在哪儿度过的？既已为自由之身，何不寻道南下，而要投入拓拔部中？


    
不过诘汾父子似乎颇为信任刘晓，是勋也不好将他绑起来严刑拷问，甚至正当收服拓拔部的要紧关头，也不方便把他留之不遣。没有办法，只好先叫过来试探一番，并且敲打一番了。


    
当下是勋撇嘴而笑：“汝果然忠于汉乎？然吾若使汝往刺诘汾、力微，汝可能为？”


    
刘晓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敛容答道：“使君毋得戏言。使君才服拓拔，而又以力微为假子，是欲有所用也，何容其遽灭？况今彼父子皆在使君掌中，若欲除之，一力士足以，安得用吾？”


    
是勋歪着头，上下打量刘晓几眼，反问道：“汝以为吾服拓拔，欲有所用，然终何所用耶？汝可知乎？”


    
刘晓侃侃而言：“使君之意，区区略窥一二。是乃欲以附汉之拓拔，讨不臣之蒲头、步度根等，而使北境得安。今日之力微，颇似前汉之呼韩邪也。”


    
是勋微微点头，继续问他：“然则汝以为，诘汾父子可能办否？”刘晓闻弦歌而知雅意，赶紧表态：“区区愿辅佐之，使其能办，必不负使君之望！”


    
是勋叫他过来，就是这个意思，先试探一下，看这小子是个聪明人呢，还是聪明面孔笨肚肠，继而便可暗示他继续留在虏中，相助诘汾父子行事。当然啦，最后还要提醒一句：“今彼弱而附汉，异日雄强，亦恐有不臣之心，汝其仔细，勿得误彼，亦自误也。若有蹉跌，恐不欲为中行说而不可得也；若其事协，其功不下博望（张骞）。”


    
刘晓闻言，悚然而惊，赶紧拱手：“使君宽心，区区知当如何做。”


    
等到刘晓出去以后，是勋便又唤入诘汾父子，询问他们，我今天又放人又送物资、武器的，你们爷儿俩回去，要多久才能把没鹿回等部都牢牢掌控在手中，从而有实力跟我南北夹击美稷呢？诘汾还在考虑，尚未回答，是魏先一拍胸脯：“不必三月，儿即可率军相从大人。”


    
是勋摇头：“比及三月，春已至矣，万物萌发，非动兵之时也。”扯过案头的地图来，指点着美稷西方：“汝既归也，即可迁拓拔及各部于此，乃近于我，便于呼应。没鹿回等若有异动，吾亦可即遣兵相助。”诘汾父子连声答应，最终商定，最晚四月初，双方即各起兵夹击匈奴。


    
是勋是忙得是团团转啊，这边儿才送了诘汾父子出堂，前后脚的，诸葛亮又进来了，呈上包括拓拔、没鹿回等各部愿意归附汉朝的表章。是勋展开来一瞧，骈四骊六的，肯定不是鲜卑人的口吻，也不知道是刘晓写的呢，还是诸葛亮作的——反正这事儿交付给孔明去办了，他便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拓拔部归附的表章上有诘汾和是魏的亲笔签名，剩下三份儿，可就只有手印没有签名了——没办法，那几个货都不会写汉字啊。


    
读完表章，并无漏洞，是勋不禁表扬了诸葛亮几句。正在考虑派谁去许都递交，诸葛亮突然凑近一些，低声对是勋说：“今服鲜卑，则匈奴更将胆落，何不遣一介使往美稷，劝其弃戈而降？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第二十五章、又闻噩耗


    
诸葛亮建议趁着收服了拓拔部的机会，派人去威胁美稷，逼匈奴人俯首称臣。是勋闻言，微微一皱眉头——孔明说得有道理啊，自己就光想着怎么攻打美稷，一口气把匈奴全都给吞了呢，就没想到匈奴人怕鲜卑人，而如今自己利用拓拔氏，大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连续收服五个鲜卑邑落……美稷的匈奴人但得闻此，岂有不肝胆俱裂的道理？趁着他们害怕，或许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彻底解决问题，岂不大妙？“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不过，派谁去游说匈奴为好呢？这事儿危险系数太大，是勋本人是肯定不去的。正在沉吟，诸葛亮毛遂自荐道：“亮愿为此，请先生允之。”


    
是勋垂着头，心里有点儿不大放心。虽说“舌战群儒”只是小说家语，但在原本的历史上，诸葛亮确实作为刘备的使节，前往东吴折冲樽俎过，要论嘴皮子，肯定是有一套的。然而孔明久在中原，熟悉汉家士人和豪杰的心态，对于胡人，恐怕就没那么了解了。若不明敌之心，又如何说而动之？倘若孔明是类似郭淮的出身，是勋就要放心得多。


    
故而他最终还是摇一摇头：“此行甚险，孔明不可贸然前往。”


    
诸葛亮反复求恳，是勋眉头微微蹙起，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因而坚决不允，最后只好说：“吾已命诘汾、力……是魏归还部中，收服没鹿回等，且待事协，再议不迟。”


    
现在去威压匈奴，未必是最好的时机，还是等诘汾父子彻底掌控住了另外四个鲜卑邑落以后，咱们再研究这个问题吧。


    
随即他便问诸葛亮：“吾欲使孔明赍此奏赴都，可愿行否？”这可是露大脸的机会，你不会不答应吧。


    
诸葛亮还是一心想游说匈奴，可是转念一琢磨，自己只要快马加鞭，赶紧去递送了上奏再回来，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应该能够赶上老师所说的“再议”之时，于是也便欣然允诺了。是勋说我今晚也写一份上奏，你明后天上路，一起送去都中——究竟是如何收服那些鲜卑部族的，前因后果，必须他这位刺史亲自撰文向朝廷说明哪。


    
等到诸葛亮躬身退出去以后，是勋双手扶案，又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恍然大悟——他明白自己刚才觉得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了。后世皆云：“诸葛一生唯谨慎。”为啥自己麾下这个孔明却多番行险，不久前刚自身为饵要烧匈奴，如今又请求前赴美稷说降，这可不象是自己认识……从书本上了解的诸葛亮啊。


    
转念再一想，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原本历史上的诸葛亮，在刘备入蜀之前的事迹很粗略，什么火烧新野、火烧博望，那都是小说家语，《三国志》上也就记载着他为刘备负责后勤，足食足兵，外加往说了一回东吴而已。其后初次领兵入蜀增援，别道的张飞收严颜、克城砦，描述得挺详细，诸葛亮的本军究竟怎么打的，却无片言提及。此人事迹之逐渐鲜明，要在入蜀之后，甚至要在刘备去世之后。


    
刘备死后，诸葛亮很快便军政大权一把抓，南征北讨，席不暇暖。这时候蜀小魏大，以小搏大本来就危险系数很高，加上身为执政者，诸葛亮深明“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道理，他敢不谨慎吗？魏延站在前线指挥官的立场上，敢提出子午谷战略，不惮冒险，诸葛亮身为全军统帅，甚至是一国执政，他却真不敢去冒这个险——即便成功率高达99.99%，他还要担心那万一呢。


    
这条时间线上的诸葛亮不同，一是年纪还轻（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应该还在隆中种地呢），年轻人本来就冲劲儿够足、思虑却未必周详，好出风头好冒险；二则如今他肩膀上也没有那么沉重的担子，就算冒险失败，也不过折进自己一个人去而已，不会影响国家大政，更不会影响到他对刘备或者别的什么人的承诺。


    
看到一个跟自己认识中不尽相同的诸葛孔明，是勋不禁唏嘘万千——历史真的改变了呀，而历史也将改变其中的每一个人。话说是不是要找个机会按一按诸葛亮略显浮躁的心呢？郭伯济与他年龄相仿，但瞧着就要老成得多——这跟有没有爹教有关系吗？


    
脑洞一开，就再也刹不住车了，导致是勋想写上奏，提起笔来老半天，却始终落不下一个字去。最终只得把笔一抛，算了，还是找人来帮忙撰写，自己最后再修一遍，然后誊清吧。可是找谁来写呢？诸葛亮才刚出去，并且还有很多事儿要忙，似乎不大好再拉他的夫，郭淮、秦谊笔头上是不大灵光的，孙毓南就更不用说了——白白浪费了他曾为赵邠卿驭者之名。可惜啊，自家把孙彦龙留在了许都，贾梁道也被遣往平阳，全都不在身边儿。


    
是勋考虑着，如今守牧一州，光靠着搜集些历史上有名的才杰之士，恐怕不够——才士数量终究有限。自己应当再招些普通的读书人过来，充当杂役和文案，只可惜此朔州荒僻，连大户都没有几家，读书人更少。嗯，且待返回离石之后，再向郑文公求索吧。


    
第二日送走了诘汾父子及窦宾等人。临行前，是勋作诗一首，以赠是魏，诗云：“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昔为鲜卑男，今为汉家儿。少小雄万夫，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乌丸。不臣皆平靖，雄视驭草原。归来谒天子，青史大名镌！”


    
这当然也七八成是抄的，范本便是曹植那首鼎鼎大名的《白马篇》。话说是勋一开始不敢抄曹家人的诗，但如今自家诗名已盛，就不在乎啦。别说曹子建还满地乱爬呢，就算他业已成年，自己身为“老”诗人和他姑丈，他敢跟自己抢署名权吗？再说了，如今自家一有诗出，必然哄传天下，子建不会见不到，就能硬生生把他未来的灵感扼杀在摇篮中。


    
当然还有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即此世曹昂尚在，丁夫人亦未与曹操离异，卞夫人扶不了正，他几个儿子也便只能算是庶出，地位要比原本历史上低得多啦。曹操会因为一庶子而跟自家妹夫过不去吗？


    
是勋想要做……抄一首诗，以勉励是魏，想来想去，还是这首《白马篇》的中段最为合适。所以他先修了一下开头——原诗所描写的是一汉家游侠，故此三、四句即为“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五句又云“少小去乡邑”，这当然与目前情境不符。因此便干脆给改成：“昔为鲜卑男，今为汉家儿。少小雄万夫……”啦。此外，“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也给改成了“长驱蹈匈奴，左顾凌乌丸”，虽说是魏做了自家养子，算是汉人了吧，终究鲜卑出身，直接让他“凌鲜卑”，他心里肯定不会高兴。


    
为此被迫换韵，此亦无可奈何之事也。


    
曹植此诗结尾几句是极悲壮的——“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可是既然悲壮，就说明彩头不佳，不怎么吉利。是勋还希望是魏能够统合鲜卑各部，为汉家镇守草原呢，不想他那么快便为国捐躯喽。因此结尾也给修过了，修完了自己瞧着都化神奇为腐朽……没办法，这几天忙得头都大了，实在缺乏诗兴。


    
罢了罢了，有中段的华彩，尾巴稍微……哪怕非常地弱，也终不会被人嘲笑吧。


    
是魏这种小年轻就吃这一套，览诗而泣，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当场表态：“吾终不负大人所望，若不成功，唯死而已！”是勋赶紧安慰他，说你可别太轻生死——“且观吾儿纵横草原也。待得功成，为父将亲引高阙觐见天子，得封侯之赏，岂不人生至乐？”


    
等送走了一众鲜卑人，是勋返回县署，抛开一切公务，大白天地蒙着头直睡到午后，这才觉得精神略微振作一些。于是提起笔来，写就上奏，命诸葛亮明日便动身前往许都。


    
翌日晨，诸葛亮才刚走，是勋就同时收到了两个消息，都是从离石传来的。第一个是好消息，曹淼带着闺女是雪已经抵达了离石城，郡中属吏遣人过来询问，是将夫人、女公子都送到圜阴来呢，还是就安置在离石城中，候使君归来？


    
是勋心说当然等我回去啦，圜阴这地方鸟不拉屎的，有啥可待？闺女还小，已经走了上千里路，就别再辛苦奔波啦。回复说这一两日便自圜阴返回离石，让其母女稍待即可。


    
第二条却是坏消息，自许都快马经离石传来——就在六、七日前，大司农郑玄郑康成突然辞世。是勋也算做了郑玄好几年的弟子啦，还得其传授经学秘要，对那老头儿多少有点儿感情，闻讯不禁慨然而叹，用力挤挤眼睛，挤出几滴眼泪来。


    
其实他是没记住，在原本的历史上，郑康成去年就该挂了，大概是因为得以入都，操劳国事，辛苦然而快乐着，所以多熬了这么几个月。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再加上郑玄为朝廷显宦、经世大儒，于是是勋通知僚署，从自己往下，都必须为康成先生戴孝。才刚吩咐下去，郭淮就来请问啊：“按礼，主公当亲往都中致祭，甚或扶其柩还乡，可去不去？”


    
是勋闻言，骤然而惊，不觉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二十六章、心丧三年


    
郑玄为当世大儒，是勋为其亲授门生，按照当时的礼法……其实更准确点儿来说是习俗，郑玄过世以后，是勋就应当亲往致祭，可能还需要扶其灵柩还乡安葬。可是致祭还则罢了，跟朝廷请一个月的假，快马驰往许都，来回也不妨碍四月初的出兵美稷之计。倘若扶柩还乡……我的老天爷啊，郑玄是北海高密人，从许都到高密，这距离不近且不说，灵柩也不可能快马运送啊，一来一回，这小半年过去了，朔州这儿黄花菜可都凉啦！


    
是勋踌躇难决，此处就体现出他根基不厚的弱点来了。倘为世家大族，族中人丁繁茂，婚丧等事也多，受长辈教导、引领，相关此类事情该当如何办理，利弊该怎样衡量，多少心里有数。然而是勋正经十来岁才冒名顶替混进士人家庭，外加是氏家名不高、人丁不旺，他就绝对的缺乏经验。就其本人而言，当然不打算扶郑玄的灵柩还乡，真要那么干了，估计朔州刺史的职务都要丢掉——身为一方守牧，哪有放半年长假的道理，朝廷肯定得换人啊——那么自己多日来的谋划不就一朝成空了吗？


    
我辛辛苦苦修前线基地、收服鲜卑，外加认是魏做养子，究竟为的何来？行百里半九十九，功亏一篑啊！


    
不行，得找个人商量商量。可是找谁才好呢？郭伯济年纪还轻，秦宜禄、孙毓南又皆寒门，估计是不懂这些的……想来想去，呀，郑文公尚未返回离石，不妨请来一问。


    
于是匆忙遣人，把正打算上路回归治所的郑浑给请来了，诚心求教。郑浑捻须沉思了好久，这才微皱着眉头回复道：“浑有一言，使君勿罪。”


    
是勋说你给我提建议、出主意，怎么会得罪我呢？“文公但言无妨。”


    
郑浑突然后退一步，双手合拢，朝着是勋深深一揖：“为使君计，请从延叔坚、孔元世、李元礼，及今世王景兴之例。”


    
这几位有啥例？是勋脑筋略微一转，猛然醒悟，不禁面色大变，苦笑道：“竟乃至于此乎？！”


    
延叔坚名笃，少从颍川唐溪典受《左氏传》，后为平原侯相，逢典去世，遂弃官奔丧，五府并辟不就。孔元世名昱，“八及”之一，灵帝初补雒阳令，亦以师丧而弃官，遂卒于家。李元礼名膺，“八俊”之一，以同郡（颍川）荀淑为师，荀淑死时其为尚书，乃辞官服丧。王景兴就是王朗，师从故太尉杨赐，任菑丘长时逢杨赐去世，乃弃官服丧，就中获举孝廉及各方征辟，皆不就。


    
所以郑浑的意思很明确，不但赞成是勋扶郑玄的灵柩还乡，还建议他干脆辞了官，为郑玄去服丧去吧。


    
是勋心说我自从来朔州上任，没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啊，你郑文公干嘛一心要赶我走？如今对于朔州的局面也好，对于我自身的事业也好，都正处在一个节骨眼上，你又不是不清楚，但凡我一走，这些都会泡汤啊——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师非至亲，安得为服？”那是老师啊，终究不是直系亲属，为他扶柩就足够表达哀思啦，有必要还辞官，还服丧吗？不是说有了先例就一定要遵从的，那终究不是正经的礼制、规定啊。


    
然而郑浑却答道：“《礼记？檀弓》有云：‘事师无犯无隐，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孰云无制？”经书上有过规定呀，老师死了要“心丧三年”。


    
是勋心说胡，你不但要我辞官去给郑玄守丧，还要我一守就是三年……我靠人生中有几个三年啊，为爹服丧三年就够可怕的了，再加上别的直系亲属——对于自家来说，是仪虽为伯父，既是大家长，又在是伊死后看顾过自己，理论上他要是挂了，自己也得服丧三年——再加上老师，大好的青春时光全都浪费。是勋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一股对儒家的浓厚的厌恶感……但他还要挣扎：“心丧非服丧也。”要说在心里哀悼三年，那没问题啊，反正我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别人也猜不着……郑浑摇头道：“虽为无服之丧，亦为有丧之服也。”虽然不必要穿孝服，但服丧的过程还是必须经历的——“《檀弓》复云：‘孔子之丧，门人疑所服。子贡曰：昔者夫子之丧颜渊，若丧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请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于是‘二三子皆绖以出。群居则绖，出则否。’既云‘群居’，必服丧也。”


    
当初孔子去世的时候，门人们都聚在一块儿研究应该如何治丧，如何穿孝，端木赐（子贡）就说啦，想当年颜渊死的时候，子路死的时候，夫子虽然不穿丧服，可是其它礼仪都跟死了儿子没有两样。既然徒弟死了就好比儿子死了，那么老师死了，也就应当类比为父亲死了，只不过不用穿戴孝服而已。


    
于是门人们就不穿孝服，光在头上或者腰间绑条孝带（绖），一个人出门的时候解下来，平常大家伙儿在一起的时候，就都结上。郑浑说了，既然孔门弟子平常都聚在一起，可见他们是一起为孔子服丧的，由此可见，师丧之礼，除了不需要穿戴孝服外，跟死了爹没两样——您也得去坟前结庐，守丧三年，那怎么可能不辞官呢？谁给你连续放三年的带薪长假？


    
是勋心说去你妈的！孔门弟子聚在一起就肯定是为孔子服丧？那只说明门派还没分裂，大家伙儿还没分行李各回各家罢了吧。不过他也就只敢腹诽几句，不好明着驳郑浑，因为郑浑背的经典没有错，而其解法，也是这年月的通则，相关礼制的大问题，是勋不便在相关己身的时候别出心裁，拿出另外的解来。


    
他只好拐着弯子找缓儿，当下沉吟少顷，问郑浑说：“应仲瑗《风俗通义》，文公读过否？”郑浑摇头：“久闻其名，未得一睹，憾甚。”


    
应仲瑗就是应劭，老先生在临终前不久，曾经把自己写成的《风俗通义》送过是勋一套，是勋闲来无事，通读过好几遍。于是当即背诵《风俗通义？愆礼》上的文句：“凡今杖者皆在权威之门，至有家遭齐缞同生之痛，俯伏坟墓而不归来，真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也。无他也，庶福报耳。”


    
应劭这是对于大将军掾宣度为其师张奂“制杖”——也就是说手持哭丧棒为之服丧——一事，评价说：如今为师服丧者，其师多为权贵（比方说张奂，即为一时名将兼名儒，去世前但任太常），某些人正给老师守着丧呢，碰到自家死了人，压根儿理都不理，这种不爱其亲而爱他人的举动，只可能有一种解释——“庶福报耳”，做政治投资，期望能有回报。


    
是勋的意思，郑文公你刚才跟我提什么颜笃、孔昱之类的先例，大抵如是。可是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需要靠给郑玄服丧来获取政治回报吗？郑玄的官儿是不小，可我也并不弱啊，又不是什么县令、侯相的……郑浑拱手道：“浑知使君之意也，不欲以逾俗之礼而坏国事。”不管他再怎么引经据典，终究给老师守丧还是跟给老爹守丧不同，并非此时士人间普遍遵守的礼仪——话说这年月，就算给老爹守丧三年，那也不要求人人遵守啊——况且士人们谁还没有老师，很多还不止一个，这都要三年三年地守过来，国家用谁为官，百姓以谁为牧？


    
然而郑文公随即又把话头一转：“然使君自与他人不同。身为经学通家、儒门新宗，礼之一字，不可稍有轻乎。宁逾而为人嘲为迂，毋不及而为人斥为狂也。”


    
是勋闻言，不禁悚然而惊。


    
郑浑说得没错啊，如今自己并非普通士人、官僚的身份，在儒林中也算小有名气了，相关礼制之事，哪怕搞过了头，被人嘲笑为迂腐，那也比不去搞，被人斥责为狂妄、无礼为好。除非自己跟曹操似的，打算破罐儿破摔——反正我再怎么努力，汝等亦目我为“赘阉遗丑”，那我就干脆到处破其俗礼给你们瞧——只要还想维持在儒林中、文坛上的名气，那就不得不从此俗礼啊。


    
这可怎么办？难道自己真的必须辞官不成么？


    
是勋不禁苦笑，貌似自言自语地说：“若朝廷夺情，又如何？”


    
“夺情”这个词儿，其实这年月还并没有，但望文生义，郑浑略一琢磨，也就大致上明白了。汉儒搞的某些花样，甚至比后世还要匪夷所思（比方说为老师守丧三年），但大多未成制度，只是某些人的心血来潮，或者刻意沽名钓誉，所以朝廷也不存在着习惯性的“夺情起复”。然而类似的事情却时有发生，比方说曹操此前死了老爹，因为朝中离不开他，所以荀彧等几人研究来去，就不准他守丧三年，而改成了三个月——曹德可是正经守丧三年去了。


    
是勋那意思，我倘若上表辞官，朝廷不答应，那怎么办？


    
郑浑首次露出了一丝微笑：“若朝廷不允，则非使君非礼也。”朝廷答应与否，那是朝廷的事儿，这个态度，你却不能不表上一表。


    
是勋愕然，随即才重新振作起来——敢情郑文公不是要轰我走啊，只是要我表态，要我不必因小失大，丢掉了在儒林中来之不易的好名声。那这事儿……我看可以搞！

第二十七章、昔孔子殁


    
是勋暂且将前线基地之事托付给郭淮，当日即与郑浑一起快马南下，翌日抵达离石。进得新修的刺史衙署，曹淼牵着雪儿迎将上来，但看是勋不但不喜，反而板着张脸，就如同谁欠了他三万钱似的，不禁质问道：“丈夫不愿我母女来耶？若甘氏来，想不是这般面孔。”


    
是勋苦笑道：“女子果然多嫉多疑——吾非不喜也，为不敢喜耳——才有信报，康成先生殁矣！”


    
曹淼闻言也吃一惊，才待询问详细，忽听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谁殁了？”低头一瞧，原来是自己手牵的是雪在问。是勋双手扶膝，弯下腰来，告诉女儿：“康成先生殁矣。”是雪点头：“原来如此。”


    
是勋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心说你这小丫头的表情、口气，便仿佛与康成先生颇为稔熟一般。当下双手插入是雪腋下，将闺女抱起来，逗问道：“既是康成先生殁了，阿爷该当如何做？”是雪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答道：“该当与赙钱。”是勋大笑，可是才笑两声，就觉得不大合适——虽然未必有外人听见——假装咳嗽两声，生把笑声给咽了，转头问曹淼：“是汝教她的？”


    
曹淼笑道：“我哪会教她。想是前日桓公雅殁，吾吩咐鱼他准备赙钱，偶为她所听得了。”桓公雅即桓典，官至光禄勋，不久前去世。


    
是勋点一点头，随即叹了一口气：“康成先生与桓公不同，恐非些些赙钱可以了事。”


    
曹淼出身大户人家，也是多少通一点礼法的，随口便问：“须赴京致祭耶？”是勋摇头道：“恐亦不足。”当下一边逗弄怀中的女儿，一边把昨日与郑浑所言，大致说给曹淼听——当然啦，种种高深的引经据典全都忽略过去了，就算说了，曹淼也肯定有听没有懂。


    
曹淼微蹙秀眉，问是勋：“守丧三年……岂有此礼。然扶柩还乡，恐不能免——来去须得数月，难道丈夫真要上表辞官不成？”说着说着，突然眉头舒展开来，笑道：“便辞了也罢。这朔州偏僻穷乏，便连刺史衙署都这般简陋，居之何益？不如辞了，吾兄必有好官与你。”


    
是勋暗中撇嘴，心说还“吾兄”呢，你当自己是曹操亲妹子吗？曹淼说得不为无理，在女人看来，官好官坏，一看权力大小，二看事务轻繁，三看离家远近——州刺史权柄不为不小，然而朔州实在太穷，事务更不可能轻省，最重要是的距离许都实在太过遥远啦，平常连探亲假都没有，还不如不干呢。


    
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你以为我到朔州来，就只是简单地为曹家……为汉室守牧一州吗？我希望能够尽自己所能，最大限度地解决北方游牧行国问题，减轻国家所受到的外部压力啊。


    
不过这些话，当然没必要跟曹淼说，当下只是轻叹一声：“辞表不可不上，然是否留任，还在朝廷。”转过话头，跟曹淼说，我刚收了一个胡人做养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曹淼听了就皱眉头，说：“君自有子，何必再收假子？况是胡人，横暴腥臊，收之何益？”是勋说这相关国家大事，你不懂，我只是跟你先打声招呼，将来说不定哪天就把是魏接到家里来教导一段时间，你要有正室、主母的气度，别给人家脸色瞧。


    
“唯丈夫之命是听。”曹淼答应了。夫妻二人又闲话几句，是勋就让她抱着女儿先下去休息，自己提起笔来，绞尽脑汁地写了一份辞官的上奏，先派荆洚晓递往朝廷。当晚不敢与曹淼同房，孤身而眠，翌日起身，就待快马赶回许都去。


    
曹淼本来还想跟着的，是勋说你奔波辛苦，这还没歇过来呢，怎好再与我同归许都？不如暂且在这离石城内等着，我估摸着朝廷八成不会准我辞官，顶多就是给开几个月假，扶郑玄的灵柩还乡——在他的本意，最好朝廷连这假都不准——我迟早还是要回朔州来与你们母女团聚的嘛。


    
而至于万一朝廷真准了假，他必须得扶郑玄的灵柩前往高密，就此耽搁了进攻美稷之事，那又该怎么办？是勋如今心头一片混乱，干脆不去多想，只期望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大不了自己跟曹操说此为平定匈奴的大好时机，不可错失，让曹操给朝廷施压，不准自己的假就是了——且待回了许都再说。


    
于是留下秦谊看顾曹淼母女，自己光带着孙汶与十名部曲，打马扬鞭便奔许都而来。于路无话，这一日眼看目的地在望，忽听不远处有人高叫道：“对面莫非是先生么？”竟然是诸葛亮的声音。


    
是勋心说我赶着回去给郑玄致祭，这马不停蹄的，竟然都没能追上诸葛亮，小家伙跑得还真不慢啊。他明白诸葛亮的心思，是想快点儿给朝廷递上了奏，好赶回去请命出使美稷，说降匈奴，然而——我今不在朔州，你就算早早完事儿回去了，又有何用？


    
诸葛亮眼神儿很好，他瞧见是勋了，远远招呼，是勋望过去，却只是模模糊糊几个人影，若非听到呼喊，根本辨认不出是谁来。眼瞅着许都那高峻的城堞已然在望，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不妨下马来歇上一歇，等着孔明过来吧。


    
因此是勋避至道旁，翻身下地，一边揉着酸痛的大腿和屁股，一边静待。顷刻之间，诸葛亮便已驰至面前，也匆忙下马见礼。是勋笑道：“孔明来得好快。可已将上奏交递了么？”


    
诸葛亮回答说自己是两日前到的许都，当日便前往尚书台，将上奏交给尚书令荀彧了，随后当晚，曹司空便召自己入见，命将镇抚朔州的前后经过详细禀报。听完以后，曹操就说：“大司农才殁，急递已往朔州，料汝师不日便将返都致祭也。可即于都中相候。”


    
是勋听了点点头，随即却又皱眉：“既允汝暂候，何以出京？”你不等着我过来，就算现在快马赶回离石，那也无用啊，我不在朔州的话，谁准你出使美稷？


    
诸葛亮拱手道：“弟子特来迎候先生，有要事禀报。”


    
是勋做了个请讲的手势——他心说有什么大事儿要急匆匆地跑来向我汇报了？这要万一走岔了道儿，撞不上我可怎么办？孔明还是太浮躁了一点啊，必须得找机会好好敲打敲打他。


    
就见诸葛亮突然敛容变色，一本正经地举起三枚手指来：“其一事，都中郑门弟子，自郗大夫、刘中郎以下，皆已上奏请辞，欲为康成先生守丧矣。”“郗大夫”便是御史中丞郗虑，“刘中郎”是中郎刘琰，皆为郑门弟子。


    
是勋闻言，悚然一惊，心说亏得我跟郑文公请教一番。这要是郑门弟子大家伙儿都不辞职，我也跟着不辞职，还不显眼；如今人人都上表请辞，要是光自己恋栈不去，连态度都不表一个，那肯定要受到天下士人的侧目啊。况且，如此一来，自己此后在郑门嫡传的圈子里不就变成异类了吗？还混得下去吗？


    
好险啊好险！


    
当下拍拍诸葛亮的肩膀：“多承孔明相告，然吾亦上表请辞矣，毋忧。”


    
诸葛亮点点头，说我昨天就已经在城内碰到过荆洚晓，得知此事了，先生这么做是正确的，可免于宵小议论。完了他又竖起第二枚手指来：“其二事，郗大夫要吾传语先生：‘昔者孔子殁。’”


    
是勋心说孔子殁又怎么了？是想类比如今郑子之殁吗？郗虑这话没头没尾的，肯定暗藏着什么玄机哪。脑筋一转，想到了此言的出处，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失笑。


    
原来此语出自《孟子？滕文公上》，后文为：“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


    
说白了，孔子去世以后，孔门弟子聚在一起守丧三年——啊呀，确实是不光心丧还守丧的，郑浑说的没错，自己却把这段孟子的记载给忽略了——等到丧期满了，大家伙儿整理行装，各自散去，临行前都先去拜见子贡，跟他相对而哭。由此可见，孔丘挂了以后，这儒家第二代龙头之位是落在子贡头上啦。


    
可是随即就出了事儿了，子夏、子张、子游等人因为有若长得跟孔子很象，所以就打算象服侍孔子一般去服侍有若。言下之意，他们想要拥戴有若当第二代龙头——当然啦，更有可能是扛有若这个傀儡出来，与子贡相对抗。


    
所以郗虑传的这有头没尾半句话，就是要让是勋联想起这一大段儿来，想起孔子死后，孔门分裂的教训。郑玄的门人弟子很多，除掉挂了的，还有跑到天涯海角，不知道在哪儿隐居的几位，众人全都公推他郗鸿豫为大师兄——不是他学问最高，而是他年岁最大。


    
想到这里，是勋不禁莞尔：“郗鸿豫欲正其位乎？”很明显他是想当子贡啊，希望自己不要象子夏、子张那样造他的反，也不要上了别人的贼船。嘿嘿，想不到郑门竟也分裂在即——若没有分裂的苗头，郗虑何必多此一举？不过嘛，自己是想打着郑门的招牌，开是门之新派，郗师兄啊，你肯定要失望啦。


    
当然这事儿还不急，自己现在还没必要把主要心思放在篡改儒学经义上，搞思想教育、社会改革，就先让他郗虑得意洋洋地当一阵子代理掌门，又有何伤？


    
哂笑过后，是勋再问诸葛亮：“尚有第三事，何也？”


    
就看诸葛亮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凑近两步，低声道：“昨弟子宿于都中，鄢陵令忽夤夜来访，云程登州已请还朝，何先生尚淹留外州耶？古来能出而将、入而相者，安得久长？！”

第二十八章、内外兼修


    
诸葛亮嘴里的“鄢陵令”，是指是勋招揽的第一位门客——吴质吴季重。建安三年（197年）年初，是勋镇抚关中归来，属吏皆有赏赐拔擢，吴质即被任命为鄢陵县令，比及三年，正好任满，于是返回许都，等待考评和重新分配。


    
到了许都以后，按礼自当往故主是勋府上拜见。此时是勋留在许都的门客，包括孙资在内，皆为守河东后所聘，吴质一个都不认得，但好在不少是家仆佣，尤其管家鱼他，对他还是很稔熟的。鱼他将其延请入内，以热汤款待，同时告诉他，不巧啊，我主已出镇朔州去也。


    
吴质说这事儿我知道——开玩笑，如此重要的人事调动，他身为畿内之令，哪有未曾听闻的道理呢？但论礼必得上门——“夫人可在府中，亦当相拜。”


    
鱼他说更不巧，夫人也于不久前领着女公子往朔州去与我主相会了，要么——你去城外见见管夫人吧。


    
吴质说管夫人终究是妾，我见她不着，再说了，那一个小户人家（他没好意思直说黄巾余孽）出身的女人，我见了她也没什么话可说。不过么——“吾料是公不日即将返回许都也。质当每日前来恭候。”


    
鱼他闻言，大感疑惑，说我主要返回许都？没得着信儿啊，你是怎么猜到的？吴质笑而不言，转论他事——郑玄既然挂了，是勋身为郑门嫡传，自然应当快马赶回来致祭，这是常识啊。鱼他终究只是下人而已，眼光实在太浅。


    
一连三日，吴质都赶在未末申初之时拜访是府。这一日正与鱼他在门房里闲话——反正是勋也没回来，自己也不必要回回都登堂入室的——就见大门拉开，进来一名年轻人，见了鱼他浅浅一揖，然后转向吴质，以目相询。


    
吴质见此人年纪虽轻，但身材魁伟、相貌不凡，当即站起身来，拱手道：“鄢陵令吴质也，未知阁下……”对方赶紧长揖：“不敢，诸葛亮，今从先生于朔州。”


    
吴质微皱眉头，眼珠一转，猛然想起来：“莫非昔日襄阳学宫中之孺子乎？”诸葛亮微微一笑：“亮初遇先生，正在荆州学宫之内，贱名有渎尊耳。”


    
当年是勋受刘表之邀，前往荆州学宫去打擂台，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少年诸葛亮，此事吴质自然无缘参与。但是勋回来以后，曾经多次跟吴质提到过这个诸葛亮，说他年纪虽幼，异日必成大器，老说老说的，说得吴季重都有点儿妒嫉了，就此将“诸葛亮”三字记在了心中。


    
今日亲眼得见孔明，吴质便问：“是公尚未返都耶？”诸葛亮回复道：“亮奉命赴京公干，行至途中，才得闻康成先生噩耗，料先生再有数日，才可赶回致祭。”吴质点点头：“质当恭候。”于是二人拱手而别。


    
等到吴质重新坐下来，就打问鱼他，这诸葛亮是啥时候跟了是公的？鱼他说即在去岁攻克邺城之前——话说我也是才刚见着他，这回他返京公干，带来了我主的书信，这才知道此人原来这般模样——“青州处士，果与他处不同，如此身量，非你我所能比拟也。”


    
诸葛亮身长八尺，也就是后世的一米八五左右，在当时是相当显眼的大个头。相比起来，吴质只有一米六，鱼他可能还不到一米六，都得仰着头瞧诸葛亮——故而鱼他乃有此言。吴质就笑啊，说青州人也不都是大高个儿，是公祖籍亦在青州，不过七尺三寸（一米七）而已，他几个兄弟也都不算高挑。两人本自闲谈，说着说着，就把话头引到了诸葛亮身上，鱼他说这小年轻乃诸葛瑾之弟，主公已然收其为徒，对他器重得不得了。吴质闻言，若有所思。


    
于是当日晚间，吴质突然又来是府拜见，指名要见诸葛亮。诸葛亮亲到门口相迎，将他领入自己暂居的偏室，二人坐下以后，吴质开门见山地就问：“孔明此番返京，不知有何公务？事毕乎？何不西上以迎是公？”


    
诸葛亮说我这回没啥大事儿，就是为先生向朝廷递一份上奏，事情倒是已经办完了，但估摸着先生没几天就要回来了，因此暂留相候。吴质沉吟少顷，突然问他：“朔州事，颇难弄否？”


    
诸葛亮笑道：“于旁人或为难，于先生则易也。”他也从鱼他嘴里打听出来了，这位吴县令原来是老师的故吏，因此有些话便不妨敞开了说，当即将是勋在朔州的部署大致描述一番。末了说：“诘汾、是魏等内附之奏，便由亮此番携入都中，上呈朝廷。”


    
吴季重一边听一边皱眉头，诸葛亮本来挺兴奋，但是瞧对方脸色不大正常，不禁询问道：“季重似有所忧乎？”吴质苦笑道：“吾无忧矣，但恐是公有忧——孔明适才所言，吾今日在都中，亦有所闻……”


    
这年月没啥保密条例，况且鲜卑数部内附的消息，也不必要保什么密。吴质这几天上午全都跑的尚书台，打听自己的考核成绩出来没有，会允许留任呢，还是升迁呢？他倒相信以自己的政绩，加上有是勋做靠山，是不大可能黜落的。跟他同样或异样原因跑尚书台的官吏还有不少，大家伙儿聚在一起闲聊，这般大事，自然有人提起。


    
于是吴质就跟诸葛亮说：“是公收服鲜卑五部，原为大功，却不知何以必收胡人为子？台中乃有议论……”


    
诸葛亮闻言，稍稍吃惊，追问道：“有何议论？”吴质苦笑道：“誉者以为抚胡之谋也，毁者乃比陈豨在代、卢芳在凉……”


    
陈豨是西汉初年的代国相，卢芳是更始年间的骑都尉，两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引过匈奴入关，欲图争胜天下。诸葛亮听闻此语，当即脸色就变了，一甩袖子：“如此无识之论，理他则甚！”吴质却摇头道：“其论不在有识无识，而在上位者信与不信也。”


    
说着话，突然凑近诸葛亮，低声说道：“近闻程登州已自请还朝，何是公尚淹留外州耶？古来能出而将、入而相如是公者几希，为其能也，安得久长？！”


    
吴质说我的新任命已经下来了，转为汝南郡治平舆县令，不可能再于都中久候是公，所以啊，我把这些话说给孔明你听，你帮我转告是公，请他千万不可轻忽。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预则立，不预则废，处之愈高，愈须警醒啊。


    
当天晚上，诸葛亮整晚都睡不着，来回思忖，越琢磨越觉得吴季重所言在理。于是翌日一早起身，给是勋留下一封书信，随即跨马出城，顺路去迎——他觉得这些话，越早一刻让是勋听到越好。


    
果然是勋听闻此言，也不禁面色大变，当即背着双手，垂头沉吟不语。吴质话里所说的“程登州”，就是登州刺史程昱，差不多跟是勋前后脚上的任，这才几个月啊，没什么特殊状况，就突然上奏请求还都了——程仲德这是什么意思？


    
吴质说：“古来能出而将、入而相者，安得久长？”其实在是勋的记忆中，这类文武双全的人物还真是不多，大概也就姜太公了吧。然而姜尚在民间传说中捧得很高，事实上当时执周政的是周公旦，往下还有召公奭、毕公高等，一票宗室，他且论不上相呢；而且前有武王渡盟津、战牧野，后有周公东征，他也皆非主帅。真正的出将入相，这规矩是从秦朝传下来的，白起、蒙恬善战，有入相之功，遂为范雎、李斯所谮，身首异处；周勃父子能将而不能相，然亦以功高得蹈相位，勃遇文帝得免，亚夫遇景帝……终绝食而亡！


    
功高震主的下场，是勋很清楚，也时常警醒自己，可是他觉得自己并算不上功高震主啊——谁还能震得过曹操去？可是再转念一想，吴质的顾虑也不为无因，真正曹魏历史上文武两道皆能，入为谋士，出镇方面的人物，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貌似也就一个程昱了吧。诸曹、夏候，或纯武将，或亦有安靖地方之能，但在曹家中枢的发言力其实并不算强；荀氏叔侄、郭嘉、贾诩等居中筹划，自归后即从未自领一军，自抚一郡。文即是文、武即是武，中央是中央、地方是地方，能身兼两道，皆有所建树者……舍程仲德其谁欤？


    
程昱在登州真没多大建树，比自己的朔州的响动要小得多了，可于此之前，他即以东中郎将的身份，长期镇守兖州北部，以防袁氏。如今他突然自请还京……这家伙是嗅出什么不好的气味了吗？自己要不要踵其迹而追蹈之呢？


    
不对啊不对，程昱是正经能上阵打仗的，自己哪里比得上呢？况且自家是曹操亲戚，此又程昱所不如也。情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那么必须再想想，还有什么例子可以拿出来类比，从而给自己点儿启发。曹操时代，文武兼长、内外兼修者，貌似只有程昱了，曹操死后……是勋想到这里，不禁悚然而惊，竟然脱口而出——　　“司、马、懿！”

第二十九章、伏地气绝


    
在原本的历史上，司马懿自被曹操迫出老家后，即由丞相文学掾做起，一路黄门侍郎、丞相东曹属、主簿等，无论朝官还是幕府吏，始终居于中枢，从未外放。有人说，因为曹操忌惮司马懿“狼顾”之相，所以不加重用，但其实他的晋升阶梯也算是一帆风顺了，但终究是在曹操任丞相后才出仕的，算小字辈儿，自然不可能瞬间便掌大权。


    
曹操又不是刘备，手下没几个人，所以一得诸葛亮便委以重任。当时上面一大票老家伙都还在呢，谁能给仲达挪位子？


    
魏国肇建，以司马懿为太子中庶子，从此仲达就抱上了曹丕的粗腿，成为“四友”之一。等到曹操去世，曹丕继位，即以其为丞相长史，篡位后更命为尚书，权势逐渐烜赫起来。后迁抚军、给事中、录尚书事，曹丕跟他说：“吾东，抚军当总西事；吾西，抚军当总东事。”还是把他当萧何来用，没有出掌地方，或者出典兵马。


    
直到曹丕驾崩，司马懿受遗诏与曹真、陈群等共同辅政，所以曹叡时代遭到西蜀、东吴两路夹攻，恐一时难以控驭老将，而只能信赖老爹留下来的人手，这才遣曹真西御、司马南镇——至于陈长文，那在军事方面的能力几乎等于零，是不可能放出去的。


    
司马懿就此从“内居中枢”，转而“外据方面”，先督荆、豫二州诸军事，曹真殁后，改督雍、梁二州诸军事，再其后攻伐辽东，成为军方重镇。逮曹叡崩，复受遗诏而辅曹芳，还于中枢。


    
出而为将、入而为相，以是司马仲达的威望越来越高，终于得灭曹爽而秉魏政。司马懿的成功，缘由是多方面的，包括个人能力、家族势力、政策导向，甚至也有因缘际会，走大运的部分，但亦不可忽视其内外兼修、文武并长，无论朝中还是地方上都具有强大的实力和号召力的因素。


    
所以你瞧，具备同样能力和经历的，曹操时代只有一个程昱，曹叡时代则有曹真和司马懿，曹子丹死得早，故而仲达乃能一步步迈向权臣之尊也。


    
是勋想到这里，不禁冷汗涔涔，脱口而出：“司、马、懿！”


    
诸葛亮在旁边儿听得迷糊啊，心说先生背手沉吟，面上阴晴不定，我知道他在权衡利弊，研究所传的吴质的话，可是为啥突然间喊出一八杆子打不着的家伙的名字来呢？孔明好学，不懂就问，加上面前的不仅仅是主公、上官，更是老师，哪怕学生提的是傻问题，老师也不大会拍桌子骂人吧，于是拱手问道：“先生何以思及马守？”


    
——司马懿时为河东郡守，孔明乃有是问。人们经常为了省事儿，把双姓呼为单姓，比方说诸葛氏源出葛氏，诸葛亮亦可名为葛亮，虽然司马氏跟马氏没啥关系，但光提个“马”字，大家伙儿也明白何所指啊。


    
所以孔明问了，老师你究竟在琢磨些啥，怎么突然间想起司马懿来了呢？


    
是勋当然不会将内心真实的想法告诉孔明——他并非有意隐瞒，可是该怎么说？“因为近百年来，能够出将而入相，最终得秉国政的只有司马懿，故而思及，以为自比也。”诸葛亮又不是真的小说和民间传说里会踩罡踏斗、观星望气的妖人，他才不会信哪！


    
当下是勋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诸葛亮，缓缓问道：“吾思季重所言有理，中枢有权而地方有兵，可互制之也，若能两兼，其谁制之？乃恐为小人所谮，终罹不测之祸——故思荐司马仲达而自代。”


    
他这时候已经有了退缩之意，打算放下朔州那一大摊子事儿，干脆趁着这回郑玄离世，辞官还朝算了。这事儿没必要跟孔明打商量，因为瞧孔明急切地跑出许都，来找自己传递吴质之言即可看出，小家伙也已经认同了吴质的疑虑啦。他总不会巴巴地赶过来，只为说：“有人认为您辞官比较好，但我觉得吧，还是坚决不能辞。”


    
然而是勋还必须得加上一句：“惜哉，孔明不能往说美稷也。”倘若换人去当朔州刺史，是打美稷还是说美稷，就不由是勋说了算啦，而且就算继任者也想要趁机靠着威压来收服匈奴吧，他自有亲信派遣，也不会把这差事交到前任的亲信诸葛亮肩上。


    
诸葛亮微微摇头：“何惜之有？亮昨夜难眠，因思先生往日一语。”


    
是勋问你想到我说过的啥话了？诸葛亮答道：“先生曾云：‘草原广漠，汉种难居，胡人自生，不可尽灭也。此天生族种，各有分界，苟无违天之力，安所奢望？然中国强则胡自弱，中国弱则胡自强，有史为证，莫不符契。故当自强，以待敌弱，而若不能自强，即胡不兴，亦恐有羌兴，有夷兴，有蛮兴，并为中国之患也。’”


    
是勋点点头，说我讲过这话，还说了不止一回呢，可是你如今提起这些，究竟有何联想呢？


    
诸葛亮退后一步，躬身而揖：“先生为国家栋梁、儒门宗师，先必自保，而乃兴国。亮非谄，然无先生，恐徐州难安、关中难定、朝廷难迁、河北难平，先生在，中国自强，而胡自弱，先生不在，即今日得收美稷，恐不日即失也。亮之小愿，比先生大志，何足道哉！”


    
你先得保住自己的权势，才好推进中国的兴盛与对胡人的威压啊，要是你因为急于求成，被人进了谗言，丢了职务甚至性命，就算我今天说降了美稷的匈奴，没几天他们又得反，那是何苦来哉？


    
是勋颔首道：“吾意亦是如此。”民间传说中，诸葛亮不仅仅是智慧的化身，也是正义的代表，然而身为政治人物，真实的诸葛亮却并非不知进退，始终秉持直道而行的莽夫。刘备据蜀以后，以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法孝直睚眦必报，跋扈嚣张，众臣乃劝诸葛亮进言刘备，稍遏制之。但是诸葛亮不干，法孝直正受刘备信赖呢，自己要是这时候跳出来，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惹祸上身——左右法正不过擅杀了几个仇家而已，还不会动摇国家根基，又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儿把自己给折进去，从而给国家带来大的损害呢？


    
所以如今的诸葛亮，筹思整夜，还是跑来奉劝是勋，听从吴质之言，暂且辞去朔州刺史之职吧。但他随即就说：“马守恐不可荐也。昔先生拔其于家，后又共守河东，则马守在朔，与先生在何异也？”司马懿是你征辟起用的，乃是家故吏，你自己辞职了，却推荐司马懿，别人会怎么想？


    
是勋心说我本来就没打算推荐司马懿，只是随口编个瞎话敷衍你罢了——“所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而无终之事，君子不为也。今我弃朔州而走，易之他人，恐卿等努力，俱化流水，奈何？”要是不推荐一个合适的人继任，就怕人去政息，咱们此前种种布置全都变成了无用功，这我实在是放不来下啊。


    
诸葛亮淡淡一笑：“论及才德，及通晓朔州情势，谁比郑文公？”是勋抚掌道：“然也，文公适任。”郑浑既为一代名守，又几乎全程跟随着自己处理朔州问题，要是把朔州留给他，那就不怕前功尽弃了，相信郑浑将会继续推进自己的政策，顶多就是速度放缓一点儿罢了。


    
“吾既行也，亦须安是魏等人之心，”是勋一扯诸葛亮，“孔明，你我并辔入都，乃于途中熟计之。”


    
于是二人一起进入许都，是勋都没回自己家，就直接快马奔了郑玄府上。才到门前，就见任嘏跟自己一样，都腰系着一条白麻带，疾趋而出，含泪问道：“兄来何迟也？”


    
是勋早就暗中捶了自己鼻子一拳，当下双目尽赤，泪如泉涌，翻滚下马，一把抱住任嘏：“勋来迟也……先生是如何故去的？”


    
任嘏说郑玄倒是没受什么罪，某次应曹操所邀赴宴，多喝了几杯，突然间就伏在地上气绝了。是勋听了这话，心里就不禁一个哆嗦——不会吧，难道是曹操下毒害死了郑玄？


    
不过想想郑玄自赴许都以后，与曹操之间说不上合作无间，倒也没闹出什么大矛盾、大冲突来过。而且根据史书所载，曹操真不是一个习惯玩儿暗杀、下毒之类阴暗手段的人物——或许郭嘉是吧，但若无曹操授意，他是不敢向郑玄下这般毒手的。再说了，郑康成名满天下，害他风险太大，万一泄露，曹操当时便要身败名裂，这人除非疯了，否则是不敢干的。


    
同类型的还有一个孔融，曹操忍了孔融那么多年，实在被逼得受不了了，还得罗织罪名，将孔融以国法处之，而不敢非刑。他敢悄没声儿地赏孔融一杯毒酒吗？


    
想到这里，赶紧摇头，驱散脑海中的荒诞念头。随即他便在任嘏的牵扯下，直入府中，去向郑玄献祭。郑玄本有一子，名益字益恩，亦是勋之旧游也，两人同在复甑山下被管巳擒获过。不过前数年袁潭治青，盗贼蜂起，益恩不知为谁人所杀，郑家就此断嗣。此刻聚集在灵堂上的，除了前来致祀的官吏，就全是郑门弟子了，是勋也来不及跟他们打招呼，跑到灵前，屈膝拜倒，随即一个重重的响头磕将下去，脑门上当即起了一个大包……

第三十章、师恩如海


    
是勋可以算是郑玄的关门弟子。倘若是在后世帮会之中，关门弟子就是“小老大”，地位仅次于大弟子——是勋倒是也这么希望来着，只可惜经学传承不论这一套。


    
虽说儒门尊师重道，但师徒传承还真没有那么多后世才逐渐演化出来的繁琐规矩。是勋说收诸葛亮为徒，虽然不能开香堂什么的，可也一直琢磨着别出心裁地发明一个仪式出来，以重其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借机更进一步地拉拢诸葛亮——可惜在冀州、朔州诸事繁冗，还没来得及办理。


    
同理，郑玄收是勋为弟子，也没搞什么仪式，而且是勋最初拜在孙乾门下，真要照后世的规矩，郑玄是他师爷，师爷哪怕瞧着徒孙不错，也没有抢过来收在自家门下的道理——这年月还可不论这些。


    
是勋入门最晚，而且跟随、侍奉郑玄的时间也非常有限，实话说，对郑先生还并没有培养出什么“师恩如父”的感情出来。你要让他跟伴在郑玄身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郗虑、崔琰那般哭天抹泪、如丧考妣的，他还真做不出来，所以只好临时捶捶鼻子，努力挤点儿眼泪。然而是勋想了，郑先生终为一世之大儒也，对待自己也相当不错，既然哭不出来，那不妨给他好好地磕一个头吧——于是一进灵堂，便即双膝跪倒，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他冲得急了，没拿捏好轻重，这一脑袋下去，就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再也爬不起来。磕头声实在是响，响得堂内众人听到都不禁一愣，随即任嘏、许慈就赶紧跑过来，一左一右掺扶起是勋：“宏辅，慎勿哀伤过度啊！”


    
是勋抬手一摸额头，好大一个包，当下即在心中暗道：“郑先生，我磕这么诚恳的一个响头给你，你在天之灵该好好保佑我吧。有我横穿此世，料郑学异日便不会为王学所败，你在后世的名声，恐怕会更响亮些吧。”他原本是压根儿不迷信的，可是竟然连穿越这种怪事儿都赶上了，那也不由得不“敬鬼神而远之”啦。


    
是勋朝任嘏、许慈点了点头，然后挣开二人的搀扶，就袖中抽出一张麻纸来。他回京的途中，马背上闲暇无事，一直在琢磨给郑玄写祭文的问题，只可惜自己脑袋里的祭文数量有限，还都是些什么《祭妹文》、《祭十二郎文》啥的，根本没法往郑玄身上套。无奈之下，只得自己开动脑筋，原创吧。


    
所以他也知道自己这篇祭文文采平平，勉强可看而已——这些年入于曹操幕下，帮他处理公务，倒是练成了一笔不错的应用文，四平八稳，然而缺乏情感，若以之为祭，那肯定会遭人骂的。好在临末了，抄了几句江淹《恨赋》的尾段：“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或许可以把整篇祭文的水平略微往上拔一拔吧。


    
祭文念毕，再跪再拜，然后才站起身来与同门见礼。绝大多数同门都是他从高密领到许都的，大家都很稔熟，还有一个崔琰崔季珪，虽有心结，在这般场合下也不好冷脸相对。然而独一张生面孔，任嘏在旁边儿给介绍：“此乐安国子尼也。”


    
哦，原来是国渊啊。这也是未来曹魏的名臣，曾从管宁、邴原避祸辽东，据任嘏说，他是去岁平冀州以后才束装南下，来归朝廷的。国渊抹着眼泪道：“渊幼从先生，匆匆一别，竟将十年。逮至还都，以为能够长侍先生左右，不料未及三月，先生即弃我等而去矣。”


    
众人又哭又叹，乱了好一阵儿，然后郗虑把几名重要弟子——包括崔琰、刘琰、许慈、国渊、任嘏、王经、是勋等人——全都唤到一旁，首先对是勋说：“吾等欲扶先生灵柩返回高密安葬，除孙公祐等不克前来者，便专待宏辅。宏辅既至，可歇息一日，后日上路，如何？”


    
是勋摇头道：“安有先生以待弟子的道理？明日即可启程。”我要是没赶过来，还则罢了，既然已经到了，怎么可能为了让我能歇上一天，就延后灵柩上路的日期呢？


    
崔琰沉着脸问道：“我等俱已上表请辞，并将于先生墓前守丧三年。宏辅如何？”是勋瞟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家伙问得有点儿不怀好意。不过好在自己已经拿定主意啦，当即答道：“吾亦请辞矣。”


    
崔琰嘴角略略一抽：“宏辅负方面之重任，只恐曹公不放。”


    
是勋想要冷笑，终究觉得这个场合不大合适，只好咬着牙，继续哭丧脸：“非独勋也，季珪亦为曹公守牧冀州，郗公立朝为御史，此外先生门徒遍布朝内、朝外，乃至太学之中，若皆求去，朝廷必为之一空。吾恐曹公皆不肯放也。”我没啥特殊的，要走大家伙儿都走，要不走，谁都别想走——老崔啊，你别想阴阳怪气地把我排斥在大众之外。


    
许慈道：“师恩浩荡，岂可不为之守，如昔日孔子殁后故事？还请宏辅往劝曹公，宽放我等吧。”是勋心说那怎么能比？孔门弟子当初几乎全是白身，想当官儿都没人要，就算不给老师守丧，闲着也是闲着。可如今你瞧这灵堂上下，千石以上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百石以上一搓一大堆，正如我所说的，朝廷要把这些人全都放走三年，干脆倒台重组政府得了。


    
他不禁斜眼瞟向郗虑，心说咱们中间要说爬得高的，除了我就是你啦，你就真舍得这御史大夫之位吗？搁在秦代和前汉，那就是副丞相啊！再说了，郑门弟子好不容易充斥朝廷，使郑学成为官学，这要是连官员带太学生全跑了，那不还得复归今文派的天下？你身为大师兄也好，想当新掌门也罢，你就真敢下这决定？


    
就这么一斜眼，正好撞上郗鸿豫的目光，就听对方似乎在喃喃自语：“如昔日孔子殁后，孔子殁后……”是勋明白他的意思，是想提醒自己前数日让诸葛亮捎过来的那句话。随即又听郗虑道：“如此，明日便扶先生灵柩上路，至于守丧三年，且再商议。”


    
刘琰一瞪眼：“师恩如海，岂可不守？”


    
是勋心说呦，敢情你们这俩“琰”凑一块儿去了，估计也就你们这态度，才让郗虑察觉到郑门有分裂之虞，自身的新掌门地位也未必可保吧。话说刘琰自随郑玄入京后，即被任为中郎，然后那么多年一直还是中郎，没有丝毫的进步——就看原本历史上他在蜀汉的表现，这家伙便不可赋予重任，曹操、荀彧又不是瞎子，肯提拔他才怪。而崔琰虽然实管冀州之事，名位也不甚高，这种官儿辞了就辞了吧，正经靠三年的时间守丧养望，还有机会卷土重来。郗虑则不同，要是丢了御史大夫之位，就很难压得住那些师弟们，而他要是坚决不肯辞官呢？二“琰”正好趁机攻讦，把他给扯下马来。


    
汉代与后世不同，官员大多只有职，偶尔有爵，没有太多虚的什么勋啊、位啊、散官啊。后世一个三品官辞了职，但是其品位还在，再起家起码能直接从四品走起；这年月没职就是没官，等同庶人（除非有爵），即便复起，最好的起点也不过郎官而已。当然啦，入权臣曹操之幕，名义上无朝职，实际上起点更高——是勋就是这么为自家打算的。


    
可是郗虑不成，他官至卿相，没脸面再去做别人的幕僚，真要辞了官，除非天子特命，或者三府征召，再想爬回原位，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他可绝对舍不得！


    
所以是勋瞧明白了，虽说众人都说上表辞官，但崔琰、刘琰等人大概是真辞，郗虑却是假的，只为表个态而已，他才不肯去郑玄坟头上枯守三年哪。而自家辞职虽然弄假成真，但也不打算浪费三年的大好青春——这事儿，我还得跟曹操好好说道说道去。


    
当下一拱手：“如此，勋即往拜曹公，以申诸君之志。”


    
是勋从郑府里出来，诸葛亮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在门外等他。作为郑玄的徒孙，孔明已经于前两日过来磕过头啦，还以老师是勋的名义致了赙钱，所以今天就不跟进去了。是勋本是跨马而来，但身为朝廷重臣、一方守牧，在许都街道上总是骑马而行，实在有失体面，所以诸葛亮赶紧让人去府上取了马车过来。


    
是勋乘上马车，匆匆地就奔了司空府。话说自袁绍辞去大将军之位后，众臣皆举曹操代之，可是曹操一连多道辞表，就是不肯答应。谁都不明白曹操究竟在犹豫些什么，只有是勋暗中摸着了点门儿——曹操大概是想做丞相吧，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就是这么干的呀！


    
进得府中，登堂入室，曹操正跟堂上等着他呢，身旁还侍立二人，一个是曹昂曹子修，一个是曹政曹安民。是勋上堂，拱手参见，然后就对曹操说：“勋先往郑先生府上致祭，后来拜谒主公，主公勿罪。”


    
是勋如今是朝臣，不是曹操司空府中的属吏，照道理不应该称呼曹操为“主公”，但他故意在私底下一直这么叫，暗示曹操：咱可是自己人啊。


    
曹操捻着胡须，微微而笑：“先亡而后存，礼也，吾安能怪罪宏辅？然而……”伸手朝侧面一指：“不礼吾弟，又何故也？”


    
是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过去，这才大吃一惊：“去疾已返京乎？！”自己竟然又没注意到，敢情堂上还有第四人存在哪！


    
曹德曹去疾回老家谯县给老爹曹嵩守丧，正好三年，才刚返回许都——他要是早点儿回来，是勋或许就已经听说消息了，未必注意……估计还是注意不到他，这“石头帽小子”无存在感技能一开，估计百万军中亦可闲庭信步也！

第三十一章、曾母投杼


    
是勋往司空府上拜见曹操，还没提郑门弟子们的状况呢，曹操也不跟他客气，反正身旁并无外人，直截了当地便问：“诸葛亮但言其事，不涉其心——卿何以收胡儿为养子？”


    
是勋已经检讨过自己这一异想天开的神来之笔了，终究以中国士大夫之尊收外族当养子，他还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传统士人未必便能理解。不过曹操是聪明人，不必要掰开揉碎了跟他仔细分析，于是简明扼要地回复道：“欲并匈奴，先制鲜卑；欲制鲜卑，先收拓拔。胡种未沐王化，不识道德，以汉俗化胡，非一时一日之功也，乃先以胡俗安其心……”说到这儿，顺便抄了还不知道是否已经出生的马谡的名言：“用兵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是以暂从胡俗，收胡为子。”


    
曹操接连重复了两遍“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微微点头：“宏辅此言，大得兵家之要。然而此事终究有骇物议……”


    
是勋苦笑道：“苟利国家，原不惜身，然恐物议汹汹，牵累主公，是以勋已上奏请辞矣。”他特意表明，不是我自己怕声名受损，是恐怕连累到你啊，所以才悬崖勒马，干脆辞职——你瞧我对你可有多忠心。


    
曹操一皱眉头：“正待与卿言及此事——自郗鸿豫以下，郑门弟子纷纷请辞，则朝廷势将一空矣。”


    
是勋并不劝曹操驳回辞奏，反倒一摊手：“此亦无可奈何之事。师恩如父，须得守丧三年，不辞何为？”


    
曹操一听“守丧三年”，当即把脸就板起来了：“旁人还则罢，宏辅为吾臂膀，即亲父辞世，亦当驳回辞奏，而况师乎？——国家多事之秋，谁肯放卿去之三年？！”


    
话音才落，就听旁边儿有人嘀咕：“宏辅为兄之臂膀，自不忍宽放，似吾这般无用的，便可去守丧三年了。”说话的不是旁人，正乃曹德曹去疾也。


    
曹德埋怨说，老哥你不舍得放是勋去守丧，可是当初让我去守丧的时候，丝毫也不见你犹豫嘛。曹操听了这话，脸上绷不住了，“噗嗤”而笑，但他并不抚慰曹德，反倒说：“去疾毋得妄言，吾非故斥之于宏辅也，为其忍心抛掷国家大事，亦抛弃为兄而去矣。”


    
曹操知道兄弟不是真在抱怨，只是觉得堂中气氛不好，怕自己生是勋的气，所以小小开个玩笑来活跃气氛。


    
是勋听了曹操的话，赶紧拱手：“吾安忍弃主公而去耶？勋自与彼等不同。彼等身为儒者，不敢悖礼，即有恋栈心，亦诵田园诗。其于勋，自当以国家大事为重，奈何朔州之事，略显轻疏，恐招物议，是故乃辞。”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想借机离开你的身边，只是不打算再做那个朔州刺史罢了——这话可得跟曹操说清楚喽。


    
曹操尚未开言，曹昂先插话了：“姑婿为国家栋梁，大人不可须臾以离姑婿之智、之能也。姑婿适才有言：‘苟利国家，原不惜身。’又何必为小人之语，而谦退抽身乎？”


    
是勋正色道：“此非小人之语也，只恐积谤之下，骨殖全消。”面向曹操，恳切地说道：“勋自知主公不疑勋，然恐他人疑也。勋之素志，在复兴汉……”大喘一口气，赶紧把“汉室”两个字给咽了——“在复兴中国，拯民于水火之中。然以主公之威，前下冀州，已粗定中原，假以时日，太平可期，则勋虽弃朔州，亦无伤于主公之业也。勋今所思，在经学立身，进而教化天下，则名不可堕，堕则无可为也。”


    
其实是勋就怕曹操怀疑自己，要是曹操真对自己信之不疑，别人所有说话都可以当作放屁。但他跟曹操不能这么说，只好说自己本来的志向是安定天下，但是有曹操你在，天下必将安定，我也就起起辅弼的作用，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天下粗定以后，该当怎样教化万民，使盛世复兴。既然要搞教化嘛，这名声必得好，要是被人怀疑有勾结胡虏、坐大地方之意，那我后半辈子就混不下去啦。


    
曹操盯着是勋的眼睛，若有所思：“程仲德前亦请辞登州，卿等乃以吾为深刻、多疑之人耶？”


    
是勋心说不用“以”，你就是一多疑之人。嘴上却说：“防微乃能杜渐，非吾等有怪于主公也，此人之常情耳。曾母尚有投杼之日，天下至亲，乃能过于母子乎？”据说曾参的老娘连续三回听说儿子杀人，都难免信了，投杼而逃，咱们就算感情再深厚，你就算再信任我们，终究不比母子之亲。这种事儿，还是预先防范，省得闹大了对双方都不利啊。


    
曹操搓了搓手掌：“如此，宏辅之心已决乎？”


    
是勋说我决定了，必要辞职。


    
曹操轻轻叹了一口气：“既如此，吾欲以去疾继任朔州，卿以为如何？”


    
是勋心说啊呀，我还没来得及推荐郑浑呢，你就先指定人选了……话说你真是临时起意呢，还是早就盼着我辞职，好让你亲兄弟顶上去？尚未开口，就听曹德推辞道：“朔州多事，胡虏纵横，吾有何能，而敢赴任？兄无乃戏言乎？”


    
曹操说我不是开玩笑的，你也逍遥得够了，身为我曹家之人，该给你压点儿担子了——“吾自信贤弟之能，去疾勿枉自菲薄。”


    
是勋跟旁边儿一转念，曹德这人还是信得过的，只要自己跟他好好谈一谈，把自己镇定朔州、收服胡部的思路说清楚，相信他不会乱来。郑浑的能力足够，威望终究尚低；曹德此人大智若愚，威望虽不素著，好歹他是曹操的亲兄弟啊，足够服众了，哪怕对是魏他们也好交代——我不是不管你们啦，我换了一个地位更高的人来帮助你们壮大。


    
因此他也帮着劝说：“主公所定甚佳，去疾勿辞。去疾之能，勋素知也，若谓不熟朔州人事，勋可寻机与去疾详谈之，并胡部之情、州内可用之人，不敢有隐，必致之于君。”


    
劝了好一会儿，曹德才勉强应允，但是苦笑着一摊手：“兄长、宏辅，乃欲处我苦寒之地，吾生性疏懒，而强难之……”


    
曹操说你不能再懒了，我曹家的大业……哦，这国家大事，你也得多少出一份力啊。转过头来又问是勋：“则郗虑等人之奏，如何处置？”


    
是勋淡淡而笑：“正要禀奏主公，其中尚有内情。”当下也不隐瞒，就把郗虑托孔明带话，以及灵堂上郗虑和二“琰”的针锋相对等事，全都向曹操合盘托出。


    
曹操笑道：“孔子既殁，孔门乃分，不想今日郑子殁，郑门亦将分矣。”一指是勋：“宏辅可为曾参，何必俯首子贡？”


    
这些年随着赵岐、郑玄、是勋等人的鼓吹，孟子的地位有所提高。孟子师从子思，子思师从曾参，后人乃谓之“思孟学派”。曹操的意思，是勋你可以自立一门啊，又何必窝在郑门之中，以后经学上要唯自命子贡的郗虑马首是瞻？


    
是勋摆摆手：“尚早。”他不想跟曹操详谈此事，急忙转变话头：“因此勋之意，主公可以天下未定，朝廷乏人为辞，准吾等辞职、扶柩，而不准尽为康成先生守丧——为先生守丧者，三五人足矣。”


    
是勋的意思，曹操你不妨把辞表全都准了，但同时说明，朝廷正当用人之际，等扶柩还葬之事毕后，还要重新征辟，到时候郗虑他们肯定会应征的，二“琰”必然不肯应征，那就让他们守着去吧。他是不想光自己一个人的辞呈被朝廷所准，瞧着太过扎眼，一定要拉大家伙儿一起下水。可是辞职归辞职，谁也没规定辞职后就不能再用啊，换个位置，我还继续留下来辅佐你好了。


    
完了他还给曹操想了一个绝好的藉口：“所谓‘父丧，三年不改乃父之道’，师丧亦如此也。昔郑师心系朝廷，应征而来，今其弟子岂能就孝道而轻国事耶？岂非有悖先生所教乎？”


    
曹操说好，那这篇大文章，还是宏辅你来草拟吧。是勋连连摆手：“勋须避嫌，不可为也。主公幕下，自有如椽大笔，安用勋耶？”


    
这时候的曹操幕下，已经跟兖州时代截然不同啦，文人墨客都快挤满了。比方说是勋见过的王粲、杨修，再比如他没见过，却听闻已经按照正常历史轨迹入了司空幕府的阮瑀、刘桢，还有在邺城被擒，差点儿掉了脑袋的陈琳，等等。这些才是真正的文学大家啊，你让他们去写吧，就别再拉我的夫啦！


    
当下商量定了，是勋便欲告辞，说我连日奔波，明日还要扶柩还乡，得赶紧回去休息了。曹德扯着他的袖子说且慢——“朔州之事，乃须宏辅为解。”你现在回去休息，然后明天就出城往高密去，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月，我就一直跟都城等着你，让朔州空在那儿？这不成话吧。


    
是勋急忙致歉，于是便随着曹德前往偏房商议。然而他料想不到的是，两人落座以后，曹德一开口，竟然并不提朔州问题，而低声道：“董公仁等前联名上奏，请复汉初制度，以家兄为丞相——宏辅如何看来？”


    
啊呦，是勋心说敢情这事儿已经开始启动啦！

第三十二章、曳尾泥涂


    
相权，自从诞生之日起，便成为君权的极大补充，同时也是强大的竞争对手。秦代与汉初的相权异常强大，即便分而为三（左、右丞相与御史大夫），亦足以与君权相拮抗。逮至武帝，因为原本把握相权的军功贵族其势渐衰，遂利用这一良机，“独尊儒术”，一方面将君权哄抬到天之所授、无可动摇的地位，另方面则以手无兵权的儒生为相，统领外朝，而以新的军事贵族为大将军，建设内朝。内外朝的分立，使得相权在制度上受到分化、削弱。至于东汉，不置丞相，内朝大将军录尚书事有宰相之实、之权，外朝三公有宰相之名、之尊，名与实不相符合，君权遂彻底陵驾于相权之上。


    
然而制度因形势而改变，当君权陵替之际，相权便相应坐大。首先董卓自称相国，事总内外，位于三公之上，其后曹操废三公而任丞相，将内廷的尚书台由天子亲御改为丞相的属官，名、实，尊、权就此一统，不但恢复了汉初的局面，甚至更进一步。


    
有趣的是，受曹家影响，其后蜀汉、东吴亦皆置相，而曹魏自篡汉后，却又恢复三公制度，重新抑制相权——唯有掌握过相权者，才知相权坐大之可怕，刘备、孙权则未能明也。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称丞相是在建安十三年，也就是征辽东、平乌丸之后，南征刘表之前。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冀州提前收得，北方战事暂且止息，中原局面便与原本历史上的数年之后差相仿佛，于是乃有废三公而置丞相之论。


    
因而曹德提出此事，以问是勋。是勋事先没有得着消息，闻言略略一愣，随即笑道：“此亦常情也。主公不为丞相，则谁敢肩并之？”如今曹操为朝中第一人，兵雄势强，无人能比，三公虽有高下，终究是同级，可是谁敢跟曹操同级呢？


    
曹德直皱眉头：“何不做大将军？”东汉朝的大将军多由外戚担当，其品秩并不在三公之下，但大家伙儿都知道，三公是虚的，大将军才是实的。


    
是勋一挑眉毛：“大将军例录尚书事而制内朝，三公则御外朝，今天下未定，事权须一，内外若不总统，何以成事？”虽然政归内朝，但外朝也不是彻底的摆设，还是能够起一定作用的，要再这么两套班子，倒是便于皇帝统御群臣，但不便于曹操一总军政大权啊。当然啦，这话是勋不好说得太过明白，只能说“何以成事”，办起实事儿来会多方掣肘，比较困难啊。


    
曹德斜瞥着他：“如此说来，宏辅是赞同此议的喽？”是勋笑道：“其势如此，非个人所能扭转也。且为国家计，为曹家计，有何不可？”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估计也没多少人会意识到曹氏将代刘氏得而天下，曹家班中人只是盼望着主公再进一步，则自己也能跟着升官掌权。只是随着曹家在军事上的连番胜利，他们将会在这种心理下，把曹操拱得越来越高，直到前面除了皇帝外拱无可拱，那么，代汉也便顺理成章了。


    
即便曹操真跟他嘴头上说的那样，是汉室的忠臣，真走到了那一步，他也不敢逆潮流而行，否则不但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就连曹氏一门都将覆灭。所以他只好用一句“设天命在孤，孤其为周文王乎”来拖着——反正我也活不久了，你们还是寄希望于我的儿子吧，左右不过多等几年而已。


    
就是勋本人而言，他一直在暗中助推此事。然而论其根由，并非因为他是曹家班中人，或者曹氏亲眷，而是因为汉室已然腐朽，若不利用改朝换代的机会来一场彻底清扫，积弊将无法缓解。当然啦，最好的清扫方式是来一场大混战，直接把前朝给灭了，而象禅让这种把戏，就如同当年王莽代汉一般，后患实在太大，很难从根子上疗治沉疴。但没办法，若用前一种方式，全社会都要付出太大的代价，是勋从理智上相信“革命”要强过“革新”，但当身处其中的时候，情感上还是希望来场“革新”吧，“革命”……实在太过血淋淋了……然而他跟曹德虽然相交莫逆，很多事情相关自己离奇的出身，也是不敢坦然相告的。所以他跟曹德说，你哥要做丞相，这事儿是大事所趋，反对也无用，咱们坐观就好了。他劝曹德说，你不要赞成，身为曹操的亲兄弟，你不必在乎那点点儿拥戴之功，但是也千万不要反对，否则极易造成曹氏的分裂，给野心家以可乘之机。


    
是勋嘴里这样劝曹德，可是心中却在考虑另外一个问题——我此番立功朔州，在京中引发怀疑和嫉妒，自己、诸葛亮等人身在局中难免懵懂，可是荀彧、郭嘉他们是一定能够瞧得出来的呀，为什么谁都不言不语，倒要个小吏吴质来提醒自己呢？


    
好吧，荀氏、郭嘉，与自己略有心结，贾诩跟自己交情不到，这些人瞧出来了故意不说，或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都可以理解。可是从前没有想到，今天曹德一提才想起来，董公仁也在都中啊！公仁最熟此中之道，又与自己交情颇深（虽然比不上曹德和鲁肃），为何不肯相劝呢？是因为忙着推曹操当丞相，所以偶尔忽略了，还是别有隐情？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的一生，可以说受到两个人的影响很大，一是荀彧，劝其行霸道，为诸侯之伯以辅天子，另一个是董昭，劝其行王道，代汉自立。这两人所在的派别，最终将会引发外在和缓，内里却凶险万分的对抗。是勋本人终究主要靠自身才能而非姻亲关系才加入曹家班的，跟曹德没法比，无可翩然坐观也。必须要拉一帮打一帮，那不用说了，肯定是帮忙董昭对抗既是世家大族的代表，又反对改朝换代的荀氏啦。而倘若董昭并不信任自己，甚至与自己暗生龃龉，自己以后的位置可就很难摆正喽。


    
不成，我得想个办法点一点董昭，让他明白，我愿意跟他坐在同一条船上，可别故意把我推落水，对他没好处。


    
是勋脑袋里转着这些圈儿，与曹德的对谈就不禁有些敷衍，前言后语常不连贯。曹德瞧出来了，就问他：“宏辅似别有所思乎？”是勋本来想以途中劳乏来搪塞的，可是转念一想，还是回答道：“乃虑朔州之事也。虽然不得不辞其职，亦恐行百里而半九十九，功亏一篑。”


    
曹德说好吧，都中之事，我就暂且不烦你了——等你从高密扶柩而回，呆上几个月，自然明白。我正要向你请教朔州之事，你可详细说来，我争取萧规曹随，不更动你的政策。


    
是勋说那太好了，当即将朔州的情势，和自己的处置，一五一十地详细向曹德阐述了一番，完了说：“西河郡守郑文公、上郡权守董公盛、护匈奴校尉贾梁道，此皆能吏，卿可放心用之。”至于诸葛亮、郭淮、秦谊等人，他是打算暂且带回许都来的。


    
这一聊就聊到很晚，曹德殷勤相留。是勋心说反正赶不及出城去瞧管巳跟儿子啦，曹淼和闺女则尚在西河，回家也没意义，干脆就留了下来，与曹德抵足而眠。临睡前，他还写下两份书信，一份信给是魏，要他待曹德如待为父，一切都听从曹德的指挥。第二封信则是写给董昭的，信中说：“闻公仁欲废三公而复国初丞相制度，然丞相例分左右，而以御史大夫次之。今曹公总军政，而尚书令荀公总庶政，当使曹公为左，荀公为右，如周勃、陈平故事也。然恐荀公不敢与曹公同列，奈何？况移尚书台入相府，则尚书亦荀公所掌，则与今日无异矣。国家制度，要在名实相符，若不相符，此议曹公如何允之？三思。”


    
表面上，似乎是在反对恢复丞相制度，实际上却在提醒董昭，荀彧很可能从中作梗。如今曹操为司空，荀彧是尚书令，相当于曹操在内朝的代理人，倘若内外朝总合为一，则代理人就可能跃升为副老板，这事儿你能忍吗？曹操会答应吗？制度究竟怎样改变，你可得考虑清楚了啊。


    
更往深一层里说，是勋这也是在向董昭表态：我是支持曹操再进一步的，但前提是荀彧不能跟着他一起进，所以——我跟你应当同一战线，你可别把我这枚重要棋子推到荀氏一边儿去啊！


    
相信以董公仁之智，应当能够瞧得明白信中所隐含之意。


    
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是勋即整理行装，跟着郗虑等人扶郑玄灵柩还乡。一行数百人离开许都，浩浩荡荡北上，途中常有士人腰系麻带，跪伏道旁相送——此皆仰慕郑玄者也——部分师承能够跟郑门扯上关系的，跪完了更干脆站起身来跟着就走。就这样，队伍越来越是庞大，等进入登州境内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一千人。


    
登州刺史王修迎之于高密县界——数日前，朝廷便已经准了程昱的辞表，改任原登州别驾王修为刺史。是勋跟王叔治也是老相识了，见面之后互叙别情。王修随即伸手朝背后一指：“子纯、朱表，速来拜见是使君。”


    
王忠王子纯，当年在北海亦与是勋颇有交情，并且同罹覆甑山之难，其弟王仪王朱表，则跟是勋还是头一回相见。二人屈膝欲拜，却被是勋给拦住了，说：“卿父与吾，如叔父也，子纯亦吾友也，安得如此大礼？”王忠诚恳地道：“昔日为友，今日君翱翔于九天之上，末等却曳尾于泥涂中也。乃请为客，使君其允！”


    
是勋心说这就是所谓的“王八之气一放，小弟纳头便拜”吗？他故意斜瞥一眼王修，问他：“朔州苦寒，王公果欲使二公子从勋么？”王修左右瞧瞧，身旁也无他人，于是凑近一些，低声道：“程仲德已卸登州之任，吾料卿亦不久于朔州也。”


    
是勋心说王叔治你倒是挺敏——估计自己上表辞职的事儿，王修都已经听说啦，然而他特意揪出程昱来作比，可见对于朝廷……不，应该是对于曹操害怕地方坐大的顾虑，也是有所警觉的。当下也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拍拍王忠兄弟的肩膀，想暂且糊弄过去。


    
却听王修低声又道：“朝中风云激荡，宏辅其慎——我青、登之士，皆仰宏辅提携呀。”


    
是勋闻言，左眉不禁一跳……

第三十三章、孝即是忠


    
这年月，因为交通水平的低下，绝大多数士人终其一身也不过在乡间打转而已，能够时常打交道的，不是同族，便是同乡，故此家族、地域的保守概念非常严重——其实就算两千年后，网络上不还经常出现地域贴吗？


    
地方家族、士人，想要牢固地掌握地方上的实权，甚至想要出仕朝廷，将权力范围进一步扩大，就必然要拉帮结派，互为奥援——这正是宦官们在皇帝面前所指控的“朋党”。“朋党”并非纯粹的污蔑，阉宦打击政敌的这一手段，空穴来风，并非无因。士人互结党援，主要依靠的就包括了师承、仕途和乡梓三道。


    
是勋瞬间就想明白了王修话语中的真意。王叔治跟他是家一样，都是北海营陵的大族——当然啦，一县之大族，放之全郡、全州，甚至全国，那就屁都不算什么了，与什么弘农杨、汝南袁、河内司马等等，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就连谯县的曹氏、夏侯氏都比不了。王修又是新降曹家的，虽然得授一州刺史，终究根基浅薄，倘若朝中无人为援，这宦途必然坎坷。


    
那么以谁为援才好呢？明摆着的，同乡出身，曾官至中二千石，又是掌权的曹司空的姻亲，那便只有是勋是宏辅了。故此王修把两个儿子都推给是勋当门客，希望是勋顾念同乡之谊，从此带携他王家一二。


    
并且王修也提醒是勋，你虽然在本乡居住的时间并不长，可千万不要忘了老家人啊。青州之士，皆可为你的党羽，你也需要培植这些党羽，好让自己在朝中站得更稳。


    
是勋想想也是，如荀氏叔侄所举荐的，就多是兖、豫两州的名士，换言之，这两个州是荀氏的基本盘，别人动摇不了。自己若要与荀氏相争，也必须牢牢抓稳某些地区的士人之心，有形或无形地把他们绑上自家的战车。呀，自己从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过这一点？自己所拔擢和举荐的人才，天南海北哪儿都有，基本上就是照着《三国志》按图索骥了，这地域一分散，就很难抱得起团来啊！


    
似吴质、秦谊等单家子还则罢了，他们本身就未必见容于家乡的豪门大族，想往上爬只好牢牢地依附着并非同乡的主君——也就是自己。象司马懿本就是河内大族，完全可以扯旗自立，董蒙翌日若真返回族内为长，腰杆也会逐渐硬起来，未必肯紧抱着自己不撒手。自己若想用得最顺手，那还得要靠家乡人士啊。


    
虽然这事儿挺扯也挺可笑，但这年月的时俗便是如此，与其嘲讽之，不如利用之。


    
全怪自己是冒充的是氏，此前根本就没有丝毫地域归属，觉得全天下人人齐平，不定哪位就可能是自己的支祖。所以光想着在郑门弟子中寻求支持了，光想着靠招收门客、举荐人才来寻求支持了，但相比引荐同乡来，那真是事倍而功半啊。


    
嗯，荀家的基本盘是兖、豫二州……如今，可以算是三个州了。


    
自从分州司隶和青、冀获得基本成功后，曹操又把自己控制下的其余数州也都加以拆分。兖州拆成兖、泰二州，豫州拆成豫、谯二州，其中谯州是以谯县为中心，勉强可以算是曹氏和夏侯氏的基本盘，荀氏不易插手，故此只剩下了兖、泰、豫三州。


    
司州之人，多以弘农杨氏为领袖；冀州之人，多以安平崔氏为领袖。并州、朔州、瀛州、雍州、庐州（割扬州江北的庐江、九江郡而立）尽皆残破，士人多徙他处，类似于游戏中的空白城池，暂且不论。剩下的青、登、海（原徐州北部）、徐四州，是勋就完全可以争取一下了。


    
是氏为北海国营陵县的显姓，如今营陵出身的是仪为青州刺史、王修为登州刺史，是勋皆可利用他们招揽当地士人，形成一大势力。话说老青州前在袁谭治下，新近附曹，士人多未出仕，自己若能拉扯他们一把，很容易就会被目为领袖人物啊。


    
还有原本的徐州，如今的海、徐两州，琅邪诸葛氏自己可以拉至麾下，同郡的王氏，也跟自家有姻亲关系——是家老四是纡是文通，便是迎娶的王氏小姐为妻。琅邪王氏人丁繁盛，要按照原本的历史，数十年后便会出现“王马共天下”的王敦、王导，南迁后成为江东四大世家（王谢禇沈）之一。要是自己能够抓住这王家，就绝不会比河内的司马家差啊。


    
还有广陵陈氏，亦为自家姻亲，陈登陈元龙今为广陵太守，其父陈珪在州内亦有极大的影响力。这也是必定要扯上贼船的。


    
其实是勋本无引朋援党、争权夺利之心，只想好好地辅佐着曹氏，使得天下一统，归于太平。但一则曹操是个多疑之主，自己势力过大，固然会使其不喜，自己要是毫无势力，也容易在别人的谗言中败下阵来。最近请辞朔州，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是勋可不想壮志未酬身先死……哪怕身先退隐也不划算啊。


    
再说了，荀氏迟早会成为曹操迈向最后辉煌的绊脚石。曹操最终是不是篡位，还是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把机会让给继承人，是勋也并不在意，但他知道，如果形势真到了那一步，那么想要破坏曹氏篡汉，就等于同时破坏了整个曹氏集团的团结，很可能造成滚雪球似的可怕的连锁反应。到那时候，若有荀氏阻路，是勋是必须协助曹操将其铲除的。虽然并不希望真有那么一天到来，但也必须预作准备。


    
再往远一些想，待得天下大定，或者只是中原大定以后，豪门世族必定会在陈群、司马懿等人的努力下妄图卷土重来——这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事儿，即便是勋再如何器重司马仲达，两人再如何的和睦，其势若成，也无法阻止仲达那么做。到时候是勋就领着吴质等一群可能刚成长起来的、散沙一般的庶族跟他们斗？难度系数也未免太大了点儿吧。最好的办法，就是推动世家斗世家，中心开花，打个两败俱伤，他好从中渔利。


    
所以说，为了自家的安泰，也为了理想的达成，青、登、海、徐这四州的士人之心，甚至世族之心，是勋都必须要牢牢抓住不可。


    
无数念头瞬间闪过脑海，最终是勋非常诚恳地朝王修深深一揖：“长者有命，焉敢不从？”


    
王修手捻胡须，满意地笑了起来。


    
在扶郑玄灵柩还乡的途中，朝廷允准各人辞奏的诏令也追了上来，崔琰、刘琰颇露喜色，郗虑却不禁面如死灰，黯然神伤。某日晚间，郗虑特意来找是勋恳谈，委婉地表示不愿意离开朝廷三年的意愿，希望是勋能够把话传给曹操。是勋敷衍他说：“曹公爱才，必有所虑，兄勿忧也。”


    
等到把郑玄落了葬，是勋别出心裁，跟师兄弟们商量，咱们不如给老师作一篇墓志铭，刻于碑上，以便后人垂吊吧。


    
墓碑之制，据说始于周朝，但一般仅书官职、姓名而已，不书生平，也就是说没有后世常见的墓志铭。直到汉代，墓志都是刻石以后直接埋在坟里的，不摆在外面给祭祀者看。是勋说老师的学问、功业，都足以垂范千古，应当把墓志立在外面，让路过的士人皆得慕其风采。


    
虽说是玩的新花样，一心哄抬老师身价的郑门弟子立刻全都举手表示赞成。任嘏就说啦：“既为是兄之策，还须仰赖大笔。”是勋连连摆手，说我跟随老师时间太短，老师早年间的行事所知甚少，这篇文章我可写不来。随即注目郗虑：“郗兄可愿为之？”


    
给老师写碑铭，这是件光彩事儿，郗虑认为是勋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同时也希望藉此坐实自家郑门继承人的地位，因此忙不迭地就答应下来——二“琰”也不好明着跟他抢。于是郗鸿豫闭门苦思三日，写成一篇骈四俪六的华彩文章，由门人中书法最好的崔琰书写，当即招募工匠刻石。是勋还建议，把前来给老师送葬之人的名字全都列在后面，郑门弟子在前，再传在次，最后是关系不大的，一个都别落下。


    
墓志刻成，墓碑立起，众人皆大欢喜——只有郗虑不喜，因为就写碑、刻碑这么几天，二“琰”领着众门人弟子，也不跟他商量，已经在坟前扎起十来个草棚，准备守丧了。郗鸿豫也不好一甩袖子，说丧事已毕，我这就走了，只好苦着脸跟在他们身后打晃。


    
好在这个时候，朝廷又有新的诏书到了。宣诏者为侍中贾诩，直接以天子之命，征召许慈、任嘏等人返京，重教太学，而且命令太学生们都必须在入夏之前回去上课。诏书中按照是勋当日所说，态度严厉地斥责众人，说他们置国事于不顾，不但不忠，也有悖于尊师之道，有悖于以师为父的孝道。


    
是勋等人拜接诏旨，听着那华彩的骈俪文，是勋心中不禁念叨起来：“忠不异孝，孝不异忠，忠即是孝，孝即是忠，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听这行文章的风格，大概是出自王仲宣之手吧。


    
同时，还征是勋为司空府长史，郗虑为太仆，余辞职者皆有所征辟——只有二“琰”跟他们的党羽未在征辟之列。这回，轮到崔琰和刘琰面如死灰了……

第三十四章、丞相司直


    
侍中贾诩赴高密宣诏，征郗虑、是勋、许慈、任嘏等郑门弟子前曾为官者出仕，至于再传等为太学生者，也都限期勒令返都就学。可是偏偏这群人里面就漏了几个名字，崔琰、刘琰不禁黯然，随即对是勋是怒目而视。


    
倘若朝廷在允准了众人的辞奏以后，皆不即辟，那大家伙儿自愿的也好，被迫的也罢，就必须都留下来给郑玄守丧，二“琰”作为首倡守丧之人，也正好趁此机会把郗虑给拉下马。倘若朝廷全都征辟呢，郗虑肯定屁颠颠地就跑回许都去了，二“琰”偏不应征，亦可藉此大涨声望。然而朝廷偏偏征了郗虑等绝大多数人，却不及于二“琰”——那是什么意思？朝廷不需要我们了？


    
是勋心说这手够狠！自己当日跟曹操说可留一二人给郑玄守丧，但没点名儿，原本的意思是找几个不那么重要的，甚至此前并未出仕的郑门弟子、再传即可，没想到曹操直接把力主守丧的二“琰”给圈上了。也不知道是曹操本人的坏心眼儿呢，还是谁给他支的招儿。


    
眼神一瞟，便瞧见二“琰”仇视的目光了。是勋心说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恨就恨曹操，恨我干嘛？再一转念，当初众门人是请自己去跟曹操关说，请准辞奏的，故而二“琰”误认为这是自己的主意了吧？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啊，还不好开口分辩……于是只得报以苦笑，暗示二“琰”，这真不关我的事儿。至于二“琰”信是不信，是勋也不在乎了，左右两个腐儒而已，曹操都不愿搭理他们，我又何必要讨取他们的信任呢？反正郑门必将分裂，自己若相帮郗虑，或作壁上观，迟早会跟二“琰”翻脸——再说了，谁让你们出主意，大家伙儿一起守丧的？想趁机把郗虑拉下马来倒无所谓，但很有可能也暂时斩断我是宏辅的仕途啊，岂能容你！


    
是勋这些天再无公务缠身，遂暗中与郗虑、许慈、任嘏等商议郑门日后的发展方向，每晚与诸葛亮同眠，也研究自家返许后应对朝局的策略，很多问题想得更加透彻了。在自己的宏图大志面前，这二“琰”又算得了什么？


    
总之，活该！


    
放下五六人为郑玄守丧不提，其余的郑门弟子、再传则在郗虑的率领下，皆应朝廷所征，陆陆续续离开了高密。临行前，刺史王修设宴款待郗虑、是勋等人，即在大庭广众之间，公开将二子王忠、王仪托付给是勋为客。是勋也趁便请郗虑、许慈等为证，唤诸葛亮过来朝自己磕了三个响头，授以一部新印得的《春秋》，确定了他郑门再传的地位。


    
——建安石经已经主体上竣工了，五经、《孟子》和春秋三传皆已竖碑，就光剩下《孝经》和《尔雅》二书，估计年内即可刻石。


    
约在开春时候，郗虑、是勋等便即返回许都就职。是勋在往赴高密之前，即遣门客去西河迎回曹淼、是雪，可惜路途遥远，尚未归家。不过是勋也不寂寞，正好一天呆在城外庄院中陪着管巳和儿子是复，一天在都中宅邸内陪着甘氏——长期奔波在外，难得有妻妾相伴，他都有点儿乐不思蜀，懒得再去上班了。


    
某次前往拜会曹操，曹操就问他，说宏辅你也歇得够了吧，啥时候来司空府中办公呢？是勋笑着摇摇头：“且待主公晋位之后。”你这就要升任丞相了，到时候朝中、府中结构都会有所变更，还不知道把我搁在什么位置上呢，着什么急啊。


    
其实是勋还有一层意思没敢说出来——易职、交替之际，事务最是繁杂，还容易惹麻烦、得罪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就让别人来吧，我才不干呢！


    
曹操撇嘴微笑道：“若吾得为丞相，宏辅即为丞相长史矣。”前汉丞相、后汉三公并大将军等，开府议事，皆置有长史官，就相当于秘书长的职务，权力既重，事务又繁。权力重是勋是满意的，事务繁就有点儿心里打鼓，于是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向曹操请辞：“勋理庶物，不如公达（荀攸）、公表（王必）远矣……”前一个例子是真心实意举的，是勋真心佩服荀攸，后一个例子是随口举的，王必那真是除了一颗忠心以外，啥本事都没有……相处时间长了，曹操也基本上摸清了是勋的脾气，他但凡推辞什么差事，那一定是要讲条件了，但凡推辞什么职务，那一定已经有了心仪的选择——“然则宏辅欲如何助我耶？”


    
是勋微微而笑：“请复司直。”


    
理论上说，汉代的监察体系在上层是非常完善的，深入地方就有点儿困难——不过也正常，就算地方行政，也往往采取小政府形态，官少吏少，诸事皆仰地方豪族相助，更何况监察系统呢？即以前汉武帝时代论，中央有丞相司直、御史中丞主管监察，还有司隶校尉察都畿及朝中百官，地方上则设置了十二部刺史。如今司隶校尉已成地方行政长官（比方说钟繇这个司隶校尉，其实就应当改成司州刺史，才算实至名归），御史台权力下降，御史大夫既非副相，御史中丞的监察权也大肆萎缩，故此是勋建议恢复丞相司直制度，直接由相府掌握对官吏的监察大权。


    
曹操说这主意不错，可是司直是个容易得罪人的职务，这恐怕未必合宏辅你的心意吧……是勋心说曹操看我看得还挺准，我当然不是想趁此机会整顿吏治啥的，而是别有用心——“勋一人自然无从得办，司直当设多人，或控中央，或巡各道也。勋无他能，愿为主公出巡。且……”


    
这就要说到关键内容了，他瞧瞧左右没有闲杂人等，只有曹昂和曹政旁听，于是略略往前一凑，压低声音说：“前中原板荡，士人多徙，刺史、郡守，已不敷荐举之能，愿以司直之名为主公出巡，以品评、招揽天下才士为用。”


    
是勋真实的用意，是把握荐举权而非监察权，想到各地去走走瞧瞧（当然主要指青、登、海、徐四州），拉拢当地士人，向朝廷推荐人才。你荀文若仗着家族底蕴雄厚和年轻时交游广阔，光呆在都中就能大肆举人，我这点比不上你，不过勤能补拙，我可以现去寻找，去发掘啊。


    
曹操低头沉吟少顷，点头道：“此计甚好，且待来日再议。”算是基本上同意了是勋的建议，但是——也得等我先当上了丞相再说吧。


    
三月初三为上巳日，例登山、踏青。是勋正好还请假在家，老婆也没回来呢，就打算带着管氏、甘氏和儿子是复，到郊外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玩个一整天。可是没想到行李都捆扎好了，突然曹操遣人来请，说明朝上巳日要在郊外别业宴饮府内文学之士。


    
是勋心说哎呦，这半年多以来忙着军务、政务，先在冀州打仗，又前赴朔州镇胡，吾不作诗久矣——就前些天抄给是魏的那守《白马篇》，改的最后几句，自己瞧着都汗颜——如今曹操摆明了宴请“文学之士”，到时候不是作诗就是作赋啊，自己一个不慎就可能露怯！


    
也不敢装病推辞——终究昨天才刚见过曹操，今儿还出门去拜会过王仲宣，探望过蔡文姬，自己装病是有前科的，再装容易露馅儿——只好一晚上窝在家里，苦思冥想地默写前世所读过的诗词，现修了十来首，好第二天跑去应付事儿。


    
曹操的生活一向很简朴，不追求豪屋广厦、佳肴美味、绫罗绸缎，只要有女人，他曹老大就能舒舒服服地活下去。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许都郊外置办了多处别业，主要目的便是如同此次一般，要宴请、会聚各种类型的同僚、下属，联络感情，并且炫耀文治。


    
这回择定的别业，就在许都西八里外，此处有溪，有桥，即名为“八里桥”。是勋前一世听说过这个地方，《三国志平话》中称其为“灞陵桥”（其实真的灞陵桥那是在长安附近），说关羽挂印封金、千里寻兄之际，曹操即于此桥相送，奉上锦袍，关公以青龙刀挑袍而披。这当然只是小说家言啦，正经史书上光写“关羽逃归刘备”，压根儿没提过程。


    
当日群贤毕集，都是司空府中同僚，也皆为能诗善文之士。比方说“建安七子”中的六位：王粲、阮瑀、陈琳、刘桢、徐幹、应玚——没请孔融，一则孔融算曹操的同僚，而非下属，二则么……两人最近越发不对付，一见面就会吵架。此外还有杨修、邯郸淳、苟纬、卫觊，等等。


    
这其中很多人都是是勋出镇朔州以后才入司空幕的，跟他交情不深，也就仅仅认识而已。倒是陈琳，入幕虽晚，他跟是勋早在赴冀州游说袁绍的时候就见过一面，当下故作熟稔，上前致礼，说：“昔日鸿文，使琳衷心摇曳，今日又得恭聆长史之佳构矣。”


    
是勋心说别介，《别赋》千古唯一，我可再也写不出……抄不出第二篇来了呀。况且如今阳春布德泽，国势也蒸蒸日上，总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再抄《恨赋》。赶紧还礼：“孔璋大才，昔日勋乃以宿构献之尔，临题作文，必不如也。”先说清楚啊，我脑子慢，今天应景作诗、作文，水平低点儿，希望大家伙儿都能原谅。


    
陈琳一扯是勋的袖子：“长史可上座也。”是勋闻言一愣，心说这啥意思，是真的恭维我呢，还是想把我搁火上烤？！

第三十五章、命尽园桑


    
这时代的士人很讲究礼法，而聚会的座次亦礼之一也，不可混乱。宴饮的地方是在一处轩中，正中面北是曹操的主位，那是谁都抢不了的，其下左右两列，都已经摆好了几案，铺好了坐席，但是没有名牌，得自己论出座次来。


    
陈琳扯着是勋要他上坐，是勋赶紧摆手：“吾有何能，而敢居上？”往上坐靠曹操近点儿，这事儿自己乐意，然而今天聚会文学之士，就怕座位相比文事，坐得太高，太过引人注目啊，等会儿要是诗文作不好了，那多尴尬呀。


    
可是不光光陈琳把他往上座让，王粲、阮瑀等也都来相请。王粲就说啦：“今日司空府吏相聚，宏辅为长史，自当上座。”


    
要论司空府中的排位，自然以长史为尊，那是秘书长，也是大管家啊。不过是勋心说过去长史值钱，如今可未必了，曹操设置了军谋祭酒一职，就好比后世所说的军师，那地位妥妥的比长史高啊。比方说军谋祭酒的首席就是郭嘉，虽然他今天不曾与会，但要真论起来，自己这长史难道能越过郭嘉去？如今的司空长史，不过就一后勤部长罢了——这也是是勋不打算真管这事儿的原因之一。


    
可是王粲既然这么说了，他还真不好推，因为今天来的这些人中间既没有郭嘉，也没有荀攸，即便也有人脑袋上顶着个军谋祭酒的名号（比方说王粲），真要论地位高低，确实无人能比他是宏辅。他只好另外找理由，说：“今日以文相会，安论品位？”这又不是司空属吏因为公事开会，踏青赏春、饮酒论文而已，就没必要论什么地位高低了吧——换言之，论地位那就俗了，不是咱文化人该干的事儿。


    
旁边儿邯郸淳也过来帮腔：“即论文名，是君亦一时魁首也，君不居上，吾等又安敢居上？”是勋心说我怕的就是这个，文名太盛，却非真才实学，爬得太高，要是一露馅儿，这跌得也最重啊。本来只是想用诗歌当敲门砖的，没想到上了这文化人的贼船就下不来了，此非吾之本意也。


    
他也察觉出来了，这几个人一起恭维自己，各有其意。陈琳、阮瑀很明显是在拍自家马屁；王仲宣相交莫逆，才是真心实意的；至于邯郸子叔，自己请朝廷下诏，把他从荆州刘表处讨要了来，又正赶上立建安石经，得以一展书法长才，那是存着感激之心、答报之意，这才把自己往上推呢。


    
是勋继续推辞，说：“古来文无第一，谁敢称魁首者？还当以年齿为序。”反正我年纪还轻，肯定往下排。


    
众人拗不过是勋，况且他说的确实在理，于是即序年龄。邯郸淳年纪最大，老先生都六十多了，妥妥的坐了首位；其次是卫觊，四十六岁；再往下苟纬、陈琳、应玚、阮瑀等等。是勋排在倒数第三，杨修比他小两岁，王粲比他小四岁。


    
是勋心说其实我应该倒数第二的，论真实年龄可能还比杨德祖小几个月——可是对于阿飞究竟是哪月哪天生的，他也一直没算明白。


    
众人都坐好了，曹操这才从后堂转将出来——他为尊长，自然得最后入席。众人起身行礼，口称“主公”，就见曹操身旁还跟着俩年轻人，一位曹昂曹子修，一位曹政曹安民。最近曹操老把这俩孩子带在身边儿，那没别的意思，肯定是为了确定曹昂继承人的地位呀。


    
是勋心说这就是未来的大魏皇帝，以及一字并肩王了……可怜的子桓啊，估计不出意外，你跟那宝座再也无缘，肯定会和原本历史上你那几个兄弟似的，被圈禁在封邑中，当猪一般养到死。再一转念，也未必有那么惨，终究曹昂比曹丕要厚道多了，再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说不定曹丕因此就诗文大进，未来的成就不在曹植之下呢？


    
你想啊，原本历史上，要是曹植争储位争赢了，真当了魏王、魏帝的，那肯定就没有流传千古的《白马篇》啦。


    
曹操在正位上坐下，一子一侄分左右侍坐。当下寒暄几句，闲聊几句，就有仆役把酒食都端上来了。是勋正心里话这么着闲聊最好，却不料那年轻气盛的王仲宣开口了：“春光明媚，诸君共聚，当此盛会，安得无诗？还请主公出题。”


    
是勋就恨不能狠狠地给王粲来一脚，只可惜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次，所以是斜对而坐，压根儿踢不着。就听曹操笑道：“某正有此意。即可击鼓传觞，作诗助兴也。”


    
众人听了这话，有点儿面面相觑。所谓击鼓传觞，是这年月所流行的酒令的一种，就是斟满得一杯酒，按顺序传递下去，一人背着众人击鼓，鼓声若停，酒杯落在谁手里，谁就必须饮尽，然后赋诗。若是就中有谁洒了酒，即为乱令，也必须饮酒、赋诗。如今各人的座位相距不远，略伸伸手，也就能传杯了，问题不大，然而——这不是圆桌会议啊，大家伙儿是分两列坐的呀，那最后两人不得离席跑起来，一个送、一个接吗？那多吃亏啊。再说了，最上面还有一个曹操，总不能让曹操也跑起来，头两位也得离席去给曹操递酒，或者去接杯啊，这怎么玩得起来？


    
曹操明白众人之意，当即捻须大笑道：“吾自有主张——往日为戏，虽有佳作，却不得痛饮，今中原粗定，府库亦充，官酿旨酒无数，诸君正可放量。吾意一人击鼓，一人轮番斟酒，酒至必尽，不能尽者，与乱令同。”


    
你们也不用传杯了，也不用离席了，我找个人来按顺序斟酒。而且不必鼓声停才饮酒，斟得了就得喝，如此才能尽兴。


    
是勋闻言，急忙一欠身子：“勋愿为诸君击鼓。”曹操伸手一指他，那意思：别想逃！然后左右望望：“子修击鼓，安民为斟。”


    
是勋心说你是这意思，所以才特意带了那俩小子来的啊？暗中祈祷，千万可别第一个就落到自己头上，让自己先多喝几杯，遮遮羞脸，然后才好抄诗……最好呢，自己是最后一个，并且当自己抄诗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醉倒了……于是端上一大桶热酒来，有扑役扛着，曹政执勺，做好斟酒的准备。那边曹昂用条带子扎束起了两袖，抱着个小鼓，坐在轩门口，背对众人。曹政就问啦：“自谁为始？”


    
曹操说行令或从主，或从客，咱们应当从末位来起，于是一指王粲。随即一声令下，鼓声就响了起来。


    
曹政舀了满满的一勺热酒，递到王粲面前，王粲赶紧欠身，双手扶着卮耳，等曹政缓缓斟满。随即王仲宣端起酒卮来就喝，然后“噗”的一声，喷出来了……曹操下令说停鼓吧——“仲宣乱令！”王粲苦着脸分辨道：“太过烫嘴……”曹操说那不管，洒了酒就是乱令，更何况你还喷出来了——“好，我等便静聆仲宣之佳构。”


    
王粲问啦，以何为题啊。曹操说就以春日感怀为题吧，鼓停便要吟诗，不能长考（是勋心说这正是我的弱项啊），所以咱们把难度放低点儿，限定也放松点儿，题目宽泛，不限格式。


    
王粲点点头，干脆缓缓地三口，把卮中残酒饮干，然后朝众人罗圈作个揖，曼声吟道：“高会君子堂，并坐荫华榱。嘉肴充圆方，旨酒盈金罍。管弦发徽音，曲度清且悲。合坐同所乐，但愬杯行迟。常闻诗人语，不醉且无归。今日不极欢，含情欲待谁。见眷良不翅，守分岂能违。古人有遗言，君子福所绥。愿我贤主人，与天享巍巍。克符周公业，奕世不可追。”


    
众人听闻，尽皆鼓掌赞叹不已。是勋心说还“愿我贤主人，与天享巍巍”呢，还“克符周公业，奕世不可追”呢，王仲宣你拍的好马屁！不过嘛，马屁诗我袋中也有数句，可以找合适的粘贴到别的什么诗上——嗯，今天抄哪一首好呢？


    
正在沉吟，鼓声又响，曹政循序斟酒，大家伙儿有了王粲的前车之鉴，全都先吹了再小口喝，宁可慢点儿，也别喷喽。堪堪斟到卫觊，鼓声停下，于是卫伯儒也赋诗一首。但他没有王粲的急才，仅得六句而已，文辞也只平平。


    
是勋心说成了，有老卫珠玉……不，砖瓦在前，我就不怕丢脸了。


    
第三个轮着赋诗的是曹操，众人尽皆注目曹操。就见曹操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凝重，沉吟良久，这才缓缓地说道：“今日本当欢乐，奈何忽念老友。阳春虽美，不能入怀，往昔惆怅，却欲一抒。思得数句，格调沉郁，诸君勿怪。”


    
他嘴里这么说，但谁敢去怪曹操啊。卫觊当即便道：“题目既为春日感怀，但有所感，皆可入诗也，无妨。”


    
曹操说好，于是曼声吟道：“德行不亏缺，变故自难常。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郭景图命尽于园桑。”


    
是勋心说坏了，曹老大你感怀啥不好，竟然去想死人！你是主公，你这沉郁基调一定，以后谁还敢欢乐啊？可是不欢乐也就罢了，我准备的全是些轻松愉快的作品，还怎么敢往外掏啊！


    
再说了，那郭景图为你故交，跟我无关，可你干嘛又提到郑康成啊。我是郑门弟子，你前面哀叹我老师无疾而终，我跟后面就“春天啊多美丽，人生啊多美好”，那成话吗？我必得顺着你的话头，也去哀悼一下老师才成啊！这我可完全没有准备，该怎么办？！


    
老大你是真的还是故意的呀？难道露馅竟在今日！

第三十六章、何言德行


    
曹操既然定下了“伤春”的基调，那其后跟进的就不敢不“为赋新词强说愁”啦。不过，对于那些真正的诗人来说，感触敏锐，天地间无时无地，不可使人潸然泪下者也，在上官面前瞬间改换自己的文思，难度并不算大。


    
只有是勋例外。


    
耳听得下一个被点到名的是阮瑀，口占一短章道：“丁年难再遇，富贵不重来。良时忽一过，身体为土灰。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身尽气力索，精魂靡所能。嘉肴设不御，旨酒盈觞杯。出圹望故乡，但见蒿与莱。”


    
是勋心说这诗听着耳熟啊，难道是阮元瑜那首著名的《七哀诗》？怎么这就提前拿出来了？还“丁年难再遇，富贵不重来”呢，还“身尽气力索，精魂靡所能”呢，你今年才不过三十六岁，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写出这诗来跟七老八十，立码要死的意思呢？这也太矫情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貌似原本历史上，阮瑀死的时候也还不到五十岁，人就喜欢吐两口血让侍女扶着去看秋海棠，你又能怎样？无病呻吟，也是文人的通病啊，阮元瑜亦未能免也。自己要不要循着他这路数去现琢磨呢？可是自己比阮瑀还小着将近一轮哪！


    
哎呀，早知道就应该祈祷老天爷，让自己第一个或者第二个作诗，把曹操扔在身后，那昨晚苦思冥想准备的小抄不就派得上用场了吗？果然这贼老天惯于跟自己作对，真是不能对他报任何的幻想……第五个被点中的，又是名家，乃陈琳陈孔璋是也。陈琳落在阮瑀后头，相对的准备时间更加充分一些，不再光光抒发哀思，人上来就直点春游的主题——“春天润九野，卉木涣油油。红华纷晔晔，发秀曜中衢……”


    
当然啦，要顺着这个路数下去，那还是轻松愉悦之作，所以跟着赶紧转折——“仲尼以圣德，行聘徧周流。遭斥厄陈蔡，归之命也夫。沉沦众庶间，与世无有殊。纡郁怀伤结，舒展有何由。轗轲固宜然，卑陋何所羞。援兹自抑慰，研精于道腴。”


    
曹操的诗很短小，也很含蓄，就字面意思上看，纯是说事儿了，并无太多感伤，其真实的用意都隐含于诗外。曹操说了，郭景图、郑康成，那都是一时才杰之士啊，说死就死了，德行再高，跟寿命也挂不上钩啊，人生咋就这么无耐呢？陈琳的诗貌似给曹操做注脚，说郭景图、郑康成那算得了什么，就连孔仲尼也有厄于陈蔡之间，受制于命运之时啊。那二位好在活的时候便万人景仰，尤其郑玄，最后应召为大司农，弟子遍于朝中，学派烜赫一时，就已经比孔子都要幸福多啦。


    
所以说陈琳此诗不但写得好，而且跟曹操之作呼应得非常紧密，是勋心说果然不愧诗中魁首，你瞧人这马屁拍的，不但不动声色地附和了曹操，抑且哄抬了我郑门之声价……当下站起身来，朝陈琳深深一揖：“孔璋将先师与仲尼相比，勋谢过矣。”表示你递过来的好意，我接到了。


    
曹操也不禁鼓掌，说这诗好——“今日之作，乃以孔璋暂为第一也，且观尚有胜之者乎？”招呼曹昂，继续擂鼓。


    
鼓声绵密不绝，是勋心说既然我没落到前头去，那就劳驾推去最后，一则希望大家伙儿都喝醉了，我好敷衍过关，二则么，昨晚想的诗大多不能用了，你得再给我点儿长考的时间啊。


    
可是人生便是如此，怕什么来什么，老天爷既然想跟他作对，逃是完全逃不掉的。他正在苦思冥想呢，曹政斟酒斟到面前，是勋脑袋里刚有点儿灵感，未免端杯、喝酒的速度就慢了一拍。耳听得鼓声骤然停歇，他忍不住双手一哆嗦，差点儿没把剩下的酒给洒翻喽！


    
不过洒了就洒了吧，乱令也好、奉令也罢，反正终于轮到自己啦。是勋不禁暗中长叹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缓缓放下。就听曹操笑道：“正欲聆赏宏辅之佳构也。”


    
是勋苦着脸道：“勋已有几分酒意，主公且宽放数刻罢。”


    
曹操摇头：“容你数息足矣，岂能宽容数刻？卿腹内自有锦绣，休得推托。”在座众人也都帮腔。是勋没有办法，只好一边缓缓站起身来，一边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回旋——要不干脆认输得了，谁都有精神状态不佳、文思不畅的时候呀，我就算这一回作不出诗来，又能如何？曹操还能宰了我？大不了罚酒三杯罢了——就算罚三罂，那我一咬牙认下便认下了吧。


    
倘若初来此世，说不定他就认输了，脸面这东西，偶尔丢一次也是事之寻常。然而终究在乱世中拼搏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爬上高位，造出文名，又不甘心不拼一把就认输。不行，我总得吟点儿什么，哪怕因为文不对题而被判负，也比交白卷要强。


    
那么，究竟吟点儿什么呢？曹操之诗是慨叹寿数之无常，陈琳更进一步，慨叹命运之无常，总之就是无常了，就是人生如何可悲了，类似诗篇，此后两千年里可不少啊，这也是文人的通病啊，总不会没得可抄。


    
这人要是被逼急了，思路或许或瞬间变得极为清晰，并且相当发散。是勋才想到慨叹人生际遇，突然又一个念头蹿入脑海：“我要是反其道而行之呢？”


    
曹操又在那儿催了，是勋也不好再拖，当下罗圈一揖，最后朝向曹操：“以主公之命题，不拘格式？”曹操说对，不管是四言、五言、杂言，还是最近新流行起来的七言，你随便，我们光看内容，不限格式。是勋说好，当下又略一沉吟，终于双眼中精光大盛，将头一昂，开口吟道：“何言德行兮，不如且行酒……”什么“德行不亏缺，变故自难常”，今天大家伙儿本来挺乐呵，曹老大你想那么多干嘛？——“月日自寒暖，飞光煎人寿！”


    
是勋这是突然想到了唐朝李长吉那首著名的《苦昼短》：“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惟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是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此诗开篇即咏人生短暂，恰与曹操前作相和，但随即笔锋一转，讽刺求仙问道访长生之荒谬，是勋心说我完全可以借来用嘛。当然啦，就曹操目前而言，尚无求仙访道之意，而且曹操可以说在历代帝王当中，是最反对迷信的一个。所以是勋必须要修改其中几句，不是劝诫曹操疏远方士，也不是请他乐天安命，而是要他振作起来，努力把握自己的人生，别再作无聊颓唐之语。


    
当然啦，李贺这般汪洋恣意之作，若改成魏晋风格，难度那是相当大的，而且飘渺灵动之性，也容易大打折扣。然而是勋想啦，反正不拘格式，我又何必一定要魏晋风格、建安风骨呢？从今往后，建安风骨有我一份来创造！只要文法、词汇、韵脚符合这时代的习惯即可，其余皆可肆意为之也。


    
而且他前世就非常喜欢李贺这首诗，时常诵念，《苦昼短》的整体韵味已经深深镂刻进了心中，只要略加整理，即可如有源之泉般喷薄而出。终究是勋来到这一世也那么多年啦，假装文人墨客也非一朝一夕，多少受时代风俗的影响，若真论起诗文来，自然无法比拟王粲、陈琳等大家，但亦非昔日……前辈子之吴下阿蒙也。


    
于是在吟完前四句：“何言德行兮，不如且行酒。月日自寒暖，飞光煎人寿……”以后，他略一停顿，随即铿锵有力的诗句便顺畅而流——“……乃见食熊则肥，食蛙则瘦。圣贤共愚氓，同日而俱朽。西北海之外，有龙衔其烛。我欲剖其首，并断其足。使之朝不得回，暮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或食白玉。嬴政辒辌车，八马正踯躅。变故自非常，逝者如斯速。但知自爱者福，自强者禄！”


    
德行再高又如何？人生照样坎坷而短暂，圣贤如孔子、郑玄，亦终将化为一掊黄土。至于求仙长生，更是无稽之谈，那么应当怎样度过我们的人生呢？诗眼便在结句——“但知自爱者福，自强者禄！”要靠自己的努力，使得人生不再虚度，即便短暂，亦能光耀千古！


    
是勋此诗并不仅仅应付差事，也非仅仅献给曹操，他同时也暗暗地对自己说：即便朔州之事，无果而终，即便朝廷内外，再多明枪暗箭，即便人生如履薄冰，再如何艰辛坎坷，只要我肯于付出努力，便一定能够向自己的理想稳步迈进。老天作梗又如何？中原之统一已经提前了好几年，那么重兴中国，镇定塞外，也并非遥不可及的幻想。吾既到此，历史必将改变！


    
【变故自非常之卷十二终】

第一章、分州荆襄


    
长江汹涌澎湃，蜿蜒东注，其于南郡境内作大弯折，自夷陵而向东南。这一段江面出于两山之间，骤然宽阔，流速亦渐趋缓慢。其两山，江西为荆门山，江东为虎牙山，皆巍峨高峻，如挟水势而兀立于平原之上。


    
正当仲夏，虎牙山间长草如织，乔木尽绿，就中缓缓行来三骑，少顷便已至高崖之上，俯瞰千古奔涌不息的大江，难免生出天地浩大永恒，而人生渺小短暂之慨叹来。


    
左手的是一位年轻人，中等身材，相貌甚为普通，颔下略有些短须。他身着儒衫，头扎素巾，左手摇扇，右手举鞭而指：“从此溯江而上，自巫县而至鱼复，即蜀矣。蜀中千里沃野，而四方险塞，人所谓‘天府’是也，高皇帝因之而成帝业——主公其有意乎？”


    
被他称为主公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方面广谊、浓眉大眼，颔下浓须，身着戎服，头戴皮弁，斜插双羽。闻听属下所言，这位主公不置可否，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似乎非常认真地眺望着山下的江水之势。


    
三骑中最右侧那位，比先前说话之人年长，但较中间的“主公”为少，宽肩厚背，体格颇为雄健，偏偏亦着儒衫，只是腰系的并非丝绦，而是皮带，上悬一口大剑。“主公”尚未开口，此人乃先问道：“斯所谓好高而骛远乎？主公在荆州尚仅立锥之地，而又寄望益州，岂非虚言？”


    
年轻人摇头笑道：“非虚言也，正为主公在荆州仅立锥而已，故此必寄望于他处。”说着话双手张开，先用马鞭朝北方一指：“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前破袁绍，底定青、冀，并使其弟曹德抚并，如得天时，此诚不可与之争锋也。”再一指东方：“孙策虽殁，孙权得张昭、周瑜等辅佐，收揽人心，使民归附，更加之以长江为险阻，足安一隅，此可援而不可为图也。”


    
随即将左手的折扇画一个圆：“刘牧守成而已，然外有张绣屯于南阳、张绎反于长沙，内有蔡氏弄权、二子不和，吾料其亡无日矣。此州北据汉、沔，西通巴、蜀，东连吴、越，利尽南海，四战之地，实难立基。况主公得刘牧厚恩，亦不忍背之也。因而主公欲自强盛而兴汉室，唯有入益州而逐刘璋……“若时机不到，统亦不敢进言，天幸今赵韪反于巴中、张鲁割据汉川，遣使请刘牧发兵以助。主公正好趁此良机，借一支兵以向成都。刘璋所恃，东州兵也，皆我荆襄土著西迁者，统愿往说，使其归附，于是乃可虎视汉川、进取西凉，与曹操相拮抗。”


    
这侃侃而言者，乃襄阳人，姓庞名统字士元，今年才不过二十三岁而已。然而当其弱冠之时，即为名士司马徽誉为南州士人之冠冕，于是经司马徽、徐庶所荐，入刘表所表南阳太守刘备幕。刘备与庞统相见，大为器重，任为功曹，倚为腹心。


    
故此庞统所劝说的“主公”，自然便是蹉跎半生的刘备刘玄德了。刘备素有大志，奈何时运不济，如今名为一郡之守，其实所领不过数县而已，南阳三分，他只占了四成，还有四成在张绣手中，剩下两成仍奉刘表号令。故此庞统既为大言，劝他入川以谋天下，刘备不禁动容，但他随即皱眉问道：“昨日陈长文有信到，云朝廷分州于荆，以长沙、桂阳为湘州，使张绎领之，以武陵、零陵为沅州，欲使某领之——其心昭然若揭，当如何处？”


    
最左手的，便是刘备心腹、督邮徐庶，他闻言冷笑道：“此驱两虎相斗之计也，为使刘牧疑于主公，吾料必是宏辅之谋也。陈长文先达此信，恐亦非佳意，今刘牧强而主公弱，难以拮抗，故先使主公有所防备，或将北和张绣，南连张绎，乃可与刘牧相决。然张绣本附曹操，张绎少年，继其父业而已，今苟延残喘，不日亦亡。主公若与彼等联合，或败于刘，或并于曹，无可为也。故此绝不可应命，且当致意刘牧，以申诚意……”


    
庞统微笑着摇摇头，打断了徐庶的话：“元直所言，虽为正论，然所见尚浅。朝廷既欲离间主公与刘牧，受与不受，又有何别？与其辞州而亦不能释刘牧之疑，何如坦然受之？”他建议刘备还是接受沅州刺史之职为好。


    
刘备不大明白庞统的谋划，于是注目于他，等着更详细的解释。庞统一边轻摇团扇，一边微笑着说道：“主公自住荆州，先为刘牧所驱，以御张绣，继而又奉调南下，以敌张羡、张绎父子。今张羡病殁，张绎代领其兵，其势日蹙，荆南四郡，不日可下。刘牧乃虑主公得此四郡也，故允赵韪所请，命主公兵出汉川，以逼益州。前统不在军中，主公乃婉拒之，则刘牧之疑当更甚也……”


    
徐庶皱眉问道：“以士元之意，欲助主公以取益州，则当应刘牧所命乎？然则刘牧外宽宏而内实多疑，或恐主公遽得巴、蜀，必不肯借大军。若其军少，如何能胜？败而后归，恐南阳半郡亦不可存身也。”


    
庞统点头道：“元直所言是也，若刘牧令下，主公欣然而往，则必启其疑，将从后掣肘。故统欲使主公先绝而后允，其若无可奈何之状，且受朝廷沅州刺史封，则刘牧以为主公不慕巴、蜀之地，胜而必归，且待归来，张绎必亡，湘、沅二州，亦刘牧掌中物也。其自矜能制主公，乃不掣肘矣……”


    
说到这里，轻轻摇一摇扇子，阻住了徐庶的反驳：“刘牧所信者，蔡氏、蒯氏也。天幸蒯子柔（蒯良）病重，蒯异度（蒯越）统军在外，今能说刘牧者，唯蔡德珪（蔡瑁）。彼贪婪者也，统请主公出重金赂之，则必于刘牧前进言，使借大兵以助主公——则危难可脱，荆州可弃，名位可得，益州可入也。”


    
刘备捻着胡子，沉吟了好半天，这才转过头去再问徐庶：“卿以为士元所言如何？”徐庶就马上拱手一揖：“似亦有理。士元之谋，庶不如也，主公可即听之。”


    
刘备说好吧，那咱们回去就照此而行——是宏辅欲以计离间我荆州，我等将计就计，必不能使他如愿！


    
因为是勋多次算计刘备，刘备多少有点儿被害妄想症，加上曹操的谋士当中，对荆襄情况最了解的也就是是勋了，所以才会把这条离间之计算在他的头上。其实是勋挺冤枉的，曹操打算分州荆襄的时候，他压根儿就不在许都，要半个多月以后，才终于听到这个消息。


    
建安六年（公元200年）四月，朝廷正式废三公而复丞相，然而只有独相，由曹操担任，无人再可与其相提并论。大概是为了安刘协的心吧，曹操随即将次女送入宫中，为天子之妃。


    
相府属吏，以荀攸为长史，王必副之，掌庶务，并领其下二十四曹；以郭嘉、王粲、刘晔、陈群等为军谋祭酒，负责军事；以是勋、毛玠、荀谌、司马朗等为司直，掌监察与荐举。毛玠清正，常居中枢，剩下几位就撒开了去巡查各州。


    
是勋首先抢到了海州，当即抛下了才刚返回都中的正室曹淼，带着诸葛亮、郭淮二人离开许都，先往琅邪而去。他这边儿才刚走，便有消息传来，张羡病死了。


    
此前张羡呼应曹操，掀起反旗，刘表乃调蔡瑁往助其侄刘磐，双方小小见了几仗，胜负难分。于是蒯越献计，亲督刘备军往征张羡，结果在洈山一战，关羽率先破围，擒获长沙大将袁龙，随即杀入武陵，跟刘睿刚请来的蛮王沙摩诃见上了仗。就在这个时候，张羡突然得病挂了，其子张绎代领其军。


    
是勋跟曹操说起过这位张公子是什么货色，也预估了若张羡有个三长两短，则张绎必败。如今消息传到许都，曹操就召聚群僚商议，咱们该怎么对付刘表呢？既然冀州已平，是不是干脆挥师南征，会合张绣，一举把刘表给吞掉？


    
郭嘉表示反对，说冀州虽得、幽州尚在，袁绍也还没死，直接把后背放给他太不安全。刘晔就说啦，不如以分州之计，来分化瓦解不从王化的各个势力，尤其是刘表，则可不战而先弱强敌也。


    
因而就把幽州分为幽、平二州，袁绍仍是幽州牧，但同时拜辽东太守公孙度为平州刺史；把益州分为益、梁二州，刘璋仍为益州牧，但拜张鲁为梁州刺史——虽然他此刻才刚掌握了一个汉中郡而已；继把庐州分出来以后，再分扬州的江东地区为扬、洪、闽三州，以孙贲为扬州刺史、周瑜为洪州刺史、张昭为闽州刺史——啥，你问孙权？他不是继了兄长吴县侯的爵位了吗？那就足够啦。


    
至于荆州，一方面加刘表征南大将军，使持节，同时把南部四郡划出来，分为湘、沅两州，分别许给了刘备和张绎。大家伙儿都知道刘表这家伙外表宽仁，其实内心多疑多忌，正好给个机会让你们内斗去。


    
刘备做平原相的时候，陈群曾经跟随过他一段时间，就此亦献计，说刘备势力小弱，不但打不过刘表，而且都很难起到牵制的作用啊，不如我先写信把消息捅给刘备，让他做好遭刘表攻击的准备。若是纯采守势，说不定能多扛一段时间，况且，若刘备因此恐惧，而通过张绣请求内附，那就再好不过。


    
于是依计而行。因为当时的通讯、交通都很不发达，直到半个月以后，正在琅邪拜访大族王氏的是勋才得着这个消息，不禁一拍桌案，恨声道：“刘备若得一州，恐难制矣！”

第二章、隆中之对


    
这时候是勋正在琅邪国临沂县中，得到王氏的款待。王氏的先祖乃西汉名臣王吉，传至今日，大家长为王融，正当盛年。王融有一子名叫王祥，也就是后来“卧冰求鲤”的大孝子——不过这个时候王祥还只是小孩子，他异母兄弟王览尚未出生。在原本的历史上，徐州大乱，王祥扶持着继母朱氏和幼弟王览避难庐江，一直到爹妈全挂了才返回临沂，然后隐居了好几十年，待曹氏篡汉后方才出仕。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是勋的努力，徐州并未经历陶曹、刘吕，以及其后的曹吕大战，菁华得以保留，王家也没有分崩离析。


    
虽然尚无日后“琅邪王氏”那般全天下数一数二的烜赫声望，但如今的王氏在临沂县内也是无可比拟的大族了，即便在琅邪国中、海州之内，也都排得上号。是家与王家本有姻亲，是勋族兄是纡迎娶了王融的侄女为妻，这既是亲家，又为朝廷重臣的是宏辅来了，王融大喜过望，亲往出迎。


    
此乃是勋巡查海州的第一站，打算先在临沂呆上几天，再前往琅邪国治开阳，最后南下州治郯县。首任海州刺史，乃是曹操的心腹吕虔吕子恪，跟是勋也颇为熟稔——至于陶氏兄弟，早就被召入许都挂闲职、吃闲饭去啦，臧宣高则头戴镇东将军的名衔，屯兵在海北东莞、莒县一带，是勋跟他只有一面之缘，懒得去见。


    
王家三代聚居，老老少少近百男丁，在王融的带领下，皆来拜见是勋。是勋名位既尊，对这些乡儒自然不必要有多客气，也就笑脸以对王融，以及四嫂的哥哥王雄而已。他跟王融说，自己奉朝廷之命前来海州，一是监察地方、核实账目，二是搜罗贤才，选拔举荐——未知王氏可有骏才愿出仕于朝廷啊？


    
王融鞠躬作揖地说有啊，有啊，我王氏世代宦门，以经学教授子弟，家中这全都是人才啊，若不是老祖宗有遗命，这会儿怎么也十个八个百石以上的官吏了吧。


    
这老祖宗指的就是王吉，曾为昌邑王中尉，和郎中令龚遂两个见天儿给国王提意见，可惜对方就是不听。昌邑王刘贺的下场，是个人就知道，一只脚都迈进未央宫了，转眼被霍光给赶了出来，属下群臣尽数被诛，王吉、龚遂虽然罪减一等，也被罚为城旦。所以王吉就此留下遗言，子孙皆不得为王国吏也。


    
可偏偏王家族居在琅邪，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刘秀封其子刘京为琅邪王。本来地方士人最佳的出仕途径，就是应州郡的征辟为吏，然后再一步步往上爬，偏偏州里靠山不多，国内又不能出仕，加上此前天下大乱，朝廷也没空直接征到琅邪来，所以搞得偌大一个家族，就光有名声了，竟然无人为官。


    
如今一听说姻亲是司直也负有荐举地方贤才的使命，王融喜出望外，紧着巴结，不但好酒好菜地款待，还打算献上族女，做是勋的侍妾。是勋心说我家里三个就不大搞得定了，你王氏女又非天姿国色，要来了徒增烦恼，还是算了吧。不过他为了表现自家清廉，没要王氏的人，也没要王氏的钱，王氏进献的十几箧旧籍却是照单全收——至于那些篋皆以精铜制成，以银为锁，那我也不好留下书却还箧吧，买椟还珠固然愚蠢，受珠还椟也不见得就聪明喽。


    
是勋有意大加拉拢王氏，再通过王氏笼络住琅邪国内的士人，但他并不打算直接就把王家子弟全都带走——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身为大儒，不能让别人挑出错来。再说了，中央有毛孝先坐镇，自己若举非其人，被他打了回票，那可实在太丢脸啦。


    
所以是勋就建议，让王融召聚琅邪国内自认学有所长并图出仕的士人，都来听自家讲经，即在宣讲过程中，识别和挑选英才。如此一来，我不但为其荐主，亦且为其师也，欲得其心，乃不难矣。


    
琅邪是大国，下辖十二个县，各地士人得了消息前来，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是勋正好趁机在王家歇歇脚，大吃大喝几天。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朝廷欲分州荆襄，并拜刘备为沅州刺史的消息。


    
是勋不禁大惊道：“刘备若得一州，恐难制矣！”


    
这时候他正居于内室，身旁只有诸葛亮和郭淮二人。在开大课讲经之前，是勋先拿这俩小年轻练手，主要宣讲的内容就是——“礼因时也，非一成而不变者也。”


    
儒家思想影响中国近两千年，很大一个缺点就是保守，不知变通。虽然其实儒总在变，唐儒不同于汉儒，宋儒不同于唐儒，今文不同于古文，理学不同于心学，但除了几位开创新时代的大儒以外，绝大多数士人，尤其越往后，就越是抱残守缺，头脑僵化。好在汉儒这个毛病还不算严重，因而是勋就想以此为突破口，教导士人要懂得变通，要因时、因地而制宜。


    
他跟诸葛亮、郭淮说：“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何以从周？为彼即周世也，周礼适用。若处殷时，而不知周，则子必从殷矣。世人皆以秦政苛暴，而不如儒，然而我炎汉之兴也，初亦用秦政，叔孙作礼，乃得为汉政。且汉政之初，用黄老也，孝武皇帝始尊儒术，孝宣皇帝尚云：‘汉家自有制度，霸王道杂之也。’乃知礼非天定，为人定，非永恒，为应时也。通权达变，是真儒也，胶柱鼓瑟，乃伪儒也。”


    
诸葛亮就是很知道变通的人，后世都说他是法家，其实法家就是儒家的变种，治世而以礼法教化，乱世而以刑法绳之，所以诸葛亮在入蜀以后，对应刘璋暗弱、蜀政废弛的现状，才严明法纪，甚至被人误判为“刑法峻急，刻剥百姓”。因而是勋这些话，诸葛亮是听得眉飞色舞啊；郭淮就不同了，这小子一门心思都在打仗上，对于政治的兴趣多少有点儿欠缺，更别提经学了。


    
正说得高兴呢，董昭有信送到。自从上次是勋在复丞相制度问题上点了董昭一下，董公仁多敏啊，赶紧复信，以申己意之诚，并且暗示说我一时忙昏了头，忽视了你所处的危局，这真不是想隔岸观火啊。等到是勋从高密返回，董昭又多次来拜，二人就此结为攻守同盟。是勋此番出都，朝中之大事，乃有董昭书信通报。


    
是勋读了信就郁闷，刚才的好心情瞬间便烟消云散了。诸葛亮忍不住在旁边儿问他：“刘备不过一隅之地也，先生何以忧之？”


    
是勋摇摇头，说我是跟刘备接触过的，此人非池中之物也，若得其时，必化鹏而翱翔九天——“备为世之枭雄，惜乎坎坷，未得其名。若得其名，士人来归，必难复制。今以其为沅州刺史，虽为虚名，亦足振作矣。”


    
原本历史上的刘备先后被吕布、曹操打得四处跑，可是一在荆州站稳了脚跟，立刻什么徐庶啊、诸葛亮啊、庞统啊、伊籍啊、马良啊全都来了，这是为啥呢？因为他名气大，地位高，曾为一州之牧，又任左将军，对于地方士人来说，那是值得仰望的高官显宦啊。虽说没地少兵的左将军还未必比得上土地主王家，可是这年月的士人就吃这一套，士兵可以征，地盘可以打，名位真不是想得就能得着的。


    
在这条时间线上，刘备此前最高也就做到两千石，先是平原相，然后是南阳太守，但都是地方军阀自己表的，没有朝廷的正式诏命。这回朝廷给了他正式诏命，还承认他为一州之刺史，把这招牌一亮，说不定就能咸鱼翻身哪。


    
诸葛亮是没有见过刘备的，他也不知道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上，自己会对那四处流蹿的大耳贼那么死心塌地，但是他信赖是勋所言，所以赶紧建议：“先生既有所虑，何不上奏朝廷，请寝此议？”


    
是勋叹了口气，说没用的——估计等自己的上奏到了许都，刘备那儿都已经接到诏书了，哪有立刻收回来的道理？朝令夕改，朝廷的威信还要不要了？况且，估计这年月，也就自己能够看穿刘备吧，换了曹操甚至荀彧、郭嘉都不成，我说刘备危险，不能给他刺史做，他们也得信哪。


    
忍不住就想到了荆州之势，当即询问诸葛亮，说你在隆中居住，在襄阳上学，荆州的情况肯定了解啦。倘若你为刘备谋划，而刘备也确实有天下之志，该当如何发展呢？


    
郭淮抢先道：“若备有其力也，可北上宛城，以并张绣，复取关中，以为基础……”是勋连着摇头，说在这种形势下他怎么可能北上？先不说曹家会不会眼睁睁瞧着张绣被他吞并喽，刘表也会在后面掣肘啊。


    
诸葛亮沉吟少顷，胸有成竹地说道：“若亮为刘备谋，且居新野以收荆州人心，先图刘表。表年老矣，而蔡氏弄权，士人多背，若以扶刘琦而诛蔡氏为名，则可得荆州。乃复溯江而上，以取巴、蜀，如此即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江东孙氏，内修政理，以待其时。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雒，刘备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两道并进。诚如是，霸业可成矣。”


    
是勋心说胡，这不就是《隆中对》吗？！

第三章、益州可入


    
提起诸葛亮《隆中对》的战略构想，这年月除了孔明本人以外，大概没谁比是勋理解得更深刻了——无他，后世两千年里相关研究文章是汗牛充栋啊，有夸的有贬的，有挑错的也有全盘否定的。在是勋看起来，战略构想终究是粗疏的，要求面面俱到那是痴人说梦，其后战术上的失败，不能归咎于战略。刘备若换了诸葛亮镇守江陵，荆州未必会丢，《隆中对》就有可能从纸面上走向现实——诸葛亮打仗未必有关羽骁勇，但他起码谨慎啊，更不会莫名其妙地去跟东吴闹僵。


    
所以是勋对《隆中对》评价挺高，而且就刘备来说，那是唯一可以执行，有机会问鼎天下的战略构想。本来以为历史既然改变，这套战略就此消散于未萌了，没想到竟然还能亲耳得闻孔明之论。自己能跟诸葛亮讨论《隆中对》，这事儿可有趣啊，是勋的兴致立刻就高了起来，开口便问：“益州可得乎？”


    
诸葛亮说可得——“设刘君朗（刘焉）在，恐未可得也，今焉既殁，而刘季玉（刘璋）袭之，内有东州兵跋扈，外有张鲁、赵韪相攻，欲取益州，正其时也。”


    
是勋说你知道刘璋是哪一类人吗？你身居荆州，难道对益州的形势也如此清晰不成？难道真所谓“书生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诸葛亮淡淡一笑：“吾未得见刘季玉何人也，但闻其事久矣。”随即跟是勋解释，刘焉是江夏人，入蜀的时候，带了很多荆襄八郡的士人、兵马过去，此后亦陆续有荆州人往投蜀中，因而通过往来书信、回乡探亲，就把益州的情势全都传到了荆襄，只要有心去打听，总能够发掘出其中的秘奥来的。


    
所谓“书生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当然不是靠的闭门造车、向隅虚构，而是通过士人间的联络圈子，能够搜集到各地区的重要情报。诸葛孔明有志于天下，人又聪明，本身在荆州的士人圈里名声虽然不响，脸都混得挺熟（他是黄承彦的准女婿啊），所以搜集情报、分析局势，便将益州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刘焉共有四子，长子刘范、次子刘诞，都在长安，为了逃往益州而勾结朝臣想造李傕的反，结果被李傕所杀。三子刘瑁，为人骄狂武勇，本来最有机会当继承人的，然而东州士认为他桀骜难制，所以明着劝谏、暗中耍诈，最后把刘焉末子刘璋给扶上了位。


    
刘璋刘季玉，为人懦弱，所以东州兵认为他好控制。然而懦弱归懦弱，这家伙的上台，却直接引发了两桩内乱。一是巴人赵韪，为刘焉宠臣，长期镇守东线，以敌刘表，益州土著深受东州士的压迫，于是集结在他身边，公然掀起了反旗——要是刘焉还在，赵韪肯定不会反，倘若是刘瑁上台，赵韪也未必反，但作为东州士傀儡的刘璋继了位，却不由得赵韪不反了。


    
二是刘焉曾遣张修、张鲁攻略汉中，施行五斗米道的道法，从此便以“米贼拦路”为名绝了贡赋。刘璋素来与张鲁不睦，才继位竟然就杀了张鲁的全家，于是张鲁一怒之下，攻杀张修，割地自雄，还打算整备兵马直取成都去报仇。


    
也就这两年间发生的事情，诸葛亮虽然先从兄长送葬琅邪，接着北上冀州投了是勋，却仍然跟很多荆州士人——尤其是他未来的老丈人黄承彦——有书信往来，把这些事情全都探问明白了。


    
据他跟是勋说，赵韪、张鲁全都致信刘表，请求暂时和睦，好让他们后顾无忧地去打刘璋，这个时候，就是益州最为混乱，刘璋最为虚弱的时候——“若刘景升无后患，即可以相助赵韪为名发兵蜀中，雄踞两州。奈何孙氏在后，张羡、张绎又反之于南，无可全力西进也。然若遣一大将，率万人溯江而上，与赵韪合，以攻刘季玉，则季玉必败矣。”


    
是勋略略一皱眉头：“若此大将为刘备，将如何？”


    
诸葛亮说：“刘玄德在新野厚买人心，吾闻其与司马德操相善，徐元直等皆往相投……”他这时候还没得着庞统亦投刘备的消息——“倘果如先生所言，彼乃枭雄也，即可进围成都，并趁机遣荆州人入城以动摇东州士。若许之杀赵韪，仍用东州士，则刘璋可灭，益州可得也。”


    
东州士嚣张跋扈，所以抱团，并且紧密地团结在刘璋身边，与赵韪等相抗，就是生怕益州土著得了势，会把他们这些无根之草一举铲除喽。倘若这时候从荆州来了一伙老乡，说我主取代刘璋镇蜀以后，仍将维持东州士的统治地位，那么因情因势，东州士都有可能倒戈——终究刘季玉就是“扶不起的阿斗”的预告版啊，东州士这会儿也全都看清楚了。


    
若非如此，在原本的历史上，后来刘备入蜀，怎么会有那么多带路党呢？张松是益州土著犹有可说，法正、孟达都是关中人，也算半拉“东州士”，李严是正经的荆州出身啊。


    
原因在于，东州士中间也分阶层，那些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认为扶着个没用的傀儡很踏实，可是绝大多数中层、底层干部，却清晰地认识到再这样下去毫无前途，益州必亡，自家就算不死，也说不定会被灰溜溜地赶回老家去。这时候要是再从老家开来一支队伍，跟刘璋放上了对，你猜他们可能帮谁？


    
诸葛亮综合分析所搜集到的情报，侃侃而谈，对于益州局势真如反掌观文一般也，听得是勋都不禁佩服。是勋心说原本历史上的孔明，一出、二出祁山打得其实不咋样，故此乃罹“应变将略，非其所长”之讥，但这小年轻才出茅庐，便料天下三分，其后赴东吴，说孙权，战略眼光那是错不了的。这既是天赋，也是少年时代勤学所得，跟我眼前这位诸葛亮虽然还差着几岁，那也毫无两样啊。只可惜我非一方之霸主也，谋划天下，不是我的担子，孔明之才，恐怕一定程度上将会虚掷了。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想直接把诸葛亮献给曹操。一则曹操麾下奇才无数，论起战略规划，荀彧叔侄、郭嘉奉孝，未必就比孔明差了，二则孔明终究年轻，名气也小，又错过了曹操最窘迫的兖州时期，这时候再入曹操幕，未必能得重用——你没看贾文和就没原本历史上那么得宠吗？


    
算了，这小年轻还是自家留着吧。孔明不仅仅是战略奇才，同时也是内政杰士，跟着自己，将来天下太平了搞搞政治，也未必就有多屈了他吧。


    
掉过头来再琢磨刘备，倘若真如诸葛亮所说，刘表派刘备往征益州，说不定那家伙就真跟原本历史上似的鸠占鹊巢了。然而：“以孔明所见，表将遣谁率军西进？”


    
诸葛亮说这我就猜不好了。刘表的志向是独霸荆襄，所以张绎未灭，他肯定不会派发主力入蜀，蔡瑁、黄祖、蒯良等心腹，也都不大可能为将。但是刘备终究是寄居，就我所知，刘表对他并不信任，让他西进的可能性也不大——“况今朝廷分州荆襄，拜刘备为沅州刺史，明为离间表、备也。如此，则表必不能遣备。”


    
是勋说那还好，只要刘备不入蜀，我估计换了别人，未必能想到孔明你的策略，顶多也就帮忙赵韪打败刘璋而已。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刘表并未派发援军，因为东州兵的顽强防守，赵韪打成都是失败了的，随即部下反叛，赵韪被杀，动乱遂平。这要是一直让刘璋占着益州，将来我曹家势力想入川就要简单、方便得多啦。


    
郭淮虽然对政治不大感冒，但对战略谋划还是挺有兴趣的，诸葛亮跟是勋分析益州情势的时候，他就一边听，一边在旁边儿扯过张地图来反复比划。此刻见讨论已然接近尾声，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朝廷既分州荆、扬、益、幽，何不及于凉州也？”


    
这时候东汉朝十三州，曹家控制了其中七个，剩下六个，这回也给分了四个，交州太过偏远还则罢了，剩下一个凉州不分，这是为啥呢？


    
是勋笑着回答道：“吕布悍猛，非孙、刘可比也，而况以吕布为凉州牧，使讨马、韩，此朝廷早有明诏，布因而贡赋不缺。今若分州于凉，则布必怒，于朝廷不利。”


    
说白了，分州就是要削弱地方割据势力的权柄和影响力，同时埋钉子，让你们内斗去，这必然会触怒对方。二刘和孙家怒就怒了，暂时也无力威胁朝廷，但吕布不一样，他要一怒，说不定直接撇下马、韩就渡黄河袭击并州，或者南下打长安去了——那蛮人完全干得出来啊。所以这会儿，绝不能够刺激吕布。


    
不过是勋也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吕布军势大盛，并且南结张鲁，在汉阳郡内击败了韩、马联军。韩遂遁归老窝金城，马腾没地儿去，竟然通过雍州刺史严象，向朝廷递交了降表。朝廷遂命马家军入关，暂屯槐里，马超、庞德等随即率军大破刘鸣雄、吕并等，关中悉平……

第四章、赤面之疾


    
是勋在海州境内巡回了一个多月，先后于琅邪国内、东海国内开课讲经，由此选拔了大批人才，举荐给朝廷。他为了拉拢王氏等大族，特意放低标准，多给了几个名额，堂舅子王雄亦在其列——但这已经算照顾寒门啦，真要是由得地方官察举，或者换个人比方说陈群前来巡查，基本上一个单家子都上不了榜。


    
海州之士，总共荐举了四十七人，建议五成往各府充当小吏，二成为郎，剩下的都去太学就读。估摸着等这些人到了许都，毛玠还会再审查、考核一番，也可能刷落数人，具体安排，除了去上学的，也会有所调整。然而是勋对自家的眼光有信心，对自家的权势也有信心，相信毛孝先不会太过份。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自任丞相以后，府中典选举的就是毛玠和崔琰，史称“其所举用，皆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换言之，这家伙有点儿过于看重品德操守了，与曹操“唯才是举”的方针并不完全合榫，但同时因为他出身不算很高，所以选用人才也并不重视门第——这点与崔琰不同。所谓“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就是指的那些大家族出身，靠着家族之间互相吹捧、造舆论而哄抬起来的名士，其实没什么本事，甚至还可能道德败坏。


    
丞相府中设置多名丞相司直，无论就亲疏远近，还是名位声望而论，都以是勋为其魁首，本来该当他坐镇中央，派别人出去跑活儿的。然而是勋建议曹操恢复此职，并且毛遂自荐，目的就是要趁机拉拢天下尤其是关东的士人，所以当然自己必得出京啦。他主动推荐了毛玠留守，一是看重毛孝先刚直不阿，二是因为毛玠并非世族子弟，真要是放到地方上，毛玠未必能够和敢于招很多寒门士人上来，但在中央遴选自家推荐上去的单家子，也基本上不会打回票。


    
然而即便如此，是勋还是特意秘密地召见自己选拔出来的那十多名寒门士人，首先开门见山地问他们：“卿等虽有学识，然在州内名声皆不甚佳，何也？”其中一人气哼哼地说道：“民间有一俗谚，未知君可听闻否？”


    
是勋问是什么俗谚，那士人便背诵道：“举茂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高第贤良恡如黾。”


    
是勋心说我就知道你要说这首民谣。此谣之意，是说此前举人皆不得其才，被世家大族控制了进取之门，但那些世家子弟往往能力既差，品德又糟——被举秀（茂）才的，根本不通经书；被举孝廉的，竟与父亲分爨；所谓贤良方正名次较高的，却贪婪得如同癞蛤蟆一般。


    
此谣后来流传为：“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然而秀才于汉时为避光武帝讳，改为“茂才”，且“良将”科始于曹魏，“寒素”科始于晋代，亦皆非汉时名目，故当是晋以后语。


    
这首民谣是勋当然听说过，随即就听那士人道：“世家无才，然而有势，自可吹嘘；寒门有才，便是怀璧，必为所嫉，甚而为其所污。或云我等贪者，家无顷田，何所得贪？或云我等不友者，亲族见疏，欲友而不能行。或云我等不孝者，父母贫寒而殁，如何尽孝？”


    
旁边士人闻言，全都沉痛地点头，只有是勋在心中暗笑。他心说你吹得好大气，仿佛世族全都是沽名钓誉，寒门个个清白无垢似的。就算寒门，你们也是地主阶级，家里没有顷田，几十亩地还是不缺的，要不然也没钱去读书，别说得自己跟颜回复生一般——就算颜回，虽然安贫，家里也未必真有多穷。


    
不过他也不想揭穿对方，只是很理解地捋须点头，然后关照众人：“乡间污蔑，吾自不会上奏，然而须知府中毛司直最重道德，崇俭约，卿等赴都，当谨言慎行，不可触其怒也。”毛玠是个注重个人修养，而且俭朴方正之人，你们还得在他手下过一道，可千万别掉链子，哪怕装也得给我装成个正人君子。


    
众人感激涕零，诺诺而退。


    
于此其间，是勋还带着诸葛亮去诸葛圭、诸葛玄坟前拜祭，顺道见了诸葛瑾、诸葛均一面。诸葛瑾得知是勋已收二弟为弟子，大感欣慰，诸葛均当即也拜倒在地，请求收纳。然而是勋对这小子并无兴趣——诸葛家三兄弟，老大在东吴做到大将军，老二在蜀汉做到丞相，就这老三貌似最后才是个什么校尉吧。《世说新语》云诸葛兄弟“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而狗竟然是指从弟诸葛诞，不及诸葛均，可见没啥本事。


    
当然啦，当着人俩哥哥的面，也不好直接拒绝，于是微微而笑：“公齐请起。卿向学之心，吾知之矣，然若随我而去，汝兄一人未免孤寂。且相伴先人冢前，待丧满后再来寻吾吧。”诸葛均心说我就是想逃避这枯燥的守丧日子啊……可是没有办法，只得悻悻起身。


    
是勋千叮咛，万嘱咐，叫诸葛瑾丧期一满，就来许都找自己，然后才带着诸葛亮，在瑾、均兄弟二人目送之下，飘然而去。


    
离开海州以后，是勋并未返都，而又南下奔了徐州。


    
时徐州刺史为上党人浩周，字孔异，将州治设置在临淮郡的淮阴县。是勋先在淮阴与浩周相见，二人素无交情，只是普通公事来往而已。随即是勋即在淮阴县内开课讲经，招选人才，夏末离开淮阴，抵达广陵。


    
一般情况下，丞相司直所到之处，各州刺史、郡守、县令长都会亲率僚署，到城门口去恭迎——是勋懒得再搞微服私访那一套了，反正他的主要意图在选举，而不在监察，目的是收揽地方士人之心，要是到处得罪人那就适得其反了。不过这回，身为广陵太守和自家从妹夫、莫逆之交的陈登却并没有出现，领头恭迎是勋的，是个身材高瘦、相貌清癯的官吏——“广陵功曹陈矫，恭迎司直——府君抱恙在身，不克来迎，还请宽宥。”


    
是勋跳下车来，朝陈矫拱手：“季弼不必多礼。郡守何在？速领某去相见。”


    
陈登跟他那是什么交情啊，若非病得起不来身，就算让人扶着也肯定会来迎接啊。


    
陈矫却心说，我这般小吏，又是初次相见，是司直竟然一口就叫出了字来，看起来巡查之前，功课做得挺足啊。还好我广陵上下尽皆清廉、勤勉，不会被他挑出什么错来。


    
是勋知道陈矫之字，那是理所当然之事，此人亦日后之曹魏名臣也，一直做到尚书令和司徒，史书有传，他前世通读了好几遍《三国志》，又岂会淡忘？


    
当下跟随着陈矫等人进入城内，前往郡署。到了后院门口，陈矫就止步不前了，是勋也把诸葛亮、郭淮等留了下来，自己昂然而入。果然，就见一位妇人牵着一个小孩子在院内相迎。


    
是勋打量这妇人，隐约可见昔日营陵是氏宅邸内一度惊艳的那位女公子的形貌，只可惜，老得太多了……难道陈元龙苛待你了吗？还是广陵这儿水土不好？我家几个媳妇儿的变化都没那么大呀。


    
是氏夫人行礼道：“见过七兄。”然后招呼身边的小孩子磕头：“快来拜见七舅。”是勋先朝是氏还了一礼，然后伸手把旁边正磕头的小孩子抱起来——嚯，还挺沉——“此即肃儿么？”


    
是氏嫁给陈登，生下一子，起名叫做陈肃。是勋观书只看大略，常忽略很多细节——在原本的历史上，陈登虽然未娶是氏女，所生的儿子也叫陈肃，没啥本事，要等曹丕称帝以后，才追录其父前功，任为郎中——从陈珪开始的超常智商，到这儿就算用完了。


    
是勋抱着陈肃，向是氏探问陈登的情况。是氏叹息道：“仍为旧疾，胸闷乏力，面赤而燥也。”于是领着是勋进入内室，而陈元龙已经在榻上爬起了身，倚靠着枕头正大喘气呢。


    
是勋放下陈肃，坐在榻上，拉着陈登的手询问病情。就见陈登整个人都比上回相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儿，然而面色赤红，精神却貌似很亢奋。他笑着对是勋说：“旧疾尔，已用药，三日即可瘳也。未能远迎宏辅，勿罪。”


    
是勋指着陈登问是氏，说这家伙还在不要命地吃鱼生吗？是氏说有我管着，如今吃得很少了，而且如你所言，配以紫苏，就以热酒……陈登急忙插嘴：“宏辅之方甚佳，鱼脍以紫苏裹之，其味妙不可言也。”


    
是勋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说我让你吃鱼生的时候配紫苏，是为了杀虫去毒，不是让你饱口腹之欲的。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陈登吩咐是氏领着儿子出去，赶紧整备酒食，款待是勋。等妻子出了门，他突然沉下脸来，问是勋道：“闻都中有人进言曹公，欲使我别守它处，真有此事否？”


    
是勋点头，说确实有这种议论，都认为你久镇广陵，兵马强壮，恐有尾大不掉之势，如今孙策已死，江东不足为虑，因而须将你调去别处。陈登冷笑道：“此皆无识之言也！孙策虽死，孙权今领其众，有张昭、周瑜等为辅，收揽吴中士心，恐异日为国家之祸，不在孙策之下也。”


    
是勋说这我明白，所以我也在曹公面前进言啦，说广陵离不开你。只是你也需要限制一下饮食，注意一下身体啊，你要是经常这个样子，谁放心把大江下游放给你镇守？提醒陈登一句以后，突然转变话题，询问起江东局势来——“勋在途中，但闻朝廷分州于扬，未知其事若何？”陈登轻轻摇头：“孙贲、张昭、周瑜皆辞任命矣……”人家根本不在乎名位，仍然牢牢地团结在孙仲谋周围，即便孙权虽然挂着吴县侯的爵位，正经官职仍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阳羡县长，那也无所谓。


    
是勋说我已经料到啦，看起来，欲平江东，全得靠你与太史子义、鲁子敬，只要把水陆大军都训练成了，即可以武力破之——想搞分化瓦解的小阴谋，恐怕是行不通的。聊着聊着，又绕回来说到陈登的病情，是勋就问啦，你吃的什么药啊，管用吗？


    
陈登道：“前日华元化途经广陵，亲为写方，但云可疗一时，不得根治也……”是勋闻言猛然站起身来：“什么，华佗见在广陵？！”

第五章、驱散病患


    
华佗本名华旉，字元化，是个读书人，陈珪当沛相的时候曾经打算举荐他为孝廉，时任太尉的黄琬也想征辟他做属吏，却皆不就，也不知怎么的，偏偏醉心于医道，很快名满天下。


    
是勋对华佗是很仰慕的，此人与张机张仲景不同，一是会得很杂，什么内科、外科、产科、小儿科，貌似就没有他不会的，不象张仲景只是内科圣手、传染病大家。二来华佗非常擅长外科手术，还发明了一种名为“麻沸散”的麻醉药。时当乱世，是勋虽然不想上战场，然而时势所迫，也不定哪天要跟着曹操亲临前线啊，若有个外科圣手在身边儿，那就踏实多啦。


    
你说万一哪天曹操跟刘备似的，一怒之下冒着箭羽冲至阵前——就他在修仁之战中的表现，那是很有可能的——你说是勋要不要象后来法孝直似的，为显忠心，挺身遮挡在主公面前？而就算不出这风头吧，庞统身为军师，那也是死在了雒城之下啊——箭矢不长眼睛，也未必你缩在人后，就一定安全的。


    
其实庞统还算好的，最可怜是张郃张儁乂，后来在木门入伏，仅仅膝盖中了一箭，竟然就此挂了——若有个外科名医在军中，估计他就死不了啊。


    
其实这年月中国的医疗水平，已经位列世界前列了，问题无论朝廷还是民间，只要自己还没病上身，那就懒得重视。华佗为啥要改名儿？就是因为身为士人，却行医道，给祖宗丢人啦——所谓“不为良相，即为良医”，那是指的玩儿票，比方说张仲景，而不是象华佗那样，书也不读了，背着个药箱满世界乱转。《三国志》中，将华佗列于《方技传》内，与声乐、占卜、相面等并列，其实这些本事，很多士人也都肯学，问题只是当作副业，主业还得读书学经，然后出仕为官，卖身给帝王之家啊。


    
是勋倒是没什么宏图壮志，想要把医生的社会地位，和对医学的重视程度，全都给哄抬起来。但他一直想办一座医学院，让华佗之类的名医可以把技术普及开来，并且传承下去。话说华佗的弟子也不少，偏偏“麻沸散”之类的绝学就失传了，那是为啥？因为《青囊书》被烧了？你要是早刻印付梓，传播天下，然后以之为教材多带点儿徒弟出来，还用临终了向个不靠谱的狱吏托付秘笈吗？


    
以前没有印书的可能性，一本医书，也未必有多少人愿意抄录，如今可不同啦，是勋“发明”了印刷术，名下好几座印刷坊，那还不是他想印啥书，就能印啥书的？书要印出来，自然有人买，哪怕大不了随处散发、赠送呢？即便再不入流的著作，在这年月扔到小地方去都是宝啊，不会有哪个士人舍得给捆起来卖废品的。


    
所以是勋一直想寻找和招揽华佗——当然他也想招揽张机，可惜那家伙身份与华佗不同，为张羡之弟，荆州孝廉，将来还有机会当长沙太守的，不那么好骗到身边来——然而华元化行踪不定，是勋又没有一门心思去找他，所以总也未能如愿。如今一听陈登所说，啥，华佗现在就在广陵，这可得赶紧一把给揪住喽！


    
当下询问陈登华佗的行踪。陈登没想到是勋那么在意一名医者——即便是技术高超，名满天下的医者——闻言忙问：“府上其谁有疾乎？”你们家有人病了吧，所以你才这么急着找他？是勋心说真等有人病了再找医生，那就来不及了呀，你老兄将来可能就是这么着挂掉的。史书上说，陈登病重，得华佗下药，吐出一堆寄生虫来，华佗说这还不能根治——“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乃可济救。”“三期”就是整三年，说你这病三年后会复发，有好大夫就能治了，没好大夫你就死了。


    
是勋心说换了是我，这三年时间哪怕自己培养也得赶紧培养出一个好大夫来啊，你陈元龙倒跟没事儿人似的，等真发病了才满世界去找华佗，那哪儿赶得上趟啊。陈登这回发病是第二回了，又得华佗诊治，是勋也不知道是因为历史被改变了，所以他能活得更长久呢，还是此亦三年之中也，只是史书略写罢了，过一阵子他还得死。


    
于是心说哪怕仅仅为了保你的命，我也得把华佗给笼手心里呀。


    
当然不能直着跟陈登这么说，因为华佗虽然暗示了，但没明讲，说你下一个坎儿过不去就必死。是勋脑筋一转，突然想起一个借口来：“曹公素有头疾，病时几不能理事，故欲访名医诊治也。”


    
陈登说这事儿可重要，你怎么也不早说——他得以镇守广陵，成为家乡的父母官，全靠了曹操的提拔，哪怕不说感恩吧，也很清楚若曹操一挂，天下还可能大乱，自己再欲长居广陵而不可得也。于是立刻让是勋给取过纸笔来，写了一张字条，派仆佣递给陈矫，完了说：“陈季弼能吏也，为吾之臂膀，但华元化未出广陵，必能访得。”


    
是勋得着华佗的确切消息，是在三日之后。本来他打算这天在广陵城内开课讲经的，但是一闻此讯，立刻要求押后，他要亲自去见华佗。陈登说何必呢，你让陈矫派人把他直接揪过来不就完了吗？是勋连连摇头：“此奇士也，岂可以小吏招之？”


    
华佗这人的脾气很古怪，后来就因为不愿意呆在许都，长久服侍曹操，而导致皓首就戮。是勋前一世曾经在网上下过一部老电影，叫《华佗与曹操》，里面的华元化简直就是劳动人民的代表啊，一心为了付不起诊金的贫苦大众治病，懒得搭理那些达官显贵，所以才紧着逃离曹操身边。是勋对此是不大相信的，受着时代局限性、阶级局限性，华佗绝不可能如此高尚——而且还是脱离这年月时流俗论的高尚。他很可能只是不肯受拘束，加上想巡游各方，接触各种疑难杂症，所以才不愿意长久呆在曹操身边。


    
正因如此，你要真派小吏上门，他口头答应了，完了突然落跑怎么办？我再上哪儿找他去呀？还是自己亲自走这一趟比较踏实。


    
再说了，是勋与这年月的绝大多数士人不同，连劳苦大众都不会瞧不起，更别提一位老医生了。


    
故此他带着诸葛亮、郭淮等随从，快马就离开了广陵城。根据陈矫所说，前阵子在东陵亭发了场地震，海水倒灌，淹了六七个村子，伤病无数，所以华佗跑那儿给人看病去啦。


    
东陵亭就在广陵城的东南方向，紧邻长江入海口，不过三十里地而已。一行人快马加鞭，瞬息即至。可等到了地方，他们就骑不得马了，就见满地的陷坑和泥泞，大家伙儿只好牵马而行。路上跟人打听，边问边找，直到午后方才寻到了华佗。


    
华佗在一处比较干燥的高阜上盖了个小草棚，草棚外排了长长的队伍，全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某些人断了手，某些人折了足，满身血污地躺在地上，还有些很明显是发烧了，双目赤红，精神萎靡。


    
是家部曲想要驱散众人，给主公让出一条路来，却被是勋摆摆手制止住了。他把部属都留在高阜下，自己光带着郭淮和诸葛亮二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病人之中。众人瞧瞧他的打扮，也不敢吼什么“别插队”，还能够挪动的，都主动退至一旁，让三人顺利通过。


    
才近草棚，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大嗓门来：“汝为医者，怎敢不与人诊治？”随即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汝云汝主尚能行动，乃可自来，或舆了来，我自诊治。今病患如此之多，哪有空闲上汝门去？”


    
就听先前的大嗓门喝道：“这些穷鬼，便治了也无诊金奉送，何必理会？我主为孝廉，亦广有田产，汝若上门，自有百金相赠，何以不允？”


    
苍老的声音轻叹一口气道：“于医家看来，世间人只分病与不病，不分贵贱，甚或不分贤愚。汝主若来，吾便施治，若不来，吾亦不往，可随他吧。”


    
那大嗓门怒喝道：“主人有言，若不肯往时，便将汝绑了去！且速速收拾医囊，乖乖相从，勿谓言之不预也！”


    
是勋跟棚外实在听不下去了，不禁冷笑一声：“病家之待医者，岂可如此莽撞？若绑了去，心存怨恨，施治不当，岂非反害了汝主的性命？”说着话，迈步进入棚内。


    
只见三条大汉围着一名正在煎药的老者，此外棚角还缩着一个病患、一名童子，都在抱臂觳觫，似乎不胜惊恐。几人听到他的话语，都不禁转头来看——今日是勋本欲开课讲经的，为了表现自己儒门正宗的风度，而非以势相压，故而未穿官服，只着儒衫。这套行头能够吓吓外面那些泥腿子，却吓不倒面前三条大汉。


    
其中一人朝他撇了撇嘴：“阁下何人？若欲延医，且待为我主诊治了，再前来吧。”正是刚才说话那个大嗓门。他主子虽然有势力，自身亦不过一名仆役罢了，见来者是个士人，虽然不惧，却亦不敢太过恶言相向。


    
是勋微微而笑：“甚矣，汝之不慧也。华先生不肯登门者，为棚外诸多病患，若皆驱散了去，他无疾可疗，自然随汝而去，又何必捆绑？”

第六章、尊者一诺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一伙儿什么乡下孝廉的奴仆，非要华佗上门，为主家治病。华佗说你家主人又不是病得没法挪动了，你们扛过来我肯定治啊，可是这棚外头那么多病人呢，我忙得根本走不开哪。于是那些恶仆便口出威胁之语，说我把你绑了走你信不信？


    
是勋闻言，迈步入棚，就给出主意啊，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大夫呢？还想不想治好主家的病了？华大夫所以不肯出诊，都是为了外面那些穷病人，你们把他们全都赶散喽，华大夫无病人可治，不就只能跟着你们去了吗？


    
这话一出口，棚内、棚外的众人全都大吃一惊。那些病患虽然都是穷人，瞧是勋等三人的打扮而不敢相阻，但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鼓噪起来。郭淮和诸葛亮本以为是勋要去为华佗解围，却不料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也皆惊愕，但他们知道是勋素来的为人，更知道是勋一张利嘴，能够嘘枯吹生者也，保不齐后面还有啥转折呢，因此也不劝阻，只是在后面拱手静立。


    
那大嗓门的恶奴脑袋里有屎，听了这话还真信了，当即一拍大腿：“阁下好主意，我这便去将那些穷鬼都驱散了罢。”华佗慌了，不禁狠狠瞪了是勋一眼，随即道：“汝等岂可胡为？！吾曾疗治过陈广陵之疾，若向府君进言，恐于汝主不利！”


    
恶奴听了这话，不禁有点儿含糊——他们倒是知道华佗给陈登疗疾的事儿，还知道自己的主家也正因为从熟人处听闻此讯，才一定要接华佗上门去看病的。然而是勋却微微一笑，注目华佗：“吾亦与陈元龙有旧，有吾一言，元龙必不相顾此事，奈何？”


    
这年月的称呼都很讲究，尊者称官，卑者称名，而对有官位之人称字而不及职者，必然是交情不浅。华佗一提陈登，就光敢说“陈广陵”、“府君”，跟是勋一开口便“陈元龙”，亲疏之别立分高下。是勋的意思，你以为给陈登治过病他就会感恩，就会听你的？只要我一开口，陈登就压根儿不会再搭理此事，你信不信？你怎么办？


    
华佗又是愕然，又是恼怒，又油然而生浓厚的无力感，当下质问道：“阁下何人，因何而涉此事？棚外那些病患何等可怜，若不急治，恐怕死亡枕藉，阁下难道毫无人心者耶？！阁下此来，想亦为求医也，若我不允施治，又如何？”你不会是没事跑这儿来瞎掺乱的吧，你也想我给谁治病吧，要是惹恼了我，我不给治，你又怎么办？


    
是勋笑道：“若有病患在前，而因旧怨不治，则汝非真医者也。医者之德，为活人也，若吾将棚外众人绑了，汝不肯从，即杀彼等，汝又焉能违拗？”你作为一名大夫，能够眼睁睁瞧着我杀人吗？我以此为要挟，你敢不按我的要求办？


    
华佗真要出离愤怒了：“即便阁下有权有势，难道能无罪而戮人？如此视人命如草芥乎？！看汝着儒衫，则所学圣人之言，都在何处？！”你这般残暴，圣人的书都是白读的吗？


    
是勋气定神闲地答道：“从来尊者戮人，卑者为人所戮。自圣人立言以来，凡无罪而戮人者，有盗匪也，亦多儒生也。昔李儒弑少帝，彼岂非儒者耶？医者当活人，而汝欲以怨愤而不活人，则儒者应不杀人，实儒者多杀人也，有何怪哉？”李儒本为博士，后任郎中令，跟李傕、郭汜等关西军头不同，那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读书人。是勋说了，读书人下手杀无辜之人，难道很奇怪吗？世事就是如此，你那么惊讶干嘛？


    
他跟这儿之乎者也，与华佗唇枪舌剑，旁边儿那几个恶奴都听得迷迷糊糊的，当下一卷袖子，恨声道：“何必与他多说，我等先去驱散穷鬼便了。”


    
是勋心说我故意激怒华佗，就是一个交涉的引子，一会儿还得把话给圆过来，可你们要是真的把病患全都赶散喽——就那些病患的情况，说不定还当场挂掉几个——那就没台阶下啦。拜托别掺乱好吗？于是故意一挑眉毛：“吾自说话，汝等何如人也，安敢插言？”转过头去望望郭淮：“伯济，唤荆洚晓等来，且先擒下此三人。”


    
郭淮一撇嘴：“何必唤人？”当下将身一侧，便挡在了正打算出棚的那个恶奴身前，随即兜心便是一拳，正中其胃，打得此人佝偻下身子，只是干呕。另两条汉子勃然大怒，扑上前来便与郭淮放对。想那郭伯济虽然年少，然而家学渊源，幼习武艺，战场上也去过多回，哪里会怕几个乡下恶奴，三拳两脚，全都打趴在地。


    
华佗见状，不禁疑惑，站起身来朝是勋微微一揖：“阁下究是何人，来此何意？”


    
这老大夫蹲在地上煎药的时候，是勋就光瞧着他须发皆白，满脸褶子了——这年华佗都已经五十多了，垂垂老矣，不是电影里的中年人——可是等他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老先生身体还很健康，腰也不弯，背也不驼，站在那儿跟棵挺立的青松一般，与其年龄、相貌，竟然完全不符。


    
是勋心说“五禽戏”果然有效啊，当年樊阿教过典韦，我也跟典国藩学了，怎么就老是忘记练呢？你瞧，我才二十来岁，竟然站得还没眼前这位老大夫直……忍不住就挺了挺腰，微笑着答道：“吾今此来，专为寄语元化先生也。今天下播荡，世情丧乱，若无尊者相助，欲从心所欲，治病救人，岂可得乎？乡下恶奴，便敢冒犯先生，即无我语，彼等难道不会驱散病患，以挟先生乎？”那仨货傻到家了，竟然还打算绑架大夫，可是即便他们没能想到，把别的病人都赶走，让你不得不给某些身份尊贵的人治病，这类事儿难道很罕见吗？你再如何名满天下，圣手仁心，没有靠山的话，真的能想给谁治病就给谁治病吗？


    
你瞧，你最后不还得把陈登给扛出来撑腰？问题陈登的官儿也没多大啊，我一句话，就能让他不搭理此事儿，让你的希望破灭。这是现实啊老先生，拜托你清醒一点儿吧。


    
华佗斜眼瞥着是勋：“所谓尊者，莫非是指阁下？”你能够给我撑腰吗？


    
是勋轻轻摇头：“所谓尊者，自有他人。我可进先生于尊者，若得尊者一诺，中原虽大，无人再敢不敬先生，乃可从心所欲矣——医者之道，为活人也，苟能活人，先生可愿折腰否？”


    
华佗一指棚外：“即陈广陵亦知吾之志也，便其急病，若不即死，要吾抛下那些病患而去，亦不能也。”


    
是勋点头：“先生之志，吾亦知之。先生自可疗治彼等，但须事毕之后，随某去谒见尊者。”我开始就是那么一说，不会真拦着你给棚外那些病人治疗的，等你都治完了，我再带你走。


    
说着话，微微皱眉，转过头去吩咐诸葛亮：“告彼等稍待，无再喧哗。”


    
他一开始说把棚外的病人全都轰走吧，是跟三名恶奴说的，所以用词比较通俗，谁都听得懂，其后与华佗对言，就多了很多书面语，无论恶奴还外面的病人，就全都听得一头雾水啦。所以病人们还在外面叫唤呢，鬼哭狼嚎的，也不敢真冲进来指着是勋的鼻子骂，却只是磕头和哭诉。是勋叫诸葛亮出去安抚一下，让他们别再叫唤了，我不会真把他们给赶走的。


    
华佗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于是先招招手，让那吓得缩在角落里的童子过来，药煎得差不多了，赶紧倒出来给那边儿的病人服下。随即转过头去询问是勋：“总不会是天子召我。”


    
是勋仰天大笑：“天子虽尊，其言不出宫墙，何能助先生耶？”


    
华佗眼中精光一闪：“难道是曹司空？”


    
是勋望空拱手道：“如今已为曹丞相矣。”


    
“丞相……”华佗嘟哝了一句，将身一躬，即在草席上坐下，不再瞧向是勋，嘴里却说：“请坐——下一个病者进来。”


    
是勋也不客气，施施然便在华佗身后坐下。随即棚外抬进来一名患者，摆在华陀面前，华佗伸出左手，一边给那人诊脉，一边问道：“曹公何疾？”


    
是勋说“头风”，于是将曹操的病症大致描述一番。华佗手按着患者的寸关，闭目不语，好一会儿才睁开双目，微笑着对那病人道：“我与汝施针，复有药丸与汝服下，不三日病即瘳矣。”说着话，一边从医囊中抽出几根银针来，一边对身后的是勋道：“曹公此为宿疾，恐难根治，然亦非即害性命者也。且待我疗尽此方病患，再随阁下入许吧。”


    
是勋说可以——“我看棚外皆穷苦人也，可有诊金相付？”华佗苦笑道：“彼等遭逢天灾，家园皆失，亲戚多死，何来诊金？”是勋就问啦，那你拿什么买药啊？拿什么维持自己的生活啊？华佗一边给病人下针，一边回答是勋的问题，说药都是我自己上山采来，自己炮制的，至于维持生活——我也给陈登这些贵人治过病的，还有剩余的诊金可以换吃的啊。


    
是勋笑道：“吾不识医药者也，请问：此处山上，难道百药俱全？他处之药，若不购入，何以得之？”你能在附近把所有需要的药材都采集全吗？你真能一分钱不花，就维持自己的医生生涯，给这些穷人免费治病？


    
华佗长叹一声道：“吾亦正欲往求告于陈广陵与陈功曹（陈矫）也。”


    
是勋说不用去求告他们，我给你一笔钱，让你可以敞开了购买所需要的药材——你瞧，想要当个好医生，没有有权有势有钱的人帮衬是不行的。


    
华佗忍不住转过头去瞥了是勋一眼：“阁下究何人也？名讳可能见告？”


    
“不敢，丞相司直是勋。”

第七章、请杀孔融


    
东陵亭附近这场灾闹得不小，虽说陈矫也及时遣人来视察灾情，分发赈济，终究那么多因灾而负伤、得病之人都得靠华佗诊治，官府也帮不上太大忙。所以是勋等着华佗连续治了三个病人，然后踱出棚外，瞧瞧排队的人流不但不见缩短，反倒越来越长——陆续不绝地还有病人给扶过来或者抬过来啊。他不可能一直跟这儿等着华佗，所以反复跟华佗确认：你治完了这一方的病人，就得入都去啊，但是我先不陪着了，我还有事儿要办。


    
当然啦，华佗在是勋心目中的信用等级并不够高——他要真是千金一诺的君子，后来就不会以老婆生病为借口糊弄曹操，并且逾期不归，导致身首异处啦——是勋心说我得留几个人来盯着这老东西。可是留谁好呢？瞧瞧诸葛亮，下一步打算绕道庐江返京，孔明是须臾不能远离的；再瞧瞧郭淮，小年轻气势太盛，貌似也不大合适。


    
主要这二位都是名门之后，天生傲骨，即便有自己的命令，也未必能瞧得起华佗，这要是言语间冲撞起来，给华元华留下太糟糕的印象就不好了。别的不说，等华佗给曹操治病的时候，随口给两人递几句小话，自己就未必能够保得住他们。这年月医生的地位是不高，哪怕给陈登治过病甚至救过命，华佗在陈元龙面前的说话分量还是比不过自己，但那是诊治之后，正看病的时候，那肯定医生说啥，患者就应啥啊。


    
倘若秦宜禄在这儿就好了，他出身不高，外加人也谄媚、无耻，或许能够生找出跟华佗的共同语言来。再说了，就算曹操听了华佗的谗言，要宰秦谊，貌似也没什么太大可惜的……想来想去，最后让郭淮去高阜之下把荆洚晓和两名汉人部曲给唤了上来。是勋要他们留下给华大夫帮忙、打下手，等完事儿了就领着华大夫进京去。他关照荆洚晓：“若不能使华先生入都，则汝提头来见。”荆洚晓一拍胸脯，说主公你放心吧，我哪怕绑，也会把他绑去许都的。是勋气得一瞪眼，心说你也就乡下恶奴的智商：“若敢得罪华先生，吾必杀汝！”


    
荆洚晓毛了，就问那要是华大夫到时候食言而肥，不肯跟我们走，又不能用强，可该怎么办？是勋说那是你的事儿，你们三个先好好合计合计去吧，总之——“若不得华先生，提头来见；若得罪华先生，亦提头来见！”


    
荆洚晓都快哭出来了——就他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主儿，要不动用武力而靠智谋把人带走，这不是故意难为他吗？好在诸葛孔明及时凑过来，说老荆你别急，听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好不容易，荆洚晓才算是破涕为笑。


    
是勋向华佗告辞，领着诸葛亮和郭淮便欲步下高阜，可是才走出去几步，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赶紧又转身回来，朝老大夫拱手：“华先生，借一步说话。”


    
华佗正按着一个病人的脉搏呢，闻言轻轻摇头。是勋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华佗给这人诊断完，才站起身，跟着他来到草棚一角。是勋低声问道：“吾闻先生有秘术，能开人脏腑，刳割病处，其后缝腹膏摩，自然得愈，未知然否？”你是真会给人开刀吗？


    
中国人很早就懂得外科手术，但是直接拉开肚子，对脏器下刀，还说缝完了几天就好的，最早的记载就是华佗。理由可能也很简单，若没有“麻沸散”，就算有开刀的技术，一般人疼也疼死了。


    
华佗见问，微微点头：“佗实有此术，司直若不信时，可再待几日，逢有须开腹之病患，即可得见。”


    
是勋心说我才没那闲功夫等啊，再说了开膛破腹很好看吗？就算好看，前世电影电视里也不是没见到过。他只是继续问华佗：“曹公疾在脑中，未知颅可开乎？”


    
华佗打算给曹操做开颅手术的事儿，出于《三国演义》，这事儿不老靠谱的——别的不提，小说里说要以利斧劈开头骨，这就不是开刀的态度，而是杀人的架势。然而小说所言，未必没有所本，所以是勋得先打打预防针。


    
华佗说这个么……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头骨太过坚硬，我还没有试过。是勋心说这就对了，赶紧关照华佗，千万别试，而且曹公是贵人，荷天下之重，疑心病也重，最好少用猛药，多用保守疗法。叮嘱了好几句，这才翩然离去。


    
当晚便匆匆赶回广陵城内，第二天开课讲经，最后挑选了二十余名士人举荐给朝廷。这时候陈登也已经缓过来啦，设下酒宴，欢送是勋一行。随即是勋即乘坐大船，溯江而上，经九江郡而至庐江襄安。


    
到这儿就必须舍舟登岸啦，因为如今大江奔涌，为曹、孙两家的屏障，天险共有，若乘船而行，很容易便撞上东吴的水军。只是孙家数次攻打广陵，都被陈登给堵了回去，故而不大敢作逡巡之态。等进入庐江境内就不同了，吴军打不动曹家，想要扩充势力，一是往南伸以战山越，二就是沿江而上，去攻刘表——况且孙权跟刘表还有杀父之仇呢。故此江东水军，七成都在柴桑的周瑜统辖之下，就屯扎在彭蠡湖中——是勋要再乘船往西走，肯定就跟前回似的，迎面撞见周郎了。


    
庐江太守鲁肃鲁子敬早便得到消息，亲至襄安县内以迎是勋。是勋跟他打听江东的情况，鲁肃说孙权此前遣使长沙，欲与张羡连横，共伐刘表，谁想正赶上张羡死了，使得谋划难成。最近刘表、刘备的联军逼迫张绎很狠，孙权就打算挥师西进，以减轻张氏的压力。就在上个月，周瑜和黄祖的水师在边境上狠狠打了一仗，本来孙家稳赢的，奈何黄祖军中突出一舟，以彩绢饰帆，直薄敌阵，打乱了江东水师的阵列，周瑜被迫撤兵而归。


    
是勋听闻此言，不禁吃了一惊：“莫非巴郡甘兴霸乎？”


    
鲁肃说你厉害啊，敢情这事儿不用我提，你事先便已知情——“正乃此人。吾思得此人，则大江可守，以之训练水师，周瑜可破，故遣人往说矣。”只可惜，鲁肃说我手下能言善辩之才不多，要是有你一半的利嘴，定有招甘宁来投的把握。


    
是勋心说虽然史书上记载甘兴霸读了不少书，但他所表现出来的仍然是一介武夫之态，这类人我可摸不清脉搏，未必便能说降了他。不过就把甘宁留在刘表处也没啥大不了的，只怕：“吾料周瑜亦欲说此人，若甘宁往投江东，则更复难制。”


    
鲁肃皱皱眉头，说我也正担心这点。他如今在巢湖里训练水师，虽说许都拨来了不少粮草物资，鲁子敬本人治理地方颇有成效，府库也皆充盈，问题水军那就是个吞钱的无底洞啊，能募一千精骑，未必够两条楼船的成本，更别说楼船上还要有士兵，有水手了。鲁肃说我费尽心机，也才造成一艘楼船，五艘斗舰，艨艟等不足百条——实力还不及江东水师的三成。况且好的水兵也不是那么容易培养起来的——“故吾计之，实难催破周瑜也。何如先水陆并进，破黄祖而灭刘表，即取荆襄水师为我所用？”


    
他问是勋，曹公可有攻打荆州的计划吗？是勋摇头，说此前也有不少人劝曹操打荆州啦，问题袁绍的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现在还不到南征的时候——“冀州粗安，若袁氏有变，而大军在南，恐生肘腋之患也。且待秣马厉兵，期以三年，冀、并亦皆底定，乃可南向。”


    
不要以为袁绍缩回幽州就不足为患了，目前曹家的实力还不足以隔着上千里地打两场大仗。总得再积聚个两三年，等到即便两线同时开仗，也起码可以一处固守，一处仍能采取攻势或者防守反击——比方说后来应对蜀、吴二国——那才是真正南征刘表的时机。


    
鲁肃点头，说我明白，那我只好继续跟巢湖里训练着水师，外加尝试挖挖刘表的墙角——周瑜的墙角很硬，我试过了，真是挖不大动。


    
是勋告别了鲁肃以后，即自襄安走陆路直向西北，数日后在合肥与太史慈相见，等到夏末秋初，才始返回许都。


    
他让诸葛亮、郭淮等先回自家府上歇息，自己整顿衣冠，到新盖的丞相府来见曹操。报门而入大堂，就见曹操面色赤红，脑袋上绑着根布条，正一边吸凉气，一边批公文呢，曹政在旁侍坐。


    
是勋就问啦，这是怎么了，头风病又犯了？正打算跟曹操介绍华佗——华元化本来早就从东陵亭启程了，但是一路拖拖拉拉，见病就治，竟然等是勋绕了那么大个圈子返回许都，他还在汝南境内，差了好几百里地呢——就听曹政透露道：“伯父今日忿怒，恚气冲脑，病乃复发。”


    
是勋当然就问这是谁给主公气受啦，曹操朝他一瞪眼：“非汝故主孔文举，尚有何人？！”


    
是勋闻言，微微一笑：“主公既恨孔公，何不杀之？”

第八章、愿为云敞


    
太中大夫孔融，这两年以专挑曹操的错儿为己任，而且往往不肯直言，非要拐弯儿，挑错的同时还侮辱曹操的人格和智商。


    
要说这个时候的曹操，倒还没有落到晚年刚愎自用，听不进正确意见的地步，而且也希望有几个家伙时不时跳出来唱唱反调，好表现一下自己的容人之量，粉饰一下朝廷的“民主”，以向天下人宣布：我是重臣，但不是权臣。


    
在这方面，郗虑郗鸿豫就做得很好，他以已故的老师郑玄为榜样，经常站出来反对曹操的施政，但基本上都是小骂大帮忙，所以曹操对郗虑的宠信是与日俱增啊。孔融则不同，比方前几天，他新写了一篇文章以评价班固的《汉书》，其中就说《汉书》里很多章节照抄《史记》，结果以讹传讹，司马迁写错了的，班固也照样错了。


    
马、班二人错在何处呢？孔融举了几个例子，其中一例就是，文帝曾经问两位丞相，“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周勃答不上来，满身大汗，陈平却回答说：“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相关问题自当询问相关部门，咱当丞相的不管细务。


    
孔融说这话记录错了，经过本人考证，陈平的原话应该是：“陛下即问决狱，责刺奸；问钱谷，责东曹。”


    
刺奸全名“刺奸令史”，本来是军中执法官，王莽时代在中央设左右刺奸，在各诸侯封地亦设刺奸，掌监察权。曹操当上丞相以后，亦在相府中增设此职，负责刑狱。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刺奸和校事是两套班子，一块牌子，在军中的时候，一个叫“刺奸令史”，一个叫“抚军都尉”，换成相府属吏，全都归入“刺奸令史”，但职责略有差异——校事是管探查机密、弹劾官员、搜捕罪犯的，刺奸则负责审断校事报上来的案件。


    
至于孔融所说的“东曹”，是指“丞相东曹掾”。相府中除丞相司直、丞相长史、丞相征史等辅佐官外，具体事务分曹管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东、西二曹，各负责包括议曹、辞曹、法曹在内的十几个分部门。其中主民户农桑的户曹、主仓谷的仓曹、主钱币盐铁的金曹，也就是相关财税的部门，是归入东曹辖下的。


    
所以孔融才说陈平的原话是：陛下要问审案问题，就去找刺奸令史吧，要问财政问题，就去找丞相东曹掾吧——一句话，你得问相府班子，而不是问正经的朝官。


    
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分明在讽刺曹操内外大权一把抓，彻底架空了朝廷，而把自家的相府造成了一座小朝廷啊。你说曹操听了这事儿能不生气吗？


    
曹操当场气得头风病犯，正咬着牙跟大堂上处断公事呢，赶上是勋出巡海、徐二州，前来复命。曹操当即想起来，你是家也算是孔融的故吏啊，忍不住就一瞪是勋，撒闲气说，还不是你故主孔融把我给气着了？


    
是勋也不吃惊，也不撇清，只是淡淡一笑，说你那么讨厌孔融啊，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宰了他？


    
曹操和曹政闻言都是一惊啊。曹操心说别人劝我杀孔融，那都可以理解——郗虑背地里说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是你是宏辅不能这么说啊。孔融怎么说也是你……起码是你家长辈的故主，虽然咱们都讨厌门生故吏那套吧，但时风便是如此，也不好彻底地拧着干。若我要杀孔融，你不但不能赞成，还得装模作样地劝谏几句，起码也闷着头不说话吧，怎么我还没说啥呢，你反倒主动建议我杀孔融？你还要不要脸啦，还要不要你的名声啦？


    
曹操脑仁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沉下脸来问是勋：“宏辅此言何意也？若杀孔文举，与卿何益？”对你有啥好处啊？


    
他本来以为是勋会说：对我是没啥好处，但是对主公你有好处啊，我这是一片忠心哪——当然以是勋的地位和水平，话不会说得那么直白。可是谁想到是勋却说：“主公若杀孔公，则勋可为云幼儒，名传千古矣，安得无益？”


    
曹操闻言，双眉顿时一挑，咬牙切齿地道：“卿便不惧为朱伯厚、蔡伯喈耶？！”


    
是勋所说的云幼儒，单名一个敞字，曾经在博士吴章门下学过《尚书》。前汉平帝年间，吴章因为反对王莽而遭诛杀，弃尸于长安东市，门生千余人一哄而散，都改名换姓去另投名师了，只有当时担任司徒掾的云敞主动跑去殓葬吴章，就此传下了千古的贤名。


    
所以是勋那意思，曹操你要是杀了孔融，那我作为孔融的半拉“故吏”，正好去收葬他，可在士林中赢得佳名，怎么能说没好处呢？


    
云敞的结局比较不错，因为冒死收葬吴章之事，使得车骑将军王舜深受感动，不但没有治他的罪，反倒推荐他做谏议大夫。王莽灭亡后，他又做过更始帝的御史大夫，最后病卒于家。


    
因而曹操说别扯了，你就光记着一个云敞了，象他那样走运的能有几人啊？你就不记得朱震朱伯厚、蔡邕蔡伯喈的下场了吗？朱震是收葬过陈蕃，还窝藏陈蕃的儿子陈逸，结果被宦官们拷掠至死。蔡邕则是跑去哭董卓，结果被王允逮捕下狱，也直接弄死了。你敢去哭孔融？你做好人让我背恶名？我宰了你信不信？！


    
是勋心说我当然信啊，我怕的就是这个。他知道孔融迟早要出事儿，到时候自己就很难做啦，不加理睬吧，恐于声名有损，拼死谏阻吧，或者去哭尸吧，曹操绝对饶不了自己。所以干脆，我先把话说在前面——而且他是绞尽脑汁，才想起云敞这个例子来的。


    
朱震和蔡邕的例子是勋当然也记得，但是不能说——因为下场都很糟糕。其实类似情况下也跟云敞一般没死的，还有一位，那就是收葬窦武的桂阳人胡腾，只是遭到禁锢而已。然而细一琢磨，胡腾跟朱震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所冒死收葬的家伙，全都是被宦官给弄死的——曹操最忌讳这点了，他自己可以提朱震，是勋却绝对不能说胡腾。


    
以云敞举例问题就不大了。王莽是不是千夫所指的奸贼？在汉代那当然是，可是王莽也跟曹操一样，先做的一世权臣，是勋这也是拐着弯儿提醒曹操，你已经有王莽篡位之势啦，我希望你能够跟王莽似的更进一步。虽说王莽下场和名声都不大好，但说不定曹操内心深处，还就挺乐意拿王莽自比呢——只要不落到他那样的结局就成啊。


    
——从来自比西楚霸王项羽的猛将，不会在意霸王是怎么死的，因为比的只是武勇，大家伙儿都会觉得，若换了我做霸王，肯定就没刘邦啥事儿了。


    
曹操骂是勋，是勋只是微微而笑，并不在意。他跟曹操的关系比较铁，只要所找的例子不犯什么忌讳，开这种小玩笑无伤大雅。再说了，他是宏辅也不是平常都板着一张脸，从来不开玩笑的，这要是一毫无幽默细胞的家伙如此说话，曹操就要怀疑其真实用心了，是勋这么说，曹操绝对不会当真。


    
可是曹政害怕曹操当真，赶紧劝解：“姑婿戏言耳，伯父息怒。”曹操一指是勋跟曹政说，他干嘛要赶在我头疼的时候开这种玩笑啊，就不怕把我给活活儿气死？是勋及时给戴上顶高帽：“主公宽仁大量，必无真怒。前所戏言，只为解颐。”我只是想让你笑一笑啊，那就能把头疼给忘啦。顺便再说：“勋已访得名医华佗，不日赴许，料必能疗主公之宿疾也。”


    
曹操说啥，你帮忙找到了华佗？此前在寿春找到个樊阿，我就后悔啊，当时没犯病，所以没想起来找他治，等发了病再找，早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听说华佗是樊阿的老师，想必医术更为高超，好极了，宏辅你有心，那我就等他过来……等等，别想转移话题。你真的建议我杀孔融吗？这混蛋真是气得我不轻，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


    
是勋说：“孔公天下知名，岂可擅杀？主公不念昔日杀边让，则兖州反乎？天下未定，安可自招恶声？虽然，彼等皆沽名钓誉之辈也，然自安、顺以来，士皆阿党比周，指黑为白，时人皆为所惑也，即明宣其罪，亦不之信……”所谓名士，那大多都是吹出来的，然而时俗便是如此，即便孔融真的罪大恶极，你把他的罪行全都审查明白，一一开列，那也未必能够取信于人，倘若杀他，必招恶名。千万慎重啊老曹。


    
曹操打断是勋的话，说我难道还得继续忍着那混蛋吗？


    
是勋说：“相见争如不见，何不放之于外？”


    
曹操说那混蛋能干啥啊？真要放出去当地方官，官小了他更怒，还不定说我啥呢，官大了非闹乱子不可。是勋微微而笑：“何不使孔公往襄阳以吊赵邠卿？”

第九章、德不可见


    
前不久得到的消息，赵岐赵邠卿长年缠绵病榻，最终死在了襄阳。


    
说起来赵岐还是迁都许昌那年奉命出使荆州的，随即就让刘表给气着了，一口气上不来，当即躺倒，闹了个半身不遂。曹操多次派人想把赵岐给接到许都去——那跟郑玄一样，都是装点门面的好旗帜啊，哪怕不当官儿呢，只要跟自己身边儿摆着，那都能产生一定的政治号召力——奈何老头压根儿就挪不了窝，使者们只得废然而返。


    
终于，赵岐去世了，享年九十四岁高龄。


    
赵岐曾经做到九卿之一的太常，按照规矩，朝廷应该派人前往吊唁，最好再帮忙送他的灵柩返回京兆老家。因此是勋建议曹操，既然你瞧孔融不顺眼，干脆把他赶到荆州去吊唁赵岐吧，眼不见心不烦啊，也省得你老被他气得头疼病发作。


    
曹操说那才能赶走那混蛋几天啊？一来一去，哪怕途中游山玩水，哪怕再送赵岐归葬京兆，也用不了半年啊，半年以后他还回来乌鸦叫，烦不烦哪！你这主意不治根儿嘛。


    
是勋说要想治根儿那就只好宰了孔融了，否则以他的名望，迟早还会返回朝中。问题如今主公你的根基还不够稳固，他怪话连篇，具备一定的煽动力，所以你才恼怒。若等到你已臻无可动摇之势，那时候孔融说再奇怪的话，也可以当作一个臭屁，还用在意吗？


    
曹操说那半年时间也不够啊，我要半年就能根基彻底牢固，除非是刘表、刘璋、孙权、吕布，外加袁绍，全都在三个月内不但纳地归降，还亲自跑来许都朝我……朝皇帝磕头——做什么梦哪？那怎么可能！


    
是勋继续微笑，说只要玩儿点花样，就能让孔融去这一趟，不止半年哪。咱请刘表扣下他，让他在荆州多呆个三五年的，直到主公你彻底安定了中原，派发大军去伐刘表，那时候再解救孔融不迟……是勋给曹操献上一条妙计，曹操听了不禁莞尔，竟然连脑仁儿都不疼了。但等笑过之后，他对是勋说：“此计非宏辅行之不可。”是勋说我出的主意，当然由我去办，但是请主公宽限几日，我才回京就去找孔融说这事儿，痕迹太过明显啦，孔融也不傻，怕被他看穿。


    
曹操撇嘴，说就孔融那点儿小聪明，他要能看穿你心中所想才有鬼呢。不过就怕有别的明眼人瞧出来，有损宏辅你的声誉——好，给你半个月时间，去给我把孔融搞定喽。


    
终于暂且放下了孔融问题，是勋得以正式向曹操汇报工作。此番遣丞相司直分巡各州，是勋前往海、徐，荀谌是去的冀、瀛，司马朗赴司、雍，袁涣在谯、豫，国渊往兖、泰，邴原往青、登——除了庐、并、朔三州，曹操的辖地皆有所遣。曹操对是勋说，除了司马朗路途较远，雍州又才刚平定，尚未归来，其他各位都比你早还都啊，但所举荐之人，十成里有三成都被毛孝先打了回票，就你所举荐的落选的少，宏辅你有啥经验可以传授给他们吗？


    
是勋说：“无他，勋所荐者皆方直之士也。”毛玠那臭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瞧得上什么人，瞧不上什么人，你心里肯定也有数啊。我所推荐的人品德都好，所以才能对了毛玠的眼，大批过关。


    
曹操微微一皱眉头：“岂海、徐之士，皆清廉仁爱者耶？”荀谌他们看人的眼光，不见得比你差太多，为啥会有那么多被打回票的呢？难道海、徐两州的士风就比较淳厚吗？


    
是勋摇头而笑：“非也。为彼等赴都之前，勋已先告诫之，使着布衣以谒孝先。”我都提醒过他们啦，赶紧把绸缎衣服都藏起来，穿得朴素一点儿去见毛玠，那毛玠肯定就瞧着顺眼啦。


    
曹操继续皱着眉头，紧盯着是勋的眼睛，却不说话，那意思——是宏辅你这是作弊啊知道不知道？作弊还则罢了，你还公然宣之于口，究竟是何用意？不用我问，直接说道出来吧。


    
是勋正正衣襟，朝曹操深深一揖：“自建武中兴以来，世家多并田土，骄横淫逸，民风因之而奢。今主公尚简约，孝先亦从之，欲化风俗而齐人心，此宜当也。然勋近许，见士皆布衣垢面，吏则羸牛柴车，形容不饰者谓之廉洁，敢著新衣者即为不清……其真耶？其伪耶？”最近许都附近的风气很成问题，士人不敢穿好衣服还则罢了，竟然经常连脸都不洗，官吏往往乘坐着老牛拉的破车，谁要是不注重容仪吧，就会被目为廉洁之士，谁要是穿件新衣服啊，那就必然有贪污腐化的迹象——你说这是真相呢？还是假装出来的呢？


    
曹操沉吟不语。是勋接着说道：“矫枉难免过正，然过正则不中庸——故子曰：‘过犹不及。’孝先方正、聪慧，亦难免为伪所炫，何也？为才可见亦可试也，德可试而不可见也。陈平岂笃行者耶？遂辅高祖以得天下。设举平于孝先，恐不免沉沦下僚，不得为朝廷所用也。”


    
陈平在老家曾经被人污蔑偷嫂，不过他的品德确实也不怎么高尚，跑到刘邦手下，以“裸身而来”为借口，先就收取了不少贿赂，要是按照如今选拔人才的标准，那他肯定不合格啊。然而如今天下尚未平定，正需大量人才，是需要紧揪着这些小节不放的时候吗？


    
终于，是勋说到重点了：“故臣以为，地方举贤，德才虽当并重，而才必在德先，瑕疵不必深究，细过不必苛责……”除非这人才道德太过败坏，甚至触犯了国法，否则还是别太苛求必须高尚无瑕吧——“中央甄别，亦当以才为先，以德为辅。然而，何谓才可见亦可试也？臣意必先试之以题，审之、验之，而非一二子随心以观之也。”


    
中央对于地方上选拔出来的人才，不能靠一两名审查官员按照自己的好恶来评判，咱得先——考试！


    
是勋这是在尝试着迈出“科举制”的第一步。其实汉代并非没有公务员考试，但是执行范围相当狭窄，初入官途者，或为各府属吏，或者为郎，所谓郎就等于是官僚预备队，由光禄勋管辖，接受考核，以决定再推举去担任何官何职——考核项目当中，就包括了笔试。


    
是勋说咱得把考试范围扩大，凡是地方举荐上来的人才，一律都得笔式。其实地方举荐也分两种类型，一是初入官途，二是已经做过一阵子小吏了——孝廉孝廉，廉即指廉吏，你光窝在家里艰苦朴素，何得谓之为“廉”？小吏好考核，有他的政绩摆在那里，初入官途者就不易考核，地方上说啥就是啥，只要别被人揪住太过分的错处，中央大多能够直接通过。是勋说这不行啊，德行如何，是瞧不出来的，也考不出来，但才能如何，不仅仅靠眼睛瞧，靠考试也能明了啊，为何不能施行普遍的考试制度呢？


    
他没想从基层就开始搞科举，一步到位太不现实——而且这时候的朝廷也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搞什么乡试、府试。但是中央可以先行一步，和地方上的举荐制形成双轨。


    
曹操仍然沉吟不语，跟那儿仔细权衡利弊。曹政跟是勋关系不错，忙在旁边帮腔：“姑婿所言有理……”曹操打断他的话：“吾故熟思之也。”是勋说这事儿倒也不急——他要是紧着催曹操，就怕产生反效果——我只是提一个建议，具体如何实行，如何落实，还得相府署吏开会商讨，拿出方案来交主公你核准。


    
“可下之西曹，使斟酌之。”你直接给西曹掾下命令，让他们去研究——言下之意，我只是给你出主意，不愿直接负责此事。


    
曹操说好吧，你的主意我收到了，还得再考虑考虑。转换话题，询问是勋，说你回来的途中往庐州走了一遭，不知道如今江北的情况如何？江东方面可有啥异动没有？是勋毫不隐瞒，就把跟鲁肃的对话合盘托出。曹操点头，说我的想法跟你一样，再花两三年时间彻底稳定了辖区，再琢磨袁绍问题和刘表问题。说到这儿又皱眉头，倘若三年以后再打刘表，那就是说……孔融那混蛋，我顶多也就赶走他三年啊！


    
是勋心说你还不知足吗？况且，听你的口气，三年后发动南征，那是稳赢的事儿，真能有那么简单吗？官渡……类似官渡作用的大战你是打赢了，赤壁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西汉朝的丞相也掌握了相当大的监察权力，常遣丞相史或者丞相司直出巡、监察各郡国——即名为出刺，丞相史出刺，就是后来“刺史”一名的源头。但这种巡查并没有明确的期限规定，不定多久才派一拨出去呢，也不定这回巡查哪些郡国呢。是勋跟曹操建议，咱得形成制度，二到三年一巡，而不能想起来就办，想不起来就废。


    
你说啥？一年一巡？你想累死我啊……所以这回出差回来，起码能在许都安安生生呆上两年了吧，主要工作不过整理和审核各地的上计而已，也不算繁忙。当然啦，以是勋的身份、地位，他同时还是曹操的重要参谋，平常杂事儿也很多，再加上自己不肯因循守旧，还经常给曹操出点儿新主意，很多事儿也得落到自己头上去亲自处理——所以研究科举的细节，他就懒得再管啦。


    
再比如说，他还给曹操推荐了华佗不是吗？终于，在返京十日之后，荆洚晓他们把华佗给押进了许都。

第十章、并案讨夷


    
华佗自由散漫惯了，虽然一时被说服，答应了是勋，待等东陵亭附近的伤病全都得到救治以后，他便启程前往许都。然而一个地区的病人，怎么可能真的治得完呢？旧人才好，新人又病，所以华佗就一直拖着，始终不肯上路。


    
荆洚晓等三人急了，于是便按照诸葛亮的指点，跑去华佗面前，跪地大哭。荆洚晓说啦，我奉主公之命，送您前往许都，任务若是不能完成，按照法度，轻则下狱，重则处死啊，而且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十岁的幼童，中有妻妾兄弟姊妹……全都会受连累啊。华先生您要再不肯动身，干脆，我们死在你面前得了！


    
其实包括荆洚晓在内，这仨部曲全都是孤儿加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儿来的什么老娘、孩子啊。


    
然而绝大多数医者，心肠还是软的，尤其华元化——以诸葛亮的观察和揣度，他要不是心肠软，一心治病救人，干嘛放着好好的士人不当，孝廉不应，要去当医生？就光是沉迷医学？那照样可以当着读书人，而把医术当副业啊——比方说张仲景——干嘛偏要走上这条受人轻贱的不归路呢？


    
诸葛亮猜得没错，华佗这人硬的不吃，就吃软的，荆洚晓等人这么跪地一哭，华元化就慌了，说好吧，我治完手头这几个病人，便立刻启程西去。荆洚晓亲自监视着华佗，还让另两名部曲撒开了去轰前来求诊之人——只要远远地赶开，别让华佗瞧见，自然不可能触怒老头儿。


    
即便如此，他们这一路走，一路也难免会再遇到病人啊，所以华佗拖拖拉拉的，直到是勋返回许都十天以后，他们才始赶到。


    
是勋倒也没有责怪荆洚晓那仨货把人带来晚了，而是直接领着华佗就奔了丞相府上。问题是华佗给曹操按了半天的脉，完了摇头，说你不发病的时候，我还真无法确诊。


    
曹操这头风病发，毫无规律，有时候五天就一疼，有时候能扛好几个月，有时候疼得在榻上翻滚，有时候咬着牙关、扶着额头，还能勉强理事。正赶上曹操这几天没有发病，是勋毫无办法，只能暂且把华佗领回自家，先让他跟许柯相见。


    
许柯自然久仰华佗之名，赶紧大礼拜见，就向华佗请教疑难。华佗也听说过张机张仲景之名，一听啥，你是张机的弟子，正好，你老师的医案要是不保密，能不能给我说道说道？二人相谈甚欢。


    
是勋一瞧这倒不错，就关照许柯，我把华先生托付给你啦，让他跟你一起居于府中，白天跟你去坐诊，千万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之外。若是有什么亲朋故旧要求出诊的，全都你去，再让别人盯着华佗，绝不可让他离开我家一步。


    
好在等待时间不长，没隔三天，相府便来人相唤，说丞相又犯病了，请华先生赶紧去瞧瞧吧。


    
曹操这回犯病，又是让孔文举给气的。


    
且说此时朝廷将幽州一分为二，西部仍称幽州，主要有刘和、袁绍两大势力，东部则称平州，平州刺史为公孙度，还有部分汉土落在了高句丽手中。此外在辽西走廊一带，盘踞着三郡乌丸的主力，共推丘力居为单于，丘力居死后，传位给儿子楼班，但是年龄尚幼，难以服众，大权都掌握在其从子塌顿手中。


    
袁绍还占据着冀州的时候，就为了对付公孙瓒，而遣使乌丸中，羁縻塌顿，如今更干脆召乌丸兵去攻刘和。刘和本为幽州牧刘虞之子，刘虞为公孙瓒所杀后，袁绍就派他前往渔阳、上谷等郡，会合刘虞旧部鲜于辅、阎柔等人，东联乌丸，以薄公孙之背。等到袁绍退入幽州，朝廷封他为幽州牧，任命刘和为上谷郡守，鲜于辅为渔阳郡守，阎柔为护乌丸校尉，其实是支持他们跟袁绍分庭抗礼。


    
所以名义上刘和受袁绍领导，其实属于半独立势力，袁绍要想在幽州站稳脚跟，非得先把刘和的势力拔起来不可。然而袁绍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攻刘和，以免被虎视于后的曹操抓住把柄，因而就怂恿乌丸侵入右北平和渔阳。


    
刘和遣阎柔去向袁绍求救，被袁绍以粮秣不足为由给婉拒了。阎柔没有办法，只好千里迢迢跑来许都，上报朝廷。曹操聚会公卿百官商议，说咱们是不是派兵去伐乌丸，以救刘和、鲜于辅哪？


    
其实曹操并没有真的打算发兵，因为刘和的势力未损，且还能跟乌丸扛一阵子呢，他希望刘和能够削弱乌丸的力量，进而制约住袁绍。而且，倘若袁绍一瞧乌丸击不垮刘和，心一急亲自动手，自己不就有借口把幽州彻底扫平了吗？


    
当然啦，百官之中主张发兵救援的人也不少，尤其郗虑郗鸿豫跳得最欢，甚至搬出华夷之别，民族大义来，请求曹操一定要起兵北伐。就在这个时候，孔融又跟旁边儿说起怪话来了：“丞相远征，萧条海外。昔肃慎不贡楛矢，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


    
外夷有罪，该打啊该打，不过呢丞相，想当年肃慎人不肯向周王室进贡方物，后来丁零族偷走了苏武放牧的牛羊，咱是不是并案处理，都要他们给吐出来呢？


    
言下之意，曹操你要是去打乌丸，那只是贪图外族的财物，想要扩张自家的势力，所以找个借口罢了，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的。


    
曹操气得当场头风发作，只好宣布散会，让人拿担架给扛回了相府，赶紧召唤华佗前来诊治。是勋领着华佗去见曹操，就见这位曹丞相横卧在榻上，以手覆额，疼得直哼哼。华佗放下医囊，近前施了一礼，然后扳过曹操的左手来，先号了脉，接着双手按住曹操的脸颊，中指在两侧太阳穴上轻轻按揉了几下。


    
是勋和曹昂同时在旁边问，怎么样，能治吗？华佗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请丞相解衣，吾要行针。”


    
曹昂赶紧过去，帮老爹把上衣解开，露出宽阔的胸膛和微微隆起的小腹——是勋瞥了一眼，心说我倒没注意，曹老大这是见肥啊，诡异，就他们家那种伙食，也能吃出胖子来？


    
华佗取了一枚一尺多长的银针来，也瞧不清手腕如何一抖，便已然插入了曹操的胃部。就听他说：“吾在鬲下用针，当入五分，若觉酸麻难当，请丞相颔首。”曹操“嗯”了一声，但随即就叫唤起来：“至矣，至矣！”到地方啦，好难受，光点头可不成，我得嚷嚷两声。


    
华佗食、拇二指把银针轻轻一捻，随即便拔了出来。就见曹操“腾”地从榻上坐起身来，满脸的惊喜：“吾头不痛矣——果然神医！”


    
曹昂吃了一惊，说这就算治好了吗？华佗摇头道：“此止可止痛耳。疾在脑中，非针灸所可施之，当以利刃……”


    
是勋吓了一大跳，心说用利刃干嘛？开颅啊？我不是警告过你别出这种馊主意吗？！


    
好在他领会错了，华佗只是说：“当以利刃于脑后放血一盅，并饮吾汤，可使百日不发。其后缓缓调理，恒视攻治，三五年乃或可痊愈也。”你先放点儿血，再喝我的药，保证一百天内不再发病，然后咱们慢慢治着，有个三五年，说不定就断根儿了——想要一针见效，那是不可能的。


    
是勋心说放血是啥意思？减轻颅压么？他也不懂华佗这么治，究竟科学不科学，有效或无效，没办法，姑且听着吧。


    
曹操可立刻就警觉起来了：“脑后下刀……须华先生亲操乎？”必须得你来操刀吗？你下刀要狠一点儿，我说不定就挂了呀！还好是勋事先警告过华佗，曹操这人疑心病重，所以华佗微微而笑：“佗可指点之，公子操之。”让你儿子来下刀，你总该放心了吧。


    
曹操长舒了一口气，说那还等什么，子修速取利刃来。然后翻过身，让华佗指给曹昂看，说就这儿这儿，这块的头发，最好先剃光喽，然后拉一个一寸长、一厘深的口子，放一盅血，再用我的药膏涂上，即可止血。


    
忙活了好一阵子，才算给曹操放完血——其间曹操还把自己贴身的医士唤来，让检查一下华佗自配的止血膏药——然后曹昂就领着华佗下去开方、煎药了。曹操这才从榻上爬起来，在是勋面前很不成体统地伸了个懒腰，说：“忽忽但觉头目清明——真神医也，有劳宏辅。”


    
是勋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说不上什么“劳”，然而：“主公欲如何赏赐华佗？”


    
曹操说我赏他百金，够不够？是勋微笑摇头。曹操瞪大了眼睛：“莫非欲得千金之赏？”是勋说财帛赏赐多少，其实无所谓，但华元化本为士人，无奈而成医者，你若能恢复他士人的身份，相信他定然高兴，就肯长期留下来帮你把这病给去根儿了。


    
曹操把脸一沉：“莫非华佗欲以此而挟吾乎？”他是想以做官为要挟，所以才不赶紧的把我的病去根儿吗？


    
是勋心说怕的就是你这么认为啊，那华佗还不死定啦！

第十一章、不闻恶声


    
曹操究竟为什么要杀华佗，也是千古一大疑案。利斧劈头当然是小说家语啦，《三国志》上说，华佗一直在许都侍奉曹操，实在想念家乡，就借口接到家书，请假回去探亲。可是他这一去就不肯回来了，还撒谎说老婆有病离不开，曹操发了好几封信去叫，华佗都不肯启程。于是曹操便派人前去探看——华佗老婆要是真有病呢，那就赏赐他小豆四十斛，宽限假期，要是装病呢，就把他逮捕法办！


    
身为名医，要想让老婆装病应该是不困难的，但不知道过程究竟如何，总之谎话最终被揭穿，华佗给押回了许都监狱。曹操一怒之下，连荀彧的话都听不进去，下令将华佗明正典刑。


    
要是泛泛理解，曹操是气恨华佗对自己撒谎，加上这位曹丞相是很严刑峻法的，华佗既然犯了罪，那么便无可恕之道——拼着我的头风病再也没人治了，也得让这混蛋伏法。


    
然而史书上一前一后两句话，似乎暴露出了更多的内幕。前一句，说华佗“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对于自己抛弃在当时比较高的社会地位，而操被人轻贱的医术，是有一定悔意的；后一句，曹操后来再次犯病，不但不因为杀了华佗而懊悔，反倒说：“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


    
后人根据这两句话来研判，华佗似乎是可以给曹操断了病根儿的，但因为想要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便以医术为要挟，总也不肯放开手给曹操施治。甚至有人慨叹，华佗之死，乃咎由自取啊。


    
是勋对于这种说法是抱怀疑态度的。首先，曹操如何猜测华佗的想法，那是一人之见，未见得便是实情。固然曹操这人非常聪明，正所谓“难炫以伪”是也，华佗真要抱着不敢宣之于口的什么龌龊心思，曹操不难一眼看穿；然而曹操疑心病重，晚年还有受迫害妄想症，一时的胡猜乱想，或者只是为了宣泄心中恼恨，就冤枉或者污蔑了华佗，那也并不奇怪啊。


    
曹操还说赤壁之战是“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呢，能信吗？


    
再者，华佗若想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自可以治好了曹操的病，然后邀功请赏，何必用要挟这种会引发曹操恶感的手段呢？治不好曹操的病，对他有啥好处？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能够常伴曹操身边，狐假虎威了，但问题若想常伴曹操身边，他又为何要请假回家，并且逾期不归呢？这不根本上就矛盾吗？


    
所以是勋觉得，华佗不大可能真的要挟曹操。然而一方面真实的历史往往比小说还要荒诞，并不能彻底抹除掉这种可能性；另方面，华佗没这心，未必曹操不会乱猜——在原本的历史上，或许就是因为他胡乱猜测，才最终弄死了华佗吧。是勋觉得一代名医若就此丧命，实在可惜了的，并且这也有损曹操的名誉，将留下千古骂名，故此——防微杜渐，我先来帮他们弥合一下矛盾吧。


    
故此是勋就对曹操说：“华佗安敢挟术以要主公耶？彼见居吾家，与张仲景弟子言谈中，常出憾语，故吾以为若复其为士人，必喜过得千金也。再者，彼乡野之人，醉心医道，若闻何处有难症，便如子廉闻何处有战事一般，恐其不安久居于都中也……”


    
曹洪要是听到哪儿打仗，肯定第一时间跑你这儿来请战，这人有打仗的癖好啊；华佗也是同理，他有治病的癖好，要是听说哪儿发现了疑难杂症，说不定就不肯呆在许都了，想跑过去研究。


    
“若与其官，且迎其妻子，则必不走矣，可安心为主公诊治。”


    
是勋不但建议曹操赏赐华佗官职，还建议曹操把华佗的妻儿全都接进许都——华元化以后再想借口探亲落跑，你都没处跑去。


    
曹操微皱眉头，疑惑地瞥着是勋：“宏辅何爱一医之甚也？”你为华佗考虑得挺周全啊，左右不过一个医生，干嘛对他那么好？是勋对此问题早有腹案，当下淡淡一笑，回复曹操：“华佗野人，不识礼数，恐异日触犯主公也。勋为荐人，安敢不思虑周全？”总归是我把他举荐给你曹丞相的，将来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难道会一丁点儿都不受连累吗？


    
曹操这才缓缓舒展开眉头：“宏辅无乃太过谨慎乎？吾与卿份属君臣，实同兄弟，何必如此。”是勋趁机就拍马屁：“主公雄才伟略，如天如日，勋安敢攀附？能相助主公终成大业，则此生不虚度矣。”


    
曹操听了这话挺开心，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可是给华佗一个什么官儿当呢？当年陈珪举他当孝廉，他要是应承了，现在也好给个职务，他根本就给辞了，总不成这头发都白了，再由地方荐举？再说了，荐举上来能当啥官儿？他终究只是一个医生啊。


    
是勋听了这话就有点儿迷糊，说让华佗当太医令不是挺合适的吗？要是没有空缺，暂时当药丞、方丞也行啊，我又没说封他当高官显宦。


    
曹操翻了翻白眼：“吾欲专用华佗也。”


    
汉代在少府之下，设置太医令一职，六百石，负责为宫廷和百官治病。太医令的佐官有两名，一名药丞，一名方丞，顾名思义，分别负责药材和药方，都是百石的小吏。然而曹操说了，他想让华佗就服侍自己一个人，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只服从自己的命令。


    
是勋闻言眉头微皱，眼珠一转，当即便想明白了曹操的用意。曹操是怕任命华佗做朝官，到时候接触的人太多，万一受人指使，趁着给自己看病的机会下什么毒手，那可就悔之莫及了。所以嘛，既然要给自己治病，这大夫曹操得牢牢地抓在自己手心里。


    
是勋不禁笑道：“以佗为相府吏可也。相府之制，丞相自定，又何疑也？”相府里加一两个属吏的位置，那还不是你说了算？你犹豫什么呀？——“可设医曹掾，主府中医药事。”


    
曹操说行，那就让华佗来当这个医曹掾，我再派人去把他家眷接到许都来。说到这儿，突然又把眉头一拧：“宏辅，卿之所求，吾皆允之，吾之所命，卿尚记否？”是勋闻言愣了一下，赶紧拱手，说我这就去孔融府上，把他哄到荆州去，主公你且静候佳音吧！


    
赶紧出了相府，就去拜望孔融，却不料孔融不在家中，呼朋引伴喝酒赋诗去了。是勋只好留下名刺，说孔公何时返回，速速来报，吾再拜访。


    
孔融这一喝酒赋诗，直玩到黄昏时分，方才归家，听门上禀报，丞相司直是勋来拜，就不禁蹙眉沉思。他心说是勋最近跟我越来越生疏——他终究是曹家人，想要避嫌，也在情理之中——为啥今天我刚气着了曹操，出去找人喝酒庆贺，他便找上门来了呢？跟白天在朝堂上气曹操的事儿有关没关？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出于礼数，便遣人去是府上通报，说我回来啦，但是时间太晚了，咱们改天再约吧。


    
谁想到门客去了不久，直接把是勋就给领了过来，登堂入室。孔融赶紧迎出来，拉着是勋的手说：“夜矣，而宏辅急来，未知何事？”是勋抽出手来，朝孔融深深一揖：“勋之来意，孔公岂不知耶？”


    
孔融把脸一沉：“无乃为今日之事乎？宏辅欲劝吾退避曹公耶？”你是想让我对曹操让步吧？


    
是勋没想到这家伙倒挺开门见山，当下微微一愣，正打算拐弯抹角地相劝呢，就见孔融突然抬起双手来，把两耳一捂：“君子不闻恶声。宏辅且去，吾尚不愿与卿绝也。”你啥都别说了，免得伤感情——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是勋不禁瞠目结舌，心说你今天出门去喝了多少酒啊？你真是堂堂孔北海吗？你是琼瑶剧女主角穿越来的吧？眼瞧着孔融转过头去，不理自己，不禁怒上心头——我来是要救你的命啊，你倒把恩人当仇人，真正情商为负，不可理喻！干脆转身就走。


    
孔融这才把双手放下，长出了一口气。他这个人很情绪化，要是关系好呢，对方做什么都可以原谅，要是哪天关系不好了，能拐弯抹角地骂得你狗血淋头。好比对曹操，初入许都的时候，什么“梦想曹公归来”啊，什么“曹公忧国无私”啊，在孔融自己看来，那不是谄媚，而是真实的感恩之情流露；可等跟曹操翻了脸，他是不失任何一个机会地讥讽曹操啊，甚至把曹操气病了，还得意洋洋地出去喝酒欢庆。


    
再比方说对郗虑，两人很早就有交情，还时常相互吹捧，按照史书上说的——“州里比郡，知之最早。”“文举盛叹鸿豫名实相副，综达经学，出于郑玄，又明《司马法》，鸿豫亦称文举奇逸博闻。”可是因为拥曹还是反曹的问题，两人最终绝了交，孔融就对郗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见天儿挑对方的错。


    
当然啦，郗虑对孔融更过分，在原本的历史上，他直接向曹操进谗言，杀害了孔融，但那是出于政治需要，跟感情无关。


    
孔融曾经很器重是勋，即便如今分为两个阵营，是勋常年在外奔波，也没跟他起过当面冲突，所以还没有割袍断交。孔融心想就这么着吧，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咱们继续做诗友，不涉政治。可你要是跟我谈政治，咱们非得翻脸不可，所以——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他以手掩耳，是勋忿怒而去。孔融心说是宏辅啊，总有一天你能够明了我的苦心——好了，可以关门回去睡了。才刚迈步，突然门上又来相报：“营陵士人是勋，求见故府君。”

第十二章、覆巢之下


    
是勋从前一世就对孔融不报什么好感，因为这家伙徒作大言，却无实才——当然啦，文艺才能是很高的，学问也不错，但他不适合当官，因为并无治理地方，或者统筹中枢的能力。倘若孔融只是简单地忠诚于汉室，从而跟曹操起了冲突，最终身死，倒也不失为一名烈士，问题你是怎么跟曹操斗的？有本事你明着来啊，有决心你跑去辅佐刘备啊，光阴阳怪气地跟旁边儿冷嘲热讽，真能伤到曹操一根汗毛吗？


    
难不成你真以为可以靠这张嘴把曹操给活活气死？


    
可是不管怎么说，孔融也是自己迈入仕途的第一块踏脚石，并且对自己一直不错，是勋不是个冷血动物，他乐于见到曹操踩孔融，但是不希望看到曹操杀孔融。况且，自己跟孔融的关系如此亲密，将来曹操真要杀孔融，自己该当如何应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还是想办法救下孔融一命为好。


    
再加上这是曹操派下来的任务，他是宏辅脸皮再薄，也不可能孔融一捂耳朵，就干脆掉头走了，从此再不掺和此事。所以一时恼恨，等出了孔府的大门，夜风轻吹，头脑略微清醒一点，他立刻就想明白了，孔融是不想跟自己谈政治啊，也怪自己，为啥要挂着丞相司直的名头来拜呢？


    
于是赶紧转身，在府门关闭的前一秒钟，又硬生生挤了进去，关照门子，你再去通报一声，别提我的官职，只说“营陵士人是勋，求见故府君”可也。


    
门子满头雾水，可是也不敢挡是勋的驾，赶紧跑进去禀报。时候不大，孔融果然又迎了出来，跟刚才一样抓住是勋的手，口称：“夜矣，宏辅莫非自北海来？即可宿于宅下。”


    
是勋心说不用吧，我就是表明一个态度，你不必真跟我是营陵故人，多年不见，始自远方来投一般地说话吧？你真喝多啦？想演戏？好吧，那我就陪你演戏。于是抽出双手，深深一揖：“自别孔公久矣，思渴甚也，方夜来拜，公其宽宥。”其实他话说得也没错，此前出巡海州、徐州，确实很久都没见过孔融了。


    
孔融“哈哈”大笑，即将是勋让进内室，分宾主坐下。是勋本来想好的说辞，是先问问孔融为什么要触怒曹操，以此为发端，提醒孔融将罹杀身之祸，建议他南下避祸。可是刚才来了那么一出，这话就不好出口啦，他脑筋一转，开口问道：“闻孔公新得公子，故来相贺。”


    
孔融人近中年，始终只有一个女儿，嫁与泰山人羊衜，直到他四十多岁，发妻病故，续弦以后，才陆续又生下一儿一女——最后与孔融同时罹难，一个九岁，一个年仅七岁。不过这个时候，小女儿还没出生，光得了个儿子，年仅二岁。


    
听是勋提到自己的儿子，孔融不禁捻须而笑：“宏辅有心了。本以为终将无嗣矣，老来得子，颇慰渴怀。可要唤内人抱出与宏辅一观？”


    
是勋点点头，然后一开口便石破天惊：“既允赠于勋，自当先观。”


    
孔融大吃一惊：“谁言相赠于卿？”我好不容易生个儿子，谁说要送给你啦！


    
是勋长叹一声，答道：“孔公待勋恩厚，勋不能为公孙杵臼，只能为程婴也。孔公放心，勋必将公子养大成人。”


    
孔融双眉一拧，立刻把脸沉下来了：“宏辅此来，为言曹公欲杀我耶？”你自比程婴，又问我要儿子，那是把我比赵朔啦，听你这意思，曹操想要杀我？


    
是勋轻轻摇头：“曹公虽未言欲杀孔公，然公今之所为，如瞽者而骑盲马，夜半而临深池，设有不讳，恐公子亦将遭戮也。何如先付之与勋，可免来日大难？”


    
孔融拂袖道：“吾岂惧死？然吾有何罪，而将及妻孥？曹公虽暴，不过杀我一人而已，吾子安得有难？”


    
是勋冷冷一笑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其实这句成语，就是从孔融的儿子那儿来的。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杀孔融的时候，看他一对儿女年纪太小，本没打算牵连，暂时寄养在别人家里。两个孩子老老实实跟那儿下棋，有人就问，说你们老爹都被逮捕啦，你们就不害怕吗？二人回答道：“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我们也将是相同的下场，害怕有啥用？曹操听说以后，干脆送他们一起上路。


    
孔融跟曹操斗，自然不会没有被害的心理准备，在他想来，反正自己已经有儿子了，不怕断嗣，那么死亦无憾。如今听是勋这么一说，不禁手足冰凉，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勋察言观色，心说行了，可以开始劝说了。于是诚恳地说道：“人各有志，勋固知无以说孔公相从曹公也，唯异日孔公罹难，勋将效朱伯厚殓葬陈仲举，并匿公子。然勋在相府，葬公易而匿子难，虽秉诚心，惧事不协。孔公独不怜少子乎？若不愿屈身曹公之下，何不远遁避祸？先圣有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亦不堕青云之志也。”


    
孔融面色阴沉，恶狠狠地说道：“操自擅权，恐如昔日王莽，以图汉家社稷，吾自不能屈身以事也，然亦不愿远避之。有吾在朝，彼尚有所顾忌，吾若去之，其谁扶助天子？世人将以我为懦者也。”


    
是勋心说有你在朝，曹操会有顾忌，不敢篡汉？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了，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继续劝道：“申生在内而亡，重耳于外得全，然晋之社稷，终归重耳，而从之远遁如舅犯者，岂畏难惧死者乎？”未必逃出许都，就对大汉朝没有贡献啊，也不见得会被人看作胆怯逃避啊。


    
孔融双手叉在身前，狠狠揉动，表现出其内心的忐忑和恐惧。沉吟良久，才问是勋：“宏辅此言，是欲我避往荆州或者蜀中么？”


    
是勋拿晋文公的经历来说事儿，还把孔融比作文公复国的功臣狐偃（舅犯），隐含之意，是建议孔融投奔一家宗室，好在外制约曹操。可是如今刘姓藩王虽多，能免于冻馁就算不错啦，还有谁势力大到敢跟曹操斗？至于割据地方的宗室，也就刘和、刘表、刘璋三人而已——刘和不用考虑，他正为袁绍所制，为乌丸所攻，恐怕朝不保夕。因此孔融问了，你是建议我去投刘表啊，还是去投刘璋啊？


    
是勋点头道：“公果聪慧者也——何不往投荆州刘表，有三可、三益。”


    
孔融说愿闻其详。是勋解释道：“昔刘表郊祀天地，拟斥乘舆，朝廷欲责罚之，而孔公上奏请隐此事，是有恩于表，其可一也……”孔融倒不是给刘表说过啥好话，但他的意见是刘表身为宗室，要是明宣其罪，一方面朝廷的脸面也不好看，另方面容易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所以吧……他又没真的造反，咱就当这事儿不存在好了，不宜大肆宣扬。但这在事实上算是帮了刘表的忙，所以是勋说你有恩于表，若往相投，刘表必然欢迎。


    
接着又道：“赵邠卿公殁于荆州，朝廷例遣大臣往吊，而曹公不计此事，是其疏忽也……”其实倒不是曹操的疏忽，而是已经跟是勋商量好了，这活儿得让孔融来干，所以嘛，总得等是勋先说服了孔融，然后才好提起此事——“孔公何妨请旨而行，则为避曹而非逃曹也，其可二也……”你请旨出差，就此离开许都，名正言顺，不似逃避曹操，不会招致旁人的非议。


    
“刘璋暗弱，蜀不可投；刘表老儒，下士礼贤，荆南虽反，张羡亦死，张绎不足为患，是乃可投刘表之三也。”


    
孔融点点头，又问：“此三可吾已知之矣，何谓三益？”投刘表对我有啥好处啊？


    
是勋微微而笑，开始漫天扯谎：“可避曹公，免杀身之祸，比及公子年长，乃还之故郡，则即使公还被难，公子亦不难匿也，此其一……”你不可能一辈子躲避曹操，我也就请你去荆州呆上那么几年，等你儿子大一点儿了，就把他送回老家去。公子在许都，要出点啥事儿，就算我都没本事窝藏他，这要回了老家，那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啦。你那时候再想做烈士，随便。


    
“可相助刘表，并合刘璋，以为封建屏藩之势，制约曹公。吾以为曹公绝无二意，然恐他人怂恿也，若二刘在外，则无此虞。”我认为曹操不会篡位，但确实担心他一时被人煽动和迷惑，所以你在外辅佐刘表，有刘表、刘璋在，曹操就不敢妄动了，他也得个忠臣的美名，你也可以放下一半儿心来，有啥不好？


    
接着，是勋略定了定神，举起三枚手指来：“前黄祖杀弥正平，曹公素恨正平也，故不为之报，岂孔公不锥心泣血耶？若得刘表信任，或可为正平复仇，岂非益之三乎？”

第十三章、大人将归


    
是勋穿越来到此世，小蝴蝶搅动大风云，改变了原本的历史，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大势的走向。然而他也并不是万能的，祢衡祢正平没能跟是勋的经历产生交集，因此便还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被曹操给赶去了荆州，接着被刘表轰到了江夏，最终死于黄祖之手。


    
人生由外在环境和内在性格共同制约，当外在环境基本不变，内在也“本性难移”的前提下，祢衡不遭横死，那才没有天理了。


    
祢衡被杀的消息传到许都，曹操表面哀痛、遗憾——终究他跟祢衡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并且也确实欣赏祢衡的才华——其实心里开心得不得了。祢正平狂放无忌，在都内没有太多朋友，只有孔融、杨修与他交好，然而杨修明白曹操的心思，不敢为祢衡叫屈，孔融却跳将出来，建议朝廷下旨，切责刘表，并惩处黄祖。


    
可是曹操说了：“此前刘表郊祀天地，因卿之言而为其隐，不诏责之，况今仅杀一士人耶？”当初刘表那么不象话，你说为了朝廷的威信考虑，都不宜宣扬，今天你倒想起来要谴责刘表了？哈哈，孔文举你也有今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滋味可真好啊！


    
孔融当然有言辩驳——他总是有理，没理也能搅三分——说郊祀天地是有觊觎神器之意，朝廷若明宣此事，必会导致威信下降，甚至引发分裂，所以我不主张责罚刘表；诚如曹公所言，杀祢衡这事儿不大，但正因为不大，才好借机敲打敲打刘表，而刘表也绝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公然跟朝廷翻脸啊。


    
曹操一撇嘴，说你说得轻巧啊，你不是还要朝廷下诏惩处黄祖吗？黄祖是刘表的心腹，就不怕刘表会为了黄祖跟朝廷翻脸——“吾尚致力于北，不宜龃龉于南也。”曹操那时候正要去冀州跟袁绍决战，所以就一口把孔融的提议给回绝了。


    
是勋今天，趁机把这事儿给提了出来，问孔融，你不想为祢衡报仇吗？呆在朝中，怎么可能达成心愿？你要不要直接去劝说刘表，惩罚黄祖？


    
是勋这是欺负孔融对荆襄情状的不了解，以及个人政治智慧的低下了。正如曹操所言，黄祖为刘表心腹，又是荆州大族，刘表会为了个祢衡，为了你帮祢衡喊冤，就惩罚黄祖？要是没这本事，你说不定就触怒了刘表，他或者将你拘押起来，或者将你软禁起来，不再肯轻易放你还都（杀你肯定是不敢的，他连祢衡都不敢杀呢，即便把你扔给黄祖，黄祖也不敢真动名满天下的孔文举）；要是有这本事……刘表、黄祖反目，那对朝廷也是有利的呀！


    
孔融这种人呢，就是“心比天高”，对自己的能力缺乏清醒的认识，总觉得只要把本人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自然海清河宴，天下太平。所以听了是勋的话，孔融倒真的动心了——“即以吾之唇舌，为正平复仇！”


    
是勋添油加火地反复怂恿，孔融最终彻底被他给说服了，但是提出三个条件：其一，请是勋上奏朝廷，遣使吊祭赵岐，然后他再请命承担此事——要是自己提议，自己出使，未免太露逃跑的痕迹；其二，要是勋向曹操或者荀彧建议，请下谴责黄祖的诏命来，他好持之行事；其三，在暂别许都的这段时间，请是勋帮忙照顾自己的家人。


    
是勋自然满口应承，夤夜告辞而去，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去丞相府上，向曹操禀报此事。曹操说这都好办，宏辅也别你提议吊祭赵岐了，我让郗虑来干——赵岐也是经学大家，为他身后事请诏，这是大长名声之事，郗鸿豫定然求之不得啊。


    
是勋心说老曹你还真是腹黑……郗虑和孔融最近势同水火，只要是郗虑所主张的，孔融必定反对，没理也要横搅三分，你故意让郗虑提议，是打算好好瞧瞧孔融捏着鼻子请命出使的德性吗？咱别再节外生枝了行不行？


    
“孔公执拗，主公素知也，若使鸿豫上奏，或其不允，奈何？”孔融要是一时牛脾气上来，那我的所有谋划不全都泡汤了吗？“勋意使许仁笃为奏，如何？”许慈如今已经不在太学当博士了，被朝廷任命了一个新职务，称为“学士”，掌典礼、编纂诸事，隶属于太常，他老兄在郑门弟子中本来就是郗虑一党，让他上奏，郗鸿豫不会反对，孔融也不会赌气啊。


    
曹操“哈哈”大笑道：“宏辅知我也。”行吧，那就按你说的办。至于孔融提的另外两个要求，下诏谴责黄祖可以，反正我现在也不怎么怕跟刘表翻脸了，正好趁机敲打敲打他，就让文若以尚书台的名义拟诏吧。照顾孔融的家小也没问题，我即便要杀孔融，也没有罪及妻孥的道理啊。


    
是勋心说在原本的历史上，你就是罪及妻孥了，前阵子有人提出恢复肉刑，还要扩大连坐法，你不是很赞同吗？要不是群僚纷纷表示反对，你就直接以相府名义下诏了啊——我当时人虽然不在许都，事儿可是全都知道的。


    
终于大致解决了孔融的问题，是勋长出一口气。接着在相府办了一天公务，黄昏时分返回家中，才进门，曹淼就匆匆迎了上来，第一句话：“大人将归矣！”


    
曹淼之父、是勋的老丈人曹豹，此前一直率军驻扎在桃林塞，以阻断动乱的雍州与太平的司隶之间的联系。不久前马超挥师平定关中叛乱，于是朝廷下诏，加曹豹辅汉将军衔，命其返师许都。这事儿是勋早就知道，也跟曹淼打过招呼，可是今天接到了曹淼递上来来的家信，却不禁紧锁双眉，沉吟不语……曹淼在旁边儿不停地嘀咕，说到时候丈夫你应当亲往相迎啊，是勋支吾点头；曹淼又说应该帮老爹在许都置办产业，这事儿我来办即可，是勋继续支吾点头。曹淼也逐渐瞧出不对来了，质问是勋道：“夫君何所思？大人归来，可有何虞？”


    
曹淼不傻，她知道官场上是如何的云谲波诡，丈夫是如何地如履薄冰，当下瞧了是勋的神情，生怕朝廷召还曹豹，会有何不利之处，越想越是担心——虽然完全想不明白会隐含着怎样的危机——是勋又自顾自沉吟，不回答她的问题，当时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是勋这才注意到了妻子的神情，当下咧嘴一笑道：“无虞也，吾乃思及他事耳。”你别胡思乱想啊，老丈人回京会出什么事儿？即便有事儿，曹操也会保他这个二叔啊。我是联想到了别的公事——“唤孔明来。”


    
诸葛亮跟随是勋返京以后，是勋亦欲为其请相府吏职，但是被诸葛亮婉拒了。诸葛亮说自己年纪还轻，希望能够先入太学学习一段时间，然后外放去做个县令啥的，实际接触一下地方政务，然后才敢入朝廷或者相府为吏。于是是勋就开了个小后门儿，把他送进了太学。但作为自己的弟子，是勋在家中专辟一小院给诸葛亮，诸葛亮也三天两头会从太学回来是府居住。


    
这天诸葛亮并没有归来，仍然住在学生宿舍，曹淼派人去请，直到天黑，孔明才翩然而至。是勋先问他吃过了没有，然后让进书房。


    
是勋本人高踞在靠背椅上，诸葛亮坐不惯这新东西，而且总觉得在老师面前垂足而坐，太也无礼，是勋只好取一枰来，让他跟自己面对面正襟敛容跪坐。是勋首先把曹豹的来信递给孔明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他：“吾欲因之宴请兖、豫故人，可乎？”


    
诸葛亮低头想了一想，再重新瞧瞧书信，等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了淡然的微笑：“先生之意，是欲宴请谯沛人耶？此意大好，可放心行之。”


    
过不多日，曹豹抵达许都，先谒见天子，随即曹操即摆下大宴，召聚公卿，为二叔接风。宴后，是勋悄悄地请示曹操，说咱们前日商议过了，丈人此番入许，暂时不派外任，让他歇上两年，既然如此，我想要设一家宴，招待亲朋好友，为丈人将来的都中生活铺平道路，未知可否？曹操说你为老丈人请个客也要请示我吗？你又不是贾文和，不必要那么谨慎吧？是勋摇头道：“非也，主公尊贵，不宜出席，故欲请公子前往。”


    
是勋帮曹豹请客，这场合曹操不合适出席。一则曹操贵为一国之相，但同时是曹豹的晚辈，真要去了，位置不好摆；二则请客的用意是联络故交，介绍新朋，拉近与宴诸人的感情，曹操若往，众人难免拘束而不尽兴，目的就很难达成。但是不请曹操也不合适，所以是勋说了，让曹昂代表你出席如何？


    
曹操说行啊，我让曹昂、曹政、曹丕哥儿仨都去，他们都是晚辈，正应当好好亲近一下叔祖。


    
于是到了正日子，是勋干脆借了曹操在城西的别苑设宴，亲朋故友络绎前来，是勋与曹豹二人至门口亲迎。这份请客名单，是勋预先跟诸葛亮仔细地研究过了，最主要的，就是本族曹家人，以及世代姻亲的夏侯氏。


    
曹仁和夏侯惇都在外任，但是曹洪、曹休、夏侯渊、夏侯廉等人全都到了，此外还请了典韦、许禇、韩浩、董昭、是峻、任峻、王雄和满宠——七成都是武将，只有少数的文吏。


    
本来大家伙儿都其乐融融，哪怕平时不怎么稔熟的，也都可以借这个机会加深了解。可是谁想到许令满宠满伯宁才刚进门，曹洪突然“刷”地就蹿了起来，怒喝道：“若此獠在，某便去了！”

第十四章、将相不和


    
曹洪跟满宠，那是有前仇的。


    
曹子廉就一莽撞人，打仗够勇，却不但是政治白痴，而且持身不谨，经常放纵家人犯法——当时许都有二害，一个是征虏将军刘勋，另一个就是曹洪。刘勋是曹操故交，曹洪是曹操族弟，因此特加优容——不过是勋是知道的，刘勋再过几年就会因为太过放纵而被曹操诛杀，至于曹洪，终曹操一世还算平安，到了曹丕时代也差点儿被弄死。


    
前年，曹操任命在兖州时的故吏满宠满伯宁为许令，满宠是当时著名的酷吏，执法严苛，不避权贵。于是前不久就有一名曹洪的门客犯在满宠手里了，曹洪写信去求情，满宠理都不理，曹洪只好向曹操汇报，曹操便召唤满宠前来问话。满宠心想，丞相一惯放纵他这个族弟，真要是见了面，八成要我放人啊，到时候我是听还不是听？干脆，先把犯人宰了，然后再去见曹操。曹操倒是并没有怪罪满宠，反倒说：“当事不当尔邪？”——难道事情不应该这么做吗？


    
可是曹洪从此就恨透了满宠，甚至公开放话，要是在大街上撞见满宠，非把那狗头打出屎来不可！满宠也懒得跟这浑人置气，远远望见曹洪的仪仗就主动避开——两人的身份、地位相差悬殊，我避曹洪不丢人啊。


    
是勋今日设宴，所请的客人都很有讲究，正如诸葛亮所言，主体是“谯沛人”也。这时候曹家政权之中，有两个地方的人士数量最多，也最受重用，一是以荀氏叔侄为代表的汝颍（汝南、颍川）人，二就是以诸曹夏侯为代表的谯沛（沛国谯县）人，前者多为文吏，后者掌握兵权。


    
是勋虽然是青州人士，但从兖州时代就跟随了曹操，所以也是有资格挤进这两个政治集团里去的——身为文士，乃可从汝颍；曾镇方面，亦可入谯沛。问题是勋本人是曹家的女婿，天然跟谯沛集团比较亲近，加上汝颍集团多代表世家大族的利益，谯沛集团的诸曹夏侯，虽然并非单家，却亦非荀、陈、司马等大族可比，对于是勋来说，感情上也更倾向于后者。


    
所以他干脆，借着帮老丈人扩展交际圈的机会，大宴谯沛之人。


    
座中绝大多数都是亲戚，既包括诸曹夏侯，也包括是勋的族弟是峻和堂舅子王雄。剩下那些，许禇亦沛国谯人也，虽然入伙儿比较晚，却也是曹操的同乡；典韦之勇，诸曹夏侯素来倾慕；韩浩是夏侯惇的死党；任峻、满宠则都是兖州时代的老人，而且因为出身不高，向来被汝颍集团所排斥；只有董昭是硬塞进来的，是勋想要利用这个机会，把他的小集团跟谯沛大集团结合起来。


    
要跟荀氏和汝颍集团斗，就先得站稳自己的位置，然后尽可能地团结盟友才成。


    
是勋和诸葛亮研究这份名单花了很大心思，可惜挂一漏万，就忘记曹洪跟满宠有仇了——事发的时候，他们还都没有返都，后来才听说，所以印象不深，潜意识里就给忽略了。


    
可是等到满宠一进场，曹洪当即光火，站起身来就要闪人——他没有当场按住满宠，打出屎来，已经算给曹豹和是勋面子啦。可是这面子也没必要给得太足，因为曹豹的本支跟曹操、曹洪他们的分支，本来就是有矛盾的，要不是曹宏、曹豹兄弟献了徐州，为曹家立下大功，曹洪压根儿就不会搭理他这个本家叔父。所以——要么满宠滚，要么老子走，你们选择吧！


    
曹豹拿眼睛瞟着是勋，心说瞧你拟的这名单，请的这客人，你赶紧想办法解决吧。是勋心里别提有多窝火了，既想当场给自己来一耳光，也想一剑把曹洪给砍了算了。左右瞅瞅，夏侯渊叉腰望天，夏侯廉低头瞧地，曹休故意跑一边儿去跟韩浩恳谈，剩下的，谁都没资格去劝曹洪。


    
他当然不能容许曹洪这便跑了，更不能就此赶走满宠，也不能现跑过去向正在尽弟子礼数，安排坐席的诸葛亮问计。心中不禁暗骂，子修你们哥儿几个怎么还不到啊？你又不是你爹，也摆架子非得最后入场吗？要是有曹昂在，必能阻止曹洪发飙啊。


    
没办法，只好我上吧——老子一张利口说遍天下，我不信还对付不了你一个莽撞人！


    
当下先故作吃惊，问：“子廉、伯宁，有何龃龉否？”反正你们闹事儿那时候我也不在许都，就假装不知道好了，先让你们摆摆理由，拖拖时间，也方便我想辙。


    
曹洪听了这话就不禁一愣啊，他还以为尽人皆知自己跟满宠的矛盾呢，如今是勋问起来，可该怎么解释才好？实话实说？终究是自己的门客犯法在先，说出去也丢自己的脸啊——他虽然莽撞，但是不傻。


    
倒是满伯宁，态度从容，微微朝是勋一揖，沉着地说道：“宠受曹公重托，护守都下，除恶唯恐不尽，是乃得罪厉锋将军（曹洪）也。”


    
曹洪一听，这气更大发了——你说啥，因为“除恶唯恐不尽”所以得罪了我？那意思不就是说我即“恶”吗？一撸袖子，上来就要揍满宠。夏侯渊一瞧，再跟旁边儿慎着不成了，赶紧冲过来一把抱住曹洪的粗腰：“子廉，叔父宴上，不得无礼！”


    
是勋是真郁闷，本想着你们俩把事情说说清楚，我好想办法劝解，谁想这二位一个笨嘴拙舌，所以干脆不提结怨的经过，另一个轻描淡写的，但字字如刀，戳人心窝。你们不把话说明白了，我可怎么劝啊？我事先可已经说了不明白你们俩之间那些懊糟事儿啦。


    
当下只好先朝曹洪深深一揖，再朝满宠深深一揖：“二君，人生在世，其谁无过？或过或怨，难免龃龉，请瞧在是某面上，即此宴前揭过了如何？”


    
曹洪说宏辅我不是不卖你面子，这狗头太也无礼，我绝不能跟他善罢甘休！满宠微微苦笑：“厉锋将军欲殴于宠，宠亦不可坦然而受之也。”不是我要难为他，是他不肯放过我，我总不能挺在这儿等他来打吧？要不我先告辞了？


    
是勋没办法，只好把主要精力用在劝解曹洪上：“子廉，卿可知廉颇否？”


    
曹洪闻言一愣，说我知道啊，赵国的老将嘛。是勋乃道：“昔廉颇不忿蔺相如，而相如避之，何也？为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颇与相如在也，倘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则有害于国家。今子廉，丞相之腹心也，伯宁，亦担以都邑之重，若两斗之，既损于国家，亦伤丞相知人之明。子廉聪明人也，必识此理。”曹洪这种莽撞人你就得哄着，把他哄开心了自然方便劝说，所以是勋紧着给戴了顶高帽，说你是个“聪明人”啊，怎么能不明白将相不和，则危国家的道理呢？


    
谁想到曹洪朝满宠一瞪眼：“彼何如人也，安能比之蔺相如？！”你把我比廉颇也就算了，想那蔺相如能够完璧归赵，不堕国威，因此而列上卿，满宠不过小小一个县令而已，算个屁啊！曹洪心里还在想啊，现而今，估计能比蔺相如的就只有荀文若啦，可我跟他毫无矛盾呀。


    
但是是勋说啦：“蔺相如者，初不过一宦者舍人也，因荐赴秦，乃能还璧，而列上卿。伯宁才高，特锥未处囊中而已，若得其所，异日必展长才也。”他可知道，满伯宁不但长于断狱，还善将兵，将来为曹魏镇守南线，也是屡建奇功的。但是这话才一出口，就觉得并不稳妥——你说满宠如利锥而不入囊中，是在责怪曹操用人未尽其才吗？所以赶紧补上一句：“若伯宁无才，丞相安得付以都邑重任？”你以为首都地方官是好当的？那不能跟一般的县令相提并论啊！


    
满宠闻言，急忙作揖道：“宏辅谬赞了，宠不敢当也。”


    
是勋一把抓住满宠的手道：“虽然，子廉为国家重将，名位皆在卿上，若有得罪，何不就此致歉，可息旧忿也。”你跟曹洪道个歉，这事儿可能就结啦。


    
满宠面孔一板：“宠无过也，何必致歉？”


    
是勋赶紧解劝：“未言卿有过也。昔蔺相如何得有过？而乃以高就下，避让廉颇，但为国事，何惜己身？伯宁以为如何？”我没说你有错，但没错就不能道歉了吗？为了将相和睦，国家安宁，个人略微受点儿委屈，那又算得了什么？同时使个眼色，那意思，你跟一浑人那么计较干嘛？


    
满宠没有办法——他当然不想被曹洪揍，又不好这就掉头闪人，真要躲了，不但得罪曹豹、是勋，今日赴宴诸人，都未必会给自家好脸色看。既然是勋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也把自己比作蔺相如，给了足够的台阶下，那不如表现得更大度一点儿吧。于是不情不愿地朝曹洪深深一揖：“厉锋将军，往日若有得罪之处，宠今致歉，还望将军海涵。”


    
是勋掉过头来再劝曹洪，说对方都道歉了，你也就消消气吧，大家都为丞相做事，若矛盾始终不解，丞相也会伤脑筋的——“子廉，勿遗主公之忧也。”


    
夏侯廉、曹休见此情景，事情有缓，各有台阶，这才赶紧过来帮忙解劝，好说歹说，终于把曹洪给扯回座位上去了。曹洪得罪不起那么多人，只得恨恨地一梗脖子：“吾不与这狗……小人一般见识，且叫他下坐者！”满宠心说论名位，我本来就不可能去上座啊，而且你以为我喜欢跟你这浑人靠得近吗？当下施施然就奔了末位，坦然坐下。


    
一天乌云，这才算勉强散去。众人入席后不久，曹昂他们哥儿仨也都到了，于是曹豹坐了首席，是勋次席，曹昂、曹政、曹丕在下，然后是诸曹夏侯，再然后是其余诸人。全都坐下，是勋正待吩咐开筵，突然那半大孩子曹丕瞅了瞅曹洪，再望望末位的满宠，开口就问：“子廉叔父，今日如何肯与满伯宁同席？不言欲痛殴彼乎？”


    
是勋恨得一咬牙关——曹老二你真是哪壶不开就提哪壶啊，你丫怎么就这么欠呢？！

第十五章、酒池肉林


    
曹丕这家伙本来就很欠，用当时的话来说，即“轻佻”，外加喜欢“无事生非”。史书记载，中郎将王忠年轻时候曾经因为饥饿而吃过人，于是曹丕故意让他跟随车驾出行，派人在王忠马鞍上挂一骷髅头，以嘲讽之；即便后来登上帝位，毛病照样不改，他特意让人画了幅“水淹七军”后于禁败降关羽的图画，挂在曹操坟前，让于禁去瞧，把个于文则活生生给羞死了。


    
你说这人能有多欠？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昂在宛城战死以后，曹丕就变成了老大哥，得给几个兄弟做榜样，后来又假装忠厚以争嗣位，行事还多少有所收敛。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这时候的曹子桓年仅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身为庶子、老二，曹操又不大管，那就更加放浪无羁啦。套用后世的话，这就一彻底的“熊孩子”。


    
所以这回酒席宴前，眼瞧着大家伙儿都其乐融融，曹子桓忍不住又要惹事啦，直接问曹洪，说你不是放话说要把满宠揍出屎来吗？怎么今天能够跟他同赴盛宴呢？要不要上去揍他？我帮你！


    
是勋这个恨啊，我好不容易才把曹洪给劝住了，谁想到你又来惹事儿！眼瞧着曹洪的脸色沉了下来，正待起身劝解，曹昂先开口呵斥道：“子桓不得妄言！”随即曹子修转向曹洪：“叔父与满伯宁，皆大人之臂膀也，虽有宿怨，并将解之。可否看在小侄面上，揭过了不提？”


    
曹昂虽然也是庶子，但终究是长男，母亲刘夫人去世后，一直由嫡母丁氏抚养长大，跟嫡长子也没太大区别，是曹操最正牌的继承人。尤其曹操也把曹昂当继承人来培养，跟对待曹丕他们哥儿几个的放羊态度截然不同，不久前还为曹昂请得了五官中郎将的职衔，作为丞相的副手。所以曹洪谁的面子都敢不卖，曹昂的面子不能不卖，正好借此下台阶，于是故作宽宏地一拍桌案：“彼虽无礼，适亦请罪矣，吾乃宽宥之。”


    
满宠在末座听得此言，不禁一撇嘴——我是跟你道歉啊，怎么就变“请罪”了？算了，不跟你这浑人置气，谁是谁非，在座诸人都瞧得明白。


    
于是终于彻底放下此事——接受是勋的调解，曹洪将来在别处遇见满宠，可能还照打不误，接受曹昂的调解，那不管心里是不是还憋着气，都不可能再找后账啦。是勋赶紧吩咐上酒菜，进歌舞。


    
是勋本人当然没有舞伎班子，这套人马还是现跟曹操借的。他实在理解不了，吃饭的时候听唱歌，看跳舞，究竟有啥乐趣？而且这不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啊，有歌舞还多少能够解解闷，众宾云集之际，话还说不过来呢，听的什么歌？看的什么舞？然而此亦当时之习俗也，他不为自己考虑，总得为客人考虑。


    
然而不喜欢听唱歌，看跳舞的，绝非是勋一人，歌舞上来还没多久，酒才喝了一巡，夏侯廉就先忍不住了，举起酒杯来问是勋：“宏辅时享主公之宴，与王仲宣、陈孔璋、杨德祖等共坐，亦有歌舞助兴否？”是勋摇摇头，说要是那几位在，肯定是要谈诗论文的，还可能由主公命题，作诗以助酒兴。夏侯廉因此就说啦：“卿等文人，自以诗文以助酒兴，吾等武夫，亦当行令也，强过歌舞在侧。”


    
是勋说行啊，你想行令就行令呗，有何建议？曹洪在旁边儿叫起来了：“语宏辅、公仁等，卿等若欲以诗行令，吾不为也。”董昭“嘿嘿”一笑，说在座能做好诗的，大概也就是宏辅一人吧，我也不行，子廉将军不要捎带上我。


    
曹丕刚才被大哥曹昂当面呵斥，老实了还不到十分钟，这一听众人之言，又赶紧开口来凑热闹了：“吾前从河南史阿学剑，可舞剑为诸君助兴。”


    
夏侯渊“哈哈”大笑道：“子桓，汝身有剑长否？”你还没剑高呢吧，说什么舞剑。曹丕不服气了：“吾之剑术，自无法与妙才将军比，然……”左右望望，要说跟是勋、董昭、满宠这些文官比，未免跌份，说跟大哥比，却又不敢，最后挑中了堂兄：“不在政兄之下。可并舞为戏。”


    
曹政苦笑道：“吾臂已废，如何与汝并舞？”此前寿春之战，曹政身负重伤，虽然经过樊阿的悉心诊治，但一条右臂从此酸软无力，写字可以，拿刀舞剑的肯定不成啊。如今听得曹丕开口，不禁心说曹昂是多懂事一人啊，怎么他这兄弟完全不似乃兄，如此惹人讨厌！不想再听曹丕说出什么浑话来，于是建议道：“投壶何如？”


    
董昭、王雄等人都表赞成，可是勋却不大乐意了。投壶是这年月士人最惯常的娱乐竞技活动，是勋半路出家……做士人，还真没有好好练习过，以前在酒席宴前碰到过几次，回回垫底——这必输的酒令，谁肯来行啊？于是朝众人一拱手：“吾素不善投，可为诸君监令也。”我来当裁判吧，如何？


    
夏侯渊说你是半个主人，你不参与，那还有什么乐趣啊。就听曹洪“哈哈”大笑，伸手往袖子里一掏，随即“当”的一声将一枚小东西掷在案上——“宏辅不善投壶，可善投茕？”


    
是勋转过脸去一瞧，嘿，这东西倒挺精致啊。所谓“茕”，就是后世的骰子，有六面、八面、十面、十二面、十六面不等，上面不但刻画数字，有时候还刻着“自饮”、“酒来”、“起行”、“歌舞”等字样，方便行令。是勋瞧曹洪扔出来这枚茕，为黄铜铸就，作正十六面状，文字娟秀，茕的内中镂空，嵌以铜铃，真是又漂亮又精致，不禁赞叹道：“不意子廉有此佳物。”


    
曹洪说你喜欢啊，那就送给你了。是勋接过茕来想了一想，说：“掷茕行令，庶民之戏也，饮与不饮，只看天意，吾等吏人，恐行之无趣也。”投骰子行令很简单，投到哪面朝上，写“自饮”就自己喝一杯，写“起行”就敬一圈酒，全凭运气（除非出千），在坐的都有官身，耍这种令，未免有点儿跌份吧？


    
嗯，曹洪这种粗人倒是适合，许禇、典韦说不定也会喜欢，但剩下的人，就连韩浩、夏侯廉，都不一定乐于玩啊。


    
后世的各种酒令，比起汉代来要丰富得多，因而是勋想了一会儿，说咱们要不玩点儿新鲜有趣的吧——“乃各言一古人或一古事，要与酒相关，四言为限，说得出便罢，说不出或有错讹，即为乱令，罚酒一杯。”


    
哪怕曹洪、许禇他们都是粗人，作诗不会，凑个四字句还是不难的吧。


    
曹豹给女婿捧场，说这主意不错，那宏辅你就先来做个样子吧。是勋点点头，脱口而出：“斩蛇起义。”


    
曹洪一瞪大眼：“这是说高皇帝事了，然而何处有酒？”夏侯渊提醒他：“高皇帝酒醉而斩白蛇，子廉忘之乎？”曹洪恍然大悟：“原来不必带出酒字来。”


    
是勋说就是这么玩儿的，我算是过了，下一个谁来？曹豹坐在他的上首，说当然按顺序来啦，随口便道：“文君当垆。”曹洪继续表现智商的下限：“此文君又是谁了？”曹豹说就是卓文君啊，你不应该不知道吧？曹洪一拍桌案：“原来妇人亦可！”


    
此宴曹豹主席，曹昂次席，是勋为三席，坐在他对面。那么既然从是勋开始，第二个曹豹，第三个当然就是曹昂了，曹子修略一沉吟，乃道：“楚围邯郸。”曹洪明明不明白，却特意恭维曹昂，连连点头：“此言甚佳，此言甚佳。”


    
曹丕又来犯坏，追问曹洪：“佳在何处？小侄不敏，叔父教之。”曹洪眨眨眼睛：“佳在……也不着酒字，且……且有战事！”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典故，但大致意思是听得懂的，既然楚军围了邯郸城，那当然是打仗啦——“吾等为将之人，最喜此言。”


    
曹丕瞠目结舌——也不能说曹洪说得不对，可是……他真明白是在说啥事儿吗？我身为晚辈，也不好直接挑明：“其实你有听没有懂吧？”只好回应道：“且听子廉叔父更佳妙者。”


    
曹洪说没轮到我啊，下面不该是妙才了吗？就见夏侯渊捻须长吟，好半晌才道：“勾践投醪。”


    
是勋心说也亏得你能想到这一条，早知道我就再附加条件，不得带出人名和与酒相关的字眼来，否则就是乱令……罢了，真要那么搞，在座一多半儿都会喝得酩酊大醉，我准备的酒可不多啊……终于轮到曹洪了，就见曹子廉站起身来，面孔涨得通红，憋了好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来：“酒……酒池肉林！”


    
座中尽皆绝倒，夏侯廉笑得差点把杯中酒都给洒了，唯恐是勋说他乱令，赶紧一指曹洪：“子廉平生所欲者，无过于此也。”曹洪朝他一瞪眼：“有吃有喝，有美女环绕，难道汝不爱乎？！”

第十六章、谁是萧何


    
酒席宴间，众人饮酒行令，其乐无极。


    
当然是勋并没有沉醉于这种氛围之中。在他看来，分案分餐而不是围着一大圆桌，虽然按照这时候的习惯大家伙儿都是杯到酒干，可酒的度数也不过就比啤酒高点儿有限而已，再加上不能搂肩搭背，不能猜拳摇盅，再热闹能热闹到哪里去？再融洽能融洽到哪里去？


    
唉，地主阶级就是装逼的典范啊。


    
眼瞧着不少人都带了三分酒意了——满宠一直跟末位喝闷酒，更是喝得双颊通红——是勋才把自己掺过水的酒放下，假作喷嚏，以袖遮面，转头朝老丈人曹豹使了个眼色。曹豹会意，举起长长的酒杓，满舀了递向夏侯渊，貌似是随口问道：“适才门外相迎，见贤侄坐骑甚为神骏啊。”


    
夏侯渊赶紧双手持背，起身相接，同时微微而笑：“此皆鲜卑所贡骏马，丞相赏赐——还要多亏令婿自朔州送来啊。”


    
是勋从鲜卑人那里讹诈来的马匹，部分充入自家部曲和张郃军中，部分留给郑浑以易别郡货物，挑选了百余匹最神骏的，全都押至许都，献给了曹操。曹操得之大喜，留下半数，其余半数分赐众将。


    
所以听到夏侯渊的话，曹洪、曹休也紧着说，我也有啊，我也有啊，叔父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熊孩子”曹丕又来插话：“大兄、政兄亦皆有所赐，然吾向大人求之，大人却不肯与——太过偏心！”


    
曹昂安慰他说：“如此神骏，非壮士不能驭也，子桓年纪尚幼，身形未开，如何骑得？且再过三年，即大人不赐，吾亦将所获赠汝，如何？”


    
曹丕撇着嘴嘟囔：“再过三年，良马都已老了……”


    
是勋觉得这熊孩子这回倒算熊得挺及时，也熊得挺不错，仿佛故意要给自家帮腔，好引出下面的话题来一般，当下举杯朝向曹丕：“子桓若思良马，汝去疾叔父见在朔州，何不书信前往求之？”


    
曹丕尚未成年，是不准饮酒的，杯中只有清水，也急忙举杯还敬是勋，同时双眼一亮，大声道：“姑婿既收得胡人为子，请即寄信为我求之，如何？”


    
是勋心说你这话接得太好了！摇头苦笑道：“却难，却难……即我有信去，彼亦未必贡马也。”他怕曹丕不再追问为什么，所以主动跟上了解释：“胡人畏威而不怀德，所以收其为子，非恩宠之也，为易震慑之也，假以时日，自然收服。然吾既离朔州，威之不在，恩其尚浅，如何再能索马？彼亦何肯再与？”


    
曹豹适时接话：“既如此，贤婿何以弃朔州而返耶？”


    
是勋叹一口气道：“畏人言耳……”特意注目董昭。


    
董公仁是多敏的人啊，一听曹豹、是勋把话题引到了朔州，急忙侧耳倾听，如今又见是勋递过眼神来，当即心下了然，因而便帮忙回答曹豹：“将军有所不知，宏辅收胡人为子之事传入都中，众议喧然，或云不合礼法，前无古例者，或云将为鲜卑所制者，不一而足。宏辅谨慎，以是而退。”


    
其实在坐众人对于是勋收一个胡人当养子的事儿，也未必全都理解和赞同，私下里也往往议论，甚至腹诽几句，但今天是勋是酒宴的半个主人，自然不能直接对他说：“我也觉得你这事儿办得不老地道的。”只得顺着董昭的话头，纷纷为是勋喊冤。


    
夏侯廉就说了：“皆腐儒之论也，万事皆须古例——哪来那么多古例？若以胡人为父，则必为其所制；以胡人为子，是制彼而非为彼所制也。”


    
等大家伙儿都各自表了态了，董昭才微微一笑：“卿等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古例云云，不过托词，彼等真意，是胡人剽悍难制，恐其为宏辅所制，良骥千万，恐成尾大不掉之势耳。”


    
是勋在心里一竖大拇指，心说董公仁你真够朋友，我都不方便直接说出来的话，你倒帮忙给挑明了——足感盛情！


    
曹洪闻言，勃然大怒：“刘表在荆州、孙权在扬州、刘璋在益州、吕布在并州，竟无人言其势大应伐，独来猜忌宏辅？！即当日袁绍在冀州，主公欲伐之，彼等腐儒亦皆为袁绍说项——难道只有我曹家人……曹氏姻亲，才恐坐大否？！”


    
是勋在心中鼓掌，暗说：答对。看起来曹子廉也不是一个彻底的浑人嘛，他脑子转得也不慢啊。


    
曹豹及时接话：“吾等为丞相镇守地方，南征北讨，删夷群雄……”他故意不说“为朝廷”，而要说“为丞相”——“反遭小人之嫉，真是可恨！”


    
任峻有点儿听不下去了，赶紧一摆手：“腐儒之论，何必深究。公仁所言，未免深文，吾料彼等非嫉宏辅也，只是无识而已。”他们没你说的那么卑鄙啊，只是傻点儿、迂腐点儿罢了，你可别随便上纲上线，搞不团结啊。


    
董昭摇头笑道：“伯达忠厚人也，自不识小人诡诈之心。出之为将，入则为相，主公亦因战功得居丞相之位。彼等窃据中枢，空劳案牍，无尺寸战功，而恐旁人立功，将摇撼其势耳。宏辅入可参与机要，出可镇定方面，又是曹家姻亲、朝廷重臣，彼等岂欲宏辅立功耶？”董公仁最近跟荀氏愈行愈远，所以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大玩儿挑拨离间。


    
任峻劝道：“公仁被酒矣，此言不妥。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以是韩信之功，不如萧何，彼等又有何惧，而嫉宏辅耶？”你也是文官啊，干嘛站在武将一头，说文官没用，只知道“空劳案牍”？这“劳案牍”也是很重要的嘛。


    
董昭知道自己话说得有点儿多了，也有点儿露了，借着任峻此言，赶紧收篷：“确乎不胜酒力矣，再尽一杯，便将告退。”说着话举起杯来敬任峻，同时最后补充一句：“伯达以为当世谁为萧何？伯达行屯田之策，使足食足兵，是真萧何也！”你把荀彧当萧何？是啊，他管理内政，调派物资，确实起了点儿作用，但要不是你负责屯田，产出那么多粮食来，荀彧再能干，他能凭空变出物资来吗？


    
任峻脸色一变，忙称不敢、谬赞，跟董昭干了这杯酒。他本来还想再多解劝两句，但论耍嘴皮子实在比不上董公仁，故而一时嗫嚅无言。是勋心说话说到这儿，略点一点就行了，再往深里挖，反倒容易产生反效果，于是趁机转换话题：“公仁所言甚是，伯达之功，吾等将兵者皆知也，毋得谦逊！”故意把自己也算进“将兵者”行列里去，是为了拉近和诸曹夏侯之间的关系。


    
他知道今日席上之言，曹昂回去后肯定会报告给曹操知道的，而即便席间无人汇报，也未必曹操打听不到——你以为校事是吃素的呀？然而借着酒意发发牢骚，只要别过线，别把矛头指向曹操本人，曹操是并不会有多在意的；真要是受了委屈还噤口不言，反倒可能会遭多疑的曹操猜忌。


    
领导从来不怕手下人闹矛盾，只要不影响大局就成；相反，领导就怕手下人全都同心一意，正所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既不现实，也容易威胁到领导本人的权势。比方说曹洪跟满宠有矛盾，曹操不会不知道吧，可是你看他劝过曹洪吗？只要曹洪没有真的痛殴满宠，曹操就不在乎。


    
在原本的历史上，张辽跟乐进有矛盾，可曹操偏要把他们俩凑到一块儿去，就是避免方面坐大——当然啦，曹操知道张、乐都不会因私忿而害公事，这必须是大前提。


    
所以是勋辞朔州之任，返回许都，到今天也已经大半年啦，心里始终憋着把火，趁喝酒且面对亲戚好友的时候略略发泄一下，算多大的事儿？曹操顶多单独召见是勋和董昭的时候，嘱咐一声卿等以后少喝点儿酒，注意慎言罢了。而是勋今天提到朔州之事，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把与宴之人都拢一堆，那意思，咱是一伙儿的，和那些不具名的“彼等”不同；二是警告领兵大将们，有人在嫉妒咱们哪，不可不防——我就是前车之鉴。


    
是勋觉得与宴之人，曹洪、夏侯渊他们是肯定会上钩的，说不定还会把消息传递给镇守在外的曹仁和夏侯惇，董昭是自己跳上来咬钩的，任峻则分明不想上钩……不过这也无所谓，本来此宴主要的目的，就是冲着武将去的，文吏算“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活儿”。


    
终于，宾主尽欢而散，是勋、曹豹返回后堂，诸葛亮也跟了进来。堂中早有一人端坐等候，长身有须，体格强健而相貌清癯，看到他们进来了，赶紧起身行礼，并且说：“吾在内室，已闻席间之语。今日大好宴，事亦协矣。”


    
曹豹、是勋等急忙拱手还礼。不仅如此，为示感激和亲密，是勋还特意近前两步，拉住对方的手，诚恳地说：“全赖先生之教也。”

第十七章、吾何有私


    
是勋以帮老丈人曹豹扩大在许都的交际圈为名，宴请以诸曹夏侯为首的谯沛人士（也包括部分兖州故吏），在接到曹豹来信的时候就已经定计了。这是因为，曹豹在来信当中，还夹杂了一封曹宏的书信。


    
此前被迫辞去朔州刺史之职，返回许都，是勋便无奈地想到，这天下未定呢，难道政争就要起了吗？再一琢磨，确实也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时代，同时重用谯沛集团和汝颍集团，后世有人分析，谯沛集团是代表了庶族利益，而汝颍集团是代表了世族利益，此说虽然有以偏概全之感，但两个集团主要成员的大致出身和倾向是不错的。其后董昭等依附谯沛集团，把曹操拱上了魏王宝座，在此过程中，汝颍集团的代表人物荀氏因为逆潮流而行，逐渐遭到曹操的疏远。但待曹丕上台以后，他们却卷土重来，以陈群、司马懿等为代表，全面压倒了谯沛集团。


    
当然啦，与其说这是庶族与世族之争，不如说是原本出身较低的谯沛集团，尤其诸曹夏侯，想要利用改朝换代的机会，硬挤进世家的圈子里去，成为新的豪门大族。而等改朝换代终于成功，曹氏成为国姓，夏侯成为国戚，自然偃旗息鼓，那么谯沛集团之分崩离析，从而被汝颍集团压倒，也便顺理成章了。


    
因为是勋小蝴蝶翅膀的扇动，中原一统的趋势大幅度提前，两大集团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便急不可待地展开。是勋此前虽然协助曹操压制世族，倾向于谯沛集团，却并没有明确地站队——他是讨厌政治斗争的，也缺乏足够的经验，颇欲似原本历史上的贾诩一般翩然置身事外。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处在当前的环境，考虑到他的地位，想独坐壁上观是很不现实的，因而是勋也不得不开始考虑政争的问题。然而他自知并非政争的熟手，身边的诸葛亮，以及暂时外放的吴质虽然都是个中翘楚，终究年纪还轻，也不可全然依靠之。那么，该找谁来帮忙自己出主意呢？想来想去，便想到了那个“谗慝小人”。


    
曹宏无后，所生两子三女，尽都夭折，曹豹虽有两名庶子，但都不成材，这兄弟两个若想家族安泰、世代传承，最可寄予希望的就是自己这个女婿啦，故而曹宏虽为小人，自己是必然信得过的——是勋熟思之后，特意写信去向曹宏请教。


    
曹宏此前一直担任徐州别驾，名为辅佐陶商，实执州政。然而曹操与他这位大叔父向来疏远，并不放心，因而将陶商召回都中以后，分州海、徐，各命刺史，却没有让曹宏接位。当然啦，曹操也不能不考虑曹宏的感受，才是亲笔书信送至郯城，跟曹宏说叔父你声名不显，不可遽为刺史——你是继续呆在徐州呢，还是想做别的什么官儿？我都可以安排。


    
曹宏回复说自己并无远志，只求为一任守、相可也。汉代的郡守、国相权力很大，几乎就等同于周代的一方诸侯，而且秩两千石，品位甚高，当上郡守或者国相，就等于从中低级吏人迈入高官行列啦，一般士人，平生能为一守、相，其愿已足。


    
曹操当即准其所请，即命曹宏为彭城国相。


    
此前是勋巡查海、徐，本来想当面去跟曹宏请教的，谁想那么不巧，他到了海州，曹宏正好因公事前往许都，而等他归还许都，曹宏却又折返任所去了——两人几乎是错身而过。


    
不知道什么原因，曹宏对于是勋的询问，并没有正面回信，反倒将答复送给了自家兄弟曹豹，让曹豹返都后转交给是勋。曹豹性急，自己还在半道上呢，直接就把兄长的来信夹在自己给闺女的家信里，先期派人送到许都是宅来了。


    
曹淼接到信，展开来一瞧，老爹的家信写得很通俗——因为他也知道闺女是什么文化水平——一瞧就懂，伯父曹宏的信却骈四骊六，几乎处处用典，字全都认得，连起来完全不知道在说些啥。那天是勋下班回来，曹淼直接把两封信都递过去了，是勋细观细思，曹宏的意思原来是——做人一定要站稳立场，站定脚跟，要明白谁是你的敌人，谁能够做你的朋友，然后一步步于无形间充沛自家的力量，即可立于不败之地。当自己还游离于主要政治集团之外的时候，遭受排挤是正常的，贸然发起反击则必然失败。


    
是勋心说好一位政争高手啊，他这些话，就有些红朝太祖爷语录的味道了……故此与诸葛亮商量，定下了设宴拉拢谯沛集团的方略。


    
此外，曹宏还给是勋介绍了一个人，说我远在外郡，很难帮得上你，此人见在都中，曾与我有旧，你可前往相访，必能有所裨益。是勋瞧了那人的名字，先就是一愣，心说这家伙靠谱吗？还有，天南海北的，他又是啥时候跟曹宏扯上关系的？


    
再一想，怕什么山高水长，怕什么蛮荒域外，即便这年月，只要有足够的动力，照样能够大半个中国走透透。刘备从幽州起兵，花了半辈子守青州、下徐州、转进荆州、窃取益州，那都算不了什么；想想刘巴刘子初，短短数年间即自荆北而下荆南，流亡交州，复徙益州，为了躲刘备，他容易嘛他（可惜，到了还是没能躲过去）……那么谯县的曹宏，转居徐州，认识一个从并州迁至幽州的士人，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啦。


    
此人非他，正乃曾与是勋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貌似只有小聪明却缺乏大智慧的公孙瓒之亲信——关靖关士起是也。


    
先前公孙瓒困守易京，遣关靖赴许都求赦，其实是想让曹操帮忙牵制袁绍。是勋给关靖出主意，要公孙瓒放弃易京，退与张燕合，“陆梁冀州”，关靖犹犹豫豫的，很明显舍不得坛坛罐罐，要因小利而失大势。是勋一瞧是这种情况，干脆请董昭伪造关靖的笔迹，写信给公孙瓒——公孙伯珪就此逃出生天。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勋不但救了公孙瓒一命，也算救了关靖一命，因为根据史书记载，此人最终是殉了公孙瓒，被袁绍所杀的。


    
且说关靖赴许以后，即为曹氏软禁，要待公孙瓒逃离易京的消息传来，经过反复求恳，才被放归其主。等到曹操夺取冀州，公孙瓒、张燕的兵马都被收编，自身则被曹操掳回来吃闲饭，关靖就此跟着公孙瓒回到了许都。


    
因与袁绍对抗，朝廷不但赦免了公孙瓒擅杀刘虞之罪，还加他前将军号——当然啦，那不过一个虚衔而已。但是关靖却辞了前将军长史的职务，公孙瓒欲表他为中郎，亦遭婉拒。关靖那意思，将军已无争雄之力，身在许都，但无妄念，即可如泰山之安，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不如返回老家太原隐居去吧。但是公孙瓒坚决不肯放他走，说我在都下并无友伴，你在太原也无亲眷，咱们还是继续抱在一起取暖吧。即在前将军府旁购一小院，给关士起居住。


    
所以如今的关靖，无官无职，只是日常受前将军接济的都下一普通士人罢了。


    
是勋跟关靖接触过，知道这家伙仪表是堂堂的，口舌是便给的，脑子不能说笨，可也瞧不出什么大智慧来——这家伙真能够帮上自己的忙吗？


    
然而转念一想，人生百态，各有所长，论争雄乱世、布划方略，关靖可能确实不怎么行，搁游戏里智力值能给个75顶天了，然而他能在公孙幕府中脱颖而出，受瓒腹心之任，言听计从，在跟人斗方面，说不定有两把刷子啊。曹宏那是多聪明的人，岂有虚言？


    
史书上评价关靖是“本酷吏也，谄而无大谋”，似乎就一靠拍马屁上位的小人。然而在公孙瓒易京战败以后，这位关士起却说：“前若不止将军自行，未必不济。吾闻君子陷人于危，必同其难，岂可以独生乎！”自己跑去袁绍军中，为主公殉死了——这就一烈士啊！


    
可见，对于任何一个人，都断不可轻易下结论也。


    
是勋心说我不妨去拜访一下关士起，把曹宏的信给他瞧瞧，看他是什么反应，再作决断。于是递帖登门，关靖遣人迎入，礼仪虽无错处，却显得颇为冷淡。是勋就问啦，可是因为前日冒用了你的名义，假造了你的书信，故而心中怪我？那我今天诚心向你道歉，望你宽宥。


    
关靖淡淡一笑道：“各为其主，即是君斩杀关某，亦无怨也，况止一伪书乎？且因君之伪书，公孙将军得脱大难，关某亦免于死也，是君于某有恩，安得有怨？”我不是那么拎不清事儿的人啊，你不必要道歉，相反，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是勋说：“既如此，何前恭而后倨也？”上回咱们见面，你不是这态度啊，还拍了我半天的马屁，既然并不怨怼于我，为何如今的态度如此之冷淡呢？


    
关靖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淡然回答道：“昔关某荷公孙将军重任，赴许求赦，君为曹公腹心、朝廷重臣，君之一言，关某事可立办，又岂敢不笑面相迎者耶？今某为布衣，三餐尚继，即帝力与我何加，而况君乎？”当初是为了办成公孙瓒的吩咐，所以不得不谄媚你，如今我就一光杆老百姓，我无求于你，又干嘛要对你低声下气呢？


    
啊呀，是勋心说倒瞧不出来，这位关先生还有如此傲骨。他心中对关靖的评价不禁又提高了几分，于是即将曹宏来信递与关靖相看。关靖读完了信，沉吟半晌，这才缓缓地说道：“某昔少年时，游学四方，而厄于东海，端赖曹公之救。今曹公有命，某焉敢不从？是君之事，某在都中，亦略有所闻，就某看来，君之厄也，为有私也。”你落到今天这个田地，遭到他人攻讦，都是因为你有私心的缘故啊！


    
是勋愕然道：“吾何有私？”

第十八章、皆不必问


    
关靖说是勋有私心，是勋不禁愕然。他心道我一心辅佐曹操统一天下，进而压制世族、抚安百姓，避免“五胡乱华”之类的灾难降临，放眼天下，有几个人能象我想得这么长远？有几个人能象我这么公心？说我有私心，是，私心谁没有啊，我也想吃香的喝辣的外加美女环绕，就跟曹洪说的那样啊，但这不可能影响到我的处境啊，也必非关靖所指啊。


    
那么关靖说我的私心，究竟是指的啥呢？


    
当下诚心求教，关靖就问啦：“君以为今群臣中，戮力王室，一秉至公者，谁也？”是勋说那肯定是曹丞相啊。关靖捋须而笑道：“言出君口，入于靖耳，唯天地知，又何必矫情？”你跟我这儿拍曹操马屁，有啥好处啊？说点儿实际的吧。


    
是勋叹息道：“先生所言，莫非荀令君乎？”“戮力王室，一秉至公”云云，是在说荀彧吧？


    
关靖点头道：“然也。令君因其至公无私，乃能弥谤也，君其有私，乃不能止谤也。何谓有私？近则顾其身，唯恐主疑；次则筹其势，欲成大业；远则虑其名，求万古不朽。既有此私，自然如履薄冰，愈恐人言，反致动辄得疚。”


    
他说是勋的私心表现在三个方面。从近处说，过于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考虑，害怕招致主上的疑忌；放长远一点儿说呢，是想因势利导，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再更长远，是想博取万世的贤名。荀彧之公，是他只关注目前的政事，既不考虑个人得失，也不想望虚不可及的未来，所以没有人诽谤他。是勋理想远大，自然害怕行歪踏错，整天战战兢兢。然而世事便是如此，你越不把怨谤放在心上，怨谤反倒远离，越是担心为人所忌，恨你的小人就越是层出不穷。


    
听了这一番话，是勋不禁低头沉思，五内翻涌。


    
关靖进一步解释道：“即以近日之事而论。君之守朔，为曹公也，非为国也；君之自辞，其为身谋也，其为全名也——若不为身丶名而谋，何必辞之？”你是怕怨谤及身，导致失去曹操的信任，降低自己在士林中的名望，那才紧着辞去了朔州刺史之职，导致稳定地方的愿望、平灭胡虏的理想功败垂成。要是你如同荀彧那般，光想着国事，而不虑己身，则根本不会在乎腐儒的讥议，不会在乎曹操的观感。所有怨谤，其实都是你自家招来的呀！


    
是勋心道这老兄说得对啊，虽然我不能不考虑千秋万载之事，更不能不考虑曹操的观感——荀彧就是不考虑，现在是风光啊，将来不还得郁郁而终吗？然而一时的疑忌真能对我造成多大损害吗？就算我拥兵自重，外挟胡势，内据朔州，在如今的形势下，曹操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啊，待事毕后再交兵返都，亦不失窦融也。我当初为什么就听信了吴质之言，自己吓自己，匆匆地打朔州跑回来呢？


    
当然，吴质也不是想害自己，但吴质所虑，远没有关靖来得深刻呀！


    
是勋这下子算是真服了，关士起果有长才，虽然争雄天下他排不上号，揣度人心亦一时之翘楚也，曹宏真没有介绍错。想到这里，不禁起身长揖：“勋不敏，致有今日之厄，未知当如何补救？先生教我。”


    
关靖也急忙站起身来还礼，然后说我现在还帮不了你，我只是一介布衣，对朝廷的认识，对你的了解，都还很欠缺，刚才不过一些粗浅的分析罢了（是勋心说就粗浅的分析都能让我如同醍醐灌顶……你是说真的呢，还是在自我吹嘘？），真要想我为你谋划，你得先答应两个条件。


    
是勋心说办事前先提条件，这不是我的风格吗？赶紧答道：“先生但有所命，勋无不从也。”


    
关靖说谈不上什么“命”，我希望能够入你的门下为客，这样就可以好好地观察你，同时你日夕所闻朝中之事也都得告诉我，你日常处理的公文，我也都必须过目，这样才能了解你本人的性格、能力，以及所处的环境。只有答应了这两条，我才能为你想方设法，献计补救。


    
是勋自然无有不从，当天就把关靖接到家中，单辟一小院居住，还把诸葛亮和众多门人全都集中起来，让他们向关靖行礼。日常之间，是勋也以“先生”称呼关靖，而不名之。


    
关靖在是府一呆就是半个多月，每天只是看和听，却几乎不发一言。直到是勋跟诸葛亮二人开始准备宴请谯沛集团的酒席，关靖才跑过来，主动要求把名单拿给他瞧一瞧。在见过宴客名单以后，关靖就建议是勋：“可于宴间不期而论及朔州之事，将在外而为朝中所嫉，料彼等必感同而身受也。”


    
是勋依计而行，宴后便来谢过关靖，然后问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关靖左右望望，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所在，且返府中再言。”


    
这次宴会，是商借了曹操在许都城外的别苑，于是是勋、曹豹、诸葛亮等便赶紧处理杂务，然后赶在天黑之前返回了城中。是勋与关靖同乘而归，进府以后，关靖略作一揖便别去了。是勋跟丈人告了罪，又跟老婆打了招呼，然后才亲往关靖寝室求问。


    
关靖迎是勋上座，唤从人送上热水。待从人退下后，他才不慌不忙地问道：“譬两军相对，君恐有失，未战而先退，敌乃以君为怯也，其势必张。未知君欲退三舍后即反身而战，使敌知诚不可侮耶？或欲一退而再退，诱敌深入，可一战而灭之耶？”


    
你是打算跟晋文公似的，先退避三舍，以示礼貌，然后就打上一场，使得再没人敢轻视你呢？还是继续装孙子，最后触底反弹，一举把政敌全都击垮呢？


    
是勋仔细想了一想，回答道：“可战矣。”


    
终究他跟荀氏或者汝颍集团目前都还坐在同一条船上，算是“人民内部矛盾”，没必要这就准备着最后决战——真把汝颍集团给彻底打垮了，那曹操集团也等于断了一条腿，这瘸子还能走出多远去？哪怕想对付世家吧，也还没到图穷匕见的时机啊。


    
再说了，关士起说得自信满满，仿佛只要是勋愿意，继续装一阵孙子以后，就能跟后来司马懿打败曹爽似的，一仗建功。他或许真有这份信心，但是勋却没有那么大胆的期盼哪。


    
所以嘛，咱只要反击一下，把敌人吓退，别老跟朝中掣我的肘，那就行啊。


    
关靖点点头：“既如此，易为矣。”随即询问是勋，我让你准备的名单你准备好了吗？


    
是勋便从袖中抽出一页纸来，上面详细开列了自家所举荐、任用，或者交好的一些官吏姓名，并且按照关靖的需求，分为三档。第一档是出身较低，或者根基不固，必须牢牢依附着自己的，比方说孙资、吴质、贾衢等，也包括弟子诸葛亮；第二档是愿意跟从自己，但未必死心踏地的，比方说董蒙、郭淮、任嘏等，节操不够的秦谊也在其中；第三档是可引为奥援的，比方说诸曹夏侯中关系最好的夏侯渊，以及董昭、司马懿等。


    
当下指点姓名，详细向关靖说明了这些人的出身、来历、才能，以及跟自己的亲疏远近。说完之后，关靖即将这张纸叠好收起，对是勋道：“君若无私，则无谤可染，自此后即可随心所欲，无私做去。至于反击之事，一委之靖，手段皆不必问，间中，或须君亲笔书信，以付其人也。”我下面要做些什么，你都别过问，等着看结果就是了，你只有啥都不知道，才能真正无私。或许我会请你亲笔写几封信给这名单上的某些人，到时候只管写就是了。


    
是勋真想问一句：阁下你其实不姓关，你姓邬吧？


    
野史有载，雍正朝名臣田文镜曾聘一邬姓幕宾，所为拟奏，无不中式，后因薪薄辞去，而他人为文镜拟奏，十有九封都被驳回，文镜无奈，只得高薪迎回邬某。后数年，邬忽自作一奏，云上必喜，然文镜不得观看，文镜深信之，奏上，始知乃弹劾隆科多也，大惊。然隆科多即因此而倒，邬亦随即辞去，不知所踪，文镜始知邬乃雍正私人也。


    
如今关靖口中之言，不是和那邬某对田文镜说的话很象吗？我去办事，你且放心，不要打听过程，光等着结果就好——你真能象邬某那样，给我一个石破天惊的结果吗？


    
是勋犹豫了一下，但考虑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以及论政争自己还是门外汉，真要插手，反易挫跌，而且说不定那过程惊心动魄，会让自己直接爆了心血管——罢了，随便你去搞吧，不知道最安全，出了事儿也方便把你抛出去当替罪羊。


    
想到这里，便一拱手：“全在先生。”


    
再没有别的可说了，且已深夜，是勋便待辞去。可是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转回头来，问关靖道：“先生在太原，尚有亲族否？”

第十九章、枭雄入蜀


    
是勋突然询问关靖的亲族，关士起就不禁一愣啊，心说你是想要通过眷属来控制我呢，还是想施恩于我的族人，从而进一步笼络我呢？


    
既然不明白，也便坦然答道：“靖妻已殁，都中唯一妾也，膝下犹虚。至于太原，前因胡骑肆虐，族人星散，不通音问十余年矣。”


    
是勋又从门口蹩了回来，重新在关靖当面坐下，继续询问道：“吾前出河东，临太原，与高幹战，亦遣人暗说太原各显姓也，未闻有关氏——或先生之亡妻，为世家所出？”


    
关靖摇头：“靖出寒门，亡妻亦小户也，若非如此，安得而仕公孙将军？”


    
虽然是勋不大瞧得起关靖在战略、战术上的才能，关靖本人却是颇为自满的，总以为天下事不难定也，时乖运蹇，乃至丧败，只好来是勋府中搞点儿小阴谋，未免牛刀杀鸡了。所以我这么大本事，倘若出身再好点儿，自能投身显宦之门，而不必要跟着公孙瓒啊。为啥跟了公孙瓒呢？还不是因为他的出身也不高，所以不象袁绍他们似的，用人先唯家门，然后才看才能。我投公孙乃能被倚为心腹，要是当年投了袁绍，能混上个县尉就算烧高香啦。


    
是勋听关靖直陈自家出身低，心中窃喜，于是问道：“先生门户，其如曹氏何？”


    
曹氏、夏侯氏，听上去挺煊赫，乃汉初曹丞相和夏侯滕公的后裔，但其实这些助高祖灭楚兴刘的军功贵族，汉武帝时代就逐渐没落啦。尤其东汉建立以后，以儒为尊，所谓的名门世家，莫不是靠着经学立身显名，然后世代为宦，这才壮大起来的。曹和夏侯，就一连多少代都没出过什么名人，曹腾都要被迫去做宦官——真正的世家大族，就算偏支，也不能为此贱业啊。


    
曹嵩倒是靠着干爹的路子迈上仕途，进而花钱买了个太尉当。虽说这官儿不是好来的，难免遭人鄙视，但倘若家族继续这种上升势头，下面一连好几代都出二千石以上的高官，五六十年以后，曹家也就变成新的显姓了。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倘若夏侯家始终得傍着曹家才能入仕，曹家是不是还愿意跟夏侯氏联姻，那就另说。


    
所以要是划成分，在地主里再分三六九等的话，汝南袁氏、荀氏，以及弘农杨氏，这是第一等的恶霸地主；似河内司马氏、河东卫氏、安陆黄氏等，算是普通大地主；琅邪诸葛氏和曹氏算中上等地主；是（氏）家跟夏侯家出过郡吏，为中等地主；至于孙家，在孙坚当太守之前，那就是贫下中农……地主啊。


    
只有大地主以上，才能算是真正的世家大族，中上等和中等地主，若在腹心之地，或可勉强算是显姓，边远地区必是寒门——至于贫下中地主，那更不用说啦。所以诸曹夏侯跟是家相同，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普通大地主或会引为同类，恶霸地主则必然瞧不起——袁绍就瞧不起曹操。


    
所以是勋就问关靖啊，你算是有机会迈进世家圈子的出身呢，还是彻底的单家寒门？关靖面露不豫之色，答道：“某家不比曹氏。”我就是寒门庶族，你怎么的吧？！


    
是勋凑近一些，表情万分诚挚地对关靖说道：“先生谓余有私，吾乃反躬自省，勋之私非它，乃欲天下再无势、寒之别耳！”


    
当天晚上，二人聊到很晚，关靖难得地亲自把是勋送到门口，依依惜别。是勋拱手道：“全仗先生。”关靖急忙还礼：“敢不竭诚以报主公。”


    
自此以后，是勋就按照关靖所言，抛弃私心……其实更准确点儿说，是抛开患得患失的谨慎心态，只为了做事而做事，心情竟然大为轻松愉悦，与从前不同。不过也在于他想辅佐曹操删夷群雄，暂时却并无大仗要打；他想怂恿曹操进行政治、经济方面的改革，话都说到位了，事儿得一步步来，也没什么烦心之处；他想压制势族，扶持寒门，但在天下未定之前，也不敢真做出什么太过激的举动来。一句话，风平浪静之际，逍遥是正常的，真要等到风云突变，是勋还能不能如此平常心，就不好说啦。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也。


    
是勋既然答应了关靖，那便由得他去操作，完全不加过问。况且这段时间，正室曹淼天癸不至，经华佗按脉后确实是有孕在身，是勋不禁又是欣喜，又有些遗憾。欣喜的是，当初是复、是雪降生，他都因公在外，没能赶上第一时间抱到自己的崽子，而近一两年内，曹家都不大可能兴起大战，估计就有机会陪在待产的老婆身边，得见婴儿降生啦。遗憾的是，一妻二妾，两人有产，只有甘氏的肚子始终不见大。对于这年月的女性来说，丈夫、孩子，就是她们最大的依靠，而眼见大妇、二房皆有所出，甘氏若终无所得，该是多么的可怜哪。


    
没错，可怜。他对身边三个女人的感情都很深厚，但亦略有不同，管巳但觉可爱，曹氏但觉可亲，只有甘氏，当得起“可怜”二字，使人常欲保之、惜之，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曹氏若受委屈，她会直接跟自己说，管氏若受委屈，说不定小拳头就打上来了，而甘氏若受委屈，却只会在背地里暗暗垂泪，自怨自伤。是勋有时候也可惜甘氏缺乏独立的人格，怒其不争，但不得不承认，唯其不争，对于可以一夫多妾的古代男人来说，是最省心的。


    
是勋是在许都过着太平日子，他却不知，千里之外，此时正有怒潮翻涌……建安六年九月，荆州牧刘表应巴郡太守赵韪所请，派兵进入益州，合攻刘璋。这支远征军的主将正是刘备刘玄德，刘表继表其为南阳太守后，更加捕虏将军号，副将则为刘表之侄刘虎，总兵力七千余。


    
荆州军以船载运，逆江而上，自鱼复而入巴郡。赵韪才在成都城下吃了一个大败仗，退守郡治江州，闻讯亲往黄石相迎。但是见面以后，赵韪见荆州军尚不足万，深感失望，对刘备、刘虎的态度骤然冷淡下来。刘虎大怒，就要下令撤兵，却被刘备给扯住了。


    
刘虎愤愤地道：“我荆州与彼相斗经年，遇前丧败，乃云相合，却又如此无礼！何如归去，由彼等自斗可也！”


    
刘备劝说道：“公子息怒，吾等奉命而来，未经一战即退，何以回复刘牧？况今东吴孙氏觊觎江夏，若益州不安，是荆州腹背受敌也。相助赵韪，非为韪也，非为益州也，实为荆州也。”要不是为了保障西线的安全，好全力抵御东线孙权的进攻，咱们来掺和他们益州的内乱干啥？怎能不战就退兵呢？


    
时刘璋遣庞羲督刘璝、扶禁、向存、张任、杨怀、吴懿等十二营沿涪水而下，直取巴中，赵韪重整军势，亲往抵御，却使荆州兵绕道犍为，从南路去牵制益州兵马。刘虎按查地图以后，再次怒了：“穷山恶水之间，此欲使我陷身死地也！”刘备又再规劝，说咱们先打打看，形势倘若不妙，赶紧转身撤回荆州去，也不为晚啊。


    
于是荆州军继续沿着长江向益州腹心地区挺进，因为沿途守御兵马不多，故而势如破竹，先下符节，又克江阳、僰道。赵韪在北，与益州军在德阳、垫江之间连番恶战，益州军将多为东州人士，若为巴军所俘，必杀，而巴人落到这些东州兵手里，也必然死路一条。双方军纪俱都不整，反复烧杀，两县内十室九空。


    
而南路的荆州兵，在刘备的约束下，严禁杀戮、抢掠，每下一城，必散粮赈民，城中官吏、士人，不论益州土著还是东州人士，刘备也都亲往拜访，善加笼络。刘虎表示不满，说咱们对益州人那么好干嘛？刘备却道：“若事不协，而失彼等之心，断我后路，则恐难归荆州矣。”刘虎听他说得有理，也只得遵从。


    
接下来就该往北打，直奔成都去啦，蛮荒山岭之间，只有两条沿江的道路可通，一是自江阳溯湔水而向成都以北的旧治雒县，二是自僰道溯江水而向成都以南的犍为郡治武阳。前者近且易行，后者迂回而险阻，所以刘虎当然主张走前一路啦。然而刘备的参谋庞统却一针见血地指出：“若往雒县，则益州军必然退守，是我为赵韪火中取栗也。”


    
——是勋要是听见这句话，恐怕会大吃一惊吧，他“发明”的成语“火中取栗”，竟然都传到这么远来了。


    
庞统说咱们要是走东路，杀向雒城，那么跟赵韪对战的益州军必然后撤，赵韪是不胜而胜，刘公子你愿意看到这种局面吗？本来就对赵韪窝了一肚子火的刘虎当即请令：“愿为先行，去取武阳！”


    
军中议定，各自准备。刘备便暂驻僰道县署，进了正堂才刚坐定，徐庶来报：“成都有人前来，求见主公。”刘备问他：“刘季玉之使者乎？何人也？”徐庶摇头道：“非季玉之使也，其人姓张名松字子乔……”

第二十章、鞭长莫及


    
刘备进入益州的消息，比预料中更早便递送到了许都，这还多亏曹军在平定淮南、灭亡袁术之后，得到了袁术秘藏的信鸽技术。郭嘉实负责对外情报工作，他将数量不多的信鸽分置于淮南、宛城和冀州北部，故而距离刘表最近的张绣才接到报告，仅仅数日后，身在许都的郭嘉便综合所得，汇报给了曹操。


    
曹操召聚谋士们商议，先将情报遍视众人，然后皱眉说道：“刘备入益州，所进虽徐，然各处收买人心，恐其志不在小也。”


    
是勋心说我早提醒过你了，你到现在才知道刘玄德志不在小啊。虽然在这条时间线上，对于刘备此人，没有人比是勋了解得更深刻了，但打破他头也料想不到，刘玄德还真有入川的一日。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先平刘表、打过赤壁、击破马超、韩遂，然后刘备才入的川，曹军乃能迅速进入汉中，吞并张鲁。汉中为益州的门户，汉中落于曹氏之手，成都一日三惊，迫使刘备不得不倾尽全力北上。倘若曹操在得汉中后即用刘晔之计南下，诚恐刘备难以安居……但如今刘备竟然提前了十来年便得着进入四川的机会，虽然他此时不过荆州客将而已，实力比历史上入川之前要弱小了无数倍，很可能转眼间就被益州兵给打出去，甚至全军覆没，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刘备得以在益州站稳了脚跟，而曹家的势力还不可能出关中、取汉中，那真便无人可制啦！这可如何是好？


    
是勋低头沉思，曹家众谋士也各议论纷纷，但基本上没有人看好刘备，只是把他当作荆州军的一部分在讨论问题。程昱就说啦：“若刘表相助赵韪，而破刘璋，恐益、荆合纵，将为国家之大患也。”益州和荆州都是大州，虽说地广人稀，经济也不够发达，但却拥有足够的纵深，两州若联合起来，曹家欲败之不难，欲收之则非一朝一夕之功也，倘或一个不慎，还可能遭遇到极大的挫折，不可不虑啊。


    
于是曹操就问啊：“卿等谁知，赵明实（赵韪）何如人也？”


    
群臣面面相觑，谁都答不上来。赵韪乃巴西人也，曾任太仓令，十几年前就辞官跟着刘焉入蜀了，那时候在座诸人，包括曹操，事业还都没有起步——这十几年前就从中原消失，偏居一隅的老头子，谁知道他是“何如人”啊？


    
最终还得搞情报的郭嘉来回答曹操的问题——“赵明实为刘焉引为腹心，必有能者也，况长年镇守本郡（巴郡），威名素著，深孚人望，恐非刘璋小儿可比。”那意思，对于赵韪究竟是何等人物，我也不清楚，但就他的上升轨迹来看，不会是没本事的庸人，起码比刘璋要强。言下之意，赵韪在有荆州兵相助的前提下，打败刘璋的可能性很大。


    
是勋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赵韪反叛、攻击刘璋，最后是以失败而告终的，就此也导致这位刘焉时代数一数二的重臣，史书上仅留下寥寥数笔，根本瞧不出才能高低来。按照常理推断，刘表才派了不足万人去援救赵韪，有虚应故事之意，很难使最终的战局得到根本性扭转，但问题是——派去的不是旁人，而是枭雄刘备啊！


    
他不知道自己的担忧能不能够为众人所理解，但还是站出来打打预防针——“赵韪无足虑也，前攻成都，铩羽而归，欲图复振，未为易事。然刘备当世之雄，有关、张、赵为其爪牙，今又得徐元直、庞士元为辅，所部虽寡，然智者能以寡凌众，未可轻忽。”其实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不怕刘备帮忙赵韪夺了益州，就怕刘备他鸠占鹊巢啊！


    
在原本历史上，刘备率领一万多人进入益州，先厚买人心好几个月，然后突然跟刘璋翻脸，挟裹了白水关的守军一起杀向成都，就这样还硬生生将近一年的时间都打不下雒城来呢，得靠诸葛亮、张飞等率军从荆州赶过去夹击。如今他手下只有七八千人——还大多不是他的本部兵马，而更听刘虎的话——鸠占鹊巢夺取益州？那太扯淡啦。就算是勋自己先信了，然后再鼓动他那无双唇舌，也根本不可能说服曹操啊。太过无稽的事情，不提也罢，这要是料错了，徒惹人笑，要是万一料对了，那也太象巫婆神汉啦。


    
所以他只说刘备军战斗力很强，说不定就能帮忙赵韪，打赢了刘璋呢？


    
于是曹操又问是勋：“宏辅多次与刘备相见，前赴荆州，料于荆州士人亦有所闻也。所言关、张、赵何如人也？徐元直、庞士元，又何人也？”


    
是勋介绍说：“关羽云长、张飞益德，皆万人敌，初从刘备起兵，恩同兄弟。赵云子龙为备主骑，亦万夫难当也。徐庶元直，为颍川处士，足智多谋；庞统士元，司马徽目之为南州冠冕……”


    
曹操听他说前面几个，还则罢了，听到庞统，却不禁微微一愣——“水镜先生”司马徽为天下闻名的隐士，跟许劭兄弟一般都是月旦人物的高手，换言之，是铁口直断的半妖人，他竟然能夸庞统为“南州冠冕”，也即南方士人中的翘楚？那确实不能小觑啊。


    
这时候荀彧插了句嘴：“彧在颍川，未闻徐庶之名……”颍川著名的士人，那还有我不知道的吗？不可能吧。


    
是勋淡淡一笑，解释道：“庶本名福，单家子也，少为游侠，因杀人而避于别郡，始志于学，后隐居襄阳，为刘备所辟。”他是寒门出身，你当然不会去关注，而且他要等杀了人逃出颍川以后，才开始潜心就学，智力值“刷刷”地往上涨，所以你没听说过他很正常啊。


    
曹操说：“若即此而论，恐赵韪之胜算颇大……”郭嘉也说了赵韪非刘璋可比嘛，是勋又说协助赵韪的荆州军主将刘备及其部属都相当厉害，那么看起来，刘璋八成是要完啊。刘璋要是赢了，荆、益两州的矛盾将更加尖锐，朝廷乃可各个击破；赵韪要是赢了，两州便有结盟的可能啊——“似此，当如何处？”


    
是勋暗中一摊手，心说“木法处”。曹家才刚借兵平定了关中的叛乱不久，马腾父子还驻扎在郿县，就算不管不顾背后的袁绍和身旁的孙权、刘表，全力西进，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顺利杀入汉中呢，掺和益州的战事？那不是做梦吗？要么去打荆州，逼刘表把刘备的兵给撤回来？那也不是说起兵就能起兵的吧？正所谓“鞭长莫及”是也。


    
陈群突然站出来出主意，说：“不如遣天使前往，为两家解斗？”


    
这就是一个没办法的办法，聊胜于无而已。倘若刘、赵双方真的进入长期对峙，谁都吃不了谁，想退兵还没台阶下，那么天使过去或许还有点儿作用；要是胜负将分，谁会搭理远在千里外的许都朝廷啊？顶多就藉此宣示一下大汉朝廷和曹操势力的存在而已。


    
不过是勋听了这话，却不禁眼皮一跳，心说这出差的活儿别又落到我身上……不要啊，我还等着曹淼的二胎降生呢！转念再一想，这便是心中有私了，倘若遵照关靖所言，一切只为了曹家或者朝廷，别无私心地想去……我还是不能去。去了若有作用，操劳又何妨？问题就算我去了，那也不可能真让两家罢兵止斗啊。


    
好在曹操也明白这一点，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使命，只是宣示一下己方的存在，就把得力的重臣派到千里之外去？曹操脑袋里终究也没有进水。于是便吩咐荀彧：“明日尚书拟诏，可遣能员入蜀排解……”说着话瞟了一眼是勋，那意思不是“最好派你去”，而是“倘若孔融没被你忽悠走，派他去最好了，益州可比荆州远”。


    
开了半天会，得出一个没结果的结果，众人各自散去。是勋这一整天都在琢磨刘备的事儿，他是今天根据郭嘉的情报，才知道刘备竟然已经把“凤雏”给弄到手了。正所谓“伏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这虽是小说家言，但庞统身为“南州冠冕”，又得诸葛亮、鲁肃推崇，得刘备倚为腹心，真实的历史上，必然也是个厉害角色呀。刘备得了“凤雏”，能否就此一飞冲天呢？他既有些担忧，却又隐隐地有所期待。


    
在原本的历史上，庞统跟随刘备才一入川，就建议刘备直接于宴前擒拿刘璋，并吞其部，虽说刘备为了自家名声和川中的长治久安考虑，否决了这一激进主张，但根据情势的不同，换在今天，也很难说刘备会不会听从啊。当然啦，如今是不再会有刘璋盛情欢宴刘备的事儿了，但庞统会不会劝刘备于宴前拿下赵韪，先取巴郡呢？刘备若得巴，即可觊觎全蜀，身后的刘表南部四郡的手尾还没收拾干净呢，无从掣肘，北方张鲁也定然不是刘备的对手，那还有谁能够制约住这一代枭雄？


    
路途太远、情报太少、变数太多，是勋想来想去，想得脑仁儿都疼了，实在得不出任何结论来。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迷迷糊糊地乘车返回家中。才进门，诸葛亮便迎上来低声禀报：“有客微服前来，求见先生。”


    
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一愣——啥叫“微服”？那就是说本为官人，特意不着官服，而穿着常服来访，这要是至交好友，原亦不奇，但诸葛亮就该直接报名啊，不会这么神秘兮兮地光说“有客”。再一询问，果不其然，诸葛亮说他不认得此人，此人亦不肯通报姓名，但却携有相府的腰牌，故此不敢怠慢，已经让进了后堂等候。


    
是勋心说这是谁啊？难道是曹操有何密令要下？不会是真要我跑趟益州吧？那也可以直接在相府秘密传令啊，干嘛要传到我家里来？匆匆净了头面，便直奔后堂，见了面大吃一惊：“原来是你！却因何而得至此？”

第二十一章、朔州互市


    
微服来访之人，本乃是勋旧识，但已数年间都不通音问了，如今骤然前来，不由得是勋不惊。尤其此人身份特殊，乃相府刺奸令史麾下从事、寿张人卢洪卢慈范是也。


    
最早的时候，卢洪为本县县令程立（程昱）征为上计吏，是勋为济阴太守曹德行县，向程立请教，得以暂借卢洪为佐，事毕后卢洪即辞返寿张。从那以后，卢洪消失了一段时间，等二人再度重逢，已在许都之内、司空府中，是勋这才知道，程昱荐卢洪于曹操，曹操使其与赵达共任抚军都尉之职——也就是俗称的“校事”。


    
校事是曹操最初设置在军中，后来扩展到政事上的特务机构，而卢洪、赵达即为特务头子，类似于后世戴雨农、毛人凤之类的角色。普通官僚对于特务向来是又惧又恨，轻易绝不肯与他们打交道，哪怕在司空府、相府中远远望见，也必要绕路而行。是勋本人对特务倒是并无歧视——一则他知道那是特殊时期的必然产物，二则校事再如何跋扈，也不怎么敢惹到自己头上来——还曾经跟卢洪打过几次招呼。然而其后是勋便因孙汶之案与另一名特务头子赵达起了冲突，进而赵达公然弹劾自己，使他深厌此小人，连带着也不大愿意搭理卢洪了。卢洪似乎也特意避开是勋，自从是勋担任丞相司直以来，除休沐日外皆在相府办公，却一次也没有再撞见过卢洪。


    
然而卢洪却突然在下班以后，微服来拜，还特意不肯通名报信——是勋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句后世的俗话：“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不过是勋为人向来平和，并非嫉恶如仇的耿直君子，既与卢洪有旧，也不好冷面相对。于是便在对方对面坐下，随口问其来意，只是心中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仔细观察着卢洪的一举一动。


    
卢洪面无表情地朝是勋行了礼，开门见山地便说：“久疏问候，特来相拜。洪此来也，无他，为请司直相救季重。”


    
是勋闻言，不禁悚然一惊，但他竭力使自己的惊愕之态不表露于外，只是淡淡地问道：“季重何难？”吴质吴季重犯了什么事儿了，竟然要你一个特务头子跑过来求我拯救？


    
卢洪面沉似水，即便是勋再如何善于察言观色，都瞧不出他现在心中真实的想法，只好听他平静而简明地述说吴质之案：“季重为司直举为广衍长，即求河东输货，与鲜卑易马，然近输入鲜卑者，多盐、铁，以是为拘，不日即将解来许都矣。”


    
是勋是在数月前，听取了关靖的建议，向曹操和曹德推荐吴质担任朔州西河郡广衍县长的，此外关靖还建议是勋分别给吴质和河东郡守司马懿去信，为二人牵线搭桥，交易货物。广衍地近草原，跟南匈奴单于廷所在的美稷，以及是勋关照拓拔部游牧之地，都仅咫尺之遥，因为多年来遭受胡人的侵扰，户口稀少、城池不完，很难恢复生产。因而关靖便建议，让司马懿把河东的剩余物资输送去广衍，再由吴质将之与拓拔部换马，如此河东既可得良骥数千，广衍也可以通过转一道手，收取些金钱物资，方便修缮城池、开垦荒地，此乃两利之事。


    
当时是勋就问关靖啊，说我聘请你入府，是为了帮我解决政争问题，不是请你来关注政务的，再说了，我如今亦已辞去朔州刺史之职，你插手朔州的事儿，究竟是何用意？关靖的回答是：“欲图反击，必厚植人力。拓拔部在外，乃主公有力臂助，岂可弃而不用？吾此意非为河东也，亦非为朔州也，意乃在拓拔耳。”


    
当日是勋收拓拔力微为养子，改名是魏，就是想扶持鲜卑拓拔部壮大，第一步先收取美稷，吞并南匈奴，第二部好对步度根等周边胡人势力下刀。可是计划还没来得及展开，他就先辞了朔州刺史之职，虽然把重担托付给了曹德，把既定方针也对曹德和盘托出，但自曹德上任以来，却认为朔州贫瘠，当以固守旧地为要，是宏辅你的计划是很好啦，但不宜急行，而必须缓缓图之——况且，我对胡人的了解也不如你，万一莽撞行事，却受挫折，反为不美。


    
所以曹德仅仅派了几拨使者前往拓拔部中联络，以及前往美稷安抚而已，诘汾父子请求新刺史提供一些必要的物资，好使拓拔部恢复实力，进而积聚力量，曹德也只是虚言应付罢了。而因为是勋返都以后，有一段时间对此事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关心，所以朝廷也只是接纳了拓拔等五部的降表，并且册封诘汾为“慕义侯、护鲜卑校尉”而已，给了个虚头衔，却毫无实际援助——就连互市问题都久议不决。


    
所以关靖就对是勋说，你要是再不关心此事，干儿子就要变成仇人了，拓拔部倘若就此覆灭，你先前的努力便化流水，拓拔部要是万一真的崛起，反而会憎恶朝廷，成为汉家之患——到那时候，你这干爹又该如何自处？所以安排吴质过去，给他们输送点儿甜头，即便曹德短期内没有什么特别举动，也可以暂时羁縻、笼络住他们。


    
是勋一听这话确实有理。其实要是直接以中原的物价换算财产，这些胡部未必就有多贫穷，只是他们缺乏农耕地区的很多特产物资罢了，若允许他们以牛马相易，即便压低一定价格收购，那他们也是赚的——所谓“互市”，正因此而来。所以当下是勋也去求见曹操，希望他尽快确定下来对拓拔部互市的规矩，但是曹操直接把皮球踢给曹德了，曹德却复信说，互市可以搞，但不宜形成正式文件，以免朝中某些卫道士的攻讦——你推荐那个吴质，现在就在搞地下贸易啊，就让他搞着去吧，我不去拦阻也便是了。


    
谁想到事隔数月，突然卢洪上门来告知，说吴质互市市出罪过来了，已经被校事官拿下，正在押往许都的途中！


    
正如曹德所说，朝廷并无明令禁止与鲜卑人贸易，所以私下搞搞是不犯法的，本来无可入吴质之罪。然而盐、铁向来官卖，尤其不被允许输向胡部——胡人最缺的就是盐、铁，故而中原王朝向来用这点来卡他们的喉咙，避免他们坐大——吴质触犯了这条禁令，因此才遭逮捕。


    
是勋心说吴季重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够随随便便把盐、铁输入胡部呢？就算是魏他们实在需要，也可以想出比较隐秘的方法来，怎么就能被校事给逮个正着呢？急忙开口询问卢洪：“可有确证？”因为他知道这种特务机构听风就是雨，故意坑陷官员的事儿也多了去啦。


    
卢洪微微点头：“证据确凿，是故唯有司直才可救之也。”你跟曹操的关系不一般，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只有你才有能力救下吴质。


    
是勋垂下头去，眼珠略微一转，疑心大起，当即质问卢洪：“慈范亦欲救季重耶？”卢洪说：“昔与季重俱从司直，故人也，自欲救之。”我当年被你借调去行县，那时候吴质也正好被你拉拢到麾下啊，我们同事过一段时间的，也算熟人，所以想要救他，才会来给你报信。


    
是勋追问道：“既如此，又何必捕之。”你身为校事头目，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或许你以熟人的身份警告他别再犯也成啊，先逮了他，再来求我解救，安有是理？！这里面不会有啥圈套吧！


    
卢洪微微苦笑道：“为赵达所捕也，洪无可救之。”校事头子又不仅仅我一个，这案子是赵达在负责，所以我救不了他，得来求你。说完这话，卢慈范站起身来，鞠躬告辞，就待闪人。


    
是勋还想询问相关细节，卢洪却说，细节他也不清楚，案卷全都掌握在赵达手中，他事先跑来通报，是希望是勋好好谋划一下，到时候该循何种途径来拯救吴质——具体案情，还是得等把人押到许都，你才能打听清楚。


    
卢洪去后，是勋背着双手，在院内连绕了好几个圈儿，才想把诸葛亮唤来商议，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匆匆就奔了偏院，去找关靖。见了面第一句话，是勋就问：“乃士起使吴季重输盐、铁与拓拔乎？”


    
关靖直承不讳，完了问是勋，是从哪儿得着的消息呢？是勋便将卢洪来访一事备悉道出。关靖听了这话，微微皱眉道：“吾知卢慈范与吴季重有旧，亦知其为主公故吏也，季重若有闪失，慈范必然来报，此意料中事耳。然书片纸只语即可，何以微服亲来？”


    
是勋一琢磨，对啊，这帮特务最以孤臣自居，轻易不会跟朝臣打交道——那便犯了人君之大忌啊——即便卢洪是真想救吴质，想把这事儿通报给自己知道，那么随便写张纸条悄悄递过来也就是了，干嘛要冒险亲自上门来呢？听卢洪的话，他跟赵达之间并不和睦，他就不怕被赵达侦知，在曹操面前告他一状？


    
正在苦思卢洪的真实用意，关靖突然一拍巴掌：“吾知之矣，此乃故与赵达相隔也。”说着话凑近是勋，低声说道：“赵达跋扈，不识爪牙之与股肱之别，而卢洪独识，此人可用，主公乃可留意之。”

第二十二章、爪牙股肱


    
关于爪牙和股肱的区别，关靖前些天就跟是勋谈到过，他认为是勋本人也并没有真正摆正自己的位置。


    
所谓爪牙，只是普通的执行者而已，股肱之臣则是要发现问题并且解决问题的，故此爪牙必须低调，股肱则不可低调，事事逢迎上位者，只能自降身份。


    
是勋表示不服，说我自然是曹家的股肱之臣，并不是曹操说啥我就办啥的，关靖因而反问道：“既如此，主公又何虑之有？”只要你是真正为了曹操的事业在努力，那么就不必要太在意曹操的看法，你所需要把握的是曹操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即便一时忤逆了曹操，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啊。


    
是勋撇嘴道你说得简单，岂不闻“伴君如伴虎”么？


    
关靖说那也得看是什么君，以及处于何等形势之下。曹公虽然多疑，然亦睿智，谁是真心为他卖命，他瞧得非常清楚，又当乱世，他不会做出自断臂膀的蠢事来。比如我当年侍奉公孙将军，那也不是将军说东，必不言西啊，只要把握住了公孙将军的志向和脾气，自可随心行去而不逾矩。


    
是勋反问道：“岂不闻功高震主耶？岂不见淮阴侯之亡耶？”


    
关靖笑道：“韩信之死，非其功高，而在割据也。高皇帝灭异姓诸侯，誓同姓不王，所杀岂止淮阴？周勃、灌婴、滕公，爪牙也，淮阴、留侯并萧相国，股肱也，闻诛淮阴，未闻诛留侯与萧相国也。”


    
是勋还是不服，说：“高皇帝既成帝业，淮阴伏诛，而留侯谦退、萧相国自污，亦几不免……”


    
关靖打断他的话：“高皇帝之囚萧相国，非忌相国，为慑众也，而相国终得复用。何也？爪牙可轻弃，而股肱不可断。唯天下已定，故股肱所用少而已。当楚汉相争之际，何不闻留侯谦退、萧相国自污？固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然时势有异，为异日之难而改今日所为，徒为人轻耳。王翦伐楚，求田问舍，然其为秦将久矣，何先时不贪耶？”


    
当初王翦统率六十万大军去讨伐楚国，为怕秦王疑忌，故意请求良田美宅为赏，这不过是因应时势的临时举措。换了你，是不是为了表明自己没有野心，在初为将还没有大权在握的时候就会这么搞呢？那除了被别人轻看你之外，还会有啥好处？


    
是勋仍然不是很能接受关靖的意见，他心说在封建君主面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你是光知道刘邦啦，你不知道朱元璋啊，那家伙得了天下以后可不管什么爪牙还是股肱，全杀光了了事……不过有一点关靖说得确实没错，因为自己过于谨慎、明哲保身，所以被别人看轻了，还以为我好欺负，这要不来一场强烈反击，他们还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弼马温也会造反！


    
而且，过于迎合曹操——虽然只是理念的迎合，甚至还偶作引导，而不是一味逢迎——确实使得自己太象爪牙而非股肱。谁是爪牙？诸曹夏侯都是爪牙，因为他们并没有自己明确的理念，一切唯曹操之命是听；谁是股肱？荀彧、董昭是股肱，他们一直在试图影响曹操前进的方向。荀文若之死，绝非什么功高震主，只是因为他偏离了曹操的既定目标而已——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时移事易，曹操的目标已经转换，而荀彧仍执董道而不悔，所以他对曹操没用了，乃可弃之了。


    
对于关靖的劝告，是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还得继续谨慎下去，但若时机允可，也应该亮一亮自家的利齿啦，别让人以为自己是一素食动物。曹德可以也必须做素食动物，但自己终究跟曹操并没有血缘关系，即便姻亲，相隔也远，是不能完全仿效曹德的。


    
不过今天，在卢洪来通报了消息，是勋向关靖询问，关靖又提到了爪牙和股肱，说的却是另外一层意思，是勋很快就想明白了。那就是在目前的情势下，爪牙可轻弃，股肱不可断，倘若爪牙伤到了股肱，那更是必须砍掉不可。赵达不明白这个道理，恐怕祸无日矣，卢洪貌似懂得这个道理，关靖劝是勋，此人不妨继续接触下去。


    
是勋略有所悟，问关靖道：“士起其意在赵达乎？将如何应对？”关靖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尚早，主公可静待之也。”


    
就在是勋心情忐忑地等待着吴质被押解入都的同时，千里之外，刘备统率荆州军杀到了犍为郡重镇南安城下。


    
南安位于江水、沫水、衣水三水包夹之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刘备还在僰道的时候，便有益州别驾从事张松张子乔前来求见，告诉刘备，南安城中不过战兵数百而已，守城器械也皆不全，然而，等荆州军真正开到南安城外，才惊觉城内军兵大增，竟不下万数！


    
那位张松，自称并非奉了刘璋之命而来。荆州军自入益州，所向破竹，消息传到成都，刘璋大惊，会聚文武问计。广汉太守张肃道：“闻荆州军不足万人，今与赵韪分道而来，分明欲薄我前线之势也。必不可调军往御，而当增益庞羲兵，若破赵韪，则荆州兵必退。”


    
张肃即成都本地人，在益州土著中最受刘焉信赖，竟使内统都畿。然而自从刘焉晚年，雒城大火，被迫将州治迁往成都以后，张肃在政权中的地位便直线下降，待刘璋继位，为东州士人所挟持，更是日益疏远张肃。因而张肃有言，不论对错，东州士必加以杯葛——江夏人费观乃出而驳之曰：“刘备虽然兵寡，却皆能战，连下数城，分明与赵韪呈夹击之势，何谓欲薄我前线之势也？今兵难两御者，可卑辞以结好刘备，许以厚利，设荆州兵退去，则赵韪不足为患也。”


    
刘璋说好啊，要是能够说退荆州兵，那真是再妙不过——可是该给他开什么条件才好呢？谁知道刘备这人有啥爱好啊？是喜欢美女，还是喜欢金银绢帛？


    
这问题可谁都回答不上来了。于是别驾从事、张肃之弟张松便排班而出，请令说愿往荆州军中去探刘备的口风——“若能使备自退，甚而引兵向韪，则益州安矣。”但他同时请求刘璋答应两个条件：“荆州与我相攻，曲本在我，先君使赵韪镇巴，而彼乃横挑强邻……”其实赵韪攻打荆州本是刘焉的授意，但张松在刘焉的儿子面前当然不能直接说是你老爹先惹了人家荆州啦，只好把责任都往赵韪身上推——“主公若肯与荆州和睦，则欲刘备退兵不难。其二，备本客将，寄寓南阳，所辖不过数县，若能许之代韪，或愿反正。”要不干脆许诺刘备，只要打败赵韪，就让他做巴郡太守，刘备说不定就乐意呢？


    
张松说你要是肯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去试探刘备，若情形许可，直接就跟他提出来，也省得来回奔波，若情形不许可，我再回来禀报刘备的喜好，咱另谋良策不迟。


    
刘璋满口答应，即遣张松前往——但是并不算正式的使节，假装只是张松个人行为。可是谁想到张松一见刘备，开口就是：“将军其有意于蜀乎？”


    
刘焉入蜀以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对益州土著是大开杀戒，当时从南阳和三辅流亡益州数万户，招募为军，即称为“东州兵”，东州兵有同样出身的大票刘焉麾下“东州士”做后台，很快成为州内不可忽视的一支重要力量。刘焉还活着的时候，对他们尚能有所约束，等到刘焉一死，东州士排除其三子刘瑁而拥立软弱的四子刘璋为主，东州兵就此放了羊，横暴妄行，搞得民怨沸腾——赵韪也正是因此才竖起反旗的。


    
当时刘璋麾下群臣，东州士跟东州兵一条心，那是坚决抵抗赵韪的，益州土著尤其是巴人，则多少对赵韪抱有同情心理。问题赵韪煽动地域仇恨，所到之处，大肆屠戮东方来人，遂导致东州兵死守成都，使其铩羽而归。到了这个时候，很多益州土著也瞧出来赵韪很难成事了，因为听说荆州兵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对土著和客居之人全都一视同仁，故此益州官僚和东州士的下层便难免起了易主之心。


    
张松就是他们推出来探路的前哨。


    
不过这时候的刘备还没有稳固的根基，声望也不够，张松他们没打算直接把益州献给刘备，只是希望刘备帮忙平定州内的乱事，继而辅佐刘璋——所以张松所说的“蜀”，不是指益州，而是指蜀郡。


    
刘璋是许了刘备巴郡太守，张松却给改成了蜀郡太守，说愿意帮您入主都畿，做刘璋之下益州的第二把手。况且谁都知道，刘璋就是个傀儡啊，只要事成，实际上你说了算，条件是来一场重新洗牌，把受压制的益州人和东州士下层全都给翻上台面去。


    
不过当看过了刘备的军势，接触了当地被刘备拜访过的士人，尤其是亲自跟刘备恳谈了整整一个晚上以后，张松突然转换了口径，直接掏出一份蜀中地图来献给刘备。


    
等返回成都以后，张松即秘密召来亲友法正、孟达等，跟他们说：“刘玄德实天下英雄，应为我主也，刘季玉比之，不过一豚耳！”一头猪能跟天下英雄相提并论吗？


    
只是这个时候，成都城内的舆论又有所更改，原因在于前线连打了好几场胜仗，庞羲把赵韪彻底赶回巴中去了。刘璋就觉得，咱们胜利在望，没必要再劝退刘备啊，直接把他灭了不就成了么？尤其张松回来，禀报说刘备属意于蜀郡太守一职，东州士当即哗然，怂恿刘璋增兵防守南安，以拒刘备。


    
所以荆州军浩浩荡荡开到南安城下，被迫直面一场恶战。


    
南安城内守军已不下万数，不过这个时候，刘备在攻克的符节、江阳、僰道三县临时招兵，麾下兵马也增加到了两万余——而且大多划归关羽、张飞统率，刘虎根本管不了。当下升帐商议攻城之策，一将出班献计道：“南安在江西，江东有路，出北五里外有鱼涪津，自此得渡，可薄南安之背，断其归途。末将请将一千精锐前往，趁夜袭城，将军在城南鼓噪以分其势，城可得也。”


    
刘备闻言大喜：“兴霸若能袭城，可为入蜀第一功也！”

第二十三章、一身是胆


    
赵韪称兵之前，其实益州各地就已经叛乱四起了，其中巴人沈弥、娄发、甘宁欲击刘璋，战败后逃亡荆州依附刘表，这回刘表使刘备、刘虎统军入川，自然把这仨“带路党”也拨至麾下。其中甘宁甘兴霸武勇敢战，跟张飞很对脾气，刘备也厚加笼络，待如亲信。甘宁少年时曾为水贼，顺着长江从成都一直抢到过荆州境内的秭归，因为衣着华丽、腰悬铃铛，人称“锦帆贼”，所以长江沿岸的地形、各地渡口，那是再熟悉不过的。此刻提出欲从鱼涪津暗渡，偷袭南安城，刘备当即应允。


    
荆州军虽然是通过陆路前往南安的，但长江就在身边，不可荒废，也征集了一些小船，用来运载粮秣物资——虽说逆流而上，必须拉纤，但总比车辆载运要省力也省钱得多。于是甘宁等三将即利用三十余条小船，先拉至鱼涪津北，再顺水放下，直取西岸。


    
然而鱼涪津是重要渡口，益州方面自然不会毫无防备。船只才刚近岸，便有一轮箭羽射来，荆州兵虽以大木盾遮挡，亦瞬间便翻倒了四五十人。甘宁大怒，一手持盾，一手挺刀，暴喝一声，腾空而起，竟然如同大鸟翱翔一般纵跃出一丈多远，落至岸上。益州兵挺矛来敌，被甘兴霸横盾一扫，早掀翻了四五人，随即舞刀入阵，将一名敌方校尉拦腰砍作两段。


    
益州兵见此将这等骁勇，尽都慌了，队列就此散乱。娄发、沈弥等趁机拢船登岸，驱散敌兵。随即娄发就建议说：“敌已知我登岸矣，恐再难袭城，不如当道扎营，配合渡船，只断其后路可也。”


    
甘宁直摇头：“吾已于刘将军帐前夸下海口，今若袭城不胜，是命也，怯而不袭，将何面目回报刘将军乎？兄等可即在此扎营，与宁百人，即往袭城！”娄发、沈弥苦劝不听，只好与他百名善于攀爬的勇士，趁夜直抵南安城下。


    
南安守将已知有敌军到其背后，但一方面遣人探查，不过千人而已，且已当道扎营，乃欲断己方后路之意，于是商定翌日出城攻击；另方面刘备在城南燃火夜攻甚急，遂被迫将主要兵力全都聚于城南。甘宁所部，皆昔日随其纵横江上之水贼，擅以索钩搭取客船，登之抢掠，于是即以索钩掷上城堞，摸黑攀缘而上。


    
眼看甘宁口衔长刀，身先士卒，已近城头，忽然城上发一声喊，火把齐燃，照耀如同白昼一般，益州兵数人执长钩即来搠宁。好一个甘兴霸，将头一偏，让过来钩，随即双手离索，各握住一钩身，借力纵跃，已然登至城上。他才站稳脚跟，便从口中取出长刀，只一刀便断十数钩，再两刀连杀二人。所部趁乱亦陆续登城，不多时即赶散了守军。


    
甘宁身被数创，再加敌兵鲜血喷溅，染得满身尽赤，如同血人一般，犹自分派部下，斩关落锁，招呼娄发、沈弥入城来应。随即便从城上跃下，一路往城南杀去。


    
守将闻讯大惊，急忙亲自领军来战。甘宁杀至半途，就见火光中冲出一匹黄马，马上武将年约四旬，赤面长须，目眦欲裂，手使一柄长槊，当胸便刺。甘宁招呼部下于城中各处纵火，以乱人心，自己舞刀便与来将杀作一团。


    
来将槊至，甘宁举刀朝侧面一搪，就觉得臂膀酸麻，脚步踉跄，心说：“此人是谁，好大力气！”不敢轻慢，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力战。然而敌在马上，手使长槊，甲胄齐全，甘宁却在步下，只有一柄环首刀，为了爬城方便仅穿了半身的软甲，兼之已然厮杀多时，血透衣衫，才两三合便觉不支。


    
甘宁不肯浪掷性命，使一个花招，骗开敌槊，便朝道旁黑地里蹿去。敌将不舍，拍马来追。甘宁只顾往房屋紧凑、道路狭窄处奔逃，敌将人高马大，于城内追赶不易，只得招呼部下四面围堵。


    
正危急间，忽听城南惊天动地一阵嘶喊，都道：“城破矣！”敌将大惊，舍了甘宁便欲去救南门。甘宁转守为攻，连杀数兵，冲近敌将，矮下身来便欲斫其马足。敌将慌忙勒缰躲过，不禁怒发冲冠，喝骂道：“我今便战死城中，亦必取汝性命！”挺槊再刺甘宁。


    
甘宁又与他交了两招，身上血流得多了，两膀渐趋无力，正待转身再逃，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兴霸，飞来助你！”随即一道槊影如同霹雳闪电一般，直取敌将后心。


    
那将惊得魂飞天外，二度舍了甘宁，侧身横槊来挡。两槊相交，巨力传来，此将不由得双臂一颤，已被将左手震开，长槊隔之于外。来人趁机催马直撞过来，就马背上轻舒猿臂，一把揪住那将腰带，硬生生扯离了鞍桥，狠狠掷在地下。早有破城而入的荆州小卒冲上，牢牢按住，捆绑起来。


    
甘宁大口喘着粗气，扬眉招呼道：“益德，若非卿来相救，我今死矣！”


    
救了甘宁，生擒敌将的，正是刘备麾下猛将张飞张益德，当下捋须大笑道：“死不得！兴霸立此首功，正要向主公讨赏，岂可死于此处？！”


    
刘备就此率领大军进入南安城中，计点伤亡，亦颇惨重。赵云先期杀入县署，随即遣人禀报刘备，云县令已自缢矣。刘备嗟叹不已，命好生收敛、安葬遗体，并县令之僚属、家眷，尽皆不可冲撞。


    
刘备即于县署中坐堂，甘宁、张飞前来缴令，刘备亲执宁手，称赞道：“兴霸一身都是胆也！”让人扶下去好生裹创疗疾。随即命将守将押来，那将上堂后却怒目而视刘备，任由诸将吏呵斥，只是昂首挺立，不肯跪拜。


    
张飞呵斥道：“汝何人也？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那将恨声道：“某乃刘益州帐下中郎将严颜是也。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庞统在旁笑道：“我主受刘荆州所遣，为赵将军所邀，来伐僭越王礼的刘璋，何云侵入汝州？天下虽大，其主唯一，即天子也，刘璋承其先君遗续，既不能守，合该有德者居之，以绍汉统。汝似读过书的，竟以为周季诸侯相争乎？未免贻笑大方。”


    
严颜闻言气沮，却仍不肯低头。张飞大怒，不待刘备下令，即唤将此獠推出去斩了。严颜冷哼一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耶！”


    
刘备急忙喝止张飞，亲自过来，解开严颜绑缚，并道：“吾此来非为谋夺益州也，为刘、赵内乱，生灵涂炭，乃欲拯蜀民于水火。将军之忠勇，备知之矣，若愿辅备，必为上将，若不愿辅，可即返回成都，寄语刘季玉，使其明备之心。”


    
其实这话说得很可笑，两军对阵，还要对方主将明了自己的心意，假装说我不是有意来打你的啊。不过刘备也知道，他真正指挥得动的也不过就三四千荆州兵，还有万余新卒而已，刘璋倘若真发大军来阻，己方胜算渺茫。要么刘璋忙于攻打赵韪，给他留下足够的镇定犍为郡、积聚实力的时间，要么便如张松所献之计，他可以安安稳稳进成都城去抢班夺权——至于庞统劝他直取成都，刘备表面上答应，其实并不怎么敢念想。


    
所以刘玄德认为自己当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收买人心，好在蜀中站稳脚跟，然后视形势之变化，或战或和，或进或守。他故意摆出一副仁厚、礼贤的面孔来劝说严颜，也正是这个用意。


    
严颜本为蜀人，自束发以来，大小百余战，全凭战功得以稳步升职，但进入中层以后，就猛然撞上玻璃天花板，被东州士给牢牢地压制住了。这回刘璋派他助守南安，严颜就提出来，荆州兵来势甚锐，恐不足万人无以抵拒，刘璋说好吧，那我给你添点儿兵，凑够一万人吧……严颜这个气恨啊，还想再求，却被东州兵嘲笑为怯懦。本来这家伙就是憋着一肚子火来的，如今做了俘虏，却看刘备如此温和谦恭，与那刘璋大为不同，心肠一软，死志便消，当场便降了刘备。


    
得南安、收严颜以后，庞统即劝刘备快速挺进，趁着刘璋还没反应过来，直取成都。然而刘备是真不敢，只好以军士疲惫为借口拖延，其实是想等张松再递新的消息过来。庞统屡劝进兵，刘备只是敷衍，加上徐庶也不主张冒进，于是大军在南安城中一歇就是整整七天。


    
到了第八天上，城头终于传报，说成都有使节前来。刘备升堂，唤请使者，就见进来的不是张松，而是个陌生的瘦子，三十来岁，细眼长须，精神颇为矍铄，似乎还带着三分傲气。登堂之后，这瘦子也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刘备，刘备正要开口询问，却不料对方突然拜倒在地。


    
刘备吃了一惊，心说使节往来，用得着行此大礼吗？急忙下来搀扶，问：“何为而如此啊？”那瘦子手指心口，直截了当地便说：“区区子乔友也，拜见主公。”


    
刘备大喜，急忙询问姓名，那人答道：“区区扶风人也，现任益州军议校尉，姓法名正……”

第二十四章、风传虚证


    
成都城内想要改换门庭的士人当中，张松张子乔算是巴蜀土著的领头羊，而法正法孝直则是中下层东州士的主要代表。


    
其实法正从三辅入蜀的时间并不算长，也就在建安初年，曹操东迎献帝至许，李傕、郭汜在关中更加肆无忌惮，加上韩遂、马超率领羌兵也来争城夺地，法正实在存身不住，只好跟同郡好友孟达一起迁入益州。他本来听说东州士在益州挺吃香的，谁知道来了以后一瞧，完全不是那么一码事儿。


    
能够吃香、喝辣的东州士，基本都是跟随刘焉入蜀的那批老人，所有可能威胁他们及其子弟地位的士人，不管巴蜀土著还是新来的东州人，全都一律压制。法正好奇谋，一开始还试图接近刘璋，想要怂恿和帮助刘璋从傀儡地位中解脱出来，然而费尽心机，刘璋才给了他一个新都县令的职务而已，前不久才升为军议校尉。法正感觉跟着刘璋毫无前途可言，经常私下叹息，若能在老家多熬几个月，说不定就出头了呀——建安二年，是勋镇抚关中，破李傕、郭汜，倘若听说法孝直之名，定然亲往拜访、征召，那可是未来刘备麾下第一号的军谋之士！


    
法正的怨言传不到刘璋耳中，但是传到了张松耳中，正打算趁乱为巴蜀土著赢取一席之地的张子乔当即前往拜访，一来二去的，两人便结为莫逆之交。所以这回刘备攻陷南安，逼近成都，张松重提前议，并且建议让法正为使，去见刘备——我作为巴蜀士人的代表，刘将军见过了，那么法孝直作为东州士中下层的代表，也应该让刘将军见见，好安其心。


    
虽然相比原本历史上入蜀之时，刘备的地位和名望全都要大打折扣，但这时候的他终究并不再是个普通的二千石了，一方面被刘表给表了“捕虏将军”的名号，另方面朝廷也明诏拜他做沅州刺史——这就是是勋当初所担忧的了，朝廷为了对付刘表，特意往刘备身上刷了光环啊——名位并不比刘璋低多少，而要在全体益州臣僚之上。所以张松在与刘备恳谈以后，便起了将整个益州全都献给刘备，由刘备接替刘璋为牧的心思，回去跟法正、孟达等人一说，二人也都相信张松的眼光，就此结成攻守同盟。


    
故而法正过来打量了一会儿刘备，主动跪下磕头，口称“主公”，卖身投靠得毫无心理压力。


    
不过，法正带来的却并非好消息。当刘备夺取南安的消息通过快马传至成都以后，刘璋立召群臣商议，他本来就是个性格软弱之人，而掌权的上位东州士多年养尊处优、横行无忌，也都只顾眼前，不顾将来，竟然建议跟赵韪谈和，把重兵都调到南线来对付刘备。


    
在他们看起来，赵韪已经快被打残啦，他本来就镇守巴郡，形同半割据，那么谈和以后，由他续守巴郡，抵御刘表，那也跟原本没啥不同。刘备不一样，那是彻底的外人啊，眼瞧着就要把整个犍为郡都给吞啦，而且逼近成都，还是集中全部力量，先把刘备灭了为好。


    
况且，倘若真跟赵韪谈了和，那么刘备所统率的荆州兵也便师出无名了，说不定就此退去呢？


    
张松及时站出来给他们泼冷水，说赵韪虽然在前线大败，但仍然拥有巴郡的稳固后方，咱们要是把主力部队调去南线，他又突然撕毁和议，呼应刘备，继续进兵，可怎么办？为今之计，还是以继续进逼赵韪，而结好、羁縻刘备为是。他说既然主公不肯把蜀郡太守一职交给刘备，那不如先许他犍为太守吧——张松是没想到赵韪败得这么快，这么惨，他认为以刘备当前的实力，即便有自己作内应，也无法杀入成都，夺取整个益州的政权，不如先让他在犍为郡休养一段时间，培植力量为好。


    
张松的兄长张肃也站出来，说要不然把我的广汉太守职务转给刘备吧，让刘备挡在赵韪前面。


    
新野人来敏站出来驳斥，说你们兄弟俩这说的都是啥混话啊？把犍为或者广汉给刘备？他要是再跟赵韪联成一气，那还有谁能够制约？真想以一郡之地羁縻刘备也成，让他去牂牁、去越嶲好了。


    
张松说你这不是笼络刘备啊，你这是流放啊，他要能答应才怪哪！


    
双方争论不休，吵得刘璋脑仁儿都大了，最后干脆和稀泥，说要么还是把犍为给刘备，但是犍为郡治武阳距离成都实在太近了，干脆把武阳和东面的牛鞞、资中两县全都划归蜀郡管辖，让刘备把治所移到南安去。同时，陆续从前线调回军队，巩固成都和武阳的防御。


    
法正到来，就正是通报刘备这个消息的。庞统说这不是扯淡吗？犍为一共才八个县，就要割走三个，这种条件谁能答应？法正便道：“吾亦料主公必不允也……”就算没有一口气拿下成都的实力，也不可能接受这种条件啊，犍为才多少户口？要想称霸，与其得犍为五县，还不如回荆州去跟刘表讨回新野县呢——“如此便当速进，候庞羲等在德阳未归，先取武阳……”


    
武阳是犍为的郡治，城高堞厚，而且那地方已经靠近成都平原了，人口稠密，是募兵屯粮的好地方。法正告诉刘备，武阳城中有书佐费观、王甫等多人，都是他的亲交好友，到时候里应外合，夺城的希望非常之大。


    
刘备闻言大喜，当即下令三军整理行装，即以关羽为先锋，沿江而上，直取武阳！


    
先按下益州大乱不表，再说是勋在许都忐忑不安地等了好些天，终于等到了吴质被押解入京。且说那日清晨，是勋穿戴好官服，正打算去丞相府里上班呢，管家鱼他突然来报，说门外有一妇人求见。是勋心说是何妇人，竟然一大早来寻自己？——“何人也？”


    
鱼他禀报说：“彼自称为朔州广衍县吴县长之妻……”


    
哎呦，竟然是吴质的老婆！是勋当即给了鱼他一小脚，说你怎么不早说啊，赶紧请进来，而且我也最好去迎上一迎。


    
吴质是在担任鄢陵令时候娶的亲，其妻戴氏，为县中西乡某村之显姓，其父曾受前任县长辟为功曹掾史。吴质本来对这门亲事并不怎么满意，他虽然出身单家，总觉得才二十出头就做到县长，又抱着是勋的粗腿，再努努力，三十来岁当上二千石再娶妻不迟，说不定就能说上一家高门大户的媳妇儿呢。问题老母在堂，急于抱孙，故此勉强应允。不过成亲之后，其妻戴氏性情温婉贤淑，不但家务打理得有条不紊，且还通诗书，写得一笔好字，终于使得吴季重回心转意，对她宝爱有加——吴质曾经给是勋写信，提过这事儿来着。


    
当下是勋迎至府门前，只见鱼他正带进一名少妇来，看年龄似乎还不到二十岁，穿着简朴，但胸臀不凸，身形显得非常单薄。这少妇还怀抱着一个幼儿，见到冠冕堂皇的是勋，当即拜倒在地，抽噎道：“请司直救奴丈夫！”


    
是勋赶紧双手虚扶，请她起来，随口便问：“此季重之子乎？”戴氏回答说是，单名一个“应”字，年方四岁。是勋吓了一跳，心说这年月都论虚岁，那就是个实际才三岁的娃啊——问戴氏难道你就抱着这么小的崽儿从广衍县一路跑来许都的吗？戴氏点头，说数月前吴质携他们母子一起前往广衍，坐衙不过数月，突然被拘，押赴许都，她便抱着孩子一路追随、照顾。如今吴质已被押进相府，所以她跑来是府上求救。


    
是勋不禁心生敬意，当下详细询问吴质被捕的经过。


    
原来这年月的特务组织“校事”，结构还很简单，不比后世的东西厂、锦衣卫，在各地都设有人马，校事的耳目确实遍布曹操辖区，但大多只是负责探听、侦察的临时工，是并无捕人之力的。好在校事初设是在军中，故而有权调动各地驻兵协助捕人，此番逮捕和押送吴质，就是动用了驻扎朔州的张郃所部。据戴氏说，她对吴质究竟做了什么，有什么把柄落在校事手上，并不清楚，但吴质被捕之时，却说过这么一句话：“风传虚证，如何能入某之罪？！”


    
是勋暗中点头，于是就让鱼他去禀报曹淼，请夫人出来接待戴氏母子，寻一偏院暂时安置。然后他在院中踱步少顷，最终还是跑到关靖那儿去了。


    
关靖正在跟诸葛亮手谈，见是勋进来，微微而笑：“想是吴季重已入都矣。”是勋朝他一摊双手：“如今，如何处？”关靖说什么如何处？咱们不都已经商量好对策了吗？主公照行便是。说着话不再搭理是勋，转头去催促诸葛亮：“孔明，可速落子，卿此角已死，便冥思苦想，终究无用。”


    
是勋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吧，那我就去照原计划执行了，若有曲折，再来请教关先生。于是返回书房，笔走龙蛇，写下一道辞表，命鱼他送去丞相府上。辞表的大概意思是：听闻吴质因为犯法而被拘拿，吴质为我所荐，所以他的罪便是我的罪，合当连坐，故此不宜再于相府中任职，即在自宅反省待罪。


    
不出关靖和是勋所料，这份辞表递上去没多久，太阳还没当顶呢，五官中郎将曹昂便亲自来访。

第二十五章、席藁待罪


    
曹昂是曹操的继承人，官拜五官中郎将——这职务原本跟左、右中郎将一起，都是分统三署郎官的，然而汉末已无三署郎，五官中郎将就成为了一个空头衔。曹昂是早就挂上这个空头衔了，但前不久郗虑建议此职可为丞相之副贰，说白了，品级骤然提升，变成了副宰相。


    
如此尊贵之人登门来访，按道理是勋应当亲自出门去迎接。可是曹昂递了名帖进去，却只见是府管家鱼他迎将出来，不禁疑惑地问道：“汝主安在？”鱼他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席藁待罪矣。”


    
所谓“席藁待罪”，就是官员穿上一身白衣，打扮成个囚徒模样，跪坐在草席上等待发落——是勋前一世在古装韩剧中就见到过类似花样，或者一大票官员，或者一大票妃嫔，素衣负席，跑去堵国王的大门请罪。不过那多少有点儿要挟的意思了，真正席藁待罪，就是在自家待罪，没有堵上门去的道理。


    
史书上记载，田稷子曾经身负草席，去向齐王请罪，那就跟负荆请罪是同一个意思，只是表明一种姿态。就如同很少有人真的抽出请罪者背负的荆条，当场抽他一顿似的，也很少有人让撞上门来的负席者就地坐下等着。是勋虽然也是为了表明姿态，但不想把事情闹太大，也不想让曹操不好下台，所以没去堵门，直接就跟家里坐着了。


    
当然啦，他是听说曹昂上门来了，这才想起来换了衣服，铺张席子跟自家院儿里跪下的。


    
曹昂听了鱼他的话，不禁大吃一惊，赶紧命鱼他领自己去瞧。是勋演戏演全套，不但一身白衣，还把发簪给拔了，让头发披散到肩上，挑了张家里质量最次的草席铺在院子正中，敛衽而坐，外带表情悲戚。曹昂见状，赶紧也给是勋跪下了：“姑婿何为而如此啊？”


    
曹昂那意思，我如今的身份不算你的上官，而是你的晚辈，所以可以身着官服拜你，咱们亲戚之间说点儿掏心窝的话吧。


    
是勋瞟了曹昂一眼，淡淡地答道：“勋请罪之表，子修未得见乎？”曹昂说当然见着啦，所以我才奉了父命，亲自登门来问问你——“何至于此啊？”


    
是勋说我表章上已经写得很清楚啦，吴质获罪，我为荐主，按律——“任人以为吏，其所任不廉、不胜任以免，亦免任者。”


    
他说的这是《置吏律》中的条文，也就是说所推荐、任命的官员若是犯了法，或者因为无法胜任职务而被免职，则荐主亦当连坐、同罪。这一律条，最初是秦代规定的，当年秦相范雎推荐郑安平为将，结果郑安平率军出征，为赵军所围，被迫投降，范雎就只好去“席藁待罪”。按律，降敌者当收三族，也就是连本人带亲戚全都得逮捕下狱，郑安平本人是逮不着啦，但荐主范雎及其三族可以逮着啊。


    
是勋还特意提起这段古事，跟曹昂类比自己如今的处境，其实是在耍心眼儿。因为秦昭王最终并没有按照律条责罚范雎，反而“恐伤应侯（范雎）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


    
曹昂是个老实头，果然就上了他的圈套了，当即反驳道：“秦法虽苛，秦王终不罪应侯也。况今吴质之罪未审，亦非降敌也，姑婿何必如何？我大汉以仁孝而治天下，终不复秦之政也。”


    
汉初这条连坐法，其实到了东汉朝中后期，虽然没从法律条文中删干净，但基本上也形同虚设。东汉官僚为了援引朋党，扩大自己的势力，荐起人来比汉初要疯狂得多，也轻率得多，加上贪官污吏层出不穷，倘若照此例办理，朝堂随时都可能空上一半儿。所以曹昂就奇怪啊，说姑婿你怎么就想起这条深埋在故纸堆里的条文来了？你不是那种泥古不化的人啊。


    
是勋摇头道：“吾尝语于丞相，今之荐人，多不合式，当复国初举荐连坐之法也。况吾今任丞相司直，即负荐举、监察之责，若不能自律，又如何律人耶？”别人也就算了，我的职权范围就是向朝廷、相府举荐人才，并且审核各地选拔上来的官员，所以在这方面，一定要比别人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才成。


    
论起口舌之辩，是勋甩曹昂三条街去，曹昂实在说不过他，只好揪住一个漏洞不放：“吴质之案未审，其罪未定，姑婿何得而自责也？”你硬想凑上去跟吴质连坐，那也得等到案子审结之后再说吧。


    
是勋苦笑着反问道：“校事之罪人，安有得全身而出者乎？”这要是正经朝廷官署审理此案，我也就不着急待罪了，可如今吴质是落到校事手里去了啊，校事抓的案子，不管是不是冤枉，你听说过有宽纵的吗？


    
曹昂闻言愕然。是勋趁机帮曹大公子往深里一层分析：“吴季重之罪，传言为暗输盐、铁入胡中也。其自畿内而调广衍，为某之荐，为其能任事也，并语其互市之利；与之市易者，为鲜卑拓拔部，吾假子是魏所在。校事素广勾连以为能，兴大狱以为功，异日必拷掠季重，使攀诬我，则我难以自辩，不如先请罪也——苟求生活，不亦鄙乎！”


    
那票特务最喜欢屈打成招，外带四处攀诬啦，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你说他们能放过我吗？终究是我推荐的吴质出任广衍县长，还写信给他出主意，靠与胡人互市，可以收获财源，建设地方，再加上他互市的目标又是我干儿子所在的拓拔部，这要说是我教唆他给胡人输送盐、铁的，肯定很多人信啊——你爹说不定也就信了。与其到那时候把我逮捕法办，要去面对校事，受他们的折辱，还不如先做出请罪的态度来，希望可以免罪呢！


    
是勋最后所说“苟求生活，不亦鄙乎”，此言出于前汉名臣萧望之。当年萧望之为权阉石显所谮，元帝使执金吾围其府邸，他乃仰天长叹道：“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干脆服毒自杀了。


    
是勋那意思，我如今的心境跟萧望之很相象，身为朝廷重臣、你曹家的姻亲，又为郑门嫡传、素有贤声，这要是被下了狱，那一世之名就毁啦，我才不干呢！所以提前做出认罪的态度来，希望曹操能够从轻发落，别让我去面对校事，要是万一还逃不过牢狱之灾，我也死了算了吧！


    
这可真把曹昂吓得不轻，连声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是勋心说你也就这点儿出息，这要是换了曹操，肯定不会象你那么起急——我是怕死的，这点儿曹操很清楚——即便换了历史上的曹操正牌继承人曹丕，也肯定不是这种手足无措的熊样。


    
曹昂是老实人，正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直接就掉是勋预设的陷阱里了。


    
曹昂最后只好说：“杨孔渠实审此案，其亦姑婿所荐也，料不会随口攀诬……”


    
是勋摇头苦笑道：“我知孔渠，过于子修也……”杨沛是什么玩意儿了？那就是汉末第一流的酷吏，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有没有担任过刺奸令史，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必须说曹操用这个人当特务头子，还是挺有眼光的。


    
史书上对于曹家的刺奸令史，留下来两个名字，一是温恢，二是高柔。为什么就这俩留下名字来了呢？因为他们与众不同，仍然以士大夫的心态审案，而根本找不准特务的心态。根据记载，孙礼曾为报答救母之恩，私放犯罪的友人马台，然后前去向刺奸温恢自首，温恢审问清楚案情后，认为孙礼此乃义举，于是上奏曹操，赦免其罪。至于高柔，曹操让他当刺奸就是想让他得罪人，从而找机会收拾他的（因为他是高幹的族弟），但是高柔执法公平，处置允当，终于使曹操对他刮目相看。


    
吴质的案子要是犯在温恢、高柔手上，那是肯定不会牵扯到自己的——不过如此一来，关靖也不会预设此计——可是犯到杨沛手上就难说了。所谓“酷吏”，有多方面的含义，一是不避权贵，二是执法如山——这是好的一面；三是用刑唯恐不严，杀人唯恐不胜，四是喜欢把小案子办成大案子——这是彻底的反面。杨沛就是这种酷吏，他巴不得利用某个案子牵扯出什么权贵来，一棒子打死，好彰显自家的威风呢。


    
当然啦，杨沛并不属于彻底无下限的那种类型，否则的话，是勋当年也不会发掘他、举荐他，有八九成的可能，杨沛不会把案子扯到是勋身上来。然而——是勋继续对曹昂说：“即杨孔渠不勾连于勋，亦不肯轻纵吴季重也。则季重因某之荐而得罪，某又于心何忍？乃欲与之共罪，或丞相看某面上，可留季重一命——人死而难复生，季重可大用者，安忍见其死乎？！”


    
杨沛未必会牵连我，但他九成九不会放过吴质——左右不过一个小小的县长，杀了就杀了，校事杀的这类官吏还少吗？赵达把人逮来了，杨沛转眼宣布无罪给放了，他以后还想不想在特务群里混啦？你听说过这种事儿吗？特务们办成的案子，你敢保证就全无冤屈？可是哪有翻案的先例啊？！


    
这话，是勋不敢跟曹操说，但是敢跟曹昂说，因为曹昂不但老实，而且心肠还软，与乃父大为不同。曹昂就其本意，也是颇为反感特务政治的。


    
于是被是勋牵着鼻子这么兜了一大圈，曹昂是彻底蒙了，只好说我回去把姑婿的话转告给大人……是勋说别介，我的话你可不能照原样复述，那样反而会惹得丞相不高兴。你光说我害怕受牵连，又不忍心见吴质去死，所以做出待罪的态度，希望丞相可以网开一面就成。


    
曹昂一边答应，一边站起身来要走，可是才刚迈步，却又停下了。终究曹子修虽然老实，但是不傻，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转过身低声问是勋：“姑婿既已思虑周全，料有解决之道——须小侄如何相助，可直言不讳也。”要我帮忙做些什么，你明说了吧。


    
是勋点点头，说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不妨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第二十六章、为政之权


    
曹昂返回相府，跟曹操禀报，说姑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身穿素衣，席藁待罪。曹操听了就撇嘴：“彼又欲何为乎？”他耍这种花样，是又想出什么妖蛾子了？


    
估计是勋要是当面听见曹操这么说，能给气晕过去——合着我在你心目中就是一喜欢耍宝的弄臣么？


    
曹昂倒是毕恭毕敬地回复道：“姑婿言于孩儿，云荐吴质为广衍长，并教其与胡人互市者，乃姑婿也，及所市之部，亦姑婿假子所在，故恐受其牵累。云若异日为校事所拘，则一世清名付于流水，何异于死？因而先席藁待罪，以求大人宽宥。”


    
曹操继续撇嘴：“此非真意也。校事跋扈，吾所知也，然是宏辅为某心腹，又兼妹婿，谁敢妄动？”我当然知道自己那些特务有点儿嚣张跋扈，不知道天高地厚，可再怎么混，也不敢去碰是勋啊——养狗是为了看门儿咬外人的，不是让他朝自家人狂吠的。是宏辅不可能不清楚这点啊。


    
其实曹操这就想得有点儿左了，他是没能瞧见后世之事。话说玩特务政治的，曹操绝非汉末三国时代头一号，有一个小子比他搞得更过火，那便是江东的吴大帝孙权孙仲谋。东吴曾有一个著名的特务名叫吕壹，深受孙权宠信，那家伙嚣张到什么程度？他曾经想要诬陷丞相顾雍，幸亏黄门侍郎谢厷巧言说，若顾雍下台，继为相位的只可能是你大仇家潘濬啊，吕壹才始罢手。后来吕壹查案查到了孙权的女婿朱据头上，吓得朱据“藉草待罪”，要不是典军吏刘助发现了真相，说不定朱据就被孙权给定了罪了。


    
都说“疏不间亲”，然而就吕壹和朱据对比，谁才算是孙仲谋的亲？


    
朱据案戏剧性地翻了过来，群臣趁机一起炮轰吕壹，揭发出他很多不法情事来，孙权这才恍然大悟道：“朱据见枉，况吏民乎？”把吕壹给处死了。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养狗为咬外人，可当你一回回把那条狗不拴链子撒出去，狗胆子越来越大，最终所咬的是外人还是内人，可就说不准啦。孙权那也是个聪明之主，忌刻之主，不在曹操之下，难道他此前就不知道吕壹的种种恶行，自己彻底被蒙在鼓里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只是需要狗去咬人，所以特意放纵而已。


    
曹操也是如此啊，他说了“校事跋扈，吾所知也”，既然知道为何不废？因为校事对于他收拾政敌和异己有用，那么即便错咬上几个无辜之人——比方说吴质——也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瞧不见。在这种情况下，是勋怎么能够肯定校事最终不会咬上自己呢？别说他了，就算荀文若也不敢拍胸脯彻底置身事外啊。真要等到那狗咬了不该咬的人再去收链子，不嫌太迟了点儿吗？


    
当然曹操当局者迷，意识不到这种危险性——他要真意识到了，也就不会搞特务政治了——所以对是勋的担忧丝毫不以为然，认定了是勋一定还有别的意思，只是不肯跟曹昂明说而已。


    
曹昂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打个突，心说姑婿所料真准。于是便按照是勋的授意，继续对曹操说：“昂亦以为非姑婿真意也……以昂浅见，略有所得，未敢禀明大人。”


    
曹操听这话不禁来了兴趣，把身体略略前倾，说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咱们父子之亲，就算你猜错了，难道我还能怪你不成吗？


    
曹昂反问道：“大人可知，姑婿所求者何？”曹操说你别问我，我想听听你的判断。曹昂便道：“昔叔父（曹德）在时，曾与儿云，道姑婿所求者，名也，为此而崇古文、刻经立石，做诗赋、传扬一时……”


    
曹操点头，说没错，他竟然还专门写篇文章，把所有参与建安石经校定、抄写的人名全都附在碑上了，自古而来，没人这么干过，此人之好名，乃可一目了然也。


    
曹昂继续道：“是故吴质为其所荐，又是故吏，若所罪不实，即不攀附，亦伤姑婿之名也。况朔州服拓拔、收假子之事，群议汹汹，姑婿前乃固辞其位，以避嫌疑，今吴质案又涉此事，姑婿终不能置身事外也。”


    
是勋既然好名，就不能容许自家的声名遭到玷污。吴质是他所推荐的人，若是罪名属实，还则罢了，若是无罪被刑，是勋就会觉得是在往自己身上泼污水。况且这事儿还牵扯到拓拔部的是魏，那终究是他所收的养子啊，就算案情不牵累到他，外间的猜测、谣传，都能让他抬不起头来。你说他该怎么办吧？彻底置身事外？吴质受刑，他别的门人故吏就会心生寒意；继续跟是魏联络吧，就会被有心人怀疑是他指使吴质资助拓拔部的；就此抛弃是魏吧，身为人父，则慈心何存？他还有脸充经学达人、儒门大家吗？


    
曹操一边听，一边捻须沉吟，听完了连连点头，说此言有理，吾未思及也。曹操本人爱的是权力，对于名声并不怎么在乎，他若是个好名之人，后来的“唯才是举”口号就喊不出来——是勋似乎好名声，所以他只是私下跟曹操说“唯才是举”，自己绝不敢公开宣扬。故此曹昂先敲准是勋好名，然后再顺着这个前提来“判断”是勋可能的心态，就会让曹操觉得——那确实是好名之人会产生的顾虑啊。


    
曹操是绝顶聪明之人，史书赞之为“难眩以伪”，本来是勋也好，关靖也罢，想在曹操面前耍花样，是很难过关的。然而人的视线总是有盲点的，曹操的盲点有二：一是本人不好名，所以对于好名之人的顾虑，会产生一定程度的错觉；二是曹操以曹昂为继承人，但常嫌曹昂过于忠厚木讷，如今儿子能够思路清晰地分析出这么一大套来，曹操本能地就觉得欢喜，进而会认可曹昂所说——瘌痢头儿子自家的好，为人父者莫不如此啊。


    
所以是勋这套花样，要是自己跟曹操说，曹操铁定不信——是宏辅花花肠子之多，曹孟德所素知也；要是换个人来给曹操递话，曹操多少也会打点儿马虎眼。但是由曹昂说给曹操听，曹操当即就信了八九成啦。


    
而对于曹昂来说，他知道自己老爹多疑，所以平常战战兢兢，不敢行歪踏错，就此养成了老实古板的性格——要是换个环境成长起来，其实曹子修未必还是这副德性。是勋有时候也想，曹昂的性情就象谁呢？就象史书上所说，在争嗣关键时刻，表现得毫无机心，只有孝心，碰老爹出征就会掉眼泪的曹丕啊！倘若曹丕一开始就是嗣子，说不定就是今天的曹昂；而等老爹一死，曹子桓才展现出他的真面目来，是彻底的放浪无忌，又多疑又小心眼儿。


    
故此曹昂虽然被养成了老实的天性，但天然在父亲面前也还是戴着面具的，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能说，而非彻底的没心眼儿。所以是勋跟曹昂说，你回去如此这般向丞相禀报，这是为了解我之虑，脱我之难，并与丞相无损，所以嘛——就算是孝子，也可以跟老爹面前说几句假话啊。而且这假话一说，丞相必定会夸奖你，你信不信？


    
果不其然，曹操听完了曹昂装模作样的分析，不禁捻须赞道：“子修能虑及此，近日大有长进。”曹昂想从老爹嘴里听到夸奖自己的话，那真是太难得啦，当即感动得连眼泪都快下来了，心说姑婿所教不差，这样的假话，我还得多跟他学学，多跟爹说说才是！


    
在肯定了曹昂的分析以后，曹操就先沉吟，好半晌才道：“然则如何处？即宽赦吴质么？”曹昂摇头道：“既已拘拿，而由大人赦之，则亦难解姑婿之累也。”吴质不是审查无罪被放出来的，是你下的特赦令，那别人会怎么想？肯定能猜着这事儿牵扯是勋，所以才不得不如此含糊处理啊。


    
曹操半是自己在思考，半是想考教儿子，于是继续问道：“若由刺奸审之，以明是非，断曲直，可乎？”曹昂说那也不成——“姑婿亦云，为校事所拿者，若非大人赦之，岂有宽纵之事？即刺奸亦不敢逆之也。”你要是放手让刺奸令史去审查，那吴质无罪也有罪了，那不正是是勋所担心的吗？


    
“子修以为当如何处？”


    
曹昂试探性地问道：“何不使姑婿到案，为吴质之证？”


    
曹操一皱眉头，说要是是勋到案，就他那张嘴，吴质有罪也变无罪了呀。曹昂说那又如何？反正大人你是想颁特赦令的，而且吴质一小小县长，就算有罪不罚，又有多大关碍？“若伤姑婿之心，儿以为，于大人之损过矣。”


    
曹操还在犹豫：“为不伤是宏辅之心，而将丧刺奸之明也。”


    
曹昂心说刺奸有啥明的？有罪变无罪就是丧其明？那回回无罪变有罪就不丧其明了？他本人也是反感特务政治的，所以趁机劝说曹操：“刺奸为相府属吏，大人所欲即刺奸所欲，大人之明则刺奸自明。况杨孔渠亦姑婿故吏也，料不因此而心生怨怼……”


    
曹操说对啊，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当即点头：“此意甚好，子修可为吾致意孔渠。”你去跟杨沛打个招呼吧。完了还不忘教导儿子：“此即为政之权也，不可不慎。”

第二十七章、直面刺奸


    
曹操的丞相府，是在旧有司空府基础上增建起来的，占地范围颇广。后世的所谓相府，大多只是宰相的私宅而已，公事都得到政事堂或类似政府衙门去办理，汉代则不同，相府本身就是政府衙门，府内有一套完整的行政班子，丞相属吏本身也都有正式编制，不是后世那种编制外的私人幕僚。正因如此，那么府邸规模之庞大，也便可想而知了。


    
当初将司空府增建为丞相府的时候，还出过一桩趣闻。且说匠人们建好了大门，请曹操前来验看，曹操左瞧右瞧，完了不置一语，光提笔在门上写了一个隶书的“活”字就闪人了。这是啥意思呢？匠人们琢磨不明白，生怕领会不了曹操的意图，事后会遭到丞相的责罚，商量来去，有人就给出主意了：“主簿杨德祖机敏练达，最明丞相心意，何不前往求之？”还有人则说：“司直是宏辅亦丞相心腹也，兼为姻亲，当并求之。”


    
他们的意思，咱们不明白不要紧，可以去请教明白人呀，而且请教完后，那二位要是领会错了，咱将来也有托词不是？于是分别赍了礼物去请是勋和杨修到来。


    
两人施施然来到新建的大门之前，先互相行礼，然后抬眼朝门上一望，不禁相视而笑。杨修是当场就猜准曹操的心意了，是勋猜不到，但他本来就知道啊——《世说新语？捷悟第十一》中有载：“杨德祖为魏武主簿，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正嫌门大也。’”


    
倘若这事儿仅仅见载于《世说新语》，是勋还未必一下子就能想得起来，问题这事儿也被小说家引入了演义之中，只是把相府给改成花园了——历代将之作为杨修乱抖小聪明，导致最终为曹操所杀的范例之一。


    
是勋从来不相信是因为类似的小事儿积累起来，才让曹操深忌杨修，最终砍了那小子的脑袋——分明就是杨修身为机要秘书却插手立嗣之事，还随随便便把曹操的心思密告给曹植，自己作死嘛。至于《世说新语》和演义等书上提到的抖小机灵，比方说猜“活”字这类事儿，是勋原本一直以为仅仅是传说而已，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还真有啊！


    
是勋不禁转过头去瞧瞧杨修，就见杨德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可见是瞬间便猜到答案了。是勋也知道答案，但他没必要去跟杨修争，当下只是朝着杨修一笑，那意思，我猜着了，估计你也心中有数。随即转头对匠人们说：“杨主簿得之矣，可往问之。”至于我是不是“得之”呢，我不必提——我的身份比杨修可贵重多啦，既然他就能给你们答案，我又何必开口呢？


    
反正就刚才那微微一笑，杨修也肯定明白，是勋猜中了曹操的心意，这事儿传出去，也不会有人怀疑聪明绝顶，又是曹操心腹的是宏辅只是装模作样，其实有瞧没有懂。


    
事后偶尔在曹操面前谈起此事来，是勋还笑着对曹操说：“丞相好兴致，乃戏匠人也。”你跟那些没学问的工匠打的什么哑谜啊？曹操捻须大笑道：“一时兴起而已，宏辅见笑——卿与德祖，果知吾者也。”


    
是勋心说提起明白你的心意，我比杨修不知道要拉开几条街去，终究对面相处的日子本来就比杨修长，还有当代、后世那么多记述和研究文章摆在那儿呢。话说杨德祖要是真的读懂了你的心思，后来也不至于落不着个好死。


    
闲话表过，再说丞相府刺奸令史的署衙，就在相府西院，这地方距离其它办事机构都远，一般情况下也没谁人敢去附近转悠——大家伙儿对那群特务都是尽量地敬而远之啊，生怕他们找上门来，哪儿还有胆子自己凑上去呢？


    
不过这日却不同，曹昂奉了曹操的旨意，不但答允是勋亲自前来为吴质作证，而且还遍告相府内外，愿意来瞧审案的，全都可以过来——曹昂的意思，这事儿就是悄没声地就了了，未必能够洗清姑婿身上不实的污点，事情得传出去，那对是勋才算是有个交代。


    
当然啦，此亦是勋私下对曹昂的要求也。


    
出乎曹氏父子意料之外的，消息一传出去，来的人还真不少。其中大部分是是勋的亲交好友，这好朋友上堂听案作证，自己若不到场站脚助威，那不是太不给面子了吗——当日为曹豹宴请的谯沛人士和兖州故吏，绝大多数都出席了；还有小部分是特意来瞧刺奸出丑的——谁都能料到曹昂这般处理，是偏向是勋的，再说了，是宏辅一耍起嘴皮子来，杨孔渠哪里是对手？特务吃瘪这事儿可是大快人心啊，不来瞧瞧可惜了的。


    
结果等杨沛升起堂来，定睛往堂下一瞧，这个压力山大啊……朝臣怕特务，其实特务也怕朝臣，尤其是其中的权贵。他们就跟一根尖刺似的，狠狠扎在官僚们的后背上，那是人人都恨之入骨啊，真要逮着个行歪踏错的，还不把特务们往死里踩？尤其这年月的曹家校事制度才刚起步，特务们还没有后来孙权麾下吕壹等人那么高地位，更没有那么嚣张跋扈，真要是某权贵豁出去两败俱伤了在曹操面前递递小话，特务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好比后世的戴雨农、毛局长那是多厉害，内查贪墨，外杀异党和民主人士，可他们敢跟孔院长、宋部长奓毛吗？


    
杨沛事先也被曹昂打过招呼了，说这案子不能往深里审，更不能给吴质定罪，否则有损是司直的清誉，你就装模作样审一审，容得是司直逞逞口舌之利泄泄愤，赶紧把事儿给了了就完。


    
所谓“酷吏”，也有两种类型，一是对别人残酷，对自己也残酷，认准了一条道儿走到黑，只要自己觉得正确，或者应该做，哪怕身死族灭也在所不惜——这类酷吏是真有理念的，而且也不能说他们完全无节操。还有一类是只对别人残酷，目的是逢迎上官，上官想整肃法纪，我就毫不徇私，上官想杀人慑众，我就兴起大狱，倘若上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犯人真的有罪，我也绝不坚持。


    
好比说武帝朝著名的酷吏同时也是财政大拿张汤，司马迁就评价他说：“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他所处理的案件，如果是皇帝想要加罪的，便交给执法严酷的监史去办理；要是皇帝想宽恕的，便交给执法宽松公平的监史去办理。


    
那么杨沛属于哪一类酷吏呢？公允而言，他是属于前一类，但问题职位实在太低，肩膀实在太窄，还不敢明着跟曹昂硬顶——就好比满宠满伯宁审理曹洪门客犯法的案子，他不敢当面无视曹操可能的求情，所以只好在面见曹操之前先下手把人给办了。


    
故此杨沛就心说啊，我还按我的既定方针办理，这是宏辅真要是舌绽莲花，能够把道理说通，那就算吴质无罪好了，要是胡搅蛮缠，道理说不通，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了。有那么多人来瞧正好，是宏辅就算败了，他也没脸去曹公子、曹丞相面前告我的状。


    
想到这里，心情当即放松下来，先朝堂下众人罗圈作揖，再朝刚上得堂来的是勋一揖：“久疏拜望，司直其恕。”说起来他也是是勋镇抚关中时候亲手提拔上来的官员，是勋为其恩主，照道理既然都在许都，就该时常去府上拜望才对，起码也得不时递张名帖过去啊。问题自从杨沛做了这刺奸令史，一方面为表现法官无亲，另方面也知道是勋不待见自己的身份，所以干脆从不登门。只是今天见了面，出于礼貌，当然要先请个罪啦。


    
是勋摆摆手：“无妨也，孔渠但实心任事，吾心即慰。”杨沛道过了歉后，直接把面孔一板，喝令道：“且带人犯上来！”


    
时候不大，赵达押着吴质就上堂来了。其实卢洪事先规劝过赵达，说看五官中郎将的意思，此案必然要以驳回论处，你就托个病，别再露脸啦。想当年军中要处斩孙汶，你跟是宏辅就闹过不愉快，后来你又上书弹劾过他，他对你肯定恨之入骨啊，今天他出来作证，能给你好脸色瞧？定然要当堂羞辱于你。


    
可是赵达却不在意，他说我行得直，坐得正，怕什么是勋的羞辱？吴质之案，虽然没有物证，然而人证充分啊，而且都是我亲自审讯过的，我不登堂，光杨孔渠，他能说得过是宏辅？


    
卢洪冷笑道：“即卿岂能说过是宏辅耶？”你以为自己的嘴皮子就有多利索吗？赵达却也冷笑：“是宏辅虽擅舌辩，论及天下大事、诸侯纷争，吾诚不如也；然依律断案，吾岂惧彼哉？”他这辈子才审过多少案件啊？你猜他能背出多少律条来？从《九章律》到各“旁章”，我全都倒背如流，不信光靠耍嘴皮子，在断案上他就能赢我！


    
“即孔渠欲宽放吴质，吾亦不肯！”

第二十八章、便有如何


    
赵达是特务，也是酷吏，而且他跟杨沛一样，都是属于一条道走到黑，绝不徇私的那种。然而虽然同样都秉持着自身的理念，他跟杨沛也有区别，杨沛只是崇尚严刑峻法，认为不如此不足以澄清世道，哪怕因此而枉杀无辜，也在所不惜。赵达呢，他的理念很简单，就是喜欢杀人。


    
别说是勋了，哪怕是曹操不让他杀人，赵达都必然立刻愤然挂冠而去。


    
相比起来，卢洪属于无节操那一类，他没有自身的理念，只是简单地做好本职工作而已，曹操安排他做校事，让他去咬人，那他就张开嘴去咬，让他去杀人，那他就磨快了刀子去杀。可是万一觉着这回咬得不大对，可能会危害到自身，卢慈范也会毫不犹豫地把牙口合上——事先给是勋透信儿，就是这个缘由，他觉得此案肯定会牵扯到是勋，而以是勋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必然不会就此倒台，那么……从此结下深仇大恨，可是很危险的事情啊。


    
虽然这仇应该是赵达跟是勋结下的，然而同为校事，自己又曾经跟是勋有过主从之谊，到时候会不会迁怒自己呢？卢洪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他就是曹操的一条狗，而是勋是曹操的重臣，重臣即便有罪，也得考虑政治环境、政治影响，即便再残暴之主，也不是说逮就逮，说杀就杀的，然而狗么，只要主人一时不爽了，想杀就杀，绝不会手软。


    
所以卢洪事先便去秘密地给是勋通风报信了，为的就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所以关靖听说了此事，才会笑道：“吾知之矣，此乃故与赵达相隔也……此人可用，主公乃可留意之。”至于什么跟吴质为故识，不忍见他无罪被戮，都只不过托词罢了。


    
其实就此而论，有理念、有节操的赵达和无理念、无节操的卢洪，究竟谁才更可怕一些，才更招人恨呢？所以有自己成熟理想、理念的希元首是恶魔，只知追权争势的政客邱胖子却是英雄……话说卢洪劝赵达不要去自取其辱，赵达不肯听劝，一意孤行。卢洪心说随便你好了，反正我话已经说到了，也尽了同僚之谊，你自己要去作死，我也没义务死活拦着……你真当是宏辅是吃素的，不熟悉律法？我早给他递过消息，他肯定预做了功课呀。再说了，相关律条中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也不知道你赵某人是不是瞧出来了……赵达押着吴质等在堂下，只听刺奸令史杨沛一声呼唤，便揪着吴质的枷锁，大步迈至堂前。是勋定睛一瞧，吴季重这样子可真惨啊，一身白色的囚服，披头散发，脸上有瘀青，身上带血迹——肯定没少挨揍啊，只是或许是为了过堂，没有上重刑罢了。


    
吴质精神颓唐，扛着一面大枷，来到堂上，也一眼就瞧见是勋了，当即俯身行礼。是勋赶紧伸手虚搀：“季重不必多礼。”他心说那么沉重的枷锁，你别一弯腰当场撅在那儿。


    
杨沛按照惯例，吩咐道：“先去了枷锁者。”当即有小吏过来，给吴质开锁卸枷。等到木枷一撤走，吴季重当即把腰挺了起来，一边活动手腕，一边昂然而立——他心里很清楚，既然是勋能到这儿，自己必然不会受刑！


    
杨沛审案的惯例其实很简单，上来先问你认罪吗？若不认罪那就往死里打，打到你认罪为止。可是即便犯人受刑不过，被迫认罪了，那也没完，还得问你有没有同党，要是不肯招供，继续往死里打。因为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断案。


    
案子该怎么断？其实在审理之前，杨孔渠早就心中有数了，正经问案只不过走个过场而已，为的是逼犯人招供画押，或者攀扯出更多的人来。这心中有数，当然不是指犯人究竟有罪无罪，而是指案卷中的罪名是否能够落实，罪证是否有太大的漏洞——当然啦，赵达、卢洪呈上来的罪证，基本上是都能够自圆其说的，他们不会故意侮辱刺奸的智商。那么只要案情能够说得圆，杨沛便可放心审理，至于真相如何……很重要吗？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虽然就杨沛看来，赵达呈上来相关吴质的案卷，证据不够充分——因为没有当场人赃并获，而只有人证罢了——但基本上也算说得过去了。是勋真能把那些证言全都一一给推翻吗？杨沛虽然也挺敬服是勋，但不相信他有那般本事。要知道这年月审案，不讲究“疑罪从无”，而是论“疑罪从有”的，只要还有一条证言没法彻底推翻，哪怕最终被迫宽放了吴质，是勋也不算大获全胜，他刺奸令史的威信照样能够保全。


    
只是今天不可能把犯人推倒了往死里打，以求供状啦，多少有点儿可惜了的……杨孔渠已经做好了苦战的准备，他先望望赵达，见对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再瞟瞟是勋，是勋面沉似水，看不透内心所想。随即杨沛把视线又移向吴质，开口便问：“犯官姓名，曾任何职？”


    
吴质朝上一拱手：“末吏朔州广衍县长，姓吴名质字季重。”


    
“所犯何事？”


    
吴质一摊手，说我压根儿就没有犯法，纯属被人构陷。


    
杨沛强压着性子，追问道：“则控汝何罪？”


    
吴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县中小吏任某，陷吾输盐铁入胡中。彼实奸狡小人，为渎职而受吾责罚，故……”


    
杨沛一摆手，打断吴质的话，意思是没问你的，别张嘴就说——“如此，控汝输盐铁入胡中之罪——果有此事否？”


    
吴质一昂脑袋：“绝无此事！”


    
杨沛一拍桌案：“便汝再如何矢口否认，终究人证有在，即可召来对质……”


    
他话还没说完，是勋迈上一步，先开口了：“请问此案可有物证？可曾当面拿获？”


    
赵达回答他：“并无物证，然有人证。”


    
是勋就问啦，共有多少人证啊？


    
赵达答道：“人证有四，皆在堂下，司直若信得区区，即可索案卷来看，若不信区区，自可召来质问。”他的想法跟杨沛一样，不信你是宏辅能把所有人证都给驳喽，但凡留下一个，那吴质就不能说是干净的！


    
是勋摇摇头：“不必审查案卷，亦不必召唤人证也。且待我先问吴长数言，可否？”


    
杨沛说当然可以——这个面子他必须卖给是勋。赵达也不以为意，冷笑道：“司直为吴犯荐主，若能说得他供认罪状，也可免去皮肉之苦。”你不就是怕这案子扯到自己身上去吗？我倒真有这个心，问题杨沛未必肯，而且就算扯上了你，以曹公对你的信重，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干脆点儿吧，你当众让吴质把罪过全都一个人扛下来，你不就没事了吗？我也就不节外生枝啦。


    
只见是勋走近吴质，也不避人，高声问道：“校事控汝输盐铁入胡中，可是因为彼乃吾之假子，有所需也，却不过情面，而暗输之？既云有人证，料乃空穴来风。”空穴来风，不为无因，要是真没这事儿，别人为什么要诬陷你呢？


    
吴质连连摇头：“安有此事。质只是为河东输绢、谷与煤于拓拔部，市其牛马，反输河东而已。所谓人证，皆嫉恨质者也。”


    
吴质表面上挺坦然，其实也是硬着头皮说这话的。他还确实暗中运了些盐啊、铁啊，还有各类拓拔部缺少的物资过去，交给是魏——这是关靖密信中的要求啊，关靖有是勋给他背书啊。而且依照关靖之谋，他还特意把消息泄露给一个受过自己责罚的县中小吏，导致那小吏去向校事出首。关靖信中写得很清楚，说要为主公设一个圈套，吴县长你可能要受些皮肉之苦，但最终是无虞的，若立此功，主公必有重赏。


    
吴质单家出身，朝中唯一的靠山就是是勋了，是勋有所吩咐，只要不让他去死，他是不能拒绝的。在被押往许都的路上，吴质也在暗中琢磨啊，是公此计，究竟是要对付谁呢？难道他想趁机掀翻校事不成吗？直等见到了赵达，才恍然大悟——这家伙跟是公有前仇啊，是公一定是想收拾他了。


    
可是是公设下这个圈套，又要怎么坑陷赵达呢？自己真的能够全身而退吗？吴季重也不傻，甚至论起政争来，在原本历史上他当曹丕心腹的时候，本领肯定要在今日的是勋之上，或许比关靖也并不逊色。所以他不虑胜，先虑败——消息是故意泄露出去了，但物证绝不能让人逮着。空有人证的话，是公或许就有办法挽救自己了。


    
于是他也建议是勋，说你把人证都召上来，看我一个一个把他们给驳了。吴质论口舌不及是勋，但相关自己的案子，又有那么多天的反复思忖，对于驳倒那些所谓的人证，还是有一定信心的。左右不过就是那个听风就是雨的小吏，以及帮自己联络是魏的两名军士，还有偶尔撞见运输车队的一个农夫吗？我要是连这些乡下人都对付不了，还能为一县之长？


    
然而是勋还是摇头，说不必召唤人证。说着话转过头去，面向杨沛：“据某问来，吴长实未输盐铁入鲜卑拓拔部也，可当庭释放。”


    
杨沛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润嗓子，听这话差点儿没喷出来——你问过了说没有就是没有？就要我放人？哪有这样审案子的？若非堂堂是宏辅，我还以为来一妄人、疯子呢。当下轻咳一声：“人证是在，何得云无？”


    
是勋一撇嘴：“便有又如何？便吴季重实输盐铁入鲜卑中又如何？便有此事，也是无罪！”

第二十九章、律有明文


    
是勋根本不必要召唤人证来对峙，甚至根本不管吴质是否真的向鲜卑拓拔部输入过盐铁，就直接宣布吴质无罪。此言一出，堂上、堂下莫不哗然。


    
其实盐、铁，盐、铁，关键在铁而不在盐。西汉武帝时代盐、铁曾一度官卖，作为重要战略物资完全控制在政府手中，其后虽然禁令废弛，但在对匈奴等北方游牧民族的贸易方面，仍然采取严禁的态度——所以习惯上盐、铁并称。然而禁止食盐输出，并没有明确条文规定，况且草原民族也未必就有多缺盐——他们搞不到海盐，但有可能搞到岩盐和池盐，只是对于内迁或者内侵入朔州、并州北部的那些部族来说，相对缺乏而已。


    
至于铁，尤其是铁制兵器，那是必须严禁的。草原民族缺乏铁矿资源，更缺乏开采和冶炼的技术，所以武器相对粗劣——即便如此，他们靠着骑射之能，就已经给中原王朝惹出不小的麻烦来了，这要是再输出好铁、好兵器，那还得了吗？


    
古代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中原的冶铁技术都要远超周边少数民族地区，汉军之所以能战，很大程度也是靠着器械之力，倘若两者得以持平，对外战争就要艰难得多。比方说前汉吕后执政时期，因为一度与南粤国关系紧张，就临时颁布禁令，禁止向南粤输出铁器。


    
当然啦，禁令虽然颁布了，但是南北方的国境线都相当长，很难彻底控扼，加上私商们为了谋求高利润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仍然有大量的铁器被暗中输至境外。再加上部分冶铁工匠或被掳，或私逃，提升了少数民族的技术能力，所以武器水平也在逐渐拉平中。终究那个时代，彻底的技术封锁是很难完成的。


    
灵帝时代，蔡邕时为议郎，在出击鲜卑的问题上曾经上书谏阻，奏书中就说过：“自匈奴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才力劲健，意智益生。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


    
“精金良铁，皆为贼有”，就是禁令不严，导致大量铁器，尤其是铁兵器外流的结果，由此而产生的鲜卑“兵利马疾，过于匈奴”之恶果，有识之士是看得很清楚的。


    
所以对于吴质之案，无论是擒人的赵达、审案的杨沛，还是堂下旁观众人，都以为是勋要在人证方面大做文章，从而试图抹消掉吴质的嫌疑。可是没有想到，是勋开口竟说：“便吴季重实输盐铁入鲜卑中又如何？便有此事，也是无罪！”当下无不哗然。


    
难道是宏辅仗着丞相的宠信，打算硬生生阻挠刺奸办案吗？


    
杨沛、赵达的面色都变得非常难看，倘若换了一个人，便当场喝令小吏将其乱棍打将出去了。然而是勋终究不同旁人，杨沛只好沉着脸问道：“司直此言何意？法有明文……”


    
是勋打断了他的话，但是却不瞧他，只是盯着赵达，沉声问道：“汝言输铁入鲜卑为罪，未知法有明文乎？”


    
赵达瞥一眼杨沛，心说果然是勋是冲着我来的，好吧，杨孔渠你就好好跟上面瞧着，看我来对付这个狂妄之徒。但他表面上对是勋仍然毕恭毕敬，拱手答道：“司直非法官也，或不熟律令，确有其法。”


    
是勋一撇嘴：“未知为律耶？为令耶？为科耶？为比耶？”


    
赵达恍然大悟——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哪！


    
汉代的法律，共分为四种类型：其一为“律”，即由政府制定、皇帝颁布的具有长期性、普适性的法规；其二为“令”，即由皇帝临时颁布的政令，其效力等同于甚至高于律，但缺乏长期性和普适性；第三是科，又称“事条”或“科条”，是指律以外关于规定犯罪与刑罚的一种单行禁条；最后为“比”，即当某事并无明确法令约束的时候，对照近似的案例加以审断——有点儿类似于英美法系的“判例法”。


    
不得向胡人输出铁器，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但其来源，知道的人便不多了。赵达心说原来如此，你大概以为此为“令”也，而非“律”也，故此可以在时效性方面打马虎眼。因为这规矩是前汉时候就颁行的，后汉就赵达所知，并无再下诏令重申，所以是勋就可以说啦：“前汉之令，如何还能适用于本朝耶？”


    
想到这里，赵达不禁冷笑，心说果不出我所料，是勋对法律规章所知还是有限啊。确实，汉法非常繁复，别说一般官僚了，即便象杨沛这类法官，也未必都能读全喽。秦人以吏为师，想当官先做吏，而为吏者不通读法典可不成。汉代，尤其是后汉则不同，高官显要都是读经起家的，儒家经典大多能倒背如流，法律……除非职务正好对口，否则谁有空再去学那玩意儿啊。


    
赵达甚至不无恶意地想到，当初董仲舒老夫子所以提出“春秋决狱”来，是不是就因为他对经典熟，而对法律不那么熟，所以才拿自己擅长的来说事儿呢？


    
然而很可惜，赵达依旧毕恭毕敬地回复是勋：“禁输铁器，乃律也。”那是律有明文的，不是哪一帝颁布的临时诏令！你这回没话说了吧！


    
是勋冷眼关注着赵达的表情，虽然这个特务头子始终维持恭敬的仪态，但他眼神略略一转，嘴角稍稍一抽，早就暴露出了心中的想法，在是勋这种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物面前，根本无所遁形。原来如此，是勋心说你以为我会拿“令”来说事儿吧？可惜得很，关士起设这个圈套的时候，就已经翻查过相关的律了，而即便没有这一出，我早就得到了卢洪的通风报信，你以为我傻的啊，不事先做足了功课，哪儿敢跑这里来与你当面辩论？


    
他心中冷笑，表面上却只是平静地望着赵达，淡淡地要求道：“既为律也，可陈述之。”倘若是令，基本法律条文全都隐藏在骈四骊六的官样文章当中，要你大段儿背诏书，那是欺负人；但既然是律，一条一条清晰明快，你不可能不会背吧？


    
赵达当即高声背诵道：“律：‘贾以兵（兵器）、铁、马、钱输匈奴者，当罪。’又云：‘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出关。虽于京师市买，其法一也。’”堂下你们可都听见了，回去也可以去翻翻书，这可不是我临时现编的啊！


    
是勋点点头：“原来如此。”不再理会赵达，而转过头去再朝向杨沛：“律已明矣，乃可知吴令无罪也。”


    
我话都说这么明白了，法律条文都背了，你怎么还敢腆着脸说无罪？！赵达都快疯了，忍不住抗声问道：“何得无罪？达不敏，请司直教之！”


    
是勋再次撇嘴：“甚矣，汝之不悟也！”他连迈几大步，来到堂口，面朝堂下，问围观的众人道：“赵达适才有诵：‘贾以兵、铁、马、钱输匈奴者，当罪。’未知此律，何为主体，何为客体？”


    
啥主体、客体的？听众纷纷表示不明白。是勋也不在用词方面跟他们多作解释，反正只要自己再说几句，你们自然便懂了——“此律主体为‘贾’，客体为‘匈奴’，但贾输禁物入匈奴者，乃当此罪。然吴长乃吏也，非贾也；所输者乃鲜卑也，非匈奴也。依律，庶民而犯天子者，大辟之罪，若天子而犯庶民，难道亦当罪乎？！”


    
你们都听明白了吧，法律条文规定，商贾私卖禁物入匈奴，那才有罪呢，如今是官吏卖禁物入鲜卑，怎么能算有罪呢？谁准你把适用性大肆外扩的？


    
赵达反驳道：“此乃雕镂文字也。复有云：‘吏民不得持兵器出关。’岂非吏亦不可输禁物耶？岂非所论非止匈奴，而及于诸胡耶？”


    
“狡辩！”是勋猛然一声暴喝，“吴长何时持兵器而行？又出何关？函谷关耶？！”你搞搞清楚，鲜卑拓拔部所游牧的地区是在朔州，在大汉行政区划之内，他啥时候出关了？


    
不容赵达再次反驳，是勋干脆扯开嗓子，“堂堂堂”一番侃侃而谈：“此律之颁，乃前汉武帝朝也，为防匈奴也，其时鲜卑尚不与汉接，乃至汉无人知有鲜卑者，安得通用？宣帝甘露二年，南单于呼韩邪入塞，朝宣帝于甘泉宫，宣帝乃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绶、玉具剑、佩刀、弓矢、戟，及安车、鞍勒、良马、黄金，锦绣等，及钱二十万——孰云不可输兵、铁、马、钱入于匈奴？乃不许商贾私市尔，官家所为，何得为罪？！


    
“且武帝使张骞通西域，与乌孙、疏勒等贸易，从不禁兵、铁、马、钱。何也？为其非为中国之敌也。今鲜卑拓拔等六部内附，称臣表章已至许都，朝廷嘉勉、封赠已入朔州，乃当与呼韩邪、乌孙、疏勒等同论，安得以敌国目之？！”

第三十章、入其彀中


    
汉代法律中漏洞很多。论起熟悉和背诵法律条文，是勋确实不如赵达，但论起咬文嚼字揪漏洞来，十个赵达也比不过他。确实，赵达这种酷吏，也是很擅长玩儿文字游戏的，但基本上为了把无罪定成有罪，把小案做成大案，都会肆意扩大法律适用性的外延，而不会想办法缩小其外延——这就是灯下黑，是这类酷吏的盲点。


    
况且关靖、是勋乃有心算无心，赵达是没事儿要招事儿，所以撞在一起，就被是勋动用三寸不烂之舌，转瞬间便给驳了个体无完肤。


    
倘若仅此也就罢了，赵达丢了脸，吴质被释放，曹操父子也没话说——但这样真能彻底扭转官场对于是勋在胡人问题上的疑忌吗？大家伙儿只会以为是勋纯是靠咬文嚼字，钻法律空子才打胜仗的吧。


    
所以是勋还不肯完，他还有大段儿的演讲要宣之于众呢。


    
首先，是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故作忍辱负重状，沉声道——当然是面对堂下众人，而战败的赵达、杨沛，已经不值得他再大段陈词了，随口多刺一两句便够——“蔡伯喈曾云：‘自匈奴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才力劲健，意智益生……兵利马疾，过于匈奴。’实为中国之大患也。某前戍守朔州，所至城邑残破、田地荒芜、兵戈不全，而须直面匈奴、鲜卑，及河西之羌胡。若彼等合兵来攻，非止朔州必失，即黄河恐不能守！于是图谋分化之，瓦解之，收其降附，而攻其不庭。为此而先败拓拔，然后收其人为假子——都内多有疑我者，然某一心为国，何惜自身之令名？！”


    
说到这里，开抄林则徐的名联，顺嘴就给改成一首五言诗了：“苟利国家者，死生何所期？岂因祸与福，而敢趋避之？”


    
完了又说：“朝中诸公，或不明边塞之情，士林庸儒，或妄托春秋之义，而疑我，忌我，致我辞朔州事，若非曹去疾继之，或将功败垂成，思之岂不使人锥心泣血？”转身一指赵达：“更有这般酷吏，为谋功名而罔顾国事，竟将已臣之拓拔目之为敌国。设今日冤处吴长，此事传至朔州，鲜卑六部摇心而遁，甚或侵扰州郡，屠戮百姓，则为谁之过欤？！”


    
赵达憋得满面通红，正待开口反驳，可是勋哪儿能容他再蛊惑人心——这人心么，还得自己来蛊惑才成！这一大套早就打好腹稿了，当下也不停顿，继续说道：“吾当上奏丞相，使治彼等害国之罪！”然后同时转换表情和话题：“彼等以律为说，而汉律六十篇，大抵成于高皇帝、孝武皇帝时，此后三百年，未有更定者，实不适于今日也。彼等为国执法，当因时因事而析律，而乃胶柱鼓瑟，以孝武时与匈奴为敌之策，用于今日——先不论鲜卑，匈奴入塞久矣，其为汉臣亦久矣，单于金印，皆汉所授，安得将呼韩邪而与郅支并论？！”


    
汉初，在秦法的基础上制定了“九章律”和“傍章十八篇”，到汉武帝时代，又增添了“越宫律”二十七篇和“朝律”六篇，大致达到六十章的规模。可是打那以后，历代都只偶尔修补，再没有大规模更改过律条，尤其东汉建立以后，明明实际情况已经与西汉时候大相径庭了，偏偏朝廷只知道沿用旧律，再没有重新更定过。到了汉末，有识之士都已经瞧出了其中的弊病，应邵制《汉官仪》，就是尝试重新整理和删定典章制度、法律规条。后来曹魏建立，在汉律的基础上加以大刀阔斧地修改，删去很多不符合实际的规条，修成了魏律。


    
所以是勋说了，情况不同，法律也应该有所变更，而在法律还没有变更的现状下，身为执法人员，就应当根据实际情况来释法、用法，而不能把匈奴还是敌国时代的法律，应用到匈奴已经降汉两百多年以后的今天——更别说鲜卑还不是匈奴呢！


    
“吾亦当上奏丞相，使更定法律，以应今日。”


    
是勋今天趁着这个机会，要开讲三个题目，第一就是为自己辩解，收胡人当养子纯粹是为了国事，即便有损自己的声名，那也顾不得了。第二个题目是顺便提一提法律问题——老曹你不修法，光靠着特务用一些陈规陋条来方便随心所欲地入人之罪，那可不成啊，此非长久之计也。


    
第三个题目绕回来，他要继续给自己身上涂抹油彩——“昔之匈奴，唯恃骑射之力，铁兵寡也，乃因是而禁之。然今之鲜卑、乌丸等却又不同，禁有何用？蔡伯喈即有云：‘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况袁本初据冀州时，即输铁兵入于乌丸，公孙升济（公孙度）亦然，前乌丸即以此铁兵而犯右北平。今于臣汉之拓拔，禁其铁兵，而于犯汉之乌丸，及鲜卑别部，则无可禁之，时日既久，强者并弱，则臣汉者终灭，而犯汉者更雄，此岂中国之福祉耶？！”


    
袁绍、公孙度那些军阀，为了安抚和拉拢外族，甚至煽动外族攻击敌对自己的势力，不知道输出了多少铁兵器呢，你禁得了吗？你禁不了他们，就光禁臣服于汉朝的外族势力，将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前檀石槐联合各部，以犯强汉，诸大人共盟，不与汉市，何也？市与鲜卑无害，于汉亦有利也。设不市则胡弱，檀石槐安敢如此？”


    
是勋这是欺负在场明了边塞情势之人太少，所以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檀石槐建立鲜卑族的大联盟，要求各部都不得与汉人贸易，主要就是怕被汉人利用贸易之利分化瓦解了，而不是真的停止贸易，对鲜卑无损，只对汉人有害。所以后来轲比能重建联盟，再申前议，曹魏的护乌桓校尉田豫就利用引诱素利等单独与中原贸易的手段，差点儿生把联盟给拆散了。


    
“某上奏请与拓拔等互市，而朝议久久不决，今当再上奏丞相，若能贸易，则附汉者强，乃可敌犯汉者也，此为百世之利，即昔孝宣皇帝诱南匈奴内附之策也！”


    
是勋说到这里，环顾众人：“卿等可有愿附议者乎？”


    
话音才落，当即站出一个人来：“宏辅所言是也，某愿附议！”


    
是勋定睛一瞧，呦，我还以为最先被我煽乎起来的会是曹洪之类没脑子但有脾气的，或者别的某位最近关系越来越近的谯沛人士呢，却没想到，竟然是他！再一琢磨，也对，就得是他——这案子，他家可也有所牵连哪。


    
原来此人非他，正是丞相主簿司马朗司马伯达。


    
司马朗对吴质一案非常关心，这是因为他兄弟司马懿现为河东郡守，按照是勋的建议，也插手了对鲜卑贸易之事。吴质一出事儿，司马懿当场就急了，赶紧写信给身在许都的长兄司马朗，跟他说我可没给吴质送过铁器啊，我光给他送了点儿种粮、煤、绢帛的什么的，请他跟鲜卑人换牛马来着。河东缺乏耕牛，要养军更得需要战马，是勋写信来跟我一建议，可去鲜卑淘换，我觉得靠谱，就上了贼船了。大哥你可得帮我在丞相面前分说分说，这案子别把我也给扯进去——兄弟我是无辜的呀！


    
司马朗接着信这个起急啊，心说案子要是落在正经监查机构，那都好办，可现在落到了校事手中，那票家伙没案子还想找案子呢，倘若吴质一个熬刑不过，把你给招了出来，他们肯定跟苍蝇见了血一般，牢牢叮住啊！兄弟你危矣！刚想去跟曹操面前解释、求情，突然听说是勋插手了，赶紧跑过来围观。


    
眼瞧着是勋大获全胜，司马朗心里才算是大石头落地。如今听是勋问：“卿等可有愿附议者乎？”他生怕没人搭腔，使事情还有反复，所以赶紧抢先站出来表态——你说得很对，我，我附议！


    
司马朗这么一带头，当即又有数人站出来附议，纷纷表示也要上奏丞相，重新考虑对外族的贸易问题。曹洪自然也跳出来了，扯着嗓子喊，说我不会写奏章啊，我那些文书也没听见宏辅你今天的高论哪，等你写得了奏章，我添上个名字行不行？


    
是勋施施然转回身去，不再搭理面如土色的赵达，却问杨沛：“吴长有罪否？”


    
杨沛微微苦笑：“如此，是无罪也，当可开释。”


    
是勋在刺奸衙署这儿高谈阔论，早有小吏运笔如飞，把前后经过和双方言语全都记录下来，派人快跑着去禀报曹操。曹操跟曹昂父子二人聚于一处，正在等消息呢——一般情况下，他们光知道个大致过程和结果也就够了，然而是勋最擅舌辩，一言一语都可能有其深意，轻易还未必能听得到，所以曹操挺感兴趣，就吩咐人，你们把经过详细报来，尤其是是宏辅所言，一句都不可遗漏。


    
下人报过来第一部分，说到是勋一口咬定吴质无罪，曹昂就起急啊，心说姑婿你不要瞧着有我给撑腰，就干脆不讲理啊，这叫我怎么跟老爹面前交待？反倒是曹操安慰儿子：“稍安毋躁，且待后语。”大庭广众之下，是宏辅敢那么不讲理？以他惯常的行事风格来看，不致如此啊，他一定是挖了陷阱，等着埋人呢。


    
第二部分报过来，说到赵达背诵法律条文，曹操瞧着直皱眉头，伸手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摩挲，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接着送过来是勋的反驳，然后是一段段的长篇大论，曹昂高兴了：“吾固知姑婿必有以说也！”曹操却继续紧锁双眉，沉吟不语。


    
等到最终结果报上来，曹昂彻底舒了一口气，转头去瞧老爹。就见曹操突然间一挑眉毛，冷笑道：“不期竟入宏辅彀中矣！”我上了是勋的圈套啦！曹操那是多敏锐的人啊，可能一时遭到蒙蔽，但等事情完了，他却是第一个想明白的——整个儿吴质案件，就是早有谋划的一个大陷阱！

第三十一章、不可遽废


    
吴质当庭释放，是勋将其接回自家，使与戴氏夫人相见，不胜唏嘘。完了是勋就跟吴质说，你这回帮了我大忙啦，我必有以报也——你是愿意留在朝中呢，还是入仕相府呢，要不外放做个郡丞、郡尉啥的，我都可以想办法给安排。


    
然而吴质却摇头，表情诚挚地说道：“质本单家，乡中为缴，若非是公引拔，安有今日？是故以此相报是公之大恩也。吾欲仍归广衍……”


    
吴质觉得，赤手空拳自己打出一片天下，把个原本靠近胡虏，导致田地荒芜、人口稀少的县给发展起来，是一件很有意义也很具挑战性的事情，况且是勋让他跟鲜卑互市，如今也确定了这条策略可以大张旗鼓地去搞，那前途是一片光明啊——“比及三年，必使广衍不输于畿县也！”


    
而且吴质说了，他刚跟是魏他们搭上线，结果县长做了还不到半年就突然离职，拓拔部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倘若因此而心生疑忌，就此离心离德，那便有悖是勋的本意了。是勋因而就问啊，你被校事捕拿之事，鲜卑那里知道不知道？吴质说流言是肯定会有所听闻的，但他在被捕之时，曾经关照过县丞，说我此去有是司直作保，必然无事，你对外只说我是入京述职便可——“只须质返回广衍，则流言自息，是魏等再无疑心矣。”


    
是勋听了这话挺感动——这小家伙是一门心思抱自己的大腿啦，他的政治嗅觉实在敏锐得令人发指啊！转念想想也是，出身单家，能在门阀世家卷土重来的魏文帝朝当到振威将军、假节钺都督河北的高官，除了吴季重还有谁人？那就是多年报曹丕大腿的回报啊。倘若不是比曹丕晚挂了几年，估计死后的尊荣还会更高。


    
史书上评价吴质“放诞不羁，怙威肆行”，就是勋目前还瞧不大出来，或许等吴质官儿做得高了，才会露出豺狼尾巴。然而也说不准，那是世家门阀对单家出身的吴季重的污蔑——因为大靠山魏文帝比他先挂嘛，不是还特意谥了他一个“丑侯”吗？要等司马昭掌权的正元年间，估计才瞧在他曾跟自家老爹齐名的份儿上，给改谥了“威侯”。


    
想到这儿，文帝四友除了陈群、司马懿、吴质，还有一个朱铄啊，估计也是政争的高手，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了？


    
当晚是勋设宴为吴质压惊，关靖、诸葛亮、郭淮等门人、弟子，也都唤来相陪。酒过三巡，关靖突然开口请辞，说经过这回的事儿，估计没谁再敢来触主公你的虎威了，我正好功成身退。是勋说别介啊，政坛之上，风云激荡，就算能够吓阻某些人一时，也不可能吓阻他们一世，我还需要关先生留下来为我谋划啊。


    
终究有些事情，关靖瞧得很明白，但有些事情他便不明戏了。他能瞧出来曹氏政权中以谯沛、汝颍两个小集团势力最强，而是勋是比较倾向谯沛集团的，但他瞧不出来，是勋一门心思要遏制世家的发展——即便是勋透露过一二，他也料不到主人家的决心会有那么大。倘若只是想保全身家性命和名声，同时维持自己的权势不堕，以是勋的才能、智慧和背景，基本上不会再起什么大的风波；然而若想对付世家，日后可能遭遇的惊涛骇浪就可能多了去了……是勋哪儿敢让关靖这就离开啊？除非曹宏赶过来接手。


    
是勋苦苦相劝，诸葛亮也帮着劝，说我近日得闻关先生所言，受益良多，希望能够继续聆听您的教诲。关靖却不过情面，只好说我只是不愿在府中再吃闲饭而已，反正家就在许都，有事主公可以随时来找我嘛。是勋问道，我给你请个官职如何？关靖笑道：“且待主公有开幕的一日，则关某必仕矣。”


    
这边儿刚把关靖稳住，那边儿郭淮又不踏实了。诸葛擅文，这阵子都在太学中充实自己的学问，郭伯济长于武，不愿入太学，呆在许都又没仗打，实在闲得蛋疼。他跟是勋商量，说能不能给我谋个官职呢？不必多高，但求在纷乱之地，或者是边疆，让我好有用武之地。


    
是勋掐指一算，微微而笑：“伯济休急，且待来岁。”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明年袁绍就要死了啊，则曹操必伐幽州；就算历史已经改变了，袁本初还能多蹦跶几年吧，曹家也不可能一直这么按兵不动，若不北伐，便要南征——小家伙，还怕没有你上阵的机会吗？


    
宴罢各自归去，是勋却还不能睡，挑灯疾书，把几份给曹操的上奏给写得了。一封上奏，是弹劾赵达罗织罪名，冤屈忠良；二封上奏，是请曹操下令修订律法，这既于国家有利，又必能彰显曹操的威势；三封上奏，是关于外族问题的，请求与拓拔等鲜卑六部互市，并且不禁铁、钱。


    
翌日起身，关照吴质不必着急，先在都中暂歇几日，再赴任所不迟——你给揍得身上、脸上不少乌青，先让许大夫给治好了再说。然后是勋即前往相府上班，循正常渠道呈递了上奏。


    
日将当顶，是勋命人热了盒饭上来，开始午休。这年月习惯一日二餐，但是勋始终改不了前一世的习惯，自打自己成家立业以后，便恢复了一日三餐——甚至晚上还要再加一顿宵夜。他在家里当然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想吃几顿就吃几顿，而在班上，只好跟同僚说：“吾有隐疾，易饥也。”大家伙儿也都司空见惯了。


    
本来以是勋的身份，是可以在班上起火开小灶的，但一来他的饭点儿跟旁人不同，二来么——受曹操生活简朴的影响，前几年连三公都自带盒饭了，这在官场上已经蔚然成风，是勋就在曹操眼皮子底下，自然不好太过于特立独行。


    
是勋的盒饭都是甘氏夫人亲手烹制的，内容很不错，既有营养，口味也佳，导致他吃饭的时候，经常会有同僚路过请蹭这么一两口。今日打开饭盒，只见是一份醪糟烩肉、一份菌菇炒蛋、一份素炒豆苗，外加两段咸鱼，刚隔水蒸过，热气腾腾的，芳香扑鼻，逗人食欲。


    
主食呢，是两个大馒头。


    
是勋前一世就是北方人，喜欢面食过于米饭。这一世穿越过来，基本活动范围也在黄河以北，面粉自然是吃得上的，别说疙瘩汤和蒸饼了，就连面条他都很发给“发明”了出来。问题这年月没有馒头……说白了，没有发面，而只有死面。是勋不知道，其实他要再晚个几十年穿越，就有机会得着发面了，《晋书》上始见“蒸饼”之名，那就是发面馒头。


    
至于馒头是诸葛亮发明的云云，那都是民间传说啦。即便诸葛亮真的在泸水边用面团来假充首级，以祭亡魂——首先，那玩意儿南方才叫馒头，北方叫包子，因为有馅儿；其次，肯定也是死面的，正经说起来，应该是馅儿饼（虽然并不扁）。


    
是勋研究了很长时间，终于利用酒糟搞出了发面来，于是乎馒头、包子一起出炉，很快便风行都内。不仅如此，他“发明”的食物还多得很呢，除前面提过的面条外，还有馄饨、饺子、蒸饺、烙饼（原有的饼多为烤饼）、汤圆、烧麦……甚至面包！以致于上回曹昂跟曹操说姑婿好名也，曹操几乎脱口而出：“非也，其好异食也！”


    
这天是勋的午饭就是如此丰盛，当下左手抓起一个馒头来，右手提筷，想先夹块烩肉来油油舌头，突然小吏急报：“丞相召见。”


    
是勋轻叹一口气，抬眼望望天色，心说老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习惯这点儿吃饭？你是已经吃饱了啊，我这儿还饿着呢。干脆，不管那么多，先往嘴里塞两块肉，再啃两大口馒头，垫垫底再去见他。


    
等到是勋把满嘴的食物都挺挺脖子硬咽下去，又从袖内掏出手巾来擦干净嘴巴，报名而入相府正堂，就见曹操案上摆着一厚摞的奏章，正跟那儿沉着脸运气呢。是勋察言观色，心中了然，于是迈前两步，深深一揖：“主公唤勋来，不识何事？”


    
曹操伸手一指案上的奏章：“且看。”是勋走近去，逐一展开来，一目十行地浏览——这些奏章，大多是纸质的，而且有是勋首开先河，部分叠成后世的奏折形状，部分卷着，剩下三五份还是用的木牍。是勋早就料着了，这些奏章定然是昨日吴质之案的余波——但他也没有料到，数量竟然有这么多，而且不仅仅是相府属吏，竟然还有不少朝官的上奏。


    
啊呀，这事儿传得还真快啊，影响挺大的——我喜欢。


    
是勋昨日提了三件事，但不是人人都跟他似的，能就这三件事都做出文章来。他把这些奏章浏览了大半，其中就没有一份谈到外族和互市的问题，只有两份请求更定法律，其余的全都是弹劾赵达枉法，要求严惩的。而且在这些弹状当中，有七成请斩赵达，五成顺便要求直接废了校事。


    
其中尚书华歆即在上奏中写道：“设官分职，各有所司。今置校事，既非居上信下之旨，又赵达等数以憎爱，擅作威福，指白道黑，使国中深恐。宜并裁撤，并检治之……”


    
是勋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翻阅奏章呢，曹操端坐案后，突然冷笑一声：“乃趁卿意也。”这回你满意了吧？


    
是勋缓缓放下手上华歆的奏章，表情诚恳地对曹操说：“华尚书等所议，未可取也。今大业草创，众官未备，而军旅勤苦，民心不安，即有小罪亦不可不查，故置校事。安可遽废耶？”


    
曹操闻言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禁一皱眉头：“宏辅所言，果真心否？”


    
是勋心说我当然不是真心的，但话必须得这么说！

第三十二章、太阿倒持


    
没错，关靖给是勋设谋，目标就是冲着校事去的，而并非专指向赵达一人。校事这种特务组织的结构、上下统属，即便是勋也搞不大清啊，谁知道吴质之案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说不定就沾上卢洪或者更等而下之的别的什么人了呢。


    
设这个圈套的目的，就是要找出敌对者来，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大家伙儿都明白：是宏辅不可欺也！老虎不发威，别当我是病猫！


    
但是曹操阵营当中，直接跟是勋对上的人几乎没有——赵达或许能算半个——全都是隐藏在暗中，并没有什么彻底的敌意，就是瞧着是勋或者是勋办的某些事儿不顺眼的家伙们。那么在这些潜在的敌手或者对手里，挑谁煽耳光才好呢？这里面就大有讲究啦。


    
首先，挑郭奉孝或者荀文若肯定是不行的，他们的荣宠并不在是勋之下，打虎不成反为虎伤的可能性相当之高。其次，汝颍集团的次一等人物也不好惹，一不小心就会引发对方整个集团的恶感甚至是反扑。本来的目的就是要请那些潜在的敌手或者对手暂时收手啊，要是反倒逼得他们不得不动手，岂非与原意背道而驰？


    
那么最佳的目标，也就只有校事了。一则校事们虽受曹操宠信，但正如关靖所言，乃爪牙也，而非股肱，这要是爪牙跟股肱对上了，曹操肯定弃爪牙而保股肱——走狗还不好找吗？杀了一条，很简单就能提拔上来第二条。二则，校事们枉法跋扈，那是如同过街老鼠一般的存在啊，除了曹操本人外，即便连曹昂都不待见他们，是勋要是对校事动手，能够争取到最大范围的同情者甚至是同盟者。


    
而且一旦真的斗倒了校事，是宏辅在官场上、士林中的威望也能再多攀升一个等级。


    
然而是勋的想法却又与关靖不尽相同。关靖纯站在官僚士大夫的立场上，天然反感特务，是勋则是站在更高的俯瞰历史的角度上，知道特务这种货色虽然可恶，但历朝历代都少不了——统治者有此需要啊。尤其曹操，为人多疑多忌而又残酷无情，身当乱世，就觉得四面皆敌，要没有个特务组织站在自家身后的阴影里，他可能连觉都睡不安稳。


    
其实别说曹操了，他儿子曹丕也是一样，在原本的历史上，即便中原已经基本安定，官僚体制也大体完善了，曹丕称帝以后，仍然维持着特务组织的运行，朝臣纷纷劝谏，他却彻底当作是耳旁风。


    
所以你直接跟曹操说把校事给废了吧，曹操肯定不会答应，不但不答应，还从此心中埋下一根刺，觉得你是宏辅要么不跟他一条心，要么不体谅他的苦衷。因此华歆等人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废掉校事的契机，是勋可没有那么天真，他反倒跟曹操说，校事不可废啊！


    
当然啦，话里也有伏笔，他说的是“岂可遽废耶”，“遽”就是突然、仓促，那意思，现在不能废，不代表以后不能废……曹操倒也没挑他话语中这个小细节，只是问他是不是真心实话。曹操本来以为，是勋设圈套坑陷赵达，就是为了报昔日弹劾自家之仇，想通这点以后，心里当然挺不舒服。不过曹操最不满的，不是是勋害人——股肱而害爪牙，算多大点儿事啊——而是，自己竟然让是勋给蒙骗了，等事情结束以后才始察觉啊！


    
按曹操起初的想法，既然是勋那么不满意赵达，竟然设圈套要斗个你死我活，那成，我把赵达罢免了，或者挪个位置不就成了么？念在你多年劳苦功高，这点儿面子我给你就给你算了。可是今早接到那么多上奏，曹操不淡定了——我靠这是直奔我校事制度而来的呀！是宏辅你要是不满意整个校事系统，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啊，干嘛玩这种鬼花样？校事能废吗？你以为你搞这一出，我就会把校事给废了吗？你太小瞧我了，曹孟德毕生不受人要挟！


    
所以把是勋召过来，还冷冷地刺他：“乃趁卿意也。”就是等着是勋明确说出请废校事，然后好狠狠地斥骂一番——别以为你有点儿功劳，还是我家姻亲，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已经拿定的主意，容不得你来指手划脚！


    
请废校事这话常有人说，品秩低一点儿的，都被曹操当场给喷回去了，荀氏叔侄也说过，曹操“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地打了马虎眼，纯当耳旁风。是勋要是直接跟曹操这么提，曹操估计也随口糊弄，可是竟然玩花样、陷赵达，还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反校事风潮，却不由得曹操不怒火三丈高。


    
可是他料想不到的是，是勋竟然说校事不可废……起码是现在不可废，嗯，我猜错了？他的目标还仅仅是赵达一人，这场风潮也在他的计划之外？


    
曹操紧盯着是勋，想要瞧明白这家伙心里的真实想法。就见是勋停顿了一下，突然又开了口：“然……”来了一个转折——“校事为主公耳目，又掌裁制之权，譬如太阿，若无约束，难免倒持，或自伤也。主公可知，军中曾有一谚说校事否？”


    
曹操说我没听说过，是什么民谚哪？


    
是勋心说你当然没听说过，这话传得很广——虽然他本人最早是在史书上读到的——但绝不可能传到你的耳朵里去，否则你对赵达他们不会是这种态度。当下即曼声吟道：“军中有谚：‘不惧曹公，但惧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


    
曹操闻言，不禁又是一皱眉头，是勋趁机敲钉转脚——“军中所敬、所惧者，当唯主公与军法也，而乃惧校事。人主之权，不可分于下也，人主之威，亦不可分于下也。彼等肆行无忌，乃分主公之威，假以时日，恐难复制。不可不虑。”士兵们只应该怕你曹操，以及你所颁布的军法，结果说不怕你，只怕校事，这事儿可大可小啊，要是不加约束，时间一长，你在军中的威信不都被他们给窃取了吗？


    
曹操果然上钩，忍不住冷哼一声：“赵达可恶！”


    
也不怪曹操上钩，从来君主最怕权力和威信被他人分夺，更别说曹操这种多疑多忌之辈了。是勋算是号准了曹操的脉搏，而只要号准了君主的脉搏，则忠言易进也，谗言更易进也。号称天字第一号忠谏之臣的魏征，后人就有评价说其实他不是什么事儿都肯直言劝谏的，他所说的都是唐太宗当时光火，事后一琢磨便愿意采纳的谏言。其实倒不能因此而说魏征是沽名钓誉，他只是摸准了李二的脉搏而已，知道某些事啊，说了也白说。做比干、关龙逢有什么好？对国家真有益处吗？


    
是勋这就是对准了穴位扎针，所以一扎一个准儿。而且他还说：“诸多奏请杀赵达且废校事之奏，实非勋之本愿也。然，众意不可违，或可重惩赵达，以堵悠悠之口，使彼等不再提废校事之事。”赶紧把赵达扔出去当替罪羊吧，省得这股火苗烧到你自己头上来啊！


    
他知道曹操面对这股来势汹汹的风潮不可能全然无动于衷，也不可能彻底硬顶，终究天下未定，曹操也还不是皇帝，他得考虑朝中、府中的人心向背。那么，不如趁机把赵达扔出去弭谤，以宣示众人，校事制度还是好的，只是我用人用错了，如今我知错即改，必然善莫大焉——也请你们赶紧闭嘴吧。


    
曹操的动作倒也挺快，等是勋回到自己的办公场所，刚开始把热了第二遍的盒饭吃完，就有消息传来，赵达已遭逮捕，交给卢洪讯问。是勋心说好啊，让特务审特务、酷吏审酷吏，这就是一提前版“请君入瓮”的故事啊。


    
不仅如此，作为吴质之案的结果之一，杨沛也被罢免了刺奸令史之职，外迁为勃海郡东光县令。是勋没有料到，杨沛在离京前特意上门来拜，说多亏是公你的辩舌，使我得脱苦海——刺奸那职位，得罪人太多，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有好下场的，能够如此轻松便得调任，真是意外之喜啊。杨沛的潜台词很明确：求包养。


    
新任刺奸令史很快出台，乃原许令满宠满伯宁是也。对于满宠的节操，是勋是比较认可的，他跟杨沛他们不是同一类的酷吏。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曾经下令逮捕杨彪，让满宠审讯。荀彧、孔融等人都去嘱咐满宠，说你可别给杨老头上刑啊，满宠理都不理，按照当时的习惯和个人的风格，该打照打，只是打完了以后去禀报曹操，说我没审出什么实证来，应该将其无罪开释。可见这人残酷是真的，执法不阿也是真的。


    
有满宠当刺奸令史，估计校事所造成的冤案，数量将会直线下降吧，请废校事的谏言，估计也能暂时平息了。


    
然后短短十天的时间，卢洪即审出赵达枉法事七十三桩——赵达干的那些事儿，卢洪还有不清楚的吗——曹操怒而下令，将赵达斩首弃市。朝中、府内，莫不弹冠相庆，并深恩是勋也……

第三十三章、乃可不归


    
就在许都因为是勋的小圈套，掀起了一股惊涛骇浪一般的请废校事的风潮之际，千里之外，刘备率荆州军已然攻克了犍为郡治武阳。


    
当日南安城下对严颜一战，因为甘宁的袭城，荆州军获得大胜，但因为要策应甘宁，刘备派张飞猛攻南城，损失也颇为惨重。然而这回攻打城池更高，守备更严的武阳城，却几乎是兵不血刃，倏忽而下。


    
原因是郡内书佐费观、王甫等，都是法正的至交好友，荆州军才到城下，他们便悍然发动兵变，把郡守何宗给围了起来。王甫字国山，广汉郡郪县人，也属于不得志的益州土著。费观字宾伯，是江夏郡鄳县人，其姑母又是刘璋的生母，照道理是不该胳膊肘朝外拐的。问题当年费观跟随长兄伯仁入蜀，还没能成年得仕呢，伯仁就挂了，刘璋为东州士上层所挟持，竟然不敢重用自家这个小表弟。因而费观恼恨之下，就被张松、法正他们给扯上了贼船。


    
犍为郡守何宗自彦英，蜀郡郫县人，也是益州土著，所以虽然累功做到二千石高官，却被排斥在益州政权中枢之外，心中亦早有不满。费观、王甫他们把郡守衙署一围，何彦英不禁慨叹道：“费宾伯亦心从沅州（指沅州刺史刘备）乎？则吾尚何所拒耶？”派人去跟那俩小年轻打招呼，说我也有降心，你们赶紧把兵撤了，我这就大开城门，迎接刘沅州入城。


    
就这样，刘备在武阳城下扎营还没稳当呢，就得到禀报，城门大开，郡守何宗手捧印信前来归降。


    
刘备大喜，赶紧亲自出迎，好言抚慰何宗，仍命其担任犍为郡守，至于费观、王甫，全都招至军中，任为参谋。


    
消息传到成都，刘璋吓得差点儿没一个跟头从坐榻上翻下去。


    
原本的历史上，刘备是从北线杀来，然后顿兵坚城雒县之下，将近一整年都无法寸进。原因很简单，雒县原本不但是广汉郡治，亦是益州治所，是刘焉苦心经营的大本营，城高堞密，守备森严。刘焉晚年，突然遭了一场大火，把雒城内的州牧治所给焚为废墟，无奈之下，才被迫南迁到蜀郡的郡治成都——可是州衙烧了，城可没被烧，仍然牢固着呢。


    
只是这条时间线上，刘备自南线而来，在兵不血刃拿下武阳以后，沿江北指，距离成都仅仅一百多里地，并且中间只隔了一个小小的广都县。刘璋原本的计划，是陆续抽调前线与赵韪对战的主力兵马，驰援武阳，先硬生生把刘备钉死，再寻找反击的良机。然而如今武阳已失，想靠着广都小城来凭坚而守，那实在太不现实了呀。


    
赶紧的，大家伙儿都回来守成都吧！


    
大将庞羲先回来了，拍着胸脯说刘备何所惧也？他手下撑死了三万人，还大多是才刚招募的我益州之兵，我率三万精锐前往抵御，必将其歼灭于武阳和广都之间。张松及时跳出来扯后腿，说万一刘备止步武阳，不继续北上了呢？你仓促之间，可很难攻破武阳坚城啊，等刘备厚植了势力，再使将东联赵韪，西取蜀郡属国，“喀嚓”一刀，把南半个益州全都割了去，到时候势力此消彼长之下，那就更难对付啦。


    
其实益州的精华都在成都平原上，其次是北半部，而南方丛林密布，蛮夷纵横，论起经济实力来，还不到整个益州的五分之一。问题现在益州北部也并非全都掌握在刘璋手里啊，汉中张鲁、巴郡赵韪，各自割据一方，要再丢了犍为以南，全州三分之二的税收全都要泡汤。


    
刘璋是个没主意的，当下庞羲说要打，张松说打不得，还是以抚安为上，刘璋听得是头昏脑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当然啦，掌权的是东州士上层，张松的意见仅止参考而已，估计最终还得按庞羲所言，发兵去讨伐刘备。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长史、扶风人射坚射文固突然站了出来，说正欲禀报我主，有天使自许都来为我家与赵韪解斗，何妨一见，让他去劝说刘备退兵呢？


    
且说此前刘备入蜀的消息传至许都，曹操召聚群臣商议，得出的结论是——鞭长莫及，根本无法可想，只好尝试着以朝廷的名义，派使臣前去解斗。基本而言，无论刘璋还是赵韪，都不可能那么听话，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能够把他们暂时稳住，那朝廷的威势、曹家的威势，都会大涨啊。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失，何妨一试？


    
于是第二天，尚书令荀彧便委派议郎士孙萌持节前赴蜀中。


    
士孙萌字文始，乃前尚书令士孙瑞之子。李、郭大交兵的时候，士孙瑞为乱兵所害，士孙萌跟随刘协来到许都，追录其先人之功，封为詹津亭侯。此人无他能也，就是嘴皮子比较利索，有是宏辅一半儿的功力。


    
士孙萌受诏之后，立刻快马加鞭西进，他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立功的机会，就怕自己慢了一步，刘、赵两家要是先分出了胜负，或者提前罢兵言和，那不就白跑一趟了吗？经过反复筹谋，士孙萌并没有自梁州经汉中入蜀——万一被“米贼”张鲁拦住，不放南下，可就抓瞎了呀——而是先奔荆州，去拜望刘表，劝刘表赶紧把刘备军给撤回来。


    
然后士孙萌便溯江而上，进入巴郡，等到了地方一瞧，真是欲哭无泪啊，紧赶慢赶的，赵韪扛不住庞羲大军，还是认怂了，而刘璋因为有刘备在南线势如破竹，亦不敢逼之过甚，直接跟赵韪握手言和。不过士孙萌心说我既然都跑来这里了，成都不可不去一趟——他是扶风人士，与射坚为同乡，所以到了成都，就先去拜会射坚。射坚本姓谢，其祖谢服曾拜将出师，天子认为“谢”字不祥（本意为‘辞’），所以去掉“言”字边儿，让他改姓为射。射坚曾任黄门侍郎，约在献帝初避乱辞官，与其弟射援一起入蜀投奔了刘璋，被刘璋任命为长史之职。


    
于是射坚向刘璋引见士孙萌，士孙萌递交了朝廷的诏书，然后说既然刘、赵两家能得罢斗，此国家之福也，希望刘牧你可以写封谢恩的表章，让我带回许都去。刘璋苦着脸道：“赵韪虽退，而刘备仍窃据我土……”士孙萌闻言就是一愣啊，说我是从荆州入蜀的，刘景升已然答应召回侵入益州的兵马了，怎么刘备还没退兵吗？


    
他言辞若有憾焉，其实心里挺高兴，心说我若动此三寸不烂之舌，能够说服荆州兵退去，则还朝必受重用啊——想那是宏辅，不也是纵横诸侯之间，以舌辩起家的吗？于是主动请求刘璋派人护送他前往武阳，去游说刘备。


    
刘璋大喜，便遣部将泠苞率千骑护卫天使，急往武阳城中而来。


    
刘备几乎是同一天而接双使，一拨就是士孙瑞，持节而来，另一拨是刘表遣从事伊籍伊机伯入蜀，要刘备、刘虎即刻退兵——这回轮到刘玄德头大了。


    
天使好打发，士孙萌自以为牙口甚利，结果跟庞统才交锋数个回合，便被迫铩羽而归——庞统说了，朝廷要是真能照管到西方之事，那成，此前不是封了我主为沅州刺史吗？赶紧让刘表把沅州让出来啊。刘景升不久前平定张怿，即自说自话地表别驾刘先为沅州刺史，朝廷为啥连个屁都不放啊？我主退而不得沅州，那便只好呆在益州，以待朝廷秉公而断啦。


    
可是荆州来使便不好打发了，伊籍才递上刘表的公文，刘虎就嚷嚷着，既然伯父让咱退兵，那咱赶紧收拾行李回家吧。好在伊机伯在荆襄时即与刘备过从甚密，虽然身为刘表的部属，又是同乡，其实内心深处还是偏向刘备更多一点儿，当即摆手道：“吾来前，襄阳但闻我军已入犍为耳，未闻得武阳也，今得城而弃，岂不可惜？”


    
刘备说对呀对呀，咱们千辛万苦杀到了这儿，要是就此一走，所得领土全都得退还给刘璋，那多不划算啊。刘虎说要不这么着，咱们把犍为的百姓全都装上船往荆州运，则虽失地，而乃得人也，那就不亏啦。


    
那时候迭经战乱，各地户口数都不满额，即便中原士人大量前往荆州，也很难填补空缺，所以诸侯相争之际，掳人也是一大要务——田地多所荒芜，只要有人就有耕种产出，而且户口多了，也更方便征兵啊。


    
可是刘虎这主意多少有点儿无厘头：从武阳到荆州，千里迢迢，你怎么运送人口？得准备多少口粮？这路上就得死掉一大半儿吧？估计等回到荆州，剩下的人口再怎么卖力耕种，没有三五年都抵消不了路上消耗掉的粮食！


    
最终徐庶站起来出主意，说不如便请天使返回成都，跟刘璋商议，使以金帛、粮秣来交换失地——那么他也就占不着太大便宜了，而咱们也不算白白辛苦，最终空手而归。刘备说好，当即派遣简雍跟士孙萌返回成都，去跟刘璋谈判。


    
当天晚上，伊籍秘密来找刘备，问他说玄德你好不容易打下一郡之地，难道真的得点儿粮食、财物，就打算放弃吗？你可想好了，即便得到再多的物资、兵马，等回到荆州，在刘表的地头，他必然分去一大半儿。刘备摇头说：“此乃缓兵之计也。然而所部精锐，多为荆州兵，岂肯久留异乡？”刘虎他们肯定想早早回家，我未必就能拦得住啊。


    
正在此时，突然赵云在堂外报道：“甘宁求见主公。”刘备说我这正在待客呢，若无要事，请兴霸明日再来吧。却听赵云禀道：“兴霸乃云，刘虎、赖恭欲发兵挟持主公，使返荆州也！”


    
刘备闻言吃了一惊，伊籍却微微而笑：“玄德乃可不归也。”

第三十四章、猛虎出柙


    
刘虎为刘表之侄，弓马娴熟、作战骁勇，在荆州军中颇有威望，但他脑筋未必好使，所以刘表任命零陵名士赖恭为其参谋。白天刘备派简雍去跟刘璋谈判，待刘虎返回自家暂居的宅邸以后，赖恭就对他说：“此缓兵之计也，吾观刘玄德野心素著，安有得一郡而甘心放手之理？若刘备不肯退，我等即返襄阳，亦如何向刘牧交待？将军当细筹思之也。”你赶紧拿个主意出来吧。


    
刘虎说既然如此，不如即发动荆州军兵谏，挟持刘备，逼他折返荆州去。赖恭说不妥，刘备麾下关、张、赵等皆万人敌，徐庶、庞统，还有新近自成都来投的法正等亦皆智谋之士，妄动阴谋，恐怕很难得逞啊。


    
然而刘虎主意一打定，便不肯再听赖恭之劝，当即下令召集荆州诸将商议。跟过来的荆州将领当中，他唯独没叫甘宁——甘兴霸甚得刘备喜爱，两人最近是越走越近乎，这是个人就能瞧得出来啊，刘虎虽然智谋短浅，终究不瞎。


    
问题刘虎叫来的将领当中，还包括甘宁的小伙伴沈弥和娄发。因为甘宁受到刘备重赏，所以沈、娄二人难免妒嫉，偶尔口出怨言，说攻陷鱼涪津和南安，咱们虽然没兴霸立的功大，可也有苦劳啊，刘玄德的赏赐未免太薄了一点儿。这事儿刘虎是听说过的，所以未避二人。


    
可是沈弥、娄发终究是益州人而不是荆州人，在荆州军中难免有被排斥的感觉，他们对刘备的不满，远没有对刘表、刘虎的不满为甚。而且当初是跟甘宁三个人一起造刘璋的反的，如今甘宁既得刘备看重，那只要牢牢巴着这个小伙伴，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吗？总比返回荆州去要强啊。所以他们转眼就把消息捅给甘宁了。


    
甘宁闻讯大惊，匆忙跑去禀报刘备。刘备先是惶然，但随即听伊籍说：“玄德乃可不归也。”他就反应过来了，这坏事儿也能变成好事儿！因而急召徐庶、庞统、法正等商议，先下手为强，派张飞、甘宁去接管了荆州军，把刘虎、赖恭当场拿下。


    
张飞是单手提溜着给捆成粽子一般的刘虎来见刘备的，刘备假模假式地大吃一惊：“何敢如此待刘公子？”赶紧下来帮刘虎解开绑缚。刘虎还真当刘备不清楚这事儿，是底下人——比方说莽汉张益德等——瞒着他干的，赶紧撇清：“非虎敢触虎威，乃赖恭所教也。”


    
跟着被押进来的赖恭在心里把刘虎给骂了个臭死，但他知道即便当场跟刘虎翻脸，把话说清楚，也未必能取信于刘备——再说了，你就真信刘备不知道主谋是刘虎吗？干脆一梗脖子：“吾等离荆日久，人心思归，以刘将军不欲退兵，故不得不为耳。请斩恭头，以泄将军之恨，但宽放刘公子可也。”


    
刘备沉痛地点点头，说你们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有事儿好商量吧，何必搞成这样，大家都下不来台呢？庞统在旁边儿帮腔，说刘荆州不但吞了沅州，而且听说又派兵接管了新野等县，你们想早点儿回家，我主却等于无家可归啊。依某看来，大家伙儿不如好聚好散，就此分道扬镳吧。


    
于是召集荆州兵训话，最终三成愿意留下，七成希望能够返乡。刘备就把这七成的荆州兵武器全都收缴了，只给准备了一个月的吃食，放下舟船，让他们跟着刘虎、赖恭、伊籍等顺江而东，返回荆州去。


    
顺便刘备还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请伊籍带给刘表。信中说非我不肯退兵也，奈何血战沙场得来的土地，众人皆不愿弃，就算是我暂时为景升兄你守着吧。有兄弟我在犍为，料刘璋不敢再正眼以觑荆州，荆、益之间，乃可太平无事。


    
当然啦，荆、益之间是太平无事了，益州内部的战乱且无法停息哪。刘备派简雍去成都跟刘璋谈判，但丝毫不提退兵之事，只说希望能够长居犍为，在此前提下，愿为刘璋之臣。刘璋说许你一个犍为郡守，原本没啥大不了的，然而武阳距离成都实在太近啦，你若不将武阳城吐出来，我是没法答应你的请求的。


    
简宪和在成都足足呆了七天，要么跟刘璋讨价还价，要么拜访城内的高门大户，生活过得很充实，至于使命能否达成——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等到第五天上，士孙萌也瞧出来了，刘备派此人来，完全是拖时间、应付事儿的嘛，我再继续掺和也于事无补啊，干脆，告辞回许都去算了。


    
七天以后，简雍也向刘璋告别，说要回去跟自家主公再商量商量，优哉游哉地便返回了武阳城——刘璋遣从事王谋随同前往，去拜会刘备。


    
这几日刘备在武阳，彻底清洗了不肯服从的荆州势力，重新整编部伍，以孙乾、徐庶为从事，庞统、法正为参谋，关羽、张飞、赵云、夏侯纂、甘宁、严颜等分领各军。对付刘璋，庞统献了一个“拖”字——表面上谈着判，暗中积聚实力，他要来打咱就坚守武阳，他要不动咱也不再继续挺进。终究力量对比还很悬殊，加上成都城高堞密，进攻实非其时也。


    
那么要怎么扩充实力呢？法正是地头蛇，当即献计，南下去收取越嶲、益州、牂牁、永昌各郡，及蜀郡、犍为二属国。他说益州大姓雍闿、永昌郡丞邓方、牂牁大姓朱褒、越嶲夷王高定等地方实力派，都跟自己有所交情，也都不满刘璋治蜀，可往游说，使他们依附。何宗也说了，益州郡守为其同乡审鸿审长宾，大可以争取。


    
“巴郡垫江、宕渠境内，汉水、潜水之间，有賨人居焉，刚猛善战，昔从范目，执牟弩、板楯助汉攻秦，乃又名‘板楯蛮’。其益南各郡，为故邛都、滇、莋都、夜郎等国，夷人或耕或牧，亦皆悍斗。若能收此二种为卒，则益州兵无以当也。”最后，法正建议刘备去拉拢少数民族，征其民为兵，自可以一当十，击败刘璋。


    
刘备大喜，即遣孙乾赍厚礼前往巴郡，以赂賨人，遣甘宁将别部西进，取蜀郡属国，自己准备亲率大军南下，渡泸惟水以入南中。但是庞统劝他：“成都或发兵来，主公安可遽离武阳？况南中险远，穷山恶水之间，多有瘴疠，此行艰危——统愿代主公前往。”


    
最终刘备采纳了庞统的建议，即任统为军师中郎将，以法正为参军，使督张飞、赵云，率八千精锐南征。计划今冬先取越嶲，再分道而定益州、牂牁，倘若军行顺利，来年可再进兵永昌。


    
再说士孙萌离开成都，循原路返回，途中在襄阳再次拜见刘表，停留了三五日，然后匆匆折返许都，向曹操禀报出使的经过。曹操也没太把刘备当一回事儿，觉得如今那小子入了益州，跟刘璋、赵韪、张鲁四分，这仗且得打好多年哪，等他们分出胜负，我这儿也该琢磨着收取西南了——从青州到徐州到荆州，如今再到益州，刘玄德还真是到处搅局啊，可是最终获利者，不还是我曹孟德吗？


    
他只是询问士孙萌：“于襄阳可见孔文举否？”


    
士孙萌说见到了，孔融被刘景升表面上待为上宾，实际上限制他的活动。因为据说孔融一到襄阳，就要求刘表处罚杀死祢衡的黄祖，所以荆州幕下群僚，大都对他抱持着敌意。见面以后，他还开口试探，说我早就祭奠完了赵邠卿，是不是该回许都缴令了？


    
曹操闻言吓了一大跳，忙问：“卿可许之乎？”士孙萌说我才没那么傻呢。他要想回来，随时都可以辞别刘表，返回许都，干嘛要来问我啊？那分明是荆州待不下去了，但又不敢遽然而归，所以想我帮他拿主意——曹操恨孔融，都下是个人就知道，派孔融出使荆州，就是想赶远了眼不见心不烦，这点士孙萌也瞧出来了，他怎么会多事把孔融再接回来？


    
曹操说好，那混蛋不回来就好——这出门还不到半年，你就呆不住啦？不过也正好让你知道知道，我曹孟德待你还算不错的，别人对你的容忍度还未必及得上我呢！曹操不禁一厢情愿地想到，说不定在荆州蹉跎那么一两年，孔文举就知道错了，即便回来，也不再跟我顶牛？


    
终究孔融文名满于天下，虽然没蛋用，但只要他不捣乱，曹操还是愿意供起来当吉祥物的。


    
只有是勋听闻刘备已据犍为，不禁长叹道：“虎已出柙矣。”他根据益州内部的派系分裂状况，考虑到刘备麾下人才济济——文有徐、庞、法，武有关、张、赵……啊，莫名其妙竟然还多了一个甘兴霸——不用三五年，料刘备必能击败刘璋，入主成都。


    
问题是，就这三五年间，曹家来不来得及平幽州、收荆州，进而得以将势力向梁州西方甚至凉州去伸展呢？蜀道难行，若不能同时并有荆、凉，从东、北两个方面向益州施压，恐怕欲败刘备，大不易啊……难道这天下，最终还将鼎足三分不成吗？！


    
【死生何所期之卷十三终】

第一章、两面三刀


    
建安八年的春季姗姗来迟，尤其北方苦寒之地，都已经二月末了，枝头仍然不见一点新芽，凛冽的寒风依旧吹得人透骨生寒。


    
？水出于桑干，东向而抵上谷，然后迤逦东南，经广阳、渔阳而注入沽水，所以数百年后改名为桑干水，再而后称卢沟、无定河。水中游的东岸，耸立着一座宏伟的大城，即广阳郡治，同时也是幽州州治的蓟县，近两千年后，成为共和国的首都。


    
即在蓟县郊外，水岸边，重门叠户，新建成一座占地面积颇广的庄园，而其外沿楼橹密布、高墙环绕，哨骑往来逡巡，又仿佛是一座小城。时当正午，从蓟县方向匆匆驰来一队人马，前有百骑开道，后有百骑相随，拱卫着一乘华盖马车。马车上一人高冠博带，相貌清癯，敛衽而坐，微闭双目，似乎是在养神，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问题。


    
此人非他，正幽州别驾许攸许子远是也。


    
很快，一行即至庄园门口，早有巡骑过来查问，随即一将顶盔贯甲，跃马而来，至许攸车前躬身施礼。许攸略抬一抬眼，见是护军甄尧，亦不敢怠慢，忙施礼道：“何劳将军亲迎？主公如何？”


    
甄尧摇一摇头：“吾为外军，安得而知内事？别驾自可入觐。”许攸点点头，夸奖道：“大公子之戚喧嚣于涿郡，三公子之戚隳突于广阳，唯卿等识进退，是乃主公用以为腹心也。”


    
原来这位甄尧出身冀州中山的豪门，世吏两千石，本人行三，父亲与两位兄长早死，有姐妹五人，最小的容姿出众，乃被袁绍聘为中子袁熙之室。此前冀州丧败，土著大多降曹，只有甄家在甄尧的率领下，依然不离不弃地跟随着袁绍，袁绍于是破格提拔甄尧，使护中军，以为腹心。


    
然而甄尧实际上并不是一介武夫，那也是有孝廉身份的士人啊，加上天性谦抑，所以受宠后不但不张扬跋扈，反而更为谨慎。袁绍让他将中军，他就将中军，让他充警护，他就充警护，绝不逾矩。其实甄尧的身份，就跟赵云最初在刘备身边的位置差不太多，但问题赵云能打仗，还能撒出去招募勇士相从，甄尧根本不能打，只有忠心差堪比拟。


    
当下甄尧即引导许攸一行进入庄园，然后安排其从人歇息，只由一名老军引许攸单车进入中心区域。再行一阵，有青年侍从来迎，请许别驾下车，步行进入袁绍的寝室。


    
寝室的门窗全都闭合，因此光线很暗，空气也很污浊，还混合着浓浓的草药味道。许攸定了定心神，疾步趋向正中的矮榻，就见堂堂的邺侯、幽州牧、车骑将军袁本初正仰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奄奄。


    
许攸至榻前跪下，低声唤道：“主公，许攸来见。”袁绍慢慢睁开双目，转过头去瞟了许攸一眼，然后缓缓地把左手伸出被外，轻轻一挥。室内仆役、侍女们知其心意，匆忙躬身后退，直到退出室外，并将大门掩上。


    
偌大一间寝室，就此仅剩下袁、许二人而已。


    
即便早就下定了背叛袁家的决心，但是眼瞧着老朋友也是老上司这般形貌，许子远不禁唏嘘慨叹，眼圈儿也有点儿红了。


    
袁绍瞧见他表情悲戚，倒不禁笑了起来：“子远不必如此，人安有不死者乎？”笑完之后，却又长叹一声：“只恨非死于冀州也……”


    
许攸违心地劝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主公在，生聚教训，亦可望返回冀州，还望善保贵体……”


    
袁绍摇摇头：“大限已至，天命难违啊。”说着话又再度望向许攸：“吾知子远之意，吾若死，恐小儿辈即善保幽州而难得矣，况归冀州乎？”


    
许攸赶紧表态：“吾等必善辅嗣将军，即不能复主公之宏业，亦当保此幽州，公侯万代……”


    
袁绍突然转移话题：“吾今筑此庄于？水畔，闻有人比之为董卓在堳圬、公孙于易京，是自筹退身之所，可见雄心已消，事不成矣。而唯子远知我。”


    
许攸颔首：“主公若欲自退，弃旧业而养天年，何不于蓟东筑堡，而乃营之？水之畔？？水无常，三年而两泛，人所共知也。主公居于此，为头向浊波，枕戈待警，以示不忘艰危，有卧薪尝胆之意也。”


    
袁绍有些艰难地轻轻点头，因而问道：“既子远知我，可知吾将以谁为嗣？”


    
许攸匆匆赶过来，就是想第一时间打听到袁绍的决定，当下试探性地问道：“主公常言显甫（袁尚）最肖己身，今又出显思（袁谭）于外，是欲传位于显甫耶？”


    
袁绍微阖双目，轻轻摇头：“吾今唤子远来，即请子远为拟命，立召显思归来，以主吾祭。”让袁谭来主持我的丧礼吧，言下之意，是要传位给袁谭了——此言大出许攸意料之外。


    
袁绍向来宠爱小儿子袁尚，因而借口查看几个子侄的能力，早早地就把老大袁谭给发到青州去了。即便兵败而至幽州，他的方针也似乎并没有改变，让袁谭镇守南面的涿郡，位于抗曹前线，把二儿子袁熙派去渔阳郡南方，外甥高幹派去镇守代郡，光把个小儿子袁尚留在身边——这废长立幼之心是昭然若揭啊。所以许攸就打算着，等袁绍一死，袁尚继位，袁谭铁定不服，兄弟阋墙之下，自己劝说无效，就此灰心失望去投曹操，那还有谁能说我的不是？忠臣令名就此得以保全，身家性命更是无忧，而且在曹操那里还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下半辈子都有依靠啦。


    
可是谁能想到，袁绍临终前竟突然改了主意，要传位给袁谭——这、这不科学啊！


    
袁绍再次睁开双眼，正撞上许攸疑惑的目光，于是缓缓地解释道：“无怪乎子远之惑也，乃吾昔日见事不明故。若进而囊有天下，或退而得四州为守，则传位显甫最佳，即显思不忿，亦无可如何也。然今蜷曲一隅，即幽州尚不可全，乃不可如此。设显甫嗣，显思必往投曹，则幽州南门洞开——况以显思志大而才疏，异日必启孟德之忌，亦难全首级，则我袁氏族灭矣……”


    
袁绍对自家几个儿子倒是看得挺准，袁谭就是那种野心勃勃，然而又没本事的纨绔子弟。在原本的历史上，袁绍一挂，袁尚继位，袁谭立刻起兵相攻，战败以后干脆跑去投了曹操，开门揖盗。可要是他从此就老实跟着曹操干了，袁家还未必会亡，问题他势力才略微有点儿恢复，就暗中写信给旧将吕旷、吕翔，要他们背曹而从己。那俩比他精明，比他看得清形势，直接就把信交给曹操了。


    
可是即便如此，曹操也还并没有杀袁谭之心，为了安抚他，让自家庶子曹整迎娶袁谭之女为妻。然而不久以后，曹操围攻邺城，袁谭趁机掀起反旗，攻略原从袁尚的冀州故地，曹操闻报大怒，发兵讨伐，便在战阵之上，取了袁显思的性命。


    
袁绍最了解自家儿子，所以他料着了，袁谭即便降曹，那也长久不了，最终还得完蛋。继而他又说：“吾知正南（审配）、元图（逄纪）党于显甫，公则（郭图）、仲治（辛评）党于显思……”别以为你们拉帮结派，主子不清楚，其实都瞧得真真儿的，只是因为政治需要而暂时不加以惩治罢了——“今正南殁，则若两斗，元图如何是公则的对手？”逄纪是斗不过郭图的。


    
“何如即以显思嗣，使其入蓟，则显甫无以敌也。显奕（袁熙）无大志，乐从其弟，亦乐从其兄，兄弟若睦，乃可暂守此幽州之地，或能全吾一门。”袁熙是没有啥政治野心的，高幹只是外甥，更不可能竖起反旗，那么即便袁谭弄死了袁尚，剩下俩兄弟加一表弟，要是真能联起手来，曹操也不敢轻侮啊，或许就有长期割据，保全家族的可能。


    
正是基于以上考量，所以袁本初幡然悔悟，决定急召袁谭回来，传位给长子。


    
当下袁绍口授，许攸提笔写成了召还袁谭，并暗示他将来主持父亲丧礼的公文，给袁绍看过无误，用上车骑将军的印章。随即二人含泪而别，许攸说主公你可千万要挺住啊，一定要等到大公子回来才成。


    
随即许攸便离开？水旁的庄园，在扈从警卫下，疾驰返回蓟城。进城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了，从人问是先归衙署呢，还是直接回家去呢？许攸手扶额头想了一想，开口吩咐道：“往逄长史府上。”


    
逄纪时任车骑将军长史，如今蓟城之内，文事都由许攸处断，武事统归逄纪负责。于是许攸即来拜访逄纪，三言两语之后便请屏去众人，然后就袖中把袁绍的军令给掏出来，递过去了。


    
逄纪展开来一瞧，不禁大惊失色：“主公安得出此乱命？”


    
许攸冷笑道：“以礼立长，以主公夙志，则当立显甫公子，旁人无份也。吾故以为，乃某人欲为其姻戚趁乱取利，而煽惑主公，使下此命。显思若来，蓟城之兵都在君手，为显甫公子计，得无挠阻乎？如此兄弟相争，彼乃可为渔翁矣。”


    
袁绍终究是垂死之际，考虑问题不是很全面，他光想着逄纪是袁尚一党，所以召许攸来下令了，就没想到如今蓟县，甚至整个广阳郡的兵权都在逄纪手中，除非袁谭轻车简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秘密驰入蓟城，否则他那里只要一动，逄纪必然派兵拦阻。袁谭真的能够顺利返回蓟城来接位吗？


    
当然啦，倘若许攸肯为袁谭设计，成功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只是袁绍做梦也想不到，许攸一转脸就去了逄纪府上，还诡称袁绍下此乱命，一定是某人想要让袁谭、袁尚兄弟相争，他好从中渔利。那么这个“某人”又是谁呢？谁最近一直警护在袁绍身边？谁的妹夫虽然高不成、低不就，却也是袁绍的儿子，同样拥有继承权？


    
当下听了许攸的话，逄纪不禁把手中的军令狠狠揉作一团，恨声道：“甄氏乃欲速死耶？！”

第二章、兄弟阋墙


    
逄纪逄元图，跟许攸一样都是南阳人，当年袁绍为董卓所逼，逃出雒阳，遁往关东，二人一起追随在侧，也算是最早一批“从龙”之臣了。这家伙在后世的认知度很低，不但比不上田丰、审配、许攸，甚至都比不上郭图，然而细查其行事，亦不可多得的智谋之士也，尤其擅长用兵，故而袁绍托以军事重任。


    
史书上评价逄纪是“果而自用”，也就是说，有智谋，有决断，但刚愎自用，不大听得进旁人的意见去。因此这晚许攸把袁绍召还袁谭的军令密呈逄纪，逄元图当即就显示出他“果”的一面来了，招呼许攸：“子远且宽坐，纪去去便回。”


    
许攸闻言吓了一跳，忙问你干嘛去啊？他当然知道逄纪会有所动作，以面对目下的危局，但是没料到这人动作那么快，这就打算下手啦。逄纪不理他，大步朝门外走去，许攸紧着跟后面追，但是年纪较大，体格也没有逄纪好，竟然赶不大上。


    
那么逄纪干嘛去了呢？他当即点起心腹兵马，一骑当先就出了蓟县了，连夜行军，夜深时即至？水畔的庄园。甄尧确实挺负责任，不但没睡，连衣甲都没脱，正打算进行夜间第一次巡视，忽闻部下相报，赶紧就迎上来了。


    
逄纪二话不说，挥起马鞭来一指甄尧，数名心腹当即跳将过来，将这位甄三公子扯下马来，按翻在地。你说甄尧也真倒霉，来的若是旁人，他定然有所警惕，可是来的是袁绍手下数一数二的谋士，而他所依靠的袁熙本身就又不跟袁尚、逄纪一党有啥冲突，故此毫无防备，瞬间便成了阶下之囚。


    
白天他也是这么来迎许攸的，还被许子远夸奖了几句，晚间同样来迎逄纪，却被逄元图当场拿下。


    
甄尧梗着脖子，正待高呼含冤，早被逄纪一个眼神递过去，逄家心腹掏出块手巾来就堵住了甄三公子的嘴。这时候许攸呼哧带喘的，终于骑马追上来了，忙道：“甄尧杀不得也！”


    
甄尧本身算不了什么，是死是活，对大局也没有影响，但问题他甄家背后，站着的可是袁熙啊。袁熙见在渔阳郡南部，手握雍奴、泉州和广阳南部的安次三个县，麾下兵精粮足，真要是得罪了他，把他赶到袁谭那边儿去，不用打，袁尚天然就输了呀！


    
逄纪转过头去瞟一眼许攸，微笑道：“即子远不言，吾亦知之——已使人往围甄邸。今甄尧兄妹皆在我手，料显奕公子（袁熙）必心向显甫公子（袁尚）也。”我会把他们都当作人质的，不会这就动刀。


    
许攸不禁一个哆嗦，后背上冷汗涔涔，不禁心说我是不是迈错了步啊？不想逄元图之决，如此之速，所行如此绵密，跟他合谋，仿佛与虎谋皮，会不会一转眼就被他给活吃了啊！


    
擒下甄尧之后，逄纪即招呼部属，将庄园团团围困起来，不过一刻的时光，便彻底解除了守卫——主要为甄尧所部——的武装。然后他下得马来，手按长剑，在部下拱扶下，昂然而入袁绍的寝室。


    
袁绍已到弥留之际，模模糊糊的似乎觉得有沉重的脚步声在榻前响起，微睁双目一瞧，竟是逄元图。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忙问：“夜深矣，元图来此何为？”逄纪紧盯着袁绍的面孔，冷笑道：“主公欲舍显甫公子耶？公子深肖主公，若得嗣位，必能广大家门。若显思公子继，袁氏亡无日矣！还请主公三思。”


    
袁绍忍不住就问：“子远何在？”这肯定是白天叮嘱许攸的事儿，被逄纪给察觉了，他才铤而走险，前来“逼宫”啊！


    
其实许攸就在门外，但是没敢进来。如今听得袁绍问起来，逄纪随口答道：“杀之矣。”


    
袁绍闻言，五内如焚，不禁大叫一声，白眼儿一翻，双腿一挺——直接就挂掉了。


    
逄纪倒不禁也吓了一大跳，心说怎么死得这么快？我莽撞了呀，要是多听许攸说上几句，知道老头子病势这么严重，我行事就温和一些，不来逼他——这可怎么办？会不会引发弑主的谣言？转念一想，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后悔药也没处掏摸去，干脆——“取印信来。”关键先得找着袁绍的大印，然后我就在这儿草拟让袁尚继位的文书，盖上印章，自然胜券在握。


    
他一边吩咐从人寻找印信，一边就打算屈膝在门旁摆着的一张小案后面坐下来，动笔写传位公文。忽听一声惨呼：“主公……本初公！”就见许攸大张双臂，扬着袖子，直接从门外蹿进来，就扑到袁绍尸体上去了。


    
许攸哭得这个伤心啊——这怎么话儿说的？我怎么就掺和进这种破事儿里去了呢？我原本想得好好的策略，透消息给逄纪，让他暗中动手，自己则抽身事外，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好背着个忠臣的名头去投曹啊。这袁绍怎么就给逄元图逼死了呢？我恐怕难逃“帮凶”的恶名啊！


    
许攸痛哭失声，逄纪听得心烦，于是关照部属：“且扶许公起来。”可是人还没上去呢，许攸倒先站起来了，扯着嗓子大喊：“是吾见事不明，以致害了主公啊！且待相伴主公于地下！”


    
他这是喊给屋外人听的，屋外不光是逄氏部曲啊，还有很多袁家的仆役，虽然被拘管起来了，耳朵可还没聋，这将来传出去，许先生还是个忠臣嘛。


    
喊完这两句，许攸一脑袋就往屋中的柱子撞去，逄氏部曲赶紧上去拉扯，好玄没撞上。可是许攸发疯一般挣脱了众人，一转身，又奔屋子那头的柱子撞过去了。众人还待阻止，逄纪却轻咳一声，那意思——让他去。


    
许攸冲出三步，眼瞧着柱子就在前面，而竟然没人来拉，不禁心中痛恨逄纪。好在急中生智，仿佛脚下拌了蒜，一个马趴就伏在柱子旁边了，并且还伸出双手去抱柱子，口中含混不清的，仍是嚎啕不绝。


    
逄纪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干脆走过来，亲自劝说许攸：“子远且收悲声，主公既殁，幽州之事，都在你我。今强敌在外，显甫公子尚未正位，若其处置不当，袁氏基业，尽丧你我之手——则子远便追随主公于地下，又何面目相见耶？”别装啦，善后的事儿还得你帮忙，赶紧给我起来吧！


    
袁绍去世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许都，随即袁尚、袁谭亦各有表章呈上。袁尚的奏章很简单，就是通报了父亲之死，希望能够遵照亡父的遗命，由自己袭爵，并领幽州牧。袁谭的奏章不知道是何人代笔，写得相当有文采，痛陈其弟袁尚弑父夺位，希望朝廷大起三军，讨伐逆子叛臣，自己愿意率领涿郡之兵，为王师前驱。


    
两份奏章都摆在曹操案头，曹操瞧瞧袁尚之奏，再瞧瞧袁谭之奏，不禁喟然长叹道：“皆不肖之子也。”你说堂堂袁本初怎么就该着了这么俩儿子？倘若易地而处，我和我兄弟可绝对不可能打起来。


    
其实曹嵩老头儿一直都不喜欢大儿子曹操，却偏爱小儿子曹德，经常跟人说孟德那就是一败家的货，还是去疾忠厚稳妥，能够维持住家族的名声和实力。但是曹老头还真没有正经打算废长立幼，而且等他年岁老到该当考虑继承人问题的时候，曹孟德早就自己出去闯出一片天下来了——老爹的名爵？有我高吗？老爹的财产？但凡我想伸手，老二敢不乖乖献上？我还需要巴着继承权不放吗？


    
不过曹老头对两个儿子的态度那是尽人皆知啊，只是曹德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打小就从来不跟大哥去争抢什么。兄弟二人长年分隔，曹操在外打天下，曹德在家照顾爹妈，感情说不上有多深厚，但也没什么仇怨，没什么隔阂。


    
想到这里，曹操心中倒不禁有一股暖流涌动，心说我得再照顾点儿老二才成，要真真正正拿出长兄的“悌”道来给世人瞧瞧。


    
转过头去，一眼又瞟到了侍坐的曹昂，他忍不住就问：“若汝兄弟处此，又如何？”你们会跟袁家兄弟似的翻脸阋墙吗？还是真能够和和睦睦地，一直相处到老？


    
曹昂一皱眉头，面孔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曹操心说坏了，我问错人了。这话可以问曹丕，可以问曹彰，他们好回答，无外乎拍胸脯表态一定尊敬长兄，唯长兄之命是从，绝对不会象袁尚那么不成器。可是这话问不得曹昂啊，他本来就是老大，是正牌继承人，你让他怎么回答？“我肯定不会因为继承权问题跟兄弟们争的，我不会象袁谭啊，子桓、子文要是想夺继承人的位置，给他们就是啦。”——这象话吗？


    
曹操只好轻咳一声，赶紧转换话题：“今袁氏兄弟皆来请助，以子修看，当从谁耶？”咱们帮谁才好呢？


    
要不是刚才曹操问那一句，曹昂肯定回答相助袁谭——他是老大，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嘛，即便袁尚弑父只是谣言，那朝廷也没有帮忙小儿子夺取继承权的道理呀。可是曹操问过之后，曹昂就不好开口了，只能踢皮球：“此军国重事也，当询之百僚。”


    
曹操说好，那你就帮我召集开会吧。

第三章、假途灭虢


    
发兵幽州，彻底平灭袁氏，乃是曹氏集团的既定方针——不过除了是勋以外，没人料到袁绍那么快就挂，袁氏兄弟转瞬间便会兵戈相向；而即便是勋，终究历史已被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他也不敢对别人的寿命打包票，所以干脆缄口不言。


    
曹家确实专注内政，踏实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也该到动动大兵的时候啦。


    
当然，这一年多以来，大仗没有，小仗不断，就连曹操，他也是刚出征返回的许都。曹孟德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尤其在军中绝对自由，在朝堂上却总难免掣肘，不能真正肆意而为，所以逮着机会，他便要离京去转悠个一两圈儿。这回动兵始于去岁秋后，曹操做了一件很不符合自家身份的事儿——亲率大军东征，去打一家小小的海贼。


    
这海贼头子姓管名承，是登州不其郡长广县人，召聚了三千多的亡命之徒，在海岸边行劫。曹操堂堂大汉朝的丞相，亲自领兵去打一伙海贼，这要是孔融还在，铁定在朝堂上喷他一脸口水啊。


    
当然啦，曹操并非仅仅静急思动，他是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去巡视、镇抚得自袁家的青、登两州领地。所以数万大军开到北海国淳于县，曹操就不走了，只派李典率军前往讨伐，李典一战败敌，管承带着残部逃到海岛上去了。


    
李典没有水军，海边也搜集不到太多船只，只好返回淳于县复命。曹操说也那没办法，只好期待地方官慢慢搜捕，将之逐步歼灭吧。是勋正好从征，趁机提议道：“何不设一舟师，巡游海上，则盗寇自息也。”


    
陈群觉得是宏辅真是没事儿找事儿，听说他最近靠着开作坊和倒卖鲜卑马挣了不少钱，所以越发大手大脚了——难道你以为朝廷的府库就那么充实吗？生怕曹操受其蛊惑，赶紧站出来表示反对：“海上行舟，小则不敷用，大则耗费过万，加之水手、兵卒，宏辅但言‘设一舟师’，何其轻巧？为千余盗贼，而靡费如此，不亦过欤？”


    
是勋心说就是你们这票腐儒，害得中国在一千多年后会落后于世界。虽然中国是个大陆国家，没法跟海岛国家相比，但如此漫长的海岸线，竟然多少年间就光知道锁国了，不知道靠着海洋去赚取利益，充实国力，想起来实在可悲可叹啊。中国海军力强的时候，也就从南宋到明初两百年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培养出真正的海洋性、世界性情怀出来。


    
当然啦，退回到这个汉末三国时代，商业也不发达，更别说海外贸易了——况且周边全是一群未开化的野人，几乎除了个日本的九州地区，就没啥地方值得开船去生发的——不重视海路也在情理之中。我要是跟你们谈贸易之利呢，就算说得再有理，你们也都听不懂。


    
所以是勋跟陈群他们谈谈别的方面——“自登州而南下海、徐，直至扬州，海岸曲折漫长，岛屿繁多，百姓专擅鱼盐之利，税课本重，若官吏不善加驭使，必遁入岛中也。似管承辈为贼者，岂止一二？彼若来侵，乘舟凭风，倏忽数百里，则守牧者何以防范？”就跟后来倭寇侵扰沿海似的，那么漫长的海岸线，你光靠防堵，不知道出击，真能防得过来吗？


    
“江南且不论也，吾少年时居乐浪，即乘舟而返北海。若得一舟师，载兵、护粮，自登州发，数日间即可抵辽东、乐浪也，勃海虽广，不外彭蠡……”你觉得渤海大吗？真要是有一支舰队横行其中，那也就跟内陆湖没啥区别——“自右北平而至辽西，山海之间，道路绝狭，又有乌丸遮道，人莫不以为险途。若有舟师，则何处不可登岸耶？何险之有？朝廷若无意辽东则罢，若有意乎东北，甚而复武帝之朝鲜四郡，则舟师必不可少也！”


    
其实这年月中国的近海航行能力绝对不差，不但是勋就曾经亲身横渡过渤海海峡，而且他还知道，数十年后，东吴的船只竟然可以从扬州北上，一直航行到辽东！而且孙权还派出舟师登陆了夷州，也就是后来的台湾岛。我也没想着跟忽必烈似的远征日本，但你造点儿海船出来前往朝鲜半岛，应该不难吧？当年汉武帝从陆路进攻，在半岛北方设置了四个郡，到如今就光剩下一个乐浪了，缩水了七成还不止，难道不可惜吗？


    
是宏辅这张嘴，没理都要搅三分，更何况他还占着一定的道理呢，说到航海问题，他虽然不是专家，总比压根儿就没动过心思的陈群等辈要明戏得多啊。当下“堂堂堂”一摆理由，不但陈群哑口无言，就连曹操都有点儿动心——当然啦，动心归动心，朝廷目下还真没这份实力建造一支海军，光淮南的长江水师，便已经耗资无数，都还没能彻底建成呢。所以曹操最终一摆手：“宏辅所言有理，且再商议。”这个提案太大，暂且先搁置吧。


    
曹操是在登州过的年，然后才奏凯而还。回来还踏实不到两个月，突然有消息传来：袁绍挂了。于是他急忙召集群臣商议，说袁家两个小子都上奏请求继承袁绍的爵位和幽州牧之职，并且要求朝廷发兵助讨叛逆——咱们是帮谁为好呢？


    
王粲首先站出来发表意见，说：“周礼，传嫡而不传庶，立长而不立幼。今袁谭为本初嫡长，合当承继……”袁谭、袁尚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袁尚之母是继室，而非小妾，两人都算嫡子，嫡子而分长幼，当然袁谭是最具备继承资格的啦——“然以国法论，所继者，爵也，而非产业。袁尚云本初传位于彼，未识真伪，可遣一使往蓟县讯问，再作决断。”


    
按照汉律，一家之主的爵位、名号，以及当主之位，自然是要传给正牌继承人的，至于财产，则首先依据亡者遗言，若无遗言，才留于嫡长。所以王粲说了，袁绍的爵位，自然是给袁谭，至于产业……也不知道袁尚所谓的遗言是真是假，应当先搞清楚这个问题，才能谈得到帮谁不帮谁。


    
曹操一摆手，那意思：仲宣你且退下吧，对于军国大事你不大在行，那就跟旁边儿安心听着就是了，没必要特意站出来宣示自家的存在。还朝廷先遣使去讯问袁尚？他们哥儿俩马上就要打起来了，要再这么来回一折腾，说不定其中一个就赢了，就此顺理成章地继承袁绍之业，朝廷必然毫无所得啊——而且连动兵的借口，都会自动丧失。


    
新任许令常林站出来说：“古有远交近攻之论，臣以为当助袁尚，以击袁谭。谭近而尚远，击谭则兵士不劳。且灭谭后，尚势不能独存也，朝廷即可奄有幽州。”


    
刘晔表示反对，云：“不然。今助尚而攻谭，谭受夹击，必灭之速也，则尚无损，朝廷虽得涿郡，何云得全幽耶？当助谭而攻尚，假途于谭，设谭不从，则并击之，谭若相从，待灭尚后，一匹夫可擒也。其兄弟既败，则幽州膏腴之地，尽入我手，袁熙、高幹乃可传檄而定。”


    
某些人站出来赞同常林的意见，那就是相助袁尚去打袁谭，因为袁谭离得近，进军比较方便，物资消耗也不会多。某些人则赞同刘晔的意见，主张相助袁谭攻打袁尚，行“假途灭虢”之计。可是董昭对刘晔提出异议，说：“设军往灭尚，而谭攻之后，奈何？”你光想着借道了，对方在借给你道路后要是突然翻脸，怎么办？


    
刘晔还没有开口，从事徐奕先代他回答了：“我军众而袁军寡，况又二分。今将一部屯守后路，大军继前，则谭何以挠也？”以朝廷的兵力，足够保障后路啦，不怕袁谭突然翻脸啊。


    
毛玠帮着董昭说话：“不然，幽州悬远，彼为主而我为客也，若于险狭处设关，以阻我进退，谁保万全？”人家在幽州经营很多年了，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哪怕兵再多，也容易上了圈套啊——把袁谭放在身后？不妥啊不妥。


    
双方各执己见，莫衷一是，最后把目光全都投到三个人身上来了。哪三个人？正乃曹家谋士集团的第一梯队也：荀公达、郭奉孝和是宏辅。


    
其实这一梯队里还应该算上荀文若、程仲德和贾文和。问题前者最近操劳国事，一不小心病倒了，没能来开会；次者正好有事出都公干；至于后者，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是勋横插一杠，所以是不情不愿降曹的，曹操对他的信任度还不够，所以相府内部的小会，就没叫他来开。


    
众人讨论的时候，是勋也在琢磨啊，该当如何进言才好呢？要说他真正的战略才能，比起荀攸、郭嘉来，那真是天地之远，此前每每道中，仿佛智谋无双，全都是靠着熟悉历史而开的金手指。问题目前这袁氏兄弟相争，虽然貌似是原本历史的翻版，但要仔细一想，其实全然不同啊。


    
在原本的历史上，袁绍虽败官渡，但实力犹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四州之地几乎无损，所以跟曹操仍然处于敌对状态。那么袁绍死后，传位给谁，压根儿就不关曹家的事儿，也不关朝廷的事儿——曹操为什么联合袁谭去打袁尚？正为袁尚是袁绍的继承人，故为敌国，袁谭主动求降，变成了友方，这帮谁、打谁，根本就不需要考虑啊。


    
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袁绍官渡之后还有林虑，林虑之后还有修仁，一败再败，把四州给丢得光剩下半个幽州了，所以被迫认怂，向朝廷表示臣服。所以袁氏兄弟相争，才都来向朝廷讨要说法。可是选择题摆在这儿了，又该怎么做答呢？


    
刘晔的话有道理，倘若助谭攻尚，则等打完袁谭以后，朝廷就没借口再去打袁尚啦，还不如先打袁尚，到时候袁谭就在自己手心里，想找捏的他借口还不容易吗？可是董昭的顾虑也不为无因，在原本的历史上，袁谭就是趁着曹操攻邺城的时候在侧翼捅了刀子——好在是在侧翼，曹家想翻盘很容易，可如今假道而伐袁尚，袁谭就不是在侧翼了，整个儿在大军身后，这一刀子下去，九成九扎个正着啊。


    
各有利弊，可该如何抉择？

第四章、渔阳豪强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荀攸、郭嘉和是勋。是勋因为思索不出答案来，一开始还有点儿惶恐，转念一想——无所谓啊，想不出来就想不出来吧，输给荀公达和郭奉孝又不可耻。


    
当然啦，即便没有给曹操献上正确的意见，他也不能始终缄默不言，多少得说上几句，显得自己也是有一定见解的，只是比荀、郭二人差点儿罢了……等等，其实也未必会表现得比他们差，我先缓一缓，等他们先说，完了再随声附和，亦无不可啊。我又是不回回都拾人余唾，不至于因此而让人看穿本相吧。


    
就听郭嘉开口道：“蓟城之守，在许子远与逄元图，二人实执袁氏之政。袁本初之殁，事有可疑，朝廷可行文问之，则二人必有以复也。即陈大兵境上，以待其复，即责以无礼，可伐袁尚。而兵陈境上，不申所助，袁谭必疑，疑而设备，则亦可相伐，无失朝廷之信。”


    
郭嘉的意思，先别表态帮谁的忙，咱先把兵开过去。袁谭一害怕，肯定要严加防备啊，那就有借口打他了。然后再等蓟城的回复，不管对方说什么，咱都能够找到借口，打完袁谭再打袁尚。一句话，反正目标是平灭袁氏，拿下幽州，那咱们俩都打成不成？


    
是勋一听，你这主意有点儿玄乎吧？是不是把对方的实力判断得太过不堪，而把自家想得太高了点儿？忍不住就反问道：“今彼兄弟欲交斗其间，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若彼合一，恐难破也。”


    
他这是抄了原本历史上郭嘉的故智，而且当初许攸奉了袁绍之命前来请成，也表达过同样的意思。袁氏兄弟再如何不睦，他们也都不傻，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咱们要是不表态就直接杀过去，他们必然联合起来应对啊，再加上袁熙、高幹，即便能够打赢，其间也易生坎坷，这又是何必呢？干嘛不拉一个打一个，方便离间于二人之间？


    
荀攸微微笑道：“吾意与奉孝同也，然正不必如此繁复。可即申朝命，使袁氏兄弟入许对质，彼必不肯来，则并伐之可也。”他的策略更干脆，而且堂堂正正，比郭嘉显得光明正大得多。你们不是互相攻讦对方反叛吗？不是都想让朝廷承认自家的继承权吗？那好，你们就都入朝来说说清楚。若不敢来，即为抗命，大军就此杀去，谁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是勋心说你更狠，真当袁氏如无物也。其实他应该顺着郭、荀二人的话头去应声附和的，可是实在有点儿担心，忍不住就要泼凉水——“袁氏故不足虑也，然彼东联乌丸，若即召乌丸兵相助，恐朝廷不易平也。”就算袁家那几个小子都不成器，袁军也皆丧胆，你还得防着他们找外援啊，乌丸骑兵骁勇，曹家目前的骑兵数量还不足，想要战而胜之，未为易也。


    
曹操闻言，也不禁点头：“此确实不可不虑也。”


    
荀攸笑道：“此易为尔。袁谭久出于外，袁本初废长之心，人皆知之，是谭不可继明矣。而谭诉尚弑父，事虽未明，袁尚处嫌疑之地，其年又幼，亦不堪为嗣也。本初尚有中子，朝廷何不允其为继？则袁氏必分，而乌丸未必来援也。”


    
是勋不禁眼前一亮——我靠，竟然还有这么一招啊！


    
荀攸的意思，袁谭这个继承人位置早就不稳啦，是个人都知道袁绍想要废长立幼，所以朝廷不能承认他，更不能帮助他。袁尚呢？他本来就是小儿子（老三），又加上在老爹去世的问题上说不大清楚，自然也不能做继承人。可是袁家不还有个老二吗？咱们要是把老二袁熙给拱出来，认他为袁家之主，袁谭、袁尚当然不服啦，高幹却未必不服，而袁谭、袁尚两个要是当不成明正言顺的袁氏之主，也未必就能说动乌丸相助啊。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曹操沉吟少顷，开口问道：“吾闻袁熙轻禄位而爱兄弟，若朝廷遣使往，彼不敢从，奈何？”袁熙这人没啥野心，而且跟他哥哥、兄弟都不同，比较友爱，万一他不肯当这个继承人，那再好的计策，不都要落空了吗？


    
是勋双眉一皱，突然想起一事来，拱手告罪：“请丞相允勋密问奉孝二事。”我要私下跟郭嘉打听点儿情报，请你点头。曹操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首肯了，说你去问吧。


    
是勋把郭嘉扯到一边，低声问道：“闻袁熙据渔阳雍奴、泉州及广阳安次，共三县也。以奉孝之所知，其三县之政，实执于谁？”


    
郭嘉微微吃了一惊，心说这个情报知道的人很少，你又是从哪儿打听来的？既然曹操已经点过了头，他也就只好实言相告：“渔阳人王松。”是勋忍不住就得意地一挑眉毛，继续再问：“有涿人刘子弃，奉孝知之乎？”他是得意了，郭嘉的眉头可皱得更紧：“正在王松幕中——宏辅何以知之？”


    
是勋心说我从哪儿知道的？当然是从史书上读到的啦。不过么，瞧郭奉孝这眼神挺吓人的，想想也是，他一搞情报工作的，得到某些隐秘的材料，恐怕除了曹操以外谁都没告诉过，结果被个不相干之人一语道破，换了谁也会惊讶甚至是胆寒啊。不成，我得找个借口，把事儿给糊弄过去，别让郭嘉误以为我想插手情报工作——光插手情报工作也就罢了，而且自家还秘藏情报，不肯汇报给曹操知道，这罪过可大了去啦！


    
眼珠一转，随口敷衍道：“此许子远昔日所言耳。”是当年许攸跟随袁绍，才逃去幽州那会儿，他不是跑来请成吗？我就跟他打问了一下幽州的情况，偶尔听到的——“时已久远，未审目下境况如何，故相询之。”但那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儿啦，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情况仍然相同，所以要找你问问。


    
郭嘉似信非信，继续斜眼瞟着是勋。然而是勋那点儿小心思，又怎么可能让他瞧出来，当下微微一笑，赶紧转过头去禀报曹操：“主公无忧，勋保袁熙必不驳朝廷之诏也。”


    
是勋为什么敢拍胸脯打保票呢？原因就在于他刚才问郭嘉的那两个人——王松和刘放。


    
刘放字子弃，涿郡人，在原本的历史上与孙资齐名，都当了曹家父子祖孙多少年的机要秘书，做到中书监的高官。后来就是这俩货在曹叡临终前耍花样，排斥了跟自家不睦的夏侯献和曹肇，把司马懿、曹爽拱上了台——直接导致了其后的曹爽乱政和司马氏篡政。


    
根据史书记载，刘放最初因战乱而投奔渔阳豪强王松。这个王松是真正的地方实力派，手里捏着三个县——雍奴、泉州和安次。后来曹操平定冀州，刘放就劝王松降曹，于是王松献上三县——文书是刘放帮忙写的，曹操一见是文采斐然啊，询问捉刀人，就此把刘放召到身边来做官。


    
这正是刘子弃的起家之途。


    
当然啦，这事儿是勋轻易未必想得起来，只是今天曹操召集开会，顺便让郭嘉讲述了一下幽州的形势，袁绍三子一甥各自的地盘儿，是勋听说袁熙占据着雍奴、泉州和安次，不禁脑筋一动——唉，这仨地名连在一块儿，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啊？细一琢磨，终于想起刘放之事来了。


    
所以他先问郭嘉，袁熙在他三县地盘上真能说了算吗？真正掌握实权的人究竟是谁？郭嘉一提“王松”之名，是勋琢磨有戏，于是又问，有个涿郡人叫刘子弃的，在你搜集的情报当中，有没有提到过？


    
一听刘放果然在王松手下，是勋觉得这事儿基本上没跑了。袁熙肯不肯接受朝廷诏令，那不是他能够说了算的啊，得问过真正主事儿的王松，而根据原本的历史判断，刘放是内心向曹的，很可能还会劝说王松，趁机依附曹操。倘若说袁熙拒绝朝廷诏命，还在两可之间，那么王松劝他接受的可能性就有七成，刘放劝王松劝袁熙接受的可能性就有九成。


    
九成可能性唉，我赌这一把吧！


    
于是转回身跟曹操打保票。曹操就问啦：“何所见而云然？”是勋瞟一眼郭嘉，微笑不语，那意思：相关绝密情报，还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


    
曹操瞧瞧郭嘉，又瞧瞧是勋，心说既然这二位已经统一了意见，而这主意最早又是荀攸提出来的——三大谋士都认同，咱们就这么决定吧。于是分派职司，预做出兵的准备，然后散会，光把荀、郭、是三个人给留了下来。


    
是勋继续扯谎，说我是曾经听许攸提到过，掌握雍奴这三县的实为地方豪强王松，而王松麾下有一刘放，心向朝廷，因此袁熙就是一傀儡啊，只要刘放跟王松递几句话，自然不会拒绝朝廷所命。


    
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这谎编得不大圆，万一将来许攸归了曹，曹操问起此事来，恐怕就要穿帮。不过也没有办法，只好等会儿下去再详细思忖，预先设计好几个弥补的方案了——倒是可以去向关靖和诸葛亮问问计，对他们就说自己有特殊的情报渠道，但是绝不能让郭嘉知道。


    
曹操说这事儿还是不保险啊，最好谁能写封信去联络那个刘放。荀攸和郭嘉都把目光投向是勋，是勋只好回答说，既然是我的判断，那还是我写信吧——主公可静待佳音。

第五章、幽州之战


    
当晚，是勋就给刘放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对于给一个素昧平生之人写信相劝，确实必须多动点儿脑筋才成，是勋直可惜自己没能把《三国志》上刘放劝说王松的言辞给背下来——终究那也是犄角旮旯里的玩意儿啊，他能记住王松和三县之名就已经很了不起啦——否则照抄上去，刘子弃一见，啊呀，正与我心中所想暗合，那还不赶紧的俯首而拜？


    
不过好在是勋记得刘放本人也是宗室子弟——虽然根儿比较远，但总比刘备要靠谱一些——再加上有诸葛亮帮忙斟酌字句，很快这文章就写得了。不外乎劝说刘放，卿本汉室宗亲也，自当心向朝廷，劝导主上接受诏旨，及早归化——而至于这主上是指王松还是袁熙，干脆含糊着，不明说。


    
第二天即将书信呈递给曹操，曹操看过无误，便遣人送出。随即曹家一方面请得诏旨，允许袁熙继承其父邺县侯的爵位，同时拜袁熙为幽州刺史、后将军——爵位是可以继承的，官职没有继承的道理，所以不能给袁老二幽州牧和车骑将军之职。同时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临战准备。


    
三月既朔，袁熙那边儿还没有正式答复呢，曹操就先统帅五万精兵离了许都，北上冀州。先在邺城呆了几天，分遣从事巡查冀、瀛各郡，然后继续向北，暂屯河间国高阳县。


    
河间国相于禁与新任中山国相高览率军来合，大军膨胀到七万余众。曹操正琢磨着，计算时日，袁熙那边也该有消息了，只要袁熙一受诏命，我这里立刻打起讨伐二袁的旗号——唤他们入都的使节早就派出去了，可是除非那俩疯了，否则是断然不肯应允啊，为此我连讨伐的诏书，都已经事先拟好，盖上了尚书台之印，到时候只要填上日期就得。


    
可是没有想到，随即就有消息传来，袁谭请降。


    
袁谭为什么突然请降呢？因为这小子彻底就是一个废物点心。那边袁绍才死，袁尚宣布继位，袁谭闻讯大怒，一方面上奏朝廷，请伐袁尚，同时亲自领着涿郡兵就向广阳进发啊。他本意联合二弟袁熙，分从东南、西南两个方向夹击袁尚，即便不能将袁尚彻底消灭，亦能破其大军，将蓟县团团包围起来。到那时候，即便朝廷受了袁尚的蛊惑，真的允许袁尚继位，天使都无法进城，还得落到我的手上！


    
可是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首先，袁熙几乎是同时收到了大哥和兄弟的书信，结果左右为难，谁都不好得罪，干脆两不相帮，反而回信劝解，希望二人能够找个时间、地点，坐下来好好谈谈。袁谭等不到袁熙来，独自进军，结果还没出涿郡呢，就在良乡境内遭遇了袁尚的大军。


    
袁绍临终前曾经说过：“元图如何是公则的对手？”认为战阵之上，逄纪是斗不过郭图的。逄、郭二人，虽为文士，亦通兵法——当然啦，比起曹家的荀攸、程昱来，那就都很小儿科了——普遍看法，逄纪是要稍逊于郭图的。但问题是有心算无心，逄纪从逼死袁绍的时候就开始筹划攻击袁谭了，袁谭的动作却比他慢了整整一大拍，再加上逄纪身边，可还有个不情不愿被绑上战车的许攸呢……而且袁绍常云袁尚“肖己”，这老三的性格最象自己。啥性格呢？其实也正是史书评价袁绍的“外宽内忌，好谋无决”，只是袁绍光瞧着自己和儿子的优点了——袁尚跟老子一样，外表宽厚、礼贤下士，深沉多谋，能得士心。加之蓟县的兵马本来就都是袁绍亲卫，是袁家最具战斗力的军事集团，因而以“良”将统强兵，对庸将驭弱兵，结果袁谭才一战就彻底垮了。


    
袁谭输的这个惨啊，十停兵马里散去七八，自己跟郭图二人被迫易装而遁。谋士辛评、辛毗兄弟皆被俘虏，袁尚劝辛评投降，遭辛评当面斥骂，一气恨上来就要砍辛评的脑袋。好在辛毗辛佐治是个机灵家伙，赶紧磕头求饶，还为兄长求情说：“大公子传言，道将军弑父也，我兄信以为真，故而顶撞将军。请将军速为先主发丧，以息谣言，则我兄自然悔悟。”


    
许攸也不想袁尚杀辛评，赶紧附和：“佐治所言是也。前为防显思公子，而动大兵，不克为先主发丧，今既破敌，当厚发之，以堵悠悠之口。”袁尚转怒为喜，当即下令把辛评暂且拘押起来，而释辛毗之缚，让他跟许攸两个人一起去准备袁绍的葬礼。


    
那边袁谭一口气逃到涿县，可是逄纪亲率大军接踵而至，他被迫又弃了涿县，南遁范阳。本来打算在涿郡南部重整兵马，再召表弟高幹来合，或可反败为胜，可没想到探报传来，曹家大军已然北上，眼瞧着就要越界了。


    
这前后皆敌，腹背受攻，仗可还怎么打啊？慌得袁谭当即就想抛弃部众，改装易容去投兄弟袁熙。还是郭图把他牢牢扯住，说为今之计，不如暂且降曹，先破袁尚，再图后举。


    
因而袁谭就派使者到曹营来了。


    
曹操问群臣，袁谭请降，咱答应不答应呢？郭嘉说干嘛不答应，正好趁这个机会，收袁谭之兵以敌袁尚。是勋提醒道：“袁谭妄人也，其智如纸薄而心比天高，若即赦之，异日必悔，不可不防。”曹操说那就命他让开大路，暂时到靠近袁熙的方城去屯兵，免得将来有机会堵咱的后路。


    
曹军就此受袁谭之降，随即大军浩浩荡荡迈过了边境线，经北新城而直抵范阳。同时袁熙也派刘放前来，表示愿意接受朝廷的旨意。


    
其实袁熙一开始是不肯的，他说上有哥哥，下有兄弟，啥时候轮到我了？我是连想都没有想过啊。当然啦，朝廷加恩，本没有拒绝的道理，问题一兄一弟都垂涎继承人位置久矣，我若横插一杠，必受双方忌恨啊——原本哥儿俩斗，如今要变成哥儿仨斗了，这袁家还有前途吗？不成，我可不能做这种不肖子，哪怕死了，都没脸去地下见老爹。


    
然而袁熙手握三县是虚的，除了自己亲卫的两千多人外，三县令长、各乡官吏，以及屯守兵马，全都唯王松之命是从。袁熙自抵三县，倒是也想逐步架空王松，夺回大权的，问题一则王松背后有个刘放给支招，二则时日尚短，效果不著，所以就目前而言，他还必须得听取王松之言。


    
王松就说了，将军你彻底想左啦。如今曹……朝廷势大，顺之则生，逆之必亡，连先君都不得不向朝廷俯首，更何况你呢？你若接了朝廷之旨，随便那哥儿俩去打生打死，袁家还能靠你这一支延续下去；你若不接朝旨，哥儿仨都得遭到朝廷大军讨伐，到时候玉石俱焚，袁家彻底覆灭。到那时候，你才真没脸去地下见先君呢！


    
王松这一番话有理有利有节，纯是刘放教他的。当然啦，其实袁家还有个老四袁买，现在许都当人质，但没谁真能想到他头上去——那就一光杆啊，真要三个哥哥都挂了，曹操哪天不高兴了说宰就宰，根本毫无自保的能力。所以王松才说，你们哥儿仨要是都抗拒朝命，那必然尽数就戮，名门袁氏，那就算彻底完蛋啦。


    
袁熙是个软耳根，听了王松的话，不禁犹豫不决。可是王松哪儿肯让他不决？当场将袁熙扯出门去，按倒在天使面前，强迫他接受了诏旨。随即王松便派刘放捧着袁尚的谢恩表章，前往曹营。


    
曹操先读了表章，再见刘放，果然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非常喜爱，当场就劝刘子弃留下来辅佐自己。然而刘放说了，幽州尚未平定，后将军（袁熙）那里还恐有所反复，我必须得回去帮着王松坐镇——且待幽州平、袁氏灭后，再来侍奉丞相吧。


    
于是曹操便命王粲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让刘放带回去。大意是回顾了一下自己当年跟你老爹袁本初共同讨董、扛公孙的战斗历程，然后一笔忽略过袁、曹两家大战的往事；说你爹死了，我很难过啊，我很伤心啊，更可惜你哥哥和兄弟都不孝，父亲尸骨未寒，自己就先掐起来了；是故我觉得只有你才有继承袁家的资格，请得朝命来册封你，你可得继承乃父之志，好好地辅佐朝廷，镇定方面才成。最后告诉袁熙，我去讨伐你兄弟，你也不必帮忙，把渔阳南部牢牢守住了，到时候别放那个弑父的逆子往辽西跑就成。


    
随即大军前指涿县，逄纪知不能敌，弃城后退到良乡，背靠燕山山脉，欲与曹军周旋。曹操都懒得理他，遣于禁率游军前去牵制，自率主力直取广阳。逄纪慌了，返身来救，结果被杀得大败，广阳县就此失守。


    
随即逄纪遁归蓟县，与袁尚合兵，干脆派人掘开？水，放水淹敌。曹操被迫退返涿县，以待水消。


    
许攸劝说袁尚，说袁谭、袁熙已降，高幹向背不明，如今咱们外无救援啊，放水只能阻断曹军一时，不可能阻断一世的，迟早这蓟县还得丢。为今之计，不如暂时降顺吧，跟曹操谈谈条件，允许将军你继续镇守广阳郡——这时候袁尚自称继承了老爹的所有名号，也当邺县侯、幽州牧、车骑将军。


    
袁尚无奈之下，只好派许攸去涿县请降。许子远是早把家人给疏散了，如今孑然一身，正好趁这个机会直接投了曹，当下欣然领命。于是带着数十骑从人，绕过大水，从阳乡方向接近涿县。正行半道之上，突然前方一棒锣响，林中乱箭射出，都奔着许子远而来……

第六章、欲征北虏


    
许攸遇袭，身中数矢而亡，其内情要到许久以后才被曹家获知——是勋算是大松了一口气，对于王松、刘放的问题，可以不必再费尽心机去圆谎了。设伏杀害许子远的，不必问了，正是袁谭、郭图，而至于究竟是谁把他的行踪泄露给袁大公子的呢？那是个历史之谜，无人知晓。


    
不过袁谭、袁尚，本为一家，互相阵营中都有对方的奸细，或者只是心向对方之人，本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吧。


    
总之，许攸一行大多遇害，只逃出十数名士兵，折返蓟县向袁尚禀报。那边伏击者抬回许攸的尸身，从尸体上搜出袁尚请降的书信，袁谭冷笑一声，一炬焚之，随即下令将许先生好好安葬了吧。


    
而此刻曹操暂歇涿县，等到了刘和派来的使者，正是当初曾来许都求援的那个阎柔。曹操当日相谈之下，便颇为器重此燕地少年豪杰，曾说：“我视卿如子，亦欲卿视我如父也。”也可能是是勋收是魏为养子所造成的影响，他不光嘴头上说说，当即就要开香堂……啊不，举办仪式，正式认下阎柔这个干儿子来。


    
然而阎柔婉言谢绝了，说：“我固视公为父也，然居于悬远，难免攀附之讥，又恐刘幽州（刘和）疑忌。公知我心，可也。”咱就不搞那种形式化的东西了吧，免得被人说我攀附权贵，或者刘和他们怀疑我卖主求荣。


    
其实正经说起来，刘和还真算不上是阎柔之主，而只能说是幽州北部诸豪杰推出来当旗帜的所谓“共主”。阎柔、鲜于辅、齐周、鲜于银等，那是都有兵有地的，势力还都不比刘和弱，这几家是因为拥有共同的敌人——原本是公孙瓒，如今是袁氏——才缔结了同盟，排了个一二三的座次出来。


    
所以这回阎柔绕过广阳，经袁熙的领地又跑来拜见曹操，曹操大喜，设宴款待，并领其与诸将相见，摆明了说：“此儿大奇，若有子如此儿，复何恨也！”曹昂是留守在了许都，但曹政、曹丕跟随从征，曹操便让政、丕二人与阎柔兄弟相称。


    
宴后，曹操单独留下阎柔，开门见山地跟他说，我有三件事，要你去帮忙办。阎柔说全凭大人吩咐——那年月“大人”一词，不用来称呼官员，而只是对长辈尤其是父亲的尊称，反正也没外人，本是孤儿的阎柔直接就把曹操当爹来叫了。


    
于是曹操就说啦，第一件事，我希望灭亡袁氏之后，你劝说刘和、鲜于辅他们跟我还朝，必给予高官显爵。阎柔说没问题，那几位并无野心，所以扬旗招兵，一是为了报亡父、故主（故幽州牧刘虞）之仇，二是为了保护地方，只要大人您能够安定幽州，他们必肯内附。


    
曹操说那太好啦，我就怕这二位仍然希图割据一隅，那事情就麻烦了。第二件事，我不日便将对蓟县用兵，希望你们几家能够发兵配合。


    
袁尚还以为掘河放水，可以挡住曹军一两个月呢，可是不等水退，曹操就打算发兵突袭了。原因在于荀攸献计，说若待水退，满地泥泞，士兵更难行走，物资更难运送，不如趁着大水，搜集船只，扎就木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蓟城，则袁尚惊愕之下，必败无疑。


    
是勋也赞同这一主张，并且说我带来那么多预备攻城的礮车部件，若在泥地里，根本就载不动啊——倒是可以直接跟泥里拖着，可是拖坏了算谁的？以木排水运过去，那就方便多了。


    
所以曹操便跟阎柔说了，你回去后立刻准备，不待水退，十日后我就要动手。阎柔说我那连夜出发，赶回北方去，庶不误大人之事也。


    
第三件事，曹操问了：“卿以为若攻蓟城，袁尚或东走，或西遁？”他要是想逃跑，会跑到哪儿去？阎柔胸有成竹地答道：“闻大人已致书高幹，使以代郡归附，尚素多疑，必不敢西遁也……”他不敢去投高幹——“而必东走，求乌丸兵为助。”阎柔打小就被掳掠到乌丸和鲜卑部中，为其大人（外族所谓大人，就是指酋长了）所亲信，寻机遁回汉地，正因如此，才会被鲜于辅等推举为护乌丸校尉——无他，他对外族的事情最熟啊。所以关于袁氏跟乌丸酋长们的勾结，阎柔也是心中有数的，倘若袁尚遁入乌丸，酋长们会不会帮他，也能够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曹操继续又问：“若尚东走，将循何道也？”他会从哪儿跑呢？


    
阎柔说那肯定从袁熙的领地遁逃啊，至于我们北方各家，您请放心，一定设置关卡，巡查各道，不放一只飞鸟离开。曹操一捋胡须，微微而笑，摇头道：“何妨纵之？”你们就放他跑好了。


    
阎柔不解其意，拱手询问。这要换了旁人，曹操必然懒得解释，既然是自己当作儿子一般的阎柔，那就不妨开导开导他：“吾意有二。其一，乃可以此责袁熙，命其还朝……”我需要一个借口敲打袁熙，并且把他领回许都去，把袁家的势力彻底从幽州给拔干净。我当然不会透露袁尚是你们放跑的事儿，你们也不可能承认，我就一口咬定，袁尚是打袁熙那里逃跑的！


    
阎柔闻言，连连点头：“大人计之深也。”曹操继续解释：“吾意之二，乃欲东征乌丸，以解卿等之危也。”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去打乌丸。他先后击败袁尚、袁谭兄弟，吞下了偌大一个冀州，且得消化半天呢，哪儿还有力气远征绝域？包括幽州，曹操都没有直接去打，是袁熙麾下大将张南、焦触主动反叛降曹，联合刘和他们，把幽州西部变成了一依附于朝廷的豪族共治之州。可是随即袁氏兄弟遁入乌丸，诱引乌丸兵入塞为害，焦触、刘和等均不能治，曹操这才另起大兵，亲自远征。


    
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情况却又迥然不同。首先曹操冀州是早拿下了，消化得也差不多了；其次这回打幽州，一路势如破竹，跟原本历史上的冀州之战、邺城之战有着根本性的差别——那仗虽然也是稳占上风，压着对方打，终究势力差没那么悬殊，而且持续的时间也长——曹操觉得不老过瘾的。身为汉相，亲率数万大军北征，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光拿下三个半郡（涿郡、广阳、代郡和南部渔阳），实在是牛刀宰鸡，不如顺便解决了乌丸问题吧。


    
而且这时候天下大势也与原本的历史不同，曹家南线的压力并不算大。东南方向，既得庐江，又有陈登、太史慈东西坐镇，东吴之主从蛮横的孙策换上了稳健的孙权，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正南方向，张绣还在宛城，牢牢看着刘表，刘景升要想北上掏曹家后路也是困难重重啊。所以原本历史上，曹操跟袁氏在冀州连番恶战，随时都担心荆州刘表北上，打得是心惊肉跳的，如今可没有那么多顾虑。


    
再加上是勋曾经建议曹操组建近海舰队，控扼渤海，威胁辽东，为将来收取公孙氏的地盘儿和恢复朝鲜四郡做好准备。曹操因此便想，若能击破乌丸，则公孙必恐，恐则不为害也——是宏辅说得没错，那地方虽然遥远，也不能当他不存在啊。


    
再说了，我既然想把刘和、鲜于辅等人全都带回许都去，那光留下一个阎柔镇守幽州，他真能扛住东乌丸、西鲜卑的侵扰吗？为了这干儿子考虑，我也得帮他把乌丸给破了。


    
曹操跟阎柔说：“前卿使许，吾欲发兵相助，而朝中多有异言，道悬远之地，胡虏侵扰者常也，何必劳师远征？”好在那时候是勋已经入相府为吏了，不用上朝，否则他肯定给喷回去：啥，因为是边境地区，所以遭到外族侵扰就是正常的事儿，不必担心，不用给他打回去？那干脆把那些土地都扔了算了，既然据土为汉家之地，收人为汉家之民，那朝廷就有保护的义务，怎么可能装作瞧不见？汝等卑怯，竟如是矣！


    
不过曹操那时候其实也并不想发兵相助阎柔他们抵御乌丸，无他，除非从海路走，否则发兵就必然要经过袁氏的领地，他还没有做好一举灭掉袁氏的舆论准备和军事准备呢——当然啦，这话不能跟阎柔说。如今则可以放心大胆地许诺了：“吾若返都，再欲征乌丸者，恐朝中又有掣肘，不如即此定之可也。”我出来打袁氏，顺便打了乌丸，朝中那些腐儒（虽说最大的腐儒孔融已经不在了）就算再怎么反对，等轮到他们说话的时候，我都已经凯旋啦。


    
阎柔大喜，当即稽首道：“若平乌丸，是幽州百姓之福也，柔再谢大人！”


    
事情就这么商量定了，阎柔走后正好十日，曹军突然从涿县、良乡启程，涉过大水，瞬息便直抵蓟县城下。袁尚、逄纪得报大惊，竟不敢守，率军东出，一路狂奔。士卒沿途散去，等通过阎柔他们故意放开的缺口，逃到右北平徐无县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不足五百骑。


    
曹操进入蓟县，拿获了被拘的辛评和甄尧。甄尧当即请降，辛评则坚决不肯低头，若非其弟辛毗苦苦哀告，几乎就要掉了脑袋。最终曹操看在辛佐治的面子上，饶恕了辛仲治，允其返乡归隐。随即曹操便行文责备袁熙，要他立刻到自己大本营来解释清楚。袁熙见书大恐，急召群僚商议，出乎意料之外的，刘放竟然出班长揖：“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第七章、道出无终


    
曹操行文责问袁熙，袁熙吓得肝胆俱裂，然而刘放却反倒恭喜他。袁熙问刘放何意啊？“如何戏我？”这要搁几百年后，就该说：“你这厮莫非来消遣洒家？”


    
刘放说我还真的不是戏言：“曹公以将军兄弟阋墙，挥师即来，乃见其杀伐决断也。若真有责将军之意，则书未至，兵已到也……”曹操要是真想收拾你，根本不用找这种借口，不用想把你诓到蓟县去，直接派兵就杀过来了，你能搪得住吗？“今乃切责将军者，实为保全将军也。今显思（袁谭）已降，显甫（袁尚）已遁，则袁氏难居幽州明矣。故曹公欲徙将军许都也，则虽失地而得存人，袁氏乃不绝尔。”


    
曹操的意思，就是想把你抓到许都去，只要把你跟幽州分开，你对他就没啥威胁啦，性命也可保全，袁氏一门也不至于绝灭——“若曹公不责将军，使赴蓟县，恐起杀心；今既责将军，使往蓟县，则必不害将军也——某故为将军贺。”


    
王松也在旁边帮腔，说刘子弃说得有道理。如今将军你哥哥降了，兄弟逃了，孤身一人，再想跟曹操拮抗根本就不现实，能够保住性命，那就很值得庆贺啦。别再慎着了，赶紧走吧。


    
袁熙苦着一张脸，说二卿所言，大开我的茅塞，然而……我得再考虑考虑，准备准备……说得直接就退往内室去了。然后当天晚上，他带着十多名亲信，遁出雍奴城东去，不知所踪。


    
消息传到刘放耳中，刘放不禁仰天而叹：“竖子，吾即欲全汝性命，亦不可得也！”不听良言相劝，那就随便你去死吧。赶紧去找王松，说袁熙是跑了，你可千万别跑啊，不如咱们一起去见曹操，直接把三县之地献给他，则主公不失一朝官也。


    
王松说你放心吧，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占此三县之地，只为保全乡梓，哪有争雄天下之心？况且连那么大个袁家都被灭了，我有多少斤两，敢跟曹公叫板？三县的户籍图册早就准备好了，本来打算让袁熙捧着去献给曹操的，如今倒是便宜我了——我家世代无宦，若得一郡守，于愿足矣。


    
王松这是在暗示刘放，我知道你一心归曹，上回去见曹操，据说对方还挺重视你，那你可得帮我多说几句好话，起码帮我求个郡守的名位。


    
于是二人即往蓟县归曹。曹操大喜，当即许诺，在中原膏腴之地择一美郡，让王松当几任郡守，同时——你门下刘子弃我很喜欢，希望能够割爱，让他入相府为吏。王松腆着一张脸笑道：“子弃得蒙曹公看重，是其福也，松安敢阻？”


    
数日后，曹操继续北上，前往渔阳郡治渔阳城，刘和、鲜于辅、阎柔等皆来拜见。曹操各自封官许愿，但只有阎柔仍准留在幽州，其他人全都得跟他返回许都去。当然啦，要回去也不在这一两日的，曹操跟诸人商议，说各位长年受乌丸之苦，我欲为卿等先平乌丸，如何？


    
众人立刻都作出一副感激泣零的表情来，连声阿谀，纷纷表示愿为向导。


    
可是曹操并没能马上就启程东进，因为突然有消息传来，高幹在代郡勾结鲜卑，有不稳的迹象，而南方的袁谭，更干脆动起兵来，欲攻涿县。曹操怒极反笑：“彼等真不知死活者也。”是勋也在心里说，本以为形势如此不利，你们这俩货应该跟原本的历史不同，好好安生几年的，想不到还要跳出来找死……曹操遣夏侯渊率军西进，与暂署并州刺史的梁习南北夹击代郡，同时派曹洪、曹纯南下去伐袁谭。那边袁谭攻打涿县，反为新降曹操而被署县令的辛毗击败，才返回方城，曹氏兄弟的兵马就到了。阳乡以南，方城之北，有一条小河名叫圣水，圣水畔一场恶战，袁谭大败，逃亡途中马失前蹄，翻滚下来，被曹纯所部一刀断头。


    
消息传到大营，是勋不禁想起《后汉书》里对袁谭结局的记载来了，大概是：“谭披发驱驰，追者意非恒人，趋奔之。谭坠马，顾曰：‘咄，儿过我，我能富贵汝。’言未绝口，头已断地。”几乎跟现实情况一般无二……历史真的改变了吗？作死之人，自然当死，那是再不会改变的呀。


    
曹军击杀袁谭之后，便逮住了郭图，这才打听到许攸被杀的消息。曹操颇感哀恸，即下令将郭图一门，不分男女老幼尽皆处斩，以为许子远报仇。


    
代郡的战事，持续时间则相对较长，一直等到五月初，才有报来，高幹兵败，遁入鲜卑之中，不知去向。曹操关照是勋，说给你干儿子写信，让他帮忙打听打听，高幹究竟逃进哪一部去了，我好派人赍着珍宝前去，买他脑袋回来，若然不肯，异日即发大军以征鲜卑，断此反复小人之头！然后号令三军，兵发乌丸去者！


    
可是这个时候，阎柔、鲜于辅站出来阻止，说倘若前日袁谭、高幹不反，丞相直接挥师东征，必然奏凯，然而今时却又不同了，恐怕胜算渺茫啊。阎柔说了：“右北平有庚水、辽西有濡水，两郡之界又有封大水，夏季丰期，往往泛滥，阻隔道路，使军行不易。若不幸顿陷于水泽之间，乌丸得讯来袭，必败也。”


    
曹操说那怎么办？啥时候才是枯水期，道路好走呢？二人禀报说：“须八九月间。”曹操说我不可能一直跟这儿再呆半年不挪窝啊，可是一旦返回许都，年内便不可能再兴大军了——咱要不要去赌一把看？


    
郭嘉建议曹操继续远征，他说袁氏兄弟（刚刚得到消息，袁熙也遁入了乌丸）已得乌丸大人蹋顿之助，若再勾结公孙度，那幽州就很危险了呀——“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幽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若即罢征，尚因乌丸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幽州非己之所有也。”


    
是勋也跟旁边帮腔，于是曹操下了决断，留荀攸守备后路，自己亲统大军东征，六月而抵无终。在无终城内暂歇两日，正待继续启程，突然郭淮来报：“前路已无可通矣！”


    
郭伯济本来兴冲冲地跟着是勋北上，还请是勋为自己求得了百骑之长的职务，打算大显一番身手的，没想到基本没怎么见仗，袁氏就给灭了——最后圣水边那场仗，他还没能轮上。本来挺郁闷，好在经过是勋的介绍，他结识了曹纯曹子和。时曹纯本职虽然是议郎、参丞相军事，实际却统带着曹家中军的精锐骑兵，号“虎豹骑”。一来二去的，曹纯觉得郭淮这小年轻挺英勇，也颇知兵，加上看在是勋的面子上，就也把他引入了“虎豹骑”。


    
如今曹操东征，“虎豹骑”中半数撒出去在前方开道，或者在侧翼遮护，其中郭淮就领了探路之责。可是他回来禀报说，前几日连降暴雨，庚水、封大水全都泛滥，把右北平郡南部化作了一片泽国——沿海道路已被彻底阻断啦！


    
那年月的勃海范围比后世的渤海为大，海岸线还没有那么外伸，比方说唐山市的唐海、乐亭、栾南等县，这时代还都在海平面以下。南方是大海，北方是崇山峻岭，从渔阳经右北平通往辽西，只有一条大路，即自无终沿海而抵土垠——换成后世的地名，就是从天津市的蓟县东南向斜斜指向唐山市的丰润区（顺便一提，当时广阳郡治蓟县，乃是后世的北京南城，跟后世的蓟县不是一码事儿）。


    
听了郭淮的禀报，曹操兀自不信，亲自领人朝东方又走了这么十几里地，就见大水漫漫，一片汪洋，这哪儿还找得着道路啊？咱们不是走岔了直接奔海边儿来了吧？他不禁朝是勋微微苦笑：“若从宏辅之言，有勃海之水师，则今日不致进退两难矣。”


    
曹操确实进退两难——继续前进吧，那就直接走水里去了，要不然只能爬山；就此后退吧，一则心有不甘，二则面子上下不来，而且还使得幽州问题无法得到彻底解决，还可能反复。他要就此退兵回了许都，真如郭嘉所说：“尚因乌丸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幽州非己之所有也。”那我这回幽州不是白来了吗？


    
这可怎么办呢？最终还是必须得找地头蛇——曹操把阎柔叫来，问说还有别的道路可通辽西吗？阎柔说有是有，然而深入北山之中，道路难行啊。曹操说再难行起码有路不是吗？总比跟水边转磨找筏子要强。阎柔乃道：“故刘牧有从事，即无终人也，姓田名畴字子泰，昔为公孙瓒所执，坚不肯仕，乃归于北山中，耕读自娱，百姓乐于相从，竟成聚落。后袁氏屡遣使召之，而不肯应。此人熟知山中地理，若得为导，则或不难也。”


    
曹操大喜，赶紧就派阎柔去征召田畴，竟然一叫就到。曹操与田畴见面一谈，当即荐其为茂才，暂署徐无县令。


    
等问到前方道路问题，田畴就说了：“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为难久矣，而今夏更甚，几为泽国。丞相何不且俟秋冬，更复进军？”


    
曹操说我等不了这么久，听说山中有路，你可熟悉吗？


    
田畴茫然摇头：“吾不知也。”

第八章、骠姚之业


    
是勋进见曹操的时候，曹操正跟那儿头疼，嘬牙花子呢。


    
华佗也给曹操诊治了很长一段时间啦，虽然没有去根儿，但是也挺见效，可以保持三五个月不发作，而即便发作，也似乎没有从前那么疼了。但是华佗说了，要曹操静心顺气，说你这病要是心情不好，气郁积聚，那就容易发，而且还发得厉害，要是心情始终平缓，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复发了。


    
曹操这回是因为着急，所以才又发病了，还直后悔没把华佗带在军中——他是怕老先生年岁大了，受不了这番折腾；再说了，打仗就会有伤兵，那以华佗的脾气，还不整天泡在伤兵营里？他还能来管我吗？


    
好在这回疼得不是很严重，只是按照华佗所说，用双手拇指按压头颅两侧的穴位，便有所缓解。一见是勋进来，曹操就说啦，我问了阎柔推荐的当地人田畴，可是就连他都不知道山里面的道路，咱可该怎么办？


    
是勋闻言一愣，心说不能啊，史书中就记载着，是田畴给曹操做向导，才能突袭柳城，斩杀蹋顿的，他怎会不知道呢？于是问曹操：“主公独与田畴言之乎？”曹操说不是啊，旁边还有很多人哪。是勋笑道：“主公乃可单独召见，再询其意。”肯定是田畴害怕泄露军事机密，所以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开口。


    
果然，曹操单独召见田畴，田畴就说了：“旧北平郡治在平冈，道出卢龙，达于柳城；自建武以来，陷坏断绝，垂二百载，而尚有微径可从。今虏将以大军当由无终，不得进而退，懈弛无备。若默回军，从卢龙口越白檀之险，出空虚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备，蹋顿之首可不战而擒也——乌丸常入右北平、渔阳，恐即贩夫之中，亦有暗通消息者，故畴不敢明言也。”


    
曹操大喜，于是故意板着脸，下令回军，等后退到渔阳郡平谷县境的时候，才召集心腹商议，说咱们这就要跟着田畴，经卢龙塞去突袭乌丸。郭嘉眉毛一挑，才待说话，是勋先开口了：“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可掩其不意也。”


    
说完这话，斜眼一瞟郭嘉，就见郭奉孝也正转过头来望着自己呢。


    
因为其实这段话，正是郭嘉心中所想，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是勋给抢了先。郭奉孝在后世的人气很足，但论起当时在曹氏集团中的地位，其实不如二荀和贾诩（所以那仨搁一传里，郭嘉没混上，而跟程昱、董昭、蒋济等并传），而且事迹并不太多——年岁太短促了嘛。所以是勋对于史书上所记载郭嘉的几段精彩献言，那几乎都是能背下来的啊。况且，“兵贵神速”的成语，也正出于此处——是勋小时候还没读《三国演义》呢，光看《中国成语连环画》，就记住这段故事了。


    
他抢了郭嘉的话，更抢了郭嘉的风头，而至于郭奉孝这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是惊讶呢，是懊恼呢，是愤怒呢，还是从此跟是宏辅惺惺相惜，他就管不了啦。其实前一世，是勋也算是半个郭粉，问题实际接触了郭嘉以后，发现这家伙冷面冷心，真的不招人喜欢，况且貌似还跟自己有所心结，所以——我就抢你的话了，怎么着吧？你咬我啊？


    
曹操没瞧见这俩的眼神互动，当即点头：“宏辅所言是也，当点精锐，轻辎重，吾亲往征之。”估计会有一场恶仗，所以“虎豹骑”是少不了的，另外让许禇、高览、夏侯廉再点选马步精兵七千，曹洪、于禁率步军一万押解辎重于后跟随。


    
至于从征谋士，曹操瞧着郭嘉的面色不大好看，劝他还是暂且留下，将养身体吧。郭嘉说我不跟着去不放心啊，曹操微微一笑，伸手一指：“有宏辅相佐，无忧也。”


    
耶？是勋心里不禁一跳，怎么就一定要叫上我呢？


    
在原本的历史上，郭嘉是跟从曹操远征乌丸的，所以史书上说，他是“自柳城还”后病重而亡——很可能就是这一仗给活生生累病的。卢龙塞这条路可不好走啊，据说还曾经杀马为粮，凿地得水，所以是勋想起来多少有点肝儿颤，还在心理斗争呢——我是不跟着去啊还是不跟着去啊还是不跟着去啊？找个什么借口才能躲得过呢？


    
可是他一时兴起，直接抄了郭嘉的发言，过后一想——啊呀，我跑不掉了。本人献计，为了提高行军速度而少带辎重物资的，完了自己不肯去，那成话吗？但还报着万一的希望，希望曹操说让郭嘉跟着，宏辅你且留下吧。


    
没想到曹操因为郭嘉脸色不大好看——或许是因为被是勋给惊着了，或许是真病了（其实这人身子骨单薄，平常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就说你不用去了，有宏辅跟着我就成。是勋心说完蛋，看起来我是必要跟着走这一遭不可啦。罢了罢了，郭奉孝啊，就算我以德报怨，救你一命好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


    
想着，又忍不住瞟了郭嘉一眼，郭嘉疑惑更甚——是宏辅瞧我做啥？他这眼神好生奇怪，我怎么就看不透呢？


    
曹操率领大军从平谷一直往北去，翻过燕山山脉，进入高原丘陵地区——就理论上来说，是从第一阶梯迈上了第二阶梯。途中经过一片废墟，旧时土墙尚有遗存，田畴指着说：“此即白檀城也，旧属渔阳郡，约王莽时道绝，户口亦渐稀。”


    
曹操说我还以为翻过山道路要好走一点呢，想不到还是如此的崎岖烦难……他们所经过的地方，确实还能勉强看出旧日道路的痕迹，但很多地方都被乱石阻断，也不知道是不是地震所造成的，被迫要绕路，甚至要派士兵强行凿开通道。


    
是勋前世在地图上大致研究过曹操奇袭乌丸的这条线路，知道迂回曲折，北出汉境百余里外——可是对于其险狭难行，也就光有史书上那些模糊的字句的印象了，直到此间，才终于有了直观的感受。他估计这地方大概是在后世的承德市附近，承德他也去过，可是坐火车途经，真跟用两条腿踏过（很多地方马匹难行，只好下来牵着走），感受绝然不同啊！


    
（其实白檀是在滦平以北，距离承德还有一段距离呢。）他前世因为喜欢历史，见天儿捧着《中国历史地图集》翻看，知道不仅这地方，再往北两三百里地，西汉时代亦属汉境，那边应该还有秦长城的遗迹，也不知道为什么，东汉的北境竟然后缩了那么多。当下即对曹操说道：“既有城址，亦汉地也，若能开其故道，复孝武皇帝时全盛之境，吾等当不愧祖先矣。”


    
曹操笑道：“孝武皇帝时，东有朝鲜四郡，西控西域，即南方交趾之境，亦似较今为广，若图恢复，恐尽你我毕生，亦难全也。”是勋轻轻叹了口气：“子孙不孝……”


    
一行自白檀转而向东，迤逦三百里，乃抵前汉右北平郡治平冈城。可是这个时候，后方的辎重车辆已经跟不上来了——前军虽然必须开山凿路，终究都是精锐，马匹也多；而后面全是步卒，还有大车，很多地方前军虽已开路，后军还得加凿，要不然车辆过不去啊。所携粮食，竟然将要吃尽，只好真跟史书上说的那样，杀马为食。


    
一大锅没放多少盐，更没有八角茴香的连皮马肉，是勋闻着都有点儿反胃，更别说吃了。虽说曹操照顾这些文士，剩下的一点点粟米全都拨给他们，但是勋眼瞧着连曹操都跟士兵一起啃马肉，自己也不好太搞特殊化啊。这倒并非想要谄媚曹操，问题人是社会性的动物，身边所有人都在吃马肉，光你一个嚼干粮，无形中就会产生一种被排斥在团体之外的恶寒感，显得份外孤独……是勋心说我也是苦出生啊，还在穷坳那会儿，兔子、松鼠、甲虫，什么不吃啊，更哪儿掏摸盐和香料去？那时候见点儿肉腥就跟过节似的，怎么如今把脾胃养得这么刁呢？真所谓“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啊。尤其你瞧，人家王仲宣不也皱着眉头在啃马骨头么？！


    
本来曹操没打算带王粲，那小子只有文字之能，对军事一窍不通，这种行动带他干嘛？还是王粲主动要求跟随的，他说：“主公出塞千里，以定乌丸，此骠姚（霍去病）之功也，臣欲从之，以诗赋之，可显主公之绩而垂之万世。”曹操本来想说，赋诗记事，有是宏辅在就够了嘛，可是瞧着王仲宣一对小眼睛扑闪扑闪的，就显得那么殷切，也不忍拒绝——算了，带上他吧。


    
是勋心说亏得带上了王粲，这要是让我应景写诗，我可真写不出来啊！


    
你别说，王粲身形矮小，却颇灵动，体力不佳，倒能吃苦，虽然整天皱着个眉头，还经常唉声叹气的，但他终究一路咬着牙关跟下来了，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够跟军士一起吃马肉。是勋瞧瞧王粲，不禁暗中叹息：我可以比不上曹操，可以比不上那些大头兵，但总不能连王粲都不如吧？


    
于是捏着鼻子从锅里舀一大勺肉汤，拌着炒熟的粟米吃——说起来这炒干粮也是他“发明”的，知识还是来自于前世看过的几部抗美援朝的老影片。


    
曹操光穿了一件身甲，把披膊都暂时卸掉了，光着头也没戴盔也没戴帽子，挽着衣袖，左手按剑，右手抄着一根还带着肉丝的大腿骨，边啃边走过来，抬起骨头来一指：“宏辅、仲宣，此肉可还入得口否？”


    
王粲皱着眉头：“甚腥，惜乎无酒。”是勋叹了口气：“军中有此肉，已是节庆；我等有此肉，但觉难咽。”没必要跟曹操打马虎眼，实话实说最好。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道：“宏辅最好美食，焉能忍此，然而……”说着凑近一些：“吾观宏辅非安守案牍者也，亦欲跃马横槊，立骠姚之业，则此物不可不食矣。”你要是有在军事上建功立业的打算，那就得习惯吃马肉。


    
是勋心说马肉也没啥不好，问题是……咱能别做得这么粗放吗？

第九章、为国杀贼


    
曹操一边啃着马骨头，一边在是勋和王粲面前岔开腿坐下来，想想不妥，又顺势改成了跪坐——他跟兵将们相聚而食的时候，往往是前一种坐法，然而面对是、王这二位文士，就不能那么邋遢和没规矩啦，再说，也有失他大汉丞相的身份啊。


    
跟大头兵在一起，多粗俗也不会有失身份，因为对方根本就不懂礼仪，但在士大夫面前，举措稍有不慎，就可能召来……怨言倒未必会有，谏言定然是跑不掉的。当然啦，是勋并不在乎这些，而且瞧王仲宣也并不是一个很“讲礼”的人——终究王粲是文学家，文学家往往心思细腻，行为却未必拘谨。


    
这年月流行的坐法就是传统的跪坐，垂腿而坐则自是勋而逐渐风行起来——终究屁股着座总比胫骨着座来得舒服啊。然而膝盖耸起，足部和臀部处于同一水平线上的所谓“箕坐”，仍然属于很不礼貌的行为。无他，那时候裤多无裆（甚至可能着裙而无裤），那么着坐必然露JJ啊，JJ向人，何其的无礼——虽然骑马戎装都是有裤裆的，即便曹操真箕坐了，JJ也不会露出来。


    
坐下以后，曹操还扭了扭屁股，非常不习惯——他虽然摘了披膊，可仍然着着战裙和护腿，实在硌得难受——然后抬起头来问是勋：“闻宏辅少年时，客居乐浪，彼处如何也？闻其南方，更有天地，又如何？”


    
是勋心说那地方真不如何——“境内多山，耕田稀少，唯西海畔略有平地——闻其南方，平坦处更少……”朝鲜半岛那种多山地形，在当时那个年代是很不适宜耕种的，这也是中原王朝多少年没兴趣往那儿发展的重要原因。


    
“然而，”是勋突然一转折，“乐浪以北，辽东之东，高句丽居焉，彼处林深而多大木，土地亦因此而沃，若能得之，十年开拓，可为天府。”其实高句丽他也没去过，但比照后世东北三省的宜耕程度，估计这年月也未必会有多差吧？


    
曹操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自黄巾起，诸侯纷扰，百姓多死，户口十不存一。吾所望者，人也，而非地也。”说“十不存一”多少有点儿夸张了，更多的人口是流亡边陲，或者为大户所隐匿，国家户籍上大开天窗而已。其实从汉末直到三国，数十年动乱，说死了六成人大概是有的，死更多，可能性就不大了。曹操的意思，现在是大片荒地无人耕种啊，我首要目的是先定中原，繁殖人口，而不是再去寻摸外族的土地。


    
聊聊说说，很快便又到了启程的时候。大军从平冈附近转向东南方，下一站的目的地，乃是原右北平郡的重镇白狼，然后从白狼再绕向东北，前指原西部都尉所在地柳城。根据探报所得，袁氏兄弟所依附的乌丸大人蹋顿，就正设帐于柳城附近。


    
乌丸，后世亦称“乌桓”，本是东胡的一支，东胡为匈奴所灭后，其族即归附匈奴。等到汉武帝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击败匈奴左部以后，便将乌丸族解放出来，迁之于长城以南，设“护乌丸校尉”统辖之，使其为大汉守边，以挠匈奴。西汉末乌丸再与匈奴合，数次侵扰汉地，为伏波将军马援所破。光武帝趁机羁縻乌丸，封其渠帅八十一人为王为侯，并再准内迁。于是乌丸就此分布于幽、并二州的北部，从辽东到朔方，到处都可以看到其族人的身影。


    
逮至汉末，鲜卑崛起，乌丸在长城以北和并州境内的部族，逐渐为鲜卑所驱逐或吞并。曹操这回要去讨伐的，乃是乌丸主力所在，俗称“三郡乌丸”——三郡即指辽东、辽西和右北平——大概是在中平年间，因汉人叛贼张纯的联络而初步统一起来，并且出了一个著名的首领，名叫丘力居。


    
后来丘力居死了，其子楼班继位，但因为年龄太小，实权都掌握在堂兄蹋顿手中。袁绍占据冀州，与公孙瓒相争的时候，为了羁縻和拉拢乌丸，从背后捅公孙的刀子，因而以大将军的身份册封蹋顿，以及右北平郡乌丸大人汗鲁王乌延、辽东属国乌丸大人峭王苏仆延，全都当单于。三单于中，仍以蹋顿势力最强，并且据说这回庇护二袁，他也把另两位单于给硬扯上了战车。


    
曹军一路艰难跋涉，非止一日，终于进至白狼附近。田畴屡次劝曹操放缓行军速度，等等后路——“此处距柳城不过二三百里，乌丸侦骑或已查之，若会兵来攻，我军疲惫，恐难当也。”曹操却说越是这样，咱越是不能慢喽，要不怎么还叫奇袭呢？现在杀过去，我军固然疲惫，敌人也仓促间难以备战啊，要是等他们准备好了，咱们却未必歇得过来，那此前的努力就全都化成泡影啦。


    
结果才到白狼，前锋哨探便来禀报，说乌丸果然侦知了我军的动向，仓促举兵，正汹涌杀来。曹操左右望望，扬鞭一指：“可上白狼山，凭险而守，以待后军。”


    
于是大家伙儿又呼哧带喘地爬上了山，到得山顶朝下一望，王粲当即就腿软了。只见山下漫山遍野的都是乌丸骑兵啊，间中也还夹杂了一些汉家旗号，估计是二袁仅剩的兵马了。王粲伸手捅捅是勋：“宏辅可能看出，敌有多少？”


    
是勋也算久临战阵了，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打眼一瞧：“前者为战兵，未足五万，其后辅兵，恐亦不下五万众。”王粲倒吸一口凉气：“我军尚不足万，可如何抵拒？”是勋说没关系，打咱们或许打不赢，守在山上还是问题不大的——乌丸突骑，天下无双，可要是下了马爬山来攻，一顿滚木擂石就能让他们躺下大半。


    
他嘴里这么说，却斜眼瞟着曹操，那意思：“打是不打？”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是直接就冲下去了，一战而大破乌丸，阵斩蹋顿。史书上说，战后所俘和受降的胡、汉各族共有二十多万口，而眼前到达的还不足一半儿，应该能打得过吧？


    
果然，曹操眺望少顷，扬鞭一指：“彼阵未整，乃可击之！”环顾左右：“谁去为某擒斩袁氏二逆？”


    
王粲听了心里就是一哆嗦，急忙上前劝阻：“不可，敌众我寡，兼之乌丸突骑无前，若下山与战，必败无疑。要当守险，以待后军。”说着话朝是勋使个眼色，那意思，你也赶紧来劝劝吧。


    
是勋果然也跟过去劝：“仲宣所言是也，今我军寡而敌军众，即可战胜，势难聚歼也，乃攻袁氏，则蹋顿必然来救。吾闻蹋顿唯恃武力，别部大人多有不服，若攻蹋顿，即袁氏与乌丸别部或未必救——当取蹋顿，则余众必然星散。”


    
王粲一翻白眼，心说我是请你劝主公不要下山啊，你倒叫他直接去打最强的蹋顿？


    
曹操瞟一眼是勋，微微而笑：“宏辅所言允当，是某计不周也。”于是就问田畴，哪儿是蹋顿的旗号？


    
田畴指给曹操看了，曹操再次下令：“谁为某斩此獠首级来献？！”结果四周鸦雀无声，竟然没人敢答应。


    
终究将领们也多少有点肝儿颤啊，敌人那么多，这仗真打得赢吗？是勋一琢磨，心说坏了，在原本的历史上，当先冲下山去，阵斩蹋顿的乃是张辽张文远哪，可如今吕布未破，张辽还在凉州，缺了这员虎将，则谁还敢出来应声啊？


    
左右一瞧，身旁的大将只有许禇、曹纯、高览和夏侯廉，可惜曹洪曹子廉还在后军，没能跟上来呢。曹纯那仨，论武勇和胆气尽皆不如张辽，可是许仲康你不应该啊？你应该既能战又敢战哪？干嘛也不应声？


    
再一瞧许禇，正紧张地盯着曹操的背影，嘴巴紧努着，牙关紧咬着——是勋明白他的意思了，此战悬危，许仲康作为亲卫队长，必须得保护在曹操身边，谁都能下去冲，就他不能。除非曹操当先发起冲锋，则许禇必然遮护在曹操身前。


    
一见无人应声，曹操不禁慨叹道：“惜乎子廉、妙才不在……”当下怒目圆睁，暴喝一声：“卿等皆惧，无妨，某乃自战可也！”一边抖动马缰，一边平伸出右手来，那意思——抬我大槊来！


    
曹操问谁当先冲锋，谁都不敢应声，这回他自己要冲，众人全都慌了，赶紧上来劝阻。也就是勋没劝，他还忙着左右寻摸，究竟谁才能有冲锋的能力和胆量了？这一瞟，就瞧见猫在曹纯背后的郭淮了——郭伯济是大将之才，后来的战绩不在张辽之下，但论武勇就未必足够了。不过也难说，在原本的历史上，夏侯渊在定军山被黄忠所斩，时郭淮为其司马，能于乱军中勒束部众，缓缓而退，说明这人很擅长苦战啊。身处那般危局，都能清醒不乱，那么提前二十年，正当青春年华的郭伯济，心中是不是还能多那么一份少年人的血性呢？


    
是勋望向郭淮，郭淮有所察觉，也把目光给转过来了。是勋朝他一使眼色，那意思：“你小子敢不敢上？”郭淮本来还在犹豫，见此目光，不禁豪气顿生，于是绕过曹纯，催马迈前两步，于众声嘈杂中猛然大喝道：“淮不才，虽非大将，愿为国家杀贼！”

第十章、临阵手谈


    
郭淮应声，愿意当先冲锋，曹操转过头来一瞧，不禁大喜过望。


    
曹操对郭淮是有印象的。一则郭伯济虽然并未正式拜师入门，但是勋也把他当弟子看待，经常带在身边，曹操当然不可能没见过；二则郭淮与诸葛亮又不同，有个当雁门太守的老爹，曹操又岂能不多加关注？此番允许郭淮补入“虎豹骑”，曹纯也是跟曹操打过招呼的，曹操若不点头，既非老兵又非谯沛人士的郭伯济还真未必有入队的资格。


    
可是曹操是高兴了，曹纯却有点儿不大乐意——哦，丞相询问谁敢当先冲锋，我身为大将没应声，我麾下一员小将倒越众而出了，这是在打我的脸吗？当下曹子和把牙关一咬，就马背上一拱手：“纯愿领虎豹骑为先！”


    
曹操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虽近老年，而豪气不减，兴致一上来，那还跟当年在荥阳汴水畔打徐荣似的，是要亲自上阵的呀。尤其这回话都说出口了——你们不冲我来冲——除非荀氏叔侄或者郭奉孝在，真未必有谁能拦得住。哦，是宏辅或许也能拦得住，但瞧他却并没有拦的意思。


    
那么自己身为亲信大将，难道真的由着主公当先冲锋？那不比郭淮越众而出，甩自己的耳光更响吗？以后还有脸再领兵打仗吗？大不了一死而已！为将若不能马革裹尸，而要死于箦上，那真是死不瞑目啊！所以——“主公且退后，看我等催破强敌！”


    
曹纯这一表态，夏侯廉、高览也绷不住了，纷纷请战。就连许禇都说：“若主公不下山时，禇愿往取蹋顿首级！”


    
曹操挺得意——激将之计完美成功，士气瞬间就给鼓起开了。当下仍然摊着手，却招呼一声：“取某大纛来！”从人奉上帅旗，曹操转手就递给了郭淮：“虎豹骑当先，余部继之，卿等若胜，某便不下山也，若挫，某乃下山与卿等同死！”


    
是勋心说别介啊，诸军都可下山冲阵，我们这些文官可以高踞于山上不动，可要是连身为主将的你都冲下去了，我们就不可能不动啦。他开始有点儿懊恼自己的孟浪了——这仗很险，历史上打赢了，未必现实中也能打赢啊，况且又缺了个张文远……冷兵器时代，将领个人武勇还是能够在胜负天平上加上不轻的砝码的，少了那一个，说不定赢面就要降到五成以下。


    
还不如跟王粲他们一起劝曹操固守白狼山呢……可惜，后悔药没处掏摸去。


    
瞧眼着郭伯济双手接过大纛，那兴奋劲儿，从脚后跟直冲顶门，就连傻子都看得出来。随即曹纯便整顿“虎豹骑”，排成楔形阵势，手舞大槊，指点道：“不必在意敌众，只取蹋顿首级！”呼啸一声，一马当先就冲下去了。夏侯廉、高览各率所部，左右遮护。


    
其实这白狼山并不高峻，骑兵沿着樵采人踏出的小路大可驰骋，当下“呼啦啦”地就冲下了山，距离敌军两箭之地开始加速。是勋跟山上瞧着，这心都悬到嗓子眼里来了，几乎就想闭上眼睛——反正自己也派不上用场，生死由命，我不瞧了吧！


    
估计后世淝水之战时候的谢安也是这般心理，反正兵已经派出去啦，打赢打输，全看天意，与其整天提心吊胆，还不如找人来下盘棋，分散一下注意力为好。


    
想到这里，忍不住就一扯王粲：“仲宣可欲手谈一局？”王粲急得直翻白眼，说生死顷刻，你怎么就想到下棋了呢？谁能有这种心情？是勋说反正你也瞧不懂战事，与其跟山上干跺脚，不如下盘棋吧——“即死，亦不堕吾辈儒者浩然之气也。”


    
王粲只是不肯，曹操在旁边听见，不禁瞟一眼是勋，心说我倒是想跟你下一盘呢——只可惜，你就是个臭棋篓子，平素看你面对必应之手还要筹思良久，那比看眼前的战事更让人起急；再说了，你们都可以去下棋，不管战事，我身为主将不能够啊，我得随时掌控战斗的节奏，分派指令才成。


    
曹操听懂了是勋的意思，那就是转移注意力，以舒缓紧张情绪，但问题王粲不懂，被是勋逼急了，只好一摊双手：“军中安得有棋？”是勋一琢磨也是，军中倒未必无棋，问题这回是轻装前来的，谁还能扛上那么沉重的棋枰赶路呢？曹操非跟你急不可！低头瞧瞧，山上倒是很多碎石——要不咱们来玩儿五子棋？对了，虽说现在许都和曹军中基本全都换了纸张办公，可文人们的老习惯改不了，都还随身带着削竹木的小刀呢，咱们来“剁刀”吧……转瞬间，是勋就把前一世童年时候的游戏全给想起来了。


    
他跟王粲两人正在拉扯，忽听身旁响起一个声音来：“是司直可愿与某猜枚否？”是勋转过头去一瞧，呀，原来是向导、徐无令田畴田子泰。


    
于是是勋放开了王粲，连声答应。敢情他还在琢磨下棋的事儿呢，田畴就已经下马捡了一把石子儿在手中，当下双手握拳，平举到是勋面前，说：“亦可以猜枚赌此战胜负也。”


    
是勋说我知道这是要猜单双啊，可是单双怎么跟战斗的胜负挂起钩来哪？田畴笑道：“吾手中子数，即自身亦未数得，若一阴一阳，即为胜矣。”


    
这年月占卜的方法很多，最麻烦的大概就是分蓍草卜易数了，最简单的则是掷筊。所谓筊，就是一种特制的浅杯，杯面为阳，杯底为阴，两杯掷出，二阴则为凶，二阳表示祈愿不清，须再向神灵请示，若然一阴一阳，那就称为“圣筊”，是佳兆。


    
对于数字来说，一般认为单数为阳，双数为阴，所以田畴的意思，倘若他两只手里的石子儿都是双数，那证明此战必败，一单一双，此战必胜，两个单数……我重新捡点儿石子，咱再来一局吧。


    
是勋双眼紧盯着田畴伸出来的两个拳头，就琢磨着猜啥为好呢？自己当然是希望一单一双啦，然而石子儿的数目真有那么巧吗？己方是个人就都期盼胜利，人人都愿意是圣筊，说不定田畴潜意识里也故意按单双数来捡的。可到时候对方双手张开，一拍两瞪眼，这赌赛就算结束——战斗可还没结束哪，还要靠点儿啥来分散注意力呢？那么猜两单或者两双？要是万一真是两双，为大凶之兆，那多窝心啊？会不会就此动摇了军心呢？


    
越琢磨越麻烦，这哪儿能够舒缓紧张感啊，自己觉得比刚才更紧张了呀！


    
他愣了好一会儿，最终只得长叹一声：“田令将石掷去了吧，不当以此卜战事之吉凶也。”


    
这会儿田畴也反应过来了，只好微微苦笑，把双拳放下，顺手抛掉了石子儿。是勋说还是下棋好——来来，我来教你最简单的“井字棋”。


    
正在此时，忽听周边一阵惊呼，是勋和田畴两人都不禁浑身一震，忍不住便探头朝山下望去。远远的，只见“虎豹骑”已然楔入了敌阵，虽然瞧不清人脸，但大纛所在，应该就是郭淮了，正位于楔形的前端。只是“虎豹骑”是一往无前了，其后的夏侯廉、高览所部战斗力要略差一些，却被乌丸兵从两翼包夹上来，给牢牢绊住。眼瞧着这三个阵势就相距越来越远……即便是勋不怎么懂军事，也能够瞧得出来，这是要被敌人分割包围，逐一歼灭的架势啊！


    
就听曹操冷哼一声：“仲康，下山相助！”许禇赶紧关照：“禇可动，主公绝不可动！”曹操说哪儿那么多废话啊，你们要是打输了，我光带着一票文官，还能够逃得了吗？如今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耳，快去！


    
于是许禇答应一声，打马扬鞭，领着百余骑亲卫便冲下山去。这时候整个山头上，也就剩下了是勋、王粲、田畴等二十多名文官，外加曹操本人，以及不足三十名相府亲卫。


    
是勋不禁就胆寒啊，忍不住问：“敌众我寡，设分兵来攻山，奈何？”


    
曹操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而笑：“宏辅，可害怕否？”是勋心说怎么可能不害怕？但嘴里却说：“勋亦能挽弓射马，若有万一，请主公速退，勋来阻敌可也！”


    
曹操仰天大笑道：“设吾阻敌，则宏辅或可得生也；宏辅阻敌，吾安有生理？”就你那武艺，能够拦住几个敌人？


    
笑声才落，忽见山下敌阵变动，一彪原本驻扎不动的兵马突然运动起来，瞧方向，正是朝着白狼山而来。当先一旗，上书一个大大的“袁”字！


    
王粲不禁惊叫道：“逄元图，彼亦在袁尚军中也！”那意思，论起战阵上的智谋，或许那些蛮夷全都是渣，问题是还有袁军啊，袁军中还有逄纪啊，这个大好的攻山直捣腹心之计，必然是逄纪向袁尚进言所致！


    
曹操见状也不禁有点儿着慌，问题他是主将，若表现出有所动摇，则军心大挫，不败也败了。当下只得强作镇定，招呼亲卫：“速伐些木，滚些石来。”


    
可是山头上也就那么不到百人，还一半儿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墨客，仓促之间，能够伐倒多少树木？找来多少超过碗口大的石头？是勋心说完蛋，历史真的就此改写了……曹操要是挂在这儿，那天下最终将会为谁所得呢？曹昂那小子估计是不行的，难道竟会落入刘备手里去不成么？！


    
还是说，五胡乱华，将提前上演？！

第十一章、须臾顷刻


    
曹操立马在白狼山上，身边儿连文官带亲卫不过五十多人，而曹纯、许禇、夏侯廉、高览则率领着七千多骑冲下山去，直薄蹋顿的大旗所在。


    
此时山下，乌丸、袁军汇聚，势力最强的当然是蹋顿所部，连战兵带辅兵，不下五万之众，其余还有右北平单于乌延、辽东属国单于苏仆延等别部乌丸，兵数最少的是袁军，连带袁氏兄弟从幽州带出来的亲信，以及陆续前往投奔的旧部，也不过三千人上下罢了。


    
是勋的估计倒是没错，蹋顿部遭到强袭，别部大多坐山观虎斗，无人肯来救援。对于乌延和苏仆延来说，虽然蹋顿也被袁绍封了单于，其实不过是楼班之臣而已，根本不够资格跟自家平起平坐，问题蹋顿仗着兵强马利，向来驱使各部如役臣从，两人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呢。所以此番临时汇聚于白狼山下，这三大部都隔得远远的，真要靠近了肯定会起冲突——曹操看乌丸军列不整，也有这方面因素存在，哪有统一指挥的兵马分布如此之散的道理呢？


    
而对于袁军来说，七千曹骑对于蹋顿来说确实小弱，对于他们而言，却是庞然大物啦，加上此前就已经在冀州和幽州被曹操杀破了胆，哪儿还敢硬往前凑呢？光想着等跟旁边呐喊助威啦，要等乌丸击败曹军以后，再上去捡点儿漏。


    
袁尚悍勇，倒是想上前来着，问题被逄纪、袁熙等人给牢牢扯住，说咱们就这丁点儿人马了，可不敢浪掷啊，还是稳妥为上。袁尚兀自愤愤不平，逄纪趁机一指白浪山上：“曹军辎重，当在山上，何不袭而取之？”


    
曹操把大纛给了郭淮，所以他们都当是曹操亲自杀下山来了，不知道曹孟德还在山上——这年月又没有望远镜，隔那么老远，即便曹操盔明甲亮还无遮无掩，又有谁能从山下看得清呢？所以王粲说这是“直捣腹心”之计，其实猜错了，对方只是想来抢夺辎重物资而已。


    
袁家兄弟几乎是空身而遁，跑来依附蹋顿的，结果兵少不说，还无衣无食，全得靠蹋顿的“赏赐”，短短数月之间，也不知道瞧着多少白眼儿了。此战若能付出少许伤损，便抢得曹军的物资，那今后的日子便要好过多了呀。所以逄纪这一献计，袁熙也不再拦着了，袁尚当即一马当先就奔白狼山而来。


    
倘若说乌丸是象群，蹋顿是头象，那么曹军就是猛虎，而袁军是跟在象群后面的小小羚羊。然而在羚羊面前，就白狼山上这些人，恐怕连兔子都算不上……太弱了。


    
曹操只好下令搜集滚木擂石，心想能多扛一会儿是一会儿，说不定许禇他们见势不妙，就还来得及退回来杀散袁军。问题是山上人实在太少，还有半数的文官，你让他们去捡石子儿是可以的，让他们伐木和推动大石，那不天方夜谭吗？再加上山势也不甚陡，尚有盘曲之道可登，你得有多少滚木擂石才能守住这山？


    
是勋心惊肉跳之下，赶紧就去解马背上的甲包。


    
即便文官随军，也都是带着铠甲的，因为刀枪无眼啊，流矢更无眼，真要似传说中羽扇纶巾的诸葛孔明一般，六出祁山，连年将兵，早就不知道身被多少创伤了。只是此番长途奔袭，兵将们都是铠胄齐全的，文官除非逢战，否则想不起来要穿盔甲——而且绝大多数文官的体质，真让他们批甲着盔，骑马跑上一天，非得活活累死不可。


    
相比来说，是勋的体质还算不错，然而也没必要随时都着甲戴盔，这事到临头才骤然想起，赶紧解开甲包，把整套皮甲“咣”地就给掫地上了。他的甲乃是管巳亲自缝得，注满了爱意，就怕良人哪处遮护不到，会在战阵上中了流矢，所以披膊、战裙、护项、护胫，尽都齐全。要不是是勋实在扛不动，说不定还从头到脚都缀上铁叶。所以这套甲的防护面积很大、防护程度很高，相对的，穿戴起来也颇为繁难……就不是自己个儿可以穿得上的！


    
是勋没办法，只好招呼诸葛亮：“孔明，且助吾着甲。”


    
被他这么一提醒，其余文官也都纷纷去取盔甲啊。曹操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当此生死关头，知道反正起急也没用，一切全看上苍之意，所以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临阵着甲，不亦迟乎？”


    
是勋随口回答他：“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可是招呼了两声，诸葛亮却没过来帮忙，是勋心说这是怎么了？你小子想自己先穿上盔甲，不打算管先生死活了？斜眼一瞟，就见诸葛亮也正好望向自己，轻轻一揖：“亮愚见，何不遍举旗帜，以为疑兵？”


    
虽说是轻装前进，但有些东西是必不可少的，比方说铠甲、武器，足够数日食用的干粮和净水，以及多余的旗帜——旗为军中号令，防有损坏，所以都会多备上十几二十面以为替补。曹操这支前军当中，是没有车辆的，一色的骑兵，就连物资都直接用备马来驮，所以那些替补的旗帜也都在马上，与曹操、是勋他们同在白狼山巅。


    
是勋久居此世，也掺和过不少场战斗啦，并非王粲那种军事白痴可比，诸葛亮这一提醒，他脑筋略微一转，当下就把前后因果全都想明白了。首先，自低向高仰攻，难度系数挺大，折损必重，所以倘若敌军知道山顶只有五十来人，那必然毫无畏惧地直接就冲上来啦；而倘若把替换的旗帜全都张立起来，起码能够造成五六百人的气势，就袁军那三千多人，便不得不仔细筹划，好好布置一番，然后再攻山了——那就能给许禇他们回援争取时间。


    
其次，是勋这才反应过来，曹操的大纛已经被郭淮给带走了，所以袁军未必知道曹操就在山上。如今山上只有一面小旗，让对方摸不清底细，倘若把替换的旗帜全都打出来，其中偏偏又无将旗，对方就会认为，那不过是断后押运物资的普通兵马而已。要是为捉曹操，袁尚真能跟你拼命，要是仅仅抢掠物资，犯得着用人命去填山道吗？


    
想到这里，是勋不禁一拍大腿：“孔明所言是也……”转过头去就要请示曹操。问题诸葛亮的话语虽不响亮，曹操也是能够听见的，就不啻于头顶一个惊雷，他反应比是勋还快，当即下令：“举旗！”


    
“呼拉拉”，数量倒是不多，十多面替换的旗帜很快便同时高举起来。山下的袁军突然瞧见，就不禁都心里打个哆嗦——刚才还没旗的啊，怎么突然扬起那么多旗来了？瞧这架势，山顶有不下五百人马哪。咱们才三千人，仰攻五百兵，这仗可未必好打呀？


    
袁熙最是怯懦，当即一勒马缰，失声叫道：“莫非是曹贼诱我之计？”逄纪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心说即便真是中计了，也拜托你别嚷嚷好吗？这一来军心岂不是要大受动摇吗？！


    
果然，袁尚还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呢，他身后的兵马可全都本能地放缓了速度。袁氏之卒，勇懦不齐——其实那时候各路兵马也都差不太多——尤其袁尚向前，袁熙想闪，逄纪跟中间转磨，分属三人的士卒各随主公，于是拖拖拉拉地等到了山下，队列可就彻底乱啦。本来攻山之战，倒是不需要布阵，问题队列散乱直接影响到调度效率和士气高低，所以逄纪没办法，只好劝说袁尚，说咱先整一整列再攻山吧。


    
袁尚说临阵对敌，哪儿还来得及整列啊？咱们要是再耽搁一小会儿，山上若只是疑兵，大概已经跑了；山上若真有五百来人，防御态势也皆完备——那还怎么打？或者打下山头来有啥用呢？


    
他可不知道，山上有曹操在，是不可能抛下包括“虎豹骑”在内的主力部队落跑的；他更不知道，山上半数是文官，就算跑也未必能跑多远。


    
袁尚倒还有一股狠劲儿，他说我就率领亲信部曲百余人先登，你跟后面赶紧整列，随后跟进。然而这话要是袁熙说的，逄纪肯定答应，是袁尚说的，可就不敢放人啦——你是袁氏之主，这百人攻山实在太危险啦，你要是有个闪失，袁家不就彻底完了吗？难道让我依靠袁熙去？即便他没有袁谭那么可恶加无能，也并非能够扶保得起来的主儿啊！


    
逄纪拽着袁尚的马缰，不放他上山，于是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如水般流逝。虽然说时迟，那时快，前后也不过数息的功夫，但战阵之上，局势瞬息万变，往往胜负也只在须臾之间便能判定啊——他们正跟这儿拉扯呢，忽听身后战场上喊声大变。袁熙首先转过头去一瞧，啊呦不好，我怎么瞧不见蹋顿的旗号了呢？


    
他在平地上瞧得不是很清楚，曹操、是勋等人居高临下，整个战场却几乎可以一目了然。原来“虎豹骑”在曹纯率领下不计伤亡地奋勇前冲，乌丸突骑虽然精锐敢战，然而猝不及防，终于还是被冲破了。其实这些游牧民族的骑兵，往往是攻击力爆表，防御力却弱——一则罕有铁甲护身，二则也无阵形可恃。汉家大将除非行军途中仓促遇敌，否则必要择高而踞，然后排开亲卫，设置鹿角，弓手押阵，护卫得严严实实的，以当时的武器装备和军兵素质，斩首策略面对他们并不是很容易得手的。乌丸则迥然不同。


    
所以原本历史上张辽当先突阵，直接就于万马军中把蹋顿给斩了。这回虽然并无张文远那般猛将，可曹纯也非怯懦之夫，加上“虎豹骑”乃是曹家骑兵中的精锐，只要横下一条心来猛冲，奏功的可能性仍然不小。尤其有人已经瞟见袁军奔白狼山去啦，虽然他们不知道曹操把许禇和大群亲卫也派了下来，身旁的护卫力量极其薄弱，然而主危则臣恐，赶紧就想掉头回去增援。


    
夏侯廉和高览已经下令掉头了，只是正当与敌搏杀之际，一时间还转不回去而已。郭淮问曹纯咱要不要掉头？曹子和却一咬牙关：“此时退亦难退，即奋勇杀出，我部尚存几人？如何能救主公之危？不如并力向前，但斩蹋顿，袁军必走！”

第十二章、人心不足


    
曹纯算是拼了，不说掉头相救曹操，反倒下令继续猛冲。于是郭淮答应一声，高举曹操的大纛，双腿一磕马腹，便直朝蹋顿的旗号而去。曹纯挺着长槊，连续拨开数支羽箭，“嗖”的一声，直接蹿过了郭淮的马头，所到之处，敌众辟易，便如同波开浪裂一般。


    
蹋顿正立马本阵之中，他也是打老了仗的人，眼瞧着前面拦不住了，当即喝道：“抬某大弓来！”


    
游牧民族的武器装备普遍不如汉人，只有制弓技术，因为那同时也是他们谋生的主要工具，所以未必就比汉人差喽。尤其乌丸多年在边境上劫掠，也掳了不少的汉人工匠去，其中就有人为了谄媚乌丸大人，不计成本地制了一张桑木贴竹的硬弓出来——北地苦寒，也亏他能够找到桑材和竹料。这张弓原本是进献给丘力居的，后由丘力居赐给了蹋顿——没办法，整个部族之中，似乎也只有蹋顿一个人拉得开来。


    
当下蹋顿翻身下马，就把这张硬弓给抄起来了——即便他膂力惊人，武艺爆表，也只能把这张弓当步弓用——搭上支狼牙箭，双膀一用力，如满月般拉开，直直地便瞄准了一马当先的敌将。


    
眼瞧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很快突破了一百五十步。蹋顿对自己的弓术很有自信，当下不再耽搁，口中轻斥一声“着”，就把右手拇食两指给松开了。只听“噌”的一声，儿臂粗的弓身反弹，狼牙箭挟着一道劲风，就直奔那员敌将而去——那当然便是曹纯曹子和。


    
曹纯在冲阵的过程当中，不时便有流矢当面而来，他挥舞大槊拨挡，混如无物。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把蹋顿这一箭当回事儿，直到劲风扑面，才知道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长槊挥上去，并没能磕开箭杆，而只是将将撩着了箭羽，狼牙箭略略一偏，仍然狠狠地扎中了曹纯的左肩，穿透重甲，透骨而入！


    
曹纯“啊呀”一声，竟然被这股大力带着就一个旋子，翻倒在马下。


    
千骑奔驰之际，这落下马去，即便没有负伤，估计也活不了太久啦……但也正是因为千骑疾奔，“虎豹骑”大多没来得及反应，主将虽然落马，众军仍然前冲，转瞬之间，郭淮就已经蹿到了蹋顿的面前啦。他当然不认识蹋顿，可是身在大旗之下，身高腿长，满脸横肉，手执巨弓，身披铁甲，外罩锦袍的，即便不是蹋顿本人，也必定是乌丸大将吧——除非大将，还有几个鞑子穿得起铁甲并锦袍的？郭淮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面大纛，当即双手攥定了，两膀用力，“嗡”的一声，就把粗大的旗杆直朝着蹋顿当顶砸下。


    
即便蹋顿戴着铁盔，这要挨着一下，估计也得脑震荡吧。因此不敢硬挺，匆忙一个闪身，随手就抡起弓来，反抽对方的马项。此一应对，不为不得法，问题蹋顿忽视了对方手里的是大纛而非马槊，就应该不虑反击，闪得更远一点儿才对。结果郭淮一招虽然砸空，但旗帜翻卷过来，就把蹋顿的视线给遮了一下，蹋顿那一弓，同样抽空。


    
蹋顿见势不妙，只好继续朝后闪，可是眼前仍花之际，却突然觉得左肋一阵剧痛，随即——唉，我怎么飞起来了？两脚怎么离地了？


    
要说他飞得还真不低，双足离地足有一人多高。而那边郭淮一磕不中，才收回大纛，也立刻瞧见蹋顿“飞”了。当然啦，他瞧得更清楚，那不是真飞，而是让人一槊穿入肋侧，直接串在槊头上，给挑上了半空——这一击奏效的非别将也，正乃后发先至，曹营中勇猛无双的许禇许仲康！


    
许禇虽然下山较晚，但是率军猛冲，挑选的进击方向却很讨巧，正好跟在“虎豹骑”后面——前方敌军，都被“虎豹骑”冲开，左右敌军，已为夏侯廉、高览挡住，所以他一路无惊无险，就轻松进了乌丸军阵了。


    
等到“虎豹骑”开始加速作最后冲锋，许仲康也随即策马而前——他就没怎么跟人打过，所以马力充沛，很快便赶上了几乎强弩之末的“虎豹骑”，并且一蹿，就直接蹿到郭淮身边儿去了。郭淮双眼紧盯着蹋顿呢，都没注意，结果大纛一扬，晃了蹋顿的眼睛，许禇趁机一槊直入，就把那位堂堂的辽西单于给挑上了半空。


    
蹋顿连人带甲四百来斤，许禇若非仗着惯性，还真未必挑得起他。可是这四百来斤一凌空，就立刻显示出大地引力的威力来了，原本槊尖进肉不过两寸来深，等人到半空，强力下压，一掌多宽的槊头竟然就从脊柱侧面直接透了出来——蹋顿一口鲜血漫天挥洒，就如同降雨一般，人早就没了进气。


    
蹋顿既死，“虎豹骑”和许禇所带着亲卫一拥而上，首先就是十多支精光闪烁的锋锐槊头横砸在乌丸大旗的旗杆上。“喀喇”一声，旗杆折断，旗帜落地，四周的乌丸兵齐声惨呼，当即驳马便逃。


    
曹操立马白狼山上，当然瞧不清许禇杀蹋顿的情景，但偌大的旗杆折断，还是颇为分明的。曹操不禁一拍大腿，赢了！随即高呼：“擂鼓呐喊，作下山攻击之势！”


    
山顶上无论亲卫还是文官，全都扯着脖子高喊一个“杀”字，接着又有战鼓擂响。山下的袁军听到，不禁个个胆寒——五百来人还敢杀下来？不能啊，这肯定还有更多的伏兵啊。二公子刚才不是叫过了么，我等中计也！


    
尤其袁熙，本来胆子就不大，这才回头瞧不见蹋顿的大旗，就光见乌丸兵乱成了一锅粥，心说不好，随即便听到了山上的擂鼓呐喊。袁熙吓得一缩脖子，拨转马头是落荒而走。逄纪跑了第二个，袁尚无奈之下，只得恨恨地瞟一眼山上，然后——我也走吧！


    
但凡他要是知道山上就那么点儿人，而且还有曹操，就算战死也得死在曹操面前啊。袁显甫虽不算胆大如卵之辈，但临阵这点血勇，还是很容易鼓起来的。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于柳城大破乌丸和袁氏的联军，阵斩蹋顿，并收降众二十余万。这当然不是蹋顿一死，敌军便散，曹军吆喝一声，便众皆伏地请降的，仗还且得打着呢。


    
所以曹操下山之后，虽然听说曹纯阵亡，内心万分悲痛，可还必须强打着精神，分派部属，下令追击——众寡之势还没有彻底扭转，可不能容得乌丸再重新聚集起来。况且，遭到曹军强袭，死伤惨重，并且因为首脑蹋顿之亡而瞬间分崩离析的，也就只有辽西乌丸而已，右北平乌延、辽东属国苏仆延等部，刚才就没想着要救援蹋顿，因而实力几乎丝毫未损。


    
所以曹操便命族子曹休曹文烈暂督“虎豹骑”，以夏侯廉为全军主将，率领兵马穷追不舍。许禇当然是带着亲卫返回来了，一方面献上蹋顿的首级，同时拱卫着曹操和一众文官，紧随在大军之后。


    
于路收降的大多是老弱辅兵，乌丸战兵不是挂了，就是逃了。可是曹军衔尾直追，第二日黄昏前便冲进了柳城。


    
这柳城乃是辽西重镇，就在白浪山东北方近二百里外，被辽西乌丸占据已经有十多年了。曹军马不停蹄，疾追不舍，乌丸败兵有跑得快的，入城禀报楼班，楼班一听啥，蹋顿挂了？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可没有人再踩在老子头上啦，我这堂堂丘力居的继承人，三郡乌丸名义上的老大，竟然连单于名位都没混上一个，硬让堂哥蹋顿给抢了去，憋屈多年，如今终于得以呼吸新鲜空气……但忧的是，汉军杀过来了，这没了蹋顿，我可怎么挡啊？


    
正好袁氏兄弟和逄纪也逃进了柳城，当下就跟楼班说，如今人心离散，这城守不住啦，还是赶紧闪人吧——不如往辽东去投公孙度，可御曹兵。于是楼班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便带着亲信部众数千人，与袁氏一起出城向东而逃。柳城内群龙无首，曹军一到，各部大人是纷纷请降啊。


    
等到曹操进了柳城，一方面安抚降众，一方面急催后军前来——物资原地撇下都成，这城内有乌丸大人们十数年间搜刮的财物，足够咱用上一段时间啦。不久后，撒往各方的哨探归来，一则通报了袁氏兄弟和楼班东投公孙度的消息，二则禀告曹操，乌延和苏仆延等部，都已派遣使者前来谢罪，并请归附。


    
这些乌丸使者到了曹操面前，口径是出奇地一致——我们并不知道抗拒的乃是大汉天兵，都是受了袁氏的欺骗，受了蹋顿的挟持，这才被迫在白狼山下列阵的。不过我们一见状况不对，就没敢跟天兵相斗——丞相您就在战场上，应该瞧得很清楚才对呀。


    
曹操心说要不是我军突入得迅速，蹋顿挂掉得及时，你们会不敢前进来斗？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商好不好？


    
不过外交辞令便是如此，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关键是对方摆出了认怂的态度，因而曹操也只好伪作不知。当下便命各部返归屯所，调配物资前来助军，并且遣送任子——前事不论，今后你们可得给我老实点儿才成！


    
接着召集将吏会商，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啊？


    
王粲抢着就说：“公孙度本董卓所署也，素自割据，不修职贡，朝廷因其悬远，而乃暂羁縻之。今既破乌丸，袁氏往投辽东，即可因其罪而进讨之，一战而定东北也！”


    
曹操撇了撇嘴：“人心不餍足，既平陇，复望蜀耶？”

第十三章、误交损友


    
王粲王仲宣，前天还在白狼山上双股战栗，吓得个半死呢，如今见到曹军大胜，胆气陡壮，竟然在后军尚未来合，而诸大将也还没发言的时候，抢先站出来劝曹操继续进军，一举平灭辽东的公孙度势力。


    
是勋心说这就是一个军事白痴了，未战之前，只会以数量多寡来判断胜负，既胜以后，立刻就觉得大军所至，无不可平——你就没考虑咱们的损失有多大吗？


    
白狼山下一仗，不仅仅是折损了大将曹纯，而且“虎豹骑”几乎人人带创，战死和重伤的超过了三成，其余各部也多有折损。再加上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直接追杀到了柳城，这没有个三五天根本就恢复不过来啊。咱总得等后军到了，瞧瞧他们的状况，再决定是前进还是暂留吧。


    
可是曹操随即说出来的话，却让是勋更为吃惊。曹操说：“人心不餍足，既平陇，复望蜀耶？”是勋心说唉，这台词不对啊？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会说：“吾方使康斩送尚、熙首，不烦兵矣。”虽然同样不打算继续进兵，但话语中就充斥着满满的自信。可是如今道出“得陇望蜀”的反问来，怎么就一股浓厚的颓唐气息萦绕不散呢？


    
“既平陇，复望蜀”，这话最早是光武帝刘秀说的。想当年刘秀攻打割据陇上的隗嚣，将隗氏逼入绝境之后，即留下吴汉、岑彭围西城，耿弇、盖延围上邽，自己返回雒阳。临行前，他留下一封书信给岑彭，信中写道：“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意思是你们要是能够顺利把隗嚣给灭了，那就继续南下，挺进蜀中，去打公孙述——我这个人啊，有点儿贪得无厌。


    
刘秀说的是陈述句，可是曹操今天用的却是反问句，那意思：人不能不知足啊，我好不容易平了乌丸，还有力气继续去打公孙度吗？


    
在原本的历史上，十多年后，曹操确实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是在平了汉中张鲁以后，司马懿劝他趁胜去攻打蜀中的刘备，曹操不怎么想听，于是就用这个在地理上很合衬的典故给顶回去了。因为那时候的曹操已届暮年，壮气衰减，所以才丧失了这么个大好的时机。是勋心说如今你差一岁才到五十呢，不至于这就开始气沮了吧？


    
不过再一琢磨，终究此前这仗跟原本的历史不同，折损了大将曹纯。曹纯是曹仁之弟，曹操初起兵的时候就跟随在侧了，而且受命统领“虎豹骑”，深得曹操的宠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子和比长年留在家里照顾老爹的曹德，跟曹操更象是亲兄弟，亲情更为浓厚。这兄弟战死了，就不容许曹孟德多悲伤、颓唐个几天吗？


    
是勋很想曹操就此彻底解决了东北的问题，因为公孙家那就是很难割的一大毒瘤啊，留的时间越长，则为祸必然更烈。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一家族一直割据到曹叡时代，还三天两头跟东吴眉来眼去的，就这么着曹家都被迫忍了——南方还要面对孙氏，西方还要抵御刘氏，真没精神头去收拾他们。直到公孙渊自立为王，不奉曹魏正朔，曹叡才彻底恼了，派司马懿将其一战平灭。


    
若能早收辽东，则对外可御鞑虏，对内可强国力，不是很称心如意的事情吗？


    
然而是勋不敢开口，一方面他瞧出了曹操此刻并无进取之心，另方面军士疲惫，起码暂时即便想打也是打不动的。历史终究已被改变，套用自己原本的认识，难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白狼山上的教训还不够吗？非得再冒一次生死之险吗？他是宏辅有病啊？


    
是勋这么想着的时候，早有夏侯廉、田畴等人站出来，反对王仲宣的见解。王粲今天倒是精神头双倍的旺健，当下舌绽莲花，逐一反驳——你们说前军疲惫，后军未至，不当继续进兵，可我也没说这就从柳城发兵去打啊，丞相不是问下一步的行止吗？我是说等后军到来，柳城亦安定了，即可裹胁乌丸，去伐公孙度。或者起码也得逼一逼公孙度，让他交出袁氏兄弟来——“前郭奉孝有言，袁氏若存，则幽州不稳，丞相若即此退兵，难免前功尽弃。除非屠尽乌丸，不然大军一退，袁氏继踵，乌丸必再反也。”


    
王粲说的倒也不是毫无道理，曹操虽然斩杀了蹋顿，逼降了乌延、苏仆延等部，但既无法在短时间内将乌丸牢牢地掌控住，也不可能真正收服其心。别忘了，跟着袁氏兄弟往辽东跑的可还有一个楼班呢，那是丘力居的正牌继承人，要是咱们一退，他必然返回啊，到时候登高一呼，群虏呼应，局面瞬间便可能恢复到白狼山大战之前。那咱们这一趟来不是白跑了吗？曹子和他不是白死了么？


    
再说了，如今袁氏和楼班之后，还有一个公孙度，那家伙野心既大，兵马又雄，若与袁氏、楼班相合，必为国家大患——幽州你还打算不打算要了？


    
王粲一番侃侃而谈，曹操不禁紧锁眉头，沉吟不语。


    
是勋心说在原本的历史上，曹孟德也仅止步柳城，并未继续东征，公孙家虽然灭不了，可是局面也并没有因此而糜烂啊，他是怎么干的？当时曹操说：“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我要是着着紧逼，他们必然联合起来抵御，要是转身退兵，公孙家跟袁家肯定就会兵戎相见啊——这和对付袁氏兄弟阋墙是同一个道理。


    
当下是勋就想套用历史上曹操的原话，先安抚一下大家伙儿的情绪——他是想打的，可是也知道很难打，而且就此退兵太过可惜；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为上兵之谋，原本历史上曹操的盘算施之于今日是不是合适的且再说，我先摆摆那个道理，让众人多一条考虑的途径吧。


    
他把腰一挺，正待发言，然而……又生生地给咽了。因为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如今高踞于襄平宝座上的可不是公孙康啊，而还是公孙度！


    
对于公孙康此人，史书上所表现出来的面目非常模糊，也不知道他是真能干呢，还是普通中平之主。《凉茂传》中曾经记载公孙度想要趁着曹操远离邺城之际，发兵偷袭，结果被凉茂劝阻了，裴松之疏，曹操定邺和公孙度去世是在同一年，而且曹操在定邺后的当年并未远离，故此事不确——裴松之没有明说，其实是怀疑这打算搞偷袭的乃为公孙康而非公孙度。然而也可能这条记载本身就是西贝货，或者别的什么细节记错了，不可骤然便安在公孙康头上。


    
所以这人有野心吗？有雄心吗？还真说不准。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自忖不易压服来投的袁氏兄弟，因而斩二袁首级以献曹操，此后对朝廷起码表面上的态度还算是恭顺的。


    
然而他老爹公孙度就不同了，那人割据辽东，杀伐果决，还曾经“立汉二祖庙，承制设坛墠于襄平城南，郊祀天地，藉田、治兵，乘鸾路，九旒，旄头羽骑”，其僭越之意比刘表、刘焉还要明显。曹操封他永宁乡侯，他理都不理，还说：“我王辽东，何永宁也！”


    
所以公孙康害怕袁氏作乱，公孙度就未必怕了，他很可能驾驭得住二袁和楼班，真的趁势西进与曹操争雄。咱们倘若就此退兵，真的能够使得二虏相争吗？时势不同，当事人也不同，这事儿就很难料准啊！


    
是勋心里转着密圈，才想说话却又缩了。但他就那么一挺腰肢，早就落到了曹操的眼中，曹操当即问道：“宏辅有何良策？”


    
是勋没办法，只好开口说些废话：“吾不识公孙升济何如人也，亦难料彼是否能容二袁，是否敢为国家之敌。敌情不明，何敢骤进？今当遣使襄平，使升济斩二袁首级来献，并觊其真意也。”


    
咱们先得去试探一下公孙度的想法，然后才好应对吧。


    
曹操说此乃持重之策，可是派谁去辽东郡治襄平城才好呢？嘴里说着这话，却偏偏斜眼瞟着是勋。是勋心说完，这活儿还得落到我头上啊。倘若曹家谋臣全伙儿在此，自然能够找到比我更合适……或者只是略逊我一筹之人，以使辽东，问题现在跟随着远征柳城的就没几个能用的呀。王粲那书呆子当然是不成的，田畴或许可以，问题品位实在太低，不堪为使。


    
他还在犹豫。自家名满中原，真要往说诸侯，其实危险系数并不算大——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害他是宏辅？只有两种人可能敢横下一条心来，一是所在悬远，不大在意中原名士，二是出身较低，行事乃敢肆无忌惮——问题公孙度这两条全都挨边儿啊！


    
正当此时，突然有探马来报：“公孙度遣大将韩忠将万骑来，已近阳乐矣！”


    
阳乐就是辽西的郡治，在柳城以东百里之外，从阳乐到柳城，几乎就可以朝发夕至。曹操闻言便惊：“则二袁尚未至襄平，公孙度即发兵矣！”他干嘛来的？是想跟自己夹击乌丸和二袁，趁机渔利呢，还是想联合乌丸和二袁对抗天兵？


    
王粲闻报也惊了，赶紧面向是勋：“事急矣，请宏辅即奉使辽东，以抒此难！”

第十四章、再作冯妇


    
王粲在会议初开始的时候，所以信心满满地奏请曹操继续东进，是考虑到自家的后军正在兼程赶来，再有个三五天怎么也该到了；而公孙度的大本营是在辽东郡治襄平，哪怕袁氏兄弟不眠不休地疾驰过去，公孙度再当场拍板，决定相助，点兵前来，等到了柳城之下，怎么也得十天。到时候曹家的两万大军，再加上所收服、裹挟的乌丸强骑，面对最多不过三万辽东兵，胜算还是相当大的呀。


    
可是他没有料到，敢情就在白狼山大战之前，公孙度便已然派出了兵马，如今一万多人已至阳乐。正如刚才夏侯廉他们反对即刻进兵所提出的论点，如今曹军疲惫，即柳城内数万乌丸亦尚未真正收服，即便是王仲宣这般军事白痴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自军的胜算实在渺茫啊。


    
所以啊，是宏辅你赶紧应下出使之命，去跑一趟阳乐和襄平吧，以解目下的危局。


    
是勋皱着眉头瞟他一眼，心说我怎么就交上你这么个损友了呢？


    
那么自己究竟接不接曹操的暗示，领不领出使之命呢？在是勋看来，倘若不能尽快与公孙氏交涉，达成和解，则对方大军顺势杀来的可能性相当之大，稍有不慎，曹军就可能遭逢惨败，到时候别说并吞辽东了，能不能保住辽西和右北平的战果都很困难。而且万一曹操折在乱军之中，整个天下大势都会瞬间翻覆。


    
自己出使辽东，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可要是不去，曹家派不出更合适的人来，战阵之上，照样是危机四伏。先不提关靖要自己摈弃私心了，这自家的性命，总还是把握在自家手中为好——折冲樽俎，我之长也，临阵对决，我之短也，干嘛要弃长而就短，把生死全都托付给曹操呢？


    
所以他心中暗自叹息，但还是朝曹操一拱手：“公孙欲侯，乃可侯之。”


    
公孙度本为玄菟郡小吏出身，因为年龄和幼名正好跟玄菟太守公孙琙夭折之子相同，故此受到公孙琙的养护，不但为他延师求学，还为他娶了妻子，并且铺平了入仕之途。后来公孙度同郡的徐荣为董卓麾下中郎将，即推荐公孙度担任辽东太守，想要往关东诸侯中间打根钉子进去——虽然这钉子略微远了一点儿。


    
公孙度在辽东，北收玄菟、西取辽东属国，东击高句丽，西御乌丸，势力很快就膨胀了起来。他甚至还曾一度遣舟师南下，夺取东莱数县，设了一个营州——后来曹军破袁谭而循海表，乃逐其所署营州刺史柳毅。势雄之后，小小的一个郡守，已经满足不了这位公孙升济的胃口啦，根据史书记载，他曾经跟亲信们商量，“当与诸卿图王耳”，想要割据称王。虽然那些话这年月还没有被揭出来，公孙度也没有真的称王，但他仍然僭越天子仪仗，并且自称平州牧、辽东侯。


    
东汉朝的侯爵主要分为列侯和关内侯两种，前者有食邑，后者则无，而列侯又按照食邑大小，分为县侯、亭侯和乡侯三级。也就是说，公孙度若为侯，最高也就是县侯，而他以“辽东”为号，那是郡名而非县名——以郡立国的，只有诸侯王，而汉制是异姓不王的。则公孙度的不臣之心，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此前袁、曹相争，曹操为了羁縻公孙度，也希望他从背后捅袁家一刀子，特意遣使宣命，拜他为平州牧、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然而公孙度却对乡侯的爵位嗤之以鼻。如今是勋说了：“公孙欲侯，乃可侯之。”意思是说，若想要稳住他，你就得先答应他的部分条件，我总不能空着手跑襄平去啊——言下之意，自己愿意奉命出使。


    
曹操皱眉道：“安得使其侯国？”怎么能把个辽东郡改成辽东国，封给他一异姓人呢？是勋摇头道：“不必也，可即以襄平侯之。”你给他再升一级，封他襄平县侯好了。他大本营就在襄平，以为食邑，必然欣喜——其实原本历史上，公孙康斩杀二袁首级来献以后，曹操就是封之以襄平侯，只是这点细节是勋没能记住——咱们不能破坏朝廷制度，但可以在制度允许范围内，给公孙度最高的赏赐啊。


    
曹操点头：“可也。”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宏辅几时可行？”


    
是勋说：“事急矣，请奉命求……”他差点儿就脱口而出“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那也是《诸葛亮传》中的名句，记得最熟啊。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改口道：“请奉命使辽——诏书既成，印章既就，勋即可行。”


    
曹操说诏书好办，我随身就带着不少张空白的，让王仲宣大笔一挥，加封公孙度为襄平侯，用不了一刻钟的时间，问题这侯爵之印，可上哪儿掏摸去？这年月的官印、爵印多为金属质地，是先刻了模子再浇铸出来的，问题如今军中就没有铸印的工匠啊。


    
是勋皱着眉头想了一想，说也罢，那就搜检府库，瞧瞧乌丸贵族们有无收藏着好玉吧。


    
结果一搜，好东西还真不少——东北地区原本就是岫玉的主要产地，乌丸入塞已久，受汉人爱玉的影响，也以其为美，库中好玉不下百数。于是是勋就挑选了一块足够份量的淡黄色的岫玉，又从所俘的汉人中找到一名刻玉匠人——既然乌丸贵族好玉，自然缺不了玉匠——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刻成一方印章。但只可惜这位雕出的龟纽固然栩栩如生，却偏偏不会刻印文——乌丸大人无此需要啊。


    
结果是勋就只好卷起袖子，再作冯妇了——这一“再作”的时间隔得挺长，足有一千八百多年……他前一世酷爱文史，不仅仅爱读史书而已，琴棋书画、诗词曲赋等传统技能，也都有所涉猎——弹琴能出声儿，下棋会摆子，倒是书画方面，还勉强能够蒙一蒙小学生——曾经也跟位老师学过几个月篆刻，仿了近百枚汉印，希望这手本领还没有彻底生疏吧。


    
他先随便找几块劣质玉石来寻找感觉，不出所料地全都刻坏了。眼瞧着时间不等人，只得一咬牙关，端起玉印来拼搏一把。等刻完了往纸上一盖，再瞧瞧——横不平，竖不直，就算埋地下一千八百年，后人发掘出来，也没人信这是汉印……这年月就算急就章，也大多比这方印文强啊，可能也就比献帝逃归雒阳时候册封关西军头，那些纯蒙事儿的印章强上一点点……算了，就是它吧，顾不了那么多了。


    
汉代官印以金属铸印为主，但偶尔也有玉印，可以说是丞相偶得好玉，乃以之为襄平侯印，显得对公孙度很重视嘛。


    
趁着是勋满头大汗刻印的功夫，曹操又找人漆了一根槊杆，以旄尾装饰——胡部中毛皮总是不会少的——临时制成了一根节杖。于是是勋便手持节杖，怀揣诏书和侯印，在二十名“虎豹骑”的护卫之下，出了柳城东门，直奔阳乐而去。


    
——这回轻骑以袭乌丸，所部皆为正军，将领或可携带部曲，文官是不能带的，所以是家的部曲都在后军。是勋唯一带上的熟人就是诸葛亮，作小吏打扮，为天使驭车。


    
首先抵达阳乐，公孙度麾下大将韩忠已经入城，闻讯亲自出城来迎——终究公孙家还没有真跟朝廷撕破脸，天使既至，是不能不讲究礼数的。是勋故意板着脸问韩忠：“卿将大军屯驻阳乐，何意也？”


    
韩忠答复道：“为防乌丸耳。”


    
其实公孙度派他过来，就是听说曹军已入右北平，因为距离相隔遥远，探报不明，并不知道为大水所阻，故此恐怕曹操追二袁追到自家自头上来，故此遣兵助守阳乐。


    
朝廷划故幽州为幽、平二州，以袁绍为幽州牧，以公孙度为平州牧，其中平州即包括了辽西、辽东、玄菟、乐浪四郡和辽东属国。然而公孙度并没能控制住整个平州，在东，他的势力才刚伸入乐浪而已，尚未能够吞并，在西，则止步于阳乐。阳乐以西的大半个辽西郡，都是乌丸楼班、蹋顿部驻牧之所，此外辽西属国境内还有苏仆延。


    
这几年公孙度一直在往东打高句丽，就没怎么关注西线——他不是不想收服乌丸，问题要是真的拿下辽西全境，就势必要跟袁氏接壤啦。袁家四世三公，根深蒂固，即便才被曹操击败，公孙度仍然觉得以自家的实力还未必足够与其相抗，还不如先取高句丽，吞并乐浪，多生聚个几年为好。乌丸正好横在自己跟袁氏势力中间，可为缓冲。


    
这也正是他听闻袁曹再度大战，曹军基本上并吞了幽州，挥师东向以后，匆忙派韩忠助守阳乐的缘由——这儿正是公孙家势力的西境。


    
是勋才至阳乐，打眼望城上一瞧，就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首先，揣度公孙度发兵的时候，白狼山之战还没爆发呢，他即便是报着进攻的目的派兵而来，要打的也不是曹军，而应该是乌丸——曹军还远得很哪；其次，看城上的布置，纯是守御，而并无出击之意。


    
因而是勋暗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说还好。再等听了韩忠的回答，他就更踏实了——分明韩忠的权力有限，面对已经彻底改变了的前线局势，并不敢妄自向曹家用兵，而必须派人去禀报公孙度，求问下一步的方略。韩忠的回答很圆滑，正说明了心中无底。


    
于是是勋继续问道：“王师追击袁氏二逆至此——卿可得见乎？”


    
就见韩忠脸上的肌肉略略抖了一下，随即答道：“彼等穷蹙来投，未知为王师所逐，已往襄平见我主去也。”

第十五章、毋受其蛊


    
袁氏兄弟、逄纪，再加一个楼班，所部四千余众，匆忙遁往辽东，去投靠公孙度。公孙度在襄平，当然不可能让这支军队全数入境，而只准袁尚等四人并部曲百余人，在本军的监护之下，驰入襄平城内相见。


    
这边儿他们前脚才入境，接着是勋也赍着诏书到了，于阳乐询问韩忠：“王师追击袁氏二逆至此——卿可得见乎？”韩忠一开始不想说实话，可是转念一琢磨，反正也瞒不了人啊，干脆还是承认算了，由得天使去跟主公打官司吧，我又何必居中为恶人呢？故此便直言相告，只是辩解说：俺不知道那几个货是王师要追的钦犯哪。


    
是勋心说我可得赶快，要是让二袁跟公孙度接触太长时间，难保就会出什么妖蛾子。因此便对韩忠说，我奉天子之命前来封拜公孙将军，你赶紧派人引导我前去襄平吧。韩忠自然满口答应。


    
匆匆数日，是勋即抵襄平城下，打眼一瞧，一行人马鱼贯出城相迎，当先一人高官博带，却分明是州中属吏的服色。是勋心中一则不喜——你丫好大的架子！同时又不免有些担忧，这是不是说明了公孙度压根儿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呢？


    
其实他这倒是冤枉公孙度了，公孙度表面上仍为大汉之臣，天使既至，就没有摆架子不出城相迎的道理。但问题这家伙在辽东当了多年的土皇帝，造了全副的天子仪仗，凡出行必要使用。这回本也打算张着九旒，乘坐鸾辂而来的，可是被属吏给挡了驾——哪有天子仪仗出迎使者的道理呢？


    
那么咱换副仪仗成吗？公孙度又不大乐意，加上深怕城中百姓见到州牧换了仪仗，会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所以——“孤乃托病，阳别驾代孤往迎可也。”


    
这位阳别驾，正是公孙度驾前两大宠臣之一的阳仪，字公量——原字公度，特意避主公之讳给改了。另一名宠臣则是长史柳毅，公孙度就是曾经跟这俩货商量：“汉祚将绝，当与诸卿图王耳。”


    
是勋一瞧这位阳别驾，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身高在八尺开外，体格雄健但不粗豪，面皮白净，五官端正，一部浓密的胡须垂至胸前——有点儿眼熟啊，这人跟谁长得象呢？哦，对了，崔琰崔季珪。


    
阳仪迎至车前，报名行礼。是勋就问公孙将军如何不来？阳仪扯谎道：“吾主方病，不克来迎，天使其恕。”是勋说好吧，那我便先去探望公孙将军的病情，再宣王命。


    
于是阳仪将是勋一行人接入城中，直抵州牧衙署。是勋抬眼一瞧，吓，这府邸造得还真是宏伟啊，就跟许都的相府有得一拼——逾越了呀老兄，这要搁在中央政府还能威压四海的时代，光这座府邸，就够让公孙度掉脑袋的！


    
当然啦，今时不同往日，是勋也没必要跟这事儿上较真——若换了个腐儒前来，说不定便当面呵斥阳仪，然后……估计也就没啥然后了，即便不掉脑袋，也会被当场拘禁起来。


    
只见府门大开，又有两行州吏躬身而出，俯首相迎。是勋跳下马车，手持节旄，正待昂然而入，突然就见一名郡守打扮的官员快步趋近，拱手施礼，眼泪汪汪地道：“久不见宏辅之面，吾甚渴念也。尚记得故人否？”


    
是勋定睛一瞧：“啊呀伯方，卿缘何在此？”


    
原来此人姓凉名茂，字伯方，山阳郡昌邑县人氏，曾入曹操司空府为掾，旋举高第，补侍御史——当年在许都，是勋跟他是碰过几面的，虽然也并没有多少交情。后来凉茂当过一阵子泰山郡守，政绩卓著，又平调为乐浪郡守。


    
根源在于建安五年，曹操平定冀州，避乱辽东的国渊国子尼渡海来投，向曹操分说平州形势，曹操才知道敢情乐浪郡孤悬海外，还没有完全落到公孙度手里去。因此便调凉茂为守，想要往公孙氏背后楔进去一根钉子。


    
然而可怜的凉茂自东莱出海，本打算一路航向乐浪的，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船遇逆风，竟然给卷到了辽东半岛，就此落入公孙度手中。公孙度想要利用凉茂来掌控乐浪郡，然而交谈数次，深知其志甚坚，那干脆，不放你走了，你就暂且留在襄平，助我处理州事吧。


    
凉茂无计得脱，就此羁留辽东将近三年之久，这回听说啥，朝廷终于派人来了？赶紧冠带来见，一瞧还是个熟人嘛，于是排开众人，上前见礼。


    
他是挺激动，激动得都有点儿想哭，就好似流浪的孤儿终于见到娘家舅舅了一般……问题是勋问你为啥在这儿啊，却不好直言相答——身边儿全都是公孙度的人，就算自己不怕惹祸，也得考虑别把火延烧到好不容易得见的天使身上去啊。公孙度为人残暴好杀，天知道他会不会找个借口彻底跟朝廷翻脸？倘或不慎，是勋死了事小，自己恐怕也难逃那项上一刀啊。


    
所以只好含糊地答道：“州牧方有事顾问，乃留茂于襄平耳。”就理论上而言，公孙度是他的上官——上官有事儿找我，我当然得过来啦，而至于过来了多久，有没有入过郡……咱们以后私下再说。


    
凉伯方也是后来的曹魏名臣，志上有其传记，这点是勋是知道的，也曾经读到过，只可惜其名不著，事迹也没啥特别的，所以相关细节全没记住。因此他只是简单地跟凉茂寒暄了几句，还挺奇怪这人为啥那么激动呢？他是想暗示我什么吗？惜无头绪，只得作罢。


    
这回领着凉茂等人至州府门前相迎的，正是公孙度另一名亲信柳毅。当下柳毅、阳仪二人便领是勋入内，途中是勋似乎是随口问道：“袁氏二子，可入辽东否？”


    
柳、阳二人不禁对望一眼，阳仪老实回答：“已抵襄平。”是勋说那是朝廷派兵征讨的重犯，你们可知道吗？为何不擒之以献？柳毅一招太极拳的“如封似闭”——“本州所在悬远，加之乌丸阻道，信息不通，此前实不知也。如何处置，天使且与我主议之。”你去问公孙度吧，问不着我们，我们也拿不了主意。


    
是勋无奈，只好跟着他们进了公孙度的寝室。定睛一瞧，就见这位公孙将军斜靠在榻上，除了面皮显得有点儿过于红润外，也瞧不出有啥毛病——正当夏季，室中门窗皆闭，不大通风，脸红也在情理之中。


    
公孙度比曹操还大上几岁，但是保养得明显比曹操好，脸上并无多少风霜之色，须发乌黑，无一丝发白。他那是真正北方大汉的外形，大方脸、浓眉毛，鼻直口阔，看面相就是该当领导的……两名侍女在榻后，一名青年男子在榻前，伺候着公孙度。是勋没去关注那俩侍女，却微微瞥了榻前的青年男子一眼——这人衣饰华贵，并非寻常仆佣。


    
柳毅、阳仪进门以后，便朝着公孙度深深一揖：“主公，天使至矣。”公孙度略微眯一眯双眼，皱着眉头望向是勋，目光似乎有点儿缺乏焦点。是勋琢磨着，这人大概是个深度近视啊，于是迈前两步，柱节而立：“丞相司直是勋，奉朝廷之命前来封拜公孙将军。”


    
公孙度仍然斜靠着不动，只是微微颔首：“本当亲至城外相迎天使，奈何贱驱偶染风疾，不能起身，还望恕罪。度为朝廷守土而已，并无尺寸之功，何得再受封拜？自当上书固辞。”


    
是勋心说你还不知道我要拜你做何官何爵呢，这就一口回绝？看起来你是真不把朝廷的禄位放在眼里，一心只想当土皇帝啦。他柱着节旄微微躬身：“能守土即功也，况将军前发大军以败高句丽，其王俯首而臣，岂非功劳耶？朝廷封拜，未可辞也，且待将军痊愈，便可受领。”


    
公孙度撇一撇嘴：“且待痊愈……”再说吧，再说吧。


    
寒暄既毕，是勋开门见山地问道：“此番朝廷出师，北讨袁氏，已于白狼山破之矣。今闻二袁遁入襄平，将军可知之乎？”


    
公孙度又是一皱眉头，心说天使为谁，我也派人去打听过啦，据说乃曹操麾下第一能言善辩之士——这种人最喜欢说弯弯绕的话，所以早就打定主意跟他胡兜圈子，所答绝不落到实处。但为何真见了面，说话这么直来直去呢？是我情报有误，还是这人转了性子了？无奈之下，只得直承：“彼等穷蹙来投，吾正欲上奏朝廷，请宽赦其罪耳。”那意思，先等我写了上奏，递去朝廷，擒不擒的，咱们再来商量吧，这当口不必论及此事。


    
然而是勋就是为了此事来的，如何能够不论？当下冷冷一笑：“袁氏篡逆，天下皆知，且袁尚有弑父之嫌，如此枭獍，安得求赦？”不等公孙度回答，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知将军留彼在侧，是欲自雄也，然为将军计，实非上策——望将军毋受其蛊，而自招祸！”


    
公孙度猛然抬头：“何谓也？”

第十六章、廊下故人


    
是勋摆明车马跟公孙度说，我明白你收留袁氏兄弟他们，是为了增强自家的实力，然而这并非上策，反而容易为自家招来祸患。公孙度听了这话就不禁一愣啊，心说你竟然不以大义相责，而跟我说利益——为啥收留他们会招来祸患呢？“何谓也？”你说说理由看。


    
大义为何？其实这封建时代的所谓君臣之大义，是勋本人也并不怎么看重，他更知道公孙度这种割据势力不会在意，对方所重的，只有本身利益而已，所以——咱们不必绕圈子了，我就跟你说利益！


    
“袁氏根基，都在冀州，今朝廷已收之矣。即于幽州，亦初移之木，根浅而土浮也，况于平州乎？今所挟不过数千众，即将军得之，何所益也？”就袁家那点点儿残兵，还都是外地来的，你未必就瞧在眼里了。


    
“今将军留之，非为其实也，乃为其名也，以为握二袁即可觊觎幽州，得楼班即可镇服乌丸——然以勋所知，实非如此。”你不过想利用他们的影响力罢了，但他们的影响力么……嘿嘿嘿，还真算不上有多强。


    
“袁熙久镇幽州，而北不能抚刘和、鲜于辅，东不能御乌丸，逮乃父入州，退居雍奴三县，复为王松所制——其无能且无望者，明矣。袁尚有弑父之嫌，袁氏故吏从者寥寥，亦安有所望耶？至于楼班，不过一傀儡耳，乌丸中但知有蹋顿，而不知有彼，昔袁氏妄封，蹋顿乃进位单于，楼班毫无所得，将军留之，何所用耶？”


    
先把那仨货大肆贬低一番，告诉公孙度，你留下那些废物是增强不了自家实力的。然后是勋突然一个转折，直指人心地问道：“未知将军所图者何？欲争雄中原乎？欲久王辽东耶？”你是真有天下之志呢，还是光想着在东北当一辈子土皇帝？


    
这话一问出来，室内众人——不包括那俩侍女——是尽皆失色。公孙度心说你真是朝廷派来的使者吗？不是战国时代的纵横家吗？这种逆上之语，竟敢公然宣之于口？你想让我怎么回答？说志在天下？那不就是要叛逆大汉朝廷么？说图王辽东？那也非人臣之礼啊。我自己跟家里想想可以，跟亲信们聊聊也成，无论哪一种意图，都不是可在人前明言的哪！


    
当下只好含糊以对：“度唯为朝廷守土而已，若得久牧乡梓，愿便足矣，安敢别所想望？”我确实想不但自己一辈子，而且子子孙孙长久统治辽东，但你可听清楚喽，我是想要为“牧”，而不是想要称“王”。


    
是勋微微而笑：“朝廷已将平州托付将军，是为边陲，外接海隅，高句丽虎视于东，夫余、沮沃、三韩等并居化外，定边已难，而况开疆乎？人臣而处将军之势，未有不遭忌者也，而况招降纳叛，以疑朝廷耶？收二袁、楼班，与将军何益？”你要是就想踏踏实实当你的辽东土皇帝，那么自有大片外族疆土可以征服，不必要跟朝廷起啥嫌隙。本来以你的势力、地位，就足够引发割据之讥和朝廷之忌了，这要是再收留二袁和楼班，还希望辽东能够太平无事吗？还希望子子孙孙能够继承这份产业吗？


    
“设将军有云天之志、天下之图，乃收降虏可也。然辽东僻处一隅，道路悬原，何得寄望中原？即如赵陀在粤、公孙述在蜀，久王而难，况及于天下耶？”要是你有觊觎天下之心，那拜托还是赶紧收起来吧。辽东所在偏远，距离中原腹心之地千山万水，历史上就没有一个那么偏的势力可以得着天下的。


    
话音才落，就听公孙度榻前那年轻人开口反问道：“孟子曰，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卒得中原。昔秦之所居，亦荒僻化外，终于芟夷六国、一统华夏——孰谓偏远而不可及于天下者耶？”


    
公孙度双眉一挑，斥喝道：“住口！”随即转向是勋：“此犬子也，年幼识浅，妄语而已，天使其恕。”


    
看起来自己猜得没错，这个果然是公孙度的儿子，就不知道是公孙康呢，还是公孙恭呢？——“公子如何称呼？”


    
“不敢，”对方躬身行礼，“小子名康，字宗赐。”


    
是勋微微点头——史书上没有记载公孙康的表字，今天才知道，原来字“赐”，想必是来源于《礼记》中“康周公，故以赐鲁也”一句。公孙度给儿子起这种名和字，他是自比周公，想让儿子当伯禽吗？


    
当下简单地还了一个礼：“宗赐公子有问，自当相答。昔中国小也，有夏居之，不过豫州而已。舜为东夷，是谓生于姚墟，今处青州；文王为西夷，是谓生于岐下，今处雍州——何得谓远？嬴秦起于西陲，为平王东迁，而使其守宗周也，所居故周腹心之地——岂非中国？昔大禹定鼎九州，舜、文王、嬴秦之基，俱在域内，而辽东在冀州千里之外，是真化外也。”


    
小子你竟然跟我提上古史？先不说自己前一世就对秦以前的历史挺感兴趣，历代专著也不知道读过多少部了，光说“古史辨派”兴起以后，彻底推翻了对儒家经典的迷信，虽然破坏多于建设，却给古史研究敞开了崭新的大门——就不是这时代仅仅读些相互矛盾的战国杂书，所可以比拟的。


    
原本所谓的“中国”，也不过就河南那一块儿，什么东夷、西狄、南蛮、北戎，绝大多数放在今天，不但全都在汉境之内，而且距离黄河中游都不远，想要杀奔河南，能有多难啊？可你们如今在哪儿？你想奔许都去？十万八千里啊兄弟！


    
——其实公孙康虽然还是个青年，但已经留了髭须，瞧外表恐怕还比是勋为大，就奔三十岁去了；然而勋身为朝臣，与其父公孙度乃可平辈论交，所以客气归客气，本能地就用上了教训的语气。


    
“况，自周宣王命庄公为西陲大夫，逮至始皇一统天下，其间几代？公子可计之乎？”你们要想争天下，也得先站稳了脚跟，然后等孙子的孙子的孙子诞生……公孙康给他驳得哑口无言，只好拱手：“小子无识，天使所责是也。”


    
公孙度可瞧不下去了。大人在谈事儿，小孩子胡乱插嘴，确实该教训，问题哪个爹都不会听别人训自己儿子而感到开心。话说我今天本是装病躲在这儿的，你进来探病合理，直接跟我病榻前谈论国家大事，那就不大合适了吧——“度病甚笃，头目昏昏，且待愈后，再见天使——宗赐，即命汝代为父款待天使吧。”儿子啊，帮我送客！


    
是勋本打算快刀斩乱麻，就在这儿跟公孙度把话说清楚的，但问题眼瞧着人不想理他，这满肚子的辩词就再喷不出来啦。无奈之下，只得拱手告辞。公孙康引领是勋出门，柳毅、阳仪先走一步，说我们去安排酒宴。


    
是勋心说也好，虽然不能跟公孙度多聊几句，但我可以先从他儿子和部下身上尝试着打开突破口。


    
当下即被公孙康引入府邸的偏院，有侍女、仆佣过来服侍，漱了口、净了面，脱下风尘仆仆的朝服，换上一身常服，同时安顿好了行李。约摸半顿饭的功夫，公孙康又过来相请，说宴席已经摆好了，请天使入席。


    
是勋跟着公孙康一路前行，这平州牧的府邸确实大，才几个圈子，就几乎把是勋给绕晕了。眼瞧着经过一道影壁，前面就是正堂，已有多人拱手恭候，突然间，是勋本能地察觉到，似乎有谁在不远处正盯着自己瞧？


    
斜眼望过去，只见回廊，却不见人——是我太敏感了吗？还是说，只是个仆役什么的，瞟自己一眼就过去了？如今自己在这府中，在这大堂之前，那是绝对焦点中的焦点，被人瞧上几眼，很奇怪吗？不要紧张，放松，放松下来……是勋是没有瞧见，确实有人在回廊一侧盯了他好半天，只是是勋眼神一瞟过来，那人立刻就闪身到廊后去了。


    
此人年龄与公孙康相仿，应该比是勋要大几岁，五官端正，但面皮粗糙，似久历风霜者也，四肢健硕，但双腿略曲，是长年骑马所致。身穿普通的士人衣冠，留着稀疏的胡须，脸上表情又是恼恨，又是厌恶，双眉直竖起来，牙关也紧咬着，自言自语地道：“果然是他！”


    
在此人对面，端立着公孙度的宠臣柳毅。当下柳毅微微皱眉：“此即朝廷所遣使者，今丞相司直也，与卿年齿相仿，同名同字，且姓氏读音亦同，天下之巧合有过于此者欤？是故引卿来看，却云果此人也。未知为卿之素识乎？”


    
“此贼！”那人狠狠地一攥双拳，双目通红，如同渗血，开口便骂，但随即觉得失礼，于是强自忍耐着朝柳毅一揖：“此人原不姓是，亦不名勋，乃假冒小人之名，以惑于世人也！”


    
柳毅闻言大惊，伸手遥指：“然则彼果何人也？”

第十七章、正是此贼


    
从初平元年在邯城外分手，到今天已然是建安八年了，匆匆十二个年头倏忽而过，双方的人生轨迹再度交合，各自相貌都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对方是认出是勋来了，而是勋即便正面相对，也未必还能认出对方来。


    
这在廊下偷窥是勋，并且对柳毅一语道破是勋来历的，非他人也，正是昔日乐浪郡邯县正牌的氏公子——氏勋是宏辅！


    
是勋还以为氏伊父子全都挂了，所以他揣着份家书，就敢坦坦地跑去北海营陵，冒充氏勋的身份投入氏氏族内，并且因为整个氏家都改姓为“是”，从此就摇身一变，成为了是勋是宏辅。


    
但实际上正牌的氏勋当日九死一生，竟然得以逃出了生天，其中艰难曲折，却也不必一一冗述。总之，因为郡守张岐的陷害，氏伊惨死，家产全被没收，氏勋在汉地存身不住，想到老爹曾经说过，他跟高句丽王的宠臣大加优居暗中有所交通，因此便潜行遁入了高句丽。


    
——大加为高句丽贵族之号，就好比胡部的大人，或者后来日本的大名，与之相对的还有小加，乃是血统或者势力略低一级的贵族。优居乃此大加的名字，他正式的官职为主簿，也称大加主簿。


    
可是氏伊跟这位大加优居私下的来往，直到临难前不久才告诉儿子——终究氏勋年纪还小，本年才刚冠礼而已——所以氏勋投入高句丽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取信于对方。不仅如此，他贸然通过边塞戍堡，反倒被高句丽兵当作普通逃难的汉民给逮了起来，并且充之为奴。


    
当是勋在北海优哉游哉地读书，并且尝试着巴结孔融，迈出他宦途的第一步的时候，正牌氏勋却在高句丽过着猪狗不如的奴隶生活，不但被军将和贵人们驱使着做过各种苦役，还因为年轻、俊美，被各路人马反复暴过菊花……不过也正亏得年轻、俊美，加上他天性聪明，身处逆境后仍然挣扎着向上攀爬，最后终于得以爬到了大加优居的身边。


    
氏勋粗通武艺，又能写会算，大加优居在睡过他几次以后，随手给了他点工作，氏勋全都圆满地完成了，就此宠爱日增，竟被用为谋士。直到这个时候，氏勋才尝试着向大加优居道明自己的出身来历，大加优居大为唏嘘感叹，然而：“你爹既然不在了，那你即便返回汉地也没有意义，不如就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吧。”


    
氏勋赶紧宣称自己有位伯父在青州，可能担任州中或者郡中属吏，自己若往相投，必能赍大笔金银珠宝来酬谢大加优居——然而想走的话才刚出口，就被大加优居冷哼两声，狠狠地赏了一顿鞭子。


    
时日既久，氏勋也便逐渐息了归国之念，再加上听闻张岐已死，报仇的心思亦逐渐淡漠。然而，就当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飘零异乡，再也难归父母之邦的时候，辽东军却突然间杀了过来。


    
那年曹操平定青州，遣臧霸巡行海表，恢复了被公孙度夺占的所谓“营州”，把暂署营州刺史柳毅赶下了海，赶回了辽东。柳毅回到襄平，向公孙度请罪，同时表示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咱们不是丢了营州吗？不如去打高句丽，再挣一份同样大小甚至更大的土地回来。


    
公孙度也知道不可苛责柳毅，终究营州孤悬千里之外，中隔浩瀚渤海，就算柳毅能够多守几个月，自己这边儿也很难运过援军去，况且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兵马强壮，远非昔日的袁谭所可比拟。于是好言抚慰柳毅，并且真的调拨给他一万步骑，让他去东征高句丽。


    
辽东军从西安平出发，沿着马訾水（也就是后来的鸭绿江）东进，直指高句丽的首都国内城。高句丽王伯固派兵抵御，一则战力不足，二则国内被奴役的汉人纷纷当了带路党，因此是连战皆败啊，很快就被辽东军逼近到国内城下。伯固没有办法，只好遣大加优居前去谈判。


    
大加优居跟柳毅交涉的时候，担任翻译的就是氏勋。高句丽方询问辽东军为何来打自己？需要什么条件才肯退兵？柳毅一板面孔：“汝为大汉之外藩，不修职贡，亦不安于守土，屡扰汉郡，是故天子命吾伐之！”其实他哪儿有天子之命啊，都是随口胡诌的。


    
大加优居心说我们确实从汉安帝、汉殇帝开始就尝试着向汉地扩张啦，仅伯固在位的期间，就攻打过辽东郡，还在途中杀害过带方县令，抢掠得乐浪太守的妻儿，但是自从被玄菟太守耿临教训过一次以后，就再没敢往西打啊。这些年我们要说抢，也就南下抢抢乐浪，都没敢深入，更别说雄踞辽东的公孙度了，躲都来不及啊，谁敢去惹你？


    
你这要是大汉朝廷派一支远征军来，那咱们没话可说，如今你不过是辽东一郡的兵马？我们跟辽东可没有近仇啊？要说为乐浪报仇，汉律太守征战不出其郡，就没有辽东为乐浪出头的道理。


    
当然啦，形势比法律要强，大加优居也不敢跟柳毅还嘴，只好代表国王请罪、道歉，表示愿意赔偿辽东的损失——您提条件出来吧？


    
说到条件，柳毅多少有点儿挠头。他原本跟公孙度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但是进入高句丽境内一瞧，只见山川险峻，耕地稀少，人口更少，压根儿就没法跟营州比——这要是拿下相同面积的土地，就好比丢了西瓜却捡一芝麻啊，回去老大能答应吗？可要是不取土地呢？就高句丽这种蛮荒外国也不富裕，估计也搜刮不出多少财货出来呀。


    
考虑了半天，最终柳毅决定，提出三个条件来：其一，让伯固把长子拔奇送到襄平当人质，向辽东——不是向汉朝——称臣；其二，高句丽发兵协助辽东军剿灭在边境线上肆虐的“富山贼”；其三，交还历年从汉地所掳得的汉民十万口。


    
大加优居回去一禀报，前两个条件还则罢了，这十万汉民……我们真拿不出那么多来呀！真要有十万汉民在境内，那还不早就反了天啦？讨价还价了好久，最后交出一万三千汉民，才勉强劝退了辽东军。


    
柳毅就此跟大加优居搭上了关系，大加优居时常派氏勋去给柳毅送礼，并侦察辽东的情况。一来二去的，柳毅觉得这汉人小伙儿挺能干，就向大加优居开口：把他送给我吧。


    
柳毅倒是没有啥龙阳的癖好，也并非瞧上了氏勋的好相貌。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冒牌的是勋虽然几乎全中原跑个遍，整天劳心费力，终究锦衣玉食，又身居高位，容貌难免日见丰润；而正牌的氏勋呢？心中的悲伤、凄苦反映在相貌上，早就不复昔日的丰神俊朗啦，显得要比实际年龄更大很多。大加优居也早就失去了对他的性趣，若非可做翻译和文书，早就一脚踢开了——既然柳长史你喜欢，那就拿走吧。


    
就这样，氏勋整整十一年后，终于得以正式返回故国。


    
柳毅把他找来仔细一盘问，这才知道氏氏也是中原大族，才知道氏勋的字是宏辅。他就奇怪啊，说如今朝中有一名臣，亦名为是勋是宏辅，你们名字的四个字里面，倒有三个相同，还有一个谐音，世间的巧合真是太多啦。氏勋听了这话，不禁大吃一惊——他久在国外，消息闭塞，还真没听说过“辨才无双”是宏辅的名号。于是向柳毅询问，然而柳毅知道的也不多，只说乃是曹操的姻亲，心腹亲信，仕官已至二千石而已。


    
氏勋请求柳毅放他返回青州，去投靠伯父。柳毅也在青州呆过好几年，但那时候是仪一家早就迁往徐州去了，所以他对氏勋提出的名字毫无印象，就说青州屡经兵燹，大户多数迁徙，估计你就算千里迢迢跑过去，也未必能够找得着人啦。不如暂且还是呆在我的门下，等有确切的消息了，再去访亲。


    
氏勋无奈之下，只得作为柳毅的门客留在了襄平。这日柳毅突然来跟他说，朝廷派是勋前来封拜我主，氏勋就请求说——让我去见见这位是天使一面如何？我只需要远远地瞧一眼就成。


    
二人若再对面，是勋是绝对认不出氏勋来的——无他，对方的相貌改变得实在太多了。然而他本人的相貌虽然也变化挺大，氏勋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原因也很简单，自从听说有人跟自己同名同字，姓还谐音以后，氏勋就隐约的有所联想，虽然他也多次想把自己这种荒唐念头抛诸脑后，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觉得无稽，就越是忍不住要去琢磨。


    
这人不会是冒用了我的身份吧？那么有谁可能冒用我的身份呢？他不禁想起了那个自己从邯城里捡到的夷人少年——那孩子现在跑哪儿去了？他可还揣着亡父写给大伯的书信哪！


    
就因为有了这么点儿猜测，先入为主，所以氏勋远远地一见是勋，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不禁胸中怒火熊熊燃起，咬着牙关，攥着拳头，恶狠狠地便道：“正是此贼！”

第十八章、文章魁首


    
柳毅询问氏勋，既云天使乃冒名之人，那他究竟是谁？


    
氏勋愤恨满腔，就待说出真相，然而……他终究为奴为仆多年，在险恶的世道中辗转，如今已是壮年，再非当日？邯城中率数十人便欲抵敌高句丽兵马，或者？邯城外主仆三人即敢返身去救父亲的不谙世事的热血少年了，略一沉吟，便觉无论怎么说，恐怕都无法取信于人。


    
这些年，因为心中的一丝疑惑，他也着力打探过相关是勋的消息，虽然偏处东北一隅，消息来源实在有限，大多得之于从南方渡来的商贾、平民——原本自冀、青二州，常有士人避战祸而徙辽东，但最近曹操崛起，粗定中原，士人迁居的方向彻底倒转，不但过去北上的纷纷返乡，就连辽东士人，也有很多听闻重开太学，而千里迢迢前往许都去求学的——故此模糊不清，只能探听到一个大概而已。然即便如此，却也知道那个冒名的是宏辅如今已被奉为文学魁首、经学大家，其诗作、赋作，几乎遍传天下。也就辽东这种实在偏僻的地方，士人又多有出而少有进，所以很难访求到他的作品而已。


    
那么自己如今对柳毅说，这贼子原本不过一夷人而已，曾在自家为奴……柳毅真的能够相信吗？虽说高句丽，也包括附近别的夷族——比方说夫余、沃沮、娄挹等等，虽无文字，其贵人也有很多熟习汉文的，但熟到能够作诗成赋，还能经学称家，即便百万之众里，都绝对找不出一个来——东北的夷人可能也就百万之数，至于识字的贵人，有一两千么？


    
如此荒诞无稽之事，若非当面得识其貌，就连氏勋本人都不敢相信，更何况柳毅呢？自己该怎么解释？说那小子曾在梦中得神仙传授文字？这种鬼话，就连自己当年都仅半信半疑而已，现今说将出来，如何取信于人？


    
氏勋一时间内心翻江倒海，脑中无数念头风起云涌，就这么一犹豫，柳毅不禁皱起眉来：“汝尚有何事欺瞒于我么？”氏勋闻言，匆忙拜倒在地：“小人实不敢欺瞒主公，然此中之事……”他略微想了一想，突然福至心灵，低声道：“宴已设下，天使入席，主公耽搁不往，可乎？勋心中尚有疑惑，乃求主公二事，且待宴罢归来，再为主公剖说此事罢。”


    
柳毅问他什么事，氏勋道：“闻天使为文中魁首，未知真假，请主公于宴间相试，并请探询其本籍何处，族内尚有何人。”如果那些传言都是虚假的呢？那骗子只是粗通文墨，因为傍上了曹操的大腿，才得以晋升高位，大言欺世，那么便可一举揭穿其真面目了。再者，也难保确实事有巧合，其名为巧合，其貌也为巧合，若能查清他的出身来历，自己就有更充足的把握了吧。


    
对于这一幕，冒牌的是勋是宏辅自然一无所知，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早就将氏氏父子之事抛诸脑后，轻易不会想起了。因为就理论而言，他是勋的身份固然是假冒的，夷人阿飞的身份又如何不是假冒？当一个人背负着绝对无可与人言的穿越的宿命的时候，李代桃僵、冒名顶替，那又算个屁大的事儿啊！


    
因此他虽然也心情忐忑，但却是忐忑在如何劝说公孙父子交出二袁，暂时与朝廷和睦之事上，而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重临东北，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揭穿——再说辽东距离乐浪也还远得很呢。


    
但他久经风雨，又身居高位，如今早就锻炼得喜怒不形于色了——即便比不上刘玄德，也非普通官僚所可鉴貌辨色，窥其内心的——因而神情坦然地便跟随着公孙康来至正堂之上，与辽东群臣相见。前来迎接他，参与宴饮的人还真不少，除阳仪外，还包括州从事王建、张敞等，公孙度的同族公孙模、公孙峻等，以及乐浪太守凉茂，足有小二十人。双方各自见礼，然后是勋在客位坐下，抬眼一扫视——“如何不见柳长史？”


    
话音才落，就听堂外传来柳毅的声音：“适才分派肴馔，不克来迟，天使勿罪。”说着话，柳毅登堂入室，躬身行礼。


    
是勋赶紧站起身来还礼：“长史不必如此。勋今常服与宴，非天使也，以名或字相称即可——小字宏辅。”他心说你跟阳仪都是公孙度驾前第一流的宠臣，我打算在宴会上先劝得你们心向朝廷，然后再由你们去劝公孙度，所以啊，你怎么能不出席呢？我可不想费两回唾沫星子。


    
柳毅笑道：“既如此，天……宏辅亦可以名称吾，不必冠以长史二字。”


    
“岂敢，”是勋忙问，“未知尊字如何称呼？”


    
柳毅字子刚，阳仪字公量，这二位在辽东郡……不，在包括辽东、玄菟、辽东属国和部分辽西郡在内的整个公孙氏的地盘中，都是可以横着走路的大人物，但放诸广袤的中国，大汉境内，以如今是勋的身份来看，亦不过蝼蚁而已。即便在史书中有所留名，二人也纯属犄角旮旯里的小人物，是勋能够记得他们的名字，虽非偶然，亦多巧合。


    
巧合就在于，这二位的名字很有特色，能够使人产生奇怪的联想。首先柳毅，这名字是勋熟，但熟的不是面前这位辽东长史，而是数百年后唐代李朝威笔下的小说人物。李朝威作《柳毅传》，言士子柳毅在赶考途中，偶遇牧羊的龙女，并为之传书，召来娘家舅舅，杀死了虐待妻子的恶龙。那是是勋最喜欢的古典小说男主之一，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虽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其品格之高尚、意志之坚定，都足可为万世之师表。


    
《柳毅传》后来还被改编成元杂剧，又被改编成电影、舞台剧和越剧，影响力相当广泛，是勋前一世很小的时候就看过……哦，是先从小人书开始看的。所以其后阅读《三国志》，发现公孙度麾下重臣名为柳毅——呦，竟然同名，未知此人可有后世那柳毅之品德和才具啊？虽说史书上对这个柳毅的记载非常简略，几乎就没啥事迹，但是勋也因此就把他给记住了。


    
还有阳仪，谐姓同名的杨仪杨威公，那可是喜欢三国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的，由彼杨仪而至此阳仪，要想记住便不为难——这叫联想记忆法。


    
其实还有一个王建，其名与唐代诗人、五代前蜀的开国君主，以及高丽王朝的开国君主，全都相同，也不难记——这名字是真正的大陆货，其实是勋前一世有个中学同学也正好就叫王建呢。


    
心中胡思乱想，那边已有仆佣上来，呈上了佳肴和美酒。坐在主席上的公孙康首先举起杯来，说要为天使寿。是勋答道：“不如为公孙将军早日康复，而诸君满饮此杯吧。”


    
他一边饮酒，一边琢磨，该如何开口，向众人分析当前的局势，从而说服他们不要妄图抗拒天兵呢？就他这几日的观察所得，辽东诸人颇为畏惧曹家的军势，看起来曹操封锁消息，不使自家虚实为韩忠所侦知，是起到了一定效果的。或许在席上这些人看来，曹操一战而败三袁，再战而斩蹋顿，兵马既雄，后援又强，是不易当面拮抗的——那么只要临之以威，大言相欺，是不是就能吓得他们拱手称臣呢？可是蒙这些家伙或许不难，想要蒙过一代枭雄公孙度，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在想着，就见柳毅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宏辅此因国事而来，然而主公尚在病中，即言国事，恐吾等亦无以相对也。今乃为宏辅接风洗尘之宴，毅之意，但言风月可也，实不必涉及国事——诸君亦慎，毋扰宏辅清听。”


    
啊呦，是勋心说你这家伙倒鬼，上来就先堵我的话！可是这国事么，你说不提就不提？只是怎么绕个弯子，把话头朝国事上引，就又要我多费思量了。


    
就听柳毅又说：“吾等居于边陲，粗通文字，不得求教于大方之家。宏辅乃文章魁首，天下知名，幸得光降，吾辈之福也。今逢盛会，不知可有诗章相赐？”


    
是勋心说怎么跑到辽东来还要作诗啊？话说我要真作了诗，你们这些乡下士人能够听得懂吗？能够辨得出好坏来吗？当下淡淡一笑：“君等为公孙将军所重，亦皆当世之杰也，勋虽有薄名，又安敢班门弄斧？”


    
然而柳毅执意请他作诗——那是氏勋关照过的——旁边众人并不清楚内情，却也顺着话头起哄。是勋无奈，只得再问：“以何为题？”


    
柳毅说即以今天之宴为题吧，似乎随口问道：“未知宏辅何方人氏？”是勋不知道他是在试探，老实回答：“勋青州北海国营陵人也。”“宏辅在青州，恐此前未履北地，或以为北方苦寒荒芜，”说着话，柳毅朝院中一指，“然方夏日，即北地亦有繁花绿草，形胜之处，不亚中原。见此美景，安得无诗相诵？”


    
是勋打眼朝院子里一望，果然移植了不少的花草，如今正是仲夏，百花盛开，争奇斗艳，确实挺赏心悦目的。可是，写景之诗却非自家长项，要说抄吧，抄哪一首好呢？可有什么晋诗、唐诗，是咏北方夏日风光的？貌似咏春叹秋的不少，写夏天的还真不多啊……起码自己一时间想不起来。这可如何是好？作不出诗来，丢面子事小，就此气沮，那还怎么游说在座诸人呢？！

第十九章、东出卢龙


    
柳毅请是勋作诗，是勋觉得有点儿为难，可是又不好一口回绝，只得推托道：“酒未入兴，安得文思？”


    
柳毅笑道：“乃我辽东之薄醪，不入宏辅之口耶？”你喝不惯我们的酒吧？“诸君仰慕皆久，还请尽此一杯，勉力为之。”一边说着，一边就手端酒杯，瞟着是勋，那意思，汝之文名，无乃虚传乎？


    
是勋皱一皱眉头，心说我到此世也那么多年了，就算不事抄袭，现作一首，也未必比你们这些蛮荒之地的乡下士人差喽——何物狡诡，而欲试我？当下也缓缓站起身来，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朝柳毅一扬手中酒杯，大口饮尽。你还别说，虽然酒精度数不高，但确实有助于思路的开启，是勋突然想到——你叫我作诗咏夏，我就作诗咏夏啊？虽然常言道“客随主便”，但也不是说主人可以随意驱使客人去做这做那的呀！


    
于是放下酒杯，淡淡笑道：“勋自束发以来，即从丞相，为国谋划，迎天子都许，欲拯万民于水火……良辰美景，非为我辈所设，且待四方平靖，归于林泉，再赏不迟。”我一心为国，四处奔忙，哪象你们这么悠闲，还有空欣赏自然景物？


    
柳毅还想说些什么来……恳求也好，逼迫也罢，却见是勋将手一摆，继续说道：“然自许都起兵，随丞相定幽州而入平州，兵行艰危之间，决胜白狼之下，乃有所感。卿既有请，不得不为，虽非夏景，亦述目下境况也。”我不去做什么吟咏风月之诗，却有论及时事之作，你想不想听？


    
柳毅本来只想阻止是勋谈论目下的局势，并没想请他作诗，纯是因氏勋所请，故意试探一番。如今是勋说了，我可以作诗，但吟的不是时景，而是时事，如何？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总不能一口回绝：你别吟，我不听不听我不听。反正作诗嘛，你还能掺杂多少时事在里面？也就说说那“兵行艰危之间，决胜白狼之下”而已——“愿闻佳作。”


    
是勋点一点头，一张嘴，就又是抄袭。这回他的底本，乃是唐代边塞诗人高适的一首《塞上》——边塞诗，他前世所素喜也，什么高适、岑参、王昌龄，每人都有这么一二十首诗佳作是他熟记在心，终生难忘的。所以想到了高适这首诗，是因为开篇第一句就是：“东出卢龙塞。”而他是宏辅也正好是跟曹操自卢龙而入的辽东啊。


    
原诗共十六句，大意为诗人行于辽东，见虏骑纵横，而深恨朝廷御之不得法，若有昔日李广一般的名将坐镇，乃可慑服外侮，使不南侵——斯人已去，我谁与从，遥望关河，不禁感伤：“东出卢龙塞，浩然客思孤。亭堠列万里，汉兵犹备胡。边尘涨北溟，虏骑正南驱。转斗岂长策，和亲非远图。惟昔李将军，按节出皇都。总戎扫大漠，一战擒单于。常怀感激心，愿效纵横谟。倚剑欲谁语，关河空郁纡。”


    
这首诗乍想起来，其实很好修，因为所押的尾字在汉音中韵母也都很接近，除了一个“驱”字出韵外，其它都不用改。当然啦，是勋不会原文照抄——他跑到襄平来，难道是来怀念李将军的吗？既然说了因时事而作，当然要字字契合，才能以诗代言，来游说在座的辽东群臣啦。


    
所以开篇先照抄“东出卢龙塞”，然后第二句就改了，没有啥“浩然客思孤”，而述自身所来——“拥旄驾长车”。我是奉了朝廷之命，手持节旄，乘坐马车，东出卢龙，到你们辽东来的哪。然而途中所见：“亭堠列万里，汉兵犹备胡。”这汉兵不是指的曹兵，而是指的公孙度的辽东兵，那意思是：你们辽东的汉兵还在防备胡人（乌丸）的侵扰啊。


    
接着：“边尘涨北溟，虏骑遮道呼。辽东兵虽锐，方伯意犹孤。”“方伯”就是说的公孙度了，仿如一镇诸侯，为朝廷牧守北疆，然而兵马虽盛，终是孤旅，恐怕难以抵挡嚣张的胡骑。


    
“相国乃奋缨，按剑出皇都。总戎扫瀚海，一战断单于。”知道你们守备辽东相当辛苦，因此丞相大人便亲自率兵前来接应，好在天心所向，一战而“断”单于之首——你以为大军前来是为的啥？就为了追二袁？错啦，是为了救你们啊！


    
然后随口加了四句，极言自军之盛——“铁甲三十万，骠姚百千余。闻战皆踊跃，虏首割为膴。”我有三十万大军，成百上千的名将，将士们闻战则喜，要割取胡虏的首级来祭告上苍。尔等怕是不怕？


    
最后四句收尾：“应怀感激心，兹效纵横谟。行过黄金台，昭王亦丘墟！”我们千里来援，为你们扫清胡虏，你们就应当心存感激，投效我主，听其所命。我来得时候，在燕地看到了黄金台的遗迹，当年燕昭王何等意气风发，如今不也变成一掊尘土了吗？燕国又何在？妄想割据北边，千秋万世，真有那么容易吗？


    
其实这首诗，是勋在路上就已经开始构思了。他跟着曹操北征三郡乌丸，王粲王仲宣为了作诗，竟然要求跟着，是勋不禁心想，倘若仲宣要求我也以诗应和，到时候怎么办？我的诗名与他不相上下，结果经此大战，他华彩的诗篇是热腾腾出炉，到我却无一字记述，会不会被人笑话呢？所以早就想着，我起码得作上一首，好将来应付差事。


    
今日宴间，既然柳毅相请，辽东群臣应和，是勋干脆就把自己原本的构思小小修上那么一修，加上警告公孙家的词句，傲然吟出。座中都为士人，虽说学问大多不怎么的吧，要他们作诗困难，但是勋这首诗言不甚古，要想听懂其中含义，还是没有问题的。众人先是随口喝彩，然后各自沉吟。


    
柳毅暗中苦笑，说我想堵你的嘴，结果你利用诗歌，还是开始了游说啊——传闻是宏辅不但文章超群，而且巧舌如簧，最善摇动人心，还真是没有说错。好吧，你诗也作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可千万别再加以展开、铺陈了，赶紧一拱手：“得聆华章，不胜倾慕。人言不虚，宏辅果当世之文章魁首也！”


    
是勋假装谦虚地摆摆手：“不敢，论文，吾不如陈孔璋，论诗，不如王仲宣，安得敢言魁首？”却听王建在旁边颤声问道：“曹……朝廷之师，果有三十万众否？”


    
柳毅不禁横了他一眼，心说你这人有病啊？是勋说三十万就是三十万？就把你吓着了？我一个劲儿拦着不让他提时事，都没能拦住，哪儿架得住你老兄再往深里问啊？不等是勋回答，赶紧插嘴：“诗者诗也，正不必着实。”你可千万别信。然后再端起酒杯来朝向是勋，笑着问道：“宏辅祖籍营陵，然毅前在营州，未闻州中有是氏也，为何？”


    
是勋不知道他又在试探，只当是故意转移话题，不让自己去动摇王建等人之心。本来不想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可是既然有问，也不好不答：“子刚兄所谓前在营州，乃公孙将军所署营州刺史任上之时耶？彼时黄巾肆虐，袁谭入青，家伯父乃举族南迁至徐州矣……”


    
正想顺着这个话头，表一表曹操如何芟夷群雄，曹军如何战无不胜，却又被柳毅抢了话头，继续问道：“尊伯父如何称呼？今尚在否？见宏辅之才，便知家学渊源，朝廷何不敬而用之？”


    
是勋只好继续回答：“家伯父讳仪，前朝廷分青州为青、登二州，乃拜家伯父为登州刺史矣……”


    
柳毅柳子刚不愧为公孙度心腹之臣，那嘴皮子即便不如是勋，在辽东也是数一数二的，当下故意拿些小问题来请教是勋——你们是怎么进军的呀？途中经过哪些地方啊？见到哪些名胜啊？是勋不想受他引导，可是几次想要跳出圈外，却一个不慎就又被套了回去。后来倒是也想开了，反正我要说的话都在诗中，不信对你们就毫无触动。你们先回去好好咀嚼我的诗吧，找空我再跟你们慢慢聊。


    
终于宾主尽欢而散，是勋也有了几分酒意了，告罪回给他安排的偏院去歇息。公孙康拉着柳毅、阳仪，问他们：“适才是宏辅所吟之诗，其中含义，卿等以为若何？”阳仪笑道：“凭他若何，吾等只是不应，全由主公决断。”柳毅轻轻摇头：“只恐他人未如公量般志坚啊……”


    
离开正堂，走出去不远，氏勋便从廊下闪出，朝柳毅行礼。柳毅皱着眉头对他说：“此子天资无限，出口成诗，且为时事语，非旧作也，更非旁人代之……”是勋的诗说的就是眼前的事儿，不可能是预先做得了的，更不可能是抄别人的——“然而闻彼所言，祖籍北海营陵，家中伯父讳仪……吾记得卿亦营陵人氏，伯父亦名仪，然否？”


    
虽然早就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然而氏勋听到这确切的消息，仍感心惊，瞬间便面如死灰……

第二十章、欲效定远


    
氏勋一时激愤懊恼，在柳毅面前道出真相，但随即在柳毅赴宴的时候，他独立廊下，反复思忖，越想便越觉得惶恐，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若说做对了，即便那假是勋再如何大言欺世，终究做到二千石高官，他的地位又如何是自己所可以轻易动摇的？揭穿他夷人奴隶的身份，真的能够取信于人吗？若说做错了，难道自己的祖宗、家世，从此就要付诸流水，反而为了避那西贝货而必须改名换姓吗？况且自己这十多年来所受的诸般苦楚，难道只能和血自吞不可么？


    
等到柳毅回来，告诉氏勋，道堂上那人确实文艺超群，为毕生所仅见，则氏勋便更不敢将“夷人奴隶”四字宣之于口了。好在他思忖良久，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包括一切都是巧合，甚至一切都不过大梦一场——故此成竹在胸，稍愣之后，即躬身禀报柳毅：“此贼确为冒了小人之名。他本是小人幼时好友，虽出寒家，却聪敏好学，小人家中书籍，亦往往将出相借。昔日先父为故乐浪太守张岐所嫉，乃书与营陵之大伯，使小人往投避祸。然而才离庄院，便闻张岐搜捕先父，小人便将书信、盘费暂寄于此贼处，折返救父——孰料此贼竟起恶意，假冒小人之名以投营陵，乃至于此……”


    
他不敢说假是勋是夷人奴隶，而只说他是乡中寒门士子，为了攀附大族，谋取晋身之阶而行此李代桃僵之计。这么一来，可信度便大大提升了。


    
柳毅皱着眉头，手捻胡须，听氏勋道完了前后因果，不禁苦笑道：“世间竟有此等事，真正匪夷所思……”随即瞟了氏勋一眼，“则汝待如何处？”


    
氏勋拜倒在地，大礼参见：“此贼狡诡，料已虚言取得家伯父信任，今亦惑于丞相矣，小人之冤，恐再难申。然小人终不忍悖祖宗，而使奸人奉其祀，所能寄望者，惟主公也！主公能信小人，请为寄语公孙将军，拘此恶贼，审断得实，乃可告于丞相，破其奸谋。全赖主公！”


    
氏勋觉得，如今能够帮到自己的，也就只有柳毅了。一方面，自己投于柳氏门下已有年许，颇得柳毅信任，自己的家世，祖籍在何处，族内尚有何人，在遭遇假是勋之前，就已经都向柳毅禀报过了，故此是非曲直，柳毅绝对是可以判断得出来的——估计除了柳毅之外，也不会再有第二人相信自己所言。另方面，天幸假是勋跑来了辽东，这里是公孙度的地盘，即便曹操再如何位尊势大，公孙度割据一隅，都拥有与之相拮抗的一定实力，在辽东，曹操也未必保得了假是勋啊。其三，柳毅为公孙度之宠臣，所以只要柳毅肯向公孙度进言，就可当场擒下假是勋，审问得实，好还自己一片清湛的晴空。


    
到时候公孙度将假是勋的真实……一定程度上的真实身份宣告天下，即便他此前名望再高，也得瞬间垮台啊。


    
当然啦，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柳毅得肯为自己出头才成。


    
故此氏勋才磕头如捣蒜，提心吊胆地等着柳毅的答复。那边柳毅沉吟良久，终于伸出双手将他搀扶起来：“汝不必如此——然此事非易，还须从长计议。先随我回府吧。”


    
柳毅的府邸距离州牧衙署很近，也就隔着半条街而已。无须片刻，二人便折返回去，才进门，柳毅便呼喝一声：“将氏勋拿下了。”


    
几名卫兵过来，二话不说，即将氏勋按倒在地。氏勋大惊失色，连呼：“主公饶命！”柳毅微微摇头：“汝适才与吾所言，事关重大，不可再与他人言之。吾恐汝妄泄其情，必致大祸，故此暂拘尔——非要杀汝。”氏勋心里这才略微踏实一些，想想也是，此事若行不密，别说自己了，就连柳毅都可能受到连累，所以他才要把自己先关起来，防备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当下连连躬腰垂首：“小人必不敢妄泄，还请主公为小人做主。”


    
柳毅摆摆手，卫兵即将氏勋押往柴房，绑在柱子上。这边柳毅沉着脸返回书斋，曲膝坐下，伸出拇、食二指揉着眉心，心中暗道：“此事知道，不如不知……然而，或可以之要挟，或结好是宏辅否？只恨无人可与计议……”


    
为了一个家中的奴才去得罪二千石高官、朝廷天使？这种事儿柳毅根本就不必去考虑。他现在想的，只是是否能够利用这件事，以达成自己或者辽东的某些利益。不过这还必须得先看公孙度的决断了，倘若公孙度欲和曹操，则自己可以利用此事市恩于是勋，请他返回朝中后，为自己和公孙度多说几句好话；倘若公孙度欲与曹操一战，自动亦可以此来要挟是勋，要他吐尽曹家的实情。


    
在此之前，还是先把真氏勋先关起来吧，免得旁生枝节。


    
当然对于此事，目前假是勋还是懵然无知，他在宴席上也被柳毅他们灌了不少酒，只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便告罪返回暂居的别院去了。诸葛亮少年丧父，长兄又不在身边，自从拜了是勋为师之后，即奉之甚恭，如对父兄，当下赶紧给端上一杯温水来。


    
是勋饮了几口水，然而酒喝多了，仍感口渴，并且烦躁，心说这没咖啡也没茶的日子，还真是难过啊……口干之际，既无茶饮，就想吃点儿甜的，因而招呼仆役：“府中得无蜜乎？乃求蜜水。”公孙家的仆役赶紧答应：“府中有蜜，且待小人为天使取来。”


    
仆役出去了，诸葛亮凑近一些，低声问道：“适才宴间如何？”是勋说柳毅等人一个劲儿堵我的嘴，不让我发表时事演说……不过嘛，我也趁机做了一首诗，将必须之言全都寄于诗中。顺便即在孔明面前吟咏了一遍——“东出卢龙塞，拥旄驾长车。亭堠列万里，汉兵犹备胡。边尘涨北溟，虏骑遮道呼。辽东兵虽锐，方伯意犹孤。相国乃奋缨，按剑出皇都。总戎扫瀚海，一战断单于。铁甲三十万，骠姚百千余。闻战皆踊跃，虏首割为膴。应怀感激心，兹效纵横谟。行过黄金台，昭王亦丘墟！”


    
诸葛亮咀嚼少顷，称赞道：“先生果巧思也……”接着一转折：“惜乎结句以燕昭王为譬，非至善也。”最后那个例子举得不够好。是勋微微苦笑道：“仓促而作，难得万全。”你别要求太高啊小子，我能修成这样已经算是很不错啦。


    
接着，又听孔明低声道：“闻先生述宴间情形，似公孙未定战和，故柳毅等亦不敢妄言也……”柳毅、阳仪，那都是公孙度亲信中的亲信，做什么决定总不会瞒着他们，倘若公孙度已经下了决断，二人就未必会是这种模棱两可，还竭力阻挠是勋游说诸臣的态度啦——要么随便你游说，要么干脆对是勋不客气。


    
是勋点点头：“吾意亦同。前线情状，瞬息万变，即公孙亦初得信也，故难遽定。”我这回跑来挺仓促，估计曹军在白狼山下斩杀蹋顿、驱逐二袁，以及大军进驻白狼城的消息，公孙度也就这几天才接到禀报——二袁和楼班，估计也才到了一两天——所以还没来得及召聚亲信商议，得出确定的结果来。


    
“此正我辈用力之机……”他要是已经有了决断，咱们再怎么努力大概都没用啦，这个时机却刚刚好。


    
诸葛亮问：“先生可有奇谋？”是勋微笑点头：“可效班定远故事，如何？”


    
所谓班定远，就是指的班超。他当初奉命出使鄯善国，而同时匈奴使者也至鄯善，于是班超振臂一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带兵夜袭匈奴营地，斩杀了匈奴使者。鄯善王无奈之下，也只好归从于汉朝了。


    
是勋此言一出，诸葛亮不禁大惊，急忙劝阻：“此故事与今日不同也！斩匈奴使而可绝鄯善向匈奴之途，故定远谋之，于今若斩二袁……”


    
是勋仰天大笑，打断了诸葛亮的话：“戏言耳！”我跟你开玩笑呢——“即其势相同，你我亦无定远之勇也，若敢往，袁尚一人即可擒你我……”咱们俩合起来都未必打得赢袁尚，去偷袭他们？开玩笑哪，你还当真了……这时候，忽然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于是是勋干脆把后半截话给咽了，扬声问道：“蜜可取来了么？”然而门外响起的却并非仆役的声音——“末吏公孙峻，有紧急事求见天使。”


    
这个公孙峻适才也曾与宴，乃是公孙度的同族兄弟，在州中担任从事，但似乎并无统属，纯粹一个靠亲戚关系吃闲饭的。是勋抬眼一瞧，这天都已经黑了，他突然来访，究竟何意？难道我刚才咏诗“铁甲三十万，骠姚百千余”，不但吓到了王建，也吓到了公孙峻，所以要摸黑过来探问消息吗？也好，我就尝试着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吧。


    
于是朝诸葛亮使个眼色，孔明会意，过去打开房门。那公孙峻刚才压着声音说话，如今又“刺溜”一下直蹿进来，神色似乎颇为惶急。是勋就奇怪啊，起身行礼：“公孙从事此来……”


    
就听公孙峻急匆匆地说道：“我主受二袁之惑，适已定计，欲背反朝廷，并谋害天使——出城令符在此，请天使速速逃去了吧！”

第二十一章、死生之间


    
公孙峻趁着夜色前来报信，说公孙度已经下定了联袁抗曹的决心，并且还打算谋害是勋。是勋师徒闻言，无不大惊失色。


    
二人对视一眼，心说难道咱们料错了不成？公孙度早就已经下了决断了？否则就宴会散去这短短的数刻之间，岂能便召聚群臣……或者光柳毅、阳仪等数人开会，贸然定下决策来？这可如何是好？


    
当下便欲询问公孙峻详情，公孙峻却急道：“事急矣，安有坐谈之隙？吾已盗得令符，可出府门，亦可出城，请天使速速逃去，免为所害！”说着话，就把一面符牌硬塞到是勋手中，然后转过头去就打算离开。


    
还是诸葛亮多了个心眼儿，一把揪住他：“从事且慢！府中回环曲折，我等不识道路，如何逃遁？”


    
公孙峻急得直跺脚，可是也没有办法，只好转过头来，索要纸笔。诸葛亮给他准备好了，他便伏案画了一张简图，并何处守卫严密，何径可通大门，全都描画详细，并且向是勋和诸葛亮二人一一分说。是勋暗中瞟了他一眼，心说此人倒也机智，大概怕我们一旦逃不掉，会攀扯出他来，所以并不落一字在纸上。


    
等画完图，公孙峻立刻就闪人了。是勋还待整理行李，诸葛亮催促道：“既公孙从事言事急，我等不可耽搁。”是勋一琢磨也是，如今逃命要紧，那些身外之物，不带也罢。于是光扛上一包干粮，一囊饮水，想一想，又把节旄给抄起来了。


    
节旄是身份的象征，也是朝廷的象征，身可死，而节不可失……好吧，其实身亦不可死，可倘若真得不死，逃归曹营，但偏偏失了节，那也算是重罪啊！况且，此节原为马槊改制，虽无锋锐，抡起来也能打人，多少算件防身的兵器吧。


    
是勋带着诸葛亮和二十名“虎豹骑”驰来襄平，但曹家兵马，当然不被允许进入平州州署驻扎，全都安排在附近的民居内了。如今就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当下急匆匆离开暂居的偏院，按照公孙峻的指点，借着夜色，先奔马厩去——若无坐骑，即便能够出城，也跑不多远就会被追上啊。


    
迤逦行至马厩，于途却并不见一人。是勋是乘车来的，可是现在再套马拉车，未免缓不济急，于是只就槽上解下驾车的两马来，将行李驮在鞍上，二人牵着马便待潜行往府门而去。


    
才刚迈步，却被诸葛亮揪住了衣襟：“先生且慢。”是勋转过头去问他：“孔明将何所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啊？月光之下，就见诸葛亮双眉紧蹙，略有些犹豫地说道：“此事或有蹊跷……适才先生语，宴间也并不见公孙从事有心向朝廷之状……”


    
是勋心说那又如何？就听诸葛亮继续说道：“设公孙将军欲擒先生，当急遣兵来，如何倒使公孙从事捷足先登？况来时见府中警备森严，如何我等一路行来，却并不见一人？先生居处，竟连仆役亦皆不见矣！”


    
是勋闻言，心里也不禁“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所言有理啊”。公孙峻或许有能量把仆役和守兵全都遣开，方便我们师徒二人逃亡……但这只是平常时候而已，真在公孙度想要谋害自己的紧要关口，他还敢这么干，就不怕事后查问起来，将难匿行迹，难逃罪愆吗？倘若是救人心切，宁冒危险也要放自己离开，适才画图，又为何不肯落着一字？


    
是勋今天喝得有点儿多，加上公孙峻骤然来传凶信，心中一惶急，脑子就彻底乱了。如今被院中清风一吹，酒意略散，加上诸葛亮的提醒，终于醒悟了过来——老天爷啊，这别是一个圈套吧！


    
只要把我们师徒诓走，公孙度必然以为朝廷疑他，则欲不与二袁合而不可得矣！


    
可是转念再一想，这终究只是一种猜测罢了……倘若公孙峻所言是实呢？究竟是使命重要，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想到这里，不禁又望向诸葛亮……是勋对孔明是很信任的，既包括对方的智谋（虽然或许还不够成熟），也包括对方的人品，如今身处难以抉择的险境，就忍不住想要揪住这根稻草，请诸葛亮帮自己拿个主意——“若孔明为吾，当如何处？”


    
诸葛亮眉心一拧，话语铿锵：“人岂有不惧死者乎？然若死国，死而无憾矣！”


    
是勋听了这话就一哆嗦，心说我多余问你，你就是一千古忠臣的楷模，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疑心，也断然不肯放弃使命，就此离去。因为要是留下来，生死还在未定之数，要是就此走人，那此番的使命就彻底失败了呀！


    
那么自己终将如何抉择呢？是勋犹豫少顷，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当下把节旄朝向马厩旁一靠，招呼诸葛亮：“且随我来。”


    
“先生……”诸葛亮还待要劝，就见是勋已然跨上了马，大摇大摆地就奔府门去了，他没有办法，也只好匆匆跟上。时候不大，两骑已至府门，有小吏出来招呼：“天使欲往何处去？”


    
是勋抬手把公孙峻所给的令符一扬：“吾有急事，须得出府办理。”小吏验过了令符，不敢挡驾，急忙打开偏门。是勋策马而出，却又突然回头，询问道：“乐浪凉府君尊邸，在何处？”


    
小吏赶紧指点，说距离不远，往西两条街就是。是勋点点头，催马便行。诸葛亮追上来，低声问他：“先生欲往拜会凉府君乎？”是勋淡然而笑：“若不识此城人心向背，又如何为曹公羁縻平州？”


    
诸葛亮心说你是真心的吗？不是想扯着凉茂当向导，然后一起落跑？暂时不敢多言，只好跟着是勋直奔凉茂府上。通传进去以后，时间不大，凉茂匆匆迎出：“不知宏辅夤夜来访，有失远迎……”是勋下了马，一摆袖子：“且将我马上行李都弃去了——入内再说。”


    
他跟着凉茂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诸葛亮就在是勋身后侍立。是勋也不向凉茂介绍诸葛亮，开口就问：“平州群僚，谁人心向朝廷？”


    
凉茂苦笑道：“居海之远，安有心向朝廷者？自柳毅、阳仪而下，皆欲公孙自王耳。”


    
是勋紧跟着又问：“二袁、楼班，何日进入襄平，可有与公孙度面会否？”凉茂回答道：“彼等前日入城，阳仪接待。公孙度欲与相谈，是茂言彼为叛逆，朝廷申令捕拿，安可收纳？公孙度似颇犹豫，又闻天使将至，故此暂令其别居，欲待见过天使后，再定对策。然二日间，是否有暗中与见，则茂不知也。”


    
公孙度对凉茂还算是不错的，而凉茂被迫羁留襄平，既然公孙度并没有摆正车马跟朝廷对抗，他知道跑不了，也就老老实实地帮其谋划——当然啦，是仅就平州的民政而言。所以公孙度召聚群僚商议，是否要接纳二袁，凉茂是可以出席，并且能够进言的；可公孙度要是已经有了一定的决断，暗中与二袁接洽，那凉茂可就不够资格了解和参与了。


    
是勋拧着眉头想了一想，再问凉茂：“今日与宴之人，德、才，喜好，还请伯方与勋言之。”凉茂点点头：“柳毅实有长才，军政二道，颇有建树；阳仪谄媚小人，无足论也；王建娴于政务，然实怯懦；张敞好为大言，难当实任；公孙模长于军事，而颇骄纵；公孙峻无能之辈，且失之在贪……”


    
是勋耐心地倾听着，不时捻一捻胡须。等到凉茂说完，他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了，于是转过脸朝诸葛亮微微而笑：“乃可知之矣。”诸葛亮也笑：“此必受贿所致。”


    
凉茂问你们这是打的什么哑谜啊？是勋却不回答，只是说：“勋为远客，虽不速而至，亦不当无奉客之浆也……”我虽然没受邀请就自己跑来了，你也不应该不给杯水喝吧？“伯方稍候，便知端底。”


    
凉茂没有办法，只好暂时收起了内心的疑惑，呼叫从人端热水上来。随即他就开始跟是勋大吐苦水，说我是如何如何流浪到辽东，被公孙度扣下就不放去乐浪了——“近闻张岐已死，乐浪无主，唯郡内大姓结而自保。若朝廷不为之备，深恐不必三年，或失于高句丽，或夺于公孙度……”


    
是勋连连点头，然后又摇头：“朝廷虽有底定东北之意，奈何力不能足，公孙遮道，而无舟船，如何守备乐浪？即欲稳固幽州，于勃海上造大船以航乐浪，恐亦须三至五岁……乐浪之失，无可挽也。然勋若得返许，必然禀明曹公，使征还伯方，不受公孙度所拘。”我会跟曹操说，让他以朝命为名，召你回去做官，脱离这苦海的。


    
凉茂连声致谢。正在此时，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哗之声，随即便有家人来报：“大公子在府外，欲求天使一见！”


    
是勋心说来了，当即起身，整顿衣冠，扬声对凉茂道：“便请公孙公子入府相见吧，如何？”

第二十二章、养虎贻患


    
公孙康根本不等主人家相请，便推开凉家的仆佣，急匆匆步入凉府大堂。凉茂匆忙起身施礼，但公孙康理都不理他，只是注目是勋：“天使缘何夤夜而至此地？”


    
是勋淡淡一笑：“勋初至襄平，人地两生，因与凉伯方为故交，故访之耳——何劳公子相问？”我表面上是奉着朝命来封拜汝父的，实际上肩负着什么使命，不必明言，大家伙儿也都心里有数。那么先来找凉茂打探一下你们公孙家的消息，那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你问什么问？


    
而且是勋还故意加上一句：“未知公子来此，为访凉伯方耶？为寻勋耶？”


    
公孙康心说我在门外就嚷嚷要见你了，那你说我究竟是来找你还是找凉茂的？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才刚得到消息，说是勋不告而别，恐怕已然趁着夜色遁出城外去了，因而匆匆点了兵马来追。出府的时候顺便问一句：“天使往何处去了？”门官赶紧禀报：“适才问及小人凉府君居所，或往相访也。”公孙康并不怎么相信，但抱着万一的希望，还是一边遣人去通传四门，不可放一人一骑离开，一边亲自跑到凉茂府上来寻找。


    
结果还真让他在凉府上找着是勋了。问题找着了又该怎么办呢？人家既然并未落跑，你就没有责问之理——既为天使，又是贵客，难道还能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不放离府不成么？当下只好随口敷衍道：“康欲与天使语，至而不见，恐有不测，故此来寻……”我是看你突然消失了，害怕出什么事儿，所以……是勋捻须而笑：“吾闻公孙将军守牧辽东，法令森严，吏民皆畏，即襄平城内亦夜不闭户，宵小敛迹，安有不测之论？莫非传言非实么？”你是说你爹治理不得法，所以这城里治安状况不大好？


    
“天使勿相戏也。”公孙康也觉得挺尴尬，心说回去定要将那报讯之人好好收拾一番。


    
是勋倒似乎刚想起来什么，双手一分，假装恍然大悟地道：“莫非公子疑我欲遁出襄平，故此来追么？”


    
公孙康连称“不敢”，就要甩袖子走人——既然已经找到了，那就可以解除警报啦，自己没必要再跟这儿丢脸。


    
可是是勋话还没说完呢，怎能这就放他走？——“吾本欲遣人先通传公子，再访凉伯方，奈何府中仆役，竟都不见。即行至马厩，亦不见一人也。因而将节旄立于厩中，使公子知勋去之不远耳——公子得无见乎？”


    
公孙康听了这话就是一愣啊，心说我倒还是真没注意，你把节旄给放在马厩里了……对啊，你就算想逃，什么都可以不带，总不能不带上节旄啊，否则即便能够返都，亦为重罪。可是，你说府中仆役全都不见，那又是啥意思了？


    
是勋关注着公孙康的神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话已经逐渐说开了，这才骤然敛容而谢：“实不相瞒，适有人来密告勋，云将军父子欲相害也，因而劝勋速遁。然勋以将军父子终不背朝廷，故不能不告而别，乃访凉伯方，以察其中曲直……”


    
凉茂也是个聪明人，听了二人的对话，心中大致有数了，虽然——你压根儿就没告诉我这事儿啊，哪儿就“以察其中曲直”了？但却本能地帮腔道：“宏辅所言，句句是实，公子明察。”


    
公孙康紧锁双眉，转过头来盯着是勋的眼睛：“君云有人密告，道吾父子欲害君，劝君遁去？未知是何人敢造此谣言，又以何为证？”


    
是勋淡淡一笑，朝诸葛亮摆摆手。孔明很知机地就把令符和州署地图给递过去了——“若无此二物，吾又如何离得了州廨？”


    
公孙峻突然前来报警，还真把是勋师徒二人给吓着了，当即收拾东西就要跑路，可是随即，诸葛亮就首先反应过来——“此事得无诈乎？”是勋也觉得不对，可是又怕真有万一，此时不逃，等到脑袋搬家，那就来不及了呀！


    
然而孔明是一向忠心耿耿的——倒未必忠于大汉朝廷，但确实忠于其师，更忠于其职——劝是勋宁可冒险，也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职守。是勋转念一想，自己终究不是纯粹的曹家属吏，同时也是大汉天使啊，就算公孙度起了恶意，难道他还真敢杀自己吗？别说公孙度了，就算李傕、郭汜那种货色，也只敢劫持公卿百官，而不敢对二千石以上官员妄下狠手哪。公孙度有志天下也好，一心割据也罢，总不可能真的把辽西大门一关，躲进小楼成一统吧，他总得考虑到天下士人的观感吧？


    
所以呢，倘若不走，性命或可无忧，若是走了，使命必然泡汤。可是使命泡汤还是小事，问题公孙度若是当即下定决心，对曹家用兵，如今曹操在白狼城内加上后军也不过才三万人马——新收降的胡骑或许不少，问题仓促间未必可用——大水未退，后路等于断绝，真要打起来，胜算真是不大啊。此时公孙度不明敌情，不敢贸然西进，可要是逼得他必须撕破脸，冒一把险，曹军又有多大的把握守住白狼，直到水退？若在水退之前即被迫弃守，难道还循着塞外的艰险道路逃回去吗？那条道儿自己才走过啊，根本跑不远就会被人追上，狭间突破，十死无生！


    
不行，我不能跑！


    
那么就此返回偏院去吗？公孙峻奸计无法得逞，必然设法毁灭证据，就自己手头这道令符和这张并不着一字的地图，真能取信于公孙度父子吗？莫名其妙让人摆了一道，就被迫要和血生咽了？这可不是我是宏辅的风格！


    
所以他最后决定，我还是得走，但不是逃出城去，而是随便找个借口出府，让你们起一下急，让公孙峻以为奸谋得逞。然后等人来追，我再把证据出示，对方焦急、恼怒、尴尬之下，就很可能听得进去自己的话。并且，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跑，他还特意把节旄留在马厩里——反正这东西也没人偷，倘若丢在公孙府内，我自可以冷着脸向你们索要。


    
证据还是那些证据，其实并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若说曹家在襄平布设内奸，窃得令符，画成地图，交给是勋，那也是情理中事，根本无法证明是公孙峻给他的。然而是勋出示证物的时间点选择得很好，公孙康正在恼怒旁人误传讯息，让自己白忙活一番不说，还险些下不来台，是勋趁机进行心理暗示：公子你让人坑了啊，咱们都让人坑了呀！公孙康终究年纪轻，脾气急，当即就信了个七八成。


    
于是咬牙切齿地询问道：“究是何人假传讯息于天使？！”是勋摆一摆手：“此人即为我画府中图形，亦谨慎而不落一字，即道其名，公子未必信也。不说也罢。”


    
可他越是不肯说，公孙康就越是起急，连番逼问。凉茂是真聪明，也紧着跟旁边帮腔：“此人必与袁氏勾通，乃欲使朝廷绝公孙将军也！譬若疮疣，若不早割，必害其身——恐辽东再不得安！”公孙度身边儿窝着这样一个坏分子，可是会引发灭族之祸的呀，岂可轻视？你快说，快说是谁吧。


    
是勋一脸的无奈，赶在公孙康耐心耗尽，即将放弃的前一刻，终于松了口：“实不相瞒，乃从事公孙峻也。吾适闻凉伯方言，此人好货，或受袁氏之贿也，必非真欲害公孙将军。”貌似在为公孙峻撇清，他不是对公孙度不忠，只是简单的贪财受贿而已……然而言外之意，已经把公孙峻的罪状给坐实了。


    
公孙康勃然大怒：“吾必奏报大人，查明其罪，以谢天使！”说着一拱手，那意思，既然事情说清楚了，那您跟我回去吧。是勋却趁机耍起了赖：“吾方宴罢，困乏欲眠，而骤闻凶信，肝胆俱裂——若其再之，必死矣！”要再出档子相类似的事情，我不得给吓死啊？算了吧，我今晚就在凉府休息吧——“伯方可肯相留乎？”


    
凉茂赶紧拍胸脯，说你就睡我这儿吧，我这儿安全。两人一边演戏，一边偷眼瞟着公孙康。公孙康又气又急，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劝才好——公孙峻是自家从事，终究曲在己方啊，这无形中就觉得矮了一大头——最终只得一跺脚，说那好吧，等我把事情查清楚喽，再请您驾返府中。


    
是勋还连声致歉，似乎是自己对不起公孙家，他这态度反而让公孙康更下不来台，只好深施一礼，掉头就走。然而……是勋还有话没说完呢：“吾有一言，请公子上呈公孙将军。”


    
公孙康心说有话你一次讲完不行啊？回回我才转头，你就有话，你是耍我呢耍我呢还是耍我呢？可是也没有办法，只好转身聆听，表示一定会把原话传给父亲。是勋表情严肃而诚恳：“公孙将军欲留二袁，以为可驾驭之也。然而策未定而府中即有人与之交通，则二袁之力，不可小觑。还请尊大人其慎也。”你们爷儿俩以为可以把袁氏兄弟牢牢地捏在手心里，作为自家的臂助，可是你瞧，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阴谋，你们可得小心，不要养虎贻患啊！


    
公孙康闻言，悚然而惊，匆匆一揖，转身就走。是勋还在后面喊：“请将厩中节旄收起，勿落于宵小之手也！”


    
公孙康走了——当然不忘留下兵马严加监视和守备凉府——是勋和凉茂、诸葛亮是相视而笑。是勋随即便问：“以伯方之见，公孙峻将何如？”公孙度会收拾他吗？凉茂微微摇头：“公孙峻虽贪而无能，却是公孙升济同族，必不肯深责也。”是勋笑道：“不责最好。”

第二十三章、堂上惊变


    
是勋不怕公孙度放过公孙峻，却反而担心公孙度严惩公孙峻。


    
很明显这事儿虽然是公孙峻做的，幕后指使者却另有其人。掉过头来再回想整个事件，是勋认为若是请自己或者诸葛亮来谋划，将会做得更加天衣无缝，连那一点点证据都不会留下。所以袁氏直接贿赂公孙峻，让他来诓骗自己，不如袁氏交通了公孙家中别的人物——可能是重臣——再由此人来贿使公孙峻，可能性来得更大。无他，只有多倒几遍手，计划才可能大出漏洞。


    
站在公孙度的立场上来说，他不可能在天使面前将此事高高提起，轻轻放下，而一定要给是勋一个交代。那么怎么交代呢？一种方法是调查到公孙峻即止，严加惩处，以儆效尤；另一种方法，则是要深挖出这背后的主使来。


    
挖来挖去，最后肯定要挖到二袁啊，那么既然不肯深责公孙峻，公孙度的怒火就必然要发泄到二袁头上去！是勋是挺恨公孙峻，但就其使命而言，公孙峻是死是活，对他并无意义，二袁的生死，才是他最关注的问题！


    
公孙度一代枭雄，做事还真是雷厉风行。第二天一早，公孙康便重至凉府相请是勋，说家父病体稍愈，可以请天使驾临宣诏了。


    
于是是勋带着诸葛亮返回平州衙署。大堂之上，百僚毕集——独独不见公孙峻——公孙度身穿朝服，亲自迎出门外。随即公孙康奉上节旄，以及是勋落在偏院没带走的诏书、印信，是勋即居上而立，宣朝命拜公孙度为襄平侯，加食邑五百户。


    
等公孙度磕完了头，双手接过诏书和印信，是勋才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这说明辽东暂时不会跟曹军开仗啦。随即公孙度返回上位坐下，请是勋居于客位，是勋趁机就问啦：“前朝廷平定幽州，二袁遁至辽东，未知君侯如何处置？”


    
公孙度双目中精光暴射，捻须问道：“楼班实为蹋顿所挟，吾欲为之请赦，可乎？”


    
不提二袁，光说楼班，那意思很明确了——二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作为交换条件，我得把楼班留下，成不成？是勋心说我就是为着二袁来的，曹操交付的使命中还真没提过楼班，那就一傀儡，你还当个宝了。当下微微一笑：“勋无异议。”


    
公孙度点一点头，随即斥喝道：“唤袁氏兄弟来！”


    
袁尚、袁熙，再加上一个逄纪逄元图，四天前就来到襄平城内了，受到阳仪的盛情款待。袁尚极言曹操如何挟持天子、肆虐诸侯，以欲加之罪夺其幽州封土，并且更挥师东进，其意必在辽东，所以希望能够跟公孙度联起手来，以御此贼。可是阳仪听着只是哼哼哈哈的，却压根儿不肯明确表态。袁尚希望能够尽快见到公孙度，阳仪只说主公事务繁冗，等忙过这几天，一定亲自相请。


    
公孙度所以一连好多天都不肯接见二袁，一是有凉茂劝阻，以及是勋前后脚地就进了襄平城，二是还需要搜集前方的军事情报，才好作出最后的决断。公孙度可不是一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家伙，他得自己先定下了计，然后才能去见二袁。


    
袁氏兄弟在辽东兵的监护之下，提心吊胆过了好多天，其间偶尔听闻是勋持节前来封拜公孙度，二人大惊，忙向逄纪问计。于是逄元图设谋，把随身的财宝全都拿出来贿赂阳仪，请阳仪把是勋给诓走——只要是勋一逃，那公孙度必然得跟朝廷翻脸，自家就有当他盟友的资格啦。


    
凉茂评价阳仪是“谄媚小人，无足论也”，然而小人也有小人的小聪明，他觉得这事儿有风险，可是又舍不得袁氏的贿赂，想来想去，干脆从贿赂里取出三成来转赠给向来贪财的公孙峻，请公孙峻去办此事。而等到是勋洞悉其奸，向公孙康揭发以后，公孙康回禀公孙度，公孙度怒不可遏，连夜在府中就进行了一番大规模盘查。


    
公孙峻这活儿干得有点儿糙，他本来以为是勋必然逃走，那么公孙康忙着追捕，自己就有足够的时间把手脚给料理干净啦。没想到才隔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府中大索，而且嫌疑人早就锁定了，遂被当场拿下。


    
公孙峻毫无节操，直接就把阳仪给供出来了，问题阳仪手脚干净，没把柄可抓，矢口否认之下，反倒指责公孙峻攀诬。公孙度半信半疑之间——他对阳仪是素来信任的，总觉得阳别驾不至于为了点儿钱财就欺瞒自己——又不便严惩同族的公孙峻，便果然如是勋所料，把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在二袁身上了。


    
尤其在公孙康转述了是勋那段言辞之后，公孙度也不禁对于自己能否顺利驾驭二袁，信心有所动摇。他最近总觉得精力有些不济，深恐要是真一病倒，二袁勾结重臣作乱，将无法把个完整的辽东传承到儿子手上，所以——罢了，不冒险了！


    
当然啦，定计之前，按习惯还要召柳毅、阳仪二亲信和公孙康一起来商量。公孙康恼恨公孙峻，只有比他老爹更甚，就此一力撺掇父亲杀二袁，顺朝廷；阳仪为了撇清自己，干脆大说二袁的坏话——反正这几天接待二袁都是他的活儿，他说那俩小子不地道，公孙度也无从查证啊；柳毅在无可无不可之间，并无定见。就此，才有了今日公孙度请是勋前来，当面受领了襄平侯的爵位。


    
但是跟原本的历史上一样，公孙度没把这个县侯放在眼里，他打算关起门来继续自称“辽东侯”，而把襄平侯转手让给儿子公孙康——治县之侯交给继承人，那是再合适不过的啦。


    
随即公孙度在楼班问题上得到了是勋的谅解，便喝令唤二袁前来。袁氏兄弟和逄纪尚不明就里，听说公孙度终于肯与自己相见了，还挺兴奋，赶紧整顿衣冠，便跟随传唤者来至州署大堂之上。可是等到了堂上，一见是勋上座，他们就知道不对了，袁熙和逄纪不禁面色惨白，倒是袁尚，一张脸涨得通红，朝上一揖：“将军乃欲杀尚否？”


    
公孙度面无表情地答道：“吾与卿父本为旧识，岂忍杀卿？然卿等为朝廷所缉，度为大汉守土，亦不敢窝藏也。今是司直奉命使辽，卿等即可束手就缚，随其返都——吾将上奏朝廷，赦卿等死罪，即归守先人墓冢可也。”我是不会杀你们的啦，但必须把你们交给是勋带回去。


    
袁熙听闻能得不死，脸色略微好看了一点。旁边儿逄纪可没他那么天真——就公孙度一封上奏，朝廷真会赦免了二袁的死罪吗？现在朝廷可是捏在曹操手里的，曹操必不能容他们苟活于世啊，这要被逮回去了，仍然是死路一条！他忍不住就拿眼神去瞟阳仪，可阳仪转过头去，故意躲避，不肯跟他视线相交。逄纪也想不通，是阳仪设谋失败了呢，还是没来得及发动，或者压根儿就打算食言而肥呢？


    
主辱臣死，逄元图一咬牙关，迈前一步，朝公孙度拱手道：“二位公子若随天使返都，必无幸理，则虽非将军所杀，亦因将军而死也。昔日袁氏雄踞四州，而今为阶下之囚，此皆吾侪谋划之误——请斩纪头，以谢朝廷，而允二位公子长居辽东，为一庶民可也。”要杀就杀我吧，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这班谋士的错，还请你留下两位袁公子的性命。


    
公孙度手捻胡须，转过头去望了是勋一眼，赞叹道：“此真忠臣烈士也！”是勋这时候也不好跟他唱反调，只得随声附和：“有忠臣烈士而不能奉职守，是乃袁氏之罪。”


    
公孙度又转向二袁，问道：“逄纪之言，卿等以为若何？”袁熙赶紧跪下磕头，连声说：“唯愿长居辽东，为将军牵马报效！”是勋听了这话就是一愣，心说这气氛不对啊？难道公孙度只是想威吓一下二袁，以便彻底收服他们，其实没打算把这俩货交给自己？正待开言，却见袁尚把双眼一闭，牙关一咬，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猛然怒视是勋，大喝道：“都是汝等小人，离间我父子与朝廷！尚今即死，亦不容汝等再遗害世间！”说着话，双膝微曲，随即发力，一个虎跃便恶狠狠地直朝是勋扑来！


    
变起仓促，辽东群臣尽都呆了……或者故意呆了，就没人想到要去援救是勋。是宏辅那更不用说啦，瞬间就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朝后躲避，但他本是跪坐着的，这弹身而起的招数是从来也没有练过啊——身子朝后一仰，腿脚却跟不上，差点儿就直接侧翻在了地上。


    
眼瞧着袁尚就要扑到面前了，却不料于空中瞬间一个转身，舍了是勋，竟奔公孙度而去！这下子辽东群臣不敢再不动了，问题公孙度居上而坐，是勋在其侧面，其余群臣都在下首，袁尚都到是勋面前了突然转身，那谁还能赶上他的速度？


    
眼瞧着袁尚已然到了公孙度的面前，公孙度都能瞧见他双眼之中，冒出的近乎狂热的红光了……

第二十四章、中山之狼


    
《三国志》裴疏引《典略》说：“（袁）尚为人有勇力，欲夺取（公孙）康众，与（袁）熙谋曰：‘今到，康必相见，欲与兄手击之，有辽东犹可以自广也。’”


    
其实这则轶闻要是往深里琢磨，不老靠谱的。从来“斩首行动”可以败敌，却未必能够直接强己，袁尚要是真打死了公孙康，辽东必然大乱，他一个外来人，就有在曹军杀来前敉平叛乱，一统辽东的信心吗？要是劫持公孙康呢？那也未必就能一把抓过辽东的军政大权来啊。


    
所以他要真这么干了，最大的可能，就是杀了公孙康，然后自家两兄弟也挂；或者劫持了公孙康，然后多活几天，被人瞅着一个空子砍了脑袋——辽东群臣，上上下下，都在琢磨着救出人质，杀死劫持犯，你兄弟两个还能跟成千上万的人斗智斗勇？


    
还不如劫持公孙康，让公孙康安排好交通工具给自己跑路，来得更靠谱一些……原本历史上的袁尚，即便真有这心，他也还没能够动手，就让公孙康派人给擒下了，给按倒在冰冷的土地上。袁尚还央告呢，给张席子垫垫吧，倒是袁熙认了命，叹息着道：“头颅方行万里，何席之为！”


    
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却不由得袁尚不动——这都要把我们兄弟交给是勋了，是勋是绝不会毕恭毕敬地请我们兄弟上路啊，而必然要上枷锁、装囚笼的呀，等到那时候，再想奋起一搏都没有机会了！袁尚这小子骨子里还是颇有一份血性的——所以袁绍说他“肖己”，袁本初年轻时候也多少有点儿不管不顾的豪侠气——当即铤而走险，假装去拿是勋，实际却奔着公孙度去了。生死存亡之际，先下手为强，至于拿下公孙度然后再怎么办……到时候再琢磨好了！


    
可是眼瞧着他已经到了公孙度的面前，堂堂的辽东之主却面不改色。随即是“嘣嘣”数声，屏风后飞来数支羽箭，全都狠狠钉到了袁尚的双腿上。袁显甫双腿当即剧痛无力，但是前冲之势不衰，一脑袋就撞到了公孙度面前的几案上。公孙度朝后略一挪身，没被几案撞着，也没被袁尚拼命伸出来的双手给搭上。


    
是勋是瞧得目瞪口呆，心说原来你丫早有准备，却眼睁睁地瞧着我出丑！


    
公孙度确实早有准备，缘由就在于昨晚阳仪为了撇清自己，在他面前大说二袁的坏话。阳仪说了：“仆役密报，云袁氏兄弟私语，有‘手击之’、‘犹可以自广’等语，不识何意？”


    
公孙度心说那还有啥何意啊，那俩货分明想要劫持我，抢夺我的辽东哪——当下狠狠瞪了阳仪一眼，心说既有此事，何不早报？所以他今天面见二袁，预先就在屏风后、帷幕后都埋伏了亲卫，倘若二袁有何异动，那便当场拿下！


    
其实公孙度并未全然相信阳仪所说，因为那终究是仆役们据称得自袁氏兄弟的“私语”，又只有片言只字，准确性不好保证——估计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阳仪没有立刻禀报自己。他今日召二袁来，正如是勋所料，主要是威吓一番，瞧瞧对方的态度。要是两兄弟都跟袁熙似的，磕头求饶，那公孙度就觉得，如此脓包，不难驾驭，留下来也不足为祸。反正他又没跟是勋把话说死，打一开始，就光谈判楼班问题了，压根儿就不直接提二袁啊。


    
倘若二袁自命必死，仍然气节无亏——比方说跟逄纪似的，说要杀就杀吧，只求宽赦旁人——就说明这俩年轻人不简单，还是早点儿送他们上路为好。至于说铤而走险，真的可能动起手来，公孙度虽然是预先做了防备的，但也并未料到这种戏码真会上演。


    
当下屏风、帷幔后的亲卫们一拥而上，就把袁熙、逄纪，还有血呲呼啦的袁尚全都按倒在了地上。公孙度扶正了面前的桌案，冷冷一笑道：“吾尚有不忍之心，不欲杀汝，汝反来图我！”


    
是勋这会儿也缓过来了，为了遮遮自己的丑脸，他赶紧坐稳了帮腔：“公孙将军可闻昔赵简子射狼之事耶？”公孙度听了这话不禁一愣：“何谓也？”


    
是勋微微而笑，简明扼要地回答道：“昔赵简子出猎，有狼遁走，求匿于东郭某，云随侯救蛇而获珠，今若济物，必有以报。东郭乃纳之于囊，以避简子。待简子去，乃出狼，而狼云馁甚，与其饥死，不如啖人。今见袁氏，譬如狼也。”


    
他这说的是“中山狼”的故事，虽然假托春秋时代的赵简子赵鞅，其实为宋以后的民间传说，公孙度当然没有听说过。不仅仅公孙度，在座之人全都茫然无知，心说这是哪本书上记载的哪？这位是司直还真是博学多才啊。


    
逄纪给按在地上，拼命梗起脖子来，怒视是勋，骂道：“昔曹操兵败，托冀州以得活，今乃欲族袁氏。谁为狼耶？曹操豺狼之心，天下皆知！”


    
是勋冷笑摇头：“昔袁氏尊奉天子，以讨董卓，故我主与之合纵，共抒国难，孰谓相托？后袁本初割据四州，不奉职供，我主乃奉天命讨之，是公而非私也。及赦其罪，使牧幽州，其昔日薄德亦以直报之矣。今袁尚弑父，袁谭、袁熙谋逆，尚何面目以道乃父之德？！若本初有灵，岂不化雷以殛杀逆子！”


    
你敢拿袁绍的事儿来帮袁尚说话？袁尚就是一弑父的逆子，他老爹要是在天上有灵，第一个招雷劈了袁尚你信不信？！要说设策定谋，我或许不如你逄元图，要论耍嘴皮子，你根本就不是个儿！闭嘴吧！


    
生死关头，逄纪本来没那么容易闭嘴，然而是勋偏偏说到了袁绍之死……袁绍是怎么死的？没人比逄纪更清楚了，当即脸就绿了，舌头就僵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公孙度摆摆手，让军士把三人给拖将出去，随即询问是勋道：“彼獠如此狂悖，天使押之返许，若有蹉跌，悔之莫及。不如度即斩之，取首而还，如何？”是勋大喜，赶紧拱手致谢。就听公孙度又说：“然逄纪忠悃，惜乎所遇非主，吾不忍断烈士头也。乃缢杀之，使葬辽东，若何？”


    
是勋听了这话就是一愣，随即拱手道：“便依将军。”


    
袁氏兄弟就这么着掉了脑袋。是勋又在襄平呆了三天，尽享欢宴，然后携带二袁的首级，得意洋洋地踏上了返程之途。公孙度使柳毅相伴是勋前往柳城，觐见曹操，并且输运粮秣、物资，以犒劳王师。


    
路上，柳毅貌似有话要跟是勋说，但是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给咽了。是勋不明白对方为何是这种态度——难道想要背主自托么？略微试探了几句，却得不着满意的回应，也只索罢了。


    
其实柳毅是在考虑，关于真氏勋的事情，要不要透露一二，以市恩之呢？


    
当日公孙度斩杀二袁，摆明态度与曹操和睦，柳毅回府之后，立刻就吩咐：“唤氏勋来。”他已经拿定了主意，要砍下氏勋的狗头去讨好是勋，连言辞都已经琢磨好了，正不必多说什么，只要把脑袋送过去，云“此乃某地出身的某人，姓氏名勋，与天使名字相仿，因诽谤天使，吾故杀之”即可。是勋自然能够明了自家的好意。


    
当然啦，在此之前，最好再把氏勋叫过来仔细询问一番，相关假的是宏辅的来历、情报，知道得越对，则对自己和辽东越为有利——说不定将来有用上的一天。可是料想不到，从人去了少顷，匆匆回报：“绳索委地，那厮已然遁去，不知影踪！”


    
柳毅闻言，又惊又怒，匆忙全府搜索，又遣亲信在襄平城内外到处访查，然而直到是勋奉使结束，离开辽东，却一直找不到氏勋的行迹。那小子跑哪儿去了？难道他猜到了自己会砍下他脑袋去讨好是勋不成？！


    
无奈之下，柳毅只好严令府中，说你们都要把那家伙忘掉，无论谁问起来，我府里都从来也没有过这么一个人，敢泄露的，必然斫下他的狗头！受命跟随是勋前往柳城的途中，他也犹豫着要不要给是宏辅提一个醒，但是反复思忖，还是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比较好……回程途中，与来时相同，都由诸葛亮为是勋驾车。某次瞅个空档，柳毅的马车距离较远，诸葛亮突然头也不回地直接低声问道：“公孙升济云缢杀逄纪，使葬辽东，未知真耶？假耶？”他真的把逄纪给杀了吗？


    
是勋撇了撇嘴：“未免别生枝节，姑且信之。”我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花样，但在那种情况下，实在不好再步步进逼了呀。


    
诸葛亮皱眉道：“公孙升济枭雄之资，逄元图智谋之士，若得遇合，必为朝廷之患。”是勋说你想得太多了，公孙度杀了二袁，逄纪肯不肯为他所用还是一个问题呢，柳毅、阳仪等辽东旧臣容不容得下逄纪，那又是一个问题。其实还有第三个问题，是勋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公孙度还能再活几年？

第二十五章、迁胡入幽


    
氏勋历经坎坷，少年时代的热血和天真早就已经如同烂疮般被彻底割尽了，他如今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想，全都是世事的险恶和人心的狡诡，若非为自己境遇的瞬间改变还残留着刻骨铭心的创痛，他很可能即便认出了假是勋的真实身份，也仍然缄口不言，而把这个秘密永远深埋心底。因为他曾经多次提醒自己，那夷人小子不知道有了何等奇遇——难道真是神仙指引他的吗？——如今贵为二千石高官，与自己相比，一在苍穹，一在泥涂，想要揭破对方的真实身份，实在是万分艰险，稍有不慎，自己想要苟延残生恐亦不可得矣……然而，那被欺骗、被冒用身份的仇恨，那复仇的火焰，就如同干草垛上的一点点火星，一旦燃起，便瞬间填满了整个心胸，再也无法熄灭。


    
只是理智尚没有被情感所彻底蒙蔽，氏勋一时激动，向柳毅道出了真相，随即便被拘入柴房。在柴房中度过的整个晚上，他辗转难眠，越是思忖，便越是冷汗涔涔，难以自已。易地而处，倘若自己是柳毅的话，会不会愿意揭破假是勋的身份呢？那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自己与柳毅非亲非故，只是一个门客，甚至一个家奴罢了，柳毅有什么理由要为了自己去得罪一名二千石的高官呢？即便成功，就真能动摇假是勋的地位吗？


    
换了是自己，即便真氏勋是自家至亲，恐怕也未必愿意冒这场无谓的风险吧……氏勋越想越是恐惧，并且也逐渐理清了前后的头绪——夜半无人时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倘若公孙度想跟朝廷翻脸的话，那么有很大可能性，柳毅愿意帮助自己去揭穿假是勋的真面目；而倘若公孙度欲与朝廷握手言和，则自己很可能成为柳毅讨好假是勋的牺牲品……氏勋进入柳府已经年许，自然在府中也有一些自己的亲交好友，或者酒肉朋友，于是他便利用翌日朝食的机会，请前来送食的仆役传递出了消息去。那边公孙度斩杀二袁，然后又与是勋进行了简单而隐晦的谈判，此时柳毅已经下定决心，将要斩氏勋之头以谢是勋，但他还并没有机会亲自返回家中办理，而且就在公孙度驾前，也暂且没有办法把决定传递回府。斩杀二袁的消息并不可能仅仅限定于辽东上层，而对中下层保密，因而讯息比柳毅本人更快地便进入了柳府。


    
自然有人将此消息传递给氏勋，氏勋虽然早有所准备，亦不啻遭逢晴天霹雳。于是他在友人的援护下，匆匆忙忙遁出柳府，一口气便跑到了襄平城外。


    
这是一个大晴天，湛蓝的天空中万里无云，偶尔得见禽鸟穿梭，广袤的大地上植被茂密，因为就在城侧，所以行人辐辏，颇为热闹。然而此时氏勋的心中却是漆黑一片，天地虽广，自己还能够到哪里去呢？难道必须躲藏到这天地的尽头，躲藏到汉境之外，去隐姓埋名地做一辈子农夫不成吗？张岐害我父而夺我产，但那夷人小子却直接褫夺了我的出身，相比较起来，那更是使人无法轻易放下的深仇大恨啊！


    
不报此仇，枉自为人！而且若不报此仇，自己的人生就要彻底沉沦，再也无法恢复昔日衣食无忧、鱼肉乡里的士人生活了！


    
他狠狠地咬着牙关，他对自己说：吾不甘心啊！


    
试想起来，在得知真相以后，还愿意为自己去冒险揭破假是勋的，大概只有伯父是（氏）仪了吧——身为一家之长，他岂能容忍家族的血脉为他人所篡夺？既然已经探听得是仪现为登州刺史，那自己不如去登州寻他……只是，伯父被那恶贼蒙蔽已久，又该怎么取信于他呢？


    
氏勋考虑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背起简单的行囊便迈开脚步，逦迤向东行去。他必须返回乐浪，返回列水岸边的旧日家园，去寻找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或许是父亲的遗骨，或许是尘封已久的少年时代的回忆。虽然他也知道，此行艰难万分，但即便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也一定要找到证据，然后启程前往登州——若非如此，痛苦将一辈子咬噬自己的内心，即便活着，那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对于这些事情，奉使成功、风光无限返回柳城的是勋自然一无所知，他根本就察觉不到有一道浓重的阴影正逐渐逼近自己的人生……此番出使，前后也不过十日而已，等回返的时候，柳城中的境况已经有了很大改变——统而言之，曹操已经基本站稳了脚跟。后军陆续抵达，胡汉降人也大致稳定了下来，曹操从中遴选出三千精锐胡骑充入自己的阵营。此外，他还曾经派遣曹休前往阳乐，去探查辽东军的情况，曹文烈回来后直截了当地禀报道：“辽东军无可惧也。”


    
就诸侯军队而言，辽东军也算一时翘楚，居于北地，民风剽悍，又与乌丸和高句丽多年相争，互易或者抢掠了战马无数。但比起扛着王师的大旗、又在中原各地厮杀数年的曹家精锐来说，仅仅这些长处是不够的，曹休认为辽东军散而不整，韩忠勇而无谋，加上并没有做好跟朝廷全面开战的准备，故此若真的交起手来——“我可敌其倍也。”即便两倍的辽东军，也未必是咱们的对手。


    
所以曹操重拾自信，盛情地款待了前来探听消息的柳毅。柳毅此来，肩负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劝说曹操尽早退兵——别再跟辽西呆着了，以免擦枪走火。当日公孙度也曾经询问过是勋这个问题：“既斩二袁，则未知丞相何日还朝？”是勋没法拿出确切的撤兵时间表来，只好随口敷衍：“丞相荷天下之重，自不能长居边邑，但二袁首级到，即退兵也。”


    
如今面对柳毅，曹操也给出了同样含混的答复。曹操并没有想就此一举解决辽东问题，一则正如是勋所说，他不可能长期在外，而不返回许都，二则是辽东地区地广人稀，交通不便，就算曹军真能以一敌二，也没有短期内解决战事的信心。所以——“既公孙将军受朝廷所拜，表其忠悃，则吾不日将退兵矣。”


    
不但退兵，而且按照是勋出使前便商量好的，曹军还将全面退至辽西郡最西侧，而把大致完整的平州全都让给公孙度。因为辽西走廊实在是太漫长而狭窄了，若在柳城驻兵，则必须耗费极大的精力去从幽州补给，实在是得不偿失啊。故此曹操的打算，只等大水一退，即后退到辽西最西侧的肥如、临渝一线。


    
当然，在退兵前还必须完善的一件事，就是加紧笼络辽东属国乌丸大人、峭王苏仆延，不使王师前脚一走，孤立无缘的他后脚就彻底被公孙度扯上了贼船。


    
辽西地区这一年的雨季，其势比往年都来得要暴烈，过往是“秋夏每常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而“今夏更甚，几为泽国”。但正所谓“飙风不终朝，暴雨不终日”，水来得越是猛烈，退去的也便越快，再加上荀攸、郭嘉等在幽州，亦广征民夫，一候水退便修缮道路，接应曹操，故此九月下旬，大军便安然离开柳城，返回右北平。


    
不仅仅是曹军而已，曹操还把沿途所可以搜集到的胡汉民众全都逼着迁徙，以实幽州。


    
途中即与群臣商议，该怎么安置这些降人呢？汉民好说，幽州迭经兵燹，荒地很多，随便圈几块地让他们屯田就成——曹操屯田屯上甜头了，恨不能把全中国的老百姓全都圈起来，以兵法布勒，并取其收获之四成。是勋赶紧劝阻，说“此乃秦政也”，把老百姓不当人，只当工具来用，迟早是会引发大乱的呀。屯田只是特殊时期、特殊背景下的权益之计，您可千万别当治世良药啊。


    
当初献屯田之策的便是是勋，故而相关此策的局限和弊端，曹操是不可能不倾听是勋意见的。于是最终打消了屯田的念头，决定把所掳得的汉民各授田土，放归幽州为自耕农。


    
而对于乌丸降众——先后所得，达十数万——那就只能在上谷、代郡等北边，寻找合适放牧的地方，监视居住了。是勋对此提出两点建议：其一，择其长帅治之，由其长帅面对郡县，而不另委汉官；其二，析而分之，不使任何一部有坐大的机会。


    
胡人入塞归附，往往受汉官欺凌，就此酿成暴乱——延绵几乎整个东汉朝的羌乱，其重要来源便在于此。所以是勋建议，胡人的事情就让胡人自己去管，郡县官员只要负责收取额定赋税，调解各部矛盾，以及防止他们造反和抢掠便可，管得多了，反易生乱。但同时，还要把各部分别安置，任何一名渠帅，所统部众都不可超过千户，则既可以避免任何一部很快壮大起来为中国之患，又可以加深他们内部的矛盾，从而“以夷制夷”。


    
当然啦，后来历朝历代对于内迁胡人，也大多是这么干的，政策本身没有太大问题，但随着国内外形势的变化，具体执行过程中却往往错漏百出——比方说扶持某家以对抗别家，结果反倒使这某家坐大——那也不是是勋所能够预见和解决得了的问题了。

第二十六章、甄氏佳妇


    
曹操此番东征直至柳城，基本上来说，打垮了辽西乌丸，震慑了右北平乌丸和辽东属国乌丸——是所谓最强的“三郡乌丸”是也。所以在返回幽州以后，他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基本上肢解了右北平乌丸，以及势力相对小弱的上谷乌丸和代郡乌丸，按照是勋所说，都拆分成千户以内的很多小部族。至于右北平乌丸大人、汗鲁王乌延，曹操找个借口，裹胁其返回许都——跟我回去吃闲饭吧，就别再跟幽州这儿掺乱了。


    
一切安排妥当，曹操便打算高奏凯歌，返回许都了。于是召集群臣商议，让谁来镇守幽州为好？幽州旧日的军阀，除了一个曹操绝对相信、待之如子的阎柔外，包括刘和、鲜于辅、鲜于银等等，那是都要连根拔起，带回许都去做寓公的，幽州六郡，不可无人统属——就阎柔而言，无论地位还是名望，还都不足以担任刺史的要职。


    
刺史本为中央派驻地方的监察官，其后权柄日盛，到了汉末，终于成为民政、军事一把抓的地方首脑，甚至是割据诸侯。曹操在基本上统一了中原以后，也逐步削弱刺史的权柄，一就是按是勋所说的“分州”，把大州割为小州，缩小这新形成的一级行政区划；二是剥夺刺史的军权，而仅仅付之以民政。当然啦，第二条是就已经牢固控制住了的腹心之地而言的，对于幽州这种胡汉杂居的远州，就目前而言，刺史仍必须掌握一定的军事权力，才能够顺利施政，安定地方。


    
要是光做个民政长官，阎柔够格啊，要是军事、民政一把抓，阎柔就未必合衬喽。


    
群僚毕集商议，就中偏偏缺了郭嘉郭奉孝，因为郭嘉此刻正重病而卧，根本爬不起来。其实曹操还没有返回幽州，郭嘉就倒下了，很可能是因为连日奔忙，征调民夫以接应曹操，受了风寒。是勋听闻此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会吧，难道即便并未从征柳城，郭嘉也终究活不下去了吗？


    
其实再仔细想想，史书上光说郭嘉从柳城回来就病倒了，不久即殁，还真没提是因为从征的辛劳。本来临行前，郭嘉的脸色就已经不大好看了——若非如此，曹操也不会留下他，而只带着是勋东进——也说不定此人天寿便止于此，光少跑一段险路，那也挽救不回来啊。


    
据说还有一件事，也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郭嘉躺倒——就在曹操东征柳城的那段时间里，十六岁的曹丕突然闯入甄府，说要迎娶甄家最小的女儿，同时也是袁熙袁显奕的旧妻。


    
历史已经被改变了，但仍然刻意在某些细节上顽固地展现着自己无可阻挡的惯性……在原本的历史上，邺城被攻破是在三年以后，从征的曹丕率先闯入袁府，一眼便见到了蜷缩在袁绍继室刘夫人怀中的甄氏，然后十九岁少年的心便被深深吸引住了……这一幕并没有简单地提前三年，虽然曹丕在此次从征前即提前行过了冠礼，取字为“子桓”，但他终究还是一个半大孩子，曹操并没有打算让这个“中二”年龄的庶子直接提着武器冲上第一线去。故而，蓟城被破的那一天，曹丕并没有机会得见甄氏。


    
甄氏是在袁熙遁出雍奴的消息传来以后，才正式宣布跟丈夫离异的——当然啦，作此决定的乃是他的兄长、当家人甄尧，而非甄氏本人。在这个时代，尤其是贵族之家，男女双方都是有提出离异请求的资格的，虽然还必须得到另一方的同意，否则就必须对簿公堂，但逃离曹家控制范围的袁熙，他同意与否，那还重要吗？


    
甄尧是个老实人，但同时他也和这时代绝大多数的世家子弟一样，首先必须肩负家族的兴衰荣辱，在此前提下，才能谈得到对主君的忠诚——至于国家、民族，那又是什么了？并没有在太学听是勋宣讲过的人，是根本不会理解类似概念的。此前邺城被破，因为考虑到妹夫袁熙尚在幽州，仍然有可能保护甄氏家族，所以甄尧才率全族跟随袁绍北遁，并从此后忠心耿耿地为袁绍服务。如今袁绍已经死了，袁家几近灭亡，就连袁熙也几乎是空身遁往辽东的，那么，甄家还有什么必要继续乘坐在那条破船上，等着灭顶之灾的到来呢？


    
所以蓟城告破之后，甄尧被从牢狱中提至曹操面前，他当即就俯首归降了。甄家始祖乃西汉末太保甄邯，自东汉复兴以来，世吏二千石，在冀州的影响力很大，再加上甄尧平庸，离开冀州后大量田产都被曹家没收，故此对于这种可以作为旗号却不会造成实际损害的破落贵族，曹操断没有不纳的道理。曹操当即答应，保留甄家在幽州的产业——冀州就算了，除了老宅可以还给你们，土地我既然吃到了嘴里，那是绝对不会吐出来的——并且表甄尧为郎，让他暂且跟着自己的次子曹丕。


    
正是通过甄尧，曹丕在曹操东征以后，见到了大他四岁的甄氏，一见而惊为天人。甄尧也觉得，若能趁此机会巴结上曹二公子——虽然只是庶子——则甄家必然能够顺利得脱这场劫难，逐渐振兴起来，因而力促其事。曹丕小孩子心急，不待父命，当晚就留宿在甄家了。据说留守诸臣，包括郭嘉、荀攸等全都前去劝说甚至是责备他，结果遭到愣头青曹丕的顶撞，郭嘉回来以后就气病了。


    
事后得闻此事，是勋却对传言大不以为然。若是崔琰之类腐儒还则罢了，郭嘉一辈子冷面冷心，曹家内部就没几个人给他好脸色看过，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又岂会如此之差？究其实质，这人还是累病的……或者不如说，他体质不佳，而又用脑过度，日积月累，迟早都会病倒，跟曹丕的胡作妄为绝无关系。


    
曹操返回幽州以后，闻听此事，当即重责曹丕，亲手打了他二十棍，然后就让次子带着伤滚回许都去。这门亲事我可以认下，但我是什么身份，对方又是什么家世？岂可苟且！等回去以后，再择良辰为你们成婚就是了，你小子着的什么急啊！


    
等到即将凯旋，商议幽州刺史的人选问题，百僚毕集，其中独独缺了郭嘉。曹操也还在犹豫，是带着郭嘉返回呢，还是就让他暂且留在幽州养病好呢？暂且按下心中的焦虑，曹操询问群臣，留谁镇守幽州为好？


    
陈群推荐河内温县人常林常伯槐，王粲推荐太原祁县人王凌王彦云，是勋心中并无所属，干脆缄口不言——不过就他看来，这二位无论就名望还是能力来说，估计都未必够格啊。


    
然后荀公达就站出来说话了：“常伯槐、王彦云皆忠悃之臣，娴于民事，若兖、豫等州，以之为刺，必可称职……”是勋心说你先夸这俩几句，却不提幽州，而说近畿的兖、豫，那肯定后面还有转折啊——果然就听荀攸继续说道：“然幽州事巨，西、北当鲜卑，东接公孙度，袁氏方灭，遗党猖獗，又散布乌丸，制度初立，非他州可比也。若留镇幽之臣，攸以为须具三长……”


    
说着话开始扳手指头：“其一，非止民政，亦通军事，未必临阵夺旗斩将，而能督导之；其二，熟于边事，外则能知公孙也，内则能御杂胡；其三，为腹心重臣，名闻天下，乃可镇以方面……”


    
是勋一边儿听，一边儿暗自点头——荀公达说得有理啊。可是听着听着就不对了，他要求那么高，这选择范围就自然缩小，缩来缩去的，怎么缩到自己身上来了？尤其第二条，“外则能知公孙也，内则能御杂胡”，曹家跟公孙家正经打过交道的只有自己一个，而且自己还有在并州抚胡的经历……他这是特意在推荐我吗？


    
果不其然，荀攸最后揭开谜底：“故攸以为，能当此任者，唯宏辅也，他人必不能办。”当即有几名官吏随声附和——或者认为荀攸所言有理，或者是特意拍荀攸马屁，也或者是为了哄抬是勋——就连王粲也寝了前议，连声说，是宏辅确实比王彦云更合适。


    
曹操微微点头，于是注目是勋：“宏辅可愿当此任否？”是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曹老大又补上了一句：“吾适往探奉孝之病，亦云宏辅可牧幽也。”


    
啥，连郭嘉也推荐我？是勋闻言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这风向不大对啊。自己此前镇守河东，结果让赵达上了封弹状，荀彧、郭嘉趁机进言，剥夺了自己的兵权，后来守牧朔州，被迫因为朝中舆论而主动辞职，事后探查得知，其中就也有荀、郭二人的功劳。荀彧如今还在许都，暂且发不了话，荀攸对自己的态度一向还算公允，可是怎么郭奉孝突然改变立场了，竟然推荐自己镇守幽州？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呢？

第二十七章、恐其有诈


    
是勋野心不小，杂念也不少，距离关靖所说的“无私”境界，差了有十万八千里去，但他在曹家阵营内始终与人为善，轻易不愿跟人起冲突——即便早就知道将来会叛变的比如陈宫等角色，也不过尽量敬而远之罢了。然而有人群之处，必有矛盾，有冲突，有倾轧，想躲是躲不过去的，在是勋看来，简直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也不知怎么的，膝盖就中了一箭了……此前在许都的时候，他聘请关靖当自己的政治斗争老师和参谋，多次与关靖闭门密谈——偶尔也会叫上诸葛亮——分析当前的朝局、党派之争，以及自己遭谤受毁的来由，自己应当摆正的位置，倒是获益匪浅。


    
曹操集团内部最大的两个政治派别，就是“汝颍派”和“谯沛派”，前者倾向于世家大族，以儒学之士为主，后者倾向寒门庶族，以军功贵族为主。是勋虽然从立场上比较偏向后者，但起初并没有明确加入，算是一个“逍遥派”。只可惜“逍遥派”当不长久，很快就遭受到了来自“汝颍派”方面的暗箭。


    
他为河东太守，建议曹操收其兵权的，首推荀彧荀文若，而荀彧正是“汝颍派”的领袖人物。后来做并州刺史，掀起舆论风潮，迫使他主动辞职的，事后探查起来，也大多出之于“汝颍派”。这其中当然有纯理念而非功利之争，比方说在并州收揽鲜卑，还认是魏为假子，会对此表示异议和不信任的，当然主要以传统儒士为主——也就是“汝颍派”的基本盘——而军功贵族，对此是不大在意的。


    
理念之争方便反击，终究是勋挂着郑氏嫡传的头衔，并且在郑门中也具备一定的发言权，想要抢占舆论至高点，对他来说并不为难。后来他便利用谋陷赵达的机会，当着围观群臣之面，把自己御胡的理念仔细阐述了一番，也等于打了某些人的脸。


    
然而功利之争，就不容易凭借一己之力战而胜之了，而必然要先在政治上拥有足够多的支持者——这是是勋旗帜鲜明加入“谯沛派”的主要原因之一。


    
是勋一开始想不通，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在党争中即便说不上举足轻重，那也应当是各方争取而非攻讦的目标啊，还做“逍遥派”的时候，“汝颍派”为啥要暗施冷箭，导致自己不得不背靠“谯沛派”呢？还是关靖为他详加分析以后，方才恍然大悟。


    
“汝颍派”当然不想是勋倒向“谯沛派”的阵营，但他们却明知可能引发是勋的反感，可能会使是勋投向对方怀抱，却又不得不施力打压。无他，因为若不打压，是勋迟早还会是“谯沛派”的人啊。


    
因为“汝颍派”以传统儒门士大夫为其基础，是勋就其原本的身份、地位而言，是应当偏向“汝颍派”的——当然啦，是宏辅本人对腐朽的世家大族深恶痛绝，这事儿他藏得很深，也就曹操较知根底而已——但若使其长久守牧边地，牢固掌控住了兵权，就很可能变成新的军功贵族，就此成为“谯沛派”的基本盘。


    
当然啦，“汝颍派”中不是没有掌兵之人，但大多地位不高、影响力有限，只是附庸罢了；“谯沛派”里也不是没有人会搞民政，比如任峻，但立场早就已经站得很稳了。就好比后来的司马懿，他本身就是世家大族的代表人物，镇守方面，乃是为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去掌握兵权，“汝颍派”乐观其成。问题是勋的立场还没有摆明呢，这时候就去掌了兵，变成新的军功贵族，那必然会为“谯沛派”添砖加瓦啊。


    
所以荀彧等人反对是勋掌兵，其本意不是要把他推到对方阵营去，恰恰相反，在他们看来，是在“挽救”是勋。你堂堂经学大家、文章魁首，去跟那些臭当兵的掺和个什么劲儿啊！


    
关靖的分析至此而止，可以说他对政局的认识非常深刻，分析也非常到位。但问题是限于本身的视野，所知也终究有限，某些事情反倒未必有是勋瞧得清楚。是勋通过关靖的提醒，很快便认识到了荀文若对自己的反感，恐怕还存在着另一层面的理由——想当初董承谋反，挟持天子，荀彧逡巡而不敢攻，结果被是勋支开了——“我来！”几乎是不顾天子安危地当场将董承格杀。当时荀彧未必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事后再琢磨，却肯定冷汗涔涔：是宏辅之目中无君，竟而一至若是！


    
历史证明了荀彧是大汉朝的忠臣，或者虽未必忠，却始终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跟上曹家篡权的脚步。因而他对于根本上藐视天子的是勋，是会隐隐觉得非常危险的，这般危险人物若再掌军，则是又一曹操也！扶曹操为霸以卫汉室，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举措，不可复制，是勋这种思想倾向若加之于曹操身上，很可能乱了大汉天下，若不加之于曹操身上，更可能乱了曹家的霸业！


    
再说了，是勋著文、讲学，竭力鼓吹孟子“民贵君轻”的思想，宣扬国家、民族至上而非君主至上，以荀文若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瞧不出端底来……所以荀彧之于是勋，或者不如说“汝颍派”中的有识之士之于是勋，确实是存在着明确的理念冲突的——只是这种事，是勋自己想明白就罢了，没必要去向关靖或者诸葛亮透露。


    
要说是勋在朝中隐性的大敌，除了荀彧外，还有一个郭嘉。郭嘉就中小家族的出身而论，是应当倾向于“谯沛派”的，就其颍川本籍和为荀彧所荐来看，则应当倾向于“汝颍派”，但实际上他跟原本的是勋一样，都是“逍遥派”，哪一方都不肯沾。


    
郭奉孝没有什么野心，他的理想很单纯，就想为曹操幕中一参谋，助其统一天下，所以即便不肯明确站队，也没人来惹他——就好比是勋倘若一辈子甘于做个外交官，那也没人会来惹他。因此郭嘉的地位很超然，并且他冷面冷心，事皆秉公而断，根本不怕得罪人。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勋认为郭奉孝比荀文若更要来得“无私”。


    
郭嘉扯是勋的后腿，在关靖看起来无足轻重，不必理会。作为曹家的情报头子，他必定要做“孤臣”，而不敢与外界交接往来，那么对于炙手可热的是勋，偶尔敲打两下，以表明自己与其无党，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关靖也并不了解某些内情——为了征求意见，谋取对策，是勋确实对他说过很多，但仍然有所隐瞒。是勋多次为曹操谋划，直指人心，别人未必能够有所察觉、联想，却必然逃不脱郭嘉的法眼。郭奉孝留在历史上的痕迹，也是同样深刻、尖锐，却又云山雾罩的，他似乎什么都能一眼看穿，直接摆出论点来，而根本不需要论据。是勋前世就有所怀疑，等穿来此世，加入曹家阵营，进而混入枢要，终于可以确定了，郭嘉的策谋，主要来之于他超强的情报搜集和分析能力，而很多情报是只能禀报给曹操一人知道的，外人无从了解，故此其策谋才显得有论点却无论据。


    
是勋的很多策谋同样来自于情报，但这情报不是靠搜集所得，而是靠着前一世的熟读史料、博览史论，甚至于以后事反推前事。郭嘉因此就会觉得，是勋拥有自己所不知道的隐秘的情报来源，并且最可怕的，这情报来源连曹操都不清楚……这样的是宏辅，难道不可怕吗？难道不值得提防，甚至是必须加以约束吗？


    
就是勋本人而言，逐渐觉得外镇方面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终究偌大的地盘自己一个人说了算，比在中朝为官要舒服得多啊。况且，若在朝中，就必然要与二荀、郭嘉等人一较短长，曹操若有所询，那几位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偏偏他是宏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有多丢脸？随着历史逐渐偏离了正轨，是勋能够给曹操出的主意是越来越少，所以居于中枢，他会觉得压力山大。


    
然而出镇方面不久，即被剥夺了兵权，再镇方面，又因谤而辞职，回来跟关靖一商量，是勋也只好认命了。他一方面明确投向“谯沛派”，保证自己有集团为依靠，不再是孤家寡人，不再害怕受人攻讦，另一方面——你们不让我出去，那我就不出去算了吧。


    
可是料想不到，今天曹操征求群臣意见，留人镇守幽州，荀攸和郭嘉却同时都推荐了是勋，是勋不禁诧异万分。荀攸虽然也是“汝颍派”的代表人物，但他从灵帝时代就做官僚，个性比荀彧要油滑得多，此前“汝颍派”攻讦是勋的时候，就一直缩在后面，不声不响。然而可以想见，要是别人提议是勋镇守幽州，荀攸不表态，犹有可言，由他主动推荐是勋，则背后必然有其小叔叔荀彧的主使。


    
还有郭嘉，这人不是一直跟自己不对付吗？不是一直用万分疑惑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吗？为什么会主动提出让自己镇守幽州呢？他是真心是假意？是不是设下了什么圈套等着自己去钻？想到这里，是勋不禁陷入了沉思，不敢轻易接受这一任命……

第二十八章、后世来者


    
是勋不敢即刻接受荀攸和郭嘉的推荐，接受曹操幽州刺史之任命，他决定先去探视一下病中的郭嘉，探听一下对方的口风，尝试分析对方的真实用意，然后再确定自己的行止。


    
“汝颍派”和郭嘉都想把自己留在边郡，对于前者来说，真意恐怕不易探询——他不能跑回许都去问荀彧，也不方便问荀攸，尤其后者那老官僚，滑不留手，即便是勋再如何擅长察言观色和兜圈子套话，估计最终也探查不出什么来。而对于后者，郭嘉心计之深远不如荀攸，并且倘若真的只是个人意愿，而非相关什么集团利益的话，套话也可能比较容易一些。


    
郭奉孝确实病得挺严重，即便是勋并不通医道，也可以瞧得出来——此人恐怕时日无多啦。这位还不到四十岁的军谋祭酒大人卧在榻上，已经起不了身了，原本就瘦削的面庞越发憔悴，双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苍白，额头上却全是虚汗。即便跟郭嘉并不怎么对付，终究相识数载，看到他这个样子，是勋也不禁有些黯然神伤。


    
随便寒暄了几句以后，是勋便故意地扭过头去，注目照顾郭嘉的仆佣。郭嘉明白他的用意，当即轻轻摆手，命仆佣们全都退下，寝室中只留下了是、郭二人相对。是勋这才开口，直截了当地问道：“今主公询牧幽者，闻奉孝荐勋，然否？”是你向曹操推荐我镇守幽州的吗？


    
郭嘉微微点头：“幽州大乱初平，公孙在侧，胡虏未服，必得智谋之士相守，乃可安也。北隅安，则主公可放心南下矣。”曹操在平灭了幽州的袁氏以后，下一个目标必然要转向南方的荆、扬，而倘若正在攻打刘表和孙权紧要关头，突然幽州动荡，后院起火，必然要被迫撤退，那么很可能会前功尽弃。所以，幽州很重要，只能交给你了。


    
是勋点一点头，继续问道：“天下智谋之士多矣，奉孝何爱勋之深也。”表面上说你怎么这么看得起我呢？其实是在问，你原本不是这种态度啊，为什么突然改弦易辙了？有啥理由？


    
郭嘉微闭双眼，沉吟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为好——“宏辅以为，夫战以何为要？”是勋猛然听到这样的问题，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什么用意，只好随口答道：“兵精、粮足、将智，乃可言战也。”郭嘉摇了摇头：“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然则帷幄之中，以何为要？”我不是问你两阵列圆之后，不是问你战术问题，而是在问你战略层面，以什么要素最为重要？


    
是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考虑到郭嘉的工作和能力，终于大致明白了对话把话题引导这个问题上来的缘由，因而便坦然答道：“知己知彼，乃可百战百胜。”那意思，情报最重要。


    
郭嘉轻轻咧了咧嘴：“吾为主公殚精竭虑，使能知己知彼，乃有今日局面。今吾恐不久于人世矣，未知谁可继之？”说着话，突然睁大了双眼，目光牢牢地定在是勋脸上。


    
是勋心说你这是啥意思？害怕自己一死，情报工作无人接替，所以想要推荐我吗？可倘若要我接替你情报头子的位置，又为啥要把我留在幽州？这说不通啊……脑海中突然精光一闪：原来如此！


    
这年月对于情报工作的重要性，很多传统士大夫甚至统帅并不是非常在意，更缺乏系统性搜集和研究的能力。郭嘉自然是搞情报的佼佼者，而在郭嘉看来，自己也应该是同一类人——只不过郭嘉的情报工作是直接面对曹操的，而自己的情报来源却非常可疑。以如今自己的身份、地位，以及在曹氏集团中的重要性，受宠信程度，一旦郭嘉身死，情报头子的职务很可能会落到自己头上，这是郭奉孝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当然啦，情报头子必须躲藏在阴影当中，很可能受到除君主外所有人的侧目甚至是忌恨——郭嘉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身为经学大家、儒门正统的自己，未必会愿意接受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职务。然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在郭嘉看来，自己原本的情报来源便非常可疑，很可能是背着曹操单搞一套，那么，一旦自己接任了情报头子的工作，能够保证对于所搜集到的情报，所综合后的信息，全都毫无隐瞒地汇报给主君知道吗？倘若自己别有野心，从中取利，便很可能对曹家政权产生威胁啊！


    
郭嘉一向所最担心的，他所疑忌自己的，不正在于此吗？所以他才要想办法把自己留在幽州，不让自己跟随曹操返回许都去吧。


    
是勋想明白了这一点，不禁暗中松了口气——起码证明郭嘉举荐自己，并不是设下了什么圈套，况且，自己本来也并未觊觎过那个阴影中的职位。心情一放松，他的思路便不由得发散开来：在原本的历史上，郭嘉去世以后，是谁继承了他的工作呢？就目前的史料来看，找不到一个准确的人，很可能是个默默无闻之辈，也有可能，曹操是直接把那一摊事儿转手交给了校事……倘若真的如此，真是一大失策。


    
此后曹操败于赤壁，败于汉中，连续打输了好几场决定性的战役，使得曹魏的势力止步于长江北岸和祁山北麓，再难寸进，这固然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但情报工作的失败，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吧？所以曹操才会在赤壁战败后慨叹说：“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起码若能探明当地当时的风向天候，探明江东群臣尤其是黄盖的真实战降倾向，那把火肯定就烧不起来了吧。


    
念及至此，是勋也不禁心中暗叹。回过神来，却见郭奉孝仍然定定地望着自己，似乎希望自己表态：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你是会明确表示并不贪恋我的职务呢，还是会指天发誓对曹家绝无异心？


    
其实郭嘉也并不相信是勋对曹操有啥异心，员工在老板面前隐瞒某些信息渠道，可能只是为了与同僚争权，避免功劳为他人所分薄而已。然而但有此种私心存在，异日形势若变，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呢？不可不预先有所防范啊。


    
但他料想不到的是，是勋并没有作类似回答，而只是淡淡地一笑：“贾文和。”


    
郭嘉听了这话倒不禁一愣：“何谓也？”你在说啥啊？


    
是勋解释道：“奉孝善养贵体，料必有痊愈之日。倘真不讳，则能继奉孝之志而使主公耳聪目明者？舍贾文和而其谁？”贾诩接你的班，来当这个情报头子再合适不过了。


    
郭嘉皱皱眉头，似乎在仔细斟酌。是勋继续解释：“人皆谓贾文和周旋群雄，倡乱惑世，而吾观其所为，不过自保耳。自归许以来，闭门谢客，一无酬答，不群不党，与君何其相似乃尔？”贾诩没有野心，只想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让他继承你的位子，可以保证情报系统始终面向曹操，而不会落在私人或某些小团体手中。“今日能容文和者，唯主公也，则文和忠悃，唯献主公。其经权达变，算无遗策，子房之亚耳，主公不能信用，憾甚。”贾诩既然投了曹，他就离不开曹操了，即便去往别处，也将毫无用武之地，以他的才能，因为跟原本历史上不同，投降得不是很主动，很光荣——是被我逼的——所以曹操不够信任他，这是件很遗憾的事情啊。


    
郭嘉微微点头：“宏辅所言有理，吾或与主公言之。”我再想想，可能会把他推荐给曹操的。


    
既然把话都已经说开了，是勋相信郭嘉没有欺骗自己，他确实不是给自己设下了什么圈套，而只是简单地想把自己留在外州，避免接掌他认为不可轻授的情报工作而已，因而是勋放下了一半儿的心。那就没啥别的需要恳谈啦，当下微一欠身，就打算告辞。


    
然而郭嘉还不肯放过他，仍旧注目是勋，斟酌着词句问道：“嘉时日无多，乃有一疑，请宏辅教我。”是勋不用他真的问出口，当即就明白了——你是想了解我真实的情报来源吧？然而很可惜，是某光风霁月，无不可告人处，偏偏就这事儿不能直言相告——即便真说了，你也必然不信。


    
其实我是从后世穿越来的啊，此世绝大多数著名人物的结局我都清楚，进而因其性格、立场而造成的胜负成败，亦皆一目了然，不仅仅史书上记载着，还有其后近两千年来各种研究文章。这种情报来源，你学不来的，我也不可能交给曹操。


    
难道就真的这么跟郭嘉说吗？何其可笑乃尔！


    
“吾知奉孝之疑，然……”才刚想开口拒绝，是勋却又猛然顿住了。眼瞧着郭奉孝死期将近，就算告诉他真相又能如何？自己前世所读过的穿越文当中，绝大多数主角都会保留着这个毕生最大的秘密，直到死亡……哦，应该说直到结文。可是，要真的身临其境，才会体味到深藏偌大秘密而不能与人言，那是多么百爪挠心啊。


    
是勋有时候真恨不得跟童话中那样，去山里找口枯井，趴着井栏朝下喊：“吾乃后世穿越来者！”


    
反正郭嘉也不会相信，何妨透露一二，让我自己可以得到发泄呢？

第二十九章、殆天授也


    
是勋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向郭嘉道出自己乃穿越而来的真相。因为眼前这位虽然命不久矣，可终究不是自己话一说完，他立刻就会翻眼瞪腿咽气的，要是再把这话传给别人，尤其是曹操，那可如何得了？


    
这种真相，只能说给二十、二十一世纪之交，穿越文学尚未勃兴，更未泛滥之前的人们听，对方才真有可能当你是信口胡诌或者发癔症，百分百地不相信。而这个年月的士大夫，除非王充复生，否则都是多多少少难逃迷信束缚的，未必就会把你的话全然当作春风马耳。那么在此时代的人们理解当中，后世穿越而来，知晓原本的历史轨迹，那是何意？那必然是有“天命”加身啊！


    
这话若是传入曹操耳中，是勋又将如何自处？就好比他还叫阿飞的时候，跟真氏勋编造神仙入梦授课的谎言，即便再如何荒诞无稽，氏勋都会有一两分的相信；然后若非自己及时改口，说其实没学到什么，神仙只叫自己等着遇见贵人，说不定就被氏勋给宰掉了。一介乡下少年尚且如此，更何况已为人臣之极的曹操呢？臣子在君主面前暴露其有“天命”，那不是找死呢嘛！


    
即便萧何为刘邦旧友，对其政权不可或缺，更兼手无兵权，倘若萧何有“天命”在身，你瞧刘邦会不会赶紧地除掉他？


    
所以啊，还是别为了一时发泄的痛快，给自己惹下不测之祸为好。


    
所以最终，是勋还是只好云山雾罩地糊弄郭嘉，他问郭嘉：“奉孝以为，留侯之智，殆天授乎？是圯上老父教之乎？抑或仅为人谋？”你认为象张良那样料无不中、运筹神算的本领，是上天赐予的呢，还是圯上老人传授了兵法所致，或者仅仅是他个人的能力出类拔萃？


    
要是搁在后世，就没几个人相信张良真是得了黄石公或者其他什么神仙传授兵法，才能智冠当时的，当然更不会相信他的智谋跟后来辟谷修道有啥关联。但是放在这个自然科学还很落后，迷信思想泛滥成灾的时代就不同啦，即便郭奉孝并非成天嚷嚷“天命”的妄人，他也不敢否认神灵和天意的存在。故此沉吟半晌后，只好回答：“若真圯上老父所授，亦乃天所授也。留侯之智，嘉不敢妄测。”我不知道。


    
是勋微微一笑，伸出手指来朝上方一指：“奉孝当知，天降英雄，而必降其辅弼者，有高皇帝乃有留侯，有武皇帝乃有骠姚，其才能非我等所能臆测。”那意思，你信不信在情报方面有天才人物存在？老子就是这样的天才，尔等凡俗是料不到的啦！


    
郭嘉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倘真若此，则嘉不当荐宏辅镇幽矣。”要是你真是天授的情报奇才，而不是另有其它秘而不宣的情报来源，就真应该让你接我的位子。


    
是勋摇摇头：“是非吾所愿也。奉孝今日所荐，勋足感盛情。”他知道郭嘉还在半信半疑之间，但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也就没必要再多呆下去啦，当即起身告辞。


    
出门再找曹操，表示说我愿意接受幽州刺史的任命，只是——老规矩，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曹操说我就是欣赏你这点，预先就把事情考虑周全了，而不是先大拍胸脯，等办不下去了再来找我求助。你说吧，只要合情合理，有助于幽州的稳定，我必然无有不允啊。


    
是勋扳着手指回答道：“其一，请准与鲜卑、乌丸等互市。”这是政府一项很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也有助于拉近与外族的关系，进而加以羁縻，别处我也管不到，你得把幽州的市禁给我放开喽。


    
曹操点头，说宏辅你当日在审理吴质一案的时候，所言御胡之策，我也都已经听说了，你说得有道理，我百分百支持你。


    
是勋继续扳手指头：“其二，幽州初定，百废待兴，事务繁冗，恐勋一身难以胜任……”我一个人干不了，你得给我派点儿能干的部下过来。


    
曹操说阎柔、田畴，这两位计划中都还是要留在幽州的，都是治国之干才，希望你付之以腹心之任。除此之外，你还想要谁？尽管开口吧。


    
是勋就光提了一个人选——“河东郡守司马仲达，有理民之长才，前在河东，与勋符合若契，请徙为广阳守。”希望让司马懿来掌管幽州州治所在的广阳郡。


    
他要把司马懿拉到身边来，其实有双方面的用意。第一当然是因为仲达能干啊，庶务皆可委之，首郡亦可付之，自己可以只抓大政方针就成，省了很多的精神头呢。但还有另方面的考量，即司马懿出自河内望族，是世家大族的天然代表人物，是勋迟早是要对世家大族动屠刀的，然而面对这一巨山般的社会阶层、社会势力，他自己就象只小蚂蚁一样——愚公尚且不能移山，而得靠神仙垂救，更何况小蚂蚁呢？想要打击甚至消灭强大的敌人，就必须先分化瓦解敌人，把巨山轰塌，变成无数的小山包，那就比较容易铲除了。司马懿为其所荐，又曾经与之共事，是分化和拉拢的最佳人选。


    
更何况，是勋是真不想与仲达为敌——他宁可与孔明为敌，因为诸葛亮纯粹，纯粹的人思路比较容易把握；而仲达这般复杂到了更貌似纯粹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又简单干净，其心最为叵测，你以为他退缩的时候，他可能立刻就会展开反攻，你以为他要攻击的时候，可能正打算退守，实在太难应对了。


    
还不如再次把他拉到身边来，一方面培养感情，拉近距离，另方面也潜移默化，趁着他还年轻的时候，让他多少接受一点自己的治世理念为好。


    
而在曹操看来，司马懿确实是良吏，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这种守牧之才，他手下一抓一大把，是勋想要，给就是了，没什么为难。当下点头应允，又问：“尚有三否？”


    
是勋低头想了一想，突然又再抬头：“主公欲得平州乎？”


    
曹操说我当然想要得到平州，别说平州了，扬州、荆州、益州、梁州、凉州……只要是大汉朝的疆土，我希望能够全都捏在自己……啊不，归于王化，直属于朝廷，而非诸侯割据，各霸一方。只是：“恐今非征平之时也。”宏辅你不是出使一趟辽东，回来跟我说公孙度枭雄之姿，不易应对吗？他若是横在中原腹地，哪怕付出再大代价，我也要去讨伐他，但天幸他蜷曲一隅，不为大患，我现在还真没有精力去收拾他。


    
是勋答道：“勋幼少时客居乐浪，乃思定平州、退句丽，而能返乐浪，甚而复武皇帝朝鲜四郡也。固然，公孙升济非易与辈，然其人终究垂垂老矣，其臣多难任事，嗣子康又止平平。倘或升济有所不讳，则朝廷当速发大兵以取辽东，若待公孙康继立，则难定也。”公孙度活不了多久啦，要是他突然挂掉，臣僚、儿子，都没他那么能干，辽东政权就会产生哪怕是短暂的一段“硬直期”，趁势而取，良机难再。


    
是勋光提了公孙康了，没提公孙恭，因为这个公孙度的小儿子，他此番出使襄平的时候，恰在外郡，没能见着。但更重要的是，根据史书所载，公孙康去世后便传位兄弟公孙恭，然而公孙恭身体病弱，甚至“阴消为阉人”——彻底丧失了生育能力——公孙康之子公孙渊趁机悍然发动政变，抢了班，夺了权。所以除非有惊天大逆转，否则此人更不足虑。


    
是勋跟曹操提这事儿，就是希望能够在幽州保持一支力量足够的机动兵马，可以因应时局的变化，随时发兵辽东，牵绊住公孙家，以待朝廷大军来援，将之一举荡平。曹操沉思良久，勉强点了点头，然后问是勋：“以谁为将镇幽？”


    
其实是勋提出这个建议，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那就是在幽州放一大将，就等于隐性地分化了自己手中的兵权，则中枢将不会再起疑虑。既然如此，对于派谁为将镇守幽州，他更不能发表个人意见了——“勋无所属，唯主公之命是听。”


    
曹操绕着圈子踱了几步，又抬起头来瞟一眼是勋——曹老大精明着呢，是勋在顾虑些什么，为何献此谋划，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既然如此，那就必须放一个有威望、能服众，既肯服从是勋的指派，又不至于文武彻底沆瀣一气的将领。他原本属意高览，可是想想高览终究是降将，威望不足，只好罢了。曹洪呢？也不成，威望倒是够了，但就他那火爆脾气，哪怕跟是勋再说得来，也必然不肯甘心听命啊。


    
最后决定：“以于文则为中郎将，助卿守幽。”留下于禁吧，此人虽非军中大将，资历、威望也逐渐培养起来了，尤其他能整兵，讲原则，暂且留在幽州最为合适。按照曹操的想法，不见得公孙度短期内就会挂，那干脆让于禁跟幽州募兵整军，我若南方战事吃紧，就可命其将兵南下守许，方便把许都的后备兵马都调到前线去。说白了，幽州正好当预备军基地。

第三十章、用武之地


    
一切安排妥当，曹操便率领大军，凯旋许都。说也奇怪，临到要走了，郭嘉的病势突然大有起色，竟然能够乘坐马车，跟上行军的队伍。曹操挺高兴，正好把郭奉孝带回许都去，请华佗好好诊治、调理；是勋却不禁冒了点儿冷汗，心说幸亏我没将实情全盘告知郭嘉……但是谁都没想到，这竟然只是回光返照而已，大军才入冀州界，郭嘉就又躺倒了。曹操竟然为此停下大军，四处延医为郭嘉治疗，然而郭奉孝连续发了三天的高烧以后，终于一命呜呼。曹操悲痛万分，几番哭倒在地——没想到啊，来的时候奉孝是骑马随行的，回去的时候，竟然只能带着他的遗体……在继续启程返回许都的路上，曹操先后给荀彧、是勋、夏侯惇等未随军的重臣写了十多封信，无一例外都花大篇幅抒发自己的哀痛心情，缅怀郭嘉昔日的功劳。他在给荀彧的信中说：“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


    
那意思是说，你们都是我的同龄人，就郭嘉年纪最轻，我原本想等天下平定以后，就把身后之事（辅佐继承人的重任）托付给他，没想到他竟然比咱都挂得早啊。


    
当然啦，给是勋的信中不会这么说，因为是勋虽然跟曹操同辈，年纪却小了将近一半——是勋本年虚岁才刚三十，要是论起真实年龄来，其实才二十八——郭嘉在他面前都是大哥哥了。曹操总不能说：“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今既夭折，则能辅吾子者，唯宏辅也夫！”人已经死了，可以公开说我将来打算让他辅佐儿子，人还在呢，这话就不能提前说，否则对是勋、对自己，乃至对曹家，都不是好事儿。


    
数日后大军返回许都，五官中郎将曹昂率百官郊迎。随即曹操入觐汉帝，请赏有功之臣，因录前功，给郭嘉增邑八百户，定谥号为“贞”，还允许其子郭奕嗣爵。


    
幽州既平，朝野上下无不欢畅——亲汉的，认为这代表了朝廷的权威又有所恢复；亲曹的，认为主公的霸业已然成型；小老百姓啥都不明白，就只想着天下行将一统，大家伙儿或许能够过上太平日子了吧。当然也有极少数人并不高兴，一是与袁家有亲的，二是深忌曹操擅权的，还有就是——是家人。


    
曹淼、管巳、甘氏三女原本期盼着大军凯旋，夫君也能返回到自己身边，没想到曹操竟然把是勋给留在幽州了。管巳、甘氏无可奈何，只能暗中思念垂泪，曹淼却特意跑去曹操府上，通过丁夫人和曹昂向曹操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曹淼最不满的，是见不到丈夫，自然自己无可能再次怀孕、生育，眼瞧着那管氏所出的是复都能打酱油了，自家膝下却还是只有女儿——嫡子不出，这正室的身份就不牢靠啊。


    
曹淼是在建安二年生下了女儿是雪，然后建安六年夏再次怀孕，谁想隔年竟然又生了一个女儿。是勋给女儿琢磨名字，想到是雪既然是“雨”字头，那二女儿不妨同偏旁吧，起什么名字好呢？“”“露”、“雾”，都显得那么脆弱，似乎日一出、风一吹就散了，想来想去，最后定名为“是雲”。


    
——以后为了行文的方便，咱们不用繁体，直接写作“是云”。


    
是勋在给女儿起好名字之后，就不禁想起了那位同名的大将——赵云赵子龙今在蜀中跟着刘备，未知状况如何？未知他的前途，又会有怎样的改变呢？


    
刘备是在前年进入蜀地的，当年秋季即遣庞统等进兵南中，但虽说地方豪强大多不满刘璋的统治，在法正等人的谋划下纷纷臣服，终究那地区林密道曲，民族问题也很复杂，庞统打打停停，直到去年下半年才终于把益州南部基本平定下来。


    
随即刘备就北上攻打刘璋，刘璋被迫以郑度为使，跟赵韪联兵以敌刘备，而刘备又北联汉中张鲁，请张鲁进兵三巴，以挠赵韪之后。这四家瞬间杀成了一锅粥，其间曹操也曾两次遣使去调解，但收效有限——好，天使来了，咱们且休战几天；啥，天使走了，那咱继续打吧……拉回来说，曹淼牵着一个，抱着一个，带着俩闺女去找堂嫂丁氏夫人和堂侄曹昂，请求把是勋调回中央来做官。丁氏夫人转脸跟曹操提起来，曹操却板着面孔：“国家大事，汝妇人何由置喙？”完了略微舒展一下面部肌肉，解释说：“宏辅正当青春，不在外州立功，而久居吾侧，恐有害其前程也。”小妹子不是想他吗？我允许她去寻夫，不就完了？


    
曹操也是趁机向是勋表示，我对卿一无疑也，让你把家眷都带在身边，怎么样，够意思吧？


    
然而因为是云尚幼，曹淼还真不好带着闺女跑去遥远的幽州和丈夫团聚，想来想去，最后先把甘氏派过去了。丈夫身边，总需要女人服侍，而管氏——算了吧，那丫头哪儿会服侍人？况且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呀，若不小心再生一个，那可如何得了！


    
按照是勋的请求，甘氏是和关靖一同启程的，于路无话，即抵幽州郡治蓟县。是勋挺高兴甘氏过来，但更高兴关靖肯离开许都，前来相助，闻讯匆忙迎出府外。他拉着关靖的手，连声说：“先生故地重游，感想若何？今袁氏灭矣，而公孙将军尚在，先生亦在，乃足慰藉否？”


    
关靖原本跟着公孙瓒，是在幽州居住过的，他对幽州的情况应当比较了解，所以是勋急于请他前来襄助。然而在此之前，主从二人再加上一个诸葛亮，先躲进内室去并头分析朝局。关靖只寥寥数语，是勋当即就明白了，为什么“汝颍派”会一改初衷，愿意让他居于外州，并且手握一定的兵权。


    
简单来说，原因有二，一是是勋已经明确表态加入“谯沛派”了，则“汝颍派”“挽救”他的方针彻底失败，那还不如干脆示好于是勋，希望可以弥合之前所产生的裂隙。第二个原因更重要，据关靖所说，曹操平定幽州的消息才刚传到许都，董昭等人就开始大肆串联，说丞相功比天高，应当上尊号为“相国”，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一如萧何故事。以荀彧为首的“汝颍派”当然表示反对，双方反复争辩，胜负难分，因而就希望能够把“谯沛派”的干将是勋留在外地，别回来掺和。


    
否则的话，就是宏辅那张嘴，要是到处一游说，谁知道会把局势向何方引导啊！


    
是勋闻言，暗中冷笑，心说董公仁你还真是心急啊。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董昭等人一步步把曹操拱上了权臣之位，先是废三公而设丞相，以曹操为丞相，一统外朝，继而赐赞拜不名等，第三步封魏公、设魏国、加九锡，第四步晋升为魏王……然后第五步，当然就是要从魏国国王摇身一变做魏朝皇帝啦，只是曹操犹犹豫豫的，始终没能迈出那最后一步去，把这个“重任”留给了儿子曹丕。


    
是勋还大致记得，赐曹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应该是赤壁之后好几年的事儿，如今因为形势发展太快，北方已然基本平定，所以董公仁也便加快了拱抬曹操的步伐，竟然提前了将近十年就开始动作了。荀彧等人当然不肯干啦，不过么，目前也只有是勋可以拍胸脯打保票——大势所趋，文若你压根儿就拦不住。


    
是勋跟关靖和诸葛亮密谈，道出了他镇守幽州的主要方针：“吾欲定平也。”我要击败公孙势力，把平州给彻底拿下来。关靖问他为何如此心急，是勋沉吟半晌，最终还是只能说一半话，存一半话。


    
因为他不可能告诉关靖，说自己知道公孙度命不久矣，也不可能说根据原本的历史，刘备此人枭雄之姿，若得一州之地则如龙入大海，不可复制。但他之所以着急着要夺取平州，却是因应这两点预见而拿定的方略。


    
首先，就象他跟曹操说的，要是公孙度一病不起，则辽东必然会陷入新旧交替的混乱状况，趁机进取，胜算很大；若等公孙康坐稳了位子，内部稳定下来，再想攻打平州，就不那么容易了。其次，曹操返回许都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必然要南下以征刘表、孙权，但是赢面究竟有多大？恐怕如今在曹操阵营当中，没有人比是勋更加担忧的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表忧死，曹操几乎是瞬间就夺取了整个荆州，但随即刘备、孙权联兵，于赤壁大破曹操，接着孙权出合肥加以牵制，周瑜经过苦战夺取江陵，稳固住了防线。如今刘表尚在，不比刘琮无胆，刘备虽然不在荆州，却入了益州，假以时日，必败刘璋。刘表未必肯与孙权联合，但时势所迫，就算生死大仇在面对强敌的时候，都可能握手言欢，这再加上一个刘备，沿江而守，曹军的胜算真的不大啊，即便取胜，恐怕也必旷日持久。


    
等到了那个时候，曹操必然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南线，即便是勋挥师杀入辽东，他都未必有精神头遣将过来援助。难道还真的让公孙家一传传三代，直到数十年后还能雄踞海东，给中原政权掺乱吗？


    
“辽东平，则东北再无忧矣，且可破句丽、迫鲜卑，复前汉疆土。古来奇功，不在安内，而在攘外，如卫、霍、马、窦，斯可名垂青史矣。”某些话他是真不好跟关靖和诸葛亮明言，只好用动听的词句来遮掩自己的隐瞒。关靖听了这话，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小年青诸葛亮倒不禁热血沸腾，豪气顿生。


    
是勋手扶几案，注目窗外，心说这广袤的幽州大地，真的是自己的用武之地吗？


    
【总戎扫瀚海卷十四终】

第一章、啖肉豪客


    
两名仆佣用木砧搭上来一具直径两尺余的铁盘，盘上是冒着浓浓热气和肉香的硕大一块牛排，此外盘边还卧着两枚只煎单面，仍然是半生的鸡蛋。搭盘上案，浇上浓稠的酱汁，立刻一蓬雾气翻滚腾起，间中还夹杂着“呲啦呲拉”的沸腾声音。


    
左手刀，右手叉，刀刃轻轻划过，牛排微焦的表面立即左右绽开，露出里面鲜红嫩滑的完美肉质。食客似乎根本不在乎外侧仍然滚烫，急不可耐地便把才切下来的半个巴掌大的美食叉起来纳入口中，然后才一咀嚼，牛肉便如同油脂一般瞬间融化了，将所蕴含着的肥美肉汁，全都铺散在舌头上……其实座中诸人皆已饱食停手，却忍不住将目光全都投向这位仍在奋勇饕餮的大汉。是勋居于主位，端起杯来朝那大汉微微点头：“肉尚多矣，不必心急——且胜饮。”


    
大汉一边开始咀嚼第二口牛排，一边放下左手捏着的餐刀，同样端起杯来，朝是勋遥遥相敬，然后一大口酒，伸伸脖子，连酒带肉尽皆咽下肚去。白浊的酒水从唇边溢出，沾染上了胡须，那大汉却并不在意，只是抬起袖子来随手一抹——座中有那儒学之士，见状不禁皱眉，余人却只是相对莞尔罢了。


    
是勋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哂笑，只是问他：“国藩，此肉尚还入得尊口否？”


    
原来这位旁若无人，踞案大嚼的并非旁人，乃是曹操旧将、赐爵关内侯的典韦典国藩。此番典韦之至幽州，大出是勋意料之外，等听说是他主动向曹操恳求，请入幽州刺史衙署为吏的，便更是惊喜之余，又多了三分诧异。


    
然而等到典韦到来，道出其中缘由，却也在情理之中。且说昔日寿春一战，典韦身负重伤，几乎不免，其后经樊阿、华佗等名医诊治，虽然保住了姓名，然而筋脉俱损，手足乏力，已经再也无法上阵了。别说上阵，就连马都骑不久，平素亦只好柱杖而行。


    
堂堂勇士典国藩已成废人，但却丝毫无损曹操对他的关爱——终究典韦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重伤啊。一方面，曹操上奏朝廷，为典韦请下关内侯的爵位，让他能够白领一份俸禄，衣食无忧，另方面，又赠以大量书籍，希望典韦能够在文事上有所长进，异日乃可弃武从文，为吏主政。


    
但可惜典韦打起仗来曾经是一把好手，头脑却偏偏丝毫也容纳不下任何文事，他倒是遵照曹操所命去认真读书了，问题越认真便越是疲乏，最多读上十来页便会犯困，再读两页便难免鼾声大作。典韦不甘心身当壮年便吃闲饭，却又无从相助曹操，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


    
等听闻是勋受命镇守幽州，并召孙汶前往相助，典韦一开始只是想离开许都散散心，去会孙汶——孙毓南曾受命照顾典韦，与之有交，二人相交莫逆，孙汶一走，典韦未免落寞——其后又闻曹操使于禁为右北平属国都尉，在幽州练兵，他便起了别样心思。当下前去恳求曹操，说我是上不了阵，打不了仗啦，但练练新兵还是能够派上一点儿用场的，不如投往是宏辅幕中，为一军吏，乃可舒渴怀，排遣寂寞。


    
曹操当即应允，便派人把典韦送到蓟城来了。


    
说白了，典韦来幽州，一是为了散心，二是为了访友，三则是想协助是勋编练新兵，免得呆在许都白吃闲饭。


    
刺史属吏，俱为自辟，朝廷不能直接任命，但典韦当初也救过是勋的性命，他当然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当即应允典韦入幕，并且即日召聚群臣，为典韦设宴接风。


    
宴会之上，是勋上首而坐，客位给了典韦，此外次尊之位，则特意请来了广阳郡守司马仲达。幽州下辖六郡，州治蓟城所在的广阳郡，按照是勋所请，由司马懿为守；此外代郡守为是勋的老熟人裴潜裴文行；上郡守为名将张奂幼子张猛张叔威；涿郡守为袁氏故吏沮授沮子辅；渔阳郡守和右北平郡守，则都是“汝颍川派”所荐，分别为何蘷何叔龙和常林常伯槐；而曹家所据辽西郡西部的令支、肥如、临渝、海阳四县，则新设右北平属国，以于禁于文则为属国都尉。


    
曹操之所以把沮授调至幽州，其用意有三：一是沮子辅这几年在关中为令，还算老实，并且平定当地叛乱，功勋卓著，不得不加以升迁；二是幽州尚存颇多袁氏故吏、旧将、老兵，曹操希望沮授可以加以笼络和约束；三是袁氏既灭，不怕沮授再起反意，况且最终杀死袁尚、袁熙兄弟的乃是公孙度，相信沮授是愿意协助曹家，以对抗辽东公孙氏的。


    
拉回来再说，此间宴上除了居于同城，因而一请便到的司马仲达外，余皆刺史僚属，包括关靖、诸葛亮、郭淮、孙汶、秦谊，等等。开筵之前，是勋便说我今日将有绝佳美馔奉上，随即就把他指点甘氏新做成的铁盘煎牛排给端上来了。


    
按照国法，是不许随意宰杀耕牛的，必须等牛病死、老死以后，才得食肉，故此即便宴间多富贵之辈，平素也很难吃上牛肉。那么真取老病之牛取肉呢？是勋又觉得难以入口。好在身居北地，自然近水楼台；身为刺史，偶尔破坏一下国家法纪，也没人真敢揪着说事儿。前不久，是勋自胡中以织品易得数百头牛，绝大多数都分给百姓（其实是卖给大户）做耕牛，或者去拉车了，其中几头肥美的，忍不住就自家养育起来，当作储备粮。今日大宴群僚，招待典韦，自然便宰杀一头，割取肉质鲜嫩处，煎来做牛排了。


    
其实烤牛排更简单，但问题这年月还少见煎食——理论上，算是是勋发明的——烤食却很多，不见新奇，所以干脆做铁盘煎牛排。这些牛排全都二指多厚，先用牛油两面煎至微焦，内中仍是生肉，吃起来格外鲜嫩。


    
是勋还记得前世看过一部电影，叫做《鸦片战争》，片中有一桥段，人艺林连昆老师饰演琦善，往赴英人之宴，就是吃的牛排。结果他老人家把肉割开来一瞧，内中还是鲜红的呢，当即停匕，撇嘴道：“茹毛饮血，果是禽兽！”不过貌似这东汉末年的士大夫们，倒还并不排斥生食，别说生鱼为沿岸美馔，陈登爱之如命了，即祭典上的胙肉亦大多半生，众人照样食之不误。因而试想当日鸿门宴上，项羽命取生彘肩于樊哙，樊哙二话不说，割而食之——那应该不是项羽故意为难他吧。


    
说也奇怪，象琦善那种满州人，你祖宗在白山黑水间艰苦游猎的时候，难道不吃生肉吗，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禽兽之行了？此真数典忘祖者也。


    
宴上诸人，只有诸葛亮一个提出来肉太生了，希望能够再过过火——把牛排从五分熟再煎至七、八分熟，他也就甘之如饴了。典韦正好相反，连吃两大块牛排以后，说瞧上去这牛肉越生越嫩啊，不如您再给做得生一点儿我尝尝？于是端上来的这第三块牛排，块头比前两块都大，肉也厚实，却只煎到三分，让典国藩涎水长流，差点连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了。


    
诸葛亮、司马懿食量都浅，各才进了半块牛排，仲达还请求加一小碗麦饭，说是父亲所命，食不可俱肉，而必要食粮，以免伤了肠胃，更可避免奢靡。是勋心说就你们世家规矩多，但还是微笑着允其所请。余人大多一两块牛排就打发了，只有典韦，第三块上来照吃不误，如风卷残云一般，瞬间消灭，还自称才吃了个半饱。


    
孙汶跟他稔熟，趁机打趣道：“幽州初定，人口尚寡，耕地多荒，似国藩这般食量，恐我主难以资供，奈何？”典韦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当即拍拍肚子，朝是勋微笑道：“吾尚有关内侯俸禄，尽可食用，不劳使君资供也。”


    
是勋“哈哈”大笑，随即关照典韦：“非议国事，何必论及名位？国藩呼某之名或字皆可。”你又不是我门客起家的，开口使君，闭口主公，我可承受不起啊。


    
典韦连扫了三块牛排（光论分量其实可以算四块），虽然意犹未尽，终究不好表现得太过贪婪，于是暂停叉匕，索汤来喝。是勋一瞧大家伙儿都吃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谈点儿正事了，于是便又举起杯来，敬了一圈，随即便问典韦：“国藩自都下来，近日内外可有何消息否？”


    
他最窝火的就是这年月通讯水平实在太差，尤其自己镇守在幽州这种偏州远地，就觉得两眼一抹黑，几乎隔绝了天下大势——就连来自辽东的情报，都得快马四五天才能传到他面前。所以要询问典韦，你有没有从许都给我带来什么消息、情报呢？


    
典韦抹抹嘴巴、胡须，点头答道：“乃有两事，一则朝廷赐丞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二则此前朝廷遣使，命刘表、孙权、张绣遣送任子，韦来时闻张绣之子已在道上，而刘、孙处尚无消息也。”


    
荀文若还是挺有能量的，请赐赞拜不名等特权，从董昭开始煽乎直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此事上应天心（其实是曹操之心），下顺民意（其实是曹氏属吏之意，其中也包括了部分的“汝颍派”），荀彧就能硬生生地一直顶着，直到不久前才被迫松了口。这事儿不必典韦提，是勋也是知道的。


    
至于要求刘表、孙权等人遣送任子，是勋也略有耳闻，但是张绣的儿子已经在前往许都路上了——计算典韦从许都赶赴蓟城的时间，这时候应该已经进了京吧——是勋倒是才听说。至于刘表、孙权不肯向朝廷递送人质，倒是也在意料之中，在原本的历史上，孙权就曾经犹豫来着，后来听了周瑜的谏言，干脆当曹操的要求是耳旁风。


    
不过是勋最想了解的，还不是这些事情，而是——刘备如今在蜀中，势力究竟如何了？

第二章、重振幽州


    
是勋镇守幽州，已近一年，因为距离实在遥远，因此对于蜀中的局势，他不但了解得非常肤浅，而且消息彻底滞后。他只是听说，刘备、刘璋、张鲁、赵韪四家大战，首先扛不住的乃是赵韪——建安九年六月，赵韪部下庞乐、李异掀起反旗，顺利地攻杀了这位巴郡太守。


    
三巴之地，瞬间就被空了出来——以庞、李二人的威望和实力论，自然不可能接替赵韪成为新的第四势力——另外三家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来，妄图瓜分赵氏的遗产。着其先鞭的本是张鲁，遣其弟张卫直入巴中，擒杀庞、李二将；赶上个晚集的是刘备，派关羽入巴，虽然顺利攻占郡治江州，随即便为汉中军所阻，再难寸进。


    
倘若事态仅仅如此发展，那可以说——刘璋死定了。刘备、张鲁本有盟约，就此并力以向成都，则刘璋断难抵御。问题张鲁随即便遣使去见关羽，要他把江州吐出来，因为刘备得蜀、张鲁得巴，本来就是预先商定好的协议。然而关羽新被刘备署了巴郡太守，到手的地盘，谁肯放弃？我不继续北上去夺取全巴，就算挺对得起你们张家啦。以此为契机，再加上刘璋用郑度之谋从中挑拨，两家正式翻脸，三方鼎立，继续展开混战。


    
对于是勋来说，不久前才刚得着这个消息，但已经滞后了足足半年，这半年过去了，如今蜀中的形势如何呢？他却一无所知，不禁顿足懊恼——要是有电报就好了呀，要是有卫星传输讯息……当然啦，即便知道刘备已经得到全蜀，甚至北上汉中，吞并了张鲁，对于现在的是勋和曹家来说，也只能慨然长叹，却因鞭长莫及而无可如何。是勋只能把视线移向东方，关注辽东问题。他不记得公孙度究竟啥时候死的了，光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于建安十年攻破邺城，袁氏兄弟东蹿，应当在此前后，公孙升济就已经挂了，传位给公孙康。那个建安十年，放到这条时间线上应该是建安十一年，也就是说，公孙度最多再有一年就要咽气。


    
可是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曹操向刘表、孙权提出遣送质子的要求，那无疑是开战前的最后通牒。刘、孙两家是定然不肯从命啊，也就是绝不肯向曹操政权低头，使者来去，再加上曹操做好战争的准备，也就一年左右，必然发动南征。你说要是等曹操大军南向的时候，辽东突然间政权更替，光靠自己和于禁的力量，可未必能够拿得下来。而倘若前线战局并不顺遂，则曹操必定要召于禁的新兵南下，自己独木难支，能够牢牢守住幽州不失寸土就很了不起了，遑论进取？


    
他也曾经多次给曹操写信，说鲁肃的水军尚未编练完全，不可轻言南征，然而曹操未必听得进去。再说了，曹操大可按照原本历史上的顺序，先攻刘表，以平荆北，然后取江陵之水师东向——鲁子敬你继续练着，咱不着急。


    
故此是勋欲谋辽东，难度还是相当大的，不但无法求得曹操的增援，甚至就连于禁的兵马也未必靠得上。他只有加紧招募流民、笼络胡部，整军经武，以扩充自己的军事实力——典韦恰在这个时候来到蓟县，是勋颇为喜出望外。堂堂典国藩，即便现在已经不能打了，终究战阵搏杀的见识摆在那儿，当个不动手的教头，肯定还是合格的。


    
是勋还记得前一世曾经看过一则新闻，说某国游泳队在大赛上拿了冠军，运动员庆贺之余，把教练抬起来给掫水里了，可谁成想冒了两个泡竟然沉底——堂堂游泳教练，本身不会游泳！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了？人家理论知识强啊，管理能力一流啊。


    
原本募兵之事，由诸葛亮统筹，训练新兵，则交给了孙汶和秦谊。问题孙毓南只能充当打手，秦谊亦非大将之才，典韦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大将，终究在原本的历史上亲统数十人以御张绣大军，可见百十人小分队的战术能力还是挺强的。因而是勋就把典韦也派过去练兵，诸事皆可与孙、秦二人商议着办。


    
至于郭伯济，终究年纪还轻，又多少有点儿士大夫的迂腐气，没法跟士卒打成一片，比之原本历史上百战余生后的中年悍将，且有很长的道路要走呢。是勋暂且把他当参谋来用。


    
刺史僚属，都是自辟，其中地位最尊的乃是别驾从事，这个职务自然落到了关靖头上。然而是勋对于关靖的政治斗争能力那是钦佩得五体投地，对于这位的理民之才、战略之谋，却要大大打上一个问号——要不然公孙瓒也不会那么惨了。故此这位别驾从事，名为“录众事”，其实啥都不用管，整日优游而已。


    
其余僚署，大多是征辟的本地人。幽州大族不少，世家不多，而那些大族，不是被公孙瓒杀了，就是被袁绍杀了，剩下几户也大多被曹操把当主迁往许都——比方说鲜于氏——对于是勋来说，就如同一张空白的纸张一般，即便任用其人，也不易造成尾大不掉之势。就中他最器重两人，一是名将、大儒卢植之子卢毓字子家，二是未来的曹魏名臣田豫字国让。


    
这年月地方权力绝对强大，郡守、国相、刺史，除了不能世袭外，跟封建诸侯也没啥两样，尤其象幽州这种偏远地区，朝廷除了征税外几乎啥都不管。故而是勋镇守幽州，除了妻妾儿女还不能尽数接到身边外，比居于都内更要舒心得多了——偌大的土地，近百万人口，皆可一言而决，这真是男人的天堂啊！


    
他并不是没有做过地方官，首任是小小的成阳令，不足挂齿；第二回做河东郡守，郡内空虚，匈奴在侧，那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第三回是朔州刺史，但初上任的时候，手里仅仅捏着一个西河郡而已，且若论人口之稀疏，还不如河东呢。只有这回为幽州刺史，虽非中原大州，且屡经兵燹，胡虏在侧，终究户口数恢复速度挺快，而胡人亦不为大患，可以放心大胆地施行自己的政策。


    
是勋的政策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不外乎兴农、崇商、重教、整军、修路与和胡。兴农不稀奇，这年月换谁当这个幽州刺史，首重都是农事。是勋在履任之初，就问于禁借兵，在州内来了趟大扫荡，如土垠人高艾等趁乱而起，聚众数千，到处打家劫舍的豪强，花了小半年的时间全都陆续荡平。所挟良民，授予土地，使其自耕，勇健者编为州兵，勇健而不堪用的，全都圈起来屯田。幽州广袤，闲田正多，只要不引起大的纠纷，他全都充作官用，分配给流散百姓垦荒。


    
对于那些中上等人家，则以山泽之利诱之，或多或少收买他们的田产——当然啦，这年月的士人大多重土，要他们田地比要他们命更严重，可惜刺史有兵在握，一方面辣手无情，同时又惯耍朝三暮四的手段，又有谁人能够抵挡？


    
崇商与和胡本为一事。幽州境内还有很多乌丸部落，虽被曹操逐一拆分，仓促间亦不可强力压榨也，而幽州之北、之西，还有很多鲜卑部族游牧。是勋一纸书信，拓拔等数部即向东迁徙，在临近代郡的并州雁门郡内圈起了牧场——雁门太守乃是郭淮之父郭缊，只要事先打个招呼，自然无有不允。有了拓拔的犄角牵制，步度根和轲比能等部便不敢轻易冒犯幽州啦。


    
此前有了曹操的首肯，是勋即在边境上开设了四处关市，与鲜卑、乌丸贸易。除铁器限定出口，汉人尤其是匠人绝对不许逾塞外，其余各种汉地的物资，不加限制地全都用来交换牛马。如今是勋“御用”的商队已不下十数家，将中原的奇珍异宝陆续输往草原——是使君说了，有大宗交易能力的，只有胡部大人，而那些大人们都是最喜欢奢侈品的。


    
其实这算盘很好打，一匹绢可换十斤铁，胡部大人给自己的妻妾多做两身丝衣，就相当于少造两柄刀剑。是勋恨不能所有大人全都绸缎满箧、铜镜满帐，摘下皮扳指来换上宝石戒指……至于输入的牛马，大约一半留下幽州自用，另一半输入中原地区，以换取更多的奢侈品。


    
此外，是勋还以卢毓主其事，请护乌丸校尉阎柔和徐无县令田畴相助，征调民夫，希望打通从白檀经平冈直到柳城的通路。因为曹操是前车之鉴，无法寄望于海边的道路，即便不赶上雨季，那条道路也是泥泞难行的，大军很难快速通过，以逼辽东。只可惜为怕耽误了农事，所以徭役的征集数量很少，工程也被迫做做停停，可容大军通行的道路，才刚修到后世的承德市附近而已，还不到全程的十分之一。要不是诸葛亮心灵手巧，革新了几样运输工具，估计整体进度还会更慢。


    
不过没关系，是勋安慰自己说，即便在征辽东的战斗中用不上，这条道路也可以把边境线往北推，逐步恢复西汉极盛时期的东北疆域，不至于劳而无功。


    
教育方面，广开郡校，不论身份高低，只要家有恒产，即可入学，是勋还曾多次亲往广阳郡校授课。军队方面，先后招募了两千余汉兵，并乌丸突骑千余，都交给典韦他们三个去严格训练。加上各郡郡兵，以及阎柔、于禁等部，旬日之内，便可以拉起万余兵马来。


    
同时，是勋也非常注意搜集辽东方面的情报。就好比这次他才刚结束对典韦的宴请，便有信使从涿郡过来，呈上郡守沮授的书信。这书信是用匣子盛装的，是勋打开盖子来一瞧，里面是折叠起来的一页纸，还有一片木牍、一方丝绢。先读信纸，但见寒暄过后，沮授便直入正题——“逄元图自辽东传信与授……”

第三章、辽东来书


    
不出是勋和诸葛亮所料，当日公孙度斩二袁首级的时候，借口崇敬忠臣烈士，下令把逄纪押下去缢杀，保他全尸，其实只是临时找了个相貌近似之人弄死罢了。逄元图暂时被拘押起来，事后公孙度亲往游说，反复威逼、利诱，终于表面上收服了逄纪。


    
当时是勋虽然有所怀疑，却并未当场点破，也没有索取逄纪的尸体来查验，公孙度白忙活半天，简直俏眉眼做给瞎子看——你以为相貌类似之人好找啊？对于是勋来说，他是怕揭穿其中花样，激怒了公孙度，未免节外生枝，反正二袁的首级得以带回，那自己的使命就算圆满完成啦，逄纪是生是死，本就无关紧要。


    
而公孙度之所以留下逄纪，自然不是敬重他忠臣烈士的风范，只是欲求一多谋善断之才罢了。辽东僻处偏远，人才非常匮乏，对于辽东群臣，凉茂除了一个柳毅外全都不看在眼里，这并非是凉伯方高傲，也不是公孙度无眼，真要能得“卧龙”、“凤雏”，谁会允许庸儒占据要津？问题辽东之地，即庸儒亦不可多得也。


    
况且公孙度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他虽未必有天下之志，亦始终觊觎幽州，想向西方扩展自己的疆域。原本打算收拢二袁做“带路党”，只可惜二袁并不堪用，袁尚野心勃勃，袁熙一付脓包相，于是干脆斩下二人首级以暂且结好曹操。逄纪多谋而忠勇，又为袁氏集团中著名的谋士，若能收服此人，乃可冀望幽州甚至是冀州也。


    
然而逄纪肯降，其实亦不过表面文章罢了。人都是如此，一时热血冲头，便欲慷慨赴死，但若于九死一生之际被硬生生扯回人世，便会冷静下来，就此更为宝贵自己的生命。逄纪已知二袁皆丧，袁谭的消息虽未得知确切，估计曹操也不会留其性命，袁家只剩下了一个袁买，在许都为质，抱着万一的希望，或许曹操不会即时取他性命呢？


    
——逄纪料得不差，曹操之与袁绍相争，纯因大势，二雄不可并立，倒并没有什么杀父夺妻之类的深仇大恨。破蓟之后，曹操还亲往袁绍墓上拜祭，痛哭流涕，随即下令善待袁妻刘氏，待回军时，即将袁绍的遗体迁葬回他老家汝南，使袁买归而为父守丧。终究袁买年纪还小，又是庶出，在袁氏故吏中并没有什么影响力，若在北方，或许还会掀起什么变乱，迁至曹操腹心之地的汝南，监视居住，就不怕出什么妖蛾子啦。


    
正好以此来表现自己的宽宏大度，给刘表、孙权他们做个榜样，岂不是好？


    
故此逄纪冀望于袁买，希望可以复兴袁家，为此就必须先留下自己有用之身，以待时机。同时他之恨曹操也，不如恨公孙度——袁曹多年相争，就算曹操把袁家人全都杀光，那也在情理之中，但公孙度与袁氏素未交锋，连领地都不接壤，你怎么就下得去手杀害了两位公子呢？故而暂且服侍公孙度，欲为之间，以报此仇也。


    
当然啦，公孙度不会傻到完全信任逄纪，他只是把逄纪当谋士来用，不掌兵权，且不涉机要，并且随时派人监视着，一旦逄纪有何不轨的举动，便要下令诛杀。但是防人也就一天两天，没有防一辈子的，匆匆大半年过去了，逄元图看似忠心耿耿，并无异状，公孙升济身体又有所不豫，监视也便逐渐放松起来。


    
逄纪就趁着这个机会，进言说曹操既然任命沮授为涿郡太守，自己可以写信去联络沮授，打听相关幽州的内情。公孙度大喜，说若能说动沮子辅相应，是元图你一大功也。当然啦，逄纪写给沮授的信，公孙度是都要是事先验看的，所遣的信使也是自家亲信，认为逄纪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然而若论谋划天下，逄纪差沮授远矣，若论阴谋诡计，沮授尚不如逄纪，而况辽东诸人乎？逄元图很快便买通了信使，在正式写给逄纪的牍版之外，又于发髻中暗藏丝绢，写了一些密语。


    
逄纪才刚联络沮授的时候，沮子辅便向是勋通报了。相比逄纪来说，沮授才是真正忠臣，若非是勋巧舌如簧，更改了原本的历史走向，他就要因为谋还袁氏而被曹操所杀。在这条时间线上，沮授暂时为是勋说服，把对袁家的忠心转向以对朝廷，虽然袁氏在他心目中仍然占有很大分量，终究袁绍和诸子皆死，袁买被曹操牢牢捏在手中，想要重新效忠袁家也找不到主子。所以他原本便安心为曹操……为朝廷牧守地方了，但与逄纪相同，对于亲手斩杀二袁的公孙度是恨之入骨啊，故此逄纪写信过来联络，他当即告发。


    
是勋说你不要急，且与逄元图敷衍，看看能不能把他拉到咱们的战车上来。谁成想逄纪本来就有反正之心，他的密信一落到沮授手中，沮授立刻封好了向是勋禀报。


    
逄纪这第一封密信，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只是通报一下辽东的内情。不久前，他为公孙度设谋，以大海船载运兵员，杀向乐浪，大军在柳毅的统率下，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即将乐浪郡彻底平定。随即在两郡交界处的番汗县修城设堡，以防高句丽，更保障来往道路的通畅。公孙度即以柳毅为乐浪郡守，长驻朝鲜。


    
此外，逄纪还通报了两事，其一，公孙度近日时常头目昏昏，无法理事，把政务全都交给了长子公孙康和别驾阳仪；其二，阳仪故使公孙度放柳毅于外，似有专擅权柄之图也。


    
是勋得到密信之后，便召谋士们前来商议——当然啦，如此隐秘之事，不可谋之于众，他也就在小范围内传达了一遍而已。第一个找的是诸葛孔明，孔明览信之后，沉吟半晌，谨慎地回复道：“辽东恐有变也，先生本欲趁其变而进军，可使沮子辅密告逄元图，随时通传消息……”


    
诸葛亮的意思，通过逄纪这条线可以大致查知辽东的内情，比咱们派过去那些很难深入中枢的密探要有用得多了，这条线不可撒手，而必要牢牢掌握住。原本朝廷在辽东是有一个凉茂的，但一方面凉茂智谋有限，根本传递不出什么消息来——就连他本人被拘襄平之事，也得是勋去了才能了解——况且是勋此前出使返回后，即奏明曹操，以朝廷诏命往征凉茂为中郎，公孙度刚跟曹操和睦，不便悖逆朝廷的旨意，也便勉强允可，把他给送回来了。


    
但是对于辽东最枢要、隐秘的内情，估计逄纪也打听不出什么来，遑论将来进兵之时作为内应了，诸葛亮建议是勋不要对这条线冀望过深——还是以扩充自家实力为当今第一要务。


    
然后是勋又派人请来司马懿，同样把沮授来书，以及逄纪的公信、私信，全都向他展示。司马仲达身为广阳郡守，与是勋居于同城，双方往来很是密切。是勋本来就打算趁着这个机会拉拢他，于是借口仲达于经典上不够稔熟，经常把他叫过来加以指导。


    
司马懿出身世家大族，所谓世家，其实全称为儒学世家，东汉一朝几乎垄断了知识传承和经典研究，基础当然不会差到哪儿去。但问题原本的官学为今文，很多世家——也包括河内司马氏——为了方便出仕，也皆以今文教授子弟，但通过是勋的努力，今文逐渐被排斥出官学之外，古文，甚至只是古文当中的郑学，一跃而成为最正统的思想。是勋本是就郑玄亲传弟子，靠着讲学、立石等举措，即在郑学中亦占据相当重要的地位，如今郑门名义上的第二代领袖郗虑为了固权，又多方笼络，所以——这可是当世第一流的学阀啊，司马懿哪有不愿向学的道理呢？


    
是勋趁机肆意篡改、歪曲经典，以孟子之学为纲要，灌输司马懿国家、天下的概念，想要利用这些概念把他脑子里那点儿家族利益逐渐洗清掉。当然啦，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也，只是论起诡辩来，十个仲达都不是是勋的对手，或有疑义，往往被是勋驳斥得哑口无言。这反复被人灌输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你从前二十多年所学全都错了，只要时间够长，中间没有别人一棍子把他打醒，那就跟被催眠一样，迟早会痛哭流涕进而痛改前“非”的吧。


    
终究是勋也并不要求他破家为国，只是告诉他，国盛乃可家兴，执著一家利益而为天子，则国必灭，家必丧，执著一家利益而为臣属，则国必败，家必衰。


    
司马仲达也很敏，即便他并不真正信服是勋的理论，也知道这套理论将来必定占据统治地位，自己要是不努力攀上这辆车，未来的前途很难一帆风顺。于是他提出来，也想跟诸葛亮一般拜在是勋门下，当郑门的再传，是勋欣然允可，干脆把郭淮也叫过来，同时收下这两个徒弟。


    
这回把逄纪来信给司马懿瞧，仲达疑心病比较重，首先怀疑逄元图是不是真心的。是勋笑道：“彼非真心以向朝廷也，然真心以覆公孙，乃可用之。”司马懿沉吟少顷，突然又提出了一个是勋和诸葛亮都没有注意到的问题：“既云阳仪放柳毅于外，或柳毅可用也。”咱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拉拢柳毅？那在辽东，可比逄纪能量大得多啊！


    
是勋双眉微皱，随即捻须微笑：“仲达所言是也，此真妙计！”

第四章、朝鲜新冢


    
是勋和司马懿在琢磨是否能够拉拢柳毅的时候，那位新任乐浪郡守正在列水北岸的密林边纵马驰骋。


    
时已近冬，寒风漫卷，原野上的长草大多枯黄，林间也铺满了厚厚的落叶。从骑吹响号角，从密林中赶出一群马鹿来，个个都为了度过即将到来的苦寒而吃得腹部滚圆、皮毛发亮，但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它们的反应力和奔跑速度。


    
柳毅勒停坐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角弓——马镫已经从中原传到了辽东，虽然辽东骑兵还未能全部加装，但以柳毅之尊，是不难为自己配上一付的。只是他终究文士出身，并无骑射之能，即便有了马镫固定身体，也只好驻马立射，要是真跑起来，手是断然不敢松开缰绳的，更别说开弓射箭了。


    
当下从鞬中抽出一支铁簇雕翎来，搭上牛筋弓弦，以套着皮扳指的右手拇指扯开如同半月，瞄准了一匹高大而惊慌的牡鹿，便是狠狠一箭射去。那鹿闻听弦响，惊得一竖两耳，后腿急弹，朝前便蹿，于是这一箭便擦着它的尾巴，黯然落到了空处。


    
柳毅大怒，重抽一箭，再度射去，却又被马鹿闪过——接连三箭，连鹿毛都未能射下一根。恼恨之余，干脆收了弓，举起手来狠狠一招，立刻从骑纷纷驰射，包括他作为目标的那头牡鹿，以及其它四头马鹿，瞬间便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柳太守轻轻叹了口气，收弓入鞬——算了吧，自己本无勇力，便根本不该一时兴起，跑过来狩猎。他适才距离那头牡鹿不过三十步的距离，又是立射，竟然连续三箭不中，这要是是勋瞧见了，必然抚掌大笑——我的武力也就将将及格，柳先生您是跟罗敷女的年龄一样，“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吧？


    
因为是勋和司马懿正在琢磨柳毅，而柳毅也在怀想是勋。逄纪密传往幽州的情报，其实不尽不实，柳毅不能说是完全被阳仪排挤，这才被远放乐浪的，倘若他本无此意，即算阳仪再如何设谋、倾轧、进谗言，也休想将柳子刚赶离襄平的中枢。


    
但也正是因为与阳仪暗生龃龉，柳毅觉得若再留在襄平，恐有不测之祸。他已经瞧出来了，公孙度垂垂老矣，近日又常头目昏昏，无法理事，应该命不久长。等到公孙度一死，其长子公孙康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则柳、阳之辈还能在辽东拥有那么大的发言力和权势吗？当此易代之际，你阳公量不思与我携起手来共度时艰，反倒暗中操戈以逐，就不怕将来没有好下场吗？


    
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出外得生，既然如此，我还不如貌似趁了你的心意，早些闪人为好。乐浪初定，亟须重臣镇守，柳毅趁机说服公孙度，让他来做这个乐浪太守。异日若有所变，他只要把浿水（清川江）一封锁，尽搜南岸船只，则辽东军便无可从陆路以入乐浪，关起门来足可称王做霸。唯一可虑的，是辽东军也可能越海来攻，那便不得不寄望于朝廷相救了——这正是柳毅突然想起是勋来的原由所在。


    
是宏辅见为幽州刺史，其伯父是仪为登州刺史，皆环勃海，二人若能派发水军来救，则必可将辽东兵御于境外。乐浪虽然只是边郡，亦广千里，有户五万，稍加整顿，带甲不下万余，东可逾单单大岭以收濊貊，南可慑服诸韩，北可与高句丽争雄——假以时日，说不定就又是一个高句丽了。说到了，所谓高句丽不也是箕子朝鲜遗臣所建么？


    
——此乃当时所传，亦高句丽的对外宣传也，未必是实。


    
所以，趁着公孙度还没有死，柳毅必须加紧扩充自己的实力，并且想办法跟朝廷暗通款曲，与是氏叔侄拉上关系。他真是懊悔啊，倘若昔日真能斩氏勋之头以献是勋，双方关系早就打好了，还有必要等到今天才来大伤脑筋吗？


    
柳毅一边筹思，一边即在从卒的簇拥下，抬了那几头死鹿返回营地。营中早有几名麻袍、革靴，头戴巾帻的外族拱手相候，见到柳毅回来，纷纷俯首施礼。就中一名花白须发的老年男子瞟瞟那些马鹿，用生硬的汉语谄笑着恭维道：“太守大人真神射也。”


    
柳毅闻言一愣，转过头去望向自己一名属吏。那属吏赶紧凑上一步，低声解释说：“胡人所谓大人，乃指上官也。”柳毅这才释然，不禁笑道：“吾却无这等年岁的子侄辈。”


    
其实“大人”一词，中原人也有用来称呼长官的，只是非常罕见，情况也比较特殊。一般则专以“大人”来当面称呼长辈，尤其是父亲或者父执辈，或有名高官为大人的，名宫闱近臣为大人的，名品格高尚者为大人的，则多是第三人称指代。所以柳毅才戏谑道，这家伙当面叫我“大人”，我可没这么大岁数的晚辈啊。


    
这几名外族，都是南方诸韩的使者，因听闻乐浪郡守换了人选，特意赶来献礼致贺。柳毅盛情款待之下，许诺说我不会去打你们，但你们得向我进贡。使者们面面相觑，回复说遵照旧律，濊貊从属乐浪，而我们诸韩是从属代方郡的，向您献礼、恭祝就任可以，但根本没有向您进贡的义务啊。


    
柳毅闻言大怒，心说带方郡早就废弃了，你们还咬住不放，那就是压根儿不想出钱出粮，以贡献我中华天朝啦，打得好如意算盘！但他还并没有兼并诸韩的实力，而且如今最需要警惕的乃是辽东和高句丽，而非诸韩，所以也不好当面撕破脸。于是他心生一计，便请这些使者一同出城射猎，以向他们炫耀自家的武威。


    
只是这武威仅止从辽东带来的兵马而已——倒确实吓得那些蛮子一愣一愣的——而不是指太守“大人”本身的弓马之能。柳毅也知道自己的能量大小，所以射猎的时候就让这些使者在营地里等着，免得自己射猎不中，当面出丑。


    
好在时已近冬，郡内又多荒林，猎物绝不匮乏，这才出去转了一小圈，不是就猎得了好几头马鹿回来吗？不至于空手而归，从而更扫脸面。当下柳毅便命从人剥皮放血，烤了鹿肉来款待这些使者，心里琢磨着，我要不要向公孙度进言，分屯有以南七县，重置带方郡呢？那这些蛮子不就没话说了吗？


    
可是，倘若带方郡守是自家的亲信，自然皆大欢喜；倘若公孙度，或者阳仪想从中再插一道，任命一个跟自己不怎么对付的带方郡守过来，那又该怎么办？岂非作茧自缚、开门揖盗？


    
当下皱着眉头，放下酒杯，对使者们说：“朝廷亦有复带方郡之意，然乐浪本非大郡，实不宜再割分之。吾乃欲先度单单大山，以服濊貊，广其疆域。闻濊貊亦常侵扰汝等之境，汝等可愿助兵、援粮，以呼应我否？”你们肯不肯帮我一起去打濊貊？


    
使者们面面相觑。就中有聪明的，赶紧拱手回复道：“我等国小兵寡，虽足守备，实难远征。况此非我等所可擅专者也，请容我回禀国主，再告太守。”


    
柳毅听得气闷，心说我想据此一隅，以全富贵，看起来前路实在坎坷啊。要不然干脆等公孙度一死，便将乐浪郡拱手献给朝廷，换一个中原显官，岂不是好？可是他终究在边地自由惯了的，实在不想去中原受约束；再说了，中原人最讲家世，以自己的出身，即便立下献地之功，恐怕也很难再有寸进啦。乃为牛后，又何不为鸡首？


    
气闷久了，细腻喷香的鹿肉吃在嘴里，竟也觉得寡淡无味。柳毅干脆站起身来，说我再去围猎一场，然后咱们便返回朝鲜城去吧。


    
跨上马，带着从骑在草原上、密林边巡回，走了一程，竟然除了几只野鸡外一无所获，心情更是直落谷底。正准备打道回城，突然眼角一瞥，瞧见林边有一新坟，竖着一块石碑。柳毅眼神是很好的，隔得老远就瞧清楚碑上的字了——　　“先考氏公讳伊之墓。”


    
氏伊？那不是氏勋的亡父么？不错，昔日曾听那厮言道，其家本居朝鲜，在列水之北，说不定这附近原本便是氏家的田产了。人事变迁，昔日豪门，如今却已满目荒芜，思之岂不使人慨叹？


    
可是随即脑海中灵光一闪——氏勋昔日曾言，他当日为了避祸，匆忙遁入高句丽，只得将其父草草安葬，连碑也未能竖起一座；故此那厮还时常哭告，请求放他暂返乐浪，重葬其父。可是如今再见这坟，不但竖起了碑，刻上了字，而且墓上并无杂草，浮土尚湿……氏勋那厮最近回来过！


    
还以为他又遁入高句丽去了，原来却在乐浪吗？此真天助我也！


    
当即召唤一名亲信家人过来，问他：“汝可还记得某人？”那家人就含糊：“主公所言某人是……”柳毅举起鞭来，朝那新坟一指，那家人眼神没他好，匆忙策马过去瞧了一眼，这才返回来禀报：“小人记得。”柳毅一咬牙关：“画影图形，各邑、关严加盘查，不论生死，吾必欲得此人也！”

第五章、远之则怨


    
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其实这标准未免太高，即便君子，近之倒未必不逊，远了也一定是会怨的，不信且看屈原他人家……后来范仲淹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可是他老人家庆历被贬，居于外州的时候，难道就光是忧其君了，而毫无怨怼之意？那简直不可能。


    
所以是勋和司马懿分析，柳毅既为阳仪排挤出襄平，心中必有怨也，若能捣其隙而摇其志，就有很大可能性把他扯上自家的战车，或者起码踞于乐浪坐观成败。辽东得乐浪，是伸其臂也，而若能笼络柳毅，则断此臂，对于己方异日挥师东进，可以扫除相当大的阻碍。


    
然而问题是，派谁前往乐浪郡去游说柳毅为好呢？司马懿为一郡之守，是不可能擅离防地的，关靖和诸葛亮倒都有意请令。虽然是勋认为以此二人之能，必能说动柳毅，然而此行并非毫无危险，光以这年月的航海技术而论，勃海上的不测风浪就够使人心惊胆战了——都不必要翻船，倘若如同昔日是勋，以及凉茂那样，无巧不巧，被一风吹至辽东，那可怎么好啊？是勋旦夕不可遽离此二人，怎么敢让他们去冒险呢？


    
不过好在正当他踌躇、彷徨之际，突然又有二人来至蓟城相投。


    
第一位，便是是勋曾经的门客、诸葛亮之兄诸葛瑾诸葛子瑜，三年守丧已毕，先回许都去走旧日门路，把兄弟诸葛均送入太学，然后即束装起程，到幽州来投靠故主和兄弟。第二位乃是勋的族弟是峻是子高，本在相府中为吏，乃特辞职来投。


    
是峻本来为自己的前途规划得挺美好，放着百里侯（县令）不当，特意通过是勋的门路，入司空府为属吏，想直接抱曹操的粗腿。问题曹操腿虽粗，想抱的人更多，是峻有是勋撑腰，吃稳这碗公家饭是理所当然的，想脱颖而出、更进一步，那难度真不是一般的高啊。尤其是勋外放为幽州刺史之后，是峻每日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曹操势力大了，最近脾气也见长，相府属吏动辄得疚——心说我要再多呆一两年，非神经衰弱不可（当然啦，那时候没这名词）。


    
他写信向两位兄长问计——不包括长兄是著，那就是一彻彻底底的腐儒，完全不通实务——是宽时为徐州别驾，说你要么过来帮我，要么去登州跟着老爹；是纡为屯田校尉，却劝他去幽州投靠是勋。


    
是宽品行方正，是峻少年时代没少受这位哥哥的训，虽为一母同胞，其实却不亲近；他虽然跟是勋相处时间并不算长——那也是跟三位亲哥哥比，其实原在青州、徐州，后来同在相府为吏，日子头也不短了——却比较说得来。因而反复思忖之后，还是直接跑幽州来了。


    
是勋倒是挺瞧得起这位“族弟”，此人心思机敏，少年时代虽顽皮跳脱，成家后也变得稳重多了，早非昔日“吴下阿蒙”，正当刮目相看也。于是他突然想到，何不使是峻前往乐浪，去游说柳毅呢？


    
自己迟早是要打辽东的，打完辽东，还想收服乐浪，摆在柳毅面前只有三条路：要么给公孙家殉葬，要么自己死，要么臣服于自己。那么派至亲的兄弟前去游说，足显诚意，柳毅或许会比较容易被打动吧。再说是峻有自己这个当幽州刺史的兄长，还有一个做登州刺史的父亲，身份比起无跟脚的关靖、诸葛亮都要显赫，只要能够安全去往乐浪，柳毅即便不允，也应该不敢难为他吧。


    
于是即召是峻过来询问，说此事颇有危险，你可愿往？是峻倒是并不缺乏冒险精神，说既是七兄有命，小弟安有不从之理？况且若能说动柳毅，使离公孙而归朝廷，此大功也，哥哥你到时候多给我说几句好话，得土之功等于军功，封侯都未必是妄想啊——我愿意去！


    
于是是勋即将相关辽东、乐浪的所有情报都汇总起来，交给是峻仔细研究，然后便给他一个幽州治中从事的头衔，派他带着自己的书信，乘船出海，前往乐浪。


    
治中从事又名功曹从事，主州中选举及州吏考核，与别驾从事并为刺史的左右臂膀，不过在是勋属下，那都只是貌似显赫的空头衔罢了。州吏皆为自辟，所以是勋干脆推翻旧有模式——原本的架构乃是因应最早的州的监察职权而设置的，跟如今一级行政区划彻底脱节——学习尚书台，细分刺史职能为十二部曹，各有所掌。比方说，诸葛亮主工程、水利，为工曹从事；诸葛瑾主民户、农桑，为户曹从事；郭淮主掌胡部及关市事，为市曹从事；孙汶、秦谊、典韦主军政，为左右中兵曹从事……且说是峻整理好了行装，是勋特意委派荆洚晓率十名亲信部曲卫护，然后亲自送他离开蓟城，至郊外十里依依惜别。是勋反复关照，说兄弟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事或不协，就赶紧逃回来，千万不要为了立功而置自身于险地。是峻微笑着答应，可是临别之际，却突然想起一事来：“七兄旧居乐浪，乡中可有相识，可为小弟引导者乎？”你在乐浪郡里有没有熟人啊，可以帮我带个路，牵个线什么的？


    
是勋听了这问题，心里就不禁“咯噔”一下，暗说坏了，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可是都走到这一步了，又不好就此而阻拦是峻，不放他离开。于是只好敷衍：“匆匆已十余岁矣，即有相熟，料亦星散……”我帮不上你的忙，你也别故意去找。


    
是峻又问了：“昔日叔父罹难，未知葬于何处？弟当前往致祭。”


    
是勋心说我哪儿知道他葬于何处啊，我就连他有没有全尸，是不是落了土，彻底都不清楚！眼珠一转，赶紧关照：“当日将亡父草草葬下，不敢泄露所在——子高此去，亦千万不可往寻。只恐柳毅知我父冢在彼，以此要挟，反生枝节……”你绝对绝对，不能跟别人提起此事来！


    
是峻虽然觉得是勋想得有点儿偏，过于小心了，但那终究是人家的爹，他都不在意，自己还能说什么呢？只得表态依从，然后打马而去。


    
即自蓟县出发，驰往东南，经按次而抵泉州。渔阳郡泉州县，最东南方向的海边，就是后来的天津，不过这年月天津市有一半儿都还沉在海里。就在后世的津塘路附近，恰有一个小小的港口，停着几艘海船，可以载运是峻前往朝鲜半岛。


    
其实这时代中国的造船技术就已经甲于天下了，江东、荆州，甚至益州，都各拥有一支数量庞大的水面部队——问题那都是内河舰队，纯字面意义上的“海军”却还并未出现。此前公孙度南收营州，以及东取乐浪，固然调用了大批海船，但那都不是真正的战船，只是做载兵之用罢了。原因也很简单，海上本来就没多少船，相互间碰上的可能性更小，基本上不可能打得起来，那还要战船干嘛？


    
是勋倒是雄心勃勃，想要创建一支海军出来的，到时候把辽东半岛几个主要港口全都彻底封锁，公孙家丧失了海贸之利，很快便会陷入财政危机。只可惜造军舰太费钱，养海军更费钱，估计真要养起来了，还没等公孙家的财务捉襟见肘，幽州就先破产了……所以他只好大力资助和扶持海商，算是养兵于民——将来真要打起来了，直接把商船改成战舰，水手编成水兵，未见得便弱于辽东之船啊——哪怕算不上海军，总能算海盗吧。


    
如今直接受幽州州府掌控的海商共有七家，大小海船二十余艘，主要就是从泉州出海，运货前往胶东半岛，跟自家大伯父是仪互通有无。其中还有一家在是勋授意下，又淌了淌从登州而至徐州的沿海航线——目的地是广陵，那儿有陈登在，也是自家人好说话。


    
从登州而至辽东，甚至前往乐浪，那也是旧有航线的，只是行船较少而已。如今是峻就是走这条路，先跑登州去探望了一下老爹，然后自东牟县启程，倒是难得的一帆风顺，数日后即至长岑。即在长岑县境内换了内河航船，逆列水而上，终于抵达朝鲜。


    
消息报入郡府的时候，柳毅正在窝火。他各处张挂图形，搜拿氏勋，可是为怕消息走漏，也不敢明写氏勋之名，只说是个江洋大盗，凡禀报其行踪者，受下赏，能杀却或捕得的，受上赏。只可惜忽忽两月有余，竟然一无所获。在列水沿岸查问，倒是也有几家地方缙绅还记得昔年氏家之事，但自氏家破门之后，全都避之唯恐不及。虽说风云变幻，乐浪易主，氏勋真要回来，理论上旧日的罪名也可洗清，但氏勋还真没有去找过他们。


    
柳毅听取了下人的汇报后，本能地觉得不对——那氏勋孤身一人，若无接应，无投靠，安能肆行此蛮荒之地，甚至为其父修坟立碑？不可能没人见过他啊。干脆把那几家缙绅全都找个借口抄了家，逮起来严刑讯问，结果倒是因此发了一笔小财，可靠谱的消息仍然毫无所得。


    
正当此际，突然闻报，说幽州治中是峻远航来拜，柳毅便不禁皱起了眉头——我还正找不到合适的门路呢，是宏辅倒先派人来了……若能就此献上氏勋人头，那是多么完美啊，只可惜……

第六章、窃玉老贼


    
柳毅闻听幽州来人，急开中门相迎，把是峻让入内堂。双方分宾主落座，柳毅动问来意——是峻当然不能直截了当地跟对方讲：“吾今来说汝，背公孙而从朝廷。”然后学足毛遂腔调，当当当把利害关系一摆，按剑质问：“从定乎？”哪里有那么简单的事儿啊。他这回过来，按照是勋的授意，表面上是为了开通商路，跟乐浪商量互通有无的交易的。


    
是勋幼少时曾居乐浪，他知道乐浪真没啥值得长途贩运的特产，唯一享有盛名的，是乐浪东方的濊貊地产上好檀木，乐浪豪门往往输入，制成檀弓，品质上佳。故而命是峻此去，即用中原的丝绸、瓷器交易檀弓。


    
柳毅也颇想与是勋交好，即便并无归从朝廷之心，又终不肯背弃公孙氏，终究也是自己的一条退路啊。但他还并不打算承诺什么，只希望与幽州的贸易可以长久，则双方的关系自然拉近，只是……这檀弓的产出终究有限啊，以之交换，连吃下是峻这回两条海船载来的货物都比较困难，更别说此后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再也凑不齐可交易的货品了。


    
因而他微皱眉头，把自己的实际困难毫不隐晦地告诉是峻——那意思也很明确，我是希望可以长期贸易的，希望双方可以拉近关系的，奈何本地出产有限啊，卿可有何良策教我？


    
听了柳毅的话，是峻心中暗喜——柳毅不但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上赶着要攀幽州的船，看起来自己此番出使，无惊无险地便可圆满达成使命啦。对于柳毅的担忧，是勋自然明白，故而早就与诸葛亮、司马懿等人商议好对策了——“乐浪贫瘠，物产不丰，府君若仅食之于土，恐难得温饱也，”按照是勋所说，是峻沉着冷静地给柳毅出主意，“我幽州愿以帛、瓷、铜、铁等为本，于朝鲜设坊，请府君取檀于濊貊，并为我召聚匠人，以制檀弓……”


    
你只管大批量地进口檀木，并且把制弓匠人全都召集起来就成，我们愿意先输入商品，用作本钱，在朝鲜城内或城外开办一家制弓的作坊，以增加檀弓的产量。如此一来，乐浪可以出口的商品数量必可增加，贵我两家的贸易也得长久，岂不是好？而且是峻还有一层用意，不必明说而柳毅自然理解：既然幽州出本钱开设制弓作坊，那必然要派人前来管理啊，不就等于在乐浪设置了一个联络部门吗？


    
柳毅大喜，连声称谢，随即便召聚属吏，设下酒宴，盛情款待是峻。酒席宴间，他忍不住就问是峻：“是治中与是使君同姓，得无亲乎？”你们是亲眷吗？是峻坦然相告：“吾乃使君从弟也，登州刺史讳仪者，正家父也。”


    
柳毅听了这话，心里就不禁“咯噔”一下，顺便再问问“是”姓自何而来。是峻老实回答，说原本姓“氏”，为孔北海所改。


    
柳子刚至此，已经可以百分百肯定氏勋所言为实，如今雄踞幽州的那位，其实是个西贝货了。他心说假是勋你也真敢，竟然把真的是家人给派到乐浪来了，这要是氏勋还在，三不知跟是峻搭上关系，那可如何得了啊？那么，要不要把真氏勋之事，透露一点点给是峻知道呢？


    
其实他内心挺矛盾的，倒是没想拆穿假是勋的真面目——还希望靠着那位给自家留条后路呢，好不容易搭上桥梁，岂可遽拆，断己之途？可他要是能够杀死真氏勋，把脑袋往假是勋面前一献，都不必要解释什么，自然市恩于彼——还是大恩。可是逮不着真氏勋，只是预先隐晦地通知，请假是勋当心，这恩德也便有限，说不定还抵不上仇怨呢。


    
怨从何来？但知晓此事内情，对于假是勋来说，即为大仇，很可能会想要杀人灭口的呀！


    
那么假装自己从所未闻此事？或许能够瞒得一时，却未必能瞒一世，后患也是相当大的。真氏勋曾在自家为奴，最近自己又到处画影图形，捕拿此人，这风声要是传到假是勋耳朵里，他还能猜不到根由何在吗？更可怕的是，要是万一对方误解了自己的这番良苦用心，还以为奇货可居，自己是打算利用真氏勋来要挟他，那仇怨定然就结得更深了呀！


    
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事儿呢？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掺和，但有掺和，事成则罢，不成反易结怨。想到这里，柳毅更是把真氏勋恨之入骨——那贼，怎么就认定我可以助他恢复真实身份，非要将内情向我合盘托出呢？至于自己当日好奇心旺盛，反复追问，自取其疚之事，柳毅自然选择性地遗忘了。


    
想来想去，以后乐浪与幽州将会加大来往，加深关系，那么自己搜捕真氏勋的事情，就未必真能瞒得住，与其被假是勋误会别有用心，还不如先向他透露一二——告难示警，恩虽不厚，总算是表达了自家的善意吧。当然啦，倘若对方派来的是旁人，便可直接请使者传话，可如今派来的就是是家人，为免是峻起疑，还是不告诉他为好……要么，我通过书信警告是勋吧。


    
柳毅才问完是峻的出身、家族来历后，便突然陷入沉思，半晌不语。是峻觉得挺奇怪，举起酒杯来敬，却连唤了三声，柳子刚方才回过神来。是峻不禁就问啊：“府君何所思也？”柳毅也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赶紧找借口敷衍：“吾所思者，是使君也。昔使君为朝廷出使辽东，毅与之相谈甚欢，于使君之才、之德，深为钦服。今知治中为使君兄弟，相貌果然仿佛，因就治中而思使君风采，渴盼再会，故此沉吟。”我想你哥了，不成吗？


    
是峻心说你这话究竟何意了？是想要跟我七兄见上一面，好当面锣、对面鼓地把合作方案给敲定下来吗？你是觉得我分量还不够吧？于是赶紧说：“府君有言，自可告之于峻，峻归与兄言之，必不有负府君之托也。”你跟我说就行了，我也有一定的专断之权。


    
柳毅却心说这事儿还真不能跟你说，赶紧岔开话题：“因思昔日是使君在公孙将军宴上，受毅之邀，口占一诗，大是佳妙！”环视众人：“惜卿等无缘得见昔日是使君风采，毅今日借酒，乃可一诵也。”当即就把是勋当天做的那首诗给背诵了一遍。


    
是峻闻之大喜，心说啊呦，这个屌！


    
是峻有是勋这么个族兄，那真是占了大便宜了，他利用是勋的名头，在许都士人之中是如鱼得水，到处都吃得开啊。要是有人请他赋诗作文，他一定会说：“吾兄珠玉在前，峻又安敢东施效颦？”然后就背一首是勋的诗，虽然不是自己做的，照样引来满堂喝彩。所以是勋但有诗文，是峻是全都要搜集、抄录下来，并且背得滚瓜烂熟。


    
是勋此前出使辽东，所抄袭、删改的那首高适的《塞上》，回来便先后背诵给诸葛亮和曹操听，对方都一语道破，说结尾不大给力。是勋说那是为了劝谏公孙度，临时想的例子，事起仓促，难免落了下乘，干脆把结尾给改了，重新修订为：“东出卢龙塞，拥旄驾长车。亭堠列万里，汉兵犹备胡。边尘涨北溟，虏骑遮道呼。辽东兵虽锐，方伯意犹孤。相国乃奋缨，按剑出皇都。总戎扫瀚海，一战断单于。铁甲三十万，骠姚百千余。闻战皆踊跃，虏首割为膴。倚剑立高阜，宇内为三呼！”


    
这么一修结尾，那就不关公孙度的事儿了，变成了纯粹歌颂曹操武功之盛，人心所向。


    
是峻在文学上的才能有限，听不出这两个版本孰好孰坏来，只是为自己偶尔搜集到了原版而感到欢欣鼓舞——是勋的这首诗，就从他这儿流传了一个异本下去，后世乃对于这两个版本孰真孰伪，孰佳孰劣，引发了长期的争论，暂且不提。


    
宴尽而散，柳毅即将是峻安排在郡廨别院，派了几名仆佣，并二韩女服侍。那些仆人出出进进的，正忙着整理行李呢，是峻瞥眼瞧见一老头儿，须发皆白，年岁必在五十开外，于是随口问道：“汝乃随府君自辽东来耶？是乐浪土著耶？”老头毕恭毕敬地答道：“小人即朝鲜土著，前张府君在时，便于府中为佣了。”


    
“哦？”是峻听了这话，不禁感起兴趣来，当即把身体略一前倾，问他：“张府君何年而殁？因病乎，因老乎？”前任乐浪太守张岐是哪一年死的？老仆回答说：“兴平元年因病辞世。”


    
是峻继续问：“昔列水之北，有一氏氏，亦郡中显族，闻为张太守所诛，汝可知此事否？”老仆听了这话，脸色不禁一变，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小、小人不知。”柳毅早就关照过府中了，有关氏家的事儿，谁都不许提起，否则必要乱棍打死。


    
是峻察言观色，觉得其中大有曲折。于是他暂且摆摆手，斥退老仆，等天彻底黑了，才把对方一个人叫过来，先摘下手上的一枚玉扳指，给老头戴在手指上，温言询问：“汝于氏家之事，必有所知也。今出汝之口，入我之耳，唯天地知之，乃可无隐。”


    
老仆一边用贪婪的目光瞧着手上的玉扳指，一边额头汗出，犹犹豫豫地还想敷衍。是峻突然一板面孔：“吾之玉戒，如何倒在汝手上？真老贼也！若有虚言，必上禀柳府君，立取汝命！”


    
老头儿吓得双膝一软，当场就给是峻跪下了：“小、小人不敢、不敢隐瞒，确知氏家之事……小人昔日，亦曾于氏家为奴也……”

第七章、逆天出师


    
是峻在朝鲜停留了整整七天，交割所携带来的各类货物，换得檀弓二百具——所值还不到出货的两成，剩下八成，就算是建造制弓作坊的本钱了——并与柳毅商定了长期贸易的计划，而后便返回海边，启航西归。


    
这边柳毅乃遣人往濊貊去大规模进口檀木，还考虑着是不是干脆发兵攻打濊貊，以获取更多的资源，暂且不提。且说是峻才登上海船，便见一人身着短衣，头戴巾帻，似高句丽人打扮，正黯然离去，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不禁唤船主来问：“此何人也？”


    
船主恭敬地答道：“此人自称名叫阿飞，欲随船往登州去。吾云虽自登州来，然归航直放幽州也，彼乃辞去。”是峻“哦”了一声，也未在意。


    
可是海上出航，自然不可能一直风平浪顺，是峻在回程途中遭遇了顶头风，为怕被刮至辽东，干脆改变航程，重返登州，然后再循着海岸线北归。船主忍不住就唠叨，说早知如此，就带上那个夷人阿飞好了，他愿意出三贯钱做船资，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是峻是建安十年十一月间出的海，本想返回幽州过新年的，就这么一耽搁，直至翌年二月，才终于姗姗迟归蓟城。当即整束衣冠，来见是勋复命，并且呈上柳毅托他交给是勋的一方木匣。


    
是勋一边听是峻禀报成果，一边接过木匣。只见这匣子为檀木所制，宽和厚都是半尺，长为一尺，雕镂颇为精致。匣子倒并未上锁，但却以绢条封起，涂漆加印，搞得颇为郑重其事。是勋心说这是礼物啊，还是来信哪，有必要这么秘密其事吗？


    
于是就案上取了裁纸刀来，挑开封泥和涂漆，划开绢条，掀盖来看。却见里面摆着一对白璧；取出白璧，下面是两镒黄金；取出黄金，最下面还有一方牍版。对于一郡之守来说，这点点礼物略显寒怆啊，是勋乃微微一笑，便将璧、金全都赏赐给了是峻。


    
是峻欢喜接过，然后继续讲述乐浪之行的经过——当然啦，与那老仆深夜所谈，则并未有丝毫的透露。是勋一心二用，一边听他说，一边启牍来看，只见上面也不过一些套话而已，问候起居，怀想昔日相见，略及乐浪风物，并且表达了希望和平相处和互通有无的意愿。


    
然而转折之间，突然一句话映入眼帘：“偶见君先翁之冢，碑新而无草，应近日乃有洒扫者也，毅亦必关照，不使蒙尘。”是勋忍不住眼皮就是一跳，面色微变。


    
是峻一直在关注是勋的表情——他得知道七哥对自己的成果究竟满意不满意啊——虽是细微意动，却早投入眼中，于是顿住话头，询问道：“兄长似有不怿，得无柳毅信中语，有冒犯之意？”是这信里有什么话不合适，得罪你了吗？


    
是勋轻轻摇头，把牍版投回匣中，合上匣盖，本能地以手相掩，嘴里却说：“近日事繁，精神倦怠而已……子高可继续说。”一直等到是峻把经过描述完毕，是勋嘉勉几句，是峻躬身退出门外，他才终于双眉一拧，目光中隐露凶焰……是勋告诫仆佣，说自己要假寐片刻，谁来都不得打扰。然后从匣中取出柳毅的来信，把那句话又连读三遍，不禁绕室彷徨，衷心忐忑。


    
他本以为氏伊、是勋父子皆死，家人星散，那俩的尸体被张岐随便找个地方草草掩埋了，从此再无踪迹可现人间。然而柳毅信中却说，发现了氏伊的坟墓，并且“碑新而无草”，明显最近有人洒扫、祭拜过——这又是怎么回事？是乡中耆老收葬的吗？还是残存的家中仆佣、奴婢所为？


    
氏伊中年丧妻，乃纳三妾，照道理说，这三个妾都是签的临时契约，就象合同工，要是生下儿女来，自可常留氏门，若合约期内并无所出，那就各回各家。在这种情况下，没道理再对得罪了太守的氏家有任何依恋啊，更何况那些奴仆呢？还是说其中自有忠心之徒，当日冒险收葬了氏伊，等到张岐死后，或者等到乐浪易主，觉得没啥危险了，这才重修坟茔，再立新碑，并且年年洒扫、祭拜？


    
那么氏伊既然有坟，氏勋安得独无？！


    
柳毅为怕消息泄露于第三人知道，在信中并不敢直言其事，只是含含糊糊地略点了一句，这就引起了是勋的误解。是勋压根儿就想不到真氏勋并未丧命，并且就在最近冒险返回乐浪，重葬其父——其实氏勋也料不到辽东竟会发兵去取乐浪，倘若知道，并且预先探知主将乃是柳毅，估计杀了他头也不敢返回——只是担心尚有熟稔氏勋之人在，虽经十余年，亦隐有为氏氏申冤之意。


    
那么，柳毅在其中，究竟知道了多少？他见到氏勋的坟墓了吗？他联想到了自己身上吗？或许，那立碑修墓之人，已经落在了柳毅手中？柳子刚于信中提及此事，是在暗示什么？他想要挟我吗？


    
不想此人竟如此可恨！


    
辗转出世那么多年，是勋几乎都把自己的真正出身给淡忘了，所以才留在幽州，并有欲图辽东、乐浪之意。要是他仍然把这桩事牢牢放在心上，或许反会劝谏曹操，不使东进，辽东、乐浪那些蛮荒之地，就永远隔绝于王化之外好了，省得别生枝节。直到如今得柳毅点醒，他才不禁悚然而惊，但是没办法，后悔药没处掏摸去。


    
为今之计，只有继续亲自主导东进之事，不许旁人插手，先图辽东，再取乐浪，斩杀柳毅，进而把所有可能遗存的蛛丝马迹全部铲除干净！


    
其实仔细想来，这些事即便真揭出来，于是勋的损害也未见得有多大。终究如今是是家依靠他，而不是他依附是家；他得以青云直上，主要靠自己的能力，其次靠跟曹操的裙带关系，固然这裙带关系最初是因是家而缔结，但如今已经跟是家没多大关联了。


    
然而是宏辅并非普通的官僚，还是当世文魁、儒宗，即便真相只当谣言，信的人并不很多，那也足以损害到他的声名啦。在这年月，士大夫最重声名——他终究不是可以腆不要脸的军阀啊——声名若损，即欲久立宦世恐不可得，更别说继续攀升了……不行，必须尽快解决此事！是勋狠狠地一咬牙关，当即捡起柳毅的来信，用小刀三五下便划得面目全非、字迹模糊，然后投入火盆当中，烧得焦黑。他心中不住地祈祷，祈祷公孙度还是赶紧挂吧，我好挥师东进——应该就是今年啦，就不知道那老兄是春天死啊，还是冬季亡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真起了效用，或者贼老天终于偶尔一次天遂人愿了，仅仅才过了半个月，逄纪便有密信传来，说公孙度已死！


    
是勋赶紧召聚群臣，并司马懿一起商议，准备按照原定计划，发兵攻打辽东。诸葛瑾分管民政，站出来表示异议，说正当春耕农忙，非是用兵之时。是勋说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此大好良机，万万不可错过，否则若等公孙康站稳了脚跟，朝廷起码在十年内，休想再收复东北故土啊。


    
司马懿始终对逄纪有所怀疑，便提出密遣人前往辽东，待消息打听确实了再动兵不迟——以免堕入奸人圈套之中。是勋说这要是等待确切的消息，一来一去，恐怕就到夏季了，夏秋雨际，沿海地区泥泞难行，甚至有可能跟前两年似的，彻底被淹，咱们北路尚未修通，南道若再不可行，计划全都要泡汤。不成，不能等了，必须现在就动手！


    
是勋难得一次刚愎自用，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众人皆觉诧异。然而老实人发威，震撼力更为强大，眼见无可违逆，众人也只得俯首听从，各依职司，下去准备。


    
是勋召集邻郡兵马来会，并于禁所部，约一万四千人，此外还临时招募了乌丸胡骑五千众。即留司马懿、诸葛瑾留守，他自为大将，以于禁为先锋，诸葛亮、阎柔为参谋，郭淮、秦谊、孙汶为中军将，是峻合后。因为预先就已经跟曹操打过招呼了，也获得了曹操的首肯，倘若辽东有变，即可不必待命而先征，所以他只是匆忙给曹操去了一封信，告知出兵之事，估计信使还没跑到许都呢，大军便浩浩荡荡地集结于右北平属国，随即便沿着海岸线向东开拔。


    
至于借口，那也很好找啊，先使乌丸数部东进，即可以追剿叛胡为名，公然侵入平州境内。


    
海道方面，是勋匆忙调回了七艘商船，实以兵士，装备刀、矛、弓矢、火药，还让诸葛亮督导，以最快速度临时安置了几具排杆，即跟随在大军之侧，随时接应。是勋根本不怕辽东的所谓“水军”来袭，怕的是他们以大船装载兵卒，偷袭自己的后路，则有此七舟拱护，乃可无忧也。


    
临行之际，典韦突然找了过来，说宏辅你要去打仗，干嘛不带上我啊？是勋心说你都这德行了，还想上阵吗？可是话不能直说，以免刺激了典国藩，只好随口敷衍道：“恐劳国藩也。”


    
典韦知道自己就是半个累赘，当下笑道：“吾虽不能骑马，亦可乘车也。临阵对战，自然无力，然督押粮秣，为文吏之事，有何难哉？”我听说打仗就心痒，你可以不让我上阵，但不能不让我跟着。是勋说好吧，那你就跟着后队，协助是峻管理好后勤运输吧。


    
且说信使快马加鞭，抵达许都，上奏曹操。曹操见了报告就是一惊啊：“此农忙之时，恐卒有厌心，如何可战？！”于禁新编练的新兵，当然是脱产或半脱产的，啥时候打仗都行，问题各郡之兵大多还是服役的农人，两倍于正兵的辅兵、劳役，也都心系田园，在这种心理状态下，面对兵力并不逊于自己的辽东公孙氏，怎么可能打得赢仗？


    
“宏辅为何如此心急，竟敢逆天时而出师？！”

第八章、公达三策


    
实话实说，是勋这次仓促发兵辽东，时机选择得相当糟糕。


    
其一，便是赶在春播农忙之际发兵，这会直接影响到军队的战斗力和幽州本年的农业生产。虽说两年前曹操也是春季发兵，北伐幽州的，然而曹操家大业大，军队不在乎这点点的弱化，辖区农业生产也不在乎这点点损失，为了突出不意，于袁氏兄弟阋墙之际直捣其腹心，权衡得失，是必须做出如此决断的。而如今是勋所管理的幽州不同，论兵力并无碾压优势，再因违背天时而仓促发兵，胜算必然非常的渺茫。


    
是勋的本意，自然是要赶在公孙度初死，公孙康还未能彻底稳定辽东局势，把州牧宝座坐稳的这一段时间，骤然予以沉重打击。然而，其实他发兵东进的时候，公孙度还并没有真的咽气……司马懿疑心病挺重，担心是逄纪故设圈套，引诱是勋东进，故此请求是勋再派人前往辽东探查，等消息确实了才好发兵，但被是勋否决了。司马仲达猜到了结果，但没猜准原因，逄纪之所以向辽东传递假情报，本意倒并不是要坑陷是勋。


    
因为逄纪也很清楚，自己跟随公孙度的时间并不长，公孙升济对自己的疑忌之心未能全消。公孙度在日，逄元图不易为害，那家伙完全有掌控和驾驭自己的实力、信心，然而公孙度若殁，公孙康能否驾驭得住自己，自己会不会趁机掀起变乱呢？公孙父子亦不敢过于托大也。故而逄纪担心，公孙度在临终之际，会要求儿子公孙康先杀自己，以绝后患。


    
逄元图归从辽东的时间不久，跟脚不固，羽翼不丰，公孙康真要杀自己，他连逃都没处逃去。故此眼见得公孙度即将不起，他便赶在老家伙咽气之前，先向辽东传递了假消息，希望是勋能够发兵东进，则自己利用辽东匆忙集结兵马御敌的混乱局面，或可乱中取势，夺得一条生路。


    
可是公孙度既然未死，则辽东上下人心还算稳固，必然无隙可趁，是勋是不是还能打得赢仗——自家的性命最重要，逄纪暂且顾不了那么多啦。是勋发兵之不合时宜，此其二也。


    
其三则在于曹操方面，征辽消息传到许都的时候，曹操正在集结兵马，整备物资，计划夏季出师，以伐荆州刘表。是勋也知道自己此去胜算不大，故而主要目的是于辽西一线占据险要，牵制辽东军，以待曹操的应援。然而曹操虽然此前允许他应时专断，终究曹家的主要战略动向不可能围绕着他是宏辅来运作，南征之计既然已定，就不大可能再往辽东派发援军——能够尽量不抽调辽东兵南下，就算挺对得起是勋的啦。


    
因为这个时候，蜀中的刘备已与汉中张鲁握手言和，在法正的谋划下，将原本的巴郡划分为巴东、巴西和巴郡三部分——旧日的“三巴”之称，只是纯就地理而言，此后即变成了真正的行政区划——刘家占有巴郡，而将北方的巴东和巴西全都让给了张鲁。就此两家重新联起手来，从南、北、东三个方向进取刘璋。曹操不久前得到禀报，刘备的前军张飞、甘宁部已然杀到了成都郊外，估计合围成都只在旬日之间矣。虽说成都城内尚有数万兵马，足够两三年敷用的粮草，但新近主管情报工作的贾诩贾文和却判断说：“众心已乱，兼之刘季玉素来懦弱，吾料不必三五月，成都必破，刘备乃可得全蜀也。”


    
此前是勋也曾经警告过曹操，倘若刘备彻底占据了蜀中，就有可能跟荆州刘表联起手来，抵御北军；倘若孙家再捐弃前嫌，也与刘表相应，那几乎就是南北朝的局面啊，南征之途，恐将坎坷。所以曹操要赶在刘备未灭刘璋，或者虽然已经灭了，但自身在蜀中的根基尚未稳固之机，抢先南征，先败刘表，以避免南方三大势力结成统一战线。


    
是勋眼前摆着一个危机，同时也是一个机会，曹操眼前也摆着一个危机，同时亦为一大良机。但若是勋放弃了他的机会，不仓促以征辽东，公孙家孤悬海外，其实于天下大势并无多大影响；而若曹操放弃了他的机会，不赶紧南征，则势力恐怕短期内将无法杀过长江去。故此两害相权，当此紧要关头，曹操不但不会应援是勋，反倒可能要求是勋的配合。


    
此乃是勋出兵时机不佳，缘由之三也。


    
关键问题，就在于这年月的通讯水平太差了，倘若在曹操得到刘备进取成都消息的同时，是勋也接到了这个消息，他断然不敢孤身去伐辽东。问题蜀中而至许都，千余里也，许都而至蓟县，又千余里，消息的传输不可能同步，就此产生了绝大的漏洞，使得是勋一时头脑发昏，竟而仓促用兵。


    
曹操接到是勋传来的通报以后，不禁大吃一惊，随即觉得自己的脑仁又有点儿疼了，几乎重要犯病。他急忙召聚谋士们商议，贾诩首先站出来帮是勋说好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乃应其时势而动也。是宏辅既得丞相允诺，自可专断，发兵虽不得天时，亦仗丞相之相援也。惜乎南征之事，未及相告，乃至错算……”


    
当日郭嘉临终之际，是勋向曹操推荐贾诩接掌情报工作，原本只是临时起意，脑海中灵光一闪，等回来以后，越想越觉得这主意靠谱。因而当他听闻郭嘉已然病死在返回许都的途中，而曹操也特意写信来通报此事，顺便抒发内心的抑郁，是勋趁机就复信重提此议，把贾文和好好地夸了一通。向曹操夸完贾诩以后，本着施恩必望报的原则，他又特意写信通知贾诩本人，说目前空出这么个职务，对曹家非常重要，我已向主公推荐，主公若真用君时，望君勿辞。


    
所以贾诩对是勋是心存感激的，因为靠着这个机会，他可以真正挤进曹家的核心班底，去发挥自己的专长，同时也等于为自家打牢了根基。贾文和一生谋划，专为保命，逮着机会也想进一步攀升，他倒并没有争权夺利之心，但也恐怕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场，则曹操可以随便逮个机会就卸磨杀驴。如今终于靠着新任命而固其权势，如何会不感激荐举人是宏辅呢？


    
这正是贾诩赶紧站出来帮是勋说好话的缘由所在——站在是勋的立场上来看，他此番仓促出兵，不为无谋，不算大错；虽说就全国局势而言，时机挑选得很糟糕，但亦不可苛责并深罪其人也。


    
听了贾诩的话，曹操微微点头，但随即又摇头，说你讲的我都明白，但是宏辅若单独发兵，在没有我派发增援的前提下，胜算究竟有多大？我们又该当如何应对这一局面呢？


    
荀攸直言不讳，说宏辅此番出师，与丞相前日追讨蹋顿、二袁不同，夏季未至，并无雨水阻隔通路，只要规划得当，直接把战线前推到辽水岸边，问题是不大的。只可惜兵数有限，又无大将坐镇，想在辽水畔击破辽东军主力，难度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只恐迁延日久，等到夏秋涨水期再无进展，则后路一断，粮秣难继，就容易被敌军趁隙击破。


    
荀攸拿出上中下三策，请曹操定夺：“急遣使以阻宏辅，命其退兵，此上策也，然恐敌前遽退，恐为所趁；遣一大将相助，若能渡辽水则可继进，若不得渡则及早退兵，此中策也；任其自定行止，我即南征，不遑相援，此下策也。”


    
荀攸本人是建议取上策，直接要求是勋退兵的，那样即便在后退途中遭到敌军的追袭，损失也不会很大，不至于伤筋动骨。贾诩却赞成中策，先让是勋往前打一段再说——不过是勋麾下并无强将，他本人参谋能力无双，做主将的经验不够丰富，这确实是危机所在，必须命将前往应援。贾诩说：“丞相前既允宏辅专断，而军初进、阵方合，胜负未分即召还之，恐伤其心，并动摇其威望也，再使镇幽，不亦难哉？”你原本答应得好好的，现在还瞧不出输赢胜负来呢，就要求是勋退兵返回幽州，他在当地的威望必然下降啊，那还能够继续稳固地守备地方吗？


    
曹操沉吟良久，他本身自然希望是勋不仅仅具备参谋之才，真的率军上了前线，也能打得赢仗——终究辽东的形势，是勋肯定比自己，以及自己麾下这票谋士要清楚啊，他仓促出兵，或许有其不得不然的理由呢。若能在自己南征之际，是勋亦于辽东击破公孙，则不但后顾无忧，还能极大地提振士气，进而威慑刘表、孙权，岂不是好？所以——咱就取中策，给他派员上将去帮忙吧。


    
考虑到平原决胜，骑兵非常关键，而一旦自己真的杀到长江边上，则骑兵就变成鸡肋了，所以曹操最终决定，派遣夏候渊率精锐骑兵两千人往援是勋。临行前还特意交给夏侯渊一份密旨，说你到了前线仔细观察局势，分析双方实力对比，倘若觉得胜算不大，即宣此密旨，命宏辅即刻退兵，勿得自误也！

第九章、平州智士


    
是勋之伐辽东，并非临时起意，早在他才当上幽州刺史的时候，就开始谋划了，为此多次召诸葛亮、司马懿前来研究，还特意写信去请教同为战略达人的涿郡太守沮授。沮授的回复是：“前丞相师出白檀，经平冈而抵柳城，道路悬远难行，非足效法也……”


    
言外之意，走那条道连曹操都战战兢兢的，返回后还重赏了当日谏阻之人，以你的能力，在道路修好前，还是别东施效颦为好啊。


    
“……出师当避夏秋雨季，仍循海岸而前，直下阳乐，即可勾连辽东属国乌丸，直迫辽水。公孙必据辽水而阵，与我周旋，此后之胜负，非授所可知也。”到辽水之前的战略调动，我还能够帮你出点儿主意，真要等隔水而阵了，输赢成败，即便提前规划也没有意义，得因应实际情况再作部署。


    
诸葛亮、司马懿等人的见解，也跟沮授大同小异。不仅如此，这几位都是隔空猜想，假设的空中楼阁，是勋却有前事……后事可以参照啊。在原本的历史上，司马懿伐辽东，所部四万众，而辽东军几不能御，可见只要促起不意，辽东真正能够快速集结，拉出来打阵地战的，也就两三万兵马顶天了——那还是公孙渊时代，论起疆域和实力来，恐怕要强过今天的公孙度。那一仗司马懿挥师急进，辽东军乃在卑衍、杨祚的统率下拒之于辽燧，也就是襄平西南方，在辽水东岸，则其必据辽水而御敌，其势一也。但是司马懿不肯跟辽东军主力硬碰，伪作南下，以调动敌军，实际北上从辽水中游得渡，直取襄平，迫使卑衍、杨祚掉头回援，即于首山将之摧破……嗯，我也照猫画虎，同样这么干好了。


    
是勋最大的遗憾，是原本计划召沮授从军为参谋，然而沮子辅反对仓促出兵，借口生病，坚决不肯从行。是勋没有办法，只好让诸葛亮与阎柔当参谋——不过好在估摸着辽东也没啥强人，智力勉强能上70的柳毅远在乐浪，逄纪跟公孙家又不一条心，自家这套班底就理论上而言，足够用了。


    
于是亲率大军离开蓟县，首先进抵徐无，扯上徐无令田畴为向导，进而前赴右北平属国治所卢龙——即旧孤竹城也——与于禁所部会合。下一站是临渝，然后即为五百余里漫长的荒蛮之途。


    
从后世的河北省秦皇岛市，直到辽宁省锦州市之间，也就是所谓的“辽西走廊”，北为丘陵，南临海滨，中仅一道，在当时耕地极少，居民寥寥，五百里内并无城邑，对于大军远征来说，可以说是一条险途——当然啦，比出卢龙塞还是要好走多了。是勋最担心的，就是辽东军抢先占据途中要津——比方说在葫芦岛之类的地方——阻止自己继续前进，则狭路相逢，一夫当关，恐万军难进也。故此这也是他急于出军的缘由之一——辽东人也不傻，真要是因为公孙度挂掉而内部混乱，必会担心幽州趁隙来攻，从而很可能预先派兵塞其险道的。


    
他当然不知道，其实公孙度还吊着一口气没有彻底咽呢，故此辽东内部毫无混乱可言，因此也根本想不到是宏辅竟会如此大胆，贸然前来相攻。一直等到幽州军前锋抵达阳乐城下，消息才刚报到襄平，执政的公孙康闻讯大惊，急召阳仪、王建等人前来商议对策。


    
想当年曹操虽然兵进柳城，但也知道这座小城很难守住，只要大军一退，东南五百余里皆无可立足处，所以干脆把城内的胡汉人众全都裹胁走了，然后将城池堕毁。因而此番幽州军来，就不能再以柳城为前线基地啦，而必须快速攻下阳乐，才能在辽西东部站住脚跟，进而如沮授所说，联络辽东属国的峭王苏仆延，大踏步杀向辽东境内。


    
好在因为进军速度很快，阳乐城毫无防备，于禁把先锋军跟城门前一摆，随便吆喝两声，守将便吓得自缚出降了。两日后，是勋率领中军赶到，嘉勉了于文则一番，同时也舒了一大口气，心说我有阳乐为基地，这仗即便打不赢，要退回去也不为难啊。


    
临渝到阳乐之间大片的荒地，虽有道路，但是年久失修，加上海水不定期地倒卷，导致物资调运困难。因此是勋一路走，一路就分兵设置营垒、兵站，同时勒令后军的典韦、是峻征调民夫，一边修缮道路，一边缓缓前行。诸葛亮跑来警告是勋，说如今阳乐城中战兵、辅兵再加上民夫，人数达到了三万余，而检点府库，并不充实，粮草估计就够吃十来天的，这种情况下，咱可不能再贸然向前挺进啦。


    
是勋一开始急匆匆赶路，等进了阳乐城以后，他倒是沉稳了下来，当下笑着对诸葛亮说，不着急，我还得先派人去联络苏仆延呢，且在城内歇兵几日，以待后续的粮草运送上来吧。


    
派去联络苏仆延的使者，便是在胡人中素有威望的阎柔。阎柔向苏仆延献上锦缎十匹，并且许诺了大量的武器和物资，要他集结兵马，率先向辽水挺进。是勋本人在阳乐一连歇了六天，直到阎柔带回来好消息，这才重整军势，直取辽东属国的治所昌黎县。


    
昌黎县背靠渝水，也就是后世的大凌河，只要突破渝水，那就算是彻底脱离辽西走廊，进入辽河平原啦，则公孙家所可仗恃的天险，唯辽水主流大辽水而已。


    
昌黎守将，乃是当日率军进驻阳乐，以拒曹操的韩忠，根据情报，守军四千余众，且多为老弱。是勋率军直抵城下，先派人入城劝说韩忠投降，只可惜韩忠本事一般，忠心不泯，当场毁书逐使，表示愿与城池共存亡也。


    
是勋带着诸葛亮、阎柔等人登上一处高阜，观察城防，但见此城方圆里许，虽然不大，土墙倒是颇为高峻，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恐怕不容易拿得下来。于是他便派遣诸葛亮就近伐木，制造攻具，待两日后即擂鼓攻城。


    
诸葛亮确实有发明家的潜质，是勋当日改进的礟车，经过诸葛亮二道加工，制造起来更为简便。此行便携带了不少礟车零件，只是抛杆太过长大，道路又难通大车，所以走着走着，就被迫都扔在半道上了。好在周边密林不少，巨木并不难寻，诸葛亮接连忙活了两个昼夜，最后顶着俩熊猫眼来回禀是勋，随即便在城前一溜排开了三十架巨大的礟车，其余冲车、撞车、云梯无数。


    
是勋挺得意，心说古来攻城前的准备，有人比我……哦，比孔明搞得更迅速的吗？而韩忠登城一望，则惊得连肝儿都在发颤。韩忠知道靠这昌黎小城，在数倍于己的幽州军面前，肯定是防守不了多长时间的，故此早在是勋进兵阳乐的时候，即遣急使往襄平去求救。可是左等右等，最终只等回来公孙康一封亲笔手书而已，要他固守待援——而至于这援呢，目前还毫无影踪可循。


    
韩忠不傻，他知道若把辽东军主力全都调上来跟是勋在大凌河畔对攻，胜算难期，而且也未必赶趟，以襄平那些人的想法，必然是要收缩防线，据守大辽水。仍放自己在昌黎，而不是下令弃城而退，不过为了暂时牵制幽州军，方便后方集结兵马，做好阵地战的准备而已——自己其实是一枚弃子啊！无奈之下，只得召集部属，诡称增援将至，以鼓舞士气军心——“我等但守足十日，援军必到。”可是能守住十天吗？他心里也没底。


    
结果才等了两天，幽州军就开始攻城了，先以巨大的礟车抛掷泥弹，打得西城墙破口多处、摇摇欲坠——不过是夯土墙而已，泥弹就足够应付了。随即冲车撞门，云梯搭墙，幽州军在郭淮、孙汶、秦谊等将的指挥下，汹涌杀至。韩忠亲自上城，督率士卒拼死抵御，身负多创，好不容易才熬到了黄昏时分。


    
照这个样子下去，估计明天就得破城，韩忠这个着急啊，在城楼上连绕了三十多个圈子。突然有门客凑近来低声道：“臣有一妙计，可暂退幽州军，使守定十日也。”


    
韩忠定睛一瞧，原来是同族的韩耀，字之昱。韩耀这一支其实距离本家很远，一度客居豫章，后因中原大乱，才下海逃至辽东，依附韩忠。此人素以多谋著称，但实务能力不强，而以韩忠的地位，要的是干才而非口才，故此只是瞧在同族面上，收其为门客，给他一口闲饭吃罢了。


    
当下韩耀即将计谋合盘托出，韩忠皱眉沉思，好半晌才问：“计可售乎？”韩耀笑道：“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设来寇为曹操，臣必不献此计也，天幸所来是勋也。彼为儒生，最好令名，乃可以此动之耳——请主公即遣使往。”


    
韩忠也没有别的主意，报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当即一摆手：“如此，之昱便为吾使。”韩耀本来只想给出个主意，没料到这活儿会落在自己头上，可是左右望望，也实在挑不出更合适的人，好方便把自己摘出去了，无奈之下，只得苦着脸应诺。


    
于是缒城而下，为幽州兵绑缚着来见是勋。见了面先壮着胆一梗脖子，抗声道：“君侯不欲得平州耶？何如此待智谋之士？”是勋心说这人是谁啊，没听说过……不过如此大言不惭，或许真有点本事吧，瞧他小胳膊小腿的，应该也不会是刺客。故而面带微笑，即亲解其缚，然后问：“先生此来为何？莫非城中欲降乎？”


    
韩耀活动活动手腕，就袖中取出一方印匣来，呈给是勋，口中说道：“按辽东之律，守十日而无援，则破城后罪不及妻孥。今吾主妻子皆在襄平，君若急攻，上下一心，唯死而已。请暂缓之，以息军劳，十日后必降也。以君仁心，料必应允，其名广布，则各邑或皆降顺——先献上辽东属国都尉印信，以示不欺。”


    
是勋闻言，不禁暗中冷笑——我读书少，你丫可别骗我啊！

第十章、变废为宝


    
必须承认，韩耀这临机一动想出来的所谓“妙计”，确实有其独创性，但问题在这个时代或许是新的，对是勋来说，却是一条有前……后车为鉴的“旧计”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后来魏、蜀、吴三国鼎立，东吴太傅诸葛恪统率二十万大军北伐，攻打合肥新城，围攻了两个多月，眼看城破在即。于是守将张特跑出去对诸葛恪说：“今我无心复战也。然魏法，被攻过百日而救不至者，虽降，家不坐也。自受敌以来，已九十余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余人，而战死者已过半，城虽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当还为相语之，条名别善恶，明日早送名，且持我印绶去以为信。”——跟韩耀的说法近似，都是您请再缓个几天吧，我等必定投降。


    
诸葛恪听信了张特所言，果然止军不攻，可是谁想到张特归城以后，连夜拆民屋以修城防，等天亮了突然反口：“我但有斗死耳！”诸葛恪大怒，加紧攻城，然而已经不赶趟了，吴军士气低落，曹魏援军将至，没办法，只好撤退。


    
当然啦，两相比较，张特和韩忠所处的形势并不相同。首先，诸葛恪打合肥新城，本意是围城打援，所以拖拖拉拉的，二十万众攻打一座仅仅三四千人守备的城池，两个多月都没能拿下来，导致士气低落；而此番幽州兵新至，才准备了两天，然后打了一天，昌黎城便岌岌可危了，哪怕真的能够再拖十天，攻方士气也不会有多大折损——况且辽东的援军亦未必能到。


    
所以说啊，我不是拖了很长时间拿不下城池来，从而对破城丧失了一定的信心，我只要再努一把力，明天就能取胜了，有必要再多等吗？就为了使韩忠的妻孥不遭公孙家责罚，传此仁义之名？


    
当然更重要的是，韩耀料错了是勋本人，是宏辅虽为一世之大儒，颇重名声，但这名声不该从战场上去挣啊，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厮杀之际，有何仁义可言？是勋又不是宋襄公，他并没那么迂腐。


    
不过呢，倘若是勋并不清楚张特的“旧计”，也无诸葛恪“后车之覆”，或许他直接喝一声“滚”，就把这韩耀给轰走了。而既然能把韩忠和张特类比起来，他却不禁起了童心，想要好好耍弄一下这位自命“智谋之士”的使者，因而板着面孔问道：“得无诈乎？”


    
韩耀闻言，不禁吓了一大跳，骤然变色，但他随即就反应过来了，赶紧装出一副老实面孔来，回复道：“城内兵寡，难敌王师，安敢施诈？君侯毋乃太多疑乎？”


    
是勋冷笑道：“此城旦夕可破，何必迁延时日，难道汝等尚寄望襄平之援否？”韩耀几乎脱口而出：“诚如君言！”好在及时把真话给咽了，匆忙分辩道：“君侯此来甚急，襄平安得遽发增援？不过十日为期耳，即有援军，料亦始渡大辽水也。”您算错啦，援军且来不了哪，我们哪敢抱那种奢望？


    
然后又恭维是勋：“君侯仁名，天下知闻，一诺不啻千金之重。今若救我主妻孥，料辽东人心必然归附，昌黎东方各邑，或感君侯至诚，当不战而自下矣。昔成汤开网三面，以释群鸟，自兹天下归心，君侯岂不愿效故圣之所为耶？”


    
是勋肚内狂笑，心说商汤“网开一面”的故事，能跟今天的事儿类比吗？这狗头就连言辞之能也没过关啊，舌辩之才，顶多也就D级——可见辽东无人矣！他耍韩耀也耍够了，正打算是把这家伙就此赶出帐去呢，还是“两国相争，先斩来使”呢？突然眼角一瞥，就见身边的诸葛亮朝着自己微微摆了摆手。


    
是勋略微侧了侧身体，靠近诸葛亮，孔明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是勋不住点头，随即转过来，重新面对韩耀，沉声道：“汝言亦似有理，然兵贵神速，吾不能久淹于昌黎之下。若果真心降伏，即将所拘船只释于城外，吾将遣前军渡渝水继进——明旦若不见船时，吾便总攻。”


    
其实昌黎也即后世的辽宁省义县，并非当道要隘，非攻不可的。从阳乐指向辽东的腹心之地，走南路要更简单一些，也即经宾徒、徒河两县——在后世锦州市境内——渡过大凌河，再自医无虑山南麓前往无虑，无虑而至险渎，就可以开到大辽水岸边了。此外，还有北路可行，乃从阳乐境内即渡大凌河，然后绕过医无虑山北麓，再南下无虑——相对要远一些，所经之处也荒僻得多。


    
问题是勋早就遣密探以行商为名，探查过各条道路和辽东各城邑了，也跟阎柔、田畴研究过周边地理环境。宾徒、徒河、无虑等都是小邑，守备更为薄弱，很好拿下，只有昌黎虽非险塞，却有数千守军，要是轻易将其放到身后不管，自循南北二途向前，韩忠若抄袭自家的粮道，那可如何是好？


    
况且，昌黎濒临大凌河，韩忠早将周边船只搜罗一空，全都拘至城北沟渠中了，要是先拿下昌黎，得其舟船，那么渡过大凌河就更加方便——这正是是勋要来打昌黎的缘由，至于南方的宾徒、徒河，他早就派于禁率三千军前往攻取了。


    
所以是勋跟诸葛亮商议过后，就此提出条件：你们赶紧把拘押的船只放出来，才见得降心之诚。他们的盘算，是两步并作一步，明天一边取舟渡河，一边继续攻打昌黎城——眼瞧着城破在即，有个六七千的后军进城搜杀即可，主力可以先渡。


    
韩耀不敢自专，说要回去跟主公商议，然后赶紧地就跑回城边，城上放下提篮，将其引入。等见了韩忠，这么一提是勋的条件，韩忠就犹豫啊——我跟这儿堵着是勋，就是为了给后方争取集结兵马的时间哪，要是先把船放出去，让是勋得渡大凌河，那城池破不破的，能不能再熬十天，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倒是没想到是勋压根儿就不打算遵守承诺，不管他放不放船，明天都是要继续攻城的。


    
韩耀见韩忠犹豫，不禁着急，赶紧说：“敌军虽可得渡，然必留后军以监昌黎也，则十日后即援军难至，想亦不远，吾等与其策应，破其后军不难——主公何以不肯应允？若不允时，恐难取信于彼，则城破必矣！”


    
韩忠闻言苦笑，他又不能跟韩耀说：“你算错啦，援军根本就来不了，咱们也没有机会摧破是勋的后军，早死两天，晚死两天，还背负着投降或者背约之名，那又何苦来哉？”所以只好一挥袖子：“吾自有主张，之昱且退。”


    
韩耀韩之昱不禁仰天长叹道：“忠言不用，智计不施，此城必堕，吾等必亡矣！”


    
韩忠心说就算听了你的话，这城还是必然会被攻破的，咱们还是必然会死——算了吧，就让我死得英勇一些吧！于是加紧修缮城墙，不再作苟且偷生的打算。


    
不过昌黎的形势，与后世的张特之守合肥新城是绝然不同啊，是勋所部幽州军并没有士气低落，更未丧失谨惕。这边守兵才刚燃起火把来修城，便有小校报知是勋知道，是勋还没脱衣睡下呢——他从来睡得晚，起得更晚，虽说行军在外，必须得调整自己的作息习惯，但生物钟是没那么容易调得过来的，晚上睡不着，往往得靠白天在马背上补觉——闻讯大怒，当即召集三军，连夜攻城！


    
礟车运作困难，黑暗中难取准头，干脆不用了，直接就趁着夜色把冲车和云梯朝城上推。照理说这年月夜盲症患者很多，加上没有足够的照明设施和夜战训练，任何一支军队夜间作战，战斗力都得打个对折，问题是幽州军固然哈欠连天，疲乏混乱，昌黎守军同样也不好受，此伏彼落，力量对比毫无改变。于是只用了短短两个时辰的时间，即将城池攻破，孙汶大盾、长刀，首先抢入城中，见人便斫。守军一哄而散，韩忠知不能免，干脆自刎以殉。


    
倒是把韩耀给逮着了——他一介文士，逃又逃不快，死又不敢死，只好束手就擒——押到是勋面前。是勋指着那厮破口大骂：“竖子，安敢欺吾！”


    
韩耀告饶道：“非耀敢欺君侯也，韩忠实不愿放船出城，吾虽百般劝谏……”是勋冷笑道：“休再诓吾，汝等欲行缓兵之计，故乃献印伪降耳！”


    
韩耀这回儿精神头完全不在状态上，既恐惧又苦恼，外加怨恨韩忠不用他的“妙计”，所以耳听得是勋一语道破，不禁愕然，脱口而出：“使君何以知之？！”


    
这人要足够傻吧，别人反倒失去了玩弄他或者训斥他的兴趣。是勋本来还等着韩耀矢口否认，然后自己便条分缕析地逐一加以驳斥，可谁想到他直接就承认了，兴致当即大减，只得冷哼一声：“如何瞒得过吾？”


    
韩耀忙道：“设韩忠肯用吾计，放船出城时，恐君侯未便即悟也。吾虽智变百出，奈何不为所用，城故告破，此时也，命欤？今愿降顺，即为君侯谋划，立可得全平也。”


    
是勋心说算了吧，就您这智商，还帮我谋划哪，还立时可得整个平州哪，别说我已有诸葛孔明在手，就算孤家寡人一个，也不会收留你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刘玄德即不得孔明，亦可在乱世中辗转，为有孙乾、简雍也，倘若把孙、简换了你这种货，大概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吧……正待下令把韩耀押出去斩首，突然脑中灵光一现——咱们能不能尝试着变废为宝呢？

第十一章、蝼蚁草芥


    
是勋突然之间面色大改，堆满了诚挚的笑容，竟然喝退兵卒，亲自过来解开韩耀的绑缚。韩耀暗喜，心说这是愿意收留我啦，只要抱紧了这条粗腿，还怕将来不能够出人头地吗？


    
解缚之后，是勋即将韩耀让至偏席，请他坐下，柔声说道：“原来是先生献计于韩忠，欲诈降于我——先生有此慧心，能施妙计，复敢亲身前来献印，胆色亦足可嘉。放之于古，先生乃苏季子之侪者乎？”


    
想当年战国之时，苏秦为燕昭王作间，削弱齐国，无论智谋还是胆色，都为一时之才杰（当然啦，其实这人身上还有很多疑点，恐怕多为史迁误记），如今是勋拿来以比韩耀，韩之昱这份激动啊——能识吾者，唯是公也！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敢不竭诚效命？


    
可是他赌咒发誓的话还没能说出来，就被是勋摆摆手给阻止了，就听是勋继续说道：“不瞒先生，若非孔明提醒……”说着话瞥了一眼旁边的诸葛亮——“吾竟几陷此圈套之中。勋自从丞相以来，南征北战，自诩智计无双，不料世间竟有先生！然而此番因辽东之乱，率军前来，所至破竹，竟无敌手，思之颇使人憾。若放先生返辽，未知可有御某之策否？”我要是放你回去呢，你能帮忙公孙家打败我吗，我很好奇哪。


    
韩耀赶紧撇清：“吾非辽东旧臣，唯寄居韩忠门下耳，何有爱于公孙氏？况公孙氏不能识人，何如是公？耀愿追随是公，建立功业，垂名竹帛，不愿归辽。”


    
是勋摇了摇头：“先生大才，惜乎未有远名，吾处池浅，难纳蛟龙。若先生归辽，能使公孙氏御我，则吾便可荐先生于丞相，以展长才，异日名位不在勋下也。先生毋虑，公孙氏缶底游鱼而已，即用先生，亦终难脱覆亡之途。先生但归无妨……”


    
是勋是临时起意，语言组织得不是很好，这故意把人放走，让他为公孙氏所用，再来抵御自己，放在小说里真是惺惺惜惺惺的好桥段啊，真在现实当中，怎么听怎么别扭——对方能够相信吗？自己是不是太过低估这韩耀的智商了？


    
然而事实证明，对于某些人的智商，从来只会高估，而永远不可能低估——再怎么不合理，架不住人家会脑补啊！韩耀恍然大悟地道：“是公莫非欲使某为间乎？”


    
对对对，是勋赶紧顺杆爬，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先生闻弦歌而识雅意，果天下才智之士也！


    
那么大一个官儿，那么著名一个人物，不住口地恭维自己，听得韩耀不禁满脸飞花，全身骨头都自觉轻了三分。一时间，仿佛有一股热气自丹田而起，直冲顶门，即便明知为间者危险万分，也忍不住就一口答应下来：“是公有命，耀安敢不从！然……”这人倒还并非彻底的废物，突然间想起一事来，就又突然间泄了气：“便吾有千条妙计，公孙家不用，奈何？”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啊，也就您慧眼识英才了，公孙氏君臣可没有这份好眼力啊，我是回去了，他们不理我可怎么办？


    
是勋继续灌迷汤：“先生身处局中，难免障目——乃以先生之智，此易与耳。今我将韩忠印信，交还先生，先生可回报公孙康，云韩忠不用先生之计，乃至蹉跌。大敌当前，公孙康必然求贤若渴，先生即将本可于昌黎城下尽覆我军之计告之，彼又岂有不信用之理？”


    
韩耀一听啥，我有可以覆灭幽州军的计谋？我怎么都不知道啊！不禁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是勋。


    
是勋微微一笑：“我命韩忠将舟船献出，本可献其半数，并凿其舟底，而以黏胶覆之，簇然若新。待我舟行水中，黏胶化开，自然沉覆，韩忠趁机驾舟杀出，则败我不难也。”


    
韩耀恍然大悟地一拍腿：“原来还有此等计谋！”


    
是勋心说哪有此等计谋，你以为在船底挖窟窿这么简单啊，短时间内就能完成？而且我傻的啊，敌人交付的船只，不仔细检查就肯上去？然而世间很多计谋本便是如此，大道理总能说得通，具体细节问题么——士大夫们一般不会去考虑。他紧盯着韩耀的双眼，语速放缓，语气变得低沉，就跟催眠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即此计，以先生之智，亦必能得。奈何韩忠不允献舟，先生乃未深思也；若其允时，先生难道不可得之乎？”


    
以你的智谋，你应该能想得到啊……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这计策就在自己脑子里，就差一点点契机，所以才没能向韩忠献言？


    
韩耀本来就已经飘飘然了，再听是勋这么一说，仿佛果然，这计策以自己的能耐，就断无想不出来道理。只恨那韩忠不纳良言，以至身死城破……他活该！


    
是勋忽悠完了韩耀，把韩忠的“辽东属国都尉印”交还给他，还给了他一匹马、一条船，以及所需干粮、盘缠，亲自送他上路。等到返回营帐，天都快要大亮了，估计昌黎城中的残敌也都清得差不多了，于是吩咐，进城补觉去！


    
诸葛亮跟在身边，终于逮着机会询问是勋了：“先生此计，乃可售乎？吾观韩耀，妄人也，恐难为间。”


    
是勋撇一撇嘴：“公孙康若用此人，不必为间，自然挫败；公孙康不用此人，于我亦何伤耶？吾料若柳毅在，或能见其妄也，今阳仪用事，未必无隙可乘。”反正我也是临时起意，想要变废为宝，不是真经过仔细筹谋的，成与不成，都没什么害处。


    
就此进入昌黎城内，是勋自去补觉，属吏们黑着眼圈处理善后事宜，只待主公睡足了，便即启程渡河。其间自然也难免审讯俘虏，虽说对于公孙度去世之事，俘虏们大多一脸的茫然，只是众人先入为主，都没往心里去——如此大事，襄平暂时封锁消息，前线的小卒尚未听闻，也在情理之中啊。


    
再说那韩耀乘船渡过大凌河，一路打马扬鞭，不日便抵达襄平，请守门小吏帮忙通传，说昌黎已失，韩忠之弟韩之昱怀印逃归。其实当日城破之际，逃散的兵卒亦不在少数，迟早会有人将消息传回襄平城内的，问题他们都没有是勋赠与的舟、马，所以韩耀第一个跑回来。


    
襄平城内，自然是阳仪用事，正忙着整备物资，调动兵马，陆续往大辽水畔开拔呢，闻讯忙唤韩耀来见。昌黎失守，本在意料之中，韩忠殉难，对于阳仪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问题幽州军数量究竟有多少，兵质如何，想要得到第一手情报，还必须得询问前线逃归之人啊。


    
韩耀整顿仪容，涤尽风尘，又索要了几口酒吃，即以酒意壮胆，来见阳仪。见了面阳仪就是一愣，心说这人跟韩忠的相貌差得很远啊，怎么说是兄弟了？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远亲，相隔在三代以上。


    
当下细问昌黎的战事，韩耀在途中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开口便道：“幽州军总势不下十万，战兵半之，旌帜蔽天，来攻昌黎。于城下歇兵仅一日也，便推出六十架礟车，并冲车、云梯无数……”干脆把敌人的数量和武器装备全都翻了一倍，还把在城下整备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阳仪闻言大惊，心说根据情报探查，是勋最多只能拿出三五万人来啊，怎么就能有十万了？“其曹操自冀州益其众耶？”是曹操从冀州给他派来了增援的兵马吗？韩耀随口答道：“公言是也，料必如此。”


    
接着韩耀就说啦，韩忠见敌势太大，不敢出城应战，只得固守，结果仅仅半日，城池即至陷落的边缘。是自己献上妙策，并且主动请令前往是勋营中，欲行缓兵之计——至于献印云云，则干脆不提。


    
阳仪也不傻，当即皱眉：“是勋多智，此计恐难诓之也。”韩耀本来还想夸口，说自己怎么把是勋给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听闻阳仪插嘴，赶紧临时改词儿：“阳公明见，是勋果以我为诈也，即欲斩之，是某故仰天大笑三声，是勋多疑，乃复问之……”


    
在韩耀嘴里，自己的形象是绝对光辉闪亮啊，就如同后来去曹营献诈降书的阚德润一般——当然啦，那是后世小说家语，韩之昱是从未听说过的。他“哈哈哈”大笑三声，嘲讽是勋不过如此而已，是勋便命士卒将其领回，重新审问。韩耀就说啦，君若允降，既能得辽东人心，又可避免士卒无谓的折损；若不允降，城内千众一心，又无退路，必然死战，你在这城下要是损失大了，还怎么去对敌辽东军主力，攻打襄平城呢？


    
是勋就问啦，你说你不是诈降，那么以何为证呢？韩耀说我愿意先把城内所拘押的舟船都献出来，你可以派一支兵马监看昌黎，主力渡河，继续挺进——兵贵神速，若能快速突向襄平，定能打公孙家一个冷不防……阳仪听到这里，不禁吃惊，质问道：“汝果诈耶？此非为是勋谋乎？”韩耀笑道：“非也。吾得返城，即说韩将军，使释舟之半，皆凿孔而涂以黏胶，则舟至半渡，必然倾覆，韩将军可驾余舟杀出，乃可重创敌军也。”


    
本来公孙度两大亲信，阳仪理民、柳毅统军，如今柳毅不在，阳仪趁机把手向军中伸展——但事实上，他是不怎么懂军事的，故此听了韩耀的话，仿佛确实有理，不禁赞叹道：“真妙计也——然可得售乎？”


    
韩耀故意长叹一声：“惜乎韩将军胆怯，不敢出战，竟而不用某之奇策，反欲夤夜修城，于是触是勋之怒。幽州军燃火而攻，韩将军自知不免，乃自刭矣。吾抢得其印，匆匆乘舟遁出，幸免为敌所得——乃急来报阳公，敌军势大，不易御也，需早作准备……”


    
说到这儿，突然又一转折：“然，阳公若能听我，耀观十万大军，不过蝼蚁，是勋宏辅，亦草芥耳！”

第十二章、白地将军


    
兵贵神速，是勋不敢在昌黎城内久歇，第二日便率军渡过了渝水也就是大凌河。复放下舟船，让才攻取了宾徒、徒河二县的于禁也自下游得渡。随即两军合围无虑，一鼓而下，再攻险渎，因为粮草运输得慢了一拍，被迫多耽搁了数日。等杀到大辽水畔，是勋估算，辽东军应当已经在对岸列下营垒，准备决战了吧？


    
险渎城东南方向约百里外，正当大辽水东岸，有一县城，数十年后，卑衍、杨祚即拒此以敌司马仲达也，那地方叫做辽隧。辽东军若想据大辽水以敌是勋，肯定会把大本营设置在辽隧城中啊，然而奇怪的是，遣军中勇士泅渡往探，却说辽隧县城四门大开，十室九空，不但无兵守备，就连老百姓都跑得差不多了。


    
是勋说不上料敌如神，但此番征辽之役，他筹划已久，又有诸葛孔明等智谋之士襄助，基本上战略布局、调动的各种可能变化，都已做过预案，轻易吓不着他了。然而辽隧已空的消息传来，却实在大出是勋意料之外——辽东军收缩了？连大辽河都不守了？不能啊——再探，再探！


    
后来司马懿征伐辽东，魏明帝在临行之前问他，估算公孙渊将会如何应对啊？司马懿就说了：“弃城预走，上计也；据辽水以拒大军，次计也；坐守襄平，此成擒耳。”司马懿说的上计，其实那根本不能算计，只是说公孙渊应当认清形势，及早逃跑——司马懿就怕公孙渊逃入蛮荒之间，跟他打游击战，那他百日破敌的计算就要泡汤。可是如今是勋不怕，终究公孙家还不到公孙渊时代，三世以镇辽东，公孙度刚死，公孙康才即位，本来就人心不稳呢，真要一跑，你还奢望能卷土重来吗？


    
所以是勋觉得，司马懿所说的“次计”，才是辽东方面最可能拿得出手的对策，即沿大辽水设防，重重堵截，希望幽州军粮尽而退。“坐守襄平，此成擒耳”，真要龟缩回襄平城内，那就死定了呀，敌人有那么傻吗？不对，其中必有圈套！


    
所以他不敢遽渡大辽水，只是一拨拨地派出哨探去侦察对岸形势。正当此际，许都忽有急报传来，是勋展开来一瞧，不禁微笑道：“‘白地将军’来矣。”


    
所谓“白地将军”，就是指的夏侯渊。其实他这外号此时还并没有，是勋是根据后世记载，随口说出来而已——反正小声地自言自语，也不会有谁听见。要说这个外号，其实挺冤枉的，后世往往解为“白痴将军”，说夏侯渊一勇之夫，压根儿就不会用兵——别人说他或许是污蔑，那可是曹操亲笔录下的，还能有假吗？


    
对于这种说法，是勋是不大相信的。他前一世就挺佩服这位夏侯妙才将军，此人进军如风，平陇上、灭宋建、败韩遂，仗打得不知道有多漂亮，怎么可能不会用兵？曹操不也夸他“虎步关右，所向无前”，还说自己都不如夏侯渊吗？怎么一转眼就变成白痴将军了呢？


    
有人说，那是曹操为了撇清汉中战败的责任，所以故意让夏侯渊背黑锅。这种说法最是无稽，完全经不起推敲。原文开头就是“夏侯渊今月贼烧却鹿角”如何如何，说明那时候夏侯渊仍为汉中主将，曹操还没到呢，更没有退，他有必要把自己身上原本就不存在的黑锅往部下头上扣吗？再说了，当时战死的除了夏侯渊以外，还有一个益州刺史赵颙，真要有人背黑锅，那位不是更合适吗？干嘛要故意往自家亲戚还是爱将、重将身上泼脏水？


    
曹操慨叹、惋惜夏侯渊只知进而不知退，向来冲锋在前，不顾自身安危，因而最终败殁，那是有的。《三国志》上就记载，说曹操经常劝诫夏侯渊：“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按照语法来判断，不应该是说夏侯渊为“匹夫”，否则“敌”字便成衍文，应该是说他再这么搞下去，终将为匹夫所杀——就跟孙策似的。


    
拉回来再说“白地将军”，倘若是形容夏侯渊到处烧杀抢掠，所至尽成白地，犹有可说——曹军的军纪，放在这年月算不错的啦，可搁后世看起来，也比土匪好得有限，只是夏侯渊绝非最差的那一个——“白地”而解为“白痴”、无能，这没有讲儿啊。除非是当时俚语，甚至是胡语的音译——因为夏侯渊麾下就有不少外族的骑兵——只是是勋穿越到此世以后，从来也没有听过有类似说法。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便是书中误记，要么“白地将军”其实是别的几个字，传抄过程中有所错讹，要么整段《军策令》都是西贝货。是勋前一世就研究过了，这段记录初见于《太平御览》，那是宋朝时候的类书，啥都收录，中间隔着将近一千年呢，真能信吗？为啥《三国志》或其它魏晋时期的著作中不见存录？


    
是勋本人是挺看重夏侯渊的，尤其两人也曾多次搭伙，比如说西镇关中。在是勋看起来，这位妙才将军打仗确实很猛，跟整军虽严，用兵却多少有点儿拖泥带水的于禁绝然不同。后世往往有种误解，认为象吕布、夏侯渊之类的猛将，全是莽夫，而毫无用兵之才，然而这终究不是上古荒蛮光注重个人武力的时代啦，完全没脑筋的人真能为将？还能够纵横天下？这票猛将跟曹操比，自然差得多了，要跟是勋比，哪怕是勋脑袋瓜比荀彧还好使，你让他带兵跟对方正面磕一架试试？死定了啊！


    
所以说，夏侯渊还是挺能用兵的，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弱点，正如曹操所言，过于仗恃武勇了，完全不怕以寡敌众，碰上危机不是暂且退避另找翻盘机会，而是一定要死拼个胜利出来。是勋一开始也想劝劝夏侯渊的，但是后来一琢磨，在原本的历史上，连曹操都没能把他这牛脾气给改过来，我算老几啊？罢了，不费这唾沫星子了。


    
不过是勋此番出兵，最忧虑的就是身边并无大将，也就个郭淮还凑合，可惜年纪太轻，在军中也没有足够的威望。真要碰上敌军列圆了跟你死磕，战术细微之处一个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啊。天幸曹操派了夏侯渊过来，这回是勋踏实了——那我也不着急渡河啦，先探查清楚了再徐徐而前，最好等妙才抵达了，再跟辽东军主力迎面撞上。


    
那么，辽东军是真的收缩防线了吗？


    
话说那韩耀在“逃”归襄平的途中，就一直琢磨，该怎么取信于辽东上层，骗得他们的信用，从而完成是勋派他为间的使命呢？光提前日助守昌黎的“妙计”是不够的，还得有足够拿得出手的御敌之策出来。这人脑筋挺快，可谓“十步一计”——虽然大多无用——想来想去，终于被他给编出一套还算靠谱的说辞出来了。


    
于是等见了阳仪，他先夸大幽州军的实力，继而话锋一转，说：“阳公若能听我，耀观十万大军，不过蝼蚁，是勋宏辅，亦草芥耳！”


    
韩耀祖籍辽东，迁居豫章，可能是混了南方人的血脉，就此北人而南相，长得瘦瘦小小，挺直了腰才刚到阳仪的肩膀。但他相貌还算清癯，更善于摆架子，风仪不说一时无两，在辽东这种半文化沙漠的地方，瞧上去也挺学问，挺有派的。所以初入幽州军营的时候，一句“君侯不欲得平州耶？何如此待智谋之士？”就唬得是勋亲解其缚，要仔细聆听他究竟说些什么。


    
当然啦，听过以后才知道，这就一彻底的驴粪蛋子表面光。


    
如今在阳仪面前也是如此，阳公量不通军事，光听韩耀说凿船之计，似颇有理，惜乎韩忠不用，正在慨叹郁闷呢，韩耀又摆出一副“天下英雄皆在我彀中耳”的名士狂态，他当即就迷糊了，也不顾自己身份尊贵，赶紧恭聆妙策：“先生教我。”


    
韩耀一瞧对方似乎已经上钩，不禁暗喜，当然表面上还是一片云淡风清，将手轻摆，缓缓说道：“吾来时见途中兵马调动，想乃前赴大辽水，欲因之而拒敌也。然辽水非比江河，又非汛期，其西多密林，乃伐巨木而以索缚之，即可渡也。自辽阳下入海，三百余里，敌皆可行，而我兵分则力弱，兵合则难御也……”


    
这一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说得倒也挺有道理。韩耀说了，大辽水从辽阳（非后世之辽阳市，而在辽中县境内）一直到大海，这一段三百多里地，两岸都是冲积平原，而毫无丘陵、险要，幽州军可以任择一处或多处，即便无船，砍点儿大木头绑成筏子也可以横渡，你可该怎么堵啊？


    
当然啦，辽东军先期抵达大辽水东岸，自然有时间布设营垒，争取拒敌于水面之上，但这样分散的防御态势，对付一两倍的敌军还则罢了，韩耀一开口就说幽州军足有十万，阳仪虽然不通军事，也忍不住就会心生疑虑啊——咱原本的计划究竟行不行呢？是不是有点儿纸上谈兵啊？


    
其实辽隧这个据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正好位于大辽水和小辽水的交汇处，敌军若从南方横渡，距离襄平较远，辽隧的兵马足够及时封堵，若从北方横渡，则必被包夹在两河之间的狭道上，易被击破。不过这优势只是相对而言的，还得看对方究竟怎么用兵——后来司马懿就是绕到大辽水上游，从而得渡，辽隧的守兵没能防住，只好一路猛追，最后退到襄平附近的首山，被魏军一鼓击破。是勋所部幽州兵，当然没有平行时空中司马仲达千里迢迢带出来的曹魏中央军精锐，但问题是勋可以作此对比，阳仪可没处比去啊。


    
所以阳仪越琢磨，越觉得原本的计划有漏洞——那可该怎么办才好呢？莫可奈何，只得虔心求教于面前这位韩先生吧。

第十三章、坚壁清野


    
阳仪向韩耀问计，韩耀侃侃而谈，阳公量不敢自专，先安顿韩耀在自家暂歇，然后赶紧跑去禀报公孙康。


    
这时候公孙度虽然未死，也已在弥留状态啦，根本不可能视事，辽东真正的首领乃是嗣子公孙康。不过公孙康秉承传统的孝道，得在父亲榻前伺候，所以对于抵御幽州军的问题，只是定下了一个总的方针而已，具体细务，全都委任给了阳仪。


    
换言之，若要改变原本拒大辽水而守的既定方略，终究还得公孙康点头才成。


    
可是阳仪把韩耀的计策向公孙康一说，公孙康也含糊。这位公孙宗赐公子，论军事能力远在阳公量之上，可是一方面也被那“十万”的虚言给吓着了，另方面他这些天衣不解带，侍奉其父，可惜老爹总吊着一口气就是不死，导致自己长期睡眠不足，脑袋昏昏沉沉的，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利钝得失。无奈之下，只好——“且召百僚商议。”


    
把公孙家的主要谋士、武将全都招呼到一起，阳仪先通报了一番前线形势，然后复述韩耀所言。他没提是谁给出的主意，估计真要说了，直接就有一半人举手表示反对——一介寒儒，也敢言事？不管正确与否，若是听了他的，定然有损我等豪强、老吏的脸面啊！


    
韩耀的建议，是干脆放弃大辽水防线，全面收缩，固守襄平城与首山，呈犄角呼应之势，并且尽迁大辽水东岸的百姓，焚毁存粮，坚壁清野。幽州军远来，运道漫长，多深入辽东一里，损耗就要大过一分，到时候前有坚城，后无粮秣，兵马越多，则退得越快。


    
这条计策，其实有点儿象原本历史上郑度劝刘璋坚壁清野以破刘备。当时刘备才刚攻陷雒城，前锋直指成都，刘璋大惊失色，郑度趁机就说：“今刘备虽攻城夺地，然兵不甚多，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不如尽驱巴西梓潼民，过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尽皆烧除，深沟高垒，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彼兵自走。我乘虚击之，备可擒也。”


    
据说刘备听说了此事，“恶之”，非常憎恶郑度的献计，言下之意，他觉得刘璋真要是听了郑度的话，自己就危险啦。还好法正安慰他：“终不能用，无可忧也。”你放心吧，刘季玉不会听的啦。


    
可是倘若这两次献计发生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后人得以对比，立刻就能瞧出差别来了。首先，郑度请刘璋坚壁清野的前提是刘备“兵不甚多，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一方面刘备只带了一万荆州兵入川，其余兵马都是在白水关所挟持的蜀军，还不可能彻底为其所用，另方面刘备是从北往南打，没有稳固的后方根据地，所以军需粮草要被迫临时从地方上征调。总而言之，刘备瞧着是个庞然大物，其实后劲儿不足，很容易把他耗死。


    
如今的是勋则不同，粮道虽然漫长，终究是有后方基地的，即便幽州的粮食吃光了，他还能想办法从青、登甚至从冀、瀛去调，哪儿那么容易消耗干净啊？而且是勋所部全是幽州兵，没多少本地挟裹之众，跟后来的刘备也无可相比。


    
坚壁清野只是弱敌的手段，想要彻底击垮敌人，还得靠最后打一仗，这正是郑度所言“我乘虚击之，备可擒也”。因为刘备没有稳固的后方基地，如同袋中之鼠，倘若粮尽一退，蜀军从后追杀，便可轻松将其擒获。只要刘备被拿下了，那从东方杀来的诸葛亮、赵云、张飞等部，还用得着担心吗？


    
而是勋呢？他即便吃了败仗，也大可以一路逃回幽州去，辽东军没有实力直接追杀到去他的老家。况且，即便擒获了是勋，或许可以暂时消解眼前的危机，但跟曹家的仇就结大了呀，曹操迟早还得派兵来打。


    
这么一比较，二策之高下立判。


    
当然啦，韩耀要是就这几句话，那是无法取信于阳仪的，他必须在细节上再多多描画，显得这条计策对辽东绝对有利。韩耀说啦，敌军众，我军寡，大辽水畔又无险要，分兵而守，很容易被各个击破。收缩以后就不同了，把主力凝聚成襄平和首山两个拳头，可以凭藉城池和天险，相互策应，幽州军就没那么容易取胜啦。然后辽东军再可派出小队去抄掠敌军的粮道——你后方基地再稳固，粮秣再充足，合着不可能空运过来吧，只要运路一断，是勋必退无疑。


    
纸面上这么一谋划，听上去就比较靠谱了。只是也只能哄哄完全不通军事的阳仪，和头脑昏沉的公孙康而已，根本瞒不过与会的某些人——比方说逄纪。


    
逄元图心说这是谁给出的馊主意啊？你以为坚壁清野是好策略吗？那是被逼急了不得不为的下策啊，辽东真要走了这步棋，就算一时逼退是勋，腹心之地也必荒芜，恐怕好几年都无法重振，是勋回去稍加整顿，再度杀来，你们恐怕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再说了，从大辽水直到襄平，大片平原，道路纵横，你知道人家粮草从哪条道上运送啊，那么容易断其粮道？派出去兵多了，便易为敌所探知，起不到袭粮的作用；派出去兵少了，必然被敌军各个击破。


    
不过算了，逄纪本来屁股就不是坐在辽东这边儿的，公孙家越是自乱阵脚，他心里倒越是欢喜。所以虽然瞧出来那么多漏洞，他偏偏紧闭着双唇，一言不发。


    
还有一个人听着觉得不对，那就是公孙度的同族兄弟公孙模，在辽东也算数一数二的上将。只可惜此人长于调度，却拙于言辞，虽然站出来表示反对，但是啰啰嗦嗦的，对于其中破绽总也分说不清楚。阳仪听着头大，干脆就问：“若依旧计，卿可保固守阳隧否？”


    
这公孙模可不敢拍胸脯打保票了，他原本信心满满，问题被阳仪一张嘴就是“十万”给吓着了。当下追问道：“敌果十万，确实否？”阳仪点头：“确实。”人家刚从前线跑回来，说的还会有假吗？


    
阳公量权重，公孙模也不敢跟他正面叫板——而且即便叫板，论口舌也根本说不过啊——只好踢皮球：“元图智谋之士，以为若何？”


    
逄纪心说我不打算发言啊，你们还偏要来问，只好含糊其辞：“似亦有理，然细节还需斟酌。”


    
其他那些不懂军事的，一听逄纪“基本肯定”了坚壁清野之策，再瞧瞧阳仪的态度，似乎也挺倾向这一方略，于是纷纷附和。要说搞政治斗争，逄元图实在是一把好手，出仕辽东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跟同僚们把关系打得异常亲密。辽东上下，除了一个半死的公孙度始终疑忌他以外，别人都当他确为真心降顺呢。


    
大家都琢磨，就算逄纪心怀故主，那我公孙家跟对面的是勋，全都是他的仇人，我们还愿意收留他，是勋可不知道对他会是何种态度，他总不会帮是勋来谋算我们吧。可对于逄纪来说，公孙家是第一仇敌，而且是有机会倾覆之以报袁氏之仇的；曹家虽然也是仇人，问题是勋并不能代表曹家，即便帮忙公孙家打败甚至杀死了是勋，也不能算是为故主报仇了。况且曹家那么大，想要颠覆是难上加难啊，最佳途径便是先协助曹家覆灭了公孙氏，然后再以此功仕之于曹，继续“无间道”的生涯，以待时机。


    
眼瞧着众人纷纷表示收缩防线，坚壁清野好，公孙康就待照准。公孙模思来想去，还是咬着牙劝谏道：“此计虽佳，但恐幽州军入平之后，其粮道不易抄掠。或可以海舟载兵，以断其后。”辽西走廊那块儿狭窄，就一条道，咱们用船运兵，去那儿抄幽州军粮道，还比较靠谱一点儿。


    
阳仪注目逄纪：“元图以为如何？”


    
逄纪微微点头：“是亦可行。”这要真得手了，确实会对幽州军造成挺大损害，可问题是勋要是这点儿防备都没有，真让人抄了后路，那也怪不得我不出手帮他啦。


    
辽东就此定计，放弃辽隧，迁民焚粮，全面收缩。阳仪禀告过公孙康，把韩耀收入门下为客，并使其参军事。


    
这就是是勋进军大辽水西岸之际，所面对的敌情态势，倒唬得他一个激灵，当即召诸葛亮、阎柔过来商议，三个人智力值加起来稳稳过二百五了，问题还是怎么想都想不通。


    
是勋确实是把韩耀撒回辽东，尝试搅乱敌方来着，问题韩耀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能够彻底改变辽东的既定方针，这是是勋完全想不到的——阳仪之无能、公孙康之昏头、公孙模之不敢极言、逄纪之暗行诡道，得这些条件全都加在一起，才能形成此等局面，是勋又不是神，身在局中，哪儿能算得清呢？


    
不过么，他也不可能因为担心落入陷阱，就一直跟大辽水西岸呆着，不敢渡河。等到各方面哨探反复侦察归来，所得的结论全都一致，是勋只好一咬牙关——“且渡。”即以大批新造的木筏，与搜集到的少量船只，在大辽水上各相隔五里，分三个地点横渡。随即便无惊无险地，开进了辽隧城中。


    
再往前方哨探，得到的消息是，辽东军全面收缩，坚壁清野，主力固守襄平和首山。是勋大喜，心说这一定是因为公孙度死了，内部混乱所致——“天夺其魄，不必三月，吾必可取全辽也！”


    
正在得意之际，突然急马来报：“辽东兵使大舟载兵，抄我之后！”

第十四章、帐下壮士


    
漫长的辽西走廊，是勋一路行进，一路设置兵站、粮屯点，一共设了十堠六堡，各驻兵及民夫五十到三百不等。他让是峻等人分站运粮，这样可以减少士兵的疲劳度，一旦出了问题，也便于圈定责任人。


    
司马懿坐镇蓟县，搜集各郡粮草，陆续运往东方；是峻在临渝，算是进入辽西走廊的第一站；典韦在阳乐，守着粮道的尾巴。此外海上还有七条商船改装的“海贼船”来回巡弋——公孙家派大舟载兵，抄掠粮道，实话说是勋并不怎么害怕。


    
正如逄纪所料，是宏辅要是连这点儿警惕心的安排都没有，那还是早点儿回家抱孩子去吧，别来辽东丢人现眼了。


    
然而战场之上，形势千变万化，又不是玩电子游戏，只要指挥官眼到、手到就成，手下兵卒一个疏忽，就可能导致战局根本被动。好比后来的关羽云长，他不是没在江陵留兵，也不是没设屯候以监视江东的动静，可就是警惕性略微差了那么一点儿，就被吕蒙白衣渡江，抄了后路了。


    
当然啦，此事亦非偶然，作为主帅的关羽亦难辞其咎也。其一，关羽本人就轻视了东吴的进取心，因为前线吃紧，陆陆续续把后方守兵都调走了，江陵城内和沿江屯候相对空虚，要不然就算吕蒙能渡过江，能骗过一两个屯堡，也未必能那么快进得了江陵城。其二，关羽本人既然是这种态度，则麾下将卒亦普遍骄横，后方守兵松松垮垮的，根本就没人关注东吴。


    
如今的情况也是如此，是勋一路说不上势如破竹，也基本没遇到什么顽强抵抗，所以全军上下，士气是很高涨啦，却多少有点儿轻敌情绪，以为辽东方的收缩，完全是不敢跟我们打——理论上也对，确实是不敢，因为以为你们有十万之众呢。


    
第二就是，巡弋于辽西走廊南侧洋面上的，终究不是真正令行禁止的水军，而只是临时征调的商船队而已。


    
这支船队，负总责的，也就是说“舰队司令”，姓卫名循字因之，本是泉州某显姓的庶子。庶子没啥地位，家里人也不盼着他将来出仕做官，干脆，给你一笔本钱，你去经商吧。就这么着，这位卫因之便造船出海，开始了与辽东和登州的贸易生涯。当初是因为王松的推荐，他才搭上是勋这条线的。


    
这回是勋临时征调了七条商船来护粮，要挑个“舰队司令”出来，那没跑啊，只可能是卫因之。因为其他船主都是纯粹的商人，在这时代社会地位比较低，只有卫循一个出身士人家庭。是勋本人倒从来没有瞧不起商人的意思，问题时论便是如此，你总不可能让一位士人子弟去听商贾的指挥吧？再说了，能指挥得动吗？


    
然而这位卫司令的性格，却比商人还要商人，贪财好利，两只眼睛里只认得孔方兄了——反正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真正受家族重视，恢复士人身份了，那就干脆彻底做个商贾，挣一大笔钱，在礼法允许的范围内肆意吃喝玩乐一辈子算了吧。


    
且说这回出海巡弋，一开始卫循还算尽职尽责，可是等到听说是勋即将开到大辽水边上，卫循不淡定了，赶紧召集众船主过来商议，说眼瞧着王师势如破竹，辽东指日可定，可是咱们光在这海上晃悠，浪费人力和钱财，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啊。即便前方打赢了，也没咱们什么功劳，是使君就算有赏赐，也不会多——咱们这回可亏大发啦。


    
船主们议论纷纷，就问说卫君你有啥想法呢？卫循捻须微笑：“吾固知诸君皆暗藏财货于舟中矣。”你们船上都藏了不少货物，随时准备找机会跟人交易吧？不要否认，因为我也是这么干的——“盍即航辽东，与之贸易？大战之中，吾料辽人必乏资饷，可获大利也。”这正是发战争财的好机会啊！


    
有船主提出疑虑，说前方正在打仗，咱们现在去贸易，辽东人会不会干脆把咱的船给扣下啊？卫循摇一摇头：“君多虑也，但云自登州来，不云自幽州来，何伤？况我等舟中多有军械，水手亦皆勇壮，彼等若起异心，便即杀之，掳掠而归。”


    
辽东地方悬远，户口稀少，土地贫瘠——其实并非真贫瘠，只是开发度不够——公孙家财政收入的大头是来自海上贸易。海上贸易有多条线路，其中分量最重的是与中原地区，主要是幽、青、登、灜、海、徐等州的商业往来，至于跟三韩乃至倭国的贸易，根本连个零头都算不上。所以即便上述地区全都在曹家掌握之中，而辽东如今又在跟曹家交战，也是不大可能扣押曹家的商船，自断贸易来源的。


    
所以说，现在跟辽东打仗的是幽州兵，咱们只要不说是从幽州来的，不就得了？


    
况且，是勋征调这些商船，是为了遮护后路的，所以提供了他们不少的武器装备。按照卫循的想法，辽东方面地方小吏要是敢有任何不轨的举动，咱们大可以杀他娘的，抢了货物就跑；要是辽东派大部队过来——他们能下海吗？就算对方也有海船，可咱们船上还有火罐，有拍杆呢，谁怕谁啊？


    
还有船主犹豫，说咱们这突然间走了，将来是使君责问起来，如何应对？卫循笑道：“使君非有千里之眼者，但你我不言，如何知之？”到时候我们就说偶尔被风，船离岸稍微远了点儿，陆地上的堠堡有几天瞧不大见，不就成了？


    
商人皆逐利也，尤其这时代的商人，儒家士大夫根本不把他们当同一阶层看，甚至认为他们比农夫还要低贱，那他们又何必要用儒家道德来约束自己，自缚手脚呢？就算说商人要讲诚信，那也是在交易场上诚信，没必要跟官府也诚信。所以船主们商议良久，最终一致决定——“唯卫君之命是听，吾等亦当歃血而盟，不泄今日之谋也。”


    
所以等到公孙模定计，派大海船运兵前往辽西走廊，去切断是勋的粮道，辽东船团呼啦啦地就从平郭县启航直西，而这时候幽州的船队正在绕过辽东半岛最南端，前往沓氏途中——正好交错而过。


    
辽东船团大小船只约摸二十余条，载兵千余——主力还要收缩防御襄平和首山呢，多了也拿不出来，就这点点人马，还多是半岛南部的县乡守兵，主将是平郭县长刘煦。公孙模本来是想派更多兵马前去的，却被逄纪向阳仪建言，说若想偷袭得手，实在不需要太多人，若偷袭不成，派再多去也没用，反而分薄了襄平的守御，所以阳仪跟应付差事似的，就拨了这点点兵力出来。


    
人少便怯，船团不敢跑得太远，直接横渡辽东湾，在后世菊花岛附近靠了岸。岸上幽州军的堠堡早已望见，却误以为是自家的船队，毫无防备，即被辽东军登上岸去，一拥而入，五十余卒杀了个罄尽。


    
初战得胜，刘煦胆气陡壮，于是赶紧派人乘船回去报捷，同时拦路设砦，以阻截幽州的粮队。


    
这个刘煦表字允祯，是辽西令支人，当年公孙度将势力伸入辽西，他乃前往投之，党附阳仪，得受一县之长。此番所以委他为将，一则船团是从平郭启航的，二则他本辽西人，比较熟悉地理，第三自然是阳仪觉得用自己人比较放心啦。


    
刘煦颇通弓马，也有一定的御兵之能，但问题少历战阵，军事经验不足，这一得意起来，部署未免有差。倘若他夺下堠堡之后，即伪作幽州兵，西方来一粮队即搜劫之，便有可能比较长时间地封锁消息。等到是勋在前线左等粮草不来，右等粮草不到，再遣人探查得实，想要打通运路，肯定不赶趟了，必然只有退兵一条路可走。可是他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拦路设砦，消息立刻向东西两个方向快速传递了出去。这地方距临渝远而距阳乐近，典韦首先得到禀报，大惊之下，赶紧遣人去通告是勋。


    
随即典国藩召聚自家部曲，并阳乐城内勇壮兵丁，得三百人，高声喝道：“前有大敌，运路又绝，若坐守以待使君定计，恐吾等亡无日矣。不战乃亡，起而一搏，或有生机——诸君可敢随某杀敌否？！”


    
众皆攘臂呼应，但有几名部曲却劝典韦，说主公你旧伤未愈，行动不便，还是呆在这阳乐城中吧，我等自去杀贼好了。典韦一瞪环眼，大喝道：“尚记得昔随曹公于兖州讨吕布否？吾等皆衣两铠，弃楯而持长矛撩戟，敌矢如雨而不顾。吾谓汝等曰：‘虏来十步，乃白之。’继云‘五步乃白。’吾自手持十余戟，大呼而前，抵者无不应手倒也！今吾手足虽疲，勇力尚在，汝等安敢轻吾？！”


    
因为这几名部曲，原本都是典韦的属下，也是曹操亲卫侍从，其后典韦退役封侯，他们不愿相离，自请归之于典韦门下为部曲。想当年那也是一起浴血奋战过的战友啊，典韦说难道你们如今就瞧不起我了吗？


    
“今军中但知有‘虎痴’，而不知有帐下典君！故吾欲携汝等，使彼等更知之耳！”


    
“虎痴”是指许禇，他投曹比典韦晚，典韦重伤退役以后，才接了亲卫首领之职，很快便声名鹊起。“帐下典君”，是指曹营中曾经有歌谣赞颂典韦，说：“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可是如今，还有谁记得这个歌子？要说典韦不郁闷，不嫉妒许禇，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第十五章、就食玄菟


    
被辽东军袭断了后路、抄掠了粮道的消息，正是典韦遣人快马传报给是勋的，是勋对此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是怎么过来的？我的水师呢？我的舰队呢？！”


    
然而他并没有怀疑卫徇擅离职守。相比这年月的其他士大夫而言，是勋对商贾是报有一定好感的，但也正因如此，他便很少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那些商人——只是这回卫循等人的节操实在是突破下限了，完全出乎是勋的意料之外。


    
是勋只以为是大海茫茫，自家的雇佣舰队和辽东的运兵船队偶尔错过罢了。终究这年月的船只体型普遍都小，又是中式的平底船，吃水很浅，从而可停靠、登陆的地点就很多——还没啥重装备，士兵就算泅水也能上岸了。因而想要彻底封锁那段漫长的海岸线，难度还是相当大的。


    
不过敌军既已登岸，那即便舰队再搜寻回来，进而把敌方的运兵船全数击沉，也终究于事无补了。为今之计，还是要赶紧击溃身后之敌，重新打通辽西走廊为好。


    
实话说，幽州军这些日子的粮秣压力确实挺大，韩耀的“坚壁清野”之策多少也产生了一些效果——以他的智商，就根本不可能拿出完全对是勋有利无害，而又能彻底瞒骗过辽东群臣的策略来。


    
古时候因为道路状况和交通工具的低劣，千里运粮以资前线，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虽有诸葛亮预先谋划、是峻于后支应，终究不可能毫无缺口，而这些缺口的填补，就必须要因粮于敌了。这也是这年月军队纪律不可能太好的重要原因之一，内线作战还则罢了，一旦外线作战，就不可能毫无抢掠。即便是勋因为仍存留着前一世的部分道德准则，对幽州军的约束较严，不让他们撒开欢儿地去抢掠百姓财物，但有规划地搜抢存粮，毕竟还是避免不了的。


    
然而就在相关问题上，是勋又犯了一个大错误，那就是撒开了辽东属国乌丸部的笼头，预先派遣阎柔去游说苏仆延相助，一方面调来了数百乌丸精骑，协同作战，另方面也使苏仆延率军先发，去打击辽东势力。问题那苏仆延确实是个老滑头，他基本上只在辽东属国境内转悠，所到之处抢掠一空，至于辽水以东，仅派了几支小队从海口附近泅渡，去安市、汶县境内武装游行了一回而已。苏仆延的意思，你们要打随便打，我可趁乱渔利，至于以我为前锋去跟辽东主力磕架——傻瓜才会从命呢！


    
所以是勋在渡过大凌河以后，基本上就无法搜集散谷啦，全得靠后方转运。他在大辽水西岸停留了数日，积聚了粮草，然后渡过河去，却又面临着辽东方“坚壁清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恶计。偌大的辽隧城及其郊野，竟然连百石粮食都搜集不到，这时候后方运路再一断绝，幽州军断粮之日，眼见得为时不远啊！


    
诸葛亮就来禀报，说后方粮草若再不能运上来，仅军中之粮，最多也就维持十天而已。是勋大惊，匆忙召聚部属商议对策。


    
首先，大军暂停，不再往襄平挺进，而暂且后退回辽隧——这是众人的共识；其次，派遣兵马前去疏通粮道，亦为必应之策。但问题敌军的数量究竟有多少？得派多少人去，才能保证短期内即获全胜？


    
这年月侦察水平非常低下，全得靠眼睛瞧，而且也没有望远镜，想要判断一支兵马的准确数量是桩非常困难的事情。除非对方把兵马全都拉在平原上，列阵排开，那么有经验的兵将一眼望过去，即可估摸个八九不离十。而倘若对方凭坚而守，或者分路而进，想要准确估算，就相对为难了——这也正是辽东军吃不准幽州军的真正数量，结果被韩耀一句“不下十万”就给蒙骗了的缘由所在。


    
刘煦所部不过千余人，但是占据了幽州军的一处堠堡，并且分部出来当道设寨，幽州军的哨探远远望见以后，疾驰而归阳乐向典韦禀报。既然是第一份情报，尚未经过反复侦察、计算，那么水分自然也就比较大啦。典韦向是勋的传报是：敌军在千人以上，或可近乎五千，未明也。


    
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假设敌军确有五千上下，并且皆为精锐，那么仅派一支别军前往征讨，恐怕很难在短期内竟其全功。故而部分幕僚表示，应该全军转向，退返辽西，或者最不济也该把主力退至昌黎，斯可保万全也。否则后方无法尽快打通粮道，前方的辽东军主力再趁虚杀来，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是勋亦觉得此言有理，然而一旦全军退返，即便能够很快重新打通运路，一来一回也得耽搁半个多月的时间，这期间所消耗的粮草，所耗损的兵力和士气，将使得幽州军很难卷土重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直接打通后路，顺便打道回府。这使他心有不甘，万分地不情愿。


    
诸葛亮及时站出来为是勋解围，分析说：“吾料敌必不足五千也，且非精锐。因何而知之？辽东胜兵不过四万，锐卒十之一也，若尽起之以抄掠我后，则当面之敌乃不足虑——公孙氏安敢为此？”


    
公孙家的地盘不小，但短期内能够集结起来的兵马数量有限——况且柳毅在乐浪，还未必愿意赶回来救援——咱们往多里说，也就四万人马吧，超过一半只是战斗力有限的辅兵，剩下那两万，真正精锐也不过四五千罢了，他们真敢全都拿出来抄咱的后路？就不怕襄平空虚，被咱们趁机直捣腹心吗？


    
郭淮赞同诸葛亮的见解，但同时认为己方除非拿出近半数的兵马来，才有希望在短时间内打通运路。而且大军若不后退，一旦战事不能如愿，稍有拖延，军中粮尽，那可如何是好？


    
阎柔沉吟少顷，突然提出：“何不北上玄菟？”


    
玄菟郡位于辽东郡正北方，原本疆域很广，户口也繁，不在辽东之下，后因屡次受到鲜卑、高句丽、夫余等外族侵扰，土地日蹙，人口也直线下降，最终变成了辽东的附属。不过根据桓帝朝的统计，户仅一千五百，人口亦尚有四万之多——估计很多都是奴婢和附庸，故此达到了四十人/每户的恐怖数字——辽东的坚壁清野之计是面对当面之敌的，未必就能一直实施到玄菟去，所以阎柔说了，咱们可以尝试着溯大辽水而上，去玄菟郡内搜粮啊。


    
是勋一琢磨，此计亦有理也。首先，辽东和玄菟西部是相连通的平原地形，没有险关要塞，在辽东军退守首山和襄平的时候，幽州军几可在这平原上纵横无阻。其次，日后司马懿不就是绕过辽隧，经北方而指襄平的吗？虽然史书上没有记载具体行军路线，但估计就应该在辽东、玄菟两郡的边界线上，甚至更往北通过了玄菟境域——也说明这条路可以走啊。


    
既然不甘心后撤，那么也便只有听取阎柔的建议啦。


    
于是是勋便留郭淮镇守辽隧，自己亲率主力，沿着大辽水东岸而北，直指玄菟郡辽阳县。辽阳这时候也已经收到了坚壁清野的命令，但县令自以为幽州军尚远，更不可能开到自己这儿来，故此一直拖延，这回骤闻敌讯，惊得弃城而走。于是是勋轻易地便攻取了辽阳城，然后进城一瞧——这地方真穷啊，尽搜府库，并周边散民之食，也不过够麾下大军多吃两三天而已。不行，我还得继续往北去！


    
暂且放下是勋率军杀入玄菟不提，且说平郭长刘煦所部千余人，在袭击了幽州军一处堠堡以后，很快便陆续截获了两支从肥如方向前来的运输队，不但补充了所需粮秣，还缴获了不少武器装备，士气也因此而大振。只可惜所部半数都是原本平郭县和下属各乡的役兵而已，纪律性太差，忙着抢掠物资，未能将押粮队全歼，跑回去十数人，匆忙一站接一站向后方告警，此后便再没有运粮队再主动撞上来了。


    
既然无法继续守株待兔，便有部属提出，不如我等继续向东或者向西，去攻打幽州军别的堠堡，以争取更大的胜利，夺取更多的物资吧。好在刘煦为人谨慎，还没有被轻易得来的胜利冲昏头脑，当下呵斥众人，说你们还指望咱们这支偏师彻底掌控辽西走廊吗？别做梦了呀！最多五天，阳乐或者肥如便会派来讨伐的兵马，倘若人少，咱们凭着堡寨而守，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倘若人多，直接上船返回辽东去算了。


    
于是分派兵马，当道掘壕，并且砍伐周边树木，建起鹿砦。相信只要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即便幽州军全师而返，也能够凭寨防住对方数轮进攻，甚至予敌以极大杀伤的。那么自己就此而解了辽东之危，恩主阳仪必定大加赏赐，自己迈向辽东上层的通道也便可就此打开了。


    
只可惜堑壕才成，营寨未全，仅仅三日以后，便有哨探来报，说有敌来袭。刘煦匆忙登上堠顶，手搭凉篷而望——时正辰末，太阳才从东方升起不久，耀眼的光芒闪烁下，只见东北方向数百骑蜂拥而至。刘煦不禁咂舌道：“来得好快，此必阳乐留守兵马也！”

第十六章、临阵三射


    
杀到后世菊花岛附近堠堡前面的，正是典韦所率阳乐三百壮士，但要说速度，其实一点儿都不快。阳乐距此，道路还算平直，不到三百里地，正常行军两三天也该到了，加上此前的反向急报耗费掉一些时间，典韦率部不眠不休、兼程赶来缩短一些时间，就理论上来说，昨日半夜即当抵达目的地。


    
问题阳乐城中没有那么多马匹，结果三成部属只好骑骡，而且所部虽皆勇壮，却也并非人人都惯于骑马的，即便有马镫辅助，奔跑的速度仍然提不上去。还有典韦本人，手足无力，勉强可以骑马，却难以奔驰，只好命部众用皮索把自己绑缚在马背上，就仿佛货物一般。


    
就这么着半速前进，好不容易赶到地方，兵卒们全都呼哧带喘，骨软筋酥，典国藩的双腿更干脆麻木了，得靠两条大汉解开皮索，把他抱下马背来。这种状态又如何作战呢？恐怕稍一接触，便会全数溃散——然后光留下一个典韦，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动，只好闭目等死。


    
所以典韦下令，全都下马、下骡，除少数还有力气的执械警戒外，余皆席地而坐，稍加休息，并且饮水吃干粮，以备厮杀。他有些懊悔，自己跑得太近了，应该在一里外就停下来，等歇过劲儿了再靠近堠堡。谁想到心情过于焦急，跑得太过匆忙，没估算清楚路程，等到远远地瞧见敌方旌帜了，才想起来勒马，然后因为惯性，又多冲出去几十步……如今敌我相距不到两百步，敌军要是往外一冲，眨眼间就能到得面前啊——当然啦，这时候更不能退，一退便恐再也无可收拾。


    
典韦所部的这番举动，自然全都落在刘煦眼中，他心说怪不得来得那么快，想必这是阳乐仅有的骑兵……哦，还有骡子，未必全是骑兵，这是来打前站，探查我方数量和举措的吧，必然还有大军在后。那么，我是按照原计划抓紧完善寨栅，准备好打防守仗呢，还是先冲出去杀他一阵为好呢？


    
眼瞧着敌兵纷纷下了骡马，席地而憩，似乎疲累到无以复加，就有几名将佐兴冲冲地跑来请战。刘煦皱着眉头：“此恐乃诱敌之计也。”有将不以为然地道：“若为诱敌，则其后必有大军应援，然计算时日，恐才出阳乐不远矣。何惧之有？”你以为敌人全都骑得起马啊？即便后面确实跟着大部队，那也八成都是步兵，可是阳乐的步兵这会儿能杀到咱们面前吗？你想太多啦。


    
然而刘煦向来谨慎，由不得他不多想一层：“彼若引乌丸来，恐皆为骑也。”要是对方招诱了辽东属国的乌丸骑兵过来，那么距离远近、行军速度，咱就不好估算啦。对方一撇嘴，回答说就算乌丸兵原本就屯驻在辽西境内，那也得对方派人去招诱啊，去调动啊，就不需要时间了吗？


    
倘若是勋在，并为刘煦麾下将佐，他肯定会想啊，除非阳乐和乌丸之间通了电报、电话，那才有可能一叫就走，这会儿便有大批乌丸骑兵隐藏在典韦他们身后啦——在这年月，全是妄想。


    
刘煦捻须沉吟，也觉部将所言有理，并且对方还说，若不趁着当面之敌疲惫之际冲杀一阵，先折其锐气，等到他们歇过来了，后面的大部队也跟上来了，恐怕咱们将会受到极大的压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于是最终刘煦狠狠地一咬牙，好，咱们就先出阵，吃了这小股敌兵再说。


    
那边典韦靠着一棵大树休息，同时环铃双眼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对面的堠堡，突然便见堡上旗帜摇动，然后有兵出来扳开鹿角。他心说坏了，对方不让咱们歇息，这就要杀出来啊，看起来老子今天是凶多吉少！


    
典韦并不清楚敌军总数，只是根据前线禀报，少说也有一千人——这个下限倒是揪得挺准的——他没把阳乐的留守兵马全都带出来，原因有三：其一，典国藩是从没指挥过大军团作战的，几百人的恶斗，原本没谁敌得过他，真要统领成千上万，他自己心里完全没谱；其二，带得兵多了，集结和行军速度都会降低，而典韦希望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打通运路，否则恐怕前线军中就要断粮；其三，他知道辽西走廊这一带，一侧为丘陵和密林，一侧为海岸，道路狭窄，兵带多了施展不开，那也无用。


    
正如赵奢所言：“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于穴中，将勇者胜。”典韦带出来的，三成是自家部曲、百战老兵，其余七成亦皆勇壮，真要在狭道搏起命来，他自认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然而可惜的是，自己跑太快了，这还没歇过来呢，敌人便发起了攻击……再善战的队伍，你让他不眠不休地连跑一天两夜，气都没喘匀，早饭都没吃完，那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然而事到临头，不搏命便只有死路一条——跳上马背逃蹿？理论上也不是不行，问题长途奔驰，战马全都小腿肚子打哆嗦，其状态比骑士们好不了多少，更别提那些骡子了……况且典韦手足皆软，来的时候是被绑缚在马背上的，否则必然颠落于地，眼下可未必有足够的时间再绑他了。真要是溃逃，典国藩第一个跑不了，而手下这三百余人，也必然会被敌军用弓箭、长矛放倒一大片——起码三成。


    
典韦一咬牙关，拼了吧！就手从地上捡起一枚树枝来，两尺多长，略有弯曲，状若马鞭，随即手扶树干，硬撑着站起身来，暴喝一声：“敌至矣，若不甘心就戮，唯死战耳！”


    
首先跟着他站起来的，都是他自家的部曲，也即那些百战老兵，连喝骂带踢踹，硬生生把余众全都拉扯起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刘煦所率辽东兵大多都已出了堠堡，开始集结列阵。典韦定睛一瞧，就见长矛手夹杂着刀盾手，各二百余人列成了左、中、右三座方阵，此外各阵间还布置了数十名弓弩手，纷纷抽出箭来，搭上弓臂。


    
典韦当即下令，全都举盾，伏低，以防敌军的远射。


    
倘若典韦麾下全都是他自己的部曲，也即那些百战老兵，料来虽然手足皆软，气喘如牛，外加仓促遇敌，但只要他一声令下，数息间即可完成最简单的战斗准备。问题绝大多数只是临时甄选的阳乐城中勇壮而已，那些人单挑出来，靠其膂力和武艺，足可以一个打仨，但却缺乏足够的军事训练，典韦接连呼喝三声，仍有不少人还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时迟，那时快，敌军在刘煦的指挥下，统一迈前十步，便是一轮箭雨袭来。


    
这一轮箭，按照后世演义小说中的说法，叫做“射定阵脚”，主要作用不是伤敌，而是防备敌军趁着己方阵列未完抢先发起突击，同时也测定敌我之间的距离。有经验的将领，或许根本就不需要这头一轮箭，而即便确实需要，大多数箭矢都能堪堪落在敌阵第一列身前，甚至还真有可能伤人——因为仅靠目测，他们便能将敌我之间作战前的距离保持在百步左右了。问题刘煦熟读兵法，然而欠缺实战经验，这轮箭射出来的时候，距离典韦所部足有一百二三十步——就算人人都是吕布、黄忠、太史慈，也未必能射得了那么远啊！


    
即便最远的一支箭，距离典韦所部最靠前的一名老兵，还相距整整一丈之遥。


    
典韦长出了一口气，心说这是对方送上门来的机会，我可得好好把握住喽——其实敌方根本就不必要列阵，直接集结起来往前一冲，我等全都得丧命，天幸对面的将领持重谨慎，给了我不多的布阵时间。于是继续挥舞着树枝吆喝，让自家部曲相帮收拢起队伍来，并且全都伏低防箭，以待白刃相拼。


    
所以等到刘煦所部辽东兵又各迈前二十步，射出第二轮箭来的时候，典韦所部阵形虽然还很散乱，却已经全都手持刀盾，伏低了身子。但即便如此，仍有数箭射入阵中，其势虽衰，仍有两人高声呼痛，肩膊负创。


    
原因也很简单，首先，为了便于长途奔袭，众军虽然着甲，却都暂且卸去了披膊（或筒袖）和甲裙，只有胴部有所防护；其次，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列成阵势，只好三五成群，组成一个个松散的最基本的战斗单位；第三，只有三成兵卒携带了长矛、弓箭，其余的只带着环手刀和小步盾——那些步盾也就三尺多高，而典韦带出来的却几乎全是身高在七尺以上的汉子，就算蹲下并且蜷缩成一团，那也无法遮护全身啊。


    
对面刘煦一瞧，嘿，有门儿！那咱们先不着急冲锋了，整列而进，再向前十步，然后继续放箭好了。


    
这第三轮箭射出来，当即便有数人惨呼栽倒——第二轮箭虽有入阵的，其势已衰，即便中肉也楔不进多深去，而这一轮箭，虽是偶然得中，也足够杀人了。典韦一瞧不好，敌人要是就保持着这个距离继续射箭，本方损失虽然不大，但被彻底压制着只能防御，很快便会士气衰竭，甚至彻底崩溃的呀！左右是死，干脆——将手中树枝一挥，喝令道：“冲锋！”

第十七章、亡羊补牢


    
典韦发起冲锋的时候，辽东军与阳乐兵之间的距离已不足百步。传说中的神箭手养繇基在这个距离上可以“穿杨”，但那若不是古文习惯性的夸张，便定因楚步小于汉步。就此年月而言，擅长弓术的比方说黄忠、太史慈等名将，在这个距离上射敌，亦必可中的——但是不能保证射中要害，更不可能射中预先标记的杨树叶子。


    
想当年太史慈在都昌射的透围，第一日左右分射七八十步的双靶，第二日所射接近百步，便已然惊世骇俗了。


    
一般的人物，比方说是勋那样的，三十步内可以“穿杨”——当然是中杨树干而不是穿杨树叶。要是百步，努努力或许也能把箭射出那么远，但能够射中什么，射中了还有没有杀伤力，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理论上，是箭支平平落地，正好擦着百步外预先划好的距离线。


    
刘煦所部弓手，确实都是精锐——象平郭这种小县，难以组建大规模的防御部队，一般都将主要财力用来畜养弓手，用作守城——普遍比是勋要强，四十步左右能中移动靶，若在百步距离，准头虽差，十箭里面偶尔也能一箭瞎猫碰上死耗子。问题这些人都是没练过啥速射法的，两秒钟一箭就算极限了，并且列阵而射，还必须得统一听号令，所以射速更是慢了一倍还不止。


    
这年月的百步放在后世，大概有一百米挂零吧，就典韦麾下那些壮士，真要是精力充沛地猛跑，绝大多数都能跑在12秒以内。只可惜此际人人疲惫，腰腿酸麻，能够15秒跑完全程，就算苍天护佑，神力加持了。


    
换言之，典韦所部冲到辽东兵面前这一段时间，足够辽东弓手射出三轮箭了，前两轮未必有啥准头，这第三轮已入四十步内，倘若一个瞄一个，就能让接近半数的敌军躺下。


    
当然啦，这是就理论而言的，战场上的实际情况比理论要复杂得多。首先，辽东弓手前两轮箭至，典韦所部必然惶恐，被迫要放慢速度，举盾来挡，就此冲锋的速度必然有所降低；其次，等到他们冲入了四十步距离内，照理说辽东弓手可以箭无虚发了，问题此际敌人那狰狞的面容都已经瞧得清清楚楚，弓手们未经恶战，也无充分的战阵训练，人皆胆怯，除了一成多仍能射出一箭外，余皆收弓后退，把以后的工作交给执矛和执刀盾的同伴去负责……因而当两军正面相撞的时候，典韦所部仍然保持住了基本的人数，只有七八人倒在冲锋途中，无力作战而已。


    
刘煦排出的三个方阵，因为道路狭窄，所以相对拥挤，并且面窄而纵深，故此双方在一线作战的人数基本相等。按照兵法之常，乃是先以长矛拒敌，挫其锋锐，然后长矛缝隙中的刀盾兵透隙穿出杀敌，然而长矛手排得太密，便限制了灵活性，若以之直面骑兵，或许仍能发挥足够的威力，但以之直面步兵，便是另外一种局面了——后世江湖有云：“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问题长兵若缺乏足够的施展空间，那其强便要大打折扣。典韦所部无论老兵还是临时甄选的勇壮，论起个人武艺和格斗技能来，都比辽东兵普遍强上不止一倍，虽然疲惫，膂力不济、动作迟缓，但对付这些只能当胸直刺的长矛，还是并无惧色的。他们或者以盾牌由下往上将长矛高高磕起，或者让过矛头，直接一刀斩断矛杆，转瞬之间，便已突入阵中。


    
长矛手一击不中，眼见敌人挺着寒光闪烁的长刀已近身前，无不大恐，匆忙后撤——不少人更干脆直接把矛给扔了。辽东的刀盾手便欲突前抵敌，但一来留给他们的缝隙过于狭窄，导致进退不够灵活，二来被仓惶后逃的长矛兵影响到了自己的动作，就此慢了一两拍——鲜血飞溅中，便有十多名长矛手横尸当场。


    
刘煦骑在马上指挥，见此情景，急忙下令，长矛手不得转身，只准直线向后撤步，同时勒令刀盾手相互配合，以阻敌势。


    
冷兵器时代的战术运用，其实并不复杂，只要不是太傻，在战场上走几个来回，一般都能成将——就好象下围棋，输赢规则相当简单，并且还有大量定式可以死记硬背。只是真正的战术高手，能够在千变万化的战场上料敌先机，预布闲子，先封敌势，而若只是熟背定式，见招拆招，那便必然落了下乘。瞬息之间，危机便可能降临，战局便可能改变，临时应对，哪儿还来得及呢？


    
故此刘煦的应对不能说不正确，只可惜慢了一拍，双方便已然陷入了唯勇而恃的混战状态。狭路相逢，主要靠的是血勇，阵列既乱，同伴间也就很难谈得上什么配合了。典韦所部虽皆疲惫，却自知以弱击强，以寡敌众，若不拼命，唯死而已——问题那些老兵和壮士，又有几个是怕死的？人人心中都在想：反正死定了，老子定要拼一个够本儿，拼俩赚一个！而辽东兵本来便非精锐，此番偷袭得手，又当面疲惫之敌，普遍都有轻敌之心——轻敌的结果，一是觉得自己不必死，因而畏死，二是士气高昂到了顶点，一旦遇挫，跌落的速度也比一般情况下要快。


    
尤其典韦那些部曲老兵，每人都完美地掌控着三五名战场经验不够充足的同伴，形成一个个很小的战斗集团，在辽东兵阵列混乱，被迫各自而战的时候，他们却仍然能够达成一定程度的小范围配合。在这种情况下，人的潜能在疲累到顶峰以后被彻底挤压出来，典韦所部个个貌若癫狂，浴血死战，眨眼间便斫翻了两倍于己的辽东兵。


    
刘煦哪里经过这般恶战，当即惊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掉头就跑——他想要退入寨栅之后、堠堡之中，然后重整兵马，再打防御战。


    
只是典韦断不能让他如愿！典国藩是冲不动的，在两名部曲一左一右的扶持和拖扯下，几乎是三步一跌地跟随在大队之后。远远的，他便瞧见高踞战马之上的敌将了，随即瞧见敌将拨马而走，于是运足丹田之气，高呼道：“若待敌入堠中，吾等亦死！且追，不可放一人逃生！”


    
他的部下，这会儿都已经杀疯癫了，不用典韦喊叫，只要瞧见身前仍有敌兵，也不管是面朝着自己呢，还是背对着自己呢，继续猛冲上去便是一刀。转瞬之间，战场便从寨栅之外移至寨栅之内。刘煦本想以雷霆万钧之势杀灭这支远来敌兵的，故此将主力全都带出了堠堡，堡中并未留下多少接应的人手，因而根本无力再封闭寨栅、重布鹿角，竟被典韦所部一涌即入。


    
这时候典韦也已经踩着满地的尸体，踏足了最初的战场。他斜眼一瞥，就见辽东兵抛弃的步盾普遍比自家的为大，宽约三尺，长过五尺，足够遮蔽一名蹲下身的壮汉了。典韦当即命护持着自己的部曲捡了一面盾来，自己屈腿盘坐在上面，部曲一左一右，将盾扛上肩头。这么一来，典国藩的视野更开阔了，移动速度也快了很多，于是将手中树枝朝前方一指——那正是刘煦奔逃的方向——“获敌将首级者，上奏朝廷，封侯之赏！”


    
辽东兵已经彻底崩溃了，很多人根本想不起来逃入堠堡还有固守的依靠，光想着自己是从海上来的，如今海岸边还停靠着自家的航船呢，还是赶紧逃到海上去吧，则那些满身是血、杀人如麻的妖魔就追不上啦，当下纷纷斜向便真奔岸边。刘煦才到堠堡门口，回头一望，跟随在身边的竟然还不到五十人，几乎气得吐血。他心知即便入堠也未必能守得住，不禁长叹一声——罢了，我也赶紧下海吧！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片红光闪起，远远的，便见己方数条海船上突然冒起了冲天的大火！


    
这当然不是生火误燃，而是幽州的“舰队”已然汹涌杀到。


    
且说卫循率领七条大船不告而别，前往辽东半岛的最南端去贸易。一开始交易还挺顺利，果然只要不打出幽州的旗号来，辽东人仍当作过往商旅看待，并无任何刁难的举动。然而就在交易才刚一半，出货皆已卸下了船，进货尚未全数上载的某日晚间，突然有船主面色惨白地前来禀报，说他刚跟几名辽东小吏交谈，据对方说，前日尽调各县役兵，乘坐大船，已往辽西去了。


    
卫循闻言大惊，匆忙召集众船主商议，说这要是后路被断，是使君就此战死在辽东还则罢了，倘若全身而返，那还能饶得过咱们吗？况且咱们的身家，有一半都是使君所资供的，这两年因使君的支持，贸易获利是往年的三倍还多，若使君故去，朝廷再换一个刺史前来，怕就没这种好日子可过啦！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卫循当即留下一条船继续载货，然后亲自指挥着其余六条船，匆忙返回渤海，循迹往辽西而去。


    
他们高张风帆，并命水手以大桨助划，几乎比典韦更拼命地便赶回了辽西岸边。找到个堠堡一打听，便知敌在后世菊花岛附近，已然登陆，截断了幽州军的粮道。卫循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就要跳海：“皆我一时贪心，害了诸君也，今但有死而已，其罪一人当之！”几名船主把他牢牢扯住，说我等共同进退，怎忍心见你一人去死？


    
其实他们心里想的是：就算你死了，是使君也未必就肯饶过我们啊，还不如留下你，若事不协，再绑上你去请罪，或可得出首之利。于是建议，不如且去彼处观望形势，若见我军自陆上来伐，乃可相助一臂，亡羊补牢，多少赎免一点罪愆吧。


    
于是六艘海船便来到菊花岛附近，果然见到海岸边停泊着近二十条大舟。他们还没有注意到陆上的战斗，但见敌众我寡，便欲退去。卫循差点儿死过一回，这阵子干脆啥都不怕了，一船当先，便直向敌阵冲去。眼看靠近，转身瞧去，不禁眼前一黑——我靠，还说什么共同进退，你们竟然连一个都没有跟上来啊……

第十八章、置之死地


    
是勋调来七艘大船防护海岸，不但事先进行了一系列有利于战斗的改装，并且挑选勇壮充任水手，在他想来，对付普通的商船或者运兵船，说不上碾压，也足够以一敌五了吧？而那些船主出航的时候，也全都信心满满，甚至还私下商量着，咱们要不要仗着船坚兵强，趁机跑辽东沿岸去抢掠一番呢？


    
然而这些家伙终究只是些商人而已，既非战士，也不是积年的海贼（虽说偶尔在海面上撞见小过自己的商船，也会临时去抢上一票），若有黄金在前，虽千万人吾往矣，但当对面只是些运兵船的时候，胆气就没有那么足了。尤其辽东方的船只大小并不逊色于己方，数量更几乎是己方的三倍……这仗能打得赢吗？即便打赢了，又会蒙受多大损失？是使君事后会不会拨给足够的赔偿和抚恤？呀，咱们还是先观望一下形势再说吧……所以只有卫循一条船冲锋在前——这也并非卫循比其他海商更勇猛，只是他身为“舰队司令”，又背负着私自驶离战区的罪愆，急于将功折罪而已。等到靠近敌方船队，卫循转过头去，想要招呼同伴们跟上，这才发现——你们落后我一二十丈顶天了吧？怎么竟敢下帆停桨，干脆就在原地转悠，一步都不肯往前靠？！


    
卫循真是欲哭无泪啊，正待下令掉头，却被一名家奴用力扳住了手臂。那家奴一指前方，满脸的焦急和郁卒：“主人，此刻退不得呀！”


    
辽东方面的近二十条大船，原本下着锚停靠在海岸边，骤然遇袭，不禁乱作一团。可是乱归乱，谁都能想到必须赶紧做好战斗或者逃离的准备，于是纷纷起锚，并且把船帆也给扯了起来。此刻正刮着东风，彼等在上风处，而卫循处于下风，真要是就此掉头，恐怕速度还没能加起来，就会被敌船直接撞了屁股。但凡有三五条船撞将过来，哪还有不当场沉没的道理呢？


    
卫循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反而下令猛冲。一方面，己方朝向东北的航速已起，而敌方才刚解除停泊状态，倘若趁着他们未能提速的机会猛撞过去，尚可有一线的生机；另方面，敌方船只停泊得比较松散，若能寻隙直接穿过，同样是逃之夭夭，也比掉头就走的生存几率要大上几分。


    
这位卫因之先生是没怎么打过海战的，但长年经营海上贸易，对于船只的操控尚有一定心得。


    
于是卫循的大船首先就朝向敌方一艘距离最近的船只猛撞过去。这年月海上作战的手段非常稀少，左右不过射箭、碰撞和跳帮肉搏而已，不过东亚相比万里之外的地中海世界，船只普遍较宽，长宽比较低，理论上并不擅长碰撞攻击。是勋本打算给卫循船队安上撞角的，只因工作量太大，又不便掌握平衡，只得作罢，仅仅在船首多包了一些铁皮而已。但饶是如此，卫循船队的正面撞击强度在东亚海面上亦可谓首屈一指啦。


    
正好当面之船准备速度较慢，虽然收了锚，升了帆，但方向还没有调校完毕，仍以侧面朝向卫循。按照卫循的想法，我直接把你撞开，并且顺势偏向正东方向，然后侧着风赶紧跑吧！


    
他正双手紧紧攥住桅杆，稳定身体，同时双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敌船，防备撞击所带来的强大冲击力呢，突然“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不偏不倚地正钉在桅杆上，距离他的左手才不过一寸多远。卫循“哇呀”一声，本能地松开双手，一屁股坐在了舱板上，随即大叫道：“我也有箭……放箭，快放箭！”旁边的家奴还帮忙补充：“放火箭，快放火箭！”


    
辽东方本是运兵船，刘煦率部登岸以后，留在船上的警戒兵卒，不过各船七八名而已，余皆为手无器械的水手，所以对方这第一轮羽箭射过来，根本就没能伤到任何一人。卫循方面则不同，各船都满载了百余名水手，除去必须的划桨、扳舵和操帆之人外，尚有超过半数随时都可以投入战斗。因此他一声令下，当即便有十多箭射向敌船，而且弓力亦强，准头亦精，当即压得敌船上的弓手抬不起头来。


    
随即便是第二轮羽箭射去——全都是火箭。按照是勋事先的布置，船上以陶罐储存了不少的素油——没给火药，一方面火药在海上容易受潮，另方面是勋本身手里的存货也不够多，全都得供应陆军——当即便有水手打开罐子，用麻布条浸透了油脂，绑在箭簇后部，点燃后朝向敌船便射将过去。


    
敌帆首先被点燃，火星乱舞、火屑直落，甲板上当即乱成一团。这时候两船也已靠近，只听一声巨响，包括才刚爬起来的卫循本人在内，双方各有超过半数的水手被当场掀翻，滚作一堆，其中不少还因磕碰而负伤。好在卫循人虽翻倒，心思并未停摆，再度大叫指挥：“右舵！焙烙，快投焙烙！”


    
所谓“焙烙”，全称为“焙烙玉”或者“焙烙火矢”，在原时空乃是一千余年后日本人惯用的海战利器，即在陶罐中填以火药，点燃后以绳索投掷入敌船，引发爆炸和燃烧。不过是勋交给卫循他们的这种武器，内填的只是素油而已，另有药捻从罐口伸出，可以引燃——所以这东西是可以引发大火的，却绝对不可能爆炸。是勋一时懒惰，就把后世的日本名字给套用了过来，告诉卫循：“此物名为焙烙也。”


    
卫循麾下水手多为勇健，不少人都有在陆地上或海面上作战的经验，所以反应速度很快。当即便有数人点燃了焙烙，舞动索投器，狠狠地抛掷出去。陶罐落入敌船而碎，油脂流淌出来，瞬间并燃起了大火。


    
其实严格来说，海船上燃起这般火焰也并非灭顶之灾，有经验的水手可以很快便以细沙铺之，或以厚布覆之，将其熄灭。问题敌船上本来水手数量就不多，又刚遭逢剧烈碰撞，几乎人人都在抱头乱滚，根本就没能及时扑灭火焰。于是下有才被撞破的缺口，海水灌入，上有熊熊烈火蔓延，那些水手好不容易爬起身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堵口或者灭火，而是纵身朝海中跃下——他们也大多经验丰富，知道这船保不住了，此时不逃，若等船只倾覆时再跳海，定然被漩涡所吞没啊！


    
剩下几名协守的步兵，不敢跳海，也不知道该怎么救火，干脆抱着脑袋弃械呼救。


    
而卫循的大船也顺利地朝正东方向转过舵来，擦着敌船团的侧翼直驶而过，便要逃遁。辽东的船只见到友船才一照面，即被敌船撞伤并点燃，也皆大惊，不敢去阻拦卫循。反正帆也扬起来了，干脆，咱们朝那些缩在后面不敢动的敌船撞过去吧，对方若是躲呢，正好追杀，对方若敢迎战……咱们便于途中转向，逃他娘的！


    
可是眼瞧着将将靠近，对方剩下那五条船，有三条转过舵去欲逃，却有两条扬帆直迎上来——这、这，咱们是追杀好呢还是逃跑好呢？


    
要说海上贸易，风浪难测，很可能一趟就赚个钵满盆满，也可能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故此海商比起陆商来，赌性更大。他们本来不敢上前的，要先缩在后面观望风色，却见卫循一个照面，便重创一艘敌船，就中便有两位胆气陡壮。况且这两位还想啊，卫循破了敌船，回去或可将功赎罪，到时候若把罪责都推到我们头上来，那可如何是好？


    
此刻这些幽州船顶着风，眼见敌船冲来，若再转头逃逸，就怕缓不济急，因此那二位把心一横——我等也冲上去搏一搏吧！


    
不过他们没敢与敌船对面相撞——敌人是顺风，我们是逆风，就算船头包了铁皮，也不能保证肯定撞得过呀——只是远远地便开始施放火箭，然后调整航向，妄图从敌船缝隙中穿插过去。当场便又有一艘辽东船燃起了火苗，随即敌我擦身而过，有那悍勇的辽东兵便命水手以挠钩扳住敌船，搭上木板，便欲跳帮来战。


    
幽州船不敢跟他们跳帮——虽说己方船上人数众多，但架不住对方船多啊，这要被绊住个一时半刻，再有别船从侧面撞将上来，那可如何是好？于是一面以利刃断敌之挠钩，一面朝敌船上倾泻箭矢，阻敌跳帮。


    
就中有一名船主心思活络，及时想起：“使君予吾等的拍杆呢？速速转动！”


    
于是便有水手去转动拍杆，朝向敌船，突然断索放下。这拍杆长过两丈，一头拴着皮兜，盛以大石，在动能作用下狠狠拍击，当即便将一条敌船的船头打得粉碎，导致海水涌入，船只倾斜，再也无法并行跳帮作战了。


    
这船主一见刺史所授秘技有效，不禁大喜，便命水手速将拍杆重新拽起，再转向另一侧的敌船。另一条幽州船远远望见，也匆忙照猫画虎。于是箭矢乱射、焙烙飞舞之中，再加拍杆击船，转瞬之间，便有三条辽东船完全丧失了战斗力，余众各自心惊，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海面之战，岸上之人短时间内并瞧不出胜负高下来，那边刘煦被残部裹胁，欲待逃往海上，结果远远一瞧，自家多条海船上烟火腾起。刘煦心说完蛋，定有敌船来袭，恐怕短时间内难以接我等下海了。于是被迫拨转马头，呼喝着收拢部众。


    
只听他高呼道：“且待我舟击退来敌，自可接我等入海，若能守住岸边，乃有生路，不然，前有汪洋，后有追敌，我等必亡！欲活者，乃与我返身拒敌！”


    
你还别说，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人真要是被逼到了绝路上，求生的欲望能够引发出强大的力量来。典韦若在阵后竖起一旗，呼喝“降者免死”，估计辽东兵七成都会当场弃械跪倒，问题典韦没想到要收俘虏啊，故此那些辽东败卒听了主将之令，很快便又重聚起来，再列阵势。


    
典韦坐在大盾之上，远远一望，心说不妙——海岸边地势较为宽阔，而我部之势已衰，不但无法继续扩大战果，还可能被敌人一个反冲锋，蒙受重大损失啊。书中曾有何语？强弩之末势不能穿何物来着？正此时我军之写照也！

第十九章、若奸若忠


    
刘煦在切断了幽州军的运补路线以后，便忙不迭地派船返回辽东报功。公孙康、阳仪等尽皆大喜，便召群僚前来商议。那位韩耀韩之昱建言有功，被阳仪授予参军之职，亦得以列席。


    
众人分析是勋可能的应对策略，不外乎三条而已：一是全面撤兵，打通后路，则辽东之危暂时可解——不过阳仪并不希望见到这种局面产生，因为此前坚壁清野，虽然成功迟滞了敌军的前进速度，但也极大破坏了辽东的生产力，倘若不能重创是勋，放他全身而退，异日再来攻伐，恐怕辽东无力承当。


    
第二条策略，便是暂且退至辽隧固守，同时派遣兵马西去，或者召幽州留守兵马东进，希望尽快打通后路。公孙模建议，可以集中兵马，徐徐而前，以监视之，料想是勋粮秣不继，不敢贸然来攻。倘若幽州方面可以及时打通后路，我军重新退回襄平、首山固守不迟，倘若迁延时日，待其粮尽后退之机，便可全面出击，予以重创。


    
第三种可能性，是逄纪提出来的，他预料是勋将会留将守备辽隧，而自将主力北上，蹂躏玄菟。玄菟郡虽然未能坚壁清野，但本身存粮就不多，不怕是勋搜集完粮草以后，从北路直下辽东，估计也就多拖延几日，以待粮道通畅而已。公孙模再次建言出击，试攻辽隧，即便不能得手，也可切断辽隧与是勋主力之间的联系。到那时候，是勋坐拥数万兵马，所能周旋的只有玄菟一郡，粮食迟早会吃完的——“即可为吾所擒也。”


    
公孙模从初始就反对退守襄平，而想按照原定计划将战线推至大、小辽水一线，所以得着机会，就嚷嚷着要出战。


    
然而韩耀却仍然坚持固守襄平、首山一线。他反驳公孙模说：“敌众我寡，无险可恃，进则必败，不如退守，待其粮尽可自退也。为将者不可贪得，贪必覆军。”


    
逄纪瞟了一眼韩耀，心说这家伙究竟是啥来历，是啥想法啊，我还真是看他不透哪。


    
他一开始怀疑韩耀是是勋放回来的间谍，所以才先鼓吹幽州军势大，难以应敌，以沮辽东士气，然后又献坚壁清野之策，设故步自封之计。在逄纪看来，辽东的农业本来就不够发达，又正当春季，各县存粮数额有限，是勋数万大军即便因粮于敌，甚而搜集散民之谷，也不过锦上添花罢了，不可能依靠来彻底解决资供问题。所以坚壁清野，表面上可以迟滞幽州军的进攻，其实对于辽东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


    
倒是公孙模提出以海船载兵，去偷袭是勋的后路，逄纪认为颇有几分胜算。可是他虽然盼着公孙家覆亡，却不便表现得太过明显，故此未加阻挠。


    
韩耀也没有阻拦公孙模之计，在逄元图想来，用意大概与自己相同吧——一是避免阳仪生疑，二是料想是勋早有防备。可是第一个没想到，是宏辅还真的中了计，第二个没想到，韩耀竟然反对出战。


    
幽州军千里而来，后路悬远，本就利于速战——是勋在抵达大辽水西岸之前，行军速度亦不为不快，逄纪是能够体味到的——而且即便没有十万大军，但谋划已久，料来所部相对精锐，正欲与辽东兵平原对决。韩耀起初的献策，还可以说为了弱化公孙家，如今形势改变，是勋期盼决战之心更为迫切，按道理说，就该怂恿辽东军撤守而进攻啊，怎么仍执著于固守襄平呢？


    
这人究竟是不是是勋派来的奸细啊？我怎么彻底瞧不清楚他的思路呢？


    
其实韩之昱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琢磨着，当日昌黎之败，幽州军的攻城器械非常了得，可见是君侯擅长攻城，那我就让辽东兵退回襄平，置之死地。至于决战不决战的……他脑袋里还真没有那根弦儿。


    
公孙模和韩耀互相诘难，公孙模是脑中有而口中无，不善言辞，韩耀是口中有而脑中无，根本缺乏清晰的思路，故此一时间竟然相持不下。公孙康和阳仪无奈之下，只得把目光投向了逄纪。


    
逄元图心说大好机会，我不能再闭口不言了，于是站起身来，朝二人微微一揖，回复道：“是勋此来，占据天时，而我得地利、人和，辽水以东，皆我故土，与之周旋不难，公孙将军所言是也。”他说只要进兵谨慎，见势不对即退回襄平，应该不会遭受什么挫折，但不管是勋退守辽隧还是北上玄菟，一旦粮尽而退，我方缺乏足够的准备，不能衔尾而追，却可能使他轻松逃回幽州去。


    
“一日纵敌，数世之患。是勋根植幽州，时日愈长，则于辽东威胁愈大。况今主公抱恙，辽东人心难聚，若使纵敌，后日将更难抵御之。”要是公孙度还好好的，那没关系，是勋能在幽州生聚，咱就不能在辽东积累吗？但是公孙度病重，很可能即将迎来世代交替的混乱局面，倘若到那时候是勋再次挥军杀来，那又如何是好？


    
其实逄纪心里在说：升济老贼，你究竟啥时候挂啊？我还以为你熬不到是勋率部杀进辽东呢，没想到仗都打到这份儿上了，你吊着一口气就是不死……最终公孙康采纳了出击的建议，即任公孙模为主将，率军二万西巡。逄纪自请为公孙模的参军，阳仪点头道：“若得元图相辅，是勋无奈我何也。”


    
逄纪微微而笑，心说我窝在襄平城内，便有千条妙计也无从施展，而只要一出了城，嘿嘿嘿嘿～～那边韩耀返回宅邸，绕室彷徨，就想着赶紧把辽东军出击的消息传递给是勋，只可惜身边并无可用之人，唏嘘无耐，暂且不提。再说辽东军离开襄平和首山，缓缓西行，公孙模派出无数哨骑四下侦探，终于打听到是勋使郭淮守城，自己领兵奔玄菟去了。他找来逄纪商议，说我们是驻兵辽水岸边，切断是勋主力与辽隧之间的联系呢，还是尝试着去攻打一下辽隧城？


    
逄纪答道：“辽水两岸皆平川也，断其联络，何其难哉？不如往攻辽隧，若破辽隧，则是勋如罾中鱼、陷中兽也。”然后才出帐外，他便召来一名亲信，假扮哨骑，携带一封密信去寻是勋。


    
逄纪跟韩耀不同，客居辽东已有年许，加上早有反正之意，故而百计设谋笼络了不少的心腹，不愁无人可用。


    
于是大军涉渡小辽水，直逼辽隧。郭淮守备辽隧城，麾下兵将不过三千余，但他早就预料到辽东军有可能前来攻城，因此连日督促军民，掘土挖壕、抬石砌城，做好了死守的准备。等到辽东军开至辽隧城下，就连逄纪都不禁吓了一跳：“此城守将，心中大有丘壑。”这才多久啊，就把个辽隧修筑得如同金池汤城一般，比当日辽东方面想要据辽隧而守的时候，更坚固了十倍百倍！


    
公孙模骑马绕城而巡，也不禁有些肝儿颤，回来就问逄纪：“此城甚固，恐难克也。若顿兵坚城之下，而是勋自玄菟归来袭我之后，奈何？不如且退。”


    
逄纪心说我好不容易把你给诓来了，岂能容你说走就走？于是闭目沉思少顷，假装心算，然后回答道：“既已来此，若不攻即走，必伤士气，且为敌所笑也。何妨试攻之？前哨探所报，是勋在辽阳以北，将至候城，其途近三百里。若彼自大辽水放舟而下，则之辽隧之后，无以袭我；小辽水恐难容大军。若彼自陆上来，辽隧前往报警，再即掉头急行，亦须三四日。吾等不妨试攻辽隧两日，若不能克即退，未为迟也。”


    
方方面面全都计算到了，公孙模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下定决心，下令连夜打造攻城器具，明日一早便要猛攻辽隧城。


    
当然啦，布置攻城之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真要象是勋打昌黎似的，礟车、冲车、撞车、云梯一起上，以辽东军的攻城能力，没有三五天且准备不完全哪。公孙模不过要士卒伐来几株巨木，削尖其端，以车载之，作撞城之用，同时临时结扎些长梯出来而已。


    
这城要只是表面光，其实守将能力一般，守兵孱弱呢，不必太多攻城器具，直接蚁附而上，也能破城；倘若确实守备严密，守将又应对得法，那即便器械完备，也非十天半个月可以打得下来的，是勋就算乌龟爬也该回来了。所以，正如逄纪所说，咱就试攻两天，不行便退。


    
布置完毕，公孙模返回大帐，卸去铠甲，亲兵端上淡酒来饮了，便即躺卧欲眠。可是他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一恨辽东危殆，倘若主公无恙，又何至如此？再恨阳仪擅权而不知兵，自己多次建言从乐浪召柳毅归来，却全为阳仪所阻，此真奸佞也！三恨韩耀所知甚浅，偏偏能言会道，又讨得了阳仪的欢心，遂使局势混沌难明——他倒没怀疑韩耀是奸细。


    
好在尚有逄元图能为我谋划，希望明日可以顺利攻克辽隧吧，则是勋不死必遁，辽东可暂且无忧矣。只是……成功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越想越是郁闷，当下披衣而起，便欲去巡行一回营寨。可是才出帐门，却突然听见有呐喊声从辕门方向传来，随即营中大乱，军士奔蹿，皆呼：“贼来斫营矣！”公孙模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第二十章、城守秘策


    
就在这日黄昏时分，昏睡将近两个月的公孙度突然清醒了过来。


    
其实公孙度自从病重以来，倒也并非镇日闭目僵卧，否则就变植物人了。他两三日中偶尔也会苏醒，只是目光涣散，但知以手指口求食求饮，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有时候瞧着眼神略微清明一些，但公孙康想向老爹禀报政情，未及开口，这清醒便又转瞬即逝了。


    
今晚不同，公孙度先是醒过来，缓缓抬起僵硬的胳膊，指指嘴巴，随即嘴唇翕阂，竟然哆哆嗦嗦地发出了声音来：“酒……酒……”


    
公孙康才刚巡视城内归来，见状大喜，急忙奔上前去，伏在病榻前，低声道：“父亲患疾，不便饮酒，薄粥可乎？”公孙度颓然放下手来，微微苦笑，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于是即命仆役取了以肉汤熬制的稀粥来，公孙康亲执木勺，喂到父亲嘴边。公孙度眨了眨眼睛，颤颤巍巍地说道：“此……如何饮……扶我起身。”


    
仆役上来，小心翼翼地掺坐起公孙度来，披上长衣。于是公孙度便倚靠着儿子的肩头，缓缓喝了半碗稀粥，神思越发显得清明了，动作也不再那么僵硬。他左右望望，忽然问道：“宗承何在？”


    
所谓宗承，指的便是公孙度次子公孙恭。其实公孙康原本不必要那么操劳的，兄弟两个可以轮流侍奉重病的父亲，问题公孙恭胎里便弱，打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基本上派不上什么用场。于是公孙康就禀报公孙度，说此前我去巡城，让兄弟来伺候您，这不才换班嘛，让他歇着去了——“可要召唤前来？”


    
公孙度微微一皱眉头，开口问道：“何故巡城？”你堂堂州牧的大公子，啥时候轮到你去巡城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这要是事儿不大，比方说盗贼作乱、百姓抗税，甚至高句丽侵扰边境，公孙康都打算暂且瞒着父亲，眼瞧着老爹病势如此沉重，怎么还能让他烦心呢？问题此番乃幽州大军来攻，辽东公孙氏陷于险境，公孙康终究年纪还轻，威望不足，信心也弱，还是希望能够由老爹来掌舵的。


    
于是言简意赅地便将是勋发兵之事道出。公孙度不听则罢，听完以后是双眉倒竖，切齿恨道：“是勋可恶！若非病中，吾便亲率虎贲，取彼首级！”


    
其实这话也就是说说泄愤而已，公孙度本非武人，打出那么大一片江山来，主要靠的是运筹帷幄，还真不象曹操、刘备那样惯常亲自提槊上阵——勉强类比起来，他跟刘表差相仿佛，只是也不象刘表那么注重文事，并且名满天下而已。


    
接着公孙度就问啦：“柳子刚欲如何应对？”公孙康说爹你糊涂啦，柳毅不是署了乐浪太守嘛，他当然还在朝鲜啦。公孙度大惊，忙道：“我家知兵，无过柳子刚，速召其归！”公孙康满口答应，就听老爹又问：“然则，汝等又如何拒敌？”


    
公孙康不敢隐瞒，于是就从最初在辽隧布设防线开始说起。公孙度一边听一边点头：“若能拒至夏秋之交，辽西水发，是勋乃陷绝地，必退矣。”接着听到韩耀献坚壁清野之计，公孙度就急了，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厉声道：“此必是勋奸细也，可即杀之，勿听其言！”


    
公孙康闻言也不禁大吃一惊，可是他从来也没有怀疑过韩耀——其实是没怀疑过阳仪——只怕是老爹一时糊涂，才下此乱命。阳公量很信任韩之昱啊，这事还得等会儿先跟阳仪商量着办。


    
于是赶紧一个转折，先不提我们确实搞了坚壁清野，只说公孙模献计，遣军经海路往袭幽州军的后路。公孙度微微点头：“此计或可售也……”公孙康为了让老爹高兴，赶紧接口：“计得售矣！平郭长刘煦前日还报，已袭得幽州军堠堡，绝其粮道。”


    
公孙度闻言，咧一咧嘴：“刘某立此大功，必盛酬之……乃可趁势进军，以逼是贼。”公孙康说我已经派公孙模和逄纪领兵西去啦。


    
公孙度突然又是一皱眉头，抓着儿子的手也不禁加重了三分，急切地质问道：“公孙模为将，以谁为辅？”“逄元图也。”


    
“啊呀！”公孙度不禁大叫一声，“吾家必灭于逄纪之手！”


    
公孙度很想运用逄纪，但同时也深忌逄纪，他甚至琢磨着，自己百年之后，能不能放心地把这柄利剑留给儿子？要不要事先即铲除之？倘若太平无事，恐怕还会多犹豫几天，若有警讯，那是一定要寻机杀逄纪以绝后患的。只是他想不到自己那么快就会一病不起，更想不到笨蛋儿子竟然把逄元图给放出了襄平城！


    
当即喝令公孙康，赶紧派快马把逄纪给叫回来，就说我醒了，有要事寻他商议——“若不肯归时，缚之可也，杀之亦可！”


    
公孙康领命，忙去布置，可是这边信使还没能驰出襄平城，数百里外的辽隧城下，辽东军的营垒却突然遭到了袭击——来袭者非旁人也，正是郭淮郭伯济。


    
郭淮的兵法，三成是跟他老爹学的，三成自学，剩下四成都为是勋所授。是勋就好比是赵括，虽然实战指挥经验不足，但纸上谈兵的能力则举世无双。你想啊，就算曹操，也不过读读孙、吴、司马法等有限几本兵书而已，他是宏辅可是从《李卫公问对》到《纪效新书》，尽皆有所涉猎，论部头超过曹操三四倍，论字数更是二十倍还不止！


    
尤其后世有一部兵书，是勋是非常喜欢的，那便是宋人陈规的《守城录》。是勋虽然一心从文，但考虑到身处乱世，说不定自己哪天就被迫要上战场呢——虽说他胆子越来越大，经验也越来越丰富，这回打辽东就是主动行为——我不能打，总归得能守吧？因此靠着前一世的博览群书和这一世的超强记忆力，早就把《守城录》中还能够记得住的文辞全都默写了出来，再对照同样为守御圣书的《列子》中城守诸篇，以及后世的诸多历史教训，辑成一本《城守策》。


    
这本书他没有印刷刊行，也没有献给曹操，算是自家的私人秘宝。可是对于诸葛亮、郭淮这些弟子，那是肯定要有所传授的。


    
陈规《守城录》的核心思想，是勋几乎全盘继承了下来，那就是：守城并非消极地防守，而必须同时辅以积极地进攻，要凭借城防极大杀伤攻城敌众，并且不断加以骚扰，尽可能地使对方无法凝聚起全部力量来发动进攻。


    
或许是性格使然，诸葛孔明对于这一方针理解得还不是非常透彻，但郭伯济却大合胃口，得到后便日夕研读，反复揣摩。这回是勋北上玄菟，募将守备辽隧，郭淮就主动请令，说我向先生您学得的守城术尚未施用，正好借此机会演练一番。


    
等到是勋大军一走，郭淮便督促军卒民众，按照自己对《城守策》的理解，对辽隧城进行了大规模的加固和改修。等到辽东大军渡过小辽水，汹涌杀来，他一方面赶紧派人通过水、陆两道去请求增援，一方面闭城拒守，并且登上城头，远远眺望。


    
一瞧之下，辽东军约二万之众，麾下将兵不禁有些胆寒。郭淮却笑着安慰他们说：“兵法云五攻十围，今敌不过我十，必来攻也。而吾城既固，彼修攻具且三五日，使君必归，可无虞也。”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他可没想着仅仅固守城防，等待是勋回身来救。于是当日晚间，郭淮便拣选了三百名锐卒，人执大刀、小盾，由他亲自率领，打开城墙上的暗门，冲将出来偷袭辽东军的营垒。


    
公孙模还真没有防着这一招。一方面自军庞大，而敌方具体数量虽不清楚，估计也就几千人，再加上城防坚固，在他固有思路中，哪有不肯凭坚而守，反倒主动出击的道理呢？逄纪倒是有所担忧，但偏偏不肯开口提醒，只是命亲信仔细守备自家帐幕而已。


    
因此郭淮趁着夜色而至，摸到辽东军辕门外，发一声喊，便即率先突入，先把几名哨兵斫倒，然后放火焚烧帐幕。辽东军骤然遇袭，当即大乱，相互践踏，死伤枕藉。


    
好在公孙模还没有睡着，及时起身，先呼喝亲兵卫护，然后即以自己的亲兵为核心，缓缓收拢乱卒，以拒来敌。这位公孙将军虽非名将，也可算是宿将，在战场上的经验非常丰富，应对得法，郭淮见状，见好就收，带着人便又摸黑折返了回去。


    
最终，郭淮带出来三百壮士，仅仅折损了四个人而已，辽东兵倒死伤超过百数。二万大军，折之百人，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儿，问题经过这么一番闹腾，辽东兵不但士气受到很大挫折，抑且忙着挑水救火、重设警备，忙活了足足半夜，第二天早晨点卯的时候，就有超过三成全都黑了眼圈。


    
这正是郭淮的目的所在——你们休息不好，那还能全力攻城吗？


    
公孙模也自气沮，便召逄元图来商议，说看昨晚这种情况，城内士气既高，守将也颇勇武，恐怕攻城是大不易啊。算了，咱还是不打了，赶紧收蓬吧。


    
逄元图心说你倒真是谨慎，才在城下呆了一晚，还没试攻就要撤——你要是就此一撤，我此前的谋划不全都要泡汤吗？正在琢磨再施何计绊住对方为好，突然门前有报：“襄平使来，召唤逄参军。”

第二十一章、吾等何往


    
逄纪一听说公孙度清醒了过来，召自己回城，便知大事不妙。这主从二人各怀鬼胎，公孙度打着用过一把就扔的盘算，对此逄元图也是心知肚明啊——所以他才会趁着公孙度还没咽气，先通传假消息，要是勋率军前来，好趁乱逃命。


    
公孙度倘若一直病卧不醒，他逄纪或有一线生机，倘若在公孙度咽气的时候不身处襄平城内，那活下去的把握就更大了。可是好不容易因势利导，跟随着公孙模离开襄平，偏偏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公孙度醒了，叫他回去，那别问啊，首先是信不过自己，其次超过五成的可能性，是要诓自己回去杀头的。


    
逄纪本待抗命，或者拖延，但眼瞧着来使身携十余名长大军汉，而自己又身处辽东军中，只怕稍露不虞之色，便会被当场斩杀。故此他只得假装欣喜：“主公已醒乎？！”一边套着使节的话，一边整理行装，只带挈两名随从，便骑马跟随着离营而去。


    
可惜这名使者只是奉命行事罢了，对于公孙度醒来一事所知甚少，逄纪试探了好半天，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眼瞧着一行人已渡小辽水，前面一马坦途，可直抵襄平城下，逄元图心说再不想辙我就死定了……且冒险一搏吧！


    
可是在冒险之前，他还要作最后的挣扎。于是前后望望，并无行人，左右瞧瞧，皆为林木，当即勒停坐骑，面露苦笑：“可矣。”


    
使者忙问逄先生您怎么停下来不走啦？您说“可矣”是啥意思？逄纪冷笑道：“阳公量忌我久矣，故使汝等来诓我，欲取我性命。襄平在前，四下无人，此非汝等动手之时乎？吾今计绝，刀剑绳索，唯汝等所命而已。”


    
使者赶紧解释，说您想太多啦，我们确实是宗赐公子奉了州牧之命，派来召唤您的，跟阳别驾无关。逄纪趁机就问：“莫非公子亦受阳仪之惑耶？如何吩咐汝等，可备悉言之。”使者就说，公子说州牧已醒，要见先生，故此派我们来召唤你，但云若不肯归时，乃可缚之。


    
其实公孙度下的令是“若不肯归时，缚之可也，杀之亦可”，然而公孙康早就被逄纪灌饱了迷魂汤——主公的粗腿要巴，公子的粗腿更要巴，方为长久之计，这点逄纪是很清楚的，否则当日也不会党同审配，拥戴袁尚——就根本没有杀他的心思，所以咽了老爹最后半句话，光吩咐使者，说逄纪要是不肯回来，你们就把他绑回来，没提杀人的碴儿。


    
逄纪闻言，心神略定，于是便对使者说：“果然主公已醒，召见于纪，则纪军旅风尘，难以觐见也。可使人快马先归宅中，取洁净衣物来。”使者不疑有他，便允许逄纪一名随从打马先行了。


    
结果一行人才到襄平城门外，突然野地里冲出数十条大汉来，各执利刃，见人便斫。使者等猝不及防，瞬间便被杀散，这些人乃保着逄纪落荒而走——原来都是逄纪预先笼络的死士，他那名随从先行入城，不是为取干净衣服，而是为了召集人手，执行事先便设计好的救人预案。


    
于是众人就问逄纪啦：“吾等何往？”逄纪扬鞭一指：“北去以投幽州军！”他这时候表面泰然镇定，其实内心也是忐忑不安，就怕公孙模安然撤兵，自己派去联络是勋的亲信还未能将幽州大军带来，那全盘谋划都要泡汤，欲待击破辽东主力，且得再重费一番心思呢。


    
他此前假模假式地为公孙模谋划，计点时日，说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可以试攻辽隧城，然后再退，是勋也肯定赶不回来——但前提是，是勋得到辽东军出动的消息是在兵陈辽隧以后，要靠郭淮派出去求救的使者；而实际上大军才出襄平不远，公孙模才刚下定往攻辽隧之心，他逄元图就把消息给传递出去了。只要是勋得信后即刻回返，那么必能在攻城的两天以内杀将回来，到时候将辽东军包夹在大小辽水之间、辽隧城下，即便双方兵力相等，幽州方面也大占胜算，自己再从中斡旋，必覆其师！


    
只要把这两万辽东主力打掉，哪怕襄平城防再如何坚固，但守备人数不足，还有不短期即破的道理吗？


    
逄纪设想得好好的，可是没料到郭淮半夜前来斫营，把公孙模给吓着了，当即便要后退。不管是想直接退回襄平、首山一线，还是转道向北，离开大、小辽水之间的狭窄区域，当道设营以阻是勋归路，这仗都要变得难打很多。本来逄纪还想临时设谋，再多绊住公孙模一两天，却不料襄平城中恰在此时派来了使者，召他回归。因而逄元图光琢磨自家的生死存亡了，再无心思——也无时间——去诓骗公孙模。


    
他仅仅在临行前关照公孙模说：“敌将既悍勇矣，恐其衔尾而追，将军虽决意退兵，亦请谨慎，勿为彼所趁也。”你要是“呼啦”一声，掉头就跑，那我一点儿招都没有，但凡慎重一些，留兵拒后，缓缓而退，就多少能为是勋归来争取一点宝贵的时间。


    
不过那其实也耽搁不了太长时间，聊胜于无罢了。所以逄纪才脱羁绊，便要赶紧寻找是勋，为之谋划，另设奇策以覆辽东主力。此人自视颇高，以为是勋若无自身辅佐，恐难成事也，其实若论政争，他在袁营中首屈一指，是勋麾下也仅关靖关士起可与拮抗，论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时候的诸葛亮、郭淮甚至阎柔，就都不比他逄元图差。


    
所以当日消息传到是勋军中，是勋急召群僚商议，阎柔就问了：“逄元图可信否？”是勋对此倒也有些含糊，还是诸葛亮站出来回复道：“此前即逄元图传信，言公孙度已死，要我起兵。今入其州，虽未得确信，然若公孙度尚能理事，辽东御我必非如此捉襟见肘也。逄纪此信若实，我可尽覆辽东主力，破之必矣；此信若虚，亦不过疲我而已。衡其轻重，信之可也。”


    
就算逄纪传来的是假情报，对咱们的损伤又有多大？万一情报是实，却可一战而底定胜局——咱干嘛不信他呢？


    
听了诸葛亮的分析，阎柔当即建议回师，争取在大小辽水之间追上并且击破公孙模所部。诸葛亮则说：“为设谋万全，可使别军急渡小辽水，进至襄平以西，以防公孙模闻警先遁。”


    
于是是勋就派于禁率领千余骑兵先期南下，以搜寻和堵截公孙模所部，自己亲统主力，倍道兼程，经辽阳而下辽隧。


    
公孙模要是真的试攻辽隧两日，那肯定被是勋给逮个正着啊。只是公孙模被郭淮夜间斫营吓着了，当即下令留小队设警，主力缓缓而退，早早地便东渡了小辽水。此将用兵颇为谨慎，但魄力不足，按照他的计划，先摆脱大小辽水之间的狭窄地形，可策万全，然后沿小辽水东岸北上，到辽阳附近再观风色。倘若是勋还没有及时赶回来呢，那就再渡小辽水，试着夺取辽阳城，彻底把幽州军封堵在玄菟郡内；倘若是勋已过辽阳呢，便隔着小辽水与之周旋，待其粮尽退兵时好从后追杀。


    
如此虽未必能够杀伤幽州军主力，却起码可以保证自己后路无虞。


    
可是才刚渡过小辽水，便有哨探报警。公孙模大惊：“是勋何来如此之速？！”再细一打问，敢情敌人不是从北边儿来的，倒是从南方来的，皮裘毡帽，快马强弓，竟然全是乌丸！


    
原来郭淮守备辽隧，一方面担心辽东方趁着本军北进玄菟的机会前来攻城，同时又希望对方来攻，则可召还主力，将之覆灭于辽水两岸。这事儿有点矛盾，既要守住辽隧，又不能把敌人吓跑，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啊。郭伯济倒有巧思，辽东兵还没来，他就先遣人以是勋的名义去征调辽东属国乌丸，请峭王苏仆延派出一支游军自下游渡过辽水，再次蹂躏新昌、安市等县，若发现辽东军主力西进，便寻机骚扰之、牵绊之。


    
等到公孙模一退，郭淮当即开城杀出，从后猛追，结果被公孙模留下殿后的兵马拦住，一番恶战，各有伤损，只得收兵回城。但公孙模却因为郭淮预先的布置，被辽东属国的几千乌丸兵给缀上了。这些乌丸骑着快马，来去如风，也不正面对抗，却每每侧翼突出，以箭矢杀伤行军阵列外侧的辽东兵。公孙模遣骑往逐，彼便退去，才欲再行，彼又杀出。


    
没有办法，只好变行军阵列为接敌阵列，数阵交错，缓缓而退。


    
公孙模心里很清楚，这分明是为了牵绊我军，好等是勋的主力归还——罢了，我不去辽阳了，就此一路往东，返回襄平去吧。就算自己走得再慢，按照逄纪计算的时日，也足够安全退返襄平城内或首山阵地了。


    
因此也不加快速度，只以安全为第一要务，蹒跚而东。如前所述，逄纪给他计算的时间表压根儿就是错误的，所以大军还没开至首山山麓，便首先遭逢于禁的骑兵。这回一侧骚扰变成了两翼骚扰，公孙模被迫立营防御，打算等到天黑，再摸黑退至首山山麓，天亮后全军上山，那就安全啦。


    
可是就在当天半夜，他正往首山跑呢，是勋的主力也从西面追了上来……

第二十二章、飞将奄至


    
是勋一路疾奔，赶回辽隧，才至半途，就又接到了郭淮派来的使者，得知两条消息：其一，辽东军主力已自辽隧城下退去，正欲返回襄平；其二，后路已通。


    
原来当日典韦在菊花岛附近岸上大破刘煦，同时卫循等亦率水师归来，从西南方向朝辽东的运兵船发起攻击，刘煦被迫收拢败卒，背水而阵，抵御典韦。典韦一瞧不好，我方疲累已极，锐气渐失，敌方倒“置之死地而后生”，这要被他们反冲回来，己方非瞬间崩溃不可啊！


    
于是招呼部属，停止追击，转身退回堠堡中守备。那边辽东兵已然重列了阵势，与先前相同，只是岸边相对平阔，不再如前般相互拥挤，导致施展不开。当先十数箭射出，随即长矛、刀盾，如墙而进。典韦部下有那冲得太快的，当即或被流矢射中，或被矛刺刀砍，当即委顿在地。


    
这些人虽皆勇健，终究经过长途奔波，气还没喘匀呢，就被迫作搏命之击，到此际力气早已用尽，便连转身奔逃的力气都没有了。数十人直接躺倒在地，任由敌兵杀戮，余众多跌跌撞撞地侧向而散，最终跟随典韦逃入堠中的，只有以他麾下部曲为核心的不足百人而已。


    
刘喣先前在堠堡外立了鹿砦，但只朝东西方向封堵道路，对于海岸方向则并无任何防御设施，而此堠堡亦不甚大，平素仅容数十人而已，仅仅立木砌土，防御力相当薄弱。典韦据堠而守，其实比平原结阵强不了多少，再加上一入堠中，七成兵士便即力尽躺倒，而且手中但有刀盾，少持弓矢，这也根本就守不住啊！


    
典韦尚自呼喝鼓劲，说但等我方舟船击败敌船，自海上发矢，则敌必散。然而力竭之人，便援军便在身边，仍然无力执械，更何况海上之战胜负未分，缓不济急，若等到卫循的舟船来援，堠中之人恐怕皆成齑粉矣。


    
便有数名老兵挣扎着挺刀并列堠中，招呼那两名抬着典韦的同伴：“你等尚有气力，可即护主公遁去，我等合后，便死亦不容敌兵伤得主公毫发！”典韦怒道：“死则皆死，必不苟全！”主动从木盾上翻滚下来，随即柱着堠壁缓缓立起。两名部曲还待来搀，典韦苦笑道：“卿等同我追随曹公，百战至此，惜乎吾已废弱，无能为卿等先导。今得同死，亦无憾矣！可即杀我，毋为敌所辱！”


    
部曲尽皆垂泣，但眼瞧着敌阵愈来愈近，也只得举起刀来，朝向典韦。就中一人高呼道：“吾且为主公先导！”反手一刀，自割其喉而死。


    
典韦亦黯然而伤，便即伸出手去：“吾虽无力杀敌，难道无力自绝么？且取刀来。”一名部曲捡了先前同伴自刭之刀，递给典韦，典国藩持刀在手，架上肩头，苦笑道：“吾等同死，待来世再同战罢。”正欲自刎其颈，忽听一人哑声叫道：“主公且慢！”


    
那也是一名典家部曲，自入堠堡便即脱力躺倒，再没能站起来。但他此刻却告诉典韦：“地若震动，似有百骑驰来。”典韦闻言一愣，忙问：“是何方向？”那人又倾听片刻，答道：“西方。”典韦一皱眉头：“难道自幽州来援？”


    
此刻刘煦所部亦已排列阵势，接近了堠堡，数名典韦所部未能逃入堡中，尽为所杀。虽然眼前的敌人都已难堪再战，但刘煦也被适才对方的搏命冲锋给吓着了，不敢托大，依旧勒束部众，缓步而前，不得乱阵——谁知道敌人还没有生力军躲藏在后面啊？


    
他对这堠堡的情况比较了解，堡前堡后皆有小门，朝向东南方海岸和西北方丘陵则并无出入口。于是缓缓移阵，转向西南方向，便欲驱使一支刀盾兵以盾遮身，先入试探。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感觉到大地震动，随即是杂沓的马蹄声自后方传来。刘煦转头一望，便见烟尘蔽天，不知多少带甲骑士正策马疾奔，即将冲至，转瞬之间，便是一轮羽箭射出。


    
其实双方还隔得挺远，而骑弓射程较近，也未能即时伤人。但饶是如此，亦惊得刘煦肝胆俱裂，心说我既已将敌兵逼入堠堡，就该赶紧上路逃命去才是，何必再与他们纠缠？如今敌援已至，那可如何是好啊？本能地一拨马头，绕过本方阵列，朝着东北方向便抱头狂奔。


    
辽东兵正待听从指挥，向堠内进逼呢，耳听身后马蹄声响，本就惊怕，忽见主将自阵侧绕出，鞭马而逃，当即发一声喊，再度崩溃。随即身后响起来骑兵震天般吼叫：“弃械跪地，乃可不杀！”当场就有七成全都本能地照办了。


    
那些骑士迅疾如风，瞬间已到堠前，部分散开去追杀败卒，部分挺槊收拢降兵。就中一员铁甲大将排众而出，冲至堠壁下一勒坐骑，那马嘶叫一声，人立起来。便听此将大喝道：“某乃征东护军夏侯渊是也，堠中为谁？”


    
夏侯渊被曹操委以征东护军之职，使从是勋以征辽东，接令后便身带百骑部曲匆匆北上，结果赶到临渝的时候，正巧是峻也接到了运路被断的消息。是峻跟夏侯渊叫苦，说临渝城中不足千名土兵，器械尚未得全，可该怎么去接应前路才好啊？不如且以夏侯将军之命，临时募兵吧。


    
夏侯渊一口否决了是峻的提议，说等你募起兵来，那得多长时间？“是使君等必成饿殍矣！”他说我就带着这百名部曲前往，见机而动。


    
夏侯妙才向以行军神速而著称，他麾下部曲所骑，又大多为是勋从是魏处取得的鲜卑良马，此前套了半天交情才廉价购得，尽皆神骏。于是马不停蹄，一路东进，于路但见堠堡，便将堠中戍兵全都聚拢起来，命之随后跟进——“运路既绝，守堠何为？”本打算先到西方最后一堠处，再集结兵马，向前哨探而进的，结果一打听，说舟师才于不久前破浪东去——卫循的六条大船自辽东驶回，就是先到了这个堠堡附近，一见堠上还飘着曹家旗帜，便派人登岸来打探消息，听得前堠已为敌兵所据，于是扬帆自西而往。


    
夏侯渊心说若是本方舟师已与敌船接战，则敌人必不防备陆路，趁机冲杀过去，或可建功。他是向来身先士卒，不畏生死，冲惯了的，想到便即做到，一方面命堠中守卒六十余人弃堠跟进——至于于路收拢的那些步卒，则还远远地在后面搏命长跑呢——同时命十余名部曲在马尾后拴以树枝，扬起尘土，以作疑兵，自己率部便直趋而前。


    
其实刘煦收拢败兵，尚有千余，典韦困守堠堡不足百数，且皆无力再战，夏侯渊部下骑兵亦不过百人而已，真要是正面交锋，刘煦反而大占胜面。只可惜刘煦见身后烟尘大起，不知敌人有多少骑兵冲来，一时胆落，竟然弃军而逃，才刚凝聚起来的人心瞬间便散，辽东兵四下奔蹿，便为夏侯妙才轻松所破。


    
而就在这个时候，海面上的战斗也终于结束了。且说幽州方二舟冲入敌阵，短时间内便连毁三船，其余的辽东运兵船尽皆胆丧，纷纷逃蹿。可是他们能逃的方向也很有限——北方是海岸，往北的三船陆续搁浅，远远望见岸上还在酣斗，守兵和水手全都藏在船中，不敢露头；西方有幽州三船先逃，辽东数船亦踵迹而行，结果那三条船的船主见此情势，胆气陡壮，转舵来战，当即便击沉一艘敌船；还有匆忙向东方掉头的，只是卫循尚未逃远，很快便又绕将回来，亦破一敌；只有逃向南方的七八条船得以幸免于难，漂流数日后，终于寻着海路，安然遁回辽东。


    
战事就此落幕，夏侯渊命典韦即在此处安歇，收拢降卒，搜杀散兵，掩埋尸首，辟通道路，自己则率领部曲继续东进。临行前，他把卫循召唤过来，询问前后因果，卫循不敢实言相告，只得以海上遇风，偶尔与敌船错过为辞。夏侯渊将双目一瞪，斥喝道：“为汝等之过，使运路为敌所断——汝可知军中失道者，亦当死罪！”你这罪过，就好比在陆路上行军迷失了方向，延误了军期，那也是要斩首以正军法的呀！


    
卫循吓得拜倒在地，连连磕头，撞得脑门儿都渗出血来。夏侯渊这才略微收敛一些怒色，冷哼一声：“为汝等非军士也，不然吾必斩之！吾料敌舟逃去，须臾不敢再来，汝可速航幽州，载运粮草以济大军，吾或可于使君面前，为汝等开脱。”


    
海上运粮，当然比陆路要方便，速度也快。只是此前是勋顾虑辽东的水军，所以没敢这么干——如今辽东水军新破，夏侯渊估计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那么自己这些船正好用来运粮。再说了，运路断绝已有数日，恐怕军中粮秣不多，即便知道海运危险，那也只好冒险一试啦。


    
卫循千恩万谢，赶紧登船西航不提。且说夏侯渊率领部曲继续向东，很快便行至下一处仍为曹兵所掌控的堠堡。堠中军士迎接护军进入，并且绑过一个人来：“此为辽东平郭长刘煦，前此断我运路者，正此贼也。自为将军所破，亡命逃遁，为我巡哨所获。”


    
夏侯渊一撇嘴：“还留他做甚？斩讫报来！”

第二十三章、阵前诡言


    
是勋得知后路已通，且夏侯渊即将到来，不禁大喜。他本想先牵制住辽东军主力，待夏侯渊履任后再发起全面进攻——若论城池攻防，是勋对自己尚有点滴信心，而至于平原决胜，本非所长啊。而且于禁也派出去了，郭淮还要守备辽隧城，他手下就没啥能正面对敌的名将。诸葛亮？算了吧，仅看原本历史上孔明一出祁山打得有多挫，就知道再天纵英才，也不是才上战场便能指挥若定，覆灭顽敌的。


    
此当为孔明之戒，也当为自身之戒也。


    
可惜夏侯渊跑得再快，终究起点太远，也追不上公孙模撤退的速度，是勋没办法，只好驱策已然颇为疲惫的兵卒，急渡小辽水，连夜向东方追去。好在乌丸和于禁的骑兵骚扰得法，终于在首山山麓追上了辽东军。只是夜已深矣，双方都没有作好夜战的准备，只得各自立营，以待来日。


    
首山在襄平东南方向，其峰有三，因似人首而得名。其山并不高峻，但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正与襄平呈犄角之势，若欲攻打襄平，则必先下首山——这也是辽东军原计划屯兵首山的重要原因。


    
是勋此前曾亲赴襄平为使，他观察过这座城池，虽然规模较为宏大，但城防却并不如何严密——估计因为是公孙氏的核心基地，少被兵燹的缘故，和原本历史上司马懿进围之时差别很大。司马懿以四万兵马，又逢霖雨，军士伤病多死之际，亦能轻松攻下襄平城，是勋估计就如今自己手下这两万多人，只要筹谋得法，攻之亦不为难也。


    
但前提就是，必须先在襄平城外攻灭辽东军的主力，一方面弱其城守，一方面挫其士气，故此首山山麓之战便是胜负的关键了。因此是勋强忍疲累和困倦，命士卒四下搜索，希望能擒一些当地土人过来，好询问相关首山的情况——欲破敌军，须先明其地理。


    
然而时候不长，兵卒却先缚进一个熟人来，是勋见之大喜：“元图，吾待卿久矣！”


    
来人正是逄纪逄元图，他带着几十名随从，杀散辽东派来拘押自己的使者，一路向北去寻是勋，偏偏是勋已然南下了，两人几乎当面错过。逄纪心里急啊，所以同样不休息，绕个圈子折回来到处寻找，终于在夜半时分，被他投入了曹军营中。


    
是勋急忙解开逄纪的绑缚，然后诚心问计。逄纪道：“天幸公孙模尚未登山，首山虽不高峻，辽东却久建堡寨，以为久守之计，若纵其上山，势难破矣。明日乃可于山麓覆之，则襄平易下也。”


    
是勋说这道理我当然也明白，问题如今双方兵力相若，想要一战而击破公孙模，难度还是相当大的。尤其他虽未登山，却可倚靠首山为凭，使我军无法出奇兵以击其侧后，必须正面对战——“实不相瞒，军中无宿将，吾亦无必胜之策也。”


    
逄纪沉吟片刻，突然微笑道：“宏辅用兵，素来以智胜，安用宿将为？今公孙模仓惶至此，襄平之事必不明了，我试乱其心，或可败之。”


    
于是商议既定，翌日对阵，逄元图首先策马而出。公孙模见之又惊又怒，出而问道：“元图，汝乃降曹乎？”逄纪满脸悲凄之色，眼望公孙模，黯然垂泪，惨声道：“主公……已殁矣！”


    
公孙模闻言虽然悲痛，倒也在意料之中——公孙度缠绵病榻那么长时间，啥时候咽气都不奇怪啊。因而问道：“主公既于汝有活命之恩，则汝之还报当及其子孙，如何主公才殁，便无耻降叛？！”手扶鞍上马槊，似乎随时都打算一槊刺出，取了逄纪的狗命。


    
逄纪连连摆手：“非也，非我欲叛公孙氏，乃不得不为耳。昨日襄平使来，云主公召我还城，其实诈也。主公早殁，阳仪密不发丧，而欲扶保病弱之宗承公子为嗣。宗赐公子识其诈谋，乃密招我回城为其谋划也。然纪未及襄平，已闻阳仪为乱，宗赐公子竟为其所弑……”


    
公孙模乍闻噩耗，惊得险些从马背上翻栽下去，继而紧皱双眉，两眼牢牢盯着逄纪的表情，想要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呢？这变故也实在太惊人了吧！


    
阳仪擅权不假，辽东上下，除了公孙度父子信任他、重用他，就没几个人真心服膺他的，然而此前也并不闻其党同二公子，欲对大公子不利啊，怎么就能悍然发动政变，杀死公孙康，拥戴公孙恭？可是逄纪又为啥要撒这么个弥天大谎呢？对他有啥好处？


    
可是他实在从逄纪脸上瞧不出任何虚伪来——堂堂逄元图，撒谎如同饮水，哪是老实头公孙模所可以窥破的？就听逄纪又道：“吾本欲归返军中，请将军起而为宗赐公子复仇，奈何将军已退，吾为曹兵所获，不得已而暂降也。纪非畏死者，所以苟延残生，为将此信通传将军——今阳仪在襄平，将军若归城则必为其夺兵害命，是公子之仇，无可报矣！纪为将军计，不如且降曹军，引曹军以灭阳仪，则公孙虽亡，其嗣可存，亦不落于小人之手！”


    
反正公孙家是灭定了的，“宁授外侮，不给家奴”，怎么能把辽东的花花江山拱手交给叛逆奸贼阳仪呢？


    
公孙模面色阴晴不定。他自归首山山麓，便分遣骑士前去联络襄平城，但被是勋关照于禁所部加紧巡哨，断其联系，故此尚未得见一骑返回。说白了，如今襄平城内的局势，公孙模是两眼一抹黑啊，那就由得逄纪随口瞎编了。


    
眼见公孙模并不确信自己所言，逄纪不禁惨然一笑：“吾奉是使君之命，来说将军降曹，然以将军今日所处之势，亦以降曹为上策也，一可全士卒性命，二可诛逆贼阳仪。纪固知前后三属，后世或目为反复小人，难以取信于将军也，罢罢！”“当”的一声拔剑出鞘：“纪何惜一死，只望将军为宗赐公子复仇！”说着话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脖子上一抹，当即鲜血飞溅，尸首坠落马下。


    
公孙模这一惊更甚，匆忙上前查看，却被拥着逄纪出营的曹兵阻住，随即将逄纪尸体抬回营中去了。公孙模只得疑心满腹地打马归营不提。


    
而那边曹兵才归营内，逄元图便翻身立起——他当然是假自杀，早就准备好了猪血骗人。当下忙着活动四肢，揉搓从马背上跌落所造成的淤血处，同时掸去衣襟上的尘土。是勋近前拱手：“有劳元图——公孙模可肯降否？”


    
逄纪苦笑道：“吾见其心虽乱，却未有降意也。”随即话锋一转：“亦无妨，未有将心已乱而兵可整者。公孙模为我所欺，必不敢再决战求胜，吾料其或图破围而出，或图登山而守，候其初动，全军击之，可必胜矣！”


    
这种情况也早在是勋等人的计算之中。那怕逄纪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假装自杀的演技再怎么影帝级别，公孙模初闻噩耗，总需要一段消化的时间，而倘若消化时间过长，这边也很难保证真实情况不会为对方所探知。逄纪演这一出戏的目的，就是为了乱公孙模之心，不管公孙模信还是不信，只要带着三分怀疑，他就没心情再正面列圆了阵，跟曹军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总决战了。


    
在此种情况下、心境下，公孙模最可能的举措便是快速离此险地，然后再详细打探襄平城中消息，以定行止。就目前而言，他有三条路可走：下策是破围北上，前往襄平城，然北方有于禁的骑兵屯扎，暂时拦住他一段时间是不难的，是勋再从后方夹击，胜算很大。


    
中策是反身登上首山固守，然而敌前登山，阵列必乱，曹兵只要出击的时机拿捏得准确，起码可以狠狠地咬下公孙模一块肉来。而且兵士登山易，辎重上山难，只要覆其辎重粮秣，凭着孤零零的首山，他又能守备多长时间呢？


    
按照辽东方面原本的计划，是分兵为二，分驻襄平和首山，互为犄角之势。幽州军若围襄平，则首山之军可薄其侧后；若围首山，襄平自也不会坐视。可是如今主力都被公孙模带出来了，即便固守守山，曹军奋力猛攻，襄平城内也拿不出多少策应的兵马来啊。


    
上策则是南遁，南方有乌丸骑兵，不妨让开道路，放公孙模过去，是勋引军从后抄其辎重。辽东半岛上早就坚壁清野，剩不下什么存粮了，公孙模两万人马在断粮的情况下还能流蹿到哪儿去？即便是勋继而攻打襄平，这支兵也不足为忧也。


    
唯一可担心的是，公孙模饿着肚子，不计死伤地直接跑去乐浪依附柳毅，则是勋得辽东易，将来想再进取乐浪，难度便会相对增大了。


    
那么，公孙模究竟会采取上中下哪一条策略呢？是勋倒是也挺好奇，因而早早地便命诸葛孔明登上高橹，眺望敌阵中形势。果然时候不大，便听孔明遣人飞报：“辽东军动矣！”

第二十四章、首山之战


    
古来设计都有上中下三条的套路，偶尔简化成上下二策，从来也没有四策、五策。不过仔细想想也颇有道理，一般情况下中策四平八稳，上下两策各走极端，要么风险大收益也大，要么短期无用但可望收获长期效益。就是勋等人估算公孙模所能拿出的对策而言，也是如此——下策北归襄平，其实风险大，收益小，但对于一个毫无主见的人来说，那是最值得考虑的方针。上策南蹿则风险略小，短期收益也不见得有多大，只是倘若真能抵达乐浪，可能给是勋造成最大的麻烦罢了。说白了，若行下策，其实于公孙家甚至公孙模都无益，唯一可能得到好处的，便是柳毅柳子刚。


    
按照沮授对公孙模的了解，此人非无主见者也，但也不是杀伐决断之辈，虽说在阳仪和柳毅的权力斗争中比较偏向柳毅，也不大可能屈己相从，故此以行中策，退守首山的可能性最大。


    
退上首山本是死路，只是还不会立刻咽气，多拖些日子，或许形势还会有所转机呢？


    
诸葛亮攀于高橹之上，远远眺望，然后遣人来报是勋，果不其然，公孙模对外营垒森然，其实暗中调度兵马，午前便时分开始向山中撤退了。倘若幽州军事先毫无预见，或许会为其所惑，但既然早有计算，登高以监视之，那便很难隐瞒啦——况且还想惑诸葛孔明之眼，不亦难乎！


    
是勋闻报，当即按照原定计划分派兵马，以阎柔统秦谊、孙汶等部正面相攻，命北侧的于禁和南侧的乌丸骑兵来回游弋，断其外逸之路。是勋自己，则跟逄纪、诸葛亮等人坐镇后军，仍守旧垒。


    
时间不大，便闻得前方鼓声震天，喊杀声起，是勋坐于中军大帐，颇有些心中忐忑——终究双方就兵力比而言，并没有太大差距，幽州方面主动进攻已成之垒，倘若公孙模率军上山只是惑敌之计的话，攻方将会受到惨重损失。不过既已定计，便不可畏首畏尾，亦不可朝令夕改，还是暂且相信逄纪对公孙模性格和才能的研判吧。


    
身为一军主将，又是没本事亲自提枪上阵、指挥若定的主将，是勋现在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跟后世的谢安一般，镇之以静了，不管内心如何翻江倒海，表面上绝对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他干脆命庖厨整治了一席酒宴，算是欢迎逄纪来归。


    
酒宴之上，是勋向逄纪详细打听辽东方面的各种情况——包括布防计划、军兵素质、官员才能等等，几乎无一不问。逄纪回答了几条以后，突然摆一摆手：“宏辅正不必问此也。”


    
是勋问他为什么，逄纪就说啦：“吾料此战必胜，则辽东必破也。宏辅所问，当为物产、民生，而不必更及于军事也。”公孙家亡定了啦，你再多琢磨还有啥意义？你应该询问我相关辽东的地理风物、土地产出、百姓状况啥的，以便日后统治——灭国易而兴国难呀。


    
是勋“哈哈”笑道：“吾岂有意于平州乎？朝廷自有所命。”我知道那么多干嘛？将来治理平州的又不是我，我只是幽州刺史罢了，你真要把我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偏远地方来，我还不乐意呢。朝廷，其实是曹操，自然再会派官员来治理平州，但那与我彻底无关。


    
逄纪瞟了是勋一眼，淡然一笑：“吾失言矣，宏辅勿怪。”


    
是勋心说我相信你只是失言才怪呢！你的心思我猜都能够猜得到，是想先借我的手覆灭公孙家，然后再利用我从内部瓦解曹氏，从而达成你为袁家兄弟报仇的最终目的。照理说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就不应当留下，还是早早除却为好，但一来战事尚未终结，或许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二来杀降不祥——还是把他送给曹操处置吧，自己能够瞧得清的，曹操那么敏的人，亦定不会受其所惑。再说了，说不定曹操就有本事真正收服逄纪呢？


    
是勋是没有鸠占鹊巢，霸占辽东的想法，更没有足够的野心取曹氏而自代之。开玩笑，曹操的势力如日中天，曹孟德难眩以伪，用兵如神，别说自己了，就算司马仲达，那也是逐渐培养起来的野心，也得等曹操死了以后才妄图大权独揽的。曹操还活着的时候，曹营内部有几个人敢起异心？


    
哪怕一代枭雄刘玄德，那也得先以客将身份受天子密诏，继之逃出许都，然后才敢掀反旗的不是吗？


    
帐中推杯换盏，是勋、逄纪、诸葛亮三人都吃了个肚圆，然后前线来报，已然顺利杀入敌垒，焚其辎重数百车。是勋心说行了，这时候就不必再死拼了，只要把残敌逼上山去就成。仆役进来收拾餐具，是勋左右望望，便问逄纪和诸葛亮：“公孙模罾中鱼耳，可不必虑。然襄平如何下耶？”


    
幽州军主力还必须在这儿堵住山口，围困公孙模，直到他粮尽后或死或降，少说也得有个五六天，尚不能北移去攻襄平。襄平城内如今守御力量不足，但也不是派遣数千偏师就能拿得下来的——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把日后攻打襄平城的计划先议一议了？


    
逄纪低头沉吟少顷，突然一拱手：“实不相瞒，公孙度未死也。”


    
是勋微微而笑：“吾知之矣。”


    
他都进入平州那么多天了，要还打听不到公孙度生死的实情，那还不如去买块豆腐一头撞死为好。一开始他还怀疑是公孙康、柳毅等隐瞒死讯、密不发丧，但等见到逄元图夤夜来投，道出主动脱离公孙阵营的原委，当即便猜到了真相——公孙度要是确实死了，或许早就宰掉逄纪了，不会留他到今天；而既然已经留到了今天，公孙康又哪有临阵召回，要取他性命的道理呢？


    
逄纪见是勋的表情，似乎并不恼恨自己前日相欺，于是便将话锋一转：“虽然未死，亦与死无异矣。然吾不知城内形势，这数日有何迁转，需遣人为使以窥查之，乃可定计。”我离开襄平城也好几天了，不知道他们对于我的叛逃，以及公孙模被围，做何种应对方案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必须先派人进城去探查一番，咱们才好筹思攻城之策。


    
诸葛亮当即请令：“弟子愿为使入城，以说公孙氏来降。”


    
主力已然陷入困守之境，敌军又已逼至近郊，理论上来说，公孙家没啥翻盘的可能了，除非形势有了出人意料之外的转变——比方说柳毅突然自乐浪出兵来援；比方说是勋没能围住公孙模，被他突下首山遁去；比方说高句丽或者鲜卑突然大举南下。不过上述任何一条变化的可能性都不超过百分之五，几可忽略不计。


    
所以公孙家要么还幻想城防坚固，打算死守待变，要么就该考虑投降的问题了。当然啦，若能说动公孙康投降，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即便乐浪郡都有可能兵不血刃，传檄而定。只是是勋对此并不报什么幻想——不是人人走到绝路后都会放弃的，尤其是那些世之枭雄，惯常宁死不降，因为他生存的意义，就在于他的野心，野心若丧，活着也没多大意思。


    
公孙度且不用说了，那么公孙康算枭雄吗？即便现在还没有表现出来，就原本的历史上他久镇辽东，拓地无数，就可见有乱世枭雄的资质。他会投降？可能性真是不大啊。


    
然而再小的可能性，也必须去试上一试，因为败亦无损，倘若成功，那收益就太大了，何乐而不为呢？只是派谁去襄平游说？诸葛亮想去，安全吗？


    
大概是看懂了是勋神色中的犹豫和担忧，孔明淡淡一笑：“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而况我今为汉吏，而公孙亦汉臣乎？先生勿忧。”是勋心说得了吧，古往今后，有多少人就被这“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八个字给害死了？乱世枭雄啊，哪有什么节操，哪管什么规矩，如今城守孱弱、人心不定，说不定正好斩使以明死战之志呢！


    
可是除了诸葛亮，一时又想不起派别的谁人去为好。逄纪当然是不能去的，去则必死，就算自己乐意，他本人也不会答应啊；阎柔还要协助自己统驭三军，以困公孙模，也脱不开身；田畴恰好不在军中，被派去辽隧迎接夏侯渊了。至于其他那些废柴，秦谊、孙汶啥的，是勋根本就不考虑，就他们那张嘴能说些什么？去了也白去啊。


    
唉，若贾梁道、孙彦龙等在，吾又何忧于此！只可惜贾衢还在河东监护匈奴呢，孙资自己留在许都照管生意，没能带在身边。


    
那就只剩下诸葛亮了，诸葛亮的口才是不用说的，倘若说降公孙氏还有一毛钱的可能性，那也只有诸葛亮能够圆满达成十分。思来想去，罢了罢了，我再怎么爱惜这个弟子，也不可能永远把他笼在身边，如母鸡护雏啊，他愿意去历练历练，那就派他去吧。


    
要说人的智力，其实社会生存能力也是一大环节，不信以孔明的智商，公孙氏若起杀心，他便只有乖乖挺脖子挨刀的道理。


    
当日午后，前线战罢，公孙模粮草辎重被焚毁大半，兵士死伤、投降的超过三成，余众遁上首山，暂无动静。幽州军将下山各道全都设砦封死，严密守备。随即是勋即遣诸葛亮为使，前往襄平游说公孙氏。


    
好在第二天下午，孔明便安然返回了大营，见到是勋第一句话就是：“公孙度已死矣！”

第二十五章、画蛇添足


    
公孙度前日清醒，不过回光返照而已，等到听闻逄纪并未归城，而是逐使叛去，当即大叫一声，仰天便倒，瞬间就没了气息。


    
所以等诸葛亮进得襄平城来，便见家家披麻、人人带孝——公孙度在辽东那就是土皇帝啊，他死了，公孙康一道谕令下来，老百姓还敢不跟着装哭吗？


    
公孙康身着丧服，就在父亲的灵堂上召见了诸葛亮。诸葛亮倒是依足规矩，上香致祭，因为来前并无装备，便将腰间佩挂的一块玉璧奉上，以为奠仪。公孙康与其本为敌国，但看这小年轻风仪俊朗，礼法不缺，也不好特意冷面相对。于是把诸葛亮请到外堂，询其来意。


    
诸葛亮开口就问，说如今公孙模已被我军围困在首山之上，公子可听说了吗？公孙康点点头，说我已经知道了。


    
昨夜公孙模遁至首山山麓，为是勋率军赶上，便即遣多名部曲快马前往襄平报信。因有于禁率骑军巡弋守备，十个人里面倒有九个越不过去——但也难免有漏网之鱼，只是待得入城禀报公孙康，公孙康再遣人送信回去，便再找不到运气足够好的家伙啦。


    
故此，襄平和首山之间，信息单方面隔绝，公孙康始终不清楚城内状况，所以今日阵前才能由得逄纪演戏。


    
然而既知公孙模已退至首山，公孙康自然不会不遣人往探消息，探子不必要走得太近，只需登高而望，午间首山下一场大战，胜负成败，也都能瞧得个八九不离十了。


    
诸葛亮见公孙康已知首山被围之事，那就不必多废话了，直接提出，襄平已是孤城，守御力又不足，外无救援，我军欲攻而克之，易如反掌也。既然如此，公子你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诸葛亮是来劝降的，但若自己尚未开口，便能使得对方主动俯首，是为上善也。


    
公孙康沉吟少顷，突然反问道：“我家何罪，而卿等发兵来攻？”


    
诸葛亮闻言，不禁微微一笑，其实他来前就已经问过是勋这个问题了。朝廷前年才刚因为斩杀二袁之事而嘉奖过公孙度，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公孙家只是向东方扩展势力而已，对于幽州所属、曹操的地盘，并不敢稍越雷池一步，所以是勋严格意义上来说，此番师出无名。他本来是打着追捕东逃的境内乌丸的旗号，越过边界，进入辽东地盘，可是等杀至昌黎城下，也不提这事儿了，只是一味朝前猛攻。


    
因此诸葛亮就问啦，咱们这算是第一次跟公孙家正式交涉，他必然要提出类似问题来，我可该怎么回答啊？


    
逄纪在旁边建议说：“可责以取乐浪之事也。”乐浪郡虽然孤悬海外，与中央多年不通音信，甚至连郡守挂了都长年得不到替补——朝廷也一度想替补来着，派了个凉茂过去，却被公孙度半路截留——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大汉疆土啊，你公孙家悍然发兵将其吞并，就给了我们讨伐的借口。


    
然而是勋却微微摇头：“不可。”他说朝廷数年前分幽州为幽、平二州，乐浪也是归入平州的，那么当正式封拜公孙度为平州牧以后，他自然有管辖乐浪的权力，朝廷无从干涉——更别提咱们幽州了，哪有一州镇压内部叛乱也好，敉平地方割据也罢，邻州有悍然插手的道理呢？然后他瞥了逄纪一眼，缓缓说道：“若元图无欺，乃有言矣。”


    
倘若逄纪没说假话，公孙度真的早就死了，哪怕是死后密不发丧，我都可以有借口出兵。为什么呢？你公孙度只是一州之主，为大汉臣子，既然去世，就必须立刻上奏朝廷，请朝廷另委能员来接替职务，治理平州。结果不但不上奏，还想要父死子继，形同割据——理论上而言，公孙康是肯定要等自家位子坐稳以后，才会向朝廷通报父亲之死，并且请求袭爵外加袭职的——那我为朝廷守备幽州，相邻平州，为怕汝等叛逆势大难制，自可不待王命而先征。要这种理由，那才算是勉强站得住脚啊。


    
逄纪面色微青，双手一摊：“吾误宏辅也，然今如何处？”从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然而已无可挽回了，你说了也白说，还是琢磨现在该怎么办吧。


    
是勋说好办，既然咱们没理，那就干脆不跟对方讲理，流氓抽刀子，人皆骇怕，流氓装圣人，怎么也装不象啊，反倒会为举世所笑。于是关照诸葛亮，公孙康要是问起你咱们发兵的理由来，你就回答他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我就是不讲理了，我就是觉得你们公孙氏继续存在下去，既是幽州的威胁，也是曹家……大汉朝的威胁。你们爷儿俩在辽东是什么德性，别以为中原没人知道，僭越天子仪仗、不待王命而擅自征伐，还曾经南扰青登、扣押朝廷委派的乐浪太守。汝等本就是割据、叛逆，朝廷因为一时力不能及，故此假意抚慰，聊作羁縻而已，如今朝廷腾出手来了，派我来打你，怎么的，不服啊？朝廷打你还用得着理由吗？！


    
所以诸葛亮对于公孙康的质问，本就成竹在胸，当即侃侃而谈，与公孙康相互诘辩。公孙康的口才哪儿比得上孔明啊，才几句话就被驳得哑口无言。他倒是并不怪责孔明——因为这话区区使者是说不出来的，肯定为是勋之所授意啊，我当日怎么就没瞧出来，那位是先生表面上儒宗气度、文魁形象，偏偏然貌似君子，其实跟他主子曹操似的，也是一个大流氓呢？！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


    
最终公孙康惨然一笑，说：“既如此，夫复何言？尊使且归。”咱们没啥好说的了，战场上见真章吧。


    
诸葛亮没有办法，只好主动开口劝说公孙康投降，庶几可全公孙一门的性命也。公孙康咬牙切齿地道：“先缚逄纪来，乃可议降！”


    
这要是真的把逄元图绳捆索绑押来襄平，然后公孙康是杀他也好，剐他也罢，完事儿了就能开城投降，诸葛亮求之不得。可有一点，对方说的是“乃可议降”，而非“乃可降也”，也就是说，即便舍弃了逄纪的性命，公孙氏归降之事也非板上定钉。万一杀了逄纪，而对方仍然不肯投降，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再说了，孔明虽然不喜欢逄纪，但若杀逄纪，恐绝后人归降之路，这决定他还真不敢下。


    
于是说兹事非我所能定也，得回去询问我家先生，然而就亮所料，先生也未必便肯答应。我知道公子你深恨逄纪，但问题杀了他除泄愤外，对你家也并无好处啊。何不想点儿别的允降条件，等我回去还报先生？


    
公孙康沉吟少顷，说那好吧，尊使暂在城中住下，等我召集文武商议，明日再给你答复。


    
安排好诸葛亮以后，公孙康就把臣僚全都召唤过来开会——阳仪、王建、张敞等人尽皆出席，也包括了那位新进的参军韩耀。


    
公孙度回光返照那会儿，指责韩耀是奸细，要公孙康赶紧宰了他，但是公孙康并未动手——韩耀是阳仪的亲信，这没有真凭实据地就杀人，不会寒了阳别驾的心吗？


    
而等到公孙模被困首山的消息传来，对于曾经笼罩在自己头上的危机毫无察觉的韩耀就更抖起来了，逢人便炫耀：瞧，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出战必败！公孙将军不听我言，乃至于此——你们还敢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


    
且说群臣共议战降之策，王建、张敞早就被局势吓破了胆啊，力主投降。公孙康不想降，可是又琢磨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于是转过头去问阳仪：“公量以为如何？”阳仪也没主意，掉头再去看韩耀。韩耀心说公孙家投降，本来正中我的下怀，问题公议而降，那不见我的功劳啊。所以他画蛇添足地提出反对意见：“未守而降，恐为人所轻也。”


    
不管外面打得如何惨烈，终究这襄平根本之地尚未被兵，要是这就开城投降，难免会被对方轻视啊，咱们多少得试着守一守城吧。若能利用城防扛住三五天甚至更长时间的进攻，再跟对方谈投降条件，也更方便讨价还价不是吗？


    
按照韩耀的想法，自己受是使君的委派，潜入襄平为间，除了搞个坚壁清野外，真还没有太明显的功劳，战后论功受赏，或许会打个折扣。所以最好是公孙氏坚决不降，固守襄平，然后自己在城中设计，里应外合，或者偷开城门，或者劫持公孙康……至于具体该怎么操作么，到时候再琢磨吧。


    
此前一语成谌，公孙模出战果然告负，旁人看韩耀的目光自然不同，而韩耀本人，也隐约觉得自己智比子房、谋如淮阴，乃是不世出的人杰了，自信心瞬间爆棚。


    
阳仪对打仗的事儿不怎么懂，就问韩耀：“幽州军虽无十万，亦不下二万……”幽州军主力现在就在首山之下，距离这么近，要再探查不清楚具体人数，那辽东的侦察兵全都该回家抱孩子去了。不过公孙康和阳仪倒也并没有怀疑韩耀，只当是勋尚有别部兵马游弋在外——“今城中不过四千兵耳，如何可守？”


    
韩耀仿佛成竹在胸，微微一笑：“襄平背倚梁水，敌便百万，无能合围；以五攻一，城高堞密，非数日之功也。若驱百姓助守，十万众须臾可得，且兵戈、器械、粮秣皆不乏也，未知主公何忧？”


    
襄平是公孙家的主基地，各方物资汇聚，城里的存货确实不少，十万是夸口，只要人数够，轻易武装起一两万老百姓来还是不难的。倒是存粮不多——虽说坚壁清野之后，大批粮草从四方源源不断地汇入襄平——原本四千多兵，可吃数月，要是把老百姓也组织起来，估计也就吃上一个多月而已。


    
只是也没想真守上一个多月啊，守个十天半月的，让是勋觉得抵抗顽强，不易遽下，咱就好跟他谈开城的条件了不是？


    
张敞、王建等反驳韩耀，叫他别冒险，被韩耀抖起三寸不烂之舌，逐一斥退。于是最终公孙康下了决断：“明日且放使者归去，云吾等不降罢。”可就连韩耀都不知道，公孙康转脸就光召来阳仪一人，低声嘱咐：“别驾可密筹弃城之事……”

第二十六章、何必三策


    
翌日公孙康召来诸葛亮，对他说我家愿降，但必须请是使君上奏朝廷，先应允三个条件。孔明道区区洗耳恭听，公孙康于是扳着手指，面沉似水地逐一解说道：“其一，斩逄纪以祭先考；其二，赦吾父子之罪；其三，允某袭爵，并任平州刺史。若应允时，康即开城迎大军以入。”


    
诸葛亮闻言，不禁冷笑一声：“公子固执如斯，恕难从命——告辞！”


    
公孙康这三项条件提出来，明显是没有归降的诚意了。你说要斩逄纪也好，要朝廷明赦公孙父子之罪也罢，虽说是勋未必就肯答应，终究“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还可以继续谈判嘛。问题他还要求继任为平州刺史，仍然想留在辽东——那耗费无数粮秣物资，大军拼死来攻，究竟是为的什么？光把州牧降一等为刺史就算谢罪了吗？焉有是理！


    
诸葛亮临来前，是勋给他开出的条件是，可以保证公孙父子的人身安全，不使就戮，只要他们老实投降，前往许都谢罪，或许连爵位都可保全——官职另说，派出去掌管地方，那更是想都别想。


    
所以公孙康提这三项尤其是第三项条件出来，那就是委婉地表示：吾等不降，且来战吧。诸葛亮知道对方既然拿定了主意，再劝说也毫无意义，因此愤然辞去，返回首山山麓的大营去向是勋禀报。


    
当下把出使的经过一说，是勋还没反应过来，逄纪先一拍双掌：“公孙欲遁矣！”小子想逃！


    
为什么会做出此等判断来呢？逄纪接着解释，倘若公孙康妄图固守襄平城，以待时局变化，他就必须最大限度地鼓舞和调动城内民心，断不会泄露公孙度已死之事——公孙度久镇辽东，威望素著，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翘了辫子，必将影响城内的民心士气哪，那还怎么驱之守城啊？公孙康所以不肯隐瞒此事，唯一的用意便是：尽快确定自己公孙氏家主，同时也是辽东之主的地位。


    
倘若公孙康有意投降，并无守城之志，那么即刻为父发丧，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然而听孔明转述公孙康所提的条件，分明不愿降嘛，不愿降而又不可守，那他便只有弃城逃亡一种可能性啦。


    
放弃根本，亡命而走，人心必散，所以要先确定了公孙康的家主地位，尚可望在小范围内笼络住部分亲信。


    
逄纪这么一解释，是勋立刻就听懂了，旁边诸葛亮也说：“吾意亦如此也。而康不即推拒，却诡言召群僚商议者，为惑我也。”他假模假式让我多等一个晚上，说要召集部下商议，其实是让咱们误认为他仍有一定的归降心思，尚可通过谈判，或者通过前期战斗，促使他幡然改图。其实呢，他早就打定了逃跑的主意啦！


    
逄纪和诸葛亮所料不差，其实当公孙度弥留之际，就曾秘密地关照公孙康，说倘若公孙模战胜而归，襄平或尚可守，倘若公孙模战败，则襄平恐难全也。你要是坚决守城，咱们公孙家必遭族灭，为今之计只有暂退一步，弃城而走，以待后举。


    
公孙康听了这话又惊又恐，就问爹啊，那儿子跑到哪儿去才好呢？公孙度说你有两条路可走——“上策为南下乐浪，以投柳子刚。乐浪有浿水与大陆相隔，易守难攻，而幽州军之势已竭，吾若为是勋，必不急追也，乃可徐图生聚，南收三韩，东取濊貊，即难再归辽东，亦可自王也。”不如干脆丢了辽东，去做半岛之王。


    
公孙度说这虽然是上策，却也有两大风险：“其一，恐柳毅反仆为主，须警惕之；其二，慎勿外泄，若是勋阻汝南途，则必不可往矣。”第一点，你要警惕实权派柳毅把你架空，甚而弑主自立——柳子刚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能力比阳仪来得强，但忠诚度不如阳仪，加上久放在外，恐怕会起异心。第二点，倘如南下的计划被是勋预先料到，派兵守住各处险隘，估计你就过不去啦。


    
所以公孙康在得知首山之败的消息以后，便已然拿定了弃城而走的主意，即刻为父亲发丧，以确定自己辽东之主的地位。在接待诸葛亮的时候，他故作犹豫不决，其目的就是想麻痹幽州军，不疑心他有逃走之意。至于真的召集群臣商议，公孙康是想分辨一下，谁人肝胆已破，一心求降，难堪大用——这路货色，我跑路的时候就不带了，以防他们拖我的后退，更须防他们一时惊怕，向是勋泄露了我的行踪。


    
结果张敞、王建等群臣全都表示当降，只有阳仪拿不定主意，并未发表任何意见，还有韩耀坚决要求先守城试试。于是公孙康会后便秘密召见阳仪，说你赶紧做好撤离的准备，那票混蛋我一个都不带，让他们自向曹家去求富贵吧，只有公量和之昱，确为股肱忠臣，我是一定要带你们一起走的。


    
可是公孙康没有想到，逄纪和诸葛亮都是见微知著的智谋之士，从他为老爹发丧这一个小细节，就把他全盘计划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因此是勋急忙派秦谊等统率数支乌丸骑兵，匆匆东进，布散于大梁水以南，以搜索公孙康的行迹。


    
辽东地方开发较晚，四分之三的人口和耕地都集中在从襄平到汶县之间，也就是后世所谓的“辽河平原”内。郡东多为丘陵，并且密林连绵不绝，唯一可通乐浪的道路，乃是从大梁水中游迤逦而南，经西安平而至番汗。番汗县南方就是两郡的天然边界浿水，也即后世的清川江，过了浿水，那就是乐浪地界啦。


    
所以是勋先派骑兵去封堵住了这条道路，则公孙康势将再无计南下也。


    
果不其然，诸葛亮返回首山山麓的当日晚间，公孙康、公孙度兄弟便带着阳仪、韩耀和家眷、奴仆、亲信部曲共千余人，尽载府库之财，悄悄地出了襄平东门，沿着大梁水向东而去。韩耀是临时被从家里给扯过来的——反正他在襄平为吏不久，也没啥亲眷、东西可带——一开始还以为公孙康召他开会，商议守城之策呢，没想到直接被按在马背上，跟着大队就出了城了。


    
左右瞧瞧，这队伍里不全是当兵的，倒有四成都是士人和仆役，韩耀当即就明白了——这不是要去偷袭幽州军，或者援救公孙模啊，这是要跑啊！赶紧打马追上阳仪，低声问他：“公子携我等将何往耶？”


    
阳仪轻轻瞪了韩耀一眼：“先主既殁，丧事已发，则宗赐公子即吾主也，勿再以‘公子’二字名之。吾等今将南下乐浪，以投柳子刚。”


    
韩耀闻言大惊，急忙劝告阳仪：“不可！辽东被兵，而柳毅按兵不动，必有异心也。况彼与阳公素来不睦，若往相投，阳公其危矣！”


    
阳仪心说柳毅不来救援襄平，倒真不是他的责任，是我一直压着不让他来，如今想起来，真是懊悔莫及啊。不过韩耀说得对，我跟那家伙素有矛盾，尤其经过放他外郡和阻其北援等事，他肯定更是恨我入骨啊。如今他在乐浪，根基已固，我就算有公子……主公罩着，真能跟他再斗得起来吗？说不定直接脑袋就搬家啦！


    
嗯，倘若异地而处，我必要以不能护守襄平之罪，将对方一刀两段，而主公为了摆脱丢弃先主基业的恶名，也肯定要推个替罪羊出去，正好一拍即合！不成，这太危险了，我得赶紧想辙！


    
可是这位阳公量庙堂筹算，尚可称职，临机应变，却非所长，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韩耀趁机煽动：“吾本布衣，受阳公简拔，乃得为辽东之吏，阳公之难，即耀之耻也。今有上中下三策，阳公可愿听耀否？”


    
阳仪诚心相问，韩耀便即缓缓说道：“下策，即劝说主公，言柳毅不可信也，乐浪不可往，可转投高句丽去，虽可保阳公不为宵小所害，然道阻且长，高句丽王之心不可测，亦甚险也；中策，请主公暂驻番汗，不入乐浪，而召柳毅前来救护，阳公乃可设谋先取柳毅性命，再拥主公入郡……”


    
说完下中两策，韩耀突然闭口不言。阳仪就奇怪啊，反复询问，韩耀假作踌躇：“此计虽安，却有违忠诚之义，阳公不罪，耀乃敢言。”阳仪已经猜到了几分，但还是说，我不责怪你，你赶紧讲吧。


    
韩耀一咬牙关：“于阳公恩厚者，先主也，非时主也，何不即缚公孙康以降是使君，或不失封侯之赏！”咱们干脆反了吧！


    
阳仪听着这话，先是双眉一挑，似要发作，但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声：“之昱既知先主于某恩厚，仪又何忍背其骨肉，绝其宗嗣？吾固知之昱爱我也，然此言休再提起，仪宁死而不为此不义之事！”说着话垂首想了半天：“下策悬危，吾取中策。”


    
在一般的历史记载中，只要这所谓“上中下三策”提出来，雄才肯定会取上策，弱智会取下策，庸才则取中策——因为中策最四平八稳，瞧着收益虽然不大，但风险也比较小。那么雄才会不会取错策略呢？就理论上而言，那也是免不了的，于是史书就会把三策重新调整顺序，以证明凡成功者必取上策也。


    
阳仪要取中策，韩耀这个后悔啊，心说早知道我就光说两策给你了。他当然希望在自己的煽动下，阳仪当场背反公孙康，发动政变，然后我们哥儿俩绑着公孙兄弟去投是使君，则自身的功劳必不算小。不过他也很清楚，阳仪采取此策的可能性不大，那么最好你换一条道路，北投高句丽去——这几年辽东方面跟高句丽作战是屡屡获胜，所以在韩耀看起来，高句丽算个屁呀，公孙兄弟投入那蛮荒之地，不过苟延残喘而已，必不为祸。而且说不定，高句丽王就跟当日公孙度斩杀二袁那般，会宰了公孙兄弟，把首级献给是使君呢，则辽东就此顺利平定。


    
至于南下投奔柳毅，那就不同了，柳毅为公孙故吏，他可能架空公孙康，但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害死公孙兄弟，倘若派兵堵住浿水，幽州方面若想深入进攻，难度颇大。


    
所以阳仪要么就此背反公孙氏，要么怂恿公孙康改投高句丽，都正中韩耀的下怀。谁想到阳仪偏偏取了中策，要去番汗赚柳毅来就死——韩耀心说柳毅就那么好糊弄？你那么容易弄得死他？你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打算把繁难之事拋到日后再去考虑而已吧？


    
不成，韩耀心说我可不能跟你们去番汗，那样既难完成是使君交付的使命，还很可能因为党同阳仪而为柳毅所害——老子还是赶紧闪人算了！

第二十七章、尽屠公孙


    
一行人夤夜离开襄平，出城不远，阳仪便匆匆来见公孙康，说万一是勋看穿了咱们的打算，预先遣军埋伏在南下大道之上，则吾等危矣——必须先遣人到前面去探探路啊。


    
公孙康说公量所言有理，那么你看派谁前往才好呢？阳仪一拱手：“韩之昱智谋多端，为人警醒，乃可先发。”


    
公孙康沉吟少顷，点一点：“如此，吾遣十骑随之昱往探可也。”


    
其实阳仪这主意就是韩耀提出来的，其目的不言而喻，为了抽空跑路——若能及时投入是勋军中，通报公孙康南逃的消息，必为大功一件也。于是时候不大，韩耀便在十名公孙氏心腹骑兵的护卫下，脱离大队，快马奔向东方，先去探查前途道路是否通畅。


    
按照韩耀的想法，咱们一路跑到天亮，必然要找个地方歇一歇马力，然后我把骑兵全都撒开去四处侦察，自己便可趁机遁走。可是他没有想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十一骑还在疾奔，眼瞧着接近了南通番汗的大路，突然前方马蹄声响，密林中瞬间冲出数十骑来，毡帽皮裘，全都是乌丸兵。


    
这不用问啊，定然是勋已经料到了公孙康将会南下，故此遣乌丸先断其路。韩耀见状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既然是使君已有预案，那自己的功劳难免大打折扣；喜的是就此终于可以得脱樊笼，归入正途啦。


    
部下询问该怎么办，咱们人少，对方人多，倘若对战是凶多吉少啊。韩耀说还怎么办，汝等赶紧打马返回，警告主公，乐浪不可去也，我在此间阻住这些乌丸！说着话抽出腰间玉具剑来，一副拼死护主、与敌协亡的耿耿忠臣嘴脸。


    
有几名骑兵还要留下来帮助韩耀阻敌，却被韩耀斥喝道：“汝等皆百战之士，必要还护主公，若吾则死不足惜。吾料左近尚有幽州兵马，汝等可分道而退，但有一人得以返回警示主公，则吾死而无恨矣！”说着话，双腿一磕马腹，便直朝对面直冲过去。


    
眼瞧着逐渐奔近，对面乌丸兵已经拉开了弓箭指着他，大声喝问身份——其中多为胡音，但还夹杂着几句生涩的汉话，这使韩耀大为放心——而身后的那些辽东骑兵也皆拨马而去，于是韩之昱高举双手，大叫道：“吾非辽东之臣，乃是使君所遣之间也，可引吾去见是使君，有重要军情相报！”


    
话音才落，便听得脑后松弦声响，随即劲风袭来，一支利箭正从他后颈穿入，直透喉结。韩之昱连叫都叫不出声来，便大睁着双眼，颓然从马背上跌落在地，扑腾了几下，很快断了气。他口眼尚自不闭，真是死不瞑目。


    
射杀韩耀的，乃是跟随他前来的一名公孙部曲。当日公孙度曾说韩耀是奸细，虽然公孙康并未深信，却也多少留了个心眼，此番探查前路，便即秘密嘱托几名心腹，说倘若韩参军有不轨之举动，汝等杀之可也，勿再留为我家之祸。所以韩耀一介文士，挺着柄装饰性的长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要去阻挡追兵，那几名部曲本能地就起了疑心，于是留下一人，隐藏在灌木丛后面，暗窥动静。等韩耀喊出那不打自招的话来，那人便毫不留情，瞄准了一箭毙命。


    
乌丸兵也不管韩耀的尸体，自去搜杀公孙部曲，但就中仍有两人得以逃脱，不顾马力疲惫，匆匆赶回来禀报公孙康——不过他们都不是射杀韩耀之人，故而光说前路受阻，有乌丸兵遮道，韩参军遣吾等速归相报。


    
公孙康闻言又惊又恐，这时候也顾不是询问韩耀的死活了，急召阳仪前来商议。阳仪想起韩耀提过的三策，忙道：“既然南路不通，只得转而向北，乐浪难去，唯投高句丽而已。”谁想公孙康一摆手：“高句丽不可往也！”


    
公孙度临终前要儿子放弃襄平，暂退以避是勋的锋芒，寻机再举，首先提出的便是南投乐浪。然而公孙度也说了，倘若此事为是勋预先料到或临时侦知，恐怕你走不通，那没办法，只好走第二条道路。当时公孙康也问：“莫非往投高句丽乎？”公孙度朝他一瞪眼：“岂不念昔日袁氏兄弟耶？！”


    
如今公孙兄弟落到昔日袁氏兄弟一般的败逃下场，倒真可谓天道轮回，丝毫不爽，而两者逃出根据地，往投别家的情势也是相近的。今天的高句丽，就好比是昔日的辽东公孙氏，一方面足以割据自雄，另方面却都畏惧中央政权的全力进攻——就这方面考虑，高句丽还比不上公孙氏，别说中央政权了，就连与公孙家连年相攻，高句丽都是败多胜少，唯一的长处，就是距离足够遥远，朝廷或许无意前往征讨。


    
所以高句丽王肯定想啊，我天高皇帝远，朝廷未必会来打我，但要是我收留了公孙父子，那就难说啦。既然如此，何不斩二公孙以献朝廷？乃可保我藩国得安也。而且就如同当日公孙度忌惮二袁一般，高句丽王也肯定忌惮公孙兄弟，随便放你们入国？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妄图鸠占鹊巢啊！


    
当日公孙，对袁家没有阴影，而如今的高句丽，才被辽东击败不久，表面上虽然平等和睦，其实每受公孙氏的驱策，心里不但有阴影，还有仇恨呢。寄望于他们收留你，保护你，那不是很渺茫的事情吗？


    
故此公孙度安排儿子，说万一南路不通，你就只有北投鲜卑一条道路可走。


    
这一方面，鲜卑族不算大汉朝的正式臣僚，自从檀石槐组建了东部鲜卑大联盟以后，各部时降时叛，汉朝也只有羁縻而已，根本就管不到他们。所以实际上，鲜卑之于汉朝，乃是敌国，敌国之间收降纳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另方面，鲜卑欲南下牧马久矣，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带路党”罢了，你们兄弟过去，便可为陈豨、卢芳也，他们定然收留。而且如今联盟瓦解，各部争雄，正当我辽东以北，势力最大的乃是素利、弥加二部，联合以敌西方的柯比能。既有二部在彼，汝兄弟乃可从中斡旋、取利，以期卷土重来。


    
公孙度既然已有所教诲，所以公孙康从来就没想过要往投高句丽。当下将父亲的遗言向阳仪合盘托出，阳公量不禁悲恸道：“先主若在，吾等何至于此！”你瞧公孙度那是多么敏锐的眼光，多么稳妥的谋划，咱们可谁都比不上啊！


    
公孙康安慰阳仪：“公量勿颓唐也，异日折冲胡种之间，渔利二部，都仰公量。”你是个政争的高手，将来我兄弟能否在鲜卑站稳脚跟，进而谋取利益，那就全都得靠你啦，还请赶紧振作起来。


    
一行转道北上不提。且说翌晨襄平城内群僚发现公孙兄弟和阳仪全都不见了踪影，莫不大惊失色，张敞、王建等商议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决定派遣使者前往是勋军中，俯首称降——这连主子都跑路了，咱们还硬撑个什么劲儿啊。


    
使者到来的时候，正赶上秦谊遣人还报，说果然在大梁水中游以南发现了公孙康的踪迹，只可惜对方见机得快，及时转向，朝北方遁去，吾等追之不及。是勋关照他们继续封堵南下之路，正不必深追。


    
转过头来跟逄纪、诸葛亮商议，说看起来公孙兄弟确实逃了，但为我军所阻，不得南下，因而北遁——他们会跑哪儿去呢？咱们有可能追得上吗？


    
逄纪说再往北就是玄菟郡啦，地势相对平缓，可通的道路很多，不但难以封堵，估计也追之不上——“若公孙兄弟遁入高句丽，则无忧也，吾在辽东，亦与句丽君臣有所交通，但一书往至，必缚彼来。但恐其往投鲜卑，则难制矣。”


    
是勋冷笑道：“彼兄弟若欲为中行说，恃胡之力以扰中国，多行不义必自毙也，吾何惧之！”根据原本的历史记载，鲜卑这些年内斗不休，在轲比能最终脱颖而出之前，基本上对中国造不成什么威胁，就连规模比较大的侵扰都没有过一次。是勋相信自己的蝴蝶小翅膀再怎么扑腾，历史再怎么改变，有些大势终究是变不了的，公孙兄弟想要勾引胡骑南下，复夺辽东，起码最近十年里那都是镜花水月。至于十年以后，怎么着天下也该定了——起码北中国该大定了——那还惧汝鲜卑不成么？


    
话说十年后，那个威震北地的“黄须儿”也该成年了吧。


    
正当此时，襄平来使求降，是勋当即派于禁率兵入城，自己仍然镇在首山之下，派人带着襄平的降书上山去见公孙模。使者转达是勋的话威胁公孙模，说：“卿若降时，既往不咎；若不降时，辽东姓公孙者，吾必尽屠之也！”


    
公孙氏那在东北也是大家族，分支无数——其实说起来，公孙度、公孙康这一支就并非主根，到是公孙模距离宗家还稍微近一点儿——少说也有一万多人。是勋说了，你要是不赶紧下山投降，我把姓公孙的都宰了你信不信？直接把你们家族屠灭，一个不留你信不信？


    
是宏辅终究不是屠夫民贼，又要考虑到儒林的观感，当然不会真这么干，只是口头说说罢了。然而公孙模不敢冒这个险，况且当他得知公孙康兄弟已然弃城而遁之后，也自然地熄了顽抗之心，于是长叹一声，黯然放下武器。


    
就此辽东粗定。征东护军夏侯渊才刚披星戴月地跑到首山脚下，就听说了这个消息，不禁跺足愤恨——来晚了呀，什么战斗都没能赶上，什么功劳都能抢到，你说我千里迢迢来这一趟是为的啥……早知道便辞去此任，跟主公南下去打刘表了！

第二十八章、不征而征


    
曹操自建安八年定幽州、灭袁氏以后，即暂时息兵养马，专注于内政建设，经过将近两年的时光，中原粗定，百姓稍安，便思引军南征，饮马长江。第一个攻击目标，即为荆州牧刘表。


    
前年定幽以后不久，曹操便以朝廷的名义遣使荆、扬，使张绣、刘表、孙权等各遣质子入许，以示归服朝廷。张绣乖乖地把儿子张泉给送来了，但刘表、孙权却各敷衍，不肯从命。于是到了建安十年年初，曹操向刘表正式递交了最后通牒——你既然不打算送儿子入都，那就算了，你自己个儿过来吧。


    
刘表当然不会从命，他知道，只要一赴许都，即便不成为阶下囚，也会遭到软禁，则荆州八郡尽入曹操之手也。孔融时在荆州，跟刘表各种不对付，但面对此事，他也竭力劝阻刘表，不要上曹操的圈套。孔融还建议刘表东和孙权、西联刘备，以与曹操相拮抗。


    
刘表之与孙权，乃有杀父之仇，江东又多次发兵攻打江夏黄祖，所以想要孙、刘联合，难度还是相当大的。孔融乃自请赴吴游说，可惜刘表不肯放他去。倒是已然入蜀的刘备，深恐刘表与刘璋约合，发兵抄其后路，所以多次遣孙乾、简雍等返回襄阳，联络两家的感情。


    
此等事自然瞒不过曹操，因而曹操便希望在孙、刘两家尚未尽释前嫌，刘备也还没有占据整个益州的时候，抢先对刘表政权发动雷霆一击。具体的谋划，乃是在仲夏时节先发兵入宛，与张绣会师，旋即扫荡南阳全郡。待等秋后，即以南阳之粮以资供大军，陈兵汉水东岸，逼迫刘表主力前来决战。倘若刘表不出，即趁机与太史慈、鲁肃东西对进，攻取江夏，收黄祖的水军以为己用。


    
倘若刘表主力出动呢？那就更好办了，汉水以东、绿林山以北，大片平原，正利于曹家骑兵纵横，摧破刘表，不为难也。随即挟得胜之势渡江攻略襄阳。襄阳既下，下一个目标就是江陵，荆州的大量物资、器械皆储江陵，得此乃可壮大水师，西遏刘备，东略江东。为此，曹操还通过是勋的介绍，遣人联络长沙桓阶等，使为内应。


    
张羡去世后，其子张怿不久即遭败亡，刘表为了安定江南四郡的人心，乃暂署张羡弟张机张仲景为长沙太守，做个过度。但时隔不久，他就把张仲景一脚给踢开了，改任以亲信韩玄，使黄忠辅佐之。桓阶本为张羡心腹，张氏政权灭亡后便辞官归隐，刘表欲召其为从事祭酒，桓阶坚不肯从，又欲以妻妹蔡氏妻之，却仍被婉言谢绝了。


    
刘表为什么那么看得起桓阶？那是因为桓伯绪乃是长沙郡内张氏败亡后最大的地方豪强、实权人物，韩玄和黄忠都是外来户，倘若不能拉拢或者镇压了这一类的豪强地主，则地方施政将阻碍重重。只是桓阶摆出的姿态是：我可以暂且不给你掺乱，但要我背旧主而从刘表老贼，真乃痴人说梦也！


    
所以曹操暗中联络桓阶，使桓阶游说武陵太守刘睿、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等，要求一旦朝廷大军南征，汝等皆作壁上观可也，一兵一卒都不要往江北派。此三守原本都是张羡的同盟，张氏父子失败后被迫归从刘表，其实恩威未著，二心仍在，于是纷纷表示愿从朝廷之命。


    
所以曹操对于打败刘表那是自信满满啊。计划拟定之后，也曾遣人秘密送至幽州，探询是勋的意见。是勋只给曹操回了八个字，即“荆州未定，勿檄江东。”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要到四年以后方才南征刘表，然后才走到半道上，刘表就挂了，其二子刘琦、刘琮相争，荆州分裂。于是刘琮面对曹操大军，被迫俯首称降，曹操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就拿下了襄阳和江陵，并且名义上收服江南四郡。整个荆州，只有江夏还捏在刘备和刘琦的手里。倘若这时候曹操挟战胜之势，以雷霆万钧之势以征江夏，就刘备手下那两三万人，根本扛不住啊。


    
可是曹操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边还在紧追刘备呢，那边就派人前往江东说降，说什么：“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那意思，你们瞧见刘表父子的下场了没有？你们还不赶紧投降，更待何时啊？


    
孙、刘两家，旧恨未消，新仇复深，曹操打刘表的时候，只有鲁肃一人主张前去观望一下形势，看看能不能得着联合抗曹的机会，周瑜还没有发表意见，张昭等则全都是心向朝廷的。要是曹操不故意去招惹他们，投降派必然能够找出种种借口以阻孙权出兵，那就压根儿不会有什么孙刘联合、赤壁鏖兵的事儿了。可是曹操这么一威吓，江东必须赶紧把如何应对曹兵的事儿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因而主战派便勉勉强强地占据了上风。


    
可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除了鲁肃之外，包括周瑜在内，也没谁想着真跟刘备联起手来。就周瑜的态度，分明觉得刘备势弱，可以抓来当炮灰用，等到战胜以后，再一口吞掉他也不为迟啊。可以想见，倘若对面不是穷蹙的刘备而是名正言顺的荆州之主刘表，周瑜很可能不愿意答应联盟之事，而即便答应了，这联盟也只是表面文章而已。


    
曹操还在打荆州呢，我东吴出人出力帮你把曹操赶走了，你刘表仍然占据荆州八郡，对我们有啥好处吗？唇亡齿寒，这道理人人都懂，可是真当面对的时候，又有几人愿意为盟友去火中取栗，而不思趁机背后捅刀子的？


    
所以是勋劝告曹操，你得等把荆州基本平定了以后，把荆州水军牢牢捏在手里以后，再去招惹江东不迟。


    
曹军势大，再加荆州降卒，为什么在赤壁会败得那么惨呢？最重要一个原因，就是曹军因速胜而骄，荆州水军才易主而疑，以骄兵驭疑卒，那焉有不败之理啊？倘若曹操能够先稳住江东，能够在荆州多一段休息期、整顿期，或许就不会吃那么大败仗啦。


    
此时的天下大势，与原本历史上赤壁之战前并不完全相同，而是勋更不可能警告曹操要提防东南风和黄盖诈降，他就只能依靠后人对曹操失败原因的分析，给出了这么一条建议。至于曹操听不听呢，这事儿他决定不了，至于江东没了鲁子敬是不是还会出别的什么强人，会不会真肯为刘表火中取栗，共拒曹操呢，是勋也无从判断——反正我的能耐就这么大，尽到了我的责任就成。


    
因为是勋把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东征辽东公孙氏之事上啦。


    
曹操因为是勋麾下并无大将，因而即遣夏侯渊前往相助——辽东那地方，骑兵又多，还有大片平原可供驰骋，正妙才用武之地也。至于汉江流域的作战，终究不可能排出太多数量的骑兵——本地不产马，北马南运会不会水土不服，谁都不清楚——仍将以步兵战为主，所以妙才啊，你就先别去了吧。


    
夏侯渊一琢磨，公孙度亦一州之长也，刘表亦一州之长也，平哪个不是平啊，当然要挑最适合我的战场去打啦，因此欣然领命。可是谁能料到，他匆匆忙忙才赶到首山，就听说襄平城，拿下了，公孙氏，逃走了——我竟然白跑一趟，啥都没能捞着啊！


    
于是夏侯妙才就黑着一张脸来见是勋。是勋明白他的心思，赶紧安慰道：“辽东虽平，战未息也，吾稍休整，即将南取乐浪，妙才不乏用武之地矣。”夏侯渊摇一摇头：“丞相有命，正不必往征乐浪。”


    
当日是勋才刚发兵，消息传到乐浪，柳毅便上书请求领兵增援，结果被公孙康给驳回了——阳仪生怕柳子刚回来夺他的权，故此百般拦阻。柳毅得到消息之后，又是恼怒，又是失望——不过他最近刚靠着商贸跟是勋打得火热，本来就没有必援之意，只是去探探口风而已，所以既然你们不领我的情，那算了，我便及早从你们这条破船上抽身好了！


    
柳毅遣人乘海船前赴登州，再经陆路赶往许都，表示愿意脱离公孙氏的阵营，归从朝廷，条件是正式封拜他做乐浪太守，并承诺无谋逆大罪则不更易。柳毅的意思，反正地方偏远，朝廷也无必得之心，不如让我做乐浪的土皇帝，我不会跟公孙度似的，僭越天子仪仗，我也没有儿子，不会传之子孙，等我死了，或者玩腻了以后，朝廷自可将权力收回。


    
曹操正忙着筹划南征刘表呢，本来对是勋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兵攻辽，就不怎么满意。不过趁着公孙度去世收取平州，倒也机不可失，所以曹操并不行文责怪，只是希望是勋别再把战事给扩大化了——要是持久不决，我可没兵马和功夫去增援你呀。因此便使夏侯渊传信，说朝廷原则上认同了柳毅的投诚，你就不必要再去打乐浪啦。


    
是勋闻言不禁愕然——此番出兵，他既是为公，又是为私，而为私之处，不在辽东，正在乐浪。这不让打乐浪可怎么成呢？只是沉吟少顷后，突然又捻须而笑：“吾欲不征而征，乐浪乃可不下而下也。”

第二十九章、驻马浿阳


    
是勋收降了公孙模所部以后，即率军开入襄平城，暂住公孙度那超级豪华的府邸。诸葛亮闻讯，匆忙跑过来劝谏，说：“此府逾制，先生居之，非礼也。”是勋心说天高皇帝远，你那么担心干嘛？不过还是谢过了诸葛亮的好意，下令把逾越制度的大门先给拆了，扒了一面外墙，然后移居偏远，而把主建筑群让出来作为公廨使用。


    
好在是勋并不在意居住环境——就算偏院，那也比他在许都的宅邸，以及在蓟县的刺史府要大得多啦，更别说前一世那小小的单元房。再说了，居住环境最重要的是设施齐全，到了这一世，连抽水马桶和电灯、电话都没有，住哪儿不是住啊。


    
羽檄四驰，辽东、玄菟二郡各县皆望风而降——公孙兄弟早逃没影儿了，谁还愿意扒着已然倾覆的大船不放呢？就不怕恶浪卷来，瞬间沉底儿？自然，公孙氏雄踞海隅已十数年，人心所归，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扭转的，然而幽州大军直入，公孙政权已成明日黄花，暂且也还没谁敢跳出来捋是勋的虎须，大多敷衍、观望而已。


    
对此，是勋采取安抚之策，仍使张敞、王建等，配合逄纪管理政务，除襄平外，各县长吏亦皆留任——也包括了那个平郭长刘煦。


    
当日刘煦战败，孤身而遁，结果为堠堡中曹军所擒，献给了路过的夏侯渊。夏侯渊当即便要将其斩首，刘煦磕头如同捣蒜，苦苦哀求，好不容易才留下了一条小命。夏侯渊琢磨着，既然是勋是征东主将，则所擒敌虏便当交给是勋惩处，所以最终把刘煦绳捆索绑，押到了首山之下。


    
当时是勋还没有进襄平城，便叫绑了刘煦来见。刘煦一入帐便背着手叩伏在地，高呼愿降。是勋先不为他松绑，却详细询问他率军截断自军粮道，以及为典韦、夏侯渊所败的前因后果。刘煦不敢有丝毫隐瞒，备悉言之，足足说了有一顿饭的功夫。是勋一边感叹：“国藩身虽废，而豪气不退，我家之福也！”一边也挺满意这俘虏思路清晰、言辞便给——算不得什么顶尖的人才，但以之守备一县，亦足堪用。


    
于是这才下令解开刘煦的绑绳，让他坐下回话。刘允祯千恩万谢，侧向坐下，是勋开口问道：“汝言自平郭率舟师袭我之后，何平郭海船之多也？”刘煦赶紧欠欠身体，拱着手，实诚地回答道：“平郭、沓氏、西安平，皆有良港，可经海道与幽、瀛、青、登及三韩贸易，海商不下二十家，大小船只近百。前取二十余船载兵，九牛一毛耳。然三县兵卒寡少，即多取船亦无足用也。”


    
其实俺们辽东南部的三县有更多海船呢，只是兵少，多召船也无用，所以才临时征用了二十多条过来。


    
是勋捋须沉吟，好半晌才继续询问：“吾欲释汝南归，使抄检彼等海商财物以为军资，收其船只以充官用，可乎？”


    
刘煦一直半欠着身子，等着是勋的问话，那怕两条腿都已经酸麻了，也不敢真的放心坐下，此际听得询问，赶紧回答道：“彼等海商各有护卫，若无二三千强兵，恐难以抄检也……”是勋咧嘴微笑：“吾若付汝三千军，乃可奏功耶？”


    
刘煦答道：“君侯若与下走三千军，必奏凯而还。然辽东贫瘠，多仰海贸，若尽抄没之，是断府库之财也。下走之意，君侯欲为朝廷安定平州，而非抄掠者，故窃为君侯不取——下走非敢逆君侯之意，区区至诚，君侯其察。”说着话，身体朝前一倾，又待磕下头去。


    
是勋心说行，这人还有点儿脑子，也剩点儿节操，不是为了保命啥都肯干的。当即伸手虚搀：“允祯不必如此，适才戏言耳。”


    
刘煦一听啥，对我的招呼从“汝”突然改成了以字称，这说明是使君对我的话比较满意，估计不但不会再杀我，更会重用啊。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仍然表现得诚惶诚恐，头是不磕了，却连连地拱手致礼。


    
是勋说你所言有理，我不可能把辽东的海商全都抄家，自断财路，那么不妨就把那随同你出兵的几家海商给抄了，以儆效尤——他们得罪了我，要是丝毫不加惩处，岂非使人轻我？抄得的财货，你都给我运到襄平……给我运到幽州去，抄得的船只，全都充公——“吾当前指乐浪，须舟师遮道并载兵也。”就那二十多条……哦，现在剩下十来条船了，再加上那些海商没献出来的船只，咱组建一支舰队出来，准备攻打乐浪郡。


    
于是委了刘煦辽东南部督邮的头衔，派他前赴平郭等地处理此事。刘煦千恩万谢，大表忠心而去。


    
然而是勋想继续进兵，攻打乐浪，夏侯渊却传曹操的话，说柳毅有归降之意，乐浪的问题最好政治解决，不必再动兵戈。是勋一开始挺郁闷，但是垂着头想了一会儿，不禁微笑道：“无妨，吾欲不征而征，乐浪乃可不下而下也。”


    
夏侯渊问他这是啥意思了。是勋捻须答道：“柳毅虽奉使朝廷，有归化之意，然朝廷尚未明诏赦之也。彼居海隅，割地如王，若不加以威慑，必以为朝廷无力垂顾。今彼虽无子嗣，安知日后？况便不传子，未来传诸姻戚、部属，是乐浪仍在化外也。”


    
柳子刚今天说得好好的，说他没儿子，只要一死，必将乐浪的统治权完整地交回到朝廷手中。但问题他不传儿子还可以传别人啊，可以传干儿子，可以传亲信部属啊——就跟后来的唐末藩镇一般——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预料不到，难道就由得他空口白话，敷衍塞责吗？


    
所以咱们必须挥师南下，去震慑他一番，让他知道，朝廷想要捏了他，就跟捏个臭虫似的简单，如今不征，非力不能也，仅仅是嘉勉他没有为虎作伥，救援公孙氏而已。他要是真心归降呢，就应当扫榻相迎，若非真心，这仗还难免要打上一场——“此事仍须仰仗妙才，前平辽东，及后定乐浪，皆有妙才之功，勿辞也。”我会在上奏中大书特书你的功劳的，你可别一瞧没仗打了就准备闪人啊。


    
夏侯渊闻言大喜，于是自以护军之名去整合、统驭各军不表。且说是勋数日后开入襄平城，先安排辽东降将和自家部曲，收服各县，安定百姓——他暂摄平州州事，但具体工作全都扔给了诸葛亮、逄纪、夏侯渊等人——同时上奏曹操，请求尽快为平州安排一位新刺史。我还是幽州刺史啊，不可能长期管辖平州，你可别想把我从相对富庶的幽州赶到偏远贫瘠的平州来！


    
随即是勋便写下一封书信，派人快马送往乐浪郡朝鲜城，交给柳毅。信的开头先寒暄几句，谈谈往日的交情，然后一转折，大致介绍一下自己攻打辽东的经过，顺便称赞柳毅识天时、明礼义，及时跟公孙家划清了界线。信的最后，说自己新得一诗，要请柳毅指教。


    
柳毅接到来信，一直读到这儿，心里还是挺踏实的，自以为表态表得及时，可免刀兵之灾也。可是随即读诗，只见很短，只有四句——“勒兵东海外，驻马浿之阳。朝鲜非夷土，谁为理旧疆？”


    
柳子刚乃大惊道：“是宏辅欲伐我矣！”


    
这首诗用词并不古雅生涩，即便柳毅这种半拉乡下大老粗也都能读得懂，因为难得的并非抄袭，而确为是勋新作。要说这年月的五言诗，最少六句，长的可能达到十数甚至数十句，后世很常见的五绝，此刻还不流行。好在此乃文风、诗风大转变的时代也，从汉而至魏晋，实开后日格律诗的先河，是勋前在许都的时候，就偶尔放出一些唐人的绝句来，号为口占——我随口吟的，并未经过深思熟虑，那么质朴一点儿，短小一点儿，大家伙儿都可以原谅吧——倒也掀起了一定的风潮。


    
写诗其实并不为难，尤其这种短小的诗篇，要出彩很困难，若只求四平八稳，那是非常EASY的事情。是勋前一世就背诗无数，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而等来到此世后，从头再学旧籍、消化典故，逐渐练成了一手还算过关的应用文，更进一步学写诗，也不算多逆天的事情。


    
后世严谨的格律，这年月是还没有的，诗句是否平仄谐和、抑扬顿挫，全靠日常的语感，并没有什么硬性规定。南朝沈约曾经提出过“八病”，算是后世格律的滥觞，但那玩意儿抠得太死，反而限制了诗歌的形式和诗意的表达，是勋更不打算抄出去蒙事儿。诗而遵守格律，正所谓“戴着镣铐跳舞”，正见舞者的功力，遵守啥“八病”，则是蜷缩在囚笼里跳舞，徒惹人笑耳。


    
不考虑平仄格律，是勋的五言四句放到后世，可称之为“古绝”，创作难度还是相对要小些的。所以他当日写信，略一沉吟，就来上了这么一段，暗中警告柳毅——别以为你及时表态归附朝廷，我就能饶得过你！


    
第一句“勒兵东海外”犹有可说，乃言自身远征辽东也；次一句“驻马浿之阳”就不对了，浿水是乐浪和辽东两郡的界河，浿之阳就是浿水北岸，这明摆着说我要带着兵过去啦，差一步便将迈入乐浪境内。三四句说乐浪的郡治朝鲜原本就是大汉疆土，一时隔绝于外，不知道谁才能为朝廷收回主权呢？


    
这个“谁为理旧疆”的“谁”，肯定不是指他柳子刚，而是指是宏辅啊！

第三十章、不可迷失


    
为了防备是勋发兵来侵，柳毅尽起郡中军马，并且向三韩借兵，好不容易拼凑了七千之数，陆续开至浿水以南的增地县。他知道是勋所部幽州兵不下二万，若再裹胁辽东的降军，可达四万之数，就自己这七千人正面迎敌，还不够对方塞牙缝的呢。好在柳子刚早有自立之意，自入乐浪，即在浿水南岸修建坞堡，严防死守。是勋若想在众多坞堡之前渡江，难度还是相当大的。


    
当然啦，柳毅只能封堵浿水下游，是宏辅也可以取道高句丽境内，自浿水上游得渡。但过江之后，便是延绵不绝的狼林山脉，道险难行且人烟稀少，粮秣难以运输，更难就地取之，相信任何一名有理智的统帅都不会行此下策吧。


    
就连柳毅本人也暂离郡治朝鲜，北上？邯，严阵以待。同时他还遣人分道往襄平和许都送去书信——赴襄平之使，自然是去求见是勋的，反复声明自己并无叛意，请求是勋不要妄动干戈；赴许都之使，自然是催促朝廷尽快颁下正式公文，允其久镇乐浪。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一直等到四月中旬，终于有暗藏在襄平城内的奸细拼死返回禀报——是勋已然率军出城，南下直奔浿水而来了。


    
柳毅嗒然若失，心说我与是勋并无旧仇新怨啊，他为啥一定放不过自己呢？难道说前日暗示他真氏勋未死之事，本欲交好，却适得其反，让他记恨上自己了吗？早知道就不多事啦……兵来将挡，水至土屯，事既如此，也便只有奋起一搏了。想那幽州军久离故土，淹留辽东，未必还能有多少进取之锐，辽东兵新附，其心不稳，以疲将而御疑卒，数量再多，又有何惧焉？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好吧，咱们便在战场相见，一较高下！


    
前方探马节节还报，曹军已过西安平，进入了番汗县境。于是柳毅离开？邯，亲赴增地去视察防线，鼓舞士气，同时继续派人前往是勋军中，以申和睦之意。可惜使者一去全都石沉大海，再没一个回来的。


    
然而曹军自入番汗，便即止步不前，仅仅派遣一些小队跑到浿水北岸探查水文状况，兼且耀武扬威而已。柳子刚并非蠢人，连续多日不见曹兵有渡河的迹象，不禁心中起疑——此莫非为声东击西之计乎？


    
要么不来，既然来了，当然是要渡过浿水，以攻我乐浪的啦。否则你来干嘛？来旅游么？又不是普通的自由行，大军一动，耗费巨万，若无利益可取，谁愿为此？来了却不进攻，似乎只是疑兵，以掩护主力自它处得渡——难道是宏辅真的不顾兵家之大忌，要从浿水上游涉渡吗？


    
正自疑惑，突然有快马来报：“大船数十，载兵无数，已入列水，自南浦登岸矣！”


    
柳毅闻言，大惊失色，随即仰天大笑道：“原来如此！”是宏辅果然不愧为是宏辅啊，他从海路进攻我乐浪，本亦不足为奇，但此前书信递来，偏要作诗云“驻马浿之阳”，乃使我忽略海上，而专注于陆路——真好心计也！


    
这其实是一种暗示和误导，倘若没有这句诗，柳毅可能会考虑得更周全一些，但此诗一出，让他本能地以为是勋只考虑陆路相攻，就无形中忽视了海上的危机了。


    
吃惊过后，柳毅倒是也不恼恨——智不如人，乃为所惑，夫复何言？况且他把主力全都调到浿水南岸来了，朝鲜的守兵非常薄弱，是勋主力自南浦登岸，不数日即可抵达朝鲜，反正回天乏术，那除了投降，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空自抱怨，有何益处？


    
也不知道浿水正当面的曹军主将，究竟是不是是宏辅。于是柳毅即遣散兵马，身着一袭白衣，只带着一名童子，乘坐小舟往北岸而来。才近北岸，便见一骑傲然而立，马上之人峨冠博带，粲然而笑，遥遥地招手道：“吾待之久矣，子刚何来之迟也？”


    
柳毅匆匆下舟，疾趋而前，躬身拜倒：“罪臣柳毅，拜见是使君。”


    
是勋跳下马来，双手搀扶：“子刚何必如此。你我倾盖如故，此番兵戎相见，非私怨也，为公义也，不得不然。吾若欲害子刚，自在舟师中矣，何必于此相待？”


    
我要真想收拾你，直接就乘坐海船在南浦登岸，一举把乐浪郡整个都拿下了，又何必率领陆军等在浿水北岸，专等你来投降呢？请相信吧，我对你没有恶意。


    
柳毅心说你要没有恶意才怪呢。然而身在矮檐下，自然不敢反驳，在是勋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但腰还是躬着的，拱手道：“但求活命而已。”


    
是勋摆摆手：“吾欲上奏朝廷，仍使子刚为乐浪之守，如何？”


    
柳毅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既如此，使君又何必……”我已经向朝廷表示了恭顺之意啊，既然你仍想让我镇守乐浪，那又何必要领着兵杀过来呢？这不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是勋摇头叹息：“甚矣，子刚之不悟也。乐浪不克，而子刚自降，又欲久镇，朝廷焉能不疑？或今日无意东征，待天下底定，安容子刚割据一隅？吾今先取后予，则朝廷乃无疑矣。”我先拿下你的乐浪郡，再向朝廷推荐由你担任太守，那你就是正式的朝廷任命的地方官员，直接受朝廷掌控，自然免除了后患。


    
“况，”不等柳毅反应过来，是勋继续说道，“子刚乃欲永处偏僻，安乐余生乎？今过单单大山可收濊貊，南可服三韩而北可伐句丽，复武帝之四郡，为大汉开辟疆土，自能名垂竹帛。若不为此，是虚生于世也；而若为此，朝廷岂容久镇？”你对日后的发展就没啥想法吗？你就想把一辈子都浪费在这小小的乐浪郡里？真要这么想，那我为你可惜。而倘若你还有开疆拓土的欲望，一旦势力坐大，朝廷怎么会不担心呢？你还想终身为乐浪太守，那可能吗？


    
“为子刚计，且镇乐浪，足食强兵，拓土之后，乃可入都觐见，受封侯之赏，人生庶不虚度矣。”是一辈子在边地当草头王呢，还是成为大汉朝的功臣、列侯，等年老后返回中原去安享清福呢？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柳毅闻言，这才终于醒悟，当即再度拜倒：“毅乡鄙草野，所计不远，若非使君，异日必无幸理也。乃愿为使君恭效犬马！”


    
就这样，是勋几乎兵不血刃地便取下了乐浪郡，随即牵着柳毅的手，二人并马渡过浿水，南下往朝鲜而去。行至列水北岸，是勋突然开口询问：“吾离乡久矣，山川变动，已不识先人墓冢，子刚可引我前往致祭。”柳毅心说来了——这两天他一直在考虑，是勋对自己前途的规划虽然很有道理，但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轻拋一片心，关于真氏勋的事情，还是少说为妙。故此还只按当日书信中所写，只当自己是偶尔撞见了氏伊的坟墓，当下便领是勋前往。


    
当是勋见到那块写着“先考氏讳伊公之墓”的墓碑的时候，果然脸色瞬间大变。原本是勋只当是有人收葬了氏伊父子的尸体，还打算趁机毁掉真氏勋的坟冢，以免后患呢，却不料——那家伙竟然还活在世上吗？！


    
好在是勋为官多年，早就练得喜怒不形于色了，虽然震惊意外，但面色改变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复了过来。他转头瞟一眼柳毅，微笑着问道：“卿乃尽知之乎？”


    
柳毅内心忍不住地狂跳，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把手一拱：“使君何意也？”


    
是勋暗自冷笑——戏演得过了，傻瓜！柳毅镇守乐浪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发现了自己“父亲”的坟墓，还是新立的碑，那么究竟是谁所葬，是谁所立，不可能丝毫不做调查吧。自己当年的“李代桃僵”之计，其实真要往深里挖掘，必能寻出无数破绽，只是仗着乐浪偏处海外，没人能去核实罢了。你就身在乐浪，不可能啥都查不到吧？


    
只要你查到了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未必要到怀疑我真实身份的地步，听我突然间问起这种奇怪的问题来，也肯定会有所担惊受怕啊。如今乐浪郡在我的掌控之中，若想杀你，举手之劳尔，在这种心理压力下，便无事也会狐疑，怎么还能这般从容自若呢？分明你心中有事，又怕被我看出来，故此缄口不言罢了。


    
然而是勋也并没有多加追问，心中有数就好了。自从接到柳毅的来信以后，他就一直在担心和考虑这个问题——倘若自己的真实身份被他人所查觉，究竟该当如何应对？虽然真正见到墓碑，才知道所要直面的危机比自己所担忧的更为严重，但就结果而言，那还不是一样吗？


    
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怕丢失官位吗？那可能性是很低的；怕丧失儒林中的声望吗？以文入仕，以儒入仕，本来只是手段而非目的，若把手段当作目的，那是彻底的迷失啊！既来此世，安乐而终自然重要，但想要达成这个目标，更重要的，不是辅佐曹操尽快平定乱世吗？只要乱世得定，声名之类，真的那么重要吗？


    
真氏勋还活着也好，氏家尚有他人存在也罢，我倒想要看看啊，看他们是否敢从阴影中走出来，直接来到我的面前！


    
【谁为理旧疆之卷十六终】

第一章、内科圣手


    
建安十年五月，汉丞相曹操陛辞天子，亲统大军十三万南征荆州刘表。各路兵马首先会聚至颍川郡的昆阳，随即以夏侯惇为先锋，入南阳界，经犨县、叶县而指宛城。


    
朝廷所任的南阳太守张绣亲自出城迎接曹操。曹操执着张绣的双手，称赞他为朝廷守备南线，功勋卓著，然后话锋一转，说：“将军功高，朝廷岂忍将军久居外郡耶？待南征毕，请与操共谒天子，当以九卿相酬。”


    
张绣也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随着曹操的势力越来越庞大，自己居其卧榻之侧，是不可能一直在地方上当土皇帝的。而且他这些年来南拒刘表、刘备，所受到的压力也相当之大，深感身心疲惫——他本就不是一个野心旺盛之人，因而欣然便接受了曹操的邀约。


    
曹操大喜，于是进一步说：“闻将军有女，尚在冲龄，吾有子彰，或可相配，将军其有意乎？”你把闺女嫁给我儿子曹彰好不好？


    
在原本的历史上，张绣之女所许配的乃是曹操另一名庶子曹均，但曹均出于操弟曹德（史书中误记为曹彬）为嗣，其实算曹操的侄子。只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曹德曹去疾、曹政曹安民父子并未罹难，次房没有断嗣，所以也用不着曹均帮忙啦。


    
也正因为没有曹安民陨落的前仇，而张绣亦早早地便归附了曹操，这回更是曹操才一暗示，就表态愿意交出权柄，曹操一高兴，临时想出了这条拉近两家关系的主意——比原本历史上早了好几年。这年月曹彰尚未成年，还没有谈定亲事，所以论资排辈，曹操就把他给提出来了，且轮不到还满地乱跑、屁事儿不懂的曹均呢。


    
于是张绣欢喜接受，曹、张二人携手入城，共商下一步的进军计划。这时候张绣的势力并不大，被刘表压缩到了涅阳、棘阳一线，名为太守，其实整个南阳郡才占据了三分之一而已。此前，曹操已命雍州刺史严象督马腾父子出武关，循丹水，以出南阳之西，待大军入宛后，即请张绣率军前取南阳东部的平氏、复阳等县，而自统主力，直薄育阳和新野。


    
三路曹军势如破竹，很快便占据了大半个南阳郡，前锋直指汉水东岸。刘表先后派治中邓羲、别驾刘先往赴曹营求和，却都被曹操一口回绝了。曹操说要想我退兵也很简单，你刘景升赶紧赴阙请罪便是——不肯放下自己这一大摊子前往许都去吃闲饭，那便只有举族诛灭这一个下场！


    
刘表召集群臣商议，包括谋主蒯越、妻舅蔡瑁在内，竟然众口一词地认为朝廷军势庞大，又占大义，不可敌也，劝刘表以归降为前提，再跟曹操谈谈条件看。刘表又气又急，虽然斥退了蒯、蔡等，还贬谪了邓羲、刘先，却一口气上不来，直接病倒了。


    
其侄刘磐前来探病，声称若给他五万兵马，即可御曹军于汉水之上。刘表苦笑道：“吾安得有五万兵？”此前他为了平灭长沙的张羡、张怿势力，陆续调兵南下，结果最近南四郡有不稳的倾向，新任长沙太守韩玄留之自保，一兵一卒都不肯调回北方来。荆州另一支重兵是捏在江夏太守黄祖手中，可是黄祖北要防备太史慈和鲁肃，南方又有柴桑的周瑜虎视眈眈，也是只舟不敢回撤啊。如今刘表手头能用的机动兵力，不过三万余众罢了。


    
刘磐沉吟少顷，只好说那您先把这三万兵给我吧，咱必须牢牢守住汉水防线，以保障襄阳城的安全。此外我在江陵的水军全都往江夏开拔，换取黄祖部分陆军回援——不管您是打算死战到底，还是被迫认同群臣的建议，都必须先跟曹操打上一仗才成。


    
就算最终投降，咱也必须先炫耀一下膂力，好跟曹操再谈条件啊。


    
此外，刘磐还提出来，事既已急，就应当想办法与江东孙氏弃捐前嫌、共同抗曹，也应该接受孔融的建议，去向益州的刘备求助——唇亡齿寒的道理，那两家不会不清楚，江南三方合则或可拒曹，分则必为各个击破也。


    
刘表说行，我这就派孔融去游说刘备，可是江东派谁去好呢？刘磐说：“宜城马氏，才俊辈出，叔父岂不闻‘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之语乎？请召马季常来，授以全权，出使江东。”


    
刘表无奈之下，只好对刘磐的建议是全盘接纳啊，赶紧硬撑着病体，四处分派不提。可是他虽然心惊胆跳地病卧襄阳，还随时做好了出逃江陵的准备，却左等也不见曹军渡汉，右等也不见曹军进攻，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曹操的计划是在盛夏发兵，首先占据南阳，然后等到麦熟，军粮有了保障，便立刻展开对刘表核心势力的雷霆一击。然而他终究是北人，对南方的气候、环境不大熟悉——即便南阳还不算真正的南方——结果这择日出兵，其实却择错了日期。


    
原本历史上曹操南征，是在秋后出师，到严冬时节，乃与刘备、孙权隔江对峙，结果北方军士因为水土不服，多罹疾患，被迫只以荆州降兵抵敌，在赤壁吃了个大败仗。后来曹操写信给孙权说：“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虽然是腆着脸给自己找借口，但疫病流行，导致战斗力下降却是真事儿。


    
而此刻正当夏秋之交，天气暑热，疫病流行得就更为猛烈，北方军士十个里面倒了三个，就连麾下将领也多有上吐下泄，难以出战的。在这种情况下，曹操又怎么可能对汉水西岸的刘表主力发起进攻呢？谋士们都劝他说：“何妨安居南阳，待天气凉后再前抵不迟。”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虽说在南阳多呆几个月的时间，刘表得了一段缓冲时间，也不可能凭空多变出几万兵马来，强弱之势不可能扭转，但曹军家大业大，一个南阳郡根本就供不起那么多人的口粮啊，再从中原调粮吧，损耗必然惊人。况且，倘若等到孙权、刘备都缓出手来，东西应援，则攻打刘表的难度就会增大。


    
因此曹操急得头疼病又犯了，赶紧遣人往许都去召华佗前来诊治。


    
正当他着急上火的时候，突然侍从来报：“营外有一人，自称为涅阳张机也，求见丞相。”


    
曹操一皱眉头，张机？张机又是谁了？再一沉吟，不禁大喜：“得无为张仲景耶？！”


    
张仲景的名头后世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被尊为“医圣”，这年月却还没那么有名，尤其中原之地，知道他是伤寒圣手的，那真寥寥无几啊。问题当年是勋出使长沙张羡，曾经见到过张仲景，回来还跟曹操禀报过。曹操当时就问啊：“卿云张机为医中国手，未知比华元化如何？”是勋回答他说：“各擅胜场。元化精通百科，尤长于外，而仲景则精于伤寒，专注于内也。”这俩一个是外科圣手，一个是内科大家，各有所长。


    
所以曹操一听说张仲景来了，赶紧咬着牙关，忍着头疼，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冲出大帐去迎接。


    
张机专注于医道，虽然论身份为士人，还曾一度被刘表署为长沙太守，其实对政治丝毫也不感兴趣，两家大战，更不想掺和。问题他跟刘表是有仇的呀，其兄张羡曾对刘表掀起反旗还则罢了，张羡死后，张怿受统其众，兵败后投降了刘表，结果被刘表找个借口暗中给弄死了。此仇之深，不共戴天！虽说张仲景生来性情软弱，不敢跟刘表当面相抗，还被迫要做一段时间的长沙太守，帮忙刘表稳定人心，可是如今听说朝廷派发大军来征刘表，军中疫病流行，他赶紧就跑过来求见曹操。


    
我不懂政治，也不会打仗，侄子的仇估计报不了啦，可我会治病啊，我可以襄助王师嘛。


    
曹操揪住了张机，就跟揪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赶紧封官许愿，请他为将兵们疗治。于是在张机的劝说下，曹操下令把军队主力从汉水东岸撤走，退至东南方向气候略为凉爽的绿林山麓屯扎，要待疾息后再次进兵——刘表算是暂且躲过了这一劫。


    
而就在张机入曹营的同时，遥远的东北方向，是勋也终于彻底平定了整个辽东地区，率得胜之师返回幽州——平州刺史一职，曹操上奏天子，委派前为袁家谋士的荀谌担任。


    
是勋回到幽州州治蓟县以后，仍然跟从前似的，只抓大政，而将细务全都委托给了诸葛亮、郭淮、关靖等亲信处理。至于逄纪，他直接派人以护送为名，行监押之实，送往许都交给留守的曹昂——怎么处置这家伙，公子你跟丞相商量着办吧。


    
是勋的主要精力，专注在教育和人才方面，隔天便要前往广阳的郡校去讲大课，除郡校生外，不管在职官吏，还是平民百姓，只要愿意来听讲的，有教无类，一律接待。每当是刺史讲课的时候，那真是满坑满谷，人满为患啊，不但堂上堂下，庭前院中，就连树上都爬满了人。


    
这有三个原因：一则是勋在儒林中名气响，又是郑门嫡传，如今郑玄死了，高密的大课再不可复见，其余郑门弟子或者忙着钻营，或者被迫守丧，也都没这个兴趣，那么是勋开讲，就是当今儒门中第一盛事啦，岂可不往？二则，是宏辅终究是一州之主，又为曹家姻亲，官高爵显，谁不想通过听课跟这位达官套套近乎，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呢？其三，是勋讲课确实与别人不同，很活泼也很风趣，在士人听来，或有偏颇之处，却正好启发自己从前所未思，在庶民听来，这比街头说古都要有趣多了呀。


    
这一日，是勋就又去郡校开课了，直讲得口干舌燥，通体疲惫，到黄昏时分才返回州署。才进门，仆佣便递上一摞名刺来，是勋随手接过来翻检，偶然得见一张上写着：“广陵陈端敬拜。”


    
陈端？陈子正？！

第二章、言不及义


    
是勋是宏辅如今居方面之要，兼之儒名、文名满于天下，人怕出名猪怕壮，见天儿有不知道哪儿冒出来大票读书人投刺求见，往往晓事的一个无有，自命俊才其实狗屁不通的倒一大堆，搞得他应接不暇且又毫无所获。不见吧，怕损了一向礼贤下士的名声，又怕遗漏了真正的人才——终究乱世出豪杰，不仅仅是他前一世在史书上能够读到名字的那些啊，遗珠必然不少——每个都见吧，是真没那闲功夫和精神头。


    
所以隔天就去郡校讲学，其实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避人，并且向世间表示：刺史大人可忙得很啊，没啥要事儿你们就别瞎往我府上来撞大运了。


    
可是今天接到广陵陈端的名刺，却不由得是勋不扫榻相迎。


    
陈端此人，历史上也是留下过名字的——虽然不见于《三国演义》——而且其身份之重要和留下来的信息之稀少，非常有趣地恰成反比。《三国志·孙策传》上就写了一句，说孙策治吴的时候，“彭城张昭、广陵张纮、秦松、陈端等，为谋主。”《张纮传》中则记载：“初，纮同郡秦松字文表，陈端字子正，并与纮见待于孙策，参与谋谟，各早卒。”


    
啥叫“谋主”，为谋臣之魁首乃可如此称呼也。《袁绍传》中曾说绍以“田丰、荀谌、许攸为谋主”，《法正传》中说法正在刘备入蜀后，“外统都畿，内为谋主”。孙策跟袁绍、刘备那都是一个等级的枭雄，所以他麾下谋主，也必然跟田丰、许攸、法正他们同一层次啊。


    
再说了，与陈端并为谋主的张昭、张纮，史并有传，不但在孙策时代备受重用，到了孙权时代也仍然吃香，孙权都不敢当面叫名字，而要尊称张昭为“张公”，张纮为“东部”。就理论上而言，陈端陈子正、秦松秦文表就算比那二张差着一点儿，那也就荀谌跟许攸的差距吧，必为一时之人杰也。


    
然而奇怪的是，这两人却几乎无片言只语的事迹流传后世。秦松还勉强算有半条，当曹操陈兵江北的时候，群臣都劝孙权降伏，只有鲁肃、周瑜坚决反对，孙权最终采纳了两人的意见，还随口说了一句：“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文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


    
也就是说，在对待曹操南征的战降态度上，秦松是发表过意见的——他是投降派。那么陈端是啥立场呢？史无所载，因此后人就有揣测，陈端在此之前就已然去世啦。


    
去世不去世的暂且不提，光说陈、秦二人靠着孙策的看重，在孙权政权中应当也维持着相当高的地位，然而却毫无事迹传流，与二张迥然不同。在是勋想来，大概一朝天子一朝臣，孙权对这二位并不怎么重用，只是高高挂着当摆设吧。他对二人倒是颇有兴趣，还曾经向陈登打问过，只可惜陈元龙与那俩同乡并不稔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然而是勋想不到的是，今天陈端竟然自己送上了门来。也真奇怪啊，不管受不受重用，他如今亦为孙权之臣也，当在江东，这千里迢迢地跑幽州来找我干嘛？


    
当下询问仆役，这位陈先生是何时来投刺的？现在何处？仆役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主人才往郡校，陈先生即来矣，并言暂居馆舍之内。”


    
所谓“馆舍”，是指的公家旅馆，就跟后世的单位招待所一样，非有现职者不得入住。就理论上而言，陈端不会是白身而为孙策、孙权所用，那哥儿俩起码要派他一个虚衔啊，所以有资格住馆舍。是勋当即就想亲自前往延请，可是再一琢磨，我如今身份贵重，还是召唤他过府来相见吧。


    
这倒不是他地位高就倨傲凌人了，只是广袤的幽州之地，以是宏辅为第一军政首长，而陈端的官职既然是勋没有印象，那肯定到不了二千石一级啊。以高就下，恐怕会引发旁人不必要的联想——终究陈端为孙氏之臣，孙、曹间虽然还没有正式撕破脸，也是潜在的敌手，是勋不想授人以柄。


    
因而召来诸葛瑾，说子瑜你帮我跑一趟，去请这位陈先生吧，随手就把陈端的名刺递了过去。这年月的规矩跟后世不同，不是接到名片就自然揣兜的，退还名刺既可以表示我不打算见你，也可以表示自我谦抑，不敢接受您以刺相投——因为同辈友人之间，是不需要投刺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刺按习惯仍用牍片，比起后世的名帖、名片来价贵，所以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要反复利用……诸葛瑾去了时候不大，果然把陈端给请来了。是勋大开中门相迎，就见这位陈先生四十多岁年级，身材瘦削，面皮蜡黄，双颊凹陷——能够瞧得出来，曾经生就一副好皮囊，不过这时候体质已经跌落到了谷底，估计没几年好活啦。


    
想想也是，史书上就说他跟秦松都“早卒”嘛，以这年月的平均寿命来说，要能活过五十，就不好说“早卒”啦。


    
二人相见致礼，是勋一抬眼，却又瞥见陈端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估计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中等身量，面如冠玉，微有髭须，气度沉稳，仪态大方。这不象是他的跟班儿、佣人啊，非世家子无能有如此气度也——难道是陈端的子侄？


    
随口一问，陈子正介绍说：“此子吴郡人，现为孙将军东曹令史，姓陆名议子伯言。”


    
啊呦，竟然是陆伯言到了！是勋不禁又惊又喜——这年月的陆逊还不叫陆逊，别说“无远名”了，就算在孙权幕府中也是个排不上什么号的小字辈，而且倘若自己没有记错，孙权还没把侄女儿嫁给他呢。所以以是勋的声望和地位，有望得见普天下的名士，但陆逊还不算名士，除非自己前往江东出使，否则估计是无缘得见的。没想到这人竟然跟着陈端，一起主动送到自己眼前来了呀！


    
是勋见了陆议也就是日后的陆逊，再如何喜怒不形于色，还是忍不住双眉一挑，定睛打量。陈端就在旁边问啊：“使君尝闻陆伯言之名耶？”你以前听说过这小年轻吗？是勋心说你要不要这么敏啊，我面色稍有变动，竟然就被你给察觉到了。当下淡淡一笑，问陆议：“得非陆城门之裔乎？”


    
陆议躬身道：“不敢，正家祖父也。”


    
是勋所说的“陆城门”，是指曾经担任过汉朝城门校尉的陆纡。陆姓为吴郡四大姓之一——另三个分别为顾、张、朱——前庐江太守陆康即为陆纡之弟，那么见到从吴郡来了个姓陆的小子，仪态非同凡俗，就问问你跟陆纡、陆康有没有关系啊？此乃人之常情吧，也便可顺利地把适才一时意动给遮掩过去了。


    
陆议说陆纡是他祖父，是勋心中暗笑：我知道啊，要不然还不这么问呢。于是拱一拱手：“伯言出世宦之家，果然风仪俊朗，当世无匹也。”陆议连声“不敢”。


    
于是将二人迎入后堂，分宾主落座——主自然为是勋，宾是陈端，陆议和诸葛瑾左右侍坐。话说要光是陆议一个人来了，就他和是勋的身份差而论，压根儿就没有坐下的资格，这回算是沾了陈端的光。


    
坐定之后，仆佣奉上热水，是勋开口就问：“闻陈君仕于孙将军，安有余暇千里相访？其乘马来耶，乘舟来耶？”陈端说我们是坐船来的，从吴郡直放登州，歇了两天然后再乘船在泉州境内上岸，坐马车来到的蓟城。


    
是勋点点头，随即笑道：“君广陵人，客居于吴，或淮南，或江南，恐未尝睹北地风物也。人云北地极寒，其实未必，暑间之热，不亚于南。吾观君气色不佳，得无不豫耶？或水土不服之故也。”你是不是不习惯北方的气候，所以才搞得脸色这么难看哪？


    
就此开始，滔滔不绝，一个劲儿地劝陈端要注意身体，又给他介绍蓟县内外的风景名胜，说自己公务繁冗，不克相陪，只好派诸葛瑾领你去四处玩赏。同时还邀请陈端、陆议别再住馆舍了，直接住到我府里来吧。


    
仿佛只是简单的有朋自远方来自由行，自己包吃包住还包找导游似的，一句不涉及双方的阵营和立场。陈端心说闻名不如见面，这位是使君果然厉害啊，他明明知道我从江东千里而来，不是来找他聊天的，偏偏就是不肯问我来意，论及实事。可是你以为我会因此就着急吗？着急的自然有人，却不是我啊。他笑眯眯地顺着是勋的话头，同样东拉西扯，不着实调。


    
没营养的话一直聊到天黑，是勋终于有点儿烦了。他本以为自己大兜圈子，陈端会起急呢，没想到对方同样稳如泰山。算了，“时已晚矣，君自远方来，于路困顿，且早安歇为好。”告辞，送客。


    
陈端、陆议拜别而去，是勋派诸葛瑾给他们安排下榻之所。时候不大，诸葛瑾折返回来，说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然而——“陈子正远来，得无所言乎？”他难道除了废话就没啥可说的吗？他究竟干嘛来了？


    
就诸葛瑾出去那一小会儿，是勋凝神而坐，也已经想明白了，当下淡淡一笑：“子瑜可往相候，吾料陆伯言必有所求。”肯定是有些话陈端不方便说，或者不方便才见面就说，他得借别人之口来探询是勋的立场、想法，而这个别人，除了陆议，还会有第三者吗？你去他们门外等着，我估摸着一会儿陆议就会来找你啦。

第三章、吴中之祸


    
陆议比是勋预料的更晚才来求见，也就是说，白让诸葛瑾在廊下多喝了一个时辰的风——好在才刚入秋，白昼燥热，夜风也还不算太凉。估计是陈端在室内秘授机宜，耽搁了太长时间吧。


    
陆议通过诸葛瑾求见是勋，见了面便敛容曲膝，大礼拜见。是勋赶紧扶他起来：“伯言不必如此——夤夜而来，何所言耶？”


    
陆议倒是开门见山：“实不相瞒使君，吾从陈君北谒，乃奉孙将军之命，游说使君进言曹丞相，使不伐吴也。”


    
是勋故作诧异状：“朝廷安有伐吴之议？”


    
陆议忙道：“曹丞相今统大军，以伐荆州刘表，表灭则必及于扬、益，人所尽知也。吾主承先兄之志，削平割据，统驭江东，乃为朝廷守土，无自外之意也，请朝廷勿伐。”


    
是勋嘴角一撇，冷笑道：“卿所言孙将军者，何人也？统驭江东者自为征虏将军耳。”


    
征虏将军就是孙贲，乃孙坚之兄孙羌孙圣台的嫡长子。孙坚遇难的时候，儿子孙策、孙权几个都还没有成年，自然而然地就把兵马、产业全都留给了侄子孙贲，孙贲并无独柱擎天之能，于是前往依附袁术。再后来孙策崛起，孙坚旧部皆往投靠，渡江杀出了一片天下来，孙贲反倒成了这个大堂弟的部下——孙策死后，他又成了二堂弟孙权的部下。


    
实际情况是如此，但就名义上而论，朝廷正式官牒中，孙贲却是孙权的主君。孙策死前，孙权论正式官职只做过小小的阳羡长，孙策死时，他连阳羡长都辞了，头上只有一顶“吴郡孝廉”的帽子。朝廷允其承袭兄爵，做了吴县侯，但时隔不久便即分州江南，任命孙贲为扬州刺史、周瑜为洪州刺史、张昭为闽州刺史。至于孙权，光给了他一个会稽太守的职务。


    
这当然是为了分化瓦解江东势力，怂恿孙贲去夺孙权的权。


    
孙贲孙伯阳倒也并非庸才，只可惜没啥野心——况且孙家不过小地主出身，名气是叔父孙坚杀出来的，土地是堂弟孙策打出来的，他对家族有何功劳，乃敢觊觎孙策遗言留给孙权的产业？所以名义上江东（广义的长江下游以南地区）没啥割据政权，只有朝廷委任的三名刺史镇守，实际上还是孙权一个人说了算。


    
就好比荆州也一分为三，理论上刘备为沅州刺史、张绎为湘州刺史，其实还不都是刘表掌中之物？刘备直接跑益州去了，张绎死后，湘州刺史的职位还一直空着，没人搭理。


    
所以今天陆议前来，是打着孙权的旗号——朝廷拜孙权为讨虏将军。但是勋却不能认，他说江东之地（狭义的江东是指新的扬州），最高的统治者分明是征虏将军孙贲，你一口一个“孙将军”，我还以为是指孙贲呢。孙权名位虽尊，论官职不过会稽太守而已，他有什么资格代表整个扬州说话？


    
似乎早就料到了是勋会这般驳斥自己，陆议想都不想，直接反问道：“似朝廷亦天子之朝廷也，而曹丞相乃能专断之，何也？”


    
汉帝刘协本年已经二十四岁，早就成年了，不再是当初逃出长安时候的半大孩子，照道理就应当亲理政务。况且曹操也不是先帝遗命的辅政大臣，不过宰相而已，哪有大权一把抓把皇帝架空的道理呢？陆议的意思：我跟您谈实势，您跟我谈虚名，这有意思吗？


    
“我主讨虏将军乃孙氏之长，张子布、周公瑾并为故吏，皆从讨虏之命也。”


    
大宗、小宗，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孙羌并无建树，其弟孙坚却官至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那么富春孙氏的族长之位从孙羌移到孙坚手中，是很自然的事情。其后孙贲继之，但其名位不如后来居上的孙策，族长的位置再转移到孙策手里，进而传给其弟孙权，那也并不奇怪吧。


    
这年月族权很大，加上孙贲、孙权名位相若（都是杂号将军，孙权还比堂兄多了个县侯的爵位），身为刺史的孙贲仰身为太守的孙权马首是瞻，自在情理之中。而且东汉世家崛起，很看重故主君臣之情，张昭、周瑜那都是孙策的故吏，他们听孙策继承人孙权的话，也相当正常啊。


    
陆议不但把这套原理都给说清楚了，还无形中把洪州和闽州也给囊括了进去——我今儿来是跟您说故大扬州之事，而不光说今天的小扬州啊。


    
是勋倒是也不再跟他矫情——他刚才只是为了站在朝廷或者说曹操的立场上，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已，并不打算在这种名实问题上跟陆议做口舌之争——只是撇了撇嘴，身体略微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默然不语。


    
这年月士人的端坐姿态确实是很辛苦的一件事，为此是勋“发明”了椅子，不过在堂上待客，自然不好跟独处书斋一般坐椅子啦，而以他的年龄、身体状况而言，也没理由摆一张靠几。于是是勋又“发明”了无凳椅，或者说连枰椅，说白了就是在在坐枰上装张靠背，虽然还是累腿，却偶尔可以歇歇腰了。


    
是勋这种态度，就是告诉陆议：“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于是与他正成鲜明的对比，陆议挺直了腰杆，开始详细地陈述起了自己的来意：“使君为曹丞相谋主，又兼姻亲，天下大势，都在使君掌中。若能劝谏丞相，使不征吴，可免生灵涂炭，且孙将军与使君南北并居，同辅朝廷，皆可无忧也。”


    
表面上说是“同辅朝廷”，其实言外之意，你们一南一北地并为大藩，相互策应，那即便曹丞相本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撼动啦。


    
是勋暗中叹了口气，心说自己被那些“汝颍派”压制，朔州、幽州来回跑，确实留下后患啦，竟然被外人以为有隙可乘，以为自己内心深处对曹操一定有所怨怼。不过呢，妄想且由他人，我自岿然不动，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何必舍近而求远？”


    
先不提什么两藩呼应之事，光说我为曹家谋主，可以在曹操面前递得上话，但问题曹家并不仅仅我一个谋主啊，起码还有荀氏叔侄。他们一个就跟随在曹操身边，见在荆州，一个留守许都，找他们传话不比千里迢迢跑幽州来找我方便多了吗？究竟是基于什么理由，要让你们俩出那么远的差呢？


    
陆议点一点头：“实不相瞒，张子布前赴南阳，张子纲往谒许都，秦文表乃远行朔州去也。”张昭是孙权手下第一人，他直接去南阳见曹操，或者也希望通过曹操身边的荀攸劝说曹操放过江东；张纮曾在孙策时代出使许都，为曹操所留，任侍御史，后来孙权继位才被放归，因而他在朝廷里关系比较多，直接去游说荀彧；秦松则被派去朔州，去见曹德了。


    
江东这是要多方面下手啊，由此亦可得见，孙权受到的压力有多大，求和的心情有多迫切了。


    
陆议说完这几句话，便自然住了嘴，只是拱手垂头，似乎等着是勋表态。是勋关注着这小年轻的表情，心中突然一动，忍不住就问：“伯言乃为孙讨虏所委耶，乃自请来幽耶？”你是被迫跑这么老远呢，还是主动要求跟随陈端出使的？


    
陆议眉间似乎轻轻一动：“陈君体弱，议乃自请相伴。”


    
是勋对这话压根儿就不带信的。你说孙权把手下谋主全都撒了出去，到处走门路求情，其中把陈端派到幽州来，本不为奇，奇怪的是为啥要让陆议跟着？就因为陈端身体不好，所以派个小年轻于路照顾吗？涉及政治，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而且孙家游说自己的方针，是要劝说自己与之暗中结盟，一方面保证权势不堕，一方面扩大在朝中的发言权，这事儿多少有点异想天开。不过考虑到原本历史上孙权老去之后，甚至想千里迢迢地跟辽东公孙渊联合抗曹，那就一点儿不奇怪了——碧眼儿时有奇思怪想，他人所不能料也。


    
这种话题比较敏感，陈端不敢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跟自己提起，所以要让陆议私下求见——终究是个小年轻，要是说得自己勃然大怒，那也方便转蓬，陈端可以撇清说只是陆议个人的妄想，跟孙家毫无关系。可是陆议来了以后，所言简明扼要，话说到了就成，绝不多费口舌——他这是游说的路数吗？难道是笨嘴拙舌所致？


    
史书上的陆逊确实非以口舌见长也，可也并没有不擅言辞的记载，说白了，身为世家子弟，舌辩能力应该在中等偏上。身负使命，又不是不能说，结果跑是勋面前来仅仅三言两语，并无细加剖析之意，这小年轻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么分析来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于是是勋略微朝前一倾身体，离开了靠背，缓缓地问道：“以卿所见，孙讨虏何如人也？”


    
陆议当即回答：“吾主雅量宽宏，任才尚计，实当世之雄才也。”


    
是勋微笑道：“然则，足为吴中之祸欤？”


    
陆议闻言，猛然间抬起头来瞟了是勋一眼，然后伏下身去：“使君明察……”

第四章、攻心之计


    
是勋问陆议，象孙权这么有本事的人，“足为吴中之祸欤”，足够给吴地带来祸患吗？陆议也不肯定，也不否定，却回答道：“使君明察。”那意思，您都猜到啦，也就省得我再费口舌了。


    
是勋猜到了什么？他猜到了陆议此番跟随陈端到幽州来，本意不是为了游说自己，相救东吴，当然也不会是为了照顾身体不好的陈子正，他的真实心思，乃是为了吴郡大族来走门路，首先希望朝廷能够平定江东，族灭孙氏，其次希望保证大族们在吴中的利益不受损害。


    
是勋不禁觉得好笑——陆逊要反孙权，这话要是搁后世说起来，所有三国迷都会啐自己一脸口水。然而在这条时间线上，这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事情。


    
吴郡四大姓：顾陆朱张，在孙策时代和孙权执政早期基本上没什么影响力。因为这些世家大族对于以淮上士人为主体的孙家政权是有所敌视和排斥的，对于虽为老乡但出身低微的孙氏父子，也是瞧不大上眼的，所以孙策渡江南下的时候，他们大多抱不合作态度。孙伯符对此的策略很简单，就是“屠戮江东英豪”，杀鸡给猴儿看，于是吴四姓只好暂时表态臣从。


    
但这当然只是表面上的态度，其内心深处则无日不想着覆灭这个外来政权。孙策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他只肯重用淮上人士，包括张昭、张纮、陈端和秦松等——后三个都是广陵人，张子布是彭城人——吴人只能沉沦下僚。


    
这种敌对和压制的政策，也一定程度上引发了孙策的遇刺，所以孙策临终前要对孙权说：“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暗示孙权可以放宽一点儿对吴人的抑压政策，以建立更广泛的统治基础。然而罗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双方的嫌隙也不是换个主子便可瞬间化解的，在原本的历史上，直到赤壁之战前后，孙家班里还没有一个身居高位的吴人。


    
地位最高的是顾雍，为丞行会稽太守事——因为孙权虽然挂着会稽太守的头衔，其实长年呆在吴郡；其次朱桓为余姚长、陆绩为奏曹掾、张允（张温之父，非荆州之张允也）为东曹掾、陆议为东曹令史。孙权的意思，我先征辟你们做小吏，君臣互相熟悉着，考察着，乃可徐徐任用之也。


    
要等大概将近十年以后，孙权才觉得时机成熟，自己的根基也稳固啦，吴中士人也被调教得差不多啦，开始重用以四姓为首的当地土著，还先后把两个侄女（孙策之女）嫁给了陆逊和顾雍之子顾邵。


    
所以根据史书所载，当曹操大军压境的时候，孙权召集群臣会商，其中就见不到几个本地人的身影，全是一票外来户——也就周瑜一个算是老家在扬州，但还是江北的庐江人，完全不沾江南的边儿。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点上，吴四姓还并没有被孙权收服，反逆之心仍很顽强。


    
尤其眼前这个陆议，其从祖父陆康（陆绩之父）曾为庐江太守，被袁术遣孙策战败，忧愤而死，陆家跟孙家的仇结得不浅。陆议说了，不是孙权派他来的，是他主动请求陪着陈端来的，可他又不是陈端的子侄辈，干嘛那么热心？肯定是要找机会跟是勋交吴四姓的底儿啊！


    
是勋对于江东形势一向是很关注的，陈登常有信来，或者主动陈述自己所探查到的情报，或者回应是勋的问题。不过即便如此，普通人也很难洞察到以吴郡四姓为首的江东大族对孙氏政权的反感，更难一语道破陆议心中所想。只有是勋，他读过那么多后世研讨东吴政治形态的论文呢，对于原本历史上你陆伯言将来表面风光无限其实满把辛酸泪的结局，也都一清二楚。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哪有瞧不明白的道理？


    
陆议倒是没料到这位是使君果然如同传闻中一般善于洞察人心、剖析大势，自己还没开口，他就点明了主题，心中又是感佩，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来路上也设想过各种可能遇见的情况，要怎么曲折而陈，或者直言不讳，才能让是使君相信自己的诚意呢？才不会被他当作是江东方面的试探，甚至是反间之计呢？这回可省了大事儿喽。


    
既然话已经挑明了，就见陆议把腰一挺，开始与此前完全不同地急逞口舌，侃侃而谈：“孙氏窃据江东，自外王化，若不能及早去之，恐异日有吴楚之祸也。前朝廷专事于北，致其坐大，蹂躏地方；今丞相既南征荆襄，若能底定，即可溯江而上，以收吴会。吾等不才，愿为先导……”


    
可是他话才说到一半，却见是勋微微摆了摆手——陆议想说些什么，是勋早就心知肚明啊，这就跟历史上的张松献地图毫无差别，没营养的话多听做甚？是勋问道：“卿且再为我言孙权何如人也？”刚才你站在孙氏属吏的立场上，把孙权夸得一朵花儿似的，那么现在你站在吴郡大姓的立场上，再跟我谈谈孙权吧。


    
陆议一愕，随即坦然答道：“雅量宽宏，任才尚计，实当世之雄才……”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最后加上一句：“若朝廷放之于外，狼也，收之于内，犬耳。”孙权确实是个人物，我刚才夸他也并非违心之言，但这人终究年纪轻，还缺乏足够的斗志，只要能够把他召还或者俘还朝中，他就蹦跶不起来啦，只不过一条丧家狗而已。


    
是勋闻言，微微点头。孙权跟刘备、孙策不能比，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这会儿还不能比。在原本的历史上，赤壁之前，张昭等人皆主降顺，孙权也曾经动摇过——要摆在刘备身上，那怎么可能啊——若非鲁肃、周瑜苦苦相劝，他说不定就真降了曹操了。


    
而且自己挖东吴的墙角确实有点儿狠，太史慈就不用提了，此外还得了鲁肃、诸葛瑾。要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孙权继位后疏远秦松、陈端，同时对张昭、周瑜也一定程度上心存疑忌，急不可耐地就开始收拢自家亲信，其中最主要两个外来户便是鲁肃和诸葛瑾，结果都让自己给提前抢了出来。尤其是鲁子敬，缺了他这个坚定的主战派，孙权还有与曹操对抗的足够信心吗？


    
所以是勋忍不住就询问陆议，说王师南下荆州的消息传到江东，你们是怎么商议的哪？四处派人来拉关系，究竟是谁的主意？


    
陆议答道：“张子布、张子纲、秦文表、陈子正等，皆谓曹丞相代天征伐，军又勇锐，其势不可当也，当速遣质，以示无他。唯周公瑾云长江天堑难渡，兼之北兵不服南水，或可战而胜之，程德谋、黄公覆等并不愿降。孙权犹豫，颇欲遣质，周公瑾乃云可遣使四方，以阻王师挟胜而进，若不能时，再遣质不迟……”


    
是勋听了这话，忍不住就一皱眉头：“据卿所言，四方遣使乃周瑜之谋？！”


    
陆议点一点头，但随即他也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瞪大了双眼。是勋不禁冷笑道：“此真好计也——可请陈子正前来商议。”


    
陈端还没有睡下——他还等着陆议跟是勋交涉完毕以后，回来向自己汇报工作呢——所以一请就到。是勋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适才据伯言所言，四方遣使，以阻王师东征者，乃周瑜之谋耶？”


    
陈端点点头，脸上瞧不出一点儿表情来。是勋心说不会吧，这你都想不明白？你枉为孙策的谋主啊——“卿等北上之际，或权已遣瑜兵犯王师矣！”孙权肯定已经被周瑜说动，打算跟朝廷对抗到底啦，你们这些投降派全都让周公瑾给耍啦！


    
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孙权派出来四处游说之人——张昭、张纮、秦松、陈端——全都是主张归降朝廷的，而且皆为孙策留下的腹心之臣。其实道理很简单，周瑜故意献计，把这些人全都给暂时轰将出去，然后他就方便单独向孙权施加影响力啦。孙权本来就不大乐意投降，只是害怕打不过曹操，要是被周瑜这知兵之人一煽动，那还不当场暴起，点兵迎敌？


    
你们这些货还敢自称智谋之士？就这么被周瑜给耍得团团转？！


    
却见陈端微微苦笑，缓缓说道：“彼等自有定策，吾等尚有何计？若朝廷不往征者，江东亦可保全也。”


    
看起来陈子正也早就看破了周瑜的算计，问题他毫无对策可应。要说张昭、陈端这些人的立场非常尴尬，一方面他们是孙权的臣子，必须为孙家考虑，另方面又是中原士人，对于汉朝仍然抱有相当大的忠诚心，如今这两个效忠的目标产生了激烈冲突，势难两全，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全力去加以弥合，阻止战争的爆发啦。


    
这些人跟陆议等吴中大姓不同，并不希望看到孙氏政权覆灭，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劝孙权向朝廷遣送质子，而朝廷则允许孙家久镇江东。原本汉室倾颓，这是一个瞧着比较容易达成的目标，这些人还因自己为朝廷保住了东南一方净土而沾沾自喜呢。可是谁想到曹操突然崛起，挟天子以令诸侯，臣服于汉朝很可能同时代表着臣服于曹操，这是谁都不乐意见到的局面——我可以当大公司的董事，但绝不肯当分公司的董事啊！


    
而且曹操在中原芟夷诸侯，除了一个吕布暂且放到西北去以外，其余割据势力一个不留，该灭的灭，改收的收，可见孙氏想要久镇江东，那可能会变成一场彻底不切实际的幻梦。这些人自量无法与曹操相对抗，所以他们所能做的，也唯有将被吞并的时日尽量延后而已——原本的历史上只有鲁肃、周瑜跟孙权说：你可以在江东当一辈子土皇帝，谁的账都不卖！


    
所以基于这种考量，当周瑜提出请这些老臣分赴四方，去劝说曹操不要向江东用兵，去尽量消除战争威胁的时候，他们明知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成行——因为这和他们的愿望恰恰是合拍的。周瑜此计，直指人心，完全不怕对方不应。


    
所以陈端说我有什么办法呢？还请是使君你能够劝得丞相止步于荆襄，我们借此功劳，回去就好再劝说孙将军遣送质子。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东南地区的安泰啊。


    
是勋闻言，不禁暗中冷笑：尔等想得倒美！

第五章、天赋上限


    
在陈端等人看来，江东的实力有限，根本难以抵御曹操的大军，所以即便周瑜反对降顺，一心主战，那战亦等于防也，是不敢主动向对方挑衅的。如今曹操还在南阳，荆州未定，也不会掉头去打江东，那么只要自己能够说动曹家心腹，相帮劝说曹操暂时饶过孙家，便起码可以使得战争爆发的时间尽量拖后。


    
终究偌大一个荆州，不是一口就能吞得下的，而吞下以后，曹操也需要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灭荆后直接吞扬，很可能消化不良，招致无穷的祸患，以此为说，或许能有一线成功的希望吧。


    
然而是勋并不这么看。一方面，孙权所受到的最大威胁不是在外，而是在内——面前的陆议就是最好例子——倘若给足他充分的时间，比较稳妥地整合起吴地人心来，那再想撼动就比较困难了。在原本的历史上，陈登为广陵太守，多次上书建议曹操南征孙氏，可惜曹操方有事于北，未及听从，过后还为了抑制徐州的地方势力，把陈元龙给调走了。因此史书记载，其后曹操“每临大江而叹，恨不早用陈元龙计，而令封豕养其爪牙。”一不小心就让孙权小儿坐大了啊。


    
另一方面，陈端等人还是小瞧了周瑜的胆气。在原本历史上，曹操兵入荆州，迫降刘琮，狂追刘备，顺便就给孙权送去了一封威吓信，对此，周瑜主张坚决抵抗，跟孙权说你给我五万兵，我就能击败曹军。孙权说五万之数仓促难办，先给你三万行不行？周瑜二话不说——走起～～就跑赤壁去破了曹了。


    
周瑜如此嚣张，那是真有嚣张的本钱，他根本就是欺负曹操不懂水战，大江之上，只好用荆州降卒来跟他斗。且不说荆州降卒听不听命，有没有二心，哪怕真的上下同欲，那也一直是他周公瑾手下败将啊。


    
所以汝等竟然认定周瑜不会主动出击，去惹曹操？那他把你们调出吴地去究竟干啥？他会傻傻地等你们拿着还可以接受的投降或者和谈方案回去跟他顶牛吗？


    
想到这里，是勋不禁悚然而惊，当即二度送客，把陈端和陆议都给轰走了，说天已晚矣，二位的来意我也清楚了，且待我熟思之，咱们明天再谈。完了他就赶紧铺开纸张，提笔蘸墨，给曹操写信，说我建议你先不要去招惹江东，以免两线作战，但也千万千万，要防备孙家主动插手。顺便也附加上陈端来访和陆议来说之事，没下结论，请曹操自己揣度。


    
写完了信，即命部曲乘船往赴登州，然后快马去送给南阳的曹操——千里迢迢的，能不能赶得上趟，那也只有听天由命啦。


    
是勋是一贯晚睡晚起的，这个时候对于这年月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应当沉入梦乡了，他却仍然不肯睡——即便睡也睡不着。于是摊开地图，仔细研究长江中游的地理和局势，对照记忆中原本历史上的赤壁之战，开始了长时间的思索。


    
因为历史已经改变了，所以即便这个时候曹操就跟孙权对上，局势和情况也有了绝大的不同，其中有利亦有弊也。


    
首先说利，利之有二。第一是曹家的势力比原本历史上更为壮大，而相对的，江东孙氏则更为小弱——终究庐江郡是掌控在曹家而非孙家手里，可以说这个时候孙家在江北没有尺寸之地。而且太史慈、鲁肃在九江、庐江已经做了长期的准备，假象敌就是江东，陈登也还并没有从广陵被调走，再加上曹军主力，东吴可能会同时遭受来自三个方向的打击。


    
第二是人才问题，鲁肃、诸葛瑾都被自己拐走了，刘备入了蜀，诸葛亮被自己收为弟子，使得故荆、扬两州的抗战派力量极大削弱。要知道，原本历史上若无鲁肃和诸葛亮，孙、刘联盟是很难成立的——周瑜虽然也是坚定的抗曹派，对这个联盟却兴趣缺缺。


    
可是弊端也同样有两个。其一，曹操所带兵力不足，只有十三万而已，比起原本历史上肯定要少。赤壁之战曹军总共有多少呢？史无确载，曹操自称“今治水军八十万众”当然是吹牛不上税啦，可即便打个对折也有四十万，再打对折是二十万，折上折也有十万——以二十万左右的可能性最高。问题刘琮是未战即降啊，荆州数万人马全都落在了曹操手中，今天可就未必有此好运了。


    
就理论上而言，刘表绝不会轻言投降，曹、刘之间必有一场恶战，恶战之后各能剩下多少，那谁都说不准啦。


    
其二，因为自己小蝴蝶翅膀的煽动，曹操这些年比原本历史上更要顺风顺水，很可能滋长骄傲的心态，兼之贾文和又初入其幕，还未能受到足够的信任。在原本历史上，贾诩曾在赤壁之战前劝曹操说：“若乘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土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意思要先稳固荆州，然后才谈得上收拾东吴，而且说不定大势所趋，不用收拾对方就服了。可惜曹操听不进去，遂有赤壁之败。而在这条时间线上，要是荆州之战打顺利了，曹操肯定更加一意孤行啦。


    
是勋的心里很矛盾，基于陆议所透露的信息，他希望与孙家之战早开为好，趁着江东人心不稳，士皆欲降的机会，一举将其剿灭。可是对照原本的历史，却觉得迟一些亦无不可，曹操要能在荆州多呆些时间，先稳定了新占领区再攻江东，胜算更大。


    
甚至他还琢磨，要是曹操在荆州打得比较艰苦一点儿，或许就不会因胜而骄啦，也不会荆州全境未平呢就猛然掉过头去攻打孙权……唉，究竟哪一条才是正路，哪一条是歧途，远在千里之外，不明前线局势，还真是研究不清楚啊。


    
曹操此番南征，很早便起意了——袁氏既灭，幽州既平，那么南取荆扬便自然提上了议事日程——是勋若想参与，其实有大把的机会可以离开幽州，返回曹操身边。而且事实上曹操也颇有此意，若非是宏辅正趁着这个节骨眼上远征辽东，才回幽州，一方面征尘未洗不便遽行调动，另方面也还需要他来威慑才刚夺取的平州，曹操早把他给召唤过去啦。


    
然而是勋内心深处却并不想参与南征之役，因为历史既然已经改变，形势已然大为不同，自己去了又有何用？倘若自己是直接穿越到赤壁之战以前，原本的历史还没有大走样，自能协助曹操打赢这一仗——起码不会惨败，只要提前揭穿黄盖是诈降就成了嘛。就曹操本人多疑的性格，再加上是宏辅的无双唇舌，哪怕黄公覆是真心降顺，都能给他搅黄喽！


    
曹德曾经说是勋缺乏信心，但那已经是过去时啦，如今的是宏辅可谓信心满满。头一点是对儒道的信心，他打着郑门嫡传的旗号，挂羊头卖狗肉，小心翼翼地歪曲和篡改儒家经典，不能说无人起疑，但阻力真是预料之外的小——这便是权威的力量了。在朝的郗虑要是勋为自己撑腰，好成为当代的古文领袖，是不肯轻易开罪是勋的；在野的崔琰等人刚夹着尾巴守完三年丧，正削尖了脑袋想重新混入官场呢，也不会来招惹是勋这种实权人物；至于非郑门的古文家和那些落魄的今文家，他们有跟是勋叫板的资格么？


    
第二点是对诗文的信心，如今是勋写得一手四平八稳的应用文，抄诗的经验值积累到一定程度，也可以自己下场现作了，早就没有了害怕被人当场揭穿真面目的担心。他原本还怕被王粲、杨修他们扯去参加什么诗会，命题作文，当场酬唱，容易漏出马脚来，可是真的经历过几次之后，却发现可以利用自己的政治经验和口舌之巧，完美地控制场上氛围，甚至把原定的诗题都给改了。在这种情况下，连那票“建安七子”自己都能应付，还会害怕别家士人吗？


    
第三点是对政治的信心，是勋折冲于樽俎之间，摇唇鼓舌，利用自己对史料的了解，越来越能够娴熟地把握人心。只要了解了对话者的基本立场和基本性格特征，想要说而动之，并不是很难的事情啊。今世若以苏秦、张仪为比，肯定绝大多数人第一时间都会想起他是宏辅来。这是他安居曹营的最主要资本。


    
然而是勋在军事上真是没啥信心可言，尤其当与荀攸、贾诩、程昱等人并列的时候，面对周瑜、法正之类敌手的时候，就他那点儿才能，顶多也就拾拾智计之士的余唾而已，时间一长，必会出丑。如果说他在穿越之前网上论史、纸上谈兵，军略顶多也就30的话，穿越过来那么长时间，经过多方历练，终于给搞及格了，那估计也顶天了吧——所要面对的那些货可全都在90以上啊！


    
人各有所长，天赋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数值上限，只要努力，人人都能达成自己的上限，问题人和人的天赋也即上限终究是不同的啊。上限60怎么跟人上限100的比？


    
所以是勋原本不但没想跟随曹操南征，甚至都不愿意主动掺和此事，顶多也就旁观者清地给曹操提点儿不痛不痒的建议而已。然而陈端、陆议的上门，却逼迫他不得不在这方面投入相当大的精力了……

第六章、皆不可用


    
绿林山正当南阳、南郡、江夏三郡的交汇处——刘表曾将其北分析为章陵郡，后省，仍归南阳所辖。


    
此时在绿林山的北麓，密林之中、泉水之畔，便屯扎着南征的曹军主力，东西连营几三十里。而在山腰附近，景致深幽处，新起一轩，乃为汉丞相曹操避暑之地。


    
正当初秋，天气炎热，然而在山间林中，却时有凉风掠过，足可消散暑气。曹操背人处往往不拘小节，正好摘了帽子，脱卸长衣，只着一件中单，并且连中单都敞开着，露出薄薄的胸毛和日渐隆起的腹部。他光着一双脚，箕踞在轩中的一张楠木坐榻之上，左手轻摇蒲扇，右手端本《蔡中郎集》，正读得入迷——直似林间隐逸，哪里还有一些大汉丞相、宇内独尊的风采？


    
话说这《蔡中郎集》，乃是这数年间，蔡琰蔡昭姬默写其父生平文字，包括诗赋、碑、诔、铭等，然后由其夫王粲王仲宣整理完稿，经是勋的印坊刊刻而成的，共四十三卷，足足六厚本儿——比原本历史上得以传流下来的，要多了将近四倍。从来是家新印成的书，第一部肯定是要献给曹操的——天子都得往后排——因而此番南征，正好带上，以便途中解闷。


    
曹操是挺闷气，原本打算拿下南阳后略加休整，便即挥师渡汉，直取刘表的根据地襄阳，可是没想到突然间疾疫盛行，生给陷在南阳郡内挪不了窝了。好在张机及时来投，按照是勋昔日在长沙张羡府上所言：“……生者隔离，使气息通而毒渐散，易痊也；死者及生者染毒之衣物、用具，或焚烧，或深埋，使生者不沾，则可阻疫之大行。日常但食沸汤，不饮生水；屎溺善处，与人居远；秽物莫近，腐食勿进……”终于在曹兵病死三十来人后，暂且控制住了疫病的传染趋势，并且建议移营到这相对风凉的山麓林间来。


    
时隔不久，华佗也从许都赶了过来。华、张二人在原本历史上都是互相闻名，却一辈子没见过面，如今撞在一起，当真相见恨晚啊，整天粘糊在一起，也不知道在研讨些什么。


    
虽说瘟疫的流行趋势是被控制住了，但那些已经染疾的，终究还需要慢慢调理，非一日所能痊愈也。况且经过这么一场大病，曹军的士气也受到了影响，不可能马上拉出去作战。所以曹操移营到这绿林山麓来，已经十多天了，几乎每天都要询问张机和华佗：“何日疫乃可全息乎？”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非十月既朔不可。”曹操心说那起码还得十天啊，你们知道我跟这儿多呆一天，要消耗多少粮秣物资？眼瞧着南阳郡今年的产出都快给我吃光啦，荀彧在后方筹粮，因为跟原本的计划不符，临时调派、运输，损耗亦足惊人——早知道我等秋后再发兵了，何必偏跑这儿来度假、疗养呢？


    
可是华佗说您来疗养啊，疗养对了。他说曹操的头风病，其因在一个“燥”字，正好于山间修心养性，对于头风的痊愈非常有好处。曹操没办法，只得继续跟山间歇着，读书避暑。


    
读书正读到通爽之际，有部曲呈上深井水镇过的蜜瓜，切成小块，以漆盘盛着，递到曹操面前。曹操抛下蒲扇，取一牙来吃，不禁慨叹道：“世间乃有此乐……”反正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啦，那我就在这儿多享受几天人生吧，等真打起仗来，或者战后返回许都，怕就再找不到这么悠闲的时光啦。


    
眼角一瞥，就见一名文士双手并合在胸前，笼在袖中，躬身而入。曹操当即招呼道：“子弃，可来食瓜。”


    
那人正是曹操在幽州所收的刘放刘子弃，任为主簿，主掌文书和传达，颇受信用。当下刘放朝曹操深深一揖，禀报说：“主公，庐江太守鲁子敬遣功曹蒋济来，有紧急军情。”


    
曹操听了“紧急军情”四个字，当即就收回双腿，挺起腰来，把手里的书朝身旁矮几上一摆，皱眉道：“得无黄祖敢犯吾庐江耶？！”


    
曹操此前在是勋的建议下，分扬州为扬、洪、闽三州，分以孙贲、周瑜、张昭治之，但这是指原扬州的江南地盘而言的。袁术曾经盘踞淮南，后为曹操所破，扬州属于江北的九江、庐江二郡早就直接归属中央所辖，于是单独分割出来，定为庐州。庐州刺史，任以是勋所荐举的刘馥刘元颖担任。


    
庐州下分三郡，东面的九江郡，由都督太史慈兼任太守之职；西部的庐江郡分之为二，北为安丰郡，太守为平虏将军刘勋之侄刘威，南部仍称庐江，太守是鲁肃鲁子敬。


    
就此，长江下游从海口上溯直到彭蠡，分别由陈登、太史慈和鲁肃镇守，建立起一道完整的防线，以抵御和监视江东的孙权。曹操此番南征，原本有计划，若刘表不敢渡汉水前来平原作战，即与鲁肃、太史慈东西对进，水陆并行，先解决了江夏的黄祖再说。黄祖之子黄射前为是勋所荐，入朝为官，曹操多次让黄射写信去招降黄祖，只可惜黄祖冥顽不化，坚决不肯背弃刘表——既然不肯投降，那就只有打降你啦。


    
黄祖据长江之险要，若能破之，收其水军，乃可东遏孙权——到时候就算你孙、刘两家真的捐弃前嫌，想要联手抗我，那也被从中切断，根本联络不上啊。


    
所以等到曹操被迫迁至绿林山麓休养，他就琢磨着，我不妨先挑选一些精锐出来，去打江夏吧。黄祖麾下，最多不过两万人而已，我出个两三万，再加上鲁肃、太史慈所部，两面夹击，那还有拿下不下来的道理吗？于是遣人快马赶往庐州，去通知鲁肃和太史慈做好准备。


    
可是随即鲁肃就遣其功曹过来，说有“紧急军情”禀报。曹操就奇怪啊，难道说黄祖有胆量犯我庐州吗？他是想以攻代守，先发制人，打破我东西对进的企图吗？


    
于是赶紧整理衣衫，穿戴齐全了，便命刘放把来人召唤进来。见了面一瞧，这位庐江的蒋功曹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其年似还不到三旬，长身玉立，风神俊朗。曹操开口便问：“何人敢犯庐江？”蒋济赶紧呈上公文，并且说：“吴中孙权、柴桑周瑜，乃并起兵也！”


    
曹操闻听此言，不禁大吃一惊，心说孙权那货才刚派人过来找我，可怜巴巴地求我在取荆之后，不要攻扬，遣质之事可再商议啊，怎么竟敢主动犯我疆界？赶紧打开公文来瞧，只见上面写得很清楚：十数日前，首先是周瑜率领水师顺江而下，自春谷境内入施水，进入巢湖。周瑜的水军原本是驻扎在彭蠡泽内的，彭蠡横跨大江南北，周瑜在其江南部分训练水师，鲁肃在其江北部分训练水师，三天两头都有冲突，但只是些小打小闹而已。根据鲁肃的上奏，他正好利用跟周瑜的冲突来积累经验、吸收教训；而在周瑜方面，也并没有跟曹家大功干戈的打算，能够看住鲁肃不使渡江，那便足矣。


    
可谁想到一个错眼，周瑜的水军竟然动了，直奔巢湖而去。巢湖正位于九江、庐江二郡的交界处，在施水中游，而若沿湖而上施水上游，即可直抵合肥城下——这不是要打合肥，就是想切断二郡之间的联系啊！


    
不仅如此，就在周瑜水军有所行动后不久，孙权也率军从吴郡出发，北上抵达长江南岸。当年孙策还在的时候，就曾多次妄图渡江以入广陵，一般选择的渡江位置是在丹徒到江乘之间，可是这回孙权却跑去了江乘以西，一旦渡过长江，正好切断广陵和九江二郡的联系……曹操心说你们什么意思？打算把我的江北三郡全都割裂开来吗？！


    
沿江三郡，各有统属，仨太守也没空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只是互通了一下信息而已。所以鲁肃一方面赶紧行文向曹操禀报，另方面派遣心腹功曹蒋济前来，跟曹操当面解释：孙家动了，咱们合攻江夏之事，恐怕只好暂且搁置。


    
对于如何应对周瑜的水军，鲁肃提出了两个方案，请曹操定夺。第一方案，就是不管周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把他放给太史慈去解决，自己趁机率领水军渡过长江，深入彭蠡泽南部，争取攻打周瑜的大本营柴桑——此乃围魏救赵之计也。但是也有风险，就是不清楚周瑜是不是真的把水师主力调空了，倘若此乃诱敌之计，明攻太史慈而暗谋鲁肃，以庐江的水军实力而言，可很容易就遭逢全军覆没的厄运啊。


    
第二个方案，则是由鲁肃率领水军沿江而下，去春谷封堵周瑜的后路，尝试与太史慈水陆夹击，以破周瑜。风险则在于，倘若周瑜专心以敌鲁肃，鲁子敬是打不过的，只能退回彭蠡。而若周瑜实分军二路，到时候彭蠡泽南的船只再出，反而会把鲁肃的后路给堵了。


    
曹操扯过几上的地图来，研究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抬起头来：“卿名蒋济？何方人氏？”


    
“末吏正是蒋济，楚国平阿人，见为鲁府君麾下功曹。”


    
曹操点点头：“据卿所见，何策为上？可直言不诲也。”


    
蒋济拱一拱手，表情坦然地回答道：“若以济之见，府君之两策皆不可用也！”

第七章、受人构陷


    
周瑜统率水军潜出彭蠡，东上巢湖，鲁肃对此提出了两条对策，但同时也估算到了各自的风险，他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派蒋济前来禀报曹操，求取指示。


    
当然啦，军争之间，从来就没有毫无风险的策略，一要看前期的情报搜集是不是准确，能否将风险压至最低，二看将领的临场应变能力。可是鲁肃的对应能力暂且不论，他在情报搜集方面，却实在不敢夸口说能够吃得定周瑜。


    
但其实这个年月的周瑜，就如同原本历史上评价猇亭之战前的陆逊一般，“无远名也”。他一直跟着孙策在江东争战，顶多也就兵发江夏，打过几回黄祖，中原士人很少能够比较清晰客观地了解他的能力和价值。即便在原本的历史上，也要等赤壁先烧了一把火，接着猛攻江陵一年战败了曹仁，才终于蜚声海内的——跟演义所述不同，真实的历史上，曹操是在丢了江陵之后，才派蒋干去游说的周瑜，而在此之前，哪里肯费这种心思？


    
所以鲁肃受命镇守庐江，一开始并未在意周瑜，得亏是勋反复关照，说周公瑾乃人杰也，江东能战之士，以其为最，再加上鲁子敬天性谨慎，才没有吃对方的大亏。可是两军在彭蠡相峙，偶尔冲突，各有胜负，鲁肃多次设谋，或者命间，或者遣使，甚至用上了诈降、反间等计，却都陆续被周瑜看破，始终无法获取敌方军中第一手的准确情报。


    
鲁肃日益体味到周瑜的强悍之处，所以这回才在二策间犹豫不决，不敢遽下决断。周瑜是不是真把主力都调去巢湖了？他有没有在彭蠡南部设下圈套引诱自己上钩，或者寻机切断自己的后路呢？倘若鲁子敬真能准确地搜集到相关情报，那么二策何者为上，或者干脆以静制动，根本就不难以下决断啊。


    
蒋济是主张暂且不动，待机观望的，他认为周瑜绝不可能放空在柴桑的基业，而全力东进去配合孙权骚扰江北。鲁肃说那也未可知啊，如今王师直下荆襄，孙权也受到了绝大的压力，那么暂且放弃西线，凝聚全力妄图从中线或东线杀开一个缺口，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只要真能渡江站稳脚跟，孙家的局面就算打开了，曹家被迫要调动主力前往征剿，很可能被迫终止荆襄战役——此正孙权、周瑜之所欲也。


    
因为咱们这儿应对失误，直接导致南征荆襄的计划破产，这责任我可背不起啊。


    
然而蒋济固执己见，苦苦相劝，鲁肃说那好吧，你就亲自带着我的书信前往南阳，去拜见丞相，由丞相定夺。倘若丞相不问，那就算了，若问起你来，你可以将自己的想法禀报上去，算是咱们的第三策。


    
果然曹操对鲁肃的二策也一时拿不定主意，随口就问了一句蒋济：“据卿所见，何策为上？可直言不诲也。”蒋济趁机便道：“若以济之见，府君之两策皆不可用也！”然后便把自己的担心条理分明地向曹操做了汇报。


    
曹操闻言，倒不禁小小吃了一惊，心说这是个人才啊，思路如此清晰，口舌如此便给，州郡属吏之中不可多得也。他又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询问蒋济：“周瑜水师几何？吾家水师几何？若江湖之上，当面敌之，胜算又几何？”


    
蒋济禀报说，周瑜在柴桑大概有将近一万陆军，同等数量的水兵，楼船不下十艘，艨艟斗舰过百，不过江东的步兵也全都熟习舟楫，真要急了眼，搜罗附近的民船，甚至扎点儿筏子，人人都能下水作战。而庐江水师，即便经过鲁肃多年经营，舟船数量也才勉强达到对方的半数，而且江北人水战能力较差。倘若主力相逢，我方绝无胜理，若同等数量相敌，胜算也不会超过五成——“我之长者，在彭蠡北建水寨，密布楼橹，层层相连，即周瑜全师来，亦必使其铩羽而归——臣故以为不可轻动，当以守备为要。”


    
曹操点点头，说你这是持重之论，然而并不符合当前的大形势。倘若周瑜真是全师配合孙权进攻江北，妄图在淮南或者淮东站稳脚跟，鲁肃缩在彭蠡不动，那就一点意义都没有；还不如尾追周瑜，与太史慈呈水陆犄角之势，则有很大机会可以打乱甚至摧破江东的谋划。若等孙、周登上长江北岸，我必要挥师东征，那攻打荆襄刘表的计划肯定就要泡汤啊。


    
你说以我庐江的水师，可以敌周瑜水师之半，那么这个险就值得冒，我相信以子敬的谨慎，不会把自己真的陷身陷地的。不必去攻击柴桑，周瑜既敢东进，则后方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即便真能拿下来，我军损失也定惨重。所以还是尾追周瑜，切断巢湖入口为好——你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回去跟子敬说吧。


    
蒋济还待再劝，曹操却摆了摆手，示意刘放送客了。随即曹操召聚文武，通报东方的情况，同时——“命张子布报门而入！”


    
此前张昭奉了孙权之命——其实也是中了周瑜的算计——前来游说曹操勿伐江东，他怕经过柴桑的时候被周瑜主战的部下扣留，所以不敢走水路，直接从江乘北渡，首先去拜访了陈登，再由陈登遣人将其送至绿林山麓。曹操原本听取了是勋的建议，并没想过多刺激江东，可是既然对方送上门来，苦苦哀求，那便不由得曹操趁机拿大啦。曹操说要我不伐江东亦可，孙权赶紧把人质——兄弟也好，儿子也罢——给送到许都去啊。


    
张昭说吾主三个兄弟：丹扬太守（孙翊）不久前为奸人所害、乌程侯（孙匡）亦病卒，只有同父异母的孙朗，尚在冲龄，其母不忍远离也——孙将军是个孝子，不忍悖逆母亲之意，所以一直希望朝廷可以宽限些时日，等孙朗成年了，再送去许都不迟。光提兄弟不提儿子，是说连兄弟太小都舍不得放，更何况儿子呢？


    
曹操闻言，不禁冷笑道：“朗既未遑远行，则权何如？”你说孙朗还小，不便遣送来当人质，那么孙权呢？孙权不小了吧？


    
言外之意，我当你孙家的大家长还是孙贲，至于孙权？嘿嘿，他要么送弟弟或者儿子来做人质，要么自己放弃基业来做人质，是地盘重要，还是孙氏家族的存续重要，你们好好掂量掂量吧！


    
张昭反复劝说，曹操只是咬定了我要人质不撒口。张昭无奈之下，只得暂时留在曹营，然后见天儿去拜访荀攸、贾诩等人，请他们代为关说。荀公达每次都盛情款待张昭，追述往事——二人本为旧识——就是不肯在正经事儿上表任何的态；至于贾文和，包括自家生病在内，回回用不同的借口把张昭挡在门外。


    
张昭是当时江东首屈一指的政治家，但并非是勋一般游说之士，换句话说，不是外交人才，面对如此窘境是一筹莫展啊。可是无法从曹操这儿得到比较好的条件，他就不可能回去战败周瑜，掌握战降的主导权，所以也逡巡着不敢走。最后甚至把心思打到了曹操心腹秘书杨修、刘放等人的身上，结果却还是一无所获。


    
不过即便如此，张子布终究是老牌的孝廉，天下知名之士，曹操君臣对他一直都很客气。今日遣人召唤，却突然要他“报门而入”，张昭就奇怪啊，心说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曹操要正经跟我们江东翻脸吗？


    
心中疑惑，却又无从查考，只得站立门前，长声报道：“闽州刺史张昭，应召而来，拜见丞相。”他当年在孙策手下，职位是长史和抚军中郎将，但这俩职务都只是幕职而已，不被朝廷认可，朝廷给他正式的封拜，就只有一个有名无实的闽州刺史。


    
侍卫把张昭引至堂上，只见曹操冷然相对，竟然也不设座。张子布那也是傲骨铮铮之人，见此情景，不禁一捋胡须，面斥曹操：“公为大汉丞相，当识礼仪，何以慢士若是？！”


    
丞相礼绝百僚，再尊贵的官职、爵位，见了丞相都必须先行致礼，可这并不说明丞相可以不还礼，不说明接见二千石以上的高官，丞相可以不设座席，而让对方始终杵着回话。当然啦，真这么干的丞相也不是没有，比方说——董卓董仲颖。张昭心说你如此轻慢士人，倨傲无礼，难道你想学董卓吗？周瑜骂你是汉贼，我还跟他争辩来着，你要是无缘无故就摆出这么副态度来，那可真是汉贼无疑了！


    
曹操闻言，“嘿嘿”冷笑一声：“子布既甘为国贼，吾又何必相礼？”


    
张昭大吃一惊，心说我怎么就国贼了？“丞相此言何意？”


    
荀攸在旁边看不过去了，心说丞相啊，你明明猜到有七八分，江东兴兵是孙权、周瑜瞒着张昭干的，还要跟这儿耍他，他快五十岁的人了，要被你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啊？反正态度也已摆明了，还是赶紧入正题吧，于是把腰一挺，臀部离腿——这意思，我要准备发言了啊。


    
谁知道还不等他开口，就听旁边儿贾诩抢先说道：“张公，君实为周瑜所构陷，而乃不自知乎？”


    
荀攸一听这话，缓缓地就又把屁股给放下来了，心说贾文和果然急智，他不提孙权，光提周瑜，这是要借着这个契机，引发江东的内讧啊。好，那我不说话了，且由得他去发挥吧。

第八章、红脸白脸


    
贾文和道出孙权和周瑜悍然动兵的消息，张子布当场就石化了。


    
张昭原本的想法跟陈端一样，都觉得江东兵少力弱，即便周瑜不肯降顺曹操，那也应当立营设垒固守啊，断不敢主动挑衅——要不然明知周瑜施了调虎离山之计，他们又怎敢全数离开江东，放心大胆地往曹营和中原去？


    
可是谁能想到，周瑜这胆子都逆天了，真敢以小搏大，怂恿孙权主动去进攻江北！


    
有句成语叫“白头如新”，是指朋友之间不能互相了解，结识时间虽长，却仍然如同初识一般。就好比张昭之于周瑜，两人与孙策同定江东，后又并受遗命之重，扶保新主孙权，共事也将近十年了，说不上相交莫逆，那也算知根知底，然而张昭就断然料想不到，周公瑾竟然会有般泯不畏死的豪杰胆气！


    
为什么会这样呢？张昭细细一想，大概周瑜从仕的前半段都被笼罩在孙策的阴影之中，那“小霸王”之嚣张跋扈、一往无前，更在周瑜之上，故此不显；而后半段他在吴县辅佐孙权，周瑜屯兵柴桑，北拒曹操、西攻黄祖，见面的机会就没有那么多啦。所以自己知人不明，一个不慎，竟然被周瑜因势利导，玩出这么大的妖蛾子来！


    
倘若是勋在这儿，他一定会说：“张公，知周公瑾者，唯孙伯符也，仲谋亦不能料，而况张公？”原本历史上知周瑜的还有一个鲁肃，演义里再加上个诸葛亮，可惜在这条时间线上，那俩却都没机会跟周瑜深入接触。


    
所以张昭又惊又怒，赶紧撇清自己，说：“吾主兴兵之事，吾固不知也。此必受小人蛊惑，昭即返江东，以止兵戈。”


    
张昭想走，可是曹家却不能放他走。原本战事未开，曹操既不肯答应张昭的请求，却也没赶他走，其目的是为了敷衍和麻痹孙权——只要张昭一日不返回江东，你便一日以为合谈休兵还有机会，乃不敢来救荆襄之难。如今双方正式起冲突了，那就更不能放张昭离开啦——他回去真能劝说孙权临阵收兵吗？孙权倘若真那么听张子布的话，那早就把人质给送到许都去啦。


    
得先留着张昭，等到前线战胜——哪怕只是小胜——再放其归去，便有机会一扫江东抗战派的势力。那么要是万一曹军受挫呢？也可以放归张昭，以迟滞江东扩大战果的速度。所以，张子布你现在可不能走！


    
当然这些理由不便直陈，当面告诉张昭——即便老先生自己都能猜得到。这时候就应该有人跳出来帮忙曹操唱白脸啦，大喝一声，说这家伙先假装议和，其实跑来迷惑咱们，孙权就好放心大胆地发兵，如今他又诡言回去劝阻孙权，骗完人又想安然离去——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他把咱们都当傻瓜吗？


    
荀攸原本想着，靠自己跟张昭的老交情，先站出来唱红脸，然后贾文和名声一向不好，由他唱白脸再合适不过啦。可是谁想到贾诩抢了他的话，先唱起了红脸——荀攸心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打算改邪归正，从此假装正人君子、忠厚长者了吗？难道倒要我来唱白脸不成？！


    
张昭求去，曹操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也不反对，也不说放人，估计也在那儿等白脸出现呢。荀攸环视众人，心说找谁好呢……突然被他瞥见一人，当下微微地挤了挤眼睛，随即又把嘴巴朝张昭一努——这家伙足够聪明，希望能够领会我的意图吧。


    
果然那人瞧见荀公达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敛容而向曹操：“不可纵也。张公伪作议和，以惑于我，而实兴兵。若容其全身而返，是再受欺也，则朝廷颜面何存？望丞相三思。”


    
曹操斜眼一瞥，说话的不是旁人，正乃主簿刘放也。他当即把袖子一甩：“吾等所议，军国重事，汝何如人，而敢妄言？”你做好会议记录就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曹氏君臣这么一演戏，张昭也瞧明白了，这是不肯放我走啊。不禁苦笑道：“吾今百口莫辩，若辞去时，反为人所讥也。请容暂留，而遣使奉书，以劝说孙将军。”我写封信回去总可以吧？


    
曹操答应了，于是便让张昭回自家暂住的宅邸去给孙权写信。等张昭一走，曹操环视众人，说：“今乃可议取江夏之事。”其实曹家这两天也一直在商量这事儿，如今江东两路军北渡骚扰，那么进取江夏就更为当务之急啦。


    
要说原本的荆、扬二州虽然接壤，但最方便往来的只有北部——有长江连通，沿江而行，从庐江或者豫章，即可直抵江夏。南方人烟稀少，又多山地丘陵，道路曲折狭窄，连通不便，况且荆州的南部四郡此刻暗通曹操，有坐壁上观之意。所以若能取下江夏，就等于断绝了孙、刘联络之途。


    
况且如今庐江在曹家手中，曹操大军屯驻南阳，江夏郡横在两者之间，无论兵马调动、粮草输运，甚至只是使命传达，都必须先绕路汝南，得兜一个大圈子。若能打通江夏，则曹军可于大江中上游之间调动自如，即便同时开辟荆扬两处战场，那也并不为难啊。


    
所以曹操说了，咱们得尽快发兵去打江夏。黄祖老革，能力有限，手下兵马也有限，随便派个两三万精锐去，取之不难。当然啦，黄祖可能会向襄阳的刘表求援，刘表若是不应，正好并吞江夏，刘表若是应了，估计那时候天气也凉爽啦，军中疾疫也彻底止息了，正好趁其虚乏，渡过汉水去攻襄阳。


    
曹操自然必须跟主力在一块儿，仍然坐镇绿林山麓，那么派谁去打襄阳为好呢？正在筹商之际，突然一人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大喝一声：“儿愿往取江夏，请大人允准！”


    
众人打眼一瞧，请令者非是旁人，正乃曹操的二公子曹丕曹子桓是也。这一年曹丕虚岁十八，搁后世不过才一中学生而已，但在这个年月，已经行过冠礼，取了表字，甚至不久前连婚礼都举行过了——娶的当然是袁熙旧妻甄氏——那就算是成年啦，有亲上战场的资格。


    
这些年曹操每遇征伐，必使长子曹昂留守许都，随身则带着次子曹丕。曹丕这小年轻少年时代调皮得人憎狗嫌，就经常有人劝曹操，说你不能这样惯着儿子啊，得好好约束老二才成。可是曹操说啦：“人各天性不同，子修忠厚诚实，故束缚之也；而丕跳档，乃放纵之，任其天性而行，未必不成才也。”


    
是勋暗中对这种说辞嗤之以鼻——不是这哥儿俩天性有差吧？是你不同的管教方法才造成了他们迥然不同的性情吧？他怀疑曹操是因为曹丕跟自己小时候很象，一样的调皮捣蛋，是个超级熊孩子，在内心深处，其实是更喜欢曹丕的，所以才不愿意横加约束。


    
不过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曹操小时候调皮谁都治不了，长大了倒也成为一代豪雄，曹丕同样，熊孩子了十几年，等到临近成年，突然间就转性了——性情多少还是有点儿轻佻跳荡，但同时也很向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水平不在曹昂之下，而好骑射、击剑，论武艺更在他大哥之上。曹操对于次子这般变化，自然是看在眼中，喜在心头，经常跟别人夸耀，说：“是儿最肖吾也。”


    
是勋有时候就担心啊——不会吧，原本历史上的丕植之争，在这条时间线上不会变成昂丕之争吧？不过还好，曹昂虽然并非曹操的嫡长子，但自幼生母去世，被嫡母丁夫人待若己出，而丁夫人并无生育，所以按照传统礼法，曹昂非嫡也是嫡了。嫡庶之间，区隔有如鸿沟，原本历史上曹丕、曹彰、曹植并嫡（曹操与丁夫人离异后，乃以卞夫人为正室），所以才能争上一争，如今昂为嫡而丕为庶，竞争的可能性就要小得多啦。


    
再说曹丕此番跟随曹操南征，听说要派一支偏师去打江夏，小年轻跃跃欲试，当即站起身来请令。曹操摇摇头，说：“人非生而知之者也，况子桓弱冠，安有初阵即为大将者乎？”曹丕其实不是头一回上战场啦，但亲自领兵，控扼方面的经历和经验还等于零，曹操肯定不会放心。


    
曹丕赶紧求恳，说我知道自己经验不够充足，也没想着能亲自领兵，只求为一副将，冲锋在前，于愿足矣。曹操左右瞧瞧，注目乐进、李典：“卿等谁愿将吾子以取江夏？”


    
乐进、李典对视一眼，却谁都不肯应承。乐进是曹营宿将，李典的年龄和资格都要嫩一点，但自伯父李乾、堂兄李整死后，实领其兵，地位乃可与乐进同列。可有一点，二将终究都是外姓，都心说派我们去打江夏不难啊，可还要照管好子桓公子……谁知道他到时候听不听调遣？吃了败仗我们是罚好是不罚好？终究那就不是一个老实听话的孩子啊，他有熊孩子的前科啊！


    
两将这么一对视默然，曹操也明白其意了，心说他们这般心结，倒是也可以理解——只可惜子孝、元让、妙才不在啊……子廉倒是在，可惜他跟曹丕一贯不对付，我还不放心让他们俩搭伙呢。再一沉吟，突然间手指一人：“高行可率军往也。”

第九章、涢水之战


    
这年月亲族观念非常浓重，要不然是勋也不会足以与二荀，以及去世的郭嘉并列，论亲厚更在程仲德之上——无他，谁叫他跟曹操有姻亲关系呢？所以曹家大将，第一梯队都是些同族或者姻亲。同族者，曹仁、曹洪、曹纯也，姻亲者，夏侯惇、夏侯渊、夏侯廉也。


    
曹纯战死在白狼山之役，夏侯渊时在辽东，此外曹仁和夏侯惇也都镇守方面，并未从征。如今曹操身边的亲族大将，就只剩下曹洪曹子廉和夏侯廉夏侯高行啦，曹洪跟曹丕关系不好——据说此人富而悭吝，曹丕曾经跟他借钱，他竟然连一个大子儿都不肯给——曹操不放心让两人搭伙，算来算去，那就只剩下一个夏侯廉了。


    
诸曹夏侯当中，就夏侯廉本事最低、战功最次，照理说并非主将的最佳人选——问题能够镇得住曹丕的，也就只有他了，终究论辈分他是算曹丕的表姨丈。真论打仗，新领虎豹骑的曹休曹文烈比夏侯廉厉害多了，可惜曹休跟曹丕同辈，这堂哥可未必能够管得住了堂兄弟——因为堂得太远啦。


    
曹政曹安民是曹丕正经的堂兄，只可惜本就不怎么能打仗，胳膊受伤以后，更是直接转为文吏了。


    
所以矬子里拔将军，征讨江夏的主将位置，最终还是只好落到了夏侯廉头上。当然啦，曹操对夏侯廉的能力并不放心，所以又安排：“曼成与吾儿并为副将。”让向来谨慎的李典也一起去，应该问题不大了吧。


    
这边曹军点选精锐，谋图江夏，夏侯廉他们还没动身呢，在许都的荀彧就派人把张纮给送到曹营来了。正如陈端所言，张纮奉命入京游说，荀文若却不过他的情面，但也不好代替曹操答应他的请求，更不能放纵他在都内四处拜访朝官，所以干脆——我写封信去帮你劝说丞相，你带着直接去绿林山面谒吧。


    
张纮不是一个人来的，随身还带着一个名叫朱桓的小年轻。朱桓与陆议相同，正吴郡四姓中朱氏的公子也，身负跟陆议一般的使命，要来卖主求荣。此番江东派出了四批使臣，张昭这一路直接来找曹操，太过敏感，所以四姓未敢插手，其余三路，却都安排下了族中青年才俊同行。


    
曹操没肯见张纮，直接把他轰去跟张昭同住了。二张见了面一交换消息，听说孙权已然起兵，张纮也不禁大吃一惊，随即慨然而叹：“吾等尽入公瑾彀中矣！”咱们都掉进周瑜预设的套子里去啦。


    
再说夏侯廉、曹丕、李典于六日后动身，率领马步军兵三万五千，自绿林山东麓进入江夏境内，首先攻打南新市，然后打算渡过涢水，经安陆直指江夏郡治西陵。按照最乐观的估计，可能打下安陆黄祖就必得投降了，因为安陆是其族居之地，这要是能逮着安陆黄氏三五名长老，还怕黄祖不俯首称臣吗？


    
黄祖也知道难抵曹军锋锐，所以涢水西方的云社、南新市二县几乎就放了空。夏侯廉兵不血刃，拿下城池，当即遣人快马返回向曹操报功。曹操回信提醒他，说安陆以南段的涢水连通长江和古云梦泽，亦能行大舟也，你们渡河的时候可千万小心哪。


    
书信才刚发出去，突然接到禀报，说夏侯廉果然在渡河的时候遭到黄祖水军的袭击，损失惨重。曹操大惊，心说夏侯廉、曹丕二人于战阵之道不够娴熟，也就罢了，李曼成你随我多年，南征北讨，向来谨慎，难道也会犯错吗？究竟是怎么吃的亏呢？损失有多严重？


    
反正两地距离并不遥远，曹操正闲得发慌，干脆命曹休点齐虎豹骑，他亲自率领着前往接应。一日骑行百五十里，才过南新市，就见到大批曹兵溃退而来。曹操收拢败卒，打听前线形势，方才知道——这仗打得可很惨烈哪。


    
当时夏侯廉派李典率军从安陆南面伪渡涢水，以吸引黄祖的水军，自己则与曹丕一起统率主力，从更上游处趁夜涉渡。一开始还挺顺利，曹军依靠从附近搜集来的渔船和现扎的筏子，半夜间即渡过去十之二三，控制住了河岸阵地。可是到了下半夜的时候，突然水面上火光大起，无数荆州战船汹涌而来，火箭攒射下，渡河的曹军船只大多被焚毁，人皆溺水而亡。夏侯廉赶紧下令停渡收兵，然而正当混乱之际，却又有大批敌方步卒从战船之间乘小舟杀来，当先一将弓术精熟，所中者无不当场殒命。


    
曹丕看不过去了，他最喜欢也最擅长的便是弓、剑二道，于是驰马而出，疾射敌将。却不料敌将将身一侧，即轻轻巧巧让过来箭，随即反身而射，正中曹丕的战马。战马委顿在地，曹子桓滚鞍而落，士气又受重挫。


    
夏侯廉知不能胜，急忙命人抢回曹丕，先退返南新市，自己领着部曲断后。然而鏖战到了黎明，部下大多战死，夏侯高行亦身被数创，只得落荒而逃。


    
曹操迎面撞见的，就是夏侯廉的败兵了，而曹丕估摸这会儿已经逃进了南新市。于是曹操到处寻找夏侯廉，终于被他寻着，就见这位姻亲被亲兵负在马上，身上被创多处，血流殆尽，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曹操又是悲恸，又是恼恨，拉着夏侯廉的手直咬牙关。夏侯廉挣扎着长出一口气，说：“有负丞相所托……敌将实勇锐不可当也……”说完话就咽气了。


    
曹操心说那是谁啊？江夏还有这般悍将吗？往昔是宏辅曾经跟我说起过，荆州有一黄汉升，有一文仲业，皆大将之才也，可是黄忠见在长沙韩玄处，难道说刘表把文聘派到江夏来了？


    
正筹思间，就听远处喊杀声大作，败兵皆道：“敌杀来矣！”曹操心说谁人如此猖狂，打赢就打赢了吧，难道还想一路追到南新市来不成么？瞟一眼曹休，曹文烈抱拳道：“丞相可先入南新市，待休拒此来敌。”曹操冷笑一声：“吾尚未老耳，正要为高行报仇！”抬起马上长槊，便朝东方驰去。


    
曹休生怕曹操有失，赶紧驱策虎豹骑跟上，将曹操卫护在当中。时间不大，果然遇敌，一番恶战，互有损伤，乃各自罢兵归去。曹操退入南新市，召曹丕过来点验败兵，两战折损竟不下四千人。曹操就问儿子啦，敌军究竟总数多少，你们竟然败得这么惨法？


    
曹丕说据儿臣估算，江夏的战船不下百数，登岸的步兵也有三万多人。当时我们分了五千兵给李曼成去下游佯渡，还有五六千兵渡过涢水去了，敌军半渡而击，我军促起不意，难以列阵，故此大败。


    
曹操慨叹道：“若元让、妙才等在，不致此败也。”


    
同样的兵数，同样的遭遇，放在不同主将手中，最终战果也将迥然不同。夏侯惇、夏侯渊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应对各种乱局的经验也很丰富，虽说河岸边兵力少于敌方，但只要能够及时控制住混乱局面，提振士气，就算失败也没有败得这么惨的道理。然而李典不在，夏侯廉和曹丕的经验都相对缺乏，那便只有大败而归了。


    
可是江夏竟然出动了三万人，这倒大出曹操的意料之外，不禁怀疑，是不是刘表把襄阳的主力也通过水路调动过来了？还是长沙的韩玄终于摆脱了刘睿、赵范等人的牵绊，得以北上增援黄祖？我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赶紧谋渡汉水，猛攻襄阳去？


    
苦思一夜，不得要领，同时派出去的哨探也陆续来报，说敌军已然退回船上去了。曹操在南新市歇了两日，整顿败卒，李典亦率军前来相合——他倒是运气好，没怎么撞见敌人，但问题原本就只是佯动，根本没敢真的渡过涢水，待听闻主力战败，便即匆促退返。


    
曹操召集三将，商议进退之计。曹丕主张缓步而前，直至涢水西岸立阵——“吾今有备，敌无可袭也。乃可尝试摧破敌舟，为高行将军复仇！”李典表示反对，说士气已挫，当返回大营另作谋划，况且——咱们全是步兵，你怎么摧破敌舟法？


    
曹丕说：“自大营运礟车来，以火药球击之，焉有不破之理？”曹操朝他一瞪眼：“礟车运转繁难，而敌舟可自由来去，如何取准？如何摧破？”你就别出馊主意了，咱们还是先退回去再说吧。


    
于是即留下数百兵守备南新市，自率大军返回绿林山麓。可是还没回大营呢，就又得到警讯，说有大股敌军突然出现在离乡聚附近，人手一束火，趁着南风焚烧曹军营垒。乐进出战被创，荀攸等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敌军击退，计点伤亡又一千余，粮草辎重则损失严重。


    
曹操是真怒了，心说我倒瞧不出来啊，黄祖老革竟然那么会用兵，神出鬼没的！难道是有什么能人在旁指点他吗？匆匆赶回大营，召聚群臣前来商议。曹操说如今疫病也基本止息了吧，咱们必须调动主力拿下江夏，省得黄祖老在我侧翼骚扰，要再来这么几仗，敌军积小胜为大胜，我军士气非跌落谷底不可！


    
荀攸说丞相你先别着急，然后转身注目一人：“公礼，可直言也。”


    
那人紧锁眉头，望一眼荀攸，然后转向曹操，拱手道：“启禀丞相，敌来袭时，射乃于望台观之，却不似尽为江夏之卒也……”

第十章、为小儿欺


    
黄射黄公礼受命从征，但他的作用不是赞军谋划——他也没那个本事——一是因为曾经担任过章陵太守，所以要帮助曹操抚安旧章陵郡也即南阳郡的西南部地区，更重要的，他得不停地写信去劝降自家老爹黄祖。


    
黄射在御军方面是白痴，在治政方面也不过庸才而已，所长者唯文学尔——当然是跟普通士人比，而比之是勋、祢衡、王粲之类文学之士，那也不过一普通票友罢了——但终究混迹官场多年，还是多少积累了一点点政治智慧的。他一开始信心满满，还以为只要家书一至，黄祖必降，从此父子又可重聚，同享富贵，可是没料到老爹竟然那么顽固，都这时候了，还打算绑在刘表的战车上殉死呢。几封信过去，都被黄祖严词拒绝，黄射就慌了，心说老爹你不怕死还则罢了，可是你这态度肯定会牵累到我的啊——只怕不等江夏陷落，我就先被曹丞相下了大狱！


    
他去找荀攸问计，荀公达劝他别慌，说“丞相宽宏，卿必不致连坐也”。黄射说我倒不是怕连坐，我怕的是丞相以我的性命来要挟老爹，就如同当年乐羊攻中山之故事也！


    
战国时代，魏以乐羊攻中山，时其子乐舒为中山之臣，于是中山君就宰了乐舒，做成肉羹去送给乐羊。要说中山君这绝对是一荤招，除了拉仇恨外还有什么意义？但人要是急眼了，什么荤招耍不出来？


    
所以黄射害怕攻打江夏倘若顺利也就罢了，若遇小挫，曹操会不会迁怒于自己啊？会不会杀自己以恐吓老爹黄祖啊？相比乐羊之伐中山，如今攻守易势，曹操可不怕拉黄祖的仇恨啊！


    
黄射越说越害怕，眼泪差点儿都掉下来了。荀攸暗中哂笑，表面上仍然好言抚慰，说你要想逃避危机也不难，我给你指两条明路吧。黄射赶紧虔诚问计，荀攸就说啦：“其一，卿为荆州故吏，此番从征，若能建功，以悦丞相，则无忧也。”黄射说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若能协助丞相安定旧章陵郡的人心，或者把老爹说降喽，那便可如泰山之安。然而大军到处，章陵各县陆续开城归降，我基本上就派不上什么用场啊！至于老爹，我真是为他的顽固感到绝望了……荀攸说你老爹未必是真顽固，但他为一郡之守，总统荆州西线兵马，刘表不会不在他身边安插棋子，恐怕是心中欲降，而势不能也——“战未终矣，卿但留意，必有建功之机。”只要有心，就能立功。


    
然后第二条路：“闻卿与是宏辅相交莫逆？”


    
黄射说也算不上莫逆之交，不过当初宏辅出使荆州，自己款待过他，后来在雒阳附近，他救过自己的命，因而在许下常有往来。荀攸说那你就赶紧写信给是勋，请他在丞相面前美言几句，丞相必然听从。


    
黄射大喜，拜谢荀攸，自去给是勋写信不提。且说这日绿林山麓的大营遭敌纵火袭击，黄射吓得又赶紧去找荀攸。荀公达正忙着分派兵马抵御呢，也没空理他，说你若是害怕，紧跟在我身边就是了。于是二人登上高橹，眺望敌势，瞧着瞧着，黄射就瞧出不对来了：“吾观当面之敌，似非皆江夏人也。”


    
黄家本来就是江夏郡安陆县的显族，黄射后来当章陵太守，距离江夏也不远，江夏的风俗习惯，如今曹营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那年月交通往来不便，士人有全天下跑透透，到处游学的，普通百姓和役兵可很少能够得着出境的机会，隔绝之下，那正如《汉书》中所言：“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所以平常要见到一个人，黄射本能地就能反应过来：你是荆州人吧？莫非祖籍江夏？


    
而且荆州兵尤其江夏兵是什么素质，何种战法，他虽无慧眼，心中亦有模糊的概念。如今见了下面这些敌兵，隳突来去，偶尔还喊上一两嗓子，他立刻就察觉出不对来了，赶紧向荀攸禀报。荀攸听了他的分析，觉得兹事体大——“卿可还报丞相，此真大功也！”


    
所以今天曹操聚众商讨对策，荀攸特地把原本没资格参与军事会议的黄射也给领来了，让他直接向曹操禀告。曹操听了黄射的话，一开始没当回事，只是问：“莫非南郡之援耶？或长沙之援？”


    
黄射连连摇头：“臣观敌之二三，确为江夏兵，余七八成，却非荆州人也——恐为扬州之卒！”


    
曹操当场就惊了，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赶紧扯过地图来看，随口问道：“鲁子敬已率舟师出彭蠡否？”杨修掐指一算，说计点时日，倘若他确实遵从丞相的指示，那应该已经离开彭蠡，沿江而下前往巢湖啦。曹操不禁一拍桌案，恨声道：“乃为小辈所欺！”


    
他终于想明白了，周瑜兵发巢湖，确实只是佯动，是个障眼法，但目的不是为了引诱鲁肃进攻，或者打算前后夹击鲁肃的舟师，而是为了调出鲁肃，他好趁机率领主力离开彭蠡泽，去援江夏黄祖！果然那两家暗中勾搭在一起了啊，无论孙权还是周瑜在东线的渡江作战全都是假象——要不然黄祖怎么突然会那么能用兵，兵力还瞬间膨胀到三万多，并且来袭的敌军中有那么多扬州人！


    
悔不听蒋子通持重之言也！要是按照蒋济所说的，鲁肃屯兵不动，那周瑜怎敢遽出彭蠡西上？鲁肃主力仍在的话，大批船只、兵员进入长江水道，根本就瞒不了他啊！


    
如今可好，刘表将主力收缩至襄阳，黄祖得周瑜之援，固守江夏，各有三万之数，一在西北，一在东南，正好夹击我军。况且他们还有汉水和长江水道连通，有舟师在江上纵横，如同一条长蛇似的，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要是自己击其中段呢？我没带什么船，根本截不断江汉啊！


    
托大了，自己还是托大了，以为靠手里这十来万兵马，即可顺利夺取荆襄，然后羽檄直指，南部荆州也当望风而降，在此其间，只要有江北三郡的兵马监控，孙权、周瑜必不敢妄动。真想不到周公瑾那么大胆子，竟敢全师以援刘表；想不到孙权这么没节操，连杀父仇人说联手也就联手了！


    
沉吟少顷，曹操当即有了决断，于是下令：首先命鲁肃舟师返回彭蠡，寻机断绝周瑜的后路；其次再从中原调动兵马，命曹仁、夏侯惇等共率七万大军南下增援。到时候我手头拥有二十万大军，虽说粮草运补上困难一点儿，但还就真不怕你们六七万人沿长江、汉水布防了！


    
贾诩也建议，说既然天气逐渐转凉，军中疾疫也大致止息，咱们还是应当离开绿林山，北归至章陵附近——离开长江和江夏更远一点，敌方的夹击之势便难成立，咱们凝聚主力直指襄阳，迫使对方也只好收缩兵力应对——“孙刘素为寇雠，无奈而合，则兵将必不睦。周瑜在江夏，黄祖无能为也，亦无可抗；若周瑜前抵襄阳，刘表势不能容。待其内斗而我乘之，破之不难也。”


    
曹操采纳了贾诩的建议，即日离开绿林山，退至章陵、蔡阳等县屯扎——我进城了，你再敢来偷袭一个试试？才至章陵，便有快马送来是勋的书信，备言陈端往说、陆议投诚之事，并要曹操警惕江东，说周瑜很可能会主动发兵来袭。曹操这个懊悔啊，若早得宏辅之言，何至若是？


    
嗯，我要是有只信鸽在幽州，也不至于此前为周瑜小儿所欺——这信鸽的养殖和训练，还得再加大力度啊。


    
他问荀攸、贾诩，说我要不要把是宏辅也召唤到前线来参与这趟军事行动呢？荀攸表示赞成，贾诩却说：“宏辅前守河东，而夺其兵，后据朔州，而迫其辞，今方定辽东，而丞相又召之来，识者乃知丞相推倚之重也，不识者谓丞相忌之。恐生曾母投杼之变也。”


    
是勋每回在外地都呆不长，往往才立大功，就被调回中央，知道的是你丞相离不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忌惮他，不敢让他长期掌控地方实权，这谣言传来传去的，就连曾母都不信赖儿子了，要投杼逾墙而走，你们俩关系再铁，能比得上母子之亲吗？要是因此起了嫌隙，那多得不偿失啊！


    
所以贾诩建议，曹操可以写信给是勋，把前线情况说得严重一点儿，询问他愿不愿意过来帮忙，由其自决可也。


    
曹操闻言而笑：“人心通达，无过文和。”贾诩的才智，曹操是久闻大名的，他当然也不在乎这人的风评是好是坏，然而终究是被迫降顺，不知其心所归，所以一直不敢大用。直到郭嘉临终前向他推荐贾诩相代，是勋也帮忙说好话，说丞相你看贾文和自入都之后，闭门谢客，不广交游，这人有多老实啊，你怎么还信不过他呢？


    
“察文和先后用计，祸乱中原，然其本意非欲乱中取利也，唯自保耳。今丞相奄有中原，独执朝政，则文和自保之地，舍丞相麾下而何所欤？”他就呆在你手底下最安全，那肯定会用心为你谋划啊。


    
所以曹操听取二人的意见，开始重用贾诩，一用之下，嘿，这家伙果然好使啊，几乎就是郭嘉复生——还没有郭嘉那么阴，很会说话，更会做人。今天贾诩提出这一计来，曹操深感谋划之深，用心之良，于是当即铺开纸笔，亲自给是勋写了一封信。


    
然而信才刚递出去，别说幽州了，估计信鸽也才刚飞抵许都中转，突然是勋又有信来了，而且随信还送来了江东的第三名使者——陈端陈子正。

第十一章、幽州水师


    
其实是勋给曹操的两封书信，前后仅隔一晚，并且走的道路也都相同，都是先乘船前往登州，再陆路快马传至南阳。问题前一封仅仅是信，后一封还附带上了陈端陈子正，即便一路奔驰，陈端的老命都废了半条了，终究不比专业的信使，结果晚了将近十天。


    
陈端是听是勋说周瑜很可能已经撺掇孙权出兵了，这才匆匆跑来拜见曹操。他原本心中还有疑惑，认为周瑜不见得会有如此胆魄，孙权也未必就能被他说服了，这般孤注一掷，可是等到了曹营，见到了张昭、张纮，才知道竟被是勋不幸而言中。三人整日如坐针毡，可是曹操也不肯放人，也不向他们通报前线的战况，空有满腹智计却都施展不出来啊，唯有对泣而已。


    
曹操展开是勋第二封来信，首先是为黄射讲情——那是因为是勋恰好收到了黄射发过去的求救书信。但他在信中并没有说自己跟黄射如何如何好交情，也不提黄射有什么才能，杀之可惜，只说了一句话：“杀之无益，留之无害也。”曹操你又不是屠夫，不以杀人为乐，那么杀了没好处的家伙，你杀他做甚？留下没坏处的家伙，你就捏着鼻子留下好啦。


    
曹操览信，不禁莞尔，心说黄射刚窥破了江东、江夏联兵的阴谋，立下大功，并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我禀报的，我现在就算想要杀他以威吓黄祖，都下不去手啦——正好卖是宏辅一个面子。


    
继续往下看，却不禁缓缓地皱紧了眉头，随即遣刘放召唤荀攸、贾诩等人前来，展示是勋手书，然后问他们：“此计可得售乎？”


    
贾文和一摊双手：“此亦妙思也，然吾不识水战，无以测算。”荀攸却说：“闻宏辅前在辽东，调海舟以破公孙水师，此必有所启迪，乃思此尔。未必得售，然料无伤也。”我不确定一定会成功，但就算失败了，应该也没多大损失，可以容他一试。


    
那么是勋究竟献了什么计呢？原来他脑洞大开，竟然打算率领幽州的水军沿着海岸南下，去威胁孙权的吴会腹心之地！


    
且说是勋自回了曹操第一封书信以后，筹思整夜，竟然难以入眠。于是第二天一早，就把关靖、诸葛亮、诸葛瑾、郭淮、是峻等人召来，首先通报了一番南方的形势，说我估计，孙家已然发兵以击王师侧背了，并且很可能跟荆州刘表联起手来，丞相此番南征，前景不怎么妙啊。


    
是峻说丞相亲领十余万大军，而孙、刘两家撑死了不到八万人，就算他们联起手来，咱也未必会吃亏啊。诸葛亮摇头道：“子高未经战阵，不识军谋也。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斯乃万全。今我仅倍敌尔，分之乃可破，若敌合则难算也。而敌控江汉之险，有舟师往来联络，分之则难，若荆扬果盟，诚恐破之不易。”


    
是峻说那怎么办？咱们远在幽州，就算担忧国事，那也插不上手，使不上力气啊。


    
是勋说未必，当下展开地图，指点着对臣僚们说：“吾今欲请命丞相，亲率舟师南下，以挠吴会。荆扬，唇齿也，故伐荆而扬不得不救；然吴会为孙权腹心，腹心若危，谁计唇齿者？”到时候孙权肯定被迫要把军力从西线抽调回来，以巩固沿海地区的防御，丞相单打一个刘表，胜算那就很大啦。


    
诸葛瑾表示了谨慎的担忧，说舟行千里，风浪难测，未免悬危，而且自海路攻敌，从前也没有过先例啊。是勋微微而笑道：“吾非深入大洋，乃沿岸而下，即遇风浪，自可拢岸，或有惊而必无险也。况海路攻敌，非无例也，昔吴王夫差乃乘舟师攻齐，惜乎丧败。吾今非攻吴也，挠之耳，何险之有？”


    
是勋前一世偶尔搜索网上资源，看到说中国古代最早的海战发生在春秋末期，吴王夫差曾经走海路去打过齐国，结果战斗失败，狼狈而归。他惊得赶紧去翻史书，终于在《史记·吴太伯世家》的犄角旮旯里发现了一行很容易被人忽略的文字：“齐鲍氏弑齐悼公。吴王闻之，哭于军门外三日，乃从海上攻齐。齐人败吴，吴王乃引兵归。”


    
当时他就笑了，心说史料不能随便脑补啊，光说夫差走海路去打齐国了，哪儿写着他跟齐人发生海战了？就不能是登陆作战失败吗？真正在海面上以战船对战船——即便离岸不远，还有陆军相助——首战肯定是白村江啊，在此之前哪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海战？


    
甲午之前，中国有什么著名的海战吗？白村江勉强可以算一次——那也基本上是海岸战——然后崖山算一次，援朝抗倭的露梁算一次，郑和破苏干剌的海战算一次，施琅破刘国轩的澎湖海战算一次，真正成一定规模的，也就这么五回吧？元初打日本、郑成功平台湾，都是以海船运兵的登陆战而已，明初剿倭打过几场，但规模全都不大，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嗯，明朝末年东南沿海群雄争霸，海贼们互相杀来杀去，应该算了，只可惜相关资料遗留下来的太少。


    
为什么古代中国人那么不重视海战呢？一方面中国九成九的疆域都在大陆，从来不重视沿海岛屿的开发，加上太平洋又不比地中海，风浪难测，不易深入，所以绝大多数海战都是剿海贼之战，或者海贼互殴，规模既小，数量也不大。郑和倒是搞过远洋航行，只可惜昙花一现，很快就被朝中大佬连宝船图纸都给烧了。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视野所限，惯性使然。中国古代最具备远洋航行能力有四个时期：一是孙吴，孙权不但派船队发现了台湾岛，还以船载使北上辽东，去跟公孙度联合；二是南宋，土地日蹙，国库收入要仰仗海外贸易，只可惜海船无法配合陆上的战争，最终还是被人逼到崖山给灭了；三是元朝，连打两回日本伤了元气，反倒被倭寇逼到了家门口来；四是明朝初期，朱元璋时代尚能建大舟以剿倭，朱棣更有了郑和的宝船船队，惜乎未能延续下去。


    
因为传统的惯性，使得士大夫只知注目内陆，根本不顾海上。即以孙权为例，他都能够远航台湾了，都能上辽东跑来回了，就从来没想过用海上舰队来骚然和攻打江北的沿海地区。倘若吴军就如同后世的倭寇一般，三天两头上从海上杀过来，登岸骚扰，你瞧得对曹魏的经济造成多大破坏？


    
可是他是宏辅不同啊，他没有这般陆地惯性，反倒极为憧憬海洋，正好开个先例——当然啦，不是海战的先例，估计东吴这回儿还没啥海上舰队——尝试自海路摧破敌胆。从此就要让中国人都知道，海船的作用不仅仅是运兵，还能做骚扰和攻击使用。


    
是勋当即舌灿莲花，把自己的思路跟众人一说，大家伙儿莫不心服口服。就中只有关靖仍然摇头，说：“南方事，自有荀公达、贾文和等为丞相谋划，干君何事？”你随便插嘴就容易招人恨了，更何况是亲自动手呢？


    
是勋注目关靖，继续微笑道：“士起昔谓吾有私也，云‘至公无私，乃能弭谤’，今吾此为，即无私也。”


    
关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敛容而谢。


    
就这样，基本确定了发兵吴会的计划，当然还必须得到曹操同意。于是是勋便写就书信，交给诸葛瑾，让他出趟远差，护送张纮前往南阳。至于陆议，是勋特意把小伙儿给留了下来，为的是将来乘船到江南去，可以派陆议去跟当地的大姓显族联络，以为内应。


    
因为在会议上，诸葛亮就曾经提问，说先生您打算怎么骚然吴会哪？咱们不可能一直在海上漂着，总得靠岸啊，若靠岸而为敌军所袭，难以登船，那危险系数不是很大吗？是勋当即回答道：“有吴四姓可为内援，陈元龙据广陵以为基础，何险之有？”我要把广陵当成自己的后方休整和物资补充基地，然后深入吴会沿海，靠着吴四姓做内应，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停泊点？难道孙权能在短期内把海岸守得铁桶一般吗？


    
这时候幽州的水师已然初具雏形。是勋在平定辽东以后，即命刘煦前往平郭，抄了当地几家海商，获得海船十余艘，并幽州海商奉献的海船，总数正好二十。与内河舰队不同，这支“海军”没有什么楼船、艨艟、斗舰的区分，清一色全都是大船——小船能在海面上跑多远——可载二三百人不等，除去水手，则这二十条船坐满了，起码四千战兵。


    
舰队的根据地，就设在后世的天津市附近，此时属泉州县管辖，任命刘煦为泉州县丞，兼护港校尉——不是海军司令，而是海军基地司令。真正的海军司令，则委了那个商家出身的卫循，职名为“勃海水师督”——就他们这票人真正打过海战，不派他还能派谁呢？

第十二章、兔死狗烹


    
卫循卫因之，出身门户不低，但因为是庶子而不为家族所重，只派他搞搞海贸。因而他起初并没什么念想，光琢磨着商贸所得，九成缴给宗族，一成自留，奋斗个几十年，贵是贵不了的，富却没有问题，到时候买上几顷好地，乃可传诸子孙。


    
然而前番是勋征讨辽东之时调动海船，沿岸护航，因为船主中就卫循一名士人，乃委以统帅之任。卫循一时贪心，擅离职守，还差点儿把差事给办砸了，匆忙赶回后倒因祸得福，在菊花岛附近大破了辽东水军。打仗的时候，卫因之吓了个半死，几乎弃军而逃，可等到仗打完了，他倒兴奋起来——原来水战就是这种感觉啊，有趣，有趣。


    
卫循本年不满三十，年轻人最是贪图新奇、刺激，尤其这些海商，本来对风险的心理承受能力就较旁人为强，能够战敌而胜之，不禁把满腔热血全都激奋了起来。此后他奉夏侯渊之命，从海路运送粮秣，有力地支持了是勋伐辽的战争。返回幽州后论功行赏，是勋就说啦，你起初纵敌，使敌断我后路，后乃破之，将功折罪，乃不加罚；至于运送粮草有功，必当赏赐——说吧，你要什么？要钱要地，还是要功名哪？


    
卫循一听啥？还能捞到功名？当场就给跪了。是勋说我给你两条道路选择：其一，推荐你去京师太学，学成后或可授郎——举孝廉你就别想啦，我手上名额有限，且轮不到你哪；其二，我要正式建立一支海上水师，你有海战的经验，我可以聘你为督。


    
这年月州县属吏多为长官自辟，某些是有正式名分的，比方说督邮啊、别驾啊之类，但也有很多临时设置，并无朝廷明定的品级，俸禄多寡，也由长官自己说了算。这类职务，其实说白了仍算是长官的宾客，只是有机会在长官转任或者升职的时候，混个正式头衔出来。况且正当乱世，文职不如武职，真要能立下战功，长官乃可向朝廷保荐，就有机会正式踏上宦途啊。


    
所以卫循一口应承下来，说我愿意为水师督，为使君效劳——去上太学？就我这两把刷子，再怎么努力也读不出个结果来呀。


    
于是是勋便委卫循为勃海水师督，要他跟护港校尉刘喣二人好好配合，尽快把水师整练出个样子出来。卫循倒也聪明，虽然不明白该怎么训练水师，但平常训练水手的那一套终归是懂的，于是招募来的水兵，一方面练观风、使舵、操桨、运帆、游泳，再挑那膂力强健的，练弓矢、投掷（焙烙）、格斗和释放拍杆，倒也搞得有声有色。


    
再说是勋定计之后，即安心等待曹操的回复。等了十来天，首先接到曹操来信，备言前线艰危、推进困难，试探说宏辅你到南阳来帮我如何？这本来是贾诩定计，要是勋主动请求辞去幽州刺史之职，前去辅佐曹操，可是倒看得是勋吓一大跳，心说前线真有那么惨吗？瞧曹操信中语气，起码就有半场赤壁了呀！赶紧的，心动不如行动，我这就率领舟师南下！


    
其实曹操要隔了好几天以后，才接到是勋请求自海路扰敌的计划书，再等跟荀攸、贾诩等人商议，允其所奏，那封信可还在路上呢。


    
是勋管不了那么多了，克日扬帆，启程南下。他把幽州的政务全都委托给了司马懿，军务全都委托给了夏侯渊，自己只带着诸葛亮、郭淮、秦谊、是峻等人，二十条海船浩浩荡荡直放登州。


    
事先自有小舟为前导，去通知地方。不日舟至黄县，拋下铁锚，是勋、是峻乃弃船登岸，前去拜见登州刺史是仪。


    
登州四郡国：东莱、昌阳、不其、北海，州治原本设置在北海国重镇胶东。可是后来是勋刺史幽州，大力发展海贸，东莱郡治黄县因为拥有良港而日益繁华，商贾辐辏，是仪干脆就把州治给搬过来了。起因是是勋写信教了他一套课商税的方法，如何能在保证繁荣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从商人身上榨出油来——“青登屡经兵燹，百姓逃亡、田地荒芜，今税由商，乃可息农也”，是仪觉得有道理，那自然要把政府安置在最方便收商税的地方啦。


    
所以这回是勋、是峻既然在黄县登岸，必然要去拜见是仪——倘若是仪还在内陆的胶东，肯定就不去了，没那个闲空啊。一行人午后登岸，在城外歇了一宿，翌晨即入城拜谒。行至刺史衙署，一声通报，是仪、是著立开大门相迎。


    
是家兄弟皆已出仕，除了老大是著，那家伙只会读死书而毫无实务能力，是仪干脆以需要子女服侍为借口，始终把他带在身边。是著曾经请求老爹，你举我个孝廉吧，结果是仪把脸一板，你小子不够格！倘若我不在朝为官还则罢了，如今贵为刺史，不管是我举你，还是请求别州、别郡举你，都是徇私。你以为老爹留下一个任人唯亲的庸吏的名声，对你就有好处吗？


    
是著退而求其次，说老爹如今你资格也足够了，那就上奏朝廷，荫我为郎吧。是仪说着的什么急，我不趁着还在世多管教管教你，等我哪天一咽气，你入朝为郎，结果除了读死书外任嘛儿不会，家族的脸不都给你丢尽了吗？且等几年再说。


    
是著没有法子，只好呆在老爹身边安心生儿育女，做传宗接代的机器。好在他唯一的兴趣就是读书，自从是勋建了书坊，但有新书面世，曹操是要献的，天子也不能落下，至于伯父是仪，那是第三个需要考虑的。是仪府中，如今藏书不少，足够是著每日打发无聊时光。


    
且说父子伯侄四人久别重逢，执手相看，不禁喜极而泣。当即摆下家宴，由是著的妻子亲自下厨，为叔叔们整治了一顿家乡风味的饭菜，是著还把大群儿女全都领过来，给两位叔父磕头——是勋、是峻光见面礼就送出去无数钱。宴间闲话家常，是著对是勋说你才一儿两女，比我差远了，为了宗族繁茂，你得多生；是仪给是峻讲了一大套为官的道理，要他跟着七哥好好干；是勋、是峻一起劝是仪，您老来须人服侍，不准备续弦，那就纳几个妾室吧，是仪一指是著，说我愚儿佳妇自在身边，要妾做什么？


    
等到酒过三巡，终于说起正事儿来了。是勋这回不是空船来的，他也不知道得在广陵屯扎多久，粮秣物资不能总仰仗陈登啊——那年月地方保护主义也很严重，要是一直吃徐州、喝徐州的，即便陈登不说什么，徐州群吏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所以顺道载运了一些特产，打算先跟登州这儿卖了，再换装登州的特产，直接运往广陵。


    
是仪说这没问题，最近黄县商业发达，你再多的货我也吃得下，需要什么，三日之内，也都能给你办齐喽。完了突然一皱眉头，压低声音对是勋说：“宏辅，汝前定辽东，今又南伐吴会，位既尊而功又高，得无虑乎？”


    
是勋微微一笑，他明白是仪的意思，是怕自己功高震主，等到天下太平了，难免“兔死狗烹”之祸。其实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只要想深一层，就可知这并不是什么难以越过的难关。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中国历史上类似情况是屡见不鲜啊，只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会发现往往掺杂着别的原因，并非“功高震主”四字所可以涵盖的。即以此语的源头而论，勾践杀文种，固然有其猜忌的一面，但也因为文种原不是越国贵族，他是楚人啊，还只混了一代，根基浅薄，那还不是说宰就宰了？晋有六卿，齐有高、国，后来还有田氏，鲁有三桓，再怎么震主，国君又敢动谁？


    
再说汉高祖刘邦，他之诛韩信、彭越，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杀功臣，而是杀异姓王。异姓王之祸，楚汉相争的时候见得还少吗？刘邦本人也是异姓王起家的呀。张良、萧何、樊哙、周勃，那些侯而不王的，你瞧他杀了几个？


    
说起来，过河拆桥，上房抽梯，兔死则烹狗，找不出别的理由来粉饰的，那就只有一个朱元璋了。可是明朝的中央集权已经发展到了顶点，而似老朱那般权力欲无限的皇帝，你也很难找出第二个来——连宰相干脆都不要了，君主直接掌控六部，除他以外还谁敢干？


    
就这年月，曹操敢杀未来可能前程远大，但目下还是个小孩子的周不疑，却未必敢因功高而杀大臣。再则说了，自己再怎么立功，那也比不上安坐中央的荀彧啊，天下还未定呢，需要考虑这种问题吗？


    
你瞧韩信要是不多次要挟刘邦封他为王，等天下平定后亦辞王而就侯，直接放弃军队，他再怎么能打，刘邦也找不着借口杀他啊。打天下的时候再怎么流氓，得了天下以后，刘邦多少也得要点儿脸呢，更何况曹操。


    
所以是勋没把是仪的话往心里去，当然也没有详细举例解释，而只是淡淡一笑，说伯父你放心，我会注意保全自己的。如今除长兄外，兄弟们皆已出仕，若等下一代长大成人，也皆为官，那我是家便可安如泰山了。


    
是勋是反感世族，但不代表他不会尝试着把是氏搞成个新的四世三公的天下之显姓——他的屁股早就歪了。

第十三章、行海索图


    
在黄县歇足三日，易货完毕，是勋、是峻即辞别了是仪、是著，返回船上。继续扬帆起航的时候，就见舰队后面陆陆续续又跟上来十多条规模较小的海船。


    
原来那些都是东莱本地，或者途经东莱的海商，听闻有官家的船队要绕过胶东半岛，南下海、徐二州，专门等在港口，寻机跟随。这年月海上还算太平，没有太多海匪——虽说海商逮着机会也往往会撕破脸充一两回贼寇——但结伴而行，终究多点儿保障啊。说句不好听的话，万一撞见狂风大浪，自家的船小翻沉了，人家官船大还能继续漂着，那也有机会把自己打捞上来吧。


    
是勋在甲板上远远望见，不禁微微冷笑，当即吩咐刘煦，说逮个机会，你把这些船全都给我扣下，调为官用。这些商船虽然形质较小，也不能打，终究可以帮忙充充门面啊，真的航到吴会沿海去，这年月谁能瞧得出来战舰和商船的区别？谁能瞧得出来船上有没有载兵？


    
自家的舰队足二十条“巨”舟，放诸今日东亚，乃是无敌的存在，问题根本没人会凑过来跟你海战啊，简直是身负屠龙之技，毫无用武之地。此番远征，主要目的是威吓孙权，那么多一条船便多一分威吓的力量——谁叫汝等凑将上来的？官家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么？


    
一路无话，不日即绕过半岛，航至不其县境内，是勋按查粗糙无比的海图，询问刘煦附近地形，刘煦就说啦，前有一湾极大，若遇暴风，乃可入湾避之。是勋猛然省起，我靠那不是胶州湾吗？当即吩咐是峻，说你帮我记下来，此处可辟良港，必生财源，得着机会要禀报伯父知晓。


    
经过登州和海州交界处的时候，船队遭遇暴雨狂风，好在卫循这条海路也跑过三五回了，麾下更有那积年的水手，走了十回还不止，当即指挥船队靠拢附近小岛暂避——也就是后世的灵山岛，此时尚未有名。


    
风浪止息后继续南下。琅邪国琅邪县靠近海边，有一小港可以暂泊，船队就又在这里歇息了两日，补充食水。是勋前一世也是乘过船的，并无太大不适，但手下这些参谋——诸葛亮、郭淮等人——才上船便头昏气闷，随即呕吐不止，好些天才勉强缓了过来。如今又经风浪，眼瞧着几个年轻人面色蜡黄，整个儿瘦了一圈下去。是勋虽想尽快赶到广陵，好与陈登一起策划对东吴的战事，但也不能坐视他们病弱——要跑这一趟把郭伯济、诸葛孔明给累死了，那才是千古大悲剧哪！


    
故此在琅邪又歇两日，下一站是郁洲山——即后世的连云港，这年月陆地半沉，还只是一个海岛——再下一站盐渎，又各歇了两三日，等进入广陵境内的时候，都已经十一月份了。这一趟海上远航，即便沿岸算是侧风、顺流，也足足走了一个月的时间。


    
其间消息闭塞，不知道荆、扬两州的战事究竟如何了。是勋心说要是等我到了广陵，曹操那边儿已经被火烧了赤壁，狼狈逃回中原，而孙权也把主力调归了吴会，那可就搞笑啦……这时候的广陵郡大致等同于后世江苏省的江北地区，但面积要小很多——因为后世的海岸线往东延展了一百公里还不止，都是淮河、长江及其支流两千年来携带泥沙冲刷出来的。如今海岸线内缩，沿海地区多为滩涂，并且礁石密布，本来并无港口。近年来因为是勋鼓吹海贸，在幽州任上也多次派遣船队打通前往广陵的商路，故而在长江口北侧的大岛上新开辟了一个小港。


    
此岛亦无名也，其西端恰好是后世京杭运河的河道，东端则为南通市如东县城所在地。


    
若非有这个小港在，是勋还真不敢行此远袭之计，因为那就必须把基地设立在海州盐渎县啦。开玩笑，从盐渎直指吴会，五六百里的海程，一来一去再加骚扰作战，起码得连续在海面上漂半个月，就这年月的航海技术、食水储藏技术，根本就是拿自己和水兵的性命在冒险撞大运哪！


    
且说是勋靠港以后，即命卫循征发岛上居民，协助扩建港口——他打算把这儿当作舰队主基地了，而就目前的规模，可根本不敷使用啊。本打算乘坐小船逆流而上长江口，在东陵亭登陆，前往广陵去拜见陈登，同时也商议贸易和物资补给的问题。却不料他还没有动身呢，广陵太守徐宣便主动寻上岛来。


    
这位徐宣字宝坚，也是史上有传的人物。他祖籍旧广陵郡的海西县——如今划归射阳郡——曾一度避难江东，因为拒绝孙策的征辟而返回故乡，协助陈登平定了海西的民乱，被署为五官掾。后来朝廷分徐州为海、徐二州，陈元龙出任徐州刺史，即举荐徐宝坚出任广陵太守。


    
说起来，徐宣和陈矫并为陈登的左右手也，但这两只手不大和睦，谁都瞧谁不顺眼，见天儿“左右互搏”。所以陈登仍然把陈矫留在州府，却把徐宣荐为太守，也有分开这对宿世冤家的意思。


    
徐宣只带着一名属吏，三名军士，乘坐小舟翩然而至，跟是勋说丞相要我们配合您的公文早就到啦，吾等待之久矣。是勋这才知道，敢情曹操已经批准了他海道进兵的建议……于是问起南方战局，徐宣就自己所知娓娓而道，原来自九月间孙权、周瑜悍然发兵以对抗朝廷以来，战事延绵不绝，曹家竟然未能寸进。广陵方面，孙权率军似欲从江乘以西渡江，陈登赶紧带着陈矫前往抵御，双方遥遥相峙，在江面上打了几场小仗，各有胜负。陈登手里没多少战船，基本采取守势，孙权要渡江而攻，可是每次出动的战船数量也很有限，根本打不破陈登的防御。徐宣转述陈登的判断，说孙权手下不应该只有这么些江船啊，估计主力都已西进，跟着周瑜往援江夏去啦。


    
可是明知道孙权只是佯动牵制，陈元龙却亦不敢不耐心应对，估计短时间内赶不回来了，所以请徐宣代他向是勋致歉。徐宣说我既为广陵太守，则使君驻军本境内的一应用度，皆由宣来筹措，可无忧也。


    
说着向是勋介绍他带来的那名属吏，姓邵名壹字子元，本博陵人士，仕于广陵为掾史。徐宣说使君有什么需要，都直接吩咐邵壹就成。


    
再说九江方面，东吴的水师假模假式开进巢湖，威胁合肥，可是并不敢真正上岸。太史慈派魏延搞了回物资封锁，他们没等鲁肃挥师来堵口，就主动撤退了。随即鲁子敬返回彭蠡，去封堵周瑜水师东返之路，暂时并未接战。


    
至于荆州的主战场，曹操又从中原调派了多路兵马南下，兵力逐渐接近二十万，陈兵于汉水以东，威胁襄阳。可是刘表就跟缩头乌龟似的，只是严守汉水防线，毫无反击的意图。间中曹操又偷着去打了一回江夏，仍旧损兵折将。据徐宣估计，最后决战估计得在十二月甚至翌年正月才会打响。


    
是勋心说得，这不又要到了火烧赤壁的季节了吗？


    
不过对于西方的战事，他远在近千里外，终究无法对局面施加任何影响，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开展对吴会沿海的骚扰战，迫使孙权撤兵回防。于是送走了徐宣以后，是勋便老实不客气吩咐邵壹三事：其一，尽快从大陆上再招募数千民夫过来，协助扩建港口——是勋是不记得小小的如东县的，光记得后世往西一些，如今或许还沉在海水里，应该有个如皋县，故此便定岛名和港名并为如皋。其二，幽州的船队，也包括途中挟裹的登州的商船，都将陆续驶往东陵亭，卸下携带的货物，装载扩建和维持港口所需的物资，希望邵壹尽快加以调配。


    
其三，是勋要求广陵再出数百名水手或者善水的土兵，以作补充和调换之用。其四，将历年来侦察所得吴、会稽二郡沿海的水文情况，以及岸上的势力分布，尽快整理完备，交到自己手上——这件事，便派是峻去协助邵壹办理。


    
是勋前一世是汉末三国迷，对于这一时期的历史地图是颇有研究的，他知道徐、海二州的海岸线与后世大相径庭，扬州地区的海岸线变化却并不大，唯一可担心的，乃是沿海岛屿密布，若无明确的海图，颇有触礁之险。好在幽州的商船虽然最多只抵如皋，登州的商船可是有几条曾经南下过吴会的，当即把船主们全都召来，要他们赶紧献上海图。


    
这些船主本来只打算跟随着官船前往海、徐二州贸易，没想到一场风浪，逼得大家伙儿都在后世的灵山岛上暂避，而等到风停浪息，尚未提锚之际，却被幽州兵抢上船来，喝令说：“汝等的舟船，今皆为官家所征用也，敢不从者，杀！”就此落入了是勋的魔掌之中。所以他们对是勋是满肚子的怨气啊，串联商量着，何时能够返回登州，必要通过刺史向朝廷告上一状。


    
商人本身地位低微，别说朝廷了，就连太守、刺史，他们也未必真能够见得着，然而拥有偌大海船的商贾，背后必然有官家或者地方大家族的支持，那些人若抱起团来，声势也绝不会小。倘若是陆地上带着几乘、十几乘马车的行商，碰上官家征用，那只能自认倒霉罢了，便丝毫也不敢这般起上诉、告状的心思。


    
是勋召唤这些船主过来，一见他们的脸色，自然心中通明。他知道海图可是商家秘宝，轻易不肯示人——某条航线要是只有我懂得走，那沿线物资贸易不就由我垄断了吗？岂容他人来分一杯羹？哼哼，他心说今日若不能降服了汝等，别提你们日后告我的刁状了，就连海图也必然索取不到啊！

第十四章、海外异闻


    
被是勋所裹挟来的登州海船总共十七艘，大多是单船行商，也有两家拥有不止一条船，船主总数为十一名，受到召唤，全都来至是勋所暂居的宅邸，报门而入。


    
这所谓宅邸，原不过依港而建的一处小小院落罢了，他南下驻舟如皋的行程计划，早就已经通过快船提前送到了广陵境内，故此广陵太守徐宣便预先空出了这么一个小院，方便是勋入住。乡下地方，院小，厅堂也小，十多人不可能全都挤进屋中，是勋干脆就在院中设座，跟诸葛亮一起接见那些海商船主。


    
等见了面，众人大礼参拜，是勋也不询问他们的姓名，只是摆摆手，允其落座。院中事先早就铺好了两列草席，这倒使那些船主们受宠若惊——堂堂刺史驾前，原本哪儿会有他们这些人下人的商贾的坐处啊，不必始终跪在土地上回话，那就算是格外开恩了。


    
众商贾谦让一番，陆续落座，其中几人还暗中交换了一下眼色，那意思：使君这般待我，是要我等回去后不要告状吗？咱可得立定了脚跟，万万不可受点滴之恩，便忘了受挟之仇啊。倘若这些船都是咱们私人所有，那这面子我当场就卖了，问题真正的船东还隐藏在幕后呢，家业既大，势力又强，可没咱们几个这么好说话。


    
等看到众人全都偏着身子坐下了，是勋才缓缓开口，但既没有解释此番挟裹众人南下的意图，更没有向他们求告，反而询问说：“观汝等舟上所携，多丝帛也，若自登州往鄞、鄮交易，可获利几何？”


    
所谓鄞、鄮，指的是会稽郡辖下两座县城，都拥有传承已久的优良港口，搁在后世，这两座县城再加上北面的句章县，那就是沿海商业重镇宁波市啦。这一地区的海贸事业，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汉时期，到了唐朝，并三县为明州，乃初步形成了宁波市的雏形。


    
几名船主对视一眼，即以目光推举一位四十多岁年纪，相貌和性情都颇为老成的家伙出来回答刺史的询问。他们虽然抱定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但表面上还必须对是勋毕恭毕敬，若有询问，只要不牵涉到商业机密，那也必然有问有答——身份差别实在太大啦，倘若冒犯了上官，是勋直接以不敬之罪把他们绑起来打死，那也是合理合情合法的。


    
于是那商人便简单地回复道：“利可四五成也。”


    
是勋捻须而笑道：“未必，但经营得当，利可倍之！”


    
这年月江南地区开发程度较低，人口也稀少，所以相对而言，物价比北方要高，尤其是中原产量和质量都绝对高过江南的丝绸等物。是勋早就打听清楚了，幽州的帛普遍为每匹七百钱，缣（双丝的细绢）每匹近千钱，登州的价格要低上一二成，而倘若运到会稽，价钱翻上一翻都有可能卖得出去。若刨去单程的海运成本和风险，不计回程时候另载他货，70%的利润率还是有的——对方开口就说50%的利润，根本是在扯谎，当然啦，是勋直接说可倍利，那是走另一个极端。


    
对方拱一拱手，似要分辩，是勋却摇摇头，用眼光阻止了对方开口，然后又问：“鄞、鄮虽富，人口亦不过中原二中县也，会稽虽广，户口不繁……”这时候的会稽郡，大致相当于后世浙江省加福建省，乃是全天下一等一的大郡，但论人口却还不到五十万。因为绝大多数土地都还没有开发，更多跳脱于官家掌控之外的山越等蛮族。会稽十四县，十一个都在北部的杭州湾附近，剩下三个分布于北部和中部沿海地区，广袤的中南部内陆就跟化外之地似的。


    
所以是勋就说啦，会稽人又不多，也不比其它郡国要富裕，你们从中原运送丝帛过去，竟能获利一倍，你们研究过这个问题没有？会稽郡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的消化能力？这些绢帛他们是无法全部吃下的，那都运到啥地方去啦？


    
那商人回复道：“小人略知一二，会稽自有海船，所入绢帛，皆转运交州去也。”


    
是勋说没错，交州的徐闻、合浦也都是良港，可以大批量吃进绢帛。可问题是交州还没有扬州富庶呢，人口更是少得可怜，你们历年运到会稽的丝帛，再由会稽人运去徐闻、合浦，要是就是消化，估计如今交州人人都能着丝穿绸了——“焉有是理？”交州的丝帛又运去哪儿了，你们知道吗？


    
这要是揪士人来问，或许十个里面还会有一个知道丝帛的去向，可是勋如今所面对的都只不过一些商人而已，其中连卫循那般士人出身的都没有一个，见识短浅、目光有限，当下谁都回答不出来了。


    
是勋微微一笑，随即把手一摆，旁边侍坐的诸葛亮赶紧递过一部书来。即将此书授予那出来回话的商人，翻到某一页，命其大声诵读——好在这些商人还都识字——“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又船行可四月，有邑卢没国；又船行可二十余日，有谌离国；步行可十余日，有夫甘都卢国。自夫甘都卢国船行可二月余，有黄支国……自武帝以来皆献见……与应募者俱入海市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自黄支船行可八月，到皮宗；船行可二月，到日南、象林界云……”


    
是勋要商人诵念的这一段，出自《汉书·地理志下》，乃是相关海上丝绸之路的最早官方记载。等对方读完之后，他就耐心给解释，同时也肆意地扯谎：“自会稽船行千里而至徐闻、合浦，赍丝帛往，利可三倍；徐闻、合浦再行千里而至邑卢没等外国，其贵人奢侈而不知育蚕也，皆贪丝帛，利可二十倍！且彼处亦产明珠、璧流离，及海外奇物，以之市中国，利可三十倍！汝等其无意乎？”


    
是勋没有研究过东南亚的古代史，那什么邑卢没国、夫甘都卢国、黄支国啥的，究竟都在什么地方，是菲律宾或者马来西亚呢，还是印度尼西亚？那是彻底的一头雾水啊。至于行船前往，是不是需要书中所写的日程，可能会遇到多少风浪艰险，各地的物价水平，那就更搞不懂啦。所谓“二十倍”、“三十倍”，全都是信口胡吹——反正这会儿也没有交州的商人在场，没人能够提出异议。


    
其实是勋倒是挺希望能够弄着个交州商人来现身说法的……然而这“二十倍”、“三十倍”的胡话一出口，果不其然，那些商人的眸子就全都亮了。是勋趁热打铁：“汝等其无意乎？”你们不打算去跑这么一两趟，赚取海量的资本吗？


    
可是他没有想到，那老成的商人眼光才刚一闪，随即就又熄了，作揖道：“海上浪险，千里之外，恐去易而返难也，吾等只在东海贸易，南海未敢涉足也。”


    
是勋闻言，不禁微微一皱眉头，心说我画了那么大一张饼给你，你竟然不上钩？你特么的还算是奸商吗？再瞧瞧余众，却颇有几个眼中精光不息，还跟那儿偷偷舔嘴唇的。于是把身体朝后一仰，沉声道：“来往百倍之利，汝老矣，若不欲得，退去可也。吾不信汝身后之人，亦心如古井而不扬波也。”你这老东西已经丧失锐气了，那就赶紧的滚蛋吧。


    
那家伙当然不敢滚，是勋说得没错，有些事情他决定不了，还得他身后之人说了算。倘若谁都不肯上是勋的贼船，那撤步就撤步了，要是光自己一个人滚出去，完了身边儿这些同行得了利，回去主家非把自己活剐了不可！所以那厮眼珠一转，赶紧撇清：“使君容禀，非小人不欲得利也，奈何水路不明，如何前往？”我又不熟悉南海的水文状况，就算想去也去不了啊。


    
是勋也懒得跟这些商人多绕圈子了，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今朝廷大军往征荆襄，而吴会孙氏不从征也，反欲挠王师，故吾奉命以袭其背。所挟汝等，为前指鄞、鄮，鄞、鄮若下，则会稽舟船尽入我手，其图亦然。乃取图与汝等，使贸易交州。而扬州既下，王师亦将不日而入交州矣，交州往赴海外之图，易得也。汝等今将吴会之图与吾，异日乃可易此二图。”


    
你们赶紧把吴郡和会稽北部沿海的海图给我交出来，那么等我拿下了鄞、鄮等县，搜到会稽南部和交州东部的海图，就会复制一份给你们。再等过几年，朝廷统一交州，搜得从合浦、徐闻前往海外的海图，自然也有你们的份儿。要是不肯，那就当我没说，你们赶紧滚蛋吧。


    
此言一出，由不得众商人窃窃私语，一时难以取舍。要说能够用一张海图换两张图，那是人人都乐意的，问题是自家这张是现货，刺史许诺的却还不见影子，是期货，谁能保证他将来不反悔，突然间翻脸不认人啊？再说了，献海图这般大事，若不跟主家商量，恐怕不敢随便应承啊。


    
是勋当然不能让他们去跟主家商量——他们的主家都在登州呢，甚至还可能实居内地，一来一去的汇报请示，黄花菜都凉了。好在他早有算计，当即就用出了一硬一软的两手，迫使这些商人当即俯首称臣。

第十五章、扰会惊吴


    
是勋硬的一手，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你们不肯给我交出来，难道我不会派兵去搜吗？只要图在船上，还怕搜不出来？


    
不过这话也只好威吓而已，不便真的直接动手——要能动手他早动手了。堂堂是宏辅倒不是怕了这些商人，也不是怕了他们身后的豪门显贵，问题他还希望将来能够利用这些商人，大力发展海上贸易呢，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愿意真撕破脸。再说了，这年月的海图都描绘得很简单——绘图技术和工艺不关哪——具体细节往往藏在某些老船工的心里，那你想搜也搜不出来啊。捉起来严刑拷打呢？终究还是有人既不怕痛也不怕死，况且他要是故意坑你，给点儿假的线索，到了海上你连哭都来不及！


    
好在也有简单的办法：既然拘来了你等的船只，那我发兵吴会的时候，大可以让你们在前面当向导啊。想坑我？你们先把自己的船驶进暗礁里去再来坑我吧。


    
当然啦，这事儿仍然不是百分百的保险，所谓硬的一手，不是真干，而只是口头威逼，以他的身份若真动手，那便落了下乘了。


    
关键还有软的一手，是勋当即取出几张海图来分示众人，以示自家的诚意。这几张海图乃是他年来会合幽州、平州的众海商，综合所得，派人绘制出来的——幽、平二州的商船大多已经被是勋直接收买了，剩下的也不敢跟他这当任的刺史大人叫板，想得图要容易得多。是勋新绘的海图，并没有珍藏起来秘而不宣，而是大量印刷，遍授二州的海商。基本上从乐浪直到徐州沿海的地理、水文状况，在图上全都有详细标注，而且比原本各家私藏的要细致、准确得多。


    
当然啦，是勋是不藏私，幽、平二州的海商得了这些图，却都当宝贝供起来，那是绝不可能再传授给旁人的。故此在座这些登州的海商全都没有见到过，今日一见，无不大喜过望。


    
终究他们不是专注跑南线的，也经常北上往幽、平二州交易，亟须更为详细、准确的海图。而且再一审视，发现是勋亮出来的海、徐二州之图，都比自家所珍藏的要高明得多。


    
是勋说了，你们所以攥着自己手里的图不肯献给我，是因为还没有见着南海的海图，怕我将来毁约，那好，我先拿北方的图来跟你们换。你们可以自己衡量轻重，想要的，就赶紧把吴、会的海图给我献上来；认为必须回去跟主家商议的，那就算了吧——战事不可拖延，我还真等你们不起。


    
说完这些话，便即起身送客。诸葛亮最后帮他把海图全都从无数贪婪的目光中收回来——海图画得很详细，就算真有过目不望之能，就这么一小会儿，谁谁都记不清的。孔明简洁明了地告诉众商贾，说这些图都刻版印制了好多份儿，明日一早，我便在宅前等着你们来献图，献一张图，便发一份图，早献早得，不献不得。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名船主就全都到了，人手一份图样，还按照诸葛亮的要求，附带上一名熟悉吴、会沿岸水文状况的老船工，纷纷换走了是勋印制的海图。诸葛亮倒不怕他们使坏，大战在即，若因献假图而导致大军失利，别说将献图人当场斩杀了，就连他们背后的主家也讨不得好。哪怕背后是二千石呢，是勋禀明曹操，都可能将其满门抄斩！


    
再等两日，邵壹也把郡府中所存相关吴、会二郡情况的资料，以及曹操直接递送广陵，以交给是勋的一批文件给送了过来，于是在是勋的安排下，诸葛亮、郭淮等人不眠不休地连忙了三天，不但重新绘制了二郡的海图，并且还制定了攻略鄞、鄮的详细计划书。


    
计划书这种东西，乃是勋之“首创”，按照他的说法：“强识未如秃笔。”换成后世的俗话，那就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诸葛亮对此深以为然，他虽然尚未养成原本历史上那般谨慎而自傲的性格，但相关特性是早就融入血脉中的，无论统筹民事还是行军布阵，都狠抠细节，力求稳妥不失。这年月作战本没有什么完善的计划性，往往主将聚众商议，或者自己拍脑门儿灵光一闪，然后即口头分派任务，传达环节中很容易就产生错讹。是勋却要求先制定详细的计划书，再析分成各部门应当完成的工作，逐一下发，或成或败，事后都按照计划书上所说的来施以奖惩。


    
——遵令而行，若败则未必为过；违令而行，非大胜不足抵罪也。


    
一连忙活了三天，诸葛亮、郭淮二人继在途中晕船后，又都再次瘦了一圈儿，瞧得是勋都不禁有些心疼。然而兵贵神速，丝毫也延挨不得，也只好辛苦这两名弟子啦。


    
计划完善以后，是勋即分派部署，打算亲自领兵南下攻略鄞、鄮二县了。


    
是勋此番南下，喊出的口号是“骚扰吴会”，但问题仔细按查地图之后，却发现吴郡无可骚扰——因为没有合适的地方登陆。这年月上海还沉在海里呢，吴郡唯一的对外港口只有丹徒，但那是江港而非海港，幽州舰队足可在大洋上纵横来去，但若开进长江水道，被东吴水师捏灭那也是分分钟的事情。而且吴郡为孙权真正腹心之地，他本人所居的吴县距离海边也不过一百余里的距离，况且还有松江与东海相通，派军抵敌可朝发而夕至也。是勋要是在敢在吴郡沿海登陆，就他那几千兵马，孙家随便派个二流将领（比方说凌操）出来，就能给他蹉踏喽。


    
当然也不可能不登陆，光跟海面上转悠。先不提这年月没有大炮，海面舰艇很难威胁到陆上的防御设施，吴郡沿海二县——娄县和海盐——皆非大邑，居于海边靠打渔为生的渔民那就更少，就算幽州舰队撞翻十几条渔船，射死几十个渔民，孙权真会感觉肉痛吗？


    
这年月既没有海权意识，各政权必须得自海洋的利益也少得可怜，所以哪怕幽州舰队见天儿跟孙权身边转悠，再敲锣打鼓搞得莫大声势，只要不登岸，孙权照样能吃吃，能睡睡，纯当你在放屁——还不是臭屁。


    
是勋倒是有机会把沿海的盐场所全都捣毁喽，那或许还能对东吴的经济产生一定影响，问题手底下就这么点儿人，又不敢大张旗鼓地登岸，几百上千里的盐场，那得捣到哪辈子去啊！


    
所以他不敢进入长江水道去骚扰丹徒，也不敢进入后世的杭州湾，去攻钱唐——钱唐因浙江与富春相邻，那可是孙权的老家，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浙江里也放十几条战船呢？对于娄县和海盐，不登岸的骚扰毫无意义，一旦登岸，危险系数立刻直线上升。


    
因而只得放弃吴郡，直指会稽。会稽拥有优良港口鄞县和鄮县，北与海、徐相通，南与交州相连，根据广陵郡府所搜集的情报可知，平素泊于港内的大小海船就不下十艘，货物吞吐量直逼辽东。可以说，在原本历史上，这时代汉朝境内规模最大的港湾群，第一是交州的徐闻（在雷州半岛南端）、合浦（后世北海市附近），第二便是会稽的鄞县、鄮县，至于登莱、辽东，且瞠目其后哪。所以后来孙权能够派出舟师，遣使辽东，而公孙渊却不能主动南使吴会。


    
因为是勋蝴蝶小翅膀的扑腾，如今登莱、辽东，乃至幽州的航海贸易迎头直追会稽，隐然已成当地的支柱产业。因于传统思想而对商业的不重视，鄞、鄮虽然本身吞吐量不小，但在东吴社会经济中的地位则要低得多。问题江南亦非富庶之地，若是鄞、鄮的海贸遭到破坏，仍然能对孙家造成沉重打击。再说了，鄞、鄮的海商背后也有吴、会各大家族的影子，甚至还包括了孙吴政权中不少将吏，他们能够容许孙权对海贸遭到破坏彻底地不闻不问吗？


    
是勋倒是希望孙权装聋作哑呢，那他手底下诸将吏和当地大族，起码得有三成会被迫当场作反。


    
而且会稽北部虽亦为孙家腹心之地，但防守力度比吴郡要低得多，鄞、鄮二县从来未曾遭遇过来自海上的攻击，就算有点儿土兵，也大多防着内陆的蛮族、山贼呢，趁虚而攻，即便攻不下城池，烧掠它几处集镇的成功率也很高。正是综合以上考量，是勋才会将进攻方向指向二县。


    
此前他只向军中的核心人员和那些船主透露过攻扰二县的计划，严密封锁消息，就连广陵的邵壹也未尝得闻。于是在准备妥当以后，即派出一半战船——十艘——由七条登州的海船为向导或协助载运物资，他亲自指挥着，浩浩荡荡杀向会稽郡北部地区。


    
第一个攻略目标，乃是鄮县北方的一处港湾——即后世镇海县所在地。港内正好停泊着六七条当地海船，远远望见，都没当一回事儿——是勋根本就没有把战旗给扬起来——只当又有北方的商船南下呢。他们一瞧，嚯，这回来得可真不少，十好几条船，这得载了多少货物啊？未知我等可能吃得下么？正打算派人乘坐小舟前去联络、洽谈，就见那些大船突然展开阵形，呈半圆形快速靠拢了过来。


    
即便这个时候，仍然无人示警——不是没人想到过是不是海匪来袭，但这年月哪有规模如此宏大的海匪集团？你当是一千多年后的王直或者郑芝龙哪？所以幽州战船很轻松便贴上了会稽商船，然后放下跳板，水兵们挺着明晃晃的刀子便杀过去了——会稽商船才短短半个时辰，便全都做了俘虏。


    
随即水兵更冲上岸去，在秦谊指挥下，以最快的速度杀散守兵，占住了港口。随即秦谊押过来一个人，推至是勋面前跪倒，是勋定睛一瞧，是小吏服色，年约三旬——应该是此处港口的管理者吧。那小吏虽然被迫拜伏于地，却还搞不清楚状况，梗着脖子叫嚣：“汝等何方盗匪？而不知我郡有董元代耶？！”


    
是勋心说咦，这会儿董袭还在会稽吗？

第十六章、会稽显姓


    
董袭董元代，就是会稽本地人，估计出身不会很高，所以日夜盼着变天，孙策才刚南下，他就跑去高迁亭相迎，随即协助孙策剿灭了会稽的山贼黄龙罗、周勃等人，就此得到重用。孙权初继位的时候，其母吴夫人害怕这二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年纪小，保不住江东基业，特地找了些人来打问，其中既包括文吏魁首张子步，也包括了这位本地武将董元代。


    
董袭倒是拍胸脯给吴国太保证了，说：“江东地势有山川之固，而讨逆明府，恩德在民，讨虏承基，大小用命，张昭秉众事，袭等为爪牙，此地利人和之时也，万无所忧。”可见他对孙氏政权和孙权本人，那是相当耿耿忠心的。


    
这位算是江东一流垫底、二流往上的勇将，他要是还在老家会稽镇守，既得人心又熟地利，是勋还真不敢跟他硬碰。想要询问面前这小吏董袭何在？可是贸然开口，又未免堕了自家威风，还是先来报一报名字比较好吧——“吾乃幽州刺史是勋，奉朝廷所命，率师伐吴，岂惧会稽一匹夫耶？！”


    
那小吏听闻此言，吓得差点儿没尿出来，当下也不敢梗脖子了，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是勋这才询问他的姓名，原来此人复姓司马，单名一个阙字，表字朝洛，就是会稽本地人，出身寒门，为鄮县所署的百石有秩，主要就负责此处的港口管理和收取商税。


    
司马阙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山贼、水匪前来骚扰——他正在官廨中搂着婊子、喝着小酒混日子呢，迷迷糊糊地就让幽州兵给拿了，压根儿就没瞧见来侵的偌大船队——心中虽怕，却仗着酒意，以为报出董袭之名，足以将对方吓退，或者起码吓得对方不敢杀害自己吧。等听说啥，幽州刺史亲至，来伐江东，当场魂儿都飞了。


    
不过他终究是地方小吏，对于国家大事的了解非常有限，磕完了头就茫然问道：“吾会稽有人作反否？何劳天使亲讨也？”


    
是勋听了这话，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随口便答：“孙会稽反。”孙权的正式官职乃是会稽太守，不过他长年呆在吴县，会稽之事都交给郡丞顾雍帮忙打理。是勋听陆议说起过，顾雍也派了自己的儿子顾邵跟随张纮北上许都，想要暗中勾结王师，所以他这回来打会稽，就也考虑到了这年月的顾雍尚未诚心臣服于孙氏政权，或可与之联络，把骚扰的声势造大。


    
可是再仔细询问司马阙，才知道孙家对此也已经有所警惕了，就在半个多月前，突然把顾雍召回吴郡，孙权另署了亲信淳于式前来担任会稽郡丞。此外董袭也并不在郡内，主掌兵事的，乃是楼船都尉钟离绪。


    
是勋心说这人是谁啊？东吴未来倒是将会有一名将领叫做钟离牧，多年镇守南方各州郡，魏灭蜀后挥师边境，破了妄图趁机作乱的五溪蛮——这钟离绪跟他有啥关系没有？（其实钟离绪正钟离牧之生父也，但这种犄角旮旯里的人物，也难怪是勋不记得了。）基本情况打听清楚，是勋便将袖子一摆：“推出去斫了。”司马阙大惊失色，赶紧趴在地上告饶：“孙会稽反，末吏不反也！”——此人倒也有些力气，加上生死关头，躬身曲背，十指硬生生插入土中，竟然两名军士连扯了好几下都没能扯动。


    
是勋撇一撇嘴，摆摆手，命士卒暂且退下，然后质问司马阙：“吾闻背反朝廷者，非止会稽也，江东并反。何汝独不反耶？”司马阙说我光知道自己是大汉的臣民，我的吏职是县令给的，哪儿晓得上位者的奸谋呢？还请长官明察！


    
这年月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非常之弱，所以平头百姓和他这种微末小吏，那是真的只知县令长之命，而不明白郡守、刺史究竟在想些啥，不知道什么叫做武装割据。不过大汉朝终究四百多年天下，汉朝皇帝这个概念已经深入人心了，司马阙又不是山越，或者是勋出身的别的什么蛮夷，会不懂得皇帝和朝廷的含义。


    
因为有这一层相隔，是勋是真不担心如此微末小吏也对孙家忠心耿耿——他原本就没打算杀司马阙，对方职务再低，终究也是官儿了，好不容易逮着个可能的带路党，岂有一刀两断的道理？前此不过恐吓而已。


    
所以是勋就问啦，你说自己不反，恳求我不要将你处刑，那么你对王师征讨江东，能够派上什么用场吗？司马阙赶紧说我能我能，远了不敢说，这鄞、鄮二县的风土民情，全都装在末吏心中，愿为大军向导。接着也不等是勋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两县长吏叫啥名字，是何出身，以及县中各豪门显姓的氏名、来历，全都备悉陈奏。


    
最后说末吏这便可以为大军带路，去取鄮县。


    
是勋说倒还不急，我只是先来探查形势，大军还在后面——真要暴露出自己只有几千兵马，难免对方再起别的心思啊。于是便挟裹了司马阙上船，扬帆而去，南下前抵鄞县。


    
虽然从司马阙的嘴里已经打听出来了，鄮县守兵不过六七百人，而且装具不全、训练度极差，但那好歹也是座县城啊，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拿得下来。倘若耽搁上一两天，被鄞县的豪门显姓得着消息，那下一趟的收获就没有如此丰厚啦。


    
是勋真在这处港口抢到了不少货物，吃了个脑满肠肥。于是一方面让鄮县的船主们都各遣人回返，带去书信，号称朝廷征伐江东孙氏，征调汝等的船只，货物也都暂且扣下，等孙氏族灭后可再携书来向我讨要，同时就让那些船装载着货物，在两艘军舰的押送下，送回如皋港去。


    
余船绕过海角，前至后世的象山港，再度大肆劫掠一番，完了挥师登岸，就在司马阙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向鄞县进发。


    
鄞县在鄮县之南，并且县城比鄮县更加偏离海岸，守备也更为松懈。是勋领着近两千兵，仅仅行进了两个多时辰，便趁夜来至县城之下。鄞县自然已经得着了港口为敌所占的消息，但对于敌军数量多寡，究竟从何而来，仍然彻底的一头雾水。县长一方面派人前往郡治山阴高急，一方面紧闭城门，打算等明天天亮再派人前去探查。


    
小破县城的小破城门，其实关不关的意义不大，也就能挡住百人上下的盗贼而已。幽州军高举火把，直接攀城而上，还没到午夜就冲进了县衙，县长逾垣而走，逃得不知去向了。


    
随即自陆路再北指鄮县，一日间亦轻易摧破。两县城内所居民户不下万人，是勋直接掳了两成塞进海船，运回如皋岛。这年月打起仗来掳掠民户本是常事，因为有民才有兵，才有粮，要是把对方的人口掳得七七八八了，哪怕对方疆域再广，也跟冢中枯骨没啥区别。只可惜这时代即便是海船，装载量也实在太少——别说万吨轮了，若足千吨，是勋就能把两座县城的民户全部掳光，还剩下八成，不是他不贪心，实在是吃得下，但装不下。


    
于此同时，是勋还把陆议给放下船去，让他改扮装束，先去拜谒会稽的各大豪门，然后再北上吴郡，去跟四姓通气。原本订此计划的时候，诸葛亮还有所疑虑，说这小年轻有这般胆略和魄力吗？能够赋予如此重任吗？瞧他那样子文诌诌的，又出身世家豪门，不似能效纵横家所为啊。是勋说你且放心，伯言必不负吾之所望也。


    
陆议随身还带着不少曹操亲笔签署的空白公函，帮忙是勋到处去封官许愿。根据情报，是勋指定以山阴令魏滕署会稽郡守，以前征羌令焦矫为山阴令，以郡功曹丁览为会稽郡丞，以隐居会稽的经学家征崇为余姚长，最好再能招安山贼大帅潘临出任乌伤长。


    
话说那些会稽的大姓豪门，是勋都是才听陆议和邵壹说起来的，他自己一个都不认得。反倒是山贼潘临，光荣游戏里出现过啊，倒是久闻大名了。


    
至于吴郡的豪门，是勋彻底放权，让陆议你瞧着办，哪怕你全都安插四姓中人，我都照准。


    
象吴郡四姓这般地方豪族，那是迟早都要打压的，然而现在不防先跟他们建立统一战线，联起手来对付孙氏。日后朝廷要怎么治理吴会，且待日后再说——估计也不关他是宏辅的事儿了。


    
再说那位被是勋相中的山阴令魏滕，为本郡上虞人氏，其祖父魏朗学富五经，名噪一时，曾在桓帝朝为尚书令陈蕃所荐，说他“公忠亮直，宜在机密”，乃征为尚书，后在“党锢之祸”中遭到禁锢。待陈蕃为宦官所害，牵连到了魏朗，朝廷召其进京，他自思不免，行至丹扬牛渚山的时候，自尽身亡。因为此事，魏家在郡内的名望和地位都瞬间拔高，隐然执郡中豪门之牛耳。


    
当然啦，会稽郡内最大的豪门还得算山阴谢氏——后来东晋的谢安、谢玄等人，就都属于这一支。不过谢氏的大家长，前尚书郎、徐令谢煚把女儿嫁给了孙权为妻，算是正式攀上了孙家的贼船，想要暗中拉拢的可能性小之又小，是勋就不让陆议去撞大运啦。


    
拉回来说，魏滕时为山阴令，不但统管县事，还协助郡丞淳于式治理全郡，他突然接到了来自鄞、鄮两县的遇袭消息，又是惊愕，又感迷惑——这会儿陆议还没来拜见他呢，他压根儿不清楚来的是哪路兵马——赶紧跑去求见淳于式。


    
淳于式也奇怪，说莫非是潘临率兵下山了么？魏滕说若为潘临，那也该是从陆路前往，不可能经海道先袭击了港口啊。淳于式又问：“得无山越扰民耶？”魏滕说山越贪恋家园，怎么也不可能跑这么老远来吧。


    
淳于式是位循吏，民政方面颇有长才，但应对这种突发事件的经验和能力却无限接近于零，只好召聚属吏共商。当即便有一吏应声而出：“吾愿领兵往探，若敌不多，即剿之以复上官！”淳于式一瞧，这人年方二十出头，体格健伟，容貌颇有些狞恶，只可惜拐着一条腿，是个瘸子……

第十七章、披发叫天


    
是勋在鄞、鄮两县兜了个圈子，劫夺港口、攻掠县城，所得全都搬上海船运回如皋去了——估计经此一役，如皋岛将会繁盛起来吧，说不定再过几年，都足够置县啦。


    
但是勋本人却并没有就此返回如皋，而仍然停留在鄮县港外，他希望能够直面会稽郡的反应——至于孙家的反应，以这年月的通讯速度判断，大概没个五六天啥都不会发生——好为自己下一步的计划敲稳基础。战船一半儿都放了回去，并且早就下令郭淮即刻率领余船过来增援，但水兵留下了大半，由秦谊率领五百人屯于岸上。


    
这是诱敌之策，山阴有郡兵不下千人，加上临时征调，顶多也就再多拉出一千人来，两千土兵要真见了自家这两千北地精锐，非吓破胆不可。而倘若只有五百兵在岸上呢？会稽郡遣人过来侦察以后，就可能不待孙权派发增援，先调动郡兵来攻，己方乃可趁机打个胜仗也。


    
当然啦，是刺史本人是仍然呆在船上的，船上比较安全。


    
且说他等了没有太久，也就攻陷鄮县县城后的第四天，山阴就派兵来了。是勋远远的在船头眺望，只见敌数不多，也就二百余人而已，但是装具、武器齐全，阵列亦整，恐为郡内精锐。他当即想明白了，对方还不清楚己方的虚实，所以才派了两百精兵出来，这要是看到己方人多呢，便权作侦察之用，要是瞧着己方人少呢，直接杀过来就给剿了。


    
结果己方人数不算多，可也不少，港口下营，足有五百之数。在是勋想来，对方大概在附近逡巡一番，或许还派个人来问问情况，然后就该退走了吧，却不料他们步步逼近，丝毫也没有退让的意图。


    
是勋心说不知来将为谁？竟然如此胆大……或者不如说脱线，你兵马再如何精锐，能强过我这些北地的厮杀之众？以一敌二，真有取胜的把握吗？


    
他兴趣一起来，便即登上船头新安的瞭望台，手搭凉篷，凝神细观。就见对面敌阵列开，出来一员步将，甲胄齐全，手挺一柄环首大刀。是勋琢磨着，下面就该叫阵啦，自己事先已经关照过秦谊了，说不管敌人怎么问，你都含糊其辞——对方越晚明白咱们究竟是谁，从哪儿来的，对咱们越为有利。


    
可是他料想不到，敌将是一瘸一拐出的阵——竟然是个残废啊，这会稽郡内自从董袭一走，真的没有人才了吗？定睛再瞧，那将才出得阵，突然就把头盔给摘了，并且还抽去发簪，把一头长发披散开来。是勋心说这是要干啥？难道是孙家请来的妖人，打算披发行法不成么？唉嘿，老子是无神论者，偏不怕你使什么法术！


    
披散头发之后，那将突然仰面向天，开口嗥叫——是勋隔得太远听不清，阵前的秦谊可听见了，敌将嘴里就一个字加一长长的尾音：“天啊～～”秦谊手挺长矛，也自惊疑不定，心说你叫天干啥？叫老天爷帮你的忙？你是来打仗的啊，还是来喊冤的啊？


    
连叫三声“天”，完了那将突然就唱起歌儿来了，越音短促而激亢，秦谊是北方人，连一个字儿都听不懂。然而歌中沧桑悲凉之意，他倒是感受到了，当即就觉得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不自禁地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是勋是不怕啥法术，秦宜禄却不禁想到：南人多好巫，得无妖术耶？


    
歌唱一阕而息，等再开口，敌方两百来人全都跟随上了节拍，一起引亢高歌。秦谊还在犹豫，我要不要挥兵杀过去，打断他们唱歌呢？能不能破了妖法？突然间歌声顿止，就见敌将一挺手中长刀，率先朝自己便冲了过来。


    
你还别说，那家伙一瘸一拐的，跑起来速度还真不慢。


    
秦谊摸摸自己身上，也不见有什么伤，再瞧瞧左右，兵卒也大多神色惊疑，却不象中了什么蛊惑——这是啥妖法啊？难道不是攻敌用的，而是自强用的，可以提升本方的士气，甚至如同民间传言，能够让士兵们刀枪不入？嘿，我管你究竟何用呢，且待吾以此长矛取汝性命便是！试看这北地的精锻铁矛面前，是否有不可刺入之肉身！


    
秦宜禄本为骑将，但海船上不便养马——估计要真从幽州载马过来，没等抵达如皋，就全都病死了——所以他也只好步行作战，马用的长槊过于沉重，因此改用了一支步兵长矛。此矛矛头比马槊槊头为小，尺寸也较短，仅仅一丈（槊则多为丈八），当下略略一举，他直接率领着步卒就冲出了营垒，将对将、兵对兵，当即跟敌人对上了。


    
秦宜禄武力值不高，加上舍骑就步，那便更要打个折扣。可是北人本来就普遍比南人长大，膂力也强，他又出身向来唯武为恃的吕布军中，要搁在江南，不算一流大将，那也能扒着二流的尾巴了。对面不过会稽郡兵、郡将而已，又能够强得到哪里去？


    
然而秦谊终非一勇之夫，也算久经战阵了，深知战场上不可过于轻视敌人，否则必遭败绩，加上对方先披发喊天完了又唱歌，也不知道施用了何种妖法，所以一矛刺去，用足了十分的力气，毫不手软，就想把敌将直接刺翻在地。


    
敌将瘸虽瘸，腾挪跳跃之间倒还颇为敏捷，当下只是将身一侧，便让过了秦谊的来矛。秦谊不待招式用老，双膀一奋力，挟着劲风就拦腰横扫过去。却不料那敌将突然探出空着的左手，一把攥住了矛杆，秦谊用力一抽，竟然抽之不动！


    
秦宜禄不禁大惊，心说这人好大膂力，还是说……他刚才所施的妖法可以增加自身力气的？被迫撒手弃矛，就腰间拔出环首刀来。敌将舞刀来战，秦谊节架相还，两人连走了三四个回合，就见敌将手中的刀一招快似一招，秦谊一个遮拦不及，竟被他抢入空门，狠狠地一刀正劈在胸口，鲜血当即如潮喷出！


    
是勋在船楼上远远望见，心说不好，宜禄要完！难道说杜氏夫人归为曹操妾室，秦朗当曹操的拖油瓶干儿子，那是命中注定，改不了的吗？赶紧的一挤双眼，驱散头脑中突然冒出来的奇怪念头，高声吩咐道：“放箭，快放箭！”


    
虽说毫无战败的心理准备，然而兵法有云“多算胜，少算败”，是勋也早提前做好了陆战失利的预案，于是一声令下，船上水兵当即拉满了弓，四十五度朝天而射，箭矢划一道长长的圆弧，正好落入两军阵中。会稽兵被迫抽身后撤，秦谊所部也赶紧抢回重伤的主将，退入营垒中固守。


    
就接触这么一小会儿，幽州方面就抛下了数十具尸体（其中几具是被己方弓箭所误伤的），而会稽兵才折损了六七人而已。


    
是勋心说这瘸子将军究竟是谁啊？江东还有这般猛人吗？难道说董袭回来了？我可从来不记得说董元代是个瘸子呀……一边命人赶紧用小舟把秦谊接回船上救治，一边召唤司马阙过来，指着岸上敌将问他：“彼何人耶？”


    
司马阙当然也早瞧见陆地上的战事了，于是躬身禀报：“彼乃会稽郡贼曹从事，乌伤人留赞是也。”


    
是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我早该想到的呀！


    
其实正经说起来，留赞留正明不算东吴有名之将，而且年纪轻，入仕也比较晚。根据史书记载，他初为郡吏，与黄巾将吴桓作战，伤足致瘸，因此对近亲说：“今天下扰乱，英豪并起，历观前世，富贵非有常人，而我屈躄在闾巷之间，存亡无以异。今欲割引吾足，幸不死而足伸，几复见用，死则已矣。”直接拿刀自割脚筋，血流满地，差点儿就挂了。不过对自己够狠的人，一般命也比较大，留赞不但最终被救回了性命，而且脚伤也愈合大半，起码走路没啥问题啦。


    
此后他为凌统所荐，积功成为大将，先后参与过诸葛恪伐魏的东兴之战和孙峻救淮南之役，官至左将军。也就是在最后的淮南之役当中，留正明途中发病，撤退时为魏将蒋班所追及，奋战而死——享年七十三岁。


    
只要瞧过演义的都知道东吴后期有个“雪中奋短兵”的悍勇老家伙丁奉啊，却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个同样老也同样悍勇的留赞。哪怕是勋，理论上他也不会记得这事迹虽然挺鲜明，却并没有正传留下，光在孙峻传里附了一笔的家伙。问题留赞打仗的时候有个特别怪异的习惯，史书中说：“赞为将，临敌必先被发叫天，因抗音而歌，左右应之，毕乃进战，战无不克。”


    
是勋心说我早就该想到是他啦，这先披了头发仰头叫天，然后“抗音而歌”的，这年月除了留赞还能有谁呢？前一世不就是因为他跟挂个铃铛到处抢劫的甘宁颇为类似，都具备成为行为艺术家的潜质——搁日本那叫“倾奇”——我才记住这个名字的吗？


    
今日初见，这家伙果然很勇啊，也难怪能够三五合便战败秦谊了。是宏辅一摸下巴：东吴战将，恐皆无可致也，若得这个“留叫天”，倒也不无小补……

第十八章、东海傲来


    
在原本历史上东吴有名的战将很多，如程普、黄盖那些是孙坚时代的故吏，历仕三世，蒋钦、周泰、董袭、凌操等为孙策侧近，潘璋、徐盛乃孙权所简拔，是勋只是在沿海地区骚扰一番，要说就能够招降上述将领中的任何一位，那根本天方夜谭嘛。


    
或许能够招到的，也只有一些小字辈而已，比方说凌统、吕蒙——不过凌统是凌操的儿子，吕蒙是邓当的舅子，不大可能弃家来投。再比方说丁奉，跟演义上不同，这人在前期只是甘宁、陆逊、潘璋麾下小将，要到后期才大放异彩，也就是说，这年月他顶天了一个营长，还是有机会招降的。


    
然后就是留赞了，此人虽然并无正传，但其出身和经历都跟丁奉有点儿象，后来的名位也皆相若，就好比陈到之比赵云一般。如今他只是个小小的会稽郡贼曹，正科级或者副处级干部，扔下孙家这条破船，归向自己……啊不，归向朝廷，那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的。


    
是勋正琢磨着呢，突然旁边司马阙提醒他，说对面派人过来打话了。


    
原来当日消息报至山阴，会稽郡丞淳于式召集属吏会商，留赞当即请令，说我愿意领兵前去侦察，要是对方数量不多，那就直接把他们给灭了。山阴长魏滕就说啦，能够攻破县城——这时候鄞县已破的消息刚传过来，鄮县则只知道港口遇袭——说明贼兵势大，城中只有郡兵千余，还是严密防守为好，不宜轻出。咱们应该赶紧派人去吴县向吴侯求救哪。


    
留赞一撇嘴，说如今敌情不明，总共多少人，从哪儿来的，咱们全都两眼一抹黑，派人去了吴县，吴侯问起来可该如何回答啊？是否能靠一郡之力将贼众剿灭，要不要求取援兵，还是得我先去两县瞧个究竟再说。


    
淳于式认为留赞所言有理，便即下令，命其率领百名郡兵前去打探消息。他知道留赞够勇，胆大包天，所以临行前还特意关照，说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你只管探查清楚他们的数量和来意，绝对不可妄起正面冲突。留赞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说，要瞧着打不赢，我当然不会去送死，若是能够打赢，哪有遇而不战的道理呢？


    
于是便在郡兵中挑选了一百七十名精锐，并自家乡中勇壮，比淳于式分派的足足多了一倍有余，全都穿戴上最好的铠甲，手持郡内最锋锐的兵刃，匆忙离开山阴，朝向东方疾行。


    
途中才知道鄮县也被攻破，于是匆忙赶来。县城才被战火，城内百姓或者被虏，或者逃散，剩下那些也都搞不清楚状况，光会说贼人势大，武器精良。留赞听说贼众还占据着港口不走，于是也不管县城了，略加休整，就赶紧跑到港边来探查了。


    
到了港口一瞧，他心里也不禁打鼓，这都是何方的贼人啊，武器装备比我手下还精良呢——这既非山贼，也非海寇，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大致一数，估计敌兵二倍于己，留赞对自身的武力和指挥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心说不妨先战上一场，说不定就有机会将其彻底击溃呢？


    
于是他就先披发，再叫天，最后唱了一首歌子以鼓舞士气——那还真不是什么妖法，只是他“倾奇”的臭习惯而已——挺着刀就冲上去了。本来杀伤了秦宜禄，眼瞧着敌方士气大挫，就要全面溃败的，留赞心中正喜，突然从海面上飞来一阵箭雨，就彻底把他给打蒙了。


    
是，他是早就瞧见港口的船只啦，然而只当是被贼人掳获的商船而已，没想到船上还有不少的敌兵。直到被箭雨射得存身不住，被迫后撤，留正明才终于醒悟过来，对方不止五百人啊，五百人哪会那么容易就数日内连端两座县城？就箭羽的密度来判断，船上起码还有一两百，说不定更多……估计是打不赢了，那还是遵照郡丞的吩咐，先打听清楚他们都是谁、从哪儿来的、意图何为再说吧。


    
于是留赞便派一名亲信，脱卸了铠甲，抛下了武器，高举双手来至阵前，说请你们领军的出来说话。消息报来，是勋正琢磨着该怎么收服这位留正明呢——这年月地方势力绝对强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豪门之向背就等同于民心向背了，故此绝不可轻视带路党的作用。吴郡好说，有吴四姓可以联络，但在会稽郡内，他就没有合适的内应啦——终究司马阙只是一县之小吏而已，并且出身寒门，带路的能量很低，若能收得留赞，比司马阙强了十倍还不止。


    
可是该怎么收呢？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消息闭塞，哪怕自己在中原再如何名声煊赫，也不可能跑吴会来一呼百应，说不定对方还迷糊呢：是宏辅，何许人也？


    
况且两家如今算是敌国，若不能先将其逼至山穷水尽，又待如何收服？就算诸葛亮收姜维吧，那也得姜伯约先有家难归，然后孔明列阵相对，这才四轮小车一推出来，姜维纳头便拜。但凡身后还有平坦大道，谁肯背井离乡去跟从他人呢？又不是说是宏辅可以瞬间便制压全会的。


    
略作沉吟，是勋琢磨着既然正道难行，我不如玩点儿花，走走斜道看吧。于是整顿衣冠，下了大船，乘坐小舟登了岸，施施然来至阵前。先派人过去招呼，说我家将军这就出来啦，可是哪有对一名小兵说话的道理？你们那个瘸子主将赶紧阵前来迎。


    
留赞得报，即命两兵以大盾相遮，自己手按长刀，坦然而出。那边是勋也在数名部曲的护卫下出来了，双方距离约两丈多远，各距敌阵在百步左右——不怕对方施放冷箭。


    
留赞抬眼一瞧，就见敌将并未着甲，宽袍缓带，是士人装扮，心中更加疑惑。于是扬声问道：“汝等何如人也？自何处而来？安敢骚扰吾境，杀掠吏民？！”


    
是勋出阵前就已经关照过自家部曲啦，说待会儿不管我说什么，跟敌将如何的来言去语，你们都不准笑，而要紧绷着面皮，仿佛随时都能抄刀子冲上去放对一般——他还特意找的是几名幽默感欠奉的部曲，卫护自己出阵。当下听得留赞询问，是勋乃捋着胡须、撇着嘴巴，大声回复：“吾等自东海傲来国而来，为前此会稽商旅贸易不成，焚我港口，杀我民众，故来相报耳！”


    
留赞听得一头雾水——傲来国？那是哪儿啊？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对方此言真的可信么？于是一皱眉头，质问道：“安得虚言诓吾？汝等皆中华衣冠也，如何自甘蛮夷？”


    
留赞是没见过外国人，但他见过蛮夷啊，会稽中南部山区就有不少的山越族，穿着打扮、风俗习惯，都与汉人……哦，这年月还没有独立的汉民族——都与中华之人不同。眼瞧着身前这些来历不明的敌匪，全都身着中原式样的铠甲，而眼前这名敌将深衣大袖，也绝类中华衣冠（其实就是）啊，怎么就是什么东海外的蛮夷了？


    
要说这年月还并没有公服，但是已有朝服，也就是说，官员们平常坐衙时可以随心所欲，逢朝会、大祀及各节庆日，则都必须穿着的统一服装。这套规矩是从西汉武帝时为其滥觞的，到东汉成为定制，不似后世官服那么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而一律着赭（原本一年四季穿着四色，后来逐渐统一），文吏上衣下裳，头戴介帻和梁冠，武官衣裳略同，但戴平巾帻和皮弁。只以冠梁的数量、弁上雉羽的品质，以及印绶种类来区分秩禄。还有某些特殊装扮，比方说法官戴獬豸冠，如此而已。


    
倘若是勋穿着朝服出来，那就彻底假装不了外国人啦，可如今他身着常服，只是中华普通士人打扮——适才于船上观战，也未曾着甲——留赞见到就不禁含糊啊，你真的不是中国人吗？为啥穿的跟我们绝似？


    
是勋冷冷而笑：“是无知识者也！吾等本田齐之遗民，迁海外而国，于秦、于汉，并为藩属，岁岁有贡——本中华之人，而着中华之服，何怪也？”


    
这种诡言蒙不了后世之人，即便源出中华，海外住得久了，服装、习俗自然会有所改变——比方说朝鲜、琉球，都还一度照搬大明衣冠呢，可是用不了一百年，就走样得没法看了。也蒙不了这年月的有识之士——海外异国，可能我真没听说过，但为朝廷藩属，还年年进贡，哪有典籍不载的道理？


    
是勋纯粹欺负留赞就是一乡下土包子，出身暂且不论，在士林中毫无名望，倒打小就喜欢武事，“好读兵书及三史”，所以才敢当面直斥他“是无知识者也”。


    
留赞果然被他给说迷糊了，心中似信非信，只好继续问道：“若我会稽商贾于汝国作恶犯法，自可惩治，安有回报我郡之理？或可遣使行文，知会郡府，焉能妄动刀兵？”你们就应该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啊，就算有商人跟你们那儿做了再大的恶，那也不是我方政府授意的，怎能直接就派兵打过来呢？


    
是勋冷笑道：“汝等耳目闭塞，不知我也，我却知汝。今汉室蒙尘，中原动荡，朝廷而难命吴会，吾等何诉？以藩国而就郡府，是自取辱也。故自报之！”你要我们遣使或者行文，外交解决问题？可你们只是小小的郡府，我们是一王国，地位根本就不对等，让我国跟你郡交涉，那是自降身份啊。至于朝廷，朝廷如今管得了吴郡、会稽的事儿吗？所以干脆，我们自己带兵来报仇了。


    
留赞闻言，不禁怒火熊熊燃起：“何物蛮夷，而敢轻视中华！”手上一紧，长刀便欲出鞘。

第十九章、屈身蛮夷


    
留赞呵斥是勋道：“何物蛮夷，而敢轻视中华！”是勋只是淡淡一笑，轻轻摆手：“吾安敢轻视中华，所轻者，会稽耳。吾国有战舰千艘，雄兵十万，若只取会稽一郡，易如反掌。今我止率前军，即破二县，破而不走者，为待后师之援也，且欲会稽献上为恶之贾，乃可息兵。汝何人耶？可唤太守前来说话。”


    
留赞听闻，不禁吃了一惊。“战舰千艘，雄兵十万”，那当然是随口吹嘘啦，就连这么大的中国也拿不出那么多战船和水兵来呀——他瞧着对方也就十来条船，哪怕船上全都塞满了水兵，一船五百，总共五六千，顶天了吧。然而“为待后师之援也”，却未必就是假话——也就是说，这只是前军，后面还有跟进？要再来个五六千人，我会稽郡就说不定真被他们给踏平啦！


    
方才虽然小胜一场，但眼见得跟随这名穿着儒衫的“将军”下船的，又多四五百兵，仅靠自家麾下二百来人，那是毫无胜算啊。留赞倒也不是一个不识进退的妄人，就此渐萌退意，而听是勋道“可唤太守前来说话”，便即冷笑：“府君不可轻动（其实是不在会稽），阁下何不随吾前往山阴面晤？”你敢不敢跟我去见太守呢？


    
是勋当然不敢，于是微笑道：“我傲来国主后日即可抵会，是否往晤郡守，或烦郡守前来拜谒，且待国主决之。”随即一摆手，便领着人退回营垒中去了。


    
他是走了，留赞却多少有点儿抓瞎。他已经瞧出来了，对面的皆为虎狼之师，非普通山海间盗匪可比也，不提空口白话的后军，光前后下船的便不下千人，恐怕要倾尽郡内兵马来战，才能勉强有几分胜算。那么自己赶紧回去搬救兵吗？却也不妥。一怕自己一走，这些蛮夷贼寇再去骚扰旁的集镇、城池，二怕……我回去怎么跟淳于郡丞禀报啊？


    
告诉他从东海傲来国开来了十多条船、上千的兵马，后面还可能跟着傲来国主亲率的“战舰千艘，雄兵十万”？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连自己当面见着、亲耳听闻都觉得诡异，淳于式岂能相信？倘若以为自己畏敌而逃，编点儿瞎话蒙他，那自己半生豪勇之名不全都要付诸流水吗？


    
想来想去，只得暂且退出一里多地，立下营寨，远远地监视着港口的动向。同时派人奔跑返回山阴，去向淳于式禀报——对方是如此这般的情况，是如此这般对我言讲，我一字不易地转述，却也不加任何判断，是战是和，要否要向吴侯讨取援军，都由郡丞自决可也。


    
留赞的这番举动，自然逃不过是勋的眼睛。是勋心说你不走最好，这也算是我对你一番小小的考察了，倘若听我三言两语便即撤去，要么为人怯懦，要么心思粗疏——如今退而不走，说明此人颇有可造之处。


    
他跟留赞说己方的增援后日便到，这是谎话。其实初掠鄮县港口的时候，他就已经下令让郭淮统率余军赶来会合啦，计点时日，明日即可抵达。于是提前派出几条小船，于途中拦住郭伯济，说你先别往港口开，而分两路自鄮县东西两侧择地登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时候的弃船登陆比后世要简单得多，一是没有重装备需要搬运，二是海船偏小，即便并非港口，也能够拢岸比较近，即以小舟载兵冲上沙滩便可。当然啦，登陆“战”则是另外一个概念了，但如今鄮县沿岸又哪有会稽的郡兵守把？遑论滩头防御阵地啦。附近海岸走向、水文状况，是勋这数日早便遣人探查清楚，郭淮乃可放心大胆地率军登陆也。


    
再说留赞，江南多骡而少马，他这回率领着两百来兵，就都是步行来的。要送信回山阴，其实最方便是走海路，只可惜港口为敌所占，附近再难搜到合用的船只。送信人只好先腿着经句章、余姚前往上虞（途中或可征得骡子代步），再从上虞下镜湖，乘船抵达山阴——一来一去，少说也得四天半。


    
所以他只能跟鄮县港口外等着，无论白昼、黑夜，都派人潜行靠近港口，探查敌军的动向。是勋这边也派兵出来，撒开了哨探网，双方偶尔冲突，横尸一两具，但基本上会稽兵是能退便退的——数量实在太少，不敢跟幽州军硬碰。


    
因而留赞只能探查到敌军大船未动，大队未发，增援未至，至于更细致的举动，则全都两眼一抹黑了。


    
他是经过战阵考验的——虽然所攻防的也不过是些黄巾余孽、山泽盗匪而已——本能地觉得形势越来越糟，可倒霉的是还不敢遽退。留赞这会儿才知道懊悔，早知道敌众如此精锐、庞大，而又来历奇诡，我就不急着请令来侦察了呀。


    
这日晚间，他刚派人从鄮县押运来些酒肉，乃小小饮了两杯，铠甲不卸，正斜靠在营帐中发愣。敌军数倍于己，表面上并无任何举动，可是说不准会趁着夜晚前来劫营，若毫无防备，这两百人一个都跑不了。可是白天就神经紧张，晚间又不得睡，难免神思困倦。他正琢磨着如此下去不是了局，要不然我先退回鄮县去？那里好歹有屋子可住，有城墙可依，想着想着就开始冲盹儿……突然“呼”的一声，帐篷被掀开了，有亲兵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贼势大举，似来劫营！”留赞冷不防的一身冷汗，当即就清醒过来，赶紧提刀出帐。他正打算招呼部众列阵而防呢，突然间四面八方火光大起，瞧上去不下两三千之数，已经把自家营垒给团团包围住啦。


    
火光映照中，大批敌兵手持弓弩，朝向自己——不下于五百具啊，己方一人挨两箭都还有富裕！留赞这一惊非同小可，心说白昼侦察，没提敌人的援兵到了呀？那么多兵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道是才刚抵港？然而若不点起火来，那么多兵摸着黑如何上岸？若是点起火来，自己就在一里多地外，哪有瞧不见的道理？


    
他是没想到，是勋命郭淮自鄮县两侧登岸，商定了时间，并中军一起潜至会稽兵营垒附近，将之团团包围起来，然后一声令下，同时点燃火把、举起弓弩，便给敌人心理上造成了沉重的压力。


    
在这般重压之下，会稽郡兵恐惧、慌乱，留赞连吆喝了好几声都整不起队列来。人人都想，这箭就要射过来啦，大家伙儿都要变筛子啦，即便排好阵势，又有啥用？当场便有那胆怯的抛了武器，跪倒在地，高声求饶。


    
幽州兵在是勋的吩咐下，齐声高呼：“弃械、跪地、噤声，乃可不死！”听闻此言，会稽兵的哀叫当即就息了，可是更多人放弃了抵抗，跪拜泥涂，静等命运的裁判。


    
事已至此，留赞不禁长叹一声，就把刀提起来了，打算割喉自刎。可就在这个时候，又听对面喊道：“留赞弃械来降！若敢抗拒或自裁者，所部一人不留，尽数射杀！”


    
话音未落，早有会稽兵冲上来，把留赞的手给扳住了：“长官，死不得呀！”你要死了我们全都活不成！留赞心里也迷糊啊，一则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二则若要消灭我等，直接射箭过来就好了嘛，干嘛非要自己投降？


    
瞥眼瞧瞧部下，全都是会稽老乡，还有不少是自己乌伤的亲族，个个大眼瞪小眼瞅着自己，目光中充满了惊慌和恐惧。虽然都是郡内精锐，终究是很少上战场的土兵啊，就没一个神情坚定，愿意陪着自己一起去死的。而且就算有人肯陪自己去死，难道自己就忍心让他们殉葬吗？


    
无奈之下，留正明只得微微苦笑，松手抛下了长刀，然后高举双手，分众而出，嘴里还叫：“留赞在此，勿伤我卒也！”


    
他才刚走出来，荆洚晓便与两名部曲一起冲将过去，一把按住，扯脱了铠甲，再用绳索牢牢捆上，押至是勋面前。随即老荆提起脚来，狠狠一踹留赞的腿弯，留子明不情不愿地就跪下了。


    
是勋微笑以对，问他：“汝今处穷地矣，可肯降否？”


    
留赞一梗脖子：“既为所败，唯死而已。但求饶过吾之部众。”


    
是勋轻轻摇头：“吾若以汝部众为挟，命汝投降，便降亦非真心矣。今且舍汝部不论，可肯降吾？汝观我战舰雄伟、兵马勇壮，若得而为将，较之蜷曲会稽何异天壤？良禽择木而栖，壮士择主而仕，何甘就死，而弃此大好机会？”


    
劝了好半天，留赞只是不允。是勋眉头微皱，不耐烦地问他：“因何而不降？岂会稽于汝有大恩耶？若所言有理，便允汝就死，且不杀汝部。”你为啥不肯投降？且说个道理出来。


    
留赞冷笑道：“吾虽小吏，亦中国人也，安得降汝蛮夷？！”


    
是勋双眉一挑，怒喝道：“吾亦中国人也，暂居海外而已，且为大汉藩臣，安得以蛮夷目之？”


    
留赞反驳道：“汝今侵我中国郡县，不服王化者，非蛮夷而何？！”


    
终于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啊，是勋不禁“哈哈”大笑，随即瞬间收敛笑容，面色阴沉，紧盯着留赞的面孔，一字一顿地反问道：“既如此，孙权抗拒王师，不服王化，欲割据吴会，自成山河，是亦蛮夷也——汝又因何屈身孙蛮之下？！”

第二十章、前程无限


    
是勋假装海外来客，还一时童心大起，报了个“傲来国”的名头，诓得留赞是满头雾水，其目的，便是要在这会儿堵留正明的话。留赞说了，我虽然只是汉朝一名小吏，但自有上国之民的尊严，岂能投降汝等蛮夷？是勋说我们也是中华苗裔，不算蛮夷啊，留赞不屑地一撇嘴：“汝今侵我中国郡县，不服王化者，非蛮夷而何？！”


    
是勋当即反驳，说孙权妄图割据，抗拒天兵，按你的说法，他才是真正的蛮夷啊！“汝又因何屈身孙蛮之下？！”


    
留正明虽然基于身份和地位的低下，再加上僻处会稽这种偏远郡国，见识上差了一点儿，但智商和情商却也不低，听到是勋的诘问，他当即就反应了过来，面上露出惊愕之色，结结巴巴地问道：“汝、汝等究是何人？！”


    
是勋这才报出真实名号：“吾乃朝廷钦命幽州刺史是勋是也，率十万幽州精锐到此，欲图摧破吴会，扫平孙氏！汝肯降否？”


    
留赞原本跪在地上，还努力地挺腰抬头呢，听了这话，再瞧是勋从怀里亮出来的印绶，当即就把身子一躬，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这当然不关什么“王霸之气”，而是因为孙家终究还没有正式宣告独立，孙家臣僚名义上仍然还是汉朝之臣。尤其留赞这种小角色，并未受孙家重用，也无恩惠施与，所仕又止本郡而已，在他心目中，自己铁铁的是汉家之吏啊，那么小吏见了长官（虽然并无统属关系），又岂有不拜之理？


    
其实是勋虽然捕得留赞，对他还是存了一份警惕心的，那家伙武力值就算不能跻身一流强将之列，80+总是有的，而自己才刚及格，这要是留正明到了面前突然暴起，恐怕三五下就能取了自家小命——所以他才命荆洚晓把留赞绑缚来见。如今既然亮命了身份，再一瞧留赞的态度，以及对方低头前那一瞬间瞥见的眼神，是勋终于放下心来，于是吩咐：“解开其缚。”


    
虽然解了绑缚，是勋却仍然没有让留赞起身，留正明也照旧跪在面前，只是磕了一个头，施全了大礼以后，又把腰重新挺起来了。是勋一改先前的态度，和颜悦色地问他：“孙权遣周瑜等往援刘表，抗拒王师，汝知之否？”


    
留赞点点头：“末吏略有所闻。”


    
周瑜率军东上也已经好几个月了，一开始虽然密藏其事，到了这个时候也瞒不住人啦，不说全天下知闻，这旧日的荆、扬二州，风闻流传，亦散布于各郡都邑之内。留赞好歹也是会稽郡府中人，同僚之间谈起此事，还曾公推一个善言辞的去套郡丞的口风。那会儿淳于式才刚接任，对此含糊其辞，但话外之意，是个人就都能听得出来。


    
孙家果然跟朝廷大军打起来啦！


    
这原本也是意料中事，孙氏割据江东，不服王化，吴会是无人不知啊。孙氏兄弟就曾经多次北上攻打过广陵，后来周瑜在柴桑跟江北的鲁肃、太史慈也时有摩擦，要说献帝仍在长安、雒阳的时代，还能借口说所攻非朝廷所辖邻郡也，而是陶谦父子或者曹操，但等献帝都于许昌，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后，这说法就再也骗不了人啦。


    
不过汉朝的权威已堕，这年月家天下的概念也还并没有过于深入人心——西汉末年就曾经有过“刘氏失德，当易天子”的舆论席卷士林，王莽乃趁势而起——对于留赞这种中下等门户之人来说，他所要保障的只是家族和乡梓的利益，既然如今都落在了孙家手中，那便暂且为孙家效力好了。孙家说打谁，那就去打谁，等到孙家不行了再来考虑是否归顺朝廷的问题不迟。


    
所以听闻周瑜东上去打大仗，留赞还隐约的有些遗憾，可惜自己不是吴人，能够凑近孙权，也不是豫章人，能被周瑜看上，空有一身本领，窝在这大后方的会稽，只能剿剿山贼而已，就算累功升迁，也一辈子都到不了千石。孙家在前线打得再辉煌，哪怕将来真的割据江东甚而图谋天下，自己出头的机会也实在不多；而一旦孙家败亡，自己还有可能因附逆之罪被朝廷惩处。


    
当然啦，就自己的身份、地位而言，就算惩处也严重不到哪儿去，但仕途必然就毁掉了呀。


    
其实留家在会稽的地位，就跟原本孙家在吴郡的地位相似，都只是普通的乡下小地主而已，孙坚原不过县丞，逮着个剿黄巾的大好机会，先后被朱儁和张温相中，那才平步青云，终于做到长沙太守。这人一上了二千石，就好比掀开了头顶的玻璃天花板，前程乃无可限量。留赞想要仿效孙坚，那得撞大运，先从军而为军将所器重，那就容易建功啦，功劳也不易为他人所吞没。


    
在原本的历史上，留赞的人生轨迹正是如此，偏将军凌统前往会稽募兵的时候，一眼相中了他，就此借着孙吴崛起继而建基的东风，一步步迈向高位。


    
所以从感情上，在朝廷和孙氏之间，留赞还是倾向于后者的，因为他这种地位的人，只有趁乱才能起家，只有依附新兴势力才有可能蹿升。不由经学正途，纯靠军功得居高位，这条道路在西汉中期以后就基本上断绝了，只有逢着大乱才可能重新贯通。


    
可是终究自己还并没有被孙家看中，反倒是外来的、代表朝廷的幽州刺史是勋劝说自己投降。留赞不傻，他明白是勋若是不器重自己，刚才直接下令乱箭齐发，把自己跟麾下两百人全都射成筛子就成了，没必要再要挟投降，更没必要当面相劝，费那么多唾沫星子。那么，自己要不要把握住这个上升机会呢？只可惜老家目前还在孙家手中，万一王师这仗打不赢，自己就被迫要弃家远走幽州啦，内心深处能够抛舍得下乡梓和家人吗？


    
所以留赞仍然犹豫不决。是勋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于是温言引诱道：“吾本北海小吏耳，数年间因功而至于此。今曹丞相欲挽汉基，任人唯贤，因才是举，孙权安得比拟？汝在会稽，恐将永沉下僚，若能从我，前程无限矣。”意思是说，你看我今天做到刺史高位，眼热不眼热？只要肯投降，你也是有机会的！


    
是家的地位很特殊，高不成、低不就，既不算世家豪门，也非普通乡下寒族，属于一郡一国的地头蛇。可是换个角度来看问题，也能说是家可高可低，既有机会积累为世家（只要以经学立业，累两三代至于州郡，甚至入朝为公卿，对此是勋算是开了个好头），也有可能沉沦下户（倘若连续两三代都只出是著那种货的话）。所以是家子弟跟世家能够勉强搭得上话，而是勋在留赞面前，也大可伪装半寒门，拿自己举例子来夯实留正明的信心。


    
而且是勋又说：“吾今所率舟船，自幽州千里蹈海而来，吴会之地安得有此？今朝廷重振，曹丞相已控十州之地，比之孙氏，小大之势明矣。汝今不降，诚恐异日再无机会，将与孙氏并为齑粉矣！”


    
摆“事实”、讲道理，是宏辅辩舌一弹，当世能与拮抗者真寥寥无几，留赞不禁就有三分心动。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如今自己和麾下郡兵的性命全都捏在对方手中，对方要你投降，真敢说出口一个“不”字吗？就算留赞天生的忠肝义胆、铮铮傲骨，可如今孙家还到不了让他以死相效的地步啊。因而无奈之下，只得再度叩首：“末吏愿降。”


    
是勋也知道留赞穷蹙而降，这事儿做不了准。比方说姜伯约之降孔明，倘若诸葛亮没把他带回蜀中，而仍留陇上，等到战事反复，曹魏大举来攻的时候，还说不定姜维会不会临阵“反正”呢。收服人心，要求恩威并施，如今自己的威是足够震慑留赞的，但还震慑不了孙家，留赞肯定会暗藏一份心思，那就暂且先施以恩惠吧。


    
于是即取曹操所予的空白公文来，当场署留赞为鄮县县长，使参军事，然后把他跟手下两百多人全都装上了船。当日午后，是勋即派船只押送留赞所部前往如皋岛——这些会稽人放在身边不大放心，还是先送回去做苦役好了。留正明则暂留在是勋军中。


    
即便留赞是不情不愿地勉强归降，在下无统属、外无救援的情况下，他也做不出什么事儿来，是勋暂且可以放心用之。不过这也终非长久之策，是勋琢磨着是不是再跟会稽兵打上一仗，以使留赞观吾军之能战耶？希望吴郡的兵马不要那么快就来，否则自己就只有跑路一途可走啦。


    
机会倒是很快来了，数日后，是勋还在鄮县港口操练士卒，同时把从海外归来的会稽海船陆续扣留之际，突然有哨船来报：“有舟师出浙江口，旗帜书‘钟离’二字。”


    
留赞和司马阙都说：“此必楼船都尉钟离绪也。”于是是勋就问啦，你们能够判断出他有多少船只，有多少兵马吗？留赞答道：“钟离都尉统会稽军事，然麾下兵卒不过两千而已，浙江有楼船一，蒙冲、斗舰二十数，远不及我军。”是勋点点头——这跟哨船的探查是基本相同的，可见留正明说的是实话——“乃可与之一战也。”

第二十一章、一字长蛇


    
是勋骚扰会稽沿海的消息，这时候还并没有传至吴郡——一方面是淳于式等人敌情不明，还不敢贸然去打扰仍在长江南岸专注于吸引曹家淮南兵力的孙权，另方面也是低下的交通状况和通讯技术所注定的。吴、会间尚且如此，那么荆州和扬州相距千里，便更有如天壤之隔，曹家荆襄、淮南和东海三处战场，根本就相互策应不上。


    
其实这个时候，曹操才刚得到消息，刘备已然进入了成都城，刘璋兵败而降。且说刘备军四面合围，围攻成都已经小半年的时间，刘璋早就扛不下去了，哭着闹着要开城而降，却被其子刘循，以及大将张任、刘璝，从事王累、刘巴等人苦苦拦住，说城中尚有三万兵马，足够一年吃用的粮草，岂有俯首之理？前闻曹丞相已率军南攻荆襄，何妨遣使求援，使丞相发一偏师自南阳而西取西城、上庸，以薄刘备、张鲁之背，则刘备必然引军退去也。


    
只是以这年月的交通状况而论，就算刘璋的使者能够顺利出城，前至南阳，曹操真的派发援军前来，那也得好几个月以后的事儿啦。况且曹操正陷于跟刘表、黄祖、周瑜的对峙之中，只嫌兵不够多、粮不够足，这会儿哪有精神头去增援刘璋呢？因此只是婉言安抚来使，要他回去告诉刘璋，好好地守城，且待我平定了荆州，必然前去救援。


    
空头支票开到成都，刘璋是欲哭无泪啊。正好数日后的守城战中，刘循站在城头督导，不幸身中流矢而亡，刘璋当场就给吓傻了，于是在投降派的费观、吴壹、黄权、李严等人怂恿下，终于打开城门，自缚请降。


    
刘备得意洋洋地打马进了成都，挥鞭遥指，对身旁一人道：“吾得此雄城，据有蜀地，乃可与曹贼相拮抗也。”那人一拱手：“玄德，何不即起得胜之师东下，摧破曹军，入朝以卫天子？”


    
这位急急忙忙请刘备发兵荆州的，不是旁人，正乃天下名士孔融孔文举是也。此前孔融在荆州，劝说刘表与刘备消除嫌隙，合兵御曹——孔融是不大瞧得惯刘表，可是更痛恨曹操，总觉得你们刘家人若是定了天下，肯定不会象曹某那样架空天子、威服自专吧。刘表一开始没怎么搭理孔融，后来被曹操逼得急了，也便只好捏着鼻子派遣孔融使蜀。


    
孔融跟刘备虽是初识，但闻名已久——想当初还是太史慈和是勋向刘备求援，派了关羽来解了都昌之围，救下孔融一条小命的。所以堂堂孔文举对于出身低微的刘备却抱有一丝感恩之心，见了面先问：“闻玄德为中山靖王之后，是耶，非耶？”


    
刘备当然不会否认这种风传啦，而且当场就要把这几年才新整理好的家谱拿给孔融瞧——倒也算不上伪造，只是他这一支落魄已久，相关证明自己龙子凤孙的原始文件早就丢光了。然而孔融却摆摆手，说不用了我相信你，那就希望你赶紧出兵帮助刘表，去驱逐曹操的势力。


    
孔融说了，刘景升并无远志，而且还有僭越天子仪仗的前科，我原本并不想救他的，只是怕曹操吞并了荆州之后，更是势大难制，或行王莽之事。既然玄德你也是汉室宗亲，向来也没有什么恶行传世，那我希望你可以代表宗亲们站出来向曹操宣战。将来若是扶助天子，重振汉家基业，卿可为朱虚侯也！


    
刘备似乎也被孔融游说得挺激动，但随后就皱起了眉头，说我如今正在攻打成都，要是拿不下来，后方就不稳固，别说救援刘表，对抗曹操了，就连自身的安危都难保啊——“吾欲先得全蜀，再取汉中，此高祖之……”才想说高祖之基业，好在他还不算太粗疏，赶紧给生咽了——“昔高祖遣韩信破楚，正以此为基也。”好悬，我只能自比韩信，不能自比高祖，要不然孔融非甩袖子就走不可。


    
所以刘备就光派了关羽为主将，夏侯纂、陈到严颜为副将，徐庶、简雍为参谋，率领七千兵马沿江而下，去救荆襄。等到好不容易终于拿下成都了，孔融说咱这就大举东下吧？刘备苦笑着摇摇头：“成都虽得，人心未定，加之士卒疲惫，粮草不继，安可出军？孔公勿急于求成也。”


    
所以这个时候曹操所面对的，乃是刘表、周瑜和关羽的联军，总数在八万上下。不过刘表并不信任这些客军，他把主力收缩回了襄阳，却让周瑜和关羽屯驻在南面的宜城附近。


    
周瑜提出建议，放弃襄阳而南缩到江陵，再跟曹操决战。因为襄阳以汉水为屏障，而汉水水道狭窄，江东和江夏的水师根本排布不开，只能在江岸筑垒，消极防守。时间一长，南郡、江夏两郡要供应八万大军的粮草，根本就捉襟见肘，而且曹操还可以尝试从汉水上游求渡，绕至襄阳的后方——那么长的汉水，你根本就没法儿全都堵住啊。


    
江陵则不同，本来就是荆州重镇，刘表为了进逼江南四郡的张氏，多年来以江陵为基地，修缮城池、积草屯粮，就本身的防御能力来说，并不在襄阳之下。况且江陵紧挨着长江，往东是云梦泽，再东方便是江夏，不但可以凭借天险修建起牢固的防线，江东和江夏的水师还能任意上下，随时找准一个合适的楔入点登陆北岸，给曹军造成重大打击。


    
咱们光防守是没用的，恐怕没等把曹操耗走，自己先得给消耗得山穷水尽了。必须依托长江和江陵打防守反击，才有取胜的可能。


    
这会儿南方联军的布局呈一字长蛇态势，头在襄阳，尾在江夏，其蛇身便是那漫长而曲折的汉水。倘若曹操兵力不够充足的话，不仅击头而尾动，击尾而头动，攻击中部则难以战败占据绝对优势的江东、江夏联合水师，而且还会被这条蛇盘起来，牢牢锁死，即欲后退亦甚为艰难。然而最近得到消息，曹操又陆续从北方调兵南下，号称四十万——即便打个对折吧，那也将近联军的三倍啊。襄阳和江夏之间水路相隔近千里之遥，水师再如何精良，兵力的运转、调动，亦非三两日之功也。说白了，蛇身太长，所以神经也大条，首尾相顾的效率要低下得多。


    
周瑜已经可以猜到曹操可能采取的策略了，八成是先集结半数兵马，与太史慈、鲁肃东西对进，谋取江夏。江夏的兵力比较单薄，而且郡治西陵距离长江、汉水都还有一段距离，必难久守，己方不仅仅水军，就连襄阳的陆军都可能要被迫调派过去一部分相救援。曹操得到消息后，便可亲率余下的主力直指襄阳——水师沿江而下容易，逆水上溯就比较困难，利用这个时间差，他有大把的机会可以突破汉水防线，甚至攻破襄阳。


    
联军这样的布防方式，与其说是长蛇，还不如说是哑铃，两头大，中间小，而且中间的铃杠也太长了，一不小心就会失衡。


    
那么如果放弃襄阳，收缩到江陵呢？一来中间铃杠的长度可以缩短三分之一，二来长江浩瀚，便于舟船行进，江北云梦泽大片水面、沼泽，也是天然屏障，曹军根本突破不了，总体态势就要优良得多啦。


    
周瑜上书刘表，提出这条建议，刘表以询诸将，关羽赞同周瑜的主张，黄祖也表示此计可以采纳，然而蒯氏、蔡氏这些根基就在南郡的大族之士却坚决反对——真要退守江陵，那就是平白扔掉了大半个南郡啊，我等家族、亲眷都在此处，倘若落于曹操之手，那还怎么打仗呢？


    
蔡瑁直接跑去跟刘表说：“周瑜之心叵测，乃欲并吞我军也。孙氏于我有杀父之仇，今无奈来救，必非至诚，主公不可轻听。”刘表本人也没有打碎坛坛罐罐的胆魄，于是当即驳回了周瑜的建议。


    
周瑜无奈之下，只好直接去找关羽商量，关羽一梗脖子，说既然刘景升不信任咱们，那咱们还跟这儿呆着干嘛？“不如且退，君专守江夏以为江东屏障，吾则退遏秭归、巫县，闭入蜀之门户。”


    
周瑜苦笑着说我也想啊，若非本着唇亡齿寒之义，我江东本与刘荆州有仇，谁耐烦跑来救他？“然而荆州若失，则曹贼东可夹击江东，西可觊觎巴蜀，吾等亡无日矣。”


    
关羽乃是两军阵前无敌的名将，可是论起战略谋划、政治斗争，他便远不如周瑜了，当下只好一摊双手：“如之奈何？”我也就是发发牢骚罢了，我家主公并无退兵之命，我又岂敢真的放弃荆州不管呢？可是如今虽然号称联军，其实还是一盘散沙，这样子可怎么跟曹操接战？公瑾你有什么妙策吗？


    
周瑜说妙策没有，无奈之险计倒有一条，当即凑近关羽，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请关羽协助施行。关羽连连点头，当即把徐庶给召了进来：“元直可即引公瑾往隆中去来。”

第二十二章、甥其无恙


    
周瑜认识到曹操集结兵力，屯聚粮草，大概需要几个月的时间，然后即将对联军发动雷霆一击。时机紧迫，当即抛下兵马，带着徐庶离开宜城，便直奔襄阳以西的隆中而去。


    
他前往隆中，当然不是去找诸葛亮——诸葛亮早就不跟那儿住啦——而是去探访诸葛亮的老丈人黄授黄承彦。徐庶当初尚未出仕刘备，而在荆州隐居的时候，曾跟当地士人多有交往，常为庞德公、黄承彦等人座上之宾，所以可以帮忙周瑜牵线搭桥。


    
不日即至草庐，黄授开门延入，周瑜还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吾，黄江夏之友也。”我是黄祖的朋友。


    
黄祖与黄授同出安陆黄氏，算是五服之内的堂兄弟，所以周瑜要这么说上一句，借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当然啦，其实他跟黄祖没啥特别交情，甚至以前还交过锋、打过仗，不过此前率军相救江夏，两人相处得倒还勉强算是融洽，正好拿出来说事儿。


    
周公瑾虽然骨子里骄傲，但平素并不表露在外，他温婉谦和，颇善与人相处，凡熟识者无不倾心也，正所谓：“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这跟关羽不同，关云长的骄傲全都写在脸上，并且“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除了刘备的核心圈子外，谁都尽量躲着他走。可是这两人在荆襄的风评却迥乎不同：周瑜来自江东，本为荆州敌国，士人皆疑忌之，尤其蔡瑁，天然地周瑜说东，他就一定要说西；而关羽曾跟随刘备屯驻新野，士人们往往把对刘备的善意投射到他身上，认为关将军忠勇，刘牧当倚重之也。


    
且说黄授、周瑜、徐庶分宾主落座，先寒暄一番，相互间套套交情。周瑜一瞥眼，就瞧见黄氏女从内室踱出，为宾客奉上热水——这年月男女大防还不似后世那般变态，加上黄家贫寒，亦无婢仆，所以这种活儿就只好大小姐亲自来做啦。一见此女黑面黄发、粗裙荆钗，周公瑾还当是个丫嬛呢，等听说为黄承彦之女，倒不禁吓了一跳，不禁慨叹道：“黄公是真隐士也！”随口就问：“女公子可字人否？”


    
黄承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尚未。”其实黄氏女早就许配给诸葛亮了，就等那小子来迎娶呢，可谁成想诸葛孔明自从扶着叔父灵柩回乡安葬，便即一去不返，传言他兄弟皆已在许都出仕。黄承彦有时候也琢磨，闺女大了不可久留，我是不是干脆悔婚，另择佳婿为好？比方说庞家那小子，瞧上去就挺不错的嘛。


    
可他还在犹豫呢，庞统却也离了荆州，跟随刘备跑蜀中去了，再琢磨别人吧，襄阳城内外正当龄的士人子弟，除了那一龙一凤，又没有他看得上眼的——黄氏女的婚事就这么着耽搁了下来，一晃眼都快二十了，还没能嫁出去。黄老头想起这事儿来就烦心，又怕周瑜跟许都本为敌国，听说自家准女婿在北方，引发什么不必要的纠葛出来，干脆，就说闺女还没许人吧。


    
好在周公瑾也就随口一问，并未深究，紧接着就把话题给转走了。三人聊来谈去，渐入正题，周瑜把当下南北两军的形势一说，再讲讲自家放弃襄阳、收缩防线的策略，完了问黄授：“黄公以为若何？”


    
黄承彦学问很高，但还真不怎么懂打仗，况且他对这票割据势力的蜗角相争也多少有些腻味，于是随口敷衍：“是良谋也。”就见周公瑾突然将双眉一蹙，轻叹一声：“惜乎令戚阻挠，刘牧不纳也。”


    
他说“令戚”，当然是指的黄授的小舅子蔡瑁了。要说这对姐夫、妻弟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是很良好，蔡瑁多次请求黄授出山相助大姐夫刘表，都被黄授给婉拒了，两人就此逐渐稀疏了往来。而且蔡瑁在荆州手握重兵，威福自专，也让黄授瞧不大起，认为这舅子虽有济世安民之长才，却偏偏又生了纨绔子弟的秉性，蔡氏不幸，乃得此子，异日家门必然败落。


    
因而这回周瑜说我谋划得好好的，只可惜被你小舅子给拦阻了，黄承彦嘴里当然也不会说蔡瑁啥好话，乃直言道：“彼等各恋乡梓财货，并无远图也。”周瑜说这可不行，要按他们的做法，这荆襄迟早会丢，荆襄一丢，扬州、益州也难保全。随即压低声音，说：“吾今有一计也，若得黄公相助，可安三州。”


    
当即委婉地把想法合盘托出，徐庶也在旁边插嘴帮腔。黄承彦沉思半晌，微微摇头道：“公瑾，卿虽多智，奈何利禄心重，恐将反为聪明所误也。”他说我可以帮你的忙，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并不看好你的谋划，或可一时得利，但终非久长之计。


    
周瑜心说这会儿哪还有什么久长之计？眼瞧着曹操就要打过来了，先扛过这一轮，一切都好说，否则便欲久长而不可得矣。赶紧起身，连声拜谢。黄承彦当即写下一封书信，交给周瑜、徐庶，让他们带着走了。


    
这边儿两人才刚出门，黄氏女就从后面又迈步出来，不解地问父亲道：“女儿观周公瑾虽容颜隽秀、言辞谦逊，其心实不可测也。况此计恐有伤于姨丈，父亲因何而相助之？”黄承彦闭上双眼，缓缓地答道：“如此，或可免襄阳之兵难也……况若曹公取襄阳，孔明或得来迎娶于汝……”


    
黄授按照周瑜授意写下的书信，不日即送抵蔡瑁府上，蔡瑁打开来一瞧，内中主要就说了一件事——“甥其无恙乎？襄阳或将被兵也，是儿稚幼，倘有不讳，悔之何及。阖迁之于江陵？”


    
信中所说的“甥”，就是指黄授跟蔡瑁共同的外甥、刘表次子刘琮。刘表前妻曾生一子刘琦，入荆以后妻亡续弦，才又娶了蔡家的女公子，也就是蔡瑁的大姐，生下次子刘琮，如今年仅十三，尚未及冠。黄授说咱外甥还小啊，仍然把他安置在襄阳这种即将遭逢战火之地，倘若有个闪失，你我必将懊悔不及，还不如把他送到后方的江陵去吧。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蔡瑁心中必然要先绕几个弯儿，琢磨琢磨真实用意何在。因为蔡瑁这些年一直怂恿刘表废长立幼，罢黜刘琦，将来把家主之位和荆州之地传给刘琮。荆襄为此而逐渐形成了刘琦、刘琮二党，明争暗斗，潜流汹涌。所以但凡一沾上相关刘琮之事，就免不了蔡瑁要多留个心眼儿。可问题这信是黄授写来的，他也是刘琮的亲姨丈啊，再加上从来不掺和政事，故此蔡瑁一时大意，就中了圈套了。


    
倒也不能说他丝毫不过脑子，与此正好相反，他是越想越多，直接就顺着周瑜的布置掉沟里了。蔡瑁琢磨，这襄阳究竟守得住守不住呢？黄承彦所言是也，先把姐姐和外甥送出襄阳城去，貌似比较稳妥。荆州繁盛之地、牢固之城，除了襄阳就是江陵啦，理论上送出襄阳，必往江陵，可是江陵是刘磐的地盘儿啊，那小子虽然并未明确表态支持刘琦，但明显不赞成废长立幼，外甥可别才离险地，又入虎口……不行，这事儿不能假手他人，我得自己跑一趟。刘磐的主力陆续都调到襄阳来助守了，我带一支兵去，以自家的声望和权柄，很轻松便能制压全城……嗯，这主意不错，若能趁此机会掌控住了江陵，那么进可攻而退可守，就算襄阳丢了，就算刘磐正式加入刘琦一党，我也没啥可怕的啦！


    
于是匆忙前去拜会姐姐蔡夫人，把自己的想法向她合盘托出。蔡夫人说把琮儿送去江陵当然好啦，问题如今你掌握着兵马大权，遽离襄阳，倘若曹操打过来可怎么办？蔡瑁说我估计曹操整顿军马，还得有一两个月才能发起全面进攻，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跑趟江陵——再晚就真离不开啦。蔡夫人见识浅薄，向来最听这个兄弟的话，再加上担心亲生儿子，当即应允，便帮忙去劝说刘表了。


    
这事儿并不大，与废长立幼不可同日而语，相信姐姐的枕边风必然灵验，所以蔡瑁转过脸，便匆匆召来自家的副手张允，说我有事要离开襄阳十数日，城内兵马就全交给你了，你给我把牢一点儿。


    
张允名为蔡瑁的副手，其实资历、声望都差着正牌十万八千里，倒不如说是蔡瑁豢养的一条狗，当即恭谨听命。于是第三天蔡瑁就保护着姐姐、外甥，率领三百多骑军离开了襄阳，他前脚才走，张允后脚就接到了刘磐请客的书信。


    
刘磐是刘表的侄子，也是荆州数一数二的大将，接到请柬，张允不禁受宠若惊啊，赶紧整顿衣冠，还带上几箱礼物，前往刘磐府上拜会。到了地方一瞧，嘿，来的人还真不少，襄阳城内文武大多在座，居第一客位的便是前章陵太守、樊亭侯蒯越蒯异度。


    
张允逐一上前见礼，然后老老实实地就奔下座去了——仅在文聘和王威的上首。时候不大，眼瞧着众宾齐集，主人刘磐终于从屏风后迈步而出。张允赶紧起身，抬头一望，咦，刘磐身后貌似还跟着一个人……

第二十三章、吾舅同然


    
刘磐身后跟着的这个人，年龄、相貌与其仿佛，身量还略微高过刘磐。但两人的区别也是非常明显的，刘磐天生体格强健，长而为将，更是锻炼得虎背熊腰，肤色也晒得黧黑，留着浓密的胡须，真如同一尊铁塔也似。而身后那人却极其的清癯，骨架虽大，四肢却细，面色白如冠玉，就连两颊都无多少血色，而且并未蓄须，只唇上有两撇淡淡的细髭而已。


    
众人见到此人，莫不大吃一惊，赶紧躬身施礼。本来以蒯越之尊，即便见到刘磐也只须起身注目而已，都不必先礼，但为此人，亦不得不双手笼起，微微躬身。


    
此人非他，正刘表长子刘琦是也。


    
众人不意刘琦到来，各自心中忐忑，张允更觉得今日是会无好会、宴无好宴啊。拥护刘琮阵营的领袖就是蔡瑁，而他张允乃蔡瑁之忠犬，平常见了大公子的面是能躲就躲啊，却不料今日竟在宴上得见，这肯定躲不过去了啦——张允心说大公子与会，照道理刘磐就应该先通知一声啊，这般突出不意，究竟有何打算？


    
刘磐乃今日宴会之主，可是刘琦之父乃荆州之主，老爹不在的时候，理论上他是有资格代替刘表发号施令的，亦不可居于客位。于是两位公子一起在主位上坐下，命仆人上了酒菜，酒过三巡，果然刘琦就开始说话了。


    
刘琦先问蒯越，说：“今曹操大军压境，陈兵汉东，襄阳危如累卵。蒯公可有高论乎？”你有什么主意没有啊？


    
蒯越闻言，突然站起身，抬起右手来左右一摆，大声道：“吾有一言，未知公子与诸君敢闻否？”他不说“愿闻否”，却说“敢闻否”，众人心里都不禁一突。刘琦点头求教：“蒯公但言无妨。”


    
蒯异度居高临下，缓缓地环视众人，随即沉声说道：“昔关东讨董、孙坚乘衅，乃乱荆楚，宗贼并起。刘牧汉之宗室也，负天下之望，奉朝命以镇江汉，吾等从之，乃得保安乡梓。十余年间，荆州少被其兵，生民得以安居，四方贤俊莫不归附。是知荆州为汉之荆州也，刘牧为汉之纯臣也，所御荆楚，为国牧守地方也，安有割据之意？今朝廷求质不得，曹丞相乃亲率大军来伐，吾等皆为王臣，而欲抗拒王师，可乎？春秋之大义安在？以越度之，当即请公子就道，赴许入觐，并遣忠直者从之，谢罪于天子，并为刘牧辩白。如此则王师必退，地方得安，刘牧亦得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方为万全之策也！”


    
蒯越说那么一大套，中心思想很明确：咱们都是汉臣，不能跟汉丞相曹操打，还是早早地遣质谢罪为好啊。


    
要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确实易得士人之心——什么“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说法，多为后世抹黑，那年月认同的人还并不太多。尤其世家豪门的子弟，一心想恢复旧有秩序，则他们论及出身，亦当不失州郡，甚或可为公卿，那必定天然地倾向朝廷的代表曹操啊。只有远郡的寒门庶族，害怕秩序稳固以后，等级也随之固定，则自己再难有出头之天，那才敢起抗拒“王师”之念。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军南下，无论荆州还是江东，那些最坚定的投降派，大多为高门士人——比方说张昭、张纮，再比方说蔡瑁、蒯越，而坚决抵抗的除了一票兵头武将，就是鲁肃那类小地主。当然啦，世事无绝对，周瑜的出身也不算低，然而同样站到了主战派的行列中去，只是大致的阵营划分，应该不会有错。


    
刘表这个人还是有野心的，要不然也不会公然僭越天子仪仗，但他的野心还到不了并吞天下、唯我独尊的地步，光想着我辛辛苦苦稳下来的荆襄基业，最好能够传诸子孙，世代不替，一如诸侯而已。所以他始终在附曹还是反曹之间摇摆、犹豫，等到真的咽了气，小儿子刘琮继位，还没有自己明确的政治主张，于是被蒯越等人一忽悠，就拱手把江山让给曹操了。


    
就象原本历史上鲁肃之说孙权：“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他一寒门地主，上升空间也就到一州一郡打住了，若张昭、张纮等人，论家世、论名望，就算降了曹了，那也仍然有机会位列公卿啊。既然如此，干嘛要以小博大，冒风险去造个东吴割据政权出来呢？


    
荆州的蒯越等人也是类似想法，蒯异度就曾经不止一次地劝说过刘表，说你别硬扛了，还是降了吧。刘表还跟孙权不同，他好歹是汉室宗亲、天下大儒，就算降了曹，曹操也不敢始终压制着，再不让他出头，起码得给个中二千石以上挂名的卿位啊。硬扛着不见得有更多好处，退一步仍然海阔天空，那你干嘛不退呢？


    
可惜刘表一直犹豫，又被某些主战派——比方说刘磐——见天儿在耳边骚扰，就连蒯越的话也不大听得进去了。今天蒯越前来赴刘磐之宴，惊见刘琦到来，他心里多少有些明悟——大公子是想趁这个机会拉拢人心，稳固自家的储位啊，同时还可能为刘磐站台，继续煽动抗曹。


    
在刘琦、刘琮的立嗣之争当中，蒯越算是个超然派，谁都不肯偏帮，所以不愿意在今日酒席宴间，让刘琦谈起这件事儿来。且不管刘大公子的主要目的在不在此，一开口就先提如何应对曹操大军的问题，好，既然你问到了，那我就堂堂正正地摆明态度，且看你如何应答！


    
你要是想谈立储，我就给你岔开去；你要是想为刘磐站台，咱们今儿就来好好地辩论一番。


    
其实在这条时间线上，刘表被主降的蔡瑁、蒯越等人围在中间，却仍敢大着胆子跟曹操放对，而不是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内急攻心直接病死了，那也是有新的原因存在的。其一，就是江夏还在手中，黄祖尚未膏了江东的快刀，刘磐也没有把主力大多丧在东线战场上；其二，江东和益州都及时派来了一定数量的援兵……还有第三点，那就是荆州主降派的人数和势力，比原本历史上要弱了不少。是宏辅跑了趟荆州，返回许都后又多次向曹操推荐，使得朝廷从荆州捞了不少人才去，那些人不受刘表重用，沉沦下僚，空有文名却无实权，倒大多数都是心向朝廷的——比方说王粲、邯郸淳等等。


    
但是终究也有不少还没被朝廷捞走，有资格列席的就包括了裴浅、赵俨、杜袭等人，当下听得蒯越之言，无不拍案附和，纷纷说：“蒯公所言是也，真老成谋国之论！”就见主位的刘磐当即把脸给拉了下来。


    
好在公子刘琦虽然当面挨了蒯越一拳，倒还没有太失态，加上他的性格向来偏软，就算再怎么气恨蒯老头子，也不敢在明面上表露出来。于是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朝向蒯越微微一笑：“战和之道，自有家父权衡，蒯公多言无益也……”你想要降曹，这话跟我老头子说去，跟我可说不着。为人主者把握大的方针政策，我等为人臣所要考虑的，只是具体如何执行而已——“今家父与刘玄德、孙仲谋联兵，以御曹操，然敌势大，计将安出？”他朝蒯越拱一拱手，“蒯公为荆襄之长城，素多智谋，何以只知束手，而无一计相授？”你不能一心想投降，就不管我老爹想打啦，你作为我老爹的臣子，心里再怎么不情不愿的，也该想个招儿出来帮他谋划战局不是吗？


    
软钉子一碰，蒯异度多少有点儿下不来台，同时他心里还在想：大公子虽然聪敏，终究年轻，这种话不象是以他的见识和能力所可以说得出来的啊？究竟是谁在背后给他支招的呢？就这么一转脑筋，嘴皮上难免缓了一缓，还没来得及反驳、分辩呢，就听刘琦直截了当地问道：“今纯以势论，周公瑾请弃襄阳，而退至江陵，此计可乎？请蒯公抛除成见，暂放乡梓不舍之情，而独以军事论之。”


    
你觉得周瑜的计策究竟合用不合用呢？别琢磨太多有的没的，咱们就光谈军事问题，从纯军事的角度来考虑，您给我句实话如何？


    
蒯异度也算是当时天下一等一的智谋之士了，所以原本历史上曹操占据了北部荆州以后，曾经高兴地说自己“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耳”。然而论起功业来，他却要比跟自己同一档次的很多谋士——比方说袁家的那几位——差得很多，其原因，一则是跟随的主子本身就没啥扩张之意，二则一点，蒯越是位忠厚长者，从来不说瞎话，能够运筹帷幄、料敌机先，却不愿意跟自己人斗什么心眼儿。


    
因此听了刘琦这一问，蒯越虽然老大的不情愿，还是不得不老实回答说：“若纯以军事论，周公瑾所计是也，然……”


    
还没等他“然”出个子丑寅卯来，刘琦赶紧打断，目视在座众人，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他是半拉主公，终究蒯越是父亲刘表起家的重臣，份同叔父，照理说刘琦这么干很不礼貌，但他也没有办法，不能再让蒯某大逞口舌之利啦。


    
刘琦说：“蒯公云周公瑾所计是也，所虑者，恐不舍乡梓耳。吾舅同然……”就连我舅舅蔡瑁也是那么想的！


    
“呼”的一声，众人全都炸了锅，就连蒯越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儿，都不禁把思路给彻底带偏了——要知道蔡瑁那可是周瑜放弃襄阳之计的最坚决、最鲜明反对者啊，大公子你怎么说蔡瑁赞同周瑜？有何缘故？何所见而云然？


    
刘琦不慌不忙地又抛出个重磅炸弹来：“吾舅亦知襄阳终不可守也，乃密奏家父，今护吾母、吾弟同往江陵安置……”

第二十四章、壮士断腕


    
蔡瑁保护着蔡夫人和刘琮前往江陵，这事儿知道的人很少，就连张允也只是被告知主将要出城十数日而已，而不明白蔡瑁究竟要去做啥。原因也很简单，这大家伙儿正忙着守备城防，与敌决战呢，主公倒先把老婆、孩子给送走了，不处危地，那谁还肯奋起死战之心啊？


    
就如同昔日曹操围攻邺城，袁绍提前先把家眷全都送到邯郸去了，于是修仁一战告负，外援丧失以后，也就剩下个审配还忠心耿耿地继续守城，余人——甚至包括审配的侄子审荣——全都不禁起了异心。


    
所以这事儿不能明着通告全城，而必须得瞒人，别说张允了，就连蒯越蒯异度，蔡瑁也并没有提前知会一声。蒯越闻得此讯，面色一沉，不禁腹诽，心说我能够理解你的想法，也基本赞同你的举措，可你认为夫人和小公子都不在城中，这事儿能够隐瞒多久？你起码跟我打声招呼，让我先帮你想个招儿来稳定人心吧。


    
忍不住就问：“果有此事否？”刘琦一指在座位后排的张允：“吾舅是否还在城中，可问张将军。”你且问问张允看，蔡瑁还在不在襄阳城内。


    
蒯越瞟了一眼张允，突然脑海中精光一闪，心说蔡夫人和刘琮前往襄阳安置也就罢了，干嘛蔡瑁要亲自护送他们啊？那分明是要去江陵夺权啊！目光圈回来，就又落到了刘磐脸上，就见刘磐也正朝他望过来，表情却不似羞恼、愤怒，嘴角略微上撇，竟似在微微冷笑。


    
蒯越心想蔡瑁此举原本也瞒不了人，但只要控制得法，扛个三五天的问题不到，到那时候，就算刘磐得着消息，反应过来，那也来不及派人去追赶啦，更来不及通知江陵城中的部属，以挫破蔡瑁的图谋。然而蔡瑁昨天才走，今儿个一大早刘磐就设宴相请，还把蔡瑁所为一言戳穿——他是及时发现了蔡氏的图谋呢，还是……根本这就是个预先设计好的圈套？！


    
想到这里，蒯异度不禁后背泛起了一片冷汗，腿脚皆软，不自禁地就又跌坐了下来。他仿佛觉得有一张巨大的血口隐藏在黑暗当中，要把自己这些人……不，要把整个荆州全都一口吞下！


    
蒯越智谋深沉，想得太多，一时间仓惶无言，剩下那些与会宾客可没那么好脑筋，只知道纷纷转头去问张允，蔡瑁真的护着主母和小公子出城前往江陵去了吗？张允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蔡将军何往，我不知也。”他不敢在大公子面前撒谎，说蔡瑁没走，还在襄阳城内——再说这谎话立刻就会被戳穿，编出来真的没啥意义——但是一口咬定，我不知道蔡瑁去哪儿了。


    
这是大实话，蔡瑁不说，他也确实不知。


    
“啪”的一声，刘磐拍响了桌案，把嘈杂的声浪全都给压了下去。众人恍然回望，就见刘磐两道浓眉高高挑起，怒目环睁，暴喝一声：“蔡瑁误我刘氏！知襄阳不可守，而强守之，是欲曹军入城，吾父子兄弟皆为阶下囚也，彼乃可于江陵拥刘琮为主！”他就是想让曹操把刘表、刘琦还有我刘磐全都一网打尽，那么刘家这一支的大家长之位自然就落在他亲外甥刘琮头上啦——“如此狂悖，无异篡逆也！”


    
这一嗓子，给蔡瑁扣上一顶绝大的帽子，在场所有人全都惊了。


    
刘琦跟刘磐配合得很默契，和颜悦色的话，让公子刘琦说，开口骂人，那就得落实在刘磐头上了。不管有无血缘关系，终究蔡瑁是刘琦名义上的舅舅，刘琦得留点儿口德，刘磐就不必那么束手缚脚的啦，可以趁机一棍子把蔡瑁原本就不怎么高明的德性彻底打得稀烂。


    
蒯越又惊又恼，瘫在地上直喘气，当下哆哆嗦嗦地就问刘磐：“汝今欲何为也？”你们玩这一出，究竟想干些什么？刘磐还没回答，刘琦先摆出一副悲戚的面孔相对：“吾等何有他意，为救家父与荆州耳。乃欲何为，蒯公自知。”我们接下来想怎么做，您还能猜不到吗？


    
“何人教汝……”就算刘琦、刘磐俩人加一块儿，甚至再Double，也肯定想不出这般毒计来，你们背后究竟站着的是谁？！可是蒯越也就是随口这么一问，因为知道大庭广众之下，两位公子是肯定不会承认受他人唆使的。他忍不住就把目光移了开去，望向门边——张允你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


    
要说这位张允，打仗尤其是水战还算有两把刷子，要不然也不会被蔡瑁看中，引为副手，但论及政治斗争，那就彻底是门外汉了，这会儿对方都图穷匕见了，他还跟这儿瞪俩大眼茫然着呢。于是不等蒯越示警，刘磐一声令下，堂外当即蹿进来七八条大汉，就把手足无措的张允给按倒在了地上。


    
刘磐不是指控蔡瑁“篡逆”吗？张允既是蔡瑁的副手，又是蔡瑁的爪牙，此事襄阳城内是人所共知啊，那还有不先逮你的道理吗？而张允既已束手就擒，蔡瑁的兵符自然就落到了刘琦、刘磐的手中……七日之后，正在蔡阳集结兵马，准备对荆襄发起雷霆一击的曹操接到了刘表的来信，信文先是为自己分辩，说本无抗拒朝廷之意，只是久牧荆州，百姓爱戴，不忍别去而已，不想却为奸佞所陷，以致遭受天讨——我可是真冤枉啊。当然这些都是废话，曹操都懒得仔细瞧——尤其文辞还不够华丽，大失刘表跟他幕僚团往日的风采。接下去却谈到正题了，刘表说自己久居襄阳，不忍城池被兵，百姓涂炭，所以啊，如今我撤了，放座空城给你。


    
曹操读到这里，悚然一惊，“呼”地就把腰给直起来了，差点儿没闪正给他按摩后脑的华佗一跟头。再往下读，刘表说我把襄阳城和半个南郡都空出来了，也算是向朝廷谢罪了吧，丞相你若是一心为公，就当引军退去，从此各安疆界，你要是还不肯放过我，节节紧逼，那好，咱们就在长江岸边见个真章吧！


    
曹操赶紧召聚谋士商议，问说刘表这信是什么意思？他真的放弃襄阳了吗？“不意刘景升有此胆魄！”说着话，就把脸转过去，单盯着荀攸。


    
因为此前曹营中曾经研判过刘表的动向，贾诩就说啦，我要是刘表，那就放弃襄阳，收缩防线，利用江陵城防和长江天险来跟王师对战，胜算还可能大上一些。若枯守襄阳，是自蹈死地也，亡无日矣。曹操询问荀攸的意见，荀公达当即便说：“文和之言是也。然吾素知景升，必不办此。”荀攸是汉朝的老官僚了，早早便为何进所用，担任黄门侍郎，那时候刘表也才被解除了党人的禁锢，被何进征为掾属，两人多少是有些交往的。所以他说自己了解刘表，以刘表的胆魄，必定耍不出这种壮士断腕的狠招来。


    
等到今天收到刘表的来信，说自己真的放弃襄阳了，曹操就不禁注目荀攸，那意思：你瞧错了人吧？别太小看刘表啊！荀公达捻须不语，倒是贾诩赶紧站出来给同僚解围：“此必非景升本意，或为他人所挟也。然今不必论及于此，所急务者，实耶，诈耶？何以应对？”这是刘表的本意，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荀攸瞧人准不准，这些都不必考虑，咱们先得来研究一下是真是假，该当怎么应付吧？


    
荀攸点头道：“吾意非诈也。”我觉得这不是假相，一则收缩到江陵确实是一步好棋，二则想伪装也伪装不过去。他表面上把襄阳放空了，然后在城内设下埋伏？若同时守水，咱们不等渡过汉水去就能戳破他的奸谋；倘若不守，咱们大军渡过汉水，立稳脚跟以后，就算襄阳城中设有百重埋伏，那还有意义吗？


    
部将纷纷请令，要求当先渡河去拿下襄阳——既然荀攸都说“非诈”了，那万一失手，错在他而不在我，而若能拿下襄阳，即便只是空城一座，也算是大功一件啊！


    
曹操当即下令，一方面多派舟船入汉，前往襄阳侦察，同时命曹仁整备兵马，抢先渡过汉水去。果然一路畅通无阻，一日一夜后即顺利地进入了襄阳城。


    
然而襄阳真的成了一座空城啦，府库中能搬的全都搬完了，就连百姓也全都迁了走，曹仁大搜城内，不过才逮着十来个乞丐和游民而已。等到曹操进了城，曹仁便前来禀报，说我已经派哨骑南下探查啦，消息还没传回来——咱们追是不追？


    
曹操心说刘表的动作够快啊，偌大一座城池，说迁民就迁民了？


    
迁民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最难在于迁走四乡散布的农民，这年月再繁华的城池，城中居民数量也都有限，迁起来倒不为难。根据情报所得，城中居民是五日内陆陆续续迁走的，而至于城外的农民，荆州兵到处宣扬曹军将要杀来，见男必屠，逢女必奸，鼓动百姓南逃，却并没有花大力气去组织迁居。


    
这要放半拉空的南郡给曹操，不是收获，倒反而是负担，还会拉长曹操的补给线，所以曹仁建议说咱们赶紧追吧，能抢回多少老百姓就抢多少回来，并且说不定还能追上荆州兵的尾巴，予其以重创。


    
曹操应允了曹仁所请，但说你的部下渡汉疲惫，就不用动啦，我派虎豹骑去——即命曹休统虎豹骑衔尾直追。


    
曹文烈领令，打点精神，奋起直追，几乎一日两夜急行三百余里。途中自然撞见了不少拖老携幼的百姓，不过曹休的主要目标并不在这些人身上，只是喝之使停，驱之使北，等着后面大军上来收容而已，他一心要追上刘表的荆州兵。


    
结果一追就追到了当阳县境内，远远地已可望见县城，突然间一声鼓响，四面火起，无数敌兵汹涌杀来。当先一将身高九尺，长须飘拂，挺槊高呼道：“关羽在此，来将授首！”

第二十五章、万人敌也


    
荆北四郡——南阳、章陵、江夏、南郡——最富庶的自然是毗邻中原的南阳，其次即为南郡。南郡之不如南阳，主要是因为地形复杂，东临汉水、西面是延绵不绝的武当山和荆山，一北一南两大都邑——襄阳和江陵——之间地形狭窄，唯一道可通，其实也正象一个哑铃，将近半数的耕地和七成户口都集中在此哑铃之内。


    
尤其是铃杠中部的当阳县，也即后世的荆门市，其城北西为荆山，东亦有一无名小山（或名北山），其间平缓处不过十余里而已。当道有岗，名为子陵岗，据说汉光武布衣之友严光严子陵曾经隐居于此——不过根据史书所载，严光辞光武之征辟后，是返回老家会稽郡的富春山隐居去了，不知道为何会有出现在此地的传言。


    
总之，地形狭窄，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曹休率领虎豹骑追赶荆州兵，于路但见逃难的百姓，却不见一人一马，逐渐地便放松了警惕心。结果才近当阳，到子陵岗附近，突然鼓响火起，刘备部将关羽率军漫山遍野地便杀了出来。


    
这条时间线上的关云长没斩过颜良，没蹲过曹营，其名不显，故而他一叫阵，曹文烈毫无畏惧地便顶上去了。两马靠近，关羽挺槊当胸直刺，曹休节架相还，两般兵刃才一相撞，他就觉得双膀发麻，心头巨震，不禁暗叫一声：“不好！”


    
直到这会儿，曹休才突然间想起了是勋昔日所言。


    
那还是在定幽灭袁之前，是勋辞了朔州刺史之职，返回许都，就此主动投入“谯沛派”的怀抱，跟诸曹夏侯们是三日一聚、五日一宴，打得火热。武人相会，自然会谈武艺、兵事，好在是宏辅也是上过几天阵的，又熟读兵书，故意附和之下，言谈间颇为投契。某次论及诸将武艺高低，自然公推曾经战败吕布的太史慈为第一。曹休就说：“太史子义射可百步穿杨、槊可荡阵屠将，古之飞廉、恶来不如也，许仲康其亚乎？”


    
是勋听了这话就摇头，说子义打败吕布算是侥幸，要论武艺，还该是吕奉先天下第一。于是便将昔日亲身所历、亲眼所见，以及战后太史慈自己的评论和反思合盘托出，直听得曹休这些小字辈是如醉如痴啊。


    
完了是勋随口又道：“吾昔亦见子义战孙策，有马蹬为助，不过偶胜一招而已。且策时未及冠，逮其盛年，当不在子义之下。”夏侯廉在旁边问，那就宏辅看来，吕、太、许、孙，可并为当世一流之战将耶？才刚问完，又觉得不妥，匆忙加上一句：“典国藩若未伤，亦可并列。”


    
是勋闻言，微微而笑，说：“世间豪杰正多，卿等所见有限而已。据勋看来，西凉马孟起，及刘备麾下关羽、张飞、赵云，正不在子义等人之下。”


    
马超曾经在是勋攻打长安的时候受召从征，后来跟吕布放对，夏侯渊还搬把小马扎跟旁边观过战，回来以后，就跟亲眷们大赞马超之勇——“真少年英豪，吾恐不如也。”所以如今是勋提起马超，没人有反对意见——诸曹夏侯中以夏侯渊武艺最强，他都心服，旁人还有啥好说的吗？可是刘备在这条时间线上直到入蜀之前，始终都是小势力，不仅到处流蹿，而且没打过什么大仗，他麾下的将领，诸曹夏侯大多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关、张、赵，那又是谁了？真那么能打吗？


    
尤其是勋的弓马之技那也是二把刀，所以他说的话不比夏侯渊，不易为人所信。但是勋读过后世的史料啊，他知道虽然演义上的各次单挑战大多为虚构，但关羽、张飞皆号“万人敌也”，打仗的功力另说，打将的功力绝不会差。而赵云呢，人终究在长坂坡身护幼主，突阵而出，肯定也有两把刷子吧。


    
是勋盛赞关、张、赵，曹休等人都没往心里去。可是今天曹文烈当面撞见关羽，才交一合，便觉得手臂胀麻，这才突然间想起了是勋昔日所言。可是不想还则罢了，这一记起来，不禁心中更生怯意，力气平白又小了三分——二将马打盘旋，又战三合，曹休是真扛不住了，尤其所部猝然遇袭，早就乱作了一团，身为大将，当然不能只顾着自己跟人单挑。于是他只得一拢缰绳，拨转马头是落荒而走。


    
这一仗打得好惨，八百虎豹骑折损了将近两百，心疼得曹文烈差点儿把自家嘴唇都给咬烂了。好不容易退出三里多地，勒束败卒，重新整列，再派人前进哨探，却道关羽并未远追，也率军退回当阳县中去也。


    
曹休不敢再追了，赶紧派人去通报后军，并且向曹操请罪。一日一夜后，曹操亲率大军赶到，即命曹休将功赎罪，在夏侯惇的配合下，前去攻打当阳。然而杀到当阳城下一瞧，四门洞开，已是一座空城。


    
这时候四方情报汇聚，曹操也逐渐地探明了敌军的动向。据说周瑜献计放弃襄阳，南守江陵，为蔡瑁所沮，于是刘琦、刘磐趁着蔡瑁护送蔡夫人和刘琮前往江陵安置的机会，突然擒下蔡瑁的副手张允，夺取了襄阳城内的兵权，随即挟持刘表，弃城南下。那边蔡瑁本欲趁机吞并刘磐在江陵城中的兵马，却不料才至江陵，便发现守兵刀剑出鞘，严阵以待，当即便做了阶下囚……曹操跟群臣议论，说：“不意刘表有此虎子。”王粲是曾经在荆州呆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对此表示异议：“刘琦体弱，文不成而武不就，所长者，善待士人而已。臣不信彼有此胆魄也，此必为人所教。”


    
王仲宣猜测得一点儿也不错，刘琦、刘磐背后出谋画策者，正是江东都督、洪州刺史周公瑾是也。话说刘备昔日屯扎新野的时候，跟刘琦就走得挺近乎，对于刘备来说，客居人下，那么交好主人的公子，本为题中应有之意——刘琮年幼，他想结交也找不到机会——而刘琦本欲引刘备为奥援，好挫败蔡瑁劝刘表废长立幼的图谋。所以周瑜通过刘备部将关羽和参谋徐庶、简雍，就暗中跟刘琦勾搭上了，为刘琦设谋囚禁蔡瑁，夺取了兵权。


    
当然这些事儿非常隐秘，这会儿曹家还探听不到，曹操只是猜测：“或蒯异度教之也。”想想荆州智谋之士，他也就光知道一个蒯越啊。


    
经过当阳一战之后，曹军再不敢贸然急追，大军布散开来，稳步而前，不日即抵江陵城下。曹操在许禇的护卫下，亲自打马到前线巡视，查看城防，这越瞧就越是头大——当初隔着汉水看襄阳城，就挺不容易攻打的，如今再看江陵，难度更是大了一倍还不止啊！


    
江陵城池高峻，城外壕沟密布、女墙牢固，城上的守御布置也颇得法，这些还则罢了，问题城池背靠着长江，江上樯橹如云，全都是江东和江夏的战船，日夕游弋，使得曹操根本无法靠近。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到具体应用上，其实以曹军如今四倍于敌的态势——南军还得分守江夏，真正江陵城中，估计也就四五万人——面对坚城，最好的方法就是围困。力攻坚城，损失必大，不如围之，以礟车昼夜击打，再寻隙而登，胜算还是颇大的。


    
但问题江面上的舟船使得曹军围困江陵的计划彻底破产，不仅如此，即于岸上亦不敢遽围之也。离岸若近，则水师以弓弩攒射，营垒难以设立；离岸若远，水师随时可以探查到曹营的薄弱处，即卸下战兵来袭扰之。说白了，人随时可以打你，你却打不着人——若以弓箭对射，敌船一扳桨就退出射程了，等你收了弓箭想立寨，对方再划近来骚扰你——这种情况下还怎么可能专心围城或者攻城呢？


    
曹操自起兵以来，常以寡破众，而在己方兵力强过敌方的前提下，几乎就没有吃过什么大败仗，这回四五倍于敌，却找不到下嘴的地方，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曹操这个郁闷啊，返回大营，召集将佐、参谋们前来商议，忍不住就抱怨：“未知宏辅可至吴会否？若使孙权调周瑜东归，止黄祖水师，易破耳。”


    
其实此时此刻，是勋已经对会稽郡的鄞、鄮二县发起攻击了，但因为相隔遥远，消息还没能报至曹营。就好比原本历史上的吴蜀联盟，回回说要相互配合着进兵，时间都约好了，但因为距离关系（当然也有互相抽梯的因素在），结果根本配合不上，被曹魏东防西战，或者西防东战，可以将危机逐一消除。更别说这回是勋率领舟师南下千里，在中国历史上都算先驱，无前例可循，根本不可能给曹操提一份准确的时间表出来。是勋现在到了哪儿，甚至是不是半道翻船覆灭了？曹操眼前全都是浓浓的战场迷雾。


    
所以贾诩就说啦，丞相您别寄希望于是宏辅啊，他的计划若能得售，那也是锦上添花，想让他雪中送炭是不可能的，咱们还是好好谋划着眼前这一仗吧。杨修建议，说此番出师，旷日持久，粮草也或将不继，既已得了襄阳，不如留下重将镇守，丞相您先统率主力返回许都去，且待来日准备万全了，再灭刘表不迟……

第二十六章、军国利器


    
当曹操顿兵江陵坚城之下的时候，是勋正屯驻在鄮县港口，并且得到了东吴楼船都尉钟离绪亲率水师来攻的消息。


    
这个时候的孙氏，已经基本控制了会稽郡的沿海地区，北起余暨，南抵东治。而内陆深处，崇山峻岭之间，则多山越等蛮夷杂居，别说孙氏了，就连原本正牌的汉朝官吏也全都控制不到。原本的历史上，得等北线基本稳固以后，孙权才陆续遣将深入夷区，掳夷为兵——其中最有名的“拉丁人”就包括了陆逊、凌统和诸葛诞。可是山越虽然不服王化，却只窝在山里过自家的小日子，很少下平地来侵扰各县各镇，所以孙家在会稽没留多少镇守的兵马，仅仅以备剿贼之用耳。


    
尤其这回曹操南征，孙权也下决心横插一杠子，一半兵马交给周瑜去援救荆州刘表了，另一半兵马跟着他列阵长江南岸，以威胁和牵制曹家的淮南各郡，会稽作为大后方，兵力那便更加薄弱。郡中民事都委托给了郡丞淳于式，军事则交给了楼船都尉钟离绪。


    
此前鄞、鄮二县遇袭的消息传至郡治山阴，钟离绪恰好不在城内，故此淳于式只能派出一百来人，交给留赞先行过去探查。可是留赞前脚一走，钟离绪后脚就赶回来了，听闻此事，分析说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山贼、海匪，虚张旌帜，几百人伪装成上千人，正不必怕；二是广陵陈登派来的水军，其目的是骚扰沿海地区，迫使孙将军回师。


    
不过东吴跟陈登是老对手啦，陈元龙手底下究竟有多少兵马，孙家亦颇知其根底。钟离绪就说啦，估计陈登是征用了广陵的海商之船，载运步兵前来沿海骚扰，估计数量也不会多。咱们正不必去禀报孙将军，以免扰乱他的全盘部署，我即调动浙江水师前往，破其舟舰，则敌登陆之卒必全灭矣。


    
浙江又名折江或者之江，后世上源叫新安江，中游叫富春江，下游为钱塘江，此外还有支流谷水（衢江），源出仙霞岭。可以说，这浙江是会稽郡北部最主要的水系——后世浙江省之名，即由此而得来——南人本擅舟楫，这么大一片水系里，当然不会没有战船游弋啦。


    
只是因为沿岸并无大敌，所以浙江水师的兵力亦极薄弱，只有一艘小规模的楼船为主将坐舰，另有蒙冲、斗舰等二十多条，水手不过三五百而已。舰队主要的目的，不过给载兵船、运粮船护航罢了，别说比不上周瑜屯驻在柴桑的水师，或者黄祖江夏水师的零头，就连鲁肃才在江北整练不久的曹家水师，亦可轻松即全覆之也。


    
可是不管数量再怎么少，战船终究是战船啊，以之对敌普通商船，胜算还是颇多的。当然啦，其实这年月军舰和商船的区别还并不很大，军舰上没有砲，不安鱼雷，作战方式只有射箭和跳帮，商船上多载水手，也完全可以当作军舰来用。钟离绪倒不是过于莽撞，小觑了敌人，只是心想广陵的水手本就不多，而既然能够登陆破城，想必多载陆兵，常驻的水手数量便更为有限。你不过欺我江船不敢下海而已，但我久驻会稽，对于海口的水文情况也是非常熟悉的，趁潮退而出，待潮涨而归，离岸又不甚远，焉有不敢出战之理啊？


    
于是即乘坐楼船，指挥舰队，信心满满地来攻是勋。是勋得到探报，不禁心中大喜，他正想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一方面威慑东吴，另方面也坚留赞、司马阙等降人之心呢，当即指挥着舟船便迎了上去。


    
是勋放二十条改装过的幽州商船南下，于路又挟裹了二十余条登州、海州、徐州的海船，等到了会稽，轻松夺得鄞、鄮二港的海船又二十余，加起来近四十艘大舰，三十余小舰，倘若载满水兵，就算周瑜率东吴水师主力前来，那也有一战之力啊。只可惜船有余而人不足，又怕出动得多了，直接吓退钟离绪——我不可能追其入江啊，休说浙江的水文不熟了，即那名传千古的“钱塘潮”，便不敢轻易涉足。


    
所以他光挑了十艘战船，排列雁行之阵，来迎钟离绪。钟离绪远远一瞧，敌舰任一艘都不比自家的楼船逊色，且竟有十艘之多，心中不禁有些打鼓。旁边有那积年的老水兵安慰他：“犀象虽大，而终不敌虎豹，都尉何虑？”船只光大就有用吗？还得装备完善、战术得法，那才能够取胜哪。


    
这位老兄说得倒颇为有理，倘若是勋那十条船真的只是普通商船，除航行必须的水手外，也无更多水兵，确实不是浙江水师的对手。问题这年月普遍气候虽较后世温暖，犀牛、大象在会稽北部也是绝迹了的——起码得到后世的福建境内，或者江西、湖南南部，才或偶可得见——他从来也没见过，仅听传言而已。事实上大象还则罢了，犀牛哪有害怕虎豹的道理？


    
浙江水师东向而行，时正冬季，风自西北而来，顺风顺水，航行速度很快；相反，幽州水师逆风逆潮，无论速度还是灵活性都要大打折扣。是勋是不通水战的，但基本的理论知识却并不缺乏，知道形势对己不利，赶紧下令向北转向，欲改逆风为侧风。


    
钟离绪站在楼船顶部，手搭凉篷，仔细观察，见状便即一摇手中小旗，号令各船加速前进——敌向北，我亦可向北，足堪封堵其转向之势，问题那样离岸就太过遥远了，我方终究都是江船，而且形质较小，于开阔处与海船交锋，非上策也。干脆，我加速冲过去，利用你还未能彻底转为侧风的机会，先予以沉重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双方舰船很快便靠近了，浙江水师各舟上乱箭齐发，直向幽州的舰船射来。司马阙只是个文吏，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催促是勋下令反击，倒是留赞有些见识，赶紧给拦住了：“敌顺风引弓，乃可及远，我箭尚不能及，徒为所笑耳。”


    
是勋倒不怕为敌所笑，他储备丰富，也不怕把箭给射没了，然而也颇赞同留赞的建议，只命水手皆举木橹遮护，一矢一箭不得妄射。


    
那边浙江水师“呼啦啦”一顿羽箭射去，不见敌人反击，只道已被己军彻底压制住了。钟离绪当即下令，靠过去，跳帮！


    
想要光靠远射击败敌船，那是不现实的，一旦被敌人抢占上风，加起速度来，光靠冲击力就能把己方半数的蒙冲、斗舰全都撞翻。欲待破敌，必须肉搏——况且他也希望能够完整地抢下这批海船来，此亦莫大财源也。


    
于是一边继续射击，一边逐渐拉近距离。很多水手陆续放下弓箭，端起了旁牌和长刀，或者挠钩、索钩，做好跳帮战的准备。不过倘若严谨而论，那不能叫“跳帮”而应该叫“爬帮”，敌船普遍高大，光跳肯定是跳不上去的。


    
眼瞧着双方船舷相距不过两三丈距离了，忽然就见敌舰上旗帜摇动，“呼啦”一声，舷侧闪出无数条人影来，也不执弓，也不挺矛，却都转着抛索，随即是漫天的火光，无数萤火虫一般直朝浙江水师飞射过来。


    
钟离绪当场就蒙了——这不是火箭啊，这是何物？！


    
这当然便是是勋“发明”的水战利器“焙烙”啦，转瞬之间，浙江水师各船上便卷起了大片的火焰。其实火攻本亦水战之常法，钟离绪不会毫无应对之策，问题平素的火攻，不过远射火箭而已，这年月战阵上惯用的引火之物多为油脂、硫磺之类，往往箭在空中，火就熄了，而即便真的射上船板，也不会快速延烧起来，以东吴水军的训练和经验，轻松即可扑灭。


    
可是如今这一大片火，就仿佛有火船载满了硫磺、焰硝，然后撞击之下，满舱引火物依照惯性全都倾倒到浙江水师船板上来似的，不仅仅钟离绪，全军上下是莫不手足无措，既惊且怕啊。


    
钟离绪终究是江东宿将，很快就从茫然中醒悟了过来，赶紧摇旗下令：一则赶紧扑火，二则迅速后退。问题他本顺风顺水而来，进易而退难，想要瞬间转向，别说靠摇橹、划桨了，就算核动力那也不成啊。而且令才发出，突然间就见一道巨大的阴影投射在自己身上，随即座舰大震，钟离绪一个踉跄，直接就从楼船顶上轱辘了下来，眼前一黑，就啥都不知道了……这是幽州水师又使出了第二柄“撒手锏”——拍杆。不过浙江水师大多为小船，拍杆根本打不到，所以靠得最近的两条幽州海船，两条拍杆，就全都奔着唯一的目标——钟离绪所乘楼船——而来，一击船艏，一击船艉，瞬间都打得粉碎。偌大一条楼船当即倾覆，打着转就沉了海底，钟离绪与船上近二百水兵尽都葬身汹涌波涛，尸骨无存……是勋所乘的船只缩在最后面，远远望见，也不禁心中惋惜——不知道那钟离绪生没生下钟离牧来，若还未生，那这未来的东吴骁将便再也不可能出现啦！


    
旗舰一击便碎，沉入汪洋，浙江水师就此胆落，各自冒着浓烟、烈火是四散而逃啊。这场海战几乎是转瞬间便分出了胜负，除浙江水师队列最尾部的四五条小舟侥幸逃得残生外，余船俱被焚毁，是勋所部俘虏了浙江水兵二百余人——全都是从水里现捞出来的。


    
司马阙、留赞在是勋身边，直瞧着舌挢不下。是勋倒是也不藏私，将自家的新武器、新装备悉数解说一番，完了仰天大笑：“朝廷有此利器，孙权安敢拮抗？孰谓长江为天险耶？”司马阙尚未如何，留正明突然双膝一屈，拜倒在地：“王师真天威也，今赞诚心降伏矣！”

第二十七章、同灭吴寇


    
是勋在大破钟离绪的水师之后，即率领舟船返回鄮县港口。留守的郭淮匆匆赶来禀报，说有多家会稽大户遣使过来，想讨要回自家的海船和货物。


    
是勋就呵呵了，心说已经吃到嘴的东西，哪儿那么容易吐出来啊。当然也不好不给一点儿交待，他是来灭孙氏的，不是来灭吴会的，内心深处自然巴不得沉重打击会稽大户们的势力，可暂且还需要他们配合行动，若将彼等全都逼入孙家的怀抱，为渊驱鱼，那是愚人所为。于是便召来使者们，重申自己此番南下会稽的来意，以及船只暂且征用，货物暂且扣留的必要性。


    
使者们态度都极卑屈，一个个伪装出即刻便要家破人亡的哭丧脸来，连连磕头，请是勋返还货物和船只——王师南征，吾等必将有所贡献，但您把我们的身家性命全都取走了，我们就算想帮您讨伐孙氏，恐怕也有心无力了呀！


    
好啊，既然你们演戏，那我也演戏好了。是勋假意为难地捻着胡须：“若释汝舟，恐为孙氏所征，反来攻我；若归汝货，亦恐为孙氏所用，以拒王师。吾非贪汝财货也，暂征耳，且待孙氏覆灭，即可奉还……”


    
话虽然这么说，但海船还则罢了，是勋还真没有归还货物的想法——他在鄞、鄮二县所扣押的财货，其中北方缺乏的，早就在如皋港打一个转，运往北方发卖去了，剩下一些卖不出高价的仍贮藏在如皋仓库之中，还亦不难，但你们对比之下，不就能够猜到其余货物的去向了吗？


    
使者们牛皮糖一般粘着是勋，口内又是谀词滚滚，又是哭丧哀告，就是不肯善罢甘休。是勋沉吟良久，回复说你们不就是不相信我将来会归还船只和货物，故而想要提前拿到手吗？不如这样吧，我用两件东西来换你们的货物。其一，就是曹操给他的那些空头官凭，都委了各县令长，以及丞尉等，名字空着，你们一人一张，回族内后商量妥当了，自己填写；其二，我送你们幽、平、登、海、徐等州的详细海图，并幽州五年内的减税凭证，将来可以多开一条商路，挣取更多的利润。


    
其实说白了，这些仍然都只是空头支票，是虚画的大饼。孙氏若不覆灭，那些朝廷开具的官凭分文不值，而且是勋若不归还船只，光有海图和减税凭证又有啥用啊？是勋的意思，我已经让了很大一步了，汝等不要得陇望蜀，军争之际，财货遭受损失本是常情。要想尽快取回船只，或者风光上任，那就帮我赶紧颠覆了孙氏政权吧！


    
随即将使者们全都斥退，自己登上船，鄮县也不呆了，扬帆北归。他这回在会稽闹的响动挺大，继续再闹下去也没有意义，若孙权认定他只敢出没于鄞、鄮之间，反倒不会产生多大的危机感。骚扰的真谛，就是让敌人探查不到你主力何在，预料不出下一个目标何指，如此才似长剑悬顶，使敌夜不能寐。


    
他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打算先回如皋去小小地休整几天，然后趁着孙家把兵力调向会稽的机会，再去骚扰吴郡沿海。不过吴郡沿海并无良港，到时候也只好随便抄几个渔村、放几把火而已。


    
且不提是勋在吴会的骚扰战打得是顺风顺水，如火如荼，再说曹操顿兵江陵城下，难求渡江破城之策，主簿杨修就建议，说丞相咱不如暂且退兵吧，此番南征已得襄阳，亦不为无功而返也。


    
程昱提出反对意见，说咱们若在此时退兵，恐襄阳恐亦不可久守。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江夏还在刘表手里，正好隔断咱们荆州和淮南两大战区的联系，刚刚获得的南郡北部之地，东有江夏，西有益州，三面受围，突出于前，态势实在是太不利啦。要想退兵也成，除非先拿下江夏郡治西陵，然后才可沿长江北岸布防，以阻遏孙、刘两家的反攻。


    
贾诩点头赞同：“仲德所云，乃兵法之正要也。不如伪做全师在此，以牵制周瑜、黄祖水师，却潜出一军，再取江夏。若周瑜不往救之，则西陵可得也，若其往救，则谋攻江陵。即不胜，亦可疲之。”


    
你江东和江夏的水师把着长江天险，确实我们不容易得渡，就连背靠长江的江陵都很难拿下来，但问题西陵还孤悬在江北啊，有种你上岸来跟咱们打打陆战看？不管怎么说，曹军的兵数也相当于南军的四倍，只要调动得法，诱敌登岸，必能取得辉煌胜利。


    
那么，该怎么去打西陵呢？是曹操亲自领兵前往，还是派一大将前去？南军又将会如何应对？这都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所以这会就延续了下去，众人各抒己见，一套相对完美的作战计划逐渐成型。


    
可是正在这个当口，突然有军士来报，说从江边逮到一人，自称前来归降，求见丞相。


    
曹操闻报，也不让诸将吏退下，直接叫押了此人前来。见面一瞧，头戴箬笠，身披蓑衣，乃渔夫打扮，但相貌清癯，目光带彩，显非寻常百姓也。尤其特异的是，此人不过三十多岁年纪，偏偏双眉雪白……此人见面拜倒，自报姓名：“末乃宜城处士马良是也。”


    
《荀子》有云：“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不过到了这个年月，词性已然变了，只要隐居而不仕者，皆可号为“处士”，至于德行如何，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不过士人而隐者，又有几个不自命为德高之士呢？


    
曹操军临南郡也不是一天两天啦，而且如今宜城也早已落入了他的掌握之中，所以对于这些地方上的知名之士，大多有所耳闻，当即就问：“得无‘白眉最良’之马季长耶？”


    
马良忙道：“名虽良而实不敢称良。”说着话，就从蓑衣里掏出一个蜡丸来，双手呈上。杨修过来接了，正要传递，曹操以目示意，杨德祖赶紧把蜡丸捏碎，取出内中一方细绢来，展开了，然后再交给曹操。


    
曹操接过来一瞧，呦，这竟然是蒯越的求降书！


    
他把书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越读内心越是疑惑，读完了随手传给荀攸，然后重新转过头来望向马良——“马先生请起，看坐。”等到马良坐安稳了，曹操才问，说信中有很多情状语焉不详，你能先给我分说明白吗？


    
马良微微而笑：“蒯公遣良来，正为此也。”要光送信，随便派个小卒就可以了嘛，为策安全，或者派名力士，干嘛要派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处士”来呀？那就是有些话信里写不明白，必须要由我当面向丞相您陈述、解释的。


    
随即马季常便条理清晰地将南军形势合盘托出——周瑜是如何设计，拉拢刘琦、刘磐，如何夺取兵权、拘押蔡瑁，如何挟持刘表、放弃襄阳，桩桩件件，全都分说得一清二楚。


    
曹操不禁大吃一惊：“不想皆周公瑾之谋也！”我从前真是忽视了这个小年轻啊，顺便瞥一眼贾诩，那意思：文和，你情报工作不过关啊。


    
贾诩暗中苦笑，心说咱们一门心思都在对付荆州刘表，孙权突然派周瑜来插一杠，那也就最近几个月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把相关周瑜的情报全都打听得那么清楚呢？而且就算真的深刻了解了周瑜的能量，在此之前，我即便向您禀报，您能信吗？哪怕郭奉孝复生，恐怕也不会做得比我更好吧……可是不管再如何腹诽，他还必须得站出来致歉：“料敌不明，为诩失察，请丞相责罚。”曹操淡淡一笑：“周瑜诡谋，非外人所能知也，文和何过之有？”曹操这人疑心病很重，就怕别人对他不忠诚，所以你若犯了过失以后肯老实承认，他便不为己甚，甚至还会站在你的立场上帮你开脱——人孰无过啊——倘若砌词狡辩，那你在曹操心目中的印象分便会瞬间滑落啦。


    
对此，精明如贾文和，哪有瞧不透的？所以赶紧认错道歉，他就知道曹操不会真的责怪自己。


    
随即曹操再次把目光投向马良，问他：“蒯异度欲降，乃为嫉恨周瑜否？”


    
马良先点一点头，然后又摇头：“蒯公心向朝廷，不敢抗拒王师，此前亦曾多次进言刘牧，请遣质子，以免生灵涂炭，惜乎为刘磐等所阻……然蒯公安有嫉恨周瑜之理耶？实周瑜所为，欲为孙权并吞荆州也……”


    
马良说了，我本来在宜城隐居，是蒯越向刘表建议，请我出山，前往江东去游说孙权，说以“唇亡齿寒”之理，求孙权发兵相助——蒯越虽然不欲抗拒王师，终究他是刘表的臣属，深受大恩，刘表一心想打，他也只好为之细心谋划。可是不想周瑜率军到了南郡，不肯诚心合作，联兵拒敌，反倒厚买人心，还利用刘表的子嗣之争，把刘琦、刘磐给拉下了水……自从拘押蔡瑁、张允以后，周瑜就把这二人的兵马基本上给吞并啦，刘琦、刘磐挂着一个虚名，实际掌控不了军队，黄祖则彻底上了周瑜的贼船。如今江陵城中，就是周瑜一人独大，刘表已遭软禁，荆州将佐多被架空——黄祖还在江夏，倒是仍掌兵权——如此下去，即便击退了王师，甚至收复襄阳，那这荆州也是孙家的啦，说不定还出一个新的周家，却肯定不会再落回刘表父子手中。


    
所以蒯越才写下求降的书信，派马良悄悄潜出江陵城，来至曹营——孙、刘两家本有怨仇，这回不得已才勉强联手，倘若荆州归从朝廷，刘表以宗室的身份必不会受到严惩，而倘若荆州落到了孙权、周瑜手中，到时候过河拆桥、上屋抽梯，刘氏恐无孑遗矣！


    
——“荆州士人皆慕王化，愿同降丞相，以灭吴寇！”

第二十八章、真书伪书


    
马良赍了蒯越的求降书来见曹操，还说：“荆州士人皆慕王化，愿同降丞相，以灭吴寇！”曹操听了，不禁暗喜，微微点头。


    
荆州主降派的绝对数量要大过主战派，这点曹操是知道的，昔日是勋出使襄阳，回来也跟曹操禀报过相关内情。本来他率军南下的时候，甚至还存有一丝幻想：或许不必真的动兵，刘表就会心生怯意，并且在主降派们的劝说下，主动卸甲来降呢。


    
理由很简单，其一在刘表身上，此人不过一介儒士，又届暮年，本非宁死不肯屈居人下的枭雄，再加上即便归降，以其旧日声望亦足可位列公卿也，性命终究无虞，所以主动认输的可能性很大；其二则荆州与江东不同，蔡瑁、黄祖等领兵大将亦多有降意。


    
想到这儿，曹操突然眉头一皱，啊呦，我这儿可还拘着好几个江东谋士哪，差点儿把他们给忘了……江东最大的问题，就是文臣皆欲降也，但手头无兵无卒，不似周瑜、程普等武将，可以更大程度影响到孙权的决策。按照曹操原本的想法，是要寻机大胜一场，摧破南军，然后再把张昭、张纮他们放回去，或能一举说动孙权俯首——所以才一直拘着那几位。可是如今看起来，局势并没有自己最初预想的那么轻松，何不趁着周瑜被牵绊在荆州的机会，把那几人放回江东去呢？或可说动孙权，召唤周瑜回师。周瑜若是走了，荆州人还有继续抵御自己的勇气吗？


    
曹孟德的思路瞬间飘远，然后又匆忙绕将回来，于是询问马良：“蒯异度欲降，将如何做耶？”其实不仅仅蒯越，你们这些不愿继续兵戈争锋的荆州士人，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你们原本的计划不过是劝说刘表遣质认输而已，可如今刘表已被周瑜等人幽禁，就算劝服了也终究无用，那你们是想高举双手，排成队到我这儿来吗？还是能够打开江陵的城门……马良微微摇头，略带惋惜地说道：“江陵恐难取也……”我们倒是也想直接打开城门，迎接丞相您入城的，只可惜如今兵权都控制在周瑜手中，此人防备严密，我好不容易才混出城来，蒯公等并无兵马在手，没法向您献城啊。然而——“江陵难取，而西陵易得，丞相可遣军东进，蒯公等可买通黄祖部下，给以接应。若得西陵，沿江筑垒，则不惧南军北进，丞相乃可全力谋攻江陵也。”


    
江陵城内的将领，全都换上了周瑜信得过的人，我们没法往里掺砂子，可是江夏的西陵不同，黄祖虽然暂时党同周瑜，他部下可还全都是荆州人，我们施加影响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您不妨先去攻打西陵，乃可断周瑜之一臂也。


    
曹操说行啊，我可以派军先去攻西陵，问题到时候再如何联络呢？马良答道：“蒯公已遣韩德高、刘始宗往江夏去也，密为布置，且待丞相大军一到，自当往见。”


    
韩德高即韩嵩，刘始宗是刘先，亦皆刘表心腹谋臣，执掌机要。有趣的是，这两位都曾经奉命出使过许都，韩嵩跟曹操交谈甚欢，回去后就在刘表面前大说朝廷好话，差点儿让刘表给宰了；刘先则在朝堂上当面顶撞过曹操，驳斥荆州欲反的传言，拼了命地为刘表洗地，曹操倒是也不责怪他，反倒称赞说：“此纯臣也。”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二位后来都跟着蒯越降了曹，韩嵩当即受拜大鸿胪，刘先则在魏朝一直做到尚书令的高官。


    
所以马良说了，韩嵩、刘先，在荆州威望很高，智谋也深，蒯公秘密地把这二位派去西陵了，只待朝廷大军一到，便可从中取事——您请放心吧。


    
正事儿就此基本道毕，曹操好言抚慰一番马良，完了问他可肯留下来出仕呢？马良说：“良奉蒯公之命前来，当往复之，若即留存，恐为周瑜侦知，反害蒯公也。且待荆州底定，愿为朝廷效力。”趁着天色将黑，立刻就要返回。


    
曹操亲自把马良送出大营，然后再回来继续开会。杨修表示怀疑：“马季常匆匆而遁，道可相应，却又不约日期，得无诈乎？”曹操先不回答他的问题，却微微转头，望向荀攸：“此果蒯异度亲笔否？”


    
荀攸双手一摊，说我跟蒯越来往，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对他的笔迹虽有印象，却也记不甚深，况且——“安知江南无董公仁耶？”说不定还有谁跟董昭似的，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哪，我又不是鉴定专家，我可瞧不出来。


    
曹操轻捋颔下长须，这才回复杨修：“马良不肯久留，恐为周瑜侦知，此亦有理。所约者非当面也，远在江夏，吾兵未动，何以定期？德祖过虑也。”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语气分明还有些犹豫。


    
程昱进言道：“吾观马季常应对丞相，其色不挠，似为真心也。则此事七实三诈耳……”起码有七分象是真的——“今吾正欲谋取西陵，乃可用之。然彼真伪不明，变化必多，非智谋之士不能临机而断者也。”咱们不正商量着要去打西陵吗？倘若马良所言是实，正好趁机夺取江夏；就怕其实是诈降的诡谋，那智商不够的将领领兵前去，可容易上当受骗啊。


    
曹操点头，当即表态：“吾当自往。”


    
于是商量定了，江陵城下仍然虚张曹操的大旗，同时让曹仁改扮成曹操的相貌，隔天去各营巡视一圈，用来麻痹城内守军。曹操本人则于三日后亲率四万人马，虚打曹仁的旗帜，分道而进，去取西陵。


    
话说曹操曾经和是勋谈论过史事，说到长平之战，是勋就问曹操啦：“吾有一事不明，主公教我。”曹操说但问无妨。是勋乃道：“马服子在长平，不知当面者白起也，误为王龁，乃至丧败。若其知之，可有胜算乎？此战秦胜，胜在斗兵耶，胜在用谋耶？”


    
是勋一直认为赵括并没有传统认为的那么不堪，还什么“纸上谈兵”，仿佛除了吹牛啥都不会似的。他所以在长平遭逢惨败，一个原因出在自身，正如同其父赵奢所言：“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就是说自信过度，用兵不够谨慎。第二个原因在于秦人的保密工作做得好，赵括要到被围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当面的敌将不是王龁，而是威震天下的白起。


    
所以是勋就问啦，倘若赵括早就知道了敌将是白起，他会不会更持重一些？会不会有打赢的可能性？


    
曹操微微而笑：“将略因敌势而变，若知起在，赵括或敢不冒进也。然其人轻易，未逢挫败，即正面以敌白起，亦无幸理。”从两个方面来看问题，一是赵括必然会因为面对不同的敌手而采取不同的策略，二是即便他改变了方略，也仍然不是白起的对手，可能输得没那么惨，但赢是铁定赢不了的。


    
是勋向曹操道谢，完了总结说：“乃知名将之不可为人所料也，藏将为高。”他本意是想提醒曹操，你别因为周瑜等人并无显赫声名，就轻视了他们，那将来是肯定要吃亏的呀。可是曹操从中领会到的含义却是：若藏我将，乃可破敌——隐瞒自家真实主将的身份和位置，也是取胜的一条策略。


    
你瞧，当日袁绍在修仁别立大纛，不就差点儿把我给骗了吗？这条经验可以汲取。


    
所以曹操今天就特意玩儿个花，把自己跟曹仁的旗帜给换着用。


    
一切商议妥当，正要发动，可是突然之间，巡查军校却又擒了一个人过来，是名普通的荆州军士。此人自称乃是蔡家死士，携带蔡瑁的密书冒险而来，当下呈上密书，曹操展开来一瞧，不禁双眉紧锁。


    
信内言辞简练，但话说得很明白，江陵城如今已经被控制在了周瑜和刘琦、刘磐等人手中，自己已遭幽禁，故此愿意降曹。可是虽然想要降曹，这会儿却压根儿办不成什么事情，只能开列一张名单，向曹操禀报江陵城中谁人不与周瑜一党，战时可以利用，战后应当留任。


    
当然啦，为了稳妥起见，这份名单并没有落于笔头，而是命死士记熟了，当面背给曹操听——包括蒯越、韩嵩、刘先、傅巽等共十七名荆州人士，却并无马良之名在内。


    
最后蔡瑁还说，他虽然被幽禁了起来，但在军中还有一些老部下，偶尔能够密通消息，听闻最近周瑜有将兵力向江夏调动的意图，恐怕会西守东攻，在江夏发起一轮反击，请曹操千万留意。


    
曹操按老规矩，读完了信就交给荀攸，然后再由荀公达向后传，遍视诸将。然后他询问这名死士：“蒯异度何在？”死士道：“亦为大公子所囚也，不得外通消息。”


    
王粲当场就惊了：“如此说来，昔马良所……”结果被曹操一瞪眼，把话给堵了回去。随即曹操命人将那死士领出大帐，好生款待，自己又掏出前日马良送来的书信，跟荀攸等递回来的蔡瑁之信摆在一处，反复对照，沉吟不语。


    
杨修就说啦：“必有一诈也！”反正他前日已经怀疑过马良送来的信了，于是顺着这个思路再详加分析：“后书云蒯异度为囚也，不得外通消息，则恐无以遣马季常来投书也。马季常为荆州名士，虽无职司，亦当为周瑜所防，安能轻易遣出？如今遣死士来，乃合常理。”


    
周瑜不可能不提防着城内的荆州投降派跟曹操暗通款曲，所以但凡有点儿名气的人，他都必然牢牢看住，马良能够跑出来的机会微乎其微啊。至于蔡瑁手下一小兵潜出城外，那就不易防备啦。所以后一封信是真的，江夏那里必有陷阱——“丞相不可亲往！”

第二十九章、东吴骁将


    
曹操先后接到两封求降信，一来自蒯越，二来自蔡瑁，其中细节颇有龃龉。比方说，蒯越的信中（也包括马良所言），他虽然没有兵权，但还可以自由活动——要不然也不可能密遣韩嵩、刘先到江夏去啊；但蔡瑁所派来的小兵却说，蒯异度也已经沦为阶下囚了。


    
再比方说，蒯越（马良）一方说江陵城内的兵权全归了周瑜，就连刘琦、浏磐也被架空，但蔡瑁信中，却说城内如今还是三驾马车在共同执政。


    
本来蔡瑁、蒯越，起码前者遭到囚禁，相互间消息难通，因而各自遣使来降曹操，那也是说得通的，但既然有那么多异论在内，便可见其一必为诈降。究竟何者为真，何者为伪呢？杨修本能地怀疑马良所言。


    
不仅仅杨修，谋士们反复商议，也皆认同后者而怀疑前者。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后者仅遣一小兵来，又不能言，又不善道，纯粹就一送信的，若为诈降，何得如此轻易？况且蔡瑁信中也并无一言一字提及内应，光给开列了一份名单而已，这符合他遭到囚禁，再无能量的状况。而蒯越呢，即便还能够自由活动，那也必然为周瑜所暗中监视啊，就那么容易派个名士马良潜出城外，潜入曹营？


    
别听马良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有时候越象是真的事物，反倒越可能是赝品。


    
那么倘若确实马良是来诈降的，他鼓动曹操去打江夏，那便必有图谋，暗藏了陷阱。所以谋士们都劝谏，说您不可轻动，攻取西陵的计划还是暂且搁置，再做商议吧。


    
曹操沉吟良久，最后终于下了决断：“乃可试之也。”他的计划，是先派曹仁率兵离开大营，假装向东方开拔，其实并不走远，只是攻打汉水西岸的竟陵县，然后便屯驻在城内——反正本来竟陵在江陵正东，威胁曹家侧翼，也迟早是要拿下来的。


    
曹仁所率四万兵马，离开大营的行动不可能瞒过江陵守军，曹操要以此来探查南军的举措。倘若对面只是小规模调动，肯定为了助守江夏，此乃题中应有之义，倘若对面的调动过于频繁，或者规模较大，就很有可能是周瑜在江夏设了圈套，想趁机予曹军以重挫。


    
到时候何者真，何者伪，可能就瞧得比较清楚，而非仅仅向隅猜测啦。


    
于是按照原定计划，翌日曹仁即率军东进。曹操在江陵城外已经陆续建起了不少营垒，将城北牢牢锁住，营内密布高橹，日夕布置视力好的兵卒远眺。果然就得到禀报：“平日江上，樯橹密布，往来巡弋，今却沿岸一字布列，却不行驶，未知何意。”


    
曹操仰天大笑，说那还有何意啊，分明是阻挡我军视线，遮掩周瑜向东面调兵呢。他命令士卒计点敌军战船数量，发现列在岸边不动的只有三十多条大船而已，南军起码还有十余条大船，并数百小船，全都未曾出现。谋士们统计了半天，回复曹操：“若未见之船皆以载兵，恐不下二万……”


    
曹操还在犹豫，说不妨先试攻江陵城，再细查动静。于是排开十多具霹雳礟，一连朝城上打了数百发石弹和火药球。以这年月抛石机的准头来说，其实也伤不了多少人，但将城上临时搭起的木橹击破了数十座，城外的羊马墙也轰塌多处，就见上下南军全都肩扛大楯，搬运土石，往来抢修，忙得是不亦乐乎。


    
曹操说啦：“凭坚但守，不可久也，兵法之常，必要寻隙反击。吾即示彼以隙，若不来攻者，主力必往赴江夏去也。”


    
从来守城战并非简单的躲在城堞后面固守，倘若始终被攻方压着打，士气将会逐渐跌落，直至全面崩溃，到那时候，就算城防再如何坚固，粮草再如何充裕，那也是守不住的。所以《墨子》城守诸篇就说，守城之要在极大杀伤攻方，后来陈规在《守城录》里也说，只有反复发起反击、骚扰，致使攻方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攻势来，那才是守御第一要务。


    
所以曹操说啦，以周瑜之智，要真的主力尚在，打算固守江陵，在遭到我方礟车猛轰之后，那肯定要是寻机发起反击的。如今我就故意示以破绽，看他出不出城反击，他要是肯来呢，对于江夏方向就只有普通的增援而已，若不肯来呢，必然欲将主力用于东方，想打我的伏击了。


    
咱们且再来试他一试。


    
于是故意命令守卫礟车的步卒阵列散乱，且似有疲乏轻忽之意——其实这也很好办，曹操改良过的霹雳礟是可以移动的，于是打几发就换个位置，步卒们帮忙推礟，来回两三趟以后，这队列自然就乱了，人也都呼哧带喘地直抹热汗，装得就跟真的似的。


    
时近黄昏，仍然不见城内有丝毫动静，曹操只好下令撤吧，先回来用饭，等吃完了若是天还没黑，再推出礟去试着打上几轮瞧瞧。可是正当礟手们扳动礟车、收拾弹药之时，突然羊马墙后一通鼓响，随即数十骑并无数步卒是蜂拥而出啊。


    
所谓羊马墙，就是修建在正规城墙之外、壕沟内侧的临时矮墙，可作为防御的第一道防线。终究对于那些高峻的城池来说，从城上无论射箭还是抛掷滚木擂石，都很难完美地遮蔽城壕沿线——加上高度，那直线距离就太过遥远了——而等到敌人彻底进入射程之内，基本上城壕也就没多大作用了。所以护壕的重任，就落在躲藏于羊马墙后面的兵卒肩上。


    
这就相当于多了一重城墙，多了一道防线。


    
为了城内秩序着想，一般情况下，大批牲畜是不能进城的，贩运羊、马的商人，往往就把牲畜暂圈在羊马墙内，以便发卖——羊马墙之名，即因此而得。


    
可是羊马墙终究不是正规的城墙，不可能圈严实了，再建城门——真要有那么大精力和那么多工料，你干脆修座新城好不好啊——所以相当于城门的位置并不合拢，只是留下缺口以备出入而已。曹军始终是紧盯着江陵的城门呢，就见吊桥不落、城闸不开，更无一兵一卒出入——羊马墙内守军，基本上是一早一晚出城轮替，还不到换人的时候——由此可见，这超出驻守规模的大群步卒，甚至还有十数骑，定然是由城墙上的暗门潜出，就等着曹军收兵的这个大好机会突然杀出啦。


    
只见当先一名敌将，头戴铁盔，身披重铠，筒袖遮臂，骑黑马，手持一杆大槊，一马当先，便直接冲入了曹军的礟车队中，往来驰突，无人能敌。曹丕远远望见，急忙催马去禀告父亲：“高行将军即为此贼所害也！”


    
曹操闻言一惊，心说当日夏侯廉在涢水畔为南军所破，伤重而死，据他说敌将悍勇无匹，今日见来，果然名不虚传啊！曹操虽然故意示敌以乱，引诱南军出城来斗，但也没道理就为了试探对方的真实意图，故意把好几百兵和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礟车直接给扔了啊，为此早就安排了乐进率部准备，可随时杀出接应。他这儿还在手搭凉蓬，眺望敌将呢，那边乐进早就冲出去了，于是曹操再次下令：“文烈，可率虎豹骑相助！”


    
既然敌将那么勇，估计乐进虽能取胜，但未必能留得下他来，不如再派曹纯出马，便要在此间为夏侯廉复仇！


    
完了曹操又把黄射给召唤过来，指着敌将问他：“此黄汉升耶，文仲业耶？”听是宏辅说荆州就这么两员上将，究竟是哪一个呢？黄射抬眼望望，随即摇头：“此非我荆州人也，必为江东将。”


    
啊呦，竟然是孙权的将领，却不知是程普耶，是黄盖耶？竟然如此勇猛！可是瞧着似乎又不大象，那二位是跟随孙坚起家的老臣，怎么着也得四十往上了，可眼前这小子瞧上去最多三十出头啊。


    
曹操即命一名亲卫摇着旗帜，打马上前，远远地高喊：“来将何人，可通姓名！”


    
双方距离隔着挺老远，那名吴将说了些什么，曹操身在营内，压根儿就听不清，直等亲卫回来禀报：“彼云乃下蔡周幼平是也。”


    
啊呦，周泰，怪不得如此勇猛！


    
陈元龙在广陵，密侦吴会形势，时不时地有奏报呈递给曹操，所以周泰之名曹操是听说过的。这位比之程普、黄盖，年纪要轻、资格也嫩，是在孙策渡江前后才加入了孙家阵营，后来被孙权给讨要了去。那时候孙权还没有成年，暂驻宣城，结果被数千山贼包围，全靠了周泰的奋战才将山贼杀退。据说那场仗周幼平被创十二处，血流及肿，差点儿就直接挂了——他的勇名也就此打响，即东吴宿将亦无不敬佩。


    
曹操一听是周泰，赶紧下令：“务必生致！”本来是想杀了敌将为夏侯廉报仇的，可既然是周幼平，还是以生擒活捉更为有利——那家伙是孙权的恩人啊，若能擒获，必可对孙权造成极大的压力。


    
远远的，就瞧见乐文谦和曹文烈双马并行，直接就奔周泰去了。这俩打一个，曹操心说那还有逮不回来的道理吗？只怕一个错手，把他杀了，未免可惜……

第三十章、南风骤起


    
乐进和曹休最终还是未能擒下亦未能杀死周泰，被他顺利逃回了羊马墙内。周泰虽勇，却并非鲁莽匹夫，一瞧曹军早有准备，竟然两路来攻，赶紧收拢步卒，身自断后，缓缓而撤了。乐进、曹休一直追近城壕，却被羊马墙后乱箭射出，只得喟然而叹，无功而返。


    
终究当日周泰于阵前搏命，那是为了掩护孙权逃走，如今无此需要，他要还酣战不退，被创十二，那绝非忠勇，反倒是无谋甚至有病了。


    
且说曹军收队回营，谋士们商议着，既然周瑜派了周泰出来打反击，那说明主力仍在城中，并未调去江夏啦，难道马良献来的降书确实为真？曹操手捻胡须，摇头而笑：“非也，吾礟威胁甚大，而敌不能奋勇破之，遇战即走，足证周瑜已将主力东向，此止惑我耳。”


    
众人大眼瞪小眼，心说您原本不是这么说的啊，口径怎么转得那么快？杨修、王粲等人不禁都将目光投向那几位一流的谋士——荀攸、贾诩和程昱——心说你们倒出来说句话啊，要么反驳丞相所言，要么站在丞相的立场上多解释几句，也好让我们明白其中的道理。


    
其实哪有什么道理，正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在缺乏足够细致和准确的情报的前提下，对敌军动向的判断，往往就靠着主将的经验，甚至是直觉和灵感。荀攸等人心中仍然存有疑虑，但并没有十足的信心，可以推翻或者附和曹操所言，那就只好暂且闭口不言了。杨修那些小年轻可以随便发表意见，中则有功，即便说岔了，那也是阅历不足之故，曹操必不会因言而罪人；荀攸之辈就不同了，献言若错，往小里说是大挫自家威望，反为小辈所笑，往大里说，可能直接影响到曹操的决策，破坏了有利的局面，所以——正如是宏辅昔日所言：“百言百当，不如一默。”


    
现在正是该默的时候。


    
曹操左右瞧瞧，听不见任何反对的声音，不禁一摊双手，说咱们暂且就先如此认定好了，周瑜遣马良诈降，欲图诱我往攻江夏，并在彼处设下了圈套。若真如此，吾等又该如何应对呢？他设了圈套，我就不敢去，难道继续顿兵江陵坚城之下，一筹莫展不成？


    
就算周瑜真的抽调了两万多兵去增援江夏，只要他守御得法，咱们也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攻破江陵城防的，周瑜见咱们不上钩，再把兵调回来也完全来得及。说不定他所谓的圈套，正是要逼我强攻江陵，妄图抢在他赶回来之前破城呢——倘若如此，则折损必大，吾不为也。


    
黄射说我愿意再写信去江夏，劝说父亲归降——他昔日不肯降，是因为感念刘表的旧恩，如今刘表都被周瑜给软禁起来了，若要相救，只有降曹抗孙一条道路可走。倘若父亲肯降，这局自然便破。


    
夏侯惇建议继续推出礟车来攻打江陵城，迫使周瑜回援，待其返回后，咱们再前去攻打西陵不迟啊。


    
曹操一时也无良策，只好一方面派黄射写信给黄祖，另方面安排夏侯惇翌日主攻，李典辅之——既要给城内造成强大压力，又力求少损兵马，这城该怎么攻，你们下去好好谋划吧。


    
天色也晚了，于是散会，各归营帐。曹操卸了盔甲，抱着被子盘腿坐在睡席上，左思右想，就是琢磨不透周瑜将会在江夏设下何等圈套，难道仅仅是靠马良的诈降信吗？我要不要遵从前议，亲自跑一趟江夏，当面摧破其谋？还是稳妥起见，暂且不去攻打西陵？


    
想着想着，就有点儿迷糊，正打算躺下来睡了，忽听帐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曹操裹着被子喝问，就听许褚禀报道：“高将军遣军士来，有军情禀报。”曹操说我已经躺下了，就不起身了，且隔着帐门说吧。随即就听到军士的声音：“漳水上有火光闪烁，似有南军欲袭我后路也——请求增援。”


    
这所说的“漳水”，并非邺城附近的漳水，而是一条长江的支流，又名南漳，发源于荆山山脉，在江陵以西注入长江。南漳水很狭窄，又颇浅缓，与长江不同，行不得大舟，却易涉渡。曹军十余万众，列营三十里，最西面临近南漳水的，乃是曹仁部将、裨将军高迁之营。所以高迁发现水面上有火光闪动，怀疑是南军趁夜潜出城外，或者妄图偷营劫寨，或者妄图插到曹军背后，断其粮道。


    
可是曹操听了禀报却不禁笑出声来：“何其拙劣乃耳！”下令高迁紧守营寨，以防偷袭，不得随意出战，自己也不会派遣援军过去。军士领命去了，许褚忍不住挑开帐帘，进入大帐向曹操请教——他是曹操心腹爱将，不怕见到主公衣衫不整——“丞相何以不惧其潜出我后耶？”


    
曹操耐心地给许仲康解释：“若图扰吾后也，何必涉渡南漳？”你悄没声地从南漳水西岸过去不完了吗？道路虽然难走一点儿，总比跑东岸来被我军发现行踪要强啊——“若图袭吾营也，何必举火？”哪有高举火把，大摇大摆前来劫营的道理？


    
“彼欲图东，乃故出其西，使吾以为江夏无防备，易取也……”这分明是声东击西之计，周瑜想在东线打我的埋伏，所以假装要从西线发起反击——“若遣军往援，是自乱阵脚，反为所疲，吾不取也。”大半夜的要是派兵过去增援，结果扑一个空，白白地使士卒疲惫，反倒正中周瑜下怀啊。我才不会上当呢！


    
许禇闻言拜伏：“丞相妙算，周瑜焉能惑也。”随即躬身退出。


    
许褚出去了，曹操不禁自顾自地冷笑，可是突然间一阵寒风从帐门缝隙中扑面袭来，吹得他一个冷战，赶紧双手掖住被角，裹得严严实实的。于是吩咐许褚，赶紧给我把帐门闭严实点儿，别让风刮进来。许褚领命而行，曹操随口问道：“是何风也？”现在刮的什么风啊。许褚答道：“适才南风骤起。”


    
曹操微微一皱眉头：“不想严冬之时，本地尚有南风……”话说到这儿，突然间顿住了，再往深里一琢磨，不禁面色大变，急忙下令道：“速速派将增援高迁，勿使敌军靠近！”


    
唉？许褚心说丞相最近不大对啊，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总在变呢？才刚说守军倘若发起反击，则马良所献之书为真，江夏无备，一转眼却又说这反击不给力，所以江夏那儿仍然会有圈套。才刚说不必增援高迁，让他严守营垒便可，一转眼却又下令增援？难道说丞相老了，糊涂了吗？


    
正打算再度请令，问清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就见帐帘一挑，曹操裹着被子、光着脚就跑出来了。许褚大惊，赶紧上前帮忙丞相挡风，就见曹操紧锁双眉，仰头望天，面上阴晴不定，自言自语地道：“南风骤起，若敌施以火攻……”


    
许褚说丞相您想多啦：“风雨雷电，天之象也，凡人岂可预测？便南军欲以火攻，亦不在此际耳。”这南风才刚起来啊，他们就算想玩儿火攻，那也得有准备的时间啊。曹操冷然道：“天下奇人异士正多，岂可料也！”再次下令，赶紧派兵去增援高迁。


    
话音才落，许褚还没来得及去传令呢，突然就见正西方向一道红光，直冲天际，随即江陵方向也骤然腾起一片亮点，仿佛正有无数南军举着火把直扑过来！


    
曹操的直觉是对的，马良确实为周瑜所遣，献上的是诈降书，然而周公瑾却并不认为就此可以骗过曹操。且说当日退守江陵之后，他就跟刘琦、刘磐、关羽，以及其他主战的荆州将吏们商议，一方面请文聘率领一支游军南下长沙，稳定局势，争取拔出黄忠等部，北援江陵，另方面提出自己的一层顾虑。


    
周瑜说如今江陵城固防若金汤，曹操恐难攻陷，持之以久，敌军粮秣不继，必然退却，趁隙而攻，可保全胜。问题咱们如今所要守备的并非江陵一城，西陵那儿是个薄弱点，曹操必要往攻，恐怕黄祖防守不住。一旦被曹操攻克西陵，将东线也推到长江边上，然后沿江筑垒，则即便大军退却，咱们也无力收复失地啊。被曹操得了北部荆州，收拢人心、积草屯粮、建造舟船，则数年后再来相攻，恐怕吾等亡无日矣！


    
还有一层担心周瑜没说出来，那就是荆州将吏的老家大多都在江北，一旦被曹操长时间占据江北地区，以其家族为要挟，估计这些人全都得步了蒯越的后尘，起意降曹，到那时候，只怕不必动兵，这整个荆州就全完了！


    
关羽提议，说荆州内部不是有很多投降派吗？不如借他们的名头去跟曹操联络，献诈降之计，争取把曹操的主力牵制在江陵城下。周瑜点头：“关将军所言有理……”可是随即又摇头：“曹贼多疑，恐此计未必能相瞒也。”


    
一边夸关羽，一边低头思忖，想着想着，周瑜不禁笑了起来：“老贼多疑，吾乃故疑之可也。”于是他就假造了蒯越的书信，派马良前去曹营诈降，但信中所言不但不求牵制曹操，反而鼓动曹操去打西陵。随即周瑜即在城中散布消息，说自己打算亲率兵马去增援江夏。


    
因为周公瑾知道，城内荆州人士多有降意，虽然自己把蔡瑁、蒯越等人软禁了起来，但不可能堵住所有的漏洞，消息迟早会外泄。那么曹操两相对比，自然便会怀疑马良所言——蔡瑁派去的那名信使倒确实是真的，周瑜故意放其成行也。


    
倘若换了一名敌手，或许不管不顾，继续去打江夏——反正我本来就是如此计划的嘛。可是曹操多疑，周瑜越是怂恿他去打，他就越是不敢动，而要反复试探，力求真相。所以曹操先派曹仁假装东进，继而又列礟攻打江陵城，周瑜就猜到了——老贼中计也！


    
那么自己下一步计划，自然便是反击，施以火攻！

第三十一章、江陵城下


    
在原本的历史上，周瑜也是利用了冬日里骤然而起的东南风，派遣黄盖诈降，火烧了曹操的战船，继而火势因风蔓延到江岸上，曹军陆营也大多遭到焚毁，曹操乃被迫撤退——是为“赤壁之战”。


    
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江东和江夏的水师彻底控制住了江面，曹操既没有得着刘琮的归降，也没有接收蔡瑁、张允等人的荆州水军，故此无船可烧。可是没关系，周公瑾可以直接烧你的陆营。


    
南军七到八万，其中屯驻江陵的不过五万，曹军却有近二十万众，即便曹仁带往竟陵四万，那也还有十五万啊，足足是南军的三倍。以一敌三，想要靠通常方法极大杀伤敌众，迫其后退，那是极不现实的，而最取巧的方法便无过于——放火。


    
只要火烧了曹军营垒，焚其辎重、挫其士气，那曹操还敢继续顿兵江陵坚城下吗？


    
可是放火得有两大前提：一是风向合适，因风纵火，乃可建功；二是你得有机会接近敌营。好，你这边士兵冲出江陵城，或者从舟船上登陆，无遮无掩的暴露在曹军面前，即便只是远远地射火箭，那对方既可以对射，也可以派骑兵冲杀出来，瞬间就能把你给蹉踏喽。就算有几支火箭落入敌营，以这年月引火药的燃烧水平，又能济得甚事？


    
军中防火，本为一大要务，只要火势不大，曹兵很快便能扑灭，不足为害。周瑜倒是也通过奸细窃得了曹家的火药配方——那年月根本就保不住密——只可惜原料不足，制备数量很少，再加上南方潮湿，火药也容易失效，故此也很难提升引火的效率。


    
但就算他火药充足吧，又都达到了曹军的较高制备水平，倘若不能靠近曹营，这火仍然放不起来。


    
周瑜久在江南，身旁又是一票荆州人，对于江边气候那是很熟悉的，他确实预估到了这数日间将会骤起南风，所以预先做好了准备。演义上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的情况亦然相同。所不同是时间比较紧张，不象原本历史上，两军隔江对峙，曹操要想过来只有靠水战，可是荆州的水军又打不过东吴水军——乃先有三江口之败也——所以周瑜派黄盖献了诈降计以后就可以安心等着，什么时候风起了，什么时候再放火。


    
如今的时间却相对紧迫，因为惑敌之计只能拖延一时，不可能瞒对方一辈子，曹操也不可能一直试探没个完，他迟早还是会发兵江夏去的。若等到那个时候，即便风向合适，烧了曹营，那边曹操拿下江夏，也仍然是个平局啊。


    
好在周瑜运气不错，才两三天的功夫，就有南风骤起。他一觉得风向变了，立刻派兵登陆，趁夜向北方运动，从江陵以西涉渡南漳水，以接近曹营。


    
想要靠近敌营，最佳的时间是在晚上，也即发动夜袭。因为这年月的士兵也大多营养不良，不堪夜战，又没有足够明亮的照明设施，所以一般晚间都会力图镇之以静，能不动尽量不动。倘若没有预先的细密筹划，匆促而动便可能造成混乱——所谓“营啸”多在夜间，即为明证。


    
加上周瑜又玩儿个花，故意让士兵举着火把前进，那么在曹操看来，此必惑我之计，或者扰我之策也，只会下令各营严密防守，而不会轻率出营来打反击。周瑜便利用这个机会，借着风势，逼近了曹营，随即也不进攻，却四面放起火来。


    
这火先从西营放起，最初是以火箭攒射，致敌混乱，然后步兵即以长钩挑翻砦栅，冲入营内，各处抛掷火把。立砦的木料大多是才刚砍伐下来的，尚且潮湿，轻易难燃，但营帐多为布制或者皮制，却要好烧得多。西面火头一起，估计曹操必要派兵前来相援，于是几乎同时，江陵城亦大开北门，无数南军各执火把杀出——曹操你怎么办？救还是不救？


    
曹操没有办法，只好放弃西营，不予救援，下令军士们聚集在栅前放箭，不可使敌军靠近。若是别的日子，曹操这番应对颇为得法，也肯定有效，最多西营被焚，受不到太大的损伤。问题此刻南风大起，南军因风射箭，可以及远，四面营垒，就此亦陆续燃起了火头。


    
只见风助火势，蓬勃而起，烟焰障天。曹兵大多还在睡眠之中，仓促被召唤起来防御，才刚穿戴好铠甲，拿上武器，自家的营帐就给点着了，又要忙着救火，又被哨官喝令去栅前放箭，或者整列准备反击，当即乱成了一团。仓惶之间，这火就扑不大灭，逐渐延烧，曹兵狼奔豕突，哭爹叫娘，喧嚣声把传令的呼喝都给淹没了。


    
曹操无奈之下，只得下令诸将推开鹿砦，冲杀出去驱散南军。此举正中周瑜下怀——曹军是仓促应战，阵列不整，南军则有备而来，占据上风，各挺长矛，人人奋勇，甫一接触，曹军立刻落在了下风。恶战将近一个时辰，曹操见到四面火头越来越大，心知大势已去，只得下令弃营后撤。


    
可是北军终究数量庞大，曹操完全可以顶住呼呼上蹿的伤亡数字，勒束各部陆续后退，退至营后再重整队列，然后顶上去换下败散之兵。就这么着交替而走，大约又过一个时辰，终于逐渐止住了败颓之势。


    
周瑜一见胜负之势将易，一面暗赞曹操确会用兵，一面急忙下令后撤，缓缓退回江陵城中和停泊在长江上的舟船之内，曹军也不敢远追，赶紧回身来扑灭火头，抢救物资。


    
一直忙活到天亮，曹操计点伤损——好惨啊，被南军杀死或者烧死的士兵足有两千多人，伤者数倍，高迁以下偏裨将校竟有十一人没于阵中。


    
照理说十五万大军，死个几千人算不了什么——倘若不计伤亡地猛攻江陵城防，有个一两天，也肯定凑够这点儿数了——问题营垒多被破坏，辎重焚毁无数，士气因而受到极大的挫伤。再要逼城下营，没个三五天恐怕立不起来，要重振士气，再攻打江陵，又得十天半个月的准备——真熬到那时候，估计粮草就跟不上啦。


    
你合着不能等粮食都吃光了再临时后撤吧。


    
干脆，曹操江陵城下也不呆了，退返当阳县城，再谋后举。


    
这仗跟原本历史上的赤壁之战很象，但结果不尽相同。其实赤壁之战曹军折损数量同样不算很大，真正烧死和被杀的也就几千人而已，关键曹操后来经华容而遁，那地方正在云梦泽的北端，密布沼泽，史书上说了：“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为什么这么仓惶呢，就是因为败兵收束不住，被孙刘联军咬着尾巴猛追，不敢不逃啊。


    
而且估计北军还则罢了，荆州降兵即便侥幸逃生，那也收拢不起来，肯定都各回各家去啦，曹操这才只得被迫退回中原，光留下曹仁守备江陵。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没有华容道的败逃，曹操的处境相对要良好得多，即便撤退也肯定从容得多。只是，咱要不要就此退兵呢？


    
刘放计点清楚残存物资，建议曹操还是退兵吧——“若待粮尽而退，必为周瑜所趁。”顶多也就再支撑大半个月，您真有把握靠这点儿时间就能攻得下江陵城吗？对于没有胜算的仗，不打也罢。


    
贾诩却说：“江陵必不可下也，然若遽退，则襄阳亦不可久守……”那咱们这趟不几乎是白来了吗？尤其，“今江陵军尽入周瑜、刘磐之手，则荆扬合纵势成，恐日后益难图也。”瞧上去那俩货还挺合作无间的，就此长江中下游联为一体，一旦退兵，短时间内咱们恐怕再也杀不动啦。


    
曹操一拍桌案：“岂容周瑜小辈猖獗？吾当往攻西陵也！”


    
这江陵我暂且不要了，可是为了保障襄阳，我必得把西陵给攻下来。如今我兵马尚存，只是士气低点儿——不要紧，竟陵不还有曹仁完好的四万兵马呢吗？还有粮草物资紧张点儿——我削减人数，肯定能多吃个三五天。一个月的时间打江陵打不下来，打西陵未必为难啊。


    
于是下令，将负伤兵卒，以及那些被打散的营头都陆续北还，挑拣得精锐五万，再在荆州多呆些日子。曹仁立刻涉渡汉水，直取西陵，曹操留下高览守备当阳，自己亲率大军继踵而东。


    
我现在要跟周瑜抢时间，看谁动作快！从江陵到西陵，长江蜿蜒曲折，比陆路长了将近一倍距离，即便周瑜你有舟船可以载运兵马，可是只要反应慢上一拍，我肯定比你先到啊。就黄祖那两万多人，我拼了多受死伤，也要将其彻底击溃！


    
可是周公瑾反应一点儿也不慢，他这边火烧了曹营，退返江陵城内，马良等文吏已经准备下酒宴，打算庆功了。周瑜说曹军虽受重挫，尚未退兵，有什么好庆祝的？马良笑道：“今虽杀伤不众，吾观曹营多为火焚，恐辎重多坏，料曹操不敢再攻江陵也。”周瑜说他是不敢再攻江陵了，可他还可以去打西陵啊！


    
且暂歇一晚，明日一早我便要登船，前往江夏去救援黄祖。


    
话音才落，刘琦匆忙摆手：“不可，不可。”

第三十二章、海船入江


    
周瑜紧着要去救西陵，刘琦赶紧拦阻，说将军你计破曹兵，功劳既大，亦且疲惫，救援江夏之事，不如交给我们兄弟吧。周瑜还在犹豫，刘磐暗中踢了刘琦一脚，随即拱手：“吾弟所言是也，然曹军虽退，却未远飏，江陵城防亦不可轻忽。吾久镇此地，地理稔熟，合当留下，只有再辛苦周将军了。”


    
散了会刘琦就悄悄地问刘磐，说你干嘛还让周瑜去救西陵？他立此大功，威望大涨，就怕黄祖压不住啊，万一趁机吞并了江夏，那可如何是好？刘磐说我也正在担心此事，但我更担心的，是你我一旦离开江陵，往救江夏，周瑜趁机把整个江陵城都掌控在自己手中，那不是更糟糕吗？大不了咱们江夏不要了，江陵可万万丢不得啊！


    
终究刘磐久守江陵，这儿是他的基本盘，岂能放心周瑜一人呆在城内呢？


    
于是第二天一早，周瑜就统率着三万江东兵登船东下了——他本来还想问刘氏兄弟借点儿人马，但刘琦以守备江陵也很重要为由，婉言相拒。周瑜说曹操士气已堕，就算现在来打江陵，以城防之严密，江上还有舟船遮护，有个一万多人也足够守个把月了，我不信曹操的粮草还能吃那么长时间，多留兵没有意义啊。可是刘氏兄弟坚决不允，并且把关羽所部也留在了江陵城中，不许带走。


    
周瑜没有办法，只好提出建议，说一旦我跟曹操在江夏接了战，消息传来，你们就出兵北上去袭扰当阳，为我牵制西线，刘琦随口应允了。


    
周瑜反应虽快，终究水路曲折漫长，还是没能在汉水和涢水之间堵住曹操，曹兵前锋曹仁所部顺利渡过涢水，很快便杀至西陵城下。黄祖才跟曹兵在城外接了一小仗，周瑜的水师就赶到了，即在江岸下砦，与西陵城犄角相护之势。曹仁不敢妄动，只好立下营垒，以静待曹操的到来。


    
随即曹军九万与黄祖、周瑜所部共五万人便开始了连番恶战。双方数量差距不算很大，尤其南军有城池和江船为依靠，专备守御，曹操连攻了七八天，虽然损失惨重，却并未能同样予敌以重创，眼瞧着军中粮草将尽，却只能徒唤奈何。


    
好在这个时候，逐渐地感觉到江陵城内的反攻力道有所减弱——说白了，黄祖有点儿出工不出力。曹操也不知道是黄射的劝降信起作用了呢，还是黄祖跟周瑜之间起了矛盾，于是召聚诸将商议，大家都说那咱们便把主攻方向放在南线吧，只要击退了周瑜，则西陵外无救援，可一鼓而下也。


    
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周瑜军也已得到了增援——文聘率军南下长沙，威胁长沙太守韩玄，终于迫使韩玄出兵北援，于是文仲业并黄汉升共率万余兵马，陆陆续续开到了长江之上。周瑜遣人传信给黄祖，说此后几天您悠着点儿，遇到曹军进攻，只要固守即可，不必奋力反击，且待曹军将主力向我的时候，您再突然出动，兜抄其后路。


    
黄祖览信而笑，正是得其所哉。一方面儿子黄射的劝降信送过来，他心中颇有些动摇，另方面能够把压力引往南线，使得自家的江夏兵少受折损，那又何乐而不为呢？至于日后是不是要去袭击曹军后路——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黄祖镇守江夏已经十余年了，究其实质，他跟死去的张羡一般，都是刘表大割据势力下面的小割据势力，只不过张羡反刘，黄祖附刘而已。刘表遭到曹操的讨伐，出于多年恩遇，黄祖必要助守，可倘若要他为刘表殉葬，或者拼尽身家性命救刘表一命，那是杀了他头也不肯干的。况且儿子黄射还在曹操手里，南北形势晦暗不明之际，他自当拥兵而守，与曹军对抗，万一胜负天平向北方倾斜，那必然降曹没有二话啊。


    
因为黄射信中已经带来了曹操的承诺，若愿放弃刘表，俯首称臣，则允其长镇江夏也。


    
对于各地的割据势力，曹操必然是要逐一铲平的，但因难易程度而可定先后次序——说白了，先捏大的，再灭小的，先捏不恭顺的，再灭还算恭顺的。在原本的历史上，青徐之地便长久半独立于中央政权之外，但因为态度恭顺，在外敌犹在的情况下，曹操尽量容忍——臧霸就一直被容忍到曹操挂掉，才由曹丕夺其兵权，召还中央。


    
倘若伐荆顺利，曹操自然希望顺便也捏了黄祖，但如今进展不顺，江夏又成为阻隔襄阳和淮南的战略要冲，故此曹操便做了一定妥协，让黄射去给黄祖封官许愿，要他及时倒戈。真等平定了荆州，灭掉了刘表，那黄祖还足为患吗？想捏灭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黄祖不傻，自然也怕曹操过河拆桥，而且跟着新主子，总不如跟着旧主子来得踏实——互相都知根知底啊——所以他一直犹豫，表面上则坚决主战。倘若曹操久攻江陵，南军困守而无反击之力，或许黄射书信一去，黄祖就投降了，问题如今曹操在江陵城下遭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挫败，因而黄祖就继续慎着，继续观望风色。


    
当然啦，观望归观望，该打的仗一样要打；打仗归打仗，能够让别人扛在前面，自己跟着捡漏，保存实力，那就最好不过。


    
所以黄祖回复周瑜：“诚如君命。”


    
其实周瑜只要深沟高垒，顽强防守，多耗一点儿时间，曹操粮草不继，必然退兵，只是周瑜也有点儿耗不起了。前数日孙权突然派了骑都尉严畯前来，说是勋率幽州水师南下，已破鄞、鄮，蹂躏会稽，孙权被迫收兵赶回吴县去了，也要周瑜尽快结束在荆州的战斗，赶紧撤回去守老家。周瑜当场就惊了：“得无妄乎？安有自幽州放船南下，千里而能袭人者耶？！”


    
严畯说若无确切消息，吴侯也不会命你寻机退兵的——已然都打听清楚了，是勋所部海船四十余、战兵七千，于路又搜刮了登、海、徐等州的海船和水手、兵卒，乃更倍之，以长江口外岛屿为前进基地，来回吴会间已经好几趟啦。吴侯本来正在整备粮草物资，并新募兵士，要船运过来支援你的荆州作战，但主要港口遭到是勋的破坏，被迫打开府库赈济，日益捉襟见肘。加上鲁肃还横在彭蠡，不时出击，骚扰咱们的粮道，将军你在荆州，等于已成孤军，若受挫折，则东吴必亡矣。所以既然已经打了个大胜仗，足灭老贼威风，那还是见好就收，找个机会赶紧闪人吧。


    
周瑜匆忙复信给孙权，说一旦被曹操攻破了江夏，则江北再无我等立足之地，荆州亦难久守，假以时日，仍然只有灭亡一途。所以我这会儿不能退啊，总得把曹操彻底逼回北方去才成。


    
因而周瑜也急了，不敢再跟曹操长期对耗——尤其从江陵运来的粮草是越来越少，刘氏兄弟对此的解释是放弃襄阳而南迁的户口太多，江陵府库也不充裕，请周瑜千万体谅——就急着要跟曹操来场大决战，彻底解决荆州问题。


    
曹操方面，自然也收到了是勋卓有成效地骚扰吴会的消息，他知道周瑜迟早都是要退兵的。倘若自家粮秣充足，自可以等到周瑜退了，再取江夏，问题是原本二十万大军已经把南阳和南郡的存粮吃得差不多了，只好千里迢迢从中原转运，今年秋天中原的收成又不甚好，荀彧已经多次写信过来叫苦了，万一哪天运输环节出个小问题，军心涣散，怕是会遭了周瑜的毒手。所以，即便不计损失，咱也得加快进攻的速度！


    
这也算是另一种类型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所以周瑜干脆给曹操下了一封战书，要求择日决战，曹操提起笔来，随手在战书上画了个圈，然后交来使带回。完了聚将商议，大伙儿都说要打败周瑜不难，若想重创甚至是全歼却难度不小——他们背靠长江，有江船游弋，瞧着形势不好便直接登船远飏了，等咱们转身去围西陵，恐怕还会上岸。曹操不禁慨叹道：“果如宏辅昔日所言，若无水师，难定江南也。”


    
严格意义上来说，曹家不是没有水军，只是规模太小。曹操曾经想召鲁肃率领舟师西进，夹击周瑜来着，问题江东的水军并没有全被周瑜带到荆州来，孙权麾下大将陈武、蒋钦还带着一支分舰队在长江下游巡弋，鲁肃主力若是一离开彭蠡，立刻就能被他们断了后路。而且鲁肃水军的数量还不到周瑜的一半，更别提南军还有江夏水师相助呢，就怕夹击不成，反为所破，损失更大。


    
曹操甚至想过召是勋前来——你也别骚扰吴会了，直接把船开进长江口，逆流而上，配合鲁肃先把陈武、蒋钦给平了不好吗？好在身边儿还有几个明白人，告诉他海船和江船结构不同，吃水较深，未必能够顺利开进长江来，曹操才只得作罢。


    
所以曹操研讨后日对周瑜之战，就定下了方略，务必潜出奇兵，占据江岸，断敌退路，方可全胜也！

第三十三章、长矛如林


    
江东之主、吴侯孙权，这些日子是极其的烦恼啊。


    
烦恼的来源有二：其一，张昭、张纮终于遭到释放，匆匆从曹营赶回来了，极言曹军之盛，难以抵御也，要求孙权尽快召回周瑜，然后遣使向朝廷谢罪——如此，或可保江东基业，最不济也能保全孙氏一族的性命；其二，吴、会二郡的沿海各县，急报是雪片一般传来，都说幽州水军势大，恐怕不日便要登上海岸，杀往内陆而来，请求立派援兵。


    
当日钟离绪的浙江水师为是勋所破，败兵逃归山阴，淳于式大惊失色，不敢再隐瞒消息，赶紧遣人前往长江沿岸去禀报孙权。对于是勋究竟有多少船只和兵马，这时候陆陆续续的各方情报汇聚，加上败兵所言，综合起来，最终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也就是孙权派严畯去通知周瑜的，总共海船八九十、水兵一万五，足比事实真相翻了两翻还多。


    
这倒不是淳于式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故意谎报，而是这年月并没有完善的侦察系统，所谓情报，大多得自于各乡各镇的口耳相传。钟离绪战败之后，附近的句章、余姚、上虞等县一日三惊，百姓们纷纷逃离海岸，蹿向内陆，即便亲眼所见，传来传去的也便失了真——而且不会往少了失，只会往多了失。更重要的是，是勋通过扣押商船和物资，与很多会稽大户打起了交道，而陆议也通过另外一种渠道，一起利用这些大户，要他们帮忙散布幽州水师强大难敌的谣言。


    
或许也有那诚实百姓亲眼得见幽州水师，会说真话吧，但在官吏们眼中，究竟是缙绅大户可信呢，还是泥腿子草民可信呢？


    
所以这离谱的数字往上一报，孙权当场就惊了，匆忙收兵，退返吴郡的郡治吴县。他询问属吏，这数字可靠不可靠？幽州水师真那么强大吗？别部司马凌操表示怀疑，说：“江东主力，皆从周公瑾往赴荆州，余者不过三万，分守各郡，若敌果有万余，自可登岸，觑主公在北，而掩袭吴县矣，何得更南扰会稽？则数之不足，乃可明矣。”


    
“将军所言差矣。”一人缓步而出，开言反驳，孙权定睛一瞧，原来是顾雍顾元叹。就听顾雍逐条分说自己的理由：“千里航海，古未之闻，南北气候、水文皆不相同，仓促间安可遽战？是以逡巡海上，骚扰会稽，为整兵练卒也，候其熟稔，必来犯吴。况我军不过三万，卿所知也，而是勋不知，未敢遽犯，候其探知，岂有不来之理？”


    
是勋所以没有先来打吴郡，一是因为对南方的气候和水文还不熟悉，二是因为对我军的虚实还不明了，未见得是兵力不足的缘由。就我看来，一万多兵，近百条船，那是一定有的，不光光是幽州的本部啊，他肯定还接收了平、登、海、徐各州的军队哪！


    
其实顾元叹比孙权更早就得到了幽州舰队骚扰会稽的消息了。一是因为他没有跟随孙权北征，而留在了吴县；二是因为他曾经久守会稽，消息来源面比较广泛；当然最重要的，如今陆议还不敢公然露脸，就正躲藏在他家中……所以这套说词，顾雍是熟思已久，当下“嘡嘡嘡”往外一摆，当即驳得凌操是哑口无言。完了他还劝孙权赶紧召回周瑜所部——“荆州，唇齿也，吴会，腹心也，安有病入膏肓而虑及唇齿者乎？即守荆退曹，荆州亦难为我所有，而破吴会，得不偿失。即荆州我有，岂主公欲弃先兄之基业而西迁耶？”


    
孙权闻言，不禁动容，这才派了严畯西上，去召周瑜回来。可是这边严畯才走不久，会稽又有急报传来，说诸暨、剡县群贼并起，有吕合、秦狼等联兵数千，北犯山阴，请求赶紧派兵救援。顾雍早料到会有类似事件发生了，假模假式地慨叹道：“此必为是勋所惑者也。”


    
朝廷“大军”逼向会稽，一方面抢掠了不少的海商后台，另方面又封官许愿，大开白条，会稽显姓们本来就还没有彻底被孙家所收服，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出兵出粮，煽动暴乱，以动摇孙氏在江东的统治。顾雍心说这第一波只是试水而已，更大的乱子恐怕还在后头哪……孙权急派蒋钦、徐盛率军南下平叛，然而这边二将才走，一眨眼的功夫，吴郡内部也盗贼四起——这当然是“吴四姓”的功劳哪。孙权倒是也明白，若无地方豪强在背后撑腰，老百姓很难闹得起来，而就算真闹起来，豪强武装就先把他们给捏了，用不着等自家动手。所以他主动拉低身段，去拜访四姓的族长，族长们的托词是：我们可没资助谁造您的反，我们哪有这胆子啊？估计一是昔日刘繇、严白虎等人的余党趁机闹事，二是我们的海船、货物在会稽遭受重大损失，被迫压缩财政，多在佃户身上榨了点儿油水……孙权真是焦头烂额啊，只好一方面点兵平乱，一方面又派主记步骘再赴江夏，去勒令周瑜退兵——这回信中的语气就重得多啦，不是要周瑜寻机撤归了，而是命其即刻率部返回江东。


    
步骘字子山，是临淮人士，因世乱避居江东，为孙权所征辟。孙权虽然表面上要跟江东世家和解，骨子里还是信任淮泗人士，所以这位步子山虽然职位不高，只是主记而已，但在东吴政权中的地位可不低，算是孙权心腹之臣。孙权派他前去召还周瑜，也是向周公瑾暗示自己的心意——我是真的命令你回来，不是跟你打商量啊。


    
步骘乘船西上，途中经过彭蠡，还差点儿遭了鲁肃水军的毒手，好不容易来至江夏，正赶上周瑜要跟曹操决战。周公瑾详细地询问了吴、会二郡的情况，不禁长叹道：“若其上下一心，何惧是勋！”真正给孙权造成威胁的，不是是勋的幽州水军，而是二郡的地方势力啊。


    
好，既然主公要我退兵，那我不得不退，但正不必急于一时——“子山且观瑜破曹，即可同返。”


    
决战就定在了步骘到来后的第三天。当日早晨，卯时才过，双方便各开营垒，将帅士卒列阵而出。曹操派曹仁率领部分兵马留守本营，并且朝向西方防御黄祖，以免西陵城内的江夏兵突然杀出呼应周瑜，犄角夹击，蹈乱己方阵列。他则亲自率军来战周瑜。


    
南郡四万、北军六万，庞大的阵列缓缓靠近。曹军既众，即排布锥行之阵，以大将夏侯惇为正中突阵之锋锐，乐进在左、李典在右，偕行而前。江东兵马数量较少，则排布密集阵形——《孙膑兵法》中称为“数阵”——周瑜在中，周泰在前，韩当、黄盖遮其两翼，程普合后。密集阵形易守难攻，但比较容易被敌军包抄后路，四面围困起来，好在江东军背靠长江，水师在后，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两军对面行至一箭之遥，各自弓弩手射住阵脚，重新整列。这年月平原对战，最讲究阵列完整，但士卒的训练水平和后世的近代国家军队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即便号称“百战精锐”，又有能将统驭，走着走着也容易散架，必须不时地调整步伐。


    
曹军中还推出一量临时装备起来的礟车，不过并非用来远程伤敌，而是当做曹操的瞭望车、指挥塔使用——当年攻打邺城的时候，是勋就曾经爬到礟车顶上去远望敌势，曹操觉得这法子不错啊，便即学了过来。不过主将既要上礟，自然必须预做防护——要是曹老大一个腿软掉下来，那可就不战而败啦——不但挂上了绳梯，还预先设置了扶手。曹操与荀攸同上礟车——再多人也站不下——手搭凉篷，远远而望，不禁点头：“敌列甚整，士气亦高，周公瑾果当世之杰也。”转过头去跟荀攸说：“若得周瑜，何虑江东不平？”


    
荀公达心说老大的人才搜集癖是越来越严重啦，可是你真以为谁都肯为你效命吗？周瑜受孙策厚恩，据说情同兄弟，江东不平，估计他是不肯投入曹家阵营的，而真等江东平了，再收他又有啥意义？虽然腹诽，表面上却仍恭敬点头：“丞相所言是也。”


    
眼瞧着本军整列完毕，各部到位，于是曹操手持一面小旗，连挥三下，曹阵中当即鼓声震天般响起。夏侯惇列在阵头，长槊高举，双腿一夹马腹，便即率军向前方杀去。不过战马只是便步而已，现在还不到突阵的时候，并且他部下只有亲卫部曲百余骑，其余都是步兵，也不可能甩下大队独自冲锋。


    
江东军排列密集阵形，第一线长矛如林，同样缓步向前。两军各前二十步，略缓一缓，再整队列，同时弓弩手朝天而射。箭支呼啸声中，陆续有小卒中矢跌倒，号呼不已。夏侯惇一见时机到了，便即开始加速，他身后的部曲也急忙催马跟上，当先破入敌阵。江东的长矛兵挺矛攒刺，夏侯元让将马头略侧一侧，长槊挥出，便有十多矛杆折断，随即曹军的矛手也到了，两军顷刻间便厮杀到了一处……

第三十四章、阵前车悬


    
长矛手乃骑兵之克星，但这生克却并非绝对的。首先矛军松散则无效率，密集则不易转动，很容易就被骑兵冲了侧翼，甚至是抄了后路。倘若四面皆为长矛手呢？那行进迂缓，骑兵既可以骑射对之，又可以带着你转圈、遛弯，跑不上几百步，长矛方阵就必然混乱，从而露出满身的破绽来。


    
除非当面都是具装甲骑，不配弓弩，唯一的攻击手段就是冲撞，外带主将也只会冲撞……那矛阵之克骑兵，主要责任也全在骑兵将领身上。这年月的甲胄水平逐渐提升，防护范围也越来越大——汉军而着筒袖，两臂皆护，这在前代是从来没有过的——但还出不了具装甲骑，理论上就算铠甲最高级的，也处于轻重骑兵之间而已，随身必配弓弩。不仅如此，骑槊普遍长近两丈——所谓“丈八蛇矛”是也，比步兵用矛要长得多了，即便正面相敌，只要不故意把马脑袋往人矛尖上撞过去，也未必就落了下风。


    
便如同夏侯惇此时一般，没想着就靠自家这几百骑马部曲直接冲入敌方矛林——真要那么搞，那他死定了，并且必留下愚将之名——一近敌阵，他先就把马侧过来了，然后横槊扫击。随即曹兵的第一线矛阵也已杀到，双方各以长矛攒刺，当即便血花飞溅，躺倒了十数人，各自阵列都有所动摇。


    
就趁着这个机会，夏侯惇这才指挥骑兵寻隙杀入敌阵，力图撕大缺口。长矛兵后面，一般都布列着刀盾兵，不过刀短盾小，无法与骑兵正面拮抗，想要拦阻夏侯惇继续向前，便只有靠将领对战啦。


    
于是周泰周幼平挺槊而出，直接迎上了夏侯元让。


    
两将马打盘旋，顷刻间便相交了七八个回合。夏侯惇心说果然不愧是重创高行的江东骁将，武艺精熟，虽为南人，马术也还瞧得过去。这要是单独对决，夏侯惇有信心三十合内便战败周泰——当然啦，以周泰之悍勇，打败他容易，打跑或者击杀他，或许难度不小——但如今是两军混战，二人又皆为前阵主将，须得防备敌方小兵，也须随时掌控战斗节奏，都只能拿出五分力气和精神来马上对战，故而胜负正不易分也。


    
前阵开始了残酷的厮杀，这时候曹军两翼也逐渐摆了上来。江东兵数本来就少，又布密集守御之阵，正面宽度远不如曹军，故此曹军阵形逐渐从锥形变成横阵，又自横阵变成雁行，两翼张开，箭如雨下——正如《孙膑兵法·十阵》中所云：“雁行之阵者，所以接射也。”


    
江东阵内自然也以弓弩相还。因为阵列排布紧密，一具盾牌可以同时遮护三名士兵，故此曹军箭雨虽密，对于敌军的损害却并不甚大——要就这么射下去，恐怕箭都射光了，也破不了敌阵。所以乐进、李典便指挥部众逐渐压近，开始配合夏侯惇从两翼白刃攻敌。


    
曹操站在礟车上瞧得很清楚，虽然给两翼布置的是相同的任务，二将对局势的把握也几乎相同，但两人的应对之法却迥然有差。乐近是猛将，他跟夏侯惇同样，一骑当先，直薄敌阵；李典素以谨慎见长，冲势虽然不够猛烈，但是显得非常沉稳。于是侧过头去问荀攸：“二子谁先建功？”


    
荀公达回复道：“若面疏阵，或敌非精，文谦胜也；然以今日之势，曼成是也。”对于布列密集阵形的精兵来说，光靠猛冲恐怕是收获不大的。


    
果然，前阵夏侯惇为周泰所阻，难以破入敌方阵列，一侧的乐进也是如此，率先冲击了两三回，都无法动摇江东军的阵势。他所面对的正是江东老将黄盖黄公覆，终究年岁大了，出马与乐进交了几招，深感难敌，于是退入阵中，号令部下：“但长矛密集，以弓矢射之可也。”


    
相互间又斗一阵，乐进所部中箭的数量越来越多，阵列竟然有些涣散。黄盖及时抓住了这一契机，突然派骁将董袭展开反击，长矛如林，瞬间便将乐进所部逼退了十余步。随即董袭率领刀盾手瞅准一个空档直冲过去，当即把敌阵割为两段。


    
乐文谦见势不妙，只得勒兵后退。黄盖再令放箭，曹兵折损甚多，就连乐进的肩膀上也中了一箭，“哎呀”一声伏倒在马鞍之上。他的部曲匆忙左右卫护着主将脱离战场，曹军东翼就此崩溃。


    
东翼溃散影响到中路，夏侯惇也不敢再冲了，使个花招摆脱了周泰，下令暂且后退。本来曹军结阵而退，未为大败，退出去一箭之地重新整列，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以密集阵形的速度，那是根本追赶不上的。可谁想到东吴的“数阵”突然间转动起来，周泰左向去协助韩当对战李典，黄盖不追乐进，反而从侧翼横扫过来，给了正在后退的夏侯惇所部狠狠一击。


    
倘若是勋在此，他肯定会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吧——“车悬！”其实后来被日本民间吹嘘得神乎其神的上杉家“车悬阵”，说白了就是一个圆阵，呈车轮滚动状向前突进而已。这种阵形的厉害之处，就在于随时更换前锋之卒，敌军若是不动，就相当于一百个人轮番出拳猛揍一个对手，而且都不是正拳而是勾拳；但其难得之处，是各部必须配合得非常紧密，但凡一个衔接不上，便容易露出破绽来为敌所趁。


    
江东的“车悬阵”也只是个雏形而已，好在各将皆久经沙场，相互间配合得非常默契，周瑜在中军又调度得法，因而瞬间发力，便打了曹军一个冷不防。夏侯惇止不住败退之势，被迫继续后撤；李典所部损失不大，李曼成见机得快，匆忙撤步，力图暂且脱离与敌方的白刃接触。于是江东的密集阵形就散开了，变成了钩弋之阵——前突的是黄盖，左钩张开，乃韩当、周泰也。


    
曹操在礟车上望见其势，不但不惊慌，反而拍掌叫道：“妙啊！”荀攸跟旁边提醒他，您别光为敌人喝彩了，赶紧下令吧——此正其时也！曹操微微一笑，于是再度扬起了小旗。


    
擂鼓声中，曹军左右忽然各有一队骑兵突出，瞬间加速，直插江东军之后。东侧的乃是曹休所率曹军精锐“虎豹骑”，西侧的是张郃所率骑兵，各不下五百骑，如同两只铁钳一般，一往无前，楔入敌阵。


    
这就是曹操预先的筹划了。六万对四万，正面列阵而战，要说胜面原本不小，但一则周瑜惯战，万一某个小细节上被他钻了空子，胜负之势仍可能倾斜；二则江东军战败以后要是都缩回江上去，曹军无可追击，难以扩大战果，那即便赢了这一仗也意义不大啊——曹操可没力气再跟他们长久对耗下去啦。


    
所以两军交锋之际，不妨暂示以挫，朝北方退却，吸引江东军前来追击，在阵列和营垒之间造成一定的空隙，然后即以精锐骑兵左右突击，楔入阵后，破其营垒，挫其士气。倒时候正面之军稳住阵脚，发动强力反击，不但赢定了，还大有可能把江东军就在陆地上包了饺子，使其无法登船。


    
嗯，饺子这东西，乃是是勋“发明”的，曹操甚为喜爱，不过他在吃食上简朴惯了的，平常也多吃素馅的饺子，不似是宏辅，那饺子里没肉还能叫饺子吗？素馅？乃异端也！


    
曹操计划得好好的，至于如何诈退，以引诱敌军，则都交给前线将领审时度势，自主筹划——总不能退得太过明显，以致被周瑜一眼看破。本来曹操以为，我军势众，卒伍精良，总得先杀一两个时辰，待到一线伤损过大，士兵也体力衰退的时候，假装后续部队没能及时跟进，那时候再退，就跟真的一样啦。可是没想到江东兵也甚骁勇，周瑜布阵巧妙，主动就把曹军给杀退了——所以他才喝彩，既是夸奖周瑜，也是在得意：省我多少力气！


    
真要是在前线硬拼上一两个时辰，折损兵马必不在少啊——虽然敌方的损伤同样会很大——如今这一退，双方死的人都不太多。要是能够在尽量少死人的前提下得着施计的机会，最终取得战役的胜利，那不是锦上添花吗？


    
曹军主力大多来自于中原地区，战马数量不少，尤其自是勋吞并南匈奴呼厨泉部、招安鲜卑拓拔等部，进而曹德守牧朔州、曹操平定幽州以后，更有相当数量的北地良马陆续贡入或者贩入，使得曹军的用马比率成为中国之冠——就连凉州的吕布、韩遂都比不上。此番南征，因为水土不服之故，战马死伤率非常之高，高到连曹操一想起来都会嘬牙花子心疼，但剩下的数量仍然不是江东军所可以比拟的。


    
江东根本就不产马，倒是驴、骡的数量不少，江东军中的战马能够让五百人以上将领人手一匹，那就已经顶天啦。曹家则不同，即便战马大批死亡，即便再抛除质量中等以下只能备拉车和驮运的那一部分——就这一部分，运到江东也能被当成宝贝——仍可选出近两千的良马。曹操即以这些良马组建了今天的突袭部队，无论速度还是冲击力，都是江东军难以望其项背，甚至都很难想象的。


    
在曹操看来，只要能够诱使江东军阵向北方移动，在阵列和本营之间留下一道空隙来，两支骑兵便可顺利楔入，就算一时间难以摧垮敌方本营，周瑜反应得快，及时回援，但隔断了江东军登舟之路，敌方士气亦必大落。本军趁势而进，那是必胜无疑啊！


    
但破周瑜，西陵亦可一鼓而下，就此沿江筑垒，封堵南军，就算自己没能拿下整个荆州就被迫收兵，那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了。假以时日，刘表、孙权必将俯首称臣，天下乃可定矣！

第三十五章、江船上陆


    
曹操派曹休、张合率领骑兵左右杀出，直取江东军之后，预先也曾反复叮咛二将：“卿等任重，要在断其首尾，勿贪功也。”你们的主要作用就是切断江东军与其本营之间的联系，可千万别妄图一举拿下敌营——那不现实啊。


    
诚然，江东兵少，周瑜若想在两军阵前击败或起码击退曹操，必然将主力全都调派上来，营中不会留多少兵马，你们真要想拿，应该是拿得下的。但问题是敌营背靠大江，大小战船在江面上游弋，哪怕船上只有必须的水手，那也肯定都配给了武器啊。一见本营遭袭，战船必然靠近了放箭遮护，到时候他们射得着你们，你们射不中他们——一则是马弓比步弓射程近，二则战船船舷高出平地，居高临下，莫能御之——必受重挫啊。断后之军倘若遇挫，整个计划全都要泡汤。


    
所以曹操反复告诫，说你们顶多挑开鹿砦，破其辕门即可，要是行有余力，不防也放两把火，以报周瑜昔日江陵城下烧我之仇。但是千万可别深入敌营，不要进入敌船的射程之内。


    
曹休、张合，那也都是曹营名将，既深通进退之道，又不敢违反曹操的军令，二将皆长于骑兵，两支部队楔入的角度和位置都非常准确，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顺利地冲至江东营寨之前。二将会面，抬眼朝前线一望，就见江东军后阵有转向来救之意——不过等着正经转过身来，重新列好阵势，再冲回营门口，怎么也够我等挑开鹿砦，冲破辕门啦。


    
再望向营垒方向，果然冲过来好几队敌兵，当下二将一挥长槊，部下各自抽弓搭箭，一轮箭羽过去，当场射翻十数名江东步卒，余皆跑散——嗯，周瑜在本营果然没留多少人。


    
张合为人比较谨慎，当下朝曹休抱拳道：“某率部袭敌后阵，加以拖延，文烈将军可蹈踏其营，然切切勿深入也。”曹休微微一笑：“休焉敢有违丞相之将令乎？”


    
两人商量好了，张合率军前去袭扰江东后阵的程普所部，尽量拖延对方重组阵列，还救本营的时间，攻打敌营的重任，那就都交给曹休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把最大的功劳让给了曹休，没办法，人家才是曹操心腹、同族爱将，自己若想长留曹营，必须得懂得谦逊退让。


    
张合打马去了，曹休转过头来便猛攻敌营。要说周瑜这本营修建得颇为牢固，外挖浅壕，引入长江之水，壕后还有土垒、木栅，曹休所部都是骑兵，不下马根本没法破垒，可是下了马呢，万一把敌人逼急了猛冲出来，又未免减弱了己方原本的长处。所以曹休也不越壕，也不破垒，指挥骑兵就全奔了辕门而来。


    
古代车战时代，往往围车为营，中间两车立起，车辕向天，合成一门，故名“辕门”。当然这年月已经不兴车战了，而且江东军多以船只运输粮秣，也没多少拉货的大车，辕门仅取其名而已，是临时用未刨光的树干搭建起来的。为了便于出入，辕门前的壕沟并未合龙，正好冲突。


    
当下十多柄马槊一起用力，即将辕门撞开，曹军就待一拥而进。曹休关照了，不可深入，左右散开，驱散垒后之敌，同时部分兵点燃火把，去烧江东最外层的营帐——现在可没有南风，仍然是北风肆虐，正好烧烧你们！


    
才刚分派得定，突然有部曲惊呼一声：“将军且看！”曹休抬眼望江东营中一瞧，“啊呦”，不禁是大惊失色啊！


    
只见帆樯如云，几乎是近在眼前——曹休当场就愣住了，心说难道南人把战船都给扯到陆地上来了吗？瞧这距离，船只不在江上，而在营内啊！


    
其实船只怎可上岸？上了岸还剩多少战斗力？只能当高橹使用吧，而周瑜临时搭建一些高橹，不比拽船要容易？那是周公瑾预先耍了一个心眼儿，即在营中挖掘深壕，连通长江，把个陆寨给改造成了水寨，江上的战船随时可以驶近辕门。他本来的用意，万一出战不利，那便退守营垒，有战船的遮护，曹军根本打不进来。


    
如今江东阵中并不仅仅都是孙家兵马，还有文聘、黄忠所率的部分荆州军，独立作战的倾向非常严重，周瑜基本上调派不动。此番与曹操决战，那二位就说啦，敌众我寡，出战难保取胜，何如深沟高垒，逼其自退呢？周瑜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倘若告诉他们吴会示警，吴侯召我回去，所以我才急着要跟曹操决战，谁知道这些荆州人会怎么反应？说不定直接拉着人马就前往西陵，甚至退回江陵去啦。所以他只能反复恳请二位将军，给我一半兵马去跟曹操决战，你们若是不愿出战，那就率领余部登船，为我守营好了。


    
文聘、黄忠，是并没有多大战意的，但也并非怯懦之将，或者三心二意的小人，二将听令守在船上，遥观战局，一瞧见曹营骑兵趁隙来取大营，急忙催动战船，便驶入壕中，直迫辕门。随即是漫天的箭羽，如雨点般便洒将下来。


    
曹休所部猝不及防，惨呼声中，十骑中倒有四骑翻倒，当即乱成一团——“虎豹骑”再如何精锐，在缺乏足够速度的前提下，箭雨之前，那也跟普通部队一样，都只是靶子而已。曹文烈是惊得肝胆俱碎啊，一马当先就逃出了辕门……荆州的水军登高而射，距离极远，准头虽然不足，亦可以数量来做补偿——不但一鼓作气放倒了不少“虎豹骑”，甚至箭矢最远处都摸到了张合所部的屁股。张儁乂还正在琢磨着该怎么骚扰和阻止程普所部还救本营呢，队列尾部数卒中箭摔倒，呼声传来，转头一望，大脑也当场宕机……距离遥远，曹操还望不大见其间情况，江东阵中周瑜可瞧得一清二楚，心说正好，后路无虞，那不趁势急冲直前，要更待何时啊！手中旗帜一挥，江东军满山遍野地掩杀过去，同时周瑜还派人快马去通知西陵城中的黄祖，说曹军败了，府君此刻出城夹击，必奏奇功！


    
曹操还以为大局将定呢，才刚爬下礟车，去询问刚逃回来的乐进：“文谦若何？”乐进抖抖胳膊：“无恙耳。”肩膀上是中了一箭，但入肉不深，也就皮肉小伤而已，我只是趁这个机会完成丞相您的嘱托，假装战败罢了。曹操不禁大笑：“此战，当以文谦为第一功也！”


    
可是随即前方就有败报传来，说南军紧追不舍，夏侯惇所部无法收束，竟然从诈败瞬间转变成了真败。曹操不禁皱眉：“文烈、儁乂何处？”那俩货究竟干啥去了？曹洪正好从前线跑回来，说丞相您先别研究啦，敌军即将杀到面前，还是赶紧上马跑吧，回去守住本营乃第一要务！


    
曹操没有办法，只得翻身上马，然后关照曹洪：“速往相助子孝！”我估计黄祖也会趁机杀出西陵城来，你必须配合曹仁把大营给守住喽！


    
这一场大战，曹军功败垂成，狼狈败逃回营，兵卒十停里又折了三停，除去曹休、张合带伤逃归，基本上把骑兵全都给扔了以外，主要遭受重创的就是前锋夏侯惇所部。战将亦有多人阵亡，包括偏将军徐翕。


    
这位徐翕本是曹操的兖州故将，后来党同陈宫等作乱，战败后逃至青州，曾受袁谭唆使，欲图劫持赴京途中的郑玄。是勋临阵说降徐翕，许了他一个二千石的职位，曹操不便食言，即任其为山阳太守。可是徐翕作战尚可，理民无能，在任三年是弹劾不断，最后他自己就缩了，哀求曹操，我不当地方官啦，还是继续从军吧——今朝即殁于是役。


    
倘若江陵城内的黄祖所部江夏兵可以完美地配合上周瑜的脚步，形成夹击之势的话，估计曹仁、曹洪未必能够守住大营，在前方溃败、士气低落、卒伍散乱的情况下，曹军非大败亏输不可。问题黄祖本来就没打算好好配合周瑜，所以出城晚了一步，等来到曹营前一瞧，刁斗森严，严阵以待，明知不付出重大代价难以取胜，干脆，拨转马头，便即返回城内。周瑜事后得知，不禁顿足而叹，甚至忍不住口出恶言：“黄祖真豚耳！”那货就是只猪，还是只毫无战斗力的小猪！


    
再说曹操退返本营，计点伤亡，也不由得长叹，心说难道周瑜就是我的克星吗？这小家伙可太鬼啦，竟然能够想到在营中掘壕，把陆寨给修成水寨——这身为北人的我等哪儿能够料得到啊！如今兵卒伤损暂且不论，士气已极低落，别说攻克江陵城了，就连战退周瑜都已毫无希望——得了，收拾收拾，咱们准备退兵吧。


    
那边周公瑾纵然战胜，也并不见得有多欣悦——曹军虽败，却并没有伤筋动骨。返回营中，步骘近前恭贺，同时提醒周瑜，说您也已经战败曹军啦，咱这就可以撤兵返回江东去了吗？


    
周瑜说还不成，曹操还没有正式撤兵，不过我估计他也熬不了几天啦，子山你且再等个两三日，等曹操一走，咱就回家。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翌日清晨，突然又有使者从江东而来，催促班师，并且言辞相当激烈。周瑜好言相劝，说请您再多等几天啊，孰料使者自行去游说各营，程普、韩当、黄盖等老将不等周瑜下令，竟然率先弃营登船去也。


    
周公瑾闻讯，不禁大叫一声，口中吐出血来，朝后便倒……

第三十六章、蜮蚓岂龙


    
是勋反复骚扰吴会，孙权暴怒之下，听从属吏的建议，派了阚泽前赴如皋岛，去向是勋下战书，那意思——有本事你便登岸来战，只在海上游弋，何其的卑劣乃尔！


    
是勋见信，不禁莞尔，心说孙仲谋果然是无有御我之策啊，就只好在口头上抖威风了。他略一沉吟，即提起笔来回复，先抄了原本历史上曹操的原话，说：“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今治水军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不过原文是“水军八十万众”，吹牛吹得没边儿了，他是宏辅可是个实诚人，仅仅把手头兵力夸张了二十倍而已，没敢多说。


    
其后又赋诗一首，以激孙权。这首新诗的原型乃金代海陵王完颜亮伐宋时所作的《南征至维扬望江左》，诗云：“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亮虽鞑虏，但汉化程度非常高，诗词文章莫不拿手，以所传此诗为最佳——虽然不乏自矜叫嚣之意，尤其对照他后来采石大败，那就更加可笑。


    
是勋将其诗改作五言，并且添上几句，提笔写道：“秦王扫六合，车书一混同。亚夫平吴楚，江南无别封。斩浪东海上，樯橹如连峰。横来小者侯，蜮蚓岂化龙？”


    
“横来小者侯”，语出光武帝与隗嚣诏，说：“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他也。高皇帝云：‘横来，大者王，小者侯。若遂欲为黥布者，亦自任也。’”昔年高祖曾说，若田横肯来归附，大者可以封王，小者可以封侯，倘欲仿效黥布自立，那后果就自己承担吧。光武将此言以赠隗嚣，如今是勋再抄来以赠孙权。


    
结句所言“蜮蚓”，也就是后世俗谓的蚯蚓，是勋说你丫就一小虫子，不肯归降朝廷，难道还想着飞腾化龙吗？世间哪会有如此可笑之事？


    
孙权接信，怒填胸膺，三两下就给撕得粉碎。随即他便要亲自上阵，召长江水师出江口入海，直取如皋岛——我江船对你海船，并无胜算，何如直接载兵去攻你的大本营呢？众将吏匆忙劝阻，好不容易才让孙权消了气。于是孙权就问啦：“公瑾何日得归？必要催破是勋，获其首级，方舒吾心头之恨也！”


    
张昭说周瑜在荆州正打得开心哪，我估计他未必肯奉诏而归，起码也得多拖上十天半个月的——“前使严曼才、步子山往召，然皆下吏也，恐未能动公瑾，所谓‘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也。当遣重臣继往，若公瑾不奉诏，可使程德谋、黄公覆等先归。”


    
孙权点一点头，就问：“张公可愿往乎？”张昭说我不能去，我在军中并无威望，不但拉不动周瑜，并且也拉不动程普、黄盖——“扶义将军可当此任。”


    
所谓“扶义将军”，就是指的吴郡太守朱治朱君理，他本孙坚故吏，历仕三朝，资格老、威望高，比张昭、张纮这种第二代方才投效的士人更适合压服周瑜。况且朱治非止文吏也，也领过兵，打过仗，在军中有一定的威名——要不然孙权也不会自拜他扶义将军号啦。


    
就这么着，江东的第三位使节又上路了，正好赶上周瑜在江夏大破曹军。朱治劝周瑜赶紧退兵——吴会如今的形势非常糟糕啊，咱可耽误不起，周瑜一再推说多等几日，且待曹操先退。朱君理一瞧说不通，干脆，绕开周瑜，直接去找了程普、韩当、黄盖等人——那些也都是老资格的孙坚旧臣，本来就不大乐意屈居周瑜这小年轻之下，如今得朱治一劝，好，他不奉诏咱奉诏，这就上船回家去吧。


    
周瑜闻讯，“噗”的一口血就喷出来了，仰天便倒。众将匆忙扶住，见周瑜已然人事不醒，无奈之下，只得把他也抬上船去，跟着朱治他们撤离了江夏。消息报来，倒惊得正在收拾行李的曹操一愣——啥，周瑜撤兵了？焉有是理！其中莫非有诈乎？再探，再探！


    
消息也报至西陵城内，黄祖当场就慌了，赶紧派人前去追赶，询问退兵缘由，同时要求文聘、黄忠率军向自己靠近。可是东去的船只到了也没能追上江东军，南下的使节劝不服文、黄，二人直接率兵就撤回了江陵。


    
曹操深怕周瑜施诈，也不敢追击，仍然按照原计划就要撤返中原。黄射匆匆前来拜见，说不妨再做最后一把努力，臣再写信去劝说家父归降吧——不管周瑜是真退是假退，如今西陵已成孤城，或许有机会不战而胜呢。曹操斜眼瞟着黄射，沉吟良久，突然点一点头：“卿可自往西陵，以说卿父。”


    
黄射连声拜谢，高高兴兴地就出去了。刘放在旁边问：“黄公礼此去，可得归耶？”他还会回来吗？不会父子相见之后，直接就缩在西陵城里，从此助纣为虐吧？黄射在我军中，那是要挟黄祖的好人质啊，怎能遽然放归呢？


    
曹操微微而笑：“既用人，安有疑耶？”表面上表现自己的大度，用人不疑，其实内心却想：黄射要能说动黄祖归降最好，若敢背反，我就有机会将来父子并戮，把他这一族都杀个干干净净啦。话说这些时日黄祖党同周瑜，搞得曹操很恶心，不禁便油然而生了杀意。


    
再说黄射亲自来至西陵，劝说黄祖，黄祖说曹操不是才刚战败，眼瞧着就要退兵吗？而且他还把你给送回到了我的身边，那我还投降个屁啊。黄射摇头道：“若王师胜，即父亲欲降，亦恐再难得镇江夏也；今王师败绩，父乃归之，丞相必喜，我家乃可光大。”现在投降，那是雪中送炭，最好的机会，现在要是不降，等曹操返回中原，重整兵马，再伐荆州，咱们父子就都只有死路一条啦。您真以为丞相举中原之重兵来，拿不下这荒远的荆州吗？


    
反复劝说，黄祖终于心动，于是就把江夏太守的印绶交给黄射，让他返回曹营去献给曹操。曹操果然大喜，大大夸奖了黄射一番，并说：“公礼乃可赍印绶归之卿父，但允我二事，即上奏朝廷，使卿家续镇江夏也。”第一件事，要黄祖公开写信去跟刘表断绝关系，第二件事，要黄祖派船把一支曹兵送过长江，前往江南驻扎。


    
既然已经答应投降了，那黄祖自然无所不允，当日即迁部将苏飞率领船只前去接应。曹操乃派于禁率三千兵马南渡，屯扎在长江南岸的沙羡——我虽然没能打下西陵，但是收取了整个江夏，那就必须得把江夏的江南地区给控制住，如此才能顺利切断刘表和孙权的联系。


    
随即曹军即奏凯而返中原。


    
再说江东船队东还，到彭蠡泽附近遭遇了鲁肃的水师，双方恶战一场，因为江东军人心思归，不欲苦战，鲁子敬虽然没能拦住他们，倒也稍稍地占了一些便宜。舟至丹扬境内，周瑜终于清醒了过来，得知昏迷后的情景，不禁喟然而叹：“吾不能破曹也，岂天意乎？！”索了琴来，即于病榻上弹奏一曲，其调凄越，闻者无不垂泣。


    
船行至春谷附近，突然有人来报：“定武中郎将于岸上求见将军。”周瑜心说他来干嘛？可是身体正虚，头脑也有些昏沉，无暇深思，即命座舰拢岸，自己一袭儒衫，登岸来见。


    
就见一将身高八尺，相貌魁梧，匆匆而前，一把就抓住了周瑜的双手：“公瑾，此行荆州，颇辛苦否？”


    
这位定武中郎将名叫孙暠，乃孙坚之弟孙静的长子，在东吴宗室中是个被边缘化的人物。不过那也不怪旁人，而怪他自己：且说当日孙策遇刺身亡，灵柩送返老家富春，时孙暠率兵屯扎在乌程，一时就起了歹意，欲图整军前往会稽去劫持孙权，抢夺家族之长的位置。虽然最终因为虞翻的劝说，以及会稽全郡都持不合作态度，孙暠并没有真的发动叛乱，但孙权继位之后，必然就把他给晾起来啦——使其率部曲守江，赶离了江东中枢。孙静次子孙瑜、三子孙皎、四子孙奂等，皆受重用，只有老大孙暠跟一旁任闲职、吃闲饭到死。


    
顺便一提，后来一度执掌东吴国政的孙峻、孙綝，就都是孙暠的孙子。原本历史上的孙暠是这般经历，在这条时间线上，其实也差不太多。


    
且说孙暠拉着周瑜的手，说是已经设下了酒宴，要为周瑜洗尘。周瑜辞以吴侯急召，不克停留，孙暠把面孔一板：“何吝一饭耶？”不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吧。周瑜尚在病中，脚步虚浮，竟然就踉踉跄跄地被孙暠给扯着走了——离岸两箭之地，已经搭起了帐幕，摆下了肴馔。


    
周公瑾无奈之下，只得依从。于是分宾主坐下，酒过三巡，孙暠就开始询问荆州战事的经过。周瑜大致描述一番，孙暠不禁慨叹道：“惜乎虽然破曹，却不得久据荆襄也。公瑾大才，不得施展，若仲谋能专任之，不加掣肘，何致今日？！”孙权那东西真是太目光短浅啦！


    
周瑜听孙暠辱及孙权，不敢再多呆了，匆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公子被酒，当慎其言。瑜亦不胜酒力，请辞矣。”孙暠说慢来，我有一句话要跟公瑾你说：“吾若得公瑾相辅，必信重之，无言不从。若与仲谋异处，曹操必退，荆州必得矣！”要是换了我在孙权的位置上，你肯定不会做那么大的无用功啊。


    
周瑜闻言，面色大变，一甩袖子就要离开。孙暠仰天叹息道：“惜乎，烈士而终不识明主也。”即将酒杯朝地上一掷——“当”的一声，帐幕后闪出无数兵卒来，各执利刃，朝向周瑜……　　【江南无别封之卷十六终】

第一章、帝后对泣


    
建安十年五月，汉丞相曹操亲率大军，南征荆州牧刘表，七月入宛城，会合扬武将军、南阳太守张绣。旋因暑热，疾疫横行，曹军于绿林山麓暂歇，一直拖至冬季，才开始大举向刘表的大本营襄阳挺进。


    
然而此时，荆扬已然合纵，周瑜率军三万沿江东进，以援刘表。曹操被迫陆续抽调中原各地兵马南下，总势高达二十万，欲与刘表、周瑜会战于汉水流域。随即周瑜施计，挟持刘表，放弃襄阳，南退到了江陵，曹操虽得襄阳，却不过一座空城而已，反倒增加了己方后勤运输的压力。


    
翌年初，江陵城下一战，周瑜火烧曹营，曹操被迫放弃江陵，转向江夏郡治西陵。二月，周瑜又在西陵城下催败曹军，曹操眼见士气低落、粮秣不足，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收兵归去。


    
倘若战事就此而止，那几乎就是原本历史上“赤壁之战”的翻版，所差者，曹军的损失并不甚大而已。究其缘由，在于是勋小蝴蝶翅膀的煽动下，曹操提前平灭了袁绍势力，甚至入辽东、灭公孙，并使吕布往定凉州，暂时保障了侧翼的安全，士卒训练和粮秣积聚，都非另一时空可比。此外，孙权、刘表的联盟比之孙权、刘备的联盟更为松散，两家各有大批投降派掣肘，遂使周瑜难尽全功。


    
还有其它一些因素制约此战的结局，比如说陈登未卒、太史慈镇守淮南、鲁肃在彭蠡粗建水师，曹操也并未收拢三心二意的荆州降卒，等等。说白了，唯运筹帷幄之中，故能决胜千里，这场仗比原本历史上提前了整整五年，北军之积聚绝大过南军，乃能虽败而不溃也。


    
不过有趣的是，主战场虽在荆襄，最后收效的却是千里外一颗闲子——是勋率幽州水师南下，骚扰吴会，迫使孙权召返周瑜。周瑜一退，黄祖独木难支，乃举江夏以降曹操，则曹操大龙虽覆，却得一角，在整体盘面上扳回了不少的优势。所以曹操不是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一路败逃回许都的，而是勉强打着得胜鼓，对外宣称是奏凯班师。


    
里子没丢光，面子也有了，曹丞相心中虽有遗憾，返京途中的心情倒还不算很糟。眼瞧着即将抵达许都，郗虑得信而来，禀告曹操，说天子打算亲自郊迎。曹操口头上谦逊了几句，心中却颇为受用。


    
正在此时，突然有快马送来了鲁肃的急信。曹操展开书信一瞧，突然间双眉一竖，双目充血，暴喝道：“贼子敢耳！”


    
鲁肃向曹操汇报了什么消息呢？原来周瑜回师途径春谷，竟为孙权族兄孙暠所刺！


    
经过江陵、西陵城下两仗，曹操对周瑜是恨得牙痒痒的，心说待我重整兵马，乃可放着江陵孤城不理，直取江东，再与小辈一较短长！某自起兵以来，再没有打得那么难看的仗，简直是被周瑜玩弄于股掌之间。无论战略谋划，还是战役调度、战术运用，周公瑾皆当世之人杰啊，若不能当面催破，如何消我心头之恨？！


    
可是没想到周瑜竟然死在“自己人”手里了，曹操不觉得丝毫的欣喜，却反而怒气填膺，心头憾甚——我靠小辈竟然就这样带着败曹的光环挂了，这场子我再也找补不回来了呀，是可忍，孰不可忍！


    
鲁肃在信中叙述，说他从很早以前就秘密遣人去游说孙暠——既然孙暠曾经起意夺权，失败后为孙权所疏远，那便正是我等分化江东的一大契机。本来这事儿曹操是知道的，鲁子敬当然禀报过，曹操还承诺说，孙暠若降，可将孙贲的扬州刺史之职转让给他，并封将军号和亭侯甚至县侯爵位。鲁肃以之引诱孙暠，孙暠颇为意动，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他手头本部兵马仅仅两千多人而已，又被调出腹心之地，即便作乱也动摇不了孙权的统治；直接渡江投曹吧，一则并无尺寸之功，怕曹操不守承诺，二则即便得了扬州刺史之职，那也是空头衔呀。


    
这回周瑜退兵返回吴会，鲁肃再遣人去通知孙暠，说机会来了，若能于路劫夺下这支兵马，您还担心孙权不亡吗？“肃期望将军入吴之日也。”当然鲁肃对孙暠没报太大希望，也不相信他可以夺得下江东西征的三万兵马，不过想闹点儿乱子出来，自己或可从中取利。


    
没想到孙暠这家伙疯了心了，竟然假请周瑜饮宴，便在宴间劝说周公瑾降附。周瑜坚决不肯，孙暠一怒之下，干脆掷杯为号，伏兵齐出，直接取了周瑜的性命，随即夺周瑜之印绶去接收所部兵马。他可没有想到，这会儿程普、黄盖等老将早就已经不肯听从周瑜调遣了，理都不理，继续东归。而周瑜久不返舟，反而见人取印绶来要求将兵马都交给孙暠统领，董袭、贺齐、周泰等将尽皆起疑，很快双方就在春谷县内冲突起来。孙暠兵败，欲图渡江北降鲁肃，结果被董袭赶上，直接撞翻了他的舟船，这位东吴的定武中郎将竟被活活淹死。


    
鲁肃闻讯，赶紧通报曹操。曹操见信真是怒不可遏啊——当然他不好责怪鲁肃，鲁子敬站在自家的立场上，欲图乱敌，不但无过，而且有功，再说鲁肃也没叫孙暠杀了周瑜啊。满腔怨恨，就全都撒到了孙暠头上，不禁连声冷笑：“彼若不溺毙，吾必车裂之！”


    
顺道还又迁怒孙权：“孙氏皆狼豺也，惜乎公瑾不识其主！”我不是没机会从长江里捞出孙暠的尸体来车裂吗？没关系，改天我可以车裂孙权，以及孙权、孙暠二人的大票兄弟！


    
曹操的好心情瞬间即被淹没，当下板着脸就返回了许都，倒使得亲自前来郊迎的天子刘协心中忐忑。刘协是听说了，丞相此番南征，表面上得了半个南郡和整个江夏，其实损兵折将，差点儿就得不偿失。他一开始还暗中窃喜来着，这种心情能够瞒住旁人，却瞒不过皇后伏氏和老丈人伏完、大舅子伏典、小舅子伏德——不会是那几位泄露了什么消息，才使得丞相不给朕好脸色看吧？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刘协回宫之后就对着老婆流泪啊，说曹操的势力越来越大了，不定哪天就会废掉我……“卿观旧史可有先例，废天子能得活耶？”


    
伏后面如土色，答曰：“恐不得活……”从汉末往前推，历史虽然不长，先例倒是不少：首先是西汉朝后少帝刘弘，为朝臣诛诸吕、迎孝文的时候，污蔑他非惠帝亲子，直接就给宰了；然后孺子刘婴，王莽篡位，他五岁即遭囚禁，后为李松所杀；最后是弘农王刘辩，董卓使李儒进了一杯鸩酒……这都还是同一个朝代呢，真要改朝换代了，废天子还可能不死吗？


    
要说还真的可以，在原本的历史上，曹丕篡汉之后，就还算大度地把刘协给软禁起来，一直软禁到老死，结局不算很糟糕。问题改朝换代废天子得活，刘协那是头一个（刘婴勉强也算，只是很快便天下大乱，乃欲苟活而不得矣），这时候的他可想不到自己还有那份最后的运气。所以夫妻二人是抱头痛哭啊，完了多事儿而又孝顺的伏后就写入书信，告诉自己老爹了，吓得伏完连续一个多月称病不敢上朝。


    
再说周瑜遇害的消息传到吴郡，惊得已然隐居的孙静身穿丧服，亲自跑孙权门前来跪着请罪。孙权匆忙出门，扶起孙静，说叔父这不关你的事情啊，我也不会迁怒于旁的兄弟的——不过当即下令，把孙暠之名从族谱中删掉，并且从此不准他姓孙，凡谈到的时候都说“恶暠”。


    
随即孙权大设灵堂，亲自为周瑜守祭，当着群臣的面哭得如同泪人一般。孙权这倒并非做作，想当初孙策才殁，孙暠欲乱，张昭在内为谋主、周瑜在外掌兵权，但凡这俩有一个不肯保自己，自己就断没有坐上吴侯宝座的机会。从感情上来说，他当然比不上自家兄长，能与周瑜情同兄弟，但从政治利益来考量，尤其在这个紧要关头，我是真不能失去周公瑾啊！


    
岂天欲亡我孙氏耶？


    
张昭前来致祭，同样哀哀恸哭——他跟周瑜虽然政治理念有差，但并无私怨，而且同僚多年，周瑜又始终“张公”前、“张公”后的态度恭敬，张子布也不忍见他落到这般下场啊。不过感情归感情，国事是国事，随即张昭就擦干净眼泪奉劝孙权，说公瑾遇害，如同梁柱崩塌，则大厦将倾也，您还是赶紧下定决心，向朝廷遣质，表示顺从为好啊。


    
孙权正待答应，程普、黄盖等人不干了，说公瑾言犹在耳，如今尸骨未寒，主公您就忍心背弃他的理念吗？公瑾虽亡，吾等见在，必不容曹贼染指江东也！


    
双方几乎就在灵堂上吵了起来，最后步骘跳出来做和事佬，说咱们可以既遣质又不遣质——主公的兄弟不能往许都送，咱们可以送从兄弟啊，孙暠那几个弟弟不都是合适的人选吗？


    
最后决定把孙静的第四子孙奂送到许都去做人质，暂且敷衍曹操。曹操老实不客气，直接把孙奂就给下了狱了，且等逮着他其余几个兄弟，一并就戮，好为周瑜报仇！

第二章、是仪北上


    
曹操既得黄祖之降，则荆州的江北地区除了江陵一座孤城外尽入掌握，荆北和淮南的两大战区得以打通，消息传递也比过去来得方便。曹操还在归途之中，便即遣使书信通传鲁肃、太史慈，再由他们转递陈登、徐宣，最终把指令送抵是勋手上。曹操的意思很明确，战争已然结束了，我短时间内还无力攻取吴会，所以宏辅你也可以收兵回去啦。


    
就理论上而言，是勋当然可以长驻如皋岛，继续骚扰江东，这么着用不了两三年，恐怕不待曹操再度挥师南下，江东孙氏政权自己就先崩溃了。问题数十条海船、数千兵马屯驻在如皋，对徐州的压力实在太大，别没等把孙家搞垮，先就把徐州给吃穷喽……故此，收兵可也。


    
是勋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徐宣跑如皋来哭穷也不是一回两回啦。于是他就把所征调的会稽海船先都放了回去，货物大多转运发卖，剩下的也直接偿付给徐宣了，无可归还，乃以徐、登、幽、平四州五年内减免商税作为补偿。


    
这事儿是勋禀报过曹操，也通知过各州刺史，估计不会遭到批驳。其实对于商业问题，是宏辅也就比这年月大多数官僚看得远些而已，还说不上是划时代的商界奇才——他虽然来自于一个现代商品社会，却并没有正经学过商贸。是勋用来说服众人的理由，是以农业为譬：“赋重则民逃，民逃则田荒，田荒则仓空，仓空而赋益见重，天下因此而乱。商贾亦同，税重则商不肯至，商不至又何以刻之？涸泽乃不得鱼，先养育之，乃可得鱼也。”


    
当然啦，他还提醒诸位统治者，养到一定程度就得开始收割了，不能跟后来明朝似的，商税轻得几乎没有，商业倒是因此繁荣，国家却得不着一丁点儿好处，全肥了地方缙绅了。


    
徐州刺史陈登为是勋姻亲兼好友，登州刺史是仪乃是勋之大伯父，他本人镇守幽州，对平州也有很大影响力，这都不用说了。至于瀛、青、海三州的刺史，交情不到，就不去碰壁了——再说你们那儿商业是否繁荣，又关我屁事啊。


    
当下即循原路返回幽州，途中又多次遭遇风浪，好在离岸较近，水手又皆得力，没受太大的损失。路过登州，老规矩再去拜见是仪——是勋本人不是很想见那老头，但礼之所在，过其门而偏偏不入，恐怕旁人说嘴。


    
是仪也照样设宴款待，详细询问南征之事，是勋娓娓道来，听得是著颇为心动，转过头去就对老爹说，我闲在家中反正无事，咱们不如也搞一两条海船来，我领着贸易去吧。是仪当场驳回——“不闻宏辅云，海上风浪不测，汝为是氏嫡长，安可履此险地？！”


    
其实冒险不冒险的，还在其次，乱世未息，各地的盗匪仍层出不穷——光曹操南征这半年多以来，中原各地因为抗税所造成的动乱就不止一两起啊——即便长居陆上，也终究难保万全。只是是仪了解他这个长子，只知道读死书，不但没有从政的本领，抑且无置业之能力，所以开口说想去搞海贸，不过被老爹管得烦了，找机会逃开几日而已。故此一口回绝。


    
酒宴之中，是仪突然关照是勋：“辽东既平、乐浪已复，汝家早破，汝又长居中原，何不迁亲归于乡梓耶？”你合着不能把老爹一个人远远地扔在乐浪，多少年不去祭拜一次吧？不如把他迁葬回营陵祖坟来。


    
是勋闻言，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一直掩耳盗铃，能拖一时是一时。当下嗫嚅着道：“吾本愿也，惜无闲暇……”是仪一瞪眼，说你如今守牧幽州，出海数日即可抵达乐浪，请几天假很难吗？怎么说没有闲暇？“孝为先也，汝以经学立身，而若不孝，天下人孰之谓耶？”


    
是勋想想也是，汉人以孝立国，就连天子的谥号都必加一个“孝”字——什么汉武帝、汉明帝，那都是后世的简称，这年月提起来可必须全称“孝武皇帝”、“孝明皇帝”的——东汉抑且崇儒，儒家那就更加注重孝道啦。自己闪亮的“古文宗师”的招牌上，要是给抹上一丝“不孝”的污秽，那整个儿就没法看了。无奈之下，只得应承是仪：“待侄返幽，即择日办也。”


    
再登舟启程，一连几天都觉得心惊肉跳，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诸葛亮见他神色不豫，动问缘由，是勋就问他啦：“孔明信鬼神乎？”诸葛亮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远之可也，孰言信耶？”是勋再问：“然孔明信命乎？”诸葛亮说：“天地运转，自有其运，合之于人，斯谓命也。然天有阴晴，人有祸福，命数虽定，亦可更改，不足虑也。”是勋微微点头，心说这年月的人多多少少的都有些迷信思想，不可能完全否定鬼神和命运的存在啊，我是压根儿不信的——问题这心里就是不舒服，怎么回事儿呢？


    
等到抵达幽州的时候，已是初夏，草长花繁，气候宜人。关靖、诸葛瑾等属吏皆至海边相迎。是勋先安排好水师，然后骑马返回蓟城，郡守司马懿早在郊外等候，乃与是勋并辔入城。随即耽搁那么长时间的各路公事，就全都摊到他的面前来啦，好在诸僚勤勉能干，绝大多数都处理得颇为妥当，是勋只需要关注属下不敢遽拿主意的十几件就好。即便如此，他也一连忙活了小半个月，刚刚得点儿闲暇，是峻就跑过来问：“七兄何日前往乐浪，去迁葬叔父？”


    
是勋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可是既然没有逼到眼前，那还是本能地找借口拖延，就这么着，又扛了一个多月，已是仲夏。某日，突然是峻又拿着一封书信过来了：“家父来书，已辞刺史之任，正欲北上，同七兄共往乐浪迎亲也。”


    
啊呦，是勋说这是要干什么？是仪你跟是伊也不是情感甚笃的嫡亲兄弟啊，用得着这么热心吗？！


    
要是按照原本的历史，是仪福寿绵长，足足活了八十一岁（古人论虚岁，那实岁怎么也得八十了吧），比他小得不止一轮的诸葛孔明都挂了很久了，他那儿还活蹦乱跳的呢。


    
是勋前世母家姓是，所以对《吴书》中虽然有传，其实也属半酱油众的这位是子羽，那是仔细研究过的——虽然他的事迹也并不多。倘若没有自己的掺和，是仪在青州动乱之中将会南下投奔同乡刘繇，等到刘繇为孙策所败，即迁至会稽隐居，孙权上位后才“优文征仪”——以文辞优雅、华丽的书信去召他出来做官。也就是说，要搁原本的历史上，这年月是仪在东吴的宦途才刚起步，前程似锦啊，那是断然不会想到致仕的。


    
此后是仪就一直呆在孙权身边，后来还跟着孙权继踵吕蒙，跑去荆州打过关羽。不过他的职位一直不怎么高，讨灭关羽以后才做上裨将军，破了曹休以后才当上偏将军——估计是因为不会打仗，没啥军功，破羽、破休两仗，他都只是主帅身边的文书，沾了点儿光而已。是仪本人也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孙权想要授他私兵，被他婉言谢绝了——我根本不会打仗啊，要兵干嘛？


    
估计得等到孙权称帝以后，是仪这路二流文士才得以站立朝堂，得授显职，一直做到尚书仆射。不过东吴又有丞相，又有大将军，尚书台的品级和作用比汉末和曹魏那都要低得多，作为尚书台副手的仆射，估计也就给个副国级甚至只是正部级待遇，实权并不怎么大。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是仪为是勋“内举不避亲”，一步登天为登州刺史，诸子、从子除了一个废物是著外，也皆在朝或在地方为官，可以说发展前景要广阔得多啦。老头子善于养生，五十多岁的人了，眼不花、耳不聋，一鼓力气还能健步如飞，搁这时代人一眼就能瞅出来有寿星的潜质啊，为什么就突然间会想到辞官呢？而且还巴巴地跑来要陪自己前往乐浪去呢？


    
诡异啊诡异，难道老头子是想让是著继承自己的事业？可那小子如此颟顸，若没有老爹在官场上保驾护航，恐怕走不上两步就得栽跟头，说不定还连累全族。还是说，老头子不愿再任外官，而想进入朝中发展？那你应该先来跟我打招呼啊，以我的能量，召汝还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么？


    
嗯嗯，或许他如此热心地跑来要帮我迁葬“亡父”，就是想讨好我，进而请我为他在曹丞相驾前美言几句吧……可你有必要先辞了职吗？就不怕失者已失，得者不得，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老东西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是勋是百思不得其解，一直等到是仪真的来至幽州，才终于得以揭开谜底。

第三章、姻不如族


    
一般情况下，史书为官僚做传，传后都会附上其子女之名，以示传承，然而很奇怪的，《是仪传》中却压根儿就找不到是著他们哥儿几个的名字。


    
唯一的解释就是：儿子们都先老子挂了（就是仪的寿数来说，那是很有可能的），而且还没有足可继承家业的孙辈。是仪受孙权封为都乡侯，也就是等级同于乡侯，但并无具体的封邑，理论而言，他死以后，儿子或孙子应当袭爵，若袭爵就会留下一个名字来。可能是儿孙多亡，剩下的不是年纪太小，就是不成材料，所以无可袭爵，这都乡侯遂一代而绝。


    
就是勋看来，是著是废物，是宽、是纡、是峻那哥儿仨，起码都是中人之才，只要打开上升途径，想当官是不难的。那么是仪久仕孙吴，那是个非常注重血缘传承，裙带关系蔚然成风的腐朽政权啊，则三子必能出仕，仕至千石以上即可能传留下名字来。所以不着一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是仪为孙权所召之前，他们就都已经挂了——嗯，先是青州动乱，继而孙策破刘繇，要是没有自己的掺和，乱世之中，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在东吴大染缸里，是仪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既不蓄养私兵，也不奢侈放纵，布衣蔬食，连孙权都为之而慨叹：“使国人皆如是仪，当安用科法为？”要是人人都跟这老头儿似的，那执法机构都没啥工作可干啦。是仪还跟孙权麾下第一特务吕壹不对付，可是吕壹遍劾将相，连陆逊、诸葛瑾都跑不了，偏偏从来逮不着是仪的错处，老头儿之清白、谨慎，就仿佛曹魏的贾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勋猜测，很大的可能性，是老头的儿子们都挂啦，孙子也都不成器（不可能没有，要不然自家老娘那是姓是怎么传承下去的？），所以他才能无私无欲，除了踏踏实实扶保孙权，混个善终以外，对啥事儿都没念想了。人若无欲，则谁能劾之？


    
此后事实证明，是勋的猜想很可能是正确的。


    
话说是仪是从登州乘坐海船北上的，孤身前来，光带了十数名随从、家仆而已，把是著父子、夫妇全都赶回了老家营陵。大概就在是峻接到家书，向是勋通报是仪辞职消息的一个多月以后，一行在泉州登岸，是勋预先得到消息，跟是峻二人亲自跑去迎接。


    
父子、伯侄见面之后，当然就要询问：您老人家为啥突然间想到辞职呢？是身体有所不豫吗？是仪微笑着摇摇头，并起二指娓娓道来，是勋这才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缘故就在于，是仪老头子根本没啥野心，而以他的家门、身世，官至二千石的郡守、国相就顶天了，根本没想到还能当上一任刺史——刺史秩禄原本比守、相为低，近年来因应情势变化，才刚升到二千石，与守、相平级；但其本为监察官员，在士林中的清望天然比守、相为高，如今再掌军政全权，则品级虽同，地位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所以是仪挺满意，再加上担心“月盈则亏”，觉得还是就此止步会比较稳妥。


    
可是是仪没野心，不代表他没有欲望，他希望是氏家族可以在自己和下一代手中得以光大，甚至挤进一流豪门世家的队列中去。只是一子在家，三子外仕，就年龄而论，做得都已经不算低了，但比之族侄是勋仍然差得很远，未免心有不甘。


    
三子是宽是叔勉，勤奋好学，幼有文名，本来是老爹最看好的儿子，可是自从在徐州问题上站错了队，就一直窝在州府里当属吏，虽然最近已升海州别驾，终究还算私辟，不是正途。当时各公府、州郡佐官多为长官征辟，俸禄可能挺高，职权可能甚广，但究其实质，仍然是编制外临时工。还不如小儿子是峻是子高，曾经做过一任县长，上升途径要宽广得多。


    
再说四子是纡是文通，本来是仪觉得这小子不是做官的材料，倒能经营，应该长留家中，不想被是勋出仕曹操给煽乎起了心中的渴望，也去投曹，到处辗转搞屯田，一直做到屯田都尉。但等中原底定，自然会放弃屯田这种临时举措，他手捧的也不是铁饭碗，不靠谱啊。


    
所以是仪希望靠着自己的退步，进而靠着自己在暗中推动，再请是勋帮忙，把几个儿子都再往上拱拱。首先，自己既然退了，那就有脸跟青州刺史打招呼，请举是著为孝廉或者茂才——就跟后世的进士一般，身份天然拔高，无职也如同有官了。当然啦，在是仪看来，是著也就到那一步了，没有本身的实力为依靠，若再往上爬，不是爱他，反是害他。


    
然后他跟是勋商量，能不能通过关系，给你三哥是宽找个正牌的令、丞当当，从墨绶长吏开始，打通他上升的通道？或者由三公征辟为属吏也成啊，那含金量跟州郡所辟全然不同——若能使丞相曹操召入幕府，自为上上之选也。


    
是勋当即拍胸脯，说您放心吧，此事就交到小侄身上了。可是其实他心里并不怎么看好是宽，此人无论学识还是智谋皆为诸子之冠，只可惜没有眼光，才致今日蹉跌。尤其当日在徐州问题上，是宽跟他斗得很凶啊，此后也一直疏于往来，就连家信都不给一封——是勋心说除非你亲自跑过来求我，否则我干嘛要用热脸去贴你冷屁股？我有那么贱吗？


    
我可以想个办法，外放你去做个县令、长啥的，就算报答是仪的恩惠，此后的发展全看你个人努力了。至于推荐给曹操？你想得倒美！


    
是峻的履历最漂亮，不但曾经做过一任县长，还曾在曹操幕府为吏，如今跟着是勋，必然前程无量，暂且不论。是仪还希望是勋能够把是纡从屯田行业里拔出来，换个更牢靠的铁饭碗来端。是勋对是纡的感觉一向不错，那家伙又懂得做人，常有书信往来，问候起居，故此满口应承。


    
是仪最后说：“兄弟同心，汝身乃安。姻自不如族也。”那意思是说，你不要光想着寄望姻亲曹家啊，只有同族一门之繁盛，才是最为牢靠的根基。


    
等谈完他辞职的事儿，是仪自然转入下一个议题，就问是勋，你打算啥时候去迁葬你爹的坟墓哪？既然已经逼到这一步了，是勋也便再无可拖延，只好说且先容小侄三到五天，等安排好州内事务，就跟您一起乘船前往乐浪去。


    
是仪撇一撇嘴：“何须如此。”等你安排州内事务，那就得先回蓟县啦，然后咱们再原路返回海边？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你直接写封书信送回蓟城，交待属吏处理政务不完了么？别说你手头没有可信用的部下。我那么大岁数，特意跑来帮你迁葬亡父，你还要我多兜几个圈子，你就不怕把我给累死啊！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是勋也只好拱手从命。他心里不禁埋怨自己啊，谁叫你在别人眼中，再加当世的风评，清或清矣，刚乃未必啊。


    
因为按照汉律，理论上刺史是不容许越境的，除非朝廷特委某差，必须跨州处理，或者通过别州界域前往都城朝觐、述职。那么身为幽州刺史的是勋能不能请假去平州的乐浪迁葬其父呢？当然可以，不过你先得给朝廷打报告，得到批准才成。


    
只是汉室凌替，法多废弛，加上因为州刺史行政化，使得地方监察机构形同虚设——是勋若是犯法，理论上得要州刺史向中央弹劾，问题州刺史就是他本人，他不提这事儿，谁会专门揪住不放？好吧，可能校事还盯着他呢，但经过他前些年击垮赵达、逼辞杨沛、敲打卢洪以后，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因为这种小事来得罪是宏辅呢？


    
理论上，守、相即便追捕盗贼也是不允许越境的，可是当年孙坚为长沙太守，区星叛乱，周朝、郭石等亦在零陵和桂阳起兵响应，孙文台老实不客气地“越境寻讨，三郡肃然”，朝廷不但不罪，反而封了他个乌程侯。军事方面尚且如何，更何况只是迁葬亡父呢？汉代以孝治国，只要相关孝道，即便有罪也可轻减，甚至冒着触犯国法的风险去尽孝，反倒可能会被传为美谈。


    
是勋倘若一贯遵纪守法，为天下知名的刚直之吏，估计是仪就开不了这个口啦。然而是宏辅没那么迂腐，平常擦边球也打了不少——比方说此前未待曹操准奏，便提前率领船队南下吴会——说好听点儿，是乃“通权达变之智士”也。所以是仪这么一提要求，他就压根儿拒绝不了。


    
拒绝不了便只好照办，于是他就在泉州停留了一天，写下书信，将政务暂且委托给关靖和诸葛兄弟，然后调来一条大船，与是仪、是峻一起下海，渡过浩瀚的渤海湾，即往乐浪航去。船上除水手外，也就是仪从登州带来的那些家人，以及荆洚晓等十多名部曲而已……

第四章、海东来去


    
从幽州航海前往乐浪，可经南北二途：北路自然是沿海岸先抵辽东，再从沓氏直航乐浪——辽东半岛如同一柄利剑般将渤海、黄海一切为二，所以这条路多少要兜点儿圈子，途程较为漫长；南路相对近便，即沿渤海湾南下青、登，再自登州渡往乐浪。


    
所以是仪想要陪着是勋去迁葬是伊，最方便的是老头儿自己呆在登州，召唤是勋南下，可他却舍近就远，巴巴地自己跑到幽州来了，好象生怕是勋不肯起行一般。只是既然他已经辞了职，并且跑过来了，乃不便再原路返登，以走北线更合乎情理。


    
一则，是勋无旨越境，当然以自幽而平，更不涉别州为好，走南路却有可能要更踏足瀛、青、登三州——这年月海船的续航能力有限，途中不可能不靠岸啊。况且在是勋的关照下，近年来幽州海商跑辽东和乐浪的日益增多——因为利用商业利益，可以更好地加强僻悬海东的平州各郡与中原之间的联系，提高向心力——对北路航线也更为熟稔，故此，最终还是商定经辽东前往乐浪。


    
建安十一年夏末，三艘海船自泉州出发，劈波斩浪，直放辽东。正是气候宜人之时，西风渐起，船帆高扬，航速颇为迅捷——当然是仅就这时代而论。是仪虽然并非没有乘坐过海船，终究年岁大了，除了风平浪静之时偶尔登上甲板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散散心外，大多数时间都窝在舱中，或读书，或假寐。是勋、是峻两兄弟倒是时常并肩扶舷，眺望海上浩瀚之色，便觉气息舒畅，心胸亦大显开阔也。


    
是峻不禁慨叹：“甚矣哉，海之大也，未见海则不知天地之广阔，未航海则不知人世之渺小。动乱纷争，放诸海上，真蜗角相争耳！”是勋手摇羽扇，纠正他的话：“勃海之大，不如东海之万一，若放诸太……汪洋，更粒米耳。”


    
他前一世就非常仰慕苏轼《念奴骄·大江东去》词中所设计的“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形象，觉得够潮、够派，士之潇洒，无过如是也。苏词本咏周瑜，后世乃误以为诸葛亮，于是文艺作品中道袍、纶巾，手摇鹅毛大扇的孔明形象便此成型。其实这年月还没有纶巾，更别说道袍了，至于羽扇……谁会一年到头都拿把扇子在手里装B啊。正经把扇子不当扇子使，将之跟如意、麈尾一般都当摆POSS道具，那还是魏晋时代的清谈家风貌。


    
是勋当然瞧不起那些清谈家，可是挺羡慕他们的造型，所以也有样学样，除非隆冬腊月，或者正式场合，平常惯摇一扇。只是这年月还并没有折扇，他也暂且懒得“发明”，士人习用蒲扇和团扇，在是勋看来，蒲扇有乡农气，团扇有巾帼气，皆不如折扇之附和文士身份也。既然折扇目前还没有，那就学着苏词或者舞台上的诸葛亮，摇摇羽毛扇吧。


    
不过他没能找到那么多合适的鹅羽，干脆即以猎得的雁羽制做，更添三分豪气。这时候还是夏末，虽有海风吹拂，白昼仍不乏暑气，成天端柄扇子，也不见得有多怪异吧。


    
且说他提醒是峻，说渤海其实一点儿也不大，跟太平洋没法比，只可惜你没见过。不过是峻曾经跟随是勋南下骚扰吴会，是见过黄海和东海的，闻言亦不禁点头，然后随口问道：“未知大洋之上，可真有蓬莱仙山否？”


    
是勋说仙山没有，岛屿倒是无数——抬起扇子来一指：“即此东向，辽东也，再东为乐浪，乐浪南为三韩，三韩东南，隔海可望，有倭国也。斯亦大岛，可如一州。”


    
是峻没听说过倭国，当下诚心请问。是勋不禁笑了起来：“卿当多读故典。昔孝安皇帝永初元年，倭国有王名帅升者，曾献生口百六十人——其地狭长，大岛屿四，小者无数，数十国并立焉……”


    
其实也不怪是峻没听说过倭国，虽说日本列岛和中原的交往最早可以上溯到汉武帝定朝鲜、置四郡的时候，但史书上相关记载却少——起码班固的《汉书》里只在犄角旮旯里有一句，说：“夫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来献见云。”是勋所得到的相关资料，大多出于《后汉书》和《三国志》，问题这年月还并没有那两部巨作……所以这话题也就随口一说，很快便揭过去了，是勋又问是峻：“子高，昔丞相伐海东，道经昌黎碣石山，曾登山观海，赋诗咏志，卿可记否？”是峻说小弟当然记得——虽然并未从征，也无诗才，但天下著名的诗文，我还是热心搜集和背诵的——当下即曼声吟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是勋微微点头：“诗以咏志，文同其人，丞相包容寰宇之心胸，乃可得见一斑。吾等得而仕之，庶人生不虚度也，是氏之兴，正在我辈。”跟随着曹操平定天下，这正是使是家得以振兴的大好机会啊！


    
是峻连声附和。是勋随口就问啦，说此前伯父关照我在丞相面前进言，提拔三兄与四兄，偏偏就是没提你，你心里有啥想法没有？是峻笑道：“吾曾守县，今又从七兄，前途正大，家父乃无可托付也，非弃我也。”老头子是觉得我暂且还不需要担心，不是光想着那俩哥哥，却忽视了小弟我啊，这点儿道理，我虽然鲁钝，也还是拎得清的。


    
是勋问道你总不可能一辈子给我当僚属，日后还有什么想法吗？可以说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是峻乃云此前攻伐辽东，再后骚扰吴会，小弟都有从中出力啊，七兄你也按照军功帮我上奏记录，既有理民的经验，又有为相府属吏的经历，再加军功，我觉得可以再外放出去当一两任县令，然后就有机会为郡国守相了。真要到了那一步，上升的空间就彻底打开啦，即便没有七兄你帮忙，小弟我自己就能走得挺稳啦。


    
是勋先点一点头，继而又摇一摇头，说你为自己前途的构想是不错的，但别以为当上二千石就可以彻底踏实了——“此非太平世也，离乱之际，正男儿建功立业、英雄成就声名之时，然……”举起扇子来一指波光粼粼的海面：“即无风之日，海波平缓，其深处亦多暗流，非积年船工不能辨识者也。若乃悖之而行，舟必倾覆，尸骨难存。”


    
是峻微微皱眉，似乎听不大懂是勋的话。于是是勋掰开揉碎了跟他解释：“世家如二袁者，因逆潮流，而终倾覆，诸曹夏侯，乘势而起。大乱而至大定，其间骨殖累累，前人之殁，乃为后人之基——周朝八百诸侯，其王孙公子，今日何在？刘氏之祖，不过沛上农夫，各郡显姓，昔日何为？”


    
社会动荡，既是趁机蹿升的好机会，同时也蕴含着极大的危险性。现在无论朝野都正是大洗牌的时候，小家族有可能瞬间变成显贵，大家族也可能就此彻底沉沦。所以你不要以为官至二千石便稳如泰山，可以不思进取了，太平时节那是有可能的，现在么……嘿嘿，不要以为乱世即将终结，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儿啊，一次站队错误，就可以身死而族灭啊！


    
是峻终于听明白了，赶紧拱手致谢：“多承七兄教诲。”是勋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也别太过担心，只要咱们兄弟同心一意，还怕有什么坎坷迈不过去吗？“吾今观此沧海，亦得一诗，正好相赠子高。”


    
是峻大喜——我终于要有七哥当面相赠的作品了，以后拿出去显摆，还有谁敢瞧不起我？急忙躬身聆听。就见是勋转过头去，望着海上，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莫名所以的激动，缓缓吟诵道：“海东一来去，旷僻不可临。茫茫失方面，混混如凝阴。万里无涯际，天地互浮沉。潮波有盈缩，雰埃消中宸。盈如勇者进，缩如驽者逡。但求好风起，助吾上青云！”


    
这首诗前半段是抄的唐朝张说的《入海》诗第一首，原作为：“乘桴入南海，海旷不可临。茫茫失方面，混混如凝阴。云山相出没，天地互浮沉。万里无涯际，云何测广深。潮波自盈缩，安得会虚心。”描写大海之浩瀚无际、苍茫难测。中间添上几句，以言潮水的涨落（盈缩）与人生相同，只有勇者才敢奋进，怯懦者必然望汪洋而却步，最终一事无成。


    
“雰埃消中宸”五字是源自张衡的《西京赋》中“消雰埃于中宸”一句，这里“中宸”既可以指整个宇宙，也可以代指皇宫、朝堂，似乎是说如今正为风起云涌、豪雄辈出，以平定天下之日。最后两句来源更晚，乃《红楼梦》中薛宝钗所作《临江仙·柳絮》词的结句：“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此亦因景而抒情也，表面上是说希望能够刮一阵好风，把我们所乘坐的舟船一直刮到天边、云上，实际是说希望能够借着曹操之势，使我们是家一步登天，迈向辉煌。


    
是勋吟完新作，是峻当即复述一遍，然后微蹙双眉，目光凝重，半垂着头，反复地咀嚼、品味——貌似对于最后那两句，对照是勋方才对自己的鼓励和敲打，他又听出了第三层含义……

第五章、观卿者心


    
船行多日，终于抵达乐浪，在列水水口的南浦——也就是是勋昔日逃离故乡，从此陆梁中原的出发点——拢岸。是勋和是峻一左一右搀扶着腿脚皆软的是仪下了船，随即是勋即唤过荆洚晓来，递给他一张名刺：“速往朝鲜，通报柳守。”


    
海船颇大，此行带上了十多匹鲜卑良驹，甚至还有一乘轻车。当下荆洚晓接令，策马而去，是勋兄弟则把是仪又扶上车去，就此缓缓向东北方向行进。约行一日，前面旌旗飘扬，仪仗罗列，乐浪太守柳毅一马当先，直冲到是勋面前才翻身而下，拜伏在地：“未知使君驾临，不及远迎，恕罪，恕罪。”


    
是勋赶紧跳下马来，双手把柳毅给搀扶起来——他心说你我品阶相若，我又不是你上级平州刺史，何必行此大礼呢？“吾今非为公事，乃因私而至乐浪，府君不必如此。”难道说，荆洚晓没把我的来意跟柳毅说清楚？


    
柳毅连连摆手：“使君昔日列兵浿水，取毅之性命如反掌耳，而乃存我柳氏，使守乐浪，大恩铭感五内。毅虽外臣，心实使君之宾也，焉敢不大礼相见？”想当初是勋智取乐浪，柳毅差点就自暴自弃地等着被绑回许都去挨一刀了，没想到是勋真的上奏朝廷，仍然让他镇守乐浪，而且曹操当即批复，磕巴都不打一个。最近又听说曹操南征取胜，其间是勋再立大功，那自己想要保住功名利禄，甚至象是勋当日所言辞引诱的那般，等过几年伐濊貊、定三韩，立下军功，奏凯还朝，或许还有封侯之赏，有位列公卿的可能啊，那就必须得牢牢抱住是勋这条大粗腿！


    
当然啦，当今天下，曹操的腿最粗，问题自己没有机会当面去抱不是？难得与是宏辅有旧，对方又多次释放善意，所以这次得着消息，柳毅才赶紧整备仪仗，远行来迎。啥，你说是勋不是因公到此，只是私人活动……我管你呢，我就跟恭迎朝廷三公一般去接他，谁会真为这种事儿弹劾我？再说了，只要是勋满意，我还怕谁弹劾？


    
于是一开口，“毅虽外臣，心实使君之宾也”，请你把我当你的门生故吏来对待吧！


    
柳毅做足了戏文，是勋也不禁有点儿小得意，口中连称不敢，拉着柳毅的手来到车边，把他介绍给是仪。是仪这时候辞了职，只是一介白身而已，老头儿最讲礼，赶紧下车拜见“柳府君”。柳毅二话不说，再次跪下稽首：“大人为使君长辈，自也为毅之尊长，岂敢以名位相论？”官不官的压根儿不重要，咱们按私人交情说，你也是我长辈，我必须大礼拜见。


    
柳毅甚至还亲自爬上车去，为是仪之驭——帮他驾车。是仪反复逊让，柳毅态度坚决，最终也便只好接受对方的好意了。于是柳毅驾车在中，是勋、是峻骑马左右护卫，乐浪郡署的仪仗跟随在后，掉头便往朝鲜而来。


    
很快天就黑了，朝鲜城还远远的在天那边呢，只得寄住传舍。柳毅忙前跑后，真跟个是家门客似的，把一切都打理得稳妥停当，是氏倒有点儿过意不去，便即摆下酒宴，请柳毅客坐，是仪为先，朝他敬了三杯酒。


    
席间便问起是勋的来意啊。先前虽有荆洚晓转述，柳毅也只当他们是来拜扫先人坟墓的——老荆运气爆棚，头脑和唇舌却多少有点儿不大灵光——等到一听说啥？使君你是来迁葬先考的？柳子刚当即心中“咯噔”一下，心说恐怕要出事儿！


    
倘若是勋是孤身前来，柳毅还不会有什么担心，然而眼见得老头子是仪竟然跟着——那可是是氏的大家长啊，听说乃是勋之伯父而非叔父，为何也会从行呢？他们兄弟感情好？没听说啊……此间恐有蹊跷。


    
柳毅琢磨着，有些话该不该跟是勋实说，说了会不会有啥害处，倘若长久隐瞒下去，会不会一旦事发，牵累到自己呢？想到这些，他多少有些神思不属。当然啦，就算要说，那也得先避开是仪。


    
好在是仪终究年岁大了——虽然健康状况仍很良好——多日劳顿，又跟刚见面没多久的这位柳太守没啥话说，于是酒过三巡，眼瞧也吃饱了，便找借口离了席，回后室休息去了。是峻身为其子，自然亲自跟随服侍。


    
于是席间便只剩下了柳毅和是勋二人对坐。柳毅歪着头，暗中给自己鼓劲儿，心说子刚啊，你赶紧下决断吧，说不说的，也就只有这个机会啦，倘若错失，后悔莫及！可是才刚要开口，就见是勋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缓缓走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微微而笑：“吾见子刚神思倦怠，得无因郡中事而心虑耶？”


    
柳毅心说我的神情分明不是倦怠，而是紧张好吧，赶紧挺起腰来回答：“乐浪贫瘠，若非使君使幽州商贾往来贸易，府中几无公帑可用。然使君既将此郡相付，毅必竭诚驽钝，以报宏恩。”


    
是勋和他碰了一下杯子，一口饮尽，貌似随口问道：“高句丽曾来扰否？郡内可有盗贼否？”


    
柳毅老实回答：“前高句丽王伯固死。伯固有二子，长为拔奇，次伊夷模，拔奇不肖，国人乃共立伊夷模。拔奇怨为兄而不得立，欲将三万户以附辽东……”


    
他一边说，是勋一边点头，这拔奇分裂高句丽，想要依附平州，借兵夺位的消息，他自然是听说过的。目前平州才刚把情况传回许都，估计朝廷为此还要有好一番争论。是勋本人的主张，是可以收留拔奇，但不宜妄开边衅，讨伐伊夷模。终究平州才定数年，实力还不够强，打高句丽并无太大胜算——他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写信向曹操禀报过了。


    
就听柳毅说，高句丽二王既然争位，就暂且不敢再发兵来侵扰汉地啦，甚至伊夷模还遣使乐浪，卑辞献礼，希望柳毅能够支持自己。所以边患目前是没有的，但山深林密，郡内确实有不少的盗贼，还有一些地方豪门不听约束，自己打算花费两到三年的时间，将之逐一敉平。


    
是勋略一沉吟，即对柳毅说：“所从者足否？若有盗贼夜袭，吾等恐不免矣。”柳毅赶紧拍胸脯担保，说我也已经镇守乐浪好几年了，这要是就在朝鲜城边上还有盗贼，您直接上奏朝廷，罢免我就是——请放宽心吧。


    
可是是勋貌似还是有点儿不大放心，再度关照：“今奉尊长至此，乃不得不多虑也，子刚勿罪。即入朝鲜，亦恐有人内外交通，引致盗贼，关防不可不密。”柳毅一皱眉头，觉得这话里有话啊，一时来不及细想，只好先答应下来：“毅必调兵护卫，使君勿忧。”


    
是勋点点头，然后突然间转换话题：“吾近日将上奏朝廷，请辞幽州刺史……”柳毅闻言，不禁吃了一惊：“为何……”就见是勋望着自己，似笑非笑，解释道：“吾在幽，为镇平也，今既定矣，何必久淹？”我所以受命为幽州刺史，主要是为了平灭公孙和镇定平州，如今平州很安稳，干嘛还要多呆呢？似乎言下之意，朝廷也足够信任你啦，所以平州虽广，并无内忧，你又说高句丽不足为外患，那我长久呆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接着拍了拍柳毅的肩膀，态度诚挚地说道：“子刚，前或龃龉，今如逝水，同朝为臣，你我当共扶社稷，以卫王室。言之不尽，在此酒中——”举起酒杯来一扬，同时伸手虚点柳毅的心脏部位：“朋友相交，正不必多言，我所观卿者，心也。”


    
柳毅心领神会，急忙端杯相敬，痛饮一樽。


    
翌日即入朝鲜，柳毅安排了衙署旁边一座豪门院落，请是氏一行住下，并调来郡兵严密守备。询问何时前往迁葬，是仪说自己旅途劳乏，要求多等一两天，是勋自然无不允可。可是他等了整整两日，不见老头儿有任何举动，便即再去探问，并且说，您要是不舒服，那就不用跟着啦，我自己单独前往迁葬即可。是仪这才拍板：“且待明日，吾当与汝同往。”完了又补充一句：“柳府君事物倥偬，此我是氏私事，不当劳烦。”


    
这几天柳毅一直围着是勋转，就真跟小弟似的，是仪瞧着都有点儿不大踏实。明天出城去迁葬是伊这件事儿，估计他还想跟着，你去回了他吧，终究是咱们自家事，外人还是少掺和为好。


    
是勋淡淡一笑：“诚如尊命。”于是自下去准备不提。翌日晨，是氏三人即带着仆佣、亲卫，并柳毅所派遣的一队兵卒、伇夫，出了朝鲜城，渡过列水，直奔是伊的坟冢而来。


    
此际是伊之冢，又与昔日大不相同。柳毅特意迁民五户，围冢而居，一则守护，二则日夕洒扫，真是四时花果不断、享祭常列。来至墓侧，是仪在是峻的搀扶下跳下马车，缓步而前，随即手扶墓碑，轻轻叹息一声，诵念道：“先考氏公讳伊之墓。”


    
随即转过头来问是勋：“此碑何时所立？”


    
是勋闻言一愣，心说又不是我干的，我哪儿知道啊？想起当日柳毅提到发现墓冢，再托是峻捎信给自己，乃是两年前的事情，据说当时碑冢尚新……大致估算了一下，回答道：“建安八年。”


    
“既如此，”是仪一皱眉头，“何不镌以是姓？”话才出口，想起来氏、是二字发音相同，于是补充一句，“族名既改，当镌新姓也。”


    
是勋急忙俯首道：“是侄之误也。”


    
“果然为误否？”是仪斜着眼睛瞟了是勋一眼，突然间压低了声音，“且命从者皆退，我是家人自有话说。”


    
是勋一声令下，部曲、仆佣们尽皆退出半箭之地，坟墓前就光剩下了是仪、是勋、是峻，还有一个仆役打扮的中年人……

第六章、乐浪故人


    
氏伊墓前，是仪要从人尽皆退下，光留下是家人，他有话要说。可是除了是仪、是勋、是峻外，竟然还有一个仆役打扮的家伙也站着不动。是勋不禁皱眉，转头望去，只见此人乍看已入中年，细瞧却似乎还挺年轻，也就三十出头而已，五官端正，面皮却甚粗糙，似乎久历风霜，留着山羊般长须。


    
是勋朝他一瞪眼：“汝何人耶？”你聋的啊，没听见要求退下的话吗？


    
那人淡淡一笑，躬身施礼：“使君，故人当面相见，如何不识？”


    
原来此人非他，乃是正牌的氏勋氏公子。且说当日氏勋从柳毅手下落跑，前往乐浪去寻找可以证明自家身份的证据，花费了好大功夫，终于被他寻着氏伊埋骨之地，于是重修坟茔，新立墓碑。同时，他还找到了好几户昔日的庄客，久经战乱，尚未跑散，撞上门去述说往事，得到了诸人的认同。


    
还是因为乐浪这地方僻处一隅，天高皇帝远，氏家昔日的庄客大多知识水平不高，消息闭塞，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堂堂朝廷高官、文魁儒宗是宏辅之名，否则的话先入为主，未必就能那么快便相信了氏勋。


    
抓牢这些证据以后，氏勋便又历经千辛万苦，跑到登州，前去依附大伯父是仪。当然啦，他不可能直接撞上门去，说我就是您失散多年的侄子啊，否则必被乱棍打出来。氏公子并不愚笨，知道若想恢复自家往日的身份，必然不可急躁，于是先卖身进入是府，逐渐接近是仪，经过一两年的水磨功夫，才终于赢得了老头儿的信任。


    
于是寻找机会，逐渐谈起往事。氏家族内自然有些不传之秘，还有些生活细节，氏伊闲暇无事的时候，曾经跟氏勋说起过。族内秘辛自然不可外传，生活细节也没必要整天挂在嘴头上，故此以是勋（阿飞）八卦之能，也未能全都一一探查明白。实话说，真氏勋亦须绞尽脑汁，拼命回忆，才能够勉强记起来一个大概。


    
有心算无心，是仪很快便落入彀中。眼瞧着时机成熟了，氏勋才终于在某日深夜，请求摒退从人，然后哭拜在地，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合盘托出。是仪闻而大惊，但因为有此前逐渐培养起来的信任感打底，没有立刻把氏勋给轰出去，而是就某些细节更详细地加以质询、辨析。真的就是真的，氏勋不怕老头儿考问，就怕老头儿问也不问就赶他出门。于是经过反复诘难、辩解，最终是仪长叹一口气，不得不接受了可怕的现实。


    
当然啦，基于某些理由，氏勋仍然没敢提及假是勋真阿飞乡下夷人的身份，还是按照当日在柳毅面前所编造的口径，说假冒自己身份的那人乃是少时好友、同乡土著是也。


    
完了是仪就问氏勋，说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办哪？难道你真想当面揭穿，或者请求我协助揭穿假是勋的真面目吗？氏勋伏在地上，连声道：“小侄不敢……”


    
此前处在辽东、乐浪等半化外之地还则罢了，等到返回中原，投入是仪门下之后，氏勋才知道假是勋这些年如何的风声水起，天下知闻——最要命是那家伙还娶了曹氏之女为妻，成为丞相曹操的远房姻亲！那我还有可能摇撼他的地位吗？或许把真相一宣示天下，那厮当即身败名裂，可是以他曹操心腹、郑玄弟子的身份，性命总能保住，即便无法在官场上更进一步，曹操也可以随便将其外放到某偏远地区做太守、县令，以富贵全其终生啊。只是如此一来，此人必将恨自己入骨，若以曹操的权威下压，就算是仪也保不住自己，恐怕自己恢复真实身份不过三日，便会身首异处！


    
那么，究竟是身份和尊严重要呢，还是性命重要呢？


    
藏匿于是府的这一年多时间里，氏勋内心也曾经多次动摇过，直想就此抽身而退，随便找个山沟去隐居全生吧。当此离乱之世，能够活下去就算很不错了，又何必寄望太高，期望太深呢？退后一步虽是黑暗，向前一步却可能是万丈深渊哪！


    
可是最终从东北方向传回来的消息，又再次鼓起了他的勇气。据说是勋在幽州刺史任上，发兵辽东，平灭了公孙氏，进而兵抵浿水，柳毅弃戈来降——那柳子刚可是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啊，他会不会将此事透露给假是勋知道呢？倘若顺藤摸瓜，四方大索（那家伙如今完全有这种能力），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就此暴露呢？要是等对方先找上门来，自家仍然还是一个“死”字，反正是死，不如横下心来搏上一把吧！


    
但他终究不想真拼个鱼死网破，不想真跟假是勋同归于尽——况且自己有九成九的可能还拉不上这个垫背的。所以当是仪问起来，你是要我帮忙揭穿假是勋的身份吗？氏勋当即回答道：“小侄不敢……”他说我只是想恢复自己的真实身份，并没想揭穿对方——以对方此际的身份、地位，想要彻底揭穿也不现实。他说我希望可以跟假是勋当面对质，逼迫对方承认自己，只有这样，自己才可能复归本宗——为免与对方身份相重，即便换个名、字，那也是可以接受的啊。


    
这事必须当面鼓对面锣地说清楚，要不然族内突然又冒出一个兄弟来，您老人家怎么跟别人解释啊？光自己儿子那一关就过不去吧？


    
其实氏勋心中还隐含着另一种期盼，他心说阿飞啊，恶贼！我此生恐怕是摇撼不动你了，来生必要还报你强加给我的这份屈辱！但我终究并没有揭穿你的真实面目，只说你是同乡之人、少年好友，不提你只是个卑贱的夷人奴隶，你这条小辫子就从此抓在我手里了，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要挟你也助我混出个一官半职来呢？


    
最终，是仪终于被亲情……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被传统的宗法观念和对血缘的认同感给打动了，再加上真氏勋所要求的又不过分，于是他便趁着是勋从吴会返回幽州，途经登州的机会，提出来迁葬氏伊之事。


    
真氏勋说了，亡父在乐浪的坟冢，乃是我修建的，那个西贝货或许连我老爹死在何处都不清楚。问题那只是一个衣冠冢而已，并无遗骨——遗骨埋在他处——故此他无可迁葬，正是证明我身份的一个重要证据。


    
是仪就考虑啊，我叫那小子去迁葬吾弟，他可能会有两种举措：其一，拖着不办，正见其心之怯也，也从侧面证实了面前此人的说法；其二，迁时不得其骨，乃以别骨冒充——那小子倘若如此没有下限，我干脆不要是家的前程了，直接揭穿他，又有何不可？！


    
曹操的姻亲又如何？我四个儿子中有三个也已出仕，就算没他做得那么高，前途未必有多光明，那也不比我昔日在北海为吏之时差啊。或许我是家便只有这点儿福分吧，正不必觊觎非份，以贻后人之羞！


    
不出所料，是勋果然一个劲儿地拖延，不肯真的前往乐浪。于是是仪便趁着辞职的机会，主动带着真氏勋前往幽州，裹挟是勋同去迁葬氏伊。老头子本来打算要给那小子一个好看的，可是等见了面，虚与委蛇之间谈起自己几个儿子的前程，假是勋一拍胸脯，保证必会荐举和照顾兄弟们，他不禁又有些打退堂鼓。终究是氏能够在乱世中存活下来，还能寻找到更大的发展机会，那小子功不可没啊……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吧，我就当你是假子了，又能如何？


    
反正是家的大宗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来要传给是著及其儿子们的，小宗里就算混了点儿杂血进来，又算多大的事儿？


    
只是事已至此，终究骑虎难下了，所以他今日在是伊墓前，才要求从人暂避，光留下是家人自己说会儿话。很多事情，必须要搞清楚、说明白，但正不必宣之于众口也。而且真要传扬出去，那小子没有退路了，难保不会想拼个玉石俱焚。


    
不过呢，自己正不必着急表态，且容真氏勋、假是勋两人先去打打擂台吧。对于是仪心中这番想法，真氏勋自能心领神会，所以一听说从人退避，只留下是家人，他就施施然地站立不动，并且等是勋问起来的时候，坦然回应道：“使君，故人当面相见，如何不识？”


    
“何处故人？”


    
“乐浪故人也，”真氏勋缓缓抬起头来，眼望着那个西贝货，一字一顿地说道，“岂不念昔日？邯城中相遇，列水北庄中相交，以及家父罹难之日，你我执械相别乎？”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相信即便自己遍历风霜，相貌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阿飞也定然能够就此认出自己的真实面目。而且话中还留了扣子，只提“相遇”、“相交”、“相别”，却丝毫不及二人身份之差——我没想拼个鱼死网破，你还是赶紧承认了吧，好听我提条件出来。


    
就见是勋双眉紧蹙，一动不动地盯着氏公子的面孔，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摇头：“吾二人少年时果曾谋面否？吾未之识也。”你谁啊？我还是认不出来呀！

第七章、何必日正


    
真氏勋已经给足了提示了，可假是勋还是装模作样地先打量他好一会儿，再沉思半晌，完了——你谁啊？我还是认不出来呀！


    
那么是宏辅真的没有认出当面之人究竟是WHO吗？那未免太过小瞧他的眼力了，更小瞧他的智商。确实，氏公子这些年来外表变化得很大，其一是来自生活机遇的跌宕起伏，其二是来自于内心的屈辱和烦恼，若非稔熟之人，真未必能认得出来。但一则昔日二人相处并非一天半日，而是整整的两年，阿飞几乎就是氏勋的贴身书僮，那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二则么，前者乃是穿越客，来自于看脸而不唯脸的现代社会，别说满大街和满荧屏各类匪夷所思的化妆术了，整容整得面目全非的也不是没有见到过，见识多了，眼力价自然就强。


    
而且自从柳毅传书，说在朝鲜郊外发现了氏伊的坟冢，是勋就开始产生了警惕心，直至亲往乐浪，得见“先考氏公讳伊之墓”的碑文，掀起陈旧的记忆，更是早早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他此前并想不到氏公子竟然还活着。此番是仪巴巴地从登州跑来，偏要陪他过来搞迁葬活动，是勋便料到了其中必有蹊跷。


    
所以氏勋一提示，他立刻就把这位昔日的“主家”给认出来了。可是认出来归认出来，脸上却仍旧波澜不惊——这点儿心理承受能力，以及表情伪装能力，堂堂是宏辅肯定是有的——并且一口咬定：我不认识你。


    
完了甚至还转过头去问是仪：“此伯父之从仆耶？其所言何意耶？”


    
氏勋就觉得一股戾气直冲脑门，心说我够给你面子了，够给你台阶下了，故意把话说得不明不白的，谁想到你仍然矢口否认。难道非要我将前情往事合盘托出不可吗？才待再开口，却见是仪抛过来一个稍安毋躁的眼色。


    
随即是仪便问是勋：“此碑乃汝之亲立耶？”是你亲自立的碑吗？是勋微微摇头：“非也，乃倩柳使君所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碑是建安八年所立，那年我跟着曹操镇定幽州，然后最远跑了趟辽东襄平，就不可能再到乐浪来，怎么立碑呢？说是请柳毅帮忙立的，那就说得通啦——你有本事你问柳毅去！


    
是仪暗中叹息——他也不想把事情彻底搞僵，尤其在是勋大拍胸脯，保证会照顾他几个儿子以后——所以只追问一些细节问题，就是在暗示：我已经全都知道啦，此地也无外人，你又何必如此嘴硬呢？


    
其实是勋本人也觉得，我就算认了又如何？我就不是你族侄，是冒充的，你知道了又如何？你还敢到处去宣扬吗？我名声垮了，对你是家又有什么好处？不管怎么说，穿越来此，冒名顶替，也是自己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一段往事，趁此机会干脆说开来，也算放下了心中的石头，从此可以轻装上阵。可是再一琢磨，自己终究不是这时代的人啊，对于此世士大夫对血缘传承究竟执著到何等程度，恐怕是难察究竟的，万一老头子昏悖了，非要跟我闹个你死我活，那又该怎么办？我干脆一口咬定，抵死不认，你又能奈如何？


    
就听是仪又开口问道：“冢中可有遗骨？”


    
这话一问出来，旁边的氏勋和是峻全都不禁浑身一震，当下紧紧盯着是勋的面孔，要瞧他是何种表情，做何种回答。就见是勋淡淡一笑，反问道：“若无遗骨，吾又如何迁葬？何必引伯父来此？”


    
氏勋双眼瞪大，正想一口喝破：“此衣冠冢也，汝可算露出了破绽！”可是随即脑海中灵光一现，却不禁呆住了……他本来已经在附近找到了不少昔日的庄客，可以拉过来证明自己的身份，谁想抵达朝鲜以后，柳毅严密关防，不但调兵守备是氏下榻之处，且但凡有人外出，必要遣兵跟随监视。氏勋本出柳毅门下，也知道柳毅曾经到处张贴图形，搜捕过自己，故此不敢在身后有尾巴的前提下去找那些证人——这也是是仪拖了整整两天，才被迫无奈跟着是勋到坟前来的缘故。


    
当时氏勋并没有往深处琢磨，可是如今想来——莫非这贼子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了么？他是故意请柳毅防堵自己的么？此必柳毅泄露，并与其狼狈为奸也！倘若果真如此，那么这衣冠冢早就被柳毅发现了，甚至还派人守墓，他会不会在是勋的授意下，悄悄地挖开来查看了究竟，甚至随便再放一具骨殖进去？！


    
十多年过去了，遗体早变遗骨，就算身上有什么胎记、表征，那也泯然无迹了呀！是勋要是一口咬定，这就是氏伊的骨殖，自己又该怎么办？指出真骨殖埋葬之处？谁能证明此非而彼是？


    
最关键的问题，氏勋此时并不需要取信于是仪——是仪早就已经相信他了，否则也不会带他过来跟假是勋在坟前对质——他需要的是假是勋在无可辩驳的证据面前松口，然后给自己一个补偿的方法。原本想来，自己既已取信于是仪，又捏着对方夷人出身的把柄，证据也勉强还算确凿，若是聪明人，总该松一松口，再论善后之策吧？谁想到对方嘴巴这么硬，就是抵死不认！


    
怎么办？难道真要当面揭穿他夷人的出身吗？如此自可使是仪更为厌恶此贼，但也等于把对方逼到了墙角，倘若拼死反击，自己可能幸免？


    
氏公子内心翻江倒海，而他的顾虑，是仪也第一时间想到了。问题提出来了，对方却坦然作答，就逼得自己再也难以开口。当场开坟验证？倘若那小子真的随便放了一具遗骨进去，不就断绝了我所有的后手了吗？


    
无奈之下，是仪只得长叹一声：“何必如此。”他望向是勋，目光中充满了惋惜之情：“真即是真，假即是假，君子不欺暗室，鱼目安可混珠？”你看我的表情，我没打算一棍子把你打死，你又何必如此顽固呢？咱们把话说开了，再想办法解决问题，有啥不好？


    
他可没想到，倘若上来就猛然断喝一声：“孽障，汝还欲冒我是氏之名到何时？！”说不定是勋就真的蒙了，惶惑之下，或许会主动交代所有“罪行”。可是老头儿没想彻底撕破脸，温温和和的，犹犹豫豫的，只是绕着圈子套话，是勋未受雷霆之震，自然不会掉筷子，对方越是暗示出和解之意，是宏辅便越是不能使其如愿。


    
氏勋你想干嘛？想要挟我？你要是主动找上门来，保证不揭穿我的真面目，我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你个假身份，让你继续存活下去，或许还会加以提携。是仪你又是想干嘛？想我心生愧疚，主动认错？你要是摒退众人，直承此事，咱们或许还有得商量。如今竟然挟我来至氏伊墓前，出言试探，即便不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也等于撕破了脸啦，我要是一承认，当场气势就萎了，其后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必须得照办？哼，事已至此，我又岂能撤步？！


    
还有是峻，你小子一直跟边儿上看戏啊，不言不语。倘若你事先毫不知情，估计第一时间就会蹦出来询问：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留下来不肯退后的那小子是谁？可是看你的表现，你爹应该早就给你透过底了吧？难道你想看我的笑话不成吗？


    
想到这里，不禁斜过眼去，瞟了一眼是峻——是子高就觉得对方目光如刀，似剜脏腑，当即后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不自觉地就后退了一步。


    
是勋眼神刚转回来，就耳听得是仪慨叹：“君子不欺暗室，鱼目安可混珠？”他随口便答：“好过买椟还珠。”然后一摆手：“日将夕矣，请即召人来，伯父先祭，即可迁葬。”天都快黑啦，咱们到这儿干嘛来啦？你到底肯不肯下令迁葬呢？


    
是仪手抚氏伊的墓碑：“若如此，我弟在地下如何得安？”是勋的耐心都快要磨尽了，心知再这样只是频繁放软钉子，今日之事终无了局，干脆冷笑一声：“总好过嗣绝族灭！”


    
是仪闻言大惊，心说什么“嗣绝族灭”？你究竟想做什么？我还给你留着台阶呢，难道你倒要主动撕破脸皮不成？乃以手指着是勋：“于汝有何好处？！”是啊，你要是敢跟我决裂，恐怕是家此后的宦途将变得极端坎坷，而以你如今的权势，只要设计得法，甚至有可能灭亡是家。可你也落不着丝毫好处啊，是氏既灭，你又将以何等面目以对天下之人？！


    
是勋表情淡然，仪态从容，双目却如电一般盯着是仪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道：“古之建姓，或以所生，或以官号，或以祖名，皆有义体，以明氏族。故曰胙之以土而命之氏，此先王之典也，所以明本重始，彰示功德，子孙不忘也。今离文析字，横生忌讳，更氏易姓，忘本诬祖，不亦谬哉？我自民无上，何必日以正？！”


    
是仪就觉得手脚冰凉，眼前一黑，险些瘫倒在地……

第八章、一死人耳


    
是勋说的这段话，其实也是从书本上抄来的，语出东晋徐众的《三国志评》，裴松之引之为疏。


    
《三国志·吴书·是仪传》开篇就说：“是仪字子羽，北海营陵人也。本姓氏，初为县吏，后仕郡，郡相孔融嘲仪，言‘氏’字‘民’无上，可改为‘是’，乃遂改焉。”是家原本是姓氏的，当是仪在北海国内任职的时候，上司、北海相孔融嘲笑他的姓氏，说“氏”这个字乃“民”字无上，也就是指老百姓不遵从王化，含义不好，不如改成同音的“是”字。大概孔融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吧，却不知道是仪是当真了呢，还是仅仅为了拍孔融马屁，总之他真的就把姓儿给改了。


    
裴疏即引徐众之评，说古人创设姓氏，来源很多，但基本上都有其特定含义，世代相传，以示子孙不忘祖先的功德也，如今随便拆字玩儿，硬安什么忌讳，生把姓儿给改了，这真是“忘本诬祖”啊！


    
原评后面还有一句话：“教人易姓，从人改族，融既失之，仪又不得也。”——一个教别人改姓，一个还真就改了，孔融本就失德，是仪也犯下大错——这俩货全都不是好东西！


    
是勋对《是仪传》那是很熟悉的，这段疏也背得滚瓜烂熟——虽然确实是自家母系的祖先，但他一直认为徐众说得很对。姓这个玩意儿，后世人未必当一回事，可在崇拜祖先的古代，那可是轻易更动不得的呀。按照当时的社会规范，除非家族生死存亡之际，否则改姓就是不孝，是忤逆；而要说后世的观感呢，你因为上司一句话就改姓儿，你节操何在？


    
就连江湖中人都还知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呢，是仪你身为士人，难道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


    
所以他说：“我自民无上，何必日以正？”“民无上”就是孔融所拆的“氏”字了，“日以正”，上日下正乃是“是”字。是勋说了，我可以恢复氏的本姓啊，从此脱离你那莫名其妙的是氏家族！


    
这对外界说起来，正义肯定在我一方啊——我看不惯伯父你妄改祖先之姓的无耻行径，所以跟你脱离关系，复归本姓，这是敬祖，这是孝道，我有儒宗的光环照耀着，谁敢说我做得不对？至于为什么姓了那么多年“是”，突然间又知道要改回去了，那理由还不好找吗？比方说原本不清楚你改姓的缘故，或者说学问又有长进，所以世事通明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还不准我顿悟吗？


    
本来你是家之事，外人无由置喙，可是当我把刚才所说的那一番大道理广为宣扬，深入人心之后，从此你是家就是千夫所指！你还想光大家门？还想儿子们在宦途上越爬越高？先研究怎么保住家门再说吧！


    
你再说我其实不是你的族人，乃是李代桃僵，假冒的身份？你估摸着能有人信吗？不过为了掩盖自己背祖弃宗的丑行，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而已——人格之卑污，一至若是！我都不用开口，必有官员上奏，族灭你的满门！


    
这个大杀器我藏了很久了，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僵，所以一直给你留着机会呢。你以为我暗示柳毅严密关防，是怕你找来证据吗？我是怕在证据面前，搞到最后你自己下不来台！可是既然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啦，“伯父大人”啊！


    
“忘本诬祖”四个字一出口，是仪就觉得浑身的血液全都冲上了脑门，导致四肢冰凉，眼前一片漆黑，身子发软，险些栽倒在地——好在他还扶着氏伊的墓碑呢，这才没有出丑。


    
那边氏勋听到这话可真急了，心说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干脆磕个鱼死网破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当下手指是勋是破口大骂：“汝不过东夷……”可是话才说出口一半，突然就觉得后心一阵剧痛，垂下头去，就见心口突出了半截剑尖——原来是峻是子高陡然间拔出腰佩的长剑，一剑就把氏勋给捅了个透心凉。


    
要说是氏家族中最早对是勋身份产生怀疑的，不是是仪，而是是峻。想当年他奉命出使乐浪，偶尔跟柳毅派来服侍自己的一名老奴谈起氏家，那老奴言辞闪烁，给逼得急了，才说柳府君严令不得提相关氏氏之事。是峻耍个花样，诓住了那老奴，严加讯问，这才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的堂兄氏勋，或许另有其人！


    
因为恰好就在不久前，真氏勋返回乐浪，到处寻找证据，跟这老奴接上了头，只不过老家伙胆子小，虽然认同了氏勋的身份，但没有答应将来有机会为他作证而已。


    
是峻在得知真相以后，悚然而惊，当即就想写信把这事儿通知老爹。可是转念再一想，自己也没有什么证据啊，光凭这老奴一人之言，恐怕无以取信于父亲。再说了，假是勋如今威重海内，偏偏又是自家的顶头上司，事情真要闹得大了，自己的宦途会不会就此断绝呢？


    
反复筹思，最后决定还是算了吧——倘若将来东窗事发，那也不该是自己揭露的，置身事外，最为稳妥。是仪老了，本对宦途没有太多的念想，所以才会妄想这件事可以圆满解决——既使自家族侄得归本宗，又不断绝与假是勋表面上的关系。加上老人多少有点儿老脑筋，思维还一半停留在和平时代，总觉得血缘是很值得看重的。


    
但在年轻人是峻看来，汉室陵替，天地翻覆，昔日乡氓，今日可能就变公卿，昔日世家，今日可能举族皆灭，其余兄弟相残、父子相杀，这类事儿难道还发生得少吗？——汝南袁氏就是最现成的例子。血缘？管个蛋用啊！


    
而且曹操威武雄烈，芟夷诸侯，大权在握，是峻内心深处有个不敢宣之于口的大逆不道的想法：或许这天下终将姓曹！那么我倚靠着假是勋，或许也能混个国戚的身份出来呢！


    
但他并没有胆量将此事禀报是勋，只怕弄巧成拙，干脆缄口不言，就当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什么都没敢多想。谁料此事终究无可逃避地要摆到台面上来了——是仪虽然并没有预先跟他通过气，但突然间航来幽州，说要陪着是勋一起去迁葬其父，是峻难道还想不通其中缘由吗？


    
他一直在惶恐，在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站在父亲一边，恐怕会割断自家的宦途，站在假是勋一边，又怕被人讥为不孝。想当日在海船之上，是勋送他一首五言诗，结句是：“但求好风起，助吾上青云！”表面上是咏景，其实是抒情，看似暗指是家将随着曹操的崛起而光大，其实呢？


    
是峻更往深一层去想，难道是勋是在暗示，我将可以借着他这阵“好风”，从此而青云之上吗？


    
但他仍然假装懵懂无知，还想抽身事外，等父亲先跟是勋摊牌，再想办法从中斡旋吧。只是适才是勋一眼望来，目光如刀，仿佛要刺穿他的五脏六腑一般，是峻就觉得冷汗直冒，仿佛看到自己的前途正如同沙砌的城堡一般，瞬间崩塌，最终化为乌有……而等到是勋“忘本诬祖”四个字一出口，是峻终于明白了，此事已无妥协余地，自己再不出手，别说宦途，恐怕连性命也终究难保！于是他一咬牙关，干脆拔出长剑来，将那罪魁祸首一剑贯穿！


    
是八公子昔日飞鹰走马，无所不为，不跟长兄似的整天窝在书斋里读死书，武力值虽然不高，背后捅冷剑还是能够办得到的，而且心狠起来，办得很是干脆利落。


    
氏勋刚想揭穿西贝货的真实身份，就被一剑捅了个透心凉，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他双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仰头朝天，似乎想要呼号，又似乎想转过头去，看看是谁下的毒手，但终于脖子才扭到一半，身子便软软地向地上滑去。


    
是峻一剑出手，突然间觉得遍体的冷汗冒了个透，四肢百骸反倒通泰无比。当下抬起脚来，朝氏勋后腰上一蹬，顺势拔出长剑。鲜血泊泊涌出，沾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如未觉——氏勋则无力地软倒在地。


    
这一幕惊得是仪双目皆赤，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就连是勋也没有料到，这小兄弟竟然如此狠辣。两人全都注目是峻，是峻反倒神情坦然，一挑眉毛，戟指喝骂道：“此贼以仆诬主，是为不忠；白身而诽谤朝廷大臣，合当死罪！”


    
即在氏勋尸体上擦了擦长剑，然后收回鞘中，望向是勋：“日已夕矣，请七兄即取叔父骨殖，以归葬营陵。”他不催老爹是仪，反而催是勋，立场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


    
是仪终于从初始的震惊中挣脱了出来，不禁满面戚容，手指着地上的尸体，双唇哆嗦：“逆子，汝可知此为何人？！”是峻一撇嘴：“我不知其昔日为何人也，但知今为一死人耳。大人欲为一死人而弃亲子耶？”


    
是勋微微一笑，走上前去，习惯性地拍拍是峻的肩膀：“弟言误矣，此人冲撞朝廷大臣，何谤之有？”他说什么了，你听见什么了？他有诽谤我吗？他只是对我不够恭敬，所以该死而已。


    
是峻急忙躬身施礼：“七兄教训得是，小弟无学，言辞不当——请速迁葬叔父。”


    
是勋转过头去，瞟了一眼氏伊的坟冢：“此中恐只有衣冠耳……”

第九章、建藩封国


    
倘若证实了是勋确实为冒充的是氏子弟，那这性质可能比是仪改姓更加恶劣，将会使是勋的声望直线下滑到谷底。然而以是勋如今在朝堂上和儒林中的地位，足以引发一场政界和思想界的大地震——文艺界另说，文人而无行者比比皆是也——所以柳毅和是峻都不敢轻易掺和此事，知道了也当不知道，尽量置身事外最好。


    
可能那二位还会时不时地想道：我知道这事儿干嘛？其与飞来横祸也没啥区别啊！


    
故此柳毅虽然通过书信，就墓碑一事给了是勋暗示——那墓碑不是他一个人瞧见的，终究隐瞒不过去——却始终不肯直言真氏勋尚在。而是勋也只是凭猜测逐渐接近的真相，并不打算在柳毅面前捅开这层窗户纸，有些事彼此心照即可，倘真宣之于口，反易产生龃龉。因此初到乐浪，他就派荆洚晓去通知柳毅，传话说我有尊长在侧，你对我恭敬一点儿，多给点儿面子——当然啦，没有料到柳毅竟然大礼参拜，还自认门生——想要用柳毅的态度来威压和提示氏氏；其后两人对酌，是勋先以自己即将辞职为名，暗示朝廷已经足够信任柳毅了，只要有自己帮衬，他的乐浪太守职位便无可动摇，进而又告诫柳毅要严密关防，以备小人内外勾结——也就是真氏勋跑出去找证据。然而话语始终都没有挑明，只说：“前或龃龉，今如逝水……朋友相交，正不必多言，我所观卿者，心也。”


    
以前的事咱不提了，你就算对我有所隐瞒，我也不打算追究，关键是你的内心啊，究竟是不是向着我的呢？


    
所以是勋根本不可能要求柳毅去开坟验尸，柳毅也不会自作主张地去掘开是勋之父——虽然已经知道不是亲父——的墓冢。他所以坦然地指着坟墓说挖吧，一则是故意试探是仪、氏勋，二则么——就算里面没有骨殖，那又如何？我有说过里面有吗？隔了那么多年才安葬、立碑，找不到骨头不是很正常？


    
再说了，我已经讲过是请柳毅帮忙建的墓了，有事儿你们找柳毅去！


    
当然啦，经过察言观色，是勋已经猜到了这只是一座衣冠冢而已，所以是峻催他赶紧迁葬，他特意微微一笑：“此中恐只有衣冠耳……”


    
是仪当场就急了，但他再不敢发作是勋，只是指着儿子是峻喝骂道：“汝杀此人，恐再不得汝叔父之骨殖矣！”氏伊的遗骨究竟埋葬在何处，那是只有死鬼氏勋才知道的事儿啊。


    
是峻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心说老爹你有完没完啊？——“大人何因死骨而弃生子？”你是真要把咱们是家和你的儿孙们全都玩死才踏实吗？


    
是仪闻言，颓然坐倒尘埃，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是勋一瞧，老头子不打算插话啦？那好，还是由我说了算吧。当即吩咐，唤从人和夫役过来，掘开坟冢，里面不管是真有骨头也好，只有衣冠也罢，全都装进预先置办好的棺木里，运回营陵去。“吾为朝廷守牧一方，不可久离，还烦子高代迁吾父。”事已至此，我也不必要给老头子什么好脸色看了，迁葬的事儿，是峻你帮忙办了就成，我就不奉陪啦，直接闪人，回幽州去。


    
是峻躬身答应，同时追问一句：“待事毕，吾可返蓟，仍从七兄乎？”事儿我可以帮你办，但你不会不要我了吧？是勋微微而笑：“吾待人，但观其心耳。”说着话便拂袖而去——就连掘墓的过程，他都不想多瞧了。


    
不过临行前，他还是指着地上的尸体关照是峻：“终为乡里，不可使罹鸟雀之食也，子高可善葬之。”这是你正牌的族兄啊，死就死了，不能让他曝尸荒野，你帮忙埋了吧。


    
于是撇下是仪、是峻等人，光带着自家部曲，骑马返回朝鲜城。柳毅一直心中忐忑地等待着，听说是使君回来了，急忙出府相迎，可是见了面也不知道该不该询问结果，光从是勋脸上，竟然任何情绪都瞧不出来。最后嗫嚅半晌，只憋出来一句：“使君事毕否？”


    
是勋点一点头：“事毕矣，吾明日即离朝鲜，自南浦启航归幽州去。”柳毅说那我设宴为您饯行吧。是勋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不必了，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前日所言，同时也是刚跟是峻说过的话：“我所观卿者，心也。”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喜欢拍人肩膀，大概是当领导当得意了吧。拍肩这种举动，其实在本时空的士林中并不流行，那就不是上官对下级的态度，而更似尊长对待晚辈。但是柳毅这般乡儒偏偏就吃这一套——即便他的年岁比是勋为大——当即拜倒在地，表态说：“臣附使君骥尾之心，今已坚如铁石矣！”


    
干脆不再自呼己名了，“臣”字出口，仿佛是勋就是他该管上司一般。


    
是勋确实不想再在幽州待下去了，首先是没有这个必要。


    
他当日受曹操之命镇守幽州，一是为了稳固北方，便于曹操积聚力量，准备南征，二是觊觎辽东公孙氏，三是想要配合扶持鲜卑拓拔部，如今这些目的可以说基本都已经达成了。


    
一方面，公孙已灭，辽东已定，就连乐浪也归从于大汉朝廷，高句丽内部分裂，自顾不暇。另方面，在曹德代是勋为朔州刺史以后，多年来温水煮青蛙，终于解决了美稷匈奴的问题，曹操将之与呼厨泉部匈奴等同对待，分而治之，布散各郡；而通过是勋、曹德的扶持，吴质的居中牵线，拓拔部也逐渐强盛起来，隐然已可与轲比能、步度根等相拮抗，有他们作为缓冲，鲜卑南下侵扰汉地的频度和烈度都大有减轻。


    
所以说，北边已定，而至于南方，估计曹操数年内将不会再起大征长江流域之心——他得先好好消化了所得的江北土地再说。


    
是勋一是没有必要再久离中央、坐镇地方了，二是……多少有点儿想老婆孩子们了。但是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在奔赴乐浪前不久刚收到了董昭寄来的一封书信，劝其还朝。


    
作为铁杆儿的曹操拥趸，董昭等人竭尽全力地把曹操一步步向至尊之位上拱抬，好方便他们这些鸡犬也随之升天。当然啦，想抬曹操，必须得找到合适的理由，比方说此前曹操进位丞相，就是借了平定冀州、大败袁氏的东风。等到这次南征荆襄，虽然损兵折将，终究得到了襄阳和西陵，对外宣称王师乃是大获全胜的。那么既然打了胜仗，还朝后就该颁行赏赐、加官进爵啊，问题是，曹操几已再无可升之路！


    
曹操是丞相，这是一个才刚恢复的古老官职，设置之初就说明了，其位在三公及列侯之上，也就是说，论起身份之尊贵，曹操仅次于皇帝、太子，以及同姓诸王——臣僚之中，乃为最尊。


    
要让曹操再进一步，那就是皇帝了啊，这时候就篡位？终究时机还不成熟。在刘协方面看来，要想赏赐曹操，除了财物外，那就只有多加食邑了，问题食邑你总不可能无限制地累加上去——人臣最高爵为县侯，要是县侯享有堪比国王的一郡甚至更多食邑，那象话吗？


    
所以董昭等人就商量着，可以用两种方式来酬赏曹操。一是虚的，赐曹操九锡，也就是九种此前唯天子才能使用的礼器和仪仗——这方面阻力挺大，因为曹操不是第一个吃葡萄的，前面还有个王莽，而王莽在受了九锡之后还干了些啥，终究有目共睹。


    
第二种方式是实的，那就是——建藩封国。


    
汉高祖曾经与群臣杀白马盟誓，规定“非刘不王，非功不侯”，所以汉朝的分封制是只面向同姓宗室的，只有刘氏才能建国称号，或者王国，则等郡，或者侯国，则等县。异姓封侯，都是只有食邑而无采邑，也就是说，你只能享用封地上的产出，却不能掌管封地上的军政事务。当然啦，自从“七国之乱”以后，各国国相也都由中央派任，起到的不仅仅是辅佐和监视诸侯王侯的作用，而直接就等同于郡或县一级的地方长官，王侯全被架空。


    
董昭等人的意思，朝廷可以新设一种不被架空、享有实际地方管理权的藩国出来，赏赐给曹操。因为是异姓，自然不好再称为王了，称侯则未免泯然众人矣，故此可循周公之例，封一个公国，拜曹操为公爵。


    
这是故意打擦边球。刘邦当日盟誓之意，是不允许出现异姓藩国，而不仅仅是异姓人不能称“王”，董昭他们偏要抠字眼儿、挑漏洞，说称公不称王，那就不违背祖训啦——此举自然会引发朝野的一片嘘声。


    
所以董昭才希望是勋和曹德这二位曹家的亲族大僚都能摆脱地方事务，返回中央来，帮他站脚助威。加九锡也好，建公国也罢，咱们同时运作二事，要能都成了最好，最不济也起码成就一桩，则曹操可以向前更迈一步，距离至尊之位也就更近啦。


    
是勋接到董昭的书信，即召关靖前来商议。关靖说这是好事儿啊，您得帮忙，可有一样，您的身份与董公仁不同，乃曹家姻戚也，太过热心此事，难免为人所讥。所以可以暗中推动，但千万不要亲自出面。


    
是勋问，那我回不回许都去啊？关靖说当然要回去啦，您返回都中，即便一言不发，只要不明着反对董昭他们的建议，那就算是站脚立威了，必能收拢很多的中间派和观望派。是勋微微点头，然后淡淡地一笑：“水到自然渠成，吾还都所谋者，其后事也。”

第十章、挥斥八极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既封魏王，又加九锡，这是政治大势，谁都阻止不了，再加上在这条时间线上，曹家无论显性还是隐性实力，都比历史上要强得太多了，所以即便没有自己的协助，董昭也迟早能够达成夙愿。


    
是勋考虑的是“后事”，也就是封藩建国之后，还应该做些什么。他想要趁机解决掉一个历史遗留的大问题，也即官制改革的问题。


    
汉朝的官制仍很粗疏，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地方官数量极少，但是权重，既易造成割据，又易导致豪强或者世家坐大，对中央集权不利；其二，随着户口的繁盛、国家事务的增多，中央没能因应时局而增加合适的部门、官职，导致一府多事，职权不清；其三，宫中、府中，区分得并不明确，九卿大多得名于古代君主的家务官，而其实质，也往往同时同时负责朝廷之事和皇室之事；其四，官员的品级划分得非常粗放，小吏和大老的俸禄差令人发指，但偏偏其中还并没有足够的等级过度，使得下吏缺乏充足的上进心，其结果必然是公卿奢靡、长吏贫寒，越亲民的官反倒越穷，被迫贪污成风。


    
高薪未必养廉，低薪是肯定养不了廉的——你不能要求每名官员都是圣人啊。


    
还有就是相权过大，威胁君权，两者之间几乎是斗争而非博弈的关系，遂引发无穷的内耗。外朝的丞相、三公也好，内朝的大司马大将军也罢，往往能够军政大权一把抓，举凡行政、监察、立法、司法，全都一两个人或者单一机构说了算，皇帝可以玩儿各种手段加以分化和制约，但手段都在法理之外，都只是临时性举措而已，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究其实质，汉代是从贵族政治向官僚政治的过度期，而其官制也正体现了这种过度。是勋现在所希望的，就是加速这一转化的进程——世家大族掌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是贵族社会的一种反扑。


    
在中国历史上，官僚制度的完善是在唐、宋，你看到那时候，还有能够在上操持国柄，在下形同割据的世家大族吗？阶层之间相对更强的流动性，就直接限制了这一社会势力的产生。


    
汉承秦制，光武改制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此外有汉一代，包括汉哀帝在内，也曾经多次改革过官制，但不是只动皮毛、不变筋骨，就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没有什么大的建树。王莽倒是对旧制下了番狠手，问题那家伙改革的方向根本就错了……主要是因为阻力太大，改革官制必然会重新瓜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没几个人真大公无私地愿意那么干。所以对于汉制之弊，是勋也曾经多次跟曹操坦言过，也提出过自己一些改革的想法，曹操深以为然，却总是下不了决心去办——别说曹操了，即便换了是勋本人掌权，那也是不敢干的，天下未定呢，就先搞得自家人心惶惶，这不是作死呢嘛！


    
那只有利用改朝换代的机会来变更官制了，但即便如此，也不是说可以直接把前朝制度推翻，一切从头来过的。如今却突然在是勋面前展现出了一个大好机会——曹操要建藩封国了，那在这个新公国里创设新官制，不是如同白纸上现画画一样，要方便得多了吗？再说了，也算是为将来全国性的改制先做个试点啊。


    
是勋不但想要建议曹操这么做，还希望可以把这一事务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终究他有后世两千年的殷鉴，自认比这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官僚制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也比这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更下得去手。只是这事儿光靠写信、上奏是说不明白的，必须当面向曹操建言；而且这事若等到正式建国了再来谋划，未免缓不济急，必须提前就先动起手来。


    
这才是是勋想要辞去幽州刺史之任，返回许都去的主要原因。


    
且说他才从乐浪返回蓟县，就急忙给曹操写了一封私信——不是上奏。因为他并不想跟是仪似的，从此基本上离开官场，故而并没有直接辞职。汉朝的官制与后世不同，品级、俸禄是直接挂靠着官职，而非官员本人的，也就是说，一旦辞职，立变白身，基本上不会有并无实职却仍有散官、品级在身的情况出现。即便做到三公，去职后再起，也得先做会儿中级佐官——比方天子亲辟的顾问官，或者三公征辟的属僚，等等。


    
以是勋的身份、名望，倘若辞了职，再入宦途，最佳途径就是重进相府——这倒是他乐意干的，要为新公国设置官制系统，当然必须入幕啦——然而一旦衔接上出了点儿问题，未必还能遽掌实权。所以啊，我不辞职，只是私信跟曹操打个商量，你给我挪回中央去吧。


    
至于幽州刺史的后继人选，是勋毫无避忌地推荐了广阳郡守、一直跟自己合作无间的司马懿接任。


    
官场上惯常见到的现象就是“萧规曹随”，除非靠山很硬，或者能力很强、性子太野，一般情况下新任职的官员是不会推翻前任基本政策的，这既有利于政策的延续，同时也会滋生惰性。你想啊，不更旧制，做好了是我的功劳，做错了还可以推给前任，而若变更旧制，出了问题全都得我一个人扛着呀。


    
当然还有句话叫“人亡政息”，然而是勋只是奉调回京，并非挂了，政治影响力仍在，他不相信有人继了自己幽州刺史之职后，敢冒得罪自己的风险去推翻抑压大族、分化乌丸、扶持鲜卑、鼓励海贸的基本方针。他怕的是新任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即便不变旧制，仍然可能把事情给搞糟了。自己这些政策，司马仲达都是直接的参与者，不能说跟自己的理念完全相同，大方向总是不错的，若有仲达相继，乃可放心离去也。


    
蓟县、许都，相隔遥远，曹操虽然接受了是勋的请求，表面上也总得走走形式，找幕僚商量商量啊，跟天子递递奏章啊，再加上找合适的空位安排是勋，这一拖就拖到年底了。十一月中旬，终于有天使赶至蓟县，调是勋入都为光禄勋，升广阳太守司马懿为幽州刺史。


    
是勋接了诏书以后，一边交割政务、整理行装，一边还跟那儿直皱眉头。关靖问他：“主公何所忧也？”是勋说你也知道我还都以后想要做些什么，但光禄勋事务繁冗，只怕从此要忙得一点儿闲空都剩不下啦——我宁可他给我个左右啊，虎贲啊，羽林啊中郎将啥的，品级低点儿就低点儿吧，免得食少而事繁。


    
关靖闻言，不禁捻须而笑，说：“人有得赐百金者，身负之，而谓不得赐者曰：‘惜乎太重，何不赐帛？’或问何不以车载之？对曰：‘是乃不显也。’其主公之谓乎？”


    
有个人获赐了一百斤钱，直接背在身上，还跟没受到赏赐的人抱怨，说这玩意儿太沉啦，干嘛上级不赏点儿轻便的绢帛呢？别人就问他啦，既然嫌沉，你干嘛不用车来装，而非要背在身上？此人回答道：“那就无法向旁人炫耀啦。”关靖说主公您现在就是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


    
光禄勋是啥官儿？是正经的九卿之一、中二千石，为朝廷显要，别人求还求不来呢，你倒闲事儿忙？你知道光禄勋的基本职司吗？一是掌管宫廷的守卫重责，二是管理诸大夫和各级郎官，乃是皇帝的顾问总长。曹操这是觉得有一股政潮将至，所以不放心天子，要让你去监视宫廷啦，也只有主公你的身份、名望，以及跟曹操的姻亲关系，才能负此重任，你有什么可埋怨的？


    
难道你的理想不是辅佐曹公，澄清天下吗？你是想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从此吃闲饭吗？怕忙、怕操劳怎么成啊！


    
然而是勋还是皱眉头，反问道：“其车何在？”钱不用背在身上，可以装车，问题我的车在哪儿呢？谁能帮我操持庶务，使我可以无为而治呢？


    
他说士起你是知道我的，运转天下、挥斥八极，我对自己有信心，但勤劳庶务，非我所长也——在幽州我不就指个大方向，具体事务全都委派你跟子瑜、孔明他们去办的吗？入朝不同在幽，手下全是一票朝廷委任的正经官僚，不是自家征辟的僚属，就怕指挥不动啊。


    
关靖劝他别担心，说曹公必有安排，不会让你难做。况且——你既然知道自己的短板，那就应当迎难而上，努力去将其补足啊，怎么能够一直逃避呢？


    
是勋这才点了点头：“士起所言是也。”我不可能一直玩大撒把，再说了，想当初赶鸭子上架去做过一任县令，那时候手底下可啥班底都没有，不也勉强混过来了嘛。好，我就听你的话，争取去补上自己的短板吧！

第十一章、叔勉之心


    
是勋自乐浪而返广阳蓟县之后，隔了不到一个月，是峻也匆匆从青州赶回来了。是勋心说你小子动作倒快——是怕时间拖得长了，我会找借口不要你了吗？未免思虑过多。


    
当下询问相关迁葬的事宜，还问是仪老头儿此后有何反应。是峻苦笑着说还能有啥反应？初始如丧考妣，没人的时候暗中垂泪，见了我就直瞪眼，然而事已至此，他再郁闷也终究于事无补啊。我又劝他说七兄是有情义的，既然答应了要扶助我等兄弟，必然不会食言。于是老头长叹一声：“皆吾之过也……”也就只好接受现实了。


    
是仪返回老家营陵，在安葬了氏伊以后，就整天窝在家中读书、弄孙，谢绝宾客，一副就此归老林泉之态。是峻请求是勋，说在这件事儿上，确实是我老头老来昏悖，把事请给做差了，他自己这也算是认错了，七兄你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是勋淡淡一笑：“伯父于吾有大恩也，吾岂会怪之？”


    
嘴上虽然这么说，却终究难以释怀。经此一番波折，要说他对是仪老头儿毫无怨怼、不生隔阂，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也没想就此更进一步，去对付那老头，甚至去对付是家。反正已经敲打过了，那就这样吧——只是若要他与是仪的关系恢复到过往，无异痴人说梦。相见争如不见，从此能躲就躲吧。


    
等到朝廷任命他为光禄勋的诏书到来，是勋便整理行装，打算离开幽州，返回许都去。关靖、诸葛兄弟、郭淮、是峻等都是他的弟子、宾客，受征召而入府，暂理幽州事务，如今一任官员一批僚属，当然不可能留下啦，也全都得带着走。正如是勋所担忧的，他此后就要正经回朝坐衙，光禄勋中皆正牌朝官也，没几个可以安插僚属的位子，这票人难免暂时的投闲置散，需要给他们找个新的发展方向才成。关靖不用理了，这人本就没有了为宦之心，其余几个，是勋找过来一打问，众口一辞，想要外放去做县令长——终究这是最正经的起家官途啦。


    
此外郭淮还提出，直接把自己放至军中，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是勋尽皆首肯：“吾当上奏曹公，料无不允也。”


    
可是他并没有着急启程——眼瞅着这就快年底了，一般情况下总得过了年假，才好赴任啊。况且，他还传信去草原，希望此次返京可以带上是魏，一并去觐见天子。小家伙老放在外面，他多少有点儿不大放心，本欲以恩义相结，若长年不得见面，则恩义何在？再一则，携拓拔部少主正式谒见天子，也可以使朝廷对鲜卑问题更加重视起来。


    
十数日后，是魏携带着奉献给天子的礼物，匆匆来至广阳与是勋相会。见了面一瞧，嚯，小家伙已经长得比自己都快高上一头了，威武雄壮，毕生所见也就吕布吕奉先堪可比拟，就连太史子义和诸曹、夏侯全都不成。他是建安六年正月在朔州收的是魏，一晃眼五年过去了，是魏是高阙年已二十，不但彻底长成，就连胡子都留起来啦。


    
是魏见到是勋，当即大礼参拜：“孩儿拜见父亲大人。”是勋赶紧双手搀扶，然后上下打量，微笑道：“吾儿真猛士也！”想要习惯性地拍拍是魏的肩膀，可是觉得这小个子拍高个儿肩膀显得太过诡异，只索作罢。


    
再朝是魏身后一瞧，那自称汉室宗亲的刘晓也拜伏在地。是勋免不得又去搀扶刘晓，然后问他：“卿辅佐吾儿，颇得力否？何以教之也？”刘晓回答说：“《春秋左氏》、《史记》、《汉书》、《东观汉记》，公子均已能诵也。”


    
是勋不禁眉毛微微一挑，心说谁让你教他史书来着？固然，跟胡人讲儒家的大道理，他们未必听得进去，而就算听进去了，也仍然改不了性子，但光讲中国的史书，里面可全都是些纵横之策呀，会不会越教就越桀骜难驯？


    
当然现在不是考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转回头来，牵着是魏的手，扯着跟自己一同坐，然后详细询问草原情况。是魏说如今拓拔部在汉朝的支持下，已经吞并和收服了周边十多个鲜卑、匈奴、乌丸部落，从幽州的代郡，直到朔州的云中，全都是拓拔部的牧场。西部大人蒲头曾经挥师来攻，被诘汾、是魏父子给打退了，北方的步度根、东北方的柯比能倒没敢轻举妄动，遣使约和，步度根还建议与拓拔部联兵攻打蒲头，平分他的土地。


    
是勋就问啦，你们父子是怎么考量的？又是怎么应答的？是魏回禀道：“儿部虽渐强也，然亦不如步度根，若与相合，灭蒲头后，彼必获大利也，强者愈强，儿部乃危。故此虚与委蛇，只道卒伍疲乏，暂不堪战，约以后日。”我们表面上应允了步度根的请求，但是跟他拖时间，等拖到自身跟他一般强大以后，再联合出兵西进不迟。


    
是勋连连点头，说你们应对得法，那我就放心了。于是翌日便即启程，带着弟子、宾客，以及是魏、刘晓等人，先乘船前往登州，然后再经陆路返回许都。


    
其实时间还很充裕，他完全可以直接走陆路的，只是如此一来，在通过青州境内的时候，受礼法约束，就免不了必须绕路返回老家营陵，去拜祭一番氏伊的新墓。装模作样地给氏伊上柱香、磕几个头，是勋倒不在乎，然而他短时间内实在不想再见到是仪了，干脆——我打登州走，你就不能怪我不回老家啦。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或许只能通过时间才能逐渐消除，是勋是如此，是仪亦同然也。是勋和是峻都不知道，是仪在返回营陵，葬下氏伊以后，越想越是气闷，忍不住就写信给身在徐州的三子是宽，将此事大略说明了一番。主要是仪认为此等大事，儿子不知情不大合适，但老大是著既无能，嘴上又没把门的，还是不知道为好。其下便是老三是宽是叔勉，颇有智计，是仪提醒他要注意是勋，勿使此子异日害我是家也。


    
是仪为大宗，氏伊、是勋这支为小宗，然而大小宗也并非一成不变的，是勋的势力日强，很可能异日篡夺了大宗的地位。原本是仪觉得，若能使自家子孙永享福禄，就算把大宗的地位让给是勋亦无不可啊——总比他脱离出去自立门户，从此不管大宗的死活要强。可是既然已经知道了此是勋为假，身上并无氏（是）家血脉，他却断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了。


    
因而关照是宽，说你得防着点这事儿。你大哥是个没本事兼没主意的，老四也不靠谱，幺儿貌似跟是勋彻底的一条心了，将来卫护大宗之责，就全要落在你的肩膀上啦。


    
写完信，遣心腹家人送往海州。是宽听说老爹来信，急忙恭敬地接过，先洗手，再展开，才读了几句，就不禁面色大变。是叔勉心说老爹真是昏了头了，这种事儿自己咽了就好，干嘛一定要告诉我？！我就算跟是勋再怎么不对付，终究还是兄弟啊，不知道此事，便如同是峻一般，兄弟仍有得做，既知道了此事……此事再无可善了之理！


    
当即就将书信搁火上烧了。送信的家人还奇怪哪，三公子这是啥意思？就听是宽吩咐他：“汝归营陵，可对父亲说，吾一时不慎，未及拆封，便误烧了书信也。”家人说我可不敢对老爷撒谎。是宽双眉一挑：“吾何曾命汝诓言？但直陈所见，并直陈吾教汝之言可也！”你就跟老头子说，我是看完了信再烧的，但同时也得告诉他，我教给你说哪些话。


    
家人一头雾水，只得告辞返回营陵。是叔勉终夜难眠，第二天一早便前往麋府上拜望，对大舅子麋竺说，他想要前往许都中央就职，请麋氏帮忙找找关系和渠道。麋竺闻言吃了一惊，忙问：“叔勉欲弃我耶？”


    
自从当年跟曹宏兄弟斗法失败，麋子仲就觉得自己前途一片灰暗，只好听从是宽的建言，牢牢保住陶氏兄弟的大腿，才算勉强维持住了权势，没有太大的衰退。但其后曹氏兄弟虽被曹操陆续召走，陶氏可也呆了没多少年就跑许都做寓公去了，并且曹操分徐州为海、徐二州，新刺史上任，对麋氏这种地头蛇是敬而远之啊。是宽倒因为自身的才干为新刺史看中，得任海州别驾，麋竺反出其下——所以这年头，倒过来了，反倒是麋氏得抱是宽的大腿。


    
所以是宽一说我要走，麋竺当场就急了，说兄弟你想要抛弃我吗？


    
是宽说舅子你也没有远志，就想一辈子窝在老家当土财主，我要始终留在海州，又能帮你多少呢？“若得为朝官，你我姻戚乃可俱荣也。”麋竺想一想也是道理，就说你族弟是勋不是曹操的心腹吗？你大可以走他的门路赴京啊。是宽摇摇头：“吾与其不睦，子仲素知也，况……实不愿与之为伍……”

第十二章、乃可掳去


    
是勋、是魏等一路南下，前赴许都。既然进了汉地，是魏就想换穿汉家衣冠，是勋说先不必，你就穿着胡服入都去觐见天子，天子必有赐服，到时候再把天子所赐穿戴起来，乃更见归附之诚心也。是魏一听挺有道理，也便应允了——不过自从是勋给他行了冠礼以后，是魏虽然日常胡服，却始终没有髠发，而是跟汉人似的顶结发髻。


    
是勋趁机引诱他在拓拔部内搞服装、礼仪改革，一从汉俗。是魏说儿子本来也打算这么干来着，但一来我爹反对——终究他才是正牌的酋长啊，我拧不过他——二来么：“儿等日夕纵马，射猎、放牧，汉服宽大，多有不便。”


    
是勋说汉服也不是全都宽大的，想当初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就把很多胡服的要素引入中原，此后汉朝建立，所谓的“汉服”，种类很多，就也有便于骑马驰骋的。我没要求你一定要上衣下裳、深裾广袖，甚至还带蔽膝啊——他心说那套玩意儿我自己都穿不惯——我要求的汉家服饰只有三点：一，结髻而冠，不髠发，亦不辫发；二，衣襟右祍；三，贵人着汉饰、佩玉。


    
是魏大喜，说要就这点儿要求，我爹必能应允——他在是勋面前提起自己正牌的老爹诘汾，乃称“我父”，称呼是勋是“父亲大人”，或者汉家俗谓的“阿爷”，以作区分。


    
不日即返许都，是勋也没通知亲朋、同僚来迎，静悄悄地先进了城外的自家庄院，与管氏父女和儿子是复相会。是复小家伙也已经十一岁啦，可是瞧上去似乎有点儿木讷，是勋叫他给是魏磕头，称之为兄，管巳见了，神情就有些不大乐意。好在是魏小伙儿挺机灵，赶紧也跪下来，跟是复平礼相见，管巳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是复多年不见老爹，多少有些生疏，倒是一直缠着是魏，要他给讲草原上的事情。是勋跟管巳久别重逢，倒正好将二子遣开，方便说一些悄悄话，当晚再做一些悄悄事。


    
且说翌日起身，正在吃早饭呢，突然门上来报：“秦先生求见。”是勋赶紧叫请进来，见了面即上前牵着手问：“宜禄伤可大好否？”


    
想当日在鄮县港口一番恶战，秦谊秦宜禄被留赞一刀劈在胸口上，直接去了半条命，是勋都在考虑该怎么安置他的孤儿寡妇了。好在及时裹创，运回广陵寻医疗治，这才把秦宜禄从鬼门关上给扯了回来。是勋心中不免吐槽，说老曹这是你没福气啊……阿稣你也没福气，当不成曹操的干儿子了……但是秦宜禄伤势过重，是勋退兵的时候他不便跟从，于是就暂且留在广陵，等伤养好了，直接返回许都自家。至于那位留赞留正明，是勋虽然费尽心机收了他，可是想到这江浙蛮子跟自己回了幽州也无事可做啊，干脆写一封荐书给陈登，使为门客——待遇肯定得比在会稽的时候强才成。


    
是勋不大瞧得起秦宜禄，可是终究主从多年，这没有热情也多少产生点儿感情了，见对方精神旺健，行动自如，心中也自欢喜，扯着手就问，你伤大好了没有？秦宜禄说我伤势早就好了，劳烦主公牵挂，随即话锋一转：“主母使吾来问主公，既已归许，何不入城？”


    
是勋听到这话，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这回来了不先去见大老婆，倒跟小妾这儿留宿，非礼也，也难怪曹淼不乐意啦。可是等真的进了城，诸事缠身，再想出城看管巳和是复就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了，所以他才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儿……就想瞒过曹淼来着。这谁啊？是谁把消息给泄漏出去的？！


    
转念再一想，曹淼在管氏的庄院里暗布眼线、棋子，那也是情理中事吧——这只是宅斗的最常见桥段，没有见天撕逼，你就得意去吧。当下只得轻咳一声：“呃，这个……误宿也，不得不暂息庄中耳。”你说啥，绕了远路了？我在许都城外就不准迷路吗？你管那么多！


    
本来想在庄中多跟管巳盘桓几天的，既然曹淼遣了秦宜禄来问，那没有办法，只好打点行装，今天就进许都城去。可是是复扯着是魏不肯撒手，是勋笑着解释说：“汝兄要觐见天子，且待见过，再出城相伴于汝，可好？”是复小脸儿一扬：“儿亦要见天子！”


    
是勋差点儿脱口而出：“你见那玩意儿干嘛？”好在及时给咽了，摸摸是复的小脑袋：“儿尚幼也，待及冠且学业有成，必能得见天子。”以是勋的地位、资历，是复只要一成年，必能蒙荫为郎，还怕见不着天子吗？只是到时候见的是哪位天子，那就不好说啦……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之所以到死都没有篡位称帝，一是狠不下心、抹不开面子，还想继续披着汉臣的旧皮，二是大势未足。倘若大势已足，你瞧他会不会对汉献帝下手？在大势面前，个人的意愿算个屁啊。而就是勋的努力方向而论，汉朝反正是完蛋定了的，新王朝与其晚建，还不如早建。当然啦，他必须躲在幕后，空出前台，且让董昭他们去表演。


    
一行人就此离开庄院，午前进入了许都城。此时的许昌，作为帝都已有整整十年了，城池经过多次翻修、扩建，规制虽仍略逊色于故都雒阳，却与邺、长安等名城大邑不相上下。进得城来，但见街道规整，房屋鳞次栉比，人口繁盛，摩肩接踵，真是热闹得无以复加。


    
在曹操俭朴习惯的引领下，在无数马屁精群起仿效下，一改桓、灵时代的奢靡之风，官员们往往以穿蔽衣、乘柴车、满面烟尘为荣，但这儿终究是国家首都，得讲究朝廷脸面，衣服可以旧，却必须整洁。加上平民百姓才不管你那么多，在礼制允许的范围内，但凡有几个富裕钱，谁都会想吃得好一点儿，穿得光鲜一点儿。所以是魏满眼都是绫罗绸缎、奇珍宝玩，五光十色的，晃得他都眼晕。


    
“汉之富也，竟一至若是！”草原上来的小胡人以前哪儿见过这种场面啊，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是勋微微一笑，即问是魏：“儿颇爱否？”是魏说我当然喜欢啦，我只恨没有托生在汉家，不能常见这般盛景。是勋说你喜欢就好，你若是想要啊——挥鞭一指：“乃可兴师犯汉，皆掳去也！”可以领兵来抢啊，抢回去就都是你的啦。


    
是魏闻言大吃一惊，赶紧躬身辩解：“父亲大人毋得戏言，儿绝无此般恶念妄心，天日可鉴！”同时还免不了偷偷抬眼去观察是勋脸上的表情。


    
是勋轻轻摇头，说你不必发誓，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也不是要试探你，而是想跟你讲讲这其中的道理——“汉之富也，乃长年耕种积聚所得。汝草原人不识耕种，欲得汉物，一则互市，二则掳掠。然互市乃可久长，掳掠只得一时之欲也。汉地若被兵，则百姓离散、田地荒芜，何以长久资供？汝等不识耕织，即得汉地，亦不过放牧牛羊也，则与此前何异？”


    
抢东西就是一时爽快，在破坏了原本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前提下，想要长久富裕，那是做梦。你们草原人要想也象汉人这般富裕，那就好好地放牧牛羊，用产品来跟汉人交换，如此才得长久。


    
“汉人亦有匠也，不识耕织，然可以器易粮、易帛，食用不逊农人，若使其据田，必饿死矣。乃知天生种类，各有所长，以其长而易其短，乃得滋繁，用其短必毙，恃其力必亡也！”


    
是魏躬身受教，旁边的诸葛亮也直点头：“先生所言，天下之至论也，使人人得而遵行之，则安有战乱？”是勋瞟了他一眼，心说孔明你也别太过天真，道理归道理，道理抵不过贪欲的例子，古往今来难道还少吗？


    
很快便抵达自宅，曹淼一手抱、一手牵，领着两个闺女儿，偕同仆伇、宾客等，早就出了大门来迎候。是勋望着这一大家子，既感自豪，又难免觉得肩膀上沉掂掂的。


    
相互见礼已毕，众人簇拥着是勋入内。才进大门，是勋直接就从老婆怀里把小女儿是云给抢过来了。是云乃是勋出镇幽州以后才降生的，他此前还从来没有见过，所以才如此急不可奈——适才在门外，众目睽睽之下，这年月的士人总要装一副情感不露于外、礼仪发乎于中的迂腐之态来，不好太过急切，这不是终于进门了嘛，就不用再戴假面具啦。


    
是云虚岁已经四岁了，可是抱在怀中觉得甚轻，再瞧形貌，显得格外娇小。是勋就有点儿不明白啦，一般情况下头胎才容易营养不良——故此夭折的也很多——后几胎母亲有经验了，应当越下越壮实才是啊，可是雪当年是多么肥壮的一小丫头啊，她妹妹怎么如此孱弱呢？


    
儿子是复也是，打落生便是肥崽一枚，是勋还奇怪管巳那般精致的一小萝莉，肚子里哪来那么多空间存放这硕大物件……瞧瞧怀里的是云，大概是初见乃父，颇有些害怕，小嘴一扁，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得是勋赶紧递回给她娘了。再低头瞧瞧婴儿肥态渐去的是雪——小丫头也已经十岁了——是勋忍不住就问啊：“汝妹何不似汝？”


    
是雪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答道：“阿姆亦瘦，为不得见阿爷也。三娘得居阿爷身畔，却觉丰润。”


    
是勋闻言，忍不住捻须大笑。

第十三章、十命可受


    
是勋出镇幽州以后不久，曹淼即生下了是云，因为女儿还小，无法携之从丈夫于任上，又不甘心让管巳过去，因此便遣甘氏前往伺候。是勋与甘氏共居幽燕之地，刨去征平、扰吴，日夕相处也有一两年了，然而可恼的是，甘氏却丝毫也没有怀孕的迹象。


    
曹淼倒是因此而颇感安慰。按照这时代的风俗、习惯，男子以多嗣为福，女子以不妒为德，曹淼就算心里再怎么不乐意，也不好太过明显地阻挠丈夫宠爱侧室，同时还隐约地期盼着侧室们也都能有所出也——兄弟姊妹多了，家族繁盛，闺女们的未来也会比较光明吧。可是她始终未能产下一子，管巳早就走到前面去了，这倘若甘氏也一索得男，她正室的地位即便不会动摇，面子上也不光彩啊！


    
放下曹淼的小心思不提，且说是勋，三个子女中他最喜欢的就是是雪。一则是勋本没有男尊女卑的旧思想，生儿生女一般宝爱，二则么，是雪这小丫头打小便聪明伶俐，比是复要活泼可爱得多了。还记得昔日与曹淼说起郑玄过世，随口问小丫头：“康成先生殁矣，阿爷将如何做？”是雪小大人似地回答：“阿爷当与赙钱。”是勋每当想到这一出，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如今小丫头又语出惊人了，说母亲曹淼因为不得见父亲是勋而瘦，妹妹是云亦然，倒是三娘甘氏，多日不见，瞧着却丰满了不少——因为她一直呆在父亲身边儿啊。


    
曹淼脸上一红，呵斥是雪道：“毋得妄言！”是勋倒不以为仵，笑着对曹淼说：“此皆实言耳，何妄之有？”轻抚曹淼的肩膀：“辛苦你了。”曹淼眼圈一红，赶紧转过脸去，吩咐下人：“速烧热水，请夫君沐浴更衣。”


    
家人团聚，其乐融融，只可惜是勋身上羁绊太多，当日黄昏，就被迫身带残留的征尘，领着是魏去拜见曹操。曹操对是魏很重视，甚至故意套近乎说：“汝父乃吾妹婿也，则汝亦吾甥也。”你如今也是我曹家亲眷啦！即命曹昂、曹丕等带是魏下去，好生款待。


    
等到堂中只剩下了他跟是勋二人，曹操首先详细询问相关幽州的情况，然后告诉是勋：“去疾亦将归矣。”曹德也快要从朔州任上赶回来啦。


    
心照不宣，曹德之归，自然也是为了董昭提出的加九锡和建藩国之事。就理论上而言，曹德、是勋，既是曹家一族或者姻戚，他们在相关问题上不能过于明确地支持，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回许都，本身就是无言的表态了。况且，对于董昭的上奏，曹操是必然要表示谦让的——即便内心千肯万愿，也不能腆着脸硬往上凑，即便天子真下了圣旨，那也得上奏推辞个两三次，此乃官场之惯例也——但骤然召还二人，就是暗示百僚：曹丞相本人并不反感加九锡与建藩国。顽固的反对派也就罢了，那些骑墙派、观望派，你们还不赶紧入彀，要更待何时啊？


    
所以曹操用“去疾亦将归矣”一句做转折，就把话题引到这事儿上来了。是勋当即起身，朝曹操深深一揖：“勋为主公贺。”曹操赶紧摆手，说这不过是董昭等人的一厢情愿而已，我还并没有答应，天子更没有下诏，你这恭贺未免太提前了点儿吧？


    
是勋心说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连你亲信秘书杨修和刘放都不在旁边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还装的什么象，撇的什么清啊？嘴里却说：“虽未有诏，亦见主公功盖天壤，四方归心也，勋以是而贺。”然后直接进入正题：“若得建国，请更百官之制。”


    
曹操说你此前的来信已经提过这个问题啦，然而——“天子无诏，何得妄论？况兹事体大，宏辅须慎行也。”言下之意，反正还没到正式拍板的时候，你先下去考虑清楚了，别出什么漏洞——等于认同了是勋的建言。


    
是勋点头表示明白，然后突然又说：“公仁言加九锡，勋以为不可也。”


    
曹操笑眯眯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下来，紧盯着是勋的双眼：“何谓不可？”啊呀，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反对董昭的这个建议。为什么呢？你以为我的功劳不足以请加九锡吗？


    
是勋知道董昭的两个建议，曹操本人定然是全都乐意的——若无曹操首肯，董公仁压根儿就不敢真的去煽乎这些事儿——自己表示反对加九锡，曹操心中难免生疑，且怀不满。要是换了一个家伙正面说这种话，可能曹操当场就翻脸了，好在他跟曹操关系比较铁，外加从来习惯说话先石破天惊，然后再慢慢往回圆，曹操都已经习惯了，知道他必有后语，所以才板着脸多问一句：“何谓不可？”


    
是勋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主公从不假虚饰也，乃能芟夷群雄，立功当世。今得国为实，而九锡为虚，况有王莽先例，不当追步也……”


    
在你之前，得九锡之赐的只有一个王莽，王莽那是什么货色，大家伙儿全都清楚，你就不怕为了得着那么点虚的玩意儿，反倒引发朝臣们的普遍反感吗？会不会因此有更多人怀疑你的用心，就此提防你篡位呢？若得封藩建国，有了自家的地盘儿，方便提升实力，这我不会反对；可是加九锡……真有那个必要吗？


    
曹操捻着胡子不说话，但脸上依然阴沉得好似即将有狂风暴雨来临一般。是勋心说不好，这几句话没能说动曹操，反而使他更加恼怒了。曹操这人多疑多嫉，外加心狠手辣，即便一直呆在他身边儿的人，都未必能够瞧得有多透——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也——但是勋读过后世两千年间的史论，对此是再明戏不过的啦。不行，我得赶紧加上几句好话，来挽回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今孙权、刘表未灭，陇上未平，张鲁在汉、刘备在蜀，诸贼未讨，而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得底定，则主公虽十命可受，况于九耶？！”


    
是勋这番话是借鉴了后来诸葛亮答复李严之书。当时孔明执掌蜀政，二把手李严李正方靠了边儿站，心有不甘，就写信建议孔明“宜受九锡，进爵称王”——或许是拍老对手马屁，也或许是想捧杀孔明。于是诸葛亮回信说：“……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斩叡，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


    
其实孔明说这些话并不合适。“加九锡”即人臣用天子仪仗，为其顶点，若云“十命”，那不就等于篡位了吗？真等形势到了那一步，你愿意怎么干都可以，但形势未到，有些话是不能提前宣之于口的。诸葛亮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为了麻痹李严，或者敷衍李严，还是他确实口不择言，说错话了，没有人知道，只是是勋觉得，这话很赞，完全可以今天用来恭维曹操啊。


    
果然，“十命”之言一出，曹操脸上当即云开雾散——我靠是宏辅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他果然还是向着我的呀。只不过这人过于谨慎了，害怕我一受九锡，即被人目为王莽，所以才不敢附和董昭所言。


    
那么，你对此又有什么建议呢？“然则，即命公仁毋预此事耶？”要告诉董昭，别再煽乎这事儿了吗？


    
是勋微微摇头：“取乎上，而得乎中，公仁自可建言，主公乃可辞去也。亦不必毕赐，不名乎九，乃无比附王莽之讥。”


    
董昭随便建议，随便煽乎，不必要去阻止他，只是等到天子正式下诏以后，曹操你上表推辞就是了。而且也不必要全辞，辞个一两样，凑不成九数，别人就不会联想到王莽啦，岂不是好？


    
曹操闻言，不禁撇嘴：“是乃掩耳盗铃也。”好嘛我不受九锡，受个什么七锡、八锡的，别人就不会胡思乱想啦？你这也太矫情了吧？是勋淡淡一笑：“虚饰之物，原亦掩耳盗铃也，然人亦将多惑。唯望主公务其实，而不惑其虚也。”本来这些就全都是表面文章，你都已经贵为丞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了，为人臣之极，再进任何一步，大家伙儿免不了都会有所联想。我希望你不要太关注这些虚务，然而必须承认，还是有很多人认虚务的，只要你不迈过最后一道底线，他们就可能捂起眼睛来，假装看不清你的真实用意。


    
最后，是勋还加上一句苏东坡《答秦太虚书》里的话：“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等到时机成熟，你从八锡直接跳到十命，即便没有九锡的过度，那又有什么难的？


    
曹操终于满意了，不禁仰天而笑：“宏辅真识人心者也！”


    
从相府中告辞出来，是勋就觉得背上涔涔冷汗，户外凉风一吹，不禁连打了两个喷嚏。是魏赶紧上前搀扶：“父亲大人得无虞耶？须保重贵体。”是勋摆摆手，示意自己没太大关碍，然后压低声音对是魏说：“吾当安排汝速见天子，仪毕即返草原去……”


    
有句话他没有接着说出口来：“恐许下将扰，大风起兮！”

第十四章、未之闻也


    
建安十一年腊月既望，是勋携义子是魏赴阙，觐见大汉天子刘协。是魏献上良马、猎隼、貂皮、毳毡，以及特产角端弓等，天子下赐钱、帛、璧、剑，是魏复求汉家衣冠，天子大喜，乃更赐梁冠、礼服。


    
随即尚书承命宣旨，封拓拔部大人诘汾为归义侯，位在匈奴左右贤王上、单于之下，封是魏为关内侯。复以前收拓拔部，及征辽东、扰吴会等功，加是勋为“三户亭侯”。


    
是勋当时听着宣旨，就多少有点儿含糊，等到接过诏书，左瞧右瞧，上瞧下瞧——没错，这是个“叁”字啊，难道这亭只有三户？何其贫瘠乃尔！悄悄询问宣旨的新任尚书、小师兄任嘏：“此亭何处？”任嘏低声答道：“在瀛州河间国束州县内。”


    
回去一翻查资料，才知道自己不但听岔了，而且还瞧岔了，原来这个亭名叫“参户亭”。叁、参二字不但读音相近，而且用隶书写起来，字型也差不太多，几乎彻底混淆——参户亭侯，这听上去就比较靠谱啦，可是那么容易相混的地名儿，究竟是谁翻出来加诸我头上的呢？此人之心乃可诛也！


    
你瞧荀彧的爵位多好听——万岁亭侯。我不要求万岁，有没有千岁亭，给一个又如何了？


    
按照曹操的意思，年已终矣，是勋可以返回许都，踏踏实实过个年节，等年后再就任光禄勋，打卡上班不迟。问题是勋根本就踏实不下来，他久不居许，回来以后先得各处去跑关系，一方面巩固人脉——当面相见，终究跟远远致信是效果不同的——另方面也为自家门客、弟子们安排个好的位置。正如他预先所想的，只要一进许都，那轻易就出不去啦，再想见管巳和是复，估计等得年节大聚会的时候……门客、弟子方面，是峻署了南阳郡穰县令，诸葛瑾署了泰山郡盖县长，秦谊署了下邳国下相县尉，孙资署了中山国卢奴县令，郭淮得归朔州为西河都尉。此外，是勋还遵从自己对是仪的承诺，建言曹操，调是纡为河内郡丞。


    
至于诸葛亮，原本也想给他外放一任县令的，但是跟曹操提起来，曹操对他这名年轻弟子印象挺好，当即拍板：“孔明可入尚书。”是勋暗暗地瞥一眼曹操，心说你是真的看重诸葛亮吗？还是最近荀彧反对董昭赐九锡和建藩国的建议，所以你打算往尚书台里面掺沙子了？


    
至于拉关系、通人脉，与是勋往来频繁的主要有两拨人，一是谯沛故人，二是以郗虑为首的郑门弟子，即便说不上与每个人都关系铁磁，大家伙基本上坐在同一条船上，屁股比较贴近，相处起来还是比较融洽的——崔琰等郑门少数派除外。至于汝颍人士，倒是因为是勋加爵也纷纷上门来贺，但大多只是走一个过场而已，很少把是宏辅往他们的小圈子里领。


    
是勋倒是也不在意——“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而真要跟所有派别都其乐溶溶，若非庸才，必有野心，曹操才不会放过你哪！


    
不过年节的前几天，他却突然收到请柬，说荀文若在府上大宴宾朋，请他与会。是勋接着请柬，不禁眉头皱起，赶紧就把关靖给请来了，问他：“彼等此何意也？”关靖笑着说当然是想拉拢你啦，更想你跟曹操面前进言，否决掉董昭的建议——不必针锋相对，只要含糊应答即可，对于主公来说，说糊涂话那一点儿都为难啊。


    
是勋心中多少有点儿忐忑不安，但还是一口应承下来，到了日子便具服前往。进了荀府一瞧，赫，来的人还真不少，相熟的也多，除了汝颍派之外，竟然还有郗虑、崔琰等辈。


    
对于董昭的建议，郗虑这个马屁大王当然是要跟进的，不过按照老规矩，他先假装不同意，书信往来，跟董昭辩驳了一番，然后貌似被说服了，就此诚心附议。然而郑门其他弟子，以崔琰为首，也包括原本党同郗虑的很多人，却仍然站在董公仁的对立面上——无他也，因为这票官僚皆执著于儒门礼法，认为此有僭上之意，故此不敢认同。


    
是勋明白了，汝颍派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拉拢郑门，创建反对加九锡、建藩国的联合阵线，所以才设此宴会，而自己作为郑门嫡传，在儒士中影响力很大，故此亦不得不相召也。说白了，若能说服郗虑，那么就有一半儒士都会在这件事上靠拢汝颍派，若再能说服了自己，几乎全体儒生都是他们的友党了。


    
然而是勋心说，我也就算了，就郗鸿豫那类货色，想要说服他？除非你先说服了曹操……所谓汝颍派，乃是以豫州相毗邻的汝南、颍川二郡士人，及其门生故吏为主，天然结合而成的一个政治集团，也是当今世家门阀的代表势力。汝颍门阀，在东汉之初即大批入朝参政，逐渐从地方豪强进步为可以影响全国的大势力——光武、明、章之际，公卿中汝颍人士的数量就仅次于帝乡南阳，位居第二。然而南阳多军功贵族，汝颍却皆经学立家，于是随着经学的地位日益增强，汝颍乃得跃居首位。尤其在两次“党锢之祸”的时候，汝颍人士靠着跟阉宦集团恶斗，再加月旦风评，更逐渐成为了天下士人之楷模、表率。


    
到了汉末，仍然能够在全国，或者起码中原地区保持相当大影响力的世家门阀，主要就包括汝颍、河北、河南（含河内和弘农）、关中这几个集团。其中河北门阀被曹操灭袁之役给打压得已不成气候了，关中门阀因李、郭之乱亦然式微，至于河南门阀，汝颍派的钟繇为司隶校尉，拉拢了弘农杨氏，是勋则拼命笼络河内司马氏，算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要说汝颍的第一门阀，自然是“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啦，只今已然覆灭，反倒是原本排位靠后、“家世衣冠”的荀氏跃居首位。今天宴会上就来了荀家不少人，既包括主人、侍中守尚书令荀彧，也包括中军师荀攸、监军校尉荀衍、侍中守秘书监荀悦、射声校尉荀棐——是勋相熟的荀谌荀友若时领平州刺史，未能与宴——以及六七个小字辈。


    
其余与会的汝颍派，还包括：名臣李膺之孙李宣，时任散骑常侍；参丞相军事的陈群陈长文；丞相掾属应玚应德琏、辛毗辛佐治；等等。汝颍派中势力居次的长社钟氏（钟繇）仍在司隶校尉任上，其子钟毓年仅十四，可是已经做了散骑侍郎了，乃代父出席。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总共五十来位官员聚到一处，自然各自扎堆儿，除了主位外，全都自发地按照亲疏远近，而非秩禄名位去踞了席。荀氏还想把是勋往上座让，是勋却一脸的谦逊，连连摆手，拼命推掉了，改坐在郗虑旁边儿——其实若按名位论，郗鸿豫也是应该上坐的，但他生怕被人当成汝颍一党，来是来了，却偏偏挑一个并不卑微，但离主位较远的位子，抢先坐下。


    
等众人全都落座以后，是勋打眼一瞧，不禁心中暗笑。主位自然是荀氏兄弟、叔侄，荀彧在正中，他三哥荀衍、族兄荀悦左右相陪，再下面是荀棐、荀攸等；汝颍派的核心人物，比方说辛毗、陈群等等，坐了一侧；汝颍派的外围人士，再加上崔琰等郑门少数派，杂坐在另一侧；郗虑、任嘏等郑门多数派，再加上自己，单成一圈儿，离荀氏远远的，当面崔琰等，仿佛在对众人宣示：正邪不两立，异端都去死！


    
凡宴会必有主题，不过今天的主题说起来挺可笑，乃为荀彧之七叔荀肃做寿也。荀彧的祖父荀淑生有八子，人称“八龙”，即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和荀旉，其中七龙荀肃仍然在世，据说今年正好六十五岁。不过荀肃并不在许都，而留居老家颍川郡颍阴县，是荀彧突然想起来，七叔的生辰快到了，咱们国事倥偬，无计脱身去给他老人家祝寿，那不如即在都中设宴，遍邀亲朋，遥祝算啦。


    
是勋心说竟然能够找这种不靠谱的借口来来，可见荀文若你有多心急了，估计等这个年过完，你们跟董公仁就要正式开仗，所以才急着在年前就到处拉拢友军。可是这友军么，你拉拢到郗鸿豫跟我的头上来，可算是瞎了眼啊……果不其然，众人遥祝荀七龙寿辰，再加寒暄、闲话，很快就熬过去了四巡酒，然后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向了当前的政局。钟毓估计年纪轻、资格嫩，所以被荀氏预先安排，拿来做了枪手，先站起来向各位尊长敬酒，然后突然问郗虑：“末近风闻朝廷欲加丞相九锡，请教郗公，可有此事？”


    
座中人当即全都把耳朵给竖起来了。


    
郗虑挺郁闷，心说是宏辅就跟我旁边儿呢，你不去问他，干嘛一上来就问我啊？哦，觉得他的辩舌天下无双，所以不敢去碰，我嘴巴比较笨，所以先拿我开刀？那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说没这事儿？那是睁着眼说瞎话；说有这事儿？那必然要被喷啊！


    
干脆，我嫁祸江东吧。于是郗虑也不回答钟毓的问题，却转过头瞟了一眼是勋：“宏辅始自外州还都，可有所闻否？”你听说这事儿了吧，兄弟你帮哥哥来扛上一扛，足感盛情。


    
是勋心说你这皮球踢得也太生硬了……我帮你扛？那谁帮我扛啊？！干脆一推四五六：“勋初还都，未之闻也。”我才回来，没听说过，你咬我啊？！

第十五章、不王而王


    
是勋装傻，假装自己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董昭建议的给曹操加九锡之事，反倒转向主席，去问荀彧：“令君独掌尚书，若此等大事，必有与闻，还请令君教我。”别让小孩子顶在前面啦，你直接出招吧。


    
荀彧无奈，只得痰咳一声，然后简明扼要地说道：“乃董公仁等，以丞相功大，前征荆州，取襄阳、西陵而还，议加其尊。然丞相之尊无上也，故此建言，可加九锡，并封公建藩耳。朝廷尚未之议。”目前还只是在桌子底下博弈，并没有正式搬上台面来商量。


    
话音刚落，那边崔琰就站起身来，大声说道：“私以为不妥也！丞相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恐反坏丞相之望也。”


    
是勋心说我问你了吗？有人问你吗？你这么着急地跳出来表态，是忙着向荀氏输诚吧？崔琰、刘琰等人当初用为师尊郑玄守丧来要挟郗虑，谋夺郑门新掌门的位置，结果被是勋来了招“乾坤大挪移”，摘出郗虑等人，直接把他们赶去守丧三年了。等再返回，朝中已经没有这几位的位置啦——再加上郗虑从中杯葛——都只混上一个空名闲职而已，所以汝颍派一抛橄榄枝，当即顺杆爬上，并且主动跳出来当了急先锋。


    
且说崔琰表完了态，便即斜眼瞟着是勋：“宏辅以为然否？”也逼是勋表态。是勋心说你是我手下败将，还没有接受教训，还敢跟我来辩驳吗？好吧，那我今天就把你作为突破口，来跟汝颍集团斗上一斗。


    
“勋初闻此事，未及深思也，”首先退上半步，先不出招，“季珪兄以为不可，何所见而云然？”你既然反对，那就先说出个理由来吧。


    
崔琰冷笑着答道：“九锡为天子仪仗，人臣不当妄受。今丞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例同萧相国，为人臣已极，若加九锡，是比类王莽也。昔刘焉在蜀、刘表在荆，皆僭天子仪仗，朝廷以是伐之，今若丞相僭，则谁伐之？以是纲常必乱，国家之祸也！”


    
是勋微笑着摇摇头：“刘焉、刘表，不得命而建天子仪仗，是僭也，今若朝廷使加九锡于丞相，安得为僭？”要是规定某人可以使用九锡，那就不能算是“僭越”啦——“昔成王幼而周公辅之，亦用天子仪仗，孰谓周公为僭耶？伊尹为阿衡以佐商、周公为太宰以佐周，王莽乃号‘宰衡’，然所行之事，自与尹、周不同。岂名相同则实必相同耶？若丞相乃受九锡，兄乃以丞相为王莽耶？！”


    
是勋前半段话还可以说是揪住了崔琰话语中的一丁点儿小漏洞，特意狡辩，但最后一句话就挺狠了：要是曹操真的受了九锡，你就把他当王莽看吗？你有这胆量吗，不想活啦！


    
曹操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其实众人皆心知肚明也——要是曹操丝毫也没有这种欲望，董昭等人的建议早就胎死腹中了，根本等不到汝颍派大搞串联来坚决反对。那么这事儿要是万一成了，你们从此就把曹操当王莽一般的篡位叛逆，跟他划清界线吗？你们有这种觉悟吗？！


    
崔琰一时语塞，辛毗赶紧跟旁边帮腔：“丞相为汉之纯臣，料必不办此也，乃小人倖进之议耳。”是勋微微而笑：“既知丞相不办，卿等又何必担忧，乃知此事无足论也。”


    
你们要是认为加九锡不对，那么曹操有两个选择：一是不接受，则咱们根本就不必要加以讨论；二是接受，那你们就得跟曹操划清界限。在曹操选择之前，先请尔等选择吧，是就此闭口不言呢，还是——我跟曹操说去，你们跟他不是一条心哪。


    
崔琰、辛毗，被是勋这么一堵，就再也说不下去了，荀悦面沉似水，反问道：“然则宏辅以为，丞相功大，可加九锡？”你别光堵别人的话啊，你明确表个态如何？你要同样反对，那咱们当然不必要多说了，联盟就此成立；你要是表示赞成，可再跟你辩论不迟啊。


    
是勋朝主席一拱手：“勋之所言，仅答季珪兄也，实无定见……”关靖叫他在宴会上要含糊应答，是勋当然不会直接表明立场——“初闻此事，未及深虑，只为助诸公之谈兴耳。”我就随便凑个热闹，捧个场，说点儿废话，这事儿我还没有仔细考虑过呢，先别急着要我表态。


    
说到这里，重新面向崔琰，话锋突然一转：“季珪兄适云九锡不可加也，未知封藩建国之事，亦因何而不可行耶？”你刚才话说了一半儿，就被我堵回去了，现在我想再听听，你对创建公国之事又是如何考虑的哪？


    
是勋是仪态恭敬、言辞恳切，可崔琰听在耳朵里却非常不是味儿——他被是勋打脸也不是一回两回啦，多少产生了一点儿心理阴影。崔琰心说我也表过态了，荀氏也肯定明白我的心迹啦，那我还顶在前面干嘛？不如暂退一步，让别人去跟是勋辩论吧——转过头去瞧瞧刘琰，刘威硕垂着头喝酒，故意不去看他。


    
眼看有点儿冷场，老好人荀攸开口了，淡淡地对是勋说：“吾意亦不可也。高皇帝曾与群臣刑白马而盟誓，非刘不王，非功不侯。今建公爵，虽不名王，而封地建号，其实一也。”你刚才不是说伊尹为阿衡、周公为太宰，而王莽取二字称“宰衡”，乃名虽同而实不同吗？那么我如今就跟你说说实际的，不论其名也。


    
荀公达跟崔琰他们不同，态度和蔼、语气温和，仿佛真是酒席宴间闲话家常一般。是勋心说这就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了，你瞧人家荀氏叔侄这风度，崔季珪汝羞臊不羞臊啊？赶紧举起杯来：“谢公达教我。”先敬了荀攸一杯酒，然后也同样平淡、和缓地说道：“事有务实者也，亦有务虚者也，有析其名者，亦有论其实者，要在上承天心，下应民意，不可一概而论。即以王与公之同否而言，勋以为公达有所失也。”


    
荀攸诚心请问，是勋乃回答道：“昔高皇帝刑白马盟誓，为有黥布、彭越之反，乃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炎刘之德，未深入人心，异姓而王，大不宜也。乃封同姓，而有吴楚七国之乱，岂高皇帝之本意耶？汉经王莽之乱，光武中兴，儒道大行，使知君臣分际，自与高皇帝时不同，故同姓可封，异姓亦可也，乃避高皇帝之盟，使称公耳。”


    
现在的情况跟汉高祖那时候不同啦，那年月人人都想当天下之共主，所以刘邦才防微杜渐，禁止分封不姓刘的家伙。如今炎刘之德已然深入人心，再不会有人行英布、彭越之事啦，所以可以放心分封——只是因为刘邦当年发过那么一个誓，所以咱不能悖逆老祖宗，要改个名字而已。


    
众人听闻，都心说这话未免太扯了。你说啥，炎刘之德已然深入人心，再不会有人反叛了？那董卓算啥？李傕、郭汜算啥？你才帮忙曹老大剿灭的袁氏、公孙氏，又算什么？只是这话虽然人人都不以为然，却不好明着驳。炎刘失德，群雄并起，改朝换代的风潮一浪接一浪——道理没错，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说出口啊？


    
所以是勋这话，虽然同样堵住了众人之口，但却人人撇嘴，无形中就把他低瞧了三分——洗地洗成你这样，也算奇葩了吧。


    
倘若是勋就此收篷，他即便打赢了，声望也难免会下跌，郗虑在旁边听得直起急。正要以目示意是勋——你这话说得不好啊——就见是勋又再次举起杯来，朝荀攸一扬：“吾之所言，非妄也，乃有先例。”


    
咦？众人全都皱眉——你说我大汉朝分封异姓有先例？这话怎么说的……高祖之后，咱封过异姓王吗？或者不叫王，叫公、叫侯也成，然而封藩建国的，有过吗？我怎么不知道啊！


    
就连郗鸿豫也含糊，赶紧追问一句：“有诸？”是勋点点头：“有。”随即就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一瞧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自己身上，这才缓缓说道：“甘露二年，呼韩邪朝孝宣皇帝于甘泉宫，孝宣皇帝宠际殊礼，使位在诸侯王上——岂非不王而王者耶？”


    
这话一出口，辛毗当场就蹿了：“此蛮夷鞑虏耳，安可比附中国？！”是，我承认你举的例子确实存在，但那是外族啊，不是中国人啊，不能拿来类比吧。


    
是勋把面孔一板：“佐治以为朝廷封爵之重，当分内外耶？此王莽之故智也！”


    
其实汉朝虽然没有正式册封，但主动承认的外藩国王，除了匈奴单于外也还有很多，就连匈奴的左右贤王也均得以保留了王号。王莽就觉得吧，那些蛮夷鞑虏，还称什么王，叫什么单于啊？干脆把王全都降格为侯，把匈奴单于改名叫“降奴服于”，结果直接酿成了匈奴和西域、西南各国的反叛。在东汉朝，王莽那是一个标杆啊，敢往上凑的人都自然会掉价，所以是勋一说，辛佐治你的想法跟王莽一样啊，辛毗脸色当场就变了。


    
是勋大可以“啪啪啪”追着打脸，直接把辛毗给打成猪头三——问题打脸虽然爽，却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而且真把汝颍派可以争取的人物也全都得罪了，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啊？辛佐治那后来也是忠心耿耿的魏臣啊，不似荀彧一般因汉而殉，所以是勋的话点到即止，然后赶紧转移话题：“董公仁之言，仁者见其仁，智者见其智，勋未深思，不敢妄断。既卿等皆以为建公号为不妥，勋乃有一新意也。”我有全新的想法，你们要不要听听？


    
荀彧把身子往前一凑：“愿闻宏辅高论。”


    
是勋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可复先周五等爵也。”

第十六章、矢在弦上


    
关于周朝的封爵系统，后世一直争论不休，到了是勋原本生存的那个时空，普遍认为所谓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都是春秋以后儒家生造出来的，或者起码是经过了加工、修饰的，正经西周时代还并没有那么明确和完善的体系。


    
查周代（包括东周）的原始典籍和金文，对于各诸侯国君的称呼非常混乱，首先所谓的“子爵”以上，国君都可称某某公，其次一会儿称公，一会儿称侯，一会儿又称子的也不在少数。并且就理论上而言，爵位越高应当数量越少，爵位越低应当数量越多——不可能一国十元帅、十大将、百上将，然后只有二十来个中将、少将的——可是遍查春秋诸侯，传统认为的侯、伯最多，子、男却偏偏少得可怜。


    
对此当然有各种不同的解释——仍然认为五等爵制存在的学者也不在少数——就是勋本人的看法，其实西周分封诸侯，本没有明确等级划分。在畿内为王卿士的，以及宋国这样前朝后裔的称公，畿外为侯，侯这个字出自殷朝，指镇守地方的军事贵族。所以作为一种尊称的“公”，大家伙儿关起门来都可以叫。伯即为霸，是对处于关键节点，可统驭多路诸侯的君主之尊称；子为外族依附（如楚子），男则多为附庸（如许男）。


    
说白了，最初的公、侯、伯、子、男并不成其为上下分明的等级系统，某些为尊称，某些表来源，直到春秋以后，才被儒家（或者也有别的什么家的贡献）给严密编织起来。


    
最早对周朝五等爵制产生怀疑的是宋朝人，而在汉魏之际，大家伙儿仍然执著于儒家旧说，认为五等爵制是存在的，是勋也没想着就这个问题发表一篇可能被指斥为“异端邪说”的学术论文。所以他这会儿趁机就说啦，既然你们认为光给曹操建个公爵不合适，要不咱们直接恢复周代的五等爵，如何？


    
“我汉承秦制，制爵二十等，授田及宅。然自公士迄大庶长，久不授也，列侯反分而为亭、乡、县等号，是知旧爵之不敷用也。既如此，阖复周礼？”


    
汉朝的爵位制度，最早是延续秦朝的，爵分二十等，从公士一直到列侯，第八等公乘以下俗称“民爵”，可以用来赏赐没有官位的人。这套玩意儿一直延续到北宋，时不时地还要拿出来耍上一番，不过唐以后已被称为“古爵”，用得越来越少了。


    
至于东汉，基本上就没怎么用过这套爵位体系——理论上依然存在——真正使用的只有最高那两级，也就是十九等的关内侯（秦称内侯或纶侯）和第二十等的列侯（避武帝刘彻讳，彻侯改称），而且逐渐从列侯中又区分出不同食邑大小的亭侯、乡侯、县侯出来。所以是勋说了，既然这一套咱不怎么用了，干脆全都给改了吧，上承周礼，复五等爵，如何？


    
对于儒家来说，追慕周朝制度那是政治正确——虽然王莽也追慕过，然后政治极端不正确……当然啦，具体到实际事务上，要是言必称周，那肯定是读书读傻了的白痴。恢复井田？分封列国？傻瓜也知道不行啊。可倘若只涉及礼仪制度，比方说爵位系统啥的，倡言恢复，就不会遭人诟病啦。


    
在原本的历史上，最早提出复五等爵的，乃是曹魏的权臣、相国司马昭，很明显，这是为了自家篡位埋下伏笔。是勋现在提出这事儿来呢？倒并没有琢磨那么多——曹操篡位的时机还不成熟啊，也没必要我去给他埋伏笔，不还有董昭在呢嘛？他只是简单地想把水搅混，好让荀彧他们没法揪着自己当场表态。


    
是宏辅侃侃而谈：“《左氏·襄公十五年》载：‘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国语》亦有云：‘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宁宇。’北宫锜尝问孟子：‘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孟子云：‘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


    
就此开始大段地背书，以述周代五等爵确实是存在的，并且是一套行之有效的分封和管理制度。旁人多次想要插嘴：那难道如今复五等爵，也要复封建制吗？给了曹操藩国，别的什么侯爵、伯爵，给不给藩国？却都被他直接背古书给岔开去了。等到好不容易背完收工，啊呀，天都已经黑啦，今天散了吧，散了吧。


    
是勋可是没有想到，还真有人把这事儿给当真了，郗虑第二天一早就过来找他，将出一篇《封建论》来，把他昨天背过的书重新组织一番，正式建议朝廷恢复周代五等爵位，并且可从曹操为始。郗鸿豫也鬼啊，他身为郑门领袖、经学大家，提出复古之议，不管成与不成，那在学界影响上都是可以加分的啊。


    
当然啦，是勋那些话不是光跟他一个人说的，大庭广众之下而言，他不敢直接贪天功为己有，所以跑来找是勋，说我拟定了这么一篇上奏，你也附个名吧。是勋摆摆手：“吾知鸿豫之意也……”我知道你既想给自己在学术上出成果，又想借机拍曹操马屁——“然勋处嫌疑之地，不可附署。”前一个目的也就罢了，我懒得跟你抢，对于后一个目的，我是曹家姻亲，在这件事儿上得避嫌，不便直接表态。


    
郗虑既然跟是勋打过招呼了，又能独得大功，当下欢天喜地地就去了。是勋低下头来想想，要真复了五等爵，自己或许能弄个伯爵当当吧……要是把那“三户亭”的诡异名号给换了是最好……正跟这儿瞎琢磨呢，突然门上来报：“中军师、陵树亭侯来拜。”是勋一听，荀攸怎么想到来上我的门儿了？哦，昨天你们逼我表态未果，这干脆跑过来堵门了是吗？岂有此理！可是也不好挡驾——才刚送郗虑出去，估计那俩就能正打个照面儿，自己就算临时称病也不赶趟啊……只得亲自出迎，把荀公达让入正堂，分宾主落座。上了热水以后，荀攸左右瞧瞧，那意思：请摒众人。是勋摆摆手，仆役、侍从全都退下了，荀攸这才突然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是勋一头的雾水：“公达，此何意耶？”咱们刚才在门口不是都已经揖过了吗？你突然间又揖一下，还是“长揖”，瞧架势是向我致歉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荀攸揖罢，表情诚挚地说道：“宏辅为丞相姻戚，处嫌疑之地，昨日故不当强诘也。是攸之误，还请恕罪。”你身为曹操的亲戚，相关曹操爵禄的问题，你应该避嫌，不能随便表态，我们昨天逼你表态，做得实在不对，在此向你道歉了。


    
是勋心说你们才想起这事儿来吗？不会，这只是拍一巴掌给个甜枣而已，不想跟我彻底撕破脸。不过不管怎么说，伸手不打笑面人，这个歉自己得接受——你瞧荀公达多会做人啊，荀彧就拉不下脸来跟我致歉，怪不得后来荀彧急死，荀攸活着，还当了魏国的尚书令……正打算谦让几句，就见荀攸重新坐下来，但却特意往是勋身边儿挪了一挪，然后低声问道：“然，此国家大事，不得不问宏辅也。今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必不外泄，宏辅以为，公仁所建可否？”你悄悄给我交个底，你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你的本意是赞成董昭的建议呢，还是不以为然呢？


    
是勋心说好嘛，你跟这儿等着我呢……这还是要我表态啊，敢情你刚才的道歉只是惺惺作态而已！不过呢，既然荀攸说“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必不外泄”，表示这只是私人之间的交谈，他断然不会宣扬出去，是勋也觉得，有些话应该跟荀氏叔侄说清楚——终究自己跟汝颍派目前还算“人民内部矛盾”，要是沟通不畅，一不小心上升到了“敌我矛盾”，反为不美。


    
再说了，荀攸这人出了名的嘴巴严，史书上说他跟曹操私下建言过好多回，即便事过境迁了，也仅仅告诉好友钟繇一人而已。后来荀攸挂了，钟繇为了显其功绩，打算写篇文章解密的，可惜未成亦殁，就此留下了千古的遗憾。


    
当然啦，荀攸说他不会到处去宣扬，但是勋相信他一定回去就会告诉荀彧，而且说不定他今日前来，本就是荀文若的指使。自己给荀公达透底，也就等于向汝颍派的核心人物透底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也凑近荀攸一些，低声问道：“昔大军伐邺，阵获孔璋，丞相询其为袁绍作檄事，孔璋如何言语，公达尚记否？”当年曹操询问陈琳，为什么作《为袁绍檄豫州文》，大肆诋毁自己，结果陈琳是怎么回答的，你还记得吗？


    
荀攸闻言，悚然一惊，于是一字一顿地复述道：“矢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十七章、祸福所依


    
是勋暗示荀攸，不管自己是赞成董昭的建言，还是反对他的建言，乃至于荀氏和汝颍派是赞成是反对，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形势已到，曹操更进一步乃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扭转也。


    
荀攸不禁慨叹：“曹公独不惧天下之毁谤耶？”他就不怕引发什么不好的联想，反而使自己的声望下降么？


    
是勋微微而笑：“敖贝为首，土畜为尾，四字始负，安所惧之？”


    
“敖贝”二字合起来就是一个“赘”字，“土畜”即牛，丑牛、丑牛，这里是指十二地支第二位的“丑”字。他说以赘为首、以丑为尾的四个字，那自然便是“赘阉遗丑”啦——终究是曹家属吏，这四个字为大忌讳，不能直接说出口来。是勋的意思，曹操连“赘阉遗丑”这顶帽子都在脑袋上戴了好多年了，他还在乎什么别的毁谤吗？


    
其实也不能说曹操彻底的不要脸，但相比较这年月普遍假模假式，以沽名钓誉为能的士人来说，曹操并不很看重面子。他甚至还发布《唯才是举令》，说要把道德和才能分开来看，有德而无才的，我可以拿来当摆设，有才而无德的，我照样可以任用为官。所以啦，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腐儒用传统的忠孝道德来约束自己。


    
荀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也回去劝劝叔父，别因为这种事儿跟丞相顶得太厉害为好，以免惹祸上身。是勋一撇嘴：“令君忠诚耿介，恐未必如卿所愿也。”要是不肯坚持自己的理念，那荀彧还是荀彧吗？估计你劝了也没蛋用，他该顶还是顶。


    
但是忍不住还是多加了一句：“可致意令君：从我者，岂由欤？”


    
是勋说的，这是《论语·公冶长》上的半句话，故意省略的前半句是：“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孔子说我的理念要是最终无法实现，那我干脆乘船下海，跑掉算了——到那时候，估计肯跟着我的，就只有子路一个人了吧？


    
荀彧究竟是怎么死的，乃是千古之谜，是勋不大相信阴谋论，不认为他是被曹操弄死的，甚至曹操都未必会暗示文若你可以去死了，而应该纯是荀彧自己想不开，忧思成疾，或者干脆自杀了事。是勋觉得这又何必呢？生命是宝贵的，岂可浪掷？再说了你那为大汉朝尽忠的理念，搁历史大背景下其实算不了什么……你早就该料到自己造出这么个奸雄曹操来，会对汉朝产生何种正面和负面的影响才是啊！


    
荀文若就是多年来一直掩耳盗铃，直到眼睛再也捂不住了，估计再多捂两天曹操就该直接篡位了，这才理想和现实终于惊涛骇浪般剧烈冲突起来，乃至忧郁而亡……是勋的猜测并没有错，荀攸今日前来，确实是受荀彧的指使。昨日荀彧大会宾朋，主要目的是拉拢与郑门弟子的关系，并且阐述自家反对董昭建言的理由，以便掀起新的一轮舆论攻势——就其本意来说，还真没打算逼是勋表态。可谁成想话赶话的，先是郗虑一脚就把皮球踢到是勋脚下去了，接着崔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要问：“宏辅以为然否？”导致是勋开始长篇大论，胡扯什么复五等爵的问题，把正事儿全都给耽误了。席散以后，荀彧叫来荀攸，叔侄二人相对苦笑——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怎么竟然落得这么一个结果呢？


    
荀攸说本来想谈的事儿，想放的风，没能谈成，没能放成，这都不要紧，可以再找机会嘛，但倘若被是宏辅误认为咱们是有意逼他表态，恐怕将生嫌隙——“宏辅外柔而内刚，似宽而实忌，其或本无与昭意，因我等之逼，而反恨而助之也。”


    
汝颍派、谯沛派，看似泾渭分明，但终究是“人民内部矛盾”，当外有诸侯割据，内有旧臣掣肘的时候，就算政争也到不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基本上还是合作多过攻讦。对于那些谯沛派的武夫，汝颍派一般都敬而远之，唯独对是勋，那是只可以敬，却绝对不能远的。一则是勋终究是士人出身，还有拉入自家阵营的可能，二则是勋对曹操的影响力很大，若专一敌对，反而会有损自派的势力。


    
所以荀氏原本的计划，是先把郑门拉到自己一边儿来，那么以是勋郑门弟子的身份，自然有可能逐渐脱离谯沛而追从汝颍。怎么拉拢郑门呢？就是要在宴会上申以春秋大义，用儒家学说来驳斥董昭的建言，从而使得郑门不敢表态赞成——顶多也就那不要脸的郗虑一人继续捧曹操臭脚而已吧。可谁想到一个不慎，反倒被是勋背诵古书，把事儿给搅黄了。要是因此把是勋给彻底逼到了董昭一方去，就怕他反过来把郑门的主流派也全都领走啊。


    
所以荀攸才如此之担忧，怕是勋误解了自家的本意。荀文若低垂着头，仔细想了一想，略略展颜：“祸兮，福之所依。或可藉此契机，往谢吾罪，以探宏辅之真意也。”以他的身份、地位、名望，当然不好直接跑到是府去跟是勋道歉，于是就把侄子荀攸给派过来了。


    
结果是勋仍然没有明确表态，只是提醒荀攸，这事儿你们阻止不了，还是别再做无用功，以触曹操逆鳞之怒为好啊。荀攸不禁长叹一声：“公仁此举，非爱人以德也，乃陷人以欲也。”


    
听了这话，是勋不禁微微点头。最初接到董昭的来信，他还为原本的历史事件因为自己的煽乎而得以提前，多少感到有点儿得意来着，可是等脱离开历史观察者的角度，退回到自己目前所居的曹操参谋的地位上，再仔细想一想，却觉得董公仁的格局未免小了一点儿，这事儿做得并不怎么地道。


    
终究曹操已经贵为丞相，论其尊贵，可比汉初之萧何，论其实权，可比昭、宣朝的霍光，只要时机成熟，朝前一迈步那就能够篡位了，还有必要加什么九锡，建什么公国吗？难道没那步就不会江山变色党变修了？开玩笑嘛。


    
想后来赵匡胤才不过殿前都点检而已，只是禁卫军司令，人就能黄袍加身，千古不目为篡逆，反称为明主。他搞完政变，大权在握以后，先给自己加九锡了吗？先建一个宋公国或者宋王国出来了吗？人照样以宋代周，又有何不妥？


    
究其实质，可能因为无论董昭还是曹操，都并非赵老大那般纯粹的武夫，而深受儒家学说影响，太关注名时相符了——我多掌握一分权力，就必须得拥有与之完全相适应的名位，进而甚至迷失，认为只有拥有相应的名位，才能扩大权柄。尤其曹操，此人并非普通的政治家，他还是个文学家和诗人呢，骨子里就带了些好炫耀、喜华彩的艺术气息。


    
既然我已经爬到人臣的巅峰了，可是还没到篡位的时候，那该怎么前进呢？没关系，咱再生造一个新的巅峰出来，不就完了吗？


    
想起来其实挺可笑的。


    
确实如同荀攸所说，曹操的权势已经无人能比，现在要做的，就是逐渐夯实根基，而非再去搞那些无聊花样。真的用上天子仪仗，挂上国公的名号，就能使曹操的威望有大的提升吗？不会的，不仅不会，反倒在很多人心目中，会难免因此把曹操跟王莽划上等号。就算荀彧这种掩耳盗铃，不打算认清曹操一步步向篡位路上走过去的家伙，受此打击，都被迫要朝向现实黯然垂泪啦。


    
所以是勋才一直跟荀攸说，这事儿你阻止不了，却完全不提自己究竟是赞成呢，还是反对。


    
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是勋正好趁机把底儿再交得透一些——因为某些事情，他还需要荀氏的支持和帮助。于是再凑近一些荀攸——两人的脸都几乎要贴到一起了——低声在对方耳边说：“祸兮，福之所依，吾等爱以德，乃可缓其欲也。”


    
荀攸微微一皱眉头：“愿聆高论。”


    
是勋竖起两枚手指来：“九锡事，虚也，暂且不论。即封藩建国事，勋有二言。其一，勋欲更官制久矣，欲利其器乃可善其事，使国大兴。然官制不可遽改，既建公国，即可于国内更始，以为天下之预也。”我打算把新建公国当作官制改革的试验场，你认为如何？


    
荀攸点一点头，心中不禁赞叹道：是宏辅所见甚远也。我们还在研究该怎么拦阻这事儿呢，他看清了压根儿拦不住，就开始往日后去考虑啦。其实我和文若叔父也都有改革官制的想法，只是一则想法还不成熟，不敢直接动手，二则恐怕牵涉太广、影响太大，阻力也必然不小，所以想等天下彻底平定了再说。如今若能在新公国中试行一番，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变坏事为好事了吧。


    
接就问：“其二何也？”是勋说我考虑的第二个问题嘛——把曹操这新公国封在哪里，领地多大为好？你们研究过这个问题没有？


    
你别说，荀氏叔侄倒还真的探讨过这个问题，总觉得要么不封，真要封国，曹操的封地绝对不可能比诸侯王小喽。诸侯王之封，是为王国，就行政区划而言，等同于郡，可以简单地说，诸侯王的封国为一郡，那么曹操就得好几个郡，甚至一个州啦。至于地方，不可能距离许都太过遥远，当然也不能就在许都边儿上，河北之地，或者河东之地，应该比较合适。


    
他对是勋这么一说，是勋微微摇头：“非宜也。”

第十八章、光禄新丞


    
在原本的历史上，建安十八年五月，汉献帝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曹操为魏公，都于邺，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作为魏国的领地。


    
好嘛，这一魏公，等于十个诸侯王。


    
冀州本为大州，中国播乱之际，士人纷纷逃离畿内，四外迁徙，冀州算是距离比较近，土地又广袤，很容易就膨胀起来的好地方。袁绍据之，乃能一度雄于天下，曹操得之，就此宝爱得不得了，死死抓着冀州牧这个头衔不肯撒手。你说他都做到丞相了，还兼冀州牧，象话吗？


    
可是不象话的事儿还多了去了。建安十七年，曹操把河内三县、东郡四县、钜鹿三县、广平一县、赵国三县，一共十四个县，全都给划入了魏郡，就此把魏郡造成空前绝后的全国第一大郡。为啥这么干呢？因为他冀州牧的治所邺城，就在魏郡之内……然后到了第二年年初，下诏重新划分各州，恢复传说中的禹贡九州。名义上是为了复古，其真实目的是为了扩大冀州的范围——因为古九州是没有并州的，并在冀内。


    
明代张燧就说：“三桓讽鲁作三军，合《周礼》矣，其志乃欲卑公室而夺之权。曹操讽汉复九州，合《禹贡》矣，其志乃欲广冀州而益其地。凡奸人欲济其邪谋者，未尝不引经术也，况鬼蜮如操耶！”


    
于是等到建立魏国，直接割了新冀州的一半儿土地给曹操，郡数凑了个整十，比老冀州还多一个……这事儿想想挺可笑，曹操你已经贵为丞相了，所谓的汉土，其实跟你自家领地也没啥区别，干嘛只当魏郡、冀州是你亲生儿子，别处都是后娘养的？


    
而且由此还产生了一个军事、政治上的极大问题，那就是曹操把大本营放在了冀州，从此中央军区不设在靠近中原腹地的许都，却设在黄河以北的邺城。曹操的当面大敌，一是江东孙权，二是西蜀刘备，本来就相对偏远，这么一来，距离曹家腹心之地那就更加十万八千里啦。逢有战事，都得忙着从邺城现调机动兵力，还没走到地方呢，黄花菜就都凉了。


    
曹操多次征讨孙权不克，乃至夏侯渊战死汉中，关羽一度威胁中原，就都是这一错误的战略部署所造成的恶果！


    
所以是勋今天就跟荀攸提出来，说新公国的地址，必须放在中原腹地，如此才能方便辐射四方，征讨不庭——河北是断然不能去的。其次，尽量别给新国太多的郡，乃可尝试将“毁谤”之声压至最低。


    
在这条时间线上，是勋认为只要有了荀氏的支持，自己的想法便很有可能实现。首先，因为建国时间的提前，曹操还没有老到太关注虚名而忽视实务；其次，本时空中的曹操因为旧有的根基较稳，打袁家还算顺手，所以没太过宝爱冀州，冀州牧的职位早就交出去了；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既然已经分了州，那短期内也不好再恢复什么“禹贡九州”之类不靠谱的玩意儿啦。


    
封国而连郡，就已经打破传统了，再欲跨州，估计连曹操自己都抹不下这个脸去求来——若非如此，在原本历史上他也不必要特意恢复所谓的“禹贡九州”了。如今除了偏远的凉州和交州，别州皆已拆分为二，甚至分而为三（荆、益、扬），每个州最多六郡，想努出十个郡来，简直天方夜谭——是勋估计这就是新公国领域的上限了。


    
在此种前提下，利用荀氏的影响力，再尽量加以压缩，乃可将曹操可能遭遇到的“毁谤”限制在最小范围内。


    
当下即将自己的想法合盘向荀攸托出，荀公达面露敬佩之色，诚心一揖：“宏辅真国家栋梁也，愚等不及。”是勋说你也别急着夸我，我跟你们的理念本有区隔，距离荀令君那就更加遥远，只是在这件事上，咱们还有合作的余地，不妨暂时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啊不，共同争取把董昭这件坏事给办成好事吧。


    
送走荀攸以后，是勋唤从人打水过来，洗了一把脸，尽量使自己的心绪平和下来，尝试把这件事拋诸脑后——反正他是不方便开口说话的，还得荀氏去跟董昭顶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自己把荀氏给当了抢使，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年节倏忽而过，是勋终于正式就任光禄勋，开始了他初次的“中央大部委”领导工作。不过他对这一工作并无兴趣，也无经验，再加上对个人的实务能力缺乏自信，因此特意向曹操请求，你得给我派个能干的“丞”来，以为辅弼。光禄勋的职权范围很广，工作繁剧，属官也相当多，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光禄丞，比千石——是勋心说若有个能干的光禄丞，我就把他当朔州时代的司马懿，或者幽州时代的诸葛兄弟来用，庶务一以委之，自己只抓大局，可以空出大把的时间来继续搞经学研究，和考虑官制改革的问题。


    
曹操满口应承，果然那日便将是勋召去，指着一名相府属吏打扮之人对他说：“此吾之爱掾耿季行也，可为宏辅之佐。”


    
是勋抬头一瞧，似乎有些眼熟——丞相总统百僚，相府就跟后世的国务院似的，各级属吏数量庞大，即便是勋亦曾仕于相府，又不时出入，那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叫得出名字来。耿季行？没有印象，乃史书略载之人耶？


    
正琢磨的时候，对方迈步上前，执礼甚恭：“茂陵耿纪，拜见是光禄。”


    
耿纪！倘若要以漫画手法来描写是勋此刻的心情的话，那肯定是满脸的黑线，头顶还有乌鸦“嘎嘎”飞过……要说耿季行，他确实没有印象，若说耿纪，就不可能不知道啊！哪怕在《三国演义》之中，这人也是露过一小脸的——建安二十三年，时任少府的耿纪与太医令吉桧（一作吉平）、丞相司直韦晃等在许都合谋起兵，反叛曹操，事败被举族诛灭。不仅如此，他们还重创了丞相长史王必，导致王必不治身亡，曹操匆匆从邺城赶回许都，因为心痛王必之死，就在朝堂上来了一次大清洗，无数心存汉室或者只是骑墙派的官僚人头落地……我靠对于曹家来说，这就是个大奸贼啊！曹操竟然把他派给我当副手？！


    
是勋还在满心的郁闷呢，就听曹操介绍，说：“耿季行乃好畤侯（耿弇）之后，忠诚亮节，尤擅政务，从吾七年，颇趁心意。若非宏辅索要，吾断不能予卿。”那意思，我可是精挑细选了一位干才给你啊，你可得感恩哪！


    
是勋心道谁说曹操“难眩以伪”来着？身旁埋伏着这么一大奸贼，他却完全看不清，还以为耿纪既然是从自家幕府起步的，当然跟自己一条心啦。本想拒却——这小子若还走原本历史上的老路，将来会不会牵累到我啊？可是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借口来。告诉曹操这家伙心向汉室？这话不能跟明面上说啊。告诉曹操这家伙将来会造你的反？那自己不变成算命的妖人了吗？！


    
脑中反复转圈，身体却本能地行动起来，给耿纪还了一礼。曹操说啦，我明日即上奏天子，使尚书下诏，委耿纪守光禄丞，你们二人一定要通力合作，给我把这一大摊子事儿给管起来，还要管好——“以宏辅之才、季行之能，料不负吾之所望也。”


    
结果是勋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一既成事实——曹操可是个多谋善断之人，但凡他认准了的事儿，你想推翻，必须有足够的理由能够说服他。要是主公换了是刘表之流，以是勋的身份那就接近蔡瑁了，估计只要私下说一句“我不喜欢那家伙”，就能把耿纪赶跑，说不定还直接踩至下僚。曹操可不成，是勋拿不出足够充足的理由来，他轻易不会变更成议。


    
然而是勋别说充足了，就连一丁点儿理由都想不出来——他跟耿纪不熟啊，想揪对方的错处也揪不着啊。


    
于是只得郁闷地返回家中，随即把关靖给请了过来。是勋在关士起面前就可以放心胡扯了，他说曹公今天把这么一人介绍给我，说是做我的副手，可是我看此人眼神不对——孟子曰：“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本来想把庶务全都委任给光禄丞的，可是我不放心这个人，怕他将来做错了事儿会连累到我，有什么法子可以把他给赶走吗？


    
关靖笑道：“以僚从覆主官难，以主官逐僚从易，主公何忧也？既曹公之命不可逆，乃可任之以事，徐徐查其不法事，而后罢免之。”


    
是勋心说这人将来是会造反的，而在造反之前，他还真未必会暴露出什么劣迹来。其实站在汉朝的角度来看，耿纪那就是不惜拋头颅、洒热血也要扶大厦于将倾的忠臣烈士啊，他在相府中为吏七年，连曹操都信任不疑，宝爱有加，可见此人的品德、才能都臻上乘——政治倾向不对，只要不暴露，还真不好揪他的错儿。


    
“若其大奸若忠，并无不法，奈何？”


    
关靖说若无不法，就制造点儿不法出来，这有什么难的？你先用着就是——人没有无贪欲的，也没有不犯错的，只要咱们有心算计，还怕赶不走他吗？“主公若只识至诚待人，必为所欺也。为政之要，在疑人，不在信人。”


    
是勋听了这话，嘴角不禁略略一抽，心说关士起果谗佞小人，幸乎吾得之也……

第十九章、二虎媾合


    
建安十二年，在许都的大汉朝堂之上，俗谓“三公九卿”的人事安排如下——后汉三公为司徒、司空和太尉，但早就被废掉了，恢复了汉初的丞相制度，以曹操为丞相，以御史大夫郗虑和五官中郎将曹昂为丞相之佐贰——可以算作是新时代的三公。


    
九卿之首为太常，由老官僚徐璆徐孟玉担任——这位徐璆出自广陵世家，是勋当年居于徐州的时候，与徐家也有所往来，乃尊徐孟玉如师长，双方的关系还算融洽。


    
其次光禄勋，当然便是是勋本人啦。再次卫尉，由前将军马腾马寿成新近接任。马腾本据关西，与韩遂约为兄弟，共抗凉州牧吕布，然而连战皆败，韩遂西遁，马腾无奈之下，只得通过雍州刺史严象向朝廷递交了降表，入关暂驻槐里。去岁曹操以九卿之卫尉相诱，召马腾入都，马寿成年岁渐长，雄心消磨，也打算就此放下屠刀，踏实过安生日子了，于是将所部交给儿子马超，自己一个人进京赴任。


    
是勋跟马腾本是旧识，不过长安之变，双方曾经闹得很不愉快。只是如今马腾势蹙，反倒主动拉下脸来奉承是宏辅，是勋虽然是个记仇的人，但当年是他对不起马家，不是马家对不起他，因此也笑脸相迎，执礼甚恭——终究人家年岁比自己要大过将近一倍去啦。


    
太仆为前太尉杨彪。原本的三公当中，司徒赵温想拍曹操马屁，结果一不小心拍马脚上了，被曹操上奏罢免；光剩下一个杨彪杨文先，态度比较恭顺，又把儿子杨修送入曹操幕府，因此在三公被废后，还给他留了一个太仆的卿职养老。


    
廷尉为前豫章太守华歆华子鱼，少府为前会稽太守王朗王景兴，都是被孙策所败，辗转北投了曹操，因其名望而得居高位。在原本历史上，这俩货都是将来魏朝开辟的重臣，换言之，也是曹党——虽然比较偏向于汝颍派——是勋跟他们关系还算不错。


    
大鸿胪为前徐州刺史陶商陶孟章，当年曹操欲收徐州，陶商自知力不能敌，所以挺配合，一受诏就赶到许都来晋谒了，一闲数年，曹操有点儿过意不去，乃以卿位相酬。不过这家伙既无威望，也没本事，尸位素餐而已。


    
宗正为刘艾，大司农是王邑王文都——也就是曾任河东太守，被是勋给硬生生赶走的那位。王邑亦党同于曹操，然而仍念前仇，对是勋始终板着个脸。是勋知道此人能量有限，不足为祸，倒也不跟他一般见识。


    
此外还有执金吾，虽在九卿之外，亦可算作列于卿位，由伏后之父伏完担任。


    
是勋原本打算把光禄勋的庶务全都委托给光禄丞负责，自己大撒把，可是没想到曹操派了个未来的“奸贼”耿纪给他当光禄丞。是宏辅生怕耿季行把自己彻底给架空喽，在部门里提前搞个“拥汉反曹”的小阴谋集团出来，可是又一时找不到对方的错处，赶不走他——只好自己多辛苦一些，把权力牢牢地把握在手中了。


    
所以这个春季，他真是无比的辛苦，一方面管理部务，一方面解经、讲学，继续巩固自己在郑门中的地位，一方面还得研究官制改革的问题。同时是宏辅还必须竖起天线，表面上风淡云清，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董昭等人与荀氏之间的明争暗斗。


    
到了这一年的三月份——是魏早就离开了许都，估计这时候都已经回到草原啦——因为荀氏的被迫放水，天子终于正式下诏，欲加曹操九锡。曹操装模作样地反复推辞，却“推不过去”，想按是勋的说法减少一二“锡”吧，又实在没这规矩，最终只好貌似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消息一公布，舆论大哗，政潮涌起，数百太学生聚在一起，打算同往相府请愿，要求曹操坚决辞让。消息传来，郑门上下乱作一团——太学那是他们的基本盘，也是他们未来的希望啊，这要是明着跟曹操作对，还有希望可言吗？自郗虑往下，许慈、王经、刘琰、任嘏等陆续前去劝阻，好不容易才把那些小家伙给拦挡住喽。


    
是勋事先跟曹操打过招呼，说这事儿我不方便出面，曹操表示完全可以理解。崔琰身份不足，又不肯打招呼，刘琰来叫他也不肯去，于是事后即被罢免了官职，赶出许都。还有一个杨彪，因为是旧日三公，出身世家，被反曹派缺席公推为领袖，曹操对这个横遭池鱼之殃的老头儿一点儿也不客气，找个借口就将杨文先给下了狱了，派满宠严刑拷问。


    
可是终究杨彪资格太老，声望太高啦，连荀氏叔侄都来帮他求情，儿子杨修那就更不必说，跪在相府中庭，差点儿把脑门都磕出血来了。因此曹操最终还是赦免了杨彪，但是罢官褫职，太仆之任交给了才刚返回都中的兄弟曹德。


    
通过罢免崔琰、收捕杨彪等事，曹操杀鸡儆猴，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给稳定了下来。那么既然九锡已受，下面就该研究封国建藩的问题了——董昭和荀氏再次展开了激烈交锋。荀攸多次劝说荀彧，转述是勋的话，说这事儿您阻止不了，又何必做这种无用功呢？荀文若仰天长叹道：“吾若不言，乃无人敢言也。即或不可阻，亦使曹公知人心仍在汉也。”


    
一直折腾到夏季，终于荀氏败退，董昭大获全胜，眼瞧着就要逼着天子和尚书下封国建藩的诏书啦——至于郗虑提出的复周代五等爵制，没人真把那当一回事儿，都知道他只是董公仁的边线助攻而已——突然有急使报入许都：刘备兴兵，北伐张鲁，张鲁以献上梁州，并且举族内附为条件，请求朝廷派发大军救援。


    
数年前，朝廷分州而治，把原本的益州划分为益、梁二州，以张鲁为梁州刺史、刘璋仍为益州牧。新的梁州包括武都、汉中，以及新从汉中划分出来的上庸、西城，总共四郡。


    
不过张鲁的实际地盘儿，主要还在汉中，也即新的汉中、上庸、西城三郡，西面的武都郡一多半儿仍为叛羌所占据。其后刘备入蜀，与张鲁夹击刘璋，二家时分时合，最终分巴郡为三，张鲁亦得抢占其一。等到刘备进入成都，他就把刘季玉这位名义上的益州牧给供了起来，自称后将军、沅州刺史，实掌全权。


    
刘备曾派关羽东进，协助刘表守备荆州，其后曹操得到襄阳、西陵，刘表后缩到江陵，曹军退去后，关羽也就返回了蜀地。刘备在蜀中连年积聚，势力膨胀得很快，到了这一年春季，终于决定北上对张鲁动兵啦——张飞在巴西，关羽循阴平，刘备自将大军出白水，三路挺进汉中，张鲁军是损失惨重，节节败退。


    
张鲁无奈之下，遂使功曹阎圃前往许都，向朝廷求援。曹操聚集将吏商议，众口一辞，认为必救汉中。


    
刘备在稳定了蜀中的局势以后，肯定会北取梁州，不仅仅熟知后世史料的是勋能够料得到，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啊。贾诩、刘晔、陈群等人早就提醒过曹操，说若使刘备抢占了汉中，一则后方蜀中无忧，二则北可威胁陇上，东可直出襄樊，乃处于根基稳固，可多途以争中原之势，不可不防。与此相反，朝廷若能占据汉中，则可以高屋建瓴之势直下益州，刘备不足平也。


    
陈群建议，可使凉州牧吕布挥师南下，以伐张鲁，以御刘备。然而是勋、荀攸等都反对这一建议——吕布，虎狼也，朝廷不易吞并，乃纵之凉州，要是再被他拿下了梁州，必然势大难制。此前，曹操才经荆襄大战，又忙着加九锡和建藩国，巩固自家势力，暂时无力去伐张鲁，所以这事儿就拖了下来，没想到还是被刘备给抢了先手。


    
等到张鲁遣阎圃前来求救，那这不出兵相救不行啦。陈长文再次建议，汉中偏远，远水恐怕难救近火，不如先使吕布前去相助吧。是勋还没开口呢，程昱先说了：“若使吕布得梁，可与刘备二虎相争，朝廷得其利也。然若二虎不争，反相媾合，诚恐关中危矣！”


    
吕奉先这些年一直在经营凉州，眼瞧着大势将定——韩遂已经被逼至金城一隅，旦夕可灭，叛羌亦多为其所败，据说吕布部将张辽前锋已然进入酒泉，逼近敦煌。吕布年前才刚发来上奏，说我打算重建西域都护府，希望朝廷颁下诏书，任命高顺担任都护一职。


    
要不是鲜卑西部大人蒲头欲图东进而被拓拔部所阻，乃西入凉州，跟吕布交上了手，估计凉州早就彻底平定了。


    
是勋有时候觉得吕奉先速度挺慢的，你瞧曹操都拿下多少个州了，你光一个凉州竟然还搞不定？不过从贾文和处索要了相关情报，仔细研究过后，却觉得吕布也挺不容易的。凉州地广人稀，胡汉杂居，局面非常复杂，倘若吕布只求占据各郡中心城市，对那些叛羌、叛胡实施羁縻，估计曹操还没战败袁绍呢，他就全得了凉州了。就好比孙家，多少年来，不也只在扬州一个州内折腾吗？直到孙权称王，会稽、豫章的深山沟里还是藏了不少山越——这跟中原郡县根本没法比啊。


    
只是曹操鬼心眼儿多，特意多次给吕布写信，一方面大肆恭维、奖掖，一方面叮嘱：“永汉以来，羌胡多叛，西域渐失。今将军欲通西域，成定远之功，须先底定羌胡。若不然者，将军西上，而羌胡扰之于后，事难矣。”你必须得彻底解决了羌胡叛乱的问题，才能放心大胆地去经营西域。


    
所以吕布即在凉州犁庭扫闾，务求各县平靖，加上他的性格也简单粗暴了点儿，羌胡不是喜欢作乱吗？我干脆全部杀光，不就乱不起来了？所到处那真是鸡犬不留啊。高压之下，难免为渊驱鱼，羌胡纷纷往依韩遂——若非如此，韩文约早就山穷水尽啦。陈宫屡次相谏，吕布只是不听，一心要把后方杀个干干净净。


    
他已经被曹操和是勋忽悠得，彻底以为大汉重开西域都护府当作人生最高目标了。


    
吕布在凉州根基逐渐夯稳，曹操对此不能不有所忌惮，故此程昱反对让吕布南援张鲁，曹孟德连连点头，立刻就听进去了。随即他沉吟少顷，突然一抬头：“吾当亲率大军，与刘备小儿决一生死也！”

第二十章、是郎才尽


    
曹操之所以想要亲征刘备，简单说起来，包括三个方面的原因：其一，对于长江流域的三大势力，曹操初始的计划是中心突破，先灭刘表，断益、扬之联络，乃可分而取之。如今刘表虽然未能一战殄灭，荆州的江北地区终究算是基本拿下了，而江南四郡尚且摇摆不定，刘表（或者说刘琦）真正能够控制的，不过长江和澧水之间的狭长区域，外加江北一座江陵孤城而已，已不足为患，而其与江东的联系，亦基本得以切断。经过与谋士们的反复磋商，曹操遂将战略规划改为先除两翼，再定腹心。


    
自从是勋在幽州创设水军，以骚扰吴会以后，曹操看到了其中的广阔战机。只要庐江和幽州的水师再得以充实、训练圆满，即可自水道东西夹攻，以破孙氏，而在此之前，贸然讨伐孙权却未必现实——是勋离开幽州以后，曹操即遣魏延、留赞北上，共掌渤海水师。故此攻击的重点，必将移向西线的刘备。


    
正如谋士们普遍所认为的，刘备既得益州，若再吞并了梁州，则可控扼祁山，以窥关陇——此昔日汉高祖之基业也，危险系数太大啦。故此必须先把刘备给打萎了，否则曹操实难安寝。


    
曹操、刘备，在这条时间线上并没有见过面，曹操对刘备的认识有限，不会说出“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话来。然而即便如此，刘备以公孙瓒旧部，先后寄寓陶谦、刘表麾下，最后却能自己杀出一片天地来，这份能耐、胆色，或者也包括运气，终究是曹操所不能忽视的，故此乃欲亲身前往，与刘备决一雌雄。


    
其二，此援汉中，路途遥远，最可令人担忧的是吕布在后。倘若吕奉先突起歹意，断绝曹军归路，恐怕十万之众亦将一朝而灭矣！曹操跟吕布是有旧仇的，虽说近年来关系不错，终究天涯相隔，只是书信往来，难见其真心。再说了，曹操即便放心吕布，那也肯定不放心陈宫啊。


    
故此曹操派谁为主将救援汉中都不踏实，觉得还是自己亲自提兵前往比较稳妥。


    
其三，才刚加了九锡，一眨眼又要封国建藩，似乎略嫌仓促。加九锡就已经惹得朝中沸沸扬扬了，就连太学生都差点儿要跳出来闹事，曹操狠施辣手，好不容易才把这股风潮给压了下去。倘若能够缓上一段时间，待自己救援汉中、征讨刘备，得胜而归，那时候因功而封国建藩，似乎更为合适一些。


    
所以曹操拿定了主意，要亲自领兵前往汉中去。当然啦，丞相亲征，兹事体大，准备工作要比命将出师更为繁复，就怕耽搁了时间，这边儿大军还没入关中呢，那边儿张鲁就已经败了……故此，先命刘晔持节西进，督马超等关中诸将先入梁州，同时命曹仁、张绣率偏师循沔水而上，两路增援汉中。曹操本人率夏侯渊、曹洪、曹纯等部前往长安，会诸将聚齐后，再全师挺进。


    
五官中郎将曹昂留守许都，曹操特意把是勋和曹德叫过来，请他们“善辅吾儿”。许下的兵马大权，则交托给了于禁于文则和李典李曼成。


    
是勋倒是挺想跟着曹操去汉中跟刘备见上一仗的——说不定这仗就把刘备给彻底打垮了，如此关键性战役，倘若不能参与，可是会留下终生遗憾的呀。然而一则他新命九卿，不宜拋下本职工作不管，也不宜再迁他任，二来么……多年在外，眼瞧着跟儿子都生疏了，好不容易返都安定下来，还是别自找劳乏和跋涉之苦了吧。


    
我又不是那种用一个小人物串起连番历史大事件的小说主人公，不必要曹操代汉的每一仗都要去掺和一脚吧？原本的理想不过为一文吏，最多当当外交官足矣，只为苟全性命于乱世，怎么一不小心，竟然都快变成曹家首席谋士外加首席方面大员了？我有足够的能耐吗？可别一小心给玩脱了，战阵上一阵流矢，就此万丈雄心化作流水……就好比原本历史上的庞统庞士元一般……所以既然曹操命其留守，辅佐曹昂，是勋也就不特意请战啦。他只是向曹操推荐了诸葛亮，说此子聪明机警，尤擅粮秣运筹，吾昔试之于朔州、幽州，皆仰其大力，丞相不妨带在身边，必能有所裨益。曹操点头：“宏辅之高足，吾亦爱之。”即命孔明参相府军事。


    
曹操前脚才走，隔不了两天，这日是勋从城外庄院看望管氏和儿子是复返回城内，曹淼迎着，告诉他：“子桓夫妇昨日来访。”是勋“嗯”了一声，心说我正经还没怎么见过甄氏呢，据说那也是天下知名的美人儿，就不知道比我的甘氏夫人又如何了？


    
本只当是亲戚之间寻常走动，曹丕夫妇前来拜见姑母，却不料曹淼随即取出一张请柬来：“子桓欲于城外别业设一酒宴，以文会友，特邀夫君下个休沐日前往指点。”


    
虾米？曹丕这小家伙要开文会，还请了我？是勋不禁一皱眉头，心生不好的预感……曹丕曹子桓本年二十岁整，他兄弟曹彰曹子文是十八岁、曹植曹子建是十五岁，一母所生，相互间感情很好。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昂死得早，诸子争立，这仨小子很快就变成了竞争对手，明里暗中龃龉不断；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昂曹子修尚在，而且是板上定钉的继承人，那仨貌似没啥妄想，起码到了这个时候，感情还没有破裂，相当的抱团啊。


    
而且既然有大哥顶在上面，余子并未象原本历史上那样早早便参与了政务，基本上处于被曹操放羊的状态。曹丕年岁较大，已经元服娶妻了，得举孝廉，日常协助长兄处理一些公务，剩下两个却还并未从政。而即便参与政事吧，曹操和曹昂也没有刻意栽培曹丕，小家伙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耍他的兴趣爱好——一是击剑，二是诗文。


    
是勋有时候还想，子桓之才，不在子建之下，为的卷入政治漩涡，忙着跟兄弟们勾心斗角，所以到他后期，才把文艺给荒疏了，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或许未来的成就将更在曹植之上，也未可知啊。


    
不过在原本的历史上，曹丕青年时代便雅好文艺，实为建安风骨之领袖，故此才能与曹操、曹植并称“三曹”，成为汉魏之际文坛的一朵奇葩。这条时间线上更不用说了，是勋还在幽州的时候，就听闻曹丕见天儿与相府文学之士诗文酬唱，在许下文名很盛。自己回来也好几个月啦，终于赶上他的文会了吗？


    
根据曹淼的转述，曹丕此次主要请的人，包括王粲、陈琳、阮瑀、徐幹、应玚、刘桢——所谓的“建安七子”，除了一个从荆州跑益州，目前在刘备麾下吃闲饭的孔文举外，全都邀请了。此外还有路粹、繁钦、邯郸淳、丁仪、苟纬、刘廙、仲长统等等，再多曹淼也记不住。


    
而且据说曹植也会过去给哥哥捧场——曹彰就算了，那孩子虽字子文，其实不文，可以说是曹操诸子中唯一没有继承老爹丝毫文学天赋的变异体……是勋一开始不打算去的——文会这种玩意儿最麻烦了，真要当场命题赋诗、作文，以他穿越以后多年培养起来的实际才能而论，倒是也不为难，可是水平就不敢保证啦。昔日在雷泽之上，还能够蒙蒙吴质家乡的那些庸儒，可如今与会的全都是当世大家，或者即将成为大家的曹植等辈，以自己一向的文名，你就算做得跟丁仪、苟纬他们一个档次，只要比不过王粲、陈琳，那仍然丢脸啊！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曹丕又亲自上门来请——这回没带老婆过来，多少是个遗憾。是勋就推辞说我如今政务繁冗，哪里还有什么诗兴呢？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人脑子慢，憋书斋里精雕细刻的什么《别赋》啊、《为曹公讨袁绍檄》啊，等等，还算拿得出手，至于仓促间做成的《白露后良日因思兄弟而作》（何期见明月）、《持节使关中以辞至尊》（太白何苍苍）之类，却就相当的粗糙和生涩啦。加上最近状态不佳，我就不去丢丑了吧。


    
曹丕紧着劝：“姑婿无乃太谦乎？丕自总角以来，即日诵姑婿之作，口有余馨，若以之为粗，则丕等诗文乃当弃东溷矣……”要是说连你的作品都粗糙，那我们的玩意儿干脆扔厕所里算了——“即姑婿无心为文，亦可品评吾等陋作，必有裨益。群皆盼之久矣，姑婿勿辞也。”


    
是勋说这样啊……那咱们说好了，我要是对题目无感，真就不附和啦，光赏赏你们的作品就完。曹丕连声答应，这才兴高采烈地去了。


    
既然说好了，是勋就琢磨着，那去也无妨啊，万一要赶上一个好题目，我心中正有成作可抄，亦可显扬声名也。话说这两年不在许都，平常所作的诗文也少，不会有人误以为我是郎将要才尽了吧？岂有此理，本来无才，何言尽耶？去文会上露一个脸，那也不无小补啊。


    
再说了，曹丕所邀的文学之士，绝大多数都是曹操幕府中人，跟他们打好关系也是很有必要的。


    
故此预先抽时间做足了功课，到了日子，乃身着常服，头戴缣巾，摇着雁毛扇便大胆而往。等到了曹丕在许都城外的别墅，曹丕、曹植兄弟迎出门外，是勋打眼这么一瞧，赫，真吓了他一大跳！

第二十一章、藏富于山


    
曹操曹孟德，可谓在汉末奢侈颓靡的大环境中，陡然刮起了一股俭朴之风，这人也不好吃，也不好穿，也不喜欢住大房子，除了女色以外，貌似并无寻常官僚们普遍的贪欲。后世说曹操日常布衣蔬食，被子上有补丁，女眷不着绫罗，这多少有点儿夸张，就是勋之所见，非大宴则菜色寻常，但肉还是有的，家居常服也不乏丝绸锦绣，只是皆非上品而已。


    
至于被子上的补丁，是勋没注意过，反正曾经多次寄宿曹家，给自己这种客人盖的被子，那肯定是干净、整洁，没破没补的。


    
可是即便如此，别说以曹操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了，即便普通的郡一级官员，如此俭省，那也是很罕见的啊——近年来俭朴之风刮起，官员们纷纷仿效甚至矫枉过正，那另说。好比他是宏辅就办不到，不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而且这没有棉布和羽绒服的年代，你让他夏天穿葛不穿绸，冬天穿麻不穿裘，打死他也做不到啊！


    
回想少年时代在乐浪的艰苦岁月，真是一在天堂，一在地狱，乃知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也。


    
其实曹操也是如此，他之所以起居俭朴，一是天性使然，二是环境所逼——钱都要花在军费上，哪儿舍得好吃好穿啊——等到马齿渐长，中原地区的生产也逐渐恢复、府库充盈以后，免不了就要开始研究好吃好穿了。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后来写了《四时食制》——很难想象一个完全不在意美食的人，能够刻意搜集那么多的佳肴——而且还在邺下建造了超级辉煌的铜雀台。


    
只是起码在这个时候，《食制》未著，铜雀台更是连影子都还没有呢，曹操仍然是一位自奉甚俭的官僚异类。


    
然而是勋到了曹丕在许都郊外的别墅一瞧，却着实吓了一大跳，就见围墙高耸，楼高三重，雕梁画栋，真是豪富无比啊。而且仔细观察，就见格局、布置大有巧思，非乡下土财主所有也——想想也是，主人不但是丞相公子，还是当世著名的文学家，兼通艺术——而这些巧思么，也都是必须花费大量金钱才能完美体现出来的。


    
是勋忍不住就一皱眉头：“无乃太奢乎？”我仗着是曹家姻亲，就已经不大在意时流，在世人眼中算是豪奢啦，没想到你小子更过分——我跟你这儿一站，就跟王恺撞见了石崇似的……小子你这么奢靡，你爹造吗？


    
曹丕得意洋洋地伸手一指：“姑婿请看。”就见这座别墅是建造在山坳之中，春可踏青，夏可避暑，秋可赏花，冬可避嚣，对外只有一条道路可通，平素也少人行也——“藏富于山，其谁人知之？但不举者，家严亦不怪也。”只要没人揭发，我老爹也就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啦。


    
完了还特意朝是勋深深一揖：“丕得治家，皆姑婿之德也。”


    
从前是勋劝曹操要重视工商业，曹操部分采纳了他的建议——当然不是真的转变了重农的传统思想，而只是为了增加军费来源而已——一方面放宽了相关商贾的各项禁令，鼓励货殖，一方面允许民间半承包原属皇家的山林之利（相当于公私合营），同时还大建作坊，并且逐渐地裁撤关卡，统一商税。所造成的结果，一是商业得以繁荣，府库得以充盈，二就是那些在乱世中失去土地的世家，或者本无多少土地的新贵，纷纷投资工商业——以是勋所兴起的油坊、纸坊、书坊为最多，其它还有炭坊、织坊、磨坊，等等。


    
其中曹家人最方便搭是勋的顺风车，为了消减阻力，是勋首先就把那最爱财的曹洪曹子廉给拖下了水，跟曹洪合资盖了好几家作坊，利润大头归曹洪，乐得曹洪整天笑得合不拢嘴。然后再跟他说，你把在各地私设的关卡都给撤了吧，否则商贾不愿往来，咱的货物就不容易卖出去啊，曹子廉权衡收支以后，犹犹豫豫的，最终还是允准了。


    
至于曹丕，那也是其中一主要的获益者啊——作为庶子，曹操又不可能分给他多少土地，倘若日常收入只来源于土地产出，估计那就是问曹洪借一辈子钱的苦命（曹洪还未必肯借给他）。所以他才会感谢是勋，说：“丕得治家，皆姑婿之德也。”


    
是勋微微苦笑，心说曹操要是知道你这么奢侈，未必就会睁一眼闭一眼，倘若知道你的财源主要出自跟我合资的作坊，说不定连我都得受训斥。仗着自己是长辈，好好地奉劝了曹丕几句，不过瞧那小子腆着脸假笑的惫懒相，估计一个字儿都没能听进去。


    
别墅的庭院中遍植奇花异卉，占地甚广，此时已经摆下了宴席。曹丕自然居于主位，其弟曹植侍坐于侧，兄弟二人想把最尊的客位让给是勋，是勋连连摆手推辞，然后搀扶邯郸淳上坐。不管怎么说，人家七十多岁了，乃是真真正正的“老诗人”，是勋岂敢傲然居于其上？至于其他人，多是小年轻，也有几个比是勋年岁大，但到不了一倍，名望也不比是勋为高，若论及品阶，是勋亦可俯视者也——所以他老实不客气地盘踞了次尊的客位。


    
这场文会颇为盛大，与会者不下三十人，是勋只熟识其中半数，剩下一半儿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应该是曹氏兄弟自己招揽的文人墨客吧。曹丕逐一为是勋介绍，其中一人生得又长又瘦，就象根竹杆儿似的，而且一张马脸，可与诸葛瑾为一时之瑜亮，就听曹丕指点着说：“此同县（沛国谯县）朱彦才也。”对方也赶紧朝是勋施礼：“朱铄不才，今得拜会是公，欣悦已极。”


    
啊呦，朱铄，那在原本历史上是与吴质、陈群、司马懿相并列的曹丕之“四友”之一啊，想不到亦文学之士也。史书上对这位的记载非常简略，就光知道他性子急，很早便入曹丕之幕，后官至中领军将军而已，至于才能、功绩，全都付之阙如。是勋心说如今吴季重为我门客，司马仲达为我故吏，就连陈长文，因为曹丕你小子并非世子，也未必再会来抱大腿啦，你身边就只剩下了这一个朱铄……是勋一惯谦恭谨慎——应该说上一世虽然已为镜花水月，但其环境仍然在他骨子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还没学会在人面前摆架子（除非事出有因，故意为之），所以前来见礼的，不管有名没名，有职无职，认识不认识，也都逐一平礼相还。就这么着乱了好一阵子，大家伙儿全都搭过话了，才始分宾主落座，随即美食佳肴，流水般呈将上来。


    
而且曹丕一拍巴掌，自有乐师奏起丝竹之声，有身着锦绣华彩的八名舞女来至宴前，扭动腰肢，抖裙甩袖，翩翩起舞。这年月富贵人家饮宴，一般都缺不了类似表演，是勋却是全然不感兴趣的——又没有钢管，穿得也多，这种舞蹈有啥看头？


    
他有时候也挺奇怪，难道人人都喜欢歌舞吗？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饭，还分心赏什么表演？不过再一琢磨，自己前一世独自一人用饭的时候，不也喜欢打开电视，有得瞧没得瞧的，起码当个背景声吧……但若是朋友聚餐，就没这种坏毛病啦。


    
酒过三巡，曹丕开始出题目了——文会嘛，不能一直只是吃喝外加聊天啊——“可以此宴、此舞为题，以观诸君大作。”是勋匆忙朝他瞟了一眼，曹丕会意，随即解释：“吾姑婿近日公务倥偬，又非雅爱歌舞者，恐无文思，然诸君之作，可倩吾姑婿品评也。”是勋不肯下场，但他可以当评委。


    
于是乎众人全都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开始构思诗篇。或用时长，或用时短，陆陆续续的，便有作品呈递到是勋面前来。是勋展开来一瞧，嘿，都是新玩意儿，自己前一世全都没有读到过啊——这要是有所传世呢，后人自然有所品评，自己对汉魏之际的文学又挺感兴趣，大多读过，照抄评语就好，这全是新作，可该怎生评价？


    
不过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终究见得多了，经验足了，很快就被他瞧出了一些门道来。这些作品自有高下之分，但即便王粲、阮瑀等七子所作，也都很难称得上是可传世的佳作——估计原本历史上也有，正因为不够漂亮，所以未能流传下去。


    
所以当曹氏兄弟向他请问对于各人作品的评价的时候，是勋首先把诗作分成两摞——一摞是七子（到场六个），外加曹植（曹丕并未下场）和仲长统的，另一摞是其他人的，然后粗评道：“仲宣（王粲）、子建、公理（仲长统）诸君之作，可为上品，余皆中品……”当然不能当场打脸，说你写的压根儿就是下品或者不入流啦——哪怕写得再糟糕，人家也是诗人啊，肯定比自己要强。


    
陈琳拱手问道：“是公可逐一月旦否？”你别太笼统，仔细点儿，一篇一篇的评说吧。是勋心说我可没那本事，还是：“无须，乃可概言之也……”


    
把诗作全都往几案上一放，他就老实不客气，开始背书。

第二十二章、禅何礼也


    
对于建安时期的文学成就，后世有一个专门的词汇，叫做“建安风骨”，以“风骨”而名一时文风，可以说独此一家——唐代诗人陈子昂曾云“汉魏风骨”，其实是说汉魏相代之际，而不是说整个汉朝和整个魏朝，所以涵盖面还是基本相同的。


    
那么何谓“风骨”呢？以之指人，是指刚正、顽强的风度和气质，以之指文，初见于刘勰的《文心雕龙》“风骨”一篇。正好是勋还记得一个大概，于是干脆背书——“《诗》总六义，而风冠其首，斯乃感化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是以惆怅述情，乃始乎风；吟咏铺陈，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树骸也；情之含风，犹形包气矣。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爽骏，则文风清焉……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牵课乏气，则无风之验也……”


    
说白了，诗文的结构、言辞，那就是“骨”，要务求细腻而沉稳；诗文的内涵、意象，那就是“风”，要务求情感充沛、意境深远。两者若相契合，即为“风骨”，可称上乘之作，两者若不契合，那就完蛋去了，扔废纸篓的货嘛。


    
其实真正的建安风骨，指的是汉魏相代之际的文人经历了动乱离丧之苦，文辞逐渐从靡丽转向刚健质朴，内容逐渐从空虚转向真情挚感，并且能够反映一个时代的风貌，这是由大环境所造成的文风的变化。只可惜这方面内容，是勋心中并无成句，所以只好纯从艺术角度上来背诵刘勰的论啦。


    
再说了，今天只不过是普通文会，命题作文，所吟咏的也是饮宴、歌舞这种腐朽贵族生活，你再要求他们在作品中反应离乱现实，抒发个人的真情实感，那也不现实啊。


    
背完刘勰之言，是勋当然还得加上几句自己的话啦：“是以风出于情，骨在笔端，诸君笔力自健，而情发乎衷——若唱酬应答，则难贵乎真矣。”这些应酬之作，都说不上什么有真情实感，所以我也就没必要一一加以点评啦。


    
众人咀嚼是勋所言，连连点头，曹丕首先鼓掌：“风骨之论，令吾等茅塞顿开矣！酬唱应答，本习练耳，其情非至，乃不入姑婿法眼，亦不足为怪也。”我们所以开诗会，命题作文，那就跟做练习题一样，是日常练手长经验啊，要求当然不可能太高。随即笑吟吟望向是勋，那意思：我明白你为啥不喜欢饮宴赋诗了。


    
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风骨”之意又有了不少的阐发，同时传看诗篇，亦各有所点评——不过基本而言，对于是勋上、中两类评价，大家伙儿还是认同的。


    
又喝了几轮酒，话题开始有点儿跑偏——就算文会，也不可能从头写诗作文一直搞到宴会结束啊，那跟考试还有啥区别？聚的人多了，三句话必跑题，自然也是人之常情。座中半数都有官身，高的如是勋位列九卿，低的象阮瑀、应玚等为曹操书记，即便文会之上，既然主人家并无禁令，难免都要谈谈国事啦。首先是丁仪站起身来，向曹氏兄弟敬酒，祝贺乃父获赐九锡——他没资格当面向老曹去祝贺，只好退而求其次，借这个机会拍拍小曹的马屁。接着王粲问起是勋对刘备的认识，以及对曹操此番远征结果的预测，是勋随口敷衍了几句。


    
说着说着，曹丕突然转向是勋：“姑婿为康成先生弟子、古文大家，博览群书，熟读典籍，丕有一礼不明，正好求问姑婿。”是勋说你问吧，但凡有典籍传留下来，我看到过的，对于何种礼仪制度有所疑问，我都可以尝试着背背书，给你解答一二。


    
对于书读得多这件事儿，是勋还真对自己挺有信心。他两世为人，光汉代之前的典籍，读书时间就相当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啊，而这年月普通士人年过五十，也就离死不远了。虽说今日典籍，并未全都流传后世，散佚的很多，但一般士人也不可能全都接触得到——尤其并非经学世家出身，并且在是勋普及了造纸术、“发明”了印刷书之前——是勋因为自家的喜好，仗着自己的地位，这些年倒是各处搜集典籍、文章，再加上郑门的藏书、曹操的藏书，他也是想借就能借的，所以阅读量相当之大。但凡发现未传世的著作，是勋必要付诸自家的印坊，起码给印出一千本来，一则以藏，一则散发——印本多了，这失传的可能性也能够降低吧，也算是为保存传统文化做出自己的贡献了。


    
尤其他出身郑门，以经学立身，对于儒家礼仪，信不信的、是否照章办理且另说，但肯定是要博采众家、深入研究的呀——若不深研，遑论篡改呢？所以曹丕问起他有关礼仪方面的问题，是勋一点儿都不担心，儒家之礼要是连他都答不上来，那估计只有起康成先生于地下了……要么起赵邠卿于地下，起应仲瑗于地下。仨老货全都挂了，那他还怕谁啊？宋仲子？綦毋广明？此皆手下败将也，何足道哉？


    
于是注目曹丕，就听曹子桓一字一顿地问道：“请教，禅何礼也？”


    
此言一出，就好似班主任突然出现在自习课上似的，嘈杂话语全息，整个场上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并且人人引颈侧目，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是勋的嘴巴，貌似既期待又害怕他能够说出点儿什么来。


    
是勋也难免愣了一下。曹植这孩子年岁虽小，倒挺懂事，赶紧摆摆手，让舞乐乃至婢仆全都退下，然后也转过头来望向是勋。


    
是勋心说原来如此，你们是借着这个机会来探我的口风来啦。在座这就是一个特殊的拥曹的文化人小集团，以曹丕、曹植兄弟为首，跟董昭一样，都想把曹操往那个至尊之位拱将上去，问题董公仁有能量，他们没有能量，所以只能跟旁边儿敲边鼓，并且亟欲找个足够能量的来当主力和靠山。


    
那么怎么就找上自己了呢？因为这事儿就表面上看起来，曹操本人并不着急——哪怕着急，他也绝对不可能形色于外啊——就连曹德和世子曹昂也浑如无事，所以这小哥儿俩不可能去直接找叔父和大哥做靠山。而且以曹德、曹昂一贯端明方正的性子，估计直接把侄子给晾一边儿，或者把兄弟们给骂出来。文人们想帮董昭的忙，董公仁还怕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未必肯与接纳，想去拉拢诸曹夏侯吧，文人、武夫，素来又搭不上话。琢磨来去，肯定跟曹操一条心，很可能有推举曹操的意愿，手握实权，又天然跟文士们亲密无间的，恐怕也就只有他是勋是宏辅了吧。


    
是勋不禁有些头大。对于拥曹的统一战线来说，当然成员多多益善，然而这些文人并无能量——若要找摇旗呐喊的小弟，还不如多在郑门上花心思呢——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而且文人多好大言，眼高手低，真要鼓动起来了，说不定反而会帮倒忙。是勋真想直接跟他们说：汝等的心思我已然明白了，然而……你们什么都不做，就是对曹公最大的帮助。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不好就此“冷了弟兄们的心”，也不好把自己的政治倾向表现得太过明显，以免落人口实。所以是勋眉头一皱，最终拿定了主意，开口回答曹丕的问题：“禅无礼也。”


    
曹丕挑挑眉毛，眨眨眼睛，担心自己听错了，赶紧追问：“何谓也？”您什么意思？您究竟说的是禅让并无相关礼仪传世，还是说禅让这事儿行之于今，太过无理了？礼、理二字，后世发音相同，而在这时代是有所区别的，一个前元音，一个央元音，一般情况下不易听岔。可是曹丕问话的时候，心情格外紧张，就怕姑婿跟自家不是一条心，有怕遭到姑婿当面训斥，所以对于是勋的回答，脑袋一晕，就有点儿保不大准。他不好开言确认，故此只得反问原由——你把原因一说出来，究竟是无礼啊，还是无理啊，我不就明白了吗？


    
谁知道是勋一开口就云山雾罩，首先给大家伙儿背论语：“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亦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在座众人大眼瞪小眼，心说这绕的是什么圈子啊？有人听说过前日荀氏叔侄设宴之事，琢磨着是宏辅已然明了了我等的意图，所以又跟那回端出五等爵的无意义说法出来似的，想要蒙混过关吧？这回他又打算复什么古？盯上哪一条周礼了？


    
好在是勋的圈子绕得并不算很大，接下去便终于切入正题：“以是观之，礼之完备，夏不如殷，殷不如周，唯周郁郁乎文哉、勃勃乎大哉。昔尧禅舜、舜禅禹，夏、殷、周三代则无，既无，安得有礼？而夏之前也，即有其礼，必也不传，传亦无可用矣！”

第二十三章、步趋周公


    
所谓禅让，乃是儒家虚构出来的上古乌托邦的重要产物，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存在。若按后世某些人的说法，尧舜禹时代仍为部落联盟的原始民主制，那么君位传承也是来自于选举而非上代领袖的直接指认；况且《竹书纪年》中还有舜逼尧、禹放舜的记录。当然啦，这种事儿跟深受儒家毒害的这些文人，根本就说不着。


    
是勋只是说了，三代不同礼，那么三代之前的礼仪也自与后来的周礼不同。周礼中本无禅让之礼，而尧舜时代的古礼即便有此一条，周礼没有吸纳，自然也就失传了，所以才说“禅让无礼”。


    
听说是无“礼”而不是无“理”，曹丕多少松了一口气。可是他的本意是表明自家想法，并且试探是勋的态度啊，是勋跟他就字面上的意思来解释，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嘛。因而追问道：“昔燕王哙禅子之，孺子禅王莽，得皆无礼耶？”


    
是勋一撇嘴：“战国时礼崩乐坏，安得有礼？”燕王哙把王位禅让给相国子之，那就是一场闹剧，未必遵行了什么礼仪——“至于王莽之篡，皆刘子骏（刘歆）虚造耳，彼擅假托，何足论耶？”刘歆最喜欢为了自己的政治需要而篡改经典、伪造古籍啦，他搞出来的禅让之礼，那也能作数吗？


    
其实是勋的潜台词是：刘歆能假造，咱就不能假造吗？在原本的历史上，你小子后来逼献帝篡位，那就又假造出一套儒礼来，并且传流千古——刘歆为王莽所造之礼，后世无传，而至于晋代魏、宋代晋，直到后梁代唐，一出出的禅让闹剧，其源头就都在你的魏代汉啊。


    
只可惜他这话不能说得太明显，而且俏眉眼做给瞎子看，包括曹丕在内，在座诸人貌似也没一个读懂潜台词——可谓明珠暗投也。当下把眼一扫，就见众人或者面露疑惑，或者黯然失望，有那机灵的，为着没能探出自己的真实心意而懊恼，有那实诚或者说愚笨的，可能都怀疑禅让这套既无礼则必非礼，是不是还能拱着曹操搞上一搞了。


    
是勋心说咱还是把话题引回文学上来吧，你们也就配吟风弄月，谈谈诗文，哪有掺和政治斗争的头脑呢？因而淡淡一笑，举起杯来：“今日良辰美景，得会诸君，是乃不能无诗也。然勋素不好舞乐，无以酬答，唯赏诸君之作，有所得也。君等可愿听否？”


    
呦，曹丕心说是宏辅也觉得手痒，打算下场做诗了？也好啊，估计再试探他也终究探不出什么究竟来，不妨仍归结于文事，听听他的大作，则今日之宴，也不算全然荒废。急忙鼓掌为贺，表示愿意聆听雅构——众人自然纷纷附和。


    
是勋心中正好有一首诗作，存了很久了，一直没得着机会将出来贩卖，今天用来压场，足够显扬声名，当下乃曼声长吟道：“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


    
此乃李太白最著名的一首五言古风，表面上是在慨叹诗文之历史，自《诗经》以来，时有沉浮，如今（盛唐）又至大盛之境，我当继承优良的传统，为诗坛再开新风。但其更深的含义，则是希望朝廷能够重用自己，从而振作国势，不负先圣之教也——所以谈诗论文到最后，突然冒出一句：“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是勋前半段完全照抄李白原作，直到“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因为现在就是建安年间啊，你说什么“自从建安来”？李白先言《诗经》为诗文之源头，其次屈原之骚，再后扬雄、司马相如之赋，乃至建安风骨，及于唐代，余皆不足论也。是勋不好提建安风骨，干脆就给改成了“自从东迁来，绮丽不足珍”——扬、马不都是西汉的吗？那我就说自从东汉建立以来，诗文皆无足观也。


    
李白诗再后面是“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歌颂唐诗的辉煌和唐代的兴盛。是勋给改成了“圣代显教化，师保贵清谆。群才属休明，乘运共摩云。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最后“我志在删述”云云，李白大着胆子自比孔圣，是勋胆量没他大，于是把“志”改成“慕”，结句变成——“我心慕删述，垂辉映千春。步趋周公后，一扫众氤氲。”


    
其实是勋这首诗跟李白的原作一样，表面上论及诗文，象是在鼓励在座的文人墨客，如今诗坛风气上承《诗经》、屈骚、马赋，一样的言之有物，不重雕饰，诸君应当继续努力，使时代文风更加强健，更加蓬勃向上——但在词句深处，也仍然潜埋着政治伏笔哪。


    
首先说咱们这时代“师保贵清谆”，师指太师、保指太保，连在一起，常指辅弼周成王的同族重臣周公和召公，在这儿是暗指曹操——老曹是当今的政治领袖，也是文坛领袖，咱们只要跟着他的脚步走就好了，不必考虑太多。结句又言“步趋周公后”，这“周公”当然也是指的曹操啦。


    
所以是勋的意思，只有在曹操的领导下，国家才能复兴、文艺才有前途，你们捧老曹臭脚是没错的——少年啊，请继续这条无耻御用文人的道路一直走到黑吧！


    
至于曹丕兄弟和诸文人有没有听出其中的潜台词，是勋倒是也不在意。


    
终于文会结束，天色已然昏黄，是勋辞别了曹丕、曹植等人，因为来不及返回城内，便转向管氏的庄院过夜。翌日归许，收到消息，曹操已于两日前通过轘辕关，进入河南境内——估计这时候都已经过了故都雒阳啦。


    
这日晚间，突然有客来拜。这位客人是披着斗篷，遮掩着容色，悄悄来到的后门，因为手持着是勋所交付的信物，门上当即延入，并且匆匆奔告是勋。这时候是勋刚用完晚餐，正逗弄着两个闺女玩耍呢，只见递上来的名刺上只写了四个字：“济阴故人。”


    
是勋见了，眉头微皱，心底不禁一颤，心说他为什么来了？


    
济阴郡为兖州所辖，昔日曹德为济阴太守的时候，曾经向曹操索求是勋，任为督邮，助其行县。即在行县的过程中，是勋认识了几个人，一是吴质吴季重，见为广衍长，二是宁可宁许之，见为昌邑令，此外还有一个当年程昱借给他的卢洪卢慈范，尚在都中。


    
那么不用问啦，此来的“济阴故人”，自然就是卢洪了。


    
卢洪如今的身份非常特殊，乃相府刺奸令史麾下从事，这一职位，此前唤作“校事”——说白了，卢洪是曹操驾前一等一的特务头子。这种特务从来都只向曹操一人负责，就连曹昂也轻易不肯与之接触，而今天卢洪竟然主动来找是勋，这事儿可非同寻常啊。


    
其实卢洪和是勋本为故人，且自从是勋设计弄死了赵达以后，杀鸡骇猴，卢慈范对他忌惮得不得了，既然无力将之掀翻，干脆引为靠山。是勋也正想帮助曹操约束约束这些向来肆行无忌的校事们，同时也希望以卢洪为奥援，可以暗中扩大自己的权势，躲避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免得再遭受当年赵达那般的攻讦——因此两人臭味相投，很快就秘密走到了一起。卢洪常向是勋透露一些内部消息，不过基本上都是通过亲信密传的，这夤夜主动找上门来还是第一回。


    
事有蹊跷，是勋不敢怠慢，赶紧让曹淼抱走女儿，并且摈退仆役，就在偏室密会卢洪。见了面他就问啊：“何事紧急，而使慈范涉险？”这要是被曹操知道了你我暗中有所勾通、往来，恐怕咱俩都没好果子吃啊，究竟什么事儿，你必须冒险来见我？


    
卢洪并未正面作答，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是勋。是勋接过，就烛前展开观看，只见是一封书信，信中写道：“……自迁许以来，国柄他持，政权旁落，虽名至尊，实同楚囚……今至尊乃泣而问女：‘废天子能得活耶？’……”


    
我靠这是啥？！这分明是伏皇后写给她老爹伏完的信啊，信中不但详细描述了刘协对曹操的不满和恐惧，还拐着弯儿地恳求伏完想办法帮天子解决这个难题——那不就是要造曹操的反吗？！


    
是勋记得，原本历史上确实就有这么一出，不过隔了好多年才被曹操发现——伏后肯定不止写了一封书信啊，或许除了抱怨以外，还切实地谋划了一些什么——于是将伏氏满门抄灭。演义上把事儿给凑一块儿了，还说伏完也因此而死，不过根据正史所载，伏后事泄的时候，伏完老头儿已然挂了，算是躲过了一劫。


    
这回历史可改变啦，老头儿尚在，这路书信即为曹氏所得——不过也说不准，原本历史上曹操在得知以后，还不打算立刻动手，要放长线钓大鱼，忍上几年，一直忍到伏完去世……问题是卢慈范你既然得着此信，不赶紧派快马去禀报曹操，拿来给我瞧是何用意啊？于是便抬起头来，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卢洪。


    
卢洪面色阴冷，缓缓说道：“伏完密藏此信，吾遣死士侦知，临下副本，已于十日前禀报曹公矣。”是勋暗中掐指一算，十天前？那不是曹操还没有离开许都的时候吗？“曹公何所言？”


    
“曹公言道：‘痈疮不割，终必为患——可待吾过雒后，乃自发动。’”


    
是勋闻言，不禁暗中打了一个冷战——啊呦，老曹你丫好鬼！

第二十四章、续汉记事


    
曹操最为后世所诟病的几件事，其中就包括了铲除伏皇后。史书上说，曹操首先伪造策文，称：“皇后寿，得由卑贱，登显尊极，自处椒房，二纪于兹。既无任、姒徽音之美，又乏谨身养己之福，而阴怀妒害，包藏祸心，弗可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其上皇后玺绶，退避中宫，迁于它馆……”然后派尚书令华歆率兵进宫，去搜捕伏后。


    
伏皇后吓得躲藏起来，结果被华歆搜着，拖着就往外走。当时刘协正跟郗虑对坐着呢，伏后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丫，就被从他面前带过，哭着告别说：“不能复相活耶？”刘协回答道：“我亦不知命在何时！”你还想活？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哪！


    
完了刘协又问郗虑：“郗公，天下宁有是耶？”你听说过这种事儿吗？当着皇帝的面逮捕皇后，还拖出殿外？


    
随即伏后就被关在宫廷染房（暴室）之中，很快去世了——是自己忧愤而卒，还是被曹操弄死的，没有人知道。


    
其实这不在于曹操废掉了一个皇后，弄死了一个女人，也不在于他其后将伏氏满门诛灭，而在于这一举动，那是彻底把皇权给踩在脚下了呀。所以说曹操那“汉臣”的伪装还能戴多久？他要是晚死两年，会不会直接就篡位了，真是谁都说不准的事儿。那曹操还能不遗臭万年吗？


    
——不过也难说，司马懿也一辈子都是魏臣，光杀了曹爽兄弟，没对皇室动手，后来的名声也照样不堪……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貌似情况又有所不同，一是曹操提前发现了伏氏的不满（就目前看来，还到不了阴谋的程度），二是他耍了个心眼儿，要求卢洪在自己率军离开许都，甚至都通过了雒阳以后，再对伏氏下手，打算多少做点儿撇清。


    
或许是因为权臣的日子还当得不够长，骄横之心尚未足炽烈，曹操多少想保留点儿脸皮吧。


    
只是事儿是关照给卢洪了，卢洪一个人却办不了——校事主要是侦察机构，没有足够的行动力，顶多也就跑朔州去逮个县长啥的，还真不敢直接闯入宫廷去废皇后啊。所以曹操的意思，等我走后，你就把信给曹昂看，让他来主持这次清理行动。


    
然而卢洪去找曹昂，却被曹昂断然给否决了：“因片言只字而废国母，天下宁有是理？汝欲陷吾父子于不义耶？！”卢洪赶紧解释，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我也就搞搞调查，那决断都是丞相自己下的呀。曹昂还是摇头：“此事断不可行，且待父归，吾自请令！”等老爹回来，我再去跟他说道说道，尔等绝不可轻举妄动！


    
卢洪知道，倘若这事儿真的就此拖了下去，伏氏趁着曹操不在许都，或许真会搞出什么不妥的举动，等到出了事儿，曹操顶多也就责骂一顿曹昂，却肯定要把罪责全都压到自己身上来呀。而即便不出事儿吧，曹操关照下来的任务自己未能圆满完成，事后也定然没有好果子吃。因此他思来想去，最终大着胆子，趁着夜色，偷偷来找是勋拿主意了。


    
是勋先问他：“可知会曹去疾耶？”你跟曹昂说不通，那么有没有去跟曹德打过招呼呢？卢洪摇头，完了回答：“但恐所言，亦与公子同也。”就曹德一惯的秉性，他也未必下得了这个决断，还是干脆别让他知道为好。


    
是勋不禁捻须沉吟——这事儿自己要不要插手呢？倒霉就倒霉在端坐世子宝座上的是曹昂而不是曹丕了，倘若曹老二得知此事，那肯定手下无情啊，说不定比曹操原本在历史上干得更要过火。曹昂、曹德，都不是那种胆敢肆意践踏皇权的性子，他们不肯动手……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不肯亲自动手，也在情理之中，那么卢慈范啊，难道你认为我就下得去这个手吗？


    
卢洪一揖到地：“洪无路矣，不得不就教于光禄。”你是勋跟他人不同，如今身在许都的曹家亲信，论关系，你仅在曹昂和曹德之下，位列第三，论人望，可能还在那俩之上。要说这事儿真能够在曹操离京期间圆满地办成，那非得你出手不可啊，我帮过你那么多忙，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是勋心说不好，自己跟卢洪暗中往来，此事大遭曹操之忌，以往觉得不算什么，那是因为卢洪为人谨慎，又跟自己绑在了一起，那是断然不会揭穿自己的。然而自己若不肯插手此事，导致事不能成，事后曹操怪罪卢洪，卢洪说不定就把自己给攀咬出来啦。退一万步说，今日卢洪来找自己拿主意这事儿，他肯定不会隐瞒曹操——你儿子也不肯答应，你妹夫也不肯帮忙，我实在动不了这个手，非不愿也，无能为力也，他到时候必然这般为自己开脱啊——那么，曹操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曹昂还年轻，魄力不足，曹操可以理解；曹德久不在中朝为官，又欠缺应变之能，曹操亦能原谅；再不管怎么说，那俩一儿子、一兄弟，乃为至亲，即便失去了曹操的信任，曹昂也未必就会被遽废世子之位，曹德更不会掉了脑袋。可是自己不同啊，自己跟曹操是拐了多少弯儿的姻亲，若然失去曹操的信任，论亲厚未必能比得过诸曹夏侯和荀氏，那自己还有前途可言吗？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慈范欲置吾于火上耶？”


    
卢洪连连作揖，请是勋相救，是勋当即就想把关靖叫过来一起商量，可是再一琢磨，兹事体大，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是自己真不能干这种脏活儿啊！在原本的历史上，华歆做了，乃致万年之讥，郗虑做了，因为一则是曹操亲自下的命令，他拦也拦不住，二则郑门并未普遍得势，他一心谋宦而并不在乎儒林间的声名。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自己以儒宗立身，一旦敢为此事，日后的名声恐怕更在昔日为虎作伥的新莽国师刘歆之下！


    
因为刘歆好歹没弄死过什么皇室成员啊……嗯，曾为董卓鸩杀刘辩的李儒，或可与自己一比也。


    
他不禁绕室彷徨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摆手：“吾不可办也。”卢洪说您想左了，我不是想让您主持这事儿，只是想让您帮我拿个主意，或者其他某人可以相助，或者能够逃过将来曹公之怒耳。


    
那么是勋就想啦，可以找谁来主持这事儿呢？按照原本的历史，郗虑是个不错的棋子，可问题他未必有那胆量……要么华歆？他如今虽然贵为廷尉，却调动不了任何兵马啊。若要调兵擒拿身为执金吾的伏完，进而入宫搜捕伏后，如今朝中只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自己，二是卫尉马腾……马腾又非曹操一党，岂肯为他火中取栗？难道只有自己动手了吗？可是，等等……在原本历史上郗虑、华歆为曹操办理此事的时候，他们都做的什么官儿？郗虑仍为御史大夫，这没跑了，名义上乃丞相之副手，所以曹操把任务交给他，这很正常，如今没有曹操的明确授意，他却未必敢干。华子鱼，那是才接替了荀彧为尚书令……逮皇后不是我想逮就能逮的，贸然率兵入宫，那等同于政变啊，这必须得尚书制诏！可是荀彧岂肯为曹操制此诏命？啊呦，我怎么把那家伙给忘记了，荀文若尚在，安得能够办此？即便曹操或者曹昂给他下命令，他都有可能顶着不办呢，何况那爷儿俩一个要撇清，一个不理不理！


    
此真无解之局也——卢慈范你发现这伏氏的书信，也未免发现得太早了吧？你着的什么急啊！


    
倘若卢洪并未禀报曹操，就拿着伏后写给伏完的信来跟自己商量，自己一定会劝他先把事儿给压下来，可恼的是他已经向曹操汇报过了，曹操也给出了明确的指令。话说曹操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你就不知道这般大事，若不亲自主持，那便无可办理？还是说，其实你是想试探荀氏来着……想到这里，眼前略略一亮，于是转过头去关照卢洪：“书且交吾，吾自为筹划，慈范毋可轻动。”这事儿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且等我仔细筹谋一番——反正距离丞相返回许都，那还早得很哪。


    
卢洪千恩万谢，辞别而去，留下是勋筹措整晚，第二天两眼圈儿都是黑的。他就挂着黑眼圈去上班，然后在公廨内随便找个借口摒退众僚，趴在几案上睡了大半天。下班以后，是勋不及归家，先吩咐驭者：“往荀令君府上去来。”


    
荀彧是个加班狂人，直至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才终于离开尚书台，返回自家府邸，才进门就听说，什么，是宏辅来拜？他心里不禁一个咯噔，心说自从是勋倒向谯沛集团以后，他跟我面子上还算过得去，来往却日益稀疏啊，怎么今天突然找上门来了呢？究竟有何要事？与我前日宴请于他，到底有无关联？


    
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也不换下朝服，直接就在正堂接见了是勋，当面动问来意。是勋开口就问：“王仲宣夫妇欲绍承蔡伯喈之志，以续《汉记》，令君知之乎？”荀彧点点头：“颇有所闻也。”

第二十五章、后世之评


    
是勋向荀彧提到的所谓《汉记》，后世名为《东观汉记》，乃是东汉一朝的断代史。最初是汉明帝命班固、陈宗等人编纂《世祖（光武帝）本纪》，班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事迹，以此为发端，后世逐渐增添，一直从光武朝写到灵帝朝。


    
灵帝朝《汉记》最主要的编纂者，便是大名鼎鼎的蔡邕蔡伯喈。后来他得罪了司徒王允，将罹死罪，乃“乞黥首刖足，继成汉史”——你可以刺我的面、膑我的足，只求留下一条性命，我好把《汉记》给修完喽。谁料想王允一瞪眼：“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力排众议，还是把蔡邕给砍了。


    
所以说，没能修完《汉记》……更准确点儿来说，是未能把灵帝朝的《汉记》修完，并兼及少帝朝和献帝朝初期事，此乃蔡伯喈临终前最大的遗憾也。因此等到是勋从草莽中救出蔡昭姬，献给曹操，曹操将之嫁于王粲，夫妇二人就商量着，得帮忙父亲和老师把这心愿给达成了呀。


    
此即是勋所言“王仲宣夫妇欲绍承蔡伯喈之志，以续《汉记》”的意思。


    
是勋问荀彧听没听说过这回事儿，荀彧点头：“颇有所闻也。”因而是勋就说啦，王氏夫妇最近求到了自己头上，请自己也帮忙撰写部分篇章。


    
因为《东观汉记》跟其它官修断代史不尽相同，一是本朝人写本朝事，二是开放式集体创作，比方说最后一个编写班子，除蔡邕外就还包括了马日磾、杨彪、卢植和韩说等。是勋文名很盛，再加上又为儒宗，对史书更有研究，所以王粲夫妇就求到了他的头上。


    
说完前情，是勋这才道出来意：“因及义真公事，勋年幼未能识面，有所不解，故来求问令君。”


    
所谓“义真公”，就是指的已故名臣皇甫嵩，字义真。是勋说啦，正好我该着写皇甫嵩的传，只可惜年纪太轻，跟他从来就没有见过面，相关他的事迹大多得自二手资料，不老靠谱的。荀令君您当初在朝中为官，跟皇甫嵩应该是见过面的，所以这才来找您核实、求证啦。


    
荀彧闻言，不禁莞尔一笑：“宏辅但问，若吾知者，必无所隐也。”


    
荀文若那是多敏的人啊，是勋话才出口，他心中便即洞明澄澈——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这并非你真实的来意啊！


    
要找跟皇甫嵩相熟的人，朝中一抓一大把，且轮不到我哪，你怎么会想到来问我的？想当初在灵帝朝、少帝朝，以及董卓擅政的献帝朝初期，我虽在朝中，不过小小的守宫令而已，我是认得皇甫将军，他可未必能认得我。还不如我侄儿荀攸，当时为黄门侍郎，才有机会接触皇甫嵩那种级别的高官。


    
是啊，荀攸跟随丞相出征在外，你一时间揪不着他来打问，然而为人作传，这是大事儿，丝毫也轻忽不得，搜集资料宁缓毋疾，你有必要如此急切吗？大晚上的突然跑过来问我？此必别有意图也。


    
不过荀彧倒是也挺感兴趣，是勋这么着急来找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呢？与前日宴会，以及其后遣公达相访致歉有无关联呢？所以并没有一口回绝说我也不清楚，你问别人去吧。


    
荀彧表示可以继续听是勋说下去，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是勋拱手致谢，然后顿了一顿，便即相询：“闻朝廷诏董卓为并州牧，使其将兵付义真公而履任，卓不从。义真公有从子郦，时在军中，说卓被诏，不肯委兵，此逆命也，又以京师昏乱，踌躇不进，此怀奸也，请义真公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可为桓、文之事。然义真公不肯从，止显奏其事，以待朝廷之裁，终至董卓入京，觊觎神器——未知此事有诸？”


    
想当年董卓跟随着皇甫嵩，一起在关西征剿叛乱的羌胡，朝廷以其有割据之势，因此拜为并州牧，要他把兵马全都交给皇甫嵩，自己一个人前往并州去。但是董卓不甘心交出兵权，反复上奏找理由，迟迟不肯履任。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就对叔父说：“董卓接到诏书却不肯交出兵权，这是抗命之举；他因为京城动荡混乱（何进与常侍之争），不肯立刻启程，明显怀有奸谋。您身为主将元戎，就应当发兵讨伐，对上彰显自己的忠义，对下除掉国家的祸害，这是齐桓、晋文的匡扶之业啊。”然而皇甫嵩不肯听从，只知道向朝廷写上奏，弹劾董卓，最终酿成了董卓进京，擅权乱政、废立天子的恶果。


    
是勋问荀彧，确实有这事儿么？


    
荀文若微微点头：“彧亦闻此，然非身在军中，不敢妄断也。”这事儿我也是听说过的，但我那时候又不在皇甫嵩的军中，你不可能从我这儿得到一手资料啊。


    
是勋淡淡一笑，接着又问了第二件事：“又闻，初平元年，董卓征义真公为城门校尉，实欲杀之耳。长史梁衍谓义真公，云董卓废立从意，实篡僭也，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阖乘天子来西，卓在雒阳，发精兵三万以迎至尊，奉令讨逆，则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卓乃必为所擒。惜乎义真公又不从也，遂就征，几乎罹难——此事有诸？”


    
初平元年，董卓把汉献帝迁到长安，自己在雒阳附近跟关东联军激战。这时候皇甫嵩拥征羌之兵还在关西，董卓就以朝廷的名义征召他做城门校尉，想要趁机杀掉这个老仇家。皇甫嵩的长史梁衍劝他，说你倘若还朝，必然遭难，还不如趁机发精兵三万以向长安，奉天子以讨伐逆贼，到时候袁绍在东，你在西，两面夹击，董卓就只能束手就擒啊。可惜皇甫嵩还是不肯答应，一个人就还朝去了，差点儿做了董卓刀下之鬼。


    
是勋还是老问题：这事儿，究竟有没有？荀彧也还是老回答：我也听说过，但说不准——我又不在他身边儿，给不了你确证啊。


    
是勋所说的相关皇甫嵩这两件事儿，文字初见于范晔的《后汉书》，至于其内容，早就已经传遍士林啦，他当然不是特意跑过来跟八杆子打不着的荀彧核对真伪，想写翻案文章的。所以等到两件事儿说完，终于缓缓步入正题，乃仰天叹道：“时值弱主蒙尘，犷贼放命，诚叶公投袂之几，翟义鞠旅之日，故梁衍献规，山东连盟，而乃舍格天之大业，蹈匹夫之小谅，卒狼狈虎口。义真公素深沉有谋略，然惧后世之讥，而致国家丧乱，岂可谓智者乎？”


    
其实这段话的前半截同样来源于《后汉书》，是对皇甫嵩和朱儁二人的总评，说他们功勋盖世，手握重兵，却不能趁乱讨贼，反而陷溺于传统的政治道德，一心想在体制内解决问题，结果不但无法挽救国家的危亡，还差点儿搭进自己的性命去。要说汉末大乱，这俩货是难辞其疚的——真要按皇甫郦所说，早早铲除董卓，不就没后面的乱子了吗？真要按梁衍的建议，与袁绍东西夹击董卓，乱子也必能提前敉平啊！


    
所以是勋最后加上一句：皇甫嵩素以多谋而闻名，但他就因为害怕破坏体制，遭到别人嘲笑，故而不听良言相劝，反倒导致了国家丧乱——这是一名智者应该做的事情吗？完了又问荀彧：“若以为评，允当乎？”我把这几句话作为对皇甫嵩传记的总评，算不算公允呢？


    
荀彧不禁点头：“宏辅所论，直刺彼等之短也，无所不当——虽人无完者，有所长则必有所短，然因其短而害天下，实不可名智也。”


    
是勋闻言，抚掌而笑：“固知令君与勋意同。当非常之世，应用非常之谋，如昔陈蕃、窦武、何进等谋诛阉宦，丞相亦云，付一狱吏足矣，而彼等但知因循，不肯破其窠臼，乃至殒身。如令君则非，另辟蹊径，佐丞相以挟天子而号令诸侯，芟夷大难，使汉室重光，此非大智慧者不能为之也！”


    
你就跟那票废物不一样，不肯遵循官僚体制的老路数，而要辅佐曹操，献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当非常之世，只有这样做才能获得成功啊。


    
荀彧听着暗自受用，但表面上却不得不赶紧纠正是勋：“吾献之策，乃奉天子以讨不臣也，所谓挟天子云云，是污我耳！”你说的道理都对，但言辞上还需要注意啊，我出的主意是奉天子，不是挟天子，一字之差，褒反为贬——作史者岂可不万分慎重！


    
是勋双手一摊：“其名虽异，其实同也。皇甫义真等忧谗畏饥，乃舍天下之大义，令君既守大义，又何畏人言乎？前丞相谋取九锡，太学生群聚鼓噪，有云丞相之为，皆令君所教也，明虽挠之，而实助之——小辈哓哓，令君岂在意乎？”


    
荀彧听了这话，当场把脸给拉下来了：“焉有此理？！”我不象皇甫嵩他们那么迂腐，可也不是胆敢肆意妄为，而不担心风评的呀。


    
是勋“哈哈”一笑：“吾亦可试为令君作评也——彧协规曹氏，以倾汉祚，君臣易位，实彧之由。若始图一匡，终与事乖，情见事屈，容身无所，则荀生之识为不智矣。若取济生民，振其涂炭，百姓安而君位危，中原定而社稷亡，于曹虽亲，于汉已疏，则荀生之功为不义也。夫假人之器，乘人之权，既而以为己有，不以仁义之心终，亦君子所耻也。一污犹有惭色，而况为之谋主乎！”


    
荀文若闻言，“啪”地一拍几案，几乎当场跳将起来。

第二十六章、骂死荀彧


    
荀彧荀文若，史称其“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这个人内心深沉多智，外在儒雅俊秀，仪态端庄，尤其在当上尚书令，代曹操执掌政务以后，更是培养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宰相气度。平常即便有反对派指着鼻子骂，荀彧也总是笑眯眯的，丝毫也不动气，可是今天是勋一番话，却竟然说得他火冒三丈，差点儿当场就跳起来翻脸。


    
就见荀彧一张白净面皮涨得通红，双目狠狠瞪着是勋，如要冒出火来，手按几案，袖子无风自摆，可见在不停地哆嗦——是勋觉得，就差一步，荀彧大概要扑上来掐自己的脖子了。嗯，他心中窃喜，可算是捅着了你的痛处啦。


    
那么是勋说的究竟是些什么话呢？


    
第一句来自于《三国志·荀彧传》里的裴注，不过原文是：“世之论者，多讥彧协规魏氏，以倾汉祚；君臣易位，实彧之由……”后面裴松之作一转折，说那都是腐儒之见，其实荀彧有自己的大志，也有自己的苦衷，你不能拿完人的标准来要求他啊。


    
后面几句，则来自于东晋袁宏的《后汉记》，站在汉朝的立场上，把荀彧给骂了个臭死。袁宏说啦：倘若荀彧的本意是复兴汉室，那他最终失败了，其人不可称之为智；倘若他的本意是拯救百姓，那么中原虽定，社稷却亡，其功劳不可称之为义。他利用汉朝的权威，最终却帮助曹操颠覆了汉朝，这是君子所不齿的行为。作为曹操的谋主，难道他就能够靠着最后一死来撇清吗？


    
荀彧这些日子一直在遭受良心的煎熬，他不是料不到曹操势大以后将会威胁到汉室江山，只是为了平靖乱世，而刻意地忽视了这种可能性。可是如今图穷匕现，从复丞相到加九锡，董昭等人拱着曹操日益迈向那条荀彧不忍见到的不归路，他再也无法蒙上双眼，视若不见了。那真会是最终的结局吗？后世又将怎样评价自己？是勋说皇甫嵩等人因为忧谗畏讥而不敢破坏旧有体制，其实荀文若也很在乎世间尤其是后世的评价啊！


    
结果是勋一语道破，说曹操迈向最后一步已是无可阻挡的历史潮流，若为后人所唾弃，则荀彧你也免不了要陪绑——你的名声，未必会比什么刘歆、李儒辈更好啊！那荀彧还能不蹿吗？


    
是勋就是要他蹿，若非如此，实在很难打破荀文若那牢不可破的心防——不下猛药，以荀彧之智，肯定听不进去自己后面的话哪。


    
所以他完全无视荀文若的愤怒，继续火上浇油：“前令君使公达探吾真意，今乃将真意奉君：古来功高，莫若曹公，功高不赏，身必罹危。君臣相易，上应天心，下合大势，勋无以挠也，令君亦无以阻也——君为智者，无需冗言。设有此一日，则令君何去何从？”


    
大势之趋，谁都阻止不了，曹操已经露出了篡位的苗头，相信你也瞧得出来，不必要我再多说什么了。那么倘若真的到了那么一天，你将何去何从？


    
荀彧一瞪眼：“有死而已！”


    
是勋心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而且在原本的历史上，你也正是这么做的——“无令君则无曹公之势，无此势则无异日之变，即死而可更其名乎？”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吗？你确实最后挂掉了，但袁宏之流不还是照样骂你？“昔刘子骏佐莽篡僭，即后反莽，后人岂谓其汉之忠臣耶？”你回不了头啦，就象刘歆当年把王莽抬上皇帝的宝座，完了又造王莽的反，难道他的名声就从此变好啦？后人就会说他是汉室忠臣吗？别犯傻啦！


    
荀彧听了这话，原本涨红的面孔突然间又变得煞白一片，双手颤抖得越发厉害，最终连两股都不禁打战，被迫重新跌坐回席上，不禁惨然道：“宏辅是欲杀我耶？”


    
是勋连连摇头，说我不是想让你死，恰恰相反，我要指点你一条不死之路。说着话，就从怀里掏出伏后写给伏完的那封信来，递给荀彧。


    
荀彧接过信，一目十行，脸色第三次变化——这回是变得铁青：“此书从何得来，若为曹公所知，恐有不忍言之事！”


    
是勋一撇嘴：“此书为校事侦知，安有不先奏曹公，而勋能得见者乎？”说着话，身体朝前一倾，直视荀彧双眼：“曹公令下，待其过雒后乃发——文若识其意否？”


    
他仔细地观察荀彧的表情，就见荀文若先是紧张，继而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却又双眉一蹙，面色惨然：“此曹公欲试我耶？”


    
是勋心说我费了那么多唾沫星子，终于攻破了你的心防，等再说到具体问题，以你那么聪明的人，自能一眼看穿其中曲直，我也可以省省口舌啦。当下简明扼要地回答道：“此二事也，一则国母必不可保，使令君为之，或可全其性命。二则令君若不为也，身死而族灭，然亦难辞后世恶评！”


    
事情分开两部分来说，一是相关伏后，既然这封信被曹操看到了，他必然无法容忍，这个皇后是谁都保不住的。问题是，倘若由你来主持此事，伏后即使被废，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要是等曹操亲自动手，那她就死定啦。另一方面，你要是不肯帮忙曹操完成此事，曹操也不会容你长存于世，你死不要紧，恐怕荀氏满门都会遭殃，而且即便遭了殃了，后世对你为虎作伥的评价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荀彧怒极、恨极，反倒笑出声来：“则吾存亦罹讥，死亦不免，国母终不可保，社稷亦不得久，茫然为无路矣——此阱自蹈，此祸自作，彧也，彧也，自负智计，其实天下之至愚者也！”笑着笑着，气息在喉头噎住，憋得满脸通红，突然猛然咳嗽几声，竟然喷出一口血来！


    
这倒在是勋意料之外啊，惊得他就不禁一个哆嗦——心说不要啊，我此来是为了救你，免得你还走原本历史上的老路，最终服毒也好，忧愤也罢，落一个悲剧收场，要是当场把荀彧给气死了，那不是事与愿违吗？！赶紧从怀里掏出手帕来递给荀彧，并且急迫地说道：“令君勿急，勋又有一评也——荀文若，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


    
荀彧是为了平定乱世，而教曹操行王道，并没有教曹操谋反篡位。他以仁义拯救天下，大势既成，不得已而接受曹操篡位的事实，这是周文王的道路啊，这才是荀彧的本心哪！


    
其实后世对荀彧的评价还是挺高的——这点儿荀彧不清楚，是勋可心里明镜似的——象袁宏那类痛加鞭笞的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史家、文人，还都愿意说荀彧的好话，想方设法把他跟曹操切割开来。是勋背的这一段，就是苏轼对荀彧的好评。


    
是勋那意思，我气着你啦，那赶紧的再给颗甜枣儿，劳驾你缓过来吧，别一时想不开，当场这就要挂啊。文学作品中诸葛亮骂死王朗，传为美谈，可现实中要是我是宏辅骂死荀彧，那还不成了千古罪人？！


    
荀彧接过手帕来擦了擦嘴角，随即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痼疾耳。”吐血那也是老毛病了，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这就被你气死啊。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水，耳听得是勋的美评，不禁苦笑道：“固知宏辅爱我也，今来乃为我解惑者也……”眼望是勋：“彧不敏，还请宏辅教我。”


    
荀彧刚才确实给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可是一口血喷出来，淤塞畅通，倒是也省过味儿来了——是勋今天干嘛来了？专为了气我？还是警告说曹操在试探我？哪儿有那么简单，他一定是想指点我下一步该怎么走啊。那好，我就来听一听他的主意吧。


    
是勋也不藏着掖着，干脆把心里想的全都说出来了：“勋此来，意在曹公。以曹公素性，必除伏氏，假他人之手除之，谤或少矣。况此去征西，多可年余，若伏氏有妊……”


    
是勋记得很清楚，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不但废了伏皇后，诛灭了伏氏满门，还把伏氏所生的两个皇子全都给赐死啦。好在这条时间线上，这一悲剧即将上演得比较早，伏氏尚无所出，真要是拖着不办，等曹操回来，万一伏氏怀孕了怎么办？站在曹操的角度，废后还则罢了，杀害皇子，那污名是洗也洗不清啊！而站在人道主义的角度——伏氏反正是救不了了，若能救下目前还没影儿的某个小孩子，也算功德无量吧。


    
“若伏氏有妊”几个字一出口，荀彧更是悚然而惊，随即苦笑着问道：“宏辅实爱曹公者也。彧自不免后世之讥，是故欲舍彧而为曹公弭谤耶？”你是想我反正逃不掉后世的恶评了，所以干脆帮忙曹操把这罪过也给担起来吗？“即彧之爱曹公不在宏辅之下，然此事大违本心，亦难为也！”


    
是勋摇一摇头：“吾岂愿陷令君于不义耶？勋无此意也。”

第二十七章、烫手山芋


    
建安十二年四月既朔，尚书令荀彧积劳成疾，病重呕血，乃上书请辞，并举廷尉华歆自代。天子三次下诏挽留，惜乎荀文若去意已决，自称已难起身，更难视事，随即便离开许都，搬到城外别业养病去了。


    
荀彧前脚才走，卢洪按照是勋的授意，便即夜访御史大夫郗虑和新任尚书令华歆，将伏后的书信和曹操的谕旨合盘托出。二人亦皆大惊，其中华歆也是个聪明人，乃长叹道：“乃知荀文若因何求去也！”


    
荀彧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所以他明知道曹操的篡位之势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明知道自己无法阻挡天下大势，仍然要为汉室最后的存续做奋斗，直至结束自己的生命。对于这类人，很多事情明知道非办不可，那也终究下不去手。


    
所以是勋压根儿就没想过劝服荀彧，要他代曹操去诛灭伏氏，帮曹操背这个黑锅。


    
倘若是曹操真做了类似恶行，然后求荀彧帮忙遮盖，甚至帮自己背锅，荀彧或许咬着牙关还真肯答应，但你要荀彧亲自下手，说破大天他也不会干啊！


    
因此是勋最后给荀彧出的主意是：您还是赶紧的闪人吧。


    
英雄和枭雄或者奸雄，所差绝非一字，前者受万民拥戴，得千古流芳，那就必然把自己牢牢捆在传统礼法、道德所限定的圈子内，做事难免束手缚脚——所以“英雄”二字，时常与“悲剧”二字相关联。枭雄或奸雄则不同，并不过于在意当时和后世的评价，敢于突破窠臼，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故往往能够成事者也。比方说刘备为“世之枭雄”，他仁厚君子的面貌也是后世因政治需要而逐渐涂抹上去的，历史上真实的刘玄德绝没有小说中那么大仁大义。


    
刘备是枭雄，曹操则奸雄也，行事果决，杀伐刻重，即便再粉曹操的人，也不敢把他描绘成一朵白莲花。其实荀彧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平靖乱世的希望寄托在曹操身上——真要是位仁厚君子，荀文若还瞧不上眼呢，乱世之中仍执著于董道之人，几个能有好下场？


    
荀彧与曹操相交甚久，相知甚深，以曹操的性格能够做出什么事儿来，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想要劝说曹操放过伏氏，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自打知道校事搜得伏后的书信，并且已经禀报了曹操，荀彧就明白：废后之事，不可止矣，所差的就是早废晚废，以及是废是杀的区别罢了。


    
或许提前一两年，他还会幻想着靠自己的影响力能够说动曹操放伏后一马吧，但经过置丞相、加九锡之事，荀文若算彻底明白了：曹操是自己的主公，是自己的盟友，而并不是自己可以按照政治理想随意塑造的傀儡。


    
汉室终将亡在曹氏手中，那已经不再是杞人忧天，而是日益逼近的必然现实啦，荀文若为此而忧愤、苦恼，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最终决定结束的自己的生命，在人生的后半程，选择了以死亡来作逃避。


    
然而是勋直接挑破了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那一点，告诉他：就算死了，你的名声亦无可挽回！是宏辅本人不怕，他出身相对单微，可以说少受汉恩，再加上是曹家姻戚，以这个时代普遍的社会道德而论，即便助曹篡汉，也并不会引发太多的恶评。刘歆为什么遭人骂？因为他本汉之宗室，结果胳膊肘往外拐了。李儒为什么遭人骂？因为他董卓女婿的身份只是小说家言，其实为汉之博士、郎中令，此外他还直接鸩杀了少帝刘辩。是勋只要不亲自动手废皇后、杀天子，不至于会跟那俩货并列。


    
从汉臣摇身一变成魏臣的家伙不要太多，后世骂过几个？也就华歆、王朗这票老官僚而已，连刘晔都没几个人骂。


    
——荀彧可算明白了，是宏辅为什么要拼命地哄抬孟轲，就连立建安石经，都要把原本上不得台面的《孟子》给硬塞进去。因为孟子说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还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完全可以当作改朝换代的舆论依据嘛。


    
是勋不怕助曹篡位是为虎作伥，荀彧却不同。荀氏为颍川世家，“家世衣冠”，也就是说连续好多代都做汉朝的高官，以后世的话来说：深受国恩啊。所以倘若帮助曹操篡位，荀彧的名声必然大臭，也就比刘歆强点儿，说不定比王朗、华歆更容易遭人骂。荀彧为此而惶惑、彷徨，所以最终才只好一死了之。


    
可是死有什么用啊？是勋戳破他的幻想，说你以为自己只要死了，不看见曹操那最后一步，身上的污点就能够彻底洗清吗？请别再掩耳盗铃啦！


    
其实后世声名这玩意儿，关键不在于本人怎么做，而在后世有何需要，时人是绝对说不清、道不明的。诸葛亮辅佐刘备，割据一隅，后人乃谓其不识天时也，谁想到东晋偏安一隅，跟蜀汉的遭遇有点儿相象，于是因为政治需要，孔明的形象瞬间便又高大了三分。更别说苏定方、潘美之流，纯因民间平话就莫名其妙地给一棒子打成奸臣了……所以，荀文若的遗名其实不错，死也死得恰是时候，但这事儿是勋知道，荀彧可不是穿越客，他想不到啊，当场就被是勋给唬住了。惶恐之下，狼狈问计，是勋趁机就说啦，你不要死，但是一定要退。


    
因为就凭你跟曹操的老交情，当理念逐渐不合的时候，激流勇退，曹操不但不会羞恼，反倒会对你心存愧疚，那你就有机会在他肆意妄为的时候提出某些谏言，收一收他的笼头啦。比方说加九锡和建藩国之事，你根本拦不住，但可以从中斡旋，把对国家和曹操本人的损害限制在最小范围内。再比方说伏后书信之事，你不肯亲自主持，但亦可以利用自己在朝中的政治影响力，尽量减轻对伏氏的惩罚——等曹操一年半载以后回来，你再多劝几句，说不定彼等皆可免死呢。


    
再往远了说，曹氏迟早要篡汉，连刘协都担心“废天子可得活耶”，但只要你还在，拼了命劝谏曹操，就有可能留下那孩子的小命。这才是你对汉朝、对刘氏所能做出的切切实实的最大贡献哪。


    
其实在原本的历史上，曹丕篡汉以后也并没有杀害刘协，而是好好地供了起来，本意是为了彰显禅让的正当性。但这是一个先例，谁事先都料想不到——刘备为什么在成都悍然称帝？就是因为到处都传说刘协被曹丕给谋害了呀。所以是勋用这个虚假的理由来劝说荀彧，精神已经极度紧绷，神智也因此而骤然昏聩的荀文若当即就听进去了。


    
是勋趁机再加上一句：“若得存刘氏裔，乃可稍减令君之罪愆，使后世知令君之忠悃也。”要是能够通过你的努力留下刘氏的正支血脉，那你的忠汉之心便能为后世所知，恶名或许亦可做一定程度上的挽回。


    
荀文若就这么着被巧舌如簧的是宏辅给说服了，当即称病，上表请辞。荀彧一走，是勋乃可把废后的重任交到郗虑、华歆肩上了。


    
当然啦，即便并非自己亲自主持，是勋倘若仍然留在许都，那也肯定会受到一定牵累的，他的名声不会因此大臭，但多少会受点儿挫伤——况且那俩货，尤其是郗鸿豫肯定会来找自己商量啊。这个烫手山芋，曹操扔掉了，荀彧也扔掉了，按照是勋的计划，抛给了急于向曹氏表忠心的郗、华二人，但难保中间不过自己一道手，把自己手上也燎出几个泡来。既然你们都闪了，那好，我也走人得啦！


    
在前去游说荀彧之前，是勋就得到消息，济南、乐安黄巾残党再起，攻破了济南国治东平陵，杀死济南王刘赟。于是等到游说荀彧回来，那边荀文若还在跟朝廷就辞职的问题三推四让呢，相府群僚开会商议平定此乱，是勋主动站出来，一拍胸脯：我去！


    
想当年青州黄巾主力杀入兖州，被曹公所围，就是我从中牵线搭桥，说动管亥投降的呀，如今管亥还在我城外的庄院里住着，我家仆役中也有不少是旧日的黄巾党徒——那平定青州黄巾残党之事，还有比是某更合适的人选吗？


    
是宏辅就这么着，施施然闪了人，等到郗虑、华歆接到那个烫手山芋，想找他给帮忙拿主意都找不着人。二人密会商议，最终横下一条心：倘若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若不能为，将来曹公归来，会如何看待我等？只有干了！


    
于是尚书制诏，废皇后伏氏，并命卫尉马腾率兵包围了伏完的府邸，举族皆捕。荀彧即时运用自己的影响力，警告郗、华二人，说伏氏虽有怨谤之言，但反形未彰，不宜显戮，以坏曹公之至德也——况且真要杀了皇后和国丈，你们俩只怕曹公之怒，独不惧天下人悠悠之口耶？


    
终究曹操并没有直接给二人下令，二人的腰杆儿还不够硬，真怕犯了众怒，于是借机下台，将伏后幽于冷宫之中，伏氏则皆判流刑——留下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正在北上途中的是勋听闻此事，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双手：乱世之中，两手不染鲜血是不可能的，但终究能少则少吧，自家的良心比较过得去一些。况且，自己是想辅佐曹操成就千秋伟业的，不是光想建个短命的魏朝出来就完，那就有责任帮忙抹去开国雄主的身上某些非必要的污点……

第二十八章、超愿弃父


    
“一举两得”出自《晋书》，“一箭双雕”出自《北史》，“一石二鸟”……貌似是英文转译过来的，总之，这年月完全没有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是勋的此番壮举。而且，他这一举非二得也，简直就有四得。


    
首先当然是解决了曹操遗留下来的伏氏问题，相信卢洪会将前后经过备悉靡遗地禀报曹操，当曹操知道了自己在整个事件中所起的作用以后，将不会有丝毫怀疑自己的忠诚心。至于未能诛灭伏氏满门，那也理由充分啊——是宏辅文士也，其心不忍，故乃手段虚软。真要麾下出一个跟自己一般心狠手辣的家伙，说不定曹操心里还要哆嗦一两下哪。


    
其次是救下了伏氏满门，既对得起自家良心，也能避免曹操遭致千古唾骂。政治斗争中，一派打倒另一派，本是司空见惯之事，只要没往死里整对方，后世的小清新们未必有精神头揪住不放。


    
第三是保下了荀彧的性命。话说在原本历史上，荀文若死于五六年之后，导火索就是反对曹操加九锡，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加九锡之事提前了，那么按理来说，荀彧一只脚就已经迈进鬼门关啦。尤其此番曹操特意不肯亲自主持处置伏氏，很明显就是为了试探荀彧，就跟某种说法他以“空器”赐彧，迫其自杀是同样的道理。要是没有是勋云山雾罩地一顿胡侃，迫使荀彧去职隐居，这位“郁郁乎文若”还有可能活得下去吗？


    
荀彧那也是是勋前一世非常佩服甚至近乎于崇拜的汉末名人啊，即便此世因为种种原因而逐渐站在了对立面上，终究同属曹营，算“人民内部矛盾”，他还是不忍心看着荀彧去死——而且还是毫无意义地自尽。“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在美学范畴里说得通，在人道主义范畴中，那可真是屁话中的屁话。


    
此外还有第四点，那就是迫使荀彧去职，等于极大地削弱了汝颍集团的实力，有利于谯沛集团掌握更大的主动权。虽说代替荀彧担任尚书令的华歆本是平原人，却天然偏向汝颍派，终究他的能量和影响力跟荀彧绝不可同日而语——荀文若是曹操的股肱之臣，华子鱼不过一条忠犬而已。


    
汝颍派多文吏，而谯沛派的中坚则大都是武夫——倘若没有他是宏辅，以及被他救下性命来的曹去疾，那几乎就是一彻底的武人集团了——世乱乃用武，等到天下平靖，很自然地文吏将掌大权，换言之，汝颍派将会占据压倒性的优势。所以若此时不加以削弱，恐怕再过几年就难得下手的机会啦，那票文吏大多代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则是勋拱寒门上位的契机将会微乎其微。


    
一举而四得，况且还全是自家的主意，事先没跟关靖商量过，是勋心中难免泛起一丝得意之情。看起来，只要自己肯动脑筋，这官场也并没有那么难混嘛……不过在折冲官场的同时，是勋还必须照管战场——这回黄巾残党的死灰复燃事出突兀，很难说背后没有隐藏的黑手。正如同他当年骚扰吴会的时候，“吴四姓”与之勾结，暗中煽动各处盗贼纷起，牵制了孙权的兵力一般，若无地方豪强相助，很难解释为啥这回的乱子竟然闹得如此之大，竟然连国衙都攻破了，连国王都给宰了。


    
不过是勋并没想着深挖其根源，那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青、徐是他的基本盘，真要得罪光了四州显族，对他的事业造成的损害必然甚大。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以力破巧，你们不是闹腾吗？我直接给按下去，杀鸡儆猴不就完了？


    
是勋从都中调取了五百精兵，途径兖州，又搜罗了郡兵三千——新任兖州刺史乃司马朗是也，最近司马家跟是勋走得很近，自然甘心从命。然后才入青州，臧霸臧宣高即率万余海州军前来相合。


    
是勋跟臧霸曾有过一面之缘，相见唏嘘，回顾往事。随即是勋就说啦，我对军事也就二把刀而已，平定青州之乱，必然全靠臧将军主持。他率领兖州军进入济南，屯驻在历城，然后就不动窝了，自由藏霸领着海州军顶到第一线去。


    
可是才在历城住下，还没三天，突然有快马从都中而来，呈上关靖的书信，是勋展信而观，不禁大惊失色——“吕布反矣！”


    
关士起不但为是勋关注朝中动向，在政争方面出谋划策，并且逐渐地去了郭嘉、贾诩在曹操麾下的角色，帮是勋搜集各地情报。如今是勋掌握着一张巨大的情报网，东到海滨，西至关中，北抵辽东，南达吴会，到处都有他秘密安排下的眼线。这么大一张情报网络，当然并非刻意为之——是勋没那功夫，也没那么大野心——而主要来源于他与各地豪族合资的作坊，或者依靠技术转让获得的少量股权。这跟专业的情报系统自然天差地远，但在这个时代，威力也并不亚于曹家校事了。


    
情报网无形中建成以后，自然需要一人掌总，是勋本来属意于诸葛亮，只可惜那小年轻对此却兴趣缺缺——孔明自然明白情报的巨大作用，但他无意隐藏在黑暗之中，光搞情报汇总和分析。关士起及时接过重任，这家伙虽然在战略方面能力平平，但掌握一张非常粗疏的情报网也已经足够用了。


    
所以这回关西闹乱子，是勋比正式的军报更早就得着了消息。


    
其实正经说起来，吕布并没有反，反的是在原本历史上就脑后有反骨的马超马孟起。且说曹操率军西征，以援张鲁，乃命屯兵槐里的马超先发，马超得信，不禁心中忐忑，就此打起了小算盘——老爹已经落曹操手里了，老曹是不是打算把我马家军彻底吞并掉啊，所以才让我顶到前面去当炮灰？我前脚一走，他后脚进入槐里，我根基已失，从此就得彻底仰其鼻息啊。怎么办？要不然反了吧！


    
在原本的历史上，马超就是这样反的，不过就连熟知史事的是勋也没料到他会故伎……后伎先施。因为原本关西地区除了马家外，还有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总共十部兵马，于是马超从中斡旋，组了个十部同盟，共拒曹操。如今韩遂基本上被吕布给打萎了，缩在金城不敢挪窝，杨秋、李堪等早就被是勋镇抚关中给玩儿残了，你马孟起就算想反，能去联络谁人？你有反叛的实力吗？


    
所以是勋没跟预言家似的事先警告曹操，要他当心马超，本以为马家就此彻底落到曹家掌握之中，其半独立性地位恐怕还不如臧霸呢——其实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青、徐问题解决得法，臧宣高等“青徐豪霸”的独立性也大大缩水了。可是做梦也想不到，突然间跳出来一个张叔威，促使马超不得不反。


    
张叔威名猛，乃桓灵时征羌名将张奂之子，是勋牧守幽州的时候，他曾经做过上郡守，不久前被平调为扶风郡守。同时邯郸商代严象为雍州刺史，二人素来不合，于是张猛才一到任，就突然发兵攻杀了邯郸商。邯郸商曾向马超求援，但马超不救，随即张猛即为郡中所攻杀——这时候曹操都已经过了雒阳，接近长安了。


    
马超本来就害怕被曹操铲除了根基，如今不救邯郸商，这把柄落到了曹操手里，那还有不造反的道理吗？于是他思前想后，竟然单骑前往榆中去见吕布，约同共反。


    
在原本历史上，马超跟韩遂的说词是：“前钟司隶（钟繇）任超使取将军，关东人不可复信也。今超弃父，以将军为父，将军亦当弃子，以超为子。”这回他跑去找吕布，那无耻的风采是一样一样的：“朝廷使将军镇凉州，而今张鲁被难，不使将军救之，反自许派大军来，此明援张鲁，实图将军也，乃知关东人不可复信。今超愿弃父，以将军为父，可共拒曹操也！”


    
好在吕布跟韩遂不同，一则对朝廷仍然秉持着一定（绝非彻底）的忠义之心，二则实力雄厚，也没有原本历史上韩遂所遭受的压力——曹操真想来打我？那就来吧，他敢动手我就敢把他给揍得满地找牙，WHO怕WHO啊！


    
所以吕布并没有当场答应马超，还想继续观望形势，可是陈宫坐不住了。吕布跟曹操恩怨纠缠，未必没有相互妥协的余地，他陈公台不同，那跟曹操可是仇深似海啊，好不容易躲到凉州，离曹操远了，怎么，你小子又想跑过来杀我？！


    
于是陈宫一方面怂恿吕布上书朝廷，说丞相你不必亲自前来，我们帮你解决汉中问题得了，同时暗自调动郝萌、曹性所部，会合马超，屯兵郿县至槐里一线，塞断了曹操西进凉州和南下汉中的通道。


    
曹操被迫在长安停留了三天，在跟马超解释外加封官许愿，要他让路，全都说不通以后，干脆挥师挺进槐里。城下一战，马超、郝萌大败，退至武功。陈宫这回有说辞啦，急遣快马禀报吕布，说曹操果然是来打咱们的，郝萌欲为曹、马两家解斗，反而遭到攻击，损兵折将。


    
吕布耳根子软，又最为护短，闻报大怒，不及细查，当即就放弃了正面的韩遂，调动各路兵马齐入雍州，来跟曹操见仗。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曹操始料未及啊，只好一方面遣贾诩前去相劝，一方面抽调河东、冯翊等周边屯军，严阵以待，做好打大仗的准备。


    
是勋得到情报，当场就蹿了，心说马超是反骨崽，陈宫是搅屎棍，好好的统一之势就这么着被你们俩生给毁了呀！

第二十九章、关中之战


    
济南国内的战事进展得挺顺利，臧霸仅仅用了七天的时间即复夺东平陵，斩杀敌酋司马俱，另一名黄巾魁首徐和被迫率领残部东向乐安流蹿。在此期间，济南王子刘开在几名亲信侍卫的保护下，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入历城，求见是勋。是勋乃上奏朝廷，允许刘开承嗣济南王爵。


    
五月初，臧霸追逐徐和抵达千乘境内，最终在黄河和漯水之间将残敌彻底剿灭，屠众三万余，徐和自刭而死。


    
然而是勋还并不能凯旋许都，他被迫离开历城，折向东南方向，再度在泰山郡的南城扎下了大营。原因也很简单，东海都尉昌豨趁着曹操西征援汉、臧霸平乱入青的机会，悍然掀起了反旗。


    
其实昌豨也是以臧霸为首的“青徐豪霸”之一员，这票人原本都是乡间豪族，在黄巾乱起的时候，召聚部众，组建起大大小小许多支地主武装与之相抗，并且最终联起手来，推臧宣高为盟主。他们最初的根据地是在兖州泰山郡内，故此也称“泰山群寇”，后来势力逐渐延展入徐州，为徐州刺史陶谦招安，使之破灭徐州黄巾。曹操入徐以后，臧霸等遂从曹氏，并奉命北上以击青州袁谭，就此又将爪牙探入青州东部（在这条时间线上，此际属登州所辖）——青徐豪霸遂因此而得名。


    
臧宣高没什么野心，其盟友吴敦、尹礼等人也还算老实，只有这个昌豨，不甘久居人下，曾先后两次向曹操掀起反旗，战败后再降，因为臧霸的求情，皆获赦免。这回他再闹乱子，算是第三次了，很快又被臧霸击败，绳捆索绑地押到是勋面前。所谓“事不过三”，如今就连臧宣高也不好意思开口为他乞命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昌豨可能干得更过火，《后出师表》中说“曹操五攻昌霸不下”，说不定并非夸张，也就是说他前后造反竟然有五回之多！最后一回是为于禁所败，因为曾与于文则有旧，乃往诣降。大家伙儿都说，该把昌豨送交曹操，但于禁却道：“诸君不知公常令乎？围而后降者不赦。夫奉法行令，事上之节也。豨虽旧友，禁可失节乎？”于是流着眼泪把昌豨给砍了。


    
是勋当初在徐州也是见过昌豨的，但还真没啥交情，故此老实不客气，直接把这颗毒瘤给割掉了。不过也因此耽搁，他直到这年的八月份才得以返回许都。


    
相比是勋来说，曹操在西线的战事就没那么顺利了，与吕布、马超连番鏖战，基本上败多胜少，始终打不透向西的通路——向南就更别说了，即便能够拿下郿县，经褒斜道入汉，要是被吕布一次反攻，切断了后路，那必然全军覆没呀！曹操这时候自顾不暇，哪儿还有空去救援张鲁呢？


    
主要原因，是吕家的凉州骑兵实在太厉害，不但数量多，比率大，而且多年与羌胡交锋，经验值几乎打满。曹操被迫大调并州、幽州的骑兵往援，甚至还拉上了不少的匈奴、乌丸牧骑，却仍然不是吕奉先的对手。


    
是勋在许都得到军报，心说看起来这仗胜算渺茫啊，而就算能够取胜，估计也得拖到年后了。自己不久前才刚恐吓荀彧，说丞相“此去征西，多可年余，若伏氏有妊……”我靠难道真必须打个一年多的时间吗？瞧自己这张乌鸦嘴……是勋穿来此世，已将二十年，见识和经验都积累多了，自信心也逐渐提升，不再象当初曹德所说的那般妄自菲薄啦，但在军争方面，他还真不敢冒这个头。抄诗抄豁了、说话说漏了，顶多面皮羞臊一二，打仗若是输了，包括自己在内，恐怕将有千万人头落地，他实在背负不起这个责任呀。即便说熟读兵书，他还要超过本时代所有的人——包括曹操——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是光靠着背书就能打胜仗，赵括也不会可怜兮兮死在长平了……所以曹操在西线打得不顺手，消息传来，是勋只是跺脚慨叹，却拿不出丝毫主意来，更不敢毛遂自荐，跑关中去给曹操出馊主意。曹操此行，可是带着荀公达、贾文和和诸葛孔明的，就连那仨都拿吕布没招儿，他是宏辅还能逆天不成？


    
不过盘内无解，还可以尝试在盘外出招，两军阵前是勋就是半拉棒槌，运转天下大势，多少还有一日之长。他在许都召来包括关靖在内的所有门客，连开了好几天的战略研讨会，终于琢磨出一个还算凑合的主意来，于是写下书信，送往关中——收信人不是曹操，而是诸葛孔明。


    
是勋在信中说了：“吕布如虎，马超似狼，关西骑兵更骁勇敢战，欲阵而破之，不宜难乎？若能出一奇兵，使挠吕布之后，陆梁凉州，或可分其势而摧其众矣……”


    
书信还没递到关中，汉中战事却终于落下了帷幕。刘备与庞统、徐庶、法正等谋士商议，蜀道难行，阳平险要，全夺汉中估计要花费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以兵力优势徐徐推进，最为稳妥。可是当听闻曹操亲率大军来援张鲁的时候，刘备当场就急了，亲自跑第一线去督战，阳平关上箭如雨下，差点儿就把他给射给了刺猬。幸亏法正挺身遮挡在刘备身前，口呼：“至尊，避箭！”刘备最为信赖法正，甚至更在跟随自己日子较长的庞统、徐庶之上，生怕法孝直负了伤，这才一扯对方的衣襟：“孝直，吾与卿同避也。”二人一起后退到了安全位置。


    
刘备做出了这一姿态以后，蜀军将吏皆怀奋死之心，不计伤亡地发起猛烈冲锋，终于把阳平关给攻了下来，张鲁之弟张卫被迫弃关而走，循小道经过千难万险，最后跑到长安投了曹操。张卫败退，张鲁胆寒，无奈之下，只得遁出南郑，与亲信乘坐两三只小舟，经沔水一直逃到了襄阳。


    
就这样，八月底，刘备进入南郑，几乎彻底占据了整个梁州。


    
随即刘备就派人去跟吕布约和，请求放其军北上，一起抵御曹操。好在吕奉先这人骄傲惯了的，压根儿就瞧不起织席贩屦出身的刘玄德，再加上最近战场形势占优——他虽然骄傲，但并不是彻底的莽夫，倘若与曹争斗处在下风，说不定就捏着鼻子应允刘备所请了——故此一口回绝。


    
不过其实刘备也只是故作姿态而已，想跟吕布建立同盟关系，为的是日后，而并不在此战——汉中之役，他为了抢时间，拼死前突，兵马损伤太大，可以说是惨胜，再加上许下了无数的赏赐，差点儿把成都和南郑的府库都给搬空喽，真要再挥师北上，钱粮几无来源。所以一方面继续派简雍、孙乾等去游说吕布和陈宫，一方面班师返回了成都。


    
汉中既失，曹操再继续跟吕布耗着也没啥意思，于是便遣贾诩前去约谈，只要吕布、马超全军退出雍州，折返凉州，两家便可罢兵。贾文和还没跟对方谈拢条件呢，是勋的书信便送到了，于是诸葛亮赍了此信，匆匆跑来求见曹操。


    
曹操览信大喜：“宏辅此计甚妙，孔明可试行之。”


    
是勋建议曹操出奇兵以挠吕布之后，迫其后退，当然这支奇兵不能让曹操自己出——若真是那么简单，曹操本人岂有想不到的道理？奇兵的来源，其实是西部鲜卑蒲头部。


    
此前蒲头东进为拓拔部所阻，被迫向西方扩张势力，翻越沙漠，南下北地郡，结果在灵州城下为吕布部将张辽所败，被迫收缩回灵武谷。这是悬在吕布顶门的一柄利剑啊，是勋说了，今吕布召聚众将，以御王师——否则数量处于绝对劣势，再怎么勇猛也打不赢曹操——则北路必然空虚，咱们可以引诱蒲头南下骚扰啊。


    
在给诸葛亮去信的同时，是勋也写信给是魏，要他把朝廷提供的物资分一部分给蒲头，请求蒲头进入凉州。等诸葛亮得信以后，接受了曹操的指派，更干脆亲身前往，经并州兜个圈子去跟蒲头接上了线，许诺封其为单于，重开边市，要蒲头协助夹攻吕布。


    
双管齐下，不由得贪欲无限的鲜卑大人们不动。于是蒲头再起大军，深入北地，直至攻破了丁奚城，距离郡治富平只有五十多里的路程。这边贾诩跟吕布连日谈判，最终商定，吕布军返回凉州，马超退屯陈仓，双方乃可罢兵言和。和谈既成，吕布就忙着收兵回去对战蒲头啦，曹操趁机撕毁协议，杀了个回马枪，一举攻破陈仓，马超经散关故道遁入汉中，投刘备去了。


    
随即夏侯渊率领骑兵上陇，并遣使者前往金城，赦免韩遂之罪，使其东西夹击吕布，汉阳、安定、金城三郡十数城瞬间易主。等到吕布击退了蒲头，掉过头来再战曹操，局面已经糜烂得不可收拾了。


    
只是曹军长期远征，将士思归，这时候也逐渐地打不下去啦，最终只好二次约和，吕布允许夏侯渊屯驻在秦亭、陇关一线，占住了西进的要冲，同时把女儿许嫁给曹操四子曹植，算是递交了一名人质，以此换得曹操的退兵。


    
连番大战，直到建安十三年的五月份，曹操才始返回许都，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卫尉马腾下狱，满门抄斩。此番虽然未能保住汉中，好在张鲁兄弟俩都全须全尾地跟回了朝，而且还击败马超、逼退吕布，对外宣称，亦一次史诗般的大胜利也。


    
那么既然大胜了，当然就该立刻考虑封国建藩的问题啦……

第三十章、以魏代汉


    
曹操妻妾众多，子女也众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共有女公子六名，其中长女已经许嫁给夏侯惇长子夏侯楙了，于是即将次女曹宪送入宫中，给刘协为贵人，并且有极大的可能性，过个一年半载的便扶正为皇后。


    
原本历史上，曹操同时把三个闺女都送给了刘协，除曹宪外还有曹节和曹华，最后当上皇后的是曹节。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伏后废得早，曹操献女也提前了，曹节和曹华的年纪都还太小，故此只能曹宪一人进宫。


    
对于此事，是勋是明确表示反对的，他认为老曹完全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是啊，国丈谁都想当，为的是利用国戚的身份把握权柄，问题老曹你已经大权在握了好吧，还需要牺牲闺女的幸福去捞这个虚名吗？但是没有办法，后汉例以外戚为大将军掌控内朝，已成传统，哪怕曹操也跳脱不出这个窠臼去，总觉得我要不做国戚，这权势就缺一角，不够圆满……是勋忍不住要想，倘若易地而处，我是绝对舍不得把是雪、是云她们送出去当政治筹码的。不过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曹操才是老板，我只是打工仔——政治真特么是黑暗而无耻的玩意儿！


    
董昭、华歆、郗虑等人如同苍蝇见了臭肉一般，立刻闻腥而动，为了把曹氏女拱上皇后宝座和给曹操封公建国而全面活跃起来。前一事还需要时间来酝酿和发酵，后一事却马上可以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啦。不过对于究竟把曹操封在何地，封地多大为好，这票家伙还必须要听取曹家核心人物的意见，于是董昭就去找了曹德恳谈，郗虑仗着大师兄的身份，亲自登门来向是勋求问。


    
是勋假模假式地避嫌：“此大事也，勋安得与闻？”可是随即就一转折：“未知当道诸公何所议也？兄可透露一二否？”我不好主动开口啊，但你们究竟是啥打算，有啥计划呢？说出来我倒可以给点儿意见。


    
其实是勋的真实想法，早就通过荀攸向荀彧转达过了，荀文若虽已辞职归隐，在朝中仍有极大的影响力，在这件事上也早就做了一定安排。所以郗虑提出来的计划，倒是挺合乎是勋的心意——计划把曹操封在中州之地，当然啦，河南不能给——雒阳本为东汉朝的都城，而许都说白了只是临时性陪都而已，并不是说就把雒阳给彻底放弃了——那么司隶校尉部也就光剩下了河东、河内和弘农三个郡啦。原本历史上给了曹操十个郡，建起一个超级大公国来，这回因为是勋的谋划、荀彧的杯葛，不可能给那么多了，但三个还是嫌太少，怕曹操不满意。


    
因此再在周边找一圈儿，打算加上荆州的南阳和豫州的颍川，给曹操五个郡。国都么，就定在河东的安邑——当年天子逃出长安，在前往雒阳途中为李、郭兵马所追，被迫渡过黄河，就曾经在安邑落过脚，这地方有历史纪念意义啊，正好以酬曹操的大功。


    
是勋点点头，心说合适。他不想让曹操再都邺城，就是因为那地方相对偏远，不便于征伐西蜀和东吴，换到安邑，近了就不止一星半点儿啦。当然最佳位置是弘农，终究在黄河以南，比河北的安邑交通更为顺畅，但弘农距离雒阳太近了，估计刘协断然不肯答应。


    
安邑那地方不错，当年自己也曾经担任过河东太守，跟安邑住过不短的一段时间，这要是曹操把大本营搬去安邑，自己便可故地重游也……可是突然间一愣神儿，心说不好，这真要是舍了邺城而都安邑，那就不可能再叫“魏”啦！我靠难道汉朝之后要接别的朝代……虽说国名之类只是枝节小事，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郗虑啊：“国以何名？”郗鸿豫回答说：“乃有三选。”


    
第一个备选，是叫“晋国”，因为春秋时代晋国的核心区域就在河东，晋都一为翼，二为绛（新田），都在安邑的北方。


    
是勋心说完，汉朝直接接晋朝了……希望不会再产生东晋和西晋的区别……第二个备选，是叫“唐国”，相传唐尧建都平阳，也在河东郡内，而且晋国最初的藩号就叫做唐。


    
是勋心说好嘛，这一杆子又打出四百多年去……也好，那我就想尽办法，让那大唐盛世提前几百年出现在东亚大地上吧。


    
第三个备选，郗虑说了：“为魏也，魏都安邑。”


    
啊呦，这个好！是勋忍不住就一挑眉毛啊。曹魏之所以名魏，是因为曹操都邺，而邺城属于魏郡，自己一时头脑发昏，就没想到隔着千里之外，河东之地同样也可以叫魏啊。当初韩、赵、魏三家分晋，魏的第一座都城就是安邑，后来被秦所逼，才迁到河南的大梁——我早该想到的呀！


    
就听郗虑问：“宏辅以为何名为佳？”


    
是勋心说这仨都是朝代名，听上去都挺不错，问题我先入为主，还是觉得魏字最妙。可是因何而妙呢？总得说出个理由来，否则不好糊弄郗鸿豫。低头沉吟少顷，突然间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问道：“乃有一谶，未识兄知之否？”


    
郗虑一皱眉头，心说你是宏辅怎么突然想起来跟我研究谶言了？别说古文学派一向不重谶谣，郑门更目其为伪学，就你历年来在太学讲课，或者论文著述，也都把谶谣给贬得一文不值啊，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嗯，是宏辅非妄人也，相信必有道理，我不妨听上一听——“何谶耶？”


    
“《春秋谶》有云：‘代汉者，当涂高。’”


    
此言一出，郗鸿豫就觉得身上一凉，随即冒出了满头的冷汗，赶紧左右瞧瞧，似乎确无旁人在场，这才略略松一口气。虽说他早就有曹氏代汉的心理准备了，而且正为了这个远景而暗中努力，可即便在是勋面前，也是从来不敢明宣于口的呀。猛然听着这么一句，当场脑袋就蒙了，不禁结结巴巴地就问：“何谓也？”你管我听过没听过呢，你既然提出来了，一定有解啊，赶紧趁着没人告诉我吧。


    
是勋把脑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地说道：“前汉末乃传此语，公孙述以为当应己身也。或闻袁公路亦云合其字……”


    
这则谶谣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汉末期（《太平御览》载武帝时已有此语，恐为假造）。第一个把这则谶谣搬上台面，认为是在说自己的，乃割据蜀中的公孙述，理由很绕，说“涂高”是大舜的姓氏，大舜是黄帝子孙，而黄帝氏公孙……这是把“当”字给撇了，意为：代替汉朝的，应该是涂高一族的公孙氏。


    
第二个提出这碴儿的是袁术，有两种说法，一说“涂”通“途”，那么当然就合了他的字“公路”。另种说法同样绕，说老袁家乃春秋时代陈国大夫辕涛涂之后裔，不但有“涂”，而且辕可应“高”——不过要照这么说起来，恐怕他哥袁绍更合适代汉……在原本的历史上，袁公路就这么着胡解了一番谶言，然后公然在淮南称起帝来。在这条时间线上，没等袁术称帝，曹操就把他给捏掉了，所以是勋只能说“或闻”——我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儿，是真是假，不敢保证。


    
公孙述最终未能代汉，被光武帝给捏了，袁术更不用提，可见他们都是胡解，谶谣的真意既非公孙，也非袁也。那么真实含义究竟是啥呢？是勋随即就掀开了谜底：“当途高者，非魏阙而何？”


    
其实这话不是他说的，《三国志》中有记载，巴西有个儒门妖人叫周舒，被人问起这则谶谣，他直接回答说：“当涂高者，魏也。”后来蜀汉的投降派谯周又去问另一个儒门妖人杜琼，说周舒如此解谶，究竟是什么道理呢？杜琼答道：“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


    
魏这个字的本意，乃是宫门前的高台，又称“魏阙”，那么“当涂（途）高”，也就是说道路旁边儿高耸的建筑，当然是指魏阙啦——魏以代汉，明矣。而且杜琼还说：“古者名官职不言曹；始自汉已来，名官尽言曹，使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


    
曹魏代汉，此乃天意啊，这话出自一名蜀臣之口，实在有够搞笑的——蜀中土著之暗中反对刘备政权，到处拆墙角，由此可见一斑。


    
杜琼肯定是马后炮啦，是勋如今说出来，却可谓预言家——要不是跟郗虑铁磁，又是密谈，他还真不敢提这碴儿。不过这句话一说出口，郗鸿豫当即心下了然，于是微笑着拱手而别。


    
数日后，朝廷乃正式下诏，策封丞相曹操为魏公，使都安邑，给河东、弘农、河内、南阳、颍川五郡，建立魏国。曹操按惯例上表推辞，三辞三让，最后还是得意洋洋地接了下来。


    
于此同时，关于“代汉者，当涂高”的全新解释，也开始在朝野内外风传开来。当然啦，署名权不是是勋——他预先关照过郗虑了，千万别提是我解的，咱丢不起这个人……郗鸿豫同样不敢居功，干脆将此重任交付给了师弟刘琰。刘威硕此前党同崔琰，结果被迫弃官去给老师守了整三年的丧，回朝后也仅仅落了个闲职，早就连肠子都悔青了，好不容易得着这个重讨师门和曹操欢心的差事，那真是当仁不让啊——至于名声可能会臭……所谓“名利”，这顺序其实是错误的，但利之所在，名安足论耶？


    
曹操受封以后，乃命陈群先发安邑，去修缮城池，整备官署。直到年底，他才率领新辟的魏国百僚，大张仪仗，浩浩荡荡离开许都，前往河东而去。抵达安邑城下，陈长文率领僚属列道而迎，是勋随便拿眼睛一扫，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人，赶紧地跳下车来，前去见礼，并且问啊：“三兄缘何到此？”


    
那人非他，正乃是家老三是宽是叔勉是也。是宽见到是勋，拱手还礼：“某因陶孟章之荐，今乃仕魏为吏部侍郎矣。”


    
【但求好风起之卷十七终】

第一章、托孤之重


    
建安十四年二月，魏中书令是勋奉魏王曹操之命，疾行广陵，前去探视病重的徐州刺史陈登陈元龙。


    
陈登本年还不到四十岁，但缠绵病榻已有两三年了，宿疾时轻时重，曹操曾经多次遣华佗、张机等名医前往诊治，却都断不了根儿。这一方面是因为这年月的医疗水平本就不高，即便神医国手，碰上各路顽疾也难免束手无策，另方面是陈登自己作死，既不肯辞了职安心休养，又不肯彻底断了吃生冷食物的癖好，这生活习惯不健康，病又怎么能够痊愈呢？


    
不久之前，曹操又派了张机的弟子许柯去疗治陈登，结果许柯回来就说，估计陈刺史这病是好不啦，现在也就拖时间而已。曹操又是哀伤，又感担忧，这才派是勋前往，一则慰抚陈登，一则询以后事。


    
广陵太守徐宣把是勋迎入城中，随即换手，交给别驾陈矫，引入陈宅。是勋迈步进了寝室一瞧，就见陈元龙仰躺在榻上，形容枯槁，已非昔日挥斥无前的豪气，其妻是氏侍奉在侧，不施脂粉，首如飞蓬，脸色蜡黄，外加两个眼圈都是黑的——她应该比是勋小半岁（比起阿飞来略大两岁），但现在瞧起来，若说乃是宏辅之母，都可能有人会信啊。


    
是勋不禁暗中慨叹，这就是昔日在营陵初见，一时惊艳的那位是家女公子吗？时间可真是一把残忍的杀猪刀啊……是氏与是勋首先见礼，口称：“七兄。”随即眼圈一红，好象马上要哭出来似的。是勋心说也对啊，我虽然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终究表面上还算是族兄妹；我这妹子受了多大的委屈，吃了多少的苦，才会变得如此憔悴啊，如今见到娘家来人，能不鼻子发酸吗？


    
那我当日给他们牵线搭桥，究竟是对还是错？嫁与英雄夫婿，何如普通士人，但得长久——尤其我早就知道陈登不可能长寿啊……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愧疚之意。


    
陈登听到了是勋的声音，这才睁开通红的双眼，脖子一扭，似乎想要坐起来，是勋赶紧过去，双手按住其肩：“元龙不可起身，静卧可也。”陈登嘴角一抽，似乎在笑：“吾临终前得见宏辅一面，死而无憾矣。”


    
“死”字才出口，那边是氏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陈登瞟了老婆一眼，努一努嘴：“可唤二儿前来，使与娘舅见礼。”是氏这才用袖子遮着嘴巴，小碎步退出了寝室。她前脚一走，陈登立刻就握住了是勋的手腕，急切地说道：“宏辅，建国之事既毕，卿当上奏魏公，使速伐吴，不可复延也！”


    
当年是勋遣陆议入吴，联络吴、会豪门，暗中给孙权下绊子，等他北返幽州，就把全套内应系统全都交给了陈登。陈登说啦，近日魏公西征关中，使得孙权的外部压力减轻，那碧眼小儿遂把精力全都放在了内政上，对土著是又拉又打，即吴四姓中，亦有不少动摇了的。倘若朝廷不在一两年内再伐吴会，恐怕咱们预先布下的棋子全都得作废呀！


    
是勋连连点头：“马超既遁，吕布复和，蜀中鞭长莫及，如今自当指向江东。吾亦欲进言魏公——元龙勿忧，安养病体可也。”


    
陈登微微苦笑：“吾为朝廷镇此徐方，不能殄灭吴寇，唯保守耳，实有负魏公之托。惜乎时日无多，不能得见王师渡江而扫虏庭矣……”


    
是勋也觉得有点儿鼻子发酸。穿来此世，他第一个交上的好朋友是太史慈，第二个便是陈元龙了，倒霉的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这俩全都壮年而殁，不得久寿。眼瞧着陈登快要不成了，就不知太史子义又能再拖几年？年齿渐长，大业未成，知交却将逐渐凋零，思之岂不使人肝肠寸断？


    
然而自己终究不再是除伤春悲秋外别无所长的凡俗众生啦，尤其此来，本便是赍了曹操的旨令，有些话虽然残酷，还是必须要说出口来。因此是勋略微顿了一下，尽量委婉地问道：“元龙，卿当安养，不宜再为国劳心。魏公故使吾相问，暂退之后，可以谁人为代？”你要是交卸了刺史之任去疗养，让谁来接替你的职位为好啊？


    
陈登撇一撇嘴角：“宏辅，卿为世之才杰，何必做小儿女态？但直言可也……”你何必为怕刺激到我而绕圈子呢？“魏公乃问，吾故去后，谁可代者——陈季弼可也。”


    
陈矫陈季弼是陈登的左右手，近两年来陈元龙三天两头病重不能理事，也全靠着陈矫代行其职，支撑起徐州一方天地。陈登欲荐陈矫自代，那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曹操、是勋也早有预料，问题是陈刺史两条臂膀，这边儿不还窝着一个呢嘛……故此必须当面询问清楚。


    
是勋还没开口，陈登就猜到他想问些什么了，紧跟着便说：“季弼若得牧守徐州，则宝坚不得再任广陵，愚意入朝也好，归安邑也罢，可为尚书也。”


    
陈登的左膀右臂两员大将，一个陈矫陈季弼，一个徐宣徐宝坚，皆有过人之长才也，在原本的历史上，先后仕魏，一个做到司徒，一个做到左仆射，全都是二三十年后的国级高官。问题这两人毫无理由地相性不合，视同仇雠，放到一起相互攻讦、谩骂都是轻的，身为文吏，说不定直接掳袖子就上演全武行了。所以陈登在职的时候，荐徐宣为广陵太守，把陈矫则继续留在州署，必须分而用之。


    
曹操让是勋来问陈登后继人选，其实他心中有数，不是陈矫就是徐宣，问题究竟拱哪一个上位呢？把另一位如何处置呢？如今陈登荐了陈矫自代，自然而然的，徐宣不能再留任广陵啦——他岂肯屈居陈季弼之下？


    
所以陈登建议，把徐宣调还朝中，或者拉到安邑去做纯粹的魏官，不管仕汉、仕魏，以此人的才华，都可担任尚书的要职也。


    
是勋闻言，连连点头，说你放心，魏公必然无有不允——就算曹操还犹豫，我也能够帮忙说话，不让你的心愿落空。


    
正说着话呢，是氏把陈登之子陈肃和陈均给领了进来，让他们给“娘舅”磕头行礼——陈肃十九岁，已经行过了冠礼，乃陈登前妻所生，陈均乃是氏所出，年仅十二岁。


    
是勋伸手掺两个孩子起来，就听陈登关照说：“虽非嫡亲娘舅，却为乃父至交也，汝等侍之，如侍乃父。”你们要象对待我这个当爹的一样侍奉是勋啊。


    
这分明就是托孤了，是勋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刷”地就淌了下来。但他怕被陈登夫妻、父子瞧见了，反增哀伤，赶紧转过头去，飞速地抬起袖子来在脸上一抹，假装笑着问陈登：“肃儿既冠，可有字乎？”


    
“小字在公。”


    
“乃出《召南·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耶？”是勋继续问：“既冠，何不荫仕？”以你陈登的资历，应该可以荫一子为郎啦，干嘛不让陈肃往都中去呢？


    
陈登眨了眨眼睛，注目是勋：“吾幸得为汉臣而终，然终不忍遏子之途也。”跟你不同啊，改朝换代，不是我所乐意见到的，但那终究大势所趋，我也阻止不了。我是当了一辈子的汉臣，可是不打算让儿子继续当汉臣——天晓得还能当几年？


    
是勋会意，于是建议说：“阖入太学？”既然你暂时不想让儿子出仕风雨飘摇的汉朝，那不如先送去许都太学深造几年吧。陈登欣慰地一笑：“全赖宏辅。”


    
是勋在广陵呆了整整七天，陈登既没有去世，病逝也并不见好，于是他只得被迫启程，带着陈登的辞职信和推荐陈矫接任的荐书返回安邑。见到曹操，呈上书、表，曹操亦不禁唏嘘叹息：“隽才之不得永年，惜乎！”


    
是勋趁机就说啦，陈登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定江东，把扬州收归朝廷所有，而且这事儿不能再耽搁了，若再拖延个两三年，咱们在吴会预布的棋子就全得作废。曹操点点头：“鲁子敬前亦有奏，云水师操练已精——吾近日即召群僚商议伐吴之事。”


    
是勋喏喏而退，又休息了一天，以解旅途之劳乏，然后便重新坐衙视事。如今新建立的魏国的官制，与汉朝大相径庭，主要由是勋策划，曹操也派了荀攸、陈群、毛玠等人襄赞，最后拿出一套全新的方案出来。


    
新官制的制定原则有三：一是严格区分宫中、府中，重外朝而轻内廷，避免扯皮，提高行政效率；二是拆分相权，使其对君主不至于构成威胁；三是沿袭东汉朝尚书台分曹理事的传统，更将部门细化、职权分明——当然啦，因犯“曹”讳，乃改曹为部。


    
是勋理想中的三省六部制，就这样初见雏形了。


    
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三台三省十二部制。三台即中书、尚书、御史，三省是宗正、秘书、门下；其中中书台掌顾问应对、发布政令，尚书台掌出纳帝命、敷奏万机，御史台掌封驳诏书、监察百官；至于宗正寺、秘书省和门下省，则皆掌宫中之事也。


    
省的原意是指禁中，汉代的尚书台为内朝，例于禁中办事，故有“台省”之称——后来的三省之省，亦由此得名。但在魏公国里，中书、尚书都和御史一般归于外朝，是勋为了严格区分内外，仍冠以“台”名，办公禁中的秘书、门下，才称之为“省”。


    
曹操本欲以尚书令之职酬答是勋，但是被是勋婉拒了：“臣实不娴细务，难当此重任也。”

第二章、吏之不足


    
根据魏公国的新官制，中书、尚书二台的主官名“令”，即中书令和尚书令，御史台的主官为御史大夫——这都是汉代旧称，是勋不是王莽，也不是武则天，没有乱起花里胡哨名字的癖好，能够沿用旧称的，尽量沿用，方便为时人所接受。


    
中书台和尚书台的副官均为左右仆射，御史台的副官为左右中丞，其下各有左右丞为佐官——此亦皆为旧称也。


    
曹操本来想让是勋当尚书令的，但被是勋婉拒了——我靠那是国家最高行政机构，事务繁冗，就连荀彧做汉之尚书令都快累死了，遑论自己呢？没两年就必得吐血呀。是勋知道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行政官僚才华，说白了：我就是一政客，别让我当公务员。所以力荐荀攸担此重任。


    
他自己则费尽心机，最终搞到了中书令的职务。按照新官制，三台的长官与副官之一，一共六人，并为宰相，平时各司其职，逢五日，或有重大事项，则必须开会共商——也就是类似于唐朝的政事堂制度。其中中书的主要职责是备君主顾问，及代拟政令、诏书，也就是说，协助君主掌握司法权。是勋正想拿这个新公国的新体制练手，塞一些私货进去呢，这个重要性不在尚书之下，但事务没有尚书繁剧的职务，对他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根据是勋的谋划，尚书台下辖不再是后世的六部了，而更细化为十二部，事情实在太多。十二部包括：吏部主署用、勋封，选部主学校、选举、考试，户部主民户、祠祀、农桑，礼部主礼仪、祭享，兵部主军政、武备，刑部主刑罚、勾覆、关禁，辞部主辞讼、推劾，度部主财税、仓廪、出纳，虞部主货币、盐铁，工部主工程、水利，商部主工业、商贾、转运，文部主图书、典籍。


    
不用说，设置商部，并且把虞部从户部和度部里析分出来，就都是是勋的私货啦。


    
各部主官皆称尚书，副官为侍郎，下分各司，以中郎主其事。是勋虽然不管尚书台，但还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塞了不少自己人进去，比方说以任嘏为选部尚书，以董蒙为商部尚书，以张既为户部侍郎，以是纡为工部侍郎。


    
是家老三是宽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竟得吏部侍郎之任，多少让是勋有点儿瞧不透。最大的可能性，他是被吏部尚书陈群给相中了……三台的主官，除荀攸和是勋外，御史大夫一职给了毛玠——此人性情耿直，用来主掌监察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宗正令曹操给了是勋的老丈人曹豹——反正那家伙也没啥领兵的才能，干脆到安邑来管管宗室图籍吧；秘书监是杨修，门下监是刘放。


    
曹操把全部相府班子，还有部分得用的朝官，全都给拉到魏国来了，许都几乎放空，不过也无所谓，反正真正主掌天下大事的原本是相府，如今是魏国，朝廷插不上什么手。当然啦，绝大多数魏官都还挂着一个汉朝的闲职，比方说是勋就当回他的侍中了，且有不少汉官也上赶着请求挂一个魏国的闲职。


    
不过一开始独独遗漏了夏侯惇，夏侯惇数次上疏，要求给他个魏国官号，曹操说了：“吾闻太上师臣，其次友臣。夫臣者，贵德之人也，区区之魏，而臣足以屈君乎？”我不是瞧不起你，而正是因为太看重你了，觉得魏国池塘小，让你也趴进来是委屈你啦。夏侯惇固请，曹操没有办法，乃拜其为前将军。


    
魏国的武官系统，真正握有实权的是中领军、中护军，以及各路都督，而前后左右将军则为荣誉头衔，四征、四镇之类临时设置，不再设大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和卫将军。


    
此外，魏国所有之五郡，地方官制也有所调整。郡以郡守主政，郡丞辅之，与中央相同分十二司（部）治事，方便上下衔接，另有督邮掌握监察权；县以县令长主政，县丞辅之，十二部并为吏选、户商、礼文、祠刑、虞度、兵工六科，以廷掾主监察。这些职务皆由中央任命，不得再私相征辟。仍以秩禄代官阶，但多增加了好多级：比公、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千石、比千石、八百石、比八百石、六百石、比六百石、四百石、比四百石、二百石、比二百石、百石、比百石，乃至斗食。这样无形中提高了中层官员的待遇，并且给了他们逐级提升的动力。


    
可是如此一来，吏部尚书陈长文不干了，直接找到是勋，质问他：“君设如此多职，其人何来？”我哪儿找那么多萝卜来填这些个坑啊。是勋心说我怕的是度部尚书王邑来叫苦，说俸禄不够发的，还真不怕你嚷嚷人才不足——要不要我把自家的门生、弟子全都推荐给你？


    
中央官职也就罢了，虽然尚书下分十二部，但衙门并没有因此增多——原本的九卿都不设了呀，还有很多闲散的小部门也都合归尚书直辖；然而郡下再分十二司、县下设六科，都不再由地方官自己召师爷，而必须由朝廷任命，中下级官员数量瞬间多出数倍去，也难怪陈长文要头大啦。


    
是勋所以要这样安排，面对曹操和群僚的解释是：“收地方之权且使镇抚得力也。”“收地方之权”是指各司、科的官员不仅仅向郡、县长官负责，而且直接挂接尚书十二部，那么郡守、县令长在辖区内就再也无法一言堂啦，有利于中央加强对地方的掌控；“使镇抚得力”，是指原本郡县长官多从当地招募师爷，遂使豪门对地方政务具备相当大的影响力，如今属吏皆由朝廷委派，则可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这一弊端。


    
说白了，如此设置以后，一方面增强了地方官署对辖区的控制力，另方面也增强了中央对地方官署的掌控权，可谓一举而两得也。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其实还有暗的一方面，乃不便宣之于口也。是勋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扩大中下层官僚班子，方便无根基的庶族地主迈入官场。原本庶族缺乏晋身之阶，虽可为吏，却大多属于编制外的临时工，缺乏按部就班逐渐递升的可能性；如今世族固可仍然依靠名望、荐举而占据较高的起步点，但跟庶族进步的途径却无形中拉近了。


    
曹操用人只论实际才能，不看出身，不究名望，所谓“唯才是举”是也，这是因应乱世而必然出台的政策，一旦乱世终结，曹操未必还会有魄力将此政策延续下去。故此是勋必须利用这一段时间，及时为庶族开辟道路，等到天下太平了，十年二十年以后，自然会有大批庶族官僚攀上中高层职位，而且他们多从下吏起步，经验丰富，那些只知清谈的世家子弟就未必还能比得上啦。


    
所以陈群提出疑议，是勋当即反驳：“吏之不足，当问选部，问吾何为？”文教事业、举荐选拔，那都是选部的职责啊，不能向你吏部输送足够多的备选官员，乃是选部失职，不是我设计的制度有问题。


    
陈群苦笑道：“实任选部不敢诘君，亦不敷吾用，乃不得不倩吾谏之也。”我不是没跟选部尚书任嘏核过账啊，他也正苦恼着呢，问题他是你同门的师兄弟，素来敬仰你，不敢当面指出你制度设计上的缺陷，所以才只好请我过来帮忙打问啦。


    
任嘏任昭先，在郑门之中比起郗虑来，还要更偏向是勋一些，他跟是勋的关系也很特殊——若按照入门先后论，其实是勋是郑玄的关门弟子，任嘏算小师兄，但任昭先却向来兄事是宏辅。这小家伙绝顶的聪明，但这聪明大多用在治学上，为政做官，水平多少差了一点儿——起码比不上陈长文。所以是勋听了陈群的话，不禁暗自羞恼，心说小任你遇到麻烦可以找我给出主意啊，怎么反倒把陈长文给顶在前面？表面上看起来，你不敢跟我顶牛，把陈群当枪使，其实是陈群以你为枪来戳我呢，小任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干脆摆马虎眼：“待吾与昭先计之。”我去跟任嘏商量商量，想想办法，你且一边儿等着去吧。


    
然而陈群还不肯退步，当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吾乃先为昭先计也，有所筹划，芹献令君之前。”


    
是勋如今为中书令，跟新任尚书令荀攸一样，也被人尊称为“令君”啦，他初听这一称呼觉得很得意——是令君当不使荀令君专美于前也——听多了却也有点儿惶恐，总觉得“令君”二字只能指荀文若，连荀公达都冠不起，何况自己呢？


    
陈群说他想出一套办法来，可以解决人才选用的问题，即将计划书呈递给是勋。是勋心说这才对嘛，你陈长文七窍玲珑，不会仅仅跑我这儿来诉苦，必然是已经有了想法，才以诉苦为由头来游说我啊。双手接过，展开来一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长文果巧思也！”

第三章、九品官人


    
不出是勋所料，陈群端出来的新的人才选拔方案，正是使他名传千古的“九品官人法”，又名“九品中正制”。


    
九品中正制上承两汉察举制，下启隋唐科举制，在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史上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是勋前世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认为那是开历史倒车的反动政策，因为正由此而导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魏晋门阀制度的产生。但后来读的书多了，眼界也逐渐开阔了，才发觉——不能那么简单地看问题嘛，门阀从东汉就开始坐大，又不是陈长文凭一己之力，靠一份九品中正制生造出来的，他要真有那能量，简直不是名臣，而是神人了。


    
其实九品中正制究其实质，乃是为了消减两汉察举制的弊端，并因应新的社会形势而力图将荐举大权收归朝廷。两汉时候，朝廷三公和地方官员皆可向中央举荐人才，九品中正制则使得举荐之权逐渐归于朝廷委任的中正官，普通地方官说了再不算了。并且将人才分为九品（一品只存在于理论中，事实上无人有此资格，估计只有起董仲舒老夫子于地下，才有可能获得），明确考评，在制度上也是一大进步。


    
只是中正官要负责品评和推荐本乡本土的人才，那些寒门起家的兴魏功臣大多是无此资本的，只有家族庞大、门生众多，又通过联姻等手段相互间形成盘根错节关系的世家官僚，才能具备足够的眼界和拥有足够的资源。所以中正官逐渐都被掌握在世家手中，继而他们又举荐新一轮世家子弟占有荐举权力，如此恶性循环下去，终于——寒门再无晋身之阶了。


    
陈群提出九品中正制的时候，要求以三个要素来品评人才，按其重要性排序分别为：才能、品德、家世。但是随着制度的逐渐演变，顺序很快颠倒，家世倒跃居到了第一位，才能给扔到最后——家世够高，无才也自能有德（无数人帮忙吹嘘啊），自然名列上品；而即便才能再高，家世不足也只能屈居下品。


    
说白了，察举制至于东汉晚期，就已经基本上被门阀世家给掌控住了，曹操提出“唯才是举”，给庶族大开方便之门，必然损害到世家的权利。陈群的九品中正制则是尝试走一条中间道路，既给了寒门甜头，也尽量照顾世家利益，争取两不得罪，以便最大限度地扩大统治基础。所以说，这套制度初衷还是好的。


    
再说了，即便没有九品中正制出台，只要继续延续两汉察举制，门阀世家照样能够一步步地掌握国家大权——陈群是调和派，不算反动派。


    
是勋原本还并不想大动察举制的手脚，所以把举荐之权下放给选部，以及相对应的郡选司和县吏选科。但是陈群在计划书中说得很明白，因为战乱而中原各地人才流动性很大，朝廷任命的各级选举官员很难掌握足够充分的资料，要么跟现在似的，根本选不上几个人来，导致他吏部抓瞎，要么将来会胡挑乱选，导致贿赂公行。此非稳妥之计也。


    
这话是勋还真不好驳。因为就整体素质而论，庶族确实大不如世家——尤其在门阀世家还没有象魏晋以后烂到根儿里去的前提下——品评人物，世家更具备天然的优势。若不考虑这一现实，必然导致选官制度的混乱；若是向现实妥协，优势必将逐渐转化为垄断。


    
说门阀政治糟糕，不是因为庶族地主中的人才多过世家地主中的人才，而是因为世家天然掌握了国家资源，不给庶族和平出头的机会，导致阶层固化，这才是腐朽之源呢。


    
所以是勋心里一个劲儿地在喊：“扔回去，扔回丫脸上去！”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纸折好，揣自己怀里去了，同时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来：“长文果巧思也，且待吾熟思之……”


    
陈群当然不会忽视是勋的表情，于是拱一拱手，诚心请问：“令君似有不以为然处，请教。”你对我这份计划书有啥疑义，有啥意见，自可当面明言，我不是听不进意见去的人，也非《吕览》，号称千金不易一字。你提出想法来，咱们再商量，我也可以改。


    
是勋轻轻摇头：“魏公云唯才是举，长文此文则德才并举，恐相背道。”


    
陈群说唯才是举那只是因应乱世，为了最大可能地收罗人才，而不得不喊出来的口号啊，但你我都是儒门弟子，难道看人就能仅见其才，而不论其德吗？“魏公亦曾云：‘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故吾此文，乃为万世太平而作也，非仅限于目下也。”


    
是勋心说怕的就是万世太平以后，你这套天然就有市场，然后越走越歪。但有些话不能说得过于明显，只好继续打马虎眼：“中原虽定，吴、蜀、凉尚在，未可称为太平也。法将施之于今，而及于日后，故吾欲思一贯之计也。”要么你这套花样等真的天下太平了再提出来，要么容我仔细想想，看看有没有现在就施行的变通方法。


    
好不容易应付走了陈群，是勋揣着这篇宏文，下班后就直接跑回家去找关靖商量。关士起出身也不算高，所以他只能跟着身为大老粗的公孙瓒，而巴不上刘虞、袁绍等人的大腿，是勋当日所以能将关靖留下，不遗余力地为自己出谋划策，就是向对方暗中透露了自己要扶持庶族上台的想法的缘故。所以身边人要找个可以商量方案的，关士起再合适不过啦。


    
然而关靖却只有小聪明，缺乏大智慧，更不能如是勋一般俯瞰浩浩荡荡的历史走势，他越瞧陈群的文章，就越觉得有道理——起码比延续察举制度更具备可行性。直到是勋点出九品中正制将来可能产生的弊端，关靖才悚然而惊，双手一摊：“如之奈何？唯挠之矣！”只有想办法阻挠这套方案出台啦。


    
是勋心说连你都无法一眼瞧出其中的缺陷，别人就更难看出来啦——或许某些世族才杰如荀彧等能够瞧明白，但他基于世家立场，未必会加以阻挠。我怎么拦？陈长文也是天下名士，又任吏部尚书，他的动议不是我想按就能按住的，一旦必须付诸公议，那通过的可能性大过八成！


    
我只有想办法加以篡改，还得改得合情合理，那才能尽量扭转局势啊。并且这事儿还不能拖，真要隔个三五天，陈群过来问我意见，我继续敷衍，他就有可能直接上呈给曹操，或者递给自家长官、尚书令荀攸。到那时候，我还可能拦得住吗？


    
可是眼瞧着关士起也没啥主意，他只好独自一人绕室徘徊。人生最大的苦恼，便是明知历史走向，却无从加以偏转，甚至连个可以商量的同伙儿都没有……一直等到第二天下班以后，他按惯例直接出城，前往管氏庄院去跟小妾、儿子团聚，直到这时候仍然是满脑袋的浆糊，理不清头绪，更想不出变通之策。


    
自从魏国肇建，是勋只在汉朝挂了个侍中的闲职，却仕魏为中书令，自然要把家搬到安邑来。这回他下手比迁都许昌的时候快得多了，当日郗虑过来透了风，朝廷正式诏书还未颁下，他便先遣门客跑安邑郊外来圈了大片土地，新造庄院，比许都城外的规模更为宏大。还是老规矩，管巳住在城外庄中，曹淼和甘玉住在城内府邸，不过安邑城本来就比许都狭小，新邸更缩水了不止三成，两相对比，曹淼一连生了好多天的闷气，好不容易才被安抚妥当。


    
当晚一家四口——还包括老丈人管亥——按照是勋的习惯，共坐用点儿临睡前的点心，管亥就瞧出不对来了——你这一口点心嚼半天，还老嘬牙花子，难道是胃疼吗？开口便问：“朝中有何烦扰，使汝愁眉不开？”


    
管亥如今已经变成一彻彻底底的老农民了——不过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也说不定——整天就跟白老五一起蹲田间地头侍弄庄稼，或者指点庄客们劳作。武艺早就生疏，国家大事也懒得搭理，按照他跟是勋说的话：“若天下太平，我又何会造反？但得口饭吃，谁管青天、黄天？汝为户主，只须照顾得许下安宁，妻儿康健即可，天下属谁，理他则甚？”


    
嗯，现在不要求“许下安宁”了，但安邑安宁即可。


    
是勋正在苦思冥想陈群的九品中正制，听得管亥问起，不答又不合适，答又不知如何说起，想了半天，干脆举例吧：“设阿翁仍掌兵时，得一支外军，难以调用，欲先选拔些将吏出来，却又不识何人忠勇。欲倩原军头举荐吧，又恐他趁机拉帮结派，造为私军，设此如何处？”


    
管亥“嘿嘿”一笑：“似此有何难哉？”


    
是勋闻言倒不禁一愣啊，赶紧请问。管亥把眼睛朝闺女一瞥：“便巳儿亦知选将之法，何不相问？”是勋还没开口呢，管巳倒老实不客气地开始显摆了：“乃有两法，一则由他自荐，但须考核，能自我槊下走三合者，乃可用，用时亦须笼络其心，不使为荐人所党。其二，不论高低，允人自荐，亦须走我槊下三合。将此二类将吏夹杂用之，自然其私难成。”


    
是勋听了这话，不禁双目圆睁，大叫一声：“成法自在，而我竟不思及，真如在梦中也！”

第四章、不利曹氏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处在大环境当中，谁都难免要受到旁人的影响甚至是束缚，是勋也不能外。他一直习惯晚睡晚起，当身在朔州、幽州的时候自然无所谓啦，一州之长哪怕天天迟到、早退，也没人敢管，监察官员更不敢据此而上疏弹劾。可等返回许都，以及此迁安邑以后，又挂上了实际职务，就不好再这般放荡无忌啦。官厅例于卯时开始办公——点卯这个词儿就是这么来的——也就是早晨六到七点，是勋倒是想普及朝九晚五的工作制呢，问题就他一个有这种坏习惯，哪敢真提出来以犯众怒？


    
别人家生物钟也都定型了，天明即起，你让他们先不上班，跟家里闲着？岂有此理！


    
不过好在是勋终究是中书台的主官，偶尔迟到几回无伤大雅，而且曹操终究只是魏公而非天子，除非年节祭日，也没有上早朝的规矩。只是宰相们五日一会，那是定然不能迟到的，先不说其他几名宰相跟自己平级，不好让他们干等着，那曹操也是经常会参与讨论，或者起码跟旁边儿倾听议事的啊，是勋又岂敢轻慢？


    
照理说，宰相议事，君主无权参与，想知道商量的结果，跟宫里等着上奏就好啦。问题制度初行，又该上一位勤政而好独断的君主，你就根本拦不住曹操也要掺上一脚。终究这还是一个人治社会，君臣分际明显，再严格的制度，多了君主这个制度外的存在，都要被迫具备相当大的弹性。


    
这一日便又是宰相会商之日，曹操天还没亮就起身了，洗漱完毕，正打算过去掺和——他得提出南征的动议，倾听重臣们的意见啊——突然门上来报：“中书令是勋求见。”


    
曹操听了就是一愣，抬头瞧瞧天色，朦朦胧胧的刚抹上几线曙光，室内只是因为自己节俭的缘故，所以才没有点烛——我没睡昏了头啊？估计这连寅时还没过完呢，是勋怎么就起来了？今儿个太阳要打西边儿出来？


    
是勋一改往日素行，天没大亮就起身了，还急匆匆跑过来找自己，肯定有要务禀报啊，而且估计还打算在今天的会商中讨论此事，所以要赶在开会前先跟自己通个声气。曹操想到这里，赶紧把手一摆：“请。”


    
是勋在侍从的引领下躬身入室，二话不说，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曹操：“此前日陈长文所作，与勋议者也。”


    
这正是陈群相关九品官人法的计划书。按道理来说，陈群就应该将此计划直接呈递给曹操，或者交给自家长官、尚书令荀攸，再转呈曹操，不该先给是勋瞧。问题魏国官制的主要设计人是是勋，陈群当时参与规划，没有瞧出这个漏洞，等国家肇建了再突然插一杠子进来，有暗中谋算是勋的嫌疑，故此才必须先跟是勋打商量。


    
曹操双手接过这份计划书，展开在桌案之上。是勋斜眼注意着老曹的表情，就见对方先是眉头一皱，继而舒展开来，似乎颇为认同，可是瞧到最后，双眉不自禁地又拧在了一起——嗯，估计曹操也发现其中的弊端啦。


    
是勋这是高看曹操了，要说九品官人制本身，就当时的政治环境而言，其实不失为一剂良方，至于这良药吃多了也会有副作用，除非是勋这般后世穿来者，否则谁也不是预言家，瞧不到那么远。曹操只是觉得，这份计划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实用啊，然而是勋为什么不在会议上提出来，要先跑来找自己呢？莫非其中有何漏洞？


    
于是将疑问的目光转向是勋。是勋问说您觉得陈群这份计划如何啊？曹操微微颔首：“似可除察举之弊，应时事之难，为良谋也。”


    
是勋淡淡地一笑：“此计大利天下……”故意顿了一顿，突然转折：“然恐不利于曹氏也。”


    
曹操闻言，悚然而惊：“何谓也？”如今天下还是汉朝的，说利天下，那不是利刘家吗？这计划即便施行，暂时也只行及我魏国五郡，而你说竟然对曹家不利？！这问题可大发啦！


    
是勋先不回答曹操的问题，而反问道：“若以之施于沛国，主公以为，何人可为沛之中正？”


    
曹操捻须而思，良久乃曰：“若非嵇氏，则桓氏耳。”嵇、桓两姓都是沛国的显族，虽说近年来没出什么高官，但根基深厚，人脉最广，要想选一名中正官出来，品评国中人物，估计还只能从这两家里挑人。


    
话一出口，曹操也觉出不对来了——曹氏呢？夏侯氏呢？貌似没谁有资格担此重任啊。也就一个曹德勉强尚可，问题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跟着老爹曹嵩避难迁去琅邪了，即便乡里乡亲，他又能认识几个人？


    
是勋淡淡一笑：“主公用人，唯才是举，不问门第、品行，吾等但有所遇，知其有能，即推荐之，如勋荐太史子义、魏文昇、鲁子敬等也。然子义青州下吏，文昇章陵孺子，子敬下邳白身，即命中正，安能识之？且荀文若所荐皆名士也，较勋所荐倍之，苟为名士，若中正无远名，安肯为荐？则必选州郡世家为中正明矣。察举之弊，即所荐皆为豪门，互为勾党，若使豪门再兼中正，则旧弊何由除之？”


    
曹家和夏侯家，说起来很好听，乃兴汉功臣曹参和夏侯婴的后人，问题好几百年过去了，长江后浪摧前浪，新兴的世族多为经学之家，武夫功臣的后裔哪儿还冒得出头来？曹家的再发迹，靠的是曹腾当了宦官头子，然后荫其养子曹嵩——可曹嵩的太尉也是花钱买来的，真要靠举荐，先不提他能力如何，就光论家世，那也当不了九卿啊，遑论三公。


    
原本我们这些人，走哪儿瞧哪儿，见到有可用的人才，必然向您举荐，曹家班偌大的势力，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要是复归察举制，则我在推荐太史慈、魏延、鲁肃等人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资格举人为官；那么换了中正制呢？你让有名望的人来当中正吧，他自有大把乡党可荐，不会在意那些寒门庶族，让寒门子弟来当中正吧，名士们未必乐意受其荐举。最后造成的结果，跟察举制下世家独掌荐举之权，朝中充盈着各地显族，那有什么区别？


    
咱们原来是草台班子，不按规矩来，如今正式建国，定下了章程，就不能再随便破坏啦。那么即以沛国而论，新任命的中正或为嵇家人，或为桓家人，还能正眼瞧诸曹夏侯不能？从此诸曹夏侯再有本事，晋身之阶只有蒙荫，想走荐举之路是再走不通啦——你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


    
“再以颍川论，必以荀氏为中正也，则其所荐，皆荀氏门生故吏——他郡亦同。此强枝弱干之策也，使新晋但知其荐主，而不知曹氏，不知魏公，可乎？主公在时，自可驾驭群臣，使不党也，设有不讳，后世如何制之？刘氏乃为殷鉴也。”


    
汉朝就是这么着被一些大家族——比方说袁氏——给控制住了，刘姓皇帝的权柄日益缩水。老曹你是本事大，当然不担心啦，可是你得为子孙后代考虑啊，不能再重蹈刘家的覆辙哪！


    
曹操闻言，不禁轻叹一声：“长文误我……宏辅所见甚远。”


    
是勋说倒不是陈群有意使坏，他终究是世家出身，某些事情觉得顺理成章，所以想不到那么远而已。但我跟主公您不同，咱们家世都不甚高，即便十年百年之后，也不希望再有别的家族压在曹家头上啊！“故谓利于天下，而不利于曹氏也。”


    
其实是勋这套话完全可以明着跟陈群说，或者在宰相会议上提出来，包括陈长文、荀公达在内，全都是政治大家，必然一点就透。但透归透，终究屁股决定脑袋，他们未必肯于让步。本来曹操这些年一直打压世家，在同样世家出身的陈、荀等人看起来，有其一定道理——某些世家确实太过庞大了，直接影响到了中央和地方政务的运作，而且曹操本人出身就不高，不可能全靠世家打天下啊。但眼瞧着中原初定，他们必然会想：时移事易，该到把政策向世家倾斜的时候啦，否则天下必难久安。


    
就连曹操都被迫糊弄他们，说出“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的话来——平定乱世，大老粗是不能少的，等到太平时节，才该文士掌权呢。庶族寒门因资源所限，在儒家经义上的修为普遍不如世家，这是社会现实，不因人的主观好恶而改变，也不会因为是勋推了庶族几把，短短十来年间就可以彻底扭转局势的。那么，等到天下底定了，世家不掌权，还让谁掌权？


    
所以是勋要先来说服曹操，因为曹操是会掺和宰相会议的，而且此人以武横行，说出话来有一言九鼎之效。道理说不通的时候，还是必须祭出权力这个法宝来才成。


    
曹操果然被是勋给说服了，当即就想弃陈群的计划于不顾。是勋反倒劝他，说别啊，陈长文的计划中也颇有可取之处，而且你直接就给废了，他们必有无穷的谏言——别的不说，地方上推荐不上足够的人才来，作为吏部尚书，陈群难为无米之炊，就可能直接撂了挑子——“若加修正，亦可用也。”

第五章、二得二失


    
安邑城对于是勋所设计的庞大的官僚系统而言，无疑显得过于逼仄——在原本历史上，曹操在受封魏公的许多年以前便已经开始扩建邺城，将其作为控扼广袤的河北大地的重要基地了；而在这条时间线上，都于安邑，实属意外，规模自然不可能短期内即得到足够的扩张——魏公府邸位于城池的正中偏北，格局与雒阳、许都皇宫是基本相同的。百官廨在公府东侧，中书、尚书、御史三台呈品字型布列，其余官署星罗其间。


    
三台长官可比朝廷三公，品级相若，但逢朝、祭、会时自当分席次、定先后，理论上中书为尊，尚书其次，最后才是御史台。但在是勋和陈群等人的规划中，却特意将中央位置让给了尚书台，中书屈居西南——这一方面是因为中书直承君主之旨，临近公府行事便宜，另方面是因为尚书的官署数量和规模都实在过于庞大，居侧恐难展开。当然最重要的，是勋以示谦退，不敢右于荀公达也。


    
至于宰相会议之地，则自然安排在中书台内。其实是勋本想安排在三台正中，或者干脆建在尚书的——终究三台长官中以自己资格最嫩、年纪最轻，自己傲然不动，要等荀公达、毛孝先找上门来，多少有点儿过意不去。然而理由仍然同上，一则尚书台里实在挤不出地方来了，二则曹操也是经常要来掺和的，魏公日理万机，谁敢让他跑远路？


    
这日又当会商之际，魏国的宰辅们陆续来至中书，包括：尚书令荀攸、尚书左仆射凉茂、御史大夫毛玠、御史中丞王朗。此外还有世子曹昂、兵部尚书程昱、度部尚书王邑、前将军夏侯惇、后将军曹仁、奋武将军贾诩、中护军曹洪、中领军韩浩等，因为今日可能讨论出征之事，也事先得到通知，过来旁听。中书左仆射刘晔也算宰辅之一，提前抵达，逐一迎入。


    
众人陆续坐下，毛玠左右瞧瞧，不禁微皱双眉，询问刘晔：“是令君得无恙乎？”谁都知道是勋这家伙懒——其实也不能算懒，但他有贪睡的毛病，即便是开重要的扩大会议，期望他前几名到都不现实，但……你总不能最后一个吧？眼瞅着除了他跟曹操，该来的都来了——怎么着，今天打算请假啊？


    
毛玠俭而是勋奢，毛玠刚而是勋柔，毛玠勤而是勋惰……这俩家伙几乎就是天生的对头。毛玠曾言：“是宏辅才冠当世，惜乎德不侔也。使其能循圣人之教，则丞相、令君之亚矣！”丞相当然是指曹操，令君指荀彧，毛玠的意思，是勋要是在生活习惯上也能跟自己和曹操看齐，那他就厉害啦，不敢说压过曹操、荀彧，也可为当世第三人也。是勋过后听闻此言，却只是撇嘴，心说先不提人的喜好不易改变，哪怕我真跟你一般俭朴、刚正，那也必须得藏着掖着呀，德比至尊？那不是自己作死呢吗？！


    
所以平常是勋开会晚到一会儿，毛玠都必然会冷嘲热讽几句，已成习惯，更何况今天这种情况呢？直接就问：那家伙请了病假没有？刘晔听着挺尴尬，也不好接口，也无从解释，只得敷衍道：“若令君不虞，必有所报。”他要真病了，肯定会请假，您还是请安坐等待吧。


    
正说着呢，门上又来相报，说：“吏部尚书陈群到。”众人闻言都是一愣，心说陈长文来干嘛？他既非宰相，又压根儿不通军事，来了有啥用？看起来，今天的主要议题不仅仅是谈南征问题了。果然陈群进来后就先解释，说魏公府才刚遣人往吏部相唤，要他过来列席。陈群心里倒是有点儿数，这一定是要讨论我那九品官人的建议书啊。


    
众人又等了好一阵子，因为据说曹操必到，所以不敢撇开主君，直接开会。终于，并未通报，曹操领着是勋就直接进来了——毛玠双眉紧皱，心生不满：好嘛让我们跟这儿等着，原来你先跟主公开小会去啦！


    
众臣起身揖毕，曹操居中坐下，是勋坐在荀攸的对面。曹操素来不喜虚文，所以也不寒暄，直接一抬手：“长文何在？”陈群赶紧站起来：“臣在。”曹操从袖子里掏出他的计划书一扬：“此九品官人之法，为长文进于宏辅耶？”陈群赶紧解释：“陋文未及修饰，先倩是令君斧正耳。”这玩意儿还不算定稿，所以没有直接呈报给主公您啊。


    
曹操点点头：“可当面诵来，诸卿共议。”陈群说不用，我自己写的，当然能够背诵，于是长吸一口气，随即将整篇文章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背诵了一遍。


    
是勋心说这陈长文倒是好记性——陈群之文，质朴简明，毫无文辞修饰，说白了，这种应用文节奏不够抑扬顿挫、布局不够整齐划一，比文学作品要难背多啦。


    
等到陈群背完，曹操环视众人：“卿等以为如何？”


    
是勋也同时暗暗地观察在座各人的表情。陈群虽然对于自己的见解颇为自信，终究面对大群同僚，在曹操驾前公开商议，紧张那是难免的；曹洪等武夫基本上有听没有懂，一脸的茫然；荀攸、凉茂等人一边听就一边点头，瞧起来基本上是赞同的；唯独毛玠仍然紧锁双眉，半晌不语。


    
曹操也瞧出来了，直接开口问：“孝先何所思也？”


    
毛玠是陈留人，家世并不算高，故此起家乃从县吏做起，曹操入兖州以后，听说他为人清廉公正，乃召为治中从事，也算是从龙旧臣了。论其才能，不及荀氏叔侄、郭嘉、程昱等远矣，但忠诚耿介，敢于犯颜直谏，却是那几位都比不了的。再加上毛孝先也具备一定的大局眼，“奉天子以令不臣”的话，其实最早就是他向曹操提出来的，只不过那时候刘协还在李、郭手中，这远景规划有点儿空泛，故此没有荀彧的献言来得有名。


    
等到曹操真的拿到了刘协，迁都许县，出任司空，即命毛玠为东曹掾，主持选举事务——在原本历史上，是他跟崔琰二人同心协力，为曹操选拔人才，不过这条时间线上，崔季珪被是勋给摆了一道，未能出头，跟毛玠搭档的是巨鹿人杨训。


    
所以毛孝先既非世家，又多年主持选事，曹操和是勋都挺寄望于他，希望他能够瞧明白九品官人法当中的漏洞和弊端，并且抢先给摆出来。


    
众人乃将目光齐聚毛玠，毛玠抬起手来，竖起两指：“长文之策，有二得，亦有二失。得之一：桓灵以来，察举多因乡邑清议，名士在野，无不相往干谒，得其一语之褒，即可为孝廉、为茂才，得其一语之贬，仕乃无望矣。其如少正卯之乱政，孔子无奈而诛之……”


    
东汉后期，靠着跟外戚和宦官的斗争，各地都涌现出一批名士来，他们不愿仕而为官——那就站风口浪尖上了呀，是会被外戚或者宦官给砍掉脑袋的——表面上装出一副超然的姿态，却在野下直接影响到士林舆论。想做官的人往往前往投刺干谒，请求评价，评语要是好了，州郡乃不敢不向朝廷荐举，评语倘若不好，恐怕终身再无出仕的可能。


    
这一风气就连曹操都未能免俗，要特意去找许邵许子将讨评语——因为桥玄跟他说了：“君未有名，可交许子将。”结果许劭一句：“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立刻使得曹操身价倍增——都被冠以“能臣”光环了呀，至于“奸雄”……谁敢妄言当世乃为乱世？


    
毛玠对这票人挺反感，说他们就是少正卯之流，本身不见得有多少恶行，但抢占了朝廷本该占据的舆论阵地，肯定会使得人心日益离散，地方大过中央，所以当年孔子才会不得已而诛杀少正卯。


    
封建时代，全国上下只允许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朝廷的声音，谁准你隐士们胡言乱语，妄加月旦，进而影响到朝廷取士的标准了？


    
所以毛玠说啦，修正这一弊端，使“察举之权操之于上，而不下之于野”，是九品官人法的第一个所得。因为根据陈群的谋划，在各郡设置中正官，以替代在野名士品评人物，而这些中正官当由本籍的实任官员来充任——本身就在体制内，不信你敢跳出体制外另搞一套。


    
是勋心中暗笑：身在体制内却公然反体制，其实后世挺不老少的……接着毛玠又说其“二得”：“自董卓造乱，民户多徙，乃至人物播越，仕无常朝，人无定所，行状、品德，乃详核无所。今使本籍人为中正，评其乡里，可除此弊。”本乡本土的，总比才空降过来的地方官，要更熟悉本郡士人的情况啊——即便已经流失到外郡去了。


    
毛玠一边说，众人一边点头。不过毛玠提出的这两点，除了曹洪等寥寥数人外，大家伙儿在听陈群阐述自己计划的时候，也早就有所认识啦——要不然岂会颔首赞同？那么毛孝先还说有“两失”，未知失在何处？


    
陈群拱手相向，诚恳请教，毛玠顿了一顿，开口便道：“吾尝典选举，各郡所荐，皆亲体察。然彼等知吾好俭，多布衣来见，逮其得官，内着绫罗而外罩麻葛，邸狭舍旧而别业豪奢，其伪如是！”


    
是勋心说你也注意到了啊，上有所好，下必谄之，大家伙儿都知道你喜欢俭朴，自然不敢穿着好衣服去见你啊。然而人皆有所欲也，不可能人人都跟你似的那么清廉正直——想当初自己从关中招募了大票士人，回来后都推荐给曹操，就曾经预先关照：你们千万穿破旧一点儿去见毛孝先啊！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你不可能逐一洞悉其奸，这事儿压根儿无解啊。毛玠你举这个例子，究竟想要说啥咧？

第六章、严其考法


    
毛玠举出自己以前在典选举时候遇到过的问题，目的是为了说明：道德这玩意儿，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就连自己都经常受蒙蔽，谁能保证新任的各郡中正都比自己眼力更强？


    
“况皆乡里，往往婚姻相结，若非至恶，必隐其过——乃知德之体察，为至难也。当于都中设大中正，逐一按察，以除其奸宄。”


    
各郡县说是啥就是啥？那不成，中央还得统合一下才成啊。


    
是勋心说你这完全就说不到点儿上嘛，忍不住插嘴：“国中自有选部，可掌按察之权。”毛玠当即反驳：“地方亦有选司、文选科，再造中正，是冗官也！”完全不必要脱裤子放屁，就按照陈群的想法，选任本籍人士当各郡、县的选司、文选科官员就是了，另造什么中正？


    
其实是改造选部，还是另设中正新官，这都是枝节问题啦，曹操也不愿意在这种事儿上多作纠缠，于是直接问毛玠：“其二失何在？”


    
毛玠说了：“吾初在乡中，有薄田百亩，典籍不可多得，经义不及深研，亦无远志，乃读科律，欲为一吏足矣，孝廉、茂才，于吾如浮云也。乡中目吾等为浊，而目世家经士为清，设无主公引拔，玠安有今日？而使本籍之人为中正，必从乡党评议，而不愿深究其人，所举必皆饱读之士。然引经据典，口舌不焦，使任实事，其实无用。今新法，即郡县吏亦皆朝廷选用，皆从察举，则吾等恐无出头之日矣！”


    
这话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在这个时代，庶族、寒门并非没有仕官之途，但一般情况下察举是察举不到他们头上的，必须由地方官自主征辟，从小吏做起，一方面不算正式公务员编制，另方面玻璃天花板就高悬在上方。毛玠说了，自己就是这么起家的，可是如今国家把手伸得太长，就连郡县小吏都必须经过选部任命，若按陈群的建议，得由各郡中正向选部推荐。中正官既然为本籍人士，品评人物的时候，肯定会受到地方舆论的影响，地方上习惯把世家出身、精研经学的称为清流，认为高贵，把庶族出身，被迫只想靠法律、实务起家的人称为浊流，认为低贱，如此一来，中正官必然推荐的全是清流，浊流就连小吏都做不上啦。


    
问题是满朝都为经学或者文学之士，就没几个具备实务能力的，这国家怎么可能搞得好？


    
毛玠指出了九品官人法的重大弊病，当然跟是勋对曹操所言还有差距——因为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明着说：这方案对世家太过有利，老子是庶族，老子不干！


    
但这已经足够了，曹操微微颔首，转过脸去问陈群：“孝先所言，长文以为当否？”


    
陈群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或群之为文粗疏，孝先乃未明其真意也。中正所品评者，一郡人士，不论世家、单家。世家因其门第、品行、经义之才，或可列位上品，单家则或列下品。然今职繁，下品亦可充郡县之吏也，不得为遗。”


    
你们单家人士也是有做官的可能的，我没有把路都堵死啊，就算给评成了下品，也能从郡县小吏做起——我本来就是想弥合世家和庶族的矛盾，使之皆为国家所用，不是想把你们全都给撇了呀。我要真想那么干，曹操肯定第一个不会答应。


    
毛玠反驳道：“起于小吏，与起于孝廉、茂才，岂相若乎？下吏皆能任事，主官却乏实才，上下颠倒，致乱之由也！”这话就有点儿赌气了，好象在原本的察举制度下并无类似弊端一般。陈群也老实不客气地给顶回去：“孰谓通经义者必不通律法？孰谓累仕之家必无实务之才？宏辅、公达即其人也！”


    
是勋不是既通经义，又懂律法吗？你瞧他上回拿法律问题驳赵达，可有多高明！荀攸不是世家出身吗？你说他不通实务？


    
是勋心说唉，干嘛突然拿我说事儿啊……其实我法律真不熟，那回是临时抱佛脚，预先做足了功课的，真要是毫无准备之下拿我跟赵达比对律令的娴熟程度，一百个我也不是那货的个儿啊！


    
二人争吵不休，旁边众人也偶尔插几句话，大多附和陈群，而几乎无人赞同毛玠。曹操故意放任他们讨论了一段时间，然后及时一摆手，把声浪全都压下去：“长文所谋深远，孝先所言有理……”先各给颗甜枣儿吃，然后——“孝先所言，孤亦有所虑及也，乃就宏辅深研，今宏辅有二策可增补之，或可除弊也。”


    
是勋心说终于该我上场啦，当下痰咳一声，首先夸奖陈群：“长文论品评人物，先才次德而后家世，此至当也。”然后再捧捧毛玠：“孝先恐中正受乡间月旦所欺，有所失也，亦不为过虑。”


    
陈群修养甚深，当下撇下毛玠，平心静气地朝是勋深深一揖：“令君必有妙策可解孝先之虑，请明教群等。”


    
是勋说简单啊，中正只管先做粗评，向国家举荐人才，然后如同毛玠所说，国家再来最后定评好了——“然选部何以评之？勋以为当严其考法。”通过严格考试来作最后的评定。


    
毛玠一撇嘴：“此亦旧制耳！”


    
考试制度其实秦、汉时代就已经出现了，不要以为通过察举制推荐上来的孝廉也好、茂才也罢，或者什么贤良方正、勇猛知兵法，就都由推荐人说了算了，朝廷不需要考试。只是过去的考试制度非常粗疏，并且除了孝廉、茂才两科常设外，也大多都是临时性的举措。


    
所以是勋告诉毛玠，我要怎么“严其考法”：“孝廉方正，德也，如孝先所云，无从查考；茂才异等，才也，乃可考试。吾意设明经、明法、明算、治剧、知兵五科，地方荐举，一岁或三岁一考。县举，乃由郡试，合式者吏部可使为县吏；不愿为吏者，可郡举，乃由选部试，合式者吏部可使为郡及各府之吏。三岁一评，卓异者乃可为主官也。”


    
众人闻言，都不禁瞠目结舌，尤其陈群，就觉得——你是宏辅说得是有道理啊，可是……这跟我的九品官人法完全走两条道路呀，那我再设中正官典地方选举，还有什么意义？


    
是勋及时给解释：“要在孝廉方正，以德为先，则无可试，可直举为郎，侍君主左右，由君主自评。”


    
你们世家选出来的人，估计要么号称品德高尚，那就走传统孝廉的道路，跟任子、蒙荫一样，直接为郎呗；要么走明经，照样可以通过考试入仕啊。你想和稀泥，我也和稀泥，只是更偏向一点儿寒门，给他们打开更大的通道，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终究有任子、蒙荫制度摆在这儿，谁也拦不住官员子弟的上升通道比别人都广——两千年后仍然如此——所以我不可能出台绝对的公务员考试制度，也算是向现实低一低头吧。


    
荀攸提出异议：“我朝从儒治天下，明经自当与别科不同……”不成，我得给世家再多争取点儿利益！


    
是勋微微而笑：“吏部以德化、选部以经取、礼部知礼仪、文部通文艺，此皆明经可任者也。”我把最关键的吏部、选部，还有礼部、文部都给你们，成不成？


    
论起经学和文艺，世家是绝对有自信的，因为他们资源丰富——东汉的世家都是经学世家，累世为官，藏书无数，寒门根本就比不了。虽然是勋利用印刷术和重开各地郡校，使得很多寒门庶族也能接触到更多的资源了，终究时日尚短，还不足以彻底打破世家对高端知识的垄断地位。所以世家真心不怕经义考试，怕的是跟庶族摆同一起跑线上去考评实务能力。


    
终究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十来年跟书斋里研究大而无当的经义了，还有多少时间去考究实务？你当家家都跟荀氏似的出荀彧、荀谌、荀攸等兄弟叔侄啊？或者象司马家似的出“八达”啊？就光说荀氏上一代的“八龙”吧，有几个真是治世能臣？


    
要打破门阀世家对官场的垄断，科举制这是一个大杀器，可是是勋一开始就愣没想起来。一则是害怕受到太大的阻力，另方面，他也觉得以现而今世家的资源占有程度，即便真让他们跟庶族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参加考试，他们也仍然能够占据优势。


    
所以他才对陈群提出的九品官人法那么头大。要是延续两汉的察举制，必然造成世家继续坐大，可是若按陈群所说的办，估计这一趋势也延缓不了多少。问题陈群提出制度来了，是勋根本就拦不住，一旦通过，短期内就不可能再更改啦。他必须拿出自己的合适的方案来，才能把陈群给压下去。


    
那么直接出台科举制吗？一方面有拔苗助长之忧，另方面……考四书五经啥的，以这年月的知识普及程度来看，肯定还是世家占据上风啊！


    
直到管巳跟他讨论选拔军吏的问题，是勋才始恍然大悟，我的担心根本就没必要嘛。世家既然不怕考试，考试制度出台就未必会引发太大的阻力，大不了我再多让点儿利出去好了。因为“唯才是举”乃是曹操的既定政策，我循着这个政策走，要求通过考试来选拔人才，别人也不敢真往死里顶啊。再者说了，我可以多设点儿科目，多考考实务，谁说科举制就一定要考四书五经的？以进士科为其上品，那也是科举制成熟到开始走下坡路的表征啊！


    
所以他今天才大着胆子，先说服了曹操，继而以弥补缺失为名，提出了一条跟陈群所想全然不同的人才选拔方案出来。陈群果然无话可说，就连荀攸之流也不好彻底反对，只能跟是勋讨价还价。


    
可是才把世家糊弄过去，代表寒门利益的毛玠又不干了：“若无此试，或中正所举，亦有下品浊流也，有此试，彼等不举，奈何？”若被世家掌握住了选举大权，他们真能干得出来这种事儿！


    
是勋“嘿嘿”一笑：“此亦易为尔，可使投刺自荐也。”

第七章、投刺自荐


    
啥叫科举？仅就文意而论，是指分“科”考试以“举”才为官。但是两汉的察举制也分各种科目，即便常设的亦有孝廉、茂才两科，地方上因此而推荐给中央的人才，也都必须通过考试。仅仅是把考试制度定期化、规范化、严格化，分科再多一点儿，就能算是彻底的用人制度大改革吗？就能算科举制度了吗？哪儿有那么简单！


    
察举制打破了传统贵族以血缘为身份标志的任官制度，改成以家族、集团为其身份标志——所谓世家，并不仅仅指经学大家的子弟，还包括他们的门生、故吏，包括他们的世代依附者。而科举制则将这家族、集团背景也全都打破，使得就理论上而言，毫无家世、根基的庶族地主照样能跟累世宦门子弟站同一条起跑线上参与考试，从而极大地增强了阶层甚至阶级的流动性，增强了全社会的活力。


    
这是中国中世纪甩其它民族、国家好几条街的高明而独特的用人制度，同时中国的官僚制度亦由此而成型。


    
举例来说，在察举制下，普通百姓是绝无出头机会的。比方说刘备，虽号皇亲龙裔，其家已然败落，少年时被迫织席贩屦为生。虽然曾经跟公孙瓒等人一起拜在卢植门下吧，估计就他那地位，顶多是个旁听生，所以孝廉、茂才之类肯定无份。他能做官，完全是乱世所造成的特例。


    
但在完善的科举制度下，只要他天赋尚可，虚心向学，就有可能通过正规途径出仕为官——家里穷又怎么了？唐宋以后满地私塾，只要有心，光靠偷听就能学到不少知识（当然太穷还是算了吧），然后去参加科举考试，便有脱颖而出的机会——当然啦，理论如此，实际上可能性仍然很低，再加上刘备又是一个不喜欢读书的……还是以麋竺举例更为允当，麋家有钱，但是无势，他之出仕，估计是靠着给陶谦的军费资助，而即便如此，也还在正规编制之外，直到进入刘备集团，才正经有了官身——若非乱世，恐怕连这条道儿都走不通。但既然有钱，在印刷术大行以后，想要搜罗些典籍，找些饱学宿儒来授课便不为难，真要考中了进士，必可一步登天。


    
察举制度下，九品中正制度下，这种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即便再有钱也举不了孝廉，贿选都没用——身家太低，除非伪造身份，否则无人搭理。


    
科举制度，一说形之于隋，一说成之于唐，就是勋的认识，还是以唐朝说更为靠谱一点儿。唐代的考试制度与隋代的考试制度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士人不必通过地方荐举，而可投刺自荐——说白了，只要你身家清白，没犯过法，没受过刑，理论上所有成年男子都有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的资格，压根儿不需要推荐人。


    
如此一来，掌握荐举大权的世家豪门就没啥能量啦，因为他们不推荐庶族不要紧，庶族可以自己跑去政府机关报名啊。


    
这才是对察举制和九品中正制最凶残的雷霆一击！


    
所以当是勋一说出“可使投刺自荐也”的话来，众人当场就都惊了。陈群尤其惊愕、羞恼，即便涵养再好，也忍不住脑门上青筋乱跳，心说你这是根本上否定了察举旧制和我提出来的九品官人法啊！兜这么大个圈子，完全要另起炉灶重搞一套，你是在耍我哪还是耍我哪还是耍我哪？况且如此一来，世家将彻底丧失优势，你就不怕千夫所指吗？！


    
“既可自荐，则选举何用？！”


    
是勋朝陈群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毋躁：“勋非妄言也，亦非欲罢九品官人之法。乃云自荐，此因时因势不得不为选举之补充——其因有二。”


    
陈群呼哧呼哧大喘气，心说要不在曹操驾前，就光你提出的“投刺自荐”，咱们当场割席断交——虽说本来也没太大交情，终究面子上还算过得去不是吗？曹操“唯才是举”，你比他更激进，曹操是因应乱世不得不为，我设制度为开万世之法，你如今要把万世之法全都给搞垮喽，吾辈便当鸣鼓而攻之！不过好吧，是宏辅好为大言，先震慑诸人，然后再慢慢找补，这习惯大家伙儿也都司空见惯了，我就先来听听，你要怎么找补哪？


    
“令君其慎，言必有的也。”你可想好了再说，道理得给捋顺喽，否则别怪我……我们全都对你不客气！


    
是勋仍然是那副云淡风清的表情，先环视众人，再朝曹操浅浅一揖，然后开口说道：“孝先乃恐野有遗贤也，主公亦尝云：‘士有偏短，庸可废乎？’九品官人，可施于太平之世，为万世之法，而未必合乎于今；然其设中正、品乡党之策，又必用之于今也。故勋乃熟思一可并用于治乱、自今洎于日后之策。”


    
陈长文啊，我不要是把你的九品官人法彻底推翻，并且还盛赞它可“为万世之法”，但你这一套玩意儿，部分内容今天还并不合用，部分内容则今天非用不可——否则下面选不上合适的人来，你吏部必然抓瞎——所以我才要考虑一套普适方案出来。


    
“昔毛遂自荐，乃合于楚，设无自荐，必有遗贤。旧制郡县之吏为自征也，乃可自荐，今并为国家所任，乃断自荐之途，斯以为不可……”在察举制度下，士人自荐的情况并不罕见，因为即便自荐成功也入不了正式编制啊，还得靠上官的长期考察和提携。但在新的制度下，只要通过考试，就能进入正式官途，所以向长官自荐的道路就给切断了，这不是很可惜的事情吗？肯定会遗漏很多人才啊。所以我才允许普通士人通过投刺自荐来获取考试资格。


    
荀攸及时问中重点：“自荐即可试，试中即可官，则荐举何用？况投刺自往，谁可保其家世、品德？”


    
是勋仍然摆手，示意这个问题我待会儿再说——“前所言者，因之一也，尚有其二。今定九品官人法，唯施之于魏国五郡，命其中正，品评乡党，则外郡人士何由进之？”


    
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心说这倒确实是一个大问题。曹操虽然被封了五个郡为魏国，在这五郡内可以随意选拔人才，但并不是说，他就只能从这五个郡里挑人啊。汉朝那么大，别郡人士想要仕魏该怎么办？怎能不允许自荐？可是这么一来，却又回到乱世随心用人的老路上去了，不成制度，所谓九品官人法不是形同虚设吗？


    
大家伙儿这才都没话说了，纷纷转目注视陈群——唉，要么先把你的计划搁置着，等主公真得了整个天下，咱们再来施行？


    
在原本历史上，陈群究竟是啥时候提出的九品官人法，历代说法不一，一说是曹操才死、曹丕继为魏王的时候，二说是魏朝已经建立以后。就是勋认为，可能第一种说法是正确的，但具体到施行，还得到第二种说法的时候。理由很简单，即便曹氏已经彻底掌权，对于这般重大的改制举措，也是要等正位天子以后再颁行，才能真的名正言顺且毫无阻力啊。


    
如今曹操亦执汉柄，所以陈群设计九品官人法的时候，本就是按着施之于全汉朝疆域的想法去的，倒是是勋先给他带沟里了，仿佛那只能先在魏国五郡内试行——就跟新官制一样。可是再细一琢磨，两套官制可以并行不悖，九品官人法却确实不能以汉朝的名义颁布——真要选上也好，考上也好，得到人才了，是归汉朝啊，还是归魏国啊？有人就愿意当汉官，更多人想上魏国的船，你怎么考评和分配为好？


    
再者说了，扬、闽、洪、湘、沅、益、梁、凉、交等州还捏在别的势力手中，朝廷就不可能往那儿派宗正，那么难道把这几个州的人才全都放弃了？在原本历史上，曹丕篡汉以后，三国疆域基本固定，很快的从敌对势力变成了敌国，那么敌国倘若有人来投，当然可以走特殊途径啦。现在可不成，都是大汉朝的子民，凭啥那几个州的家伙不经中正品评、选举就能跑咱中原来当官儿？


    
所以这还真是个天然的盲点。陈群想明白了这点，不禁喟然而叹——可他是真舍不得自己苦心孤诣造出来的九品官人法啊，因而被迫朝是勋深深一揖：“实群之失，令君所言是也。然未知如何得一‘并用于治乱、自今洎于日后之策’耶？”你不是说没有彻底废掉我的计划，只是想加点儿补充意见吗？究竟是怎么补充的哪？


    
是勋暗中舒了一口气。今天他这一大套新花样摆出来，最大的坎儿，最可能遭到强烈反对的，就是“投刺自荐”，如今自荐之不可废——起码现今还不可废——以及跟九品官人法之间的矛盾，既然已然得到了以陈群为首的世家代表们的无奈认同，那后面的话就相对好说啦。他再往后的每一句话、每一条计，听上去都会象是在帮助陈群弥补缺缝，而不是在暗中拆台，都象是纯为了国家利益考虑，而不是想要压缩世家的上升空间……

第八章、选士之策


    
关于人才选拔制度的议题研究了相当长时间，等商量得差不多了，曹操一抬头，来的时候才是朝阳初升，这会儿可都日上三杆啦——已过朝食。


    
这年月习惯一日两餐，一般上午巳时（10点左右）用朝食，下午申时（16点左右）用夕食。不过有记载诸侯王是一日朝、午、夕三餐的，皇帝则时常一日四餐——大概为了彰显与众不同吧——也逐渐影响到了一般的贵族、地主。只是曹操以身作则，曹魏政权崇尚节俭，官员们也都是惯常两餐的。


    
一般情况下，曹操过来掺和宰相议事，朝食前就该基本谈完啦，然后他返回公府用餐，宰辅们各归属衙吃食堂。不过这天不同，仅仅一个议题，大家伙儿就讨论得相当热烈，不知不觉之间，都已然临近中午了。


    
先不说曹操与群僚了，是勋可是惯常一日四餐甚至五餐的，结果今天为了赶一大早先去游说曹操，空着肚子就直奔魏公府了，一直饿到现在，光喝了几口水。原本与众人斗嘴斗智，还不觉得什么，这一放松下来，就感觉浑身乏力，胃部也难免一阵阵地抽搐。


    
赶紧朝曹操使个眼色，在得到首肯以后，便即吩咐小吏：“端朝食来。”这中书台的小吏倒是都挺敏，本来光给准备与会两位本署长官（中书令是勋、中书左仆射刘晔）的朝食的，可是一瞧这都几点啦，会还不散，包括魏公在内，全都还饿着肚子呢，赶紧的新起灶火，赶制食物。如今得着是勋的吩咐，立刻就把灶上温的饭菜给端上来了，一人一方食案，一荤一素一汤一渍物，外带面饼或者黍饭。


    
众人都饿得狠了，端起碗来就吃啊，荀攸、陈群等辈还算仪态端庄，曹操、曹洪之流就吃得相当奔放啦，一眨眼便碟尽碗空，涓滴不剩。是勋一边用餐，一边回想刚才讨论的过程和结果，完了点一点头，基本满意。


    
他既然事先说服了曹操，那便定下了科举制的大方向，然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众人七嘴八舌地依照自家的理念和立场来讨价还价。最终的结论自然是各方妥协的结果，谁都不认为大获全胜，只是觉得勉强还可以接受罢了。


    
曹洪之类的纯武夫可以忽略不计，曹操作为决策者，一般只是倾听，而很少亲自发表意见——曹昂跟他爹学，也基本上沉默是金。余众大多为荀攸、陈群一党，是站在世家大族一方的，出身不高的除毛玠外，只有贾诩、程昱。不过贾文和素来谨慎，程仲德最近一段时间貌似也想仿效，故此一开始毛玠、陈群争论的时候，他俩都没插嘴——反正有毛孝先顶着嘛，我们还费什么唾沫啊？多言必然多失。


    
直到大方向定了，开始研究细节问题，那俩才打点精神，开始尽量为庶族争取利益。


    
总体说起来，在座皆为当世有识之士（还得刨掉曹洪），并非仅仅执著于家族、阶层利益的庸吏，而都有澄清天下、安定国家之志，所以不难找到共同语言。终究东汉朝末年的混乱局面，很大因素是世家门阀勾党结连所造成的——宦官们虽然扛着打击党徒的棍子来铲除异己，但这罪名本身也不是全然虚妄。抑压世家大族、地方豪强，给庶族留一线出头之天，本就是曹魏集团上层的共识。


    
所不同的是，庶族出身的希望能够得到更多发展空间，世族出身的则觉得在曹操“唯才是举”的政策下，给你们留的空间已经够多了，应当收上一收啦。不错，世家是有很多不成器的子弟，把国家搞得如此混乱，可你们庶族不通经、不讲德，只有更糟糕啊，怎能把国政都交到你们手中？


    
如果说世家是10，寒门是-10，那么曹操的政策就是-3。陈群定九品官人制，希望扳正方向，恢复到5，是勋提出科举制，表面上是0，其实骨子里比曹操更加激进。只是最后经过反复博弈，基本定调在2到3之间。对此是勋已经挺满意啦，因为随着中原逐渐安定，曹操本人的倾向也在向世家大族转化，并且可以预见的，一旦真的统一了，他这屁股估计比5还得往上挪。如今定下制度，为万世之法，没有彻底偏向世家，已经算是一大胜利了。


    
社会的客观环境摆在那里，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再强，也不可能彻底超越时代，否则就变王莽啦，必然落个身死名毁的下场。


    
最终的结果，是九品中正加科举的一个四不象，就表面而言，前者为主体，后者为补充。首先魏国下辖五郡皆设中正官，由本籍的现任官员兼任，负责品评郡内不论世家还是庶族，所有学有所成的士人——县级中正暂不设置，先看看效果再说。然后品评结果并不直接报给选部或者吏部，作为任官的凭据，而是先交予各郡选司备案。


    
品评人物按照陈群所说，分家世和状（相关德、才的评语）、品（等级），品分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级。


    
其中列为上品，并且德行较高的，如同传统的察举制一般，直接举为孝廉，仍然是每郡每年两位，公车载往安邑，与任子、蒙荫一般仕为郎官，甚至可以直接入中书为吏。其余人等则不限数量，可前往各郡选司报名，分科应试。


    
此外，中正官因为各种理由并无品评的，及外郡人士，皆可向选司“投刺自荐”，核查得家世清白，并无作奸犯科事，亦可参与考试。但最终考试结果，正常应试者可因其备案之品得到加分，自荐者则无此等优待，且自荐者的录取数量不得超过正常应试者的五分之一。


    
考试通过的，便称为“茂才”，具备了做官的资格，可即将档案移交郡吏司，授予县一级的吏职。也可由郡选司向中央选部推荐，使之参与选部的分科考试，通过者即可由选部授予郡一级或中央各衙署的吏职。


    
考试分五科，即：明经、明法、明算、治剧（治安、捕盗）、知兵，应其科目，授予不同类型的职务。当然啦，人要继续往上升，或许会换“专业”，那你就管不着啦。但是规定，非“明经”出身且郡内品评为下品或自荐者，除非君主特命，否则不得担任三台及吏、选、礼、文四部的正副主官。


    
说起来，这算是勋对世家最大的让步了，等于把国家最核心的机构、最清要的职务，全都直接向世家敞开大门，却只给庶族留了一道小缝隙——就跟明朝惯例非进士不得担任辅臣一般。变通之法就是：规矩是君主定的，所以君主有权破坏，可以直接插手这一类型的人事任免。


    
当然啦，这一规定只适用于今后，曹操的原从班底不在此列——不是说荀攸、是勋、陈群等人就必须在三台、四部一直干下去，除非君主特旨简拔，或者等新一代通过科举考试的士人成长起来，才有机会让位的。曹操直接把这权就给抓过去了，说现任重要官员，我亲自品评，给个等级好了，还顺手一指：“公达、宏辅、孝先皆可列二品也。”


    
除非圣人复生，否则没人有一品的资格——或许荀文若仍在职的话，曹操会考虑列他为唯一的一品吧。


    
这种品评并非终身制，三年一定。科举考试也是三年一考，估算宣布政策、中正品评的时间，第一次考试就定在了本年秋后。是勋建议，科举考试这是个新生事物，恐怕各郡未必具备切实理解和执行的能力，首次考试咱们直接跳过郡试，就由中央来举办吧，算是给日后定一个基调，给各郡做一个模本。曹操说好，即命是勋主持此事，吏部尚书陈群、选部尚书任嘏、文部尚书荀悦、门下监刘放参与筹划。


    
就总体而言，这套制度还是对世家有利的，并且主要因为只施行于魏国五郡，才允许外郡人士投刺自荐，这算是个临时性的举措。世家代表们都说，等到中正制上了轨道，乃可施之于全天下也，到时候就不必再搞什么自荐啦，等于朝廷通过中正官，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全都管理了起来。


    
而至于施之于全天下是不是等同施之于全汉朝，众人皆“呵呵”一笑，心照不宣。


    
这回开会，曹操不是光带着是勋来的，身旁还跟着两名机要秘书——陈琳和苏林，众人一边讨论，这二位就跟中书的小吏一起把条目开列出来，还没开饭呢，诏书草稿便已拟就。曹操说我拿回去再由秘书监润色，然后下给中书、御史，核发各郡。


    
等饭吃完——其实荀攸等人也就吃了个半饱，谁叫曹操吃得太快呢？主公都放下筷子了，谁还敢继续往嘴里扒饭啊——曹操说咱们得进入下一个议题了：“吴可伐否？”


    
众人乃皆曰可伐，只有是勋故意唱反调：“恐未可轻伐也。”


    
曹操伸手一指：你丫又来了。有话就直说，别再兜圈子啦！

第九章、先实关中


    
是勋前些天跑了趟广陵，去探望病重的陈登，回来就转述陈元龙的话，请求曹操尽快发兵以平定吴会。所以要说伐吴，是宏辅本该是坚定的支持者，可是这回曹操问起来，他却反倒说“恐未可轻伐也”。曹操当即一指：有话直说。


    
是勋瞟一眼荀攸，微微而笑：“公达当知吾意。”


    
荀攸手捻胡须，点一点头：“宏辅乃忧吕布、刘备觊觎在侧，若大军南征，恐相牵绊乎？”朝曹操一拱手：“当先实关中之防，然后可南。”


    
谁说天南地北的就一定呼应不上？曹操要去打江东，即便孙权不派人向刘备求援，刘玄德也可能主动出兵，以骚扰曹操的侧翼——此唇亡齿寒之忧也。大家伙儿估摸着，吕布动兵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但还得加上陈宫那个变数，至于刘备，他是肯定会趁机横插一杠的。


    
无论吕布向东，还是刘备北上，目标肯定是关中地区。倘若吕布渡黄河，走并州，或者刘备循沔水，出三巴，道路崎岖偏远，人口也很稀少，大军难行，顶多就几千人做做牵制而已，那都好对付。但若大举以犯关中，甚至联兵前来，问题就比较麻烦了。


    
因此必须先实关中之防，东堵西挡，把他们给拦住，一直扛到彻底解决了孙吴问题再掉过头去收拾他们。


    
是勋说了：“今妙才将军已塞陇关，可防吕布。然自汉中逾南山而北，非止一途也……”当下掰着手指头计算：“东有子午道，直指长安；其次傥骆道，至于武功；三为褒斜道，至于郿县；最西散关故道，及于陈仓。皆须密筑其垒以严防之，或可御刘备也。”


    
对于汉中连通关中的地理问题，是勋那真是熟极而流啊——无他，这是将来蜀汉丞相诸葛亮北伐曹魏的各种选择（还得加上最西面的出祁山，不过这时候祁山以北是掌握在吕布手中的），后世研究孔明北伐的文章汗牛充栋，几乎都研究透了，是勋身为三国迷哪有不清楚的道理？


    
贾诩是关西人，又曾长年在长安为官，对于附近地理也很熟悉，首先肯定了是勋的讲解，然后补充道：“道皆险僻曲折，大军不易行也，然恐刘备分道而出，相互策应，则妙才将军御之为难。诩意必增兵添将，并广发劳役筑垒，乃可保安。”


    
是勋点点头，随即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妙才将军善将骑兵，驰骋平原，所向无前，然使之塞口，恐非所长。况……”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才说：“妙才将军常身先士卒，若有蹉跌，恐摇军心。”


    
曹操说大家伙儿都是自己人，你就别特意给夏侯渊涂抹光彩啦，什么“乃常身先士卒，若有蹉跌”，说白了，妙才用兵过于轻脱，徒恃其勇，而不够谨慎，特别容易被人玩儿了斩首，我也劝过他好多回啦，他就是不听——“如之奈何？”


    
是勋心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但是真不方便直说啊。在原本的历史上，夏侯渊后来就折在这“徒恃其勇”上了，倒不能说他有勇无谋，可是往往冲锋在前，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结果定军山一战，刘备放火焚烧鹿角，夏侯渊亲自上阵，跟张郃东西相救，眼瞧着张郃那儿扛不大住了，他就把自家麾下兵马陆续调去增援，结果导致主将身边兵力薄弱，被黄忠一个冲锋便斩下了首级。


    
曹操经常告诫夏侯渊：“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不是说夏侯渊是匹夫，而是说他迟早死于匹夫之手——那家伙的脾气就跟孙策是一样一样的，所以最终结局也都一样糟糕。


    
因此是勋建议，得给夏侯渊再派几名相对持重谨慎的部将。曹操问他心目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是勋伸出手指：“张儁乂、郭伯济可也。”


    
当然啦，光靠那俩肯定还不够——原本历史上的汉中之战，张郃是夏侯渊的副将，郭淮是夏侯渊的司马，不还是让主将给人砍了么？所以说，还得多加一个重量级的参谋——“司马仲达、诸葛孔明，择一乃可。”


    
在原本的历史上，那俩一个攻、一个守，长期在陇上拉锯，塑造了军事史上空前的辉煌战绩，那么如今想起来把谁安排在西线为好，是勋当然会举这二位啦。但是没必要把他们全都派过去，给出一个，便可为庞士元、法孝直之敌也。


    
曹操沉吟少顷，点一点头：“仲达可也。”司马懿现任幽州刺史，诸葛亮跟随曹操远征了一回关中，深受器重，建国后即任用为散骑常侍，为中书台的属官。曹操的意思，派一员文吏去给夏侯渊做参谋，并主掌物资调运事，那么最合适的便是使其人接替赵颙担任雍州刺史。诸葛亮终究年纪太轻，资格太嫩，官位也不够高，不可能直接升为一州刺史，而把司马懿从幽州平调过来便相对允当了。


    
雍州方面如此部署，荆州方面，则使徐晃屯驻江北，于禁屯驻江南，一方面监视瑟缩在江陵的刘表，另方面作为征吴的预备队。曹操打算起兵八万，并徐州陈矫、庐州太史慈，共伐江东，同时命鲁肃率庐江水师顺流而下，以牵制江东水军，派魏延率幽州海船南下广陵，再次骚扰吴、会沿岸。


    
魏文长……文昇自从被是勋从乡下发掘出来以后，即遵照其本人意愿，把他送去太史慈身边，接受指导、聆听教诲。这些年太史子义带着魏文昇一直屯驻在九江，防堵孙吴，小仗常有，大仗寥寥，所以小魏也没立下什么不得了的功绩，纯粹是按部就班地往上升。估计将来史书写其传记，开篇也就寥寥数语而已：“魏延，自文昇，义阳人也。是勋使荆州，过义阳，时延未冠，夤夜往谒，勋奇之（所谓‘为尊者讳’，总不会把小家伙被逼过来卖屁股的事儿也给记上吧），荐于太史慈。慈目延为弟子，使如臂膀……”顶多再加上曹操亲自给魏延定下“文昇”表字的事儿。


    
可是就因为魏延一直跟着太史慈在江北活动，比起绝大多数曹营将领来，对水战多少有点儿心得，所以是勋离任幽州，曹操就派魏延北上以掌海军。这回要是随同曹操南征，便有机会立下大功啊，是勋忍不住脑洞大开，心说难道原本以步战见长的魏延，未来会在游戏里被设定为水战A级甚至S级吗？


    
谋划到这一步，陈群突然开口：“臣闻前是令君率州师以挠吴会，孙权乃亦效颦，于会稽搜集海船，新建一军，任董袭为其督。今魏文昇将幽州水师南下，可有必胜之策？”孙权如今也有海军啦，再想骚扰吴会沿海，估计没有那么容易了吧？


    
其实这场军事会议，原本轮不到陈群参与，但前面刚讨论完九品中正制，曹操也没提出清场，所以陈长文也就继续跟旁边儿听着。既然旁听，想到某些问题，陈群不是一个喜欢藏着掖着的人，当即向曹操提了出来。


    
可是他话音才落，是勋和贾诩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可无忧也！”随即两人各自微微一愕，然后对视而笑。


    
是勋脸上虽然在笑，心里却不禁“咯噔”一下，背上隐隐有冷汗冒出。相关江东的某些内情，陈群不可能知道，贾诩是搞情报工作的，则必然心中有数，而他是宏辅的私人情报网就未见得比贾文和弱。问题在这件事儿上，还能解释说是陈登和幽州故吏向他透露的——估计贾诩也这么想的，否则不会冲他微笑——以后再遇见类似事件，要是也这么嘴上没把门儿的，被曹操瞧出端倪来，那可必将酿成大祸啊！


    
是宏辅啊是宏辅，你可谨慎着点儿吧！


    
果然这次不仅贾诩未起疑心，曹操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朝陈群摆摆手：“长文所言有理，孤知之矣。”陈群瞧瞧贾诩，再瞧瞧是勋：你们心中已有成算啊，那再好不过，当我没说。


    
因为要先调派兵马将校，充实关中的防御，所以南征的日期就暂定在本年秋收之后。会议是未末结束的——讨论那么大一场军事行动，结果花费的时间还没斟酌九品官人法来得长——曹操率先返回府邸，余人也陆续散去。是勋与刘晔各回官厅，处理日常庶务。


    
结果安坐下来还没多久，突然有小吏来报：“故徐州刺史陈公已于七日前亡故矣！”是勋闻言，虽在意料之中，早有心理准备，却也不禁大叫一声：“啊呀！哀哉元龙，痛哉元龙！”


    
曹操得信后，亦甚感伤，即授意许都的曹德、郗虑、华歆等人上奏天子，追赠陈登为少府、高阳亭侯，允其嫡长子陈肃袭爵。是勋亦从中斡旋，使陈肃仕魏为郎中，要他干脆带着老娘、兄弟全都搬迁到安邑来，也方便我就近照顾不是？


    
不过这一年的春夏之际，去世的重量级人物并不仅仅陈登一个……

第十章、离间江陵


    
中书台的日常事务，是勋惯常大撒把，大多交给左仆射刘晔和右仆射董昭去处理，这回接了科举考试的活儿，便干脆彻底放手了，单辟一间静室，召集陈群、任嘏、荀悦、刘放四人过来商议。


    
是勋首先提出，咱在定考题前，先得圈定考试范围，倘若漫无目的地出题，既是对考生的不负责任，也很难判定高下。明经、明法、明算、治剧、知兵五科，明法、治剧都好说，即以汉律为题；明算的范围最好不出《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至于知兵，陈群提出以《孙武兵法》、《吴起兵法》、《太公兵法》、《司马法》四部书作为考试范围。是勋点一点头，随即补充道：“仍须增一书也。”众人拱手相问，是勋微微一笑：“《新书》岂可或缺？”


    
所谓《新书》，后世称之为《孟德新书》，乃曹操自著兵法，由是勋先把稿子“请”了去，首先刻版印刷，刊发各地——《新书》是曹操自己定的名儿，他就算再狂妄，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字给列于其上啊（列名倒有可能）。是勋说了，吾等为魏国选拔人才，岂可不用《新书》？岂可不显扬主公之宏略耶？


    
众人纷纷抚掌赞叹：宏辅所虑深远，吾等不及也。是勋心说其实你们是想夸我马屁拍得到位吧？直说也无妨，我不会脸红的……至于《明经》，考试范围自然得是儒家经典，就如同后世的进士科一般，主要考“四书五经”。不过实话说，“四书五经”的总量并不算庞大，全加起来，还未必有初中生一学年各科目的课本儿字数来得多（当然啦，中学课本并不要求全书背诵），范围既小，一则导致了生员往往只抠“四书五经”，却不读别书，知识面非常狭窄，二来也迫使考题是越出越偏——比方说挑一句完整的话，掐头去尾裁当间儿，光剩下跨句逗的一小段，根本读都读不通，不是把故典背得滚瓜烂熟的，连出于何书都琢磨不清楚。


    
这般出题，要求把学生的精力全都耗费在对典籍翻来覆去的背诵上了，别说实务，就连典籍的文意都未必有时间去深刻领会，那还不考出一群书蠹来？科举制日益成为束缚思想、糟蹋人才的毒瘤，部分根由即在于此。


    
所以是勋说了，明经科既然最重要，那么考试范围也必须得广，非真正饱学宿儒别想得着好成绩——咱们就以“建安石经”作为范围吧。众人亦皆首肯。


    
其实是勋心里想的是，“建安石经”我是第一个摹下来刻版印刷的，别家书坊都算跟风儿，版本无我之精、销路亦无我之广。可以想见的，一旦科举之诏颁行天下，士人们必将四处搜寻我家的印本去刻苦研读——古往今来，何种书籍销量最广，利润最高哪？肯定得算教辅类啊！


    
他早就想好了，再可利用这次自己主持科举考试的机会，完了把所有通过的卷子全都结集出版，就跟后世的八股文卷似的，肯定又能大捞一票！


    
陈群、荀悦等人都是传统文士，为人诚实（可能刘放脑筋要相对比较活一点儿），就谁都没想到是令君隐藏在光明正大的考试计划之下，竟然还有着种种金钱算计……其实不仅如此，“建安石经”的蓝本是古文经，标注是郑氏学，是勋得着机会，还掺和进不少私货去（比方说添入《孟子》）。他在河东、朔州、幽州任上，以及对于自己影响力较大的青、徐等州，尽皆恢复郡校，即以自印的“建安石经”为主要课本——当然啦，不是白送的，而是官方采购。所以这些地方的士人，也包括了相当多的寒门子弟，天然对“建安石经”比较稔熟，相信圈定石经为考试范围，等于为这些士子大开了方便之门。


    
圈定范围，昭示天下以后，下面就要考虑考试流程、规章，以及出题种类和判卷标准啦。这一研究就是一个多月，其中陈群等人是全程跟进的，文部尚书荀悦却只跟了四天便突然病倒，然后于四月初猝然辞世。


    
荀悦字仲豫，乃荀淑之孙、荀俭之子，也是荀彧的堂兄，荀氏一族中最年长者。荀悦的去世，无疑如同不久前荀彧离职一般，都对荀氏乃至于汝颍集团造成了沉重的打击——这是本年春夏之交去世的第三位重量级政治人物。


    
第一位自然是陈登陈元龙，第二位死得比荀悦早，但消息却要在荀悦去世后才始传至安邑——荆州牧刘表在被儿子、侄子软禁之中忧愤而卒，享年五十五岁。


    
刘表去世的消息传到安邑，曹操召集群僚会商，说刘表既死，江陵自然人心离散，刘琦、刘磐与刘琮、蔡瑁等人的矛盾必然激化，咱们要不要先暂缓攻打江东，秋后先去灭了刘琦呢？


    
荀攸、程昱等人全都表示反对，说刘氏仅有江陵与江南小片领地而已，荆南四郡独立倾向非常严重，韩玄、赵范等郡守曾先后遣人到许都去谒见天子，表示自家并无反意。故此这种小势力，留不为祸，灭不旋踵，真没必要主公您亲自率兵去讨伐啊。贾诩也说：“可遣一使往江陵去，明为吊唁刘景升，实窥刘氏动静也。若彼能上下一心，或须征伐；若彼仍不和睦，乃可间之，坐收渔人之利。”


    
曹操说这主意不错，那么派谁前去合适呢？


    
是勋眼珠一转，突然间想出一个合适的人来：“诸葛孔明曾久居襄阳隆中，亦聘黄承彦之女为妻，惜乎南北交兵，不得合卺。乃可遣孔明前往，一则吊唁刘景升，二则迎娶黄氏女，且可于成礼时遍邀荆襄士人，游说取利……”


    
曹操一拍大腿，说这人选允当——“吾即上奏天子，遣孔明持节往吊！”不过诸葛亮如今只是魏官，那就必须得再给他加个朝官的头衔，才好以朝廷的名义前往荆州啊——当然啦，这种事儿对曹家来说，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诸葛亮临行前，是勋特意找到他，递给他一张名单。孔明展开来一瞧，只见上面写着：“北地傅公悌（傅巽）、河东裴文行（裴潜）、颍川赵伯然（赵俨）、杜子绪（杜袭）……”


    
是勋说了，此皆“心向朝廷者也”——部分是他在后世的史书上读到过的未来的魏官，部分是他上次出使荆州时候打过交道、了解其心意的——关照孔明，多跟这些人接洽，他们虽然手里没啥权力，却都是有识之士，你就算不能趁机把江陵给搅成一锅粥，能把这些人中的几位救出刘琦魔掌，使归北方，也算大功一件。


    
孔明喏喏而去，这一走就是四个多月，差点儿没赶上曹操的南征。不过成效也很显著，孔明不但带回了黄氏女，还捞出了裴潜、杜袭二人，并且禀报曹操，说刘琦身体孱弱，三天两头得病，大权都掌握在刘磐手中，然而刘磐为人残暴无亲，除黄忠外，文聘、王威等将尽皆与其不睦；蔡瑁一直在谋划东山再起，拥戴刘琮上位，貌似跟文、王等将已然接上了头。


    
按照曹操的授意，诸葛亮暗中允诺蔡瑁，一旦推翻刘琦、刘磐的统治，将荆州归于朝廷，朝廷即允许刘琮承袭乃父之爵，等到成年，亦可入朝担任九卿，蔡瑁本人也能封侯——反正如今许都的朝廷只是个空架子，曹操压根儿不吝惜各类封官许愿。


    
一听说江陵内乱将发，曹操颇感欣慰，于是重赏了孔明，仍以其参丞相军事，跟随出征江东。


    
这边儿大队人马陆续离开安邑南下，仍以世子曹昂守护都城——许都的防务则交给了曹德与丞相长史王必——那边是勋等四人就忙着准备科举考试的事宜。一时间四方士人辐辏、会聚，数量几乎超出了是勋原本估算的两倍，不但传舍、旅店全都挤满，米价、盐价腾贵，而且把整个选部上下全都忙得手足无措。结果不但是家、陈家的门客们尽数上阵，是勋最后还被迫从许都召了一批太学生过来帮忙。


    
而且原本的一次性考试，被迫分为先后两场——第一场考明算、治剧等科目，第二场光考明经。考试多以策论为主，不是光靠背死书就能过关的，也没有后世的标准考卷、标准答案，结果导致判卷时间比预估的时间延长了三倍还要多。


    
有趣的是，临考试前三天，突然鱼他来报，吏部侍郎是宽来拜。是勋闻言就不禁一皱眉头——是氏兄弟当中，他与是宽的关系最为生疏，即便同在安邑为官，相互间的走动都非常稀少，甚至还不如是勋与董昭、王粲等人的交往来得热络、频繁——心说那家伙怎么突然想到登我的门了？


    
是宽名位虽低，终究算是是勋的族兄，他不得不整顿衣冠，亲往门前去迎迓。见了面一瞧，原来是宽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呢——却也并非其妻麋氏。是勋打眼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大兄何由到此？！”原来此人非他，正乃是仪之长子是著是伯明是也。

第十一章、科考之弊


    
是着突然从老家营陵来到安邑，并且请求是宽领他前往是勋府上拜会，用意其实很简单——他是来找考官走后门儿的。


    
且说当日是仪辞去登州刺史之职，返回营陵，就琢磨着给大儿子捞一个孝廉的身份——他并没有打算让是着出仕，因为那小子压根儿就不是做官的材料，但有孝廉桂冠在头上，就跟后世考上进士一般，具备了当官的资格，即便不任职，也自可横行乡里，不虞人欺啦。


    
然而孝廉的数量极为有限，前汉武帝时规定各郡太守每年举孝、察廉各一人，后来合二科为一，则每年举孝廉两人，此外各州刺史在逐渐转化为行政官员以后，也有年举二孝廉的资格。也就是说，青州加上营陵县所在的北海郡（建安十二年，北海王绝嗣除国，乃改称北海郡），每年只准举四名孝廉。


    
倘若换了个偏僻的地方，或许拼命凑人都未必凑得齐全，但在文风鼎盛的青州，随手一扒拉便人才无数……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世家的杰出子弟无数，且轮不上出身不够高贵的是家呢。况且青州刺史王修有是个清介耿直，不习惯给人开后门的，所以是仪花费了很大精力，亦未能在短期内把是着推举出去。


    
当然也在于是仪刻意地要与是勋相切割，轻易不肯打出是勋的旗号，否则以是勋的声望、名位，想抱大腿的地方官那还少吗？即便王修，也不得不照顾一下是令君的脸面啊。但凡是仪能够求得是勋一封手书，北海太守或者王修必将大开方便之门。


    
是着为此成天拉长个脸，埋怨老爹待他这嫡长不如几个兄弟，是仪就窝火啊，心说你几个兄弟都是自家闯出来的事业，我啥时候帮过忙了？倒是你，自己没有本事，反怪为父的不肯相助——这要在数年之前，我固然可以写信请是勋助你，但如今即便拉得下这张脸来，他也未必肯再伸手啊！


    
结果一等等到了安邑下诏，据说魏公设官无数，打算通过品评和考试一网打尽普天下的人才，是着再也坐不住了，就寻死觅活地向老爹提出请求，说我要投刺自荐，前去参加考试。


    
是仪老头儿再也拦不住了，而且眼瞧着曹操大权在握，为汉之孝廉何如为魏之茂才？真在做了茂才以后被授予何官何职，到时候再说吧。是着本人则是信心满满啊：“宏辅见为主考，吾又岂有不中之理？”是仪心中苦笑，我跟那西贝货的心结甚深，只是你这傻儿子不知道罢了，他会关照你？未必啊未必……可是老头儿终究多年担任刺史，在官场上还是有一定能量的，王修这儿道路走不通，咱们可以去走别处嘛。他到处托关系，访门路，最终竟然把是着的户口给改落到了其母亲的老家——河内汲县，河内中正官司马防大笔一挥，给评了个“中中”。然后是仪便遣是着前往安邑，但是告诫他：你先别去找是勋，先去找你亲弟弟是宽，他心眼儿比你多，让他去跟是勋打招呼比较稳妥。


    
所以是宽无奈之下，只得领着长兄亲自来敲是勋的门。是勋真是哭笑不得啊：这才第一次品评、考试，就冒出作弊的来了……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真是社会如海，人情似浪，身落海中你就根本逃不过浪去啊……此外青、登、海、徐、幽、平等州投刺自荐的士人，以及河东士人，也有很多找上了是勋的门，请求相助一臂。是勋心说陈长文他们没有经验，我则是一时贪图安逸，没提出来考官应当提前一个月就杜门谢客……这要是早早封闭起来，又何至于如此头大呢？


    
那些陌生或半陌生的家伙，他大多敷衍了事，但对是氏兄弟却不好敷衍。是勋确实在心里对是仪还存有疙瘩，但真不象是仪、是宽他们估量的，进而恨恚整个是氏——自己在此世本来就没什么亲人了，难得曾与是氏兄弟在营陵相处数年，还一起逃过难，不提亲情，也多少总残留着一些友情吧。


    
——是宽除外，见面没多久，他就设套让自己娶了曹氏女，随即又在麋、曹之争中针锋相对过，其后又刻意不相来往，他不以是勋为弟，是勋又何必认他为兄？


    
所以是着亲自求上门来，是勋不便再假装公而无私，思来想去，干脆偷偷地就把考题泄露给了对方。但他旋即关照是宽，说大哥这人不靠谱，这些天你好好地看住他吧，别让他到处乱跑，再把考题透露给旁人知道。虽与是宽不睦，但也必须承认，这三哥做事还算谨慎牢靠的，与是着大为不同。


    
是宽拍胸脯说你放心吧，随即又一皱眉头：“但闻此番考试，当糊其名也，奈何？”是勋捻须而笑：“此易为耳——只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两汉察举制下的考试都很简单，不成系统，也无一定之规，既非联考，也不闭卷，大多为长官临时设想考题，给考生几天时间去作答，完了再加一场答辩，以证明你那文章不是别处抄来的。所以对于考试作弊这事儿，陈群等人压根儿就毫无防备。


    
是勋则不同，先不提后世在闭卷考试下的作弊手法如何花样百出，自己前生也不是没昧着良心耍过——他算是文科尖子，可是碰上理工类的考试，不作弊就必然挂科啊——光说科举制度下的各种作弊轶闻，从古书上读到的也海了去啦。


    
虽说自己制定的制度，自己率先破坏，很难心安理得，但他是宏辅也不是毛孝先那种彻底的清廉正直之辈啊，再说了，就开这么一扇小小的后门儿，不算什么太大事儿吧……终究是勋提出科举制度，主要目的还真不是为国举贤，而是为了给寒门士子们多开辟一条上升通道出来。


    
科举制成之于唐，但唐朝的科举真不似后来宋代甚至明、清那样，又是进场搜身，又是一考三天，又是士兵站岗，搞得跟监狱似的。唐代的科举仍然混杂了许多人情味儿，所以士人入长安后多要干谒权门，或者献诗扬名，以便加分。作弊对于唐代科举，那根本就不叫事儿，后世为了堵住这个漏洞而把制度越搞越严，反倒作弊之风也随之滋长，变得更加防不胜防。


    
当然啦，那也是因为参加考试的士人数量日益膨胀，若不严格制度，将彻底无法管理。别瞧这回考试规模已经大出是勋意料之外了，但真说起来，还未必能比明、清时代某些江南重要州府的乡试人数为多……因此是勋安慰自己：原本历史上的科举制之初，就不怎么刻意避免作弊啊，我又何必太过于执着呢？


    
且说第一场科举考试，安排在建安十四年的九月廿五日，参与者三百余人，第二场明经科考试，则安排在十月五日，参与者二百余人。然后到八日为止基本判完了首轮各科，开始统一给明经科的考卷判分。是勋作为主考，可以优先捧着大厚摞的卷子翻查，随便挑几份儿出来审阅——不可能都归他一个人瞧，否则非累吐血不可。


    
但他并非胡乱翻检，没过多久，便见到有一份考卷的右下角沾着两点小小的墨痕——嗯，这便是是着的卷子了，且让我先来瞧瞧看吧。


    
把卷子展将开来，第一印象是字迹相当漂亮，一笔工工整整的隶书，与自己还在营陵时所见到的迥然不同，但细察端倪，确实还能瞧出一丝当日的笔迹——看起来，是伯明长年窝在家里读书，也并没有彻底地混日子嘛。


    
再瞧行文，通顺晓畅，结构谨严，文意则精深绵密，切中时弊——这就肯定不是是着本人的能力了，是不是是宽预先作得了，让他去考场现默写一遍的呢？


    
文章若是写得不行还则罢了，既然写得不错，是勋就干脆撂下了，还是交给别人去批吧，以避嫌疑。且说判明经卷前后花费了整整九天的时间，三百多份考卷除十来份实在答非所问，或者污了卷的，余者皆给评定。当然啦，不是百分制，而也按照中正制的定规，分为九品——那本是当时常见的等级制度，并非陈长文的新发明。


    
最后是勋复审一遍，又调整了其中二十多份的等级——对于那些华而不实，或者屁股太明显坐在世家一方的，全都下调，对于那些文拙而义深的，则提高一两等。审着审着，便瞧见是着那份卷子了，初审人乃是陈群的门客段瑕，给了个“上下”的高分儿——嗯，这文章值得此价。但是勋还是特意给压了两级，改成了“中中”——这真要给是着高分，把他分配到比较好的岗位去，那不是为国举愚吗？将来那货出了事儿也丢自己的脸啊！


    
评分完毕后，并不似后世科举那般，当场张榜公布，而是全都交给选部备案。并且选部再取出五郡中正的品评等级，添加在考试成绩之上——简而言之，中正评为上品的，则加二等，评为中品的加一等，评为下品的等同于投刺自荐者，就这样定出了最后的等级和名次。


    
比如是着，他的中正品评为中中，明经考试成绩亦为中中，因而最终成绩便是中上。


    
成绩中下之下的，全部黜落，得上、中共五级评价的（仍然不给任何人上上），选部将其档案再移交给吏部，由陈群率领吏部班子分配职司——非独明经，其它各科的考评流程也大抵如是。


    
这开天辟地第一次科举考试，参考者近六百人，最终通过的超过半数，三百有奇。跟原本后世科举制大行之时不同，一是主要看成绩，并无硬性的录取者数量限制——反正陈群那儿空的坑儿还多得是呢，而且就算填足了，也可以挂“茂才”头衔，作为魏官预备队。二是这年月读书人数量较少，相对的质量也精，没有后世那么多滥竽充数之辈。


    
至于是着，最后被分配到秘书监为吏——刘放看上他那笔好字了。

第十二章、江上肃清


    
曹家最初的文吏系统，那就是一个原始的草台班子，即便奉天子都许之后，曹操出任司空，进而为丞相，开府设官，甚而分曹视事，那部门规划、等级制度，仍然相当粗疏。简而言之，司空府、丞相府诸僚全都是曹操一个人的参谋，办公依靠临时“差遣”，而非依其具体官位、职司。


    
但当建号立国以后，是勋为之设计了完整的国家制度、官僚体系，结构便要先进和谨严得多啦，甚至迈越了还在许都的大汉朝廷。在这种背景下，是勋、荀攸等人各司其职，任宰相之重，便不可能再轻易离京，跟随曹操去南征北战了。所以这回曹操讨伐江东，三台长官、次官，便一个都没有带，三监之任，也仅仅带在身边一个杨修。


    
即便如此，曹操身边的智谋之士仍有贾诩、程昱、诸葛亮等等，是勋对此还是比较放心的，完全不必要自己再亲自上阵。并不是说，只要有贾文和他们跟着，曹操就必然能够打胜仗，只是倘无此辈，或许他是宏辅还敢滥竽充数一把，既有此辈，该赢的仗也多他不多，该输的仗他照样帮不上忙，去也白去啊。


    
身为中书令，是勋虽然惯常大撒把，庶务皆委佐官处置，但曹操还在安邑的时候，常有大事会商，他也未必得闲。如今曹操南征，相当一部分事务的处理中心移至营中，都内诸事简省，在忙过科举考试以后，是勋瞬间便闲了下来，生活变得好生的无聊……所以他干脆把精力转移到家务事上来，先向选部尚书任嘏索要中式的考卷，倩人誊清、编列后，即刻印结集出版——确实也无规章制度，说这部分文章归档后别衙便不可调用，再加上是勋跟任嘏的关系，自然一借便可得手。此外是勋还花费几天时间，为自己比较欣赏的几篇卷子添加了按语——这也是把卷集镂刻上深深的他是宏辅的个人烙印，有助于提升在儒林中的声望。


    
在此期间，各方消息——尤其是前线的消息——也通过关靖掌总的情报网，陆陆续续传递到了是勋的案前，虽然消息仍然滞后，在这年月却已算难能可贵啦。


    
且说曹操此番南征，从中原调用的兵数远不如昔日征刘表之时。一是因为当初还必须防着江东和益州对刘表的增援，淮上兵马用来防备孙权，亦不可轻动——即便如此，最终还是被迫陆续增兵，直至二十万众，才算勉强得一平局——此番乃无此忧也。二便是因为淮上太史慈、鲁肃、陈矫手握五、六万水陆兵马，江夏黄祖还有近三万之众，可以作为南征的主力，因而曹操的本部乃可尽量裁省也。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江东的兵卒总量比之荆州，亦相差远矣。过去的荆、扬二州虽然同样地方广袤却户口稀少，南方存在大片的未开发地，但还是有一定区别的。荆州包括了帝乡南阳，按照顺帝朝的统计，有户五十二万，而扬州即便户口数最为繁盛的豫章，也不过才四十万而已。自黄巾纷起、董卓乱政以后，中原士人纷纷外徙，关中、河南所受兵燹最为酷烈，人多遁往南阳、南郡，受刘表之镇抚，很快便安定了下来；关东受灾相对较少，人多遁往吴郡、会稽，然而吴、会之地亦长时间屡遭兵燹，直到孙权上台，杀戮才逐渐减轻。因而相比之下，如果仅仅论户口数、安定度，或者仅论兵数而不及兵质，昔日的刘表是要绝对凌驾于孙权之上的。


    
在原本历史上的赤壁之战前，刘备率残部逃往江夏，麾下亦有二万之众，而周瑜向孙权要五万兵御曹，孙权一时不敷调用，只能先给了他三万——由此即可见其一斑也。


    
所以曹操需要二十万大军去打刘表，却并不需要同样数量的兵员去打孙权——虽说“狮子搏兔，当用全力”，但兵发多了，粮秣消耗也大，里外里一算肯定得不偿失啊。况且历史上发兵甚巨的，譬如说前秦苻坚之侵东晋、隋帝杨广之伐高句丽，结果淝水、辽水之上横尸断流……不是说兵多就一定能够打赢仗的。尤其在通讯极不发达的这个时代，兵数越多，指挥起来便越是繁难，甚至不必与敌交锋，自家便容易乱了阵脚……所以曹操有了淮南、江夏近十万之众，又调幽州海军近万南下，他自己则只从中原率领虎豹骑等三万精锐，便浩浩荡荡向江东地区开拔了。然后曹操还没走到淮南，鲁肃就先动起了手。


    
九月中下旬，鲁子敬先赍曹操之诏以召江夏黄祖，使其率舟师顺水而下，深入彭蠡。自周瑜遇害后，孙权即以宿将程普为西部大督，统领彭蠡的水军，闻报即严阵以待。江夏军二百余船、孙吴军三百余船，自辰时接战，直至午后申时，攻方大败，半数舟船倾覆，前部督张硕为江东骁将吕蒙跃入所乘楼船，一刀便枭下了首级。


    
就连黄祖本人亦身被数创，被迫狼狈而逃。程普下令全师猛追，黄盖劝谏道：“黄祖虽走，鲁肃不出，必伺之于后也，我若往追，恐为所袭，奈何？”程普摇头苦笑：“我岂不知耶？然即此收束，江夏兵不能尽破，庐江众又将袭来，如何当之？为今之计，唯趁胜而前，诸卿奋力，或可小挫敌锋也。”


    
程普、黄盖猜得一点儿都没有错，鲁子敬统率庐江水师躲在后面，却把江夏兵推到第一线去当炮灰，本想等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际，作为生力军突然杀出，必可底定胜局。不过黄祖败得这么惨，就连鲁肃也未能事先料到，匆忙就楼船上挥舞旗帜，要江夏败兵左右而分，尽快退出战场，同时驱动坐舰，擂鼓向前。


    
按照程普的想法，是挟得胜之势，一举击垮江夏军，进而猛攻鲁肃的庐江众，则我军气盛，敌方气沮，或可以少而胜多也。前一层算计基本上达成了，孙氏战船疾驶而前，江东兵士气如虹，人人奋勇，瞬间便冲入了庐江水师阵中，将江北的船队陆续分割开来。


    
只可惜后一层算计却落了空。倘为一军之两阵，那么前阵败了，后阵自然沮丧，说不定不必南船冲击，自己便将四散溃败。问题前面败的是江夏军啊，关后面的庐江众啥事儿？鲁肃又遣人分传各舟，说：“荆人柔弱，不及我扬人多矣，而扬州以庐江、九江为最善斗，南人岂可当耶？诸君奋战，务使荆人知我之勇也！”


    
虽说朝廷已经分州多年，但普通百姓、士卒受传统的惯性影响，还是习惯称呼荆、沅、湘三州皆为荆州，称庐、洪、扬、泉四州皆为扬州的，鲁肃乃有此语。话说鲁自子敬初在江北创建水师的时候，黄祖尚未归降曹操，相互间也是见过几仗的，所以江夏兵吃瘪，反倒是庐江兵喜闻乐见的事情。


    
于是士气不降而反升，再加上鲁肃调度得法，很快便稳住了阵脚；相比之下，南军鏖战半日，早已疲惫，此前仅凭着胸中一股血气支撑，而一旦短时间内未能催破当面敌军，血勇消散，战力便难免瞬间跌落。


    
鲁肃使艨艟、斗舰在前，与敌白刃缠斗，自将数艘大楼船在后，舟上各立小礟，以火药球远程攻敌大船。其实若论火器，孙吴军倒是也有，问题偷来的技术总比不上原版，再加上东吴也没有足够的环境和人才来改良技术，所以火药的质量要大打折扣。江上空气本便湿润，老式黑火药配制和贮藏若不得法，极易受潮，所以北军以火药球、火箭、焙烙攻敌，能够引燃的只有七成，南军同样以火药球、火箭、焙烙相还，有效的却还不足五成……战至夜幕降临，各自收兵归去，虽然就表面上来看是个平局，但孙吴战将如凌操等，亦战死十数名，士卒伤损和船只沉覆将近三成，受创甚众。鲁肃知其已不为祸，乃分三分之一庐江水军，并江夏残兵，以属吏蒋济督黄祖部将陈就、苏飞等指挥——黄祖伤重，已被舆回西陵去了——监视和封堵东吴的彭蠡水师。他自己则顺江而下，邀战丹阳水师。


    
孙权继承乃兄孙策的基业以后，最初的进攻目标是沿江而上，攻打黄祖，一方面为父报仇，一方面也想侵夺荆州土地，扩充自己在江南的势力，因此周瑜即立营柴桑，在彭蠡南部训练水师。其后鲁肃镇守庐江，在彭蠡北部也开始造船、练兵，两军时有冲突。所以江东的水师主力即为彭蠡水师，另有丹阳水师，巡弋于长江下游，只为防止北军渡江，实力尚不足彭蠡水师的一半。


    
因而鲁子敬三战三捷，大破丹阳水师，东吴东部大督朱治几乎不免。随即鲁子敬即传书与曹操，说：“江上肃清，候魏公来，即可渡也。”


    
曹操得信大喜，甚至还忍不住跟众谋士开玩笑说：“孤既使肃清江，安有不肃清之理？”乃命太史慈自牛渚、陈矫自江乘，两路渡江。他自将大军屯驻在历阳——我先不着急过江呢，如今身份贵重，虽已胜机在握，更当谨慎从事。

第十三章、大势已去


    
鲁肃肃清江上的同时，魏延、留赞等将亦统率幽州的海船队，浩浩荡荡南下广陵，仍以如皋岛为基地，随即便直取吴郡。


    
吴郡沿海并无良港——上海还沉在海平面以下呢——近海只有娄和海盐二县，魏延的主要目标便是娄县南方的松江口，此地距离吴县很近，他从广陵搜集到了十余条平底小舟，寻机乃可驶入松江，直抵震泽（太湖）。不必太多，只要运入千名左右的步卒，就等于在孙权软肋上直接插上了一把尖刀。


    
然而孙氏亦早有防备也，魏文昇率领舟船才刚驶近松江口，便见前方樯橹密布，旌帜飘扬，无数海船顺风而来——那自然便是孙权新组建的海军了，其督乃会稽骁将董袭董元代。


    
幽州此番南下的舰队，比昔日是勋骚扰吴会之际又要庞大得多了，士卒在魏延的训练之下，也颇精锐。尤其他们还曾经特意行驶到朝鲜半岛南部，试验过几次登陆战，杀戮土著、抢掠物资——这也是为了帮助柳毅向三韩施压。所以魏延本人虽然仍不是很娴熟于海战，但对自家船队仍然信心满满，再加上还有会稽人留赞辅佐，自认纵横吴会洋面，无人可敌啊。


    
可是经过仔细观察，对面的船队数量只有比本军更多，虽然队列不够严整，但顺风而来，想要战而胜之的难度就相当之大。魏延不禁有些踌躇——可是这时候也不能退，退必溃败——转过头去问留赞：“子明，我当固守，或者对攻？”


    
留赞微微一笑：“无伤，对攻可也。是令君前使人来通消息，将军又何忧耶？”


    
魏延一梗脖子，说好，那咱们就冲将过去，拼这一把吧。于是摇动手中小旗，船队呈锋矢阵形，劈波斩浪，直取敌阵。


    
双方先以弓矢互射，距离稍近后，北船即以新装的小礟投射火药球，水手亦陆续解下腰间绑缚的拋索，欲待投掷焙烙。


    
可是谁想到敌船来势汹汹，但前锋甫一遇敌，有三船起火燃烧，余众竟然一哄而散，争相朝陆地方向逃去。魏延大喜，继续挥军猛攻，敌众大溃，被击沉海船五艘，海督董袭中箭落水，生死不明……要知道新组建一支海军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是勋前在幽州，最初是用州府的公款，再加上部分自家积蓄，投资与几家海商合营，这才得到了战时调用部分海船的资格；其后攻灭平州公孙氏，即趁机没收了一些平州海船，勉强搭出一个完整的架子出来。待其骚扰吴会，孙权痛定思痛，也要组建海军，但可惜府库空虚，压根儿就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买船——现造当然更不现实，即便有钱，光造船的板料阴干就需耗费大量时间，根本缓不济急啊。


    
故此孙家只好硬性征调吴、会两郡的私家海船，在其贸易间隙汇聚训练，遇有警事，即使董袭统率迎敌。这样临时拼凑的船队，本来战斗力就比较低下，再加上吴会大族多与北人暗有苟且，根本不肯真心为孙氏所用。此前是勋夺占鄞、鄮二县港口，抢得数十条会稽海船，但退兵时全都还了回去，虽然吞没了货物，却写下凭书，允其北上贸易，在徐、登、幽、平四州内减免五年的商税。会稽的海商们就此上了是勋的圈套，对孙氏政权更为离心离德。


    
——我今被迫为孙氏所用，想是令君必能理解其中苦衷吧。但若真敢与王师相抗，一旦废除减免商税之策，甚至不许我等北上贸易，难道今后要喝西北风去吗？孙仲谋又岂肯作出补偿？既然如此，何妨装装样子，若王师小弱，尚可一战，若王师力强，乃可借机退阵也……于是一船逃蹿，余皆效仿，看似庞大的江东海军，顷刻间便即四分五裂，魏延、留赞没费大多力气，即获全胜。随即魏延便挥师直抵松江口，以小舟载运了八百多兵进入震泽，占据湖中岛屿——若从震泽东南方向登陆，前往吴县城，最近处尚不足三十里。孙权闻报大惊，急使盛暹率部往征，但北军并不上陆，只是严守岛屿，盛暹与之对战十数日，竟不能下。


    
同时魏延亦将船队沿海巡弋，不时遣兵登陆，攻夺堠堡、杀掠吏民，吴中民心大摇，仅每日逃入吴县城避难的就不下百家，欲不安抚，恐其造乱，若加安抚，则粮秣消耗甚剧……孙仲谋正是四面楚歌啊，张昭等人趁机再次提出投降之议。孙权无奈之下，只得遣张昭、顾雍渡江前往历阳，求见曹操。曹操老实不客气地提出：“使权自缚而降，或可饶其一族性命。”张昭说您这话太过份啦，孙将军无罪受伐，何言“自缚”？


    
张昭知道孙权的底线，说我们可以把丹阳、豫章甚至吴郡全都交给朝廷，但求会稽一郡而已，但您不能把孙家人全都绑到江北去。先破虏（孙坚）本为南人，先讨逆（孙策）根基亦在江东，倘若离开江东，则孙氏虽存，亦等同于殄灭也——孙将军是断然不肯答应的。


    
“今魏公之敌，不在江东，而在蜀中，孙将军既愿降顺，盍安抚之，使为朝廷牧守东南一隅？魏公若逼之甚，南人当沥血而誓，严守故土，有死而已，则公虽得江东，伤损必剧。使中原男儿伏尸天南，不得返于故土，岂当国者之仁政耶？设迁延日久，恐益州将发兵以向关中，诚公心腹之患也。望魏公熟思之，毋迫之甚也。”


    
曹操闻言，不禁瞟了一眼顾雍——顾元叹自从跟随入帐以来，便即一言不发，光听张昭跟那儿白扯了。就表面上看，他这是尊重张昭，身为副使，非必要不应该抢主使的风头，而事实上……张公您这话真能唬得住曹操吗？“南人当沥血而誓，严守故土，有死而已”，你在说谁啊？你说的应该是那些淮泗旧臣，正经说起来不算“南人”吧，而吾等南人，有几个真肯给孙家殉葬的？


    
曹操早就暗中向“吴四姓”许诺过了：扬州若下，元叹可为刺史，吴郡或别命守，会稽则陆伯言而可——你顾雍本州人做本州刺史，问题不大，我许了你了；至于吴人而为吴守，这个不大合规矩，我会另外派人，但把会稽郡给你们，陆议居中联络，功劳甚大，就让他当会稽郡守吧。


    
所以顾雍不说话，曹操把眼神瞟过来，他却故意把头一扭，不去瞧对方——张昭聪慧，怕被他瞧破，所以我不能跟您使眼色啊，但我可以故意不使眼色，您应当明白其中的含义。


    
张子布费尽唇舌，曹操只是不肯让步。此时太史慈、陈矫等已然顺利渡过了长江，在芜湖、丹阳、秣陵、湖熟等地与孙军展开激斗，虽无大胜，亦稳占了上风。消息传至安邑，是勋手捧文书，不禁久久地沉吟——看起来，孙家大势已去，除非出现什么惊天大逆转——比方说曹操突然遇刺而死——否则恐怕难以回天。即便刘备、吕布在西线攻破了南山和陇关防线，逼近长安，曹操也可以独自返回相救，却将灭吴之权授予麾下将领，比方说太史子义……本来嘛，要早知道水军打得如此顺手，他都不必要亲自远征的。


    
是勋本来应当很欣慰的，自己凭借小蝴蝶翅膀的煽动，引发连锁效应，终于要把三分鼎足的未来扼杀在摇篮里啦。即便最终灭不掉吕布和刘备，那也不能算三分，曹家可将主力全都调用到西线，东方得安，新的魏朝就算没能统一天下，也不必要象原本历史上那样，消耗大量资源在战事上。中原的生产力将能很快恢复，则北虏亦不足为患也。


    
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孙吴基业，就此覆没，孙策之奋战，已成明日黄花，历史被扭曲成这样，究竟是好是坏？对未来会产生如何的影响？他根本就无法预测。而且孙权最终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灭袁绍、灭公孙，他从来都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前者本来就无可成事，后者对天下大势也没多大影响。但灭孙氏却不同，孙权一代枭雄，既然无法成功，总该得着个轰轰烈烈的死法吧，比方说来一场流芳千古的大战，让他可以拼到最后一刻……然而大势所趋，大战估计不会再有啦，吴会等地将悄无声息地归从于王化。孙权若不战死沙场，不管是俯首而降，还是吴县城破后先手刃妻儿再自刭甚至自焚啥的，都难免使人心生悲怆。真正的悲剧，不是使观众涕泪滂沱，而是使观众长久地黯然神伤——英雄不待迟暮即败，便是这类悲剧。


    
倘若并非穿越而来，不知道原本历史的走向，估计不会这般伤春悲秋吧？是勋过后想想，也觉得自家的感叹太过无稽。事难两全者也，又想曹操统一天下，又想孙权、刘备得好死，世间安得如此“双全法”？


    
不过……他思路一展开，突然间想到了一条妙计，于是写下一封书信，派人快马传给曹操。信中重点，其实只有学自后世奸佞的八个字：“南人归南，北人归北。”


    
书信才刚传递出去，突然门上来报，说世子相召。是勋一开始也没多想，整顿衣冠便前往曹昂府上，可是随即曹昂递过来一封信，他展开一瞧，却不禁大惊失色！

第十四章、金商门外


    
曹操南征时以世子曹昂留守安邑，作为自己的代理人，不过曹昂为人向来谨慎谦抑，自知年纪还轻、能力平平，一切都照曹操的既定方针来办，轻易不给三台六部下什么指令——斯所谓“垂拱而治”是也。所以若非大事，他是不会召是勋到自己府上去的，亲戚之间走动，也往往要是勋自谒，甚至曹昂屈尊前往是府。


    
可是这回他却偏偏派人来唤是勋，说有大事相商。是勋入其府中，就见曹子修面色凝重，双眉紧锁。他一开始不以为意，心说小曹你的修养还不够啊，有何大事要让你如此烦扰？难道是西线战事吃紧？不可能，我都还没有收到消息呢……刘备、吕布，尚未动兵。这是因为江东和益、凉相隔遥远，等刘、吕得着消息，欲待发兵呼应，也总需要准备的时间，估计还且得有许多天，夏候渊那里才会传回警讯来，至于鏖战后力不能支，向安邑求援，估计都得入冬以后了。除此之外，天下还有什么大事，会让曹子修如此着急？无妨也，有吾与荀公达等在，何难而不能解？


    
可是等他见到曹昂递过来书信，是勋才明白，自己的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啊……信是曹德从都中传来的，内容很简单，说天子近日来频繁召见郗虑、华歆等朝廷重臣，询问他们：禅让究竟是何礼仪？要做何种准备？


    
是勋脑袋当即就蒙了——我靠刘协打算让位给曹操吗？虽说这也是迟早的事情，但问题你这时机就挑选得很成问题啊！


    
目前还在咨询阶段，不过瞧天子的意思，很快便要作出决断，很可能遣使历阳，去通知曹操。你说曹操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曹操倘若一口应允，那他南下伐吴的正当性就会出问题，而且就目前而言，还不到改朝换代的时机——这要一换天子，吴、蜀、凉将皆成敌国也，原本还覆盖在表面上的同朝之臣的面纱必然彻底揭下。倘若曹操不肯应允，必然不能再跟外地晃着了，必须返回许都，去向天子面辞——这般大事，光上书推辞是不合适的——虽说伐吴形势一派大好，没有曹操照样能打赢，但曹操因为此事回返，会不会影响到前线的士气呢？


    
忠刘者，必将忐忑难安，忠曹者，会怨怼曹操的辞让，人心倘若混乱，便有百万大军也恐难取胜啊。


    
刘协这小子究竟是一时兴起在胡闹呢？还是别有用心地下圈套呢？究竟是谁教他的？！


    
是勋沉思之后，一言以决：“必不可使天子下诏也！”咱们得先把这事儿给拦住，别等皇帝真发出话来，让曹操难做。


    
曹昂说我也是这个意思，看起来叔父和王必、郗虑等人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拦天子，所以才会写信知会我此事，我必须得亲自跑一趟许都不可——父亲以我为留守，这般大事，必须要为君父分忧。但我虽然身为魏国世子，是可以代表父亲向天子表明态度，请天子勿下乱命的，但恐能力不足，就怕天子别有用心，仍然想一条道儿走到黑。“姑婿舌辩无双，还要仰仗。”还得靠你的游说力去阻止此事啊。


    
是勋当仁不让。他知道此事不可稍缓，也不回府收拾行装了，只关照仆役去通报几位夫人一声，自己当即便骑上快马，跟着曹昂离开安邑，直奔许都而去。不数日即到许都郊外，是勋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即对曹昂说：“欲劝天子，此地有一人，较勋更适便也。”


    
曹昂虽然老实木讷，并不代表他不聪明，只是一无急智，二不外露而已，听了是勋的话，也当即反应过来：“姑婿所言，得无荀公文若乎？”


    
是勋说没错，我再能说，终究是曹家姻戚，天子未必会听我的——前提是他特意挑这个时间咨询禅让之事，就是想阻挠曹操伐吴——但荀彧不同，他多年在朝为官，深受天子敬重，此前又赶在废伏后前辞职，会让天子认为并非牢坐曹家大船，算半个自己人。倘若荀彧肯往劝说的话，成功希望的必然更大。


    
荀彧是颍川郡颍阴县人，荀氏为县内第一大族，广有田产庄院。颍阴县就在许县西方，二县相邻，荀彧辞职以后并未返回故乡，而在两县交界处一所旧庄院中住了下来，方便继续向朝廷施加他的影响力——其具体位置，是勋和曹昂也是清楚的。


    
于是二人即转道去访荀彧，然而到得庄上，遣从者拍门通传，庄丁却说：“家主人前日因故往许都去了。”问他究竟是什么事儿，荀彧入都后居于何处？对方却嗫嚅着答不上来。


    
是、曹二人对视一眼，心说不用问啊，荀文若也必然听说了天子的肆意妄行，所以抢先一步入朝去进谏了。曹昂松了一口气：“若得荀公相劝，必可免此风波。”是勋说希望如此吧，但咱们也不能就此彻底地放心，还是赶紧入都去跟曹德、王必他们商议为好，最好再能找到荀彧，当面向他问计。


    
于是继续疾驰，终于在翌日午前赶到许都，直入相府。曹操虽然受封魏王，迁往安邑，但仍然挂着大汉丞相的头衔，许都相府并未放弃，平素乃使长史王必料理府事。二人入府之后，不但见到了王必，抑且也见到了受王必之邀前来相商的曹德，打听近日事态，才知道刘协很可能要玩儿真的，自宫中传来消息，两日后便是大朝之期，天子将明确向百官宣示，意欲禅让帝位给丞相曹操。


    
曹昂问你们劝过了吗？难道就什么效果都没有吗？还有，荀文若入京之后，有何举措？他现在居于何处？可能请来会商？


    
曹德苦笑道：“非止吾等，郗鸿豫、华子鱼等皆苦谏也，然天子只敷衍，或云吾兄有大功于天下，合当正位，或云仅垂询礼仪，未得定论也。至于荀文若——吾等早遣人相请，却道已入都矣，然见在何处，却不得知。”


    
荀彧为人亦甚简朴，本来在许都的府邸就不大，一旦辞职，干脆把宅子直接卖了，也就是说，他再返都，乃无家可回。那么他会暂时居住在哪位友人家中呢？曹德和王必都表示——俺们不清楚啊。


    
是勋心说王必你丫果然是个废物，除了对曹操的耿耿忠心，偌大个肚子里啥都没有！曹操让你留守许都，是就让你跟天子脚下吃闲饭的吗？堂堂前尚书令荀彧入得城来，究竟落脚何处，你竟然打听不到？相府守军都在你掌握之中，四门守卫也泰半奉你的号令，难道就连盘查过往的小事儿都办不好吗？


    
没了荀彧帮忙，光我们几个想要拦住刘协，难度必然很大啊。


    
不过也没有办法，只好暂且撇开荀彧，卷起袖子来单干了。曹昂说我立刻上书请求谒见，希望明朝可以见着天子，一定要赶在后日大朝前，把天子给牢牢按住，毋使妄动。是勋摇了摇头，说天子倘若故意为之，是为了动摇人心，给魏公找麻烦，他未必会肯见你，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挡驾，难道你还能闯宫不成吗？


    
曹昂一摊双手：“如之奈何？”


    
是勋微微苦笑：“若真不见，亦只得闯宫矣。”其实以曹家的权势，就算闯宫又能如何？前日郗虑、华歆前去捕拿伏皇后，不就闯了一回宫吗？不过估计这事儿那俩货能够做得出来，曹子修、曹去疾却做不出来，罢了，罢了，还是我来吧——“勋即时身谒宫门，若须闯宫，勋可为之！”


    
我亲自跑宫门口去求见天子，他要是愿意相见，我就先帮忙劝劝他看，他要是不肯相见，那么我来闯宫，比你们姓曹的闯，造成的恶劣影响还要轻减一些。


    
是勋来时匆匆，连替换衣服都没有带，虽说魏官、汉官，这年月装束是基本相同的，但总不能穿着身沾满尘土的朝服去见天子啊。好在他的身量跟曹德相差仿佛，于是即向曹德借了套干净衣服，于午后直奔北宫金商门，投书请谒天子。


    
许都城池、宫殿的规制，基本上模仿旧都雒阳，但因地因财所限，不免要有所缩水。原本的雒阳城中，有东西南北四处宫阙，东北方还有永安宫，但许都则仅仅仿建了北宫而已——南宫为天子常朝之处，东、西宫规模本小，永安宫例居太后，用处都不甚大啊，能省则省了。


    
北宫主殿为德阳殿，本统内朝，都许后即成为常朝所在，一般天子单独召见大臣，则在其两侧的崇德殿或天禄殿、章台殿。金商、神虎二门位于崇德殿南，距离崇德殿也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是勋估摸着消息传递进去，天子倘若肯见，必要遣人领自己往崇德殿去等候，有半小时的时间撑死啦。


    
可是他偏偏就徘徊在宫门之前，一等就是俩小时，眼瞧着太阳都快落山了，还不见有人出来传唤。是勋心说这是什么意思？见与不见的，您倒是给个准话啊，哪有让国家重臣跟门外等那么长时间的道理？他又是疲乏，又感饥渴，正琢磨着我是不是干脆闪人算了……可是天子不给准信，谁敢就此离去？刘协啊刘协，难道你小子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吗？把我折腾得疲累难当，就没有精神头劝谏你了？这中二少年真是欠调教啊……不对，这时候汉献帝早已成年，二十好几了，就不算中二啦……可是做出事来，怕连中二都不如！


    
正在郁闷，突然宫门打开，出来一人，深深作揖：“侍中，天子传诏。”是勋打眼一瞧，呦，这人是谁啊？脸上皱纹密布，少说也四十岁了，偏偏嘴上光光，根毛没有——这是个宦官啊，真是少见！

第十五章、宫中二宦


    
宦官之制，由来已久，而且东汉朝之所以衰败，直至灭亡，几个最大的凶手，既包括军阀、外戚、士党，也自然包括了阉宦。问题是勋自从穿越此世以来，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宦官哪。


    
原因就在于当日常侍门发动政变，斩杀大将军何进，袁绍兄弟火烧南宫青琐门，把所有没胡子的全都给宰了。嗣后董卓入京，废少帝而立陈留王刘协，为了拉拢士人之心，干脆就废除了阉宦制度，而以郎官充任宫中各类职司。等到曹操奉天子迁都于许，一开始也没有恢复宦官。


    
因为曹操本人身上就打着宦官烙印呢，别人都可以提恢复这一古老制度，偏偏曹操不好提，怕被人戳脊梁骨骂。问题这本就是天子家事，再加上士大夫没有不厌恶宦官的，既然曹操不提，还有谁会上赶着冒这个头呢？


    
最近情况有所改变，一是曹操迁都安邑，拉走了大批的人才，就连宫中备用的郎官数量都不足了，二则曹家小姐舆入为妃，而且很可能要进位中宫，曹操为了自家闺女儿的声誉考虑，遂指使郗虑上奏，使复宦官。一方面到处搜罗了一批此前漏网的宦者，另方面也临时现阉了一批罪人，送入宫中，以供天子驱使。


    
刚才是勋来到金商门外，为其传递信息的，本是一名青年侍从，没想到出来召唤的，却是一名宦官——这可真是罕见啊罕见。


    
士人与宦官很好区分，主要就看嘴上有没有毛。这年月的男子都习惯蓄须——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胡子当然也在保护之列——没胡子的男子是会被人嘲笑的，会被认为有天阉的嫌疑，人道不能。刘备有髭无须，都被张裕讥讽为“露啄君”了，更何况彻底一根毛不长呢？想要出仕为官，可能性太低了呀。


    
当然啦，郎官多为蒙荫和任子，大多比较年轻，这年月人们普遍摄入的营养不足，发育都比较晚，更有才十五六岁的小郎官，没有胡子也很正常。但眼前这位却是一张橘皮脸，皱纹密布，怎么看都不象才十来岁，嘴上仍然干干净净，即便是勋并不熟悉宦官的服色，也能瞧出来不是正常男人。


    
当下忍不住就问：“卿何人也？”


    
对方一脸谄媚地回答道：“小人乃常侍木恩，初入都中侍奉天子，未得识侍中之面。侍中名满天下，今得相见，是小人之福也。”


    
虽然没提自己是宦官，但在用词上已经可以确定了——首先，常侍为散骑常侍或中常侍的简称，但东汉朝省散骑常侍，且例以宦者担任中常侍；其次，正经士人出身的官员是很少谦称“小人”的，或称“下官”，或称“末吏”，只有白身或宦者才可能这样自指。


    
不知道为什么，是勋一听“木恩”这名字，就觉得肯定是宦官的名字，就不似普通士人啊。


    
当下木恩在前领路，是勋从后跟随，迈入宫门。他几名部曲也欲跟进，却被守门郎卫给拦住了。是勋总觉得刘协最近的举动非常荒唐，而在荒唐之后，或许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密谋，眼瞧着天色将晚，自己孤身入宫，多少有点肝儿颤——可确实也没有让部曲跟着的道理啊，自己又不是曹操。当下只好暗中按了按腰下佩剑，关照部曲头子荆洚晓：“汝等在此等候，若待宫门落锁，而吾未出，可即报于世子知晓。”


    
刘协晾了自己那么长时间，天都快黑了才肯召见，说不定就是想堵自己的嘴——你合着不能等天黑皇宫落锁了，就歇在宫里继续进谏吧？所以估计过不了多久，自己就得被迫出来啦。至于腰中之剑，见天子前是肯定要摘下来的，但目前还不用，逢有紧急，尚可防身也。


    
当然啦，估计也不会有啥事儿，刘协没道理对自己不利——要害就害曹操，哪怕害曹昂都成，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了？害了自己，他小子还能落着好吗？不过事有蹊跷，就难免的心中不大踏实。


    
为了驱散心中那一点点不知何来的阴霾，是勋干脆一边走，一边跟木恩闲扯，问他：“公……”一琢磨现而今还没有“公公”的称谓，只好以职务相称：“常侍是何出身，何时进宫？”


    
木恩倒也老实，有问即答，回复说自己幼年便即入雒阳永安宫，先后侍奉过董太后和何太后，后来袁绍等屠杀宦者，他算漏网之鱼，逃回老家河内躲藏了起来。前不久朝廷恢复宦官制度，通过河内宗正司马防的推荐，乃至许都。他还说象自己这般幼年即为宦者，数量已经很少啦，如今宫内侍奉的，大多是些新阉——“小人本无长才，论及资历，乃得为常侍也。”


    
终究中常侍那不是一个普通职务啊，乃宦官之首脑，比之外朝，秩高二千石，安帝以后几可权倾人主。一般中常侍的定额为十名，灵帝末增加到十二名，乃有“十常侍”之称。


    
也就是勋既任侍中，又是曹家姻亲，兼之名满天下，皇帝才会派名中常侍来迎接，换了旁人，估计随便打发个小黄门出来，都算是破格礼遇了。


    
是勋问木恩：“今宫中宦者几何？如卿为常侍者又几何？”木恩回答说旧宦十一人，其中三人加中常侍号，余皆黄门，新宦数量也不多，三十来人而已——这比起灵帝朝数百近千的宦官，简直天差地远。


    
随便聊着，很快便接近了崇德殿。是勋步子挺急，就怕进殿太晚，还没等到天子过来呢，天就黑了，宫门要落锁，那我这趟不是彻底白来了吗？只可惜那木恩似乎腿脚不大方便，行速很慢，是勋又不好甩开他单走，表面上微笑着闲聊，其中内里心急火燎的。正当此际，突然从斜刺里又疾奔过来一名年轻宦者，见了二人躬身施礼：“是侍中、木常侍……”


    
木恩在是勋面前躬腰曲背的，一脸谄容，见了这名宦者，却不由自主地把腰给挺起来了，也不正眼瞧对方，却昂首呵斥道：“任曙吉，宫中岂是奔蹿之所？！”你有什么要紧事儿，跑得这么慌张？


    
那名唤作任曙吉的宦官斜眼瞟了瞟是勋，随即垂下头去：“禀常侍，曹妃闻其姑婿是侍中入内，思慕渴怀，命小人请去相见。”木恩撇着嘴一拂衣袖：“侍中来谒天子，日将夕矣，焉有余暇去见曹妃？”


    
任曙吉又再抬起头来，眼神朝是勋一瞥，微微一眯，随即谄笑着对木恩说：“曹妃因闻天子适召太医令，恐有不虞，安得能见侍中？故此乃请相见耳……”


    
是勋觉得这事儿实在蹊跷啊。没错，曹宪是曹操的闺女，也是自己老婆的外甥女儿，外甥女儿想见见娘家人——即便只是远房的堂姑婿——也在情理之中。问题他只在年节时候见过曹宪一两面，连话都没怎么搭过，安有“思慕渴怀”他这姑婿的可能性呢？倘若进宫的不是自己，而是曹德、曹昂，曹宪想见还则罢了，见自己？真有这种需求吗？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事儿！莫非曹宪在宫中听到什么不利于曹氏的消息，所以想趁机传递给自己？他就这么一错神儿，似乎没听清楚任曙吉后面的话，任曙吉被迫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天子既召太医令，恐御体欠安，不便见侍中也！”


    
木恩一拧眉毛，提高声音斥喝道：“安敢妄言？适才即天子遣吾迎侍中往崇德殿去，何言不便相见？！”


    
然而这时候，是勋终于听明白任曙吉的话了，他脑海中不禁灵光一闪，开口便问：“今太医令何人也？”木恩抢先回答道：“是吉本。”


    
啊呀吉本！是勋不禁大睁双眼，一把便揪住了木恩的手腕：“吾在宫门等待良久，何以天子始召？吉本何时进宫，又何时离去？！”木恩闻言吓了一大跳，急忙摆手：“此非侍中所当问也。”你一个外臣，打听皇帝的起居情况干嘛？


    
是勋左手一按佩剑，双眉立起，恶狠狠地瞪着木恩：“吾有问，汝便答，倘有一字虚言，以为吾不敢喋血宫廷么？！汝一宦者，一日为二千石，即敢藐视朝廷大臣？难道吾不可为袁绍兄弟耶？！”你信不信我一剑砍了你，甚至杀光内廷宦官，然后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他突然暴起发难，两名宦者全都吓得魂飞天外，任曙吉当场就跪下了，木恩也想跪，却被是勋牢牢揪着手腕——是宏辅好歹也是跟太史慈练过几天武的人，又当紧急时刻，说不上力大无比，对付他这么个中年宦官还是不为难的，他木恩又不是“壮健有武略”的蹇硕——跪不下去，惊得裙子都湿了。当下只得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侍、侍中求谒，时天子在永乐宫，便急召吉本来，屏人言良久，吉本乃去，约一时许，吉本再来，天子乃遣小人来迎侍中……”


    
说白了，刘协听说是勋来了，也不说见也不说不见，却先叫了太医令吉本过来，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悄悄话，然后吉本走了，仍然不说见是勋，要等一个多小时后吉本再回来，刘协才让木恩领是勋去崇德殿等着……中间这段儿，吉本干嘛去了？找药去了？


    
倘若换了一个人，或许真当吉本是去找药了，是勋可没有那么天真，当下松开木恩，转身便走。木恩赶紧在后面追：“侍中何往？”是勋没好气地回答他：“日将夕矣，宫门将闭锁，安得复见天子？且候吾明日再来。”木恩心说这是啥意思？天子召唤，还有改天的道理？我知道如今是曹家人掌权，可也没象你这样的，刚才说要砍我，现在说要让天子干等。


    
他紧着追，只可惜腿脚不便，一直跑到金商门口，还没能追上是勋。不过是勋倒主动停下了脚步，因为他骤然瞧见远处天空腾起了一片火云！

第十六章、后史先见


    
太医令吉本，演义中则设定为“姓吉名太字称平，人皆呼为吉平”，说他与董承、王子服等人密谋刺杀曹操，借着给曹操疗治头风病的机会，暗下毒药。结果因为董承家奴秦庆童的告密，让曹操有了准备，当即拿下吉平，并趁机搜杀了董承一党。演义中还有诗赞曰：“汉朝无起色，医国有称平。立誓除奸党，捐躯报圣明。极刑词愈烈，惨死气如生。十指淋漓处，千秋仰异名！”


    
太医令秩为少府属官，秩六百石，在官场上是个小角色，而演义中说吉平不过一名普通太医，那就更没谁会去注意了。然而是勋不同，他是了解原本历史的，并且前世不仅仅读过演义，亦曾多次通读志书及相关史料，尤其对于演义之刻意虚构，与历史不契合处，做过专门的研究。所以他一听吉本之名，立刻就想起来了——我靠这又是一个大“反贼”啊！


    
演义中的吉平，固然以真实历史上的吉本为模型，但二人的事迹却迥然不同。吉平参与的是董承的谋反，时为建安五年（200年）——在这条时间线上则为建安六年，而这条时间线上的董承假称衣带诏谋反，也提前了，是在建安三年（197年）——吉本参与的却是建安二十三年（218年）耿纪、金祎等人在许都发动的叛乱。


    
原本历史上的建安二十三年，是何种政治环境呢？当时曹操不但封藩建国，成为魏公，而且还进位魏王，建天子旌旗，那真真正正距离篡位只有一步了，再想挑出个中间环节来，除非象王莽那样做假皇帝……曹操把王国都城和统治中心设置在邺县，与其世子曹丕等皆居于彼处，许都朝廷基本上放空——否则也不会一年多以后关羽北伐，前锋逼近许都，要惊得曹操差点儿迁都了。


    
这一年的正月，少府耿纪、司直韦晃，以及京兆人金祎，与吉本父子（吉邈、吉穆）一起在许都发动政变，聚集了家仆和闲杂人等一千多名，趁夜攻打留督许事的丞相长史王必，因为有金祎派人做了内应，王必大败，中箭而走。王必平素与吉邈向来交好，又不知道对方也参与了逆谋，就想跑去吉邈府上求助。一说他被手下人劝止了，说：“今日事竟知谁门而投入乎？”一说是还没进门，就听到吉家人询问：“王长史已死乎？卿曹事立矣！”吓得掉头就跑。总之等到天亮，王必还活着，逐渐聚拢残部，并且得到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的协助，终于平定了叛乱。


    
可是最终王必还是因为伤重而挂了。王必虽然职务不高，却是曹操驾前第一宠臣，曹操为此怒发如狂，当即跑到许都，把汉臣来了趟大清洗——“于时衣冠盛门坐纪罹祸灭者，众矣。”


    
演义中也有提及此事，但是因为已经把吉本（吉平）给提前用了，故而仅言其二子，加上耿纪、韦晃、金祎，称为“讨汉贼五臣死节”。


    
总之，这事儿是勋是清楚的，所以当初出任光禄勋，曹操把耿纪耿季行派给他当副手，他就多少有点肝儿颤。然而耿纪此前参丞相幕，做事精细、勤勉，深得曹操喜爱，你没有真凭实据，总不好说他心向汉室，将来必会谋反，要曹操提前加以防范啊。


    
其后曹操封藩建国，是勋一门心思趴在对魏国官制和选举制度的设计上，就把这碴儿彻底抛去了脑后——历史已经给改得面目全非啦，原本该造反的，是不是还会反？那真是谁都预想不到。至于耿纪留在许都，得以迈上跟原本历史相同的少府的高位，是勋甚至都未及关注，而即便关注了也不会往心里去——如今魏官才是实的，汉官都是虚的，有多大权柄，能闹出啥事儿来？


    
况且近两年形势亦倾向于曹家——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再加上曹操本人并不居于许都，又有谁敢来虎口拔牙呢？总结历史教训，欲败权臣集团，必须达成两个重要前提，一是把天子抓在手里，二是直接斩首权臣本人。那些伏刺客、献毒酒的事儿就不用提啦，桓帝诛梁冀，就是急派黄门令具瑗并司隶校尉张彪率骑士、虎贲、羽林等千余人围其府邸，冀乃自尽。


    
再往后瞧，司马懿主持的“高平陵之变”其实挺危险的，因为光奉了个太后，既没得着天子，也没能第一时间干掉曹爽。若曹昭伯用桓范之言，“以天子诣许昌，征四方以自辅”，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不过那猪头三曹爽自己就先降了，算是特例中的特例。


    
所以原本历史上的耿纪、金祎等人就是在冒大险，即便他们真能击败王必，控制许都，进而挟持天子，也未必能够动摇曹操的根基——关键关羽正图谋北上，距离许都比邺城近便许多，所以他们想依靠刘备势力做外援。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同样不在许都，耿纪等人同样还没聚集起多少党羽来，在外无关羽的情况下，起事的成功率就低至可怜，是勋觉得，他们也没那么傻吧？故此未加关注。


    
然而造反看大势，这大势既包括了成功与否的可能性，也包括了迁延不决的后果。在原本历史上，曹操已称魏王，距离篡位仅止一步，所以耿纪等人不得不动手——再等两年，等曹操真篡了位，咱们还能有机会吗？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的名位虽然还没有那么高，但其大势更为完满，所以耿纪他们也不敢再空耗下去啦。


    
可是这票人党羽不多，能力有限，还真不敢跟曹操硬磕，故此就趁着曹操南征，许都光留下个没蛋用的王必的机会——其实还多了个曹德，但此公在政治斗争方面也是二把刀——被迫密谋举事，压上身家性命去梭哈一把。但与原本的历史不同，他们还希望能够诱捕曹昂，以为人质。曹操未必会投鼠忌器于汉天子，但他很可能因为儿子被擒而乱了方寸，举动失措，则乱党便有成功的机会啦。


    
原本历史上的魏王世子乃是曹丕，要比他大哥嚣张得多，也精明得多，况且当时曹操还在邺城，你想光诱出一个曹丕来也不现实。而在这条时间线上，耿纪等人乃献计，使刘协假作起意禅让，曹德、王必等皆不能阻，或许便能将曹昂给引诱过来啦。


    
此事可能会引发两种后果，一是曹昂赴许，正好趁此机会将其擒下；二是曹操亲自回来了，那咱们便暂且偃旗息鼓，另等机会——能够因此而延缓曹操平定江东的步伐，也算于天子有利。


    
一开始计划进展得挺顺利，不仅真把曹昂给诓来了，还秘密地挟持了欲图入许进谏的荀彧——若举荀文若为旗号，利用他的政治影响力，招聚友军的机会便又大上三分。可是没想到，是勋也跟着曹昂一起来了，更没想到，他一到许都，席不暇暖便前往阙下，主动请谒天子。


    
给刘协和耿纪他们牵线搭桥的，便是太医令吉本，原来的计划：陛下您只要假模假式放出禅让的风声就得，其他手脚都由我们来办，则万一事败，也不会牵连到您。然而是宏辅辩舌无双，就怕他跟刘协见面以后，三言两语，便让那中二皇帝晕头转向，泄露了其中机密。尤其刘协本人在当年董承叛乱之时，就被是勋给吓着过，觉得这位平素瞧着温文尔雅的是侍中，其实比曹操还要可怕——光他那彻底藐视皇权的眼神，曹操就绝不会有！所以一听说是勋请谒，刘协就慌啦，赶紧的召吉本前来商议。


    
吉本也拿不定主意，于是匆忙出宫，去禀报耿纪。耿纪一琢磨，矢在弦上，不得不发，干脆，咱们提前举事吧，这就召集人手，攻打王必，尝试捕拿曹德、曹昂——听说他们都在相府，跟王必在一块儿啊，正好一举成擒——至于是勋，就让天子先去敷衍着他，把他暂且留在宫中吧。


    
这就是为什么是勋溜溜儿地在宫门前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刘协派木恩前来传召。木恩为中常侍，一般这种叫人、领人的活儿不归他管，刘协是怕随便派个小宦官过去，若被是勋一威吓，漏出点儿蛛丝马迹来，反为不美。中常侍秩二千石，就比是勋低一级，总不会随便掉链子吧。


    
——其实木恩等宫中之人，基本上都没有参与耿纪、吉本等人的密谋，但常在帝侧，要说对那么大事儿毫无觉察，那也是不可能的。是勋多敏啊，若被其发现了些微痕迹，不肯受羁于宫内，恐怕会产生不妙的后果。


    
可是刘协没有想到三点：一是曹宪得到点儿风声，临时派了任曙吉去暗示是勋；二则是勋一听吉本的名字便有无穷联想；最重要的第三点，自从袁氏兄弟火烧青琐门，尽诛宦官以后，阉人在士大夫面前就天生的腿脚发软——你以为现在的中常侍还是从前的中常侍？是张让，是赵忠？敢在朝臣面前犯横或起码不卑不亢？


    
木恩本来便畏惧是勋的权势，结果被对方一放狠话，当即就怂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合盘托出。是勋一听，那没跑啊，刘协先召见吉本，再传召自己，肯定吉本临时出宫去找别人问计去啦，他们想干什么？难道历史又要重……提前上演吗？！


    
当然这些事儿，身在宫外的耿纪等人并不清楚，他们只是提前了政变的计划，拉拉杂杂聚集了一千多人，匆忙前去攻打相府。金祎的内应打开了府门，众人一拥而入，四下纵起火来——此即是勋才退至宫门，便远远望见的一派红光是也！

第十七章、愿为孙程


    
耿纪、韦晃、金祎、吉本等人原本的政变计划，是定在翌日夜间，趁着大朝将至之际，曹昂等人还在琢磨着该怎么阻止天子呢，骤然发难，彼必无所防备也。不过因为是勋的掺和，被迫提前了一日，准备得并不算充分。


    
然而即便如此，也仍然大出曹德、王必等人的意料。曹德并无急智，王必中人之资，仅仅留他们镇守许都，也可见曹操对天子已经不大在意了。谁都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会有人妄图从内部推翻曹家政权，更没想到刘协竟然有胆量与之合谋。


    
所以金祎遣人为内应，打开了相府大门，王必当场就蒙了，匆忙聚集卫士、僚属抵御。可是曹操的亲卫都已经带去了安邑，留守相府的大多是些二流兵卒，数量也少，主将王必这一惊慌失措，如何还能保持士气？于是慌乱之中，王必身中流矢，且有多处被火燎伤，吓得是掉头就跑。


    
王必在几名亲信的护卫下，匆忙想要逃去友人吉文然——也即吉本之子吉邈——的府上躲避，与两种历史记载其一相同，也在门口听着一句：“王长史已死乎？卿曹事立矣！”这才明白吉邈也是乱党之一，赶紧掉头再逃。


    
并非事有巧合，在原本的历史上，和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全都能恰好听到这句露底的话。而是吉邈事先关照家人，说我们一举事，你们就紧闭大门，除非我回来叫门，否则不得打开，以免在混乱中遭受损失。所以王必一拍门，吉家人就以为是主人或者主人所遣的仆佣回来了，这才会自然而然地问上那么一句，使得王必绝处逢生。


    
可是王必是跑了，曹德、曹昂全没能跑了。对于曹德此人，是勋一直认为其有大智慧，但大智慧不等于小聪明，更不等于及时的应变能力，更不等于能打。倘若说曹操的武力和统驭力都在90以上，那么曹德恐怕还不及格，遇此乱局，就觉得浑身发软，连逃跑都找不不南北啊。曹昂本来有机会逃掉的，可他还得顾着叔父啊——若换了曹丕在此，我先跑了才能召聚人马为叔父报仇啊！必能逃出生天。曹昂却还没那么无节操。


    
结果二人皆未能逃出相府，即为乱党所围，被迫束手就擒。一听说逮住了二曹，耿纪不禁大松一口气：“事成半矣！”当下吩咐金祎领人去追捕王必，自己则与韦晃等人押着二曹，径直奔皇宫而来。


    
二曹在手，自己就算掌握了相当大的主动权，这趟政变可以说成功了一半儿，其后就必须拥戴天子，请天子下诏夺取许都的防御之权，同时指斥曹操谋逆啦。己方以其弟、其子为人质，料想曹操不敢遽率大军来攻许都，只要拖延一段时间，四方“仁人志士”必愿尊奉天子，共讨国贼！


    
所以他们就奔皇宫来了，队列中还簇拥着被迫上了贼船的荀彧。荀文若是真不想掺和此事，可是当不起耿纪以大义相责，又怕纷乱之中，不慎伤到了天子，所以才暂时曲与委蛇。


    
到了宫门前一瞧，门已关矣，锁却未落，站班的郎卫全无踪影——这些郎卫全都是任子、蒙荫，也就是官二代公子哥儿，平素执戟守宫都未必称职，更何况遭逢动乱呢？跑干净了也在情理之中吧。于是推开宫门，一涌而入，跑不多远，终于被他们逮着了一名小宫女，当即询问：“天子何在？”


    
本来普通宫女未必能够知道天子的行踪，偏偏这位还就知道，伸手一指：“适见仪仗往德阳殿去了。”耿纪闻言，不禁大喜过望。


    
德阳殿为常朝之所在，尚书值守者即在其偏殿办公。刘协一般宿于北方的平洪殿，或者在寿安殿曹妃处，等闲不往德阳殿来。好比说询问天子何在，人告诉说天子不在家中，而在办公室，那代表了什么含义？代表了天子正打算召尚书草诏，要追认咱们行为的合法性啊！


    
按照原本的计划，得耿纪等人确定政变基本成功，再拥荀彧进宫，通知天子您不用再假装置身事外了，可以上咱们给您准备好的这条破浪之舟啦。可是没想到消息还没报进去，天子就主动奔了德阳殿——“此真圣明之主也，何愁权奸不灭，炎汉不兴耶？！”


    
于是让吉本在后，约束住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杂兵，耿纪、韦晃挟持着荀彧，绑缚着二曹，率领百余名亲信，就直奔德阳殿而来。到得殿前，就见殿门大开，外有郎卫执戟守候，内中灯烛闪耀，耿纪、韦晃即作揖请荀文若当先而入，自己再随后跟进。


    
荀彧无可奈何，只得整顿衣冠，在外高呼：“前尚书令臣荀彧等，请谒天子。”门内传来一名宦者的声音：“请荀公、耿少府、韦司直入殿觐见。”


    
三人先后拱手、垂头而入。荀彧直到迈进大殿，这才抬起头来朝前方一望，却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刘协苦着一张脸坐于御案之后，身旁一人昂然柱戟而立——非他也，却正是汉侍中、魏中书令是勋是宏辅！


    
是勋为何在此呢？时间要倒退回数小时之前，是勋入宫谒见天子，得任曙吉的提醒，觉出来了不对，当即便想反身退至宫外，回相府去提醒二曹和王必。可是才到宫门口，就瞧见相府方向腾起了火光，心道一声“完”，不禁是手脚冰凉啊！


    
他惊的倒不是耿纪、韦晃之流发动政变，惊的是自己怎么一个不慎，又跑到漩涡中心来了呢？我这会儿要是还呆在安邑，可有多踏实！我是曹家亲信，这票乱党必然不肯轻饶，最起码也逮起来以使曹操投鼠忌器不是，一个弄不好，还可能直接就掉了脑袋！


    
眼瞧着乱党已经在攻打相府了，就王必那两下子，估计还跟原本历史上一样——挡不住。我此来许都，身旁就只带了老荆等数名部曲，别说领着他们杀回去援救曹昂、曹德了，就算保着我安然撤离乱成一锅粥的许都城，难度系数都不是一般的小。谁知道乱党有多少人？是跟原本历史上似的为“杂人及家僮千余人”，还是也笼络了部分的城守兵马？谁敢去冒这个险啊！


    
其实是勋也无急智，比曹德强不了多少，但一则经的事儿多了，能力自然有所成长，二则读的书也多——包括后世的书——“以史为镜，可知兴替”，经验教训吸收得比曹德强了不止一倍。所以他愣了不到半分钟，后面木恩拐着腿还没追上来呢，就已经都想明白了：要想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先把天子抓在手中！


    
这时候守门的郎卫也瞧见火光了，一个个嗫呆呆发愣，连手中长戟全都掉落在了地上。是勋一俯身，就捡起一支戟来，然后大声喝问：“今日其谁当值？！”一名郎卫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左、左署中郎田毅……”


    
这个田毅是勋是知道的，字仁卿，乃钜鹿人氏，是故袁绍的参谋田丰同族之侄，其父降曹前后共做过三任郡守，故此蒙荫为郎，去岁被擢升为六百石的中郎，隶光禄左署——那晋升令还是是勋当光禄勋的时候亲自签署的。


    
是勋当即喝令：“往报田中郎，传吾口谕，都中造乱，恐贼劫天子也，可速召集部署，来卫天子！”本来是勋这会儿根本管不到田毅，但汉朝是很讲究老长官、老部下之间的羁绊的，所谓“故吏”是也，就跟后世的进士和其座师一般，加上是勋名位、声望又高，故此才敢直接向田毅传达口令。


    
那郎卫也清楚这一点，赶紧的就去通传。这会儿木恩也追上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火起之处：“莫、莫非是相府不成？！”


    
是勋本来想手起一戟，把这个差点儿把自己哄入险地的阉人戳个透心凉，可是此刻见了对方惶急的神态，却不似作伪——哦，敢情这家伙只是一枚棋子，并没有参与逆谋。嗯，既然如此，不妨拿来一用。


    
于是用不容置辩的口气指示木恩：“请常侍速奉天子御德阳殿。”


    
木恩闻言真是满头雾水啊：“侍中何意？”天子去哪儿，哪是你能够说了算的？这究竟是发生何等大事了，干嘛要让天子去德阳殿？


    
是勋冷哼一声：“常侍欲为孙程、王康耶？欲为张让、赵忠耶？！”


    
孙程、王康，那都是当初发动宫廷政变，诛灭阎氏，拥戴顺帝登基的宦官，皆得封侯，并且得了好死。张让、赵忠就不用说了，杀何进、乱宫闱，被袁氏兄弟给屠了个干干净净。是勋那意思，你是打算卫护天子，传名后世呢，还是打算党同逆贼，一并就戮？！


    
木恩还跟那儿惊骇欲绝，说不出话来呢，后面忽然响起一声大叫：“小人欲为孙、王，不为张、赵——请侍中吩咐，当如何处？”原来是那任曙吉也追上来了，及时站队表态。


    
是勋一指远处的火光：“此必有人谋逆，先攻相府，再劫天子。当奉天子御德阳殿，召尚书、郎卫值守者，下诏讨伐。其或迁延，非但天子，恐吾等皆无孑遗矣！”随即扬起了手中的长戟：“常侍若不奉行，当先杀之，免为乱党所害！”


    
木恩裙子更湿了，心说别介啊，被你杀跟被乱党杀，那不都是一个死吗……

第十八章、为国牺牲


    
是勋想要抢先一步劫持天子刘协，可他终究是朝臣，手头就只有几名部曲而已，不可能直接闯入内宫，去把刘协从被窝里给揪出来——真要那么干，他名声就全毁了，就算曹操也未必能够保得住他。所以必须找名当权的宦官去把刘协先架到朝臣可以履足的德阳殿去。


    
虽然根据木恩所说，宫中共有三名中常侍，问题是勋一个都不认得，也不可能现去找，所以——就木公公你吧。


    
他挺戟相逼，木恩当场就吓哭了，连呼饶命，然后说：“小人自欲奉侍中命，然……实股战而不能行也。”我腿软了，这会儿走不动道儿啦。


    
是勋转过头去瞥一眼任曙吉，那小家伙倒真敏，当即拍胸脯：“小人可搀扶木常侍，并召寿安殿同仁，并往奉请天子。”寿安殿是曹妃的寝宫，那肯定大多是自己人啊。


    
于是是勋就让任曙吉搀扶着——其实是拖拽着——木恩，去“请”刘协，自己带着荆洚晓等部曲，先奔了德阳殿而来。不多时，田毅也率领着数十名郎卫赶到，并且把当晚值班的几名尚书全都给揪了过来。


    
刘协还打算等通报，是勋到了崇德殿，自己好去相见呢。不过他心里也在打鼓——实在太怕是勋了，真不愿与其对面，要是干脆耗到宫门落锁，对方不得不退出宫去，那就再好不过。就这么着忐忑难安，绕室彷徨，突然间有宦官来报，说木恩来了，声称宫外有人作乱，请天子御幸德阳殿。


    
要是刘协把木恩召进来多问几句，瞧着木恩那怂样，就能多少猜出点儿内情来。问题他事先是知道耿纪等人欲图作乱的，故此一点儿也不吃惊，反倒轻轻地欢呼了一声：“好作！”随即想到，耿少府他们是说事成后请自己下诏讨曹的，尚书们都在德阳偏殿，那不如自己先去坐镇，再等消息吧。


    
所以高高兴兴地就出了门，可是出门一瞧，木恩整个儿瘫软在地上，周边围着一圈全都是寿安殿曹妃的人，心知不好。可是再想抽身就难啦，那些宦官、宫女们自然不能对皇帝用强，可是蛇有蛇路，他们自有办法簇拥着天子前行，刘协又不是后来曹髦那号有胆色的皇帝——虽然同样没头脑——脑袋一蒙、胆子一落，那就彻底逃不掉喽。


    
四十年前，曹节、王甫等挟持年幼的灵帝出御德阳前殿，下诏讨伐大将军窦武；四十年后，又有群宦挟持业已成年的天子刘协——所以说人只分贤与不肖，至尊之冠并不能产生加智力和勇气的特效……总而言之，刘协就这么着被群宦、宫人给挟持到了德阳殿，落入了是勋的“魔掌”之中。是勋这也是在赌大运——天子哪儿是那么容易糊弄出来的？他不寄望于木恩，却希望任曙吉确实具备一定的行动能力，只要这任公公真能召聚曹妃的手下，那挟天子就要容易多啦。


    
要不是害怕即便逃出宫去，也未必能逃出城去，前途渺茫，是勋还真未必敢赌这一把。


    
不过他终于赌赢了——赢就赢在刘协“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如今是彻底的无脑中二——于是跟荆洚晓、田毅等人一起“卫护”着天子，就在德阳殿上等耿纪他们到来。至于那几名尚书，早就在兵刃加颈之下，被迫草得了讨伐叛逆的诏书，连御玺都盖上了，只空余了敌对方的姓名——是勋是根据史事推算，猜测为耿纪、韦晃等人作乱，但终究历史已然有所改变，他还不能遽下定论。


    
时候不大，果然耿、韦等人就来到了德阳殿前，高呼请谒。不过是勋也吓了一大跳——我靠荀文若怎么也掺和进去了？以我的威望，要想指挥着郎卫们捏死耿纪等辈，那还不是玩儿一样吗？但若再加上个荀彧……还好自己先把天子给挟持在了掌握之中，相信荀文若不敢在天子面前胡来。


    
所以荀彧等人报名入殿，才一抬头，瞧见是勋也在，不禁大惊失色。是勋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先自大喝一声：“荀公亦造乱耶？！”


    
荀彧摊手苦笑道：“此非吾本愿也，乃……”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耿纪、韦晃在惊愕过后，当即转过头去，就想逃出殿门。是勋及时又大喝一声：“天子在前，安敢不拜？！”


    
荀文若当即就跪下了，耿纪、韦晃才刚转过九十度，脚步还没能站稳呢，闻此一喝，本能地也膝盖一屈，伏身在地。是勋横戟一指：“汝等焉敢作乱，纵火焚烧相府，并闯宫来劫持天子？！”


    
耿纪心说你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吗？究竟是谁在劫持天子啊？把头一抬，正待分辩，是勋却又大声质问荀彧，及时堵住了耿季行的嘴——“荀公，君以为汝等事可成否？”


    
荀彧磕了一个头，随即颤微微地站将起来——这年月与后世不同，即便微末小吏，也不必要一直在长官甚至是天子面前始终跪着——面色阴晴不定，摇头答道：“此非吾之事，吾亦受挟也。然据吾所观，事难成矣……”我觉得耿纪他们的叛乱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


    
是勋急促地追问道：“事若不成，汝等并戮，且危天子；其事若成，则天下若何？！”你们造乱要是不成功，自己完蛋也就罢了，还肯定会连累到皇帝；要是侥幸成功，天下又将陷入无休止的动乱啊——“荀公，荀公，乃知勋昔日为公所作评语，尚未足趁也！”


    
我当初借袁宏的话来咒骂你，说你令名难全，根据如今的情况来看，还不够到位啊——你竟然掺和进了这么一桩蠢事里去，还打算留下好名声吗？准备着遗臭万年吧！


    
荀彧面色惨白，突然间又一咬牙关，朝着是勋拱一拱手：“宏辅前以巧言，阻我就死，然以今日观之，彧欲存令名，唯死而已！”我知道你从前是故意那么骂我，为的是阻止我伤心求死，但就今天这种情况来看，我没法再活下去啦——唯有一死，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说着话，猛地一曲双膝，随即将身一纵，头颅昂起，就直奔着殿上的大柱撞去——“嘭”的一声，鲜血飞溅之中，人已委顿在地！


    
这兔起鹄落的一幕，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是勋一个哆嗦，就差点没把手里的长戟给扔喽；刘协一推面前御案，力量大到连自己都感惊讶，竟然将案子一掀而翻；耿纪、韦晃才刚站起身来，不禁双双纵身扑去，伏在荀彧的尸体上是放声痛哭啊！


    
是勋心说完蛋，我这回可真是骂死荀彧了……不过易地而处，荀文若倘若真是无奈被挟，他之所以暂时与耿纪等人曲与委蛇，估计是为了保证刘协不受牵连；而如今自己抢先控制住了刘协，就比较方便把那中二青年从乱事当中给择出去啦。荀彧既已无忧，那么他本人若想不被目为造乱同党，除了愤然一死外，还有什么道路可走吗？


    
荀彧知道以耿纪等人这般仓促举事，成功的可能性是很低的。而即便侥幸成功了吧，自己曾经一手扶保起来的曹操将大受挫折，自己苦心缔造的汉朝之回光返照，也将成为泡影，中原地区又将大乱。则上对天子不忠，中对友人不义，下对生民不仁……只有自己立刻去死，才能洗此污名！


    
其间种种心路历程，是勋也是过后才能逐一分析明白，当时却只是脑筋一转，随即赶紧打断了自己的思路——事儿还没完呢，再如何心痛荀彧之死，也只能先往后放一放。于是上前一步，戟尖直抵耿纪之颈，喝问道：“魏世子、曹太仆（曹德）与王长史何在？！”


    
耿纪正跟那儿哭荀彧呢，突然间脖子上一凉，猛然抬头，不禁吓得一个哆嗦啊，没过脑子就本能地回应道：“王必逃去无踪，曹德、曹昂见绑缚殿外……”


    
是勋怒喝一声：“速释其缚，引之入殿！”赶紧把二曹给交出来呀！


    
耿纪刚才神思恍惚，所以才直接就说了实话了，这回可终于反应了过来，当下把脖子一梗：“是贼，汝妄称儒宗，却党同权奸，图篡社稷，吾侪与汝不共戴天！今便身死，二曹亦当殉葬！”


    
他们二人跟荀彧那都是老老实实地遵照规矩，未携兵器，空手入殿觐见的，如今殿中不仅仅有是勋啊，还有大群郎卫、宦官，瞧上去也皆为是勋一党，那自己肯定是逃不掉啦——只今便是殉国之日！不过本来冒险行此大事，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死无可惧，但你只要一杀我们，我等殿外的党羽必然斩杀二曹——有曹操的兄弟和儿子给我们殉葬，也算死而无憾了！


    
确实，若非担心曹德、曹昂二人的安危——王必让他去死好了——是勋早就奋起戟来，把这俩货给捅个透心凉啦。可是二曹还在对方手中，他投鼠忌器，还真不敢遽起杀心。当下一边在脑子里琢磨该当如何解此难局，一边随口反驳道：“何言权奸？何言篡国？魏公有大功于社稷，昔奉天子都许，朝廷乃得暂安，未知当日汝等又在何处？！”


    
要是没有曹操，这汉朝早就完蛋去啦。你们如今自命忠臣，却目曹操是权奸，当天子四处流蹿、朝不保夕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呢？竟然还有脸骂曹操？！


    
韦晃冷哼一声：“周公恐惧流言，王莽谦恭忍疵，向使当初身死，一生真伪谁知？！”

第十九章、流血五步


    
唐代诗人白居易曾作《放言五首》，其三为：“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是勋诗名既盛，到处有人求诗，他能推的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也就只好抄袭后世的名篇，或者加以篡改，聊作敷衍。其中就抄过白居易这首诗，但是前四句没能记清，就光记得后四句了——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里曾经用过，所以印象比较深刻。


    
不过考虑到这年月尚不流行七言——并非完全没有，但多为后世所谓的“柏梁体”，也即句句用韵的，隔句用韵的貌似还真找不到——所以每句删去一字，并更其韵，给改成了六言。他可没想到，韦晃竟然能够当场背诵此诗，用以反驳自己为曹操涂抹油彩的那些漂亮话。


    
韦晃这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确实厉害，但还未必能够难得倒堂堂是宏辅——反正“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是勋心说竟敢跟我斗辩舌？小样儿，你还未够班呀！


    
于是冷笑着反问道：“若魏公有罪，自当天子诏责，汝等安敢擅专，欲谋天子之权柄乎？！”要是天子下诏讨伐曹操，那我没话说，可你们手里有诏吗？想当初董承还诡言“衣带诏”呢，偏偏你们这票自命的大汉忠臣，就不惜得玩这种下流把戏——“无诏而动兵，非叛逆而何？！”你们叛的不是曹操，而是这大汉朝的典章制度，是叛的天子呀！


    
韦晃气息一噎，说不出话来了。他心里直埋怨耿纪，心说我当初劝你先向天子讨得密诏，你却怕万一泄露，而事又不成，会牵连到天子。可是反正曹操反形已彰，篡位在即了，天子朝不保夕的，还怕什么牵连啊！倘若此刻有诏在手，咱们将会掌握多大的主动权呀，岂能由得他是勋说嘴？！


    
韦晃不说话，耿纪梗着脖子还打算反驳，然而是勋却再不肯给他说话的机会了，猛地收戟转身，朝向刘协深深一揖：“请陛下宣魏世子、曹太仆入殿觐见。”我管你们肯不肯放人呢，只要皇帝一句话，不明殿内情况的汝等党羽还不乖乖地把二曹给推进来？


    
刘协当然不肯下令，他再傻也知道二曹在外，对殿内的是勋就是一个牵制，还可以趁机保住耿纪、韦晃的性命。但他终究胆儿小，也不敢当面否决是勋所请，所以只好用袖子掩着面，假装哀伤荀彧之死——我没听见没听见……是勋面朝刘协，背向着耿、韦等人，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今宵小造乱，本与陛下无涉，若即宣二卿上殿，乱事可息，即魏公归来，亦无可怨怼天子矣。”小家伙你搞清楚当下的状况了没有？你在我的手里，则耿、韦等人的叛乱就必不能成，事已至此，又何必枉害了二曹的性命呢？那俩要是挂了，耿、韦算是求仁得仁，可以安心去死了，但你还要活下去的呀，你就不怕曹操回来找你算账？


    
刘协闻言，连肩膀带袖子不禁就是一颤，但仍然犹豫，不肯开口传宣。


    
是勋真是恨得牙痒痒的，心说干脆我给你来点儿狠话吧。于是压低声音说道：“臣闻陛下曾与废后言：‘废天子能得活欤？’若荀公尚在，陛下性命必无虞也；今荀公殉难，杀之者，耿纪耶？韦晃耶？抑陛下耶？是陛下乃自断生路也！”


    
你别装蒜，要是没有你的默许，耿、韦等辈岂敢造乱？那荀彧也必然不会死。是你自己撇去了自家的救命稻草，正所谓“不作不死”啊！


    
刘协肩膀、袖子颤抖得更厉害了，分明内心天人交战，万分煎熬，却又偏偏难下决断。是勋心说这人怎么这么废啊，就跟后来的曹爽似的，怎样才对自己最为有利，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若宣二卿上殿，魏公必德陛下。即有万一，二卿必活陛下也！”这么好一个示恩于曹操，好将来保全自己性命的机会，你难道打算放弃吗？


    
实在是气上来了，忍不住就又多添了一句：“二卿若不能存，勋亦有死而已，则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今日是也！”


    
这句话一出口，刘协差点儿就追从中常侍木恩——尿了裤子。


    
此言出自《战国策》，秦王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乃使唐雎往辞，秦王问道你知道天子之怒吗？把我惹急了挥师讨伐，安陵焉有幸理？唐雎针锋相对地反问道：“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天子了不起啊，你要是把我给逼急了——“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那意思，你我之间相距只有五步之遥，我直接跟你拼了命吧，当场倒下两个人，从此全天下都要身着孝服，为你这所谓的“天子”服丧。是，士人之怒的威势是不如天子之怒，骤起大兵、伏尸百里啊，然而——有胆儿你丫就试试看！


    
是勋引用此语，那就是明摆着威胁刘协，你别逼得我无路可走，直接跟你拼命。刘协忍不住颤巍巍地移开袖子，抬头一瞧，正好见着是勋一手柱戟，一手按剑，昂然而立，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是无比的愤恨和怨毒，更包含着对自己赤裸裸的藐视！


    
“宣、宣……”刘协再也坚持不下去啦，“宣”字才刚出口，旁边儿任曙吉一扬脖子，便用他那公鸭嗓儿高声叫道：“陛下宣魏世子曹昂、太仆曹德入殿觐见哪！”


    
话音才落，是勋就觉得脑后风声骤响——原来是耿纪、韦晃奋身暴起，直向他扑将过来，那意思，我等不能让二曹殉葬，那就请你是宏辅来黄泉路上相伴吧！哪怕用手掐，用牙齿咬，也要先取了你这恶贼的性命！


    
好在这殿上并非仅有一群没有什么打斗经验的郎卫和宦官，还包括了荆洚晓等数名是家部曲，彼等久历沙场，应变能力是相当之强啊。因此耿、韦二人才身在半空，就被老荆他们给扑倒了，然后牢牢地按趴在地。


    
是勋转过头来，冷冷地瞥了一眼脚前的耿纪、韦晃：“德承诸天，违天必殛！”想要开历史的倒车？那就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政变就此终于落下了帷幕，曹昂、曹德获释，随即是勋即赍尚书之诏，绑了耿、韦，出殿示人。被挟裹来的那些“杂人”当场一哄而散，耿、韦等各家僮仆还待顽抗，却被老荆等率领郎卫连杀数人，余亦退走——吉本父子也逃得无影无踪了。


    
天将明时，王必唤来了四城守军，彻底镇压叛乱，随即全城大索，将金祎和吉氏父子三人一网打尽。曹昂还打算将几人押入狱中，等待会审，却被是勋一句话给否决了：“若彼等牵攀天子，如何处？”


    
其实是勋又何有爱于刘协？只是他知道，不管再怎么审，这几个首谋都难逃一死，而且很可能是凌迟重刑。一方面担心彼等胡乱攀污，又将掀起大狱，使得无辜受戮，二来么……他也实在受不了那些古代的酷刑，光听见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要油然而生出对整个时代的厌恶感。


    
所以干脆一点儿，直接砍了吧！


    
在原本的历史上，据说耿纪临死前高呼曹操的名讳，说：“恨吾不自生意，竟为群儿所误耳！”然而在这条时间线上，他既没有骂曹操，也没有抱怨他人，只是咬牙切齿地诅咒是勋：“贼吏奸儒，吾等死后必化厉鬼，以索汝之性命！”


    
是勋听了毫不动怒，只是微微一耸肩膀——随便吧，我还真不信这个，你们有本事就变厉鬼试试。话说我还从来没见过鬼呢，正好开开眼界。


    
六人（比演义上“讨汉贼五臣死节”多了一个吉本）引颈受戮的翌日，王必跟原本历史上相同，也终于重伤不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此前刘协假模假式要搞禅让，曹德等人担心影响到前线的士气，所以暂时隐瞒着曹操，可是随即就发生了如此大事，不好再跟曹操那儿打马虎眼啦——而且估计这消息很快便将哄传天下，想瞒都瞒不住。因此曹昂、曹德、是勋便联署了一封书信，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备悉靡遗地都禀报给曹操知道。


    
曹操得书自然大惊，也不好再在前线呆着了，便将伐吴的军事全权交给夏侯惇，自己率领虎豹骑匆匆北还，不日即抵许都。是勋等人跟城门口接着，曹操却先不去觐见天子，却直接奔了相府——荀彧和王必的灵柩可都还在相府里停着哪，就等曹操祭过一回，好运回二人的老家颍阴、谯县去安葬。


    
曹操伏在荀彧的灵柩前是放声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惨啊。曹孟德原本就是感情比较丰富，又习惯于刻意表露于外的人，再加上荀文若跟他的交情与旁人不同，因为是勋的掺和，俩老朋友还没有彻底撕破脸。就是勋估计，原本历史上曹操在宛城哭典韦，估计都还比不上此番哭荀彧的一半儿真哀痛……曹操甚至一度哭得气厥过去了，曹昂、曹德连呼唤带抚揉，再加上是勋建议掐人中，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可等缓过来以后，曹操仰天大叫一声，接碴儿又哭，还边哭边质问苍天：“天啊，天呀，谁人害我文若！”


    
是勋忍不住就凑近曹操的耳边，低声说道：“害荀公者，其非天子而何？”他实在对那小皇帝太失望了，即便只是个傀儡吧，如此至尊在位，天下又岂能安定？


    
曹操闻言一愣，竟然收敛了哭声，随即瞟一眼是勋，恨声道：“卿言是也……”

第二十章、叔孙制礼


    
是勋为什么那么恨刘协？一则他来自后世，对皇权本就毫无尊重之念，甚至还敢偶尔表露出内心的鄙视之情——当然啦，要是至尊宝座上坐的不是刘协，而是比方说刘邦、刘秀，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别说皇帝了，就是一普通中二，没本事还则罢了，觊觎非份还则罢了，竟然闹出那么大的乱子来，导致荀彧无奈赴死，岂能不使是勋恼恨？


    
说起对国家和民族的贡献，一万个刘协也比不上半个荀彧啊！


    
当然啦，刘协的出身非其自身所能选择，他打小就做傀儡，能力之无法养成也在情理之中，要说可怜，确实可怜。然而可怜之人亦必有可恨之处——当初董承叛乱的时候，是勋就觉得这小家伙挺可怜的，但等到此番动乱，却只觉其可恨。


    
二则，是勋遣人往荀彧别业中去报丧，结果竟然得到了荀文若赴京前留下的几封书信，有给曹操的，有给荀攸的，也有给自己的。前两封信未敢偷拆，但估计内容也跟给自己的信相差仿佛，都是说天子突然起意禅让，此必为小人所撺掇也，断然不可接受。荀彧恳请是勋，自己此番进京有死谏之意，倘若仍然未能打消天子的无稽念头，那便只有请是勋在曹操面前委曲转圜了——“宏辅前言，大势所趋，人力无可救也。然今东南未定，西方割据，远非覆汉之时，强取豪夺，儒者不齿。若孟德即受之，非所以顺天应人也，反足为害也。知宏辅忠于天下，乃非一姓，然汉德未尽衰，魏功无圆满。若即受之，是上逆于天，中害于民，下伤孟德之德也，私以为不足取……”


    
最后荀彧还请求是勋，倘若自己难以全身，那么此后辅佐曹操、平定天下的伟业，就要寄望于你啦。保全天子之性命，使刘氏本宗不至绝嗣，这也要托付给你……其实刘氏本宗绝不绝嗣，关是勋啥事儿？他当初只是以此为说，想要打消荀文若自尽的念头而已。如今见了荀彧的遗书，但觉悲怆——敢情令君早就做好为汉朝殉葬的准备啦，自己能够拦住他一时，终究拦不住他一世……对荀彧之悲，逐渐又转化为对刘协之恨。


    
想你小子已经落在我手里了，但凡当时不是一张苦瓜脸，高踞上首一言不发地任凭我跟对方舌辩，而肯开口抚慰荀彧，或者怒斥耿、韦，事情又何至于发展到这般地步？说不定荀文若就不会死！


    
所以他忍不住就对曹操说，真算起来，等于是刘协害死的荀彧。旁边曹昂、曹德闻言，尽皆大惊失色，曹操却在一愣之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卿言是也……”


    
曹操哭完了荀彧，接着又哭王必，随即就将汉之百官召集起来——不包括他亲信的郗虑、华歆等人——质问道：耿纪等人造乱之时，你们都在做什么？闭门自守的站在右边，出门救火的站到左边去。好多人都认为救火的必然无罪，于是纷纷跑左边呆着去了，谁料想曹操把双眼一瞪：“不救火者非助乱，救火者乃实贼也！”下令把左边儿的人全都给砍了。


    
这也是原本历史上出现过的桥段，只不过地点不在许都，而在邺城——汉官们是被曹操召去邺城的——曹操趁此机会大肆杀戮亲汉派和骑墙派，即所谓“于时衣冠盛门坐（耿）纪罹祸灭者众矣”。


    
可是在原本历史上，光折了一个王必，就让曹操如此撕下假面，大开杀戒，这条时间线上可还死了个荀彧，论及亲厚，荀彧并不在王必之下啊。是勋觉得老曹这几天始终阴沉着一张脸，必然还会有更过激的举措，可是不好劝——就连曹昂、曹德劝曹操少杀几个人，都被曹操瞪眼给堵回去了，他可不愿意也跟着毫无意义地碰壁。


    
然而是勋料想不到，正是他一时恼恨，脱口而出的一句闲话，竟然引发了相当严重的政治后果。且说当曹操处置完异党汉官以后，终于趁着大朝之际，前去谒见天子，开口说了还没有两句话，突然一昂头，询问道：“臣闻前此陛下有禅让语？”


    
此言一出，刘协当场脸儿都绿了。


    
他不久前突然莫名其妙地打听禅让的礼仪，其实是耿纪等人设谋，想把曹昂或者曹操诓到许都来——前者若成，乃可捕之为质；后者若成，或可延缓孙吴的灭亡。以耿纪的推测，曹操篡位之势还并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即便皇帝主动提出来，对方也必定辞让——再说了，若曹操真的回来，你就绝口不再提起此事，难道曹操还好当面质问吗？


    
可是谁都料想不到，曹操回来了，并且真的开口问了——“臣闻前此陛下有禅让语？”那么潜台词必然不是：“这么干不对，我不会接受的。”而肯定是：“如今还算不算数啦？”


    
此言一出，非止刘协，那真是满朝皆惊啊。


    
可是曹操还不算完，竟然掉过头去又问郗虑：“郗大夫可知禅让之礼否？”郗虑差点儿没给冲一跟头——我去，老大你这就要动手啊！我虽然是坚决的挺曹派，可也不认为这就到了足够谋朝篡位的时机啦，要不然不会预先帮你去拦天子，实在拦不住又去请你兄弟和儿子出面。可是曹操既然已经发了话，郗鸿豫也不敢开口相劝，只能打打马虎眼：“虑才疏学浅，实不识此。”完了瞟一眼曹操身后跟着的是勋：“是侍中经研坟典，先师亦称之为能，或者知耶？”


    
是勋忍不住一翻白眼，心说郗师兄你其实是南美来的吧，踢得一脚好足球啊！再瞧郗虑，就见对方拱着双手，歪着脑袋，连使眼色，那意思：我肩膀弱扛不住啊，兄弟全靠你了，千万救我一救。


    
是勋心说我该怎么救你？我又该怎么回答？别说我是真不懂什么禅让之礼——不久前还跟曹丕说过“禅让无礼”呢——就算前一世真研究过汉禅魏、魏禅晋的礼仪制度，也不好就此接曹操的话碴儿呀，否则必将为千夫所指。此前我跟曹操说杀害荀彧的凶手是天子，终究属于私人场合，听到的人也不多；如今可是在朝堂上，汉官就算被戮十之七八，可终究还剩下了两三成，众目睽睽之际，岂敢步刘歆之后尘呢？我还要不要自己的名声啦！


    
话说我目前这点儿小名声，那也是多年来连蒙带骗加抄袭得来的，师兄你以为容易啊……有五成的可能性，曹操是希望是勋回答：“禅让之礼，勋知之也。”然后曹操便可冷笑一声，对皇帝说既然知道礼了，那不妨准备起来吧……就能逼得刘协当场吐血。是勋估计曹操压根儿没想现在就篡位，只是借此泄愤，顺便再敲打敲打小皇帝而已。然而——这关我屁事啊！


    
然而是勋也不好当场驳曹操的面子，再提什么“禅让无礼”的话头。这真是，说我会也不合适，说我不会也不合适，外带还不能踢皮球……他斜眼一瞟，这朝堂之上能勉强能算是经学家的，也就只有自己和郗虑二人而已——第一个踢皮球的还算有急智，第二个也跟着踢，东施效颦，必然贻笑大方，再说了下家在哪儿呢？我带着球再往哪儿传过去呀？


    
脑海中虽然绕过了无数圈子，其实也不过弹指一瞬而已，是勋终究是是勋，琢磨着既然肯定也不成，否定也不好，敷衍不合适，皮球踢不走……干脆，我说点儿有歧义的话来蒙混过关吧。


    
“昔叔孙通为高皇帝制礼，高皇帝恐其难学也，叔孙通乃云：‘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


    
汉朝建立之初，本来没有啥朝廷礼仪，一方面是自刘邦以下，君臣们大多是乡下老粗（就连萧何也不过县中小吏而已），懂个屁礼啊？另方面则是因为恶其胥余，把秦礼也全都给废除了。结果导致朝堂上乱糟糟的，甚至于“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搞得刘邦这个头大呀。


    
于是孙叔通就趁机跳了出来，跟刘邦说我帮您制一套礼仪出来吧。刘邦还有点儿含糊说我手下都是一票老粗，礼仪那么高大上的玩意儿，他们学不会可怎么办？对此，孙叔通就说了上面是勋复述的那段话，意思是各朝各代，礼仪都不尽相同，咱们可以删繁就简，弄个阉割版出来……是勋随即就又加了一句话：“是知叔孙所制，非古礼也。”意犹未尽，话似乎还没完，但他及时闭嘴，不说了。


    
他也不说禅让之礼自己懂不懂得，光提叔孙制礼的古事，那就很容易引发歧义啦。在曹操听起来，是勋是说：不必遵循古礼，您要是真想接受禅让，那我就现给您编一套出来。然而也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就是说古礼因时而废，如今不可遵从——禅让？乃不合于今时今日也。


    
你瞧，我没有直接捧曹操的臭脚，来刘歆那种大国师的角色，在强权下曲言而谏，此亦不失儒宗的身份啊。


    
好不容易给糊弄过去了，等到散朝以后，是勋就悄悄地问曹操：“主公适才殿上所言，得无诈乎？”你只是想恐吓皇帝吧？是吧是吧？


    
谁料想曹操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宏辅以为孤不足当耶？”你是不想让我代汉自立吧？


    
我去！是勋当场就喷了——你特么竟然想玩儿真的呀！

第二十一章、衣锦荣归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终其一生都未曾篡位，还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原因是多方面的，一则孙、刘觊觎在侧，而且仍呈上升趋势——蜀汉之衰退，自刘备夷陵之败为始；孙吴之衰退，自孙权称帝为始——曹操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骤行篡僭之事。二则他终究是汉臣出身，原本的志向不过以“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名得终而已，最后一步，不是那么容易突破心理障碍，迈得过去的。


    
然而此时曹家的势力比原本历史上要强大许多，荆州已得其半，孙氏苟延残喘而已，凉州虽然仍在吕布手中，东北却平了公孙，北方制压鲜卑，足可相抵。就是勋原本的想法，待到天下一统，曹操就算突破不了自家心防，也拦不住属下给他“黄袍加身”啊，将会实实在在出现一位魏武帝，而不是儿孙所追尊的。


    
可是这会儿终究还未能完成统一啊，曹老大你着的什么急呦！


    
曹操着急，其实还就是是勋所勾引的。本来荀彧、王必之死，就使得曹操暴怒如狂，偏偏是勋还把矛头指向了刘协，恨得曹操几乎就想挥起一剑，把那小皇帝一劈两段。要是别的什么人，哪怕朝廷重臣，曹操说杀也就杀了，偏偏他不好杀皇帝啊……既然如此，那就先把那家伙从皇帝的宝座上给扯下来再说！


    
曹操挺郁闷，他在前线浴血奋战，汉臣们在后方不停地拆墙角，最可恨也最无奈的，前线打得越好，他本人的权柄就越重，汉臣们对他的不信任感、畏惧感也就越深——整个儿一恶性循环嘛！所以他才想要封藩建国，撇开朝廷，单立一个大本营出来——原本历史上是邺城，如今是安邑——你们想在许都胡闹，随便你们，反正动摇不了我的根本。


    
当然啦，这般思考问题未免有些天真，许都确实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问题还有个实职的皇帝在呀！在原本历史上，耿纪等人因而作乱，弄死了王必，其后关羽北伐，前锋出没许都近郊，就逼得曹操差点儿打算迁都。刘协要是真没用了，还迁个屁都？就算把他送给关羽又能如何？


    
所以经此变乱，曹操又是哀痛又是恼恨，心说本以为那家伙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想到还有点儿能量；本以为可以置之不理，没想到一个不慎便起风波。好，这回因为皇帝不甘心做傀儡，结果搞死了王必和荀彧，那会不会还有下回？又会有我哪名眷属、亲信，会身陷危难之中？


    
由此就跟原本的历史分了岔，曹操提前考虑起了禅让之事（谁叫刘协提醒他了），并且打算下定决心，迈出那至为关键的最后一步。但他仅仅才透露出了一丁点儿想法，就把郗虑和是勋这些铁杆儿粉丝全都给吓着了，是勋紧着问他，你“得无诈乎”？曹操反倒反问：“宏辅以为孤不足当耶？”


    
是勋心说没啥“不足当”的，这天下倘若定要一位天子来统御——提前两千年搞民主政治当然是扯淡——就他认为仅二人有此资格，一是曹操，二是刘备，就连孙小二都才具不足，得靠边儿站。要是皇帝靠选举上位，那肯定是你曹孟德啊，票数铁定过半啦，问题皇帝是世袭的，时机不到，骤然改朝换代，只能导致人心离散，而不会产生丝毫的正面效果。


    
所以他必须劝谏曹操。当然以是勋之智，话不可能说得太直白，眼珠一转，干脆，咱把死人扛出来吧：“荀公遗书于勋，云东南未定、益凉未平，此非代汉之时也。若逆势而行，非足以顺天应人，反足为害……”


    
曹操点一点头：“文若遗书于孤，亦如此言，然……”打个转折——“若东南底定，即可挥师以收全荆，并下交州，十分天下，得其八九，势乃成矣。”


    
是勋心说这话也有道理，然而——“主公坐镇淮南，料孙氏不足平也，然今归许，恐生枝节。况西贼亦发兵以临关中……”


    
就在耿纪、韦晃等人造乱，直到曹操匆忙返回许都，大肆清洗异己，这段时间当中，终于从西线传来了警讯——且说刘备得到曹操下江东的消息，急点兵马，按照法正的谋划，兵分三路以侵中原。第一路，关羽、甘宁率水军沿江而下，欲往江陵与刘琦会合，其后或伐江夏以通彭蠡，或弃舟北上恢复南郡，可应机而动也。


    
第二路，张飞、陈到率步卒出散关故道，直取陈仓；第三路，刘备亲率主力出祁山，欲与凉州军相合，冲击陇关防线。


    
可是吕布自从与曹操再度约和以来，先是挥军北上，把西部鲜卑大人蒲头杀得狼狈逃蹿，其前锋竟然沿着河西直入朔方郡，隔河眺望旧治临戎。在凉州新招揽的参谋姜叙趁机向吕布进言：“朝廷不置其守久矣，是欲弃二郡也，将军盍收之？衣锦得归故土，人生至乐也。”


    
吕奉先本为五原郡九原县人，但很年轻便离开了故乡，率领张辽、高顺等并州豪杰纵横天下——姜叙乃有“衣锦得归”之语。且说并州最北部的朔方、五原二郡，灵帝末年即为匈奴、鲜卑等游牧民族所占据，郡吏大多逃亡，无人愿往补任。本来打算任征羌名将董卓为并州牧，去收取二郡的，谁料想董卓跑半道儿上一掉头，就进了雒阳了……嗣后曾以吕布为并州牧，但吕布还来不及大展拳脚，就又被分派去了凉州。继而朝廷分并州为朔、并二州，朔方、五原皆属朔州管辖，新任刺史正乃是勋是宏辅是也。是勋在朔州打下了基础，曹德继任，花费数年时光，终于彻底收降南匈奴，曹操乃将其族彻底打散，分为十余部，安置在西河郡的北部，以及朔方、五原的南部。


    
也就是说，朔方、五原二郡，一半为受汉朝所控制的南匈奴游牧之所，一半还掌握在鲜卑各部手中。所以曹德向朝廷上奏，建议干脆省去二郡，直接划一片羁縻之地来安置蛮族吧——反正以目前的情势，也不可能重建郡府，更不会有人敢去赴任为守，何必再留个空名呢？


    
曹操颇为意动，但却被是勋给拦住了。是勋对他说：“正其名，乃能实其事，名不正，则事终败也。朔方、五原，控扼河套，为御虏之至重。昔主父得之，遂能威秦；始皇得之，乃使蒙恬却头曼；卫、霍取之，漠南更无单于庭也。今虽不能郡县，宜存其名，以励吏民；若即省之，年深日久，将无人以其为汉土也！”


    
虽然现在咱们还不能彻底恢复朔方、五原二郡，起码找不到敢于前去守牧的人才，但也应当在正式行政规划上，仍留其名。如此一来，军民人等仍会心存恢复之念；一旦将二郡简省、废置，就会逐渐被遗忘，无人再以为那是应当夺回的汉土。可是河套那地方太重要啦，据此即可控扼草原，威压北虏，可万万丢不得呀！


    
两千年的历史证明了，中原王朝只要能够有效控制河套地区，便既可占据有利地形，又能获取大批良马，可对北方游牧行国采取全方面的攻势；而一旦失去河套地区，则恐维持完整的守势亦不可得矣——当然那些汗牛充栋的例子，不能都跟曹操分析，是勋只得举了赵武灵王、秦始皇和汉武帝三个威慑北虏的重要时期为例。


    
不仅仅是勋，当时荀彧还在尚书令任上，也同样劝谏曹操，最终曹操采纳了二人的建议——不过就两个虚名嘛，那就先留着吧。


    
可是虽然仍存其名，却实无其官，所以姜叙才怀疑朝廷“欲弃二郡也”，建议吕布，不妨您把二郡给收了吧。


    
可是姜叙此言才刚出口，旁边却有一人高声喝其字，道：“伯奕慎言！”说话之人乃是凉州从事杨阜，字义山，是姜叙的表兄。杨阜说了，有些东西并非旁人不用，便可自取的，一旦吕使君将势力伸出凉州之外，尤其是占据良马产地河套地区，朝廷必然忌惮，则先前的和议又将付诸东流——“此无端启衅之由也！”


    
姜叙有些不以为然，还待分辩，却被吕布摆摆手给拦住了：“凉州未定，岂可不知餍足？吾当先灭韩遂，底定羌胡，再可论及它事也。”


    
于是掉过头去，加紧攻打韩遂。韩遂匆忙派遣其婿阎行往赴许都，向曹操求救——朝廷不是已赦我等之罪了吗？赶紧下诏让吕布停手啊！曹操正欲南征孙氏，心说若有韩遂帮忙牵绊着吕布最好，于是请诏为两家解斗——当然只是表面文章，他不会采取任何有效的举措去救援韩遂，限制吕布，而吕布也压根儿不理，照打金城无误。


    
杨阜、姜叙等人都是凉州土著，相对来说，心向朝廷——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这二位领的头，将杀害凉州刺史韦康的马超生给赶了出去，还杀光了马超的全家——吕布若非朝廷钦命的凉州牧，他们未必肯甘心臣从。故此在这些人的围绕下，吕布并无趁着曹操南征，与刘备联手，再侵关中之意。


    
但是没有关系，吕布没这心思，陈宫却有……

第二十二章、八字真言


    
陈宫陈宫台不仅仅是吕布的谋士而已，同时还典兵马，论其地位，可比昔日袁绍麾下之沮授沮子辅（当然是指沮授受郭图等排挤之前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完全可以撇开吕布自行其是。


    
此前正是陈宫设谋，联合马超，把吕布给扯上了造反的贼船，导致与曹操大战一场。其后和议虽成，吕布北上以攻蒲头，却把陈宫留在了南线，同时监视金城韩遂、益州刘备和曹魏的关中兵马。刘备想要跟吕布联合发兵，侵扰关中，首先派掌军中郎将董和前去游说，但却被吕布以忙着攻打韩遂为借口婉拒了。于是刘备用法正之谋，再遣降将马超去联络陈宫，说公台你跟曹操有仇，以为只要往远了躲就能无事吗？眼瞧着曹操即将平定江东，到时候必然掉过头来，用兵于西，你难道还能够抛弃中华，继续再往西逃不成吗？


    
于是陈宫故伎重施，再次挑起边境摩擦，偏偏夏侯渊是个不知道退让的，即在陇关附近击斩凉州将任养。陈宫得着这个借口，乃擅自发兵与刘备相合，联军七万余，猛攻陇关。


    
夏侯渊使新任雍州刺史司马懿坐镇长安，使扶风太守苏则屯郿县、荡寇将军张郃屯陈仓，自与司马郭淮等防御陇关——就夏侯妙才的想法，刘备算什么东西？不过四处流蹿、因缘得势的暴发户而已，兼之自汉中上陇道路艰难，乃无足为患也，只有吕布才算是劲敌。因此当他听说吕布未至，仅陈宫与刘备联兵杀来，干脆——咱们出关对攻吧！


    
陇关以西一场大战，夏侯渊远远望见刘备的大纛和伞盖，便即亲率精锐骑兵冲阵，欲取刘备的首级，郭淮劝道：“敌众我寡，会当持重。”夏侯渊根本不听：“正为敌众于我，乃必奋前，以期摧破腹心，若退让者，必败也！”


    
结果起初还算顺利，但眼见逼近刘备中军，突然鼓声大作，赵云在左、吴懿在右，各率大军杀来，欲断其归路。夏侯渊见敌阵冲之不动，只得勒兵后退，刘备阵中军师法正摇动旗帜，全师追讨，夏侯渊身中数矢，被迫撤回陇关——此前陈宫亦自别道而出，猛攻陇关，若非郭淮防御得法，关城几乎沦陷，则夏侯渊退无所处，必致丧败。


    
不过即便顺利返回关内，计点损失，亦不在少。经此一败，这位夏侯妙才将军再不敢轻易出关迎战啦，只是严防死守。然而此君本是机动战的达人，守御战却非所长，难免打得捉襟见肘，险象环生。再加上南面的陈仓也传来警讯，张飞、陈到等自散关故道而出，欲下陈仓以断陇关之后，张郃防守得相当艰难。因此夏侯渊遂打算放弃陇关，退入关中，利用己方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希图在运动中牵制进而挫败敌军，就此遣快马向安邑方面请示。


    
这时候曹昂、是勋等都不在安邑，留守的只有一个尚书令荀攸。荀公达一方面基本首肯了夏侯渊的计划，一方面陆续调动魏国境内的兵马前往增援，同时也把消息传报到了许都。


    
正好曹操因为耿纪、韦晃之乱，亦已返回许都，便打算挥师西去，以应援夏侯渊。是勋对此深感忧虑——这不又陷入了原本历史上曹操晚年两线作战、东拒西挡，结果到处不讨好的尴尬局面了吗？欲救汉中而迟，导致夏侯渊被斩，再援荆州而缓，于禁七军被淹……便都是由此而造成的恶果啊。


    
而且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曹老大竟然一时头脑发热，想要逼刘协禅让——我当日不过发句牢骚而已，想你好好敲打敲打皇帝，可还真没有撺掇你篡位之心啊！


    
于是苦谏曹操，曹操却摆一摆手：“孙权尸居余气，无可为虑，候江南平，即可如意……”话说得很隐讳，但是勋一听就懂了——如意，如谁的意？自然是如曹家之意，曹操欲履至尊之位啦。曹操的意思，我当然不会立刻就改朝换代，怎么也得等先把江南平了再说啊。


    
江东若定，孙氏覆灭，那么荆州势难独存——再说刘琦、刘磐苟延残喘，若无外援，基本上一推就倒——有了荆、扬，再遣一偏师以向南岭，交州亦可在掌握之中。要是真到了那一天，而西边的刘备、吕布也仍然被拒之于关外，未能对关中地区造成实际损害，那么，曹操确实有称帝的资本。


    
可是江东就那么好平吗？虽说周瑜没了，鲁肃不在，吕蒙还没成长起来，陆逊根本是带路党，但江南才俊之士仍然为数不少，曹操亲往，即便不至于遭逢赤壁之败，亦难一鼓而克，更何况曹操回来了呢？夏侯元让？他真能顺利地平定江东吗？


    
或许是曹操的光彩太过夺目，遮蔽了部下的锋芒，在原本历史上，曹营名将无数，但真要说能付之于方面之任，率领大兵团在大范围内作战并能取胜的，比方说周瑜在赤壁、陆逊在夷陵，貌似还真不多，可能也就一个夏侯渊平凉州之战而已——后来还有司马仲达、邓士载等，但彼等领兵已非曹操之世了。此外张辽在合肥、徐晃在襄阳，打得虽然很出彩，但即便不考虑对方大出昏招的因素，战役规模也终究不大，无可比拟者也。


    
所以老曹你回来了，光留个夏侯惇，他或许能打上几个胜仗，但说到平定全扬，成功几率究竟有多大？可能会拖到猴年马月？


    
是勋委婉地向曹操提出自己的顾虑，曹操倒是不以为意：“有贾文和辅之，元让必能建功。”


    
是勋还是摇头，说：“文和娴熟西事，若携以入关，刘备等必难深入，然江南之事……”再能干的将领、谋士，也不可能包打天下，都有各自的局限性。贾诩是凉州人，又多年转战关中、河南，你把他带到西线去，必能一展长才，可是让他去辅佐夏侯惇打江东……赤壁之战周瑜打得漂亮吧？然而你把他拉中原去，跟荀攸、程昱对战，估计他就没戏了。


    
后人往往质疑，曹操在赤壁时身旁谋臣无数，有荀攸，有程昱，有贾诩，有刘晔，为啥就能输得这么惨呢？其实正是受地理、人文环境所制约的。曹操曾经慨叹：“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其实也只是空想而已，即便多加上个郭嘉，赤壁输掉的几率仍然很大……面对是勋的担忧，曹操微微而笑，握着他的手，温言说道：“前有贾文和，而后有是宏辅，孤是以无忧也——宏辅前书八字，文和以为直指人心，持之必定江南，孤是以留佐元让也。”


    
是勋一皱眉头，心说这里边儿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啊？我说过什么啦让贾诩如此信心满满？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前书八字”，我靠不会是那八个字吧！


    
当日曹操南征，孙氏捉襟见肘，乃遣张昭前往曹营议和，姿态摆得很低，条件开得也低，说你只要把会稽郡留给咱们就成。曹操正当顺风顺水之际，态度倨傲，一心要彻底扫灭孙氏，张昭就说啦，必不可使吾主北上，否则吾等皆有死而已——我们跟你拼了！


    
是勋时在安邑，闻得此信，顺手就在给曹操的书信当中写了八个字：“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孙权不是咬定牙关不肯受缚吗？那好啊，把他留在江东也成，但他手下那些淮泗将领全都得返回江北去。


    
原本不过玩笑语而已。其实那八个字并非是勋所创，是来源于一千多年后的一位大奸臣——秦桧。据说秦桧在为相之前，曾经扬言说我有两计，可安天下；别人就问你为啥不肯说呢，桧乃言时无宰相，言亦无益。等到他得以为相，终于把两计给正式摆将出来，就是上面那八个字。


    
秦桧的用意，就是承认当时的政治格局，彻底打消收复故土的念头，把长江以北的土地和百姓全都拱手让给金人，或者金人所拥立的傀儡政权，从此南宋朝廷再不接纳从中原流亡而来的反金义士。当然啦，金人本来也没掳到几个南方人，还不还的也可随意，所以这八个字，“北人归北”为实，“南人归南”为虚。


    
可是即便四字为实，多添四字来撇清，搞得好象对等条约似的，其中浓厚的投降味道，还是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所以赵构也含糊啊，跟人说：“秦桧云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归？”虽然最终屈辱的绍兴和议还是成了，这八个字也还是没敢摆在明面上说。


    
结果这八个字提前一千多年，是勋半开玩笑地说出来，倒被曹操、贾诩给奉若至宝。孙家本籍吴郡富春县，是南人，而其核心的淮泗集团，比方说张昭、张纮、程普、韩当等等，却是北人（周瑜是庐江舒县人，若以长江划分南北，也算北人）。贾诩认为此计可以完美地堵住孙权的嘴，还能趁机离间、分化孙氏集团，有此妙计在手，破灭江东，乃不为难也。


    
是勋心说不会吧，这原本臭大街的八个字，竟然在这条时间线上会变成香饽饽了？真是哪儿说理去……

第二十三章、幼平奋威


    
曹操北归之际，南征大军正在围攻丹阳郡治宛陵。宛陵又名宣城，孙策时代曾命孙权为守，遭逢山贼，几乎不免，幸为周泰所救。此后即修缮城堞，巩固防御，仅数年间面貌便即焕然一新。


    
此际镇守宛陵的乃是孙权堂兄、奋威中郎将孙瑜孙仲异，署为丹阳太守。孙瑜善抚人心，士卒尽皆乐为所用，故此兵将虽寡，仗着城池牢固，竟然阻挡住了曹军前进的步伐，一连十日而不能拔。不过宛陵失陷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孙瑜多次遣使破围而出，去向孙权求救，可惜孙权手里的兵马本来就不多，还得防着魏延以如皋岛为基地，在吴县沿岸登陆，就算三五千增援之卒都抽不出来——若少于三五千呢？那不是给曹操送人头去的嘛，派了争如不派。


    
所以孙权只得传告孙瑜，要他寻机放弃宛陵，突围东归。孙权如今能够做的，就只有聚集各地游散兵马，集中在吴郡境内，寻有利地形与曹操打最后的决战，以期死中求活。


    
然而曹军势大，将宛陵城团团围住，除非孙瑜弃军孤身而逃，否则哪儿突得出去啊。于是孙瑜召集属吏饶助、颜连、马普等，歃血而盟，誓以死守：“宛陵若失，丹阳必丧，敌乃可长驱吴会也。今我等若能持之月余，北人不耐江南湿冷，或将疾病，其气若挫，吴会可全。但主上得安，虽死何憾？！”


    
孙瑜的预算是有一定道理的，江南地区的气候虽然普遍比北方温暖，但过于潮湿，冬季湿冷，北人很难习惯，极易染病。比方说太史慈就在宛陵城下病倒了，连日高烧不退，曹操只得下令将其北舆至春谷安养。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北军气势汹汹杀来，倘若在并非敌方最后基地的宛陵城下就一停一个多月，士气必然受挫，而且争取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也能使孙权在吴郡的防御体系更趋完善。所以孙瑜豁出命去，打算就在宛陵这儿牢牢地一直钉到死！


    
曹操向群僚问计，贾诩提出来：“丹阳多贼，或可招抚而任用之。”丹阳这地方民风剽悍，素来就出强劲的步卒，但是能打是一方面，不服统治就是反过来的另一方面了，包括汉民和山越，到处依山立寨，以抗拒租税和兵役的征发。贾诩的意思，这票家伙未必难打，但问题数量太多，咱们这会儿还没空理会，那么不如尝试着变废为宝，赦免他们往日之罪，加以安抚，拉拢他们来打孙家呢。


    
终究朝廷的爪子已经很多年都伸不进丹阳啦，这票山贼、豪酋，十多年里一直在跟孙家打——敌人的敌人不见得是朋友，但肯定可以利用。


    
于是乃以诸葛孔明为使，前去招抚歙县安勒山的金奇、乌聊山的毛甘，以及黟县林历山的陈仆、祖山等，大小二十余股豪强，许以名爵及申不征之意。原本历史上的诸葛亮就颇擅言词——虽然“舌战群儒”乃小说家语，但他确实渡江去游说过孙权——这条时间线上又在是勋门下就学数年，然而是勋能教他什么？除了讲论经义，也就只能教他诡辩术了，近日已有青出于蓝之势。


    
因此在诸葛亮的游说下，最终大多数魁酋都表示愿意归从朝廷，陈仆、祖山更亲率三千余众北上与曹军相合，并且联络长年来隐藏在宛陵城内窥伺动静的同党，顺利打开了宛陵的大门。


    
不过这个时候，曹操已经离开了江北的历阳，返回许都去了。他始终都未曾亲自渡过长江，本来对江南的战事就是遥控而已，至此干脆彻底交给了夏侯惇负责。正因为诸葛亮的游说卓有成效，加上贾诩又将是勋“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八字认作良谋，所以曹操才放心北归，并且在处理完许都的事务以后，打算转道而西——江东，我就不再亲自去打啦。


    
曹操北归后的第六日，坚守了近一个月的宛陵城终于被破，饶助、颜连奋战而死，孙瑜、马普皆被俘虏。夏侯惇将孙瑜装入囚车，押往许都，随即便打算以宛陵为后方基地，全军向东，杀去吴郡。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后方示警。原来程普、黄盖等将率领彭蠡水师，连日来不计伤亡地冲击曹军水寨，想要杀开一条通路来增援下游的战事。然而鲁肃在击破朱治以后，即率主力西归，重与蒋济相合，牢牢地封死了南军的入江通道。连日激战，南军船只倾覆、焚毁者甚众，程普等没有办法，最后只得横下一条心——咱们干脆弃舟登岸，腿着去增援东方吧！


    
水师上陆，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而且倘若沿江而东，恐为鲁肃水师侧击，损失必大；若自南方绕行，不但迂回甚远，而且豫章郡内丘陵密布，道路难行，很可能等跑出山去，根本就已经打不动了……然而程普等人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了，难道就眼睁睁地瞧着曹军杀进吴郡，俘虏了孙权，到时候咱们再被迫弃甲投降吗？


    
悍将周泰自请率偏师以为疑兵，夜行晓宿，争取躲过鲁肃水军的袭扰，沿着长江南岸一路向东，让程、黄等将率主力绕至鄱阳，从群山中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疑兵之计虽妙，却瞒不过鲁肃和蒋济，他们急忙遣使乘船东下，去禀报夏侯惇——敌众数千沿江而来，而其主力，料自南方山岭间绕路，乃欲往救宛陵也。


    
夏侯惇与贾诩、刘晔等谋士商议，决定西堵东攻，主力仍然直指吴郡，只派偏师在山口下寨，拦阻上陆的彭蠡水军。自豫章而出丹阳，可以行军的道路只有两条，一即周泰所部的沿江路线，二是经鄱阳入境，前指陵阳和泾县。北路依水傍山，春谷乃其出口，命偏将军刘威当道立寨，与春谷县呈犄角之势，再加鲁肃水军，足可御之。至于南路，命凌江将军高览守备泾县，并祖山等豪强所部，断其山道，以阻程普、黄盖。


    
分派既定，夏侯惇自认后路无忧，于是放心大胆地便离开宛陵，向东方进发了。


    
再说周泰周幼平，率领三千精锐沿江而下，一路上顶着江面上鲁肃水师的箭雨，人人撒开脚步，其行如飞，非止一日，终于来到春谷县西南二十里外。这地方，大概是后世的繁昌县境内，只要翻过一片山岭，即可抵达春谷，再前面一马平川，一直到太湖附近，都基本上无险可守。周泰是心急火燎啊，直想背生双翅，一纵跃便到孙权面前，好援护主公——哪怕死，我也得战死在主公身前才成！


    
可是随即探哨来报，说前面道旁山麓有曹军立寨，封住了东去之途。这倒也在周泰的意料之中，于是召集将吏，鼓舞士气，其意不外乎——咱们要是能冲过去，便可逃出生天，返回至尊身侧，要是冲不过去，全都得死在这长江岸边，“此正搏死之时，吾当先进，汝等紧随，休言后退，有敢迁延者，必斩！”


    
于是周幼平纵马挺槊，身先士卒，直冲敌寨。守寨的正是曹魏偏将军刘威，乃平虏将军刘勋之侄。刘勋是青州琅邪人，曾任庐江太守，袁术使孙策击勋，刘勋战败后乃逃归许都，受封为列侯。这家伙仗着跟曹操是老交情，在许下骄纵不法，可以说跟曹洪二人并为破坏法纪的两大毒瘤——最终为曹操所杀。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刘勋到这时候还并没有挂，并且因为曹家势力膨胀较快，内部凝聚力和约束力也较强，所以多少有所收敛。但即便如此，刘家人也还是普遍地眼高于顶，以勋旧自命的——其中就包括了这位偏将军刘威。


    
刘威能力平平，但自视甚高，常叹明珠蒙尘，不能为当道者所识拔——就我的本事，真要上了阵，立了功，怎么也得跟叔父一样封个列侯啊，军职起码也该杂号将军，光给个偏将军算什么事儿？


    
这人心中但凡一有怨怼，做事就不会全身心投入，刘威也是如此，夏侯惇把他放在春谷，本是寄予阻敌的厚望，他却认为是夏侯惇忌妒自己的才华，故意投闲置散，所以虽然按照要求设立了营寨，却整天置酒高会，根本不加防备。在刘威看来，水军上陆本来就是扯，而且数千人沿江疾行，等到我这儿还剩多少战斗力啊，眼见得我寨已成，他们就真敢来打吗？


    
主将醉酒，士卒也必然懈怠，面对着置之死地而后生、汹涌杀来的江东兵，瞬间便乱作一团。一直等到周泰挑开鹿砦，摧破辕门，杀入寨中了，刘威这才颤巍巍地提槊上马，前来迎战。


    
周幼平二话不说，一槊捅去，刘威匆忙横槊相隔，可是酒意上涌，身子略一打晃，竟然没能格住，眼瞅着对方硕大的槊尖就捅进自己胸膛里去了。当即大叫一声，刘威被周泰一槊挑起半空，溅出漫天的血雨，随即就跟口破麻袋似的，“啪嗒”一声甩落尘埃——早就已经死透啦。


    
眼见主将丧命，曹兵更是大乱，争相弃戈逃蹿。周泰也不肯费力追杀，只是招呼部下，速速冲过敌寨，直向春谷而去——要是春谷城防御薄弱呢，咱们就挟得胜之势一鼓而下，若是防御还算严密呢，咱们就绕过去，赶紧冲回吴郡要紧。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又见一匹骏马迎面冲来，马上将领身高肩厚，须发戟张，如天神相似，挺槊怒喝道：“身为东莱太史慈，谁来与某一决雌雄！”


    
周泰听得心里就不禁一个哆嗦——我靠太史子义，这厮如何在这里？我能是他的对手吗？！

第二十四章、所志既从


    
汉魏之际的战争，早非蛮荒时代唯力为视的简单模式，但将领个人武力仍然能够在对战中发挥相当重要的作用。只是当两军混战之时，即便将对将正面厮杀，受周边情况的制约，武力高低和最终胜负亦很难一一对应，更不可能真跟评书演义似的排出个座次来。


    
比方说太史慈曾经打赢过吕布，但连他自己都承认，真要是单纯以力、以技相较，自己未必是吕奉先的对手，不过马镫、诡计加侥幸而已。但是这种话普通兵卒未必真能听得进去，再加上曹营特意地加以渲染、宣传，直把太史子义给哄抬成了天下第一。


    
在这条时间线上，后世若再论汉末三国……哦，或无三国，若论汉末武将，肯定得“一太二吕……”什么的，相比之下，周泰虽勇，却根本排不进前十去。


    
所以一听说太史慈到了，不由得周幼平心生怯意，可是他抬眼一瞧，却又不禁疑惑——因为对面来的这位自称太史慈的将领，根本就未着盔甲，而只穿着一身锦袍……原来太史慈前感风疾，被迫前往春谷安养，好不容易病势将愈，也不发烧了，也不咳嗽了，就只是身子还有点儿软。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听人说刘威在城外立寨，却整天只是宴饮尽欢，不肯用心把守，就打算过来劝说一二。以他的名位，料想那刘威再怎么牛气，也不敢不听话啊。


    
所以这天他便单人独骑出了春谷城，遛遛跶跶往寨中来了，虽然为将多年的习惯，武器都带在身边，但又非真的上阵，所以未曾携带盔甲——更别说穿戴起来啦。谁料想才到寨东，就听得喊杀声震天动地，太史子义不禁大吃一惊，匆忙挺槊冲来，欲待一窥究竟。


    
就正好被他瞧见了周泰一槊挑翻刘威。太史慈大怒，乃扬声高呼道：“身为东莱太史慈，谁来与某一决雌雄！”一摆用惯了的铁槊，便直奔周泰冲杀过来。到了这个时候，当面相对，即便周幼平再如何胆怯，也不可能掉头就跑啊——这要一跑，到手的胜利全飞了不说，手下这几千人被堵在寨西，非得全灭不可！


    
再说周泰本非怯懦之辈，虽然慑于太史慈的威名，但敌人愈强，他的战意也愈旺盛，当即答复：“九江周泰，正要请教！”挺槊相迎。


    
太史慈是听说过周泰的——虽然还没有机会正式交过手——他知道这是江东有数的勇将，当初为了援救孙权而与山贼悍战，身被十二创而竟不死，确是一条铮铮铁汉。子义见猎心喜，便欲当场战败周泰，以挽回败局。


    
二将尽皆用脚跟磕打马腹，加快速度，两马对冲，一招即分。就这双槊相交，响声震天，随即二人心中都是一愕。周泰惊愕的是，这太史慈徒享大名，力量却也不过如此而已啊，本来自己奋起十分力气，还怕被太史慈彻底磕开手中兵刃，故此预布下了多重后招，可惜全都没能用上。太史子义却惊：这周幼平果然了得，而自己大病初愈，气力不足，竟然未能即时占据上风……周泰心说北人多恃武勇，却也不过尔尔，自己成年后即与同郡蒋钦往投孙策，此后一直在江南搏杀，与那些中原的成名将领甚少对战——他不是没跟太史慈打过，但基本上是在江岸边进行些并不算激烈的接触战，并未一对一地交过手——此前跟随周瑜往救荆州，先杀夏侯廉，再战夏侯惇，那些曹营名将，顶多也就跟自己打个平手而已。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想来太史慈的真实本领也不过如此，再加上未着盔甲，对战时难免心生怯意，武艺再得打个八折——自己颇有取胜的希望！


    
想到这里，周泰奋起雄心，当即拨转马头，再来冲第二个回合。那边太史慈心中喟叹，若然无病在身，又穿戴好了铠甲，自己又何惧他周幼平？如今膂力不足，只有尝试避己之短，以娴熟的招式来谋求胜利啦。转过马头，眼见敌槊又当胸刺到，他便双手一拧槊杆，借力打力，轻轻巧巧将之荡开，随即右手松脱，想要从腰间抽出环首刀来，趁着两马错镫的机会，去寻隙劈开对方的破绽。


    
然而周泰亦久历沙场，又岂能窥不破太史慈心中所想？终究对方号称天下第一，虽然第一回合未落下风，周泰也并没有狂妄到认为定可战而败之。不过即便对方武艺再如何娴熟，终究膂力稍逊于己，便当以己之长，破敌之短——不管你耍何等花招，我都奋尽全身之力以抗，争取以力破巧。


    
于是手中马槊才被格开，便又划一个弧形猛地圈回，两马才一错镫，便侧向荡起，直取太史慈的胸腹之间。后世有云“一力降十会”，当双方招式本在伯仲之间，相差并不甚远之际，力大者便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所以除非地形所限，否则武将大多骑马，即可借用马力，把十成力量发挥出十二成来，评书中常有马下将战败马上将的桥段，现实之中是很难看得到的。


    
太史慈一方面单手挥槊格挡，另方面长刀已然出鞘。可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实力，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还未能习惯自己病弱的身体，只听“当”的一声，左手巨震，长槊已被彻底荡开，右手刀尚未劈出，对方的槊尖便已然近了身前。


    
无奈之下，太史子义只得再以环首刀格挡，又是单手敌双手，虽然奋尽全身气力将来槊格开，却也震得虎口发麻，胸中气血翻涌。他心说不好，虽然只是输了一招，却彻底打乱了自己的呼吸节奏，倘若再战下去，别说御敌了，恐怕难有幸理。


    
于是战马驰出，被迫不再拨转，干脆双足狠狠一磕马腹，朝斜刺里便败退了下去。那边周泰圈回马来，还待再战，却发现——咦，太史慈怎么跑了？心中不禁大喜，我今战败太史慈，那天下第一的名号不是要落在我的头上了吗？雄心大盛，再加上本军在战场上占据着绝对优势，曹兵四下溃逃，已无再战之力，于是不依不饶，催马从后紧追。


    
太史慈驰出两箭之地，略略回头，瞥见周泰追来，不禁心中惶恐。自己一战而败，威名受挫还则罢了——沙场之上，本无百战百胜之将，任何特殊情况都可能发生，当初吕布还败在自己手里呢，他又哪儿说理去？——此寨既破，春谷城防薄弱，恐亦难守，则被敌军突破防线，直踵大军之背，恐怕会牵动全局，一发而不可收拾啊！


    
太史慈自曹操定淮南、破袁术之时，即守备江岸，前后将近十年，屡次与江东军作战，在他心中，孙家便是自己唯一的敌手。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平定江东，灭此朝食，一了夙愿，倘若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得大局动摇，那真是平生之耻、弥天之憾啊！


    
想到这里，太史子义一咬牙关，松手撇下了马槊和环刀，就鞍钩上取下自己的大弓来。他这张马弓足可十二钧（四石），比普通士兵所用步弓的弓力还要强，八十步外可透铁铠——虽然现在力量不足，但瞧那周泰也只穿了一身皮的，想要射伤他并不为难吧？


    
于是搭箭弯弓，奋起双膀之力，猛地回身便射。但他才刚一抛下长短兵器，周幼平便有了防备了——以太史慈的威名，战败而走是可能的，跑得连武器都扔了，可能性就太低啦，这一定是打算取弓射我呀！而且对方当初勇救都昌，城门射的，威名初兴，天下人都知道太史子义善射之名啊。


    
因此风中隐约传来弓弦脆响，周泰当即将身一侧，以槊杆遮护面门。可是随即弓弦再响、三响，周泰心知不好，才待再避，却已经来不及了……原来太史慈第一次拉弦乃是虚发，眼见周泰躲避，这才再次拉弦，射出箭去，并且在转瞬之间便连发两箭。周泰侧身躲避他的虚射，未免身形迟钝，再想拧回力来，躲开先后两箭，已然来不及了。只听“嗒”的轻响，第一箭被周泰挥槊格开，随即第二箭破风而来，直直地楔入了周泰的心窝！


    
周幼平大叫一声，一个跟头便从马背上倒栽下来。可是太史慈几乎是燃烧自己的生命，奋起全身之力连续开弓三次，终于中的后一颗心放将下来，也再憋不住了，把嘴一张，一道血箭喷涌出丈多远去——若非踩着马镫，只怕也会当场堕马……当日午后，太史慈终于单人独骑地返回春谷，其子太史享闻报，匆忙出城来迎，却只见父亲面白如纸，已然神思恍惚了。当日晚间，太史子义便因伤重而死在了春谷城内。


    
在原本的历史上，太史慈投孙数年后，即被任命为建昌都尉，治建昌、海昏等六县，以拒刘磐，后半辈子全都在打防御战和剿匪战，直到四十一岁去世，临终前慨叹道：“丈夫生世，当带三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已任九江太守多年，不但秩二千石，迈入高官行列，抑且受封列侯，还被曹操托付以淮南的军事全责——庐州刺史刘馥只不过负责内政而已——那便了无“所志未从”之憾啦。


    
其后太史享上报其父死讯，并记录下了太史慈的遗言，乃是：“丈夫生世，当带三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既从，死亦何惧？惜乎不得见江南底定也！”


    
这时候是勋才刚从许都返回安邑，当听闻太史子义的死讯，不禁大放悲声，哭倒在地……

第二十五章、异度所遣


    
太史慈乃是勋穿越到此世以后，所不期然而撞见的第一位历史名人，西渡之际，同被风波，就此结为莫逆之交。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勋与太史慈兴趣未必相投，甚至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但他当时想要利用太史慈的武力来救护自己，于是曲意奉迎，终于赢得了太史慈的信任。


    
但其后在都昌并肩作战，在卢门亭太史慈迎战孙策、挺身相救，可以说无私地赐予了是勋无穷恩惠，是勋不能无感。于是逐渐从最初的仅仅仰慕、崇敬，进而真真正正将太史子义引为至交。其实朋友之间便是如此，哪来那么多真正情投意合之辈？只要并无剧烈冲突，你以诚心相待，自可获得珍贵的友情，若始终将朋友作为可资利用的工具，那么“白头如新”也便无可避免了。


    
况且太史慈还指点过是勋的弓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是勋的老师——文师有郑康成，武师有太史子义，他也足够骄傲了。


    
虽说自从太史慈镇守淮南以后，二人的来往便逐渐稀疏，但真正的朋友之间，虽隔万里，虽别千日，仍可心灵相通。为此是勋骤然闻听太史慈的死讯，又怎能不悲从中来，泪难遏止呢？


    
其实太史慈早该死了。是勋并没有记住太史子义的确切生卒年月，但他隐约记得，原本历史上的太史慈是在赤壁之前就因病辞世的，享年才过四十。如今赤壁之期将至，太史慈也四十三啦——他还不死，难道真能够逃过这命定的一劫吗？


    
在是勋的小蝴蝶翅膀扑腾下，引发连锁反应，可以说是活人无数，比方说，吕布就没死，公孙瓒、沮授、关靖等亦皆得活命。但那些家伙在原本的历史上都是战死、自尽，或者刑杀而殁，因为形势的变化，得以延长寿命，本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寿数已尽之人，是勋就救不活啦，比方说陈元龙，虽然是勋反复警告，要他远离生食，还特意请华陀、许柯师徒给他治过好几回病，终究还是难以逃脱壮年即殁的悲剧下场。再比方说郑玄，因为入仕于朝，心情愉悦，所以比原本历史上晚死了几个月而已，想要拖得更长久，那肯定痴人说梦了。


    
在原本历史上，太史慈是病死的，是勋为此倒是早就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以这年月的医疗水平，即便有华陀或者张仲景见天儿跟着，也不见得包病百病，能彻底使人不死啊。可是没想到太史慈平平安安过了那个坎儿，是勋才刚松一口气，却突然有消息传来，他最终还是因病再加因伤，在春谷县中猝然辞世……唯一可欣慰的，便是太史子义的遗言改了，从“所志未从”改成了“所志既从”，想必临终之际，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憾恨吧。“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大病未愈还能射杀周泰，子义可谓死得其所，作为朋友，在涕泣的同时，也该为他感到欣慰吧。


    
最终是勋并不按照朋友之义，而从师弟之礼，找了条白带子扎在腰上，算是给太史子义服丧。


    
这时候曹操已经率领曹休的虎豹骑离开许都，向西进发了，打算先驻军故都雒阳，召集周边兵马，然后进入关中去增援夏侯渊。因为位于大河以南，曹操比是勋预先得到了太史慈去世的消息，也不禁唏嘘慨叹，随即上奏，追晋太史慈为韦乡侯，并准其子太史享袭爵。


    
几乎前后脚的，一名青年被带到曹操面前，递上请降的书信。


    
此人名叫文诺，字天成，乃荆州大将文聘的族侄。且说自刘表亡故后，蔡瑁、蒯越便迅速行动起来，秘密召聚党羽，想要发动政变，驱逐刘琦、刘磐，拥刘琮为荆州之主——当然啦，这时候所谓的荆州之主，所据也不过一座江陵城和半个南郡而已。


    
势力小弱还则罢了，关键刘琮一党的首脑蔡、蒯等辈都在幽囚之中，手中兵权几乎被剥夺干净，若不能说动领兵之将，若不能找到势力外的靠山，想要翻天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最终说动的本州之将便是文聘文仲业，而希望傍上的靠山，则非曹操莫属了。


    
蔡瑁、蒯越并绝大多数荆州士人，全都相对地心向朝廷，早便有向曹操输诚之意，其诚心比江东的张昭、张纮等人更甚。尤其二张还扶保着孙权，不忍见孙家覆灭呢，蔡、蒯所服侍的刘表可已经挂了，谁肯承认幽囚乃父的刘琦是旧主合法的继承人？


    
文诺送来的表章中说，荆州士人皆心向王化，请魏公速发一军南下，攻打江陵，他们愿意趁便打开城门，协助驱逐刘琦和刘磐。投降的条件也很简单，只要朝廷承认刘琮是刘表的合法继承人，承袭其名爵即可，至于荆南各郡，亦当双手奉上。


    
蔡、蒯本来想自己解决问题的，但不久之前，刘备遣关羽、甘宁率军沿江而下，想要支援江陵，进而与刘琦、刘磐合兵，北攻襄阳或者东击西陵，以牵制曹军向关中的增援。消息传来，二人当即就慌了——这要再加上数千上万的益州兵，咱们还可能斗得过刘琦他们吗？若不及时发动，恐怕日后再无机会！


    
于是趁着益州军尚且屯驻在巫县，正遣人与刘琦商议合作事宜的时候，他们赶紧就把文诺给派出来了——文聘表面上仍然服从于刘琦、刘磐，故此其侄来去自由，不大会惹人怀疑。


    
两军联合，说简单也简单，益州方面只要提前打个招呼，然后乘船沿江而下，直抵江陵即可——真要那样，恐怕文诺还没抵达雒阳曹营呢，关羽就已经先进了江陵城啦。问题益州兵来，刘琦虽然无比欢迎，刘磐却心生疑虑，既怕对方占据了主导权，更怕关羽在进入江陵之后，直接便收编了自己的军队——城内军权七成都在自家手中，刘琦表示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故此他要求刘琦向对方提出条件，客从主便，益州军必须听从荆州方面的调遣，以此为前提，才能谈得上联合事宜。刘琦无奈，只得遣马良去巫县游说关羽、甘宁。然而关云长本是个骄傲之人，甘兴霸曾在荆州沉沦下僚，对刘表一家子都无好感，因而断然否决了马良的请求。按照关羽的意思，你们只要好好守着江陵城，保障粮秣运输便可，或襄阳，或西陵，我们去打——当然啦，打下来了自然便归我益州所有。


    
刘琦倒不反对让益州军单独前进去攻敌城，要我给你们准备粮草那也简单，然而他坚决不肯接受所得地盘就此归属刘备——荆襄八郡皆我家之所有也，汝等若能夺取，我可倾府库以颁赏赐，但土地、城池，你必须得还给我。


    
就这么着来回扯皮，跑得马季长腿都快断了，短期内难见成果；而刘磐又特意使黄忠驻军秭归，阻挡住益州军东进之途——如此便给了蔡、蒯等人暗中布置和动手的机会。


    
再说文诺来至雒阳，求见曹操，却出乎意料之外地被曹操打了回票。曹操遣人传告，说孤使温曼基（温恢）为南郡太守，以于文则、李曼成统荆州军事，你有事儿直接去找他们去好了，大老远地跑来找我干嘛？


    
一则曹操最近志得意满，自以为天下不足定也，二则正担心西事，且没时间和精力来关顾荆州问题呢，所以直接不见——就如同原本历史上赤壁之战前，他降刘琮，定荆州，得意之下，就万分可惜地把揣着地图跑来求带路的张松给噎跑啦。


    
好在文诺不是张松，他在本土投降集团里只是个小角色而已，不好自己拿主意，不象张松，曹操不留爷，爷去找刘备……文诺被迫跪在营外苦苦哀求，还遣人秘密向从征的秘书监刘放行贿，请刘子弃帮忙在曹操面前大说好话，就这么着耗了整整三天，曹操才终于答应相见。


    
等到文诺报门而入，见了曹操跪下便行大礼，曹操一撇嘴：“前孤使诸葛亮往吊刘景升，讽刘琦等降顺朝廷，彼乃怙恶不悛，今遣汝来，所为何意？”


    
文诺赶紧解释：“臣非大公子所遣，乃蒯公异度所遣也。”


    
“哦？”曹操闻言，面色当场就变得温和起来。文诺临行之前，谋士傅巽曾经提醒他，说蔡瑁的名声不是太好，君此去曹营，尽量别提他的名字，光提蒯越就成。曹操是久闻蒯越之名啊，在原本的历史上，蒯越奉刘琮而降，曹操就说了，我“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耳”——这话可能有所夸张，但其看重蒯越之意料也无虚。


    
再加上曹操原本以为这文诺是刘琦派来的使者，所以不打算搭理，如今一听，赶情是蒯越派来的，不用问，这肯定是来献江陵的呀！招降纳叛，可使兵不血刃，白送上门来的土地、户口，没人会不喜欢。原本历史上曹操所以“不复存录”张松，是因为他考虑到夺取了荆州以后，还得转道去攻扬州，江南既平，再西取汉中，最后才能轮到益州刘璋，那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啦，你预先跑过来求带路有啥意义？万一其情败露，反而破坏了我跟刘璋间还算和睦的关系，那不是得不偿失吗？所以才把张子乔给赶走了。


    
这回可不同，江陵距离既近，又兵微将寡，即便忙着西援，也大可以半途中发一偏师过去接收。再说了，于禁、李典就正屯驻在南郡和江夏，让他们帮我跑一趟也可以啊。当即堆下笑脸来，详细询问文诺的来意……

第二十六章、隆中闲话


    
蔡瑁、蒯越使文诺前往曹营，去请曹操协助，他们好趁机夺取江陵之权，驱逐刘琦、刘磐。曹操召集谋士们商议，大家伙儿都说，魏公您忙着征西，不可轻动，可命于禁、李典率所部直下江陵，去增援蒯越。刘放还建议，当遣一智谋之士相助于、李，最好是荆州人，熟悉当地情况。


    
曹操环视身旁众臣，没找到荆州人，但是瞧见一个曾经客居荆州多年的徐州人，当即伸手一指：“孔明可往。”


    
诸葛亮曾经跟随曹操南征，还游说了黟、歙的山贼归附，此后曹操北归，他并没有留下来跟贾诩一起辅佐夏侯惇，而是也跟着回来了，随即便又加入了西征的行列。是勋曾经向曹操推荐诸葛亮，跑过一趟江陵，去吊唁刘表，并且与蔡瑁、蒯越等投降派暗通消息，那么如今再找人去接收江陵，当然以诸葛孔明为不二人选啦。


    
孔明奉命南下，首先抵达襄阳，拜会了南郡太守温恢和守将李典。按照曹营的谋划，是命李典和屯驻江夏郡江南地区的于禁各自将兵，两路夹击江陵——但是不必要真打，等待城内形势变化即可。温恢、李典拜命，立刻整备士卒、粮秣，诸葛亮因此得了两日之闲，于是请个假，骑马跑隆中去拜会老丈人黄绶黄承彦。


    
见面之后，先寒暄几句，诸葛亮问候起居，并汇报了自己的家庭情况——也就是告诉老丈人，您闺女在跟我结婚以后过得挺好，虽然目前尚无所出……迟早会怀上的，您别担心。然后说着说着，黄绶突然问起政事来：“今曹操已进魏公，封藩建国，权势弥天，得无篡意乎？”


    
诸葛亮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他当然不能欺骗黄绶，说曹操并无篡位之意——人在朝堂上公开跟天子讨论“禅让之礼”，这事儿许下是街知巷闻啊。但是也不能直言说曹操必篡，因为这事儿篡后才能大申天命，篡位之前是不便到处喧嚷的，身为汉臣（他同时也是魏臣，但终究还跟大多数魏臣一样，还挂着个汉臣的虚职），孔明丢不起这个脸。


    
黄绶看女婿犹豫，不禁莞尔一笑，当即转换话题：“孔明以魏公何如人也？”


    
诸葛亮回答道：“魏公定乱之雄，宏才大志，知天时、通兵略，亮所仰望者也。”黄绶撇一撇嘴：“吾闻魏公多疑好诈，任性跋扈，刚暴擅杀，有诸？”


    
诸葛亮心说您消息倒灵通，曹操的主要毛病全都让您给说全了，赶紧解释说：“身当乱世，不得不用诈谋；事权一统，不得不任性独断；芟夷草莽，不得不有所杀戮也。如昔高皇帝诛彭越、黥布，岂多疑而好杀耶？为定天下，不得不为耳。”


    
黄绶闻言大笑：“孔明亦做如此语，岂所谓‘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乎？”诸葛亮心说唉您这是啥意思？这原文前面可还有一句“与不善人居”啊，您的意思，我如今仕奉非主，所交亦皆匪类不成吗？正要反驳，黄绶却摆了摆手：“不必文其过也，魏公奸雄，当乱世乃能定天下，吾非讽卿离之。”我不是瞧不起曹操，要你脱离仕途，或者离开安邑啊。


    
说着说着，突然长叹一声：“昔令师（是勋）与赵邠卿（赵岐）联袂而来，吾与邠卿论及孟子，邠卿乃有语：‘孟子云天下须定于一然后可安，既周已失柄，不可复兴，乃往说于魏、齐也。’其与今世，何其相似。汉恐终不可振，魏氏代之，殆亦天命乎？”


    
眼望诸葛亮，缓缓地告诫道：“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然所言之君非止汉天子也……”那意思，“君”之一字也包括了曹操，与生民和社稷相比，曹操也得往后排——“令师为仁人君子，其佐魏公，为生民、社稷也，乃不执著一姓。孔明亦当秉此操行，方不负乃师与吾之所望也。”


    
诸葛亮急忙拱手躬身，诚心受教。


    
黄绶接着说：“察令师之所为，欲藉此乱世，一扫桓灵以来恶政。世家大姓，勾朋援党，坐望空谈，不恤百姓，须抑制之，世乃得安。观其于安邑首开科举，间以九品中正，乃可知也……”


    
啊呦，诸葛亮心说老丈人您可真敏，藏在深山里竟然还能够瞧清楚我老师开创科举制的真实用意，了不起啊！就听黄绶接着说：“前广元、公威、州平皆往应试，俱取中而为郡吏矣。”


    
他所指的乃是石韬石广元、孟建孟公威、崔钧崔州平，都是诸葛亮当年隐居隆中时候的好朋友。这仨也跟诸葛亮一样，并非南阳本地人，而是乔迁户口，又不跟诸葛亮似的傍上了一位好老师，因而始终未能出仕。直到开科举的消息传到南阳，三人见猎心喜，于是相伴前去参加考试——当时诸葛亮还跟着曹操正南征呢，所以他并不清楚此事。


    
至于判卷的是勋，你跟他说石广元、孟公威、崔州平，他当然知道，问题考卷上糊了名瞧不见，而等到正式给出品评之后揭开来抄录中式者姓名，光见着颍川石韬、汝南孟建和博陵崔钧了，哪儿还能想得起来究竟是WHO啊？


    
按照诸葛亮的看法，三人皆为当世俊才，若仕可为刺史、郡守，但这回考试，三人的成绩虽然不错，却都只中上而已，攀不到上乘去。原因就在于他们不是南阳人，没有南阳郡的中正评级，其中只有石韬祖籍颍川，算魏国的领地，可以回乡先混个等级出来，但他却偏偏想跟两位好朋友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公平竞争，所以坚持不往。因此三人皆为投刺自荐，得不着一点儿加分。


    
不过中上也算不错了，可任为郡吏，而不会落到县里去。话说这回科举考试，中式者不少，但其中有约摸两成在得知所授官职后，便急忙上书请辞。大多是世家子弟，因为成绩不够好，受委县职，他们觉得丢不起那个人，干脆——我再去复读两年吧。因为过去的县中除令、丞外，余职皆为墨授长吏自辟，既没有正式编制，且又身份低微，也就只有吴质之类寒门愿为，世家大姓是根本瞧不起的。如今魏之五郡内各县虽然新设了很多正式在编的公务员，名门之后仍然不肯屈尊降贵，去为乡间小吏。


    
至于秦之官员，多出郡县小吏，汉初的名臣萧何、夏侯婴等亦曾仕县，整天把高皇帝摆在嘴上说事儿的家伙们就全当遗忘啦。


    
而石韬、孟建等三人，虽然出身不算很高（当然不至于到吴质的地步，或与是氏差相仿佛），但亦自期以刺史、郡守，真要把他们分派去县里，肯定也是要打退堂鼓的。好在他们确实肚子里有墨水，成绩不错，皆得仕郡，这才算皆大欢喜。


    
如今黄绶提起此事来，诸葛亮自然也为朋友们高兴，同时也挺欣慰，老丈人终于把那些尖锐的话题给揭过去啦。当晚他便在隆中宿下，直到翌日午后才返回襄阳城中，随即便跟随着李典南下江陵。


    
消息传至江陵城内，刘琦、刘磐无不大惊，刘磐赶紧下令，使文聘率军以敌于禁，他自己则亲统主力北上，去拦李典。然而文聘托病不肯出征，刘磐不疑有他，乃使王威代之，而付文仲业以留守江陵的全责。


    
刘磐、王威既去，剩下一个刘琦威望不足、手无余兵，再加上身体孱弱，三天两头得病，那便无足可忧啦，文聘乃暗中联络蔡瑁、蒯越，随时准备发动政变。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马良从巫县赶回来了，求见刘琦。刘琦说辛苦你了季长，要劳你的大驾，再跑一趟西方，去告诉关将军，他所提的条件我全都答应，只求速速来援。


    
同时还书下一道令符，交给马良，要他持令去接掌秭归的黄忠所部，赶紧放开通道，使得益州军可以顺利抵达江陵城下。


    
这一方面是因为担忧曹军来攻，江陵恐难久守，另方面——正好趁这个机会利用益州军夺了刘磐的兵权啊。刘备还在荆州的时候，跟刘琦关系不错，刘大公子本来就倾向于略略放低一点姿态，便可接受荆、益联合的，却为刘磐从中阻挠，这才让马良跑断了腿，却总也谈不大拢。如今天幸刘磐领兵出城去了，刘琦乃可独断专行。


    
马季长苦笑一声：“主公既有所命，良又何惮辛劳？”您放心吧，我回家洗个澡，收拾一下行李，便即出发，赶往秭归去。早有刘琦身边侍从将此事密报给蒯越，蒯异度心说益州兵近万人，再加黄忠所部，倘若能够很快便赶到江陵来的话，我等图谋恐怕要成泡影……不行，必须得找个人去阻止马良西行！


    
那边马良才刚洗沐完毕，家人来递上行装，正要启程，突然门上来报：“傅君求见。”这位傅君，单名一个巽字，字公悌，北地泥阳人也，曾立朝为尚书郎，后避难南下依附刘表。傅巽“瑰伟博达，有知人鉴”，名声很响，跟马良相交甚厚。


    
听说傅巽来了，马良赶紧出门相迎，就听傅巽说：“闻季长奉使而归，乃邀卿宴饮，以舒别后渴怀。”我特意找你喝酒来啦。马良双手一摊，苦笑道：“良无福领受公悌之宴，适奉主命，又当西行。”


    
傅巽说哪有刚回来就又要出发的道理？难道刘琦手下没有别人了吗？怎么能瞧着你老实，就这么着往死里用啊……说完了略略一皱眉头：“得无欲召益州军来耶？”刘琦是终于拿定主意，要跟益州联合抗曹了吧？


    
马良赶紧摆一摆手：“公悌敏锐，然此言切勿宣之于外。”你自己猜着就成了，千万别到处嚷嚷去。傅巽冷冷一笑：“如此，则恐吾等将皆无噍类矣！”

第二十七章、败絮其中


    
傅巽是外来户，同时也属投降派，在原本的历史上，最终劝说刘琮归降曹操，史书便记载他为首功。与之相反，马良是本地土著，祖籍南郡宜城，地方保护主意色彩浓厚，是不大希望曹军入境，以替代刘表家族的统治的。


    
所以马良才会在刘琦掌权后颇受亲睐，并被赋予与益州军交涉的重任；而傅巽则投闲置散（其实刘表时代他就未能得到重用），并暗中与蔡瑁、蒯越等人勾通，此番即受命来劝说马良也。


    
傅巽说你要是真的从了刘琦之命，去接益州军来江陵，恐怕过不了多久，咱们就全都得死，一个都活不下去啊。马季长闻弦歌而识雅意，摆一摆手，阻止傅巽继续说下去：“公悌，人各有志，何必相强？若不与益州相合，即以我等之力，难保江陵，必没于曹贼之手，刘氏亦恐殄灭。你我生死，何足道哉？”


    
傅巽冷笑道：“益州军不入，则刘氏或存，益州军入，是必亡也——季长所见，何其短浅！”


    
马良皱眉问道：“何出此语？”


    
傅巽心说行，你这就算是上钩了，于是详加分析：“与益州相合，乃公子之意，非刘将军之意也……”公子就是指的刘琦，傅巽这票人压根儿就不承认刘琦是刘表的合法继承人，故此不肯称其为“主公”，而仍称为“公子”；刘将军则是指的刘磐——“若彼等入于江陵，刘将军必来相争，则兄弟阋于墙，恐不待王师之来，江陵必化血域！季长即不计个人生死，独不悯城内生民乎？”


    
马良闻言默然——刘琦和刘磐当日合谋架空了刘表，外联孙权、刘备，以御曹操，可是等到曹军一退，二人便生嫌隙，明争暗斗，无日止息，这些事儿他马季长当然全都瞧在眼里。如今刘磐才刚领兵出城，刘琦就放宽条件，答应益州军入境，他真是为了抵御曹兵吗？还是想趁机收拾刘磐？


    
就听傅巽又说：“魏公赍王命而西，原无意于我荆州，前使诸葛亮来吊先主，亦申和好之情。实益州欲移祸于我，乃使关羽出于巫峡，魏公不得已，方使李、于二将来伐。巽前进言公子，吾辈皆汉臣也，岂可久拒王命？当请赦先主之过，赍八郡图籍以入于朝，则族属可全，荆襄得安，惜乎公子不之听也。今若联益州以拒王师，其祸先起萧墙，其罪天所不赦！何如奉二公子为主，求赦于朝廷，则宗嗣可全，先主于地下亦可得安矣！


    
“再者，前是宏辅使荆，某与相交，得闻一语，云：‘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此亦今日之征也——关羽本欲取我荆州之地，则见鹬蚌相争，必图渔人之利。待其跨有荆益，其益州悬远，魏公与之战，必先交锋于我荆州，是以荆襄为益州之门户，以我辈为彼之刀矛也——季长乃欲乡梓再历兵燹，百姓填于沟壑耶？！”


    
说到这里，突然又一转折：“是宏辅亦尝云，江陵有贾柑者，所藏经寒暑而不溃，出之烨然，玉质金色，市价十倍，人争鬻之。乃贸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干若败絮。怪而问之，贾者笑云：‘世之为欺者不寡，岂独我也夫？今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果能建伊皋之业耶？是皆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也哉！’“吾观公子亦若是也，徒有先主之容，而无先主之能。昔囚其父以御王师，周瑜谋也，不过为人所用；王师既退，乃当归政先主，复上书求赦，而反自专其政；用刘将军而不能信，忌刘将军而不能去，乃至今日。似此岂安州郡之主耶？以之统众，荆襄必乱，刘氏必亡——季长以为忠之，其实害之也！”


    
当年是勋出使襄阳，跟傅巽交好，相互间恳谈过很多次，颇为投契。他一肚子后世的文章典故，文章可以抄袭出来蒙人，典故就不好随便往外掏啦，只是上辈子用惯的四字成语，还总会时不时地不过脑子便冲出口来，难免听得对方茫然不知所以。比方说这“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出处是明朝李贽的《史评纲要》；再比如说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出处是明朝刘基的《卖柑者言》——你这会儿随口取用，听众必定迷糊啊。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还好说，意思比较容易明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就非得有讲不可了。傅巽一追问，是勋没有办法，只好大致背诵一遍《卖柑者言》，当是新编寓言——好在这“今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的状况，非独元末如此，用来比拟汉末，那也是颇为允当的。


    
傅巽是个好学宝宝，听到这些崭新的词汇、寓言，难免心花怒放，赶紧就给记了下来，此时正好挑几段出来夹入自家的说词当中——是勋名满天下，借他的嘴来说话，分量又比自己空口白牙要重得多了。


    
说完这些，他一伸手扯住马良的袖子：“此蒯公之意也，季长独不念昔日荐举之恩乎？”


    
马良最初是由蒯越推荐给刘表的，派他出使江东，去游说孙权联兵相助。马良完满地达成了使命，然而回到襄阳没多久，周瑜便设计挑动刘琦、刘磐，架空刘表，还把蒯越、蔡瑁给幽禁了起来。此后马良便跟着刘琦啦，还曾经奉命前往曹营，假装蒯越的使者，去给曹操递过诈降书。


    
傅巽先是晓之以理，接着又动之以情：“今蒯公为囚，若非季长资供，几乎饿毙。人而不报其恩，可乎？”


    
这其实是谎话。确实刘琦幽禁了蔡、蒯二人之后，并不怎么在意对他们的供养，二人生计颇为窘迫，马良为此不止一次地在禀报过刘琦之后，派人给恩主蒯越馈送过饮食、钱绢。但要因此说没有马良的接济，蒯越就可能饿死，那却属于信口开河了——真要被圈得几乎活不下去的人，还有能力暗中与外界勾连相通吗？


    
傅巽苦口婆心地相劝，马良最终只得长叹一声：“然吾既奉主命，必当遵行，若应而不从，无信之人何以立世？”


    
傅巽说：“我非阻季长也，但请季长熟虑其中利弊。卿可往秭归去，唯请缓行，勿疾也。”说着伸手一摆，从后面匆匆跑过来三个人，躬身施礼——“此去艰险，吾有家将，弓马娴熟，可为卿护。”我派三个保镖给你吧。


    
马良心说你当我傻的啊？说什么保镖，这分明是派来监视我，不准我急速前往秭归，而要我拖拖拉拉，一步三摇的眼线。不过傅巽前面那番话，确实说得他挺矛盾，而且他猜度傅巽之意，恐怕党同刘琮之人不久后就打算动手，自己一介文士，还真是拦他们不住……罢了罢了，为乡党计，暂时抽身事外便是，且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考虑自家的阵营归属吧。


    
其实这时候江陵城守兵马，大多数全都掌握在文聘手中，若非求稳，他们立刻就能动手驱逐刘琦，并且随便找几个人缀着马良，出城后于僻静处一刀两断，也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蒯越说啦，“马氏五常，白眉最良，此荆州之宝，若即折损，是害国也。”所以才派傅巽先来劝说，要是马良肯缓上一步呢，政变后也还有相处的余地。


    
马良就此离开了江陵城，看似行色匆匆，其实才出城门，就逐渐地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刘琦不知就里，还在苦苦等候益州军从西面顺江开过来应援呢，结果两日后的晚间，他正在寝室安卧，突然从人来报：“州署火起！”


    
江陵城内原本并没有州署，而只有郡署，但是刘琦等人奉着刘表迁居到此处以后，明知道短时间内别想再回去襄阳啦，于是候曹军一退，便即大兴土木，新建了一座宏伟的州署出来——刘琦跟他老爹刘表很象，一是礼贤下士，二是并无远志，三就是喜欢排场，所以不顾物资紧缺，先要把州署盖得象个样子。


    
听说署内火起，刘琦大惊，急忙披衣出看，但见火光之中，墙外露出无数人头来，个个戴盔着甲，手持利刃。刘琦也不傻，当即便明白了：“此非失火，而是军变！”急忙高叫：“速唤文将军来！”


    
手下有明白人告诉他：“此即文将军之卒也。”刘琦惊得面如土色，急忙召聚随从，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便从后门潜出，一路奔逃出江陵城去了……本来按照蔡瑁的意思，干脆把刘琦一刀砍了最为稳便，但是蒯越不同意：“琦虽悖逆，终为先主血胤，岂忍相害？逐之可也。”文聘也不打算杀刘琦：“吾等所谋，为荆州得安，若即害主，天下人将何以目之？”以那家伙的软弱性格，必然不肯死守州署，所以啊，赶走他算了。


    
随即文聘便放出蔡瑁、蒯越，控制住了江陵全城。蒯越急匆匆下令，一是派傅巽快马去追赶马良，以新刺史刘琮之命，要他协助黄忠，阻止益州军入境；二是遣赵俨奉着荆州图籍北上，去献给李典；三是即刻切断王威和刘磐两军的粮秣供给……

第二十八章、长坂坡前


    
刘磐率领一万多兵马，离开江陵，北上以拒李典。两日后逼近当阳，但见荆山巍峨，余脉悠长，道路险狭，旁多沼泽——虽当冬日，尚未冻严，亦难行人也。刘磐长年驻守江陵，向东协助黄祖以御孙氏，向南监视江南四郡，对江陵以北的地形地势还真不算很熟悉，当即扬鞭问其小校：“此地何名也？”


    
小校回禀道：“是为当阳长坂。”


    
有那读书较多的参谋插话：“当阳长坂，或名当阳坂。古之云梦较今为广，北端即在此处，今水虽退，泥沼尚存，不便大军行进。”


    
刘磐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加快速度，赶紧冲到当阳城下去。要是李典未到，干脆先拿下当阳城，方便防御；若其已至，我等便背靠荆山下寨，与之周旋。然而话音才落，令未传下，突然四面鼓响，随即伏兵四出！


    
原来李典抛大军于后，亲率三千精锐急进，提前一天就已然进了当阳县城啦，随即便用诸葛亮之谋，在长坂设下埋伏，奇袭刘磐。刘磐所部仓促遇敌，不禁乱作一团，兵力虽雄，却被限制在片片沼泽之间，难以快速展开。李典当先冲阵，直取刘磐，刘磐策马相迎，战不三合，一则力气不及，二则士卒多溃，无奈之下，只得拨转马头，落荒而逃。


    
等退出七八里地，收束败卒，十停里竟然折了一停还多。刘磐一见士气蹉跌，恐难再战，于是下令退回江陵，凭坚而守。可是还没赶到江陵城下，就有消息传来，文聘竟然发动兵变，放逐刘琦，改立刘琮为荆州之主了！


    
噩耗哄传之下，大军一夕四散，刘磐身边只剩下了两百多人。他本打算绕过江陵，逃去江南，途中却为小校所杀，将首级献给了刘琮。


    
另一路荆州军由大将王威统领，往赴江南去挡于禁，情况也与此类似。不过两军才刚对峙，尚未接触，后方兵变的消息就传到了，王威军散而逃，被曹军追上，扯下马来，做了俘虏。


    
于是李典、诸葛亮便联袂进入江陵城，拜见刘琮。随即李典接管了江陵城防，命文聘率军南渡，去安抚南郡的江南地区，诸葛亮则继续南下，以招降江南四郡。


    
至于刘琦究竟跑哪儿去了？竟然无人在意……曹操安居雒阳，一方面继续召聚人马，整备粮秣，一方面等待荆州方向的消息，直到李典接到赵俨所献上的图籍，立刻再请赵俨快马送至雒阳，曹操这才捻须大喜：“荆州定矣！”就此放心地离开雒阳，西进关中。


    
再说江陵易主的消息传到巫峡，关羽、甘宁尽皆大惊，众将都打算撤了，但是甘宁坚决不允，说：“吾等奉主公之命，东进以挠曹氏之侧，今未接战即退，是违令也。管他前为曹军，还是荆州军，都可顺江杀去，以全主命！”


    
关羽也说：“吾等若退，曹军乃可专心向西，主公欲取关中，难矣哉！卿等欲退则退，吾与兴霸向前，即多斩敌一人，亦为主公分忧也！”


    
众将心说这不扯呢嘛，你是主将，甘宁是副将，你们不肯撤兵，我们哪儿敢自己走啊？不要脑袋啦？只得依从。于是关羽调取船只，奖率三军，便直向秭归杀来。


    
当道却被黄忠拦住。这时候傅巽已然抵达秭归，宣以刘琮之令，黄忠就问啦：“主公何在？”傅巽笑着答道：“见在江陵城中，下令者即是。”黄忠说我不是问的刘琮，我是问的刘琦：“得非害之乎？”傅巽摆摆手：“是皆为先主血胤，岂忍害之？逐之而已。今赵伯然（赵俨）已奉图籍北上，荆州复归于汉，汉升独欲为刘琦效死，以汉贼之名而终者耶？”


    
“汉贼”大帽子扣将上来，黄忠肩膀窄，还真不敢扛。他本就是个纯粹的武夫，只知道听命于上级，而没有自身什么政治理念和阵营判断，那么既然江陵换了主子了，并且同样是刘表之子，那好吧，我从了便是。


    
于是傅巽、马良便辅佐着黄忠，坚固城防，以御益州军。关羽一见对方严阵以待，知道这仗赢面不大，便叫唤敌将阵前答话。黄忠驰马而出，关羽一瞧，嘿，认识啊。


    
想当年曹操攻打荆州，关羽奉刘备之命来援，跟荆州大部分将校都是打过照面的，不过此人向来骄傲，懒得多跟他人交往而已，惯常冷面相对。所以他认识黄忠，但至于黄忠本领如何，何字何乡，那就彻底地不了解啦。


    
瞧着这黄忠一张老实面孔，甚至有些木讷，关羽不禁把嘴一撇，大声喝道：“今奉吾主之命，来援江陵，汝何故陈兵相阻？”黄忠就马上一抱拳：“关将军容禀，今江陵易主，以归朝廷，无须救援，请将军即返益州，以谢刘使君。”关羽冷笑一声：“何言朝廷？曹操挟主擅权，实汉贼也！汝今党从，亦欲为贼乎？！”


    
黄忠心说今儿一天我都连听到两回“汉贼”啦，忠何幸也，竟然有如此大帽频繁扣下……比起曹操、刘备来，我就是个小人物啊，这么大帽子我可当不起啊！他实在没有舌辩之才，干脆也不理关羽的话，只说：“请将军退去，若欲东往，则忠职守所在，不得不相阻也。”


    
关羽说那不如这样吧——“荆益二州，本为亲友，吾奉主命，必要东行，然亦不欲害友也。今可使军士后退，你我即阵前一决雌雄，汝若胜，吾便退，汝若败绩，便请放开通路。”


    
黄忠心说你是搞笑吧？战争乃国家大事，岂是靠武将单挑就能决定胜负的？正待拒绝，就见关羽一摆手，益州军已经开始整列后退了。他心中一动，暗道听闻关云长乃刘备麾下上将，益州军中勇不过此人，难得今日有机会与他较量一场，不如顺水推舟，我应了吧——反正跟从刘琮也是形势所迫，要是真打不过关羽，我放他们过去也有话说。


    
于是亦命部下后退，自己便挺槊来战关羽。二将各逞豪雄，马打盘旋，顷刻间便连交了三五个回合，各自心中敬佩。不过杀到十个回合上下，黄忠多少有点儿吃不住劲儿了——倒不是他武艺不如关羽（或许差那么一点儿，也就95跟99的区别），而是马力不足。


    
一方面关羽是河东人，北方人本惯骑马，黄忠久在荆州，马术差了不止一筹；二则关羽身高体重，普通战马驮之不起，目下所骑的乃是昔日马超南投刘备，带来的一匹凉州良骥，关羽瞧着眼热，马超就送给他了，而黄忠的坐骑不过是普通战马而已。所以马不给力，马上武将的本领就未免要打折扣，多走几个回合，两人的差距便越拉越大。


    
这要是真的武艺不及，黄忠也就认了，因为坐骑的原因落在下风，他却实在难以释怀。于是再交一个回合，他勒停战马，朝关羽一招手：“关将军好马也！”关羽一听什么？你不夸我的武艺倒夸我的马？这是在嘲讽我占你便宜啊。关云长本是个骄傲之人，当即表态：“可敢与某步战乎？”


    
黄忠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于是二将拋去长槊，跳下马来，各自拔刀来斗。可是这回却轮到黄忠大占上风了——黄忠所使环首刀，比一般的刀要长出一大截去，足有五尺二寸（在一米二以上），纯用精铁打就，锋锐无比，而关羽的刀却是普通大路货。


    
在原本历史上，南朝陶弘景作《古今刀剑录》，曾经记载道：“黄忠，汉先主定南郡得一刀，赤如血，于汉中击夏侯军，一日之中，手刃百数。”以那时候的铸铁技术，一柄刀可以砍杀一百多人而不废，确实算是神兵利器了。是不是目下黄忠使的这把刀，这不好说，但黄忠精于刀术，且因此到处搜集好刀，却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关羽逐渐地便落在了下风。远处甘宁瞧见，心中不忿，于是暗中擎弓在手，突发一箭，正中黄忠肩窝。黄忠“哎呀”一声，掉头便跑。关羽也不追赶，却返回己阵来责甘宁。甘宁朝他瞪眼：“主公所托，国家之事，将军以为儿戏乎？今若败于此老革之手，难道便真退去么？！”


    
关羽无话可应，只得勒兵后退，安歇一晚，翌日又来攻打黄忠之阵。黄忠再不肯出战，只是凭藉秭归县城与城外新筑的三座堡寨，以及江上水寨固守，关羽、甘宁水陆并进，连攻五日，亦不能克。


    
这边关羽打不下秭归城来，那边程普、黄盖等率军穿越山间狭道，为曹将高览阻遏于泾县，同样也无法突破。夏侯惇乃率领大军长驱直入，先后攻克故鄣、乌程等县，绕至太湖以南，与海上的魏延遥相呼应，基本上切断了吴、会之间的联系。孙权坐困愁城，一方面调兵抵御，一方面连着派遣使臣去曹营中求和。夏侯惇提条件出来，正是是勋所授“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八字真言。


    
孙权心说这是个要命的圈套啊，我老爹留下来的大多是淮泗人士，哥哥留下来的大多是江北的庐江、九江之人，我上台以后就想收拢吴、会士人之心，可是尚未见到足够的成效，手下可信的南人就不多啊。北人要是全都走了，那些南人还能再听我的吗？剩我一光杆司令，就算得保首级，那又有什么意思？


    
正自彷徨，突然门上来报：“周将军幼平来也！”

第二十九章、难为田横


    
周泰那就是不死小强，他顽强的生命力几乎非人类所有。想当初在宣城救护孙权，对战山贼，身被十二创，甚至多创见骨，偏偏就是不死；其后转战江南各地，往往奋勇先登，搞得满身是疤，换了别的将领，估计都死三回了（换了是勋等文士，死十回都不止），他却浑然无事。


    
这回在春谷城西对战太史慈，被一箭射中心窝，本无幸理，偏偏他就是那么命硬，箭头恰好从心脏边上穿过去，未中要害。但即便如此，换了旁人，光当时大出血和其后的伤口感染，就挺不过三天去。周泰的亲卫寻着他，包裹了创伤以后，他周幼平竟然还能哆嗦着行动和说话，伸手一指东方：“往护至尊！”


    
亲卫们用树枝和军旗绑了个担架，扛着周泰一路躲避曹兵和乱民，迤逦向东，途中军士大多跑散，最终只有百余人得以返回吴县，前后足足七天，周泰吊着一口气，就是不肯死！


    
等到他躺在担架上被抬进孙权的衙署，正好撞见顾雍、秦松在劝说孙权投降。


    
顾雍说了：“吴会本无陷阻，利攻而不利守，所恃唯江海而已。今曹军已渡长江，东海亦轻覆我师，是震泽（太湖）、射贵（无锡湖）之间，门户洞开也。即带甲十万、粮秣趁足，亦不可守，况今之不敷耶？古来雄杰，因势成事，势其不至，逆天必亡。请主公熟计之，今日从命，尚可得保首领，若犹豫迁延，恐孙氏将无噍类矣！”


    
咱们无险可守，根本打不过曹军，那么除了投降，还有第二条道路可走吗？


    
顾元叹是土著带路党，一心想劝说孙权投降。这年月王权不下乡，尤其对于扬州、益州这类偏远州郡，朝廷诏命往往连州治、郡治都出不去，全得依靠地方实力派来协助施政，所以两州的豪族势力也极庞大，独立性极强，地方保护主义色彩极为浓厚。孙氏之下江东，必然会跟这些豪族起冲突，孙策专以力杀，早就把他们给得罪狠啦；孙权倒是想恩威并用，加以招抚的，可惜还没能收到足够的成效，曹操就杀过来了……在原本的历史上，赤壁取胜之后，北方的势力已很难再渡江来攻，而且西方的荆州已成与国（即便孙刘联盟并不牢固），孙氏在江东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以吴四姓为首的地方豪族无奈之下，这才被迫接受了孙权递过来的橄榄枝，逐渐臣服于孙氏，顾雍、陆逊等亦成为东吴之名臣。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曹军首先在北荆州站住了脚，进而控扼江上，得以顺利地渡江伐吴，把这一进程给打断了，顾雍、陆议（陆逊）等人难免站在家族、乡党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故此一力撺掇孙权投降。


    
尤其是“北人归北”的方略传过来，这票地方豪族忍不住是喜上眉梢，弹冠相庆——只要把那些淮泗人、江北人全都轰走，那孙家还有什么能量啊？即便孙权因为身为南人，仍能留在江东，甚至还是名义上的总帅（比方说当扬州刺史），他不依靠甚至是巴结大姓豪族，还有能力施政吗？再说了，曹操早就承诺把吴、会两郡的主要职务全都交给顾、陆、朱、张，“南人治南”将不再是遥远的梦想！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不能责怪顾雍等人但知家族，不虑国家，因为以当时低劣的交通状况、通讯状况而言，对于这些偏远郡县，形成在朝廷遥控下的地方自治，将是较为稳妥的政治格局。因此顾雍他们认定，只有江东归从王化，才能免除外扰，只有朝廷任命江东之人来主江东之事，才能缓解内纷，如此地方安靖，国乃富强——你瞧，我们也是在为国家社稷考虑啊。


    
就如同世家大族出身的士人，大多数认为只有世家掌权，国始得安，他们的想法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只是把相反的道理抛至脑后，假装看不见而已——屁股决定脑袋，往往如是。


    
与顾雍相比，秦松的立场却又不尽相同——他是广陵人，属于北人，一旦孙权降服，那是必然要被遣送回乡的。前不久，跟他同病相怜的陈端病逝了，秦松还清晰地记得陈端在病榻上拉着自己的手，流着眼泪所说的话：“吾等皆北人也，因世乱而避之江南，为讨逆将军所用，言听计从。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本不当背之也。惜乎悯天不吊，讨逆将军为小人所害，今之孙将军则逊之远矣，且不用我等语……若早归从朝廷，安有今日之难？”


    
孙权继位以后，对父兄所遗留下来的老臣还是有一定提防和疏远的，此亦人之常情。武将们不涉文事，周瑜本便以兄事之，或许还好一点儿，但对于二张尤其是陈、秦等辈，大抵敬而远之，并且尝试选拔吴会本地人才如顾雍等来分夺他们的权柄。到了这个时候，二张只相当于高级顾问，其实手中一点儿实权都没有，至于跟孙权相性彻底不合的陈端、秦松，唯优礼而已，基本上靠边儿站了。


    
这也是为什么史书上对这二位孙策时代的“谋主”记载寥寥的缘故——孙策时代才多长啊？而在其后漫长的孙权时代，他们确实就没起到过啥作用呀。


    
陈端、秦松，对此不能不心生怨怼，甚至会起念干脆闪人算了。原本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这回曹军提出“北人归北”，二人乃彻底不想在孙家这条将沉的破船上呆着了。


    
陈端因此就对秦松说：“吾无日不念桑梓，惜乎命之将终，恐难以归。昔请孙将军遣质归化，彼不应从，乃有今日……”当初孙权要是肯放弃一定的独立性，向朝廷递交人质，曹操还有大票的割据势力需要敉平呢，也就不会急着来打江东啦。等到孙家趁机遣兵南下，彻底平定扬州南部，甚至吞并交州，地方既广，户口也繁，曹操再想下手，难度系数就很大了。等到天下一统，孙氏即便不为藩镇，终孙权一代坐领江东，那也是很有可能的。


    
此即二张、陈、秦等所谓“投降派”谋士为孙权所做的谋划，但可惜孙仲谋其志非小，因而听取了周瑜等人的建议，因着唇亡齿寒之忧，刻意要插足曹操和刘表之间的争斗，这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在二张、陈、秦等人看来，这真是太不明智了——你以为你是你哥啊？你有你哥能打么，也敢跟曹操当面叫板？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问题，孙权也正是因此而逐渐疏远这票前代谋士——时时刻刻都把我跟我哥比，我哥临终前都说过了，他跟我的秉赋不同，各有其长，亦各有其短，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们烦不烦啊！


    
如此恶性循环，双方的心结越来越深，距离也越来越远，陈端为此在临终前关照秦松：“曹公势大，天下终将为其一统，以江东之力以敌中原，可乎？孙氏必难久存也。文表若得归北，千万舆吾之骨以返乡梓，勿使久淹客地也。”


    
所以秦松就也跑过来劝说孙权：“将军继父兄之志，承二世余烈，犹昔王齐之田横也。高皇帝灭项定鼎，田横不肯臣从，乃逃之海岛，旋亦自刭。高皇帝尝书致田横，申大王小侯之诚，今将军归朝，亦不失富贵，何弃安平而固取殄灭耶？将军乃欲效田横乎？即有此意，幽州军船见在海上，恐亦无处可逃也！”


    
你继承父亲、兄长的基业，前后三代，坐领江东，就跟当年楚汉相争时代的齐国很相象，那齐国也是前后三代——田儋、田荣、田横——啊。后来田横不肯臣服于汉朝，奔逃到海岛之上，刘邦写信要他到洛阳去觐见，说：“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田横这人比较拧，明明可以过太平日子的，偏偏跑半道上自刎了事——将军您也想仿效田横所为吗？


    
可是如今幽州的船队纵横东海，您就算想逃到海上去，恐怕也难以如愿啊。到时候做了俘虏，不但身死，而且受辱，这又是何苦来哉？


    
他们这儿苦口婆心地正劝着呢，孙权听了也有点儿犹豫——他本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加上终究还很年轻，热血容易冲头，也容易消散——正好周泰被抬了进来，一耳朵就听到了秦松所言。周幼平这个气啊，我们在前线打生打死，你们在后方劝说主公投降，你们对得起战死的那些忠勇之士吗？！


    
他猛地从担架上坐起身来，戟指喝骂秦松：“主公欲为田横，吾等当为五百死士，从之于地下，乃不负先代之恩！汝等何其怯懦者也！”


    
秦松朝他一撇嘴：“将军忠勇，奈何鼠目……”你倒是不怕死呢，可惜鼠目寸光，瞧不清当前形势——这就是一个必败之局啊，大家伙儿何必要绑在一起死？


    
周泰怒不可遏，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竟然纵身而起，直朝着秦松就扑将过去，一拳便将秦文表打翻在地。秦松倒在地上直哼哼，半晌爬不起来，顾雍吓得掉头就跑……孙权赶紧过来扯住周泰的袖子：“幼平，息怒。”可是再瞧周泰，须发犹自戟张，半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按着秦松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拳头高高举起，可是已经不动了。


    
再探鼻端，已无呼吸……

第三十章、有害令名


    
周泰之死，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孙权的性命曾经为周泰所救，可以说战将之中，跟他关系最为亲密的便是周幼平了，如今见他促死于自己面前，当即抚尸痛哭，几乎晕厥过去。顾雍趁机进言，说：“以周将军之勇，尚不能全，而况余辈乎？将军若不早定其计，异日抚而哭者，恐无算也！”


    
你瞧连不死的周泰如今都死了，那还对战局抱什么幻想啊！


    
孙权伤心得都迷糊了，当即摆一摆手：“都听卿等便是。”顾雍、秦松闻言大喜，赶紧相互搀扶着跑出去商量草拟降表之事了。


    
江东孙氏正式向夏侯惇提出归降之意，表示愿意遵从“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方略，是在建安十五年的元日后不久，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时候赤壁才终，孙权又攻合肥，不克而烧围遁去。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则才刚率军进入关中，尚未抵达长安，便有快马自江东驰来禀奏。


    
虽说关中的战事挺吃紧，但既定荆襄，又得江东，曹操这份得意劲儿那真是无可言表啊，当即就写信给留守安邑的是勋，暗示他：“前日与卿所言事，可即筹划。”


    
曹操跟是勋“前日所言”，究竟是何事呢？原来正是接受禅让，篡汉夺政的那桩大事。因为是勋不经意的挑唆、撺掇，曹操与原本历史上的心境不同，一咬牙关，就打算迈出那最后一步。是勋提醒他时机尚未成熟，曹操就说啦：“待平江东，荆、交亦可传檄定也，乃可计之。”我要真能顺利地灭了孙氏，则故汉十三州便等于拿下了十一个，时机还不算成熟吗？到那时候，你就该好好筹谋一下以魏代汉之事啦。


    
是勋当时被迫赶紧转换话题，跟曹操商讨起西御刘备、陈宫之事，想要蒙混过关。曹操因此就问啦：“前宏辅所言八字（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可定江东；今往征西，乃有教孤者乎？”


    
是勋心说我上回跟你信里说的那八个字，原不过随口开玩笑而已，没想到瞎猫竟然能够碰上死耗子……如今你去打刘备、陈宫，又来向我问计啊？我哪儿有那么多条计给你？就算起郭奉孝、荀文若于地下，那也没有隔着十万八千里，就能一言以底定胜局的……除非是小说家言，把谋士当妖人描绘。


    
可是既然曹操问起来了，是勋总需要装一装逼，是真是假，有用没用，多少得随口说上几句，那才能稳固自己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啊。他低头沉吟，好一会儿才回复道：“勋亦有八字，或可建功。”


    
曹操说好啊，孤洗耳恭听，你赶紧说吧。于是是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欲定关西，甚而进取益州，但请主公——区隔陈吕，离间法庞。”


    
完了曹操便率军离开许都，东进雒阳，是勋则返回安邑，继续去做他的魏国中书令。然而安稳日子还没享受几天，曹操就又有信来了，说江东这就算平啦，你该开始筹划我曹氏代汉的事情了。


    
是勋这个头大啊——一方面他仍然认为时机并不成熟，曹操就此篡位，将会对其声望产生不利影响（你总得等大挫刘备，使益州不足为患了再说吧）；另方面对于相关情事，他作为曹家姻亲，是一惯置身事外，尽量少掺和的，以免有损自家的名声，可是这回曹操竟然直接把重担给压到他肩膀上来了……思来想去，无路可走，只得把中书右仆射董昭请来密商——董公仁是曹家篡汉的重要推手，这事儿还得由他来主持，自己事后才方便撇清。


    
是勋跟董昭也是老交情了，不必要来什么虚的，直接便把曹操的意图，以及自家的顾虑，向董公仁合盘托出。董昭听完了点一点头，说我也觉得，主公因为心伤荀文若之死，最近行事有些急躁了，这时候代汉，还不是最好的时机。然而咱们也不可能跟主公硬顶着，不如——“或使主公更进一步，可衬其心。”


    
是勋闻言，悚然而惊：“得无为王耶？”你是想让曹操先封王，做个过渡，同时也拖延一下时间吧？


    
董昭一皱眉头：“吾意非王也，乃宰衡也。”


    
所谓宰衡，宰是指太宰周公，衡是指阿衡伊尹，当年王莽将此二职合而为一，迫使汉帝加给自己做封号。就表面上来看，这不过是宰相的别称而已，但别忘了，传说中伊尹曾经放太甲于桐宫，在此期间代王执政，周公更是直接代成王行天子事啊，所以王莽加号宰衡，其实就等同于后世所谓的“摄政王”。


    
王莽那也是一步一步、分阶段迈上顶峰的，他是没有封过公建过国啦，先名宰衡，然后当假（代理）皇帝，最后做真皇帝。董昭的意思，当年高祖刑白马盟誓，非刘姓不王，所以咱们才新造一个公爵出来，酬答曹公，如今也应当跳过王爵，光给加个宰衡的虚号——或者这名字臭大街了，咱再想个新花样出来？那就得仰仗通史明经的宏辅你啦。


    
是勋皱着眉头，半晌不语。之所以董昭一提要请曹操更进一步，他就想到封王之事了，乃是因为原本的历史便是如此走向。是勋原本以为，那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想篡位你就篡吧，时机不到，为公做王也没多大意义，时机若到，难道侯爵就不能一步登天而为帝了吗？


    
想那袁术僭号仲家（原本历史上如此，而这条时间线上没容他走到那一步，就让曹操给剿了），也没有经过什么公啊、王啊的过度嘛。


    
曹操因公而王，因王而帝（儿子帝），算是开了一个先河，此后晋代魏、宋代晋，乃至隋代周、唐代隋，无不照猫画虎。可是篡位是否名正言顺，新帝国是否稳固，还真跟这一套鬼花样没啥关联，后来赵匡胤取代后周，别说王了，人连公都没有做过，不照样开南北宋三百年天下？


    
可是形势所逼，却使得是勋如今不得不考虑起曹操称王的问题来了，想要拖延曹操篡位的时间，中间必得多隔上一步不可。那么究竟是称王呢，还是为宰衡或者别的什么大逆不道的称号呢？是勋仔细考虑以后，决定还是——咱们按着原本的历史来吧。


    
“王莽以宰衡之名篡政，人皆恶之，不可取也……”王莽那一套早就臭大街啦，咱可不能仿效，“其异姓不王者，高皇后即废约，吾又何惮也？”


    
汉朝自刘邦杀白马与诸臣盟誓以后，真的就再没有分封过异姓王吗？其实这是一个误解。刘邦死后传位惠帝，惠帝死后是前后两位少帝，然后才轮到文帝，文帝之前，高皇后吕雉实执国政，吕雉完全不管老公的遗命，就把大票娘家人全都封了王了。比方说封吕台为吕王、吕产为梁王、吕禄为赵王、吕通为燕王，等等……当初吕后才刚起意的时候，先问右丞相王陵，王陵直接就给顶了：“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吕后再问左丞相陈平和绛侯周勃，二人却回答：“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因为这俩货知道，王不王的，依靠的是实力而非制度，制度再严格，只要实力足够，也肯定会被打破，自己压根儿就拦不住啊，何必徒惹老太太不开心呢？


    
是勋就此把这旧例给翻出来了，既然吕后就已经打破了刘邦的誓言，那么事隔好几百年，再封一个异姓王出来，也不算很惊天动地的事吧？与其去遵循王莽臭大街的前例，甚至绞尽脑汁琢磨个新名号出来，那还不如拱曹操为王呢。


    
其实他心里在想，你若想拟新名号，九成九要我去翻故典，给拿主意，此事若泄露于外，我的名声必然跟刘歆一样臭啊——老子才不干这种蠢事！


    
二人商议既定，就开始分头筹划起来。董昭请假前往雒阳，去联络郗虑、华歆等人，是勋还建议他提醒郗虑，最好在太学中密植党羽，使要求曹操称王的呼声首先来自于太学生——灵帝朝太学生月旦时事，与李膺、范滂等共同进退，致为阉宦清洗，但从此也就留下了学生掺和政事的传统，身为郑门嫡传、一代儒宗，这股舆论力量那真是不用白不用啊。


    
是勋本人则仍旧留在安邑，以谯沛集团为核心，也开始搞起了秘密串联。计划太学生先上书，然后朝臣跟随鼓噪，最后魏臣劝进——将来真要以魏代汉，也可以遵循同样的步骤办理，这回算是来场篡位的大演习。


    
本来是勋不想亲自出头的，但既然曹操写信吩咐过了，那么彻底隐藏在幕后便不见得明智——总得让曹操瞧见你正在帮他办事儿啊。故此半藏半露，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见天儿在家里设宴席、开小会，连他本人都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有点儿可耻，非儒宗所当为也……眼瞧着薪火都燃得差不多了，只待曹操西征归来——不必大胜，只要别输太惨就成——便可首先在许都发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某日突然世子曹昂传召，见了面就老实不客气地问他：“闻姑婿欲使大人进位为王，有诸？”


    
是勋皱着眉头瞥了曹昂一眼，心说这家伙怎么是这种口气？他平素谦抑温和，尤其对自己那是不仅仅目为长辈，更视同师尊啊，从来也没有这么直截了当且冷冰冰地质问过自己啊。今儿是怎么了？有什么气不顺的？


    
他不打算蒙骗曹昂——再说在这个问题上也根本蒙不住——于是随口便答：“有之。”曹昂的脸色骤然一变，沉声道：“我以姑婿为君子纯臣也，不想竟为此大逆之事！得无为人所惑耶？乃欲害大人之令名也！”

第三十一章、汉之忠臣


    
曹昂质问是勋，你为什么搞这种大逆不道的阴谋，莫非想要破坏我老爹的贤德形象吗？是勋闻言，当场就惊了，心说你老爹迟早篡位，难道你心里没有数？难道你还想做汉朝的纯臣？小子你读书读傻了吧？


    
惊愕之下，几乎没过大脑，就本能地撇清：“此非勋擅自妄为，实魏公所讽者也。”是曹操指示我这么做的。


    
曹昂咬一咬牙关，腮帮子上连起两道棱儿，随即侧过头去，长叹一声：“姑婿应先语我。乃可止也，候大人归，吾为姑婿分辩。”你停手吧，也别怕老爹责怪你，到时候我会帮你分辩的——全都是我的主意，我一个人把违命的责任扛起来。


    
是勋皱眉凝望着曹昂，心说你这乖宝宝难道打算乖一辈子不成吗？既然得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不妨跟你把话挑明了吧：“魏公既有意，为臣者当遵行也；世子即不怿，为子者亦不当有违父志。且世子果不怿耶？魏公芟夷群雄，有大功于社稷，又岂一王所可酬答？”你认为以你爹的功劳——其实是势力——给他封个王就能够满足吗？


    
曹昂恨声道：“此皆董公仁、郗鸿豫等撺掇也，若荀令君在，定不使大人陷此不忠不义之地！”转过头来望着是勋：“吾知姑婿亦违本心，不得不然，然致主不义，岂可谓忠者乎？”


    
是勋撇一撇嘴：“世子何得云某有违本心？魏以代汉，大势所逼，非人力所可强也，既合天意，胡谓不义？吾奉命行此，胡谓不忠？”


    
曹昂根本没料到“魏以代汉”这四个字竟然出自是勋之口，感觉中是勋原本高大纯粹的形象瞬间就倾塌了，忍不住再次质问道：“姑婿慎言！何谓天意？天命在汉，岂有他属耶？”


    
是勋冷笑道：“天命曾在于周，而今周何在耶？天命曾在于汉，然其永在汉耶？陈涉云：‘王侯将相，其有种乎？’而其天子亦安得有种？桓灵以来，中原分崩、朝纲凌替，即天不厌汉，而民已厌汉矣！”


    
曹昂一捂双耳：“吾不愿闻此不臣之语！昔高皇帝灭暴兴汉、光武帝重安炎刘，其功盖天覆壤，岂吾父所能拟者乎？曹氏何德，敢言代汉？”


    
是勋忍不住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岂祖宗有德，子孙而可永继者耶？‘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刘氏之有天下，非止五世，其德早衰矣。衰德不可奉社稷，不可安百姓，曹氏不出，耐苍生何？”


    
曹昂还要反驳：“桓灵固失德也，然今天子聪敏，必能绍继先统，重安天下……”


    
是勋冷笑道：“安天下者，魏公耶？抑天子耶？聪敏之人，未必盛德，前若非天子讽耿纪、韦晃作乱，致荀文若殉，魏公又安敢起取代之心？”刘协有个屁德？这事儿本来就是他自己惹祸上身！“世子为乱党所拘，为天子所释，故乃德之乎？若无勋挟天子，天子安得有诏？卿之叔侄，或并戮也！”


    
你是因为当日刘协召你们进殿，把你们从乱党手中拯救出来，所以才感念他的恩德吧？可是我老实告诉你，那并非天子的本意，那都是我逼他这么做的！你根本就不该感激他，反而应当仇视他才对！


    
曹昂厉声道：“天子恨曹，为吾父子有所不敬也——臣而安可仇其君乎？”


    
是勋也朝他瞪眼：“孟子云：‘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曹昂怒道：“此不忠妄语，本不当刻于石经，传诸天下！君臣之道，世之大伦，未闻以子害父，亦未闻以臣犯君者也。大伦若倾，社稷存而若覆，百姓生而若死，人之与禽兽何异耶？！”


    
是勋是彻底没话说了，眼前这小子完全就是读书读死了脑筋，怎么曹家班里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个活宝？他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尽量把自己的语气和缓下来，提醒曹昂：“魏公功高权重，非久居人臣之位者。譬如逆水行舟，不进必退……”


    
曹昂打断是勋的话：“伊尹放君，而终还之；周公辅政，不废成王；霍光立朝，曾无二意。吾愿大人为伊周也，为霍光也，不欲其为王莽也。若天子无德，乃可废之，更之他藩，如霍光之逐昌邑，然汉祚终不可倾覆也。”


    
是勋心说你想得还真简单——“霍光固得全寿，霍氏终于殄灭，世子独不畏乎？”你想曹氏将来跟霍氏一样，要被满门抄斩吗？


    
曹昂一甩袖子：“霍禹谋逆，乃为族诛，岂孝宣皇帝之本愿耶？吾不为霍禹也，曹氏必可得安矣。”


    
是勋心说别扯了，你要多么小清新才会说出这种浑话来？“霍光既殁，孝宣皇帝即收霍氏权柄，即其无罪，亦终败亡。霍禹之跋扈妄为，为速其事耳，非忠耿所可免者也。”以当年霍氏那么大的权柄，你以为霍禹只要老实忠诚，就一定能够维持下去吗？相权和皇权之间，迟早还是要展开血淋淋的较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呀！


    
曹昂知道自己根本说不过是勋，干脆直接表态：“若大人不讳，吾即归政天子，退居藩国，曹氏自然无事！曹氏若篡，史笔煌煌，必遗臭万年，吾宁死，亦不为此不忠不义之事也！”干脆别过脸去，不再去瞧是勋。


    
“既然如此，”是勋缓缓地站起身来，朝曹昂浅浅一揖，“臣便告退。臣之所为，魏公之命，世子亦不可废也。若有不怿，可禀魏公。”我做的事儿都是曹操的授命，不可能因为你的想法而断然改变，除非你先去说服了曹操，让他下令，这事儿才可能终止。


    
等出得堂来，是勋抬头一望，高天薄云，阳光刺眼——他不禁就想啊，不料今日竟然得见这般痴愚儿郎，真是瞎了我的氪金狗眼！


    
曹昂的脾气、禀性跟曹操截然不同，曹操那是一代枭雄，奸狡狠辣，曹昂却是人见人爱的乖宝宝，若以前人相比，曹操就是大流氓刘邦，曹昂却似惠帝刘盈。本来是勋觉得这也不错啊，在自己的帮助下，曹操可以生年即篡，建立魏朝，然后说不定还能多镇个十年八年的，等他挂了，天下也彻底太平了，曹昂承继帝位，正好无为而治。


    
所谓“祖有功而宗有德”，开创者必然需要有大才能、大魄力，继承者却以平庸谦逊为上，真要过于精明，反倒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惹出无穷祸事来——比方说那位千古第一狂想家隋炀帝……是勋的理想，是创建一套在本时代足够完善的官僚体系出来，用以保证在较长一段时间内，政事平稳、朝局安定。对照前事，那就是西汉了，汉自高祖肇基，其后惠、文、景三朝皆用黄老，无为而治，与民休息，但即便在面对全盛时期的匈奴帝国的时候，亦足有守御之力，由此才创生出武帝的奋发，并及于昭宣的辉煌。


    
毋庸讳言，严密的政治制度、完善且可自主运行的官僚体制，是与强势的君权不相容的，而一个精明而勤政的君主，将会轻易地破坏甚至摧毁仍在架构中的官僚体系，或可辉煌一时，却会对后世带来难以弥补的恶果——武帝晚年兵尽财竭、百姓困穷，就是最好的例证。


    
当然啦，这年月不可能彻底废除君主制，甚至不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虚君政治，那样必然走向另外一个极端，造成地方势力坐大，国家分崩离析。所以是勋希望能够从中找到一个平衡点，而一位品德高尚，能力平庸，谦逊而兼听的二代君主，就是最好的选择——故此他曾寄厚望于曹昂。


    
而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的继承人是曹丕，能力虽不如乃父，却亦非平庸之辈也，其后曹叡亦然，最终小聪明酿成了大祸端。因为有能力的君主，尤其当太平之世，欣赏的是自己能够牢牢控制住的，可如臂使指，却缺乏个人政治理念的臣子，清谈之辈因此泛滥，司马氏等隐藏的阴谋家乃得轻松上位。


    
可是他根本就料想不到，曹昂道德之高尚，竟然已经彻底突破了自己的期望，他不但不愿意做实权君主，甚至都不愿意做君主！确实自己从前便有所查觉，对于以魏代汉，曹昂表现得并不热心，远不及他几个兄弟，但本想着只要把曹操拱上位，曹昂作为一惯的乖孩子，自然亦步亦趋，随之而登。却不料即将临门一脚，这小家伙却突然缩了，再也难掩自己对父亲野心的恐惧和担忧。


    
贼老天啊，你也太会玩儿人了吧？设曹操早死未篡，难道曹昂真的会归政于汉帝吗？先不说天下必将因此而再度陷入混乱的渊薮，就说曹氏也必将步霍氏之后尘，自取覆亡啊，那自己做为曹氏姻亲、核心党羽，又会遭逢怎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虽然阳光普照，是勋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是勋还在这里茫然无措，他却不知道，自己才刚迈出大殿，便有一名侍女悄悄地蹩至偏院，将他与曹昂的对话全都默写出来，秘密转交给一名侍从。几经辗转，当日晚间，这份报告书便呈到了校事卢洪的案头。卢洪见书，又是吃惊，又感窃喜，于是夤夜离家，去往了某人府上。


    
府邸主人秘密接待了卢洪，览书观看，唇边不禁浮现出一丝喜色，随即问道：“慈范，世子此言，皆为真耶？”卢洪低声答道：“字字无虚——而即有虚，何伤也？”就算是假的，那又有啥关系？


    
对方捻须颔首：“铄即禀奏二公子……”

第三十二章、秦失其鹿


    
卢洪夤夜往访之人非他，正乃二公子曹丕的心腹门客——朱铄朱彦才。在原本的历史上，朱铄与吴质、陈群、司马懿共辅曹丕，被称为“魏世子四友”，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吴质早就被是勋给捞走了，而曹丕未能为嗣，故陈群、司马懿等世家子弟也并未往投，只有出身低微的朱铄，依然遵照历史惯性，去巴上了曹丕这时候还不算多粗的大腿。


    
其实说起来曹丕原本并无争嗣之意。一则曹昂是长兄，虽然跟自己同样都为庶出，但其母刘夫人早逝，将儿子托付给了曹操正室丁夫人抚养长大，丁夫人无子，目曹昂为己子——按照宗法制度，只要丁夫人再无所出，则曹昂可比嫡长。废长立幼，祸乱之端，在原本的历史上，贾诩也是靠着同样含义的一句话，使曹操最终放弃了曹植而立曹丕为嗣的。袁绍、刘表仅起废立之心，尚无最终定案，便已然酿成家中动荡，臣属二分了——那还是在袁尚、刘琮皆继室之子，也算嫡子的情况下。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昂未死，丁夫人也没有跟曹操离异，曹丕、曹彰、曹植、曹熊之母卞夫人只是侧室而已，所以这四个小子都算庶子，哪有能量去摇撼曹昂的根基呢？


    
二则曹操也很喜欢曹昂，似乎很早就有定他做自己正式继承人的意图，加之曹昂为人谦逊恭谨、礼贤下士，也得到了魏国臣僚的一致拥戴。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在建安初年跟丁夫人离异后，即将卞夫人扶正，但正式确定曹丕的继承人地位，其间又隔了十好几年——甚至还在进位魏王以后。但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才封魏公，即禀奏天子，以曹昂为魏公世子——由此可见，曹操对曹昂的喜爱非同寻常，是兄弟们所根本比拟不了的。


    
曹丕是个聪明孩子，他最大的聪明，就是不肯觊觎非望——几乎没有机会的事儿，强要去争取，反而会引发祸端，此智者所不取也。曹丕的理想，就是当魏以代汉之后，他可以受封为王，如同汉代的诸侯王那样，得一郡永传，于愿足矣。


    
可是就在曹操受封魏王之后不久，丁夫人突然病逝了，这就使得曹昂的根基有所动摇。朝廷百官都想把自族之女送入魏公府，给曹操做继室，只可惜曹操却一个都瞧不上眼——曹操那是有名的熟女控、人妻控，对于不谙世事的花季少女，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曹操本欲将侧室之一扶正，他最属意于卞夫人，但又一琢磨，若扶正卞氏，则一转眼三个儿子都会变成嫡子（曹熊早夭），容易影响到曹昂的继承人地位，故此只得暂时搁置此议。


    
可是曹操的这一想法为曹丕所侦知，曹子桓不禁便起了异心——真正的聪明人，还在于可以及时把握住机会，该争的时候绝不退缩。他隐约瞧见魏公的宝座，甚至于天子的宝座都在向自己招手，若然错过，必为终生之憾啊！所以绞尽脑汁地要把自己娘亲扶上魏公正室的宝座，自己才好子以母贵；或者想办法把曹昂扳下台，则自己以次子之序，便可顺理成章地进位为继承人。


    
于是朱铄即为曹丕谋划夺嗣，最重要的步骤就是隐秘地去交好校事卢洪，如此则可探知各类隐微事，方便拉拢臣僚，并找机会把曹昂给推下台去。对于校事，曹昂这种忠诚耿介的传统士人向来是很反感的——或许与他始终自命为臣，从来也没有站在君主的立场上去考虑过问题有所关联——始终不肯给卢洪好脸色看，卢洪因此而必然担忧，万一哪天曹操不在了，曹昂嗣位，自己会不会落得赵达一般下场呢？


    
自己比赵达要精明多了，做事的手段也柔软多了，从来不肯刻意构陷当道之臣，甚至还暗中与是勋相勾结，互为臂助。他心说我做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啊，你要是如此都不能相容，那也就别怪我为了自保，先下手为强啦！


    
朱铄便利用卢洪这般患得患失的心理，顺利地把他给扯上了曹丕的贼船。


    
于是但凡曹操远征，使曹昂留守，卢洪便立刻将全部精力都转移到那位世子身上，几乎是用放大镜甚至显微镜观照一般，妄图去发现曹昂的错处，并及时禀报曹丕。只可惜曹子修这乖孩子行事非常公正、谨慎，简直就是人臣和人子的典范，想挑出他的错处，就如同鸡蛋里挑骨头一般，实在是太困难啦。


    
不过这回曹昂实在是憋不住了，竟然召见是勋，正式摆出自己与曹操截然不同的政治理念来，却使得卢洪欣喜若狂，赶紧就去通知朱铄。朱铄则揣着报告书急匆匆去禀报曹丕，对曹丕说：“世子此言若为魏公所知，必废也！”曹操能够容忍自己的继承人竟然是大汉朝的忠臣吗？


    
曹丕手捧着这份报告书，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突然开口问道：“彦才得未有子耶？”


    
朱铄闻言一愣，随即答道：“内人尚未有出。”曹丕微微而笑：“吾已有子，名之为叡，六岁矣——是故彦才但知子女慕亲之诚，而不识父母爱子之恩也。大人雄杰一世，固知吾兄之不肖也，但求责之、导之，乃非有悖逆弑亲之举，岂忍废之？”


    
你还没有子女，不知道父母对子女的宝爱有多么深厚，子女若是做错了事儿，只会想办法去教育、引导，哪儿那么容易就彻底失望，乃至于废黜长子的继承人地位呢？你未免想得太过简单啦。


    
朱铄大急，忙道：“机不可失，公子勿过虑也！”


    
曹丕嘴角一撇，突然转换话题：“果真否？”朱铄赶紧回答：“卢慈范乃保字字无虚，并言：即有虚妄，何伤耶？”


    
曹丕点一点头：“慈范聪明人也。”随即提起笔来，直接就在报告书上开始涂抹、修改——曹昂曾经对是勋说：“吾不愿闻此不臣之语！昔高皇帝灭暴兴汉、光武帝重安炎刘，其功盖天覆壤，岂吾父所能拟者乎？曹氏何德，敢言代汉？”把“岂吾父所能拟者乎”给改成了“吾父拟之，如在泥涂，若起不臣之心，真权奸也”。


    
曹昂说：“桓灵固失德也，然今天子聪敏，必能绍继先统，重安天下……”把“然今天子聪敏”以下修改成：“吾父秉其令旨，乃能初定天下，安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曹昂说：“天子恨曹，为吾父子有所不敬也——臣而安可仇其君乎？”改成：“天子恨曹，为吾父恃功而傲，擅权而逼，不敬天命……”


    
曹昂说：“若天子无德，乃可废之，更之他藩，如霍光之逐昌邑，然汉祚终不可倾覆也。”给改成：“即天子无德，乃无辅政之遗命，无太后之令旨，亦不可废之，如霍光之逐昌邑。而即逐之，汉祚终不可倾覆也。”


    
曹昂说：“曹氏若篡，史笔煌煌，必遗臭万年，吾宁死，亦不为此不忠不义之事也！”后半段给改成：“吾宁曹氏族，亦不为此不忠不义、禽兽之事也！”


    
改完以后，递给朱铄：“可即付之卢慈范，使其誊清，密奏大人。”朱铄大喜，接过去就待告退。但是曹丕突然一摆手：“且慢……”想了一想，又吩咐道：“可使慈范先密奏是令君，若得是令君为证，则乃无可白也。”朱铄一皱眉头：“若令君不允之奏，或证其言不实，奈何？”你都快给修得面目全非了，是勋要是不同意上奏，或者挑出其中的错了，那又怎么办？


    
曹丕微微一笑：“校事之为，兹事体大，令君安得阻耶？”那么大的事儿，又是校事本职的侦察工作，是勋哪儿敢阻止啊？而且他也拦不住——“吾料令君亦失望矣。若证不实，听闻抄录之间，难免错讹；若不之证，乃可用也……”是勋要是指出来哪儿有问题，不是曹昂的原话，那么窃听、抄录，文辞上出点儿错本是很正常的事情，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甚至不会怀疑卢洪故意使坏。倘若是勋不指出其中的错失，那就证明他也有废掉曹昂的意愿，咱们正好趁机笼络之、求助之。


    
朱铄躬身施礼：“公子所见深远，臣不及也。”赶紧跑回家去关照卢洪。于是翌日晚间，卢洪再次裹着披风，遮掩相貌，从偏门进入是府，去向是勋禀报——您跟世子的对话，我安插的眼线偷听到了，并且记录下来了，此事必须要向魏公禀报。您先瞧瞧，我们记录得对不对，有无缺漏——他故意不提“错失”二字。


    
是勋跟曹丕初见报告书一般，也是仔仔细细地瞧了好几遍，才突然撇嘴一笑：“慈范，得无另取高枝耶？”卢洪大惊，急忙分辩道：“洪得令君看顾，安有他意？”


    
是勋微微摇头：“好文笔，吾亦知其谁所为也。慈范可传我言：秦失其鹿而人竞逐之，正未知死于谁手。”


    
他确实对曹昂彻底失望了，他又不是曹操，所面对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会如曹丕所设想的那样，还肯努力去教育和开导，而且以曹昂一惯的秉性，恐怕这犟驴是扭不过头来的啦。那么曹昂若然被废，可能上台的是曹丕吗？事情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一方面，是勋并不看好曹丕——虽然他承认曹氏诸子中，以子桓最肖乃父，但他并不想拱一个能干的二代目上台啊。另方面，只要把世子的宝座一空出来，那么必然如同原本的历史那样，诸子相争，曹植甚至曹彰等余人皆有机会，曹丕你就那么笃定大位最终会落到自己手中？


    
唉，天下未定，而内中先乱，自己又该何所依附呢？


    
想到这里，不禁轻轻叹一口气，把报告书原封不动地递回给卢洪：“可即密奏魏公。”


    
【真伪有谁知之卷十八终】

第一章、益州内患


    
成都城位于四川盆地中部，据说其历史可上溯到公元前五世纪中叶，古蜀国将都城自广都樊乡迁移至此。根据《太平寰宇记》所载，成都之名是取周公迁岐，“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之意，成都者，终成都邑也。


    
公元前316年，秦灭巴、蜀，即以故蜀地为蜀郡，以成都作为郡治，其后两汉亦沿用之——虽然汉代的蜀郡，较秦之蜀郡地方更为广袤。汉武帝始设刺史部，蜀郡归属益州，至东汉时刺史常置，从监察官逐渐转化为行政官，州治定在成都东北方向、广汉郡之雒县。初平年间，雒县被火，城邑焚烧殆尽，益州牧刘焉遂将州治移至成都——从此以后，成都城遂成为益州的统治中心。


    
刘焉去世后，传位其子刘璋，建安十年，刘备率军攻克成都，刘璋自缚出降，于是成都城又成为了刘备集团的核心基地。不过与原本的历史不同，刘备此番入蜀，缺乏足够的大义名分。


    
《三国演义》中写刘备初顾茅庐，以访诸葛亮，对守门的童子说：“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军号为重号将军、爵为列侯，又兼一州之牧，实足烜赫——“皇叔”云云乃小说家言，可以不论。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刘备也没有得陶谦三让徐州，也没有跟随曹操入许都晋谒天子，自从公孙瓒署其为平原相以后，十多年间并无寸进，一直等到依附荆州，曹操为了分化瓦解刘表阵营，才给了他一个沅州刺史的空头衔。


    
沅州刺史而入益州，不但无军号，连个爵位都没有，你拿什么来号召人心，进而统治偌大的益州呢？


    
故此法正献计，刘璋不是降了吗？干脆您把他的名号全都抢过来，不就完了？于是刘备即与刘璋联宗，让刘璋把继承自乃父的振威将军、阳城亭侯、益州牧的头衔拱手相让，刘备则把沅州刺史送给了刘璋——反正也没蛋用，纯当交换，这笔生意做得过啊。


    
于是刘备即以新任振威将军、益州牧的身份开府理事，任命法正为振威将军长史、蜀郡太守，任命庞统为益州治中从事、徐庶为益州别驾从事，皆委以重任。此番出征关中，刘备携法正、徐庶同行，留庞统以理州事，并负责粮秣、物资的搜集和运补。


    
庞统庞士元，年仅三十岁，原本不过襄阳一处士耳，虽然深得名士司马徽等人赞誉，却不为刘表所喜，未能出仕。刘备驻新野时，庞统因徐庶所荐而得用，乃深受刘备器重，几乎超越了旧臣孙乾、简雍等，而成为刘备麾下第一谋士。在原本的历史上，庞统就是这一年在攻打雒城的时候中流矢而死的，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却避过了大难，并且活蹦乱跳的，眼瞅着无病无灾，且还有二三十年的时光可以大展才智。


    
不过留后事无比繁冗，加之蜀中初定，东州士尚未彻底收服，益州土著仍与刘璋时代一样离心离德，庞士元殚精竭虑，忙得连原本丰润的面颊都瘦下去整整一圈。尤其正在紧张、繁忙之际，从事杨洪又送上来一厚摞的卷宗，更是瞧得庞统虚火上升，忍不住就一拍桌案：“竖子安敢如此！”


    
杨洪拱手应道：“法孝直其性偏狭，今恃主公宠信，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已擅杀毁伤己者数十人矣。治中宜启主公，抑其威福，否则纵横而无制约，必致刑政失统，蜀地纷乱。”


    
庞统沉吟少顷，最终还是缓缓合上了卷宗，沉声道：“吾亦知孝直之跋扈也，唯念其有大功，主公能得全蜀，多赖其力，故不忍深责之——乃不知竟嚣张若是！然今其方从主公北征，若即惩治其属，或启主公抑之，恐摇军心，于战事不利。季休可密侦其不法事，务求确凿，待主公战胜归来，再作区处。”


    
杨洪躬身应诺，于是捧着卷宗出去了。可是没想到隔墙有耳，旋即便有一名书吏将庞统所言记录下来，密书传至前线军中，禀报法正。法正见之大怒，恨声道：“庞士元欲害我耶？固知荆州人最叵信！”


    
可是随即一瞥眼，瞧见自己身边的好朋友李严了，赶紧解释：“吾所言，主公自荆州所取用人也，非关正方事。”


    
李严也是荆州人，祖籍南阳，曾为刘表用为秭归县令，后来荆益之间起了冲突，他因得罪蔡瑁等当道权贵，干脆西投益州，被刘璋任命为成都县令，就此跟法正结为好友。虽说要是晚跑两天，说不定李严就跟庞统一样，都被刘备“自荆州所取用”了，可他终究是跑了呀，于是摇身一变，成为了法正同类的益州带路党。


    
本来听到法正骂荆州人，李严正觉尴尬，才要表态，我跟庞统他们不是一路货啊，法正就忙着解释、撇清。法正这人性情偏狭，同时记忆力很好，别人哪怕只是给过他一个白眼儿，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得机会就要报复回来；可是同时，只要对他有丝毫的恩惠，他也必定涌泉相报。所以作为朋友，法正还是很值得交往的，李严也不会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就挫伤了他跟法正之间多年的交情。


    
当然啦，要是易地而处，李严说话不小心刺到法正了，法孝直会不会嘴上不说，其实心里给李正平暗暗打个负分，伺机报复，那就不好说了……李严当下规劝法正：“庞士元自命荆楚上士，然以严观之，不过刀笔庸吏耳。彼等先从主公，援江入益，以为元从功勋也，然设非孝直设谋，成都安可遽下？孝直之功，主公心知，乃使名位在庞统之上也。今主公方有事于北，若即与彼等冲突，反害军谋，何如寝之，容后再议？”你本事比庞统大，功劳也比他大，主公全都看在眼里，所以你根本不用怕他啊。只是正在战争时期，咱们内部不便即起冲突，因此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先放一放，以后再说吧。


    
法正皱眉道：“觑统之意，待大军归，即起发难，吾不预为之备，恐为小人所算也。”李严笑道：“今孝直设谋，夏侯行将殄灭，立此大功，自得深固不摇之势也，庞士元何以难之？若有所虑，阖亦倩人密伺其阴宄，其后对质，不为失也。”就他会搜集你的不法证据吗？我不信庞统就真那么干净，咱们也可以去调查他的所作所为，留待后手啊。


    
法正点一点头：“正平此言是也，然何人可使？”找谁去办这件事好呢？李严低声道：“彭永年可。”法正摇一摇头：“前庞统随主公入蜀，永年投舟中自荐，据传相谈甚欢，统乃举之于主公——安得可用？”你是说彭羕吗？那小子是我跟庞统一起向主公推荐的，听说他跟庞统交情也挺不错，他合适办这件事吗？


    
李严摆了摆手，提醒法正：“永年在蜀，与吾等亦交厚也，岂忍见君为庞统所害？况与庞统既厚，统必不为备，乃可从中取事。”其实李严的意思，我是不敢劝你法正的啦，不过彭羕跟你们矛盾双方都有交情，正好趁机把消息透露给他知道，让他当个和事佬，从中斡旋，或许可以避免本集团的内部纷争吧……任何政治集团，都难免内部分党分派，争权夺利，正如太祖所说：“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曹操集团内部有谯沛派和汝颍派，东吴集团内部有淮泗派和吴会派，刘表集团内部有刘琦党和刘琮党，这都是避免不了的事实。刘备集团亦然，既有关张等元从派别，亦有在荆州收罗的庞统、徐庶一党，和入蜀后才收的法正、李严一党。


    
当领导者足够明智也足够强力的时候，可以尽量统合不同派别，将矛盾抑压至最低限度，避免出现激烈的内斗。当然啦，这也需要一段时间的过渡，而在刘备集团内部，很明显这一阶段尚未最终完成。


    
这正是是勋在曹操西征之前，提出那八字方略的主要原因。八字方略云：“区隔陈吕，离间法庞。”陈是指陈宫，吕是指吕布，是勋请曹操不要把这二人当成同一阵营，而要区别对待。因为根据他从前的观察，并且综合各方面情报，得出一个结论，即吕布并无远志，也没有必定要跟曹操争斗到底的决心，并且对于炎汉朝廷，还是具备一定忠诚心，或者不如说是天性易屈服于传统权威的。曹操如今仍然挂着汉相的头衔，完全可以设谋羁縻吕布，使不为害。


    
但陈宫就不同了，他当年在兖州背反曹操，几乎把曹操逼上绝路，曹操对他是恨之入骨啊。陈宫本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必要与曹操斗个你死我活不可。那么只要将陈、吕区别对待，就有可能消解他们的互信，进而分裂凉州集团。


    
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陈宫曾经劝说吕布联合袁术，对抗曹操，并且在吕布表现出摇摆不定的态度后，直接煽动郝萌对其实施兵谏。由此可知，陈宫真不象演义上说的那样对吕布忠心耿耿，那两人只是因势而并，互相利用罢了，若加挑拨，必然分道。


    
对应凉州集团靠此四字，而对于刘备的益州集团，就必须“离间法庞”啦……

第二章、布防关中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备进入益州之后，身边最亲信的谋臣是法正和诸葛亮——庞统已经在攻打雒城的时候中箭而死了。演义中说刘备得诸葛如鱼得水，对他是言听计从啊，其实真实历史上，把诸葛孔明替换成法孝直更为合衬。


    
史书上说法正“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他既是刘备的主要参谋之一，又身任蜀郡太守，掌握了首都大区（蜀郡）的行政权，权势烜赫，一时无两。然而法孝直虽然是天下罕有的智谋之士，却有些小人脾性，睚眦必报，一掌权了就开始大肆打击报复曾经得罪过自己的人，甚至于枉法擅杀。于是有人就去求告刘备的第二宠臣诸葛亮，说你去跟主公说说，警告一下法正，为了蜀中安定，得让他收敛一点为好啊。


    
那么诸葛亮是怎么回答的呢？诸葛亮说：“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


    
后人评价说：“夫威福自下，亡家害国之道，刑纵于宠，毁政乱理之源，安可以功臣而极其陵肆，嬖幸而藉其国柄者哉？故颠颉虽勤，不免违命之刑，杨干虽亲，犹加乱行之戮，夫岂不爱，王宪故也。诸葛氏之言，于是乎失政刑矣。”主要意思是，诸葛亮你不肯遵法，又不肯进谏，这事儿做得不对啊。


    
其实诸葛孔明是主张治乱用重典的，也是崇尚制度建设和法制精神的（当然啦，封建时代的所谓法制精神，与现代的法制精神又不尽相同），他难道不知道法正的行为不但违法，亦且害国，必须加以遏制吗？他不是不愿进谏，而是知道刘备信赖法正甚深，即便进谏也根本无效啊。


    
诸葛亮是很有政治智慧的。别看他少年时代自比管仲、乐毅，颇有狂生气味，老了以后大权独揽，事必躬亲，对谁都不放心，但在与上下级、同僚之间的相处而言，却一惯谦虚恭谨，不失风仪。程普曾经夸周瑜：“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其实这话用在诸葛亮身上一样合适。


    
诸葛亮很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他是力图统合益州各集团利益，将之拧成一股绳，支持他的北伐事业的。当然啦，诸葛亮不是好好先生，并非没有设谋打击过在他看来有害于刘备集团的同僚，比方说刘封、彭羕等等。但一方面那几位其宠渐衰，孔明才得趁虚而入，另方面他也都是密奏的刘备，绝不肯当面做恶人。


    
所以对待法正的骄恣，诸葛亮自知宠遇难比，进谏也得不着好结果，就干脆不去碰那个钉子了。而至于他是不是在等待和寻找机会，待时机成熟再动手，法正死得早，没能赶上孔明的重拳。


    
但是在这条时间线上，诸葛亮被是勋给捞走了，刘备的谋主变成了法正和幸免于死的庞统。庞士元虽在荆州与诸葛孔明并称，但仅史书所载数语，便可见他身上存在着颇大的缺陷，是诸葛亮所根本没有的——比如说耒阳不治，以见其狂妄和粗疏；请刘备即宴间擒下刘璋，以见其用谋之急燥。所以是勋觉得，有他在蜀地，或许会跟法正闹出什么不愉快来？


    
历史虽然改变了，人的性格却没有那么容易改变，法正照样骄纵不法，不必密探侦察，即可知也——刘备入蜀之前的根基比原本历史上还要不稳，形势比原本历史上还要糟糕，那么在得到法正以定益州以后，他的感激之情自然更甚，对法正的宠信必然更深，而法孝直之跋扈之态，也只可能愈加严重。


    
而且刘备之不抑压法正，还有一层考虑在内——刘玄德一代枭雄，哪有不知道法正那么做是在挖自家的墙角？只是才入益州，欲得东州士之臂助，所以对东州士带路党的代表法正特意优容，欲起千金买马骨之效也。


    
是勋估计法正的性子不会改变，庞统亦然，他未必就能象诸葛亮那样顾全大局。而且历史改变了，刘备入蜀的时间提前了，即便法正的天寿不变，那也会比原本历史上，跟庞统（诸葛亮）等人相处时间更长。刘备政权可以容忍法孝直一年两年肆意妄为，难道还能容忍更长时间吗？


    
若能因势利导，引发法正与庞统之间，进而引发荆州士与东州士之间的矛盾，或可取得奇效也——就如同原本历史上袁绍阵营中审配惩治许攸家人，直接导致了许攸的阵前投曹。


    
当然啦，这一切全都是靠猜的，就连是勋本人都没有料到，自己猜得还真准确……但从来再好的计谋都是需要人来执行的，是宏辅八字真言若然得准，说明他是洞察人心的大家啊，若然不准，则定为前线谋臣执行不力，曹操也不会因此怪到他头上来。


    
从来奇谋妙计，往往如此，不怕你说嘴，就怕要让你亲自去执行……刘备此番上陇，与原本历史上的诸葛亮一出祁山，情势大有不同——虽然都是益州政权的初次北伐，在原本历史上，刘备得汉中后即未大举北进（仅遣马超、张飞等往取武都、阴平，算是汉中之战的余波），隔不久就忙着心痛关羽之死、荆州之失，然后忙着称帝，再后去打东吴，随即战败身死。


    
首先的不同点，是凉州不在曹魏治下，而属吕布，虽然算不上牢固的盟友，亦可资利用者也，就这点而言，情势比孔明一出祁山为佳。而次一不同点，即曹魏早就开始巩固西线防御，实兵关中，跟原本历史上曹丕时代对蜀汉“略无备预”全然相异，这对刘备集团而言，乃其不利之处。


    
那么曹氏又是如何实兵关中的呢？


    
关中平原，或称“渭河盆地”，介于秦岭和北山之间，东西狭长，号称“四塞之国”，易守难攻，故此曹魏集团的初步计划是分兵堵口。东方有陇关，以防吕布；南方则按照是勋所分析的，固陈仓以封散关故道、固郿县以封褒斜道、固武功以封傥骆道、固鄠县以封子午道，但止严防，而不浪战，则非十倍之敌不可破也。


    
安邑的谋士集团猜测吕布若侵关中，可能发兵的方向，得出结论——彼必然由陇关而东，唯此一途；若循北山南下，则路途遥远险狭，必无可忧。


    
那么刘备又会从哪儿来呢？倘若吕布不肯借道，那么刘备必自秦岭而出，从散关直至子午，有四条道路可走。但是这些道路也皆险狭，兵少了难以破关，兵多了则必然粮草不继——原本历史上的诸葛亮勤修栈道，且又发明了木牛流马，亦回回粮尽退兵，而况此刻的刘备耶？


    
想当年韩信得以自汉入关，靠的是“名修栈道，暗渡陈仓”，耍个花枪迷惑了三秦王，基本可以算是偷袭得手。但凡关中地区早有防备，预先布置，欲逾秦岭而北，难度系数是相当大的。诸葛亮数次北伐，可以说一回比一回打得好，蜀兵屡经战阵，经验值是嗖嗖地往上涨啊，可是即便如此，只要曹魏方面事先有备，严防死守，他就急到吐血都打不进来。


    
吕布和刘备若不联手，可以说对曹魏的关中地区几无威胁。


    
可是倘若他们联起手来呢？刘备必将主力北上凉州，借道而行——那就可以得到凉州方面提供粮秣，或起码是相助遮护粮道啦，不比从崇山峻岭中大穿插来得稳便吗？二州联军，少则五六万，多可近十万，则陇关防线必然岌岌可危。


    
陇关又名大震关，据说武帝于太始二年巡行凉州，返回关中的时候，经此而遇震雷，就此得名。汉末羌乱频繁，尤其是马腾、韩遂曾经趁着中原动荡的机会，数次攻破陇关，蹂躏关中，故此关墙多碎，防御体系几乎荡平，不是一两年就能恢复起来的。这也是夏侯渊不肯听从郭淮之言，凭坚固守，而非要出关先去杀上一阵的缘故——若不能先挫敌锐，这关卡还真的很难守住啊。


    
只可惜敌众我寡，就算妙才将军再如何英勇善战，终究对面也不是软柿子啊，结果一战而败，返回关城以后，就匆忙遣人去往安邑请示——咱们施行第二套方案吧。


    
所谓第二套方案，就是假定倘若吕、刘联兵，声势浩大，使陇关难守，又该怎么办？曹营谋士为夏侯渊量身打造了一套运动战的策略出来，那就是暂且放弃陇关，退返关中平原，一方面固守各战略要地，节节抗敌，一方面释放出夏侯妙才的主力骑兵，寻求在运动中挫败敌军的战机。


    
根据事先的计算，刘备若将主力自凉州迂回，自西攻来，同时亦可能遣别军循秦岭北上，以为呼应，那么最可能走的就是散关故道或者褒斜道——要是走傥骆或子午，距离太过遥远了，根本就呼应不上啊。故此夏侯渊乃使张郃守陈仓、苏则守郿县，封死了这两条道路。


    
一旦陇关不可守，夏侯渊即退入关中，先用三道防线来挫敌锋芒，分别设置在汧县、渝麋，以及渝麋与雍县之间，当道而营，东西直接山岭，皆可以一当敌十者也。而一旦这三道防线失守，被敌军杀到雍县城下，也就等于正式迈进了关中平原，那么，就将陷入预先布设到的一个三角型阵地当中，随时可能遭到侧翼猛击……

第三章、岐东渭北


    
建安十四年的十二月下旬，夏侯渊终于放弃陇关，撤入关中。刘备、陈宫所部主力六万余众很快便进入汧水河谷，杀至汧县——也就是后世的陇县——城下。曹兵守这第一道防线的约七百余众，利用地势之便，箭如雨落，给敌军造成了极大杀伤，但当不住敌军势众，可日夜不息、车轮而战，在固守整整三天，付出了将近三成的伤亡以后，终于被迫弃城败退。


    
这部分败兵并没有退到第二道渝麋防线，而是直接退归雍县，重新休整、训练，待时再战。


    
第二道防线也守了三天，第四道防线则因为凉、益联军已然逐渐熟悉了魏军的战术风格，故此不足两日，即告放弃——联军就此正式迈入了关中平原。


    
要说这一趟打通汧水河谷的战斗，联军折损颇众，前后伤亡不下四千余，超过了对方的五倍。这是因为无论刘备还是陈宫都很清楚既克陇关，必然极大刺激安邑方面的神经，一旦曹操结束或者放弃南征，亲自率军进入关中，则双方兵数之优劣将被彻底扭转——这条时间线上，既没有火烧濮阳，也没了火烧赤壁，这二位对于以劣势兵力正面击败曹操，心里全都还没有底呢。


    
因此必须不计伤亡地尽快突入关中平原，才便于凉州铁骑的纵横驰骋，也才便于因敌就粮，跟曹操打一场长期战。


    
此番入寇，本意是策应江东，避免孙权被灭，但若能趁机蹂躏关中，破坏曹魏方的生产力，甚至在关中站稳脚跟，才能说是真正打了胜仗。加上张飞出散关、关羽循江而上，近十万兵马呢，岂可无利而轻动？即便只是打个平手，对联军方面的资源损耗也必然极其巨大，得不偿失啊。


    
故此在终于得以迈入关中平原以后，刘备、陈宫全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勉强算是达成啦。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并还不知道孙氏已降、江东已定，而荆州也即将易主。于是二人便即召聚诸将，会商下一阶段的行动方案。


    
刘备首先问陈宫：“吕君侯何时来也？”陈宫暗中叹了口气，感觉有些难以作答。


    
吕布这几年西攻韩遂，并剿羌胡，北击鲜卑，至于朔州；甚至他还遣张辽循酒泉而抵玉门，摧破葱茈、白马、黄牛等部，欲图挺进西域，重建西域都护府——真是杀得酣畅淋漓，逸兴遄飞啊。曹操也一直想把吕布这股势力继续向西引，曾经写信建议他：“西域南北，国初开其道，时有三十六，后分为五十余，自建武以来，更相吞灭，于今止存二十矣。南道则且志、小宛、楼兰等并属鄯善，戎卢、渠勒、皮山等并属于寘；中道之尉犂、危须、山王并属焉耆，姑墨、温宿、尉头并属龟兹，桢中、莎车、琴国等并属疏勒；北道东西且弥、乌贪等并属车师后王部……“前得将军书，请以雁门张辽任西域都护，陇西鹿磐任戊己校尉，皆可允之，待军出广漠，即行诏除。私以为将军之御西也，当削弱诸强，兴亡继绝，使复楼兰、莎车等，往宣朝廷之恩，并示中国之威，庶可久长也……”


    
所以吕布对于跟曹操争雄天下兴趣寥寥，对于联合刘备以侵关中，起码制约曹操的势力向西方延展，也缺乏紧迫感，只是陈宫时常在边界线上制造擦枪走火事件，吕布向来护短，不能不有所回应而已。这回陈宫又惹事儿了，可是吕布正当攻伐金城韩遂到了紧要关头，闻讯先踹桌案，心说曹操你南征也不挑时候，陈宫你捣乱更不挑时候——莫非人人都想跟我过不去，要扯我的后腿吗？！


    
他舍不得眼前的大好局面，加上杨阜等人又一直在耳旁叨咕陈宫的坏话，吕奉先遂最终决定：公台你想跟刘备联兵就去联吧，想去打关中就去打吧，你们加起来小十万人，要是连这都打不赢，或者不能全身而退，回来我就治你的罪！想让我派增援？门儿也没有！


    
但是这话他没有明着告诉陈宫，陈宫虽然猜着了，也不敢当面作答刘备，只得敷衍说：“我主围韩遂于允吾，候其破矣，必来。”言下之意，在吕布彻底平灭韩遂势力之前，你就别想着他会来增援啦。


    
其实韩遂哪儿是那么容易被彻底击灭的？羌乱是汉末的痼疾，烧当等羌部游牧西海（青海），韩遂的兵源多出于彼，即便韩老头被砍了脑袋，那些家伙也不会轻易臣服，吕布且有大大小小很多仗可打呢。而且以他的性格，说不定直接挥师境外，要去脚踏天山、饮马西海——除非联军可以在关中地区跟曹操厮杀上两三年，否则别想得到吕布的大规模增援。


    
刘备瞥一眼陈宫，心说公台你以为我傻的啊？吕布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我有密探布其军中，根据侦察所得，也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估计要想吕布来援，除非你把从凉州带来的羌胡骑兵先扔个七七八八，吕奉先一肉痛，才可能移恨于曹操……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益州多为步卒，擅长山地战，真要迈入了关中平原，就必须有凉州骑兵为配合，才可能打胜仗。真要陈宫所部遭受重大损失，估计自己也别想再在关中呆着啦……只能一方面当面向陈宫施压，同时派简雍等辩士去反复地游说吕布。


    
好吧，咱们只能放下此事，先研究如何摧破当面之敌，争取在曹操大军来援之前，基本上消灭夏侯渊的主力——倘若能够兵逼长安，也就等于拿下或者蹂躏西半个关中，那么即便曹操率大军到来，也必有与之相持之力了。


    
当下双手撑着桌案，注目地图，皱眉问道：“卿等可知，夏侯渊见在何处？”


    
联军在陇关跟夏侯渊见了一仗，虽然侥幸将其击退，但仍然在众将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阴影——那家伙进军之势如同惊雷烈火，阵而后战，若非兵力绝对占优，都恐难撄其锋，更何况放诸广袤的平原地区呢？自陇关破后，即不见夏侯渊主力的踪影，他必然伏兵关中，随时想打自家一个冷不防啊。若然探查不到他究竟屯驻何方，实难使人心安。


    
要知道夏侯渊本军中包含了超过四千名幽、并的精锐骑兵，其中不少还是鲜卑、乌丸突骑，凉州羌胡骑兵与之相抗，并不能占据上风。更何况吕布把精锐几乎全都带去打韩遂，或者交给张辽去取酒泉、敦煌了，陈宫所属不过二线留守部队而已。要是那四千多幽、并之骑突然间从侧翼冲杀过来，估计陈宫根本就拦不住，自家的步卒就更别提啦……所以先得找到夏侯渊，设法限制他的大范围机动，然后才能谈得到阵而破之，甚至围而歼之。


    
只是撒出无数哨探去，最远已至一日之外，却始终找不到夏侯渊主力的踪迹——没办法，只好靠猜的了。谁能估算到大致方位呢？


    
刘备忍不住就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谋主——法正法孝直。


    
法正微微而笑：“吾知夏侯何在也。”


    
刘备大喜：“孝直教我！”


    
法正迈前一步，伸手在地图上指划：“前破三砦，而不见夏侯，设其聚兵固守，吾等安得遽入关中？”要是夏侯渊把主力全都压上来，一道一道防线跟咱们拼死争夺，估计咱们且得再有个十天半月的，才有可能迈入关中平原，而且损耗必然成倍增长。


    
然而夏侯渊不可能这么干，因为他的主力骑兵在险狭的河谷中几无用武之地，就好比这回连破三道防线，主要往上顶的都是咱们益州兵，倒不是为了照顾盟友，而是陈宫所部亦多骑兵，或者习惯了配合骑兵作战的步兵，用于攻砦，如同手握玉具剑去刻石头印章，太不趁手了，也太过浪费啦。


    
那么夏侯渊的主力，很可能会布设在河谷口外，妄图在咱们初入平原的时候，突然发起正面或者侧翼猛击。问题他并没有这么做，咱们进口进得挺安全，这是为什么呢？


    
“是故臣察彼意，乃知其图也，既知其图，则其所在亦明矣。”前方的雍县城防坚固，守备严密，不是一两天就能够打得下来的，南方隔着汧水还有险隘陈仓，夏侯渊必然是想以此二城，再加上他的大本营所在，互为犄角，形成一道三角形防御区域，无论咱们攻击任何一处，都必然会遭遇到另外两处的夹击。


    
问题咱们可能会攻哪儿。即便知道了夏侯渊的大本营所在，那也必然在雍县以西，咱们不可能在后方抛下雍县，使得漫长的补给线上到处都是漏洞，在此前提下绕城而西。南下与张飞夹击陈仓倒是一条妙计，问题是那样不仅仅把危险的雍县放在身后，运输线更可能遭到夏侯渊幽、并骑兵的袭扰。所以啊，咱们只有攻打雍县一条道儿可走啦。


    
“计算雍县遇袭，快马求援，夏侯率其本部，不来逆战，而欲薄我后，直取渝麋，其间不可过于三日，否则雍县危矣。则夏侯在我之西一日外，山阴、水阳（山水之北），宜屯守处，明矣。”伸手指向两处：“不在岐山之东，必在渭水北原。”

第四章、益德争功


    
法正乃是右扶风土着，建安初年因为关中扰乱，饥荒四起，被迫与同郡好友孟达一起经汉中入蜀，去投靠了刘璋——估计他再晚走几个月，就会被受命镇抚关中的是勋给捞着了。所以对于他来说，在长安以西对战夏侯渊，几乎就是主场作战，再加上精通兵法、娴于算计，想要猜到夏侯渊主力的屯扎之处，真不是太过困难的事情。


    
这也是刘备对法孝直推倚甚深的重要原因之一——那家伙当完了益州带路党以后，还能接着当关中带路党，真是太有用啦！


    
那么法正猜夏侯渊或在岐山，或在北原，事实又如何呢？


    
夏侯渊所部，包括幽、并精骑四千，以及相配合的步卒、辅兵万余，果然就正屯驻于岐山东麓，密切关注着西方的局势。由此处直抵雍县，于路布设了不少堠堡，候凉、益联军正式攻打雍县，或有南下陈仓之意，即燃烽火，夏侯妙才便可率军西向渝麋，摧其堡砦、焚其粮秣，甚而堵死联军的退路。联军若掉头往应，魏军即远飏而去，如此则其势必衰；若长驱直进，雍县以东还有郿县、武功等要隘，强弩之末、鲁缟不穿，他们都望不见长安城，就必致丧败。


    
夏侯渊不必跟联军主力对决，只需要运动、袭扰，使其退无所据、进无所得，拖上那么一两个月的时间，曹操必然率师入关，到那时候，不但可以保全关中，甚至有机会将顽敌一举歼灭。


    
要是陈宫的主力于此沦丧，吕布还敢再跟朝廷作对吗？若刘备的主力遭逢重挫，则我趁机南下而取汉中，亦不为难也。


    
这就是安邑方面预先为夏侯渊量身打造的第二套方案，尤其在经过陇关之战，基本探明了敌情以后，夏侯妙才亦信心满满，此计必成。因为蜀军虽耐苦战，军中战马却太过稀少，很难在大平原上捕捉到己方的主力骑兵；而陈宫所部仅凉州偏师，不足三千骑，而且装备较差，若敢单独追来，必为我所擒也。


    
联军方面自然也察知了这一凶险局面，若无曹操为敌外援，只要缓步而前，稳扎稳打，利用兵力优势，分守后路亦可，完全不必要担心夏侯渊的运动战。但问题曹操可能很快便会率师入关，若不能先破夏侯，则恐再难于关中立足，甚而有遭围歼之险。怎么办才好呢？刘备仍然寄希望于法正，而法孝直也果不负其厚遇——“请传信张将军，如此这般，可擒夏侯！”


    
雍县以南，有两位“张将军”正在对峙，一是魏将张合，二是蜀将张飞，法正所言“传信张将军”，自然说的是后面这一位。


    
不过这会儿张飞却并不在陈仓城下，而在其东四十里外，渭水南岸，一处名叫钓渭村的地方——据说当年太公垂钓渭滨，为文王所访得，正是在这个地方。不过根据《史记》所载：“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理论上太公该在渭北钓鱼才对。


    
张飞张益德此刻正巡游渭南，至钓渭村而暂歇，下了马，坐在张小胡床上，眼望着远方的滔滔渭水，手里捏着跟小树枝，下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圈。


    
张合守陈仓，就跟这个圈圈似的，圆转雄浑，使人无下口处。张飞与副将陈到一起，舆一月之口粮，千辛万苦自散关故道而出秦岭，首先顺利拔除了狭口的十几座魏家堠堡，张合率军渡渭来战，不敌而退，从此固守陈仓城不出来了。陈仓在渭水以北，临河而建，南岸则是包夹在山岭之间的一道狭长平地，户口不蕃，耕地也少，张飞抄掠民粮，也不过多吃个十天半月的而已，眼瞧着物资供应就要断绝。


    
渡渭而战吧，无论是抢上游还是下游，陈仓城内都能望见，乃可及时发兵抵御，蜀军全都铩羽而归。欲循渭南东进，却被郿县守将苏则抢先控扼住了褒斜道西的五丈原。眼瞧着就要把上万蜀兵给牢牢圈死在这片东西不过六十里、南北仅仅五里的狭长地带之中——张飞琢磨着，要是再得不着刘备入关的消息，我就只好循着原路退回去啦。


    
张益德惯于裂阵先登，勇猛冲杀在大军之前，所当无不披靡，从来也没有撞见过这么糟糕的战略态势，敌军就在面前，偏偏就杀不过去。他是北人，不惯水战，隔着渭水就算有气力也没处使，至于五丈原，早有堡垒筑就，一夫守险，万夫莫当，他确实勇猛，但不是匹夫，不可能浪掷士卒的性命。


    
再说了，真要在五丈原下撞得头破血流，张合突然渡渭抄袭我后，那不是必死之局吗？


    
所以啊，该怎么办呢？张飞越想越是头大，深深懊悔领此将令。早知道就让关羽来打这一路了，自己跟他换一下，循江而上，去扰襄阳。这会儿还没有传来江陵易主的消息，光知道关羽、甘宁已然驻军巫县，正跟刘琦在打笔墨官司呢。张飞心说关羽比自己能打，可是毛病也多多，一是眼高于顶，不敬士大夫，二就是过于执着于诚、义二字。倘若换了自己，刘琦提什么条件先答应着呗，真等夺了曹家城池，哪儿那么容易让自己吐出来啊！


    
关羽是“先小人，后君子”，话得先说清楚喽，我若允誓，必不背盟。张飞却觉得，战场上哪有什么小人、君子？打赢了仗，夺取了地盘，才是最重要的。


    
眼瞧着天色将晚，张益德不禁轻叹一声，站起身来，随手把树枝给抛得远远的。士卒牵马过来，然后俯身趴下。张飞瞧瞧马鞍上新制的铁镫，心说这可真是好东西，有此物则疾行可倍。据说这东西是是勋发明的？怪不得那位先生初见时才一州吏，不几年便秩二千石，成为朝廷重臣啦。只可惜当年主公未能笼络此人，曹操得之，乃能西镇关中、北定幽平。


    
而且马镫对于上下坐骑也很方便，不过身为大将，若是不踩着小兵的肩膀上马，未免不够威风……此番循渭东探，并没有什么成果，张飞被迫又返回陈仓以南的本营之中。才刚进入辕门，副将陈到便迎上前来，手持一牍板，递给张飞：“主公适遣人渡渭逾山而来，传此军令。”


    
张飞闻言大喜——终于跟主公联络上啦，而且既说渡渭逾山而来，那肯定大军已然杀入了关中啦，只要从北方加以策应，则自军攻破陈仓，将不再是幻想了。急匆匆启封来看，却越瞧越是皱眉头。陈到问他缘由，张飞突然一努环眼：“叔至，法孝直得无愿我等建功耶？”


    
陈到听了一愣：“将军何出此语？”张飞把牍板递给他，缓缓说道：“孝直设谋，欲破夏侯，乃使我等遽返，云以此慢陈仓也。然我等数百里而来，未得寸土，即原道而归，乃专为其蜀人为疑兵者耶？”


    
法正当然不是蜀人，可是在张飞等原从刘备入益的将吏看来，凡在蜀中降顺的，我管你祖籍何处，一律皆可以蜀人目之也——也就是土着。那票土着向来瞧不上咱们这些外来户，文有法正、李严等，武有孟达、吴懿辈，整天腆着张脸往主公身边儿凑——吾等随主公自幽州起兵，转战大半个中国，忠诚之心，哪是他们这些新晋所可以比拟得上的？


    
你说是不是为了讨主公的欢心，进而抢夺权势，所以特意要让咱们空手而归？


    
陈到是个老实人，没有张飞那么多花花肠子——别瞧张将军一张娃娃似的圆脸，貌似憨厚，其实心机深沉，不在那些文吏之下——生怕主将因此而抗命，急忙解劝道：“安有此意，将军勿妄测也。将令不可不遵，吾等即当……”


    
张飞摆一摆手，打断了陈到的话：“即法孝直欲独得大功，既以主命相传，吾又岂敢不遵？然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因时因势而动，将兵之道也。以吾思之，何妨如此这般……”


    
张飞与陈到商议妥当，便即整肃兵马，搜拢粮秣，趁夜而退。翌晨张合起身，有小校来报：“当面之敌退矣。”张合不敢遽信，急忙遣人渡渭探查，哨探一直跑到蜀军故垒，但见空有木栅，却无匹马只影，继续前哨，但见旌旗飘扬于散关故道，渐行渐远。回来禀报，云：“敌故垒有马骨，肉皆割尽，得所遗糇团，则半麦半糠。”


    
张合大喜：“此乃粮尽而退，无疑矣！”随即懊丧地一拍大腿：“惜吾过慎，未及往追。”急忙派人快马去禀报岐山东麓的夏侯渊。


    
夏侯渊一夕之间，接连收到三份禀报。前两份分别是张合和苏则派人送来的，证实了张飞所部已然退去，第三份则来自雍县一炬一炬传过来的烽燧，说敌军已临城下寨，有攻城之意——当然啦，更准确的信息，简单的烽火根本无法传递。


    
好在凉、益联军并没有将雍县城团团围住，翌日县长封吟即传来确切消息，说眼瞧着敌军正在砍伐树木，打造攻具，估计三日之内，必攻县城。文末还咬文嚼字地苦苦哀求，要将军您赶紧率军来救啊！


    
夏侯渊冷冷一笑，心说谁去救你？封吟虽然是县令，但只管文事，雍县的守御有自家麾下军校负责，估计扛上五六天毫无问题——敌军要是傻呢，以粮秣计算，守上半年也不为难。他当即召来司马郭淮等将，对他们说：“敌入彀矣，吾即率军前取谷口，断其归路！”

第五章、谷口设伏


    
法正为什么要张飞退兵呢？还真不是为了争功——法孝直还没那么小心眼儿，再加上他乃坐镇后方的谋士，那跟冲锋在前的武将又有何功可争？真要论功劳，樊哙争得过张良吗？就算你是刘邦初起家的老底，那又如何？


    
法正的用意，乃为了解除陈仓的危机，使得张郃随时都可以挥师北上，攻击正顿兵雍县城下的联军——当然啦，若无夏侯渊主力策应，估计张郃不敢来，最多也就做做北指的假象而已。但是如此一来，夏侯渊想要抄联军的后路，就必然经北道而行，而不会走雍县、陈仓之间——即便他是屯驻在渭水北原，也必然要去兜那么一个大圈子。


    
因为只有兜了圈子，才能形成最优的战略态势，也即在谷口与雍县、陈仓形成新的三角包夹——夏侯渊不傻，而且估计整套战略，面对各种形势的应对策略，都早已形成既定方案了。


    
如此一来，便可大致判断出夏侯渊的目的指向——必然是由雍县北过，直指汧水河谷出口，妄图恢复其故有的第三道防线。只要预先布设人马，并且想办法限制住幽、并骑兵的行动范围、延缓其行动速度，便有机会聚而歼之！


    
倘若在山地、丘陵之间，那么这预设战场就很好找，即便是平原，哪怕森林密布，也方便利用林木构建防御工事。然而关中平原自秦时即全面开发，难寻大片林地，到处阡陌纵横，北方全是旱田，又当冬季，麦茬都几乎被割尽，极便骑兵纵横——你又怎么限制他们的运动范围，拖慢他们的运动速度呢？


    
此正法孝直秘计之精要所在——那套花样，陈宫琢磨不出来，哪怕庞统在此，也必然难作设想，只有籍贯本地、在扶风郡内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法正，才能有此灵感。


    
夏侯渊对此自然毫无所知，他只当敌军已然中计，便欲亲率骑兵前往袭其后路。当即下令，留三千军守寨，他自将骑兵在前，郭淮率步卒后随，自岐山而北出杜阳县，循道向西，直取谷口。郭淮紧着劝他：“将军为一军之主，岂可涉险？今当步骑同行，谨慎为是——敌非无人也，陈宫在彼，安知无所防备耶？”


    
夏侯渊说正是因为有陈宫在敌军之中，我才一定要率先而行——“如伯济所言，彼岂无防？为不得已耳。彼恐魏公将至，乃欲急取雍县为立足之地，固虑我掩袭其后，乃必广布侦骑。军行若缓，敌必退走，则我无功矣！”


    
郭淮心说咱原计划不就是要逼他后退吗？如此即可拖延时间，一直等到魏公的大军到来。可是一方面他不好直言反驳夏侯渊，二来既失陇关、汧县、渝麋，他也不想光跟敌军绕圈子，毫无建树地就等着曹操来援——所以，将军你所言有理啊，然而——“淮愿将骑军先发，将军合后可也。”


    
夏侯渊心说那可不成，我一向将骑兵、行疾道，光带着步兵跟后面缓缓移动，非得把我急死不可。再说了，这四千精骑是我的命根子，哪儿放心全都交给你个小年轻啊。当然表面上不能这般直言相斥，而只是笑着说：“平原纵横，不敌即可走也，何险之有？敌便万般设谋，吾以疾对，进退如风，彼可奈何？司马毋虑。”


    
夏侯渊并没有沿着北山南麓，打平原上行军，因为那样距离雍县太近了，太容易被敌军的哨探发现。他是绕至岐山以北，自狭道经杜阳县转向西南方向，等到迈入平原以后，距离汧水河谷口不过二十里而已，可起突出不意之效。午前发兵，当晚在山间露宿，翌日辰时即突出山南——这时候郭淮率领的步兵还一半儿路程都没有走到哪。


    
夏侯渊唯一担心的，是陈宫料到他会如此行军，故而预先在山道口设置营寨，当面拦阻。倘若如此，那自己只好原路返回，再换条道儿过去——反正骑兵跑得快，雍县也不会那么容易便即陷落。这也是他让步兵合后的重要原因——倘若全军都慢慢悠悠的，两天才能走出山地，然后又被迫折返而回，别循他途，前前后后七八天，那还真难保证雍县会不会出事儿。


    
所以也预先通知了张郃，说既然张飞已退，你便出陈仓城，诡作北上救援雍县之势，一方面吸引敌军的目光，另方面也减缓一下雍县所受到的压力。


    
不过挺幸运的，哨探来报，前方并无敌军阻路。夏侯渊不敢轻忽，一方面快速冲下平原，同时遣哨探再往探查汧水河谷口的情状。不多时便即得到回报，说谷口己方原本的防线处，如今敌军亦已修补了寨栅，遣军固守，此外但见护运辎重的兵马，不见大股敌军。


    
夏侯渊心说好啊，那我便先去抄掠敌方的辎重，倘若敌军自雍县城下回援缓慢，便使随后跟进的步兵去夺谷口之寨；倘若敌军快速回援，那我便原路撤走，而使郭淮背山立阵，吸引敌军主力，我绕回岐山去，再自平原兜抄——如同高手弈棋一般，他连后面十几步该怎么走都已经想好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敌方乃故示以弱，其实早有布置也，想趁我军攻寨之时，从后方展开夹击——可是你当我傻的呀，我拿骑兵去攻你坚寨？我不过抄你粮秣而已，你杀过来，我就跑了，就算撞见陈宫所部凉州骑兵，我地形比你熟，也未见得跑不过——除非吕布率其亲卫前来，才有可能将我咬住。


    
所以一松缰绳，便待前行。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一眼瞥见哨探的马蹄，不禁就是一愣——这马蹄子上怎么全都是泥啊？“汝等得无涉汧水而探乎？”你们这是跑水里去了吧？哨探急忙回禀道：“有数人乃涉汧水，吾未涉，先来归报。然不识何故，汧水泛滥，田壤被水，泥泞难行……”


    
夏侯渊闻言，悚然一惊，抬头看看天色，不禁皱眉：“吾恐中计矣——速速后退！”


    
开玩笑，骑兵以速度见长，这要是淌泥而行，那还跑得起来吗？太容易被敌军给绊住啦！


    
此正法正之计也。他当日跟刘备、陈宫说，今冬气候颇为温暖，咱们来得时候也瞧见了，即便浅浅的汧水也没有冻结，仅沿岸有些冰凌而已，而且我观其天候，估算三五日内也不会降温。不妨趁此机会，掘开汧水，淹没附近田地，则夏侯渊不来便罢，一旦来至谷口，必为泥泞所阻，乃可最大幅度地限制他的机动速度。那么要是突然降温呢？也不怕，到时候田地都变成了冰场，战马在碎冰面上照样跑不快！


    
除非气温降后好多天，夏侯渊都不肯来，田地才有可能真正给冻结实喽，反倒利于骑兵驰骋。不过真要那样，估计咱们雍县也已经打下来了吧。


    
果然这几天还真没有降温，谷口的田地依然泥泞，夏侯渊一时不查，便冲下平原，直到见了哨探回报，才知道不好，赶紧下令回撤，可是已经晚了。但见远方旌旗招展，敌军已从两面合围过来——前遣哨探，也等于暴露了自家的位置，联军知道夏侯渊已到，当即收拢起了包围网。


    
东方杀到的乃是陈宫所部骑兵，乃夏侯渊所不欲纠缠者也。南方杀来的是刘备所部步卒，兵马虽众，放在广袤平原上也止稀稀拉拉而已，倘若土地坚固易行，夏侯渊趁其未合之际，一个冲锋便能破开缺口，就此远飏而去。可是这回夏侯渊不敢冲了，真要陷入泥泞，速度一慢，敌自四面合围，不仅毫无胜算，且有覆没之险！


    
西方便是谷口，当道有寨，难以冲过；北方……就是自己的来路。


    
貌似这时候也只有循来路而还啦。然而山道狭窄，出易入难，想好几千人马一转身就全都塞回山里去，那简直天方夜谭嘛，估计顶多撤走一半，就必然遭遇敌军的前锋。倘若那时候还是屁股对着敌人，大家伙儿排长队等着进山呢，必遭肛裂之难……倘若有步军接应，尚有可为，然而郭淮还远远地落在后面呢。起码得固守整整一个白天，才可能与后军相合——可是拿骑兵背山守御，与步兵正面对战，那不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自寻死路吗？


    
无奈之下，夏侯渊只得率领骑兵转向而东，去硬碰凉州骑兵——因为东方的敌人明显比南方要少。虽说后面是不是还跟自己似的，远远地缀着步兵，目前还瞧不清楚，但终究是汧水的反方向，土地不虞泥泞，还有快速穿插，从而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啊。


    
夏侯妙才手执长槊，身先士卒，直薄敌阵。凉州骑兵虽然早有防备，掩袭而来，但是真没想到魏军的应变如此之速，直接就奔自己过来了，结果本军的马速还没能提起来，便遭到到迎头痛击，阵列当即散乱。


    
因为他们匆匆地从雍县城下赶过来，走得也挺辛苦——为了最大限度地迷惑敌人，那真是计时论刻，直到最后时分才始撤围而西的，城下光留下了孟达的四千兵马以作监视。结果才刚布置到位，还打算先用了朝食，好好歇歇脚呢，便有探马来报，说发现了敌军的踪迹……其实南方的刘备军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刘备当时就急了：“未料敌来如此之速，可保必胜乎？”倒是法正紧着安慰他：“来既速也，吾料夏侯渊必使骑军在前，彼不敢涉泥泞，或退入山中，或东向与凉兵争胜矣。若其退也，于后劫杀，必可全胜；若其东向，吾即据山口而夹击之，彼亦难走。若在此灭其幽并精骑大部，则夏侯虽生，亦如死也，于我何害耶？”


    
有一句话法正没说出口，那就是：让他们去跟凉州骑兵先对磕个你死我活的吧，当面对战，就算凉州骑兵全灭了，幽并骑兵也必然元气大伤，咱们不吃亏。再说了，要是凉州骑兵真完了，说不定吕布就该心疼得动了……

第六章、有如神鬼


    
陈宫所部凉州兵不足二万，其中有胡骑约两千，统将李封。李封并非普通战将，本兖州大族子弟，吕布入兖的时候，乃与山阳薛兰等往诣，得到任用。然而吕布麾下战将无数，此二位并非一流人才，平素只负责后勤统筹、运补而已，加之常以身世自衿，颇为魏续、侯成等人所嫉，故此吕布入凉以后，即将他们拨隶在陈宫麾下听用。


    
陈宫也不大瞧得起此二人，但终究同为士大夫，跟他们总比跟魏、侯、张、高等纯武人要多点儿共同语言。此番入关，因为吕布早把精兵猛将全都带走，往征金城去了，故而只能拔彼二人统军——李封将骑、薛兰将步。


    
在原本的历史上，此二人在吕布自任兖州牧之时，即被分授治中、别驾等文职，后屯钜野以敌曹操，曹操攻之，“布救兰，兰败，布走，遂斩兰等”——算是因为是勋的小蝴蝶翅膀煽动，得以逃过战死之难的幸运儿。


    
不过他们的幸运到此也戛然而止啦。北山南麓，夏侯渊亲率骑兵冲阵，李封以凉州胡骑迎之，却因为促起不意而队列散乱，才一眨眼的功夫，便被夏侯妙才直突至大纛之下。


    
李封虽然得将骑兵，但属于“矬子里拔将军”，弓马之技原本平平，才正忙着呵斥部众，重整军列呢，眼见敌将冲至，匆忙挺槊相迎，结果被夏侯渊轻轻巧巧地拨开，一招刺中左臂，“当啷”一声，兵器落地。李封吓得魂飞天外，拨马便走，随即便又被一槊正中后心，翻身落马——眼瞧着是活不成啦。


    
将领既死，凉州胡骑更是一哄而散。夏侯渊心中连呼“侥幸”，不敢停步，继续前突。可是才跑出一箭之地，果不出其所料，当面又撞上了后面薛兰所率的凉州步阵。


    
倘若阵中只有薛兰，估计又可为夏侯渊所轻取，问题陈公台亦坐镇于此。陈宫虽为谋士出身，终究跟随吕布转战各方，常被付以方面之任，经验累积，将兵之道亦逐渐稔熟。他一见前锋骑军混乱，便知不好，匆忙勒束步卒，不急往救，反倒就地停步，匆匆立起阵来。


    
当下长矛在前，刀盾在后，弓箭手于左右及各部间隔之间遮护。魏军才刚蹴散敌骑，战马尚未减速，便突逢敌阵，一时收势不住，已然直入弓箭射程之内了。陈宫令旗摇动，军中战鼓擂响，当时便箭如雨下——魏军当先数十骑纷纷中箭，倒跌下马来，就连夏侯渊本人也险险被创。


    
夏侯渊一见不好，匆忙一勒缰绳，拨过马头，便欲自敌阵左侧迂回而行。


    
长矛兵本是骑兵的克星，非铁甲重骑不能破也——当然啦，那是指正面对冲，而因应战场情况，其实骑兵有太多别的手段可以摧破长矛兵阵了，比方说侧翼袭扰、回环调动，等等——这时候本是中国重骑兵的初生之日，待南北朝乃臻大成，但既名初生，自然防护力还难以正面对撞长矛兵阵。故此夏侯渊一见敌阵已成，便即匆忙转向，不敢直撄其锋。


    
问题魏军骑兵已然冲过一阵了，原本还略显密集的阵形为与敌骑相冲之需要，逐渐松散，马力有疾迟、人心有勇懦，再加上与敌对战，前后距离也逐渐拉开。夏侯渊一马当先，侧向驰出，身后部属习惯性地衔尾跟随，便如同一条长蛇般在凉州军阵前陡然曲折。就此凉州军首轮射击便已建功，此后又射三轮，轮轮不空——魏军阵列因此而更形散乱。


    
于此同时，长矛军阵已然在陈宫的指挥下齐齐侧转，随即发一声喊，踩着鼓点汹涌向前。魏骑中不少转向才刚完成，便被敌矛从肋侧刺中，痛呼坠马——既然坠马，自然再无生理。


    
凉州军刀盾手亦趁机跳荡而前，魏军后半阵列就此被死死咬住，陷入了混战之局。夏侯渊本已将将脱出险境，转过头去一瞧这般情景，怒得毛发尽竖，当即拨转马头，返身救援。他弓马娴熟，身旁又皆百战亲卫，侧向再冲敌阵，敌军矛长不便转向，阵势瞬间亦被割裂。


    
薛兰身在前阵指挥，不禁高声吼叫：“结阵，结阵！敢退后者，必斩无赦！”夏侯渊远远望见，即暂收槊，在亲卫的掩护下抽出弓来，一箭离弦，如同闪电霹雳一般，正中薛兰当胸，对方惨呼一声，倒撞下马……夏侯渊趁机重新聚拢人马，十停中已然去了两停，余部也皆疲惫。眼瞧着凉州军虽已泰半混乱，尚有数阵围作圆圈，仍在苦苦支撑——此即陈宫所在是也——而益州军又已从西面狂奔追来，看看逼近。他知道若再耽搁片刻，必陷死地，于是毫不犹豫，招呼兵马：“速退，吾来断后！”


    
于是且战且走，直杀得汗透重衫，血沃征袍。好在益州并无什么骑兵，而步卒们疾奔而至，不但阵列难整，气力也皆大打折扣，才被夏侯妙才亲杀十数兵，而自身竟然未被一创。眼见得本军渐退渐远，预料敌方难以追及，夏侯渊不禁“哈哈”大笑，将槊一摆：“吾等亦可去矣！”


    
刘备、法正，并骑从后追赶，远远望见这般情景，刘备不禁急道：“若不能留下夏侯，此战虽胜犹败也！”法正微微而笑：“主公勿虑，擒斩夏侯，正其时也。”于是摇动手中令旗——法孝直非仅独坐帷幄，统算运筹之辈，他对战场节奏的把握、控制，亦具备着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极高天赋。此前得报夏侯渊向东而蹿，刘备就说啦，咱们赶紧整列，慢慢跟过去吧，希望陈宫可以把他多留下那么一会儿。法正忙道：“臣恐公台非夏侯之敌也——公台虽能谋，惜其军中并无斗将，此番曹兵争道而走，徒恃军阵恐难留之。吾当急踵其后！”


    
刘备有些不大以为然，可是最近他信赖法正甚深，法正说东，他不说西，几乎都快成习惯了，而且眼瞧着法正说完这句话，先就催马而前，冲过了自家的马头。于是本能地双腿一磕马腹：“孝直且慢，吾与卿同追。”就这么着大军跟不要命似地拔足狂奔，终于堪堪咬住了魏军的尾巴。


    
其间刘备多次提醒法正：“可先使我骑往追。”益州军再怎么不趁战马，几百骑还是拿得出手的。刘备心说步兵都快跑散架了，怎么可能拦得住夏侯渊呢？不如先让骑兵顶上去，拖延一段时间，好容许步兵先缓缓劲儿，也整整列。然而法正却总是摇头：“此刻发骑，是自取死也，于大局无益。”


    
直到夏侯渊自以为残军都将逃出生天，为此长舒一口气，摆槊欲走，法正才猛地踩着镫，就马背上直起腰来：“擒斩夏侯，正其时也！”摇动了手中的令旗。只听一声呼哨，原本跟随在阵侧的数百名骑兵猛然加速，当先一将身高肩厚，国字脸，大眼浓眉、狮鼻阔口，伏身挺槊便直取夏侯渊。


    
刘备军中骑兵虽少，素质却精，将近半数都是他当年从青州平原带出来的冀州常山兵——为什么平原郡带出来常山国兵呢？正因有一常山之将，因不满袁绍夺州，乃自本郡募得义从，往投公孙瓒，旋为公孙瓒遣往刘备处，刘备即使其密返故乡，招来善骑射的良家子数百人，以为自身亲卫。


    
此将非他，正常山真定人赵云赵子龙是也。


    
赵云为刘备主骑，所部常山骑士皆骁勇敢战，刘备先后败蹿青州、荆州，又入益州，这支兵马每有折损，即选新募善骑者，并各处搜求良马充之，始终保持四、五百人之数，为其麾下唯一的，也是最具战斗力的成建制骑兵部队。益州其余骑兵多为将领亲卫，而这支部队数量最多，则可算是刘备的御用亲卫，向来不肯轻用。


    
刘备一直说让骑兵先顶上去，就是指的这支部队，他对赵云所部十足放心，深信必可牵绊住夏侯渊也。可是法正就没那么信心满满了，心说咱们就这么点儿骑兵，真要伤损大了，你非得惋惜得吐血不可——战机不到，岂可浪掷？


    
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法孝直才终于作出准确判断，并且下达了发军之令。赵云早就急得三尸神暴跳了，一见令旗摇动，当即身先士卒，直薄敌阵，挺槊朝着夏侯渊便刺。


    
夏侯渊猝不及防——对方要有足够一战的骑兵，他估摸着早就该派出来啦，既然不见踪影，那定然是无力阻碍自己啊——再加上久战而疲，更以为胜券在握而一时疏忽，竟然被赵云瞬间便突至身后，狠狠一槊，正中后心。夏侯妙才大叫一声，奋力将腰一拧，赵云的槊尖仍在对方体内，一时抽拔不出，竟然“咔嚓”一声，槊杆折断！


    
赵云惊得就是一愣啊，心说早闻夏侯之名，可是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大力气！我这杆槊以积竹为杆，铁钉加固，缠以丝帛，层层涂漆，就算自己拼劲全身气力就大腿上来折，也轻易折它不断，对方还受着伤呢，竟然一拧腰就给折断了……此人究竟是神是鬼？！


    
才自惊骇，但见夏侯渊拧回腰来，瞪目于他，举槊一指：“好，好……”两个“好”字出口，突然眼瞳上翻，脖子一仰，便即倒栽于马下……

第七章、包办婚姻


    
夏侯渊的死讯传到曹操耳中，曹操大叫一声，也同样白眼一翻，当即晕厥过去——这倒不是因为过于伤心，而是久不相犯的头疼病猛然发作，而且极其剧烈，如同有铁锤重击后脑一般，直接就把他给痛晕了。


    
好不容易苏醒过来以后，曹操这才放声大哭：“痛哉妙才！”他哭了小半晌，这才暂收悲声，取过军报文书来仔细观看。这份军报是镇守长安的司马懿所写，司马仲达为人谨慎，做事也非常认真细致，事先叫过几名败兵来反复询问，然后归纳总结出此战的整体过程，几乎任何一个细节都无遗漏，全数记录在案了。曹操如今观瞧，越看越是恼怒，忍不住就骂：“孤常戒妙才：‘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彼不听良言，今果然耳！”


    
你说你身为大军主帅，需要总体控制关中西部的战局，就算按计划要去袭扰敌军后方，那也没有亲自领骑兵上阵的道理啊？而且还把步兵跟后头甩得远远的。等到既知遇伏，便当疾走，你都几乎逃出生天了，还非要回去救援后军，以致被刘备的益州军追上。好吧，就算你爱兵如子，也不想在此处折损太多精锐骑兵，那救完了就赶紧走呗，谁不可留之断后？你身为主将要亲自断后？这不是作死呢嘛！


    
你是在赌益州没有足够的骑兵啊，在赌益州没有真正的勇将啊，这就跟你惯常的行军作战习惯一般，“赴急疾，常出敌之不意”，其实全都是在赌博。若为别部之将，该赌的时候就要赌，可是身负方面之任，哪儿轮得到你赤膊上阵去跟人对赌啊？！


    
我就是怕你再犯老毛病，这才召聚谋臣，反复策划，给你列了各种应变方案出来，按照我的方案走，即便有败，不致大损。可是谁想到你竟然亲身在前，还奋勇断后——主将既亡，欲不大损而不可得矣！


    
曹操又是痛心，又是羞恼，这头疼病就重新炽烈，一连好几天都走不了道了。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宿疾已然痊愈，故而此番出师，华佗说我不想跟着了——反正您也无病无痛，士卒创伤，有我几名弟子疗治足矣——我想回趟老家去省亲，曹操笑一笑也便允了。这回没有办法，赶紧派人快马前往谯县去召华佗过来。


    
再说夏侯渊的死讯传到安邑，是勋也是嗟叹不已。他心说我是利用蝴蝶小翅膀活了不少人啊，还拖延了好几个人的死期——比方说太史慈——然而天道或损必补，既然有晚死的，估计就一定会有早死的——比方说夏侯妙才。在原本的历史上，夏侯渊死于汉中之战，大概是十年以后，没想到这回他那么早就挂了啊。


    
诸曹夏侯当中，是勋跟夏侯渊的交情最好，早前镇抚关中，后来平定辽东，就都跟夏侯渊搭过档。而且前一世他便对这位妙才将军颇为敬佩，一则诸曹夏侯中的其余几位，战绩多有水分，往往禁不起仔细推敲，而夏侯渊平陇上、败韩马、灭宋建，功劳是十打十的。二则夏侯渊行进如风，“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在纸上谈兵惯了的他看起来，这才叫会使骑兵嘛。至于夏侯渊之死，一是因为轻脱，身为主将而亲往修补鹿角，二就是——一在平原上纵横惯了的将领，你让他去守山地延绵的汉中，不出问题是侥幸，出了问题也正常啊。


    
可是没有想到，在这条时间线上，夏侯渊还就真在平原上骑兵对决，丢了性命——真所谓“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善战者殁于杀”也。看起来，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主将的性格真的能够极大地影响战局的走向，夏侯渊性格不变，过于轻脱，所以最终还是“一匹夫敌耳”，战死沙场……继而慨叹：我可怜的闺女啊，没想到你还这么小，公爹就没了……源出还在幽州的时候，夏侯渊某次跟是勋对酌，两人谈得兴发，互相询问家人状况，是勋说我刚得了次女，起名叫做是云。夏侯渊趁机就问啦，宏辅你长女叫啥名儿，多大啦？是勋答道：“名雪，建安二年生人，已七岁矣。”夏侯渊说我有三子名称，年方十四，咱们不如结个亲家，把你长女许给夏侯称为妻，如何？


    
是勋垂头想了一下，含糊答道：“吾夫妇甚宝爱此女，乃不欲早早于归也……”


    
是勋表面的意思，是不想闺女太早出嫁，离开父母身边。男女双方相差整整七岁，你家夏侯称怎么着二十岁都该娶妻了吧，那时候是雪才刚十三，谁放心让她那么年轻就去婆家啊。不过女子十二三岁便即出阁，亦为此时常事，所以是勋得借口说“吾夫妇甚宝爱此女”，这算是个特例。


    
而他真实的用意，是实在不看好那位夏侯称。倒不在于没怎么见过那小子的面，而是因为那小子在史书上是留过名的，据说还是童子的时候，就喜欢玩儿打仗游戏，夏侯渊让他读兵书，他却说：“能则自为耳，安能学人？”然后十六岁能射奔虎，连曹操都拉着他的手说：“我得汝矣！”外加这孩子还极其的能说，跟曹丕交情很好，每当宴会，“气陵一坐，辩士不能屈”。


    
看起来，这小子要真成长起来，不为名将，必是赵括，问题倒霉就倒霉在他压根儿就没能成长起来——十八岁就因病辞世了。这要是战死的还则罢了，说不定小蝴蝶翅膀就能扇乎得他得以寿终，而因病辞世的……是勋能放心把闺女嫁给他吗？


    
夏侯渊哪儿知道是勋心里这些花花绕啊，掰着指头一算，嗯，七岁的差距，或许真大了点儿——“则吾四子名威，九岁矣，可许之乎？”


    
夏侯威啊？是勋细一回想“古籍”，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可以有。


    
他本人确实非常宠爱闺女是雪，甚至更在儿子是复之上，而且就本心而言，不希望闺女掉进包办婚姻的渊薮里去。问题终究身在这个时代，是雪为士大夫之女，就几乎没有什么自由恋爱的可能性，哪怕身为老爹的自己再如何开明，甚至鼓励她去自择夫婿，可大闺女不可能到处去见陌生男人，想找自由恋爱的对象也未必找得着啊。而从包办婚姻的角度来看，夏侯家为曹氏亲族，跟自己身份相若，门第相当，权势亦盛，倒确实是不错的婆家备选。


    
再说了，包办婚姻总比政治联姻要来得强啊。


    
夏侯渊儿子不少，史书上皆载其名，老大夏侯衡已经跟曹德之女联了姻，老二夏侯霸，后来投了蜀，老三夏侯称，少年夭折，老五夏侯荣这会儿估计还没有出生，原本历史上是以十三岁的冲龄跟随夏侯渊战死在汉中的。夏侯威，以及将来才会出生的夏侯惠、夏侯和，则都其名不显，但总体而言，比夏侯惇所生的夏侯楙要强过不止一成去。


    
……呃，好吧，跟夏侯子林一比，貌似就连曹爽都算是人中龙凤了……是勋刚才低着头，是在回想“古籍”上有没有记载夏侯威是怎么死的，多大年岁才死的呢？貌似并无记载，但是隐约记得，史书上特意列了夏侯威的子孙之名，其中有个孙子还是玄孙来着，乃西晋文学家夏侯湛。夏侯湛之父为“晋景阳皇后（其实应该是晋景羊皇后）姊夫也，由此一门侈盛于时”。


    
虽说历史被改变了，不见得再会有晋朝，更不会有晋朝的外戚，但这家子终究有“侈盛于时”的可能性嘛。再说了，说不定这家发达的根子从此不在羊氏，不在司马氏，倒正在我是氏……故此是勋欣然从命，答应把闺女是雪许嫁给夏侯渊的第四子夏侯威，商定等夏侯威十八岁，是雪也十六岁以后，便正式商量婚事。


    
虚岁十六，那实岁也才十五啊，还是早了点儿……算了，到时候再说吧，随便找个借口，多拖他两三年，想来并不为难。


    
可是这回听说夏侯渊阵亡，是勋又是惋惜，又略略的有些懊悔——早知道妙才你难逃战死沙场之命，我就先不着急答应婚事啦。倒不是怕对方家族衰败，夏侯衡、夏侯霸都已成年，外加夏侯衡还即将迎娶曹德之女，就算再不成器，这一贵家还能衰败到哪儿去？怕的是夏侯威正是中二年龄（实岁十五），这小孩子没了爹教，不会彻底长疵吧？


    
夏侯渊家风很严，与夏侯惇、曹洪等人截然不同——要不然也不会一家而出那么多英杰少年了——所以原本是勋对夏侯威还是挺放心的。如今想想，要么干脆趁机先收夏侯威为徒，由我自己来教育女婿成长。他向天默祷：妙才啊妙才，吾非背约之人也，希望这个徒弟真能教得出来……然而我非以教育见长，真要教不好，还请你在天之灵多多原宥。


    
是勋当然知道夏侯渊听不见——他基本上可以算是个无神论者——如此祷告，只是想让自己心安而已。


    
转过头来再考虑关中局势，却忍不住一呲牙花。在原本的历史上，夏侯渊镇守汉中，曹操只是晚来了一步，便导致他在定军山为黄忠所杀，局势就此一败而不可收拾，即便曹操亲率大军而至，最终也只能灰溜溜地叹一声“鸡肋”，主动放弃了汉中——与今日之事何其相似乃尔！


    
同样是夏侯渊战败被杀，局势必然大恶，同样是曹操援军将至，就差那么一步，没能赶到，最要命的，刘备军中同样也有法孝直……曹操失汉中则难觊蜀地，那么要是失了关中呢？恐怕整个中原都将重新动荡起来啊！

第八章、头风复发


    
法正接到成都传来的密报，称庞士元或将不利于自己，正是在设伏围歼夏侯渊的前夜，圈套已经设下，诱饵已然抛出，就等着夏侯妙才来自投罗网了。故此他即将防备甚而反击庞统之事，托付给了好友李严，请他去信请求彭羕搜集庞统骄纵不法的证据，自己则一门心思放到了最后落实计策，收拾夏侯渊之军略上。


    
庞统素有清介之名，可能确实不象他法孝直一般，挟私报复，所为不法，然而刘备统军在外，庞统总摄内务，其间是否有擅权甚至弄权情状？这类错误还是很好抓的。


    
且说既斩夏侯渊，庞统即谓刘备：“吾料张郃得讯，必往雍县，子度（孟达）不足当也。主公当速整军马，前往相援，趁势示夏侯首级于城下，则雍县必下，吾在关中，乃得立足之地矣。”


    
刘备言听计从，急忙就地休整兵马，翌晨即动身往雍县来。距离雍县将五里处，忽有败兵来投，云张郃率军北上，已破孟达。法正大喜，道：“不过五里，我军速进，即可于城下摧破张郃，并斩之也！”


    
五里地单个人晃晃悠悠地遛跶，且得一阵子呢，可是在大军团作战当中，却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张郃才破孟达，打扫战场、重整队列、救护伤者，且得有一阵子呢，就算雍县城打开城门放他进去，估计都未能走过一半，益州军便可汹涌杀到。


    
再说了，只要明示夏侯渊已死，雍县城中必然人心惶惶，就算多他一个张儁乂，难道能够那么快便重振士气吗？正好趁机把张郃跟雍县给一起端喽。


    
张郃既败，则发一偏师往，陈仓亦可一鼓而下也。


    
可是谁想到益州军紧赶慢赶，最终却还是晚了一步，张郃几乎是在击破孟达的同时便陡然转向，瞬间闪人了。就连法正对此也不禁目瞪口呆，觉得不可思议，急忙遣人各处打探，这才终于明白了张郃为啥会跑得那么快。


    
原来前日传令张飞后撤，经散关故道返回蜀中，然而张益德寸功未立，却不肯就此收手。他是暂时退入了故道，但兵进十数里后却停下了，随即遣人乔装而出，打探陈仓情况。陈到屡屡劝谏，说咱们要再不动身，估计干粮吃不到南郑啦，半路就得断粮。张飞却总是一瞪眼，回复道：“八尺男儿，可五日不食也，焉得便死？”


    
陈仓城内，张郃得到夏侯渊的军令，率军佯作北上，以策应雍县，牵绊攻城兵马。可是他这边儿才刚出城，便有探子传报张飞，张飞当即率军连夜疾行，再度冲出散关。陈到表示忧虑：“察张郃所为，疑兵也，必不去远，候我攻城，彼乃折返，恐为所败矣。”张飞一撇嘴：“敌若无隙，不可乘也，若其有隙，焉可纵之？兵固险事，岂敢惜身？”我就赌这一把了，即便战败，好过空手而归！


    
那边张郃遣人密觇雍县形势，哨探回报：“虽仍连营数十重，然皆空置，恐飏去矣。”张郃闻讯一惊，心说敌人跑了？跑哪儿去了？莫非前去堵截妙才将军了么？可是怎么如此之快？感觉夏侯渊还没打到蛇的七寸，蛇尾就抢先反卷了回来——莫非计划泄露，使敌预作准备了么？不好，妙才将军危矣！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只有快速进兵，先摧破敌军留屯在雍县城下的兵马（估计不会很多），然后再寻找夏侯渊的所在，加以策应才是。当即下令，全军进发，直抵雍县。


    
张郃走了，后面张飞却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主将既去，陈仓城内的防御难免松懈，结果被张飞连夜抢渡渭水成功，继而不计伤亡地猛攻城池，仅仅一个上午，陈仓要塞便即陷落。


    
消息传至军中，张郃正跟孟达鏖战呢，闻讯大惊。他知道陈仓既失，雍县必不可守，而且倘若张飞急挠其后，本部必将溃散。于是一咬牙关，策马而前，率先冲锋，一举打垮了孟达，随即不作丝毫停留，便率部众向西方疾速撤走。


    
刘备得到消息，不禁顿足：“益德不遵将令，乃至此失，不得取张郃首级矣！”众将解劝道：“张将军既取陈仓，有功无过，主公不可苛责之。今既南路无忧，乃可速下雍县，踵迹张郃，直捣敌腹心去也。”


    
于是即将夏侯渊首级以示城上，守军士气急堕，纷纷逾城而走。益州军一个冲锋就把城池给夺下来了，县长封吟自缚而降，刘备善加抚慰，仍使其守雍县。


    
大军就此继进，汹涌向东，苏则知不可守，主动放弃郿县，后退到了武功。随即张郃、郭淮等各自率军来合，郭淮建议道：“张将军，国家名将，刘备所惮；今日事急，非张将军不能安也。”于是公推张郃为主，鼓舞三军，重振士气，好不容易才把战线给稳固了下来。


    
不过至此，扶风半郡皆没，魏军皆退至雍水之东，不但全无攻势，且守亦仓促。凉、益联军则形势大好，尤其既得陈仓、郿县，则可自褒斜道运粮资供——虽然道险难行，终究比从凉州兜个大圈子再运上来要近便得多，况且也可避免受制于人。


    
那么形势如此糟糕，曹操的援军又在哪儿呢？其时曹操已至郦山，距长安几乎咫尺之遥，然而一夕收到卢洪自安邑得来的密报，却不禁使他眉头紧锁，脑门儿一阵一阵地发涨。沉吟良久，曹操终于还是把密报搁火上烧了，然后吩咐传信之人：“还报卢慈范，若有一字泄露于外，孤必斩之！”


    
曹昂对汉室还报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对于自己篡汉的图谋向来就不热心，甚至有些不以为然，曹操作为他爹，哪有瞧不破的道理？只是没想到儿子这回说话如此激烈——是因为本在私室，当面的又是亲戚，所以才口无遮拦吗？倘若是曹昂原话还则罢了，只有文字传递，并无神情相伴，曹操的感受不会如同身临其境的是勋那么深——说白了，疑惑会大过失望。问题曹丕给修的那几句话实在太狠啦，什么“真权奸也”，什么“恃功而傲，擅权而逼”，甚至于“吾宁曹氏族，亦不为此不忠不义、禽兽之事也”……子修你不是一惯纯孝的吗？“为君父隐”乃孝道之义，哪有你这么说自家老爹的？！难道我竟然看走了眼，他从前那副孝顺面孔全都是假象吗？不能，不能……可是曹操也不好写信给曹昂，向他提出质问——这记录下来的，究竟是不是你的原话？即便是原话，又是不是你的本意？就算当面也不好这么问啊，否则父子之间那就真的彻底撕破脸啦。再说了，除非铁了心欲与乃父决裂，否则曹昂绝对不肯承认哪。


    
正如曹丕所料，即便曹操再如何重用卢洪、信任校事，也不会轻易听信这些风言风语，就算确实相信了一部分，也不会就此大光其火，一冲动就抹掉曹昂继承人的位子。他想着且等我返师以后，再找是勋好好探问一下，也再查问查问子修你的真意。倘若这些确实是你的真实想法，那么为家国计，我就算再如何宝爱你，也不能让一个“宁族曹氏”的家伙来当我的继承人呀！


    
不过呢，他终究还是小孩子，就连当爹都还没几年呢，只要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严加督责，未必就教育不回来——只是这终究是令人头痛的事情啊。


    
曹操是没有想到，让他真正头痛的事情马上就到了，翌日才待起身，突然西方来报，夏侯渊覆师丧败，身首异处！曹操这才大叫一声，当场厥倒——头风彻底复发。这一痛就是连着好几天，他几乎连挪动都挪动不了啦。等数日后病情稍缓，终于抵达长安，前线局势已经恶劣到无以复加了。


    
雍州刺史司马懿将曹操迎入州署，同时禀报：“金城有使，求见魏公，因知魏公不远，臣乃请其暂待……”曹操一摇头：“置之。”情势如此糟糕，我还有大把的公务要办，这会儿谁有空搭理韩遂派来的使者？你随便安排吧，等有空我再见他。


    
曹操并不忙着前抵一线指挥，而即坐镇长安，调兵遣将，重整防线。首先要做的，就是将从关东带来的军兵陆续派往雍水前线，悄无声息地替换下士气衰弱的败残兵马，然后沿水东筑堡，以遏制联军的攻势。


    
曹操必须做好前线再败一场的准备，一方面向河东、弘农、冯翊等处抽调兵马，同时自杜邮至镐，抢筑起第二道防线来，以备守长安。然后他又给吕布写信，谴责陈宫相助刘备的行为，只是字里行间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对吕奉先并无丝毫怨怼之意，仿佛陈宫跟对方压根儿就不是同一个阵营的，他只是在跟老朋友抱怨他人之事一般——此正是勋所建议的“区隔陈吕”是也。


    
等大致忙完了这些事，曹操终于打算亲自到第一线去瞧瞧看啦。可是正在收拾行装，司马懿前来探问，说金城的使者魏公您还见不见啦？若不打算召见，我这就打发他回去好了。


    
曹操随口问道：“韩遂遣何人来？”司马懿回答：“犍为太守阎彦明。”


    
听到这个名字，曹操不禁双眉一锁，胡须一翘，冷笑道：“是儿尚何面目敢来见孤？！”

第九章、凉州用间


    
阎彦明，金城人也，大名为行，本韩遂麾下健将。当初韩、马相争，据说他曾于阵前对战马超，“矛折，因以折矛挝（敲打）超项，几杀之”。最终马腾战败，退至关中，表示愿意接受朝廷的领导，韩遂心不自安，亦派阎行前往许都谒见曹操，探查风向，看曹操有没有联马西征之意。


    
那会儿曹操哪有空去考究凉州问题？反正已经把凉州交给吕布了嘛。但他一方面想要羁縻韩遂，好别给自己添乱，另方面也希望韩遂能够牵制吕布，故此隆重接待了阎行。阎行的态度倒是也挺恭顺，还说：“家父本金城孝廉，曾入朝为郎，今虽年高，亦思有报于朝廷也，请允宿卫。”


    
啊呀，特意要把老爹送到许都来，这是有输诚遣质之意啊。曹操闻言大喜，即表阎行为犍为太守——当然只是表表而已，那会儿犍为郡还捏在刘璋手里呢，阎彦明就根本不可能赴益州去上任。


    
阎行返回金城以后，即劝说韩遂上表请附，并且送一个儿子到许都去做人质，说如此一来，则吕布亦不敢遽攻也。韩遂听信了阎行的话，果然就让自己的小儿子跟着阎行父母，同行东下，迁居许都。


    
可是谁想到韩遂表现出了一定的诚意，吕布却压根儿不为所动。按照吕布的意思，汝愿意归顺朝廷本是好事，然今吾为凉州牧，汝为金城守，就应当先到州署来拜谒自己。可韩遂哪儿敢去见吕布啊，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就此战端重开。吕布上奏弹劾韩遂，说老贼死性不改，他可又造反了啊，孟德……丞相应当立刻处死质子。曹操不得已，只好把韩遂的小儿子给宰了，但是留下了阎行父母的性命。


    
韩遂得讯，就开始怀疑阎行跟曹、吕俱有勾结，可是他正与吕布鏖战之中，又不可能失去阎彦明这么一员骁将，左思右想之下，干脆，我把闺女嫁给阎行，收他当我的女婿，试着以恩义相结吧。


    
阎行身在韩营，亦不敢悖逆韩遂之意，只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亲事。然而这么一来，曹操又不满意了，觉得阎彦明你有负我的信任，就此彻底与韩遂沆瀣一气。曹操这一火上来，当即便欲下令处死阎行的父母，幸亏是勋好说歹说地给拦住了。


    
是勋说：“人皆以子为质，安有以父母为质者？则阎氏之诚可知矣。彼处西隅，乡梓是在，不忍弃之，亦知韩遂必背朝廷，则父母恐为所挟，乃东归朝，见托于主公。若即害之，既负所托，又害人孝，岂乃可乎？”


    
阎行把爹妈送到许下，不是来做人质的，而是恐怕韩遂再叛，到时候挟持双亲，所以特意来托付给主公您啊，您怎么能够负人所托，又害了他的孝心呢？“吾知阎氏必为朝廷之助，不为西隅之贼，此受婚姻，亦不得已耳。”


    
是勋为什么要帮阎行说话呢？那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原本历史上，阎彦明最终还是归了曹的——虽然其后事迹不显，下场不清。而且就算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也并没有杀害他的爹妈嘛，怎能因为我小蝴蝶翅膀的煽动，就搞死了两位无辜老人，还可能把阎行彻底给逼到韩遂一边儿去呢？


    
可是虽说被是勋给劝住了，曹操心里终究留下了一个疙瘩，所以这回听说又是阎行奉韩遂之命来见自己，不由得这火就蹿起来啦，冷笑道：“是儿尚何面目敢来见孤？！”他竟然还有脸来见我！


    
不过最终还是召见了阎行，冷面相对，问他：“遂愿入朝乎？”想当年韩遂被吕布逼急了，遣质许都，随即吕布再攻，韩遂就派人过来喊冤叫苦，曹操说啦，干脆你放弃金城，入朝来觐，则我必可保你身家性命。可惜韩遂只想让曹操喝止吕布，甚至派兵增援，本身并没有放弃多年基业的想法，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曹操再度问起，阎行答道：“韩将军若肯入朝，昔天子在长安，即住矣，何待今日？”韩遂是中平元年年底被乱军挟持，就此走上了造反的不归路的。到了初平三年，董卓被杀，旋即李傕、郭汜控制了朝政，乃招安韩遂、马腾，令二人率部入朝，封拜为镇西将军和征西将军。马腾就此留屯郿县，后因谋袭长安失败，才逃归凉州，韩遂可是一得了官就闪人回老家去啦。


    
所以阎行说了，韩将军若肯放弃旧业，入朝为官，初平三年他就可以留下不走了，何必等到今天呢？言下之意，韩遂是不肯裸身前来，寄人篱下的。


    
曹操撇一撇嘴：“此一时，彼一时也。马寿成尚肯入觐，韩文约何独不来？”韩遂不肯屈身李倔、郭汜之下，那很正常啊，可是如今由我当朝执政，他难道还瞧不起我吗？你看马腾当日亦反李、郭，后来不也到许都来就任卫尉，屈身事我了么？


    
阎行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则马将军安在？”曹操大怒，一拍桌案：“彼自坐其子反，此国家法纪，岂孤之过欤？！”马超造反，所以马腾受牵连掉了脑袋，难道我是记念旧恨才宰了他的吗？


    
阎行连连摆手：“行非责魏公也，然所谓‘兔死狐悲’，韩将军之不入，明矣。”有马腾的下场在眼前摆着，你说韩遂还怎么敢来？


    
曹操恨急反笑，乃问道：“困守金城，得无不死乎？”他以为不肯入朝，就能踏实活下去吗？阎行摇摇头：“金城若可守，韩将军安得使行来觐魏公？今吕将军逼之于外，诸羌种乱之于内，恐亡无日矣。”


    
曹操说既然如此——“汝欲殉其死乎？”你打算为韩遂殉葬吗？阎行苦笑道：“虽迫为姻，夫妻尚属和睦，行非刚强人，实不忍见其死耳。”曹操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若吕布得文约，乃肯纵之耶？叛逆之罪，三族皆诛，汝妻亦不可免。然汝若肯降，国法女嫁从夫，期可得活矣。”


    
要是等吕布攻破了金城，你们翁婿、夫妻，一个都活不了。但是根据汉律，所谓叛逆诛三族就是诛杀父族、母族、妻族，而不及于已出嫁之女，你要是肯降顺朝廷，你老婆因为你的关系还可能活得下来啊。


    
阎行俯首道：“行正因此，乃请使谒魏公。然行可降魏公，不可降吕将军也。”我是真不愿意为韩遂殉葬，问题妻子、部属都还在金城，要投降就只能当面向吕布投降，那也是我所不愿意的——言下之意，希望魏公您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曹操也多少消了点气，垂首捻须，沉吟少顷，突然问道：“降孤即降朝廷也，而吕布亦朝廷所命凉州牧、征西将军，安得不可降耶？”


    
阎行当即表明心迹：“吕将军素性与韩将军相同，从善可为朝廷屏藩，从恶则其祸大过韩将军……”吕布这人跟韩遂很象，骨子里有割据自雄、不肯屈居人下的秉性，所以他在凉州，要是始终忠诚不二呢，乃可为朝廷西部屏藩，万一起了异心，则为祸之烈，恐将更在韩遂、马腾之上——“行不愿才离狼穴，又入虎口。”


    
曹操点一点头，随即站起身来，走近阎行，握着他的手，堆出一脸诚挚的表情来，并且称呼也都换了：“彦明，卿之忠心，孤今知之矣。然卿以为，吕布何以为祸？得非陈宫在其侧乎？”


    
阎行急忙回答：“魏公所见是也。”曹操压低声音：“凉州广袤，通中原而接西域，昔朝廷不得已，乃使吕布牧之，如纵猛虎于深山也。今乃欲其西向，立定远之功，庶几不祸中原耳。然陈宫南联刘备，来侵关中，吕布若不能与其割裂，异日必为所挟，则关西又将大乱。卿西人，乃忍见此乎？今若使卿降之，非归吕布也，乃为朝廷督察之、制约之、导引之，使不受陈宫蛊惑，则小大得安。卿可愿为之乎？”


    
我没想让你去投降一个分裂分子吕布，只想让你去投降朝廷所任命的凉州牧，为了朝廷而设法稳定凉州的局势，不使产生分离倾向啊。任重道远，希望你不要为了一时的荣辱得失，而辜负我的期望啊。


    
阎行闻言，当即拜伏在地：“魏公深恩，行敢不肝脑涂地以报！”


    
曹操原本并没有让阎行就此脱离韩遂阵营的想法，因为他还希望韩遂可以继续牵绊着吕布，使得吕布的精力无法向东方发泄呢。问题近日情报汇总，都说金城的局势岌岌可危，韩遂一直靠着羌胡骑兵打仗，然而最近就连羌胡的力量也都快要把握不住了。一则因为连战连败，白马等羌种不想再将宝押在这老贼的身上，二则据说刘备已遣马超率军进入武都郡，想要接连羌胡，等于间接挖了韩遂的墙角。而且刚才阎行也说了，韩遂因为“吕将军逼之于外，诸羌种乱之于内，恐亡无日矣”。


    
那么既然韩遂势力覆灭在即，再让阎彦明跟他绑在一起丧命，未免太过可惜啦。还不如让阎行降吕，趁机在凉州楔进一颗钉子去，阻止吕布彻底倒向陈宫一方——此亦用间也！


    
送走了阎行以后，曹操多日来烦躁的心情终于略微舒缓了一些，于是亲率虎豹骑西进，去觇看前线形势。这一瞧之下，形势还真是糟糕得可以，雍水东岸的魏军只是闷着头挨打，而毫无还手之力啊……

第十章、儿女亲事


    
是勋身在安邑，却一直关注着西线的局势，他总担心夏侯渊既死，曹操又未能及时入关，恐怕就此产生连锁效应，就跟原本历史上的汉中之战一般，最终曹操也要被迫放弃关中，铩羽而归。可是若仅放弃汉中，还不会对中原局势产生太大影响，若然放弃关中……难道三国没有了，会新出来个东西朝不成吗？


    
眼看统一在即，可千万别被这么一两场关键性的败仗，就一朝打回解放前啊！


    
可是他身在千里之外，别说根本无计可施了，就算满肚子智谋，那也根本派不上用场。烦闷之下，免不了要去找荀攸恳谈、请教一番。荀公达倒是很从容，拍拍是勋的肩膀，要他不必烦躁，亦无须担忧——“益州虽号天府，然隔绝自存，道路难通；凉州虽出良马、精骑，然户口不蕃；关中连年兵燹，亦非昔日高祖定鼎之基。吾有河南、兖、豫，户口、田地倍之，流人多归，民屯遍地，岂有丧败之理？得国之道，其政为先，而军争为后，安有国富民强，而为外侮所趁者耶？”


    
战争究其根本还是国力的较量。倘若关东未定，那我不敢说必胜关西；问题如今就连荆、扬两州都已经拿下了啊，中原地区基本安定，物资产出日盛一日，在这种情况下，吕布、刘备，以小博大而能胜出的几率究竟有几成？“宏辅关心则乱，为卿旧为良、平也。然今守中书，当慕萧相国，建万世之功。”


    
当年刘邦攻灭项羽之后，论功行赏，以萧何为功劳第一，封给最多的食邑，位次也列第一。群臣不服，都说曹参攻城掠地，功劳很大，应该排位在萧何之上。鄂千秋站出来说你们全都错了啊，“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可是皇帝多次战败，全靠着萧何不断地从关中向前线补给兵源、粮秣，才终于能够支撑到胜利——“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


    
荀攸说宏辅啊，你必须得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了。从前你的地位如同张良、陈平一般，或者运筹帷幄、设谋定计，或者出使各方，游说诸侯，但那都仅仅是“一旦之功”而已。如今你身任魏国的中书令，跟我一起坐镇后方，就应当仿效萧何，创“万世之功”才是。何谓“万世之功”？要能够稳定国家、发展生产，提高战争实力，只有国富民强，才能战无不胜。这会儿你还考虑前线该怎么打仗，担心会不会输，有意义吗？


    
是勋躬身拱手，虔心受教，但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今之萧相国，荀令君与阁下也。吾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实难企及，亦不识从何着力。”


    
荀攸正色道：“吾方误矣，宏辅前之所为，岂独良、平哉？实亦行萧相国之事，为不自知耳。议屯田、复商贾、立石经、兴学校、设官制、创科举，岂非万世之功耶？即以此心此志，安得处先叔父之后？”


    
你从前就已经做得挺好啦，只是自己还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而已。其实你真正的才能，还真不是定计谋、耍唇舌，而在于创设制度，提升国家的总体实力，只要继续遵循着这条道路认真走下去，你怎么会比不上我那已故的叔父荀彧荀文若呢？


    
荀公达谆谆教导，是勋心里的烦闷终于逐渐散去，云开日出。转回头来一想也是，自我穿来此世，投入曹营以后，已经做得够不错的啦。不过我也终究只是一个人而已，又不是群穿，也没带黑科技，想要靠一己之力彻底扭转乾坤，平定天下，那不是开玩笑吗？不要低估古人的能力啊，曹营还有那么多智谋之士、忠勇之将呢，啥时候轮到我来独自喟叹，心忧天下呢？


    
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先干好自己的事儿再说吧。


    
不过当时决心下得挺坚定，等到返回中书衙署，眼瞧着桌案上高高隆起的大摞公文以后，却又不禁有些犯懒。于是自己给自己找理由：荀公达也说了，我真正的才能是在创设制度嘛，这些日常行政事务本非所长，管太细了反而容易坏事——我又不是诸葛亮，也不想自己过劳死，还是按老规矩，发给左右仆射刘子阳和董公仁去办就好啦。


    
可是自己也不能光闲着，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担心前线的局势，还是继续搞自己的文教工作吧。是勋曾经试注五经，但是没能搞完，一则是学识不足，对于某些古籍、某些篇章还不敢动笔，二是别事分心，注着注着就莫名地搁下了。如今发下宏愿，我自己没有写书的本事，那就穷毕生经历注遍群书——换言之，把后世的很多思想、理念，尽量找合适的古籍或者当代书籍，全都给附会上去。


    
不仅仅五经啊，还得注左氏（那本就是郑玄的亲传）、注孟子，注各类兵书战策——包括曹操的《新书》——注《史记》、《汉书》、《东观汉记》，乃至注《论衡》。若有余暇，不妨再注注《楚辞》啥的，做中国第一位文学批评家！


    
若然天下真能底定，迎来太平盛世，那这朝廷高官我也不当啦——政争实在太过可怕，也太过烦心——干脆挂个虚职、侯位，下半辈子注书、课徒以终老。真要是能够达成这一理想，即儒家所谓的“内圣外王”是也，说不定异日声名不在什么董仲舒、朱文公之下啊，也混个“夫子”的称谓——嗯，是夫子……我是夫子、君是夫子，乃人人皆为夫子也……对了，还有件事儿也得赶紧去办——于是他纡尊降贵地前往夏侯府上，会见新的当家人夏侯衡，先问他，我曾经跟你爹口头商定过两家联姻之事，你知道吗？夏侯衡躬身答礼：“先父确曾言此，小侄知之。”是勋点点头：“则卿父身故，吾即卿弟之父也，乃欲代令尊督导之……”我想先收夏侯威做弟子，让他去我家住着，由我来教导，直至成年，可以吗？


    
夏侯衡怎么敢说不成？况且是勋文名如此之盛，兄弟能够拜在将来的老丈人门下先好好读几年书，那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啊。只是还得先打打预防针：“舍弟顽劣……”本是谦逊之词，才出口就觉出不对来了——说对方准女婿顽劣？你是打算坏了兄弟这门亲事吗？急忙找补：“非性劣也，然幼从先父，唯好弓马，不喜读书，乃请大人善加督责。”


    
是勋心说这本在我意料之中啊，夏侯家的子弟会有喜欢读书的吗？不过自己本来也不打算把闺女嫁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纯读书人——诸葛亮倒是也不能打，却为天下骏才，问题那样的能有几个？而且其实没想把准女婿教成个状元之才，只是趁机调教他的性情，将来别成一纨绔子弟，也别成一家暴凶手，得对我闺女好才成。


    
于是即召夏侯威前来拜见。


    
是勋从前也不是没有见过夏侯威，他上夏侯渊家串门的时候，主人当然会把自己的儿子们叫出来跟是勋行礼，而且前阵子夏侯家办丧事，是勋前往吊唁，夏侯威也混在兄弟之中朝他磕过头。因为商谈过婚事，所以是勋还特意多瞧过那小子几眼，并且随口问过他几个问题。


    
在是勋的印象中，夏侯家这几个小子都长得还算不错，并非英俊少年，却也不是歪瓜裂枣，而且秉承家风，眉宇间颇有勃勃英气。夏侯威本年实岁十五、虚岁十六，半大的孩子，刚开始蹿个儿，大概接近一米六，面相颇为周正。


    
是勋问他，说我要把你带回家去，收为门徒，严加督导，你可愿意吗？夏侯威瞥了长兄一眼，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小子愿从。”是勋说好，那你收拾收拾东西，五日之后便去我那儿报到吧。


    
回去跟老婆一报备，谁想到曹淼不大乐意，说这种大事儿丈夫你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商量呢？是勋心说这倒是我疏忽了，可是——啥事儿都跟你商量，那我还是封建时代的士大夫、一家之主吗？于是故意沉着脸问：“今乃与汝商议，有何不妥？”


    
曹淼说以夏侯氏的身家，是不大可能入赘的，那么提前把准女婿接进府里来，会不会影响到闺女的声誉啊？是勋一撇嘴，说你想多啦，两家只是口头商定婚事，又没正式下聘书，对外可以只说收徒嘛，有什么妨碍？


    
曹淼凑近他一些，低声说道：“正因尚未下聘，何必心急？今妙才将军既殁，伯权（夏侯衡）尚幼，其家必衰。何不以吾女许嫁曹氏？前卞夫人与吾语，乃欲为植儿聘吾女也。”


    
是勋闻言吓了一大跳，当即一口回绝：“不可——既已许之，安可毁诺？卞夫人不知其间事，汝岂可擅自主张？！”真是妇人之见啊，光想着亲上加亲了，却不知道如今曹家将起夺嗣风波，这会儿咱可不能贸然插脚进去！再说了，曹丕若然上位，就他那性子，肯定把兄弟们圈到死，那不是把我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隔天宿于城外别业，跟管巳说起这事档儿来，管巳突然提起：“雪儿尚幼，夫君即议其婚事，复儿年十五矣，亦当定亲……”随即凑近一些：“前子桓过，提及尚有未嫁胞妹，与复儿同岁，夫君何不往求？”


    
是勋这个头大啊……

第十一章、作育英才


    
曹操家大业大，妻妾成群、儿女论打，即便在这一世，身为亲眷的是勋也还真没能彻底搞清楚。不过对于因为辞世早而被正室收养其子女的刘夫人，以及最受宠、有可能扶正的卞夫人，其生育状况，他基本上还是知道的。


    
刘夫人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就是长子曹昂，女名曹林，史称“清河长公主”，已嫁给了夏侯惇之子、著名的废物点心夏侯楙。卞夫人则生四子一女，四子为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早夭），女名曹节，在原本的历史上与异母姐曹宪、异母妹曹华同时入宫侍奉汉献帝，不久即被册立为后。


    
管巳说曹丕提出来，想要跟是复结褵的，就是这个曹节了。


    
历史已经被改变，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被加快了运行速度，所以曹操提前成就篡位之势，也提前把伏皇后给轰下了台，随即便将己女送入宫内。在这条时间线上，那时候曹节、曹华都距离成年尚远，故此得以逃过了这场政治婚姻，仍然待字闺中。


    
至于曹丕，据说是前不久出城狩猎，因为天色将晚，难以归城，就顺道过访是勋的别业，请求寄宿一晚。此前曹丕也偶尔到是勋府上来拜谒过姑姑、姑婿，但探访别业还是第一次。


    
管巳带着是复到门口迎接那位子桓公子。虽为亲眷，但按道理来说，这年月的正室是可以随意出入社交场合的，妾媵却属私人物品，不可自主与外人接触——终究那是曹丕不是管丕，跟管巳没有多大关系。可是……管氏女出身草莽，她哪儿在乎这个？再加上曹丕终究份属晚辈，是勋的家风也不甚严，那见就见了吧。


    
据说曹丕跟是复挺谈得来，还随口探问小表弟的婚姻状况，顺道就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妹子，说吾妹与弟同岁，何不请姑婿往求大人，两家亲上结亲呢？


    
管巳听得挺靠谱，于是趁是勋宿于别业的时候就主动提了出来。是勋不听则已，一听就头大——真是毫无见识的妇人啊，你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


    
很明显曹丕绝非无意过府，而是专程拜访，为的就是拉近自己这一支跟是勋的关系，好让是勋在他争嗣的计划中相助一臂。那一夜卢洪来访，呈上将要密禀曹操的报告书，是勋就瞧出来了，有心抹黑曹昂，并且把文字修得天衣无缝，这除了曹丕还有别人能干得出来吗？别姓谁有这么大胆？而曹彰向来不文，曹植年纪还小，且不喜阴谋诡计，曹操其他庶子更均未成年，都不会下这般手笔。


    
由此观之，则曹丕想让曹节跟自己的宝贝儿子结亲，潜在意图岂不呼之欲出？


    
是勋还不想上曹丕的贼船。一方面，他虽然对曹昂失望，但就目前看起来，并没有比曹昂更合适的世子人选——曹丕太精明了，将来或许也跟原本历史上一般骄奢，并非开国君主而过于强势，未必是国家之福也。是勋希望曹操返回安邑以后，可以好好地训导曹昂，使这小子幡然改悔；要不然就尽早扶曹操篡汉，帝位既定，难道老子挂了以后，儿子还会赍着御印去重新献给刘协，使汉朝复辟吗？哪儿会有那么荒唐的事情！


    
其次，即便曹昂真不可留，曹丕也未必定能窃据宝座，曹彰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呢，再过个两三年，曹植等辈也将成年，说不定就又要上演一场龙争虎斗、夺嗣之争。到了那个时候，是勋希望自己能够尽量置身事外，先冷静地观察以后，再突出奇谋，扶自家看好的人选上位——就如同原本历史上的贾文和一般。


    
贾诩真没有掺和曹家的立嗣之争吗？他“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和“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两句话，难道真是随口说的？鬼才信哪！


    
在这件事上，是勋希望自己如同一名黑暗中的刺客那般，悄无声息地找到目标，然后暴起雷霆一击——若然不中，当即远飏。只有这样，才能于未来的夺嗣风暴之中，在力图达成政治目标的同时，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


    
他可知道这种兄弟之争会有多么残酷，他比这时代所有人都多了整整两千年、不下数十例的经验教训啊！


    
倘若没有前些天曹昂召见的那一幕，其实是勋并不反对与曹家结亲，让自家外戚的身份更为稳固些。闺女是绝对不可能嫁给曹植的，那小子心太大，哪怕撞上一个忠厚的长兄为帝，也未必就肯安稳地吃王爷闲饭到死；但是儿子却大可以娶曹节为妻。只是如今形势不同啦，倘若曹节并非卞夫人所生，尚可考虑，既然是曹丕的一母同胞亲妹妹……那还是躲开点儿走才好。


    
于是当即断然否定了曹丕的建议，然而管巳却不依不饶，说我瞧着这门亲事挺好的呀——是勋也不好跟她解释，而且估计就算解释了，那傻丫头也未必听得懂。管巳被迫又问，你要是有更好的儿媳人选也成，要不然还是曹氏女吧。


    
是勋心说，看起来必须赶紧给复儿定一门亲事啦，省得管氏唠叨个没完。儿子啊，爹对不起你……但这也是这时代士人子弟注定的命运啊，我倒是想让你自由恋爱呢，你赶紧领个女朋友来见我，你有吗你？


    
好吧，让一个实际年龄才十四岁，而且一直呆在娘身边，既没上过小学、中学，也没见天儿在大街上遛跶的孩子找到个女朋友，确实也难为他了……好不容易敷衍过去，说儿子的婚事我会仔细考虑的啦，第二天一早他便逃一般离开了别业，返回城中。然后又隔一天，准女婿夏侯威扛着行李卷找上门来，正式拜入是勋的门下。


    
话说是勋儒名既盛，自然会有不少士人子弟前来求学，是勋考问过后，不合适的打了回票，合适的全都荐入太学去了，但允其执弟子之礼。并非他懒得课徒，而是对那些在史书上都未能留下一笔的家伙丝毫也不感兴趣。若真能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也，所以他收了诸葛亮，收了郭淮，至于那些无名氏，还是算了吧，没的浪费老子宝贵的时间。


    
他倒是也想访求些少年英俊，作育成才的，只可惜这年月的户口制度很粗疏，即便以是勋的权势、地位，也不是光有个名字就能找到人的。比方说，邓士载何在？姜伯约何在？马德衡何在？至于羊叔子、杜元凯这些世家子弟倒是不难找，问题那俩貌似尚未出生……不过终究也还是收了一些少年入门，夏侯威这回来了，不至于孤单寂寞。比方说：秦谊之子秦朗，年方十五；陈登次子陈均，十三岁；张既之子张缉，十六岁；田豫之子田彭祖，十二岁……前面仨都是门生、故吏和亲眷之子，至于田彭祖，乃是勋牧守幽州的时候瞧着这小子挺聪明，因此跟田豫打个招呼，收归门墙。


    
其实是勋最想以收徒为手段，拉拢司马氏。他预估自己为寒门出头，将来可能撞上最顽固的世家势力，同时也是最强劲的对手，一是颍川荀氏、二是颍川陈氏，三就是河内司马氏。前两家不易化敌为友，而司马家最早是他给扯上曹操的贼船的，司马懿为自家故吏，司马朗在审断吴质一案的时候也颇为投契，要是能把司马家给拢到自己这一边儿来，那将来政治改革的阻力不是要少很多吗？


    
虽说屁股决定脑袋，但终究这年月的世家还没有什么完善的阶层意识，只要暂时不损害其本族利益，我打击别的世家大族，他们恐怕高兴还来不及呢，未必便肯横加阻挠。


    
只可惜司马仲达成亲早，得子却迟，去年才刚写信过来报喜，说妻子张氏产下一男——估计就是司马师。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当然不可能送过来给自己当徒弟啦，司马师尚且年幼，司马昭更不知道跟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垃圾呢……最终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好说歹说，把司马家老三司马孚的长子司马邕给捞过来了——年仅十岁。


    
然而最大的问题是，少年弟子收了不少，偏偏其中就没有一个是真喜欢念书的！相关文事，是勋只教导过诸葛亮，就连郭伯济也只是空挂弟子名头，其实没怎么听他讲论过道德文章。而这些小孩呢？秦朗顽劣、陈均懒惰、司马邕平庸，田彭祖和张缉略微好一些，可是整天缠着是勋给讲打仗故事，真拿起书本儿来却照样犯困。


    
好吧，这回又加上个夏侯威，其兄夏侯衡早就说过了，我这兄弟“唯好弓马，不喜读书”。


    
面对这些小太岁，是勋才真明白了教师这个职业是如何地难当，自己又要处理国事，又要注写书籍，又要操心政争，可再拿不出太多精力来跟他们周旋啦。好在他在幽州时候新收了一名门客，姓卢名毓字子家，乃大儒卢植之幼子也，家学渊源，学识非凡。本来以卢毓的家世是可以直荐为官，不必为人做客的，只是少年失怙，二兄又死，一个人在老家照顾着嫂嫂和侄儿、侄女，生活非常清贫。公孙瓒听闻此事，特意通过关靖请求是勋，给我这位小师弟一口清闲饭吃吧，是勋乃欣然允诺。


    
于是就把教育那些小太岁的任务交给了卢毓——说白了，卢子家是他们的班主任，是勋则去教导主任那个角儿，只管不时地抽查功课，外加给班主任撑腰……

第十二章、吕布来矣


    
魏军在雍水东岸筑垒，与刘备、陈宫的联军相抗一月有余，连番恶战，损折甚重，士气继续蹉跌，就连曹操跑第一线巡视了一遍，都觉得有些无从着力，势难回天了。


    
倘若是原本历史上的汉中之战，到这会儿曹孟德就该琢磨退兵弃地啦，估计“鸡肋”的口令也将出台。问题关中不比汉中，若然遽退，长安恐亦难守，丢了长安，西军乃可直抵桃林塞，进而威胁河东、河南的腹心之地，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产生连锁效应，魏家天下，怕会就此崩盘。


    
随行的程昱就劝曹操，说：“今势虽急，如昔高皇帝于荥阳、成皋间以遏项羽也，退必无幸，久持或可生变。凉、益皆偏僻贫瘠，未有大军能久悬于外者，我则心腹深广，后援不绝，何惧耶？”


    
这话说得不错，荀攸、是勋坐镇后方，正源源不断地向关中输送兵马和物资。正好扬州、荆州亦次第平定，出征兵马陆续北归，替换各地守御之卒，很快就往长安附近堆了十来万人，已然大大超过了敌军的数量。于是就有谋士建议，说既然一时间还难以打开局面，不如遣别军自子午谷以袭汉中，或者从冯翊北上，以挠凉州，分散敌军的注意力吧。可是全被程仲德给否了，他说：“所言皆深狭之地，安可涉险？别道出奇，以小博大而不得不为者也，今我军日众，而敌势将日蹙矣，乃正攻即可，慎勿旁生枝节。”


    
魏兵越来越多，而且粮草物资充足，虽然因为士气、指挥等原因，一时间还无法彻底扭转战局，但对凉、益联军所产生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刘备找法正、陈宫商议，陈宫也跟程昱似的，举昔日刘邦、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相持的往事，劝说刘备绝不能退。法正却说：“吾今不退，终非了局，敌将愈强，而我愈疲矣。若吕将军来，势或可成。”


    
陈宫垂着头不说话，法正引诱他：“盍归葬薛、李二将，以激吕将军？”赶紧把薛兰、李封的尸体扛回凉州去，设法以此来激怒吕布吧。陈宫还有点儿犹豫——他前此跟夏侯渊一战，不但折了二将，而且骑兵损失惨重，乃自随吕布西进以来打的最惨的一场战役也，还真怕吕布得知确切伤亡数字后光火，甚至直接责罚自己。


    
法孝直明白陈公台究竟是何等心思，因此苦口婆心，反复诱导，说纸里包不住火，你所受到的损伤吕布迟早会知道啊。你说是把他引来，咱们进而打几个大胜仗好呢，还是等你败回凉州，再面对他的愤怒好啊？


    
陈宫无奈，只得舆回二将尸首，同时再向吕布求援。这会儿因为阎行阵前请降，吕布已然顺利攻克了金城郡治允吾，韩遂谋入羌中，半道为其部将田乐、阳逵、麴演、蒋石等所杀，持其首以归吕布。吕布正在得意呢，突然就接到了陈宫从关中发回来的汇报。


    
吕布恨得当场就空手把牍板给劈了，掷之于地，愤然道：“何我军折损之重，刘备反得建功？公台为凉州之吏耶，为益州之吏耶？！”杨阜趁机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凉州自有主公在，公台安得建功？以是乃为益州先驱矣。”


    
然而吕布身边并不仅仅凉州土著杨阜等人，还有跟随他从兖州一路跑过来的王楷、许汜，那跟陈宫真正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见天儿怂恿吕布前往关中，去援救陈宫。这回他们又开劝啦，说将军您此前是因为忙攻韩遂，抽不出身来救援陈公台，如今既然金城已下，韩遂授首，正好引得胜之师东向啊，若能于关中摧破曹军主力，进可谋夺天下，退可保障凉州，何乐而不为呢？


    
杨阜等呵斥道：“是何语耶？主公为汉之纯臣，功业彪炳，奈何弃万世之盛名，而为窃国之丑事耶？”许汜反驳道：“曹操害元后而割国家，是真窃国之盗也，吾等劝将军东，为抒国难，何言叛逆？”双方攻讦不休，听得吕布这个头大啊，最后一拍桌案，说你们都闭嘴，转过头去问魏续、侯成等将：“卿等何欲？”


    
战将们纷纷出列，一言定鼎：“吾等欲战。”吕布说好，那就这么定了，我领你们去关中瞧瞧，曹军究竟有多厉害，能把陈宫打得跟狗一样。


    
杨阜等阻拦不住，阎行趁机进言，说：“韩遂虽死，羌祸未息，行熟悉羌中事，请任留后，为主公平之。”吕布大喜，握着他的手说：“彦明肯为吾分忧，幸何甚也。”可是转过脸来，王楷、许汜就秘密地劝告吕布，说您怎么那么放心一个降人呢？要是阎行起了异心，割据金城自雄，那不是又一个韩遂吗？咱们这些年不都白打了吗？


    
吕布是软耳根，听了这话也不禁心中起疑，于是表奏杨阜为金城太守，让高顺、阎行率军为其辅佐。他自己亲率三万凉州精兵，呼啦啦地就奔了关中来啦。


    
吕布发兵的消息，被阎行密遣使者汇报给了曹操，消息抵达的时候，曹操正好刚接到一支西来增援的兵马——乃是勋召涿郡太守沮授南下，在安邑接手了两千朔州胡骑并五千河东步卒，加以都督之号，前往关中助曹。曹操先领着沮授登上高阜，探看了一番前线局势，然后诚心诚意地问他：“子辅以为，敌可破否？”


    
其实曹操最希望贾诩能够前来相帮——那家伙就是关西人，对关中和凉州的情势都熟啊——问题贾文和跟着夏侯惇南下江东、平定孙氏，还有很多后续工作必须完成，一时间脱不了身。没错，江东是暂时平定了，然而孙氏残党不愿降者仍有不少，吴会大族重新分配蛋糕，相互间矛盾重重，很容易别起冲突，真要是关中对峙的时候，江东再乱，那麻烦可就大了去啦。


    
沮授亦天下智谋之士也，而且就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不能算是纯粹的谋士，不跟荀氏叔侄那般，天生就是运筹帷幄的料。沮授、程昱、贾诩、陈宫等辈，全都有实际领兵作战的经验，倘若置身于将领武勇不再能够影响战局的热兵器时代，为将之才将远胜关、张等辈。所以曹操对于沮授的到来，那也是充满了期待的，而且不跟帐篷里跟他空口商议、纸上谈兵，直接就把他带第一线来了。


    
曹操问“敌可破乎”，沮授先是抬着头四处观察，完了又垂首沉吟，好半晌，才突然开口回答：“可破。”曹操大喜，急忙问计，沮授却说：“若魏公将兵俱交于授，授必为公破之。”


    
曹操心说啥，你想把兵权全都拿过去？那怎么成啊！终究沮授不是他起家的班底，本乃降将，在这条时间线上，别说沮授了，就连贾诩，曹操也不可能信任不疑啊。万一沮授还想着为袁家报仇，或者心存汉室，一拿到兵权就跟刘备里应外合，曹操不彻底完蛋了嘛！


    
所以曹操只好一沉脸：“子辅请勿说笑。”沮授不禁撇嘴一笑，扬鞭一指：“若将兵于授，十日乃可破敌；若不肯与，敌势渐蹙，亦不过数月必退矣。然虑吕布来援……”曹操说我也正担心这点，你有什么好办法吗——顺便就把兵权的话题给转移走了。沮授答道：“吕布若来，势乃混沌，持之半年，或可却之，然稍有疏失，关中不可保也……”


    
瞟一眼曹操的表情，他继续说道：“吕布骁勇无前，若即前来，必已扑灭韩遂矣，则挟得胜之势，恐不可当。此辈不可力敌，而可说走者也。”


    
曹操说哦，你能够把吕布给劝退喽？那真是再好不过。沮授微微一笑：“吾安有此能？能说吕布者，非是宏辅而谁耶？”


    
倘若是勋就在旁边，听了这话，恐怕当场就会奋起一槊，将沮授刺于马下——害人不是你这么害法的！亏我当初辛辛苦苦、费尽唇舌，活了你的性命，结果你今天把我往火坑里推？平素我最怕的就是吕布啊，因为那家伙性情粗暴、思路诡异，你既不可能用游说士大夫的手段去游说他，也不可能用游说大老粗的思路去游说他。他既到处挑事儿惹乱子，却又忠诚于汉室，既不甘屈居于人下，却又一心想当班定远，这人的脉搏我就摸不准啊。


    
是，我是曾经游说过吕布，把他诓关西去了，可是你知道其间有多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吗？又得加上多少偶然因素，才没让吕布一光起火来，当场把我给劈了？让我在双方正式对立的前提下去见吕布？你还是就跟这儿杀了我得了，我还能留个全尸……其实沮授还真没想害是勋，他纯粹就事论事。在他看起来，倘若吕布真的气势汹汹而来，能够将其说退的，除了舌辩天下无双的是勋以外，恐怕挑不出第二个人选出来啦。


    
曹操闻言，不禁沉吟良久，随即一声不吭地就回营了。当晚他就写下一封书信，遣人送回安邑，信中备悉描述了一番前线的局势，然后说我这儿人手不足，请宏辅你赶紧前来相助吧——一个字都没提游说吕布之事。


    
是勋私人的情报系统挺完善，可是再怎么完善，也不可能偷听到曹操跟沮授的阵前对谈，更不可能猜中曹操的心思，所以是勋接到信以后，除了慨叹自己又要出差以外，也没作别的联想。


    
他光琢磨着，我与其跟后方心急，不如去前线瞧一瞧，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别的不说，刘备麾下主要将领的性格、能力，我就比你们都熟啊。

第十三章、会温氏园


    
阎行阎彦明先秘密传来了吕布将至的消息，曹操听了就不禁暗中一哆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吕奉先这人战略头脑不咋地，但战术运用足堪一流，加上个人武勇为当世第一——太史子义已经挂了嘛——又是挟得胜之势而来，所部凉州百战精锐，正如沮授所说，“此辈不可力敌”也。


    
当代都称孙策为“小霸王”，其实比起孙伯符来，吕奉先更似项羽，除了上述几个因素（战略不足、战术和勇武超群）外，还包括耳根软和心怀妇人之仁——这俩缺点孙伯符是断然没有的。对于这路货色，你想在堂堂正正的战阵之上将其击败，希望相当渺茫，必须运用计谋从内部加以瓦解，从外部加以疲敝，如陈平、韩信之败项羽也。


    
曹操手底下如陈平、韩信辈不知凡几，所以就宏观而言，他并不畏惧吕布。然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曹军扼守不敢放弃之关中，前逢丧败，士气萎靡，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吕布突然伸手往天平对面放下一枚沉重的砝码，曹孟德又焉能不惊？想要击败吕布，你总得给我足够的时间筹划和布置啊。


    
曹操下令前线部队随时做好恶战的准备，并且侦骑四处，以哨探吕布的动向，确定他的来期。果然到了二月将晦，小校来报，陈宫营中正在大兴土木，扩建营房——估计吕奉先快要抵达雍水西岸啦。


    
刘备、陈宫虽然联兵作战，但并没有彻底地拧成一股绳，没有真正统一指挥——虽说陈宫论名位要低过刘备，终究他背后还站着吕布哪，若与益州军混编，如被吞并，吕布非得手撕了他不可。故此在雍州西岸，两军分别立营筑垒，陈宫在北、刘备在南。陈宫的兵数本来就不多，又经此前与夏侯渊一番恶战，损耗很大；而刘备则并合了张飞的近万兵马，就总数而言，大概是凉州方面的三倍有余——这从双方营垒的大小就可以判断出来了。


    
然而如今陈宫开始砍伐、搬运树木，扩大营地范围，起建更多营帐了，这无疑就是吕布即将抵达的重要信号。


    
毋庸置疑，一旦吕布抵达，必然先入新营，休整兵马，同时与刘备相见，重新商讨联合事宜。倘若双方在需求上并没有太大的龃龉，那么估计最多十日，必然会联合起来对魏军发起新一轮总攻。曹操觉得，这一仗自己未必能够扛得住，必须要后退收缩到从杜邮至镐的第二道防线啦，则距离长安城不过咫尺之遥。


    
所以他等吕布一到，立刻派人前去，表示欲与吕将军于阵前一叙。吕布说行，不过得等我先见见刘益州。


    
吕布和刘备的会面地点，就定在双方营垒交并之处。刘备掐准时候，提前先到了，等远远望见吕布，赶紧亲自迎了上去。这是因为就各方面而言，他都比吕布要低一些——这当然不是指个子略矮、年龄略小，而就声望论，吕布威震天下，这条时间线上的刘备远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再说名位，虽然同为州牧，但吕布在王允时代即被封为温县侯，刘备是才继承了刘璋的阳城亭侯，吕布是重号的征西将军，刘备则是杂号的振威将军……所以刘备就紧着先迎吕布，执礼甚恭，尊称“君侯”——这也是徐庶、法正教他的，说听闻吕布此人一向倨傲，就连曹操都不敢轻易以上位者处之，您还是谦卑一些，才好把他彻底扯上咱们的战车呀。吕布对刘备的态度挺满意，一口一个“贤弟”，姿态摆得挺高，但真没故意拿架子。


    
双方的商谈内容倒是挺简单，不外乎刘备痛骂一番曹操擅权，分说自己绝无叛逆之意，只为剿除权奸、拱扶汉室，希望吕布与他共行“周勃、陈平之事”。吕布问了问前线的情况，随即便切入正题，说咱们真要是打败了曹操，夺取了关中，那这地盘儿归谁啊？


    
刘备当即承诺，说当然都是您吕君侯的啦，我们只需要长安以南、南山以北的狭长地带，方便从秦岭出兵东进即可，到时候咱们联兵一处，直入河南，自然天下可定，汉室可兴矣。


    
刘备有些骑虎难下了。他深恨自己的根基太过浅薄，既得益州天府之国，倘若多给他两三年的时间，整合人事、安靖地方、积聚物资，他必可以与曹操逐鹿中原，争雄天下。然而这前提必然是，他所要面对的只是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曹操，而不是不但稳固了中原腹地，进而吞荆夺扬、三分天下已得其二的曹操。所以刘备才在益州尚不稳固之际，仓促出兵，就为了牵绊曹操南下吴会的势头，为自己争取更多休养生息的时间。


    
然而虽然阵斩夏侯渊，在关中地区勉强站住了脚跟，但面前这浅浅的雍水却始终未能渡过。原因很简单，曹操已经来了，并且携带着数量远超己方的兵马，虽然经月鏖战，双方交换比几乎超过了一比二，联军方面占有绝对优势，魏军的士气未能复振，但对峙既久，己方的士气也在逐渐跌落当中。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军久悬于外，运补艰难，粮秣就快要跟不上啦。


    
就在这个时候，又陆续传来了孙权已降、刘琦遁走，关羽、甘宁受阻秭归，不得寸进等消息，刘备懊丧地发现，时机已然错失，恐怕自己再没有机会马踏中原啦。


    
只是他不甘心啊，劳师远征，对大后方益州的损害极大，倘若得不到足够的实利即返，恐怕真必须要“十年生聚”才可能再次北伐中原了——但是曹操会给他这段休养生息的时间吗？曹操既得荆、扬，一旦稳固，实力亦将更上一个台阶，到那时候，就如同公孙述之对刘秀，即便连派遣刺客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频繁用出来，终究也未能挽回败亡的命运啊。


    
所以刘备才会希望能够求得吕布的援军，以图雷霆一击，再作最后的拼搏。在这种心理状态下，他怎么可能不对吕布低声下气呢？吕君侯你既然想要地盘儿，那好，我把大头都给你，你就光给我留下可以出兵东向的通道便可。等到真的杀入中原，到时候回旋的余地就大了，要不要跟你撕破脸，可以到时候再说。


    
商谈的结果，吕布还是挺满意的，甚至头脑一热之下，当即承诺，将由凉州兵作为主攻力量，你们益州人也很辛苦了，跟后面捡漏就成。


    
然后转过头来，吕布又如约去见了曹操。


    
魏军预先在浅浅的雍水上搭起了一座小小的浮桥，曹操和吕布分从两岸登桥，然后相隔丈余便对面立马。吕布可以算是单骑赴会，身后十名健将，全都离得远远的；曹操没他那么大胆子，虽然亦有十将远随，他身边却多带了一个许禇——吕布这家伙要光起火来，可不会管什么信义，说不定直接就冲过来拿人了，不可不防啊。


    
刘备比吕布的名位低，可是曹操比吕布的名位高，按照道理来说，应当是吕布先向曹操行礼。可是两马才刚立定，吕布那儿还没动作呢，曹操倒抢先拱一拱手：“奉先，契阔数岁，不想今日能得再睹君颜。”


    
吕布这人容貌似虎，其实性格象猫，你得顺着他的毛来捋，你横他更横，你要是以礼相待呢，他当面也就拉不下脸来。所以曹操先揖了，吕布赶紧还礼，曹操既然不论名位，而称他的表字，吕布也同样奉还：“孟德，前在定陶，君尚肥壮，何今之瘦耶？”


    
曹操闻言，心里不禁微微一颤，心说不好，我说错话了。我跟吕布说咱很久没见了啊，这本是平常的寒暄之辞，可是就疏忽了上回见到吕布，还是在定陶城下，吕布来夺兖州，被自己奋力给赶跑了的时候……不要让吕布就此记起前仇来了吧？


    
赶紧把年月再往前推：“前在雒阳温氏园中，亦曾相见，奉先记得否？”吕布摇一摇头：“吾忘之矣。”


    
想当初董卓率军进入雒阳，抢夺了袁绍等人诛灭宦官的胜利果实，不但杀丁原、何苗，收吕布、吴匡，还顺道挟持了天子。袁绍当即就跑路了，可是曹操没跑，他还想瞧瞧董卓究竟是何如人也，能不能安定汉家社稷。可是就这么一停留，董卓还以为这家伙有心投靠，当即表其为骁骑校尉，曹操这才慌了——我靠老董你着的什么急啊，我还没打算上你的贼船呢——赶紧落跑。此后才有了矫诏关东，联军讨董之事。


    
所以就曹操逃跑之前那一小段时光，他跟吕布等董卓亲信还是有过交往的，就是为了观察一下这个新兴的武力集团是否可以依靠以成大事。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最终在白门楼擒获吕布，根据《英雄记》所载，吕布见面就问：“明公何瘦？”曹操不禁疑惑：“君何以识孤？”吕布说：“昔在雒，会温氏园。”曹操于是答道：“然，孤忘之矣。所以瘦，恨不早相得故也。”那是吕布为了活命，才不得不从脑海深处挖出古老的回忆，想先跟曹操套套近乎。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情势逆转，这回是曹操有求于吕布——求你赶紧撤兵吧——所以他先提起这事儿来了，而吕布的回答也很干脆：“吾忘之矣。”立场不同，记忆力满来个拧个儿。


    
曹操心说你这态度不对啊，刘备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敌视于我？好吧，既然想先拉近感情失败了，那咱们就直入正题吧——“奉先何以来东？”


    
“为刘益州所邀，特来伐国贼耳！”

第十四章、封藩凉州


    
雍水之上会面，曹操问吕布你干嘛来了，吕布老实不客气地回答道：“为刘益州所邀，特来伐国贼耳！”


    
曹操一直笑面相对，听了这话，脸色也忍不住就是一沉：“孰为国贼？奉先得无戏言乎？”


    
吕布嘴角一撇：“前闻孟德逼天子、废元后，其事有诸？亦闻分茅裂土，五郡为公，有诸？若皆不实传言，布即拜谢而返凉州，若其实有，则非国贼而何？”


    
曹操心说我当然不能腆着脸说这些都是不实的传言，是政敌的污蔑啦，即便希望你这就掉头退走，终究你并不傻，当面扯谎毫无意义。可是也不能全盘承认，于是只得砌词狡辩：“废后之事，尚书承天子意拟诏，何言相逼……”


    
吕布老实不客气打断了曹操的话：“人安有无故而废其患难之妻者耶？”


    
伏皇后之与刘协，真正是患难夫妻，当初一起从长安逃出来，李傕、郭汜从后追赶，在曹阳大败“王师”，逼得刘协夫妇夤夜潜渡黄河，逃到河东去了。可是当时的危难并非仅仅来之于外，据说伏后逃跑的时候，肩膀上还扛着数匹缣（可作货币用也），结果被董承瞧见，命符节令孙徽执刃相劫，甚至把伏后身旁的侍从都给宰了，鲜血喷溅到了伏后的衣襟之上……所以吕布说啦，患难夫妻百日恩，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把一路艰难扶持而来的老婆给休了的道理呢？


    
曹操答道：“君在偏远，乃有不知，伏氏怨谤……”至于怨谤的是谁？是天子还是我曹操？请允许我含糊其辞——“何言无故？而况废元后者，孝武皇帝曾再也，又何怪哉？”汉武帝先后废掉过两个皇后——陈氏和卫氏——所以废后这事儿真不算有多奇怪，怎见得是为他人所逼？请你千万不要听信谣言啊。


    
吕布冷哼一声：“汉制，同姓王而异姓侯，未闻有裂土封公者也。土地，人之所欲，天子之不舍，若非受挟，安肯遽割？”皇帝真有那么大方吗，平白划出五个郡来酬答你的功劳？这肯定是你逼他了呀。


    
曹操赶紧辩解：“魏之封也，非独立国，为汉之屏藩耳。昔高皇帝分封吴楚，地方广袤，岂受挟而割土耶？”魏国是一个诸侯国，不是独立王国，皇帝有什么舍不得封的？难道当年刘邦大封同姓王，也是受人挟制的吗？完了忍不住又加上一句：“奉先在凉，自专征伐，苞茅不贡，岂亦挟天子而割据者耶？”


    
你吕布好意思说我？仿佛你就是大汉朝的纯臣，而丝毫也没有割地自雄的意思似的。身为一州之牧，照道理你得向中央进贡税赋啊，你得在得到中央旨令以后才能征讨叛逆啊，可是你实际上是怎么干的？赴凉那么多年，朝廷跟你要过一粒米没有？你主动进献过一寸布没有？你要是照规矩缴税，还能养活那么多兵马吗？还有前不久我……不，朝廷都已经赦免韩遂的前罪了，你得着新的讨伐令了吗你就继续去打？


    
是，你是曾经上奏弹劾过韩遂，可是咱们算算日子吧，你是先动的手，还是先上的奏？上车补票，何其的可耻！


    
吕布听了这话，脸色就不禁一沉，好在曹操也没想过分刺激他，随即就许下一个弥天大诺：“汉无孤，不得安也，以是天子封公建国；然奉先平羌乱，去痼疾，功亦莫大，孰谓不可公欤？”


    
嗯？吕布一听，一双浓眉就不禁挑起来了。


    
曹操这个诱惑给得可是真大，就如同他一直竭力跟吕布打感情牌，来往书信从来不以上位者自居，而要显得跟吕奉先平起平坐一般，这回干脆释放信号：你瞧着我封公建国眼热吗？没关系，你也有那个资格——只要别故意跟我对着干就成。


    
当然啦，倘若吕布始终老老实实的，曹操还真不会提这个碴儿。反正吕布如今在凉州就是割据局面，朝廷也管不了，连砂子都不易掺进去，那么再给个虚名，把凉州十郡封你给建国，那也没什么实际损失嘛。


    
嗯，细一想还真是不可，你名义上的地盘儿不能比我大，给你四个郡就成了，最好是西北方的武威、张掖、酒泉和敦煌……曹操是对吕布客客气气的，但在名位上必须要稳压一头，否则就容易自损声望、太阿倒持啊——就如同当年比曹操强大的袁绍，绝对无法容忍小兄弟爬自己脑袋上出任大将军一般。


    
所以曹操明示吕布，你也有建国封公的资格啊，原因很简单，他已经听说了是勋等人在后方的谋划啦，很快要把自己拱上王位。那么我当王了，给你个公，又有何不可？


    
果然香饵放出，瞧着吕布似乎有些动心。曹操趁机尝试再次拉近两人的感情：“昔奉先来东，为袁氏所欺，吾今乃族袁氏，为君报此仇也。若欲屯兵于兖，操敢不扫榻以迎？惜乎听信小人，致动刀兵，实不得已也。此皆陈宫搬弄，今宫又阳从奉先，而暗投刘备，诱君来东，实欲凉、魏相争，彼得渔利，奉先不可不察。”


    
只可惜这番情辞恳切的话，吕布压根儿就没能听进去——吕奉先还在琢磨前面曹操给他封公的承诺呢，心里说：“公台果知曹操者也，所言不虚。”


    
因为陈宫早就给他打过预防针啦。陈宫跟了吕布多少年了？这主子耳朵根儿软，外加贪利好色，就象一条游鱼，既想在大江大河里自由闯荡，可是别人一放饵就必然上钩，种种特性，陈宫那是再清楚不过的啦。所以陈宫一开始拦着吕布，不肯放他去见曹操，说眼看大战大即，你有必要去见他吗？难道他就能俯首而屈，主动退出关中？


    
可是凉州土著姜叙、赵昂、尹奉等人却劝吕布还是去见一见的好：“皆为汉臣，不当起龃龉，既魏公相召，若能止息干戈，善莫大焉。而况主公已许之也，若即毁诺，得无以为主公畏惧魏公乎？”要么你一开始就别答应跟曹操见面，既然已经答应了，临时又变卦，别人会不会以为你害怕曹操啊？


    
这一问可算捅到吕布肋眼里去了，当即冷笑道：“吾又何惧？”眼望陈宫：“见之何碍？”


    
陈宫心说都是我的错啊，我不应该把曹家的使者放进来——当初还以为他是来下战书的呢——看起来，必须严加巡查，再有类似情况，我得先过一道，别让闲杂人等直抵吕布面前。吕布这人办事经常不过脑子，也不征求大家伙儿的意见，见到曹营来使，得知相会之意，当即开口：“吾须先见刘玄德也，再见曹孟德。”自己还来不及拦呢，他就把板给拍了。


    
既然吕布一口答应了下来，估计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那家伙是耳根软，问题不是我一个人在他耳边递话啊，还有姜叙那票凉州奸儒。而且那些家伙跟吕布也没几年，怎么就把他脉搏摸那么准呢？一句“得无以为主公畏惧魏公乎”，就把我此前的种种劝说努力，全都一概推翻。


    
没有办法，既然拦不住吕布，那就只有先给他打打预防针啦：“吾料孟德之欲会主公也，必动之以情，说之以理，诱之以利，请主公退返凉州，主公慎勿听。彼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汉贼也，即昔日情密，何偿今日恨深？情密者，私也，恨深者，国也，若乃与之苟且，天下人将何以目主公耶？”


    
当然陈宫也知道，说吕布是大汉朝的忠臣，这只是相对而言的，其实他的忠诚之心才没有那么牢固哪。在原本的历史上，袁术割据淮南，自号仲家，遣使往徐州迎吕布女为太子妃，吕布还就真动心了，也不是说他想背汉从袁，只是简单地觉得袁、吕联合，可以保障后路无忧，好安心向北方扩展势力。幸亏陈珪、陈登父子前往劝说，说你这可是摇身一变，要成为大汉朝的叛逆，为天下所共讨啊，吕布这才幡然悔悟。


    
所以说，吕布之忠汉，更多出于一种传统的仰视皇权的习惯——终究汉家天下三百年，刘氏为主已深入人心，就连曹操在原本历史上也没敢迈出那最后一步啊——而不是真有啥忠君爱国的理念。所以袁术一伸出橄榄枝，他都没过脑子就去接了——啊，这样会变成叛贼？没人跟我说啊……所以吕布既可以尊奉天子，又敢于割据地方，进奏、上表，礼数不缺，至于贡赋则一粟不入。倘若把他摆到曹操的位置上，他照样挟天子以令诸侯，照样会把刘协往死里逼，只不过压根儿就不会起取而代之的念头罢了。


    
所以陈宫知道，光跟吕布说什么大义，不能说毫无作用，但效果真未必有多显著，估计曹操放几句软话，给足了吕布面子，再抖袖子落点儿虚名或者实利出来，吕布真能就此放弃关中，退返凉州。所以他接着又说：“吾料孟德必以名位诱主公也，甚乃授之以公，允割凉州为封，主公切不可听。彼逼天子封藩建国，天下侧目，主公若效仿之，是为孟德分谤耳。况，若得关中而封，岂下于凉州者耶？”


    
先跟吕布说你要是想在凉州建国，那就把自己拉低到跟曹操一个水平上了，此事万万不可。继而放出更大的香饵来——咱先拿下关中，到时候在关中建国，不比在偏远的凉州建国要强？你可千万别只见眼前小利，而忽视了更大的好处啊！


    
吕布初一听，啥，曹操可能封我公爵，在凉州建国？唉，这个不错。继而再一听，我还可以在关中建国？这更妙啊！明白了，公台你这是要我待价而沽，争取更大的利益——当即就听了进去。所以这回他真的跑到雍水上来见曹操，曹操把饵撒出来了，吕布不禁点头，心说果然公台最了解曹操，猜得一点儿也不错。既然如此，那我正好趁机讨价还价——你先退出关中去吧，我要这块地盘儿！

第十五章、解衣衣之


    
曹操跟吕布在雍水上会谈了不过短短半顿饭的时间，便即黯然失望而归。


    
虽说封一个凉公，正式承认吕布割据凉州，只是临时起意的权宜之计，真等把吕布劝退了，大可以食言而肥，至不济也可砌词拖延，可是即便真的兑现承诺，也与曹操并无太大实际损害。可谁想到吕布被陈宫几句话把熊熊野心给煽乎起来了，狮子大开口地讨要关中，这曹操可断然不肯答应啊。


    
关键吕布跑前线来一瞧，己方形势大好，相信以自己的勇力，以凉州百战精锐，想要夺取长安并不甚难——这好处就在眼前，得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当日刘备邀吕布在得到关中以后，两军继续联合，挺进河南，进取关东，“拯救天子”，吕布随口允诺，其实还真没那么大的雄心壮志。吕布不傻，知道曹操家底还厚，真要跟他逐鹿中原，兵连祸结，不知何日才能止息，稍有不慎即可能身败名裂。况且自己的大后方凉州都还没有稳固哪，再帮你刘备打曹操？算了吧，咱以后再说。


    
所以他向曹操承诺，只要曹操退出关中，他进军直抵桃林，就此止步，不会再向东占据一尺之地。可是曹操一方面舍不得关中沃野，另方面——我要信你我是傻瓜！曹操知道，人的野心都是随着势力增长而逐渐提升的——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真要吕布并吞雍凉，拥兵十数万，得着机会必然继续东进啊，就算暂时没这个心，迟早也会起这个意。


    
所以最终还是谈不拢，吕布把手一挥：“孟德既不肯与，吾自取可也。期以五日，与君会猎。”然后施施然驳转马头——走了。


    
曹操又是羞恼，又是担忧，返回大营途中是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啊。未入辕门，突然有军士拦在马前，曹操正琢磨吕布的事儿呢，一个不防，匆匆勒马，差点儿就把那家伙给踹翻在地。曹操大怒，当即呵斥道：“谁敢拦孤之马？斩讫来报！”


    
几名部曲立刻冲将上去，将那军士按翻在地，就要行刑。那军士伏地磕头，哀告解释：“非敢冲撞魏公，为报是令君来也。”曹操双眉一努，赶紧摆一摆手，俯身问道：“是宏辅已入营中耶？”


    
话音才落，就听得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勋特来迎候主公，请恕此卒冒犯之罪。”曹操大喜，也不管那小兵了，催马而前去会见是勋。是勋翻身下马，深深一揖：“勋来迟，主公宽赦。”曹操也赶紧跳下马来，伸双手扶住是勋的胳膊：“宏辅何必如此大礼？”随即一皱眉头：“虽已入春，关中尚寒，宏辅衣少，慎勿染疾，以伤孤心也。”说着话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是勋肩膀上。


    
是勋小心肝儿当即一个哆嗦，暗叫一声——不好！


    
他本是奉了曹操之命，到前线来帮忙的，在此之前，先处理好了荆、扬等州新收领土的安抚之事。所谓“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孙家的淮泗将佐放下武器以后，多被押送到长江北岸，乃以入朝觐见之名，先得去许都转一个圈儿。是勋跟荀攸商议过后，行文朝廷，说张昭、张纮、秦松、薛综等，皆有才具，可即授职——反正都是些文官，翻腾不起啥浪花来。至于那票武将，什么程普、韩当、朱治、宋谦等等，不能让他们再领兵啦，给个闲职，都安置在魏之五郡，监视居住。


    
就中是勋单独提出一个人来，乃孙家别部司马吕蒙吕子明，年方三十一岁，他说这人我比较感兴趣，希望能够召到安邑来，授予中书之职。荀攸挺奇怪，说根据档案所载，这就一纯粹的武夫啊，你要真觉得才堪大用，也该置之军中，干嘛要放到中书台来做文职？


    
是勋当然不能跟荀公达说这小子素质高，只要强按着他的头读几年书，必然大成。只好敷衍说：“吾前南下，闻吕子明忠勇可用，然终为孙氏吏，不可使其遽统兵也，乃先置之中书，容吾观察。”


    
荀攸说成，这般小事，听你的便是了。


    
仍留江南诸人，孙权继续当他的会稽郡守，但是夺了爵位和将军号，而且把会稽郡上下属吏全都大换血，基本上全都是此前未曾出仕的吴会豪族，用来逐步把孙仲谋给架空。任鲁肃为扬州刺史，顾雍为吴郡太守；任徐宣为闽州刺史、卫臻为洪州刺史、孙贲为洪州临川郡守。


    
然后商量着，咱们等个半年，待江南基本稳定下来，就以朝廷诏命，把孙权的几个兄弟、堂兄弟，什么孙朗、孙辅、孙瑜之类的，全都召拜为郎，一步步肢解孙氏家族。


    
至于荆州，仍以刘琮为荆州刺史，但是江北各郡的太守全都是曹家人，而且召蔡瑁、蒯越、马良等入朝，任以显职。至于傅巽、赵俨等从前在刘家不得志的士人，全都召至安邑，授以魏官。文聘、黄忠，仍使将兵，一个跟随诸葛亮南下招安江南四郡，一个继续堵在秭归防备关羽。


    
把这一切人事安排全都布置好，是勋便率领新募的三千兵马，押解大批粮秣，渡过黄河，西抵长安。司马懿大礼迎入，是勋这才恍惚了一下——唉，貌似我在幽州的时候，曾经也收了司马仲达为徒，使其名列郑门再传来着，怎么忙着忙着，竟然给忘记了？司马懿见了自己就磕头，自己还嫌他过于谦卑——虽然名位有差，区隔也没那么远啊——要一转念才始明白，哦，这不是下吏见上官之礼，而是弟子拜师尊之礼……随即便从司马仲达口中听说，前线局势大为不妙，曹操也已经多次写信来问啦，是宏辅来了没有？是勋赶紧的卸下粮草，然后只率部曲赶去雍水东岸——至于那些新兵，先得在长安城内再训练一段时间，才好往前线开，否则就是白白送死。


    
是勋挺想念曹操，相信曹孟德也更为想念自己——想自己给他出主意啊。可是没料到才刚见面，曹操的态度竟然如此亲密，而且还直接解下披风，给自己盖在肩膀上。是宏辅脑袋里当即冒出一个人名来：吴起！


    
吴起是战国名将，爱兵如子，据说他“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甚至于“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结果那小兵的娘听说此事，不但不受感动，反而放声大哭，别人问她原因，她就说啦：“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封建时代，并没有什么人人平等的观念，真把部下性命当自己性命的将领寥寥无几啊，起码就是勋所知，曹操断不是这种人！你说曹操跟自己的关系近吗？很近。感情亲吗？很亲。可是终究主从等级摆在那儿呢，见了面拉拉自己的手，说声“你终于来啦，我很想你”，那是情理中事，可是解衣衣之，这戏就有点儿过火啦。曹操干嘛对自己这么好呢？是为了让自己“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吧！


    
是勋当场就惊了，心说曹孟德你这是啥意思？你想让我干嘛？！


    
曹操想让是勋干嘛？自然是想让是勋冒着不测之风险，直入敌营，去游说吕布啦。曹操本人也知道这事儿风险挺大，即便是勋口含三寸不烂之舌，碰上吕布那种不讲理的，也未必就能够安然而退。可是他没别的法子了，当此关中将陷的生死存亡之机，该冒险也只好冒险，该弃子也只得弃子。


    
对此，曹操心中是存有一定的愧疚之意的，同时也怕是勋不肯去，所以啊，我再多礼贤下士一些吧。


    
戏演得有点儿过火，吓得是勋小心肝儿一颤一颤的，随即二人把臂入营，曹操就当着众人之面，腆着脸把要求给提出来了，还一指沮授：“子辅所荐，非宏辅不能办也。”


    
是勋当场就想奋起一槊，把沮授给捅个透心凉。他瞧瞧曹操，曹操一对眯缝眼瞪得大大的，竟然还扑闪，目光中透露出无穷的期待啊——老曹你这德性很冏你知道不知道？再环视众人，有人俯首沉吟，有人仰面向天，就没一个敢跟自己四目相对。


    
大家伙儿也都不傻，知道这是把是勋往虎口里推呢。倘若曹操询问：“谁可去说吕布。”是勋还跟从前那样主动请缨，那便只见其忠悃和勇敢，而且众人都相信他必有胜算。可是这回曹操直接点将，是勋听了就面色煞白，众人都不禁深感惭愧——吾等无能，乃陷宏辅险地也……别瞧我，我帮不了你啊。


    
怎么办？一口给拒了？不能啊，即便自己功劳再如何大，跟曹操再如何亲，当此紧要关头，得令不遵，照样会引发曹操无穷的怨恨。周制有“八辟”，到了曹魏，正式入律，称为“八议”，包括议亲、议故、议德、议功等等，也就是说，根据亲疏远近、功劳大小，一旦犯了罪可能得到减免。律令是这样规定的，理论上人情不外乎如是，但在君主心目中，什么亲啊故啊德啊功啊，只要一次让他不满意了，从前种种，都可以淡忘掉。是勋知道曹操不被逼急了，不会让自己去冒险，而一旦下此军令，若待推辞，从此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就必然一落千丈。


    
我还有无穷的宏图壮志，我还想改造这个社会，这个时代呢？行百里半九十九，这会儿还不能松开抱着曹操粗腿的双臂啊！


    
可是当即拍胸脯接令？万一真有个好歹，那真是“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这贼老天又来耍我，早知道就找各种借口不来前线了，那曹操倒未必会多埋怨自己。本以为可以坐镇后方，远离战火，就算偶尔跑跑前线，也不过“运筹帷幄”而已，没什么风险，谁想到最终还是要重为冯妇，再搞外交……荀公达啊，不是我摆不准自己的位置，是曹操他不让我摆准喽！

第十六章、我主不见


    
曹操命是勋前去游说吕布，是勋也不敢答应，也不好推辞，环视帐内众人，没人帮腔，也没人给他解围，不禁呆在当地，脑海中瞬间便转过无数念头：自己搞了那么多年的外交——跟这时代，或许只能说是“纵横之术”——也算有些经验和心得，倘若放在后世，别说见吕布了，就算英、苏的外交官去见希特勒，那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是这年月还没有什么外交惯例，没有“外交豁免权”，身为使者，被人当场砍了脑袋的绝不在少数啊。


    
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一般情况下，那都是在使者被推出去要斩首的时候，才会如此引亢高呼，然并卵，必定人头落地……是勋此前见过三次吕布。第一次是于雒阳奉迎天子，吕布主动把他叫到马前相见，再如何肝儿颤，那也不得不去；第二次是在华阴，贾诩设计想使是勋说退吕布，结果被他将计就计，差点儿要了贾文和的性命——那回有鲁子敬在，帮忙分析时局，权衡利弊啊，这会儿可没人能够商量。


    
第三次是攻打长安之役，随即吕布就于酒席宴间暴起滋事，一酒瓶打死了马玩。直到今天，马玩那脑壳碎裂、鲜血贲渐的德性仍不时在是勋脑海中闪回，那回可真是吓得自己差点儿尿了裤子啊！


    
吕布虽猛，终究是体制中人，理论上做事还有规律可循，起初是勋并不怎么畏惧他——要说服这个大老粗并不为难嘛，怪不得原本历史上，他会被陈珪父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呢，在这条时间线上，却可以说被我屡次跟手里揉搓了。可是经过马玩之死那一幕，是真把是勋给吓着了——那家伙说杀人就杀人，连点儿前兆都没有，安知他不会一怒之下，取了自己的性命？！


    
不怕聪明人，不怕傻瓜蛋，就怕混人愣头青啊，从此以后，是勋心中便对这位吕温侯暗生怯意，觉得还是离他远点儿才好。


    
可是谁能想得到，那无耻的沮授竟然公报私仇，想把自己再推到吕布面前去！


    
如今可不比在雒阳、在华阴，也不比在长安，如今跟吕布列阵相对，这时候就该让太史子义去阵前挑战，而不该让自己去徒惩口舌之能啊。只可惜太史慈已经不在人世了，曹营那么多将领，就再没一个能是吕布的对手。是勋这个懊恼啊，我应该早点儿设谋弄死刘备，然后把关、张、赵收到手的，如此则何惧他吕奉先？！


    
好吧，后悔药没处掏摸去，再说了，他此前就真有机会弄死刘备吗？那大耳贼整个儿是属带鱼的，滑不留手，从青州到徐州到荆州再到益州，只要他想跑，曹操压根儿就追他不上——终于酿成今日之大患。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再一抬眼，就瞧见曹操那儿仍然扑闪着原本不大的一双眼睛，满溢期待之色呢。是勋不敢再耽搁了，只好咬紧牙关，拱一拱手：“勋初来此，未谙战情，不知将如何说也。”


    
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其实耍嘴皮子也一样，我才刚跑到前线来，对于双方的军力对比、战势政情，基本上还都两眼一抹黑呢，我可怎么去游说吕布？你想派我去参加这场考试，总得给我足够的复习材料和复习时间吧。


    
曹操听了这话连连点头：“自当先使宏辅熟悉前情，乃可遣也。”随即又不忘加上一句：“然吕布五日后即待开战。”那意思，你最多只有五天的复习时间啦。


    
是勋不禁苦笑，随即又说：“闻主公适会吕布归来，料未能摇其心也……”你要是能把吕布说退了，自然就不需要我再去冒险啦——“吕布，世之枭雄，恐非言语所能动也……”眼瞧着曹操双眉一拧，似要发作，赶紧承诺：“勋必当竭尽心力，往试说之。然……昔燕丹谋刺秦王，亦遣二使，今须一人相助，乃可行也。”


    
伸手一指：“请劳子辅。”沮授你别跑，你跟我一起去吧！


    
沮子辅满脸的茫然：“吾非善言辞者也，亦无秦舞阳之勇，何能助之？”


    
是勋阴冷地一笑：“吾自有计，子辅勿辞。”


    
是勋准备了整整三天，把前线情况全都摸了一个透，然后才无奈地辞别曹操，光带了包括老荆在内的亲信部曲八人，离开魏营，乘小舟渡过雍水中游，前赴凉州军中。他是特意经最北端前行的，这要是往南一点儿，不小心先被益州的人马给撞见了，刘备断然不能容忍自己去游说吕布啊！


    
渡河后行不多远，果有一列凉州哨骑当面驰来，喝问来者何人。是勋自重身份，不能去跟个小兵搭腔，他事先吩咐过荆洚晓了，老荆远远地就喊：“侍中是勋，赍朝命来见吕将军！”


    
是勋是特意以汉官身份去的，想你吕布也是汉官，我等同殿为臣，你应该没那么大脾气要宰我吧？


    
凉州哨骑左右排开，各执弓箭在手，缓缓靠近。就中只有一骑呼喊一声：“且住，待我前往禀报。”一溜烟儿地就跑没影了。


    
是勋只好立马等候。照道理来说，他自称“赍朝命来见吕将军”，也就是说带着朝廷诏书前来宣旨，吕布就当亲来相迎。果然时候不大，便见西方烟尘起处，数百骑呼啸而来，当先一人遥遥拱手：“宏辅，来何迟也。”我早知道你会来啦。


    
是勋定睛一瞧，完蛋，这人不是吕布，这家伙分明就是陈宫！


    
陈公台吃一堑，长一智，早就吩咐下去了，若然曹营再有使来，一概都得先禀报给我，由我处断，不得直接领到主公面前。他估摸着曹操自己说不动吕布，或许会派别的舌辩之士前来——最大可能便是那是宏辅！就不知道是勋如今在不在曹营之中呢？


    
这回听说啥，是勋赍朝命前来？陈宫不禁冷笑，心说你以为换顶帽子，就能顺利前抵我主面前？就能指白道黑，妄逞口舌？做得好春秋大梦！


    
所以他也没有通知吕布，直接就率本部数百骑兵，跑河边来堵是勋了。不管怎么说，是勋也是朝廷重臣，且为郑门弟子，名满天下，陈宫不可能提起刀来，当阵而斩。那么多人瞧着呢，但凡露点儿风出去，他陈公台还想不想在士林中混啦？倘若换了李傕、郭汜、董承辈，或许真下得去那手，换了吕布也有五成的骤施辣手可能性，陈宫终究是传统士大夫，名门之后，他心肠再黑，奈何面不甚厚。


    
所以他只好亲自前来堵是勋——事后吕布要是问起来，一句“相见争如不见”就能糊弄过去。这要是当场宰了是勋，可就没法跟吕布交待啦——好你才刚劝我要讨伐权奸，复兴汉室呢，转眼就擅杀了天使，这心口不一之辈，留汝何用？！


    
一见凉州骑兵围将上来，老荆先就慌了，“当啷啷”长刀出鞘。是勋赶紧一摆手：“勿得动兵！”开玩笑，咱们才多少人，而且身后就是雍水，你跟对方死磕，能有半成的胜算没有？你这是白送陈宫杀我的借口啊！赶紧的，都给我把兵器收起来！


    
随即他策马略略向前，就马背上一抱拳：“公台，别来无恙否？”陈宫靠近是勋半箭之地，也停下坐骑，微微冷笑，正待拱手答言，却见是勋突然甩镫下马，然后又是一揖。


    
陈宫本能地也从马背上跳下来了。不管怎么说，是勋也是二千石的朝廷重臣，秩禄比自己为高，论士林名望也比自己响，断没有他跟地上行礼，自己还高踞马背的道理啊。陈宫下马，才待还礼，那边是勋一撩裙裾，突然给跪下了，闹得陈宫也只好跪。


    
于是两人相对稽首，互行大礼。跪拜稽首礼本是士人之间的常礼，只是自周朝以后，逐渐越用越少，非正规场合不必如此繁琐——到了后世，平辈之间更干脆不行此礼了，只有身份差距较大的两人之间，才会有一人当面跪拜。是勋要是“啪”地跪下，说我是来投降的，那么陈宫立受即可，可他分明只是稽首啊，陈宫没有办法，只好同礼相还。


    
就这么着一闹腾，等再站起身来，陈宫突然发现自己没话可说了。原本还打算嘲笑是勋一番，说你想来游说我家主公，早已被我料到，此路不通，你还是赶紧打道回府吧。结果是勋突行大礼，就把陈公台的情绪和话语全都彻底打断，再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些什么了。


    
是勋瞧见陈宫略有些尴尬的表情，不禁暗笑：小样儿，跟我玩花你还嫩了点儿啊。陈宫智计多端，又能将兵，也算是当世一等一的人物，但是比起其他一流谋士来，他缺乏急智，也就是说临场反应不够快。其实是勋也不是个有急智的人，但一来他对于此番出使，早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心中模拟过各种可能性啊，即便未见吕布，先遇陈宫，对此亦早有预案；二则么，大计他是快不起来的，小小花招倒是眼珠一转便有。


    
结果陈宫不说话，是勋干脆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对面望着。好一会儿，陈公台才终于反应过来，于是微微痰咳一声：“宏辅此来……”想说你此来莫非要游说我主吗？结果敌不动，我不动，他一开口，是勋立刻打断：“勋奉天子诏，加官吕将军，请公台延见。”


    
陈宫冷冷一笑：“休得诡言欺我，得非……”得非来游说我主退兵吗？可是又被是勋给打断了：“勋安敢诡言以欺公台，诏在怀中，惜乎得见吕将军才可宣读也。”


    
小样儿！玩花招你差我两条街，耍嘴皮你差我整一个太平洋！


    
陈宫一张面孔憋得通红，狠狠地一跺脚：“君且去，我主不见！”干脆，我不跟你废话了，直接轰人。

第十七章、摇唇鼓舌


    
陈宫率领骑兵气势汹汹而来，要说是勋一点儿都不心慌，那肯定是假的，好在他于此世辗转多年，早就练成了一张铜墙铁壁般面皮，心中喜乐愁苦，乃可不形于外——就算比不上刘玄德，相差亦不远矣。


    
等到跪下一稽首，再站起来跟陈宫耍了耍嘴皮子，是勋终于心里有底了——他不敢杀我。既然如此，性命无虞之下，自可放胆行事。没错，陈宫是直接开口轰人啦，可是虽说此地你为主，我是客，终究我身贵，汝位卑，你说轰人就轰人啊？我偏偏不走，你又能耐得我何？


    
于是是勋拱一拱手，反问陈宫：“吕将军何以不见吾？”


    
陈宫一愣，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呢，是勋那边是滔滔不绝啊：“吕将军身为汉臣，今天子有诏，岂有不见之理？即不奉诏，亦当容我先宣，乃上表请辞，是礼也。人而无礼，未知其可。若吕将军无礼，安能踞此高位，守牧凉州？若非吕将军之意，公台擅阻，是坏吕将军之声名也！”


    
陈宫忍不住就咽了一口唾沫，心说这家伙果然能说，一张嘴就成套啊，我该怎么反驳才好呢？


    
是勋的话还没完呢：“勋与公台、吕将军亦有旧也，安忍见君等非礼抗上，而必有所谏言。忆昔在兖州时，与公台同僚，共扶曹公，时勋少年，德薄识浅，得荀令君与公台等相教……”从兖州说起，当年咱们同州为臣，如何和睦，后来你怎么跟了吕布，来抢兖州，被曹操给打跑了，再后来天子蒙尘，我奉命前往雒阳迎驾，得以再会……这嘴皮子一动起来，巴拉巴拉地就停不下来啦，回忆前尘往事，且不时抒发情感，听得陈宫那是一愣一愣的，仿佛耳畔有一万只苍蝇，跟那儿“嗡嗡嗡，嗡嗡嗡”……而就是勋来说，他多少也有点儿郁闷，你说这文言多省字儿啊，要是说后世白话，篇幅还能再拉长一倍都不止！


    
可是陈宫反应再迟，终究会有醒悟过来的一刻，他明白自己不敢杀是勋，所以对方才有恃无恐，摇唇鼓舌，故意跟这儿拖延时间——是勋是期望其到来的消息最终会传到吕布耳中去吧。不成，我不能让对方牵着鼻子走，必须要断然决策，把他赶回雍水东岸去！


    
陈宫眼珠一转，我不能杀你，难道还不能杀你手下的小兵吗？即在此将是勋的部曲全数斩杀，最好再溅是勋一身血，我瞧你怕不怕，我看你走不走！主意既定，双目之中凶光骤现，手按腰间刀环，眼角不自禁地就瞥向了正站在是勋身旁的荆洚晓。


    
是勋说归说，眼睛可一直盯在陈宫脸上，陈公台哪怕再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如电双目。如今一瞧陈宫的神情，是勋心说完蛋，这家伙反应过来了，要拿老荆祭刀……倘若换了一个人，不过杀我一两部曲而已，堂堂是宏辅也不是没上过阵的，胆量虽然不大，就其面前斩杀数人，还无法动摇他的心志。然而是勋不同，在他内心深处，并不认为部曲们要天然比自己矮上一头，从人的性命不算性命，况且老荆终究跟随多年，说不上情同兄弟，那也不忍心见其就死啊。


    
因而是勋这才刚说到雒阳之事呢，骤然刹车，非常生硬地下一结语：“公台以为若何？”


    
陈宫刀将出鞘，猛然听见这一句——唉，是勋停嘴啦？好吧，倒也省得我动手，于是嘴角一撇，冷哼一声：“君便巧舌如簧，终难动我，且请退去！”


    
是勋长叹一声，心说确实该走啦，再呆下去，我是无所畏惧啊，就怕手下这八名部曲将要喋血当场，一个都回不去。罢了，罢了，转念想想，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回去禀报曹操，不是我不想去游说吕布啊，乃为陈宫所阻——曹孟德这你怪不了我了吧。


    
终究外交还是要以军事、政治为其后盾，你若能扛住吕布，则不必我多费口舌也，若然扛他不住，就算我鼓吹上天，吕布也未必便能遽退。是勋这几天一直琢磨着该怎么游说吕布，虽然设想了多套方案，最好的成功几率也不过才六成而已。


    
这么一琢磨，心情倒是骤然放松——即便吕布拿下关中又如何？正如荀攸所说，小大之势摆在这里，关中丢失确实会对曹家造成相当大的危机，但以曹操之能、曹营谋士之智，即便中原逐鹿，重新扳回胜局亦未见得会有多难。也就中原地区的老百姓才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多受二碴罪罢了，也就统一的前景再晚些到来而已，虽然也很可惜，终究不可能寄望于我一个人便彻底扭转天下大势啊。


    
曹操的发展速度，已经比原本历史上要快得太多了，那么多受点挫折，进两步、退一步，亦在情理之中——历史，终究是有其惯性的呀。


    
想到这里，便已然打定了抽身而退的主意，只是临行前还必须再跟陈宫掰扯几句，以示自身风仪——终究不可能对方喝一声“滚”，你就当场抱头鼠蹿的，起码得撂下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然有缘，后日再会”的片儿汤话啊。


    
于是再一拱手：“既公台执意相阻，不允我见吕将军……”


    
陈宫暗中舒了口气，心说赶紧滚吧你，若再耽搁片刻，或许吕布就该听着消息啦。于是松开捏着刀环的右手，抬起袖子，便待还礼，然后突然瞧见，那边是勋又跪下来了……陈宫心说你有完没完啦！可是也只得跪下还礼。两人再次稽首——很明显这就是拜别了，见面一稽首，临别再一稽首，断没有说话说到一半儿突然跪下来稽首的道理。是勋大概是以此表态，我可真走了啊，你也别嫌烦，你也别起杀心。陈宫心说我不动你的部曲还不成吗？你赶紧的吧。


    
稽首后双双站起，是勋双手仍然叉在胸前，口称：“告……”告辞的“辞”字尚未出口，突然远处烟尘卷起，一骑狂飚而至，马上之人高呼道：“得非是侍中耶？我主吕将军有请！”


    
陈宫闻言大惊，右手二度扶上了刀环。他想就此拔刀以挟是勋，立刻将其逼回船上去，但又忍不住转过头去观瞧。这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禁面如土色——原来前来延请是勋的并非普通小卒，而是吕布的舅子魏续！


    
这要是吕布随意遣一小卒来，他或尚可应付，今遣魏续来……完蛋，拦不住了！


    
眼瞧着魏续催马迫近，陈宫忍不住就问：“其谁禀报主公？”魏续冷着脸朝陈宫一瞥，也不答话，旁边是勋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公台正不知也，报吕将军者非他，实勋耳。”就是我告诉的吕布！


    
你以为我刚才又是稽首又是长篇大论地拖延时间，是在撞大运，等着谁去向吕布汇报吗？我能拖多久？半个小时顶天了吧？时间再长，我跟这儿一直唠叨，嗓子先得哑了，还怎么去游说吕布？而就算有人能在这半个小时里去向吕布通风报信，他来得及派魏续过来迎接吗？


    
其实我早就设下计谋，通过别的渠道去通知了吕布啦，你把精神头全都盯在我身上的时候，乃可趁隙取利也！时间我都掐准了，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其中只要有一点点耽搁，或许我便将无奈地铩羽而归。好在我都已经做好闪人的准备了，魏续恰在此刻到来。


    
那么是勋是设下何种计谋，派谁去通知的吕布呢？他一开始没过脑子，光想把沮授也拖下水，后来细一计划，就觉得沮子辅不大合适啦，因而向曹操要人：“请一秦舞阳。”曹操说我哪儿给你找十三岁就能杀人的凶悍小子去啊，再说了，秦舞阳最终也没能帮上荆轲的忙——“宏辅以荆卿自况，大不祥也。”


    
是勋说我倒不在乎这个……我要求你一名属吏或者将校，地位不必高，但要有胆色，而且便言辞，你有没有？曹操略一沉吟：“有军议掾高堂升平，可乎？”


    
高堂升平大名为隆，泰山平阳人，大儒高堂生之后，曾被泰山太守薛悌任命为督邮。某次薛悌跟郡督军争论，对方很不礼貌地直接喊着薛悌的名字呵斥，高堂隆乃按剑喝道：“昔鲁定见侮，仲尼历阶；赵弹秦筝，相如进缶。临臣名君，义之所讨也！”吓得郡督军脸色都变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高堂隆不久后便辞去官职，避处济南——估计那郡督军说不过他，所以想玩儿阴的，他因此而落跑——直到建安十八年才被曹操召为丞相军议掾。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魏国开设科举，高堂隆闻讯即欲往试，然而盘川不足，就被迫跑去老长官薛悌府上打秋风。薛悌说我一直在找你啊，以卿之才，还考什么试，我直接把你推荐给魏公吧。


    
于是写下一封荐书，说明高堂隆的才能，也包括他此前呵斥郡督军的事迹，让他持着前去拜谒曹操。


    
——倘若高堂隆真去考试了，估计早该被是勋给发掘了出来……薛悌那也是曹氏旧臣，当年曾经跟随荀彧、程昱等人守备鄄城，深得曹操信重。在原本历史上，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担任护军，督张辽、李典、乐进守备合肥，曹操留下一道密旨给他，说“贼至乃发”。后来孙权真的来打合肥，薛悌展示密旨，上书：“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张辽从中窥出曹操真意，乃有逍遥津之胜。


    
所以薛悌推荐的人才，曹操也必然重视啊，当即委高堂隆军议掾之职，带在身边。是勋请求一位有胆色兼有口才之人相助，曹操就想起高堂隆呵斥郡督军的往事来了，当即召来与是勋相见，说你瞧瞧这位是否称职呢？


    
是勋一听名字就先满意了——高堂隆那也是魏书有传的名臣啊！于是即将计划合盘托出，问高堂隆：“君能办否？”高堂隆点一点头：“此易为耳。”

第十八章、公台不怿


    
是勋派给了高堂隆一个什么角色？其实很简单，他是想让高堂隆前去敌营下战书。


    
这活儿高堂隆合适，沮授不合适——沮子辅那也是堂堂二千石的太守，下战书这种小事儿怎么也轮不到他啊，倘若真的为报私仇，把沮授撒出去了，反启敌方之疑。


    
是勋已经猜想到了，陈宫很可能拦着自己，不放自己去见吕布——终究自己舌辩的名声哄传天下，陈宫不能不有所担心，自己真把白的说成黑的，真把吕布给劝离了关中。所以他谋划着先派高堂隆去下战书，而且，先奔的益州阵营，然后再请求益州兵护送高堂隆前往凉州营中，去面见吕布。


    
倘若自己走这一趟，即便赍着战书前往，刘备也必然生疑，不肯让自己去见吕布——说不定法正、徐庶等就先拦着，不放自己去见刘备呢。可是向来无名、地位也较低的高堂隆去了，刘玄德乃不疑有他也。


    
曹操在战书中写道，五日后决战，刘备不肯批，说这事儿得吕将军决定，你应该先去见吕将军。高堂隆说我正怀揣着给吕将军的战书，要不您派人送我过去得了。刘备乃发一小队兵，护送高堂隆前往凉州军营。


    
陈宫早有指令，若曹营使来，先必禀报于他。问题这回曹营使者是由益州军送来的，自然一路畅通无阻，直接便来至吕布面前。吕奉先展开战书一瞧，上写道：“拜上左将军、温侯、领凉州牧吕……”不禁一愣，我的军号不是征西将军吗，啥时候升官儿了？


    
乃问高堂隆，高堂隆答道：“侍中是宏辅适自许都来，赍旨拜君侯为左将军，得未到耶？”左右瞧瞧，果然不见陈宫：“吾知之矣，闻陈公台素嫉是侍中，必为所阻也。”


    
吕布闻言大怒，心说陈宫你怕是勋前来游说于我，因而横加阻挠，这心情我可以理解，问题你得先问问清楚喽，他究竟干嘛来的啊。他如今可是来给我加官晋爵的，就这你也敢拦？你不想让我升官吗？便即一指魏续：“可往迎之！”


    
魏续等武将向来与陈宫不大和睦，闻言一拱手：“若公台相阻，奈何？”吕布说奈你妈何，他难道还敢拦你？难道你还怕陈宫不成吗？


    
魏续当即接令：“臣知之矣。”出帐上马，便疾驰来迎是勋。


    
这边吕布再瞧战书，面色阴冷：“吾四日前言五日后战，孟德乃欲拖延耶？”提起笔来，把“五日后”三字划掉，改成“明日”，然后掷回给高堂隆：“回复孟德，明日便要取他首级！”高堂隆喏喏而退。出帐来抹一把冷汗，心说我知道为啥是宏辅要找个有胆色的人来行计了，原来吕布名不虚传，威严正盛，要真是来个秦舞阳，说不定见了吕布如见秦王，当场就要“色变振恐”。


    
这出戏虽说只有一场，高堂隆的台词也仅两句，但难度系数未见得就小。首先得要能扛得住吕布的威压，演戏的重点在乎自然，你真要被吕布的威势吓住，面色惨白、神情猥琐，外加台词结结巴巴的，对方若起疑心，多问几句，或许便会露出马脚。而即便高堂隆演技高超，可比荆轲而非秦舞阳，若然吕布再有所问，那也要能够临机应变——所以胆色不可或缺，口才亦须便给。


    
好在吕布又没怎么过脑子，直接就派魏续去迎是勋了，高堂隆得以顺利地达成使命。他心说我的任务算是圆满啦，下面就看是令君，能否真的说动吕布退兵了。


    
再说魏续将是勋接至凉州营垒，吕布早已身率将吏，于辕门相迎，随即摆设香案，面北接旨。是勋即从怀内掏出诏书来，骈四俪六，一番诵读。


    
他当然不是才从许都过来，然而曹操实执国政，为了便宜行事，身边带着不少的空白诏旨呢，临时拟就一份，加吕布左将军号，伪造起来亦不为难——况且也不能完全算是伪造，只要他过后打个招呼，这左将军加号那也是妥妥地会落在吕布头上，不至于食言而肥。


    
其实重号将军亦国家重器，照道理来说无可如此仓促而封，好在那终究只是个空头衔，并无实际统属。这要是换了三公、九卿，即便如今汉之公卿亦皆备位而已，也不是曹操想封就能封的——他终究还不是天子，而即便已登宝位，亦须尚书配合，才能颁此诏旨。皇帝一言而决，那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实际也必须受到相权的制约，否则曹操直接以汉帝之命封拜吕布为凉公，与其数郡建国，而不是空口许诺，那吕布不得乐坏了吗？还有什么事情不好商量的？


    
是勋读诏既毕，吕布拜伏叩谢，双手接过诏书——若为公卿之命，甚而封国之诏，按习惯必须三辞三让，将军号那就算了，可直受之也。


    
这边吕布才刚站起身来，是勋一拱手，就打算开言游说，谁想到这回陈宫嘴皮子倒快，插口便道：“敬送天使。”好了，诏也宣了，事儿也完了，是宏辅你赶紧滚蛋吧。


    
是勋斜眼瞟瞟陈宫，心说你未免想得太美啦，我既得见吕布之面，哪有一言不发便即闪人的道理？你以为还能拦得住我吗？当下微微一笑：“勋千里而来，冲冒风霜，实饥渴矣。”吕布赶紧一摆手：“宴已设下，专待宏辅。”


    
重臣奉命前来宣诏，是不是得以祖道为名献点儿财物、给点儿贿赂，暂且不论，饭你总得留人吃一顿吧，哪有诏书一宣完就赶人走路的道理？吕布又不是初入宦途的毛头小子，这种道理不会不懂——真就这么赶天使走了，恐怕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啊。


    
然而吕布躬身相请，是勋却先不动，却又瞟了陈宫一眼：“未知此间主事者，吕将军耶，抑陈公台耶？”你请我吃饭，陈宫却要赶我走，究竟你们谁能拿主意啊？究竟你们谁是主，而谁是从？！


    
吕布瞪了陈宫一眼，随即望向是勋，黑面堆笑：“公台戏言耳，宏辅毋罪——请，请。”


    
于是是勋大摇大摆地跟随吕布入帐，即在客位坐下，凉州将吏以陈宫为首，也分列两排相陪。这边吕布还没有举杯呢，陈宫先满了酒，双手举起，朝是勋遥遥一敬：“宏辅远来辛苦，请胜饮。”是勋心中暗笑，你干嘛？想拿酒来堵我的嘴？汝当我为三岁小童不成吗？伸手一遮杯口：“且慢——公台得无不欲吕将军高升耶？”


    
你是不想让吕布升官吧？要不然干嘛要亲自跑雍水边去拦我？


    
陈宫一肚子的气，心说我干脆把事儿道明了，把脸撕破了吧，省得你阴阳怪气，想趁机离间我和吕布之间的关系。当即冷笑着把酒杯就给放下了：“宏辅此来，非为朝廷宣旨也，实为曹操……”


    
谁想话没说完，却又被是勋给打断了。是勋一副恍然大悟状：“吾知之矣，为朝廷封拜吕将军，而不及公台，是以公台不怿。”陈宫又惊又怒，急忙分辩：“宫非贪恋名位者也！”是勋点头：“乃是谓吕将军为贪恋名位者耶？”随即一摆手，环视众将：“或云卿等为贪恋名位者耶？吕将军得加左将军号，难道卿等不喜耶？”


    
魏续、侯成等人纷纷表态：“吾等甚喜。”纷纷举起酒杯来：“为主公贺！”是勋也跟着举杯，顺便还刺一句陈宫：“公台不怿，是以不饮耶？”陈宫心说你有完没完啦，我这才把酒杯放下，所以比别人慢了一拍再举而已——不行，再与此贼口舌相拼，恐无胜算，反启吕布之怒……想到这里，干脆举着酒杯站起来了，而且喊的声音比谁都响：“宫为主公贺！”随即一口气干尽杯中之酒。吕布满脸的得意，举起杯来朝众人点点头，随即又转向是勋：“朝廷如此重布，不敢不竭诚以报天子深恩。”


    
陈宫先把酒给喝了，然后趁着是勋正饮酒的机会，仗着酒气遮脸，加快了嘴皮子抖动的速度，一口气说道：“吾等必佐主公，伐灭擅权曹贼，以卫天子——宏辅以为若何？”


    
是勋放下酒杯，撇嘴一笑：“吾自许都来，未识吕将军与魏公何以争也……”不待陈宫或解释或质问，直接把面孔转向吕布：“然将军以为此战可得胜否？”


    
吕布志得意满地回答：“吾有凉州百战精骑，而曹军势沮，安有胜之理？”


    
是勋又问：“然将军必取长安否？”吕布点头：“可一鼓而下也。”“将军欲入河南否？”吕布轻轻摇头：“待塞桃林，应势而作。”我本没打算顺势杀入河南的，但这是军事机密，不能告诉你，只能跟你说，关中我要定了，至于河南，可再因应形势需要而定。


    
是勋一皱眉头：“桃林不可守也。”突然瞥一眼陈宫：“公台多智，必能见此，孰不与吕将军言之？”


    
嗯？吕布浓眉一拧，心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桃林不可守”？那般险要地形，若再筑起营垒，即万马千军不得过也，哪有守不住的道理？其中有啥缘由，为什么说陈宫“必能见此”，却不肯跟我提起？也不由得注目陈宫。


    
陈宫断喝一声：“宏辅慎言，孰谓桃林不可守耶？！”


    
是勋也不理他，只是面对吕布，一字顿地说道：“吾试为将军言魏之必败之势，将军愿听否？”

第十九章、魏之必败


    
是勋想要利用酒宴欢会的机会游说吕布，但可惜陈宫在侧，屡屡作梗。你别瞧就表面上看起来，是勋多次打断陈宫的话——虽然说这很不礼貌，但陈宫此前亲身相阻，其后又宣完诏就要赶他走路，无礼在前，是勋趁机报复，也是人之常情——其实他自己的话也因此而被陈宫反复割裂，再没有长篇大论的可能了。


    
就光靠着东刺一下陈宫，西赞一言吕布，就真能把吕布给劝退了吗？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儿。你看古来舌辩之士，谁不是先用一两句耸听危言先吸引受话者注意，然后再长长的一篇文章，有理有据，才能最终将对方说服的？是勋想要吸引吕布注意很方便，可是就怕陈宫不时插嘴，把自己的长篇大论再给打断喽，文章如滔滔大河，汹涌澎湃，乃能直指人心，若然中道断流，那还有什么气势啊，还有什么说服力啊？


    
所以是勋先得玩儿点邪的，张嘴就对吕布说：“吾试为将军言魏之必败之势，将军愿听否？”


    
吕布、陈宫，听了这话就都不禁一愣啊。吕布也不傻，他即便相信是勋真是从许都赍了诏书而来，也不信此公仅仅代表了朝廷，而不会趁机为曹操说话——人本身就挂着魏国中书令的头衔哪。所以是勋突兀而言“魏之必败之势”，吕、陈同时皱眉——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想正话反说呢，还是想趁机改换门庭？


    
不能，此人非止曹操重臣，亦为曹家姻亲，还身带儒宗文魁的光环，那光环既足煊赫，同时又是一个负担，使这人轻易做不出太过无耻的事儿来。那么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陈宫本能地觉得是勋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可是又多少有些好奇——他究竟会怎样分析时局，何言“魏之必败”？不妨听上一听，若然其中有诈，正好一言喝破，降低他在吕布心目中的可信度。


    
“宏辅可试言之。”


    
陈宫一时心急加好奇，不禁脱口而出，谁想是勋冷笑着瞥他一眼：“吾请吕将军，未请公台也。”谁问你啦？这里到底由谁说了算？吕布就此横了陈宫一眼：“公台且饮。”你那么多废话干嘛？低头喝你的酒吧。然后转向是勋：“宏辅但言无妨。”


    
是勋微微摇头：“此必公台心知，但不肯与将军言者也。吾欲言之，又恐为公台所挠，即适才不欲使勋宣旨封拜将军之意。将军欲听，可即摒众人，吾独与将军言之。”


    
陈宫一听可真急了——虾米？你要单独跟吕布谈话？那谁知道你会说些啥啊？我就算想拦阻也拦阻不住了呀。赶紧表态：“宏辅但言，吾但饮，不挠也。”你想说就说吧，起码得让我听见，哪怕当时不便阻挠，事后也好再单独跟吕布递小话，瞧那软耳朵根的家伙，究竟是信你还是信我？要真把我们全都轰走了，我就算想翻盘也恐怕说不到点儿上啊。


    
终于暂时性地堵住了陈宫的嘴，是勋这才朝吕布一拱手：“魏之败也，见其所面之势而可知……”


    
站起身来，一摆衣袖，开始侃侃而谈：“昔魏文使吴起取河西，此当秦之腹心，不得不救者也。而欲敌秦，必先安后，惠王乃迫而伐卫，伐卫则隔韩、赵，此亦韩、赵不得不应者也。韩、赵应则东乱，秦再挠之于西，则魏之丧败乃可知矣。”


    
“噗～～”陈宫还没反应过来呢，坐下首的赵昂先把含嘴里一口酒给喷出来了。我还当你堂堂是侍中想说些啥呢，是不是要揭曹操的老底，阵前倒戈，敢情此魏非彼魏也——“魏之必败之势”，原来是在说战国七雄的魏国！


    
倘若是勋真的谈论时局，但凡略微对曹操有些利，估计陈宫就要开口反驳啦。我是说过“不挠也”，但没说“不辩也”，既然你的论言暂时告一段落，岂有不容他人诘问之理？可是既然是勋满嘴跑火车，一扯十万八千里远，陈宫倒是不急着开口了，注目吕布，那意思：你就由得是勋跟这儿胡扯？这跟他此前所说的话有一星半点儿的关系没有？


    
吕布也迷糊啊，不禁动问：“宏辅前言‘桃林不可守’，则何所见而云然？与七雄之势，有何关联？”


    
是勋轻轻摇头：“知史乃可明兴替，前事乃可比今势。此间窍要，公台大才，而独不知乎？乃不敢为吕将军言表也。”


    
陈宫心说你别再扯我，每三句话必朝我面前一掉枪花，随时设谋离间我和吕布之间的关系，究竟有多大意义？要再这么搞下去，吕布在信你前就先得烦你啦。赶紧表态：“吾于我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孰云不敢言表？实此前事与今势无关也，宏辅毋得妄言。”


    
是勋面容一肃，戟指遥遥地一点陈宫：“孰云无关耶？既公台不相挠也，吾即试言，公台且听——”转过头去再问吕布：“闻将军欲魏公弃长安而东走，云但塞桃林，再不东向，有诸？”


    
吕布只得承认，说有这么回事儿，我是跟曹操这么说的。


    
是勋这才终于引入正题：“然魏公不肯从也，何故？为关中之不可弃。若将军得关中而塞桃林，河东在北，许都在东，如昔魏惠王伐卫而割裂韩、赵之势。关中东有桃林、函谷，西有陇关，北山、南山并峙，是谓四塞之地，而河南则徒恃大河，几无险可守。将军得关中而窥河南，易矣，则分裂魏之五郡，亦断汉、魏之所系，又譬如魏得西河，此秦不得不争之也……”


    
吕布冷笑一声：“吾岂惧其来争乎？”要打就打，谁怕谁啊？


    
是勋连连摇头：“则昔日魏之必败之势，又将见于吕将军。将军根基，本在凉州，其东有魏，而南有刘备。刘备岂可信者耶？昔从公孙而背之，南投陶恭祖；恭祖死而再南，附之刘景升；景升尚在，即西取益州，与之割裂。若将军畀关中于备，是辛苦为他人做嫁衣裳；若不畀之，则备东无所出，必谋陇上。乃自武都发兵，威胁金城，将军腹背受敌，岂非昔日魏惠王为六国夹攻之势耶？！


    
“是以欲固关中，必取河南，欲定河南，必伐河东，欲取河东，必讨汝颍，则战无止息矣！”


    
你以为可以在拿下关中以后得到一段休整的时期，再谋天下，那不是扯淡嘛！其实后世还有个更合衬的例子可以对照，只是不合适说出来，外加说了你也不明白而已——日本军国主义欲固满蒙，必取平津，欲定平津，乃下河北、河南……因为深陷中国战场这个大泥潭，为了保障石油等战略物资，就必须进军东南亚，跟英法撕破脸，为此而受到美国封锁，又必须向老美宣战……直至败亡。战事扩大很容易，想要收束那就难啦。


    
转过头去盯着陈宫：“此公台岂不知耶？特不敢为将军言耳。未知公台得刘备何贿，而独为其谋划，欺瞒将军……”


    
陈宫大怒，拍案而起：“吾与刘玄德，暂连结耳，何言受贿？！”


    
是勋冷笑道：“若未受贿，何以昔与夏侯一战，损兵折将，备独得利？请问公台为凉州吏耶，为益州吏耶？！”


    
这句话可算是捅到陈宫的软肋了，吕布一开始恼怒陈宫，主要也在于这方面，结果到了前线被陈公台三言两语，即将此事躲过，今天是勋却又重揭伤疤。


    
陈宫忍不住就说：“胜败兵家常事……”


    
是勋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胜败固然兵家常事，然身为人臣而为主谋者，其谋胜耶，抑谋败耶？时正春令，大军才动，旧谷将尽而新谷未播，未知军中粮秣尚可维持几日？即能夺取长安，复能长久战之河南耶？公台但与吕将军云取关中之策，而不计于日后，岂刘备能为吕将军赢粮耶？”转过身朝吕布一揖：“将军即可向刘备求百日之粮，若其肯与，勋无言矣，若其不与，乃请将军熟思勋之所言也！”


    
陈宫心说开玩笑，刘备那儿粮草也快要尽啦，所以才要急着请吕布前来，希图一举而定关中——这事儿才到前线的吕布未必清楚，我可是心知肚明啊。知道在这点上攻不破是勋，赶紧转换话题：“宏辅前言桃林不可守，然我但塞桃林，以候曹操之攻，其所耗粮亦少矣……”


    
是勋冷笑道：“河南北接河东而东连汝颍，桃林在其间，譬如卧榻之侧伏以利刃，魏公如何得安？必倾全师以攻桃林也，君其可保必守耶？而况魏公奄有中原，户口繁盛，若即不虑民生而不计伤亡，可遣大将逾河而西，可招鲜卑自朔而南，彭蠡水师溯沔而上，岂刘备能为吕将军御之乎？备可固守益州，坐观两雄鏖战，彼取渔人之利——公台所言，名为吕将军，实为刘玄德也！


    
“昔公台为兖州臣，而背主迎吕将军入兖，其今又为凉州臣，而欲背主迎刘玄德入凉耶？”转向吕布：“斯所谓‘一日不忠，一世不用’，将军以公台为雍齿乎？即当同于诸将，安得而列诸将之先，行萧张之事耶？遂为所欺，悔之晚矣！”


    
“噗～～”陈宫一口老血喷将出来，往后便倒。

第二十章、射戟小支


    
雍齿是刘邦的发小，初从之反秦，但不久即举丰县降魏，此后久经辗转，终于复归到刘邦麾下。当刘邦得着天下以后，因怕诸将谋反，乃问计于张良。张良就问啦，您平生最憎恨的人是谁？刘邦说：“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张良因此建议：“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


    
所以是勋说啦，“一日不忠，一世不用”，象陈宫这类有反叛前科的人，你就不应该重用，即便想象刘邦那样，专为表现自己的宽宏大度，那也应该使其与诸将并列，没有抬到诸将头上做张良、萧何的道理啊。


    
其实是勋在此偷换了概念，陈宫确曾反叛，但不是反的吕布，而是反的曹操，若以之比拟汉初功臣，那应该比韩信、陈平，而不是比雍齿。但他后一句话主要不是说给吕布听的，而是说给在坐诸将听的——就陈宫这类货色，怎能高踞于君等之上呢？


    
陈宫此人确实很有能耐，又能设谋，又能将兵，还曾经有迎吕布入兖的大恩，若非所面对的是曹操这种超级猛人，或许就真能够扶保吕布，早早成事哪。故此吕布对之非常信重，引为臂膀，在原本的历史上，即便陈宫有勾结袁术，煽动郝萌造反的嫌疑，吕布也最终憋着一口气硬生生地给忍下来啦。


    
但是有集团就必有派别，有派别就必生矛盾，陈宫既然得宠，必然引发吕布旧将如魏续、侯成、张辽、高顺等人的不满——这从刚才魏续前来迎接是勋的时候，不给陈宫好脸色瞧，是宏辅便能窥见端倪了。再加上陈公台又不是一个如同诸葛亮那般善于团结同僚，或起码善于团结大多数人的性格——是勋初至兖州，也曾与之同列，自然清楚这一点——因此他才特意抑压陈宫，用以讨好诸将。果然就见魏续等人闻言，面上都现微笑，陈宫却不禁口中吐血，朝后便倒。


    
是勋倒也不禁吃了一惊，心说啊呀，难道今日我要骂死陈公台不成吗？看起来演义中诸葛亮骂死王朗之事，并非向隅虚构，那确实是现实中可能发生的事情啊。


    
陈宫可是太苦啦。


    
他如今在吕布集团中的地位，比原本历史上占据徐州之时大有下降，原因就在于扶保吕布杀入凉州以后，这一政治集团中就又多出来一群凉州土著，参与争权夺利。原本历史上，吕布是生从刘备手里抢到的徐州，徐州士人或心向朝廷，或仍然眷恋刘备，就没几个愿意为吕布出谋划策——要么跟陈珪、陈登父子似的，表面上忠心无限，其实暗中拆台。而此番牧凉，吕布是赍着朝廷正式诏旨而来，且在他之前的几任凉州刺史也都没啥人望，因此杨阜、姜叙、赵昂等皆欣然出仕，狠狠地切去了一大块蛋糕。


    
尤其这票凉州土著虽为士人，却因家乡多年羌乱，民风剽悍，也都涉猎弓马，相比起来跟那票并州将吏更有共同语言，于是联起手来，一起攻讦陈宫所代表的关东派。吕布往攻金城，留下些二流部队给陈宫以保障东线，就是有将其投闲置散的意思在内了。


    
陈公台不甘受屈，加之憎恶曹操，于是暗通刘备，杀入关中，原打算打几个胜仗，让吕布对他刮目相看的，却不料与夏侯渊一战损兵折将，反倒遭到吕布的叱责。完了连日来筹划决战，又要防着姜叙、赵昂等人跟背后使坏，又要防着曹营派人来游说吕布，早已疲乏不堪，处于亚健康状态了，这再被是勋指着鼻子当面斥骂，不禁气冲斗牛，却又偏偏口拙舌笨，难以反驳，于是嗓子眼里一甜，眼前一黑，当场就栽倒在地。


    
吕布皱眉瞟了他一眼，吩咐道：“扶公台入后，延医诊治。”就这不冷不热的态度，陈宫要还醒着，就能给气得二度吐血。


    
等到陈宫离席，诸将吏纷纷过来围住是勋，说您讲的话颇有道理，然而我等既随主公来到关中，难道不经一战便要主动退去吗？咱们……啊不，我主能够得着什么好处？曹操既派是侍中前来游说，肯定得开出什么条件来作为筹码吧？


    
是勋微微一笑：“吕将军既已进位，卿等安有空手之理？朝廷必有奖掖。”水涨船高，既然吕布都升官了，你们当然也必定加爵啦，这都好说。随即转向吕布，高举酒杯：“将军欲公凉州，此易为耳，吾料三月之内，朝廷必有所诏。勋先此为将军贺。”


    
吕布跟是勋干了一杯，然后摇头，说这还不够啊：“宏辅适才所言，吾等粮秣不足，即得长安，亦难久守，若与孟德鏖战，反为刘备所趁，此言是也。即吾何所需，宏辅当知之矣。”


    
是勋点一点头，说你想要粮草，这事好办——“十万石谷、十万石草，须臾可办也。然若即此输之，恐将军得粮而便东进，魏公必不敢与。且待将军退去，即遣人发送凉州，以为复西域都护之资。”


    
你不就是缺粮食吗？这都好说，只要你退兵，我们便可拱手奉上。你由此也可知道，我魏家的家底有多雄厚了吧？倘若陷入长期对战，你真的没有多大胜算啊。


    
吕布才待首肯，忽听得帐门口响起了陈宫急切的声音：“主公，万万不可！”


    
是勋忍不住一拧眉头，心说这家伙命真大，不但没有就此气死，而且一眨眼功夫就清醒啦。好吧，你要想继续找抽，我酒也喝够了，喉咙也润爽了，正好一口气把你骂到死！


    
吕布也皱眉，心中大感不快。他此番为什么要来援救陈宫？一是因为陈宫吃了瘪，自己面子上下不来，必要有以还报曹操；二是诸将跟随自己长年征伐，但得金城尺寸之地，得利甚少，所以想到关中来找补一些，以免冷了麾下将吏之心。如今不动兵戈，即可讨得二十万石粮草，有粮食就能多招兵，招了兵就能往西方打出更大地盘来，眼瞧着诸将个个两眼放光，这肯节儿上陈宫你又来捣什么乱？


    
从来战无必胜者也，诸将为什么会怂恿他跑关中来，就都那么喜欢打仗？就不知道战场上可能死人，甚至连自己都可能马革裹尸？不过为此以博名利者也。如今是勋答应给他们升官了，答应给凉州输送物资了，那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真要杀个血流飘杵，还未必能得着实利，你陈公台才肯满意吗？


    
于是不仅吕布，诸将吏尽皆回头，怒目以视陈宫。陈宫差点儿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心说完蛋，既犯众怒，估计我是再劝不回头啦——可恼那是勋，仅动三寸不烂之舌，即坏我大事！不行，我也不能让他好受喽——“主公不可遽允之也，恐其反悔。当以是勋为质，以期曹操之诺。”


    
是勋听着就不禁小心肝儿又是一颤，吕布倒是连连点头：“公台所言是也。”转向是勋：“请宏辅从赴凉州一行，使布得尽地主之谊。”


    
是勋就这么着给扣下了。当日午后，吕布即遣人召唤刘备前来，于前日相会处共商大计。刘备还以为吕布是要跟他商量数日后与曹军决战之事呢，兴冲冲地就跑来了，没想到吕布一见面就说：“吾军粮秣不继，难以久战，乃请贤弟相助谷、草各二十万，以供军需。”


    
刘备听了就是一愣——啥谷、草二十万？什么单位？二十万粒、二十万根我可能还拿得出来……“实不相瞒君侯，备军中粮亦将尽矣。是以须早日与曹操决战，攻取长安，乃可……”


    
吕布摆一摆手，打断了刘备的话：“长安城中存粮，恐亦将吃尽矣，所贮皆关东新输者，一火可炬……”这年月粮草储备为了防火、防盗，手续是非常繁复、严密的，真要说“坚壁清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然而估计长安城里的本地密储之粮早就已经吃光啦，光剩下才从关东运过来的新粮，为了日供军需，全都露天堆着呢，到时候一把火就能全部烧光。你能保证咱们攻下长安以后，可以得到足够的军粮资供？还是别冒这个险吧。


    
“军无粮秣，不可战也，不如暂退，以期日后。”


    
刘备闻言大惊，苦苦相劝，吕布最终烦了——“退与不退，可问天也。”即命立一仪戟于旷野，相距百步，然后环顾众人：“诸君观布射戟小支，若中者乃各引去，不中可即与曹决战。”


    
戟有两刃，一刃直而一刃横，到了汉末，形质有所变化，横刃上挑，形如叉状。百步外中的本属不易，要射中并不算大的小支，难度系数那就更高了。可是吕奉先弯弓如同满月，止射一发，竟然不偏不倚，正中小支——凉州侧欢声雷动，益州众人则不禁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随即吕布收了弓，高呼一声：“天意不可违也！”翻身上马就闪人了，连客套话都没给刘备留下一句来。


    
凉州军即日退去，刘备没有办法，本来就粮秣将尽，后方运输又难以及时跟上——而且就连益州都没剩下什么储备啦，庞统已经写信来叫过好几回苦了——亦只得黯然而退，返回汉中。于是曹操遣军收复雍水西面各县，雍县长封吟得讯较迟，不及随刘备退去，被魏军拿住，即于城门前正法。


    
那边吕布挟裹着是勋安然返回凉州，陈宫这个气恨啊，每夜必在帐内长吁短叹。这一晚忽有亲信赖施前来禀报：“适见赵伟章密往是宏辅帐中去也。”陈宫闻言，不禁咬牙切齿，恨声道：“彼必暗中勾连，欲谋吕将军而降曹操也！”


    
赖施凑近陈宫，低声说道：“吾知主公深疾是勋，然亦无须过虑，遣一壮士可也。一则荡除奸宄，以清吕将军耳目，二则是勋死，则曹操必不赍粮来，主公可说吕将军再谋关中！”

第二十一章、暗夜惊魂


    
赖施字厚之，与陈宫同乡，乃东郡东武阳人也，也是从兖州一直跟着陈宫来到凉州的关东派。如今他来密报陈宫，说瞧见赵昂悄悄地进了是勋的帐幕，二人必相勾结，并且建议陈宫遣一刺客，取了是勋的性命。如此一来，既可去除陈宫心腹大患，而既杀人质，曹操必然不肯按照原先的约定送来粮秣，则曹、吕之间定将再起争端——这不是很趁陈宫的心意吗？


    
陈宫连连摆手：“大军之中，事或难成。且无论成败，必启吕将军疑也。”


    
赖施说行军途中，自然没有什么下手的机会，但等返回吕布的大本营冀县，那就比较方便啦——“吾帐下有死士，蜀人也，可诿过于刘备——岂刘玄德不欲杀是勋耶？”


    
陈宫双眉紧锁，背手徘徊，好一阵子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狠狠一咬牙关，低声道：“此事尚须细致谋划，必使万无一失……”


    
是勋当然并不清楚陈宫与赖施二人的密谋，那日赵昂赵伟章前来相访，代表以杨阜为首的凉州派，正式跟是勋交了底——凉州士人并无自外于朝廷之意，吕布平羌乱、灭韩遂，他们支持，吕布想跟朝廷叫板，他们却从来都是竭力劝阻的。是勋拉着赵昂的手说：“卿等忠悃，即魏公亦深知也。然陈宫但在，恐凉州终不得安。”


    
赵昂说我们经常在吕将军面前劝谏，请他疏远陈宫，已经见到了一定的成效。但是吕将军这人比较念旧，陈公台终究跟了他那么长时间啦，若无明显反迹，恐怕吕布不忍心即刻罢黜他——“侍中勿虑，然亦尚须时日。”


    
是勋摇摇头，说咱们一旦返回凉州，魏公的粮秣便会送到，到时候凉州兵精粮足，一旦今秋赶上个好收成，恐怕陈宫又要蠢蠢欲动——“须即去之，不可缓也！”


    
其实是勋本来对陈宫并没有什么恶感，他也不是法正那般睚眦必报的性情，而且就后世的口碑来说，陈公台算半个悲剧的英雄（虽然主要是因为演义的漂白）。即便因为阵营相左，使他必须要跟陈宫作对，也并无必除之而后快之心——袁曹相敌，他还救过沮授呢；内部党争，他还救过荀彧呢。但是眼瞧着曹家的形势一派大好，天下复归一统为时不远，却因为陈宫的偏执而再起波澜，这是是勋所无法忍受的。前些天他直接骂死陈宫的心都有，这回既有赵昂等人相助，就干脆谋划着把陈宫彻底打倒，再踩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于是二人商议了好半天，拟定了多重计划以摇撼陈宫在吕布心目中的地位，随即赵昂便即辞去。是勋呆在凉州军中甚为烦闷，除了写下几封家信，以安远在安邑的家人之心外，真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而且军行之中，起止都有定时，他再没有机会睡懒觉了，一连多日，搞得是神思困倦，连逐渐丰润的双颊都重新消瘦了下去。


    
好不容易，终于抵达冀县——凉州州治本在陇县，但为羌乱所及，城池残破，因此吕布入凉后，即改设于汉阳郡郡治冀县。最初以陈宫为汉阳太守，后因杨阜等人之谮，驱陈公台于安定郡，而以杨阜从弟杨岳守汉阳。


    
此番归来，杨岳率留守文武出城二十里相迎。吕布特意与是勋并骑而前，把是勋介绍给杨岳认识。杨岳躬身施礼道：“君侯已有信来，下郡陋邑，扫榻以迎侍中。”吕布抖抖马鞭，随口问道：“使居何处？”杨岳回禀，说您不是相中了州署邻街那片大宅吗？我已经购买下来，才刚清扫完毕，尚未来得及修缮，正好请是侍中暂时居住。


    
吕布闻言笑道：“那姚老儿终于晓事，肯售其宅耶？”随即就跟是勋介绍说那套宅子如何宽广，虽然古旧，房屋却多，只要略加修缮，即不逊色于都内豪邸——“吾觊之久矣。”是勋似有所感，忍不住转回头去瞟了一眼赵昂，赵昂会意，微微颔首。


    
于是是、吕二人并辔入城，杨岳早已在州署中摆下酒宴，为远来将吏洗尘。陈宫借口身体不豫，不肯出席，吕布闻报冷哼一声：“允其暂歇五日，便可归安定去。”


    
众客尽欢，一直喝到天黑，是勋觉得酒意上头，有些醉醺醺的，于是辞席而去，由杨岳引导着前往暂居的宅邸。果然只隔了一条街而已，看看来至门首，早有十数名仆役、侍女开门迎候。是勋下了马，逐一打量，便即借着酒意笑谓杨岳：“不想凉州僻远之地，尚有佳色，哈哈哈哈～～”


    
杨岳陪着笑回答道：“此皆我主内宅旧人，岂敢不千挑万选，择其上佳者耶？”是勋凑近他一些，腆着脸问道：“果皆吕将军‘内宅旧人’耶？”特意加重了“内”和“旧”二字。杨岳急忙拱手：“我主持身甚严，今以奉使君者，皆完璧也。”


    
这些天在凉州军中，是勋跟众将吏接触，偶尔也找些小卒聊天，打听到了不少吕布的秘辛。吕奉先不跟演义传说中似的，有个姓任的老婆，还有个美妾貂蝉（民间还有将此二人合而为一的），原配姓魏，乃大将魏续之姐。据说夫妻二人感情甚笃，而且魏夫人天性好妒，所以吕布唯有一妻，并未纳妾。


    
但这并不说明吕布就是专心一意的模范丈夫了，虽说老婆管得严，他既不敢纳妾也不敢对府中婢女下手，却经常找机会私通属下将吏之妻妾——此事凉州军中人尽皆知，只瞒着魏夫人和那些情妇的老公而已。估计诸将吏相见之际，时常免不了要暗笑同僚多为王八，却不知道自己头上也早绿油油的啦。


    
其实这事不仅仅凉州军中，是勋还在许都、安邑之时便有所耳闻。在原本的历史上，据说曹操在白门楼擒得吕布，吕布还抱怨：“布待诸将厚也，诸将临急皆叛布耳。”结果被曹操一句话就给堵得哑口无言——“卿背妻，爱诸将妇，何以为厚？”


    
在原本的历史上，吕布最终闹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或许确实跟他私通人妻不无关联。是勋心说就不知道在这条时间线上，你最终会走到哪一步了——曹操亦好人妻，但好歹是找未亡人和离异者，并且肯于接入府中，给个名分，你吕奉先口儿更重，而且还吃窝边草，这私德也真败坏到一定程度了啊……杨岳刚才的话，就是在暗示，说吕布阃令甚严，家中婢女是断然不敢动的，所以这回送来伺候是侍中你的还都是处女，你若有所需要，尽管扯上榻去——以妾事人，在士大夫中本为常事，更何况只是些婢女呢？


    
是勋闻言，不禁舔了一下嘴唇，心说我离家日久，倒确实有这方面的需要，而且这不偷不抢，别人主动送上门来的，天隔地远，老婆们也打探不到，嘿嘿嘿嘿……YY半晌，最终决定——还是算了吧。要是完了吕布偏要把这些老子用过的婢女作祖道之资直接奉送，那可就没法弄了……而且他本身的思想超脱于这个时代之上，也不习惯将女性作为仅仅发泄欲望的工具。此来日久，他也觉得自己逐渐同化于这个时代了，思路逐渐向封建士大夫阶层滑去，好在通过注解经书，硬塞后世的理念，还能不时警醒自己，不可遽沉此酱缸之底。


    
两人跟府门前交头接耳，貌似暂时还没有进门的打算。正当此时，突然墙边阴影处暴起一道人影，直冲而前，一把搡开杨岳，手中某物在门前炬光下一闪，便已到是勋胸腹之间！


    
是勋“啊呀”一声，本能地朝后一让，那物贴着衣襟落了个空。随即是勋一个转身，就缩到原本跟随在身后的荆洚晓背后去了。那人影似乎微微一愣，随即扑入荆洚晓怀中，老荆一声闷哼，腹部中刃，朝后便倒。


    
可是就这么缓得一缓，是勋“噔噔噔”连退三步，已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同时其余的部曲、兵卒一拥而上，各出兵刃，围住了那个刺客。这时候才瞧清楚那人，身材并不魁梧，面相却非常狰狞，裹着紧身的黑衣，手中所持是一柄鲜血淋漓的匕首。此刻自知不免，彼乃怒喝一声：“恶贼，夺吾主家，恨不能杀之耳！”


    
众人还没来得及扑上去制住此人呢，就见他耳鼻中尽皆冒出黑血来，随即全身佝偻起来，倒在地上翻滚挣扎，似乎极度的痛苦。杨岳大着胆子迈前一步，质问道：“得非姚老使汝来耶？”那刺客怒目瞪着杨岳，口中只是“荷荷”发声，又再扑腾两下，终于不动。


    
杨岳一方面护着是勋，赶紧退入宅中，一方面使人急报吕布。是家部曲半数紧随是勋，半数来看老荆伤势——好在匕首入肉不深，又未淬毒，只是些皮肉伤罢了，老荆久经战阵，皮糙肉厚，当无大碍。


    
吕布闻报之时，酒宴还没有散呢，当即便率姜叙、赵昂、魏续、侯成、曹性等人策马疾驰而来。入宅见到是勋，就见这位侍中大人面色惨白，似乎受了相当大的刺激，嗫嚅着都说不出话来了——再不复昔日倜傥雄辩之态。吕布只得致歉：“侍中受惊矣，布之过也。”随即便转过头去怒视杨岳：“汝如何做事？速寻那姚氏老贼，吾必手刃之方解恨也！”

第二十二章、雷震行刺


    
杨岳已经跟是勋说过了，此处大宅原本属于一户姚姓人家，家主年过六旬，曾经做过郡吏，也算是当地著名的地头蛇了。因为吕布瞧上了这家的宅子，三番五次提出要买，姚老尽皆不允，还是杨岳在前不久费尽心机，甚至动用了一些并不光彩的手段，才终于把姚氏一家赶走，低价购得了这处房产。


    
估计正因为如此，姚家才派出刺客来泄愤吧，不想误犯了侍中——“皆岳之罪也！”吕布当即就下令去追捕姚氏一家，要把姚老头当着是勋的面亲手斩杀，以为赔罪。


    
可是才刚下令，姜叙却突然站将出来——“且慢”，随即他朝吕布一拱手：“主公，叙观此事，大为可疑。”


    
吕布一皱眉头：“伯奕所言何意耶？”


    
姜叙转过头去望向杨岳：“卿言刺客暴起，弃卿而欲刺侍中，果然否？”确定他不是奔你去的，而专门想杀是勋？杨岳连连点头：“众皆目见矣。”姜叙说那就奇怪了，倘若真是姚氏遣来的刺客，为家宅被夺而泄愤，那么第一要刺杀的是吕布，第二个是杨岳，怎么着也不可能轮得到是勋啊。


    
那么有没有认错人的可能性呢？派遣刺客这种大事，必然严密策划，否则事不能成，反倒惹上灭族之大祸——“吾知姚老，非荒唐颟顸辈也，必不办此。”吕布久居冀城，身高肩宽，外形也很有特色，全城上下就没有人不认得的；杨岳为汉阳郡守，又是实际操作夺宅之事的，也不可能看岔。


    
倘若吕布、杨岳全都不在，那么刺客泄愤，谋杀入住此宅之人，尚有可说。问题是杨岳陪着是勋过来的呀，刺客大可直取杨岳，却偏偏要搡开杨岳去刺杀是勋……除非是勋长得跟吕布很相象——可是你瞧，这俩哪有一丝一毫的仿佛？


    
“故叙以为，刺客非姚氏所遣，不过见事不成，诡言欺我而已。”刺客的主要目标，必然就是是勋本人！


    
吕布被姜叙一大套话绕得有点儿头晕，但基本意思还是听明白了，当下双眉紧锁，咬牙问道：“伯奕向以审断为能，可能明其真相否？”


    
姜叙说不妨把刺客的尸体抬过来，咱们一起搜查搜查，瞧瞧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于是即下令将刺客尸体舆入，摆在堂上，烛炬通明中，姜叙亲自挽起袖子，去解开他衣服，仔细搜索。可是他才刚开始摸，突然旁边侯成“咦”了一声：“吾似曾见过此人。”


    
姜叙双手左右扣住刺客的脑袋，使其面朝烛光：“将军细看。”侯成俯下身，仔细瞧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吾知之矣——三日前巡营之时，曾见此人自公台帐中出！”


    
吕布一把揪住侯成的衣襟：“果然是此人否？！”侯成又仔细瞧了瞧，回答说没错，这人左颊上有一痦子，当时天色虽黑，营中尚有炬火，他用巾帻遮了半张面孔，但这痦子露在外面，给自己留下了挺深的印象——我不会认错。


    
随即回想，说那晚巡营到陈宫帐幕附近，忽见一兵垂首而出，于是上前盘查，那人回答说是曹将军部曲，因粮秣分派事来求问陈太守，并且出示了令符……曹性当场就叫起来了：“吾麾下并无此人！”吕布帐下能够被称作将军（虽然未必真有将军号）并且姓曹的，那就只有曹性一个了啊，急得他赶紧撇清。


    
侯成不理他，继续叙述，说自己既见令符，也就没往心里去，直接放行了——“此人声哑如鸭。”杨岳连连点头：“正是，彼临死前高呼为主复仇云云，众咸闻也。”


    
吕布气得就一脚踹上了尸体的脑袋，还来回碾了一碾——差点儿没踩着姜叙的手——沉声下令：“速唤公台前来对质！”


    
他下此令的时候，陈宫还正跟赖施密商，要怎么派遣刺客刺杀是勋，如何才能完美地嫁祸给他人，而不使吕布生疑呢。他说啦，原本想着是没有办法，只能嫁祸给刘备，但问题我还想跟刘备联合，共伐曹操呢，眼下倒是有个大好的机会——“杨岳夺姚氏邸，而居是宏辅，若姚氏遣刺，则必不牵连我等也。”赖施连声恭维：“主公妙计，事必成也。”


    
所以说，其实他还没来得及派遣刺客呢，那刺客——其实是赵昂所遣。


    
当日是勋与赵昂密商，要怎样才能快速扳倒陈宫。赵昂思来想去，突然一咬牙关：“吾有门客名为雷震，昔日曾活其母，乃愿为吾死也。或可使其假奉陈宫命以刺吕将军，刺必不成，即服毒死，嫁祸陈宫。”


    
是勋一拍巴掌，说此计甚毒，但是——我喜欢。可是再一细琢磨，却又摇了摇头：“吕将军之勇，天下无对，且久镇凉州，威势亦盛，非常人所敢近者也。若其如秦舞阳入于秦庭，乃先觳觫，奈何？”赵昂说雷震的胆子很大，而且读过书，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就算比不上荆轲，也不至于步了秦舞阳的后尘。况且——咱们本来就没打算真让他杀了吕布啊。


    
然而是勋还是摇头：“若乃为吕将军生擒，且不及服毒死，苦刑之下，恐害你我也！”你是专业的刺客首领吗？这年月就有了能够藏在牙齿缝里的毒药吗？要是来不及服毒就被吕布所擒，他真能熬得过大刑，不把你我给供出来？不成，不成，此事太过行险啦。


    
随即眼珠一转：“使彼刺吕将军，不如使彼刺吾。吾若被伤，则吕将军欲免陈宫而不可得矣——此苦肉之计也！”这个雷震很可能在吕布面前失手，但让他来刺杀我，那就不大会失手啦。当然，不是真让他杀我，但是只要给我造成一点儿皮肉小伤，我就可以跟吕布面前哭诉，到时候陈宫还逃得了吗？派刺客谋杀朝廷重臣，这罪名可大啊，就算吕布还想保陈宫，他都未必能保得住！


    
除非吕布真打算跟朝廷撕破脸，完全不顾士林悠悠之口。最多也就留下陈宫的性命罢了，再想重用陈宫，难如登天啊！


    
赵昂连连点头，说这主意不错，那么咱们再来筹划细节，要怎样才能把脏水往陈宫身上泼——“即于兵器上暗作记认耶？”


    
是勋瞟了赵昂一眼，心说你真是凉州上士吗？还是跟我一样穿越过来的，并且是个不靠谱古装剧瞧多了的中二少年？在兵器上做记号？做啥记号，写上“陈宫自作用匕”？这不扯淡呢嘛！


    
先不说这年月几乎没有统一制式的兵器，除非亲手惯用，也不会镂刻姓名，更没有把带字兵器交给刺客的道理，倘若刺客真为陈宫所遣，那也肯定要抹除一切跟自己相关的证据啊。大概只有沐王府那些草莽之辈，才会见识短浅，带着刻有“平西王府”字样的兵器去谋刺吧？可是别说康熙了，就连韦爵爷都能瞧出来不靠谱，你当陈公台是乡下土包子吗？


    
赵昂说要不这样，我来指认，说这刺客乃陈宫门客。是勋还是摇头，说你指认不行，把这活儿交给姜叙等人也不成——因为你们凉州土著向来与陈宫不和，必有嫁祸嫌疑，就算吕布傻，到时候陈宫一狡辩，你们也就没话说了。“须吕将军旧将指认才可。”一方面吕布最信任并州带出来的旧将，另方面那些家伙虽然也与陈宫不和，却没什么政治头脑，也不大会玩儿出嫁祸江东之计来，不易启人疑窦。


    
于是赵昂掰着手指头计算，咱们拉谁下水才好呢？是魏绪、侯成，还是宋宪、曹性？张辽、高顺目下都不在军中；郝萌也不成，那家伙跟陈宫走得比较近。


    
是勋说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们凉州派之间可以预先打个招呼，方便到时候一起死咬陈宫，但那些吕布旧将——“恐皆见利忘义之辈也。”起码魏续、侯成、宋宪三人，在原本历史上皆有卖主之事啊，我可信不过他们——当然这话不能跟赵昂明说。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熟读二十五史及各类野史稗闻，甚至熟读不少演义小说，精通各路阴谋诡计的是勋给出了个主意，趁着侯成巡营的时候，让雷震去跟他撞上一面，到时候就好利用侯成来咬出陈宫——侯成是诸将中最不满陈宫之人，这是赵昂所提供的情报。


    
而至于雷震从陈宫帐中出，其实这是玩儿了一个障眼法——雷震早就潜伏在陈宫帐幕附近的阴影当中，等见着侯成带兵巡逻将近，才突然现身，假装刚从帐内出来，正待离开。这黑天半夜的，谁能分辨得清？必然先入为主了。


    
其实策划此事的，除了是勋、赵昂外，还有配合演戏的杨岳，以及凉州派二把手姜诩——一把手当然是杨阜了——所以姜叙才会突然跳出来指出刺客身上的疑点。至于假冒姚氏所遣，乃是勋进城前临时起意，当即目视赵昂，赵昂心领神会，多拐这一道弯儿，可以更增添刺杀之事的可信程度。


    
陈宫倒是也想到这手啦，但他“智迟”，才刚策划，那边就已经抢先发动了。


    
原计划雷震要刺伤是勋的，然而是勋虽有防备，因此事到临头却本能地缩了，一错步就躲到了荆洚晓身后，于是老荆代主负伤。是勋过后心里也不大落忍，不过瞧瞧老荆伤势并不严重，也便释然——我干脆问吕布讨个侍女给你安家吧，以作酬答，吕布送来的这些侍女姿色可都不错啊，连我都忍不住流口水，你一粗汉得之，受这么点儿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十三章、百口莫辩


    
陈宫百口莫辩。


    
他呆呆地注目着堂上刺客的尸体，耳旁是杨岳的叙述、侯成的证言，以及姜叙的分析……茫然抬起头来，只见群僚们或疑惑，或震惊，或似掩窃喜，神情各不相同，且诸意混杂者亦所在多有；然而吕布的表情却是单一的，似乎除恼怒外别无所感。


    
因为杨岳所言，当时在场的侍卫、仆佣皆可为证，侯成向来为吕布所信赖者（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这份信赖，导致他最后被缚白门楼），而姜叙的分析也颇为合乎逻辑（即便这年月还并没有逻辑这个词汇、概念），不由得吕布不信。最重要的，即便吕奉先尚不能确定刺客确为陈宫所遣，但他本能地判断出——陈公台做得出来这种事！


    
近些年来，吕布对陈宫的观感是越来越差，就觉得此君近之乃骄，擅揽权柄，远之则怨，自作自为——这既反映陈宫本身的性格缺陷，也受凉州派攻讦的影响——多次把自己给拖下水。如今为了使曹、吕不睦，破坏和议，杀一是勋，对他来说又有何难哉！只须设谋遮掩，瞒过自己便可——可你当我吕奉先是傻瓜吗？！


    
此际诸僚环列，独吕布与是勋二人高踞榻上。吕布在左，盘腿而坐，身体前倾；是勋在右，虽为跪坐，身子却略略后仰，似乎浑身酸软，不胜其力，又似乎想要躲到吕布背后去。陈宫首先撞上了吕布的目光，那怒意使他心中冰冷一片，随即又瞧见了是勋——是宏辅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目光涣散迷离。看到陈宫望向自己，他不禁苦苦一笑：“公台，岂恨勋一至此耶？”


    
是勋当然是在演戏，他此前各方游说，演了半辈子的激情戏，今天试演苦情戏，多少有点儿表现过头。至于面色惨白，当然不是被吓的——本就为其所谋划，早有准备，又何惧之有？那是杨岳悄悄递给他的一包化妆用白粉，他趁着吕布来之前先涂了一脸。


    
原本计划是以粉遮面，假装失血过多，好在吕布面前大现悲情的，不过因为刺客雷震来时本能地躲闪，结果毫发无伤，那就只好装作恐惧和悲怆了。好在这年月还并没有戏剧，无人知演技为何物，尤其吕布性格粗疏，还是很容易瞒得过去的。


    
对于是勋来说，这又是学自后世的独特技能，他仿佛在导演一出剧集，在场每个人的目光就如同一具摄像机，摄像机所拍摄到的，便是观众所可以看到的场景，摄像机不及之处，便是布景背后的真实世界。因为没有各类戏剧、影视的常年熏陶，这年月基本无人能够完成如此复杂的一整套虚构场景。


    
不，仔细想想，也并非独此一家，唯其所能……在原本的历史上，几十年后将有一位老者集编、导、演于一身，靠着含混的道白和喝几口粥的简单动作，就把自己垂老衰朽之态、儿孙恐惧无依之状，全都表现得活灵活现……一不小心，是勋思路又飞了。后世之人比之古人，最大的弱点恐怕就是不专心，因为周围的资讯太多，头脑被迫要随时开多线程，打小就习惯边读闲书边听讲，外加琢磨中午去食堂吃点儿啥，长大后则变成了边打副本边聊天，外加随时准备切换老板屏……所以开会容易跑题，上网惯常歪楼，这边儿还在演戏蒙吕布呢，思路早就飞爪哇国去啦……而在陈宫等人看起来，是勋这属于大惊大惧后的神思涣散，就是俗谓的“三魂去了两魂，七魄散了六魄”。就连陈宫也给瞒过去了，觉得这事儿不似是勋设计陷害自己，那么必然是——“宫不识此人，亦不知此事，此必赵伟章所构陷也！”


    
赵昂不是曾经钻过是勋的帐篷吗？他们肯定商量过要如何对付自己啊——不想赵昂竟施此毒计！


    
凉州士人，才各不同，其中杨阜军政两道皆臻上乘，姜叙则通律法、善断狱，独有赵昂机变百出，好用奇谋。皇甫谧《烈女传》中曾述赵昂妻王异（一作士异），说：“凡自冀城之难，至于祁山，昂出九奇，异辄参焉。”就是说从冀城陷落直到祁山被围，这段时间内赵昂为了对付马超，先后出过九条奇计，王异都有参与——不是老婆教他的，只是老婆帮了点儿忙而已。


    
所以陈宫本能地就认为这事儿必是赵昂所策划，可能为了保密，事先还真瞒过了是勋。赵昂闻听此言只是冷笑——我为了避嫌，刚才可一句话都没说啊，谁想你主动咬我，那我反咬一口，也就不会使人起疑啦。


    
于是朝吕布一拱手：“昔公台通刘备而求援……”他故意不说“入关中”，而说“通刘备”——“昂谏主公，不可与朝廷为敌；后公台擅阻是侍中于雍上，昂请主公延见；公台日夕长叹，切齿于是侍中，而昂与谈甚欢——昂岂有害侍中意？今城中欲是侍中死者，舍公台其谁？主公明察。”


    
我跟是勋关系还不错，况且多次劝说您不要跟朝廷作对，是勋又是朝廷的代表，我怎么会起意害他呢？想是勋死的，眼前就只有一个陈宫了吧？


    
陈宫忙道：“汝假为刺是宏辅，实为谮吾也！”


    
赵昂一摊双手：“若欲害君而刺是侍中，昂独不畏侍中之怒乎？昂欲使主公与魏公睦，乃为此事，何所益耶？况察知内中委曲者，姜从事也；言此人与公台相识者，侯将军也，昂实不作一语，何公台攀诬于昂？”说到这里，突然假装恍然大悟地一拍双手：“吾知之矣，公台既遣人刺是侍中，又欲嫁祸于昂，此真两得之妙计也！”


    
赵昂胸有成竹，那雷震既然是他当作死士来养的，自然不会轻易露形于人前，别人就很难查得到自己跟雷震之间的关系——再者说了，除非让陈宫来查，否则此案落到姜叙或者杨岳手中，怎么着也不会把自己给牵出来啊。


    
然而陈宫是主要嫌疑人，又已经在吕布面前逐渐失了宠了，吕布怎么可能让他来审理此案？换了别的非凉州派人士来主持，你以为许汜、王楷那俩草包，或者侯成、宋宪之类粗坯，能够担此重任吗？


    
陈宫虽然基本认定了此事为赵昂所谋划，但他手头压根儿就没有证据，两人各说各话，定然难以了局。所以他一转脸，又注目侯成，厉声问道：“侯将军果见此人自吾帐中出耶？”


    
其实侯成那晚还真没有瞧清楚，这要是换个有头脑的刑侦人员，一步步按察细节，谋求真相，说不定他还真就含糊了。问题本来就不大满意陈宫，又见陈公台如此疾言厉色，侯成心里这个恼恨啊——你是说我故意诬陷你吗？事实俱在，还敢在主公面前狡赖，果然关东人皆叵信者也！当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若有虚言，成乃自断此舌！”


    
陈宫也在回想啊，三天前？三天前大晚上的曹性有派人来找过我吗？或者说，有人假冒曹性部将之名，进过我的帐幕吗？他每晚立营后所要处理的公务很多，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啦。


    
就好比刑侦片里经常有审问嫌疑人，某年某月某时你做了啥？倘若正好赶上情况特殊——比如该去上班的，结果那天病了——或许还能有点儿印象，要是跟平常没啥两样，谁还能记得清啊：我那会儿是跟办公室里呆着，还是去见老板了，或者去上了趟厕所？


    
所以陈宫含糊之下，只能假设确实曾经见过此人，他是真的或者冒充了曹性部属而来，于是又转过头去望着曹性：“曹将军果不识此人耶？”曹性也急了，干脆仿效侯成，也来赌咒发誓：“若吾实识此人，性乃自攫双目！”


    
一个要割舌头，一个要挖眼，为了撇清自己，那气势比陈宫还凶。陈宫没办法，只好再次分辩：“宫虽与是宏辅不睦，为公事也，非私行也，安得行此下策？主公明断！”


    
是勋有气无力地及时插上了一句：“昔伍胥使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岂为私耶？亦公心耳。”谁说没有私心就不会派刺客了？我谋划这场“苦肉计”，其实也不是个人痛恨你陈公台，也是为了国家大事啊——当然后一重意思，只有他自己和几个同谋者明白。


    
陈宫闻言，不禁一咬牙关，说：“罢了罢了，吾毕生忠悃，不想罹此小人奸计，唯一死以证清白！”“当啷”一声，就把腰佩的长剑给拔出来了。


    
啊呦，陈宫要自刎！是勋心说你赶快的，可是演戏正到爽处，却本能地朝后一缩，佯装大叫：“毋杀我也！”这句话一出口，在场众人脸色全都变了，本能地忽视了陈宫的前言，而听进去了是勋的后语。所以陈宫手中长剑还没来得及往脖子上横呢，宋宪先就急蹿而起，牢牢揪住了他的胳膊。第二个行动的是吕布，翻身下榻，伸手捏住陈宫的腕子一抖，就把长剑给夺了下来。


    
“吾见在矣，谁敢动兵！”


    
陈宫真是欲哭无泪啊——连自杀你们都不让吗？


    
就在这个时候，姜叙突然迈前一步，先朝吕布拱手，再朝是勋拱手：“既公台欲以死明志，或真非其所为也……”


    
啊呦，是勋心说姜伯奕你几个意思？你要跳反？！

第二十四章、要当磔也


    
陈宫真可谓是孤家寡人了，原本追随自己在兖州迎吕反曹的薛兰、李封已死，王楷、许汜被吕布派出去各郡征粮，亦不在冀城之内，如今堂上的不是并州原从党，就是凉州土著派，几无一人肯帮他说话，甚至无一人肯相信他的自辩。


    
但是眼瞧着陈公台都想要自尽以明其志了，突然姜叙站将出来，劝告吕布、是勋，说：“或真非其所为也……”陈宫闻言，精神先是一振，随即是满心的疑云：姜叙乃是杨阜的死党，素来与自己不睦，他怎么会突然偏向自己？难道我一直都看错了，此人为崖岸高峻、清亮耿介之士，乃不愿以私恨而坏公事耶？


    
他倒并没有看错，但是他想错了。杨阜、姜叙等人之所以每与拮抗，欲使吕布疏远陈宫，还真不是有啥私恨，而九成九出乎公心，认定陈公台有不臣之意，吕布若听，将使凉州簸荡，国家动乱也。所以姜叙突然站出来说，这可能真不关陈宫的事儿，其实还有后话——“公台之疾是侍中，人所共知也，必其僚属、门客设谋逢迎，可拘来审讯，便知是非。”这刺客要不是陈宫派的，那就一定是他部下所派，只要全都逮起来严刑审问，必定能够察知真相。


    
此言一出，吕布、是勋，尽皆颔首——虽然两人内心所想大相径庭——陈宫却忍不住浑身一哆嗦，恨声道：“伯奕欲兴大狱耶？！”你可真狠啊，你不但要陷害我，还想陷害我的部属、门客，你这是想把我们关东党一网打尽吗？！


    
姜叙面沉似水，严肃地朝陈宫微微一揖：“非叙所欲，不得不为耳。刺杀天使，重罪当诛，岂可轻妄而行？必当究其根由，方可免我凉州之罪。公台自涤可也，然恐污主公也。”朝廷天使在凉州遇刺，我们州府上下全都有过失，倘若不能揪出真凶来，最终这黑锅得吕布给背着——你就那么着急脱身，想把责任全都推去吕布身上吗？


    
这话可真有够狠，你说陈宫该怎么回答？继续说确实不关我事，而且你也别深究了，就让吕布向朝廷请罪？吕布非当场活劈了他不可啊！虽说他死志已萌，倒不怕横尸当场，问题本为明志而死，这话倘若出口，就真变成背主奸佞啦，死亦背负污名，那比活着还受罪啊！


    
罢了，罢了，陈宫此刻万念俱灰，不禁狠狠地瞪了姜叙一眼，随即转向吕布，哀声道：“宫自兖州以随将军，护天子、守河东，复驰骋凉州，思佐将军成霸业，进安天下耳，岂有私欲？今为人构陷，百口莫辩，有死而已。请将军赐宫剑，宫即自刭谢罪，乃可至宫而止，勿攀他人也。”


    
其言沉痛，其情可悯，就连吕布听了也不禁动容。旁边是勋一瞧，怎么的，你开始打悲情牌了？本来这牌是捏在我手里的呀，什么时候让你给抽去啦？当即便以袖掩面，用比陈宫更哀伤的语气说道：“勋安忍公台无罪而就戮？若实非公台所为，则天下人将以吕将军为瞽，而勋为以私害贤者也，勋何能当？”


    
“以私害贤”云云，只是随口一说，关键在于“天下人将以吕将军为瞽”——并没有审清如此大案，就让陈宫自尽谢罪了，那吕布你不是瞎子还是什么？


    
吕布闻言，浓眉一挑，当即下令：“若诚公台所为，布绝不轻赦，安求速死乎？若非公台所为，布亦不害贤，而使真相不白也。侯成！”


    
侯成赶紧拱手：“请主公令。”


    
“今将公台付卿，毋使内外勾通，亦不可使死，若有疏失，提头来见！”意思很明确，要把陈宫暂时软禁起来，不让他再跟外人有所接触，也不能让他死。


    
随即又命：“宋宪，即拘公台所属在冀城者，无分将吏、宾客，皆使诣伯奕自证！”把陈宫的部下全都给我逮起来，这个案子就交给姜叙来审理了。


    
众皆领令，陈宫伏在地上嚎啕痛哭，恳请吕布收回成命。然而吕奉先理都不理，把脸一扭，让侯成赶紧把陈宫给拖出去。是勋仍然用袖子遮着脸，却从缝隙里注目陈宫，心说：这回你丫可算彻底完蛋啦。


    
姜伯奕干得好，正好趁机把那些党同陈宫、敌视曹操的关东派一网打尽，只要没有那票苍蝇跟吕布耳朵旁边儿“嗡嗡嗡”的，吕布还会再跟曹操起冲突吗？


    
……嗯，也未必不会，那就要看曹操怀柔、羁縻的力度够不够大了……等到关东底定，就算吕布真跟刘备联起来手来，吾亦无惧也。


    
当晚吕布等人走后，是勋睡得这叫一个踏实啊，自从被拘为质以来，还没有一宵睡得如此黑甜呢。至于陈宫，自然整晚的长吁短叹，绕室彷徨；此外夜不能寐的还有姜叙、宋宪等人，他们是没空睡觉，一晚的功夫，就把陈宫在冀城的党羽三十多人全都拘押入狱，当即便开始审讯。


    
那位赖施自然也在其中，姜叙不愧是断案老手，随口问过几句，便觉得此人身上大有文章可作，于是便上大刑。谁都知道赖施是陈宫亲信中的亲信，并且他职位甚低，不过百石小吏而已，就算当场打死，伪造证言，相信吕布也不会有啥不满之处。


    
第二天一早，是勋尚未起身，就被杨岳给唤醒了。杨岳表面上是来探望是侍中，昨日受惊，未知心情可平复否？其实是帮忙姜叙来传递消息的。当下摒退仆役，相对密谈，杨岳就说了，姜伯奕连夜审讯陈宫的部下，从赖施身上获取了重要情报。


    
想那赖施，弓马不良，从未上阵，不过一名普通文吏而已，性险却怯，被姜叙简单地抽了几鞭子，又用烙铁烫上两烫，什么有的没的全都招了——自然包括了向陈宫献计，派遣刺客谋杀是勋之事。是勋听闻此讯，不禁手足皆软，这份儿后怕啊——幸亏我们提前定计，抢先发动，否则就真要有刺客上门来啦！


    
真是人无害虎意……好吧，人也有害虎意，虎亦有伤人心啊，原本内心那一丁点儿阴谋害人的愧疚，瞬间便烟消云散。当即咬牙切齿地对杨岳说：“庆父不死，鲁难未已；陈宫不除，国家不安！”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我亦不得安枕矣！


    
杨岳是满面笑容，这个得意啊：“虽其未遣，即言遣之，便可使赖施攀咬陈宫——三木之下，无不可招也。”


    
是勋连连拍手：“好，好，好！”可是随即眉头一皱，垂首沉吟不语。杨岳挺奇怪，说侍中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没有我可就去通知姜伯奕，让他录供、定案啦。


    
是勋微微摇头：“且慢，容吾思之。”好半晌才抬起头来，注目杨岳：“德山，卿以为吕将军实欲杀陈公台耶？”杨岳说咱管吕布是不是真想杀陈宫呢，只要给他定了罪，就算想不杀亦不可得矣。是勋撇一撇嘴：“吾昨见吕将军斥侯成牵陈宫去时，掉头不顾，面有不忍之色……”


    
那会儿是勋坐在榻上，吕布站在榻前，喝令侯成把陈宫给拖出去，陈宫伏在地上苦苦哀求，吕布特意把脸别过去，不肯瞧他。就这么一别脸，正好对着是勋，是勋可是注意到了，吕布脸上肌肉抽搐，半是恼恨，半是痛心，由此可见，这家伙还是心软，未见得真想因此事而处决了陈宫。


    
“吕将军既不忍也，必使赖施与陈宫对峙，恐其堂上翻案，或陷姜伯奕于险地也。”


    
杨岳一摊手：“如此，难道宽放陈宫耶？”


    
是勋说咱们当然不能轻易放过陈宫，但是没必要一定就此弄死他——“某有一计，卿可付耳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杨岳领计而去，当即通知了姜叙。姜叙慨叹道：“是侍中果多智者也，吾等不及，便可从其言而作。”于是提出赖施来，手写供状，使其画押，然后便捧着来见吕布。


    
吕布说伯奕你果然是断案的奇才啊，这么快就查明真相了吗？姜叙便将案卷呈上，并且简明扼要地禀报吕布：“赖施前献计公台，欲遣刺害是侍中，而嫁祸刘备。然计未定，赖施实私为之，故公台云不识刺客，亦不与此事，非欺瞒主公也。赖施已招，其事俱在。按律，谋刺朝廷大臣，赖施罪当大辟，与谋者十九人，皆绞；公台其虽未允，知而不举，乃当远流。”


    
赖施向陈宫献计，谋刺朝廷大臣，并且确实施行了，就该斩首示众，参与谋划的十九人——天知道，其实也就赖施、陈宫两人谋划，那十九个人真正的罪过，不过是身为陈宫党羽而已——都该吊死。至于陈宫，他并没有真正下令，所以不当死罪，流放就好啦。


    
吕布手捧案卷，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越看越是恼恨：“何言大辟？要当磔也！”


    
——所谓“磔”，就是车裂，而非五代才开始流行的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可是话才出口，却又有些犹豫。吕布仔细想了一想，实在不忍心远流陈宫，于是吩咐：“可取赖施来，使与公台对质。”


    
哎呦，姜叙心说是侍中真是料事如神，主公果然提出“对质”二字来啦！倘若我故意把陈宫也给圈进去，定他的死罪，这“对质”之时，很难保赖施不翻供啊——反正死定了，那还怕的什么？到时候麻烦全都要落在我的身上！

第二十五章、为公宣扬


    
是勋善于察言观色，这主要受其从底层崛起的经历所影响。想当年在乐浪氏家庄院之中，侍奉着氏勋那个志大才疏的小年青，若不随时关注主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思以奉迎，恐怕屁股早就被打开花了。而待年长以后，李代桃僵，混入士人圈内，一心往上爬，后来又曾一度定位为舌辩之士，若不能通过细微的表情以探察对方心中所想，你还怎么跟人辩论啊？


    
就好比古希腊、古罗马的演说家往往也能够胜任大军统帅，无他，善于探察和掌握人心乃是两者都必须具备的重要素质。


    
所以是勋对吕布那一转脸时候的表情瞧得很清楚，揣摩得也很到位——吕布实不忍陈宫就戮也，不管他是有罪还是无罪。


    
吕布的个性有类于项羽，颇为“妇人之仁”。对于这个词儿，并不能够简单地解释为心肠软，因为同时还有一句话，叫做“最毒妇人心”——排除掉古代社会对女性的轻视和污蔑因素，光说两句话相矛盾之处，到底是毒还是仁呢？


    
其实两句话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乃污蔑妇人无知识、无见识，所以只贪小利而不顾大局也。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故谓“妇人之仁”；不该毒辣的时候毒辣，故谓“最毒妇人心”。


    
项羽就是这样，他能够一狠心坑杀秦卒二十万，哪有一丝一毫的所谓“仁心”？因为他那类贵族子弟根本就没把平民的性命当一回事儿嘛。可是转过脸来，对于可能威胁到自己霸主地位的刘邦却又网开一面——无他，因为刘邦在鸿门姿态摆得够低，给足了项羽面子，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故也。


    
吕布也是如此，想当初为什么袁绍容不下他，既因为他“求益兵众”，有坐大之势，又因为他放纵“将士钞掠”，搞得地方上不得安宁。若将“仁”之一字加诸吕奉先头上，就连狗都能笑掉大牙。吕布若仁，那曹操简直就是不杀的圣人了！可是对于跟自己同一阶级，又跟随了许多年的陈宫而言，吕布的心肠却终究硬不起来。


    
所以姜叙前来禀报，说赖施全都招了，确实是他派遣刺客去妄图谋害是勋，该当斩首之罪。但赖施也不是瞒着陈宫干的，故云“其虽未允，知而不举”，潜台词是说实为陈宫所默许，只是没有正式下令，好方便事后撇清自己而已。


    
审案过程皆有记录，最后还附有赖施画押的供状，程序上挑不出一点儿错来，搁这个时代，就可以算是人证、物证俱全的铁案了，即便穿越时空揪来狄公、包公、施公啥的，恐怕也很难翻得过来。吕布本人没有什么法制精神，更无断案之能，看了这一套卷宗，内心也基本上信了个八九成。姜叙判陈宫远流之罪，无论人情还是法理，也全都说得过去，只是吕布心中尚自犹豫……因为陈宫跟随自己多年，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实不忍弃其于边荒之地也。所以他沉吟半晌，最终决定：“可取赖施来，使与公台对质。”相信陈宫虽然没有是勋那般好口才，想在对质中把自己彻底撇清还是不难的，只要能够证明他并没有暗示或者默许过赖施遣人行刺，那罪名不就能够多少减轻一些吗？


    
姜叙闻言，不禁在心中暗赞，是勋果然把吕布给摸透了，连这一步全都提前算中。倘若按照自己原先的计划，直接把污水往陈宫身上泼，恐怕吕布面前一番对质，事将再起波折，不必要吕布真的信了陈宫的撇清，只要他有一点点怀疑自己，那陈公台就有脱身的机会啦。


    
终究这年月还是人治社会，尤其吕奉先又是个主观色彩非常浓厚的长官，他所信者有罪也无罪，他所疑者无罪也有罪，靠讲道理是没用的……所以吕布一下令，姜叙丝毫也不打磕巴，立刻俯首领命，然后出门去转了一圈，又急匆匆地跑回来了：“赖施于狱中自尽——此皆叙之过也，请主公责罚！”


    
赖厚之当然不是自尽的，而是姜叙派人去解下他的裤带，活活勒死，然后给吊在了牢房之中。这年月刑侦手段还比较原始，法医水平也不到位，就好比昔日莒县县令被人缢死，伪装自尽，只有受过后世侦探小说熏陶的是勋才能够瞧出端倪来，这年月恐怕无此明眼之人——就算有，也不会是士大夫，更不会是吕奉先。所以姜叙坦坦地杀人灭口，完了还咬破赖施的手指，在牢壁上写下“败事害主，何颜苟生”八个隶字。


    
这下儿吕布没辙了，死无对证啊。


    
倘若姜叙一口咬定陈宫是行刺的主谋，那么再弄死赖施，不使对质，灭口迹象就太过明显啦，就算吕布再没脑子，也会自然起疑。可是本来就没怎么攀到陈宫头上，赖施再因为牵连到长官而自杀，理由相当充分，换了主公是曹操或者是勋，或许还多转两回脑筋，吕奉先是没有这般头脑的。


    
因此吕布只好跟姜叙打商量：“赖施既死，公台之罪即不显矣，可免之乎？”姜叙早就料到吕布会这么问，赶紧摇一摇头：“即公台实不知此事，其属重罪，亦当连坐也。”就算退一万步说，陈宫真的彻底清白，那他也要犯个监管不力之罪，免官、流放终究是跑不了的。


    
吕布还是下不了决心，踌躇半晌，最终摆一摆手：“可许公台自辩。”你把赖施的供状给陈宫看，让他写一份自辩状递上来吧。


    
姜叙无奈，只好领令而行。随即当日晚间，陈宫的辩状就呈上来了，吕布展开来一瞧，不禁是怒填胸臆啊！


    
本来赖施既死，那么陈宫正好趁机撇清，说我不但没有暗示或者默许过部下施此毒计，而且他们最初的计划也没有通报过我——否则便犯有知情不举之罪——我是彻彻底底的一清二白。但问题姜叙光把赖施的供状拿给陈宫瞧了，没告诉他赖施已然一命归阴，陈宫还想着要拯救自己这位心腹呢。所以他在自辩状中，一口咬定这事儿我知道，但是给否决了，赖施也必然不敢瞒着我去独自施行，前前后后，那全都是凉州派的阴谋！


    
不过陈宫也清楚，自己毫无证据，没法一口咬死凉州派，估计吕布从此不会再信用自己，所以要趁着最后一口气，把心中的话全都说明白喽。他极言曹操擅权，必有篡僭之心，要吕布断不可与曹操苟且，而要联合刘备，共伐关东，以拯天子。车轱辘话来回说，你说吕布能不恼恨吗？


    
妈的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呢？你跟曹操就那么大仇？你是要让我跟曹操去拼个玉石俱焚啊，那么得利的只可能是刘备！你丫跟刘备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下一拍桌案：“流之可也！”即刻下令，把陈宫押往张辽军中，以白身从军，以期戴罪立功。至于那被姜叙扣上同谋帽子的十九名陈宫属吏，即日正法，以向朝廷谢罪。


    
终于把陈宫给赶走了，是勋和凉州派诸人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莫不弹冠相庆。


    
是勋当日跟吕布说，二十万石粮草“须臾可办”，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而且曹操必须得在确定凉州军扫数退出关中以后，才可能整备物资，再遣人押送到冀城来，前前后后，怎么着也得一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是勋本人身在凉州，一时半刻是跑不了的啦。


    
可是窝在冀城实在无趣。吕布倒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不敢怠慢，然而冀城本来贫瘠，没有什么好吃的，他跟吕布又没啥共同语言，跟凉州人士在吕布面前也不敢联系得过于紧密——无宴则无聊，有宴反更气闷。呆了半个月以后，是勋干脆提出来，说我不在冀城呆着了，在将军您的领地上各处去走走，瞻仰一下您的丰功伟绩，日后返回朝廷，也好帮您宣扬宣扬，如何？


    
是勋讲话很有艺术，倘若光说想跑各处去散心，吕布定不肯放，“瞻仰”、“宣扬”之类的话头一提出来，吕布当即大喜，说宏辅你想去哪儿瞧吧，我派人护送你——当然也是为了监视你，不让你落跑啦。


    
是勋说羌乱的源头是在金城，如今乱事虽平，但烧当等羌部仍雄，估计将军您还得多次用兵，我打算去瞧瞧，也好给您出出主意。其次，您欲效定远之功，复西域长史，我也想去西北方走走看，不必跑酒泉、敦煌那么远，能去武威、张掖足矣。


    
于是吕布便遣姜叙陪伴是勋，先往金城郡来。不日即抵郡治允吾，新任金城郡守杨阜，镇将高顺、阎行等一起出城相迎。当晚欢宴，喝罢了酒，就把高顺给诓回去睡了，是勋、姜叙、杨阜、阎行四个人留下来密谈了一整宿。


    
一开始由姜伯奕讲述了驱逐陈宫的谋划，各自赞叹一番，终于去此眼中钉、肉中刺，从此可保凉州安靖，永不为朝廷之患也。然后商量商量镇抚凉州之策，杨阜突然就问：“阜有一言，动问侍中，未知妥否？”我当问不当问呢？


    
是勋一力拉拢这票凉州士人，当下摆出全副礼贤下士的姿态，笑谓杨阜：“义山可直言不讳也，勋但知之，言无不尽。”


    
杨阜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汉德已衰，魏氏初兴，又有‘当涂高’之谶——魏公果有篡僭之意乎？”

第二十六章、取而代之


    
杨阜话才出口，是勋就不禁暗自吃了一惊。


    
要说凉州这地方也挺奇怪，汉末初乱就在凉州，其势一直向东方波延，直至中原大乱，进而三国鼎立，但凉州本身的离心倾向却似乎并不严重。东汉初有窦融自命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但是没跟隈嚣、公孙述似的长期割据，刘秀遣一使去，即刻归顺。东汉末虽然韩、马领着羌胡骑兵把全州上下都蹂躏了一个遍，但实际控制区域有限，朝廷仍然能够不间断地往那儿派遣州刺史和各郡太守。在原本的历史上，马超攻陷冀城，杀死刺史韦康，实欲割据凉州，结果被杨阜、姜叙等当地豪强联起手来，瞬间就给赶跑了，随即彼等即迎夏候渊上陇。


    
由此直至西晋初年，凉州是小乱子不断，大乱子没有，羌胡另说，汉族士大夫就从没有自外于中央政权的想法——跟南边的益州迥然不同。


    
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终究历史已经被改变了，吕布牧守凉州多年，兵强马壮，过于窦融，俨然已成割据之势——真要是再出来个魏、汉、凉三国鼎立，那也是说不准的事儿。所以是勋有些拿不准啊，杨阜突然间问起来曹操是不是有意篡位，究竟打算听到何种答案呢？他们是仅仅想要安保乡梓，还是一心归从大汉朝廷呢？若说彼等欲附魏为从龙之臣，未免想得太过遥远了，有些不切实际。


    
况且，即便在中原腹地，甚至魏治五郡，是勋也不敢明着跟人说曹操想要，或者迟早必定篡位啊——明白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亦绝不可落其口舌。那么自己该怎么回答杨阜？扯谎说曹操毫无篡位之心，大汉江山继续千年万载？先不说当面扯谎能不能骗得过精明的杨义山、姜伯奕，将来真等到曹操谋篡的那一天，他们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矫饰而反倒心生怨恨啊，要是因此怂恿吕布自立，岂非自己预先埋下了苦果么？


    
干脆实话实说？也不能——万一这些家伙还都是大汉朝的忠臣，或许当场就要暴起，然后彻底倒向陈宫的立场，谏言吕布扯起旗子来跟曹操明着干了。


    
这可真是为难啊，说是也不成，说不是也未必靠谱，真话、假话，尽皆不宜宣之于口。


    
然而势又不能权衡太长时间，拖得时间越久，哪怕开口讲真话，人都不带信的了。是勋无奈之下，只得一咬牙关，表面上假装坦然地微笑，回答杨阜：“义山其何言欤？魏公纯忠之臣，安有谋篡之意？”


    
杨阜“哦”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后一仰。是勋仔细打量众人的表情，只见阎彦明唇角微露冷笑，颇有不信之意，杨阜、姜叙二人的表情却相当复杂，似乎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落寞。


    
是勋明白了，这票凉州士人心中也自忐忑，矛盾着哪。要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篡僭之心人不可见，篡僭之势却已成就，距离至尊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啊，以杨阜、姜叙，也包括赵昂之智，是不可能闭目塞听，恍如未见未闻的。倘若曹操真的某日迈上帝位，兵势一临、羽檄交驰，这票士人为保凉州安康，或许当即便俯首称臣——原本历史上便是如此，曹丕称帝并没有造成北方各州郡政治形势上的大动荡，大动荡早在曹操去世的时候就发泄完了。可是事情还没走到那一步，却不由得他们不瞻前顾后，手足无措了。


    
所以杨阜从是勋这儿得到否定的答案以后，要长长地松一口气——不管信不信吧，纯当掩耳盗铃，先把目前心上的坎儿给迈过去再说。但同时又多少有些失望，因为汉祚之不可复振，有识之士大多心里有数啊——就连原本历史上的诸葛亮都明白，所以他出山保刘备，而不是保汉献帝，《隆中对》里要把“霸业可成”放在“汉室可兴”前头——只有改朝换代，才有天下太平的可能，继续苟延残喘，会不会再起乱子呢？


    
终究皇帝是有法理依据的存在，权臣却没有，曹操要是最终迈不过那一步，等他死了以后，能够顺利地把权力移交给下一代吗？有汉以来，岂有权臣不篡而能延续多代者？霍氏、窦氏、邓氏、梁氏莫不如此也，只有王家传了两代，终究还是逃不出一个“篡”字。


    
到那时候，权力重新洗牌，还能保四方安靖吗？终究刘协还年轻，九成九死在曹操后面，你能寄望于一个当了一辈子傀儡的皇帝转眼振作，从刘协变成刘备？那么在臣子仍执国政的时代，有多大可能性再出一个曹操？还得打多少年才能成就曹操如今的局面？


    
自己心上的坎儿是过去了，但前途却变得更加晦暗难明啊。


    
注意到他们是这种表情，是勋不禁暗笑，于是抬一抬手，表示自己还有后话：“神器受之于天，岂人所可觊觎者耶？天若不予，擅取必毙；天予不取，必受其祸！”


    
你管曹操有没有篡位之心呢？要是老天爷想把帝位交给他，他哪怕再纯忠，都被逼着不得不走那一步啊——“曩者始皇东游，项籍云：‘彼可取而代之也。’强窃神器，终于丧败。而高皇帝云：‘大丈夫当如是也。’人但有志，顺天而行，何虑事之不成？”


    
项羽老早就瞧着秦始皇的车驾，放狂言说可以取而代之，说明这人不敬天命，完全依照自己的野心去强取豪夺，所以你看，他最终完蛋了吧。刘邦就没那么大胆儿，小小一个泗水亭长，说什么取代天子呢？他只是立志要做番大事业，然后一步步地顺应天命而行，终开大汉四百年基业。


    
把是勋前后两段话连起来读，其实意思很明确，那就是：汝等不必管魏公是否有篡位之心，只须管他是否有篡位之势就成，而这势嘛，不用问我，自己睁开眼睛瞧吧。将来真要是曹操篡了位，你们也不必在新朝旧朝之间徘徊，内心不必要有丝毫的矛盾，因为这就是天命啊，天命岂可违背？顺天而行，胡谓逆臣？


    
这意思虽然明确，在表述上却故意绕了两道弯儿，杨阜、姜叙二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禁瞪大了眼睛发愣。倒是阎行嘴角彻底咧开，瞬间从冷笑转换为热情的大笑：“侍中所言是也，吾等安敢违天？”


    
可是是勋的话还没有完，他还得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再贩点儿私货出来：“或殷或周，不论秦、汉，皆中国也，朝代更替，而中国永在。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斯土斯民，吾之所依，吾之所爱。为其民安，乃固社稷；为固社稷，从天而择吾之君，可也。”


    
杨阜、姜叙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了——虽然对于是勋最后那段话，他们肯定还要回去仔细咀嚼、消化，这年月的士人还未必就能深谙其中三味——当下拱手以谢：“侍中言之深也，然吾等知如何办矣。”


    
解决了杨阜的问题以后，四人之间似乎显得更亲密了一些，交谈之际也不用再放门面话，可以逐渐深入各个问题的核心。又聊了一阵子，是勋突然以手抚膺，笑谓杨阜：“酒意渐消，腹中乃空，奈何？”


    
这年月还没有蒸馏酒，全都是酿造酒，度数很低，就跟后世喝啤酒似的，可以大口闷。俗话说“液体是不可以压缩的”，总要占胃部空间，酒喝多了，当然菜就不易多吃，等到酒水变成尿液输出体外，自然就会觉得腹中空空啦。


    
再说这都几点了？晚饭也该消化得差不多了吧。而且是勋还是个惯常睡前吃宵夜的主儿，刚才聊得开心了没感觉，等到精神略略放松之后，终于觉出饿来了。而既然大家伙儿谈得挺入港，干脆他就主动向主人提了出来。


    
主人（杨阜）还没回答，阎行终究是武将，食量本大，闻言也急忙附和：“非止侍中，吾亦饥矣，适宴间残羹，可热将来食。”杨阜急忙道歉：“吾之失也。”然后说哪有让你们吃残羹的道理？我这就命下人去再整治一套酒席上来。


    
时候不大，食案端上，是勋低头一瞧，大概因为准备得比较仓促，所以菜色确实简单，每人面前也就一盘儿白水煮瓠瓜、一碟肉酱，外加一张大饼而已——酒倒是管够。


    
很多穿越小说里写到主角穿去古代，随便吃点儿东西就直叫过瘾，甚至感动得热泪盈眶，因为虽然少盐少酱没味精，烹调手法也很单一，但难得的是纯天然，无污染啊，比后世的蔬菜瓜果要新鲜多了。其实呢，这都是扯淡的事儿。


    
你以为萝卜青菜啥的天生就长那样，几千年来不带变的？其实都经过了一代代的选种、培育，优胜劣汰，甚至改良、嫁接，才能成为人们餐桌上的美味。仅以汉末而论，这年月常见的蔬果个头都没有后世的一半儿大，而且纤维粗、滋味发苦，除非盐渍、酒渍，否则味道比后世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啊。


    
尤其这种粗暴的白水煮法，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是勋暗中叹了口气，心说果然是偏远地区，烹调手法更加单一并且粗劣，杨义山你究竟是俭朴呢还是乡巴佬呢，就拿这种玩意儿来招待我？算了吧，我还是吃饼得了——虽然面粉的质量也远不及后世所产，终究这饼瞧着金灿灿的，香味扑鼻，竟为烤制而成。


    
而且饼上这一粒粒小点儿的是啥？他拈起一枚来细瞧，啊呦，竟然是芝麻，这可不多见啊！

第二十七章、孟坚识浅


    
杨家仆役端上来这道饼，金黄酥脆，外焦里嫩，既不是中原流行的汤饼（其实那就是疙瘩汤），也不是是勋“发明”的烙饼，分明是烤制而成，而且饼面上还撒着很多黑色的颗粒物。


    
杨阜瞧是勋注目此饼，只当他没有见识过，伸手一指：“此胡饼也，上所缀者，胡麻也。”


    
是勋心说我读书少，你别蒙我，这分明就是馕嘛，还什么胡麻，分明就是芝麻嘛。不过估计这年月两物的学名大概就是“胡饼”和“胡麻”，为传于西域胡地，故得名也。


    
根据是勋前一世对古书的阅读，无论胡饼还是胡麻，都应当是在张骞通西域之后传入中原的，可能并非当时即传，但到了汉末，怎么着也该有啦。可是他在许都和安邑极少见到胡饼，可能是因为并不符合这年月士大夫的饮食习惯，所以未能广为流传。至于胡麻……芝麻，是勋自从习得榨油之术以后，便即四处寻访——菜油、豆油总有腥气，哪比得上麻油来得清香啊。然而虽说芝麻早入中原，但种植范围还比较小，加上榨油技术运用亦不广泛，主要用如香料和药材，顶多也就能寻摸到几小把而已，用以榨油，也不知道够不够两三滴的……不想今日在允吾城内倒得见此二物了，也算惊喜。


    
当下即以手撕了胡饼来吃，佐以薄酒，饼中本有奶、盐，也不必要别的佐餐小菜了，用得甚为香甜。等吃完了，再舔尽手掌上的芝麻，不禁抬起头来询问杨阜：“金城流行此饼乎？或有胡麻为植否？”


    
杨阜摇一摇头，说这种胡饼也就吃个新鲜，并未广为流行，至于胡麻，并无种植，都是别处贩过来的啊。于是告诉是勋，说自己跟吕布麾下大将张辽关系颇为融洽，前不久张文远攻取酒泉郡，自郡府中得一胡厨，及胡麻等西域香料数十斛，派人送来金城为赠。今天将出来，特为给侍中尝鲜耳。


    
是勋说可惜啊，才仅仅数十斛，若待吕将军重开西域都护，到时候商贾辐辏，得此异域殊物，估计就要容易多啦。


    
提到西域问题，姜叙突然一正容色，严肃地问是勋道：“魏公乃时致信吕将军，诱以西域都护事。吕将军并与吾等云，愿效定远之功，初即侍中所建言也，有诸？”是你煽动吕布去定西域的吗？


    
是勋点点头：“确有此事。”


    
姜叙微微颔首：“吾知侍中此计，为使吕将军目之于西，而不及于东，乃不为朝廷害也，然非久长之计。远方殊域，得之难守，弃之可惜，战端一开，延绵不绝。天下终将一统，凉州不外王化，而使凉州之卒以戍轮台，此劳民费财之举也，昔孝武皇帝因之罪己。前车可鉴，侍中三思。”


    
在目前的情况下，你把吕布的注意力引向西域，以免为朝廷之患，这是一条妙计。但同时也必须考虑到日后，战端开启容易，再想结束就难了，等到天下大定，凉州彻底归从朝廷以后，就必须断绝跟西域的往来，以免耗费民财，勤劳民役，反而使国家背上了不必要的沉重负担。想当年汉武帝就是因为久征匈奴，并服西域，导致财穷力竭，所以晚年下了“轮台罪己诏”，全面收缩防线。咱们可不能等到车临深渊，才仓促勒马啊。


    
是勋闻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即不禁笑出声来。姜叙看到他是这种反应，赶紧致歉：“料侍中已有成算，正不必叙妄言也。”你早就有终止经营西域的计划了吧，倒是我多虑了。


    
其实是勋心里想的是：所谓凉州上士，也不过尔尔，这年月的士大夫眼光还真是短浅啊。算了，正好大家聊得开心，而且日后凉州的政策还需要这票地头蛇来主掌，我不如趁此机会，给他们好好上一课吧。举起杯来喝一口酒，润润喉咙，然后开始背书——“遭值文、景玄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巂，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薄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巨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群食于外囿。殊方异物，四面而至。


    
“于是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户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兴造甲乙之帐，落以随珠和璧，天子负黼衣，袭翠被，冯玉几，而处其中。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力竭，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


    
“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龙堆，远则葱岭，身热、头痛、县度之厄。淮南、杜钦、扬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绝外内也。《书》曰‘西戎即序’，禹即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贡物也。


    
“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隔绝，道里又远，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


    
这一大段话，出自班固的《汉书·西域列传》，大致意思跟刚才姜叙说的差不多，说那种远方异域，“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武帝强要勾通，结果导致“民力屈，财力竭”，晚年被迫下“轮台罪己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


    
阎行读书少，听着有些迷糊。杨阜、姜叙之属则都是西州上士，家雄族大，多土富金，必有不少藏书，兼之志向广大，读史比读经多，《汉书》这种经典的著作，那也是全都通读过的。他们听着听着，都不禁面露微笑，还以为是勋要说：人班固早就说明白了的道理，难道我会不懂吗？难道我读的书比你们少不成吗？


    
谁想到才刚背完典籍，是勋却突然面色一沉，把话锋一转：“按此文也，乃知班孟坚（班固）文章魁首，唯雕镂耳，识见与马子长（司马迁）不可道里计。”班固的见识太浅陋啦！


    
杨、姜尽皆皱眉，可是这话终究是从名满天下的是勋嘴里说出来的，他们却并不敢等闲视之，也不好当场驳斥。就算是勋也是当今的文坛魁首，他直接站起来说班固文采不行，必将贻笑大方，可是他说班固见识不足，那就有得商榷了——终究班孟坚是文学家、史学家，还算不上是位政治家啊，是勋却勉强可以荣此冠冕。


    
姜叙急忙请问：“吾等鄙陋，请侍中教诲。”


    
是勋说成，咱们且从头讲起：“昔孝武皇帝初募张骞，为通月氏以夹击匈奴也。骞去十三岁始归，云西域诸国皆病匈奴之暴，乃能通之，可断其臂。以是遂通西域，屯轮台。以班孟坚意，匈奴既遁，西域乃无所用，所贡殊方异物，唯充内庭，使天子奢靡耳，无益国事，是言当罢……”


    
杨阜、姜叙连连点头，旁边阎行懵懵懂懂的，也跟着学样，表示您说得没错，班固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也是这个意思——通西域是为了击匈奴，而当匈奴不足为汉之大患以后，再背西域这个包袱就没有啥意义啦。


    
是勋轻轻摇头：“其实不然。异域远国，固无以郡县之也……”直接吞并西域是不可能的——“然亦不可轻弃。何以言之？要在有二。”说着话开始掰手指头：“其一，西域虽多雄山、旷漠，绿洲间足可立国，财并富饶，若有以吞之，乃可威胁中原，如昔之匈奴也。定西域实安凉州，安凉州是固关中——阳关以东，并无险塞要隘，一马可抵陇关，安不可虑？”


    
过去的匈奴也好，后世的鲜卑、契丹也罢，都能够通过骑兵远征轻松控制西域，从中获取财力，乃可威胁中原。而且一入阳关，直到陇上，几乎无险可守，因而西域失，凉州必危，凉州丧，关中动摇——“与其御敌于关中、陇上，何如御之于国门之外？”


    
姜叙点点头，说：“侍中所见诚远，然恐得不偿失……”你说得确实有道理，西域在政治上、军事上，乃是凉州的屏障，但问题要维持这个屏障，财政压力实在太大了啊——“乃如三岁儿童舞刃也，未及伤敌，乃恐自伤。”


    
是勋心说霸着那么辉煌一条丝绸之路，你还怕啥财政压力？果然中国传统士大夫就知道跟土地里刨食了，就这方面和普通农民没啥区别。看起来不光我今天得给你们上课啊，找机会还得好好地写一篇文章出来，系统地阐述对外贸易问题——“伯奕所言，乃在吾之二也。定西域，复都护，非孝武皇帝末年贫弱之源……”


    
于是现编一则寓言故事以解其事：“昔有翁临终，传其子百亩肥田，云其中有十万钱也。其子不识稼穑，乃募工日夕翻之，期得埋钱，三岁不得，家徒四壁，遂恨其父诳也。于是售之邻人，得钱十千，邻人耕之、获之，不三岁而所得粮价十万钱矣。”

第二十八章、人与禽兽


    
是勋现编的寓言故事很简单，说有个老头儿临终的时候，留给儿子一百亩地，说其中藏了十万钱，儿子不懂种地啊，只当是真有埋钱，就雇人去挖，连挖三年，屁也没有。他当老爹是在骗自己，一怒之下就把地卖给邻居了，邻居善加耕种，仅仅三年，农产品的收获就值得十万钱啦。


    
当然啦，寓言归寓言，地价、粮价，那都不能细揪，百亩、十万钱云云，只是随便给个虚数而已。是勋的意思是说，西域本来是块肥田，好好经营，将能有很大产出的，结果汉武帝不懂其中道理，用不得法，所以才使得晚年国家贫弱——这还真不是经营西域所必然造成的恶果。


    
“孝武皇帝五度出塞以击匈奴，兵卒多丧，战马十不归一。军用不足，乃重课商贾，中人之家十破八九。即无轮台之戍，乃可久长乎？且戍轮台者，不过数千兵也，汉之大，岂数千军需难以资供者耶？”


    
又不是派了好几万远征军团出去，一打数千里的，哪有这点儿闲钱都掏不出来的道理呢？


    
说到这里，话题突兀一转：“前在中原，各将当道设卡，以剥行商，所得以充军资。吾乃奏之魏公，使皆罢撤，各郡定税，以输朝廷，商贾繁盛，所得不菲。魏公乃能芟夷群雄，虎踞河上，所得二力，一曰屯田，二曰兴商。乃知商贾之道，古已有之，斯殷人因此而名，于国非病。


    
“昔秦末播乱，土地荒废，人从末业（商业），高皇帝以是遏止之，以商为贱。然农为国本，商亦其枝，本不固而木死，枝不繁木亦无以为茂也。人之所需，岂独在田地之间、织机之上耶？盐铁因商而布，钱帛因商而流，使其百里之内，不相贩鬻，老子所谓小国寡民者是也，非我煌煌之汉也。”


    
当然啦，这年月的士大夫，没人会真想把商业行为给彻底禁止喽，但同时也很少有人足够重视商业。在他们看起来，商人之于国家，就好比是洒扫之佣之于家庭，离了这类佣人，家里就脏了，但真不会有谁认为这种佣人有多么重要，必须给予鼓励和赏赐。


    
此外士大夫们还对商人有种天然的敌视，而这敌视分明来自于嫉妒——好么，我寒窗苦读，咏史诵经，终于能够做官了，连朝廷俸禄带贪污所得，还没你们商人随便跑几趟赚得多，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旦得着机会，我就要让你们破家，把钱财全都给我缴上来！


    
所以是勋还必须更往深一层解释。他说啦：“人之所欲，无穷尽也，有所欲乃能立志，无欲者于国无益……”说白了，人类的欲望才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原动力。比方说有个穷山沟，不通商贾，其居民就光知道耕作果腹，织麻御寒，那么劳作成果只要够自己一家人用的就成了，其余闲暇都可以用来发呆或者造人。某天有个商贾来了，给他们带来了铁器，带来了陶器，使他们花更少的精力就能够获得更多的产出，只是短时间内必须生产出比平常更多的产品才能购买得起。于是部分农人憧憬着更悠闲的将来，就被迫要在近期内更加努力劳作啦。


    
过了一阵子，又有商贾到来，带来了牲畜和丝织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这山沟里的农人也算是奢侈品啦。想要得到这些奢侈品，就必须更辛苦地劳作才成，可是劳作之后，生活也变得更舒适，更充实，更有意义了。


    
“孰谓食肉衣帛，为奢靡耶？国方贫弱，吾不得不为耳；国乃富强，人人得而食肉衣帛，吾勤劳所得，何谤之有也？孟子见梁惠王，云：‘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为其时国弱而民贫也。今吾衣帛而食肉，岂贪腐奢靡者耶？”


    
咱们几个可全都没到五十岁啊，更别说七十岁了，按照孟子跟梁惠王说的，那都没有穿丝绸衣服和吃肉的资格。难道说咱们都是奢靡腐化之徒吗？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就算大乱未终，现在的汉朝也比过去的梁（魏）国要富强多啦。国强民富，这不正是咱们所追求的目标吗？为了这个目标，就应当放纵百姓的欲望，开阔他们的眼界，而振兴商贾，正是最好的刺激手段。


    
杨阜听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又挑不出错来，不禁捻须沉吟：“纵人之欲耶？有欲而恐放辟邪侈，无所不为矣。”


    
是勋撇嘴一笑，心说我这套说词确实跟传统的儒家理论离得有点儿远，咱还得想办法给兜回来——“是以乃须谨庠序之教，申孝悌之义，教化因此而兴。古时人如禽兽，逐食而走，然卿等得见狼豺否？即此凶暴之属，亦知得食而群分之，知赡养同种之幼，岂狼豺之仁过于人耶？孟子故云‘人之初，其性本善也’，斯乃禽兽之性也。人之与禽兽异者，有所欲而能逞其欲，逞其欲而能不失仁心，斯所谓儒矣。”


    
人的天性都是善良的，但这种善良还并不脱离动物性，只有能够改造自然，追求并获得更大的欲望，同时还不泯灭这种本性，才是人之与禽兽相异之处。儒家所要引导的，就是这样一条道路。否则大家伙儿都穷着就好啦，“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全都半饥半饱的，并且小国寡民，三五成群，保证内部最和谐了。但那跟普通的群居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杨阜、姜叙是彻底听傻了——一则是勋所言，确实有点儿超前，二来他事先没有准备，东一榔头西一锤的，系统性不强，但偏偏言辞便给，圆融自洽，你还挑不出什么漏洞来。旁边儿阎行更是满脑门的雾水，最终把手一摊，说我是大老粗啊，侍中您能说得更简单明了一些吗？


    
是勋说要简单的，也有啊。垂下头去瞧了瞧食案，蘸点儿唾沫粘起一粒漏网的芝麻来，展示给三人看：“此胡麻也，即张骞通西域所得。昔孝武皇帝使征大宛，获天马，若以之储御苑，止逞君王私欲耳，若以之配凡驹，汉马所以耐战。张蹇并得苜蓿，若以之植上林，止娱君王耳目矣，若使繁衍广布，汉马所以蕃息……”


    
阎行一拍食案，说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关于战马的事儿，我比他们都懂啊。我们凉州所以能产好马，一是种好，故老相传就是因为从大宛国引入了天马为配，二是食料精，很多地方都种了苜蓿，马最爱吃那种草啦。由此看来，经营西域也并不能算是纯粹赔本的买卖嘛，光这两点好处，就值得咱们把那片土地给牢牢看起来。


    
是勋说不止这些，张骞从西域引进的物种很多，还有胡麻（芝麻）、石榴、胡蒜（大蒜）、胡瓜（黄瓜）、蒲桃（葡萄）、胡椒，等等等等，丰富了咱们的餐桌，同时也给了农人更多的种植选择。大家伙儿都知道，人不是光靠吃粮食就能健康的，各种蔬果得夹杂着食用，方为养生之道。可是中国广大，并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种植各类蔬果的，引进的物种越多，可选择性也就越大。


    
关键是——“濒海之人，食鱼为贱，贩之内陆，价可十倍；楚之产橘，淮北为枳，若以北售，价亦十倍。商贾以是乃富，国家课其行税、坐税，府库亦可充盈。班孟坚云远国贡翠羽、通犀，国君乃奢，然若输以良马，军兵强矣，输以旃罽，民不畏寒，税课兴利，国用饶也。


    
“吾知西域多荒漠，间有泉水，乃成绿洲，其地褊小，不便垦殖，然控扼商路，得税亿万，竟砉然而能成国者矣！”


    
阎行闻言，不禁抚掌而笑，说我彻底懂了，控制了西域，好东西可以源源不断地送到中国来，咱们多余的物产也可输出远国，就如同与羌胡互市一般，而且还能趁机课税，得到一大笔收入。所以只要鼓励商业，保障商路，国家就不会困穷，到时候养几千个兵戍守轮台，那算多大点事儿啊。


    
是勋说对了，彦明你果然是聪明人啊——你瞧那俩货可还在冥思苦想，不得要领呢，你这儿都已经快要出师了。士大夫总是如此，什么事情都要琢磨出一个道理来，但我又不是学经济的，还真没法三言两语把道理给你们说清楚喽。其实事实摆在这儿，还需要什么道理？兴商可富，控扼西域乃可兴商，就是这么简单。


    
兴之所至，干脆咏诗一首——这时候的是勋远可非当日雷泽诗会时候的生手啦，你让他当场做首诗超越建安七子，那是扯淡，随便震震杨阜之类政才大过文才的地方士人，还是并不为难的：“河回道乃绝，绝域自有乡。凿空何期见？宛马世之良。远夷东向揖，殊珍陈未央。盛德不可食，役民不为臧。铃声遥过碛，驮练出敦煌。降胡旄头灭，自兹汉道昌。”


    
这首五言九成是原创，当然也有借鉴——还算不上抄袭——首先，“铃声遥过碛，驮练出敦煌”出自张籍的《凉州词》“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句；其次，结句取自李白的“胡无人，汉道昌”。诗不甚佳，倒也四平八稳。


    
杨阜、姜叙琢磨了很久，仍然只是暂且认同了是勋的看法，大致还处于知其然而并不明其所以然的状态——是宏辅那是什么人啊？天下才杰之士，魏公的左膀右臂，又是经学大家，他说出来的话不可能没有道理，只是咱们愚钝，尚且未能参透罢了。他说经营西域不但不会给国家带来负担，反而能够充实国库，好吧咱们暂且信了，具体该怎么操作呢？且等先通了西域，到时候再向他详细请教吧。


    
可是姜叙想了半天，不禁又问啦：“侍中可将此理禀之于魏公与吕将军乎？”是勋说魏公雄才大略，哪儿用得着我多说啊——其实曹操的思想没他说得那么先进，不过通过是勋竭力鼓吹振兴商业和与鲜卑等外族互市，曹操多少见了点儿内贸和外贸的实利，所以才勉强应允而已——至于吕布：“暂不可使其知也。”


    
姜叙不明白了，为啥呢？为啥吕布就不应该听闻你这番道理呢？

第二十九章、太公封齐


    
姜叙问是勋为啥不肯把自己经营西域可使国强民富的理论说给吕布听，是勋闻言不禁莞尔一笑：“吕将军为定难之雄，非理政之才也。”终究杨阜、姜叙再怎么心向朝廷，那目前也还是吕布的部下，他不能把吕奉先贬得太低喽。其实什么“定难之雄”，“播难之雄”才对吧？


    
人的素质、秉赋，对应不同的时代背景，将能产生出截然不同的效果来，此正所以曹操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故也。是勋觉得吕布也一样，若当治世，有严明的法度约束着，吕布或能“定难”，就他的领军之才，说不定足够当霍去病第二了；但身处乱世，吕布就只能到处捅篓子啦，何言“定难”？


    
全靠自己跟曹操百般谋划，用凉州牧的职位给他上了一个笼头，他才能多少安分一些——就这样还三番两回听了陈宫的话往关中闯呢。


    
但是跟杨阜、姜叙等人面前，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了——若在场只有一个阎行，那是曹操特意埋在凉州的钉子，或许是勋敢于放胆直言——其实他所要委婉表达的含义很简单：吕布那就是一当兵的，政治水平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若使吕将军知通西域货贸之利，恐涸泽而渔矣。”


    
其实商贾往来，可抽重税，吕布再傻也不可能看不到。中国物产丰富，诸物乃可不假外求，兼之士大夫们普遍眼界有限，估计西去的商队不会那么快就组建起来；但中亚那些粟特人却不同，早就盯着中国的丝绸、瓷器，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一旦丝路打通，定然络绎东来。他吕奉先瞧在眼里，能不想着去课一回税，分一杯羹？


    
但是中国传统以商贾为贱业，对于商业行动大多疏于管理，更不会深入研究，基本上等于放任自流，那吕布怎么可能会考虑到鼓励商业发展的问题呢？肯定得往死里抽税，最终导致商贾目玉门为险途，将领们通过私下“回易”倒吃得脑满肠肥——那对国家又有什么益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但若提前通知了吕布，让他早早地设起关卡，大肆征税，恐怕新时代的丝路将会胎死腹中啊。


    
况且，是勋还考虑到另外一个问题：“前吾费尽唇舌，乃使吕将军和魏公而弃关中也，亦因其钱粮不足。设其富庶，尚可制否？”


    
你们以为吕布对中央政权就真的那么忠心吗？他只是力量不足罢了。倘若让他提前关注到了贸易带来的财富，哪怕一锤子买卖先搂个够，钱粮充足以后，难保不会野心大炽，挥戈东向啊。


    
这话毋需说透，点到即可，因为杨阜、姜叙你们跟随吕布多年，他究竟是何种货色，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啊。


    
果然闻听此言，姜伯奕当即肃然，连声说侍中所言甚是。杨阜细细一想，却又压低声音对是勋说：“今吕将军暂使张文远收酒泉、敦煌，以通西域，或可密传于彼，预作准备。文远忠悃诚实，有家国之念……”


    
是勋说行啊，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了——张辽是不是真的忠诚于国家，超过忠诚于吕布个人，是勋还真判断不出来；但他根据史书所载，对这位曾经可能是曹魏大将的人物还是相当敬重的，既然杨阜说此人可靠，我就暂且信了吧。


    
四个人一直聊到天光熹微，是勋实在困得不行了，这才告辞离去。杨阜还建议说明天我再陪您去各处走动走动？是勋一指窗外：“已明日矣。”你就先别安排了，我旅途劳乏，干脆睡一整天觉得啦。


    
回至寝室，困过头了，竟然翻来覆去的好一阵子，直到天光大亮才始睡着。迷迷糊糊的，就见一个袅娜的身影映着昏暗的光线靠近床榻。是勋本能地觉得，自己是在安邑家中，而眼前这个竟非妻妾，而是……曹操的女人！


    
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间精虫上脑，不管不顾，起身来一把扯住，低声笑问：“卿环夫人耶？尹夫人耶？”那女子娇羞地转过脸去，柔声道：“魏公特使我来侍奉令君。”是勋大喜，即伸禄山之爪，以探塞外之酥，然后……他万分遗憾地睁眼醒了。


    
醒过来之后就迷糊啊，这都快夏季了，我怎么还做春梦呢？想是离家日久，不得发泄之故……可是为啥会梦见曹操的女人？早知道在冀城时，就收了吕布送来的婢女啦，可恼那吕奉先，也不知道让那些女人跟我上路。更可恼杨义山，难道允吾城内就没有女人吗？怎么也不知道献几个上来……人果然都是贱虫啊，事到临头会犹豫，事后却又懊悔……是勋在允吾城内就这么继续素着歇了整整五日，随即辞别杨阜等人，由姜叙陪伴，北赴武威郡。可是才走到允街，便突然得报，说魏家的粮草都已经送到了，其使向吕布索要自己。是勋归心似箭，干脆也不北游了，匆匆便返回了冀城。


    
见面一瞧，押送粮草过来的原来是老熟人、老部下——扶风太守苏则苏文师。吕布设宴，再次为是勋接风洗尘，席间突然提起一事来，说你当初允诺我可于凉州为公，这事儿还能够兑现吗？


    
是勋略略偏过头去，注目苏则，苏则微一颔首，意思是曹操提起过，此事可办。于是朝吕布一拱手：“此魏公口诺也，魏公岂失信于人者？”你可别把什么事儿都往我身上推，最早答应你的是曹操本人啊，就算日后反悔，那也不干我事。


    
好在来的是苏则，是勋才敢这么撇清。


    
吕布闻言大喜，说我知道兹事体大，有关朝廷制度，不是一两个月就能批得下来的，只要你们还记着就成。完了举起右臂，跟眼前大大地划了个半圆：“吾得三郡足矣——汉阳、安定、陇西！”


    
是勋微微一皱眉头，随即双眉舒展，满面堆笑，举起酒杯来：“是君侯欲为朝廷荡平益州矣，勋先为君侯壮怀。”


    
吕布一翻白眼，说虾米？我不会跟刘备联合，可也暂时没打算去揍他啊，我还准备等稳固了金城以后，就去率领张辽他们远征西域呢。重开西域都护，立班定远不世之功，这不是你跟曹操一直期待我做成的事情吗？


    
是勋微微而笑：“君侯欲南，乃封之南，欲西，则封之西，为军行便宜也。刘备蜗居益州，异日必来争陇上，而君侯军出玉门，岂即折返耶？则功业难成也。既为君侯所封，魏公亦不便来入矣。若即封于西，可无后顾之忧，魏亦非为君侯守国，乃为国家守凉州也，可入。”


    
你要是不跟刘备联合，则刘备为了夺取关中，肯定要先上陇，谋夺你的汉阳、安定等郡。这些地方倘若是你的封国，那就只能你自己守备，魏军是不方便插手的——怕你误会我们以救援为名，行吞并之实啊。难道你军出玉门，就再匆匆折回来不成吗？那得哪年哪月才能复西域都护啊？


    
倘若你的封地不在凉州南部，而在西部，那就放心大胆奔西域去好啦，魏军将会协助你的留守部队抵御刘备——因为那就算是以魏军救汉地，而不是以魏军入凉国啦，不怕引起误会。


    
吕布闻言，不禁皱眉，心说你是想把我往西赶啊——“得无封武威、张掖耶？地瘠民贫，何以养西征之军？”凉州西部那也太穷了吧，你不要太过分啊！


    
是勋赶紧劝慰道：“若君侯不豫，乃可增敦煌、酒泉也……”给你四个郡怎么样？“此昔周封周公于鲁、召公于燕、太公于齐之意也，时皆偏僻远国，为定四夷而安华夏也。”


    
啊呦，是勋竟然把我比周公、召公……好吧这个过分一点儿，我终究不是汉之宗室，可是能比太公吕望那也很不错呀。吕布闻言，不禁虚荣心腾腾而起，眉头也舒展开来了，眼珠子也亮堂起来了，当即一拍桌案：“益以金城，乃可！”加上敦煌、酒泉还是穷，你得再给我加上金城郡，那我就满意地奔西边儿去啦。


    
是勋赶紧敲钉转脚：“吾即返安邑，上奏魏公。”就我本人而言，当然很乐意答应你——左右不过就五个远郡嘛，加起来人口估计还没河东一郡为多。而至于最终成不成的，我说了不算，你还得去问曹操。


    
吕布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得宏辅美言，吾何忧耶？”我逮不着曹操，我就全靠你了，你可得在曹操面前给我尽量争取啊。是勋连声应诺——反正我这就要落跑了，你照样也逮不着我。


    
翌日便即启程，折返关中。这一路上是勋就一直垂首沉思，苏则问他在担心些什么，他都说不上来——总觉得好象此行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直到走出三十里外，他才猛然省起：我靠忘记问吕布索要那些婢女了！我可是在心里承诺过了老荆，要给他说一房媳妇儿的呀。


    
罢了，罢了，反正我庄子上丫环还有剩的，随便指一个给老荆就得——他那种粗坯，有个媳妇儿就该谢天谢地了，还挑什么呢？


    
不日抵达长安，司马懿大礼迎入，说魏公思念老师，已经写信来催过好几回啦。顺便告诉是勋，都中传报，魏公已于数日前得群臣劝进，蒙天子奖掖，升任为魏王了。


    
是勋闻讯，颇为不喜，心说老曹你着的什么急啊，多等我几天就等不及了？我费尽巴拉，几乎连这张脸皮都不要了，帮你鼓吹，为你筹划，完了你连我在推戴表中的位置都要剥夺？虽说这未必算什么光彩事儿，终究魏氏重臣估计都要联署的呀，独独缺一个中书令，不知内情的人们会怎么想？会不会揣测我跟曹操不是一条心？


    
“老革辜恩，一致若是！”当然这句话他只是在心里骂，没敢真付之于口。


    
随即司马仲达道出第二个消息，那才真把是勋给吓着了——“太医令华佗因违令不行，已下狱矣，论绞。”

第三十章、养疾自重


    
当日是勋劝说吕布退兵，刘备亦被迫折返益州，曹操遂将断后与镇守关中事交付给曹洪、张郃，自己亲率大军返回安邑。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通知董昭：你们可以发动了。


    
曹操原本因为恨恚汉帝，已经起了谋朝篡位之心，暗示是勋等人预先准备，然而这回跑了一趟关中，得见吕布、刘备的势力仍颇为强横，而自己初得荆、扬，地方未平，根基不固，多少心里也有点儿含糊。因此便暂允了是勋、董昭等人所请，咱暂时先进位弄个王爵耍耍再说吧。


    
于是首先太学生二百多人联名上书，说魏公功大，应当进位为王——其中主要串联人就是诸葛家族的小兄弟诸葛均，还有司马家族的小兄弟司马通和司马敏。随即汉臣在郗虑、华歆的指使下，魏臣在董昭、陈群的指使下，相与呼应，咸奏拥戴，刘协无奈，只得降诏，使宗正刘艾持节往赴安邑，加封曹操为魏王。


    
曹操之所以如此匆忙进位，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做给儿子曹昂看的，只待正式接受帝命，便要册封曹昂为王世子。当局者迷，曹操这会儿还瞧不清诸子争嗣的潜流，光琢磨着曹昂既然反对自己称王，那就必须用事实来教育这傻儿子——难道你还敢主动推辞王世子的任命吗？一旦得为世子，你就彻底跟老爹我绑在一起啦，还想抽身，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曹昂对此又是什么反应呢？曹昂耿介，有执念，但他并不天真，此前是因为向来崇慕是勋，视之若师，故而才敢在是勋面前吐露真言。没想到是勋铁了心要拱扶曹操上位，曹昂爱之深，乃恨之切，一时失望、恚恼，放了一些本不该宣之于口的浑话。若非在是勋面前，他断然不敢作此等妄言啊。


    
然而曹昂素来不喜校事。本来身为曹操的继承人，这股特务力量，那是必须要协助曹操牢牢掌握在手中的，但他反倒尽量撇清，绝无丝毫插手之意，卢洪乃因此得以暗中窥伺其言行举止。曹昂对此是毫无警惕心的，他更料不到兄弟曹丕竟敢篡改自己的言辞，尝试离间自己跟曹操之间的关系。


    
曹操很想把曹昂叫到面前来，父子两个交交心，我问清楚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也要能够理解我的苦衷才成，并且必须打消掉自己内心深处不切实际的臆想。可是又怕一旦开诚布公，话说拧了，父子之间反倒加深龃龉，这要是因为观点背道而驰，导致撕破了脸，日后便不易复合啦。所以他不敢问，只好用实际行动来试探和教育曹昂。


    
曹昂也不敢明着劝谏父亲，只得暗中讽喻某些大臣，在曹操称王之事上加以杯葛，希望能够扭转局面。然而经过多次清洗，如今朝中皆为曹操死党，就没几个肯上曹昂贼船的。同样不赞成曹操称王，又确实有顶着干的胆量的曹德，却比曹昂看深了一层，对他说：“卿父非欲王也，乃势所逼，而不得不王。臣心所向，主不可挠，挠则孤寡也，必败。”


    
我也不希望曹家成为汉之篡逆，然而形势走到了这一步，咱们是无力独擎苍天，跟所有人对着干的，子修你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吧。


    
曹昂的暗中串联几乎没能得到一点儿成果，但他的每一步行动，全都由卢洪侦知，再经过曹丕润色，被密报给了曹操。曹操因此而恚怒，几次三番忍住了不让自己发作，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派遣曹昂南巡荆州——你小子暂且滚远点儿，别再瞎掺和啦，等尘埃落定以后，你再归来就任魏王世子便是。


    
而就在这个时候，军士来报，说太医令华佗已返安邑。曹操一拍桌案：“何来之迟也！”


    
此前曹操放华佗的大假，让他返回老家沛国谯县去省亲，然而西征关中途中，突然头风病复发，便匆忙遣人去召还华佗。计点时日，自己还没离开长安东返呢，华元化就该到啦，怎么拖拖拉拉地一直延挨到今天？


    
于是细查其事，随即下令，下华佗于狱，判了绞刑。


    
曹操对于华佗，一方面是迁怒：我正为儿子的事儿烦心呢，汝何等人，也敢来触孤的逆鳞？！而且虽然时间搭不上，他却会本能地联想，要是你一直在我身边儿，那么头风发作的时候便能即刻诊治，我也就不会跟骊山一病数日啦；若能早至前线，或许妙才就不会死，战局也不会如此挫跌，几乎难以回天……究根结底，全都是你丫华佗的错！


    
——其实曹操头风发作那会儿，夏候渊就已经挂啦，防线崩散，军卒溃离，哪怕曹操早到十天半个月的，也基本上无济于事。可曹操一旦恼怒起来，他还管你这个？他还管什么时间不时间，逻辑不逻辑，因果不因果的？必然全都是华佗不好！


    
另方面，华佗本身也是作死。想当年他被是勋邀至许都，给曹操诊治头风之疾，完了曹操即因是勋之请，在丞相府中增添了一个“医曹掾”的职务，由华佗担当，还把他的妻儿全都接到许都居住，以消其后顾之忧。华佗一开始挺得意，我这又恢复了士人身份，又不必抛弃医者本业，两全其美，可有多称心啊。


    
说医曹掾是官职，而非医者等级，那是因为任此职者不光光给曹操一家及其麾下重臣们看病，还必须得负责部分行政工作啊。搁到后世，这就相当于国务院（相府）直属公立医院的院长，而不仅仅是位主任医师。然而华佗对行政工作毫无兴趣，把这个新编机构给搞得一团糟，曹操倒是还能容忍——一共你就管几个大夫啊，能出多大事儿——华元化自己可是如同身遭绑缚，陷于牢笼，郁闷得一塌糊涂。


    
等到魏国肇建，华佗跟着曹操来到安邑，进位为魏国“太医令”，管的人和事儿都更多了，这郁闷也便随之而增加。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归乡省亲，那真如同龙归大海，虎入深山，笼中鸟瞬间得翔高天，但觉：“生命诚可贵，身份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其实他老婆孩子全都跟在身边儿，老家还有什么亲戚可省啊，大多隔着代呢，八杆子都打不着，不过以此为借口，给自己放长假罢了。因此甫归谯县，便日攀高山采药，夜开大门诊病，基本上恢复了往日自在逍遥的行医生涯。


    
只是自由了没几天，假期未满，曹操却又遣人来召，华佗抵触情绪一起来，故意东拖西挨，耽搁行程。他如今不是普通大夫了，乃魏公之御医、魏国的太医令，曹操所遣之人也不敢强牵启行，就这么着整整拖延了一个多月，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回归安邑。


    
闻召不行，这也属于违纪行为，若再上纲上线一些，说违法也勉强过得去。正赶上曹操心情不好，那就干脆判其违法了，当即下狱论罪。


    
而且曹操还有一层恚怒：你当初说我的头风三五年即可痊愈，如今这都几年啦？我怎么又犯病了？你真的有认真在给我治吗？倘若你不用心，那绞死都是轻的，就该大辟；倘若用心了治不好，那还留你何用啊？！


    
所以荀攸、张机等人去向曹操求情，请求赦免华佗的死罪，曹操就说啦：“佗能愈吾病，然小人故养，欲以自重。吾即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必要置华佗于死地而后快。


    
消息传到长安，正好是勋从凉州而还，司马懿知道华佗最早乃是勋推荐给曹操的，按照当时律法，所荐之人获罪，荐主亦有不察之过，所以赶紧禀报是勋。他说老师您可当心点儿啊，照理说你深得魏公信重，华佗虽当死罪，也无谋逆之情、失地之事，一般情况下给你个警告处分也就是了，问题最近魏公心情不好，您可千万别去为华佗求情，致触其怒啊。


    
是勋微微苦笑：“吾知之矣，有劳仲达挂虑。”在原本的历史上，华元化就是差不多原因被杀的，本以为通过自己的预先谋划，又给他官儿做，又把他的家小接到身边，老头子或许能够逃过这场大祸吧。没想到人一生的成就、经历走向，既有外在环境制约，又受内在秉赋影响，而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华老头的臭脾气改不掉，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啦。


    
——早知道就根本不把他推荐给曹操了，容其即于江湖漂流，说不定倒能落个好死……只是事情既然走到了一步，懊悔也终究无用。在原本的历史上，还不是荀攸、张机劝说的曹操，而是曹家班第一人荀彧相谏，即便如此，曹操都不肯饶过了华佗。一则华老头确实有取死之道、该死之处，二则无论曹操还是荀彧，其实都没怎么把医生太放在眼里，故此荀文若未必肯于力谏，曹操也可以完全不卖你这个面子。


    
那么自己呢？自己能不能劝得曹操宽放华佗？会不会如同仲达所担心的，反倒引火烧身？罢了，罢了，成与不成，总得先试试再说——当即请司马懿易以良驹，他要千里疾驰，快马赶回安邑去救华元化！

第三十一章、曹氏麟儿


    
其实对于能不能救下华佗的性命来，是勋心里并没有什么底。近年来随着曹操的势力极大膨胀，名位日尊，威福日重，性格中骄傲甚至刚愎的一面也逐渐凸显出来——执法唯恐不严，杀人唯恐不胜，专断自为，谏言每难入耳。尤其是良师益友荀彧之死，可以说斩断了曹操与凡尘俗世的最后一道链接——说白了，曹操快成神了，哪儿还听得进去人话啊！


    
虽说荀彧跟曹操的政治理念有所分歧，终究识之于微末，辅之以起兵，那感情羁绊不是旁人所可以比拟的——此亦是勋欲保全荀文若性命之主因也。但很可惜的，他最终却还是失败了，荀彧撞柱自尽。比起荀彧来，别说什么荀攸、董昭、程昱，就连顶着亲戚光环的曹仁、夏侯惇，乃至是勋，在曹操心目中都没有那么重要，说出来的话，曹操真未必回回听得进去。


    
这是一方面，而另外一方面，是勋虽然善逞口舌之利，但同样的招数很难反复对同一个聪明人使用，他那套辩论技巧玩儿得多了，曹操逐渐也产生出了免疫力。是勋挺庆幸相关助商贾、兴水军、立科举、变制度等等超脱于时代之上的新理念，他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向曹操透过口风啦，潜移默化之下，曹操乃可逐渐接受——这要是等到此刻才想起来跟曹操进言，估计九成九会被当场打了回票。


    
在原本的历史上，某些傻瓜瞧不清楚这一点，还以为曹操跟初识那会儿性情相同，不会有丝毫改变呢，于是还循着旧有的路数侍奉之，该面折直谏就面折直谏，该耍小聪明就耍小聪明，结果都落了个没下场——比方说毛玠和杨休。是勋可是前一世便完整地了解过曹操波澜壮阔的生涯，从年轻直到年老，从出仕直到去世，对于曹操性格中的弱点、缺点，以及老来昏耄之态，早便有所认识，或有思想准备。故此虽为姻亲，却绝不敢恃宠而骄，始终摆正自己为人臣子的位置。


    
在内心深处，他并不觉得人与人之间有什么高下之分，可在表面上，是绝不敢把曹操当普通亲戚、上级或者老朋友来对待的。


    
所以说，在原本历史上连荀彧都劝不动曹操，在这条时间线上荀攸已经铩羽而归了，自己究竟能否说服曹操，赦免华佗的死罪呢？他心里还真没有底。


    
诚然，华佗在这时代是如同国宝一般的存在，问题士大夫们普遍没人把他当宝，却当妄操贱业的小人，是勋可以逆潮流而思，却不敢随便逆潮流而动。华佗再重要，若为救他而触及曹操逆鳞，反倒伤害到自己的利益，是勋也并非求仁而不惧死的志士，他必不肯为。


    
所以说，该劝说归劝说，否则自己良心上过不去，倘若劝说失败，亦绝不敢强争，既无益于事，又损及个人也。只是，华佗反正是老了，死就死吧，他那些医案，也包括“麻沸散”的配方，可是民族瑰宝，最好能够保全下来啊。


    
当初是勋把华佗接到许都，荐于曹操，那时候就打算问华佗讨其医案，付梓出版，以便留存万世——也省得老头儿临到死才将“青囊书”交出来，要是跟原本历史上那样，所托非人，几被一火焚之，那实在太过可惜啦。然而问了好几回，华佗都以医案尚须整理为名，故意拖延。是勋知道这年月的手艺人大多秘藏其技，轻易不肯示人，以免抢了自家饭碗，想不到华佗也沾染上了这种陋习。


    
其后公务繁忙，诸事倥偬，华佗不交医案，是勋也不好生抢，逐渐的就将此事淡忘掉了。如今思来，颇为懊悔，若因此而终不能使“青囊书”传世，可会留下终身的遗憾啊。


    
因此他问司马懿讨了快马，撇下所有仪仗，只带着老荆等八名部曲，出了长安城便千里疾行，匆匆数日，即抵安邑。来到城门前，是勋再也坐不住鞍桥了，一个跟头倒栽下来，双腿如被锯去，半晌挣扎不起。老荆上来搀扶，说咱们不如先在城外别院歇息一晚，明天再入城吧，魏公必不怪也——他不清楚是勋干嘛那么挣命，曹操又没有限期要你回归啊？


    
是勋抬头瞧瞧天色，摆了摆手：“今日定要入城，面谒魏公。”


    
可是实在走不动了，他想一想，便命老荆快马驰回庄院，要管巳准备一辆马车，上铺厚厚的毡垫，来接自己。随即是勋便挣扎着岔着腿坐在路边，命两名部曲帮他揉搓活血。好不容易勉强能动了，又站起身来打了一套“五禽戏”，疏散筋骨。


    
待天色将黑之时，马车终于来了，是勋在部曲的扶持下，翻身上车，这才一抬眼注意到：“汝因何来也？”敢情赶车的小个子虽然身穿男装，他却可以一眼瞧出来，乃管巳所假扮也！


    
管巳闻言撇嘴：“天将暮矣，夫君既千里而归，如何不入庄中歇息，倒急要进城？魏公迫君如此之甚耶？”曹操要是把你当苦力用，干脆咱不干了吧！是勋苦笑着摇头：“正有急务，乃不得归家暂歇——毋得妄言，使老荆驾车，汝且归去。”管巳一瞪眼，说难道老荆的御马技术能比我强吗？老荆赶紧跟旁边连连摆手：“我不如夫人也。”是勋无奈之下，只得一声轻叹，说那就别废话了，赶紧的送我进城吧。


    
他几乎是躺在车上，被舆入的安邑城，好险还差一小会儿，城门就要关闭了。随后又疾驰来至魏公府邸的南门，是勋关照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进去有要事与魏公相商，等谈完都不知道几点啦，你们就不必要枯等了。管巳连连摇头，说城门都已经关闭了，你让我这会儿回哪儿去？去跟你家大婆放对吗？算了，我们就跟这儿等着你，你啥时候出来，再啥时候领我回去得了。


    
是勋一琢磨也是，自己不在身边，任由俩媳妇儿直接对面，说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事儿来呢。虽说二人年齿渐长，包括管巳在内，少女时代的火爆脾气也有所收敛，未必再会刀剑相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言不合吵将起来，那也是很有可能的。


    
主要问题就在于自己只有一个儿子，为管巳所生，曹淼连续两胎都是闺女，难免对管氏女心生妒意，而管巳却又是个喜欢显摆的个性……真正的针尖对麦芒。要不然数年前患难与共，同御许耽，本来已经将二女之间的隔阂有所消解，倘若曹淼亦能得着一子，说不定她们早就握手言欢啦。


    
当然这事儿也无从后悔起，生不出儿子来不怪曹淼，似乎也不能怪自己，纯属老天爷不开眼……好吧，管巳想等就让她等着吧。于是是勋整顿衣冠，跳下马车，疾步来到公府前叫门。时候不大，便有侍从出迎，说魏公正在书房读书，下吏即引令君前往——魏国肇建不久，外朝典章制度已成，内廷却还乏人梳理（是勋当然懒得管这种事儿），故此如是勋、荀攸、曹仁等重臣，不管何时来谒，那都还跟从前那样可以直入府中，不必预先通禀的。


    
是勋心中不禁暗想，估计也没几年了，一旦曹操篡位称帝，我们再想昂然而入，除非领兵逼宫……入得府中，行不多远，拐角突然蹿出一个小孩子来，直撞了是勋一个满怀。是勋没有防备，趔趄着倒退了好几步，差点儿坐一屁蹲儿。再瞧眼前这孩子，那是直接一个跟头就栽出去啦，随即响起一名侍女的张惶尖嗓：“大胆，安敢冲撞公子！”


    
是勋心说哪儿是我冲撞他，分明是他冲撞我的好不好？他来时匆忙，也没有穿戴朝服，只是普通士人装扮，甚至为了骑马方便，还着的是短衣，估计那侍女并不认识自己。他也懒得解释，过去搀那孩子，同时问：“卿为魏公第几子？”在魏公府里到处乱蹿，那肯定是曹操的儿子啦，最近曹操纳妾越来越多，儿子也连轴不停地生，是勋还真认识不全。


    
可是手才伸出来，却又被人撞开，定睛一瞧，原来正是喊话的侍女。就见那侍女怒目以向是勋，狠狠一瞪，随即转身，弯腰把那孩子搀扶起来，声音突然转柔，问他：“公子可跌坏了？要使魏公严惩此徒，为公子解恨！”


    
是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说哪儿来的无见识女流，别说曹操如今还只是魏公，就算他真的为王为帝，以我的身份，也没有撞他儿子一下，就遭严惩的道理——除非曹操疯了。他懒得搭理那侍女，却仔细打量这小孩子，就见对方不过七八岁年纪，也正抬着头，扑闪着一对大眼睛，上下寻摸自己呢。


    
是勋心说算啦，管你是曹操第几子呢，除非是少年聪明能称象的曹冲，否则我还真没兴趣认识。不过曹冲他是见过的，已经十四岁了，因为有华佗在，所以去年重病，得以安然痊愈，度过了人生中最大的坎儿，没有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夭折。曹操其他的小儿子，尽皆尔尔（起码这年月还瞧不出有啥秉赋），他这会儿着急去见曹操，才没闲空关注呢。


    
正待转身离去，却听那孩子开口问道：“吾闻中书是令君来谒魏公，得无为阁下耶？”


    
是勋忍不住转回脸去，点一点头：“吾即是勋，卿是……”


    
那孩子闻言，当即跪地稽首：“小子无状，冲冒大人，还请大人恕罪。小子名唤曹髦。”


    
啊呦，是勋倒是吃了一惊，原来这个就是曹髦！

第三十二章、促膝对谈


    
曹髦字彦士，为魏文帝曹丕之孙、东海定王曹霖之子也……当然啦，那个曹髦这会儿还压根儿没出生，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大粪呢——开玩笑，曹丕连儿子尚在冲龄，哪儿冒出来的孙子？


    
是勋眼前这个曹髦，原本不应当存于世间，在这条时间线上侥幸而生，结果硬生生抢了他堂侄的名字，也算异数。此子乃曹昂嫡子也，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昂青年即殁于宛城，因此并无子嗣留下。而在此世，曹昂顺利脱难，娶了南阳何氏之女为妻，生下这个曹髦——是勋这回还是头一遭见到。


    
要说这何氏女，确乃大家闺秀，其祖父何颙，曾为袁绍之友，辅之共诛阉宦，名满天下，后遭董卓幽系，忧愤而终。何颙初遇曹操，即云：“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还向曹操推荐：“颍川荀彧，王佐之器。”所以曹操对这位何长官那是非常感激的。其后荀彧为尚书令，遣人西迎其叔父荀爽入许，并迁葬何颙尸骨，何氏遗族，稍稍归拢。曹操因知何颙有孙女与长子曹昂年岁相若，便亲自下聘，娶为儿妇。


    
要说曹昂终究是曹操的亲生儿子，虽然两人的性格大相径庭，政治理念也几乎背道而驰，但也存在着不少的共同点，比方说——好色。曹昂亦纳妾多人，生下庶长子起名为曹虞，年已十四岁了，是勋是见到过的；这曹髦虽是嫡子，却为次生，此番还是初回见面。


    
想起来也真诡异，照理说他日常出入魏公府邸和世子府邸，没道理身为曹家嫡孙的曹髦长那么大，他才头一回得见。然而世间便有如此巧事，二人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擦肩而过，直至今日始得相遇。


    
就他脑袋里这么一转圈儿的功夫，那个狗仗人势、气势汹汹的侍女也早就跪下了，连连磕头，请求是勋的原谅。是勋微微而笑，也不理会——他才不会跟一介女流置气哪——赶紧伸双手搀扶曹髦起来，问他：“魏公特使公子来迎勋否？”


    
这曹髦执礼甚恭，有乃父之风，但又活泼灵动——要不然也不会差点儿撞自己一跟头了——似乎更象他叔叔曹丕、曹彰（当然啦，曹昂七八岁时候是啥德性，是勋也没能见到过），圆脸盘，眼睛很大，瞧着就那么招人喜欢。曹髦起身后仍然笼袖拱手，回答说：“家父常言，是令君为当世文章魁首、经学大家，嘱小子得见必要请教。故此听闻大人到来，特来谒见。”


    
是勋说好，好，不过我正有要事求见魏公，咱们改天再好好聊聊吧。却见曹髦突然一扬头，注目是勋，问他：“然家父此番离都前，每常叹息于大人也，云‘人心易变，德之不久’，小子未识何意，今乃求问。”


    
是勋闻言，不禁微皱眉头，心说曹昂这小子还真怨上我了啊。他轻抚着曹髦的小脑袋，柔声答道：“人心本易变，而卿父不察其变，异世德并不同，而卿父胶柱鼓瑟，斯有是叹也。”是你爹自己太迂腐啦，他还有脸责备我吗？


    
不过估计就这两句话，小小年纪的曹髦也是有听没有懂的。小家伙仍然扑闪着大眼睛，还想再问，却见是勋收回右手，转过头去，似待离开。终究少年老成，他赶紧跑到前面去带路：“小子引大人去见家祖父。”


    
行不多时，即来到曹操书房门外，守卫的侍从才待喝问姓名，曹髦先扯着嗓子高叫：“王父，是令君来谒。”就听“喀喇”一声，大门打开，曹操竟然身着睡衣，光着脚，亲自跑出门外，一伸手就把曹髦给抱了起来，笑问道：“乃若引若祖姑婿来耶？”


    
是勋赶紧躬身行礼：“臣自凉州归来，请谒魏公。”曹操摆摆手，说深院之中，并非朝堂之上，你我之间不必那么客套。随即松手放下曹髦，吩咐那小孩儿自去玩耍，转身便引是勋入内。


    
曹操这间书房，陈设非常简单，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物。西、北两面墙上都打了高架，满满地塞着各类书卷、简牍，临窗则摆了张高桌，桌前是两把椅子——此亦仿效是勋闲居处所为也，终究垂足而坐要比盘膝而坐舒服得多啦。


    
曹操不是苦行僧，也并非端方君子，对于那些跟儒家礼制并挨不大上的传统习俗，乃无丝毫的执著——虽说直到宋代，还有人坚持跪坐为礼，垂足而坐是胡俗，那简直脑壳坏掉了——所以是勋每每玩出来什么新花样，他只要瞧着方便，那是必要仿效的。相比之下，诸葛亮就始终不习惯坐椅子，尤其身在尊长之前——则二人秉性之不同，由此亦可得见一斑。


    
当下曹操扯过椅子来，拉着是勋对面坐下，二人此可谓是“促膝而谈”。曹操首先问，你怎么回来得那么快？是勋不便一开口便道明来意，说我快马加鞭，专为给华佗求情的，只得假惺惺地答道：“分别日久，思念魏公，故不敢迟也。”


    
曹操笑着伸手一指，说别来这套，你肯定是想老婆了，不会是因为想我这一大老爷儿们。随即就问啊：“宏辅于凉州，何所见闻？”


    
是勋耐着性子，把凉州之行的经过备悉道出。听说他与姜叙等人设谋，流放了陈宫，曹操脸上不但不露丝毫喜色，反而拍着桌子慨叹：“吾终不负公台也，公台负吾——虽然此人不去，凉州不安，然得使其全生，宏辅是知我也。”感谢你体谅我的心情，没真把陈宫给弄死。


    
是勋摇一摇头：“公台多智，彼虽远流敦煌，亦或有复归之日，主公不可轻忽。”曹操说那咱们就必须抓紧时间，赶紧把关东各州给稳固下来，到时候即便陈宫复归、吕布翻脸，那也不怕啦——“前孔明已收荆南四郡，不日返都，吾乃使子修按巡之也。”


    
既然提到了曹昂，曹操的思路瞬间跳跃，突然凑近一些，低声询问是勋，前日卢洪奏上你与子修的对话，上面有你的签名，果然我的蠢儿子确实说了那些浑话吗？是勋模棱两可地回复道：“子修乃不欲主公高升也，吾亦有过，不当面折，致其妄语。”他确实是那个意思，而所说过的话……可能我言辞也激烈了一些，所以话赶话的，说出来就不成体统了。至于是否一字不易，抱歉，我记不清啦。


    
曹操一扶额头：“则如何处……”


    
是勋才刚听了曹髦转述的曹昂所言，这会儿对自己这妻侄心里正憋着一把火呢，本能地就不想说他什么好话。可是终究离间他人父子是大忌讳，加上曹操又是个敏感的人，恐怕很容易就能听出自己话语中的立场倾向来。所以他微皱双眉，想了一想，故意绕个圈子：“子修幼时即侍主公侧，未能独当一面，故其所思有所偏颇。今放之于外，使知人情百态，是有益也。”


    
你别瞧曹昂年纪轻轻地就跟随着曹操上阵，后来又以五官中郎将的身份为丞相佐贰，不算温室中的花朵，但有曹操这棵大树遮风蔽雨，他也确实没有经历过太大的坎坷啊。从军，很少上第一线去，从政，曹操早就划下了条条框框，身旁又有众多臣子辅佐，搞得他太过循规蹈矩了，思路和眼界还怎么可能开阔呢？曹昂日常所见，全都是一派笑脸，他哪儿知道人世间的险恶啊，怎么能够明白情势所至，乃有不得不为之事呢？他的天真，其实也是你养出来的，你如今把他单独放到外地去，让他经历一下风雨，观察一下真实的社会，应该能够扭转他不切实际的想法吧。


    
其实是勋心里还有另外一层所思，但并不敢宣之于口。那便是：曹昂还在安邑，曹丕就敢背着父兄搞小花样了，如今曹昂一走，天知道那曹老二还能够耍出什么鬼计来——吾且抽身于外，拭目以待可也。


    
他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再跟曹操纠缠下去，立嗣大事，虽为亲眷，能少掺和还是少掺和吧。于是赶紧把话题引开，重归于凉州之行，顺便就把自己对于打通丝绸之路重要性的想法，择其要点，进言于曹操。曹操边听边捻须沉吟，却并不当场作出定论。最后是勋说到吕布请求五郡立国，曹操才终于开了口：“吾封五郡，布亦五郡，不可也。”


    
是勋说估计吕布不肯放弃金城——“且金城近羌，亦可牵制之也。”曹操说那就把武威删掉，划一片土地使金城与张掖相连，最终给他敦煌、酒泉、张掖、金城四个郡就是了——“可与群僚再议。”我先提这么一个想法，改天咱们再多找几个人好好商量商量。


    
凉州之行的经过堪堪道完，是勋瞧着曹操的神情，似乎对自己此番出使的成果颇为满意，他这才终于大着胆子引入了正题：“臣匆匆而归，为闻华佗下狱——此人为臣所荐，特来向主公请罪。”


    
曹操嘴角一撇，摆一摆手：“彼自取死，与宏辅无涉，可无虑也。”是勋假装松了一口气，然后紧着问，华佗下狱以后，有没有写表请罪啊？我想去牢里瞧瞧他，使他知道悔改，可乎？


    
曹操闻言，微微冷笑：“宏辅不必为华某说情，吾昨日即已杀之矣！”

第三十三章、青囊何在


    
是勋紧赶慢赶，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华佗已被绞死——也不知道曹操为啥如此着急？


    
在原本的历史上，华佗死后不久，曹操头风病又犯了，可是他丝毫也不懊悔——因为认定了华佗或者故意，或者无能，压根儿不肯给他把病根给除掉啊。直至数月以后，曹冲得了重病，眼看不起，曹操这才慨叹：“吾悔杀华佗，令此儿强死也！”华元化若在，定能将我的爱儿仓舒给医治好啊。


    
然而人心便是如此，出了事儿才会懊悔，没出事儿是完全不过心的。本年为建安十五年，去岁在原本历史上为建安十三年，华佗、曹冲皆殁于是年——当然是勋没有记得那么准，只是去岁曹冲曾经大病一场，他估计那就是原本历史上的大限之期。倘若曹冲病了，诸医措手，药石罔治，赶紧请了华佗过来，手到疾除，或许曹操还会念着点儿华佗的好。可问题是华佗为太医令，魏公公子病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啊，他能疗治好曹冲之病，在曹操看起来本为理所应当之事，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


    
想起此事，是勋不禁慨然长叹：“可惜啊可惜。”对面曹操冷冷一笑：“彼自重其术，欲以要我，其罪不赦，何惜之有——天下当无此鼠辈耶？”哪怕这医生本事再大，他不肯好好给病人瞧病，那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是勋眼见曹操面色不豫，心说反正华佗已死，人死不能复生，我还是谨慎小心一点儿，莫触曹操之怒为好。于是为自己辩解，说：“彼既有罪，自当诛之，主公法纪严明，勋安敢为佗而惜乎？所惜者，其行医数十载，医案累积，堪为瑰宝，若皆从之地下，实可哀惋也。”


    
我不是可惜华佗本人，而是可惜他的医案、笔记啊。


    
曹操闻言一愣，随即五官朝面孔中间一紧：“是吾少虑，宏辅所言是也。”


    
中国人最注重知识的传承，所以才会把老师给拱抬到几乎等同生身父亲的地位，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也。加上汉代上承秦制，才初启儒学之教，还不到后世那种只关注社会科学，却忽视技术进步的偏颇程度。想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其实所焚者百家杂言，所坑者方士也，对于“医药、卜筮、种树”等技术性书籍，不但不烧，而且不禁，任由民间传播。汉自独尊儒术以后，对技术的重视有所下降，但比起后世来，还是要强得多的。


    
所以是勋这么一提，曹操也不禁懊悔，说早知道就先命华佗把医案都献上来啦，或可免其一死……不过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华佗之案，我是交给毛孝先办的，华家也是他抄的，可以去找他问问看，有没有抄出什么好东西来。


    
是勋赶紧请令：“臣愿为主公处置此事，以赎昔荐华佗之过也。”


    
将近半夜的时候，是勋才从魏公府中出来，管巳驾车载着他回归城内府邸。管巳和曹淼见了面，二女相对瞪眼，随即一人扯住是勋一只袖子，争抢着要为他宽衣——甘玉缩在后面，就跟两只苍隼身旁的小麻雀一般，尽显无辜可怜之相。


    
是勋缓缓转过头去，先瞥了一眼曹淼，接着换个方向，又望一眼管巳，二女悚然而惊，赶紧都把手给松开了。原来他们见丈夫这会儿的神色非常古怪，貌似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羞恼和颓丧无助之情。管巳忙问你太过劳累了吧？赶紧洗洗睡吧。曹淼却摇头：“似为失魂之相，可速请巫者来……”


    
是勋难得地朝老婆“呸”了一声：“吾家素不准巫者入也，汝岂忘之乎？！”连这年月的医生我都只信五成，更别说巫师了，敢把那种骗子请家里来，我当场休了你信不信？随即他又长叹一声，解释说：“故人亡矣，而不能救，以是悲怆。”左手一推管巳：“去烧水来我沐浴。”右手一搡曹淼：“准备卧榻。”然后朝甘玉微点下颌：“为吾更衣。”


    
曹淼、管巳虽然性子倔、脾气大，与这年月绝大多数人妻都不尽相同，而是勋在家中本能地平等相待，也一定程度上滋长了她们这种几不容于世俗的独特个性，但终究还是封建社会的女人嘛，老公是天，逢有大事，终不敢肆意违拗。而且是勋平常在家里脾气甚好，从无呵斥妻妾事，也无打骂婢仆事，被老婆唠叨得烦了，只会一头扎进书斋，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静。平素老实温和的家伙突然间光火，那样子还是挺可怕的，故此二女不敢再闹，唯唯着便退下去了。


    
是勋这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明时难得地早起，也不跟妻妾打声招呼，顶着两个黑眼圈就出了门，直奔毛玠衙署。毛孝先拱手迎入，是勋也不跟他客套，直截了当地就问，华佗家是你抄的，可抄出他什么医案来没有？毛玠取卷宗来查看了，然后直摇头，说我确实抄出点儿零散简牍、纸张，但瞧上去都没卵用啊。


    
这种结果倒也并不出是勋意料之外。根据《三国志》的记载，华佗在临终时，“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但可惜“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由此可见，华佗是利用某些关系，把部分医案带入了牢狱，然后即于狱中整理完成，再然后……烧掉了——毛玠你要能在他家里抄出来才有鬼哪。


    
而根据《三国演义》的记载，华佗写成的这本医学著作，起名叫做《青囊书》，并没有当场烧掉，而是交给了一名“吴押狱”，随即吴押狱便匿藏其家，等到华佗遇害后，辞职返乡，讨书来习。可是谁成想，一转眼就瞧见他老婆正在烧《青囊书》呢，急着忙着给抢下来，已经就烧剩下最后几页啦。吴押狱恚骂其妻，其妻却道：“纵然学得与华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于牢中，要他何用？！”


    
所以《青囊书》是大半烧毁，只留下了几个阉鸡阉猪的小方子——华元化倒是涉猎真广，连兽医的活儿都能来……演义虽是小说，但其绝大部分内容也并非作者向隅虚构，三分正史，七分野史，皆有所本。那么那些野史部分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是汉魏时笔记后失传者？还是宋元时说三分的艺人编造？那就谁都说不清啦。没人真敢一口咬定，华佗以《青囊书》相赠狱吏之事纯属天方夜谭。


    
所以是勋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一方面请毛玠把从华佗家中抄出来的简牍、字纸，全都备案后送去自家府上，另方面要求见见当日负责看押华佗的狱吏们——说不定里面就有个“吴押狱”呢。这都是小事，毛孝先自然应允，过不多时，便传来四名狱吏。是勋也不跟他们客气，直接就问：“华佗拘时，可有弟子、亲眷来探看？”有狱吏回答：“其妻来探过两遭，皆有记录，此外并不见人。”


    
是勋心说樊阿、吴普那些混蛋都跑哪儿去啦？你们老师给下了大牢了都不来探望探望，真正的可恶！当然啦，其实也不能怪那些家伙，终究他们都各方行医，别说这会儿身在哪儿犄角旮旯了，即便是生是死，都没人能够说得清，而以这年月的通讯状况，华佗下狱一月即绞，只要出了河东，那谁能轻易打听得到，并且赶得过来呀？


    
于是是勋再问：“华佗可有医案交付汝等？”狱吏们面面相觑，都说从未见过。是勋一拍桌案，恐吓道：“若有隐瞒，便当死罪！”狱吏们慌了，几乎同时跪下，磕头喊冤。是勋一瞧硬的不成，只好再来软的：“若献华佗医案，千金为赏！”可那四个家伙仍然指天划地地赌咒发誓，说从来也没见过类似东西。


    
是勋沉着一张脸辞别毛玠，悻悻然返回家中。随即前后脚的，毛孝先就把从华佗家里抄出来的文字派人全都给送了过来，还不到半个竹筐。是勋逐一翻检，多为往来书信，也有涉及医事的，但基本上没头没尾，光说某人得了某病，我给治好啦，至于究竟病名为何，病因为何，怎么治的，施用何药，愣是一个字儿都没见提。


    
他这才彻底地失了望，心说天意如此，使华佗之技不传也……其实也不能说不传，华佗终究还是有弟子的啊，只能寄希望于日后找到樊阿、吴普等辈，问他们索要医案了……这回老子再不温良恭谦让，你们敢不贡献，我就直接派人抄家！


    
此事暂且放下，便觉得神思困顿，格外地疲惫，正待大白天地倒头而卧，突然听到敲门响，随即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爸爸，我可以进去么？”


    
就这么一声，是勋顿觉精神一振，疲倦全消，当即笑道：“进来便是，我这书斋，也便汝敢闯了。”


    
是勋时常在书斋之中，趁着尚有记忆，把后世的诗歌文章记录下来，以备不时之需，虽说就理论上而言，这年月的人们就算真见到了也不会起啥疑心，终究暗室之事，不欲为人所知也。所以他的书斋，就连老婆曹淼也未得允许，不得随便进入，只有一人，那是想来就来，想翻就翻，是勋并不加以约束的，正是年仅九岁的小女儿是云。


    
是勋原本受某些文艺作品影响，以为这年月俗称父亲为“阿爷”，等到了此世，才知道不独“爷”这个字尚未发明，就连通假的“耶”字也无此意——估计是后来五胡乱华时候外族带进来的。东汉受佛教译经影响，惯常俗称中往往加一“阿”字，称呼父亲即为“阿父”，民间也有叫“阿爹”的，就跟后世比较接近啦。此外也新出现了“爸”字，为某些地方的方言，所以他干脆让儿女称呼自己“爸爸”，听上去更觉亲切一些。


    
是复、是雪都比较循规蹈矩，受母亲的影响，还是喜欢叫“阿父”或者“阿爹”，就只有小女儿是云，“爸爸”叫习惯了，其母曹氏纠正多回都改不过来。是勋假称此为乐浪土语——反正你也不可能远渡渤海前去考证不是。


    
是云进得书斋来，一把便搂住了是勋的大腿。是勋眉花眼笑，把女儿抱至膝上，逗弄了一番，随口问道：“汝姊何在？”是云突然把小脸一撇，故意扁着嘴道：“阿姊不教我跟爸爸说。”

第三十四章、踏破铁靴


    
是勋有时候会莫名地觉得挺对不住儿女们的，即以膝上的是云而论，若是贪嘴，爸爸本该给你买棒糖或者冰淇淋啊，若是贪玩，爸爸本该给你买芭比甚至IPAD啊……然而生于这公元二世纪，物质和精神生活都极度贫乏，贪嘴只有饴糖吃，吃多了又怕害牙病，贪玩就只有做些布偶、竹马什么的啦——偏偏是勋又没那份手艺，街上又非随处皆可买到。


    
还有那曹淼，你说你自己专喜骑马射猎，十指从不沾针线的，偏偏请了几个婆子来家，要教女儿女红……真是吃饱了撑的，我是氏的女公子，难道还用亲手做嫁衣裳吗？


    
叵耐大闺女是雪，小时候还挺机灵顽皮，稍稍长大，竟然真从了母命，或读书，或针黹，学那大家闺秀模样——好吧，她本来就是大家闺秀。是勋瞧着闺女这个样子，又是心痛，又感遗憾，懊悔自己在家时间太少，没把孩子从“正路”上给带偏喽。好在小女儿是云还是一副天真烂漫，尤其最擅长躲进“爸爸”的书斋，逃避母命。


    
是勋这会儿问是云，汝姊何在？是云故意撇过脸去，说阿姊不让说。是勋明白，这是要谈条件了，于是笑着伸出手指来捏捏是云的小脸：“但说，爸爸不告汝姊知道——若说了，便亲自下厨，炒鸡蛋汝吃。”


    
是云这才得意地笑笑，凑近是勋耳旁，低声告密：“阿姊在后园，与姊夫相会呢。”是勋闻言大惊，忍不住把脸一板：“谁是汝姊夫……小小年纪，相会而何？！”


    
是雪本年虚岁十五，夏侯威十七岁，少年男女，情窦初开，又早有了父母之命，平常凑在一起那也很正常啊，可是身为老爹的是勋，听闻却不禁心中光火。照理说此际男女大防并不象后世那般严重，没有什么“七岁不同席”的说法，而且是勋也并不想把闺女养育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传统女性——别说闺女了，她老娘曹淼原在琅邪闺中，受曹豹兄弟宝爱，恃宠而骄，就经常出城去打猎，甚至换穿男装跟市场上shoping，当年初会时那端庄模样，全都是现装出来的。可就算搁二十一世纪吧，老爹当然不能禁止女儿跟同年龄的男生来往，但你们单独凑一块儿，究竟想干嘛？会不会闹出不可收拾的丑事来？！


    
当即厉声喝问，倒把是云给吓了一跳，小嘴扁扁，险些要哭。是勋赶紧堆下笑脸来，好言抚慰，并要是云将前因后果全都分说明白。是云这才说：“姊夫……夏侯阿兄文章做不出，遭先生责罚，求告阿母，阿母亦不能为……”是勋心说是啊，曹淼也就刚脱盲的状态，哪能教人呢？“阿母不能为，便唤阿姊教之……”


    
啊呦，是勋心说想不到，我倒是知道大女儿喜欢读书，却不料还有教人的水平啊，改天须亲自测试一番。细细打问，才知道是雪并没有单独会见夏侯威，曹淼还跟在旁边儿呢，这才心上一块大石头落地。


    
当下又与是云嬉笑一番，正觉温馨，突然门上来报，说张侍中求见。


    
所谓“张侍中”，是指张机张仲景，与是勋这个“是侍中”不同，张机的侍中职乃魏官，而非汉官。侍中在汉秩中二千石，为君主近臣，在魏则秩千石，归属门下省，基本上就是个吃闲饭的。曹操笼络张氏，欲以安荆南也，所以才特意用此职把张仲景给供了起来——因为此人虽为“医圣”，在政治、经济、军事方面却都没有蛋用，且尝为孝廉，乃正牌的士大夫，也不好划太医署去跟华佗辈为伍。


    
是勋与张仲景本为故交，当即延入。就见张机手提一个布囊，坐定之后便说，我刚写得了一部相关医药的书，特来请令君过目——即从囊中取出一厚摞纸来呈上。是勋接过来一瞧，果不其然，正是那部千古流传的《伤寒杂病论》——虽失《青囊书》，却得《杂病论》，倒也多少可以弥补一些内心的缺憾吧。


    
当即朝张机笑一笑：“吾可使人刻印此书，刊发天下。”张机说这还不算是定稿，还须令君斧正。是勋不禁莞尔，说我哪儿懂什么医术啊，你把这书将来要我提意见，这不是问道于盲吗？张机正色道：“昔在长沙，令君教我‘疫毒’之语，颇中肯綮，胡谓不通医道耶？”


    
啊呦，是勋心说糟糕，吹牛吹豁啦……想当年他南下长沙，游说张羡发兵北上，以牵绊刘表，就在临湘城内，与张机张仲景初次相遇。当时张机跳出来阻止乃兄动兵，是勋与其辩论，张嘴就吹：“吾实不通医术也。然，吾治经典，究天道，病理亦有其道可循也。”随即跟对方摆了摆传染病的基本常识，因为本身也搞不明白细菌和病毒的区别，干脆新编一词，叫做“疫毒”。


    
所以这会儿张机刚写完《伤寒杂病论》，就紧着来找是勋，请求斧正。是勋暗自苦笑，无可奈何，说那就先把书稿留下来，待我恭览之后再说吧——其实他压根儿就没兴趣去读这类医书，想着不如扔给张机的弟子许柯，让许大夫不痛不痒地随便说两句就成了。


    
然而没想到张机亦为医痴，不肯就此别去，直接翻开书稿，指着某页问是勋：“此处即录令君所言‘疫毒’，按以杂病，似颇有验，然……”下面拉拉杂杂一大套话，全是医学术语，是勋如闻天书啊，彻底地有听没有懂。


    
问完以后，张机就仰着一张未老先衰的乡农脸，充满期待地望着是勋。是勋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也只好同样望着张机，二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言。张机还以为是勋觉得自己的想法完全错误，满身漏洞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呢，赶紧抬起手来在是勋眼前摆了摆：“令君？令君？乃可直言不讳也。”


    
是勋心说估计我今儿不随便说几句，你丫不肯就走——罢了，罢了，左右我有后世两千年的常识，随便趸点儿皮毛出来就够唬得你一愣一愣的了（当然也只有皮毛，精髓他也彻底不懂），想想人阴阳家是怎么骗人的？难道我这张嘴还比不上那些江湖骗子不成？


    
想到阴阳家、骗子，心里突然有了底，于是捻捻胡须，假作高深状，缓缓地对张机说道：“吾曾言，治经典，究天道也，而实不通医术，故即以道论之，仲景愿听否？”


    
张机大喜，急忙敛祍受教。是勋于是先说：“闻仲景适才语，颇多阴阳五行之言，然阴阳可信，而五行实不可信，慎勿堕前人圈套也。”


    
张机赶紧问其所以然，是勋解释说：“《易传》云：‘一阴一阳谓之道’，此伏羲、文王制易之所由也。然伏羲、文王但云阴阳、八卦，而不言五，何也？老子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有一乃必有二与之应，斯所谓阴阳也。


    
“至于人之体也，有寒暑，有燥湿，持之以中即康泰，过与不及乃皆病也，斯同于阴阳也。”


    
所谓阴阳理论，说白了就是最古老、朴素的辩论法，以阴阳来指代各种相互渗透、变化，又相互依存、共生的对立范畴。是勋认为，这玩意儿是有其道理的，用在医学上，或许也有可取之处。


    
但五行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五行之说，始于春秋，不过术者卜算天命之所用也，《内经》因之，实不可取。或以官数亦五也，即眼、耳、鼻、眉、口，然眼、耳、鼻、口皆可病，眉有何病？齿之病与口之病不同，何不与列？或以脏数亦五也，即脾、肺、肾、肝、心，而腑数偏六，即胃、胆、大小肠与三焦，何不言五？且脾与胃因何分属？不过凑数而已。


    
“前在长沙，问仲景何以为疫，遂云五运主岁，六气环序，亦乃因此而生者乎？疫毒多样，疫病多端，乃真可五分、六分者耶？以吾思之，二分可也，且或分寒暑，或分燥湿，或分风火，正不必绝然不变。”


    
张仲景听是勋否定了他的根本理论，不禁涔涔汗下，忍不住就问：“然令君疫毒之说，亦无以确证，机试之多岁，或验或不验，究竟何故，可能教我？”


    
是勋微微一笑，继续诓他：“大道无穷，而人力有穷，仅仅数岁，安能通汇？所谓疫毒，存于气中，有如虫蚋而微，眼不可见，手不可触，或喜寒，或耐暑，得其时而蕃。人有强健者，或中而疾隐，然未必不中他人；人有虚弱者，染毒必毙。病而不加隔离，乃更滋育，四布流传，终成大疫。岭南有瘴气，中之亦病，或亦疫毒汇聚者也……”


    
拉拉杂杂，云山雾罩，全是理论，而无一字落于实处，但张仲景听着，却觉眼前打开了一扇大门，内中似有无限风景。其实传统医学便是如此，虽为经验之谈，也多凭空臆想，到处找哲学理论来硬凑，以示与天地一体，合乎于道也。所以是勋光给理论就够，而他的理论再粗，还能比阴阳五行说更不靠谱吗？


    
一直说到是勋口干舌燥，觉得再也难以为继了，张仲景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说我回去就重做验证，修订我的《伤寒杂病论》。可是才刚起身，他却又坐下了：“尚有一事，几乎忘却。”说着又从布囊里抽出一摞纸来：“令君可将此书付梓否？”


    
是勋接过来翻看，哎呦，这又是一部医术——“亦为仲景大作乎？”


    
张机摇一摇头：“非也，此华元化狱中所书，相赠于我……”


    
这可真是“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是勋闻言大喜，而且略一沉吟，已知前因后果。在原本的历史上，张仲景并无归曹事，那么华佗在狱中写得书稿，无人可以托付，也就只能黯然地一火焚之啦；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张仲景同在安邑，二人每常谈论医术，则华佗哪有临刑前不把《青囊书》送给张机的道理呢？


    
至于毛玠麾下小吏而言，自己当时光问他们华佗有没有弟子前来探监啦，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张机又非华佗弟子，他是千石魏臣，难道还进不去牢，带不出书来吗？


    
是勋手抚书稿，不禁慨然而叹：“有此传布天下，元化乃可不朽，吾亦无憾矣！”


    
【凿空何期见之卷十九终】

第一章、苴鉏去之


    
建安十五年四月，在曹操假模假式三辞三让以后，终于接受了封王的诏命，从此即为魏王，位列三公与诸侯王之上——理论上除了皇帝、皇后、太子、皇太后、太皇太后……之外，再无人可比曹操尊贵。同时，并增上党郡入魏。


    
翌月下诏，封吕布为凉公，以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五郡为凉国——因为魏氏群臣商量来去，暂时还以羁縻吕布为要，既然他想要五个郡，那就给他五个郡呗，反正都是人口不超过五万的荒僻地方。而既然曹操不希望吕布哪怕在名义上地盘儿比自己大，干脆再给魏国增一上党，可矣。


    
消息传至成都，刘备勃然大怒，拍案喝骂道：“老贼篡僭之心，昭然若揭矣！”


    
其实刘玄德根本就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愤怒，因为曹操篡位之势已成，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刘备也早有心理准备了。他甚至还忍不住会想，明明可以一步迈上帝位的，偏要作乔拿势，先封个王——曹操真是老啦，做事竟如此拖泥带水，要是换了老子……此必老贼忌我与吕布也，乃不得不迂缓以进耳。


    
刘备的野心并不在曹操之下，当然若说曹操篡汉、刘备拥汉，话也不能算错。终究刘备为汉室宗亲——即便世繁而不能考，起码是同姓啊——对炎汉的感情比曹操要深得多，况且即便他篡位称帝，朝名也是不会改的，仍然会叫做“汉”，以示正统。


    
于是刘备即召聚群臣，商议对策。一来曹操封王了，咱们即便只是口头上抗议，也得拿出方案来；二则一旦曹操巩固了关东领地，必然西征，首要打击的便是益州，必须预作准备。


    
蜀郡太守、振威将军长史法正法孝直率先提议，既然曹操封王，主公也当称王，乃可与之拮抗也，许靖、庞羲、射援等尽皆附议，而另一名益州重臣——治中从事庞统庞士元却冷眼旁观，不发一语。


    
刘备瞧瞧激昂陈词的法正，再瞧瞧正襟危坐的庞统，脸上虽然一如既往仿佛戴了面具一般毫无表情，实际额头青筋微跳，心中大感恚怒。


    
此前从关中撤兵，回至成都州署，他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先后接到了对法正和庞统的劾奏。对于法孝直，乃劾其破坏法纪，自作威福，擅杀无罪；对于庞士元，则劾其欺瞒主上，引用私人。其实这些事儿刘备全都心知肚明啊，只为“水至清则无鱼”，故用其长而掩其短，假装闭着眼睛瞧不见罢了，如今被人当面揭破，但觉头痛无比。


    
可是倘若就这些罪名还则罢了，至于有劾法正不识小大之势，乃至关中之战徒劳无功者，有劾庞统不能保证粮秣输送，致使大军粮尽而退者——一句话，这回咱们失败的根由，全都在法、庞二人头上——这就太明显是诛心之论，党同伐异啦。


    
荆州士和东州士虽然都是外来户，但根据入益的时间先后，以及原从刘备或自刘璋处投顺为区隔，各成系统，相互攻诘，此亦刘备预料中事也。他原本就打算先想办法弥合这两个集团之间的矛盾，等稳固了益州以后，再挥师北伐的，结果为救孙吴，仓促出兵，反使矛盾激化。


    
简单而言，益州的大饼就这么大块儿，原本就为蜀地土著和东州士抢吃的状况，结果突然又空降来一伙刘备集团，那就更不够分啦。倘若东州士多被清洗，自然能够空出一部分利益来容纳荆州士，问题以法正为首的东州士降者甚多，而刘备也为了尽快稳定蜀地局势，大肆招降纳叛，前事不究，导致分饼的旧人没少几个，新人又增加无数，饼却还是那么大，怎么可能不出事儿呢？


    
所以刘备在接到这些劾状以后，就赶紧全都给按下了，以安法正、庞统之心，同时他又把上奏的几名中级臣僚（当然不会是庞统亲自弹劾法正，法正亲自弹劾庞统啦，全都指使党羽先探探路）贬往外郡，以作警告。两派相争，刘备急于寻找一名超脱于荆州、东州之上的人士来设谋解难，或者加以制约，但问题左右瞧瞧，自己元从党中也就简宪和略微还算有点儿政治头脑——孙公祐就是一迂腐书生；关、张、赵等但识用兵，不识为政；夏侯纂出为广汉太守，不在成都。


    
于是只好矬子里拔将军，把简雍召来密谈，将心中的担忧和顾虑合盘托出。简雍说啦：“孝直、士元，皆骄傲者也，岂甘下人？主公得此二杰，若使和睦，可定天下，但恐不能并立耳。”说完叹了口气：“若正方、元直辈，虽其稍逊，却堪共济。”


    
只可惜两派的首脑不是李严和徐庶，这二位虽然能力稍逊于法正、庞统，自视却并没有那么高，或许倒有和睦一心，共襄大业的可能性。


    
刘备皱眉问道：“如之奈何？吾不忍偏废也。”他既舍不得庞统，也舍不得法正，更重要的是，这二人乃是荆州士和东州士的领袖，随便抑压任何一个，都可能直接导致其所属集团的离心离德——这可该怎么办啊？难道就由得他们继续攻讦下去吗？


    
简宪和论口舌为一世之杰（虽然曾经被是勋给比下去过），论眼光也自不俗，但具体谋划能力却也平平，他能够瞧得出来法正、庞统难以并立，却根本提不出具体的解决办法来，只能安慰刘备：“但使云长、益德等典兵，公绪（夏侯纂）等坐拥大郡，又何伤耶？”只要咱们原班人马把兵权、主要地方政权都捏在手心里，就算党争，也闹不出太大乱子来吧？


    
刘备连连摇头：“韩非子有云：‘千丈之堤’如何如何……”他读书少，简雍也知道，赶紧给补充：“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炽焚。”刘备说对——“小隙不补，大厦终倾，未可轻也。”当然他也明白简雍的能力局限，于是就说啦：“蜀之大也，岂无良才，可为吾解忧耶？乃使宪和按察各郡，为吾访贤。”你去给我找找看，有没有足智多谋的本地人，可以出主意帮我解决这个难题。


    
简雍领命而去，还没回来呢，就赶上这回商议曹操封王之事。法正建议刘备也称王，以向天下人表明自己与曹操势不两立的态度，方便收拢人心，积聚实力。庞统虽然内心也赞同法正所言，但因为二人矛盾正深，所以故意缄口不语，他的党羽瞧着老大是这种态度，也皆沉默。


    
刘备跟上面瞧着，心里就来气，可是也不好直接点破。反正庞统等人既然不表示反对，那就算默认吧，他正待认可法正所奏，忽然就听不远处想起一声长长的叹息：“呜呼，悯天不吊！中原虎狼窃据，吾是以南游荆楚，以为得见英雄，可为朱虚之怒。今始知也，朱虚苴鉏之言，为己欲王耳。”


    
“朱虚”是指的朱虚侯刘章，当时诸吕并王，刘章却在宴席上对吕后说：“深耕既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苴鉏而去之。”意思是种田的道理，就是保留秧苗，而把杂草全都除去——言下之意，刘氏是需要保护的秧苗啊，吕氏不过杂草而已，怎能让它们跟秧苗共同成长呢？等到吕后去世，刘章遂与周勃、陈平等合谋，诛灭了诸吕，因功封为城阳王。


    
这人就说啦，我今天才明白，敢情刘章抑压诸吕，不是为了汉室江山着想，只是自己想要称王哪——刘备你要是也敢封王，那就跟曹操相同，并为篡逆！


    
话音才落，人皆惊悚——这特么谁啊？竟敢当面嘲讽我主（虽然拐了个弯子），目之为篡？法正更是羞恼，终究对于他的建议，刘备还并没有点头哪，也就是说，是我欲导主公为篡乎？这跟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谗佞小人”有啥区别？何物如此猖狂，得无为荆州士耶？


    
当下怒气冲冲地循声望去，可是瞟了一眼，反倒释然了——原来是他！敢情不是咱们自己人，就特么一个外人，还是习惯于满嘴跑火车，四六不着调的……就见这说话之人已届暮年，但精神还很矍铄，气色也好，身量不高，须发斑白，一张方脸，细眉挑目，有傲视天下之态，高鼻薄唇，显睥睨群雄之姿。


    
瞧见大家伙儿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这人挺得意，当即站起身来，一步三摇，来与刘备对面，随即笼着袖子一拱手，斜眼瞟着法正：“孝直中州上士，惜乎久居偏僻，乃数典而忘礼乎？昔高皇帝白马盟誓，非刘不王，故曹操非王，实篡也，与诸吕同。玄德公刘姓而王，事本宜也，然无天子嘉策，而由群臣并举，此与曹操何所异耶？”


    
那曹操也是指使群臣上奏，逼迫皇帝封他为王的，法正你也打算怂恿刘备这么干吗？那跟曹操还有什么区别？


    
“数典而忘礼”之言一出，法正再也无法淡定了——混蛋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莫非是庞士元所指使乎？你上了庞统的贼船了吗？要在主公面前如此抹污我！双眉一挑，正待出言驳斥，却被刘备摆摆手给拦住了。刘备倒是对此人态度相当恭敬，乃柔声问道：“即以孔公意，吾当何如？”

第二章、夏侯仲父


    
跳出来反对法正请刘备称王之议者，非他，正乃天下名士、圣人嫡传的孔融孔文举是也。


    
想当年孔融得是勋劝说，离京避祸，南下以投刘表——虽然表面上是奉旨去吊赵岐，但他本没打算事毕了就回去——其后曹操伐荆，孔融乃自请前往益州去向刘备求援。打那以后，他就长留在益州啦，因为刘琦用周瑜计，幽囚刘表，此等以子而犯父之恶行，孔融断不能忍，又岂能再居荆州幕中呢？


    
正经说起来，孔融非刘备幕客，只是贵宾而已，他头上还冠着太中大夫的朝职，比起刘备本人来也只高不低啊，加上为人倨傲，眼高于顶，刘备又岂敢屈之于下？好在孔融昔在北海，遭黄巾包围，幸亏太史慈、是勋往平原向刘备求得救兵，这才全其性命，所以他对刘备存有一份感恩之心，平常言辞还没敢太过分，要不然纵然刘备大量，法正、庞统之辈定不能容此恶言老贼。


    
可是今天孔融说的话却实在太过分了，不但直接反对法正的建议，还将矛头直指刘备，质问他：其实你是想仿效曹操吧？你也想篡夺汉室江山吧？！刘备听了，不由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熊熊而生——我压根儿还没有发话好不好？你要骂就骂法孝直，干嘛句句不离我的左右？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其实你丫早就对我有所不满了吧？还亏我待若上宾，这样重要的会议也允许你出席——我可知道为啥有传言，曹操将要杀汝，汝故匿之刘表处也。我肚量不见得比曹操大我告诉你，别把老子逼急了，宁可背上害贤之名，也要取老贼汝的首级！


    
好在刘玄德终究是刘玄德，论起演技来，当世可为魁首，就连具备后世经验的是勋都要瞠乎其后。心中虽然恼怒，刘备在表情上却一如既往地严肃之中带有温情，当下尽量把声音放柔和，乃问孔融：“即以孔公意，吾当何如？”你说我不应该称王，那么要怎样号召天下之人，与逆贼曹操相对抗呢？


    
孔融手捻胡须，侃侃而谈：“玄德为汉之宗室，中山靖王之后，若能殄灭丑类，扶天子以还故都，乃王可也，何必不待诏而自立，贻人口实？昔圣公（刘玄）自为天子，以讨新莽，得位不正，故乃丧败。世祖（刘秀）初不过更始偏将军也，鹰扬河北，三分天下得有其二，且圣公亦亡，群臣乃请上帝号者，犹三辞不受，终于上合天命，以绍继汉。今天子尚在，玄德何能遽王耶？乃一州牧而不能击篡逆乎？”


    
想当年刘秀奉戴更始帝刘玄攻打新莽朝的时候，最初不过一员偏将军而已，名位不高，照样节节取胜，如今你已经是益州之主啦，难道非要加上顶王冠，才敢跟曹操相对抗吗？


    
法正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就冷笑，心说孔文举果然是腐儒，张嘴就是大道理，问题就连大道理都说不怎么通。确实，刘秀初起兵的时候就一偏将军，问题更始帝刘玄死的时候，他奄有河北，名位已经蹿升到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啦，能够是现在的刘备所可比拟的吗？如今曹操贵为王爵、丞相，你怎么着也得是个乡侯、大司马大将军啥的，才堪匹敌啊，可刘备不过阳城亭侯加杂号振威将军，名位不相若也，你怎么摆正车马跟曹操斗？


    
人都是有贪欲的，即便再如何秉持忠义之心，也肯定会考虑到自家的名位和前途。那么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曹操，仕则可能为魏之部卿，千石以上俸禄，二是刘备，侍则最多将军、州牧僚属，四百石、八百石，还在编制外……你说一般士人会选择哪一家投靠？


    
再说了，咱们刚在关中铩羽而归，难免人心浮动，这会儿就应当正其名位，拱着刘备更进一步，则属下也都能加官进爵，以此来笼络和振奋人心士气。你以为我称王的建议是一拍脑门儿空想出来的啊？我里面用意深着呢，又岂汝等腐儒所能理会？


    
正待站出来驳斥孔融，却不料被庞统给抢了先。庞士元一张嘴便语惊四座：“孔公所言，宜也，主公深思。”连刘备都不禁略略吓了一跳，心说孔融这家伙只有文采没有见识，跟这儿胡扯也就罢了，士元你难道不跟我一条心吗？还是说为了跟孝直争权，你连国家大事都不顾及了？倘若真是如此，那我算是瞎了眼，看错人啦！


    
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转问庞统：“何谓也？”


    
庞士元也不起身，即于席上微微而笑：“今孙权、刘表俱已殄灭，余主公以益州一隅，而欲抗拒天下，事亦难矣。且欲上陇，必自凉州，而吕布在侧，此可引为援而不可力敌者也——敌乃力分，曹操可渔翁得利。故统之意，必联吕布，然后可以拒曹。而吕布素来倨傲，今得操封为公，满意之时，主公乃王，布安肯屈于主公之下耶？”


    
咱们要单独跟曹操对抗，难度系数实在太大啦，而必须要联合吕布，共同向关中进兵。问题吕布才刚给封了个公爵，您这儿就急急火火地称王了，那吕布能乐意吗？想当初因为名位有差，您在吕布面前伏低做小，可受了不少气啊，您是海量宽宏，可要是掉过个儿来，吕布能够那么大肚量吗？他肯接受一位王爵跟自己联合？


    
刘备闻言，连连点头，就连法正也板着张脸，心说：讨厌，这混蛋说得还挺有道理，是我欠考虑了……“然则，即以州牧之姿，以抗曹操耶？”刘备再度询问，庞统胸有成竹地瞟一眼孔融：“亦不可，如此则无可收人心、振士气，力不能侔，名又不若，如何抗之？”说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来，注目孔融：“汉之名爵，有王有侯，非刘不王而无功不侯也，而实无公，不过曹操挟天子虚造耳。今主公可进位为公，乃可与吕布齐，而稍逊于操——孔公，以汉所无之爵加诸自身，则非篡僭也，乃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无益于当面而嘲老贼，公以为若何？”


    
汉朝本来没有什么公爵，“公”只是一个尊称罢了，想当年王莽被尊称为“安汉公”，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封国，直到曹操，才莫名其妙地搞出这么个新花样来，咱们作为汉臣，压根儿就不应该承认。那么既然不承认，只是一个体制外的虚名，乃可随便自称，不会被孔文举你误会成有篡僭之心吧？我们不过拿起曹操自重声望的工具来用，这就跟当面打曹操的脸一般，对此你应该没啥意见吧？


    
孔融一听，唉这个不错，曹操知道了非得给气死不可——“士元所言是也，融无异议。”


    
刘备得计也挺高兴，虽然做不成王，当个公也成啊，主要是那就算有了自己的封国，不再跟益州牧似的，理论上还在旧有的朝臣体系之内，说换人就能换人。你说要是哪天曹操以朝廷之命，新任命一个州牧过来，我该怎么办？起而逐之，恐怕会被人说怪话，放诸不理，必然导致益州内部人心离散啊。这回好了，你想派州牧、州刺史就随便派，想派各郡太守也由得你，我乃可“名正言顺”地驱逐之——这是我的封国啊，朝廷不可直辖，除非让朝廷先直辖了你的魏国和吕布的凉国再说。


    
座中只有法正不开心——特么的风头都被庞士元给抢了，倒显得我思虑欠周，险些有害主公令名。哼，庞统啊庞统，我迟早要你好看，倒也不急在一时，可是我先得把这个大嘴巴的孔融给干掉才成！


    
于是当日晚间，法孝直便急匆匆地前去求见刘备，到了大堂外一打听，人说简从事回来了，正在向主公奏事呢。法正心说简雍不是奉命去巡察各郡了吗？他回来得倒快啊——疏不间亲，我再受主公信任，终究没有简雍他们跟的时间长，并且同过患难，这股力量可引之为友，不可相敌也，免得把他们推到庞统那一边儿去。于是表示，我跟门外先等着，且待简从事跟主公说完了话，你们再禀报可也。


    
简雍回来得这么快，也大出刘备意料之外，所以才急着找他讲话，问他：“宪和何所往？可得贤才否？”简雍说我运气不错，才刚跑了一趟广汉，就为主公您请回来一位大贤。刘备忙问何处人士，姓甚名谁啊？谁想简雍还要卖关子，缓缓地说道：“吾往广汉，入雒县（广汉郡治），夏侯公绪乃遍邀宾客，设宴与欢……”


    
夏侯公绪名纂，也是沛国夏侯氏的远族，当初刘备还在平原的时候，即往相投，常被赋予钱粮计点之事——说白了，就是一管后勤的。此人颇有经济之才，远过简雍、孙乾等嘴炮，在刘备原从党里面算是难得的政治性官僚，刘备就曾经私下作比啊，说简宪和是吾张良，夏侯公绪是吾萧何——当然啦，简雍比张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而夏侯纂要是萧何，那估计诸葛亮就得是萧何MARKⅡ了。


    
进入益州以后，原从党一方面牢牢地抓住了兵权，主要精兵锐卒，不是关羽、张飞统率，就是赵云、陈到指挥，别说后投的马超、姻亲吴懿了，就连被刘备夸赞为“一身是胆”的甘兴霸，都得远远地往后排。同时他们还希望能够抓住主要的行政权，只可惜缺乏这方面人才，只好光把夏侯纂给安排在了旧治所在的广汉郡，出任太守。


    
所以简雍表面上按察诸郡，其实是寻访人才，第一站先跑广汉去见夏侯纂，那也是情理中事啊。雒县、成都相距还不到二百里地，随便打个唿哨就回来了——刘备心说我运气真那么好吗？你简宪和跟广汉就找着合适的人才啦？


    
就见简雍举起一枚手指来：“吾即在公绪宴间，得见蜀中人才甚伙，思有以荐之于主公者也。忽闻公绪引见一人，竟尔呼之为‘仲父’……”


    
刘备听了这话也不由得一惊。虽说夏侯纂为人谦和，终究贵为一郡之守，又是自己心腹之人，结果管别人叫“仲父”也就是叔叔，谁那么大面子啊？是真辈分儿高，还是能力强大到让夏侯纂都要施以后辈之礼呢？！

第三章、秘计有三


    
“仲父”的意思，并不是简单的叔父。古人称兄弟皆有其名，长为伯（庶长为孟），次为仲，三为叔，末为季——叔父、叔叔的称呼，就是由此逐渐衍化出来的，若是推至殷商、西周，父之兄弟亦皆名父，还没有别称。


    
那么仲父自然就不是一般的叔叔，而是指父族的老二，也就是说地位仅次于一家之主，而在其余叔叔（也包括并非嫡长的父亲）之上。但这还没有完，春秋时代，齐桓公就曾经尊称过管仲（字夷吾）为“仲父”，后世亦尊称孔丘（字仲尼）为“仲父”，随着语言的流变，“叔父”一词大行其道，一般情况下就没人再叫自己父辈的老二为“仲父”啦，变成了一个对极尊敬之长辈的敬称。


    
比方说，秦政就曾经称吕不韦为仲父，项羽称范增为仲父，那俩可跟秦政、项羽毫无血缘关系，名字里也无“仲”字，其意为：我就当您是我爹的大弟那般来尊敬您，一切都听从您的教导。


    
所以刘备听说夏侯纂称某人为“仲父”，当场就惊了，心说这得多大的贤才，才能使夏侯公绪如此恭敬以待？赶紧询问姓名。简雍关子也卖得差不多了，终于合盘托出：“广汉绵竹人，姓秦名宓字子敕，曾荐任定祖（任安）于刘君朗（刘焉），季玉（刘璋）每相征辟，而皆不从。公绪为守，亲顾其庐，凡三往乃见，命为师友祭酒，居宾客之首也。”


    
“师友”，职如其名，亦师亦友之辈也，乃是汉代各州郡守牧所刻意延揽的高才贤士，养于府中，专事谋议，而不预实际事务——相当于高参——俗称“散吏”，其中最尊者即名为“师友祭酒”。


    
刘备闻言，略略皱眉，说这个名字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啊，真有那么厉害吗？简雍乃笑道：“以吾观之，秦子敕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中间博览经典，腹内暗藏甲兵，实孝直、士元之亚匹也。吾亦尝以口舌难之，子敕娓娓而道，言皆中的，吾亦不得不铩羽耳。”别的不多说啦，你见了面考察一番便可得知，光说这人的口才，啧啧啧，就连我都要甘拜下风啊！


    
简雍那也是这年月罕见的纵横之士，换言之是外交干才，就连他都辩不过的家伙，刘备心说牛逼啊，就算在政略上没有你吹得那么厉害，我也肯定得见上一见。于是就说啦：“今日晚矣，明晨宪和即可请来相见。”简雍说成，但您得预先做好准备，接待他的规格一定要高，自己的姿态摆得要低，如此才能收贤士之心也。


    
刘备说你就放心吧，我别无所长，说到礼贤下士，估计就连曹操都不是我的个儿！


    
这边儿简雍才刚出门，侍从便报，说法长史求见。刘备赶紧亲自出迎，把法正接入室内，问说天都黑了，孝直你那么晚过来，有何大事要与吾相谈啊？


    
法正稽首道：“为抗曹贼，正有秘计三也，不可入于众耳，须当面禀报主公。”刘备欢欣雀跃，说我最喜欢孝直你的秘计啦，自打关中回来，你就再没献过秘计，我就跟饭菜里不放盐一样，觉得浑身都难受——赶紧的，何计耶？赶紧告诉我！


    
刘备惯常“喜怒不形于色”，但这并不是说他始终板着一张死人脸，毫无表情。大庭广众之下，他倒是习惯端着，以免被别人轻易瞧出心中所想，但在私底下，尤其面对法正、庞统、关羽、张飞等爱臣，刘备的表情还是满丰富的——当然啦，这表情跟心中所想是不是真的契合，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于是摒退众人，与法孝直促膝密谈。法正就说啦，这头一条计，咱们必须牵绊曹操的步伐，不能让他快速统合了荆、扬等州，得以积聚起力量来攻打咱们——“或云刘琦蹿于荆南，孙权亦幽于吴县，无日不望振戈重起。乃请主公密遣使与之联络，以财帛助之，挠操后也。”


    
刘备抚掌说这条计好，不过也最多给曹操下点儿小绊子而已，我估计那俩废物都成不了事，小打小闹的，又能济得甚事？不过聊剩于无罢了——“孝直其二计而何？”


    
法正说这第二条秘计嘛，那就是要从腹心处下手来瓦解曹氏集团——“吾闻曹操与其子昂不睦，乃放昂荆州，若使间之，则操尚可西乎？”


    
刘备闻言，略略皱眉，问你这个消息可靠吗？法正首先说消息绝对可靠，继而又说：“即其实睦，亦不妨间之。申生岂不孝耶？即以一妇人而能离其父子。操子甚多，但昂去位，诸必争嗣，各拥党羽，其势瓦解冰消，不为难也。”


    
刘备说成，那咱们派谁去行这桩大计才好呢？法正就推荐啦，说“机伯可也。”


    
机伯就是伊籍，山阳人，原为刘表麾下从事，刘备在新野的时候，跟他关系相当融洽，所以后来曹军进入江陵，刘琮归降，伊籍乃间道入蜀，来投了刘备。刘备得见伊籍大喜，当即署为振威将军从事中郎，名位略次于简雍、孙乾。


    
法正说啦，机伯久居荆州，又跟士元他们不同，刘表在时即获重用，无论在朝、在野，荆州士人就少有他不熟悉的，要派人回返荆州，行此反间之计，伊机伯乃为不二人选。


    
伊籍虽然是兖州山阳人，但他还真不是刘备原从党，而算荆州派——派别跟籍贯虽有联系，却并非必要因素——因为少年时便到荆州，依附同乡刘表，基本上可以算是在荆州成长起来的。所以伊籍在入益之后，本能地就加入了庞统一党——起码这群人他都熟啊——也算是庞士元的一条臂膀。法正乃想趁这个机会断庞统一臂，他好从中取利。


    
法正这番心思，自然瞒不过刘备，但问题刘备思来想去，确实，没有比伊籍更适当的赴荆人选了——这才叫做阳谋，你哪怕知道对方怀有私心，同时不得不承认于国亦大有利，就不由得不被他牵着鼻子走。


    
好吧，就去一个伊籍，倒也不会使得东州、荆州两派的势力比变得太过悬殊，刘备当即首肯。然后又问三计为何？法正就说啦：“今曹操立国安邑，许下乃空，自以为天子傀儡，不足为惧也。乃可使孔文举返都，联络志士，以拮抗曹操，使操不敢遽然而篡也。”


    
咱们还得用上朝臣们的力量，在许都扯曹操的后腿。孔融这天生一个反曹派，您留在身边儿也没蛋用，不如把他送回去吧——“若操置孔文举，足以为难；若乃杀之，是负天下之污名也。”曹操要是放着孔融不管，迟早恶心死他；他要是敢杀孔融，那名声立刻就臭大街啊，对咱们绝对有利。


    
刘备心说好啊，要是不把孔融送回中原去，估计再搁一两年，我都忍不住要撕了那张臭嘴。我肩膀终究还是窄啊，担负不起这杀害“大贤”的罪名，曹操你肩膀宽，还是你来吧。只是——“闻文举南下使荆，即避曹操之杀戮也，今乃促返，可得乎？”他真肯走吗？


    
法正当即把烫手山芋一拋：“宪和见归，主公何忧耶？”简雍不是回来了嘛，就他那张嘴，嘘枯吹生，让他去游说孔融就好了嘛——“且文举家小，皆在许都，安有不肯归者？”


    
法孝直这是想要借刀杀人了，问题刘备也受不了孔融，想赶紧的把孔融轰走，他好落一个耳根清静，当场一拍即合，说我明天就指派简宪和去逐孔融。完了拉着法正的手，言辞恳切地说，白天会上你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千万可别往心里去——“孝直爱吾，吾素知也，吾生必不负卿。”


    
君臣二人四手相握，四目相投，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法正随即拜辞而去，刘备把眼睛一眨，神色遽变，开始跟这儿郁闷：今天庞士元献称公之策，完了法孝直立刻来献三计，你说他早不说，晚不说，干嘛今晚着急跑过来说？肯定是在庞统跟前失了面子，所以特意跑我面前找补来啦。倘若只是和平竞争，我得多高兴啊，只可惜……这俩货似乎天性不和，再加上所在的集团利益相冲突，倘若不加制约，将来必然生乱。唉，只希望明天那位秦先生过来，能够教我以良策吧。


    
刘备挺期待“仲父”秦宓的到来，第二天早上亲自执帚相迎——就是扛着笤帚端立门前，表示这庭院我都打扫干净啦，特意请您入内。秦宓素有狂态，他曾经号称有病，不肯出门，夏侯纂亲自领着功曹古朴、主簿王普，还带着厨子和一应用具，跑上门去现开火设宴，结果秦宓照样躺榻上不起来，就跟个罗马人似的，横着饮酒吃食。


    
而且说着说着，他还举起手版来，轻拍夏侯纂的脸颊，说：“愿明府勿以仲父之言假于小草……”您别认为仲父我的话不够谦虚——别人叫你“仲父”也就罢了，这还带自称的！


    
可是终究夏侯纂是夏侯纂，刘备是刘备，秦宓要在一省部级干部面前跟在一厅局级干部面前都是同样德性，那这人也就不能要啦——纯为狂生耳。刘备竟然执帚而迎，秦宓也挺感动，当即大礼参见。于是让入室内，刘备先随便问了问蜀中形势，秦子敕张嘴就来，侃侃而谈，足见见闻广博，并且言辞便给。


    
所以说着说着，刘备瞧这人是真有才学，那干脆，我也别慎着啦，入正题吧：“今有一事甚难，还请子敕教我。”秦宓微微一笑：“宪和亦有所言，得无为法、庞相争事耶？”


    
刘备说您既然已经知道，那就再好不过啦——可有解决问题的妙策吗？秦宓微微一皱眉头：“此事不易为也。”

第四章、闭门课徒


    
刘备问秦宓，如今法正、庞统，不是和平竞争，而争权夺势，相互攻诘，这个问题很严重，有办法解决吗？秦宓皱皱眉头，说这事儿处理起来确实有点儿烦难……“昔孔子殁，群徒守丧，乃揖子贡，而子夏等以有若似圣，而欲事之，儒门因分为八——先贤尚党，而况时儒耶？”想当年孔子去世以后，弟子们聚在一起为老师守丧，出出进进的都要拜谒子贡，说明把子贡当成是孔子的继承人。但偏偏子夏、子张、子游等人觉得有若跟孔子长得比较象，所以打算象服侍孔子一般服侍有若——也就是拥戴有若做新的儒门首脑。秦宓说圣人门徒尚且如此，更何况今之士人呢？各自拉帮结派，那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啦。


    
“高皇帝灭秦兴汉，及奏功臣位次，以萧相国为第一，而武臣不服，咸戴曹相国（曹参），独鄂千秋排除众议。乃知古来文武相轻，事之常也，如廉颇欲辱蔺相如。而相如实知进退，乃折廉颇，使负荆请罪。今法孝直、庞士元，才兼文武，而并倨傲，两车相并，终成死局，此不可不虑者也。”


    
从来文官武将，很可能互相轻视，就象廉颇跟蔺相如似的，幸亏蔺相如知道为国而废私，多次主动避让，才终于感动了廉颇，跑蔺府上去负荆请罪，演了一出“将相和”的感人剧目。问题如今法正、庞统，两人亦文亦武，他们互相瞧不顺眼，不是因为所长相异，恰恰相反，是因为才能都撞一块儿了，谁都不甘心屈居于对方之下。要是换了这二位乘车跟大街上迎面撞见，那肯定谁都不肯相让啊，说不定一直兑到地老天荒……刘备边听边点头，说先生您分析得很正确，但这些我都明白啊，可该怎么解决呢？


    
秦宓说我刚才举了不少例子啊，其实解决方法便隐含在内：“明公思之，文武相敌，何高皇帝无所忧耶？何曹相国不谮萧相国耶？而反随其规矣。人皆有党，魏亦不能免，何魏公无所忧耶？”安邑那儿肯定也有党争，怎么就没见曹操头大呢（其实曹操也头大，只是别人瞧不见）？你想得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吗？


    
“譬如林中多兽，狼狈乃可为奸，谋共食也；但其食少，必相争斗。今曹操虎踞中原，挟天子以令诸侯，吏之不足，乃设中正、为科举，是狼狈皆有所食也，尚安争为？而蜀中褊小，明公又铩羽关中，人心不定，故相争也。”


    
说白了，当一个政权正处于上升阶段的时候，前途无限广大，可分的大饼越来越多，因此大家伙儿都忙着去抢政权外的利益，内部就不易起什么纷争了。而当一个政权看不见太多的扩展空间，自然人人心思向内，要在固有的大饼上多咬一口，怎么可能不互相攻讦、夺利呢？


    
“今明公欲自守也，以待魏之来攻，守而人心恐乱，人心乱而内纷必起。若即兵发于外，使各有所欲，各有所取，内纷乃息矣。”防守并非良策，靠着防守是很难把人心凝聚起来的，必须随时都表现出对外扩张的态势，使臣子们能够瞧得见眼前的利益，如此一来，自然争斗可息，上下一心。


    
刘备闻言，沉吟不语，好半晌才说：“先生所言是也。然今粮秣不足、兵士疲惫，恐无以出矣。”秦宓说我没打算怂恿您去打曹操啊，别说曹操了，就算打吕布，恐怕力亦不足，这我是能够瞧得清的——“南中广大，此前庞士元初定之耳，华夷之众，多怀二心，即以一旅之师威慑之，可安民人、定租赋也。而魏初定荆南，水远山长，难以深入，可使法孝直自牂牁入于郁林，收并交州，以为辅弼……”


    
说到这里，略略一顿，反问刘备：“吾闻明公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然否？何不用之也？”


    
刘备恍然大悟，连声称赞，跟秦宓一直谈了好几个小时，这才恭恭敬敬把他送出门外。转过脸来他就问简雍啊：“秦子敕欲放士元南中，流孝直交趾，其为公耶？或为蜀人之私耶？”他献计要把庞统给赶到南中去，把法正给赶到交州去，是不是为了给他们蜀地土著誊地方啊？


    
简雍笑道：“人孰无私，用人之公不如用人之私也。士元、孝直，主公臂膀，岂可遽使之外？乃可使元直巡南中，正方入交趾，既导其势于外，又弱二人羽翼，不亦佳哉？”


    
我知道你舍不得法正和庞统，但是秦宓的计策确实有其可取之处啊，何不派李严和徐庶去行此计？一方面正如秦宓所说，保持扩张势头，可以消减内纷，另方面把荆州、东州两派的重要人物各放一个出去，同时削弱其势力，那他们还能闹出多大乱子来？


    
刘备闻言大喜：“宪和真吾张良也！”捻着胡须想了一想：“且待称公，而后可行。”说完这两句话，思路突然作一跳跃：“宪和，卿且为吾往说孔文举……”


    
益州集团内部暗流涌动，元从、荆州、东州、蜀地土著等各派间争权夺势，但因为刘备的手腕还算老辣，暂时尚未酿成大的祸端，暂且不提。且说曹操集团暂时进入了一段比较安稳的发展时期，着力消化新得的荆、扬土地，积草屯粮，以期西征。就中是勋虽为重臣，但制度既定，又有刘晔、董昭为其辅弼，再无出使时的战战兢兢、匆匆忙忙，小日子还是过得颇为踏实的。


    
且说这一日乃休沐之期，是勋又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杆才始起身，然后别人朝食的时候，他算是清粥小菜吃了顿早餐，餐后一步三摇，来至前院。


    
早有仆役设下了桌椅、坐席，卢毓卢子家领着弟子们前来拜谒，并且呈上功课，请是勋检查。是勋也懒得瞧那些文字，高踞椅上，把手一摆，你们开始背书吧。


    
——士人当习经典，那些玩意儿全都得死背，否则将来长大了在士林中厮混，不能出口成章、引经据典，哪怕你经义再通，也会被目为不文粗胚啊。


    
好在这年月文言之与口语差距还不算太大，即便周代典籍（最早也就能推到那时候了），这会儿的人诵读起来，也就跟二十一世纪的小学生阅读《水浒传》、《西游记》一般，很容易找到语感。再加上是勋特意关照卢毓，你别再用老办法教那些孩子，先背诵再讲解，咱们给掉个个儿，先讲解再背诵好了——“知其文意，默诵乃可事半功倍，否则事倍功半耳。”


    
这年月惯常的教学方法，就是先让背，等你背熟了，然后老师才给讲解其中含义——甚至根本不讲，让你自己去体会、领悟。原因也很简单，少年入学，没有什么《三字经》、《百家姓》之类启蒙读物，秦代的《爰历篇》、《博学篇》等也皆散佚，上来就学儒家经典，你跟一群小孩子真能讲得明白什么道理吗？还不如先让背诵，等到背熟，也就十二三啦，那才有讲道理的可能性。


    
然而是勋所收的这些小弟子，什么秦朗、陈均、张缉、夏侯威等等，都已经十好几岁了，就连最小的司马邕，入门的时候虚岁也已十岁，再怎么不好学，也早被家人逼着背了好几年书啦。跟我这儿还背书？那多浪费啊，乃可以开讲矣。


    
不过这些小孩子尽皆顽皮，思路都野，经常提出些古怪的问题出来，就连卢毓都无法回答。卢毓禀报是勋，是勋说没关系，你就生讲，让他们有问题都积攒下来，考察之时来找我问——先不说老子乃郑门嫡传，经学大家，怎么着也不可能被几个小孩子给难倒喽，而就算你们真能超时代地提出问题，我也有超时代的见识啊，最不济我还有口才呢，指白道黑，有何难哉？


    
这回小孩子们按年龄排着队，跟是勋面前所背诵的乃是《孟子》，每人一段。是勋闭着眼睛静听——是否基本了解文中含义，其实听背诵就能够听得出来，一句话重音应该放在何处，何处乃当小顿，你要是光知其然而不明其所以然，肯定语气、语速全都不对。


    
几个小孩子每人背诵一段，完了又提出自己的问题，是勋轻轻松松，逐一解答。不过《孟子》不短，六个小孩子要是真都一口气连贯着背完，再加讲解，估计是勋一整天都要浪费在这儿啦——也就将将背完《梁惠王》，再背上一半儿的《公孙丑》而已。最后一个是最年幼的司马邕，是勋几乎就没睁眼，一边养着神，一边随口解答，完了正待睁眼起身，突然又听到一个稚嫩而熟悉的声音：“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


    
是勋猛然睁眼，皱眉望去，不禁脱口而出：“汝却缘何在此？”


    
原来六个孩子按年岁排成一列听讲，身高与其年龄相配合，头顶几乎就连成了一道斜线，可是如今队伍末尾又杵上了一个，正好比司马邕小两三岁，矮上半寸，使这条斜线继续延伸。是勋自然认得，这不是我的弟子啊，这分明是曹家的嫡孙曹髦！


    
唉，你小子怎么悄没声的，又跑我这儿转悠来啦？你们家人不管啊？我的仆役呢？怎不见前来通传，就敢放你进来？

第五章、今古不同


    
曹髦乃是曹昂的嫡子，为正室夫人何氏所生。此番曹昂南巡荆州（事实上是荆、沅、湘三个新州），曹操就特意把他母子都接入公府，说要亲自教导这个嫡孙。因此是勋前日才得以在公府中初识曹髦，结果第三天，这小孩子就装模作样地单独投刺来拜，向是勋请教经义。


    
是勋跟他聊了一阵儿，觉得这小子思路挺活跃，跟他死读书的老爹不可同日而语——当然啦，终究身份摆在那儿，曹操待其与别孙不同，甚至宝爱更要超过幼子曹冲等，众人瞩目之下、万千关爱集于一身，说不定就会逐渐束缚了他的天性，将来搞得跟老爹一般不靠谱，也未可知也。


    
当时是勋问曹髦，说是你祖父叫你来找我的吗？曹髦摇头，说：“阿母命我来。”是勋本能地觉得其中有问题，当下曲折拐弯，反复套话。想那小小孩童，虽然聪明，论心眼儿和口舌却如何是他的对手？很快便被搂了个底儿掉。据说曹昂曾经跟妻儿慨叹，说人的变化真是太大了，我怎能料到姑婿是宏辅竟与董公仁、华子鱼等做了一路？何氏夫人却劝他切勿因此而疏远了是勋，并且趁着曹昂不在，特意关照曹髦多与是勋来往。


    
不仅如此，诸曹夏侯及各重臣家中，何氏夫人也时常携子前往拜会，甚至还各家搜求幼女，要给曹髦说亲。


    
是勋心说想不到啊，曹子修倒有一位贤内助，知道老公不靠谱，所以提前为下一代铺起道路来……果有乃祖之风。他虽然不大满意曹昂，对曹髦却颇为喜爱，心说你们诸子争嗣随便去争吧，我也不掺和，可是关爱更下一代，就连曹操都不会怀疑我因此而站队吧，又有何妨？


    
故此对于是府，曹髦是常来常往，家人都见得熟了，也知道此为魏王嫡孙，轻易不敢拦阻，于是这回就放曹髦大摇大摆地不禀而入。正赶上是勋教导弟子，曹髦干脆悄悄地蹩到了队尾，等司马邕一住口，他就接着往下背书。


    
是勋问道你怎么来啦？曹髦拱手回答：“正有所疑，求问大人。”完了继续背诵：“孟子曰：‘……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是云无税负而能‘无敌于天下’，何耶？”


    
孟子把一切商税、田税、人头税全都给否了，说“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这是啥道理？我不明白呀。


    
是勋闻言，不禁点一点头，说你能够想到这个问题，说明真的动脑筋了，其实回答起来也很简单，那就是孟子之言，合之于古，而不合之于今也。为什么这么说呢？“孟子曾云：‘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是齐以诸侯之强，过于昔之天子也。而齐之地，不过今之登、海，能为七雄，今有其盛者，岂止于七耶？”


    
所以说现代要比古代繁盛，古代的很多政策，今天不能够照搬，古人的很多言论，要见其精要，而不能光执著于表象——“孔子周游列国，说尊王之义，以为周之可复也；孟子乃说魏、齐，云天下一，明周之不可复也。岂孔子误而孟子是耶？时移而势不同也。”其实是勋心里就认为孔子错了，因为春秋时代也早已经无法恢复传统周礼的社会，但当着汉末之人，他不能直接指摘圣人，多少还得给孔子脸上涂抹点儿油彩。


    
是勋教育曹髦：“昔地狭且人稀，国家之吏，百数可也，国家之卒，千乘则大，乃不求市、廛、关、讥之征，廛无夫里之布，耕者助而不税。今地方广大，士民繁众，国家之吏，虽万数犹恐不足，国家之卒，布列关津，不下数十万。若其无税，何以养之？”


    
曹髦眨巴眨巴大眼睛，问：“得无害民乎？”


    
是勋说不会——“昔民所耕，耒耜也，削木之属，人尽一亩，所获数束，食之不足，何以税之？今民所耕，锄犁也，铜铁为之，人而十亩，所获数石，食既有余，自可税之。是知器械既精，民力乃强，所获益丰，所欲亦增。昔水旱洪涝，唯申命于天，今乃求诸国家，若国家不税，无以养吏与兵，则何以助民？”生产力是在不断发展的小子，将来更会发展到一个让你做梦都想不到的程度，可惜你丫是瞧不见啦，而我……估计也再难以复见了。


    
想到这里，多少有点儿黯然神伤，本来还可以大有生发，跟孩子们好好讲讲相关社会发展的道理的，却终于还是打住了话头，且由得曹髦自己去咀嚼回味吧。


    
说起来，对于门下这些小孩子的课业，是勋基本上还算满意——不过瞧着卢毓却不是很踏实——终究寻章摘句，腐儒所为，孩子们只要基本经典能够背诵，引用起来不出笑话，也就足够在士林立身了，是勋还真没奢望教出几名未来的大儒出来。秦朗、夏侯威之类成为大儒？说出去都笑掉人大牙。再说了，纯粹的儒者又有何用？夏侯威将来的堂侄夏侯玄倒是大儒，为玄学始祖，实开魏晋清谈之风，是勋要是教出这类货色来，能羞得一脑袋跟豆腐上撞死。


    
倒也不怕弟子不才，坏了老师的名声，人各有贤愚不孝，老师是不必负完全责任的。想那孔门七十二贤之中，还有大白天睡觉的宰予呢；想那大儒卢植，还教出来一个彻底粗放的公孙瓒呢。我是宏辅门下就全都是俊才？别要求太高啦。


    
检查完功课，日已过午，是勋便即邀请曹髦共食，扯开腮棒子进了当天的第二餐。瞧起来曹髦这小子挺喜欢来是府上蹭饭的，终究无论父亲曹昂处还是祖父曹操处，都不是很讲究日常饮食，唯有是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又喜欢发明新菜色——小孩子又哪有不喜欢饱口腹之欲的呢？


    
等吃完午饭，曹髦便即辞去，是勋得以仰在榻上略略打个小盹儿。等到起身，仆役来报，说弟子们都已经聚齐啦，请您赶紧过去讲课。


    
这回所对面宣讲的，都是些成年弟子，绝大多数仍在太学读书，也有几个已然出仕为吏了。是勋名气既盛，四方前来求学的士人自然络绎不绝，他也不好全都打了回票，于是择其才貌都在中人以上的（长太难看的，实在有碍观瞻，是勋也不肯收，而估计此世也无演义和传说中的张永年、庞士元啦），以及某些托关系过来不好回绝的，都收作挂名弟子——跟诸葛亮、郭淮、司马懿等人不同，不经拜师大礼——送入太学深造，每当休沐之期，乃可以来他府上听讲大课。


    
授课地点依然在前院之中，正中摆着高桌、交椅，周边好几圈鲜卑贡来的毡毯，弟子四十余人半环绕而坐。再往外还自挟草席，坐下了一百多人，身份各异，尽皆慕名而来者。


    
自从是勋前两个月从关中而还，朝中亦暂无大事，他就想着开课授徒，宣扬自家独特的理念。本着夫子“有教无类”的原则，也仿效老师郑玄在高密授课的往事，特意关照，除自家弟子外，有想来旁听的，不论身份，一律放行。


    
只是其名既盛，消息一传布出去，瞬间便士林轰动，光跑门上来打听具体授课日程的便满坑满谷，愁得管家鱼他前去禀报是勋，说这要是全都给放进来，把咱府上拆平了估计也安置不下啊。是勋闻报也不禁皱眉，就想另外挪个地方——比方说跟当初郑玄在高密似在，跟城外找片打谷场……可是转念再一想，孙汶不在身边，家中再无那般大嗓门儿可以转述自家所言啦，那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听得到课程，非把嗓子喊哑了不可——何必自找麻烦呢？


    
于是只得关照鱼他，说想来听课的，让他们先报名拿号，一次最多放一百五十个人进来。鱼他跃跃欲试，说咱干脆收报名费得了，如此便可筛选掉大部分穷书生。是勋朝他一瞪眼：“焉敢胡为？！”你想坏我的名声吗？鱼他这才打消了发财的念头，唯唯而去。


    
不过私底下，他放号的时候有没有收钱，是勋就懒得打问啦——只要不在明面上，随便你怎么搞吧。


    
想当年大儒马融讲经，堂内陈设奢华，他自己高踞于上，四周设置绛色纱帐，前列学生，后设女乐——讲课还带配乐的，以示其高雅也。是勋倒没这种富贵病，唯一与众不同处，就是坐于椅上而非榻上或者枰上。本来嘛，老师坐舒服一点儿，才能更有精神头授课，而且即便坐累了，也可干脆将双腿盘起，在这年月亦不为失礼也。


    
当日是勋来至院中，学生们和旁听生们全都肃然起立，鞠躬如也。是勋摆摆手，便即落座，众人也坐。随即是勋左手端起桌上的水杯来，喝口水润润嗓子，右手抄起一方镇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响，四周当即鸦雀无声。


    
这方镇木乃是勋新制的，就跟后世“惊堂木”作用相同。是勋有时候还琢磨，就差手里再捏把折扇啦，吾乃可充一说书人也——只可惜折扇这玩意儿，他还真没有兴趣去发明。


    
随即痰咳一声：“今日所讲，为华夷之辨。”伸手一指：“何者为华，而何者为夷？谁能为我名之？”

第六章、华夷之辨


    
是勋问何为华且何为夷，坐在前列的司马敏赶紧把手给举起来了——举手才能发言，这也是是勋讲课的独有规矩。


    
当即朝司马敏点一点头，司马幼达站起身来，先长揖，再回答：“先生曾云：‘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乃知无服章之美，无礼仪之大者，即四夷也，如禽兽也。”


    
其实正经说起来，“礼仪之大”云云并不是是勋说的，只是他抄的——源头为唐初孔颖达《五经正义》中语。就连是勋都记不清，这是他哪回讲课的时候随口贩将出去，竟然被学生给记了下来。


    
于是摆摆手，示意司马敏坐下，然后环视众人：“幼达所言是也，然为皮毛之论，未得其本。何言耶？中国有礼仪之大，何四夷所无也？有服章之美，何四夷所无也？礼仪、服章，二而实一，自何而生？何四夷之不得耶？


    
“华者，许叔重《说文解字》云‘荣也’，斯美言也；夏者，云‘中国之人也’。《书·武成》乃云：‘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居之于中，干戈卫护，是谓中国；布之于外，是谓南蛮、北戎、东夷、西狄，要言之四夷也。”


    
到这儿还都是老生常谈，但接下去就有新内容啦。是勋说：“今南蛮者，如武陵蛮、山越也；北戎者，如鲜卑、乌丸也；东夷者，如高句丽、诸韩也；西狄者，如羌、胡也。彼其无衣裳而裸身耶？无文章而素地耶？彼其无礼仪而真等同于禽兽耶？”难道这些外族就都不穿衣服，不绘花纹吗？难道他们部中就毫无规矩吗？为什么说只有中国有“礼仪之大”、“服章之美”呢？


    
那就又要说到社会发展的问题啦，这年月典籍中所描述的上古时代，虽然并非完全向隅虚构，也有很多真实内容，如有巢、燧人、伏羲、神农等世，技术还极不发达，人民极端贫困，但儒者往往将其看作风俗俭朴，而不大会从中探寻到社会进步的道理。是勋对此就要好好说道说道，给弟子们灌输一些新观念进去啦——“伏羲之世，人未知植麻育蚕，无织帛之能，乃缀皮编毛以御寒耳，与今之夷狄，何其相似？神农教稼穑之先，人唯渔、猎而已，间或畜牧，与今之北戎，何其相似？乃教稼穑之初，刀耕而火种，是以神农亦名‘烈山’也，与今之南蛮，何其相似？是知人而为一也，华夏之与四夷，为长者之与幼童耳。”人都是一样的，并没有高下之分，最大的差别，就是咱们的文化和技术比他们先进。


    
“渔猎、畜牧，乃逐水草居；刀耕火种，田废必徙。居无定所，乃无恒产，无恒产则无恒心。而中原有江、河为灌，有田土之美，后稷教播五谷，民乃重迁，渐成聚落，民乃繁育，斯成中国。人之蕃也，圣人从而教之，斯有礼仪之大，服章之美矣。四夷不知稼穑，乃不成礼仪之大，服章之美。”先进的农业民族，和游牧、渔猎民族，以及原始农业部族，本是有着根本性差别的。


    
那么是勋说这些话，用意究竟何在呢？其用有三，首先：“有虞、有夏，不过河南地也；成汤居亳，乃有山东；凤鸣西岐，乃有关陇；赵之并狄，斯有朔、并；秦之灭楚，斯有荆、扬；孝武皇帝以兼赵氏，遂有交、广。或为中国人所播迁，或为夷狄而入华夏，礼仪所传、服章所布也。”中国不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是逐渐形成并且扩张到今天这一步的。


    
“是故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


    
这句话后世传播得非常广泛，但究其根由，却是许衡为蒙元统治中国所编造的理论，意思是：即便夷狄，只要占据了中国土地，那也就可以算是中国啦。不过是勋今天贩卖这句话，还真不是为了夷狄张目，因为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重新诠释——“何谓耶？夷狄入于中国，然恶终不可胜善，丑终不可胜美，必要从其稼穑，学其礼仪，用其服章，乃可长居，此即楚之终于中国也。中国入于夷狄，斯土而未必能够稼穑，则礼仪、服章亦将日丧，乃终泯乎夷狄矣。”许衡你丫死去吧，以后我这一说才是正根儿。


    
“是故夷狄之地，中国之人或不可久居，是故孝武皇帝即驱匈奴漠北，而漠南今又生鲜卑、乌丸矣，以为不兴兵戈而可久安者，迂腐之见。然中国则不取漠南耶？亦非也。乃知夷狄之存也久，杀之不尽，中国退则夷狄进，漠南之不守，漠北终为中国之患也。”一定要经常性地攻打北方游牧民族，一定要牢牢守住朔、并两州，否则中原腹心之地都会遭遇危险！


    
“南蛮事又不同也。北地苦寒，唯生荒草，难以耕殖……”起码就这年月的技术还做不到把农业区大范围北扩，“南方虽暑，亦可播植，是以武陵蛮、山越等虽匿山林间，若得其地而作，数世之后，亦中国矣——孝武皇帝因此而伐南越，并郡县之也。”对于南方的蛮夷也要讨伐，但目的不是为了修筑一条钢铁国防线，而是继续扩张，增广疆域。


    
对于不同夷狄的不同态度——其实严格意义说起来，态度都一样，那就是打，不同的是是否占据其土地，是否可以使其入华（合并进中华大家庭）——这是是勋所说的第二个问题。


    
“孟子云：‘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以之责陈相也……”陈相作为儒门弟子陈良的学生，却去追随被孟子认为水平低幼的农家许行，孟子乃有是语——“为夏之道绝过于夷，以下从上，民乃蕃育，以上就下，民必困穷。然陈相之学于许行，得非夏而变于夷耶？乃知事有反常者也……”不要以为咱们文化先进，就必然不会被落后民族所同化了，必须随时警惕落后文化对先进文化的冲击和破坏——这是是勋所说的第三个问题。


    
最后综合一下：“是故有稼穑之土，有耕织之劳，始有礼仪之大、服章之美，是成中国也。四夷之不如中国也，为无稼穑之土，无耕织之劳，使民困穷。中国可收其土即收之，教其民稼穑；不可收其土则逐之，使不为祸——斯乃用夏变夷，孝武皇帝收南越、五原、朔方是也。其夷狄之民困穷，乃有禽兽之性，无日不望得中国之土，然得其土而不知稼穑，遂更使中国困穷也——斯乃夏变于夷，今之五原、朔方是也。


    
“是故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为诸夏无君，而礼仪是在；夷狄无君亦可教化，若有君必成禽兽矣！”少数民族不抱团儿，咱们就容易同化他们，一旦抱团儿甚至立国，那就危险啦——“吾前请魏王分析匈奴、乌丸各部，即为此也。”


    
传统中国人看待外族，鄙其落后，恨其侵扰，观点都是同一的；但对待外族的态度，却往往走两个极端：一是以为外族既然落后，那便不足为中国之患，只要教之礼仪，必能同化；二是以为外族不可教也，必须明确“华夷之分”，严防死守，才能保证中国的安靖。


    
就这个年月而言，大一统的强大王朝虽然已经走向没落，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外族尚不能威胁其腹心之地，基本舆论还是倾向于前一种态度的。所以这时候的中国人具备强大的包容性和对外来文化的吸收能力，但同时对外族入侵缺乏足够的警惕心——“以为读经识礼，服中国之章，即为中国人也。而不知所滋育者不变，是终不能中国也。”


    
其后“五胡乱华”，第一个掀起反旗的刘渊，那就是相当汉化的匈奴贵族，史书上说他“幼好学，师事上党崔游，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皆诵之，《史》、《汉》、诸子，无不综览”。然并卵，只要他的部族还没能改变传统的生活习惯，绝大多数匈奴人都没有中国化，刘渊一旦回去，立变匈奴单于，而非中国君主。


    
中国人必须经历多次惨痛的教训，才能明白这一道理，比方说“五胡乱华”，比方说“安史之乱”，比方说残唐五代，所以到了宋朝，相关华夷的思想倾向就逐渐右倾，走向另一个极端，最终导致了明、清两代总体思潮的全面保守，活力渐丧。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相对此一倾向，是勋尚无需赘言。


    
对于今日之病征而下药，是勋主要教导学生们要明确“华夷之辩”，并且警惕“夏变于夷”，在兼并和融合外族的问题上，不可只看表面（用中国礼仪、服章），而要看到深层（是否真正改变了生产和生活习惯）。而且这不是一两代人就能够解决的问题——“楚之附周，在文王之世，而尚溺昭王汉水，问九鼎洛阳，至秦收之，始入中国。乃知用夏以变夷，亦当行之数世，始验。”


    
若是能在保持包容性的前提下，提高对外族的警惕心，或许不会再蹈“五胡乱华”之渊薮吧。


    
宣讲完毕，即使学生自由提问。突然间站起一人来，询问道：“闻先生盟拓跋而使雄漠南，收其酋为假子，有诸？何与所言相悖耶？”

第七章、为曹造势


    
是勋对于四夷的态度，除时论所有的鄙视外，更加一重警惕小心，他告诉学生们，别以为夷狄只是惯常在你家附近转悠，时不时蹩进家里来偷条小鱼的野猫——虽然是勋在这年月还并没有见过猫，更没听说过有家养的猫咪——你要是一个不当心，这野猫就有可能摇身一变，化作豺狼猛虎，不但偷腥，还会吃人哪！


    
所以在这种观点的指导下，是勋还跟拓跋部打得火热，亲引拓跋等五部入降于汉，同时收了拓跋力微（是魏）做假子，就确实有点儿让人不太好理解啦——你所言与所行确乎如一吗？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是勋并不需要假意撇清，甚至不需要细致分析，他只说了几个字：“权也，用也。”这只是暂时性的举措，是为了利用他们。随即想一想，又补充一句：“四夷合，中国之祸，四夷分，中国之幸，斯谓以夷制夷是也。”


    
理念和手段是必须加以区分的，既统一而又矛盾，过于执著理念，手段生硬，那是迂腐，完全不择手段则必然使理念沦丧。我正是因为警惕外夷，想要分化之、打击之，进而融合之，所以才先拉一帮来打另一帮，这与我的理念并不相悖啊。


    
今天讲“华夷之辩”，其它的课程当中，是勋又贩卖过很多特别的理念，比方说商业问题、工业和技术问题、政府职能问题，乃至于比较粗略的自由、平等、民主等等概念。讲课比起辩论来要简单多啦，主要就在于老师可以随时打断学生的言语和思路，但当老师长篇大论的时候，学生却不举手且不得允许，不可发言。所以只要预先备好了课，从儒家经典中搜寻对自己有利的语句硬塞进去，搜寻对自己不利的语句尝试曲解，再怎么诡异的理论都可貌似成理也。


    
再说了，就目前而言，无论是这些太学中的学生，还是领了号来旁听的士人（估计鱼他一定暗中收了报名费了，是勋不但在旁听生里没有见着一个平民，甚至也没有见着一个衣衫鄙旧的穷书生），绝大多数水平不过尔尔，真提不出什么特别的问题来。就刚才那句“闻先生盟拓跋而使雄漠南，收其酋为假子，有诸？何与所言相悖耶？”就算问题中比较尖锐的了。


    
但这些人不管再如何平庸，一旦听了是勋讲课，出门之后必然威风八面，还会本能地四处加以宣扬，是勋的理念就会因此逐渐传布出去——而且还是单方面地传布，因为这些学生并不具备对异论的辩驳能力，人若诘问，肯定说：“此宏辅先生所教也，汝若有疑，且去问先生。”但你真能跟是勋说得上话吗？你真能顺利领着号吗？


    
除了塞私货，宣扬自家理念之外，其实是勋如此大张旗鼓地开讲，还蕴含着另外两重目的。一是继续巩固古文尤其是郑学的统治地位，同时也使其反过来哄抬自己在士林中的声望——虽说郑学经他那么一歪曲，是不是还能算作郑学，甚至还能不能算作儒学，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其二，那就是尽量保持儒家的社会性功能。要知道儒至魏晋而一大变，主要就在于从曹操开始，大搞特务政治，钳制汉季以来甚嚣尘上的民间舆论，至司马氏掌权而达到黑暗顶锋，从而使得儒士不敢臧否国事，清谈之风一时席卷。玄学并非一无是处，但确实是对传统儒家的反动，从此儒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基本上放弃了它的社会性，而只专注于个人修养。个人修养不是不重要，但脱离了对社会的分析和改造，光关起门来自省吾身，那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吃多了五石散跟地上打滚儿，光溜溜跟家里呆着还骂客人钻了自己裤裆，类似荒诞言行，亦蕴含着对黑暗现实的不满和对保守社会的嘲讽。要是连这些荒诞言行都没有，那儒士就真彻底变了乡愿啦。


    
当然是勋不是没有想到过，自己这么做很可能影响到曹操钳制民间舆论的政策——汉季的民间舆论有点儿太过头了，直接威胁到了政府的统治甚至国家的统一，曹操乃欲压制之也，但就此矫枉过正，反而使得全社会死水一潭——但一来他的身份终究与旁人不同，魏之初兴，言论钳制也还并没有那么严重。所以后来王肃都敢跳出来挑战郑学，曹叡则用董昭言，严禁“浮华”，罢免诸葛诞、邓飏辈。这要是搁在晋朝，浮华已成全社会，起码是全儒林的风气，而谁能禁之，谁愿禁之？


    
所以是勋才敢于站出来说话，敢开大课，讲论经义，甚至臧否时事。另一方面，他也时不时地在讲课中掺杂进一些对曹氏篡汉有利的理论，比方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比方说认可伊尹囚太甲、霍光废昌邑，比方说“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他知道讲课的基本内容，肯定会有校事秘侦，完了禀报曹操知道，那么仁者见其仁，智者见其智，曹操说不定会以为是勋的主要目的是给自己造势，此亦未可知也。


    
大课一直讲到黄昏时分，是勋这才再度一拍醒木，宣布课程结束——下回休沐之期，若无意外则继续宣讲，请赶紧排队挂号去吧。完了蹩回后院，准备再用他的一日之第三餐。


    
这一餐理论上是要与家人共进的，并且为了融洽家中气氛，是勋特意变更了当时的分席制，而设一大桌，全家人围成一圈聚餐。当然啦，虽然合席，却亦分食，免得自家小孩聚餐惯了，将来离了家不合群。


    
然而此日他才刚在正位上坐下，左右摆摆手，命一妻一妾并二女尽皆落座，突然仆佣来报：“关先生携友求见。”


    
是勋心说早不来，晚不来，你干嘛要赶我吃饭的点儿来啊——关士起，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的日常习惯？然而别人尽可挡驾，关靖对于是勋来说，亦师亦友，却不是能够拒之于千里之外的。于是只好朝妻妾、女儿们耸耸肩膀，露出歉然的苦笑，随即吩咐：“即于前堂设案，款待关先生等。”


    
谁知道你这回来要说些什么？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总不能让我空着肚子陪你吧，而且也不好我边吃边听，让你们跟旁边儿眼睁睁瞧着。估计关靖就是蹭饭来了，那好吧，我给你算上一份儿。


    
待他整顿衣冠，来至前堂，就见关靖和那“友人”早就已经到了，左右分坐，见了是勋便即起身行礼。是勋先朝关靖点一点头，随即转向另外一人，观瞧之下，却不禁皱眉：“元图何以来此？”


    
原来此人非他，正乃袁氏降臣逄纪逄元图是也。想当初袁氏覆灭，逄纪被迫归降辽东公孙氏，随即是勋率军伐辽，他又再度临阵倒戈，并且厥功至伟——是勋虽然不大喜欢这阴沉沉的家伙，也不好就此一刀两断，乃使人以护送为名，押解为实，将之送往许都。那个时候，曹操已然率军南下以征刘表了，留守许都的是五官中郎将曹昂，而以曹昂的脾性，自然瞧不大上这位三姓之臣，随便给了个四百石的闲职。逄纪不甘受辱，干脆辞官归里，返回家乡南阳闲居去了。


    
一连数年，并无此人消息，想不到今日却突然出现，并且还是关靖给领来的。是勋就纳闷啊，想当年逄纪辅佐袁绍，关靖辅佐公孙瓒，两家可见过不少回仗呢，照理说是敌非友，即便如今通归曹氏，前嫌或可尽弃，但岂有骤然交好之理啊？


    
所以忍不住就问：“元图何以来此？”逄纪还没有回答，旁边儿关靖先发话了：“乃靖遣人往南阳迎元图来也。”是我把他给接过来的。


    
是勋瞟了一眼关靖，心中也大致猜到了此公的想法，于是摆一摆手：“君等请坐，先用膳食。”咱们边吃边聊好了。于是仆伇端上食案来，逄纪才吃了两口，便即眉花眼笑：“都传是令君好美馔也，果不我欺。”是勋说你要是喜欢，那就多吃点儿，随即转向关靖，以目相询。关靖却先不入正题，却问是勋：“吾闻陈长文奏请使长公子都督荆、湘、洪三州军事，有诸？”是勋点头，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前不久传来急报，孙氏旧将徐忠、张刚于豫章郡宜春县起兵谋反，聚众已有数千——这俩名儿有没有在史书上出现过，是勋实在记不清了，即便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有过一笔，那也基本上可以定位为酱油众吧。二人皆为豫章土著，根据是勋“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方略，加上本身地位不高，乃使留任郡中小吏，估计是跟曹家空降过去的太守起了矛盾，因此悍然背反。


    
曹操咨询众臣，该当调何处兵马，以谁为将去平乱才好呢？陈群当即请奏，说长公子见在江夏，距离豫章不远，乃可加其都督荆、湘、洪三州军事的头衔，调兵往征。曹操沉吟半晌，见并无重臣表示激烈反对，也便允奏了。


    
这才是昨日之事，是勋回府以后也跟关靖分析过，说由此看来，曹操并没有放弃曹昂的打算呀，而且陈群能为曹昂说话，可见此子于朝中根基尚厚。然而今日关靖重提此事，却道：“今日午间，元图自南阳来，与靖论及时事，所见却不同也。”


    
“哦？”是勋不禁注目逄纪：“元图何所见耶？”


    
逄纪放下筷子，成竹在胸地一捻胡须：“此正有人欲害长公子也！”

第八章、欲捧杀也


    
是勋猜度关靖领逄纪前来的用意，是为自己固植党羽。


    
想自己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但真正能够安居府中为幕僚者却寥寥无己，而且大多材质平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是勋虽为曹氏重臣，却并非权臣，就目前看起来，更没有篡夺魏家的可能性——并且就他所设计的魏国官僚系统而言，还刻意分台分部，拆分权力。所以不可能象后来司马氏一家独大的时候那样，贾逵之子贾充、钟繇之子钟会，那也全都是高干子弟、贵二代啊，却不肯出仕为官，而偏要窝在司马府上做门客。


    
是勋所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弟子，如张既、贾衢（贾逵）、孙资、吴质、诸葛亮、郭淮等，如今便皆授官外放——都是才杰之士，谁肯一辈子窝在是府中为是勋做客？但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一个个儿乐得屁颠颠地就全都跑掉啦。


    
只有他关士起，自从随公孙瓒还朝（其实是降曹）以来，便再无出仕之念，才能在是勋的反复恳请之下，发挥余热，充当了是家的心腹谋臣、万年师爷。然而随着是勋的基业日益扩大，关靖觉得光自己一个人实在难当重任，故而必须再找些才士前来相助——他最终便相中了逄纪。


    
倘若当初逄纪降曹，哪怕得为一郡之守，或仅一县之令，都未必能够招得过来，好在曹昂瞧不起逄纪，导致逄纪复归白身，那就有机会把他拉过来，先帮自己干几年活儿再说啦。至于往日各侍其主，那点点恩怨又算得了什么？连关靖自己都没往心里去，更何况历仕三主的逄元图呢？再说了，逄纪昔在辽东，为是勋谋划，两人就表面上看起来相处得也还算比较融洽啊。


    
所以关靖特意瞒着是勋，去信南阳，延请逄纪，等逄纪到了，就先拉着聊天，探他的口风。


    
两人各有所欲，识见高度也颇类似，就此惺惺相惜，一拍即合，关靖随即就把逄纪给领是勋面前来了。当然啦，逄元图为天下少有的智谋之士，但他在袁氏集团中如何拉帮结派，搞政治斗争，是勋是没有瞧见过的，光见着逄纪于政略、军略上的智谋，轻松颠覆公孙氏了。所以想要是勋接纳此人，先得让他表现一下政争的能力才行——是勋身边缺的就是这类人才，他关士起也正是因此才被是勋请入府中担任心腹僚属的啊。


    
逄纪的表现方式也很直接，他向关靖打问了一下最近魏国内部的动向，听到陈群荐曹昂事，当即指出：“此非佳意也！”随即在是勋面前背诵了一段《老子》：“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老子的原意是指矛盾会互相转化，物至极也，乃必反之，但是后世因此而衍伸出一句话来：“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我想要从他人手中夺取某样事物，反而先要付出一定代价，以麻痹对方的警惕心。


    
陈群要是真为了曹昂好，就不应该出这种馊主意。曹昂为曹操长子，虽然最近因为二人理念有所不合（这事儿逄纪不清楚，是勋和关靖却都明白），导致曹操暂且放之于外，而且以此为由，还并没有正式册封他为魏王世子，但曹昂曾经是魏公世子啊，只要不明令罢黜，乃可平稳地从公世子过度到王世子——居此高位，木秀则必临风。


    
因为有好多人都在觊觎着他这个位子呢，他只有踏踏实实地无功无过，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有过自然不行，但一旦有功，会不会反过来威胁老爹的地位呢？会不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呢？尤其曹操这种强人，希望把所有的权柄都牢牢捏在自己手中——我可以完全不起废长立幼之心，但我必须随时掌握着可以替换继承人的权力，否则这心里就不踏实。


    
逄纪是亲眼见过袁绍在几个儿子之中踌躇、徘徊、反复的，他岂能瞧不清这一点？


    
这也正是原本历史上贾诩劝曹丕“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的真实用意。你要敢在老爹还活着的时候就大出风头，老爹真的会放心你吗？


    
所以曹昂去荆州跑一圈，无惊无险地返回安邑，那是最好，即便不成，那也受些小挫，或者立些小功好了。可是陈群一句话，并不仅仅使曹昂立下定乱之功啊——就几千人的小乱子，哪怕瞬间平息，功劳又能有多大？但他直接将三州的兵权都交到曹昂手中，倘若战事拖延不决，曹昂得兵时间过长，权势自然膨胀，曹操又岂能坐视不理？


    
再说了，一朝权在手，曹昂本人的心理会不会受到影响和改变呢？得兵易而弃兵难，他到时候真肯空手还朝，坦然地把曾经拥有过的权力再交出去吗？


    
“宜春一县之乱，何必长公子亲临？何必征三州之卒？”随便派员偏禆，率一两郡的守兵去平定也就是了，犯得着动三州兵马吗？还都是不稳定的新收之地、新附之卒？


    
逄元图一语点醒梦中人，是勋忍不住便脱口而出：“是欲捧杀也！”


    
“捧”这个字，汉时尚无“吹捧”意，还是双手奉取的本意，所以无论关靖还是逄纪，对于是勋的古怪言辞都有听没有懂。逄纪还待再说什么，却被关靖摆摆手给拦住了——你瞧主公正在沉吟呢，先不要打断他的思路。


    
是勋都已经全明白了，那他又沉吟些什么呢？原来是勋在琢磨，想不到啊想不到，陈长文还跟原本历史上一样，早早地就上了曹老二的贼船啦。正如逄纪所说，倘若为国家着想，治小乱以动寡军为宜，动兵越多，粮秣消耗必大，也会影响到新收领土的安定，陈群就不应当一开口就提三个州；倘若为曹昂着想，欲其立功，也没必要将三州兵马拱手奉上。陈群不是白痴，而悍然作此献议，只能有两种可能性：一，试探曹操是否仍然信任曹昂；二，为曹丕而故意“捧杀”曹昂——以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然而这般献议虽然貌似不大靠谱，群臣却并无一人激烈反对，可能性亦有三：一，跟是勋似的对政治斗争敏感度不强，一时间没瞧出来；二，本身即为曹丕一党，或者跟别的什么王子一党，乐意见到曹昂被“捧杀”；三，他曹家争嗣，关我何事？能躲还是赶紧躲吧，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那么曹操又为何首肯了陈群的献议呢？曹操有没有瞧出来此举对曹昂未必有利呢？据是勋判断，也有两种可能：一，当局者迷，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也；二，曹操也正好利用这个机会继续考察曹昂，反正三州之卒数量虽然不少，却还并不在曹操担忧的范围之内。


    
终究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就喜欢考察儿子们，皆付曹丕、曹彰和曹植权柄，然后犹豫了好多年，差点儿就步了袁绍、刘表的后尘。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形势虽变，人心不移，曹操原本放曹昂前往荆州，就有考验和磨练的用意，那么加大考察分量，那也在情理之中啊。


    
只是自己该怎么办呢？原本懵然无知，还则罢了，如今既被逄纪点醒，势必不能再装作瞧不见——要不要对此有所反应呢？“吾当如何做？”


    
逄纪和关靖对视一眼，关靖也放下筷子，拱手询问是勋：“未知主公欲废曹长公子乎？”是勋微微苦笑：“吾不知也。”


    
照道理来说，废长立幼，取祸之端，问题倘若曹昂的思想不加转变的话，他本身就是曹家稳定的一大祸患。是，曹操如今距离帝位仅仅一步之遥，倘若局势不再起什么波澜，三五年内必要篡夺汉室天下，而且根据原本的历史来考究，他起码还有十年可活呢。等到帝位既固，再传诸曹昂，难道那小子还真能捧着印玺去请刘协复位不成吗？然而世间每多不如意事，万一突然起了什么乱子呢？万一曹操天寿未尽便即去世呢？突然间换上曹昂，即便曹氏集团不彻底分崩离析，也需要重新整合，势必拖延天下一统的时间。而中原不定，胡人趁机膨胀，“五胡乱华”之事很可能就仍然无法避免啊！


    
所以是勋很矛盾，究竟要不要扳倒曹昂呢？就感情而言，他虽然日益地不喜欢曹昂，但终究熟识已久，不忍见其落魄——更何况真要从继承人的宝座上跌下来，是否还能保住性命都不好说，政治斗争那可是血淋淋的，失败者往往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而就理智言，曹昂不是自己心目中合适的继承人选，但曹丕、曹彰、曹植辈也尽皆不是——难道要挨到曹冲长大成人？可是那小子虽然聪明，个性究竟靠不靠谱，是勋心里也没有底啊。


    
所以此前他一直站干岸上瞧着，卢洪来呈上自己跟曹昂对话的记录，是勋不得不签，但也不肯指出其中遭篡改处，此后曹操询问他对于曹昂的观感，他也没把话说死。尽量维持为人臣者之本分，却又不伸手阻拦曹丕等人对曹昂的攻讦，对世子之位的觊觎。是勋的意思，你们且争去吧，反正我为曹氏姻亲，国家重臣，谁上位了都不可能一脚踢开我。


    
倘若贸贸然地插手，万一押错了宝，后果就比较严重。反曹昂还没有什么，那小子不似个记仇的人，只要自己别做得太过分就行啦。但若刻意去保曹昂，万一最后大位落到曹丕手里，就原本的历史来看，曹老二的心眼儿可真不大啊，几乎睚眦必报，一上位就宰了丁仪、丁廙的全家。以自己的身份、地位，他或许不敢擅杀姑婿、老臣，但政治前途估计也就算彻底毁啦。


    
在原本历史上，诸曹夏侯亦大多掺和进了曹操立嗣的漩涡，文帝朝除了一个曹洪，因为跟曹丕有宿怨而几乎不免外，余乃皆得善终也。


    
所以是勋才踌躇、犹豫，表示并不打算有丝毫应对举措。然而逄纪突然站起身来，高声道：“令君为魏家重臣，得魏王深恩，知而不报，非人臣之所当为也！”

第九章、察考诸子


    
逄纪优游林泉之下，何等逍遥自在，为何会应了关靖之邀，特意跑安邑来辅佐是勋呢？


    
其一，自然是因为仕宦之心尚未磨灭，寄望于踩着是勋这块跳板得入朝堂；其二，他既有才能，又有抱负，未必抱澄清宇内之志，却不甘心将满腹智谋付之流水，连将来史书上都未必能够留下一笔。


    
此外还有第三点，那便是仍念袁氏之恩，思有以报之于曹氏也。


    
当然啦，天下大势已定，逄元图也并非知其不可为而强为之，不求结果，但求过程的仁人志士，再说袁家光死剩下一个袁买了，还被曹操牢牢捏在手里，定然扶不起来。若说降曹之初，他多少尚有些妄想，但经过这几年的乡居生活，却早便将棱角给磨得差不多平了。


    
只是余恨尚在，若能通过是勋的关系混入魏家内部，去给曹操捣点儿乱，恶心恶心这位故主之敌，于愿已足。那么捣什么乱呢？初次相见，论及时事，关靖便提到了曹昂巡察旧荆州及都督三州军事之事，逄元图一听，双眼立刻放光——这立嗣之争好啊，我熟啊！


    
再想昔日被是勋送往许都之际，曹昂竟然鄙视之，不予好官，致使逄纪挂冠而去，这仇他可一直跟心里记着哪。


    
所以特意跑来点醒是勋，既而怂恿是勋，说这事儿你可不能站干岸上瞧着，而必须要有所表示——“魏王非愚懵者也，即许长公子督三州军事，后必悔之。令君多谋，而不谏阻，魏王将作何想？得无谓令君与陈长文一党乎？”


    
你当时没有阻止曹操下令，还能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计之迟也。可是隔了一段时间，要是还没有丝毫作为，曹操断然不会认为你想不通其中关窍啊，会不会以为你也有“捧杀”曹昂之意呢？有的时候，不表态反而是表态，有的时候，表态反倒是不表态啊。


    
是勋闻言，悚然而惊，急忙作揖：“元图教我。”


    
结果逄纪还没回答，关靖先捻须而笑：“主公既有求于元图，岂吝钟粟之礼乎？”你瞧逄纪有用吧，赶紧的，出言招徕他吧。


    
是勋赶紧表态说当然当然——“元图大才，惜乎不得仕也，乃愿先为勋之客，以期日后耶？”先给我当几年高参如何？“请以师友事之。”


    
逄纪赶紧还礼，说既然如此，主从名分已定，我哪有不竭尽心力为主公谋划的道理呢？说到这儿，面色突然一变，略显凄楚之态：“因念吾故主袁将军，若非立嗣之变，何致殄灭……然‘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乃可与今事相对照矣……”


    
三个人就这么着一边儿用餐，一边儿开小会，一直商量到天黑。随即是勋即辟一小院与逄纪居住，定俸三百石，引为师友。第二天一早，他穿戴齐整前去上班，跟中书台随便露了个面儿，转了个圈儿，即乘车前往魏王府，去求谒曹操。


    
曹操于正堂接见是勋，问他：“宏辅因何而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要大白天地翘班过来找我？是勋拱手为礼，便即问道：“使长公子督三州军事事，大王已传令否？”


    
曹操点头，说：“令已下矣。”


    
是勋微微摇头：“勋前日不查，归家熟思之，似有不妥……”


    
哪里不妥呢？当然不能提“捧杀”之类的话头，那等于直接把陈群给卖了。先不提陈长文是不是真为曹丕一党，故意要坑陷曹昂，是勋目前也还没有要跟陈群彻底撕破脸的意图——即便陈群为世家大族的领袖，但目前就阶层利益而言，双方并无太剧烈的冲突，又何必强竖为敌，进而还可能造成朝局动荡呢？


    
是勋只是问曹操，您打算让子修在外面呆多久？虽说是巡察故荆州，但荆、湘、沅三州十一个郡、上百个县，曹昂并不需要各处全都跑遍，只要驻其州治，遣部属分察各郡、县即可，理论上再过一个月左右就该还朝啦。可是如今又加他都督三州军事，使讨乱贼，光集结和调动兵马就需要不少天的时间啊——“若将兵寡，未必遽下；将兵众，贼或飏去，甚而东蹿以合孙权。若即蹿入丹阳、吴、会，得无再加子修都督扬州军事耶？”


    
如此则迁延日久，你到底打算多晚才把曹昂给召回来？要知道王世子的位置，就理论上而言可还空着哪，你到底打不打算立曹昂为世子呢？


    
曹操嘴唇一动，才待开口，却被是勋一摆手给拦住了：“立嗣之事，大王家务也，勋不欲得闻。”立不立曹昂，你自己决定，不用提前告诉我，告诉了我我也不听——“然勋颇思袁本初事……”


    
曹操一皱眉头，问说袁绍怎么了？与今日之事有何关联吗？于是是勋便即贩售逄纪所言：“昔本初放长子谭青州、次子熙幽州，而独留三子尚冀州，若云不更嗣者，其谁信之？审配、郭图等乃因此各拥党羽，争斗倾轧，袁氏之覆，实肇于此。”然后凑近一些，低声对曹操说：“既令已下，不可遽改，则勋有一言，大王可肯听否？”


    
曹操手捻胡须，眉头紧锁，回答道：“宏辅孤之至亲也，但可直言。”


    
是勋便道：“若大王有更嗣之意，当察诸子志向，乃不可止放子修于外；若无更嗣之意，亦当遣诸子，以免群臣妄度上意……”


    
要是你打算废了曹昂呢，那就必须要开始考察其余各子的才能啦，应该把他们全都外放出去历练历练；要是你不打算废了曹昂呢，就不能光让曹昂一个人跟外头呆着，使得臣下妄自猜度，与都中诸公子暗中勾连。总而言之，我不管你是不是想更改继嗣，这会儿都不应当把曹丕、曹植他们留在身边——他们都已经成年了嘛，还整天跟王府内外优游无事，象什么样子？


    
曹操沉吟不语，是勋则继续劝说：“从来贵家之嗣，最难定断，必有争夺。若即均赐产业，则势必分，族必弱；若即一子得嗣，余子唯皆荣养，与犬马何异？大王岂欲诸子如汉之诸藩耶？”这会儿汉朝的诸侯王早非“七国之乱”前后那般拥有真实权力啦，国事皆付其相，自己光管吃喝玩乐就好，其实养诸侯跟养猪、猴没啥区别。对于继承人来说，兄弟们最好安心当猪，甚至死了干净，但对于父亲来说，你真愿意儿子们除了一个继承人以外，全都降格到畜生一级？曹操你可不是个纯冷血的政治家，你骨子里还有文学家和诗人的温情啊，你就真下得去手？


    
“若放之于外，一县足矣，审知民情事故，异日即不为朝廷屏藩，亦可为国之良侯也。岂淮南之文得而世出哉？”你当刘安那种大学问家就那么容易出啊？子桓、子建他们文才再好，整天窝在老爹羽翼之下，真能卓然而成大家吗？


    
是勋是苦口婆心，曹操是半晌不语，最后一摆手：“此亦当熟思之。”是勋心说你随便思，成不成的我倒不在乎，反正我只要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就成了：其一，我心里想到什么就跟你说什么，绝不会故意隐瞒（天晓得）；其二，对于你的继嗣问题，我可以略略掺和，但心中绝无定案，一切全凭你自己的主张行事可也。


    
当然啦，逄纪给是勋出这主意，用意并没有那么纯粹，乃是唯恐天下不乱，故意把水搅浑——是勋也略略察觉到了一些端倪，却并不打算深究。因为他这个主意倘若曹操不允准，没关系，我态已经表了；倘若曹操允准，则曹昂会感激是勋为自己考虑，曹丕等得着历练和表现的机会，也不会在意暂时离都。而至于曹操那些还没成年的儿子，自然不可能这会儿就撒将出去，他们若然有心，还会感谢是勋把哥哥们都轰了走，则自己有机会多亲近老爹呢。这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何乐而不为呀？


    
而对于逄纪来说，光曹昂跟卞夫人的三子争嗣有啥意思？曹操不是儿子一大堆嘛，我都给你们机会，能不能借机上位，就要瞧你们自己啦。哼，谁叫老曹你生那么一大堆儿子，袁绍四子、刘表二子，就搞得家族分崩离析，我倒要瞧瞧你怎么对付自己那么多的崽儿！


    
且说是勋建言之后，也不管曹操是否允准，便即告退。才刚出得正堂之门，却见门口侍立着一位贵妇，忍不住瞥了一眼——啊呦，这真是平生仅见的天资国色啊！但见此女一头乌发，光可鉴人；肌肤极白，几不在自家甘夫人之下；眉弯眼大，剪水双瞳；尤其一张瓜子脸，简直标准到象是后世韩国整容院里出来的……这谁啊？曹操尚有如此美妾么？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比起卞夫人来，少些英气，多一份楚楚可怜；比起环夫人来，少些娇媚，多一份端庄秀雅；比起尹夫人来，少些疏离之意，并非冰山美人……当然啦，她还比那些位都显得年轻。


    
正自疑惑，那美人却先曲膝敛衽，朝是勋行礼，口称：“见过姑婿。”是勋心说咦，原来不是曹操之妾，而是他闺女？要么是儿媳？


    
就听堂内曹操介绍说：“此子桓妻甄氏也。”是勋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漂亮，正所谓“我见犹怜，何况老……小奴”。当下朝甄氏还了一礼，便即告辞。走出去几步，再一回头，就看甄氏已然进了大堂——这儿媳妇干嘛独自一人来见公爹啊？曹操你不会吧……

第十章、新式算法


    
豪门显族的，终究与小户人家不同，即便这会儿礼教还没严谨甚至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理论上儿媳妇也没有单独见公爹的道理——单独见婆婆是可以的——晨昏定省，都得跟老公一起去啊。当然也可能有例外，比方说老公不在了，最起码远行在外；再比方说领着小孩儿来给爷爷逗弄……是勋知道，甄氏才归曹丕不久，便即生育一子，正是原本历史上的魏明帝曹叡。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曹丕娶甄氏早了好几年，因而曹叡也提前降了世，肯定不再是原本历史上那颗精子、那颗卵子啦，将来的能力、秉性更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说了，如今曹丕见在许都，甄氏就算不跟他一起来拜见曹操，也总得带着曹叡过来才象话嘛，这独自一人入堂求见公爹，究竟是几个意思？


    
当然啦，甄氏是光明正大过来的，并非私入公爹门户，而且老曹再怎么好色，也不会对儿媳妇下手——他又不是李隆基。至于甄氏不守妇道，甚至与小叔子（曹植）有染，那也是民间传说罢了。可是正唯如此，是勋才更觉奇怪——这儿媳跟公爹有啥可说的呢？难道是被曹丕欺负了，特来喊冤诉苦？


    
他本来也没那么八卦的，但本能地觉得其中必有故事。于是当晚跟关靖谈事儿的时候，就随便提了一句：“今见子桓妻独见魏王，未知何所言也。”隔天关士起还真就给出答案来了：“为子桓争嗣事也。”


    
关靖虽然掌握着是勋的情报网，但还到不了后世无所不查、无所不知的特务头子的地步，尤其王府内部，他作死啊敢去安插人手？不过即便曹操身边，那也是有校事盯着的——自然不是盯曹操，而是盯所有接近曹操的人——所以关靖便就是勋所言，特意遣人去问过了卢洪。


    
因为卢慈范为了将来得以自保，这时候脚踩着好几条船呢——真正的主子当然是曹操本人，同时又暗中与是勋、曹丕，甚至还可能有其他某些公子、重臣相勾通。是家的情报网，有时候能补校事之不足，所以相互间偶尔是有情报交换的，卢洪若认为是勋可以知道某事，则关靖遣人相问，必不讳言。


    
正巧赶上这事儿卢洪也正窝着火呢，是府来人一问，便即合盘托出，还希望是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看——“真妇人无识见者也，何可如此！”


    
原来曹丕谋嗣之事，可以瞒得过曹操，但是很难瞒得过枕边人——尤其甄氏还并非心里只装着锅碗瓢盆的村妇——于是甄氏便劝说曹丕，要他收起自己的小心思，不要惹事儿。甚至她还以袁家的故事来提醒曹丕，曹子桓听得这个烦闷啊，心说袁熙那种无野心、无头脑的老二，能跟我比吗？


    
而且他觉得，自家大哥也不能跟袁谭相提并论。是，袁谭是残暴、凶狠，还缺乏政治智慧，但他可不会挖自己袁家的墙角，而自家长兄……我争嗣不是为了自己啊，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啊，傻媳妇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原本夫妇二人感情甚笃，可是就因为这件事逐渐生分起来，加上结婚时间也蛮长了，曹丕又纳了别的妾室，逐渐地就对正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甄氏动辄得疚，常遭喝骂——好在曹子桓就在老爹眼皮底下，还不敢动手。甄氏先是去找婆婆卞氏诉苦，但几无效果，所以这回直接来找曹操了。


    
甄氏本人觉得自己的用词已经很委婉了，只说曹丕日渐心大，不能容纳自己，而且常与外臣相聚，恐怕会造成家族的不和睦，希望曹操可以教育教育儿子。可不但曹操能够听得懂她的潜台词，就连校事禀报上来，卢洪也一瞧就明白了——我靠有你这么干的吗？竟然给自己老公扎针？！


    
卢洪是不是还勾通别的公子，是勋不清楚，但知道卢慈范是有上曹丕贼船的迹象的，所以你说他能不急吗？趁着是府来人打问，便即将苦水倒出，还请是勋帮忙给出个主意。


    
是勋听了关靖的转述，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心说这事儿我可管不了……他隐约记得前世看过一部以甄氏为主角的港剧，里面的女主先是在立嗣之争中倾向小叔子曹植，继而又在曹丕上位后拼命拯救彰、植二人，一边跟荀彧等人见天儿开小会商量着怎么阻止老公迫害兄弟，一边指斥老公跟司马懿结党……乍一看女主纯出公心，那真是白莲花一般圣母啊（她是倾向于曹植，但并非男女之情的喜爱），可是细一琢磨，又谁能忍这种吃里扒外的枕边人！


    
怪不得曹丕后来要废掉她了……即便她没有这般扯后腿，哪怕啥都不做，那也肯定比不过“文帝定为嗣，后有谋焉”的郭女王啊。


    
尤其是勋不久前才刚听闻了曹昂妻何氏的所作所为……他忍不住就问关靖：“若愚夫得贤妻，而贤夫得愚妻，谁胜耶？”关靖也不禁苦笑：“吾不知也。”好，这下子昂、丕算是扯平了。


    
是勋轻叹一声：“正所谓‘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是也。若得贤妻相佐……”他还正琢磨着何氏跟郭女王呢，突然身后响起来一声冷哼：“吾不贤欤？夫君乃甚憾否？”


    
是勋闻言吓了一大跳，就觉得后背上直冒凉气，赶紧转过头来分辩：“非也，乃说他人家事。吾自有贤妻，可比无盐、孟光……”话出口就觉得不妙，无盐那可是著名的丑女啊……不过好在这年月“无盐”似乎还并没有成为丑女的代名词，史书仅传其劝谏齐王，乃封为后事，“刻画无盐，唐突西施”云云，还得几十上百年后才得出现。嗯，其实是勋完全不必要那么紧张，这话曹淼压根儿就有听没有懂——她哪儿知道无盐、孟光都是WHO啊？！


    
看到曹淼进来，关靖便即拱手施礼，口称“曹夫人”。曹淼也知道关士起在是勋心目中的地位，非普通门客可比也，赶紧还礼，问说宵夜准备好了，关先生要不要与夫婿共进呢？关靖笑一笑：“吾老矣，岂尚能饭？日进二餐足矣。”便即起身告辞。


    
曹淼也没有听懂关靖的话，还问是勋：“岂老者不能饭否？”是勋心说你当人人都跟你爹似的，都五十多了还每餐斗米，没有廉颇的本事，却有廉颇的饭量？也不作答，却问曹淼：“夜食何在？”你嘴里说宵夜好了，结果空着手进来是几个意思？


    
曹淼说厨下这就会送过来，你别着急，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册来，递给是勋：“家中此月账务，夫君过目。”


    
其实是府的财政分成两块，小头是管氏父女管着，大头归管家鱼他，但曹淼自从被是勋逼得多识了些字，读过几本书以后，就特意每月问鱼他索要账目来看，等她先核对过了再交给是勋——因为觉得只有这样才算尽了大妇之责，也才能体现大妇的权威。


    
这年月的记账方法比较简单，但正唯其简单，所以更显繁杂、混乱，就曹淼的天赋，一个人跟案上摆弄半天算筹，都未必能算清一笔账。是勋瞧着起急，干脆教给她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算数公式——要说高级点儿的，就连是勋本人都早就还给前一世的数学老师了。


    
没想到曹淼学得挺快，完了就以此去要求鱼他。鱼他瞧见那些曲里拐弯的阿拉伯数字头都大了，先极口恭维主人这学自异域的计数法实在神妙，然后提醒曹淼，说主母既然不喜欢算筹，咱可以学珠算呀。


    
于是曹淼捧了一具珠算又来找是勋，是勋一瞧，这特么是虾米玩意儿？原来当时珠算初创，又叫算板，是在木板上刻出几条长槽来，内嵌活珠，但跟后世的算盘不同，槽分三段，上下两段各嵌一珠，中段则嵌五珠。是勋接过来试了试，实在不易拨动，因此干脆画了幅后世算盘的图形，命木工制成来用。


    
他前一世的小时候确实是学过珠算的，可是什么“一下五去四”、“三去七进一”的早就忘得精光溜溜啦，拿到新式算盘后拨拉来拨拉去，总是回想不起来。鱼他倒是瞧着这新式算盘挺方便，不但给请了去，还自作主张制作贩卖，但他从此算得了账以后，就必须先请人对照图谱，给改抄成阿拉伯数字，再呈给曹淼，曹淼以算数公式核对过后，再交给是勋。


    
是勋原本是不怎么查账的——瞧着眼晕——自从能够拿到阿拉伯数字的账本以后，倒是轻松了许多，于是每月必查。至于鱼他是否因此而暗中记恨曹淼，那就谁都猜不到啦。


    
其实是勋这套阿拉伯数字和算数公式，鱼他虽然望而却步，学成者却并非仅仅曹淼一人而已，还包括了诸葛孔明。想当年孔明于是勋门下研究抛石机，经常见着老师背过身去拿枝笔点点画画的，也不用算筹，也不用珠算，普通加减乘除还算得挺快，心知必有秘法。他是个勤奋好学的，便找个机会请教是勋，说我知道筹算非经学正道也，但日常也总能用得上，先生既有秘法，何不教我？您不是打算光把弟子教成个经学家吧？


    
是勋说你别瞧我算得快，这玩意儿还真未必好学——“此西域所传阿……”一琢磨这年月还压根儿没有阿拉伯呢，若循其本源说是印度数字呢？印度终究距离不远，后世之人怕会指摘自己扯淡，干脆——“此大秦数字也，书法与中国字大为不同。”诸葛亮说没关系，弟子愿学。


    
于是是勋就教了给诸葛亮啦，谁想到诸葛孔明真高才也，一学就会——这年月篆书仍然小范围地流行，握毛笔写曲道还真难不住他——而且计算速度要超过是勋一倍，准确率同样超过一倍……“真妙法也，有何难哉？”诸葛亮是无心之言，是勋却听得有点儿脸上发烧。

第十一章、财政危机


    
是勋作为老师，不仅仅在算数方面遭受了学生的羞辱，就连娱乐竞技上也每每铩羽。当初还在幽州的时候，他闲来无事，就找弟子们下围棋，可是一来本身水平就差，二来当时围棋的道数和规则也与后世不尽相同，结果跟司马懿下了个零比三，跟诸葛亮下了个零比三，跟郭淮还是下个零比三，最后找孙汶下，勉强两输一平……是勋不忿之下，干脆，老子发明“象棋”来虐你们！话说其实此际已有“象棋”之名，然而各方仅有六子，还要配合掷骰，就跟双陆没太大区别，此外从“象棋”中还衍生出一种“塞戏”来，摒弃了骰子，略有后世象棋雏形，但跟真正的象棋还是差得十万八千里啊。


    
是勋乃造象棋以教弟子，高高兴兴地在对方规则不熟的前提下赢了好几局，但随即孔明他们就明晰规则了，立码反虐先生。是勋郁闷之下，再造国际象棋，再造五子棋，再造斗兽棋，再造跳棋……最后终于在飞行棋（随口改名为“飞雁棋”）上找回了信心——因为那玩意儿不全然凭乎智力，也是要靠骰运的。


    
仿佛真是赌运关乎命运，司马仲达的骰运极佳，是勋在他身上找不到丝毫突破口，诸葛孔明的骰运却差到就连是勋也要为他抉一把同情之泪……拉回来说，曹淼递上账目，是勋双手展开，大略翻看一遍——自从老婆肯管账以后，他也就基本上放手了，所谓查账不过是宣示家主权威的表面文章而已。别看是勋在旁人眼中生财有道，不靠贪污和大肆圈地就能通过工商业致富，但这只是因为他有超出同时代人的眼光而已，真论起货殖的本事来，他恐怕连曹子廉的背影都瞧不见。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是家的产业——起码就曹淼掌管的大账本儿来看——发展速度逐渐趋缓，因为摊子铺得太大，互相牵扯和制约，消耗人力、物力也过繁，加上仿效者风起云涌，反复冲击着本来就不大的传统市场，无论榨油、造纸、采煤还是印书坊，纯利都日趋指向于零。


    
尤其这个月，账上总额竟然首次出现了负数——《九章算数》中即有筹算中“正算赤，负算黑”的说法，但在是家账本中正好相反，接近于后世的习惯，只有负数才用朱砂记录。


    
是勋提起手指来揉了揉眉心，有些不安地问道：“禄已下否？”曹淼说早就领来了，这不账本儿上全都记着吗？夫君你究竟在瞧些什么？


    
是勋身上挂着两个职位，一是汉朝秩中二千石的侍中，二是魏国秩比公的中书令，理论上可以拿两份儿俸禄。然而曹操又不傻，外带多少有点儿悭吝，手下魏官大多挂着汉职，许都汉官也大多兼着魏职，要全都双俸，他不得瞬间破产啊？因此规定人各一俸，按高领取。所以是勋位比三公，年俸号称万石，其实只有四千八百斛，每月半钱半谷发给，那就是二万钱加二百斛谷。对于一般人家来说，这是足够数年所用的巨大财富了，但以是勋的身份、地位而论，却根本不够用度的。


    
是勋在各郡共有六七处田产，约千亩，庄院四处，奴婢、仆佣不下百数，且有老荆等部曲四百余，在在需要用钱。其实这点儿产业，相比他的身份、地位而言，并不算庞大，要是做了那么多年千石以上高官，直至位比三公，才挣这么点儿家业，简直可以算是清官廉吏了——他的主要产业，实乃各地作坊也。


    
外人皆以为是勋豪奢，其实他真没有多少物质欲望——经过了前一世的普通市民生活，再瞧这年月的大地主、大官僚，都跟乡下土包子似的，懂什么叫享受？除了比较讲究吃食——又不要求龙肝、凤髓、熊掌、猩猩唇啥的，那才能花多少钱——穿多绫罗外，宅不甚广，不建园林池沼，不藏古玩、珍宝，少以金玉为饰，简直要跟曹操看齐。


    
但他为固主从之谊，在弟子、宾客身上花了不少钱，是家门客皆高薪，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同时为了稳固自家权位，同僚间每有馈赠；对于合伙开作坊、做生意的官僚和世家，也往往分以重利——为的是把他们的目光逐渐从传统农业转向工商业。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勋非常大公无私，很多作坊，也包括幽州的水师，最初都是他自家掏腰包投入，等成型了再低价转让给政府，曹淼念叨过好几回，说如此赔本赚吆喝，“你我得无餐风饮露即可活耶”？是勋每每笑她妇人之见，眼界太浅，“吾为朝廷重臣，能得饿杀乎？”


    
可是眼瞧着再这么大手大脚的，恐怕真要活不下去啦——倒不会真的饿死，哪怕每天携家眷去找曹操蹭饭，也能吃个肚圆不是？他不禁无比地烦恼，心说为啥那么多穿越小说里，主角都能瞬间积累起巨大财富来，不是仅仅养四百部曲，简直能养千军万马，外带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卒一日三餐，顿顿有肉……他们都是怎么搞的？老子还真是给穿越者丢脸啊！


    
瞧见丈夫长吁短叹，曹淼这会儿反倒安慰他：“待秋后爵禄下，乃可持平也。”


    
除了官职以外，是勋还有爵位，除官俸外，还有爵禄。身为参户亭侯，只是一个虚名而已，并不是说真的参户亭的赋税收入全归他了，他实际的食邑为五百户，大约年税两千到三千斛谷——略等于半年的工资。可如今才刚仲夏，距离秋收还远得很哪，这窟窿且补不上呢，而且到时候能够补上多少，也在未知之数。


    
是勋琢磨来琢磨去，干脆，我还是放弃一些产业吧，摊子铺得太大，管理难度也大，其中损耗也大，纯利乃渐削薄——要是换了诸葛亮来管我的产业，肯定不是目前这种状况啊，可是你真能要求鱼他跟孔明相比吗？于是关照曹淼，让她去跟鱼他商量，对于利润比较薄的作坊，咱先卖七八家出去。


    
曹淼趁机就说啦：“前环夫人、尹夫人等与我言，欲求产业，乃可售之否？”是勋赶紧摇头：“勿与曹氏。”开玩笑，正当争嗣之际，咱可不能跟曹家公子们扯上关系，哪怕不是卞氏，谁知道其他几位夫人的公子有没有夺嗣之心呢？


    
其实在是勋控制的作坊当中，也有不少曹家股份，但只包括了曹操、曹昂父子，曹德、曹政父子，此前还并没有跟其他曹家公子们合作过。是勋下了死命令，我要卖产业，谁都可以买，但只有曹氏诸公子跟他们娘家人不卖。


    
正跟这儿商量着呢，结果还没有等到宵夜，先等到了逄纪，急匆匆跑进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一眼瞥见曹淼也在，便即住口。是勋随手把账本儿递给曹淼，对逄纪说：“无虑也，可即言之。”我老婆应该不是个大嘴巴，有什么不能说的？逄纪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禀报道：“魏王已放诸子矣。”


    
原来曹操经过仔细考虑，最终还是听取了是勋的谏言，并且也没有经过群臣开会商讨，也没有通过中书、尚书等部门，直接召见几个儿子，说打算放你们出安邑去历练，你们自己挑地方吧。


    
曹操此举，究竟是为废黜曹昂预作准备，以考察余子呢？还是打算力保曹昂，把其他几个成年儿子都赶出去，别跟都中滋事呢？或者认同是勋最后所言，是不愿意让儿子们长成光会吃闲饭的废物呢？那就没有人知道了——说不定曹操在内心深处，也仍然彷徨、犹豫。


    
总之，曹操打算把三个成年的儿子——皆为卞夫人所生——曹丕二十三岁，曹彰二十一岁，曹植十八岁，全都外放去做一两任县令长，但是允许他们自己挑选合适的地方。


    
消息立刻就通过校事传到了是勋府中，逄纪这个得意啊——吾计得售矣！赶紧跑来向是勋禀报。是勋倒是并不在意——随便老曹你应从不应从，反正我只是为了摆明自己的态度罢了——淡淡地一挥手：“吾知之矣。”随即问逄纪：“夜食已办，元图与共进否？”


    
逄纪兴高采烈而来，结果撞正是勋一张冷脸——是宏辅还沉浸在财政困难中不能自拔呢，虽说已经锻炼得喜怒可不形于色，但这是在家里啊，有必要再戴面具吗——满腔欢喜瞬间就被浇灭。转念想想，也是自己太过剃头挑子一头沉了——曹家若因为争嗣而乱，自己定然窃喜，是勋可未必高兴喽——不禁自嘲地一笑，回答道：“夜之深矣，吾将眠矣，不可食也。”


    
曹淼又不明白了，等逄纪一走，她就问是勋：“寝前食有害身体耶？何逄先生不肯食耶？”是勋朝她一瞪眼：“吾宁病杀，不可饿杀——何夜食之不至？！”


    
是勋根本没把曹操外放诸子当一回事儿，他只是期望如此一来，都中可以稍得安静，别见天儿得见潜流汹涌，群臣各自勾连，与公子们暗结党羽——光汝颍、谯沛两个势力集团的明争暗斗就够让人头大了，再搞复杂一点儿，自己还能摸清脉络，继而稳坐钓鱼台吗？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不去找事儿，事情偏偏自己撞上门来。


    
隔了两日，门上突然来报，说子桓公子求见。

第十二章、黄须大奇


    
曹丕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老婆甄氏和儿子曹叡——小家伙今年七岁了，生得虎头虎脑，瞧上去倒也挺机灵。


    
双方见礼，随即是勋就叫曹淼领甄氏和曹叡到后面去玩耍，自己单独与曹丕对谈，问他说：“闻大王欲放公子于外，未知所择何处？今来辞吾乎？”曹丕说我正是来向姑婿辞行的，此外还想请姑婿一封书信，好方便我在任所行事。


    
原来当日曹操问三子何所愿往，曹丕就说了：“请往河内，不拘大小县。”他倒是也想出去历练一番，既长长本事，又能刷出点儿政绩来让老爹瞧见自己的能耐，但不打算跑太远。否则真若曹操有易嗣之意，自己隔得十万八千里的，那就很难赶回来跟兄弟们相争啦。当然太近也不行，开口就要安邑属县？老爹多敏哪，定然会怀疑自己的真实用心啊。


    
因此他便挑选了河内郡，曹操按图索骥，任其为野王县令。于是曹丕找到是勋，说河内郡最大的世家乃温县司马氏，司马家次子司马懿是姑婿你的弟子，你跟司马家关系匪浅，所以请求一封书信，传递给司马家的大家长、河内中正官司马防，请他遇事多加照顾小侄。


    
是勋闻言，不禁一皱眉头，心说不妙啊。在原本历史上，司马家以司马懿为代表，就是抱曹丕大腿的，这我如今若把曹丕介绍给司马家，他们不会一拍即合，形成一个新的政治集团吗？我可还没打算扶保曹老二上位哪——仲达是我的，岂能让给你？！


    
可是曹丕这么要求了，于情于理，又无法不答应。他只得敷衍道：“司马建公昔有恩于大王（司马防曾为尚书，举曹操为雒阳北部尉），子桓何不就大王求书？”曹丕连连摇头，说老爹肯定不会写啊，他会觉得对我其他两个兄弟不公平哪。是勋又问：“司马伯达见在都邑，何不往求？”曹丕说我跟司马朗没什么交情，不便开口。


    
曹丕意志甚坚，是勋也不好拒之于千里之外——要是过于推诿，那也就等于表态我绝对不支持你啦——最终只得写下一封书信，向司马防介绍曹丕，然后交给曹丕带去河内。


    
他还跟这儿郁闷呢，谁想曹丕走后不久，曹植却又找上门来，目的同样是辞行和索求书信。曹植的心思跟乃兄一般无二，然而既然曹丕去东，他便往西，挑选了京兆，同样任取一县。于是曹操便任命曹植为杜陵令，曹植随即来找是勋，请他给雍州刺史司马懿写信绍介。


    
是勋这个烦啊：你丫也来抢仲达？！不过转念一想，在原本历史上司马懿是抱曹丕大腿的，估计两人相性比较合，换言之，那肯定跟曹子建八字相冲啊，他未必就能上了曹植的贼船。而且自己才刚给司马防写信介绍曹丕，如今再给司马懿写信介绍曹植，这也算是在二子之中找个平衡点吧。于是没跟对待曹丕似的诸多推诿，便即写信相付。


    
然后他就跟家中琢磨，这俩都来了，那第三个会不会跟进呢？曹子文究竟挑选了何郡何县？谜底很快揭晓，第三个上门的正是曹彰，开口就说：“侄将易吴季重返都也。”


    
当日曹操相询，一个哥哥，一个兄弟，全都挑了近处任所，只有曹彰沉吟不语。曹操就问啦：“子文欲何往，可得之乎？”曹彰拱手答道：“阿父可记前日教儿读书，儿何所答耶？”曹操说我记得，你当时回答道：“丈夫当为卫、霍，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耳，何能作博士邪？”可是这回我不打算把你们兄弟区别对待，他们都做县令长，你也必须做县令长，别打算混进军中去——而且暂时也没仗可打啊。


    
曹彰答道：“鲜卑、乌丸尚在塞外，阿父何谓无战？今但求朔、并之县，近胡人者，则胡人不扰便罢，若敢来，儿必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阿父御之！”曹操闻言大笑，想了一想，说吴质在广衍也做了好多年的县长了吧，考绩都挺不错，只为彼地近胡，旁人未必敢去，干脆，你去替换他回来吧。


    
于是曹彰就跑来央告是勋：“吾颇思高阙，然昔相逢时尚幼小，恐见面不识也，因倩姑婿一书相付。”“高阙”乃是魏之字，他在建安十二年底跟随是勋前往许都，觐见天子，也跟曹操几个儿子照过面。当时曹彰才刚成年，最好弓马，跟那条鲜卑粗汉颇为投契。


    
是勋忍不住抬头瞟了一眼曹彰。他原本心说，也就三年前的事情，说什么“尚幼小”，怕“见面不识”呢？然而这一瞟之下，倒也恍然。因为曹彰的外表近几年来变化很大，他可能是曹家诸子中天生毛发最为浓密的，三年前唇上才刚露点儿茸毛，如今可是一腮帮子的大胡子，还不是正色儿黑，而略显焦黄——斯所谓“黄须儿”是也。这年月若然已有摄影技术，把他现在的照片跟三年前的照片相比，十个人里面有九个不会相信那是同一人。


    
是勋瞧瞧曹彰的高身量，再瞧瞧他的黄胡子，心说汝真不肖乃父者也——你跟自家亲兄弟相貌差得好远，跟是魏倒仿佛姑表亲似的……也不知道卞夫人是不是有胡人血统……啊不对，曹丕、曹植可丝毫也无粗鲁气啊，难道是返祖现象？


    
从曹彰的选择来看，似乎并无争嗣之心，所以是勋对他比对他俩兄弟要更热情一些，当即写下一封给付是魏的书信，并且详细向曹彰介绍了朔州北部胡汉杂处的情况。是勋说匈奴已不足为大患，但也要小心别出乱子，胡人纵马，来去如风，小乱子很可能串联起来变成大乱子。至于鲜卑，要把握好“以夷制夷”之法，利用拓跋部来制约其他各部，毋使一家坐大，北地乃得安矣。


    
曹彰走后，是勋不禁心说：看起来政无小事。曹操放三个儿子出去，我本打算站干岸上瞧着的，谁想到这一个个全都跑过来找我，想彻底抽身真是难上加难啊。既然如此，那便不得不万分小心地加以关注了。于是唤来关靖、逄纪，说你们安排一些人手，随时探查三位公子的动向……对了，过几日他们出都的时候，也帮我盯着点儿，瞧瞧都有哪些重臣前往相送啊。


    
对于这后一点，大庭广众之下，要打探情况还是非常方便的，于是三子出都当日，便有消息传来。根据离城先后，首先送别曹植的有秘书监杨修，以及故司隶校尉丁冲二子——门下掾丁仪和右刺奸丁廙。


    
是勋心说曹子建还是原本历史上的班底嘛，都是些书生而已，就靠着这票货色，估计他在这条时间线上还是得败。


    
第二个离城的是曹丕，关靖禀报说：“陈长文、毛孝先皆往相送也。”是勋听了不禁皱眉啊，心说陈群抱曹丕的大腿，此情理中事也，可毛玠你怎么也上了贼船了？在原本历史上并没有这么一出啊……最后曹彰离城，相送之人名单递上，是勋更吓了一大跳——竟然包括了刚从关中赶回来述职的“谏议大夫领都护将军曹子廉！”而且曹洪不仅仅去送别曹彰，竟然还奉上祖道之金五千钱。虽说五千钱在这一阶层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大数目，然而……竟然出自一向悭吝的曹洪之手，那简直比曹子廉穿女装更让人跌落眼镜啊！


    
我靠孰谓曹子文无意夺嗣？他都把手伸入军中去啦，而且一把就揪住了曹洪这般重将！怪不得原本历史上，曹丕称帝后便找借口要严惩曹洪呢，敢情不仅仅因为曹洪不肯借钱给他，而因为曹洪是曹彰一党！虽说原本历史上的事儿未必与此世相同，但若作此假设，那情理便全都说得通了呀！


    
嗯，以曹洪的性子，他确实会在曹操诸子中比较欣赏曹彰，说不定还在心里鄙视余子呢——子修你懂个屁打仗？子桓你以为会舞两下剑，会左右驰射即为能武吗？不过匹夫敌耳。至于子建，除了马术尚可外，你小子还有什么本事？只有子文，乃可托付大事者也，若此行能于朔州破胡，大王必然属意于卿——卿其勉哉！


    
曹彰是很能打仗的，就连曹操都说：“黄须儿竟大奇也。”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原本历史上，似乎他一开始就被排除在继承人序列之外——曹操宁可考虑老四曹植，也不考虑他这个老三。这倒跟袁家有得一比，倘若不算原本历史上早死的长兄曹昂，则曹丕可比袁谭，按照礼法乃第一继承人选，曹植可比袁尚，为其父所属意者也，曹彰则比袁熙，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缺乏存在感的中子……不过是勋仔细比较了他们兄弟几个的性情、能力，却猛然发现，其实对于曹家，甚至对于自己来说，曹子文也是个不错的继承人选啊。曹昂迂腐、曹丕奸滑、曹植鲁莽——别瞧他外表文质彬彬的，其实好酒任性，做事往往不经大脑——但是曹彰，虽然文学水平上差点儿，论军事才能正有其父的影子。就不知道那家伙在政治上究竟如何了……史书上评价说他归藩以后，“北州诸侯上下，皆畏彰之刚严”，说不定私德就比他亲哥哥要好。


    
未知在这条时间线上，曹彰还有没有机会啊。

第十三章、人之大欲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共有二十五子，估计这会儿还有将近一半儿没有降生——想想老曹都已经五十多了，于此世可谓已入暮年，竟然还有那么强的生育能力……可见锻炼身体非常重要啊。


    
不过历史已被改变，曹操儿子们的命运，或许也将产生重大转折——比方说曹冲就硬生生迈过生死大坎儿，竟然没挂。当然最倒霉的是那些根本就不可能再落地的孩子：既然秦宜禄妻杜氏没有归曹，小阿苏秦朗也变成了是勋的弟子而非曹操的干儿，那么曹林、曹衮便无由得生啦。前年杜氏又为秦谊诞下一子，秦谊特意来找是勋帮忙，给孩子起名，是勋恶趣味发作，干脆就把这孩子叫做秦林算了。


    
既然有出，说不定也有进。曹操正室已殁，并未续弦，妾室众多，其中某些为士大夫家庭出身，身份较高，即称夫人——比方说环夫人、秦夫人、尹夫人，等等。曹丕那哥儿仨的老娘卞氏算是例外，据说原本只是个歌姬而已，但谁叫她跟曹操比较早呢，仅在正室丁夫人和曹昂生母刘夫人之后，故此亦得称夫人也，甚至在家中的地位更要超过环某、秦某和尹某。


    
至于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或为曹操纳来，或为他人进献，或者直接为家中婢女，被主人扯上床榻，则只能称之为姬了——比方说孙姬、李姬、周姬，等等。曹操是不是搞大或者即将搞大某些原本历史上无载的姬妾的肚子，生下或者即将生下某些历史上原本无载的儿子，历史变化如此之大，那就很难考究啦。


    
终究是勋虽然熟读《三国志》，还真不可能把曹操所有二十五个儿子的名字全都记下来。其实就连志书当中，也有相当多早薨的孩子失其大名，象什么曹子勤、曹子整的，听上去都象是以字行辈。


    
原本的历史已日渐远去，无可萦怀，光琢磨这条时间线上的情况吧。是勋请关靖帮忙，列了张曹操诸子的出身、年岁表来，逐一按查。


    
长子曹昂字子修，年龄要绝对大过其余兄弟，已经三十二岁，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乃已故的刘夫人所生。此外刘夫人还生过老五曹铄，因为早夭而无字。


    
次子曹丕字子桓、三子曹彰字子文、四子曹植字子建，这都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而且也都已经成年了——最小的曹植十八岁，去年才行的冠礼。也就是说，这仨货就目前而言，乃王世子宝座最有力的竞争者——要命的还都是同一个娘所生的，若然拧成一股绳儿先对付曹昂，子修的前景真的不妙啊。


    
不过曹丕、曹彰、曹植虽为一母同胞，性情却大相径庭，平素也不象很友爱的样子，他们真能先联起手来，一致对“外”吗？


    
曹操第六子为孙姬所生曹荣——对于这个名字，是勋在前世毫无印象，也不知道是因为历史改变了而凭空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呢，还是某位史书上失其大号的曹子某还没有挂掉。虽然亦将成年，但其母身份太低，而本人在曹家也好象一个小透明，应该没啥能量，也不敢起啥野心。


    
第七子为卞夫人所生曹熊，早殁；第八子为孙姬所生、曹荣之弟曹彪，小名朱虎，这名字是勋确实是有印象的，在原本历史上后来被搅和进了王凌谋反之案，被迫自杀。


    
第九子就是曹操最喜欢的仓舒——曹冲“曹小象”了，年十四岁，再给他一点点儿时间就会辉煌灿烂，乃不可不防者也。第十子为秦夫人所生曹玹，十一子为尹夫人所生曹矩，皆早夭；第十二子为曹冲胞弟，同为环夫人所生的曹据，也已经八岁了。


    
所以说，估计再过个三五年，这曹冲、曹据的第三梯队起来，也会对前面的曹昂第一梯队，丕、彰、植第二梯队造成威胁。要是这俩孩子能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说不定前面四个王世子宝座的理论占有者或者觊觎者，单打独斗全都不是个儿。


    
至于其后的曹升、曹居、曹均等等，还是拖鼻涕的幼稚园生，乃可不论也。


    
总之分析过后，逄纪就指着那张图表上曹冲的名字，直截了当地说道：“此显甫也。”


    
显甫是袁尚的字，逄纪的意思是说，如今曹冲所处的位置，与昔日袁尚非常相似。首先，袁尚与正牌继承人袁谭并非一母所生，乃袁绍继室之子；曹冲也跟曹昂并非同母，虽说他娘只是位侧室，但实际上曹昂的老娘也非正室啊，二子只有长幼之分，并无尊卑之差。其次，袁尚是最受袁绍喜爱的幼子，此亦与曹冲同也——袁买虽然比袁尚还小，亦受宠爱，当时却并未成年，但曹冲距离成年可就仅仅一步之遥啦。


    
曹昂起码还得在南方呆好几个月，曹丕等人更是一任县令长，就必须三年，曹冲即便趁此机会行礼，十四而冠，虽与古礼不合，于今世却亦非罕见啊。


    
而且你别瞧他才高小、初中的年纪，这孩子可聪明着哪——史书上评价他“少聪察岐嶷，生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才五六岁就赶上成年人的智力了，如今十四岁，那还不比拟老儒啊？！再说了，即便他虽然智力超群，心性还是孩子，并无夺嗣之想，他背后可还站着一票母族和仆佣哪，想煽和起一个孩子的争斗之心，真的不算有多难。


    
是勋也伸出手指来，先点了点曹丕的名字，继而一路向下划，一直划到曹植，问他两名高参：“三子皆来访我，今出京矣，则仓舒来否？”第四个会不会到呢？关靖微微而笑：“若其不来，则无可虑矣。”


    
四个哥哥全都出京去了，想要争夺继承人地位，这是最好的密植党羽的机会，倘若曹冲不趁机跑来跟是勋套近乎，那就说明他并无争嗣之意，从此可以不加考虑。


    
想要得到王世子的地位，则中书令是宏辅是绝对不可以不拉拢的。一则是勋乃曹氏重臣，深得曹操宠信，不怕他不帮你，就怕他给你下绊子，靠着是勋真未必能得世子之位，但若恶了是勋，拆墙总比修墙简单。二则身为王府公子，特意去拜访重臣是很遭忌的事情，但是勋为曹氏姻族，与诸曹夏侯同也，打着拜访亲戚的旗号乃可名正言顺地往来。三呢，是勋为当世大儒，就算曹冲直接跟曹操说，我要向姑婿求教经义，那曹操也断无不肯放行之理啊。


    
是勋对于这个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天才少年，倒是也挺感兴趣，眼巴巴地等着他来——其实曹冲若然不来，是勋倒是更省心，但人的情感和理智总不可能完全契合啊。


    
嘿，你还别说，才等了几天，曹冲还真的上门来了。然而令人跌破眼镜的是，曹小象竟然是请侄子曹髦领路，俩孩子一起来求见的是勋——这可让是宏辅彻底瞧不透啦。


    
要知道曹昂不在安邑，则何夫人和曹髦就好比是他的代表，曹冲特意交好曹髦，难道是为了向外界表示自己支持大哥，绝无争嗣之念吗？可既然如此，你又干嘛要巴巴地跑过来找我？若然只是演戏，则曹冲的智力果然可怕，也说不定在他背后更有高人指点……开门迎入，曹冲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久疏拜问，姑婿勿罪。”是勋摆一摆手：“无妨也。然今日公子来，得无止问起居耶？”你就光是来见见长辈，问候一下我身体是否康健的吗？


    
曹冲顾左右而言他：“髦儿道姑婿府上有美馔，未知冲得尝异味否？”是勋“嘿嘿”一笑：“若谋口腹之欲，乃恐令尊不怿。”曹冲正色道：“口腹，人之大欲也，美色，亦人之大欲也。”言下之意似乎是说，老爹还纳妾无数呢，不见得多娶几个老婆就比多吃几口好菜要俭省，他有什么道理来责难我？


    
是勋心说啊呦，这小子言辞相当犀利嘛。然而不管怎么说，他也仅仅高小、初中的年纪，半大孩子就跟长辈说什么“美色，亦人之大欲也”，是否合适？老曹你这方面家教可实在不怎么行啊……嗯，正所谓“上行下效”是也，貌似在原本历史上，曹氏诸子里就没有什么清纯少年。


    
坏癖好一学就会，好习惯倒难继承——你不见曹操如此节俭，结果曹丕、曹叡那下面几代，是一个赛一个地豪奢啊。其实曹家覆灭，也有一半儿就灭在这豪奢上了，设使丕、叡如曹操一般节俭，我就不信以中原的财力几十年都打不破吴、蜀，还要等司马家子弟来统一。


    
随时便将两位公子让入中堂。可是曹冲虽然嘴里说是来蹭饭的，其实来的根本就不是饭点儿，是勋总不可能为了他们而特意多加一餐。所以啊，先坐下来谈谈闲话，说说人生，论论功课吧。曹髦倒是挺好学，也不知道又憋了多少疑问，逐一在是勋面前摆将出来。是勋一边回答，同时暗中注意曹冲，就见曹冲左瞧瞧，右望望，似乎好奇心挺旺盛。


    
这小子究竟只是天资聪敏，却根本不好学呢，还是认为曹髦提的这些问题都太过小儿科呢？


    
曹髦终究年纪还小，不可能把精神头儿全都放在学习上，等问题都问完了，也开始有点儿坐不住。曹冲就说了：“得无欲访姑婿祖诸弟子耶？”你跟秦朗、夏侯威他们不是混得挺熟嘛，干脆找他们玩儿去吧。


    
是勋捻须微笑，心说来了，这就要赶走曹髦，跟我谈正事儿啦。

第十四章、非当世人


    
曹冲特意支开曹髦，然后突然朝是勋施以大礼，说：“冲今来也，特为就姑婿而请一物。”


    
是勋心说这又是什么神转折？你打算以何物为切入点来游说我呢？当下疑惑地问道：“何言请也？公子但有所需，勋力所能及，无不应允。”


    
曹冲礼毕，直腰抬头，但见容色不复起初，而变得颇为哀戚，缓缓地说道：“吾去岁大病，几不免死，幸得华元化诊治。甚惜元化罹罪而亡，冲实幼小，无可相救也。今闻姑婿将元化《青囊书》付梓，特来相求，以纪念其恩。”


    
是勋心说你少来这套！不过是瞧着我为华佗荐主，又为其印书，所以想通过缅怀华佗来拉近跟我之间的感情而已——招数倒也新奇，只可惜瞒不过我。当下轻轻摇头：“元华昔为太医令，为公子诊治，乃其本职，何恩之有？即非其人，何言公子之不治耶？”难道你也是穿越来的，所以知道自己本该在去年就挂了吗？


    
曹冲答道：“天命虽在，人力可挽，若非元化，吾必死矣——此朱建平所言也。”


    
朱建平？这名字听着似乎有点儿耳熟啊，是什么人哪？是勋继续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曹冲。于是曹冲就解释说：“朱建平与子桓兄相熟，冲十岁时与会，问己年寿，乃曰：‘公子有早夭之相，若无国手，寿止十三耳。’子桓兄惊而欲告家父，是冲曰：‘事若不验，说之无益；若验，亦徒使亲悲耳，隐之可也。’”


    
是勋闻听此言，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个朱建平啊！


    
此人在《三国志》中与华佗、管恪等人并传，乃是汉魏之际著名的相者。据说他曾经在曹丕的宴会上，遍相与宴诸人，指曹丕说：“将军当寿八十，至四十时当有小厄，愿谨护之。”后来曹丕果然四十岁就驾崩了。


    
又相夏侯威，说：“君四十九位为州牧，而当有厄，厄若得过，可年至七十，致位公辅。”果然夏侯威四十九岁当上了兖州刺史，然后十二月间突染重病，愣是没能熬得过去大年三十。


    
再相应璩，说：“君六十二位为常伯，而当有厄，先此一年，当独见一白狗，而旁人不见也。”果然应璩六十一岁担任侍中的时候，值班时候见到一条白狗，遍问身旁众人，谁都没能见到。于是他就此又是大摆宴席，又是四处旅游，拼命地享受人生，最终过期一年，六十三岁的时候挂掉了。


    
还相过曹彪，说：“君据籓国，至五十七当厄于兵，宜善防之。”果然曹彪五十七岁的时候牵扯进了王凌的逆谋，被迫自杀。


    
当然啦，这些细节是勋并没能全都记住——要真知道夏侯威只有四十九岁寿命，他才不会把闺女许给那小子哪。他只是隐约记得，这朱建平到处给人相面，每每有验，然而也有并不靠谱的时候。史书上记载，王肃六十二岁的时候突得急病，医生都说没救了，他却笑道：“建平相我逾七十，位至三公，今皆未也，将何虑乎？”结果这回朱建平看走了眼，王肃随即就呜呼哀哉啦。


    
这些神神叨叨的迷信之事，是勋从来就不信，总觉得是以讹传讹，结果以陈寿之智也不能免俗，还堂而皇之记载入史。江湖骗子就是这样，反正他一张嘴，说你哪年哪年死，这时间还长着哪，足够他卷财逃跑，或者再想招儿来找补。要是说得不对，别人未必真会找他算账，真要是赶上一两回蒙着的，却自然被目为神人。


    
不过曹冲说朱建平说他十三岁时候有一大坎儿，若无国手医治，怕是活不下去，这倒跟原本的历史符合若契啊……真有这么神吗？是勋却不相信，当即哂然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寿命天定，岂因相生？若其有神，可使来相我。”


    
随口这么一说，然后就命人去取来一套新印得的《青囊书》，赠与曹冲。同时他还问曹冲：“元化亡已数月，书亦刊得良久，何公子今日始来求耶？得无为诸兄出外乎？”你就别跟我这儿装啦，说实话吧，要等你几个哥哥都走了，你这才敢来找我吧？


    
曹冲闻言，小脸儿不禁一红，急忙答道：“姑婿果当世第一智士也！今日形势，及冲所处，姑婿自然知之，诸兄在日，为避嫌也，乃不敢履姑婿之门……”


    
是勋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微笑着问道：“若无所欲，何嫌之有？”


    
曹冲当即指天发誓：“冲为庶子，序列第九，何敢觊觎非份？实无此心也！然子桓诸兄所欲，吾亦知之，若不循规蹈矩，恐为所忌。故今乃倩髦儿引至姑婿府上，为剖此心。世子之位，唯大兄当得，其余皆妄念耳！”我老爹的正牌继承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哥曹昂，我曹冲断无垂涎之意！


    
很快就到了饭点儿，是勋请曹冲、曹髦餐了顿好的，吃得俩孩子连吮手指头，食罢亲自送二人出门。眼见着他们共乘一车，去得远了，他才回头，却猛然发现身后悄无声息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杵上了一个人，倒吓得是勋一个愣怔，随即问道：“卿如何在此？”


    
原来站在他身后的不是旁人，正乃逄纪逄元图是也。就见逄纪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也跟是勋似的，执一柄雁羽大扇，于胸前轻轻摇动——是勋心说你一袁家谋士，装的什么“卧龙”啊——听得是勋问起，便即答道：“无他，特来见此显甫也。”


    
是勋说我们刚才的对谈，你应该都在屏风后面听见了吧？有何感想？


    
逄纪摇头轻叹：“若昔显甫有此子之智，则公则（郭图）等何以挠之！”


    
是勋一扯逄纪的衣袖，说咱们别跟门口站着，还是去屋里谈吧。等入室分宾主落座，是勋就问啦，听元图你的口气，曹冲适才指天划地的撇清全都是假话？他并非毫无觊觎王世子宝座之意？


    
逄纪点一点头：“彼来求《青囊书》，以见其仁；誓不肯觊觎非份，以见其孝；以曹髦为引，显不背子修公子，以见其悌。此特为使主公善之也，岂有他意？”他只是特意跑过来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的，你可千万别把他的话当真喽。


    
为什么这么说呢？“长幼有序，而子修公子又曾为公世子，若魏王不肯废之，则彼必无望也，何必与长兄为敌？而若魏王废之，彼即争嗣，亦不背誓。”


    
曹昂的地位并不是那么好动摇的，曹冲年纪实在太小，完全不可能与之相争，所以他才特意让曹髦领路来见你，还在你面前宣扬说曹昂才是曹操正牌的继承人。可是万一曹昂去位，他就有机会啦，必与曹丕等相争也，如此则不为背誓。要不然他干嘛要故意支开曹髦，再跟你说这番话？为什么要点出曹丕等人的暗中觊觎？他就是想让你厌恶曹丕等三子，而更倾向于自己啊。


    
是勋一摊手：“吾亦有疑。”其实他刚才确实差点儿被曹冲给蒙住了，还一度认为并不需要再考虑这小天才啦，但既然逄纪已然点明，自然要假装自己早就瞧破了曹冲心中所想——“传言不虚，此子之智，果非寻常也！”


    
逄纪说你瞧着吧，曹冲这小子倘若真无异心，那他这回借口求《青囊书》来找你，也就到此为止了，此后未必还会再来。倘若他果有争嗣之意，那肯定还会再找理由过府求见——不会超过十天！


    
是勋心说我也很想知道，这天才少年还能编出什么借口来……顶多也就吃我家的饭吃顺了嘴，再来蹭呗。


    
可是他料想不到，这借口嘛，还是自己亲自送给曹冲的——仅仅五天以后，曹冲就领着一名青衫文士前来拜访是勋，介绍说：“此尚书郎朱建平也。”


    
啊呦，是勋心道我当日就随口那么一说：“若其有神，可来相我。”没想到曹冲果然把朱建平给找来啦。逄纪所料不差，果然这小家伙本有觊觎非份之心，而且还很善于找借口嘛。


    
上下打量，就见这朱建平尚在青春，或许还不到三十岁，矮身量，娃娃脸，略略有些发福，颔下的胡须梳理得非常有特色，竟然左右分岔，形如燕尾。朱建平大礼参见，是勋赶紧双手搀扶，随即便将二人引入中堂。落座以后，是勋就问啦：“闻建平语，得无为沛人乎？”你这跟老曹他们口音很相似啊。


    
朱建平以字行，本名为“衡”，闻言急忙拱手：“衡家即在建平，乃以本邑为字也。”建平县就在谯县东北方，相距还不足百里地。


    
曹冲终究是少年心性，紧着催朱衡给是勋看相。朱建平上上下下，瞧了是勋好几眼，皱眉道：“室中甚暗。”是勋当即命令仆役把窗户全都打开，还特意把脸朝向阳光，摆了一个严肃的POSS。他倒是也挺好奇，这位年轻的相术大家究竟会怎么说自己呢？前一世也读过不少揭露骗术的书啊，要不要干脆就此撕下他的假面具呢？


    
儒至两汉，逐渐跟迷信掺杂在了一起，尤其东汉，谶纬流行，简直就要把儒学给鼓捣成神学啦。古文学派是一向反对谶纬的，而是勋身为经学大家，也从来教导弟子们：“天命以人德为据，斯天命也，即人事也，天岂有灵而自主人事者耶？”为了给曹操篡位制造舆论，“天命”这一套还不能彻底丢弃，但必须将其与“大势”、“人心”等同起来，而不能宣扬那些虚无缥缈的什么五德，什么天意。


    
所以今天跟这儿直接打了朱建平的脸，正有利于自家理论的宣扬啊。只可惜在座之人太少，恐怕这个耳光打得不够响亮，还得琢磨琢磨，该怎样若无其事地把事情宣扬出去才成。


    
正这么想着，突然就听朱建平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令君恐非当世之人也！”

第十五章、生而异象


    
朱衡朱建平来相是勋，双目定定，瞅了是勋好一阵子，猛地脱口而出：“令君恐非当世之人也！”


    
是勋闻言大惊，差点儿就一个跟头侧翻在地！


    
我不是当世之人？当然不是，老子本是两千年后穿越而来的呀！我靠这都能被你给看穿喽？难道这相面之术，果然包含有不为人所知的科学道理吗？真能一眼就瞧出某人的来时、去处，出生、寿考？难道我所穿越而来的这条平行时间线，其实是存在着“怪力乱神”的？本以为是历史故事，怎么眨眼间改了仙侠了？！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穿越”的概念虽然在后世已然广为人知，但在科学上仍然毫无根据不是吗？即便老子不信天，不信鬼神，但连穿越都赶上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是勋城府再如何深沉，毕生最大的秘密（还超过了“李代桃僵”，冒充是氏子）被人一语道破，仍不免震惊恐惧，面色瞬间而变。朱衡瞧在眼中，喜在心头——他身为相者，观察力自然极强，轻易即可洞彻人心也——嘿，初见时是令君眼中隐显轻蔑之色，视我如江湖骗子，这回你可吓着了吧。


    
曹冲满头雾水，在旁边连声发问：“何意也？”朱衡只是注目是勋，微笑不语。


    
是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的心绪平和下来。就算被人看破穿越者的身份，又能如何？难道这年月还能冒出几个白大褂来，用拘束服把自己捆了，直接扛上解剖台去研究不成？再说了，朱建平是什么身份，自己又是什么身份？只要绝口否认，这般荒诞之事，真的有人会相信吗？


    
惶恐之意渐消，好奇之火却不禁熊熊燃起——这真的是相面之能吗？看相都能看出穿越来？还是说这位朱建平，其实是什么“时空管理局”的侦探……好么，又转科幻去了。他究竟是怎么瞧破的呢？离奇荒诞，莫此为是，我可一定要打问清楚才成！


    
“建平所言甚怪也，吾非当世人，则何时人欤？”


    
朱建平这才缓缓地解释道：“人世上合天心，圣主名臣，皆应星宿，则相其貌，而观其星，寿夭可知也，荣辱可辨也。敢问令君生时，得无异象乎？”


    
是勋微微皱眉，心中疑惑——这还是相者的老生常谈啊，跟我不是此世人有何关联？他是因为曹冲尚在，所以不肯明言，要拐弯子点醒我吗？——“何所谓异象？”


    
朱建平道：“昔仲尼生，其母梦黑帝，语必乳于空桑之中；平王得子，掌中有武字，乃氏武也；钩弋夫人两手皆拳，遇孝武皇帝而得伸；霍子孟生而屋上庆云，亭亭如盖……似此，皆异象也，非常人所有也。”


    
东汉谶纬大行，这所谓的“谶纬”，不仅仅指些民谣啊、预言书啊，也包括了一切“天人感应”的迷信思想，于是把历史上的著名人物全都涂抹上神性光辉。比方说：“孔子母徵在游大泽之陂，睡，梦黑帝使请己已往梦交，语曰：‘汝乳必于空桑之中’，觉则若感，生丘于空桑。”这个不靠谱的故事就记载于著名的纬书《春秋演孔图》之中。类似造假，汉人所擅长者也，部分流传后世，部分就此湮灭——因为实在是太过荒诞啦，谁信啊？


    
统而言之，非常之人乃有非常之相，或生时有异事、异梦、异景。最著名的，舜乃重瞳、重耳胼肋，刘太公他老婆是跟蛟龙野合生下的汉高祖。不过这些都是帝王故事，不好用来比拟是勋的，所以朱衡特意挑选了一些人臣之事——当然啦，把孔夫子都扛出来了，也算对是勋的刻意恭维。


    
是勋忍不住就哂笑摇头：“吾生而无异也。”穿越算不算异？但你若不道明，我也不会主动提起，而你就算道明，我也未必肯于承认。


    
朱衡摇摇头：“必有，而不知也。”你肯定生而有异象啊，只是没人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往心里去罢了——“何以知之？因令君之相混沌，非寻常人也。衡相人无数，即未必准，亦可略窥一二，唯令君之相难明也，故谓恐非当世人。唯天生人，必合于世，或有讹误，稍前稍后，则其命乃无定数也。令君若生春秋，当为孔门之贤，若生战国，纵横家也，若生前汉，必与萧张齐也。而乃生之于今，是故衡无以相也。”


    
靠，白吓我一大跳，结果绕了半天，全都是一些恭维话，为了掩饰朱衡瞧不准自己的寿数、命运的尴尬而已。是勋既感可笑，又多少有些失望，乃笑着反问道：“天尚有讹误耶？”


    
朱建说天当然也会讹误啦——“雷殛而死，岂皆不孝？忠良被刑，岂天不祐善人耶？天意故深，非人所可尽窥端倪，或者生令君当世，别有所用，特吾不知耳。”


    
是勋忍不住拍案大笑：“先生可以休矣。”你败就败了吧，就别跟这儿再砌词找补啦。我本来想趁机扇你的耳光，以破除迷信思想，估计你知道我辩舌无双，又向来不语鬼神，所以很难蒙住我，主动缩了——算你小子聪明。罢了罢了，我是何等身份，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略略瞟了一眼曹冲，意思是：如何？我就说朱建平相不了我吧。


    
谁想朱衡还不肯立刻收篷，反倒画蛇添足：“令君相虽混沌，难知如阴，然气色正不佳，有黑气萦于眉间，恐近有厄难，只在三数月间矣。慎之，慎之。”


    
唉呀，你还没完了！是勋双眉一挑，正待开口呵斥，朱建平却主动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衡知令君必不之信也，逢难乃知验。吾今辞去，不便再扰令君。”你也别不信，也别骂我，我这就扯乎了，从你面前彻底消失。


    
是勋心说这又是江湖骗子的惯技啊，说你眼前就有灾啦，而至于具体时间、具体内容，灾厄大小，却故作高深，特不明言。人谁还没有个七灾八难的？我要是明天吃坏了肚子，后天出门崴了脚，算不算“厄难”？小灾小难的可能不会往心里去，万一病重点儿，灾大点儿，那肯定会想起你的“预言”啊，到时候着急上火地去找你寻求禳避之术，那你不就能狮子大开口地骗钱了么？


    
哦，以朱建平的名气，估计不会问我讨要财物，但若有我堂堂是宏辅为他做证，他名声不是更响亮？这是想拿我当垫脚石使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好在你闪得快，要再敢多呆，我当场就命人乱棍打将出去！


    
不过是勋终究“宰相肚里能撑船”，地位高了，名声响了，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到社会影响，真要是跟个相者置气，反而破坏自家形象。再说了，这姓朱的若是个彻底不要脸的骗子，出去就能到处宣扬，说“朱建平为是令君相，直言招祸，反为打出”，那也不失为一种反向宣传手法啊。


    
老子才不上你丫的当！


    
因此是勋竭力维持着上位者的温和微笑，把曹冲和朱建平一直送到大门口。朱建平紧闭双唇，再不肯发一语，倒是曹冲劝了是勋几句，说您可千万保重身体，不可彻底忽视相者之言啊。而且临分手前，曹小象犹豫了一会儿，突然询问是勋：“近日弘农、南阳事，姑婿知否？”


    
是勋问什么事儿啊？然而曹冲并不回答，匆匆揖别而去。


    
回入家中，是勋多少觉得有些心神不定，总觉得曹冲临行前所言别有深意。于是他就把关靖、逄纪请来，询问他们，最近弘农、南阳两郡有出什么特别的事儿么？逄纪答道：“据报，南阳析县、丹水，及弘农熊耳山南，近日生疫，死者已数百矣。”


    
原来如此，是勋忍不住就一拍大腿。敢情曹冲是担心朱建平所谓自己的“厄难”是指疫病，但又不好明着提醒——你是在咒长辈得病吗——故此以近日的疫情为例。


    
要说这汉魏之际，因为天灾和人祸，疫病时有流行，死人无数。根据史书记载，桓帝时即有三次大疫，灵帝时五次，献帝建安年间那就更数不胜数啦。比方说原本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序言中就说：“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纪元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再比如说原本建安二十二年，中原大疫，“建安七子”中除孔融、阮瑀二人早卒外，其余五人竟然全都感疫而殁。


    
甚至后世还有好为大言者，说汉末造成人口锐减的第一凶手，不是水旱天灾，也不是兵燹战乱，而是瘟疫，这就多少有点儿扯淡啦。正如是勋昔日对张仲景所言：“大兵必有大灾，大灾必生大疫。”这几个方面都是相辅相成的，哪有仅仅瘟疫就全国上下死掉一多半人的道理？又不是欧洲中世纪的黑死病大流行……所以曹冲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南方又有疫病流行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因“厄难”联想到了瘟疫，特意拐着弯儿地提醒是勋。是勋想通了这一点，多少也有些含糊，当即传唤：“请许先生来。”


    
时候不大，张仲景的弟子、是府家医许柯就躬着腰跑了进来，见面先问：“主公身体不豫乎？”是勋一撇嘴，别说丧气话，我没病。然后问他：“卿师何在？”张仲景这几个月可不能离开安邑啊，万一疫病真的传播过来，我得请他救命哪。


    
谁想到许柯却回禀道：“因闻弘农、南阳有疫，家师前日告假前往矣。”是勋嘴角不禁一抽，心说这家伙跑得还真是快……

第十六章、故主归来


    
曹冲以介绍朱建平给是勋相面为借口，想要进一步拉近与是勋之间的关系，可是没想到朱衡不言寿数，不言将来，光说了三个月内恐有“厄难”。眼瞧着是勋眼中的轻蔑之意愈炽，曹小象是聪明绝顶之人，知道多留无益，赶紧跟朱衡共同告退。


    
是勋返回内室，多少有点儿心神不定——唉，自家终究还是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心理素质不过关啊。为了排解心中那点滴的疑虑和担忧，干脆把朱衡相面之事当个笑话讲给关靖、逄纪二人听。


    
关、逄同口一辞，劝是勋切勿轻忽——“子不语怪力乱神，非其无也，为不知也，乃当敬而远之。吾亦尝闻朱建平之名，言多有中，主公其慎。”是勋不禁苦笑，心说我就多余跟他们废话，那俩货都是传统的士大夫，受时流影响，怎么可能不迷信呢？若王充、范缜在，才可能彻底否定相者之言，从而为我宽心吧——只可惜那二位一个已挂，一个未生，而汉魏之际就没出过啥著名的唯物主义大家。


    
不得不说，骗子你丫从某种意义而言，勉强算是成功了，成功地往我心里扎下了一根刺……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再说不久后便有消息从南方快马传回。果不出是勋所料，曹昂始终被遮护在父亲羽翼之下，既缺乏灵机应变之能，又并不长于战阵，在处理宜春县变乱之事上，顺理成章地走了一步臭棋。


    
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是勋也不能算是军事达人，要搁游戏里，统御力70就顶天了。但他终究多次跟随曹操临战，还为了表现自家的谋略而非常细致地研究过原本历史上的战例，并与郭嘉、荀攸等强人来往切磋，外加自己也亲率兵马打过几仗，运筹之能，终非凡将可比。在是勋看起来，倘若自己是曹昂，得令之后便有两策可用：一策用险，即秘密集结一支兵马，数量正无需多，要在精锐，然后快速进兵，直取宜春。则徐忠、张刚仓促不意之下，便有可能遭逢斩首。二策稳妥，即分调各路兵马切断宜春县周边通路，然后再起大军围困之，要在使二贼不得遁去也。


    
前者疾，消耗也少，但风险较大，若然消息泄露，则敌必飏去，恐制之为难也，或者临战失算，反易受挫败。后者缓，消耗惊人，但只要合围之势成就，则宜春必下，徐、张必然授首。


    
只可惜曹昂缺乏实战经验，又怕遭受挫折而不敢用险，得令之后，即先调动江夏、长沙、桂阳三郡的驻军，集结于长沙郡治临湘。其实仅长沙郡内，兵马便不下七千，然而曹子修知道自己不是老爹那种军事天才，深恐没有五倍的兵数，或难以将叛贼一鼓成擒，故此又召临郡之兵来援。


    
三郡兵马汇聚，不但迁延日久，消耗庞大，而且消息不可能不走漏出去啊。结果兵尚未合，徐忠、张刚便被迫放弃宜春，沿袁水而下，直取新淦。现任豫章太守乃大儒宋忠弟子，为王粲所推荐的武陵人潘濬潘承明，治政颇强，打仗不行，匆忙率郡兵往救，反被叛军杀得大败，被迫退守郡治南昌。新淦就此陷落，叛军掳得颇多粮秣物资，并挟裹民众相从，兵力瞬间膨胀到两万余，随即继续向东北方向流蹿。


    
根据是勋的判断，这是想要突破重重险阻，杀奔吴、会去啊，终究那里曾经是孙氏的基本盘，野下仍然心念孙家之恩的人数当不为少，若与会合，其势必炽。


    
消息传到长沙，曹昂这才急了，也不待援军齐集，被迫率领万余兵马匆匆东进，从后追赶。不日即收复宜春，继而收复新淦，然而叛军的主力呢？他连影子都没能见着。


    
报至安邑，曹操勃然大怒，当场就把收复二县的告捷书掷于陈群面前：“卿奏使子修统军，今举止失措，使孤大失所望！”完了还慨叹一声：“若吾黄须儿在，贼必就擒矣！”


    
陈长文从容地俯身拾起捷报，掸一掸土，双手奉还给曹操，嘴里却说：“大王从群所奏，使长公子董督三州，然其所有，不过地方屯兵，且无良将，则事之蹉跌可知也。”我不是说光把兵权交给曹昂就成了啊，曹昂会不会打仗，谁都不清楚，只是借他一个都督名位，做你的代理人而已，你总得额外添兵派将给他呀——我在军事上二把刀，难道你曹老大也傻吗？


    
陈长文难得如此当面驳斥主公——虽然多少拐了个弯子——曹操听得不由一愣。他当初是太想考验和锻炼大儿子了，故此一时不察，偶尔失算，如今也不好把过错全都推诿给臣下。于是冷哼一声，单手接过捷报，随即下令道：“可使文烈率虎豹骑往援。”


    
“万万不可。”这回轮到是勋拦曹操了。是勋的理由很简单，一则虎豹骑为魏家精锐，不可轻动，二则相隔遥远，恐难遽至，其三呢？虎豹骑都是北方骑兵，搁江南那种地形里，舍长用短，胜算渺茫啊。


    
“鲁子敬见为扬州刺史，可使剿贼。”


    
目前叛军还在洪州境内，但估计用不了几天，他们就能流蹿进扬州去。洪州刺史卫臻卫公振也是一介文士，打不了仗的，还得靠鲁肃这般强人，才可能敉平祸乱。曹操瞥了是勋一眼，微微点头：“唯卿所荐，始能战矣。”


    
是勋心说你这话是啥意思？听着不象是称赞，反有疑我之意啊。怎么说着说着，就引出你这么一句话来了？


    
好在旁边荀公达及时补充：“孙贲见为临川守，须防其与叛贼相合。”及时把话头给引开了。曹操颔首，便即下令，命曹昂只要踵迹而追，别让叛贼掉头再西蹿就成，我也不指望他打什么胜仗啦。可有一点，他既入洪州，就得给我把孙贲好好监护起来，若使孙贲从贼，必治其疏忽之罪！


    
计议既定，群臣告退，曹操单把是勋给留了下来。是勋心说不会又提什么“唯卿所荐，始能战矣”的话头吧？确实荀彧、荀攸所荐，多为文士，同样身为文臣的我倒推荐了好几个懂得打仗的家伙——如鲁肃、郭淮、魏延、诸葛亮、司马懿等等——老曹会不会由此而生忌心呢？后汉士大夫都结党徒，门生、故吏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仔细算算自家掌地方兵权的徒、吏若相结合，顷刻可起七八万兵马……可那都是些装备不怎么样的地方部队而已，主要兵权还掌握在你们曹家人，或者夏侯家人手中，那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呀？


    
好在他想左了，曹操没再提这个话茬，反倒皱眉以问是勋：“卿故主已归许都，可知否？”


    
是勋闻言一愣，心说什么我的故主？我自出仕就在你曹家干啊，哪里还有什么故主？但随即心里就“咯噔”一下——“得无孔文举归来耶？”曹操微微点头。


    
是勋不由得在心中大骂孔融，我好不容易把你给诓走了，让你离曹操远一点儿，你怎么偏偏不知死活，赶这个节骨眼儿上又回来了呢？眼瞧着曹操篡位在即，除非你幡然改图，从此闭上那张臭嘴，否则必餐项上一刀！问题你餐刀也就罢了，可千万千万不要连累我呀！


    
就听曹操开言道：“宏辅可致信文举，勿再妄言妄动，否则必不轻饶。”我瞧在你的面子上，可以再给孔融一次机会，你可得帮我把他给稳住喽，别再捅什么篓子。


    
是勋唯唯而退，才返府中，便急召关靖、逄纪来议。结果二人才到，他还没有开口呢，逄纪就先呈上了诸葛亮的来信。


    
原来孔明此前受命安抚荆南各郡，一直跑到了最南面的桂阳郡治郴县，随即北返，这会儿他还在返回安邑的路上，估计还没出荆州地界哪。信中说，路过临湘的时候，他曾谏言曹昂，速遣精兵直取宜春，以免贼兵遁去，但可惜曹昂不听——“长公子近所信者，故荆州从事伊机伯也，然机伯虽擅民政，实不识军争之要，奈何？亮以为贼必遁也，中枢须预作防备。”


    
是勋览信，不禁喟然长叹，心说孔明你所料不差，只可惜这封信还是递来晚了。他倒是不清楚伊籍一度归蜀之事，只是琢磨着，伊机伯也是南州高才，有他辅佐，曹昂或可能迂缓失机，但基本上不致大败，于此亦足。


    
这要是堂堂魏王长公子，率三州兵马都被一群小叛贼给揍了，则曹家在江南的声望必然大堕，从而会引发什么可怕的连锁反应，那谁都说不准啦。


    
他倒没有想到，此事却又给了曹冲一个借口。第二日曹冲便与曹髦二人再度来访，说我很担心大哥啊，姑婿乃当今智谋之士，您赶紧给大哥出个好主意吧。是勋苦笑着说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我哪有什么好主意？“何如卿等即上启大王，使召还长公子？”最好赶紧把曹昂给叫回安邑来，自然国家也稳固，他个人也平安，你们也都不用担心啦。


    
曹髦闻言恍然大悟，扯着叔父的衣襟就要辞别是勋，去求见曹操。曹冲却貌似并不怎么热心，只是简单地唯唯而退。是勋心中不禁冷笑，心说果然你不但希望曹丕他们一直呆在外县，不回都城，最好连曹昂都不要回来，则曹操身边就光剩下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乃可从中取利也。

第十七章、兔死狗烹


    
那日晚间，是勋与关靖、逄纪商议，该当如何应对孔融归来之事。他也不隐晦，即将昔日劝走孔融之事合盘托出，说就孔文举这张臭嘴，迟早会招致魏王雷霆之怒，从而步了祢正平一般的下场。可是他死不要紧，我大伯父为其故吏，他又于我有知遇之恩，若不伸手相救，恐怕招致“寡恩”的骂名，而若相救，会不会把自己也给折进去呢？


    
关靖沉吟良久，说：“闻孔文举自蜀中归，得无为刘备做间乎？”是勋愁眉紧锁，说那就更可怕啦。逄纪乃道：“或朱建平所谓灾厄，正在此乎？主公当从魏王之命，致书孔文举，先询其真意，方可思应对之策。”


    
因此是勋当晚便写下一封书信，先表久违之思，复问蜀中之情，同时拐着弯地质问孔融，说我当年跟你说的话都当是放屁吗？你着急回来是送死来的吗？


    
书信遣人急递许都，结果还没收到回信，先得禀报，刘备于蜀中郊祭天地，自称广汉公。


    
也不知道是谁给出的主意，曹操都安邑，乃故魏地也，因此号魏公、魏王，吕布在凉州，即号凉公，可刘备既不号蜀公，也不号益公，却偏偏用故州治所在的广汉郡为名，号称广汉公。这明摆着要占一个“汉”字，表明他才是真正的刘姓宗室、汉家忠臣啊——就跟原本历史上称“汉中王”似的。


    
不仅如此，他还上奏皇帝刘协，附了群臣拥戴的表章，说自己为了讨伐奸佞，重光炎刘，不得已而称公，即以汉中、广汉、蜀、犍为、越嶲、牂牁、益州、永昌、三巴（刘璋时分巴郡为巴西、巴东、巴中三郡）总共十一个郡，作为广汉公国，恳请朝廷允准——当然了，这只是摆个姿态而已，其实朝廷允不允的，他帽子都早就戴上啦。


    
好嘛，十一个郡，比魏国还多将近一倍。曹操闻讯，当即气得头风病发，随即校事来报，孔融在许都又说开怪话啦。


    
原来刘备的表奏递至许都，群臣乃纷纷询问孔融，说你刚从蜀中回来，事先听说过这一风声吗？孔融心说我当然听说过，只是为了避免自己也在拥戴表章上署名，才特意提前一步离开而已。他嘴上却说：“汉之广也，魏、凉可得国，何广汉而不可得国？”


    
有人质疑说：“朝既名汉，即立藩国亦当避其字也。”孔融当即反驳：“郡既不避，国何所避？君其难高祖皇帝耶？”想当初广汉郡这名字就是刘邦定的，你先去跟他老人家掰扯掰扯看？完了还忍不住一撇嘴：“闻君亦得魏职，首戴二冠，故体屈也。”脑袋上同时两顶帽子，所以把你的脊梁都给压弯了，就光会卑躬屈膝朝向曹操跪拜了吧？你特么还好意思自称为汉臣？还好意思指责刘备？！


    
曹操得知以后，当即召来是勋，差点儿就把校事的报告书给摔在他脸上。是勋展开来一瞧，也不禁苦笑，便对曹操说：“臣已去信相询孔公，并警醒之也，书尚未复，还请大王宽限数日。”


    
曹操斜躺在病榻上，脑袋上缠着布条，头疼得直嘬牙花子，当下咬牙切齿地咒骂道：“此贼不除，吾病终不得瘳——必要杀之！”是勋站在他面前颇为尴尬，接碴儿也不是，不开口也不好，附和不可能，辩驳则更不敢，最终只得嗫嚅着道：“大王善保贵体，既不避刀兵箭矢，又何惧小人妄言耶？”


    
曹操狠狠地挤着双眼，咬着牙关，左手在榻上连拍数下，估计这一阵儿的疼痛略略过去，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来注目是勋：“宏辅，可近前来。”


    
是勋本是跪坐在曹操榻前的，距离并不算远，因此也不起身，便即一抬屁股，膝行数步，直至双手扶着榻沿。曹操提起右手，覆盖在是勋的手背上，声音略略放柔，问道：“昔宏辅曾与孤云，孤若杀孔某，宏辅愿为云幼儒，今亦作此思否？”


    
云幼儒即云敞，因为殓葬了为王莽所杀的师父吴章，从而得传美名。曹操问了，你当初算是半开玩笑，说一旦我处死孔融，你就会效仿云敞，以此来表示不背故主，如今还是这种想法吗？言下之意，你究竟认孔融是你的主公，还是认我是你的主公？


    
是勋微微苦笑：“势所逼也，不得不耳。昔莽杀吴章，云幼儒为大司徒掾，无从援手，只得殡殓；若大王欲杀孔公，勋既备位，安敢不谏？恐欲为云幼儒而不可得矣。”请你也考虑一下我的苦衷吧，时论如此，不由得我不援救孔融。然而云敞是救不了人，所以只好收敛安葬老师的尸体，但以我的身份、地位，却必然要对你提出谏言，请求留下孔融一条残命的啊，到时候你又会如何处置我？我真有机会仿效云敞吗？


    
曹操也不禁轻叹一声：“昔日孤亦曾言：‘卿便不惧为朱伯厚、蔡伯喈耶？’”我当时就说过啊，就怕你当不了云敞，却要落个朱震、蔡邕一般的下场——“师徒、主从之间，往往结党相援，此虽时流，亦朝廷之病也，宏辅岂不见此？”官场上门生故吏相互勾结、包庇，这也是东汉朝因此而衰败的一大弊病啊，你为什么还要蹈此故辙呢？


    
是勋分辩道：“既然连坐，便当恩与，其恩既与，岂可背之？”从来荐人有罪，荐主是要连坐的，朝廷法度就要把双方给联结起来，那自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怎么可能悖逆时流，对于孔融之事不作丝毫表态呢？


    
曹操脸上怒容骤现，但随即却又收敛了，只是微微而叹：“宏辅大才，惜乎为名所累。”


    
是勋心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你靠着手中的兵马掌握权势，我无兵无勇，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名声啦，真要是名声臭了，你说我还剩下什么？最好的结局，不过回乡为富家翁而已。然而我还有理想和报复，真不想那么早就脱离官场啊！


    
辞别曹操归来，一路上闷闷不乐，同时也忍不住想，难道朱建平所说的是真的？我就因为这混蛋孔融之事，将会遭逢厄难？虽说天下未定，即便曹操也不会屠戮功臣，但若因此而触曹操之怒，他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不可轻动，也必然会下诏责罚自己啊，说不定自己就得被迫靠边儿站了。而且这封建时代，臣子生死往往就在主上一念之间，真的给曹操心里留下那么大一根刺，一旦飞鸟尽，必然良弓藏，能够不兔死狗烹，那就算烧了高香啦！


    
说到了，还是社会问题，还是制度问题！


    
直至翌日午后，孔融的回书才始传到。是勋展开观瞧，前面寒暄的废话可以直接跳过去，就看其后的表态——孔融说了：“昔于北海得遇宏辅，年齿虽隔，却目为挚友，岂卿不知我心耶？吾世受国恩，焉敢相背？便词峰尖锐，操若无篡逆之意，又何害耶？虽然，各为其主，吾不责宏辅，卿亦勿摇我志……”


    
这个时代仍然保留着传统贵族社会的遗风，所谓“君臣之分”，并不一定指皇帝与其臣民，且皇帝之与臣民之间的恩义，并不一定能够陵驾于主官与部属的恩义之上。所以孔融的意思，你初仕即在曹姓，那么跟着曹操的脚步前行，乃顺理成章之事，我是不会责怪你的。但我孔氏世受刘姓恩遇，我为天子直臣，却不可能背刘而向曹，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想法，不要妄图动摇我的志向。


    
左右“各为其主”罢了。


    
接着又说，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拦阻曹操，使不得行篡逆之事。我知道能力有限，但义之所在，不得不为——至于此乃简宪和游说之功，孔融就不肯提啦，表现得完全是自家勇毅而悲壮的主动行为。


    
是勋掷书长叹，知道这混蛋是铁了心，根本劝不回头了——时势如此，多少汉臣屈服于曹操淫威之下，你一无拳无勇的老诗人，来淌什么浑水？而且也不知道蜀中究竟是哪位给孔融灌了迷魂汤了，若真想反曹，继续留在刘备身边儿不完了吗？整个儿脑筋抽抽了！是勋并不反感忠臣义士，然而这种忠于一家一姓，而非忠于国家社稷的行为，却并不能使他产生丝毫的感动和同情。


    
于是召来关靖、逄纪问计。关靖就问啦：“主公果欲救孔文举耶？”你放弃他算了吧。然而逄元图却说：“主公亦何爱于孔融？此不得不为耳。”


    
关靖出身不高，基本上可以算是寒门单家，所以对这种官场上故主、故吏之间的无形羁绊，以及由此可能产生的社会影响，并不怎么以为然。逄纪则不同，本身也是南阳大族出身（否则袁绍也未必肯重用他），非常清楚故主遇难而若不救，将会给是勋的名声沾染上多大污点。


    
是，即便世家显族子弟，背主求荣之事亦不鲜见。问题是勋与旁人不同啊，他头上还戴着经学大家的冠冕呢，岂可轻易污损声名？本来就黑的家伙，不在乎多落层灰，但是勋若然辜恩，则如白染皂，人人得而目见哪。不是说世家的道德品质就一定高过寒门，但世家在道德方面的自我标榜，自我粉饰，绝对要超过寒门好多倍啊。


    
听是勋的描述和分析，曹操可能很快就要治孔融的罪，你说到时候是勋是伸手救援，还是袖手旁观？倘若救援，必触曹操之怒，导致将来的宦途坎坷；可要是不救，他名声也就臭啦，即便曹操本人仍然信用不疑，但受舆论所迫，还可能久居于位吗？


    
要知道随着家业渐大，曹操的屁股也开始从寒门向世家方向挪动，他不可能再跟刚起兵时候似的，肆意诛杀世家大族，基本上不顾忌士林的舆论哪。


    
就连关士起都多少有点儿束手无策，只是说：“朱建平所相，果不虚也。”逄元图闻言，却突然间双睛一亮，对是勋说：“或其禳解之策，正在建平所言……”

第十八章、工人运动


    
是勋觉得就连精明如关靖、逄纪，因为时代所限，教育所限，都好似被朱建平给洗了脑了，自己碰上点儿什么事儿，便说朱某所相无虚。相关孔融的问题，其实一直是悬在自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可叹自己绞尽脑汁，以为把他诓走就完事了，谁能料到他还会跑回来？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自作自受。早该算到，诓走孔融只可救难一时，而不能稳妥一世，为什么自己就跟只鸵鸟似的，孔融一走便弹冠相庆，从此把脑袋埋在沙堆里，再也不考虑这件事儿了呢？倘若预作筹谋，哪至于如今这么手足无措啊？


    
好在还有关靖、逄纪可以商量，尤其当逄纪说：“或其禳解之策，正在建平所言……”是勋不禁将身体略略前倾，急问道：“何谓也？元图教我。”


    
于是逄纪就说啦：“主公为曹氏姻亲，即哭祭、敛葬孔融，料魏王未必入罪也，安可比拟朱伯厚、蔡伯喈？唯因在位，斩孔令下而不得不谏，谏必犯怒。若非不谏而无能谏，则士林谤安所出？”要是你并非不肯谏阻曹操杀孔融，只是力有不逮，无能为谏呢？估计名声就不会因此遭受玷污啦。


    
是勋还是不明白：“吾既在位，何无谏能？得无劝吾去位乎？”你是想让我干脆辞职不干了，那么作为白身，就没有给曹操上谏书的能力啦，救不下孔融也在情理之中。是这个意思吗？


    
逄纪摇摇头：“主公为曹氏姻亲，即不在位，亦可书达魏王之前，何得不谏？”你出身、名声摆在这儿，就算无官无职，也能够直接给曹操上书啊，光辞职管蛋用？随即揭开谜底：“弘农、南阳有疫，若即得感而卧，耳不闻信，口不言事，手不能书，斯可不谏也。”


    
是勋这才恍然大悟——不错啊，装病确实是一条妙计。到时候我跟榻上彻底起不了身，要有多反人类的思维才会埋怨重病之人不救孔文举啊？说不定后世还会作如此评价：“是勋为孔融故吏，时染疾僵卧，乃不能救。若使谏之于操，或孔融能得不死耶？此天意乎？”


    
正待抚掌赞叹，关靖却提出了反对意见：“计虽妙，而时难择。若其久病，或应时而病，岂无人疑？”装病是条妙计，但可惜时机很难把握，你要是病得早了，然后一直拖着不肯痊愈，直拖到曹操杀了孔融，或者临时得讯，就在曹操杀孔融的前夕才突然病倒，你当别人都是傻的呀，还瞧不出来是装病吗？


    
除非时间卡得很准，比方说你病倒个七八天，病势正沉重的时候，曹操突然斩杀孔融，然后等孔融死后又七八天，尸体都凉了，别人都给他落了葬了，你的病势才有起色，那或许不容易招惹怀疑。可是，你能确定曹操什么时候杀孔融吗？


    
而且——“若魏王下令，传至许都，须三五日；御史从命，朝廷定计，又三五日；或不即许都正法，而囚至安邑，再须六七日……其间半月有期，而主公始终僵卧，竟不之闻，亦难矣。”孔融终究是朝廷大臣，又名满天下，即便想杀他也没有遣一介使往，到地方就开刀的道理，从曹操下令到最终砍下他的脑袋，且得好些天哪，你什么重病啊，就一直不得好？


    
当然啦，以这年月的医疗技术，也真有好几个月甚至好多年不愈之疾，但除非始终昏睡不醒，就不信那么大个事儿没人肯告诉你，你也没力气提笔给曹操写信，甚至连口述让人记录都不成。可真要昏睡个十天半月的，这得多重的病啊，“病来如山倒，病如若抽丝”，直接今年内你就告别政坛吧。


    
关靖提出自己的疑虑，逄纪却不禁哂笑：“谋之深则计之迟，算之密则事必不成。但总规划，临时机变可也。”除非你能够拿出更好的办法来，否则咱们就只能这么办，具体细节，可以走一步再算一步。


    
关靖还是摇头：“且再筹思。”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还是再多想想吧。


    
话正说到这儿，突然门外传来鱼他的呼唤声。是勋正在心烦意乱，忍不住就一拍桌案：“吾正繁忙，何事烦扰？”没见我找两位高参过来，关起门来密谈嘛，有什么事儿必须这会儿过来打搅我？


    
鱼他压低声音回禀道：“城外别院送……来……大事，必奏主人！”


    
是勋也没听清楚究竟送了谁或者什么东西过来，有啥大事，正待呵斥，关靖却说：“鱼他久随主公，非不识轻重者也，可即召问。”是勋这才“哼”了一声，唤声进来吧。等鱼他一进门，他就急切地问道：“别院送何物来？”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别耽搁。


    
鱼他躬身道：“送曾二狗来……”是勋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心说曾二狗又是虾米东西了，能吃吗？随即醒悟：“彼来何为？”仔细打问，这才知道——真的出了大事儿啦！


    
原来这个曾二狗，本为河东郡北屈县庶民，后因匈奴侵扰，被迫流亡临汾，在县中采煤为生。是勋担任河东郡守的时候，偶遇此人，听他说家乡壶口山下矿藏丰富，于是便加以资助，派他返回北屈去开了一家大大的（当然是按这年月的规模而论）煤业公司——也是在曾二狗的矿上，是勋发现了璞玉贾衢贾梁道。


    
正经说起来，这公司不是是勋控股，前期投入包括资金和人力，资金主要来自河东府库，也有少量是勋自家贴补，第一批人力则为南匈奴所遣返的汉人，挑选其中并无一技之长，甚至连地都不怎么会种的，直接发去矿上做工了。然而人工挖煤本来就很辛苦，加上这年月也毫无安全生产的概念，曾二狗更把这些官奴当工具用，结果没几个月苦力就死得差不多啦。好在那时候是勋已然基本镇定了南匈奴，掳得大量匈奴生口，便也尽数填进到这个炼狱中去。


    
煤炭本是一种划时代的能源，问题这时代挖掘技术低下，配套的加工技术亦不完全，产量低不说，产品的质量也很糟糕。若以煤炭烧火锻铁，因为其中含硫量太大，会导致成品坚脆，容易折断，所以主要用来锻炼铁制农具，产量也不可能高；若以煤炭充作燃料取暖，壶口煤矿挖出来的不是无烟煤，烟尘太大，富人不敢多用，穷人仍然用不大起。所以是勋当时开了这家公司，只为解燃眉之急，充实府库，真想靠煤矿发财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并不在意这家产业，离职的时候就直接将其交付给下任郡守了。此际经过他的治理，匈奴已定，河东粗安，生产力有所发展，煤矿上那点点收入，就没谁瞧得上眼啦，所以新任郡守也并没有花什么力气去整顿、管理。


    
只是瞧在是勋的面子上，给了曾二狗一个百石小吏的头衔，每年额定税赋，你只要按时按量交上来就成，郡府彻底放手。并且遵从是勋的前例，掳得胡人往往送去矿上，就连牢狱中的苦刑犯也干脆发去煤矿送死。


    
曾二狗就此发达起来，还利用是勋的名声，跟拓跋等部搭上了线，输出少量煤炭和劣质兵器，换来拓跋部在征服战争中所俘获的别部鲜卑，以及乌丸、匈奴等劳力。没有了官家的约束，这个黑心煤老板开始肆意胡为，渐成北屈、皮氏等县一霸，为了追求产量，他更是往死里用那些苦役——反正人若少了，还能去拓跋部索要嘛。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是勋还在的时候，矿上汉、胡杂半，又有数百郡兵镇守，没出什么大问题。等到了这个时候，汉人都死得差不多啦，偶尔剩下几个，也都是郡府里押来的亡命之徒，大量胡人受尽残酷剥削、压迫，遂暗中串联起来，密谋举事。


    
曾二狗这家伙虽然心狠手辣，脑筋却并不十分好使，眼瞧着郡府逐渐将镇守兵卒调走，他就从周边各县招募了一批流氓无赖，组建私人护矿队。问题这些流氓无赖虽然嚣张跋扈，却只惯于欺压良善而已，无论勇气还是勇力，都跟在草原上畜牧、狩猎甚至抢掠为生的胡人完全没法比。


    
于是最终胡人们在一个汉人苦役的领导下，一朝举事，护矿队顷刻四散。曾二狗算是命大，当时不在壶口山矿场，而正应邀前往附近一家大户去吃喜酒，仓促闻讯，也不敢回去接老婆孩子了，便即狼狈而逃——其家人皆为叛胡所虐杀。


    
他一开始逃到皮氏，遣人去探听矿上消息，还打算奏报河东郡守杜畿，派兵剿杀，结果听说什么，那些胡贼挟裹了全矿上的工人北上，所过村落，尽数屠尽，估计是想杀出一条血路来返回草原上去。这就已经不是普通地方上的劳资纠纷啦，而变成了叛乱，曾二狗知道就连郡守也无法庇护自己，只得匆匆潜逃来安邑，求是勋给他做主。


    
是勋闻报大惊，当场就把桌案上的水杯给掫地上了：“此贼还敢来见吾？！”你什么意思啊？想把事儿往我身上扯，让我给你遮风避雨？离开河东的时候我怎么告诫你来着，不要把工人往死里用，谨防生乱，你是完全没往心里去啊！我不见他，给我用乱棍打将出去！


    
“且慢。”关靖赶紧伸手拦阻。他对是勋说，这曾二狗是你发掘出来的，也是你推荐给郡府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即便他不上门求告，你也终究脱不了干系啊。好在他比郡县的奏报提前到来，方便咱们查明白情况，预筹应对之策——这时候怎么能轰他走呢？赶紧叫进来把事情的始末经过都问个清楚才成啊。


    
是勋强按胸中怒火，冷哼道：“命其膝行而入。”

第十九章、擅出奇兵


    
翌日晨，中书令是勋上奏魏王曹操，请聚重臣议事。


    
魏家制度草创，亦不敢比附天子，所以没有上朝那么一说。平日各台、省分别理事，将结果汇报给曹操，最终定夺。宰辅五日而一聚议，曹操总会参与，最初的位置是在中书台，其后因为国君掺和已成惯例，所以移至王府外堂——总得臣就君，不能让君就臣不是？此外逢有大事，宰相亦得上奏，临时朝议。


    
因为是临时通知，所以各台、省的重臣必须先安排好手里的工作，然后从各自衙署乘车驰往王府，陆陆续续的，直到近午时分方才聚齐，包括宰相——也即三台的长官与副官之一——以及宗正、秘书、门下三省的主官，部分清要参议之臣，总共十余位。曹操早就在后面等着了，得报群臣皆至，乃疾步趋出，尚未坐稳，先问是勋：“宏辅急奏，所议何事？”


    
是勋拱手道：“乱事。”


    
曹操闻言一愣，心说若真有乱，确实应当召集群臣会商，问题我没有接到奏报啊，还是说对于宜春之乱，是宏辅又有什么新的想法？当即问道：“何乱也？”


    
是勋表情严肃地回答道：“臣昔守河东，于壶口山建坊采取石炭（煤），后闻往往以徒隶、胡奴以充坊工……”说清楚了是“后闻”的，跟我在任时候关系不大——“前日胡工暴乱，挟裹余众，谋归朔州，须早平定，以免滋蔓。”


    
荀攸闻言不禁皱眉：“吾未得报，宏辅何以知之？”地方上出了乱子，理论上就该由地方长官先报至尚书台，如今我还一点儿信都没有听说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勋扭过头去，朝荀攸微微一点：“实不相瞒，其坊主名曾二狗，为昔勋所命者也，坊既归郡，乃授百石之吏。今其坊乱，彼乃逃依于勋，是故知之——料郡县之报，一二日内亦当至矣。”


    
曹操便问：“其人见在何处？”是勋答道：“彼既为吏，工乱而不能止，受渎职之罪，已下狱矣，可命御史理断。然小乱不平，恐生大乱，故急奏大王，遣将剿杀。”


    
中领军、散骑常侍韩浩问他：“可知乱胡之数？”是勋答道：“询之曾二狗，坊中原有胡工千余、汉工百数，造乱者之数不得知也，但云皆为挟裹……”韩浩等人听了这话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嘛一千多人，这乱子可不算小啦，估计普通县兵难以扑灭，确实非得从中央调兵过去才成。


    
“彼果北上，而非南下耶？”


    
壶口山与安邑同属河东郡，直线距离还不到三百里地，倘若乱胡南下，急行军三五日便可抵达都畿，那就不是癣疥之祸啦，恐怕酿成腹心之患。好在是勋回答说：“确乎北上矣，计其时日，或已入朔州境——若彼南下，安有奏尚不至之理？”他们要是真敢往南杀，跟曾二狗逃亡同一个方向，那曾二狗就未必能够赶得及在奏报到来之前，先跑我家里来啦。


    
随即他转向曹操，先将手中笏版放至膝前，然后伸手解缨，摘下梁冠来：“既为臣之所荐，致酿此乱，臣不得辞其疚也。”摘帽子倒未必是要辞职，只是以此动作来表态：我有罪，甘心受罚——不过就理论上而言，并没有罢官解职的道理吧，申斥、记过、罚俸、降等，如此而已。


    
曹操一摆手：“宏辅守河东，建安初年事耳，今十余载矣，况所荐不过一小吏也，安得有罪？”你赶紧把帽子戴起来吧，不用假惺惺地这般表态。是勋暗中舒了一口气，但还不着急戴起梁冠，却光着脑袋朝曹操一揖：“若无前因，安得后果？勋请出巡朔州，为大王平定之，以赎前愆。”


    
这是关靖给他出的主意，说你不如趁着壶口山胡工叛乱的机会，请求率军征剿，就此离开安邑一段时间。说不定你前脚一走，曹操后手就宰了孔融呢，则你远在数百里外，一时得不着消息，等得着消息的时候孔融脑袋已经掉了，你再赶回来哭他两声，那事儿也就过去啦——“正所谓福祸相依者也。”这回出的乱子，跟你有脱不开的关系，可若真能因此而躲过孔融之事，那也挺值当啊。


    
壶口山煤矿本是是勋最早建起来的，曾二狗勉强算是他的门客出身，他还曾经一度担任过朔州刺史，在御胡方面颇有建树——你说这会儿不派是勋去处理此事，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估计曹操有七八成定会准其所奏。


    
然而曹操闻言，却突然间咧嘴一笑：“宏辅亦信佛乎？”“前因后果”之类的概念，虽然中国古已有之，但要等到佛教传入以后，才有了比较明确的用词和说法——说白了，“因果论”属于舶来品，在这个佛教初东，尚不昌盛的年代，知道的人并不太多，会拿来说理的更是寥寥无几。


    
不过曹操也就随口一问，并没打算寻求什么答案——是勋信不信佛，关他屁事？就算是勋信了五斗米道，只要不信太平道，那都无关紧要——随即便道：“宏辅为孤之重臣，岂可轻离都邑？”


    
关于这一点，关靖、逄纪他们也早就想到了，终究乱子目前还不算大，千余人的暴乱，要是距离安邑再近点儿还好说，眼瞧着越跑越远，有必要派中书令出马去平定吗？这不是牛刀宰鸡吗？就算规模比之大上将近一倍的宜春之乱，要不是曹昂正好距离不远，曹操也不可能听从陈群所奏，任其为三州都督，前去征剿啊。


    
所以下面就该是勋摆理由，讲道理，坚持要自家出马啦。一则他的理由够充分——恐怕如今朝内再无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二则可以用“将功赎罪”的理由来演演苦情戏——你曹操总不能不让是勋解此心结，从而永远内疚下去吧；三则么，以是勋的口才，要说服曹操也不见得有多繁难。


    
可是没想到是勋才待开口，曹操却突然转过头去询问韩浩：“夏侯兰见在离石否？”韩浩点头：“所部胡汉精骑四千，足堪用矣。”


    
夏侯兰为夏侯氏疏族子弟，所以老家在常山而非沛国，他曾经跟随是勋镇守过河东、朔州，现任西河都尉，驻军于郡治离石以北数百里外的屯所，以备胡扰。壶口山的叛胡若然北上朔州，离石这道防线是很难绕过去的，若使夏侯兰就近进剿，倒是相当方便。


    
这一节是勋当然也提前想到了，便即扬声道：“叛胡千数，原不足虑，然恐连接塞外，若朔北之胡与之呼应，恐非夏侯兰所可应对。当遣一大臣为其督也。”言下之意，光靠夏侯兰这么一名中层武将，恐怕难平此乱，你还是得把我给派出去。


    
曹操手捻胡须，沉吟少顷——是勋心说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放我去吗？赶紧提出来，我好逐一给你驳喽。然而就见曹操突然间嘴角一咧，面上隐现笑容，随即站起身，几步来至是勋面前，一弯腰，把他放在膝前的梁冠给捡了起来，双手递与：“孤不怪卿，卿何必自责若是。”


    
是勋赶紧也站起来，双手接过梁冠。随即曹操伸出右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问道：“若孤使子文统众剿贼，卿以为若何？”


    
是勋当场就蒙了——啊呦，这可完全在我等算计之外啊。曹操竟然想把这活儿派给曹彰……论身份，曹彰虽仅广衍长，终究是魏王公子，有资格统领夏侯兰；论亲疏，派儿子当然比派大臣更可放心；论名望，剿贼不同于诗会，曹彰素有勇名，又镇守地方，貌似确实比自己更为合适。然而最重要的，曹操难道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地考察一番曹彰的能耐吗？


    
此前曹昂在洪州，虽然名义上收复二县，实际连根贼毛都没见着，打得非常之难看，曹操几乎暴怒——我曹孟德之子竟然不懂军事，其不肖乃父竟致若是也！所以得着个机会可以考验曹彰，顺便为自己找回点儿面子来，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难道说，曹子文确实也有机会吗？


    
倘若换了旁人，是勋尚可一争；倘若虽命曹彰，但国中并无争嗣事，他也还有机会；要不然曹操临时起意，随口而言，亦可谏阻。问题曹彰为曹操之子，有机会做继承人的，曹操想趁机考察这个儿子，难道自己还能阻拦不成吗？除非曹彰本不成器，胜算渺茫——但事实与之正好相反啊。况且曹操特意跑自己面前来，温言咨询，在这种态度之前，自己还怎么好意思反对啊？


    
是勋暗中苦笑，尚未来得及回答，旁边韩浩、史涣先表了态：“子文公子素有大志，又擅军务，可也。”是勋心说不会吧，难道连你们俩货也上了曹彰的贼船了？这还真是武夫找粗汉，王八绿豆看对了眼……于是他只好以疑问的口气，犹豫地询问曹操：“大王视子文公子如此之重耶？”言下之意，你重用曹彰，会不会影响到其他儿子的心情和地位？曹操“哈哈”大笑：“无伤也，试之耳。且与三月，若不能平，再遣宏辅往。”我就给他三个月的兵权，成不成的，且看那小子的本事。


    
此事即成定案，是勋当晚返回家中，与关靖、逄纪商议，二人也皆愕然：“魏王真擅出奇兵者也。”看起来这条道路走不通啦，咱们只好另想办法，让你暂时离京，以避厄难。

第二十章、天象示警


    
河东郡报于翌日午后终于送抵尚书台，但在此之前，曹操便遣快马传令，使曹彰暂督夏侯兰部，堵截流蹿北上的壶口山叛胡，寻机进剿。


    
自从曹操定都安邑之后，河东郡治便即迁往汾阴，距离北屈、皮氏等县并不比安邑近便多少，故此太守杜畿也才得信，不敢怠慢，先使人飞报尚书，再派郡兵前出探查形势——所以奏报非常粗略，还没有曾二狗对是勋所言来得确实、详细。


    
首郡乱起，朝野哗然，很快便有御史上奏，弹劾杜畿及北屈县令。曹操先压着弹章，乃命御史严审曾二狗，三木之下，无所不招。于是新的弹章又再出现，矛头竟然直指是勋。


    
首先，壶口山石炭坊乃是勋肇建，曾二狗亦为是勋所荐，虽然相隔日久，亦不可全辞其咎也。倘若仅仅如此还则罢了，更要命地是审出了是勋曾驱汉民为奴工，其后以胡人为工，亦由是勋开其先河，而且新近叛乱的那些胡工，大多得自于鲜卑拓跋部，是勋的干儿子是魏本是卖主……正所谓“树大招风”，是勋声名既盛，虽然自认没得罪过什么人，但自有那妄图倖进之辈一口咬住不放，欲以此而博直名也。奏上御史大夫毛玠，毛孝先素来刚直，因此毫无所隐，整理好了全都进呈曹操。不过御史中丞王朗却是个八面玲珑的，利用职务之便，预先把相关内容抄录下来，遣人悄悄地送去了是府。


    
是勋这个恨啊，我还在担心孔融之事呢，没想到还有人跟这事儿上放我不过，你们以为如此便可动摇我的根基吗？未免太过天真啦！若曹操有疑我、弃我之意，你们所举的任何一条，都能使我罢官去职；若曹操并无罢我意，这哪儿算得上什么罪状！都哪里冒出来这些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妄人啊——即命关士起将劾奏者的名单都记录下来，且寻机会，一个一个收拾了你们！


    
老虎不发威，你们还当我是病猫了？


    
还有那曾二狗，我入汝于狱，不过做做姿态而已，终究算是故吏，事后总能救你一命下来——虽说苦役或者流放是逃不了的——可是你怎敢事无巨细，有关没关的，竟然全都招供啦？什么驱汉民为奴，什么于拓跋购胡工，等等等等，虽然算不上多大罪状，多少也会影响我纯洁无垢的名声哪。罢了，罢了，汝既不义，唯死而已，我只要随便跟王景兴打个招呼，这项上一刀，你丫是餐定了！


    
且说王朗有些多此一举，那些劾奏呈上去不久，曹操便直接下发给了是勋。曹操的意思，此皆细过瑕疵耳，我不责卿，卿其勿忧；可是对于是勋来说，既然通过光明正大的途径得知了劾奏的内容，多少总得有点儿表示吧。于是上奏，请辞中书令一职，便即闭门思过。


    
这也是官场上的老套路啦，国家大臣受人弹劾，只要不是明显且彻底的诬陷之辞，总是要表一个认错的态度的——即便罪不在我，但身为人臣而为人所疑，本身就说明了我的道德品质还未臻上乘啊，理应向国君致歉——然后国君便下诏抚慰，要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也别关自己禁闭啦，赶紧回来上班吧。


    
不过是勋倒是利用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翘了三天班，一直在家里头跟关靖、逄纪等人商议。最重要的问题，当然是怎样躲过孔融之难，逄纪半开玩笑地说：“若即辞位，或可免也。”


    
关靖说你别傻了，以主公的身份、地位，就算曹操准了他的辞呈，也必然要给个闲职供养起来，他不可能离开安邑啊，但凡还呆在安邑城中，孔融但遭厄难，怎么可能装聋作哑，假装没听说呢？


    
此事暂无良策，是勋也只好等着，看弘农、南阳的瘟疫会不会蔓延到河东来，实在不行，自己只好如逄元图所说的装病啦。再一个问题，此番不少中低级官吏上奏弹劾自己，只是他们个人行为，冒险撞大运呢，还是背后有人指使？是不是汝颍派要对自己动手？亦不可不防也。


    
关靖说就咱们的情报来源（也包括跟校事互通有无），目前还瞧不出有人指使的迹象，而且偏向汝颍派的王朗趁机示好，恰恰也说明了汝颍派与此事无涉。然而风波是否就此止息，还是会继续发展下去，从而引发某些人的蠢蠢欲动，咱们还得仔细打听，警醒以对。


    
话说是勋连歇了三天，其中曹操也下过两回文书来抚慰，要他复起视事，是勋姿态摆足了，到第四天上，正逢宰相议事之期，也便一大早地穿戴齐整，前赴王府。


    
曹操瞧见是勋来了，朝他微笑颔首，随即面容一整，询问群臣，说你们今儿个有什么议题啊？目前洪州和朔州都还没有战报传来，若无大事，散之可也。毛玠当即挺起腰来，手捧笏版，朝向曹操：“曾二狗之案，今已审断，请大王令。”


    
曹操说你们是怎么断的哪？毛玠便道：“察曾二狗在壶口山草菅人命，工役前后死者不下千数，乃致此番变乱，罪在不赦，当斩。”曹操瞟一眼是勋，是勋微眯双眼，半垂着头，根本无动于衷。于是首肯：“从卿所断。”


    
解决了一桩事情，荀攸便奏：“礼部祭享司郎中段瑕，有事启奏。”


    
虽说是宰相会商，但某些特殊时期，某些重要议题，也必须由相关部门的官吏出席，向国君和宰相奏禀详细情况，所以有郎中通过荀攸启奏，也是挺正常的事情。问题祭享司有什么大事要奏了？众人尽皆纳闷儿，这不年不节的，也无祭祀，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放到朝会上来说啊？


    
曹操点点头：“既公达言及，便可召来。”


    
那位郎中段瑕，是早就等在大堂之外的，听得传唤，便即俯首疾趋而入。他来到曹操面前，先拜倒行礼，随即起身，手捧笏版，开始陈述。


    
是勋略略抬眼，瞟一眼此人，就见他年约三旬，身量不高但体格魁伟，一张大方脸，颌下胡须浓密，乍瞧上去不似文臣，倒象是位武将。是勋是见过其人的，想当日初定科举，因为报考者甚多，出乎意料之外，因此几位主考被迫门生、故吏齐上阵，还从太学里临时揪了一批学生过来帮忙，这位段瑕乃陈群的门客也，亦得参与——是勋隐约记得，是著考卷的初审，便为此人所定。


    
才半年不见，这家伙竟然混到八百石的祭享司郎中啦，看起来陈长文挺重视这小子嘛——他今天究竟要来说些啥呢？


    
就听段瑕一张嘴，纯是南方口音——不是沅、湘，定然洪、闽——好在他口齿还算清晰，又尽量放缓了语速，中原的群臣倒还不至于听他不懂：“去冬，建安十四年十月癸未朔，日之有食，在尾十二度；臣近观天象，今岁十月晦日，亦当有食。此天示警也，大王不可不察。”


    
曹操闻言愕然：“卿其识天象乎？”


    
“略懂，略懂。”


    
是勋心说去年十月份出过日食吗？我都没有注意……好吧，你但凡是个天文爱好者，比别人瞧得明白，还则罢了，问题你竟然还能预算出今年十月又有日食，这就不是“略懂”啦。你怎么不去许都当太史令呢，要来咱们这儿做祭享司郎中？专业不对口，可真是太屈才啦。


    
汉代天文历法与修撰史书都归属于同一个机构，即太常之下的太史令，要到魏晋以后修史的重任转移给了著作郎，太史才逐渐演化为太史监、司天台，直至明清两代的钦天监，专一管天文历法。要说魏国虽为藩属，官制亦与朝廷不同，但基本职责是全都包括的，唯独缺少了相对应太史令的部门和官职，因为无论修史还是观天，都为国之重事，理论上只有天子才有资格，藩臣是不应当涉足的。


    
不过在另一方面，这年月对于天文、历法尚无禁令，不象后世某些朝代，除钦天监中代代相传的官僚家族外，旁人皆不得观星制历，妄言天象，否则必当死罪。所以民间的天文爱好者并不在少数——传说诸葛孔明上知天文，能禳星而借来东南风，乃知源头必在明朝以前，真要是个明朝人现琢磨桥段，未必敢这么编故事。


    
所以今天段瑕上奏曹操，说天象示警，也不算擅观天文，也不算逾越本职，而且天象对应人事，在这时代的人们看起来，确乃国之大事也，必须得在会议上当面向君主和宰相们提出来。


    
可问题也正在这“天象对应人事”上面了，老天爷为啥会日食示警？按照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所言：“国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灾异以谴告之。谴告之而不知变，乃见怪异以惊骇之。”那岂不是说君主有所失德，国政开始混乱，国家将现乱象，所以必须得要有所改变吗？


    
倘若段瑕你是太史令，随时观察天象，随时向君主禀报，此乃你的本职工作，君主虽然心中不喜，也不便表现出来，还必须赶紧寻找原因，以期禳避。可你不是太史令啊，而且逢有日食的时候不说，这都隔了大半年了才突然提出来，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于是但见曹操面色阴沉，冷声质问道：“休得妄言天意，危言耸听。昔黄巾为祸，董卓簒僭，诸侯并起，日何不食？今孤振旅定难，中原初安，日何食之？其谁失德，天子耶？抑孤耶？！”


    
段瑕面不改色地回答道：“臣按旧录，建安六年九月庚午朔即有食，朝廷乃诏三公举至孝二人，九卿、校尉、郡国守、相各一人，皆上封事，靡有所讳，以息天怒；七年春二月丁卯朔又食——何言昔日所无？愿大王勿轻天意也。”


    
话音才落，就听旁边是勋突然开口：“思阙（段瑕字）所言，何其谬也！”

第二十一章、老马恋栈


    
户部享祭司郎中段瑕通过尚书令荀攸，请求面见曹操，指出去年冬季曾经有日食发生，并且经过他的测算，今年冬季又将有食，此为天象示警也，希望曹操对此有所警惕。


    
是勋对此当然嗤之以鼻。即便他因为亲身经历过时空穿越，对于超自然现象不再象原本那么排斥，认为只出现于文艺作品当中，但对于董仲舒之儒提出来的“天人感应”一说，仍然当是放屁。或许别的大臣们还在琢磨，去岁日食，究竟说明了什么问题？对应哪一桩人事？是勋却直接跳过了这一步骤，开始琢磨段瑕内心而非天象背后的真意。


    
他今天突然提出日食之事来，究竟是想要表达何种改变的意愿，想要达成何种目的？


    
首先，段瑕是陈群的门客出身，在他背后很可能有陈长文的指使，即便没有，他本人的政治理念也不可能距离陈群太远。说白了，既然陈群是铁杆的拥曹派，段思阙便绝不可能为汉室张目，来借日食挑曹操的过错。其次，考虑到曹操是位强势的君主，同时学术理念倾向于古文派，对于“天人感应”之说并非笃信不疑，那么身为他的拥趸，若然只是普通谏言，大可不必通过什么天象示警来提出——那简直是想用天意来逼迫曹操，反倒可能产生反效果。


    
故此，段瑕今日所欲言者，只有两种可能性。其一，就是借天象示警，以申人世将有大变。大变者何？八成就是指改朝换代，想趁机推动曹操篡汉吧。其二，则是要求曹操改变因受自己影响而对世家大族的抑制、对寒门庶族的扶持，以及重视工商等政策，说白了，希望将政策全面向对世族有利的方向去引导。


    
对于前一种可能性，是勋认为时机尚未成熟，这会儿就篡汉为期过早，恐怕会引发相当严重的不确定后遗症。对于后一种可能性，当然是勋就更不能忍啦，所以他一定要跳出来驳斥段瑕，先把对方将要阐述的言辞给堵死喽。


    
于是一挺腰板，大声说道：“思阙所言，何其谬也！”


    
段瑕略略转头，瞟了是勋一眼，沉声道：“尝闻是令君上通天文，下识地理，中研经义，世人所无可及者也。是故还要请教——瑕何谬之有？”


    
是勋当然不能说天象不足为训，“天人感应”都是扯淡啦。虽则古文派反对谶纬，但也并不敢全盘否定董仲舒的理论，“天人感应”本就是汉儒为了哄抬世俗君主的权威，从而生造出来的基础理论，跟“君权神授”是同一个道理，古文派要是一棍子将此理论打倒，那还可能有出头之天吗？肯定会被当成异端给收拾了呀。


    
当然，是勋近日注经、讲学，内中也包含了很多反对迷信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只是事不可极，极必生变。他可以说谶谣啥的都是扯淡，纬书中全然胡言乱语，是对孔门儒学的反动，但他还不敢绝口否定“天意”。这年月从士林直到庶民，普遍都信那一套，想突然出一圣人加以彻底扭转，肯定是天方夜谭。若论星辰运行，地方灾异，还能搅和几句，说明此与天意无关，然而日月经天，即便稍有变异，人们也都相信是上天的意旨，他就不便彻底否定啦。


    
是勋挺郁闷，前一世经常读穿越小说，常有那主角回到过去，利用当时人们的迷信思想，预言天象，从而为自己涂抹神性光彩，完成宏伟大业——你说他们也不是专业搞天文的，就算熟读史书，还能把每次天象变异全都牢记心中吗？我怎么就不成呢？


    
段瑕说啦：“建安六年九月庚午朔即有食……七年春二月丁卯朔又食……”理论上那都是是勋所经历过的，可是他完全就没有在意，更别说那些仅仅在史书上记录过一笔，寻常人读史完全不会去记忆的天文现象了。我前世背年表、背传记，甚至描地图、背地理志，哪里想得到天文志也那么有用啊？


    
所以他也不能跟段瑕掰扯这些，只得挑对方语言中的漏洞：“据思阙所言，今岁十月，又当有食，然否？”


    
段瑕点头说是，根据我的测算，确实如此。


    
是勋微微而笑：“若日有食，为天警人也，则若顺天应人，天必无所谴告。天事若变，天象亦更，则日食可测乎？”你说去年十月份太阳食了一下，乃是上天的警告，那么倘若咱们接受这警告，及时变更成法，有所改变，今年十月就不应该再有日食出来警告啦，你的测算必将落空。这还有好几个月呢，你怎么保证人事不会有所改变，从而导致预定的天象彻底更改？你这话不是前后矛盾吗？


    
段瑕摇一摇头：“为人事之不变，则天象亦不变也。”随即转向曹操，拱手陈述道：“臣不揣冒昧，乃私度之。去冬以来，虽定江南，却乱关西，刘备割据益州，今又妄称广汉；弘农、南阳疾疫流行，势所蔓延；继之吴贼起于宜春，胡虏叛于壶口。小乱为大乱之征，乃知人世之不定也，则天而再警，有何怪哉？”


    
是勋撇一撇嘴，心说国家那么大，哪年哪月不出点儿事儿啊，那太阳不得见天儿的食了？如此牵强附会，简直有如神棍——这就是陈长文看中的人？正待继续驳斥，却见曹操轻轻朝自己摆手，只好赶紧把话给咽了。


    
曹操注目段瑕，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其谁失德，天子耶？抑孤耶？”


    
段瑕赶紧低头：“臣不敢。天子且不论，大王之德，四海咸仰，即天示警，罪亦不在大王。”然后又一抬头，再度侃侃而谈：“先汉孝元皇帝永光元年，以春霜夏寒，日青无光，丞相于定国、大司马史高、御史大夫薛广德引咎谢罪，乃皆避位，孝元皇帝允之。本朝孝明皇帝永平十三年，日食，三公免冠自劾，孝明皇帝自承其咎，未准却位。孝安皇帝永初元年，国家灾异，盗贼频现，太尉徐防引咎辞职，乃成惯例。察自永初而至兴平，其九十年间，宰相因灾异而却位者六十二次。


    
“去岁日食，即后弘农、南阳疾疫，宜春、壶口盗贼，阴阳不协，百姓被难，其非宰相之过欤？而今仍尸其位，如老马恋栈，逡巡不去，岂非今岁十月，日将再食之象乎？！”


    
这一大篇才出口，在座众人全都惊了。


    
段瑕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从来世有天灾，亦有人祸，人祸不用说了，都因治理无方才会爆发，所以为政者不能辞其疚也。有那要脸的皇帝，反躬自省，下诏自责，更多不要脸的皇帝，就把责任全都推给臣下，逼迫臣子（主要是人臣领袖宰相们）主动辞职，以避天谴。而天灾呢，根据“天人感应”说，那也是因为人世不洽，治政不力，所以上天才特意降下来的警告，宰相们碰上了，也应该象遇见人祸一样，先向皇帝谢罪，然后去位辞职。


    
这路事儿西汉朝就有，到了东汉安帝永初年以后，更是成为了惯例，但凡碰上点儿什么灾异，宰相们就得上书辞职。根据段瑕的统计，从安帝永初元年直到献帝兴平元年，不到九十年的时间，因此而引咎辞职的宰相竟达六十二人次之多。那么问题来了，如今上有日食，下有瘟疫和动乱，可宰相们仍然安居于朝堂之上，稳如泰山，这象话吗？不得按照惯例，赶紧辞职才对吗？


    
曹操冷冷地问道：“卿欲使孤辞位耶？”我就是汉相啊，你是要我引咎辞职吗？段瑕摇头：“非也，天下事，大王总裁，名虽汉相，岂谁敢以人臣目之？日之食也，四方皆见，而河东所见最明；疾疫所发，乃在魏地；宜春之乱，大王新定之土也；壶口叛胡，竟在肘腋之间。则天之所责，非汉也，实魏也，尸位素餐者，非大王也，实在座诸公！”


    
这一下终于图穷匕现，把他真正的用意给摆了出来——他是想逼魏国的宰相们集体辞职啊！


    
是勋忍不住又瞟一眼荀攸，就见老头子微阖双目，眼观鼻，鼻观心，对于外事视若未见，听若未闻——很明显这事儿他提前就知道，所以才不敢斥退段瑕，而一定要把他召过来当面对曹操言讲。段瑕的矛头直指魏国宰相，他荀公达也位列其中啊，要是强自按下此事，完了被人兜出来，一世清名定然俱化流水。


    
再瞟一眼御史大夫毛玠，毛孝先的表情却截然不同，又是惊愕，又是疑惑，是勋猜想他心中所想应该是：“一棍子搂倒一大片，段思阙你究竟几个意思？你是真的为国家社稷考虑呢，还是想趁机为你的恩主陈长文扫清上升通路？我靠你们倒事先跟我打个招呼啊，我又不是那种恋栈而不肯去的人！”


    
是勋这边儿还在猜想，眼光没收回来呢，那边段瑕却又转头相向：“是令君以为瑕之所言，然否？”


    
啊呦你特别又咬我一口！是勋心里这个火大啊，可是又不好表露出来。他心说是因为我刚才驳了你几句，所以你这会儿才斜刺我一枪呢，还是你原本的主攻方向就是我呢？这究竟是不是陈群所授意啊？！


    
你说是勋该如何回答才好？直接反驳对方胡扯，说老子坚决不会辞职！那不是特意送脸上门，等着段瑕跟自己身上刷声望吗？无奈之下，只得数日内二度解缨：“如卿所言，国之不治，宰相之过也。勋无能备位，乃请辞职……”

第二十二章、收服荆南


    
官场上有一些不成文的潜规则，逢劾必辞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条——当然啦，那种“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或者“愈弹愈起”之类恋栈之徒，历朝历代全都少不了，但即便真的为官清正（可能吗？），也从来都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


    
所以今天段瑕提出来了，上天示警，宰相们就应当引咎辞位，话一出口，不仅仅是勋啊，重臣们全都免冠伏地，口称“臣之罪也”。


    
魏国是群相制，以中书、尚书、御史三台的长官为宰相，以其左副官为副相——也就是宋代俗谓的“执政”——这六个不用提了，同时就连宗正、秘书、门下三省的主官，也皆请辞。这种姿态是必须要表的，不然宰相请辞了，你们跟旁边儿乐呵呵地瞧热闹，那是啥意思？开心自己可以上位了吧？


    
而曹操当然不会因为一名小小的郎中跳出来妄言天意，就应允宰执们集体辞职，就此给朝堂上来场大换血，他当即怒声斥喝段瑕，命其回家去闭门思过，随即好言抚慰众臣，甚至最后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得无欲孤为诸卿整冠耶？”你们还不肯戴上帽子，是想我过去给你们逐一捡起来，再亲手帮你们戴上吗？


    
段瑕的矛头直指魏之宰执，这就给了曹操一个很好的台阶下。身为君主，只要曹操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如同当年的汉明帝一般，自然宰执乃无必辞之理。然而即便如此，最终这趟朝会也被迫在一片凄惶、恐惑的氛围中草草收场。是勋与中书左仆射刘晔刘子阳并驾返回中书台，才出王府，刘晔就特意换登了是勋的车，凑近他低声问道：“段思阙为陈长文之属，得无长文之意耶？”


    
是勋瞥了刘晔一眼，心说我也是才得与闻此事，心里跟你一样没谱啊，必须得晚上返回家中，去找关靖、逄纪他们问问，自家的情报网或者校事那边有啥新消息，才能得出比较准确的结论来。当下微微摇头：“长文欲相，易也，何必如此？”


    
以陈群的能力和名望，吏部尚书的职务，距离宰相也不过一步之遥而已，他若想做宰相，有大把的手段可以使用，何必出此下策呢？一棍子搂倒所有宰执，想上位也不能够这样360度全方位地树敌啊！


    
刘子阳亦当代智谋之士，但在曹魏体系之中，他的身份却相对尴尬——乃光武帝子阜陵王刘延之后，正牌的汉室宗亲——他这中书左仆射的职务还是是勋向曹操推荐的，刘晔多番辞让，曹操都不允准，只得暂居其位。所以刘晔平常对工作是兢兢业业，同时遇事多请示，绝不敢擅作主张，对同僚是客客气气，同时敬而远之，绝不敢有什么私人往来，且他对此副相之位，也并没有多么恋栈。


    
因而既然想不通其中缘由，刘晔就向是勋表示，要不然我上表辞职算了——“令君为大王股肱之臣，不可轻离，而晔去位，斯可堵悠悠之口也。”


    
是勋连连摇头。他当初所以向曹操推荐让刘晔当左仆射，把莫逆之交的董昭都往后排，主要是因为刘子阳在行政工作上比董公仁能干，庶务皆可委之，方便自家躲懒。所以说，怎么可能让刘晔辞职呢？你说换谁补上来合适？会不会把自己给累死？“且当探明其真意，方可应之。”


    
就这么迷迷糊糊、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整天——是勋这个郁闷啊，才知道但凡有人抢占了道德至高点，哪怕你再怎么巧舌如簧，全都无可辩驳，顶嘴就是拒谏，是恋栈，会遭到舆论挞伐的。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赶紧乘车回府。本来按照惯例，今晚应该出城去宿于管氏别业中的，但是提前派人过去打招呼了，说今天我有要事，必须留在城内，咱们以后再找补吧。


    
可是回到府中，甫一召唤，叫的是关靖、逄纪，来的却是三个人。是勋抬眼一瞧，不禁大喜过望：“孔明，卿何日归都耶？”


    
原来跟关、逄二人一起进来的，不是旁人，正乃是勋首徒诸葛孔明。本年诸葛亮二十九岁了，在原本的历史上，正好是辅佐刘备坐镇公安，谋图荆南的时候，说来也巧，在这条时间线上，他也刚好从荆南四郡归来——“亮午前便得入城，求谒魏王，期以明日，故此先来拜谒先生。”


    
是勋说你回来得正好，快坐，快坐，我正有事情要找你商量。孔明稽首后，便与关、逄二人一起落座，笑吟吟地对是勋说：“荆州初定矣。”


    
是勋瞧这小年轻挺兴奋，大概憋了一肚子的话，特意想来老师面前显摆。所以他强自按捺心中的疑惑和惶恐，先不提段瑕上奏事，反请孔明“可备悉言之也”。


    
南部荆州四个郡——长沙、零陵、桂阳、武陵，虽说户口不繁，更多异族，终究地方广袤，连通益、扬，在战略上具有相当重要的作用。原本四郡虽然名义上归属于刘表，其实真正说了算的是长沙太守张羡，而等到张羡去世，其子张怿为刘表所攻杀，这才算勉强落入刘景升手中。


    
只可惜刘表得四郡的时间并不够长，还没来得及加以消化和吸收，曹操便率北军南下了——理论上来说，若刘表能够彻底并吞四郡，则军事实力必将陵驾于江东之上，曹操想打他就没那么容易啦。


    
四郡对于刘表来说，属于半独立的依附势力，问题他们之间也各自独立，自张羡死后便缺乏统一领导，故此以兵临之，或联合抵御，以使檄之，投降起来也很干脆——况且曹操还占着汉室的大义名分呢。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夺占襄阳，遣使南下，四郡传檄而定，所以后来刘备光靠着傀儡刘琦的影响力都不成，得再派兵去打过一遍。


    
在这条时间线上，情况也差不太多，诸葛孔明所经之处，各郡太守莫不恭迎天使，上表以示臣服。不过诸葛亮说了，此非长久之计也，必须花一两年时间，逐步地在不引发地方动荡的前提下，更其守相，才能把四郡之地牢牢地掌控在朝廷，或者说曹家手中。


    
是勋闻言点头。在原本的历史上，武陵郡记不清了，长沙太守韩玄，一说降刘，一说战败被杀，总之当年太守就换了廖立，桂阳太守赵范当年就换了赵云，零陵太守刘度，不出三年，更为郝普（其实只有两年，建安十四年刘度降，十六年郝普继任）。所以说换人、换血，那是理所当然之事，刘备是这么干的，这回曹操也该如此做。


    
顺便就问诸葛亮：“卿观四守，皆何如人也？”


    
诸葛亮掰着手指头，侃侃而谈：“长沙韩妙理（韩玄），贤守也，民皆戴之……”韩玄本是刘表的部属，张羡父子死后，刘表先任张机为守，做了一个过度，随即便替换上了韩玄——“然于琦、琮间尚自犹豫，幸先生曾与亮言及功曹桓伯绪（桓阶），乃请伯绪以通，终降。须急易之，然若置之他郡，可无患矣。”


    
韩玄是位不错的地方官，但他的政治倾向并不明确，必须尽快把他从长沙转移走，换去别郡为守。


    
“武陵太守金元机（金旋），世为汉臣，又刘始宗之故吏也，闻亮至则欣然出迎，可使暂留。”这时候的武陵太守，已经不是是勋当年见到过的刘叡啦，而换上了金旋，乃“刘始宗”的故吏。刘始宗就是刘先，刘表麾下重臣，曾经劝说刘表依附曹操，为此一度被打入另册。曹操占据江陵以后，即召刘先北上，赴许都担任尚书，这人在刘表和朝廷之间，是站在朝廷一方的，在汉室与曹操之间，虽然暂时骑墙，但亦略略偏向曹家。诸葛亮说金旋的政治倾向跟刘先很接近，可以让他在武陵太守位置上再多呆一段时间，等地方彻底稳定了再换人不迟。


    
最后——“零陵刘度、桂阳赵范，皆庸才也，即变更之，亦不足为患。”


    
是勋说你这些情报都很重要，记得明日魏王召见，一定要毫无所隐地向魏王和盘托出，请他千万关注一下四郡的人事问题。诸葛亮连声称喏，完了又说：“弟子前在零陵，闻刘表使郡人赖文谦（赖恭）为交州刺史，然为苍梧太守吴巨所逐。本欲与文谦共赴交州，以平吴巨而服士氏也，惜乎魏王所召，不得深入南下。”


    
是勋摆摆手：“荆南初定，扬南尚有波乱，非可以定交州者也，先不必急。”咱们这不是才刚收服旧荆州南部的地方势力吗？而东吴虽灭，旧扬州的南方，就连孙家当初也没能彻底平定，如今鲁子敬他们更是才刚着手经营——鞭长莫及，现在还谈不上收交州的问题哪。


    
正说着话呢，突然门外鱼他高声禀报：“曹公来访。”是勋闻言就是一愣啊，心说他来干嘛？哦，不用问，必然是为了今日朝上段瑕所言而来的。不敢怠慢，急忙吩咐：“待吾亲迎。”


    
话音才落，就听门口响起一个粗豪的声音：“宏辅不必见外，吾这便进来也。”

第二十三章、沽名钓誉


    
鱼他所报的“曹公”，当然不是指曹操，对曹操这时候必得敬称“魏王”啦。除曹操而外，对于是勋来说，这年月曹姓而能称“公”者只有三人，那就是曹操之弟曹德，以及是勋的老丈人曹宏、曹豹兄弟。


    
曹德见在许都，曹宏归隐徐州，那在安邑的“曹公”，自然便是魏国宗正曹豹了。


    
是府跟曹府就隔着一堵墙，两家走动非常频繁。同为魏氏重臣，即便翁婿之亲，平常也是不大方便经常从大门进进出出的，但把围墙打通，私下往来，别人就不清楚啦，清楚也没什么闲话可说。曹豹只有曹淼一个女儿，虽说后来又在曹操的安排下，过继了一个同族小孩儿当养子，但养父子之间并不算亲近，还是见天儿往女婿家里跑，是勋也早已习以为常啦。


    
其实是勋本人倒是跟那个新来的便宜小舅子关系不错，原因就在于——这小子虽然目前年岁还不大，才刚及冠，未来的前途却无可限量啊。想当初曹豹跟是勋提起此事的时候，是勋就问啦：“曹氏诸子，吾未尽熟，未知何支何名耶？”曹豹说是曹操介绍的，乃从我曾祖父辈就岔出去的分支，曹邵之子，名唤：曹真。


    
啊呦，是勋心说竟然是曹子丹！要说曹家第二代，除去曹操几个儿子之外，最有能为的便是曹真曹子丹，后来身为大将军，总统关西军事，诸葛亮一出、二出祁山，就全是他给挡回去的。演义中为了神化诸葛亮和突显司马懿，把曹真描写得挺平庸，其实若论军事才能，他并不在司马仲达之下啊。


    
曹豹征求是勋的意见，说这个养子我是收呢还是不收呢？是勋乃一力撺掇：收啊，一定得收！其后他就跟曹真见过几面，知道这小子喜欢打仗，乃投其所好，纵论军事，果然很轻松就拉近了外兄弟之间的关系。不过后来是勋也琢磨啊，曹子丹原本比曹操小一辈儿，跟曹丕、曹植等同辈，如此一来，竟然变成跟曹操同辈了……这怎么话儿说的，历史改变得还真是面目全非……拉回来说，既然曹豹通过墙上小门，便可随意进出是府，所以他一直跑到是勋议事的屋门口，鱼他方才禀报，那也并不为奇——老丈人来见女婿，难道还必须杵在院门口，先等传报吗？


    
而且是勋才说要亲自往迎，曹豹就主动推门闯进来了，随即朝屋中众人颔首致意——因为常来常往，所以关靖、逄纪他都熟啊，就光问了一句：“孔明何时返都来者？”


    
众人急忙稽首见礼，是勋把曹豹让到上首落座。曹豹摆摆手：“关门，关门。”然后转向是勋：“今日朝上之事，宏辅何所见耶？”他知道关、逄都是是勋的心腹，诸葛亮乃是勋最心爱的弟子，所以也不避讳他们，直接就发问啦。


    
是勋微微苦笑道：“吾正待与士起、元图等言之。”曹豹道我来说吧，便将段瑕声称天意示警，逼迫宰相辞职一事，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完了便问：“卿等且为吾婿计，此陈长文之所谋耶？”


    
关靖摇一摇头：“却不似也。”他的理由跟是勋相同，陈群就算觊觎宰相之位，也有更为稳妥的办法可以上升，犯不上派出个段瑕来一棍子搂一大片，得罪太多的人。


    
是勋问关靖：“空穴来风，不为无因，卿等前无所闻耶？”你们事先就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过吗？逄纪也摇头，说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不象有人指使，而象是那个段瑕临时起意，要为自己博取直名——“吾闻此人好辩，居部中常与同僚口角，自命清直，而实不通人情世故者也。”那就是个大喷子，逮谁喷谁，所以今天撒开了欢狂喷一国之群相，那也不奇怪啊。


    
众人反复揣摩，却都不得要领。是勋发现诸葛亮一直低垂着头，手捻并不浓密的胡须，半晌不语，于是特意点名：“孔明得无所思耶？”


    
诸葛亮这才抬起头来，先朝是勋浅浅一揖，然后环视在座众人：“亮始从外州归来，朝中事安得与闻？便段思阙其人，亦从无往来，其中委曲，实难测算也。然……”略微顿一顿，随即说道：“亮之所思，非其根由，而在其所波及者也。”


    
是勋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其所波及者也”，你是认为这事儿还没有完，尚有后话吗？诸葛亮点一点头：“适才曹公言，魏王自归其咎，止诸公辞，然果不得辞耶？先生试思，荀公达、毛孝先、凉伯方归府后，将如何做？”


    
魏国六相，按序排列分别为：中书令是勋、尚书令荀攸、御史大夫毛玠、中书左仆射刘晔、尚书左仆射凉茂和御史中丞王郎。其中诸葛亮光提了三个人的名字，问是勋，说您根据他们的性情、为人处事，估摸一下，他们今日返回府中，因应朝上之事，会做何举措呢？


    
是勋闻言，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毛玠、凉茂素来耿介，也并不贪恋名位，倘若不跟刘晔似的，先去找人商量，结果被人给拦了，说不定就会写就辞职的奏疏，明儿一大早递入王府。还有荀攸，他也不是很热衷于那个尚书令的位子，而且严苛点儿来评价，荀攸之主尚书，比他叔叔荀彧要差得很远，所以荀公达就曾经向是勋私下透露过，说自己愿为张良，不愿为萧何、陈平也。


    
汉初功臣萧、张、陈这三个人有何区别？那就是张良纯任参谋，以智计为刘邦筹划，等到天下底定，便即辞去；而萧何、陈平，那可在太平年月都做过丞相，统领过百官啊。故此荀攸的意思很明确，他本人合适当总参谋长，不合适当国务总理。


    
所以说荀攸也不会恋栈，说不定返回家中，同样也写下请辞的上奏。虽说曹操已经挽留过了，但这时候的官场惯例，是要反复做表面文章，比方说“三拜三让”，或者“三辞三留”的——想前一阵子是勋装模作样地请辞，跟家里连呆了三天，曹操就先后下过两道慰留的旨意，那才把他给“留住”啊。


    
由此观之，既然本无恋栈之意，那么荀、毛、凉这三个人就很可能把戏文作足喽，反复上奏请辞。终究今日朝堂之上，群臣请辞也好，曹操温言抚慰也罢，全都是口头文章，若不落于纸笔，深恐士林异言也。


    
想到这里，是勋不禁苦笑，问诸葛亮：“吾亦当上奏请辞乎？”


    
诸葛亮说当然啦，要是谁都不辞，您也可以不辞，倘若别人奏辞，您这儿却毫无举动，或者比他们慢上一拍，那么士林之中又会如何看待于你？诸葛亮跟是勋在性格方面有一点非常接近，那就是极重名声——当然啦，是勋是以名立身，近乎于沽名钓誉了，孔明可是打骨子里以纯臣自居的——所以才能一言便点中是勋要害之处。


    
是勋不禁长叹一声：“如此沽名，亦何益也！”这种表面文章做起来真是让人郁闷啊，可是又不得不做。


    
谁料诸葛亮不但不加以附和，反而提醒是勋：“先生此何言耶？以为亮请先生虚奏以要名乎？非也，请先生真辞其位可也。”


    
众人闻言都吓了一大跳，是勋还没有反应过来，曹豹先开口问了：“孔明此何言欤？岂可真辞？！”


    
诸葛亮淡淡一笑，注目是勋：“亮初归，即闻关、逄二先生言及先生之厄难也，今日请辞，乃可脱此厄难，不亦宜乎？”


    
曹豹迷糊了，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啥“厄难”？是勋不禁摇头苦笑，逄纪倒是赶紧接过话去，把相关孔融之事向曹豹和盘托出。


    
随即诸葛亮就说了，想要躲过曹操杀孔融，最佳方法就是离开安邑，到别处去，因为通讯手段的不发达，您不可能及时得到消息，那么无以为谏，也就顺理成章，不会遭人怀疑和诽谤了。问题您身为中书令，为魏之首相，不是想闪人就闪人的呀——此前想要出马以平壶口胡工之乱，不是就被曹操打了回票了吗？这种事儿可一而不可再，要是反复计议闪人，必将引发曹操或者他人的疑忌。


    
如今借着段瑕逼迫宰相们引咎辞职的东风，就此去职，这不是一个挺好的机会吗？您此前受曾二狗的牵累，就已经辞过一回职了，如今即便其他宰相不肯请辞，您也得必须做出请辞的姿态来，他们若然请辞，您的态度就必须更加坚定才成。就理论上来说，宰相虽辞，国家也可能给一散职，仍然留在中枢，但您可以推辞不受，还须表态要返乡归隐。


    
前事再加今事，只要态度够坚决，那么就连魏王也留您不住，趁机闪人，也容易封堵悠悠众口。并且——“若段思阙受人所使，观公等继任者，乃可知也。”


    
倘若段瑕只是简单地咬住宰相们狂喷，那就算了，倘若他背后确实有人指使，那么既然连关靖、逄纪都摸不准这只幕后黑手，我自然更加无从揣测啦。然而只要观察旧宰相去职后新提升之人，黑手就自然会暴露出来——若无必进之能，先把旧的宰相们轰下台去又有什么意义？


    
是勋仔细思索诸葛亮的话，良久沉默不语。最终还是诸葛亮又发一言点醒了他：“先生得掌中书，已二岁余。然自建初以来，三公而得久居于位者，几希？”

第二十四章、三辞三留


    
诸葛亮质问是勋：“自建初以来，三公而得久居于位者，几希？”


    
建初乃是汉章帝的年号，继承其父明帝之业，并称为“明章之治”，算是东汉朝最鼎盛的时期。诸葛亮问了，自从章帝以来，朝廷三公，大多在任一两年最多三年就必然撤换，能够长久居于高位的，除掉某些特殊情况（比如说曹操担任司空多年），你算算能有几人？


    
是勋眉头一皱，心说孔明此语，好无道理，可是又确实有理。所以说没道理，是因为旧事无可与今事相提并论，东汉朝政归内廷，大将军录尚书事才是真正的宰相，总统国柄，所谓“三公”，大多备员而已，所以才如段瑕所说，逢点儿什么天灾人祸就集体引咎请辞——要是真正的国相一两年就换一届，那国家还不彻底乱套了吗？


    
所以又说孔明之语确实有理，是因为是勋很快就想明白了，大将军录尚书事所以不能经常更换，是因为实执国柄，章帝以后的历任汉帝，或者是傀儡，或者是甩手掌柜，不怎么管事儿啊。倘若天子真的牢牢捏住了权柄，哪怕大臣走马灯一般地更换，又有何害？


    
如今魏国的君主是曹操，不是刘家历代那些废物点心，曹操的权力欲是无限的，就连原本规划好的宰相五日一会商，大事启奏，他都得见天儿掺和，逐渐地竟然转化成了朝会。所以在曹操治下，宰相一两年换一届，真算不了多大的事儿，不会对国政造成太大影响。


    
然后，换一个角度再来考虑问题：曹操既然威福自专，他能够允许宰相长久地不换人吗？！


    
曹豹还跟那儿迷糊呢，完全不知所云，甚至就连想提问都问不出啥来，可是关靖、逄纪全都立刻便领会了诸葛亮的意思。逄元图沉吟不语，关士起却问：“孔明得无多虑乎？”


    
诸葛亮摇头笑笑：“多算胜，少算不胜。”说着注目是勋，那意思，我们必须帮您把各方面因素全都考虑齐全喽，至于最后决断嘛，还需要您自己来下啊。


    
是勋知道一句“古”话，叫做“诸葛一生唯谨慎”，他原本瞧着这个诸葛亮貌似跟原本历史上不尽相同，小年轻热血澎湃，行事说不上冒失，也略略有些操切，可是如今，他算是确定瞧见“诸葛武侯”的风采啦。本来对都中之事了解得非常有限，但孔明偏能方方面面，全都考虑得滴水不漏——妙极了，这小子既已成长起来，我连关靖、逄纪全都可以不要！


    
当然啦，他心里也就这么随便一想，终究诸葛孔明是他的弟子，而非其下属，不可能跟原本历史上扶保刘备一般，随时跟自己身边儿协助筹划。亲信参谋么，关、逄还是少不了的啊。


    
那么，难道自己就真要如同诸葛亮所说，断然辞职，趁机闪人，返乡去歇个一年半载的吗？暂离官场，倒不至于一蹶不振，曹操迟早还会遣使来召，问题是老子故乡何处？不算乐浪，得在营陵啊，是老头儿正住在那儿呢，我可实在不想回去见那老家伙的面！只可惜内中苦衷，就连关、逄、诸葛也不能直言相告……还在苦思冥想，反复权衡，关靖突然又开口了：“主公若辞，非止避孔融也，亦可避‘显甫’。”


    
曹豹茫然，心说你们打的什么哑谜？这“显甫”又是WHO了？是勋却心知肚明，关靖所言“显甫”，当然不是指死鬼袁尚，而是指的曹冲。曹家夺嗣的战阵正待紧锣密鼓展开中，自己原本还想置身事外的，然而先是卞夫人三子在离京前先后到访，继而曹冲又三天两头找借口跑过来，曹髦那更是几乎把自己家当食堂了，麻烦事儿一桩接着一桩。关靖的用意很明确，既然主公你不想掺和此事，不妨暂且退避可也。


    
辞与不辞的天平上，辞职一侧又加上此一重磅砝码，是勋终于意动。但他还必须问清楚诸葛亮：“吾若请辞，魏王必准乎？”你能保证曹操最终必定放我走吗？不要我把宰相的职务卸了，但还必须留在安邑，孔融、曹冲，一个都避不过去，那我辞职还有意义吗？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诸葛亮沉吟道：“先生……辞表，亮可为之。”哦，是勋心说你最近文才见长吗？竟敢保证靠一篇文章就能彻底说服曹操？正待发问，却听孔明又道：“一辞，再辞，皆亮为之，先生文章魁首，但作三辞表，情词恳切，必能动魏王之心也。”


    
切，是勋心说你可太瞧得起我啦。诸葛亮的意思呢，先生你文名满于天下，文章肯定漂亮那是不用提了，但是不要一开始就交出去。先由我芹献二表，一辞、再辞，曹操必然要下诏挽留啊，然后您再把多日构思、苦心孤诣做出来的美文三辞而上，有我前两篇陋文打底，曹操便可得见您的态度越来越坚决，到那时候，又哪有不肯放人的道理呢？


    
是勋心说这玩意儿我还真写不来啊，就我那两把刷子，没想到靠着抄袭竟连孔明你都给瞒过了……可是也不好当着学生的面，说我不成，还是你都帮我写了吧……正自犹豫，关靖插言道：“孔明之计甚妙，主公可即受之。且，当密与王景兴言，勿使其落后也。”


    
王朗这家伙就一官儿迷，非常热衷于功名，很可能不会主动写奏请辞。到时候荀攸他们也写了，你也写了，光落下他一个，难免要被人指着鼻子骂。看在王朗前阵子把弹劾你的表章暗中传递过来的份儿上，你也先通知他一下吧——人家卖了你人情，你若不回，必遭忌恨。


    
是勋心说听你话里的意思，我辞职这事儿就算定了是吧？我可还没有正式表态呢！于是抬起头来，先望望曹豹：“大人以为如何？”曹豹还是一脸的茫然：“宏辅可自择，吾不知也。”是勋再问逄纪：“元图以为……”逄纪仰头望天，好一会儿才捋捋胡须：“似亦可行。”


    
曹豹那就是一打酱油的，其实问不问他都在两可。倘若他哥哥曹宏在此，或许倒能为了是勋谋划，有更奸猾……更稳妥的方案也说不定……想到这里，是勋不禁暗中叹息，你说是仪也好，曹宏也罢，年岁都不小啦，你们怎么也不生场大病啥的，甚至直接挂掉，那我辞职奔丧，不是更加名正言顺吗？


    
既然两名谋士，一个弟子，全都统一了意见，是勋也便只得“欣然”接受——人仨智力值都比自己高啊，他知道自己才有几斤几两，又岂敢不尊重达者的意见？


    
于是先送走了曹豹，随即就把撰写第一道辞表的工作交付给诸葛亮，他自己则写下两张纸条，让关靖派人去秘密递送给王朗，以及刘晔。刘子阳本来就想写辞表的，结果被自己给拦住了，如今既然自己也要写，岂能不先跟他打个招呼呢？


    
诸葛亮说先生您可得好好构思一下，那第三份辞表该当如何措辞，才能打动魏王。是勋眉头微皱，心里却直打鼓——就自己这文学水平，不过靠着抄袭沽名钓誉而已，虽说在此世磨炼多年，普通公文也勉强能算四平八稳，但要想声情并茂地打动真正当世文章魁首的曹操，那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尤其还没啥可抄——本来传世的奏疏名篇就不怎么多，辞表这种玩意儿，在他脑袋里还真掏不出一篇来……于是当晚也不跟妻妾同房，一个人在书斋中冥思苦想，提起笔来跟纸上点点划划的，到了也没能成就一个完整的句子。等实在倦得不行了，干脆，上榻睡吧，明日事，明日毕可也。


    
第二天早上起来，诸葛亮早就完成了第一篇辞表，双手捧着请是勋斧正。是勋展开来一瞧，文采相当质朴，别见诚意之美，几乎不更一字，便直接誊清，派人上呈曹操。终日无话，等晚上回来，关靖的情报也汇总了，果然六位宰相全都递交了辞呈，一个都没落下。


    
翌日曹操便有旨意下达，慰留群相，然后群相再上第二篇辞表，曹操又再次抚慰挽留。诸葛亮提醒是勋，说您该赶紧写第三篇辞表啦：“亮正欲瞻仰先生之宏文也。”是勋暗中苦笑，心说我到哪儿给你掏摸什么“宏文”去啊。


    
可是终究逼到了这一步，交稿期限将至，不动笔也不成了。当晚再次枯坐书斋，提起笔来，先写：“臣是勋顿首百拜魏王殿下……”


    
帽子戴完，开写正文。要说诸葛亮那两篇辞表，是勋也瞧过了，其他几位宰相的辞表，其内容通过校事暗中透风，是勋也知道了个大概。以此为参照，自己这篇文章的大致构架也便可成型：不外乎先写自己如何受曹操厚恩，必要粉身以报；接着是“奈何”能力有限，备位宰相，导致最近几年天灾人祸不断，说明自己并不称职；最后借口返回家乡，重新读书，以便异日再可为国效力，如今嘛，就让我暂且卸下这副重担吧。


    
倘若直截了当地把这些话都写下来，倒也并不为难，问题必须得情真意切，文采斐然，如此才可能打动曹操啊。按照诸葛亮的谋划，这第三篇辞表必须得比前两篇强，并且最好强上一大截去才成，可是——孔明你干嘛那么能写？你珠玉在前，却让我如何超越？


    
要不然还是找诸葛亮过来，让他写这第三篇得了，完了我再多少加点儿润色……好歹你虽无当世文名，却也是将有宏文传世的一代名相啊！


    
想到这里，是勋突然间觉得眼前一亮……

第二十五章、谁堪伯仲


    
是勋前一世受家庭影响，才刚小学就开始接触比较生涩的长篇古文，第一次被家长逼着背诵的大部头乃是《古文观止》。


    
此书是清代吴楚材、吴调侯所选定编纂的古代散文选本，序言中称其目的为“以此正蒙养而裨后学”，是拿来做读书人的启蒙教材的。直至今日，是勋依然能够记得书中绝大多数篇名，尚能全文背诵的，也有那么七八篇。


    
《古文观止》按时代排序，其中《周文》占了整整三卷，《战国文》占一卷，其内容无外乎《左传》、《国语》、《战国策》等几个大部头的节选。《汉文》两卷，其中《史记》的节选就占了整整一卷去，然后直接《六朝唐文卷之七》……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魏晋之际，就没有几篇华彩的好散文（骈文倒是不少）传世，你说让是勋抄啥玩意儿去？他总不能把几百年后的唐宋文章直接搬过来吧，况且唐宋文章中也以书信为多，就没有几篇奏疏。


    
你说我当初要是把《历代名臣奏议》也给背了……想想那大部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回想自己惯常抄诗了，还真没怎么抄过文章。唯二的一是江淹《别赋》，二是化用《讨武瞾檄》写《讨袁绍檄》，前者乃二百年后的骈文也，后者虽是唐文，却也骈四俪六，散韵夹杂，修改起来并不为难。可是如今要写一篇情辞恳切的辞表，这又上哪儿抄去？


    
是勋不禁慨叹：孔明啊，孔明，你前两篇辞表干嘛写得那么漂亮？这可让老师我怎么超越啊！


    
可是提起诸葛亮，他却突然间想到一事，不禁眼前大放光明——对啊，我可以抄诸葛亮啊！


    
提起汉魏之际的散文，《古文观止》中只收录了两篇，全都是诸葛亮的，一为《前出师表》，一为《后出师表》——当然啦，后者可能是西贝货，但年代应该相差不远，是勋本人是比较相信“诸葛恪伪造说”的。


    
《后出师表》一派颓唐之气，什么“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什么“臣鞠躬尽瘁（一作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而且所举实例太多，没啥可抄的。《前出师表》就不同啦，极言刘备之恩遇，并申满腔忠悃，这正好用来套自己跟曹操之间的关系啊！


    
正所谓“出师一表真名世，千古谁堪伯仲间”，后人视之为宝，不仅仅因为文辞的华彩——说实话还是孔明惯常的质朴风格，骨多于肉，实过于文——而是因为真情流露，满篇忠臣风骨，乃不得不使人掩卷而泣下也。好，我就抄他了，不信曹操能不受感动。


    
这也算是徒弟你还报为师的深恩吧——反正你也没机会再写类似玩意儿啦。


    
略一构思，便即提笔。《前出师表》开篇先谈形势：“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这当然要修啦，是勋直接给改成了：“今汉室凌替，魏国肇建，然亦天下三分，凉之在西，益州在南，此非可以垂拱而安枕之时也。是故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受大王之殊遇，欲粉身以报之也。”


    
其后“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什么的，推荐郭攸之、董允、向宠什么的，“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什么的，当然都不能用啦，忍痛割爱。咱们直入正题，说说君臣际遇和感情吧——“臣本布衣，浪迹江湖，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没错，当年我去兖州，理论上只是去送你爹跟你兄弟的，至于早就想抱你大腿的事儿，咱们心照不宣即可，无须说破——“大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驱驰。自初平而至建安，尔来竟一十八年矣。”


    
写到这儿，突然间思路发散：在原本的历史上，诸葛亮究竟是怎么出山的呢？因为史书上存在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记载，一是妇孺皆知的“三顾茅庐”，二是诸葛亮自荐而仕刘备。一般认为，自荐一说不靠谱，因为有《前出师表》所言“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以之与陈寿原文对照，自荐说乃不攻自破了。


    
可问题是，诸葛亮本人没细写这事儿，“三顾”的“三”，很可能只是一个约数，以示其多也。古人习惯用约数，比方说三、九、百、千，等等，说不定陈寿的第一手资料就是从《前出师表》里得来的，然后把它当成确数了，乃有“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之语……啊呀，这会儿可不能走神啊，况且对于自己来说，这个历史之谜将永远也解不开，那还胡思乱想些什么？是勋竭力拉回思绪来，继续抄“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这一段：“臣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大王之明。故魏国草创，为制典章，分台析部，欲使贤人各安其所，则大王咨诹善道，察纳雅言，臣等庶竭驽钝，攘除奸凶，上下同心，国斯可治。”


    
表忠心的话到此就算说得差不多啦，其后便当以申辞官退隐之志，《前出师表》用不上了。是勋仰头向天，筹谋许久，干脆，我再抄两句《后出师表》，多捧一捧曹操，以表示：您真是太厉害啦，我都快跟不上您的脚步了，岂敢再尸位素餐，招引谤议呢——“然臣折冲尊俎，或有一日之长，备位中书，实难胜任。大王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而不能芟夷群雄，早定天下者，皆为臣等之疏失也。是故日食于前，胡乱于后……”


    
顺势而为，文思乃如滔滔江水，汹涌不绝，转眼间又是几百字落下。最后转一大圈，再回到《前出师表》：“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可是，等等，这不曹操还没答应放我走吗？不象原本历史上的诸葛亮，他说出兵就出兵，根本不必征求刘禅的意见……倒是可以用上李密《陈情表》的结句：“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好不容易一千多字的文章写完，是勋就觉得浑身透汗，感觉把半辈子的智慧全都用光了……这可比当年修改《讨武曌檄》要辛苦多啦。当下就觉得头晕目眩，干脆把笔一掷——我也不修了，爱咋地就咋地吧，明天起来再誊清！


    
结果翌晨才刚洗漱完毕，出得屋门，就见诸葛亮早就已经恭迎在门口啦，见到是勋先深深一揖：“亮特来请先生宏文。”是勋心说哪儿来的我的宏文，分明是你的宏文啊……他多少还要点儿脸，这抄袭碰上了原作者，不禁面上一红，底气狂泄，连忙摆手：“一夜几不能眠，尚未誊清。”


    
诸葛亮说没关系，我这就帮您磨墨，您来誊清。是勋没办法，只好红着脸把文章用公正的隶书抄写了一遍，诸葛亮在身后一边默诵，一边点头，看完以后是连声赞叹啊：“‘由是感激，遂许驱驰’，‘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咨诹善道，察纳雅言’等语，料必能打动魏王矣。”


    
是勋心说惭愧，其实真正的精华，我都没敢抄……嗯，再过个一二十年，到时候可得记得抄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句话啊，如此漂亮的文字，若使湮灭，岂非太过可惜了？


    
誊抄完毕，即遣人上呈曹操。然后当天曹操并没有下诏慰留，而是于午后特意遣了秘书丞王象到中书台来，请是勋入王府谒见。是勋急忙整顿衣冠，乘车前往，入堂拜见曹操。偷眼一瞥，就见曹操正端坐于上，面色阴晴不定，手里捏着一张纸，瞧上去应该就是自己新写就的辞表。


    
是勋稽首拜见，然后偏向而坐。可是曹操一摆手：“宏辅，近前来。”是勋心说你最近是中气不足吗？总让我靠得那么近讲话，我会觉得自家五脏六腑都被你瞧了个通透，难免中心忐忑啊。虽然腹诽，却也不敢抗命，当即起身，疾趋至曹操书案前，对面落座。


    
曹操一抖手中的辞表：“宏辅好文章。”是勋赶紧假装谦虚：“臣惶恐，不知所言。”曹操盯着他的眼睛，一直盯得是勋被迫垂下头去，这才把嘴一撇：“此真宏辅之文也。前所奏者，皆何人所作？”


    
是勋心说老曹你白装一肚子墨水，这回可彻底地瞎了眼，三篇辞表，其实都可以算是诸葛亮所作，根本和我没有多大关系……嘴里却道：“大王明鉴，前二奏皆臣弟子诸葛孔明代笔也。”


    
“明师高足，”曹操随口夸奖了一句，然后面色微微一变，沉声问道：“宏辅果欲弃孤而去耶？”


    
是勋赶紧表态：“臣受大王厚恩，唯竭心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呦，我说了，我说了，我提前把这句话给用上了，旁边儿的秘书你可赶紧给记下来吧——“安忍去之？然天象示警，臣等若不避位，是归谤于上也，恐有伤大王圣明。”


    
曹操冷哼一声：“去位可也，何言返乡？”双目如电，似乎直射是勋的脏腑：“卿今求去，得无为避孔文举耶？！”

第二十六章、君权相权


    
对于曹操一语道破自己的真实意图，其实是勋倒并不感觉意外。


    
他对曹操太了解了，此人聪明绝顶，而又猜忌多疑，理论上没有什么谎言是曹操瞧不破的，反过来说，即便不是谎言，也要防着曹操想太多，以为你有事欺瞒于他。


    
当然啦，受制于阶级性和时代性，曹孟德也不是万能测谎仪，是勋甚至每每以欺瞒曹操为乐——我来自后世，通读史书，故能直指人心，你能够猜得到吗？哪怕疑心病再重，也没可能往这方面去想吧？我为了避免腐朽的世家政治，从而利用你刻意打压世族势力，你能够猜得到吗？我暗中与校事相勾结，你灯下黑，也很难探查得到吧？


    
当然啦，是勋也时刻警醒自己，千万别因为曹操看不穿你身上某些小秘密，就自得意满，以为可以把曹孟德玩弄于股掌之上了。底线不可逾越，否则必然自寻死路。


    
好在他跟曹操有姻戚之亲，又从之……说不上微末之际，也算跟了曹操那么多年啦，虽然二者皆不可恃，终究能够弥合双方之间某些不太大的裂隙。在此之外，自己还必须“发自内心”地崇敬曹操、忠诚于曹氏，封建君主往往看大节而不究细过，曹操亦不能外也。大节是什么？那就是忠诚。细过是什么？曹操最恨贪婪之辈，却独能容曹洪也，对于封建君主而言，自己必然摆在第一位，家族在第二位，国家社稷，乃至平民百姓，那都只不过是工具而已。


    
所以此前对于孔融之事，是勋没想着自己独自设谋解决，也没真打算去挽救孔融的性命——不通实务的老诗人，搁乱世真没蛋用，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主动并且坦诚地向曹操道明自己所处的尴尬地位，希望可以用实话来获得曹操的谅解。


    
所以这回上奏请辞，为了躲避曹氏诸公子，曹操未必能够猜到，为了躲避孔融之可能受戮，曹操又不傻，哪有猜不着的道理呢？故此是勋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词啦：“大王真天纵英才，难眩以伪，臣之肺腑，皆在大王目中矣……”上来先拍几句马屁，好使气氛略微缓和一些。


    
然而曹操却似乎并不为其所动，冷冷地道：“宏辅亦识谀乎？”你也学会拍马屁了吗？


    
是勋心说我拍你马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儿还用得着现学？表情却仍然诚挚无比：“勋之敬慕大王，发之于心而形之于外，何言谀耶？汉之衰颓，百药难疗，而大王起于州郡，芟夷群雄，至于今日，若非命世之主，其谁能为之？”这几句话倒确实是真心的，曹操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数得着的大政治家、大军事家，不说空前绝后，单搁在这时代，确实无人能比。


    
不过后面几句，就未必真心诚意啦：“周公纯以德教，未如大王明法；始皇但重刑名，未如大王惜才；高皇帝起于草莽，无如大王知兵；世祖宽仁待下，无如大王尚文。季世而生大王，真高天不弃中国也！”


    
这马屁拍得“啪啪”响，然而并非无节操地粉饰，貌似句句切中窍要，直挠曹操的痒处。周公创建了礼仪社会，刑不上大夫，哪有曹操你重视法纪啊？秦始皇倒是重法，但他高高在上，不知道礼贤下士，这点也是比不上你的。刘邦出身不高，一付流氓相，打仗更是二把刀啊，只能驭将，不能驭兵，所以军事上你比他强太多啦。刘秀倒是会打仗，又宽厚仁慈，可结果却造成了世家膨胀，再说了，他有曹操你的文采吗？他留下过什么传世名篇？


    
曹操一甩袖子：“宏辅言过矣！”你怎么能拿我比周公？那是圣人啊！更怎么能拿我比秦皇汉祖，我终究还没有迈过那最后一步，还不是皇帝啊。


    
他此刻的表现正所谓“其言若憾，心实喜之”，倘若真的不满是勋所言，就该当场命人乱棍将其打将出去——比类天子，你是要折我的寿吗？！所以是勋丝毫也不以为意，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气氛比较融洽了，好把话题往实事儿上引：“大王龙骧虎步，掌天下之权柄，生杀在握，故不在乎虚名，而名自归矣。臣则不然，若舍此虚名，身无长物，更何以相辅大王以成伟业哉？”你可以不在乎名声，但我不成啊，不是我放不下那些浮云般的虚名，而是若无虚名，我还靠什么来立身于世，进而为你所重——“是故不得不避也，大王明察。”


    
曹操说何必如此，你觉得就你我的关系，我还受不了你给孔融说几句好话，为他求求情？你就算留下来，难道我还会因此而责罚你不成吗？


    
是勋心说别介，你现在说得好好的，谁知道将来会怎样？这个险我可不敢冒。领导的各种许诺，咱都可以当作是放那么一种不大好闻的气体。他猜到了曹操可能会以此为理由挽留自己，因而便即说道：“大王为君，而勋为臣，臣之谏君，当为国事，而不可为身谋也。此例若开，众皆以身要君，必将流害无穷。即如段思阙，所言若似为国，故臣等皆请辞也，免伤大王之明。然若为私，以要直名，则臣等虽退，大王亦不当重用之。”


    
你要搞清楚段瑕他的真实用意究竟为何。倘若他确实是一心为国，即便说话跟放屁一样，肆意宣扬封建迷信，咱也得忍着他；倘若他别有用心，只为博取自家的名声，那这人就不能要啦，你可千万千万不能重用他。否则人人起而仿效，都玩这一套，则君主的权威何存？你可不知道，一千多年后就有那么一群士大夫，惯常沽名钓誉，以劾状做武器，把廷杖当光荣，结果搞得整个国家乌烟瘴气的，最终亡于流寇和鞑虏之手……其实以直邀名，把诤谏当做终南捷径，非独明朝为然，汉季也已经有了类似的苗头，是勋相信曹操必然瞧在眼中，自然不能不有所警醒。所以他就利用这个机会，旁敲侧击地暗中给了段瑕一拳——小样儿，得罪了老子还想全身而退？世上哪里有这么美好的事情？


    
曹操垂下头去，似乎在仔细思索，良久才微微颔首：“宏辅所言是也。”心中却道：“若非段瑕乃受孤的唆使，不待卿言，孤亦必不轻饶……”


    
其实段思阙虽然是个大喷子，却也不傻，没可能当堂喷尽群相。他最初是通过陈群给曹操上的密奏，指出去岁即有日食示警，并且自己才刚测算出来，今年十月恐怕又将有食，请君主提高警惕。于是曹操秘密地召见段瑕——就连校事都给瞒过了——暗示道：天象示警，究竟是孤的失德呢，还是宰相的无能所致？


    
是勋等人为曹操所创建的魏国制度，相对汉制来说部门职能更为清晰，并且压缩内廷权力，政归外朝，恢复了汉初相权对君权的制约。曹操一开始就纸面上看起来，觉得这制度挺不错的，可是真等开始运作，就多少感觉有点儿束手缚脚啦。


    
其实即便汉武帝设内廷以制衡外朝，光武帝虚三公而实君权，都没能彻底把相权给打萎喽，宰相依然拥有相当大的权力，可以一定程度上制约君权。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帝不管事儿，国家照常运转，宰相若是无权，光靠皇帝是无法使得政令畅通的。对此，一登基就做傀儡的汉献帝可能感受不深，此前两代——桓、灵——可是有着深切体会，即便按住了擅权的外戚集团，即便扶持宦官集团来加以制约，天子亦不能肆意妄为也。


    
曹操起初并没有这种感受。他自起兵以来，一直到升任司空、丞相，开府建牙，说白了都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军政府，中间一个曹操，身周围着大群参谋、重将，只有中下级官吏才真正分曹理事，一个萝卜一个坑儿，职责明确。所以曹操在集团中一言九鼎，无论制度上还是实质上，都没有谁能够制约于他。


    
可是成为魏公，肇建魏国以后，就不对了，实质上貌似毫无改变，仍然大权在握，但在制度上却已经给君主绑上了层层枷锁。三台各有统属，非大事不禀君王，而可自为，逢有大事才上呈曹操决断——可是何为小事，何为大事？不还是由三台六相说了算吗？


    
倘若汉天子在此，或许会觉得：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曹操就理智上也感觉，这样才象一个真正的国家构架，而不是草台班子嘛，但情感上却多少有点儿别扭。他不好破坏这一制度，终究那是要为万事法，传诸子孙的呀，那么若想扭转这一局面，就只好祭出强权天子惯常使用的法宝来了。


    
是什么法宝呢？就如同当年汉武帝排斥传统军功贵族，而以毫无根底的公孙弘为相一般，在不破坏原有制度的前提下，尽量换几个威望较低，难以服众的宰相上台，如此则这些宰相若想固位，就只有依附君主，逢迎君主了，君权自可全面压倒相权。


    
如今六名宰相，毛孝先、凉伯方名声较弱，王景兴擅长逢迎，刘子阳歉抑谨慎，但打头的是宏辅、荀公达却负天下之望，不是自己可以随便搓圆捏方的人物啊。你别瞧是勋和荀攸貌似比较油滑，从来也没有跟曹操直眉瞪眼过（还不如毛玠刚直），那只是说明他们比较会做人，比较会做官而已，真赶上大是大非的问题，那是决然不肯让步的——此二相若是只知道跟着曹操的指挥棒转，那他们名望必堕，恐怕再难以领袖群臣啦。而另一方面，曹操倘若事事跟这二位拧着干，他本身的声望也要受到影响。所以最简便的解决方法，就是找个机会暂时撤了这二位，换人来做。


    
此前因为壶口山的胡乱，是勋接到手大票弹章，被迫请辞，其实那时候曹操就动过换马之心，只是碍于情面，尚且犹豫。这回段瑕妄言天意，倒是给了他一个大好机会，可以明正言顺地逼迫宰相们集体辞职。当然啦，按照惯例，也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心，即便宰相们递上了辞表，曹操也不可能当即准奏，而必须装模作样地下诏慰留。一般情况下，三辞三留，宰相们便可趁机收篷，所以曹操才不肯下第三道慰留诏书，而要先把态度最坚决的是勋叫过来，探探他的口风——你是真打算辞职啊，还是仅仅做个姿态啊？


    
如今得闻是勋所言，那是铁了心要滚蛋啦，曹操虽则窃喜，也多少有些惭愧：宏辅实心相待，我却如此对他，实有愧也。随即听到是勋暗刺了段瑕一枪，曹操不禁心中叫好：这样才对嘛，大不了我牺牲段思阙，以为赔罪罢了！

第二十七章、旧相新相


    
身为君主的，最怕臣子们无欲无求，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号人——就算传说中的圣人，也未见得真正心如止水啊——则无欲乃为藏欲也，无求实所求甚大也。说白了，你要么贪财，要么好名，倘若两者都不肯沾，所求者必然是权柄啊，一旦得着机会，会不会威胁到我的地位呢？


    
是勋有着两千年的历史教训垫底，深切地了解这一点，但是他不屑如王翦、萧何那般求田问舍，便只好以贪慕虚名来安抚曹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亦“自污”也。因为他注经讲学，名望仅在士林之中，虽然属于谯沛集团的一员，与诸曹夏侯也都交好，但轻易不肯插足军事领域——平定辽东之后，即卸幽州之权，创建东海水师，随即便交到曹操手中。因为君主不可能怀疑一名学者要篡自己的位，那是与其学术修养所根本背道而驰的，所以武帝不忌董仲舒（虽然也不肯重用），灵帝不忌马融，献帝、曹操也不忌郑玄。


    
但是诸葛亮一句话却提醒了是勋，学者固然不会对君权造成多大威胁，但学者而兼宰相就不同了，那就变成了王莽，变成了刘歆。况且是勋为了给曹家制造篡汉的舆论基础，还一再宣扬孟子重民轻君的理念，那么等到曹操摇身一变而为皇帝的时候，他又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是勋其实是在为自家造势？


    
所以经过数天的深思熟虑，是勋终于下定了辞官归乡的决心——我自己辞职，是为了向你表示并没有太大的权力欲，则尚可期待复起的一日；倘若最终逼得你免我的相位，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啦，就算不被一抹到底，恐怕很也难再入中枢了。


    
而在曹操看起来，是宏辅果忠臣也。当然这忠臣也是有弱点的，一是好名，二是尚有忌人之心——比方说想要趁机报复段瑕。君主最怕找不出臣下的缺点来，而一旦你有缺点被我逮着，也等于有弱点被我拿住，因势而用，你就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啦！


    
所以今日一番对谈，双方尔虞我诈，各怀机心，好在结果殊途同归：是勋想闪人，曹操不打算强留。于是最终，曹孟德假作无限遗憾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孤爱宏辅，不忍夺卿之志也。然今允卿，为避谤耳，事毕当归，毋使孤念。”你放心吧，等我收拾了孔融，还会把你召回来的。


    
当然啦，让你还朝，不是让你复相。


    
是勋感激涕零，洒泪而去——做为一名好演员，要随时都可以哭，随时都可以笑，其实作为一名合格的官僚，所要求的秉赋也并无两样。等当晚返回府中，诸葛亮、关靖、逄纪等人一起凑过来问，情况如何？是勋只是握着诸葛亮的手，回答说：“孔明所见深远，吾不如也。”


    
诸葛亮看透了曹操未必愿意强权宰相长久在位，这点对于关、逄来说，却都题目过大，难以做答。因为究其实质，关士起、逄元图都只是普通谋士而已，撑死了算是政客，诸葛亮却有宰相之才，是政治家。


    
随即是勋就关照曹淼，收拾东西吧，咱们准备搬家啦。


    
对于是勋上奏请辞一事，曹豹早就跟闺女说过了，曹淼急得当时就去找丈夫询问，是勋当时正忙着构思辞表，每每含糊应对。如今这一下令，曹淼明白去位已成定局，就追着是勋问：“乃至于此乎？”


    
是勋一摆手：“此国家之事，汝妇人何所知耶？”可是他也知道光凭这么两句话是说服不了老婆的，所以只得把孔融之事略略说与曹淼听。曹淼还是不明白：“夫君欲救孔公便救，料魏王不之罪也；若不欲救便不救，又何伤耶？”


    
是勋说事情哪儿有那么简单，我若不救孔融，那名声就要毁啦，以后如何还能在士林中立足？我若相救孔融，必触魏王之怒，就算是亲戚，也未必能够逃避责罚——“勿以为姻戚而可全也，即兄弟阋墙事，世间多有。”你是我老婆，管氏是我的妾，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们尚且要闹矛盾呢，何况曹操又不是你亲哥。


    
“故暂避之也，以全姻戚之谊、君臣恩遇，又非久离朝堂，何伤也？”我还会回来的，不是就此隐居到死，你担的什么心啊？朝堂之事，都有我来主张，你光管好家就是啦。


    
曹淼虽然有些小性子，本质上还算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子，而且她也没有因为老公的发达得以锦衣玉食——其实就供养而论，现在的生活不见得比出嫁前要富贵太多——甚至分窃权力，所以她做不成霍显，也当不了孙寿。为此经过是勋一番苦口婆心的解释，曹淼也只好认了，但是提出来：“吾等离邑，当归营陵乎？”


    
是勋说当然啊，我都说过了不仅仅是辞职，还要返乡。曹淼微微皱眉：“吾却与大伯父并不熟稔……”她打小就是老爹曹豹和伯父曹宏的掌上明珠，俩老头不敢给闺女一点儿气受，其后嫁入是家，是勋宝爱有加，几乎平等相待，而且上面没有公婆压着，生活得也挺舒心——倘若丈夫没有姓管的小妾，那就更加完美啦。


    
然而是勋虽无父母，却有伯父，按照当时的习惯，是仪乃是氏大家长，又是是勋的长辈，曹淼就该如同伺候公爹一般服侍是仪。好在当初是仪身边还有正牌的儿子、媳妇，且轮不到曹淼呢，而且她出嫁以后不久，便跟着是勋返回了兖州，跟大伯父说BYEBYE了。如今若归营陵，是家几个小子全都出仕在外，她这个侄儿媳妇就必须担负起赡养之责来啦，想起来真有点儿心里打鼓——我完全没有经验啊，大伯父能够满意吗？


    
是勋瞧瞧曹淼的脸色，很快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当即轻叹一声：“此亦无可奈何之事。”你以为我喜欢去见是仪啊，我早就跟那老头撕破脸了，本来还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来呢！真是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


    
却见曹淼突然间垂下头去，却悄悄斜眼瞟着是勋，扭捏着低声问道：“若不归营陵，而返郯县，可乎？”


    
是勋眼前突然一亮，当下猛拍双掌，大声答道：“可也！”我在东海郡郯县可还有一个长辈哪，正乃曹淼的伯父曹宏是也，干脆回去伺候他，不比伺候是仪那老东西要强么？虽然是姻亲而非同族，但曹宏无儿无女，无依无靠，比是仪要孤零得多，为此而往依之，道理上也说得过去啊。


    
他当即抱住曹淼，在老婆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手舞足蹈地就跑了。曹淼还纳闷哪：我生怕你不乐意，结果不但答应了，而且……你有那么兴奋吗？你就那么喜欢我大伯父，竟然连自家的大伯父都不要了？


    
翌日即有诏书颁下，准诸相辞表，但仍各给虚衔，以参军政重事。是勋为此又写了第四份上奏，说自己身为首相，不能辅弼君主，燮理阴阳，致使天象示警，再加上此前的壶口胡乱，罪责比其他人都要大，不敢再受职赏——我要走人，恢复白身，希望大王您可以谅解。


    
左右不过一个过场，曹操当即允准，但额外赏赐是勋黄金、绢帛，以酬其功。随即出台了新的宰执班底：往许都召华歆为中书令，升董昭为其副；以钟繇为尚书令，以王邑为其副；任徐奕为御史大夫，以刘先为其副。


    
听说了这一套人事任命以后，关靖不禁拍案大笑：“魏王乃弃良骥而用群犬也。”华歆跟王朗为同一路货色，都是功名利禄心很强，实务能力却只平平的老官僚；钟繇倒确实是宰相之才，但与荀攸相比则显得过于持重，魄力不足；至于其余几位，名望都比原任差得太多，能力则因为缺乏足够的展示舞台，尚不好说。


    
是勋和诸葛亮确定了自己此前的猜想，即曹操确实有意更换一批宰相，形成一个相对弱势的重臣班子，好以此来增强君主的发言权。但他们只以为曹操是因势利导，顺便为之，猜不到本来整个事件就都是曹操所暗中策划的……从这一新的宰相班底来分析，似乎段瑕确实只是个人行为，背后并无他人指使。原本最大的嫌疑犯陈群未得寸进，连副相都没能混上一个，要么他的阴谋被曹操看穿了，更可能是原本就不关他的事情。新任六相除了名望、能力大多远不如前任外，几乎毫无共同点，其中没有任何两到三人可能是属于同一利益集团，从而有当幕后黑手资格的——至于其实曹操是教唆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两人都没往那个角度去想……不过由此亦可得见，曹操不但夺权，还要分权，对于新宰相班子的人选，可谓苦心孤诣，筹划细密，几乎无懈可击也。


    
不过这就不关是勋什么事儿啦，他匆匆打包，想要尽快闪人。在此之前，先召聚门下宾客，询问他们的去向——是跟我回乡去呢，还是希望留在安邑呢？要么需要我写一封荐书，愿往何处为吏？宾客们大多表示，愿意继续跟随在主公身边。终究谁都瞧得出来，是勋归隐只是暂时的，他迟早还会回到魏国中枢来，这时候撒腿走人，为德不终，恐怕会懊悔终身哪。


    
只有几个家就在安邑的，希望能够暂且辞去，以待将来。


    
是勋最后请来关靖和逄纪，先问关靖：“士起可愿随某返乡否？”关靖身份不同，对是勋来说，亦师亦友，非独宾客也，所以你要是还想留在安邑，我绝不拦阻，也无丝毫怨怼之意。关靖捋须而笑：“暂避耳，靖何言辞？”你放心吧，我是不会走的。


    
再问逄纪：“元图初来，便逢此事，勋甚惭愧也。”才刚把你召来，我就丢了官儿了，实实在在地对不住，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吗？逄纪低下头去稍微想了一下，突然抬头：“请得一荐书。”


    
是勋说可以，但不知道你想投入谁的门下？逄纪把嘴巴一咧，似笑非笑：“显甫耳。”

第二十八章、零陵先贤


    
是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玩火。


    
逄纪热衷于政治斗争，初到安邑便有意无意地怂恿是勋插手曹氏诸子夺嗣之争，这点是勋当然心中有数，随即他也明白表态了，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名望，任谁最终继嗣都无可排斥，故此还是抽身事外，绝不偏帮为宜。逄元图倒也理解是勋的苦衷，认同是勋的决策，但同时……他本人实在放不下那份儿折腾之心啊。


    
故此是勋将离安邑之际，逄纪就提出来了，打算暂且别去，并且向是勋请求一纸荐书，他要前往“显甫”身边——我去帮曹冲。


    
是勋明白逄纪的想法。就曹氏诸公子而言，卞氏三子都在外郡奋斗，等待厚积薄发的良机，暂时不会花费太多精力在政治斗争上——先提升自己的能力和人望最重要。逄元图可以拍得上用场的，一是往依曹昂，为他设谋固位，二是依附曹冲，努力崛起。只可惜曹昂不在都内，其嫡子曹髦年纪又太小了，庶长子则并不成器，都中如今便只曹冲一家独大……况且就逄纪昔日与审配一起拥戴袁尚争嗣的经历来看，他可能更擅长攻而非守，所以才会挑选曹冲。


    
自从几位哥哥陆续离开安邑以后，曹冲就每每过府来访，特意往是勋身边儿凑，那么但凡有是勋的一纸荐书，逄元图很可能被曹小象寄以腹心之任啊。


    
那么要不要放逄纪去折腾呢？首先夺嗣之争已然拉开序幕，无可遏挽，所差的就是扶助哪一位公子而已，是勋虽然不想掺和，却也拦不住旁人掺和；其次是勋也不希望此事久拖不决，疮痈以早割为宜，拖得久了，必伤肌体。


    
便如同数百年后的李氏内争一般，倘若李渊早早拿定主意，或者悍然夺尽老二的兵权，或者直接废黜老大而命老二上位，都可以避免玄武门的流血惨案。然而李叔德长期犹豫不决，甚至想要二分天下，以付二子，最终被迫黯然退位——这还是老大对政治斗争太不敏感，依附老大的老三又忒不成器所致，若彼等与老二心机、手段接近，恐怕乱事还没有那么容易便即收束哪。


    
故此，是勋也有放纵逄纪去折腾的想法——不管最终嗣子之位落到谁的头上，你赶紧给我鼓捣个结果出来，既息内忧，又省我整天提心吊胆地挂念。


    
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到”——当然这会儿肯定还没有——逄纪才刚说欲投“显甫”，那“显甫”就自动找上门来了。鱼他禀报：“曹九公子过府来访。”


    
是勋忍不住瞟了一眼逄纪，嘴里说好啊，倒省得我写荐书了。于是便领着逄纪行至门口，把曹冲给迎了进来。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曹冲每次过府来访，都不是孤身一人来的：初次由曹髦领路，二番则带着朱衡，而这第三次来，身后也跟着一人。是勋略略打量此人，只见对方年纪很轻，虽已着冠成年，唇上却无半根髭须，应该没超过十八岁——当然也不排除世间正有脸嫩之人，无须之男。


    
不过瞧服色，乃普通士人也，并非阉宦。


    
曹冲当然要给介绍啦，伸手一指：“此敝友周元直也，乃新任御史中丞刘始宗之甥。”


    
是勋还在琢磨，刘先的外甥是谁了？历史上留下过名字来吗？那少年急趋而前，鞠躬如也：“末走周不疑，拜见是公。”


    
耶，是勋闻其本名，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刮目相看：“卿即周元直？”


    
对于这个周不疑周元直，史书上确实有所记载，但准确度并不高。《三国志·魏书·董二袁刘传第六》中述曹操得荆州，刘表旧臣蒯越等侯者十五人，其中刘先官至魏尚书令，裴注乃补记曰：“先甥同郡周不疑，字元直，零陵人。”其后引《零陵先贤传》简述了一番周不疑的生平。


    
是勋一直觉得裴疏似有缺漏，或者衍文，因为刘先是零陵人，说他外甥为其“同郡”，那么自然也是零陵人，还有必要在后面再脱裤子放屁地加上“零陵人”三个字吗？至于《零陵先贤传》所记，似乎更不靠谱，后世有引注其原文的，一会儿说周不疑字“文直”，一会儿又说他是长安人，甚至说他十三岁的时候即为曹操所识，竟欲以女妻之，还说“曹操攻柳城不下，周不疑进十计，攻城即下也”。


    
据说周不疑死的时候是十七岁（既有字，当已冠矣），应该在建安十三年（含）以后，即便他就是当年挂的，则曹操北征三郡乌丸时年方十六，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便即从军历险，还能迭出奇计，怎么听怎么荒诞啊。


    
前人即有质疑其事者，说：“时刘先未归曹，不疑乌能于柳城画策？”


    
当然啦，外甥不是儿子，周不疑可能跟着亲爹早就跑中原来了呢？要不然也不会十三岁的时候便为曹操所识啊。其年虽幼，曹操既欲以女妻之，那么顺便带在身边，乃至柳城，勉强也说得通。种种疑点，若硬拗还是能够找到理由的，只是违背常识之处太多，是勋不敢相信。


    
总之，据说这周不疑是个神童，打小便“有异才，聪明敏达”，曹操想把女儿嫁给他，被他婉拒了。曹冲也是神童，大家伙儿都说“可与不疑为俦”，俩孩子的才智不相上下。所以后来曹冲病死了，曹操“心忌不疑，欲除之”，曹丕去劝，曹操说：“此人非汝所能驾御也。”于是便派遣刺客把这周不疑给宰了。


    
就这点上也很奇怪，一半大孩子就算再聪明，真能使曹操生忌，还认为曹丕驾驭不了他么？那么难道曹冲就肯定能够驾驭得了周不疑吗？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还真能够十岁看老吗？这也实在太过神话啦。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周不疑是个聪明孩子，那是跑不了的，故此是勋得见此人，不禁上下打量，可是瞧来瞧去，也就是个普通少年而已，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来啊。


    
满心疑惑之中，便即将逄纪引见给曹冲，然后四人入堂对座。曹冲上来就问：“闻姑婿不止辞位，亦欲返乡，果然否？”


    
是勋点一点头，说没错，我这就要收拾行李离开安邑啦。曹冲满脸的遗憾：“小子正欲就姑婿而学，不意分别在即——能得不行耶？”是勋微微摇头，说我主意已定，不可再留，反正也不是一辈子见不着了，你不必过于牵念。


    
曹冲轻叹一声：“惜乎小子不得远离父王，以随姑婿之侧……”伸手一指周不疑：“元直与小子至交，乃欲拜于姑婿门下，日夕受教，恳请俯允。”周不疑闻言，赶紧离席拜倒：“不疑愿随是公离邑，望蒙收录。”


    
唉呦，这出戏文倒是大大出乎是勋的意料之外啊，他不禁暗中瞟了逄纪一眼，就见逄元图也微微皱眉，可见未能即刻洞彻其真意。是勋琢磨，这俩孩子究竟是啥意思呢？不如让我先来问一问看吧：“元直请起。勋亦久闻元直聪敏，或传十三岁即受魏王所重，乃欲以女妻之，有诸？”


    
周不疑听了这话倒不禁一愣：“不疑年十七，去岁始随舅父赴都谒见，此前诚未得识魏王尊面也。”


    
是勋心说果然，《零陵先贤传》里全都是瞎掰，怪不得陈寿不肯收录。于是又问了：“既欲入我门下，何不倩令舅为托？”干嘛不让你舅舅介绍你过来，而要拜托曹冲？刘先与我同殿为臣，关系说不上有多好，但我多年前出使荆州的时候，双方便曾有过一面之缘，真要介绍外甥来我门下就学，这个面子我肯定得给啊，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周不疑表情诚挚地回答道：“不疑乃欲入室也，不厌升堂。”


    
《论语·先进》中孔子评价子路，说：“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就是说子路的学问若以居室来喻其深浅，那么已经脱离入门阶段，算是迈入正堂啦，但还没能够进入内室——可以算是中级。所以后世便以“升堂入室”来比喻学问由浅入深，或者一步步得其乃师真传。所谓“入室弟子”一说，也是由此衍伸而来的。


    
周不疑的意思，倘若只由我舅父来介绍、推荐，那我很可能只是你一个挂名弟子，未必能得着悉心教授，所以特意拜托曹冲——曹小象的脸比我舅舅要大。


    
这时候的是勋，勉强可以说“桃李满天下”，正经教授过的弟子不下数百人，若再加上自命的“私淑”，恐怕过了千了。但这所谓的“正经教授”，确有弟子之名的，大多只是听讲大课而已，他认识是勋，是勋不见得认识他（或者就算勉强认识，也实在记不住名字）。周不疑表示，我的愿望若仅于此，根本不用旁人介绍啊，直接排队买听课票不就完了么？


    
是勋跟刘先也就点头之交，倘若真由刘始宗来推荐自己的外甥，是勋很可能卖同僚一个面子，假模假式地收录门墙，然后一转手就又把周不疑推去太学，或者在安邑的魏国官学。他未必有心情和时间亲自教育周不疑，周不疑唯一能够得着的特权，就是随时都可以来听大课，不必要排队并且给鱼他塞钱了……然而通过曹冲绍介，却又不同了。曹小象不管目前继承顺位高低，好歹是曹操的亲儿子，无论就其地位，还是跟是勋的亲疏程度而论，是勋都不可能冷淡相对他所介绍来的人，况且又被称之为“至交”。


    
这一大套原因说起来貌似复杂，其实当事人全都心知肚明，所以周不疑仅用“升堂入室”之喻，一句话就明确了。是勋闻言而笑，心说先不提你的事迹虽然于史书上仅寥寥数语，却有“聪明敏达”的考评，曾引发后人诸多YY，光你事迹中诸多疑点，就够我在好奇心驱使下收入门墙，来好好观察一下啦。不过嘴上却说：“欲入我室，不易矣。”

第二十九章、何者为君


    
孔门弟子三千，达者七十二贤——其实那七十二个未见得都是优质学生，其间被孔子直接骂过“朽木”、“小人”的大有人在，估计就这七十二个是正式收列门墙的，其他两千多则只是混过大课而已。


    
而在是勋门下，要说正经行过拜师礼，师徒名分牢不可破的，其实还不超过十人，大师兄当然就是司马仲达啊，二师兄诸葛孔明，三师兄郭伯济，再下面还有一群将成年或未成年的小孩子。所有弟子基本上全都是是勋亲自招收过来的，还没有光靠亲友推荐便得列门墙的哪。


    
正如同“君择臣”一般，是勋也向来“师择徒”，亲自挑选弟子，只是其间标准，外人很难洞悉。真要是逐一分析，仲达为河内显宦，又曾跟随是勋镇抚关中，那么是勋通过长期的考察后选择了他，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相比起来，诸葛孔明和郭伯济的出身就比较低啦，而且貌似相处时间并不算长，便得入门……是勋心说那都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不但于史书上单独有传，且都是我前世即所敬重之人，故此收而教之——但这个理由，我会告诉你们吗？


    
至于那些小孩子，或者为亲眷之子（如陈均），或者为门生故吏之亲（如张缉、司马邕、秦朗），或者乃是勋相中的女婿（夏侯威），也就田彭祖的身份略微特殊一些，估计为是勋镇守幽州之时，经过长期观察才收列门墙的。周不疑倘若仅仅靠着舅舅刘先的关系，完全没法跟这些小孩子相提并论（再说他也已经冠礼了，成年了，得跟司马懿他们比），所以才只能走曹冲的路子啦。


    
是勋心说你直接报名上门来便可，说不定我当场就收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周不疑虽有神童之名，可是才刚成年就挂了，真没做出过什么大事儿来（所谓攻柳城出十策，真有人会信吗？），若非把你跟曹冲摆在一起，我还真未必能够回想得起来……他本已有收纳周不疑之意，但还想考较考较这孩子，乃云：“欲入我室，不易矣。”你究竟有什么本事，或者有什么超群的秉赋，可以使得我乐意收你为徒呢？


    
周不疑始终没有返回座位上去，就这么正面着是勋，当即拱手开言：“不疑少长南州，未识天下俊才，即昔日刘牧（刘表）幕府中，所见亦皆庸碌，不愿与之为伍，故人既赞之为敏，亦皆目之为狂也。舍舅曾致书刘子初（刘巴），请以教愚，而子初辞之……”


    
刘巴也是零陵人，乃荆州数一数二的名士，刘先曾经写信给刘巴，请他帮忙教育自己这个天才外甥，然而刘巴却答书道：“昔游荆北，时涉师门，记问之学，不足纪名。内无杨朱守静之术，外无墨翟务时之风，犹天之南箕，虚而不用。赐书乃欲令贤甥摧鸾凤之艳，游燕雀之宇，将何以启明之哉？愧于‘有若无，实若虚’，何以堪之。”意思是你那外甥太聪明啦，如同人中鸾凤，而我这儿只是“燕雀之宇”，实在教不了啊。


    
周不疑说了，这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聪明，也因为自己少年狂妄，目无余子，所以刘巴才不敢教我。


    
既然连刘巴都是这种态度，周不疑从此自视更高，一直到跟随舅舅刘先北上，先后抵达许都和安邑，才开始琢磨曹操手底下能人异士无数，中原名家，泰半汇聚，有没有够资格当我老师的人呢？


    
“初入太学，受许仁笃（许慈）之教，以为郑康成之嫡传，必不同于世间腐儒也，然亦不过尔尔。乃叹康成先生既殁，吾乃无可得而为师者也……”可惜郑玄死了，估计再没谁够资格来教我啦——“至抵安邑，始得瞻是公之文，并因缘听讲，方知井蛙而不识海者也，惭愧无地……”


    
是勋听到这里，心说你丫不是狂生，整个儿一马屁精。这一套话说的，先抑而后扬，说自己少年聪敏，而又狂妄，就连刘巴都不敢教，就连许慈都不在他眼中，简直要起郑玄于地下，才有资格教授他这俊逸之才了；然后突然作一转折，说只有是公您才是真正的学问大家啊，我读了您的书，又来蹭了几堂大课，才明白自己从前不过井底之蛙，只见着小小一方蓝天罢了。


    
只有您才真正得受郑玄的衣钵，为当世经学魁首。你比刘巴可厉害多啦，那么刘巴不敢教我，你一定敢教——你要是不收我，就表明学问和心眼儿还没有刘巴大！


    
是勋心说老子才不吃你这套！老子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面清楚得很，若论真才实学，别说刘巴、许慈了，我连孙乾都未必比得上。近十年来，随着名声逐渐响亮，地位也逐渐攀升，各路马屁哪天不吃上十个八个的？我若就此飘飘然起来，那文抄公的真相早就露馅啦！小子，马屁无用，你还是说点儿实在的吧——于是捻须而轻笑不语，只是注目周不疑，意味悠长。


    
周不疑见是勋不答，既不领受，也不谦退，便又说道：“是公所论，非独绍述康成先生也，乃自出今古文之上，而别立一家。不疑所涉尚浅，且未得恭聆教诲，止略管窥一二耳，是公可愿听否？”


    
是勋听了这话，眉头不禁微微一皱，但随即却又舒展开来。他到处贩卖、鼓吹的理念，不但是借了古文、郑学的旗帜，简直就是披了儒学的虎皮，去阐发自己一家之言，可是当面断然喝破的，也就周不疑一人而已，所以一开始多少有点儿惊悚。可是再想一想，难道天下士人、学者就全都是瞎的吗？肯定早就有人瞧出来啦，只是碍于自己的声望、地位，而不便或不敢明言罢了。


    
徒弟打出拳来跟老师父不同，倘若这徒弟没啥地位，就会被人责为异端，骂是坏了宗法、家法，而若这徒弟有地位呢？恐怕人人都会说，此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发其先师未尝明言之意也。


    
所以周不疑说什么“自出今古文之上，而别立一家”，恐怕也未必是直言自己的理念与先人不合，只是继续拍马屁，说自己总先贤之所长，足够自立门户罢了。好吧，那我就来听听，你小子所言究竟是哪一种意思呢？我的理念你究竟能够明白多少——“元直可直言不讳。”


    
周不疑点点头，略抬一抬手，就此开始侃侃而谈：“不疑以为，是公之学，要在有三。其一则总古文之说，训诂经典而不拘泥经典，敬慕圣人而不盲从圣人，因时因势，阐前人未发之语……”今文派迷信谶纬，目孔子为先圣，相对比较教条；古文派反对谶纬，目孔子为先师，所继承的乃是“周公”之道，然而周公之言并无明确记载，所以古文遵循的是笼统的儒家理念而非某一两个人的具体言行，思路相对开阔一些。是勋自然更不用说了，他干脆“六经注我”，拿经典当幌子来阐述自家理念。


    
周不疑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说白了：是勋不迷信，不僵化，懂得因时因地而制宜，讲究“与时俱进”。


    
继而——“其二，重于实利而不言虚妄，要在为国，故圣所言不合于时者，皆可摒弃之，不讳言人之私欲，而乃从私欲而通乎天道也。”这话就说得再明白不过啦，是勋所鼓吹的理念，实用主义味道浓厚，从不抛开治国之道而空钻故纸堆。


    
其实纯把儒学当作一种哲学和伦理学思想来研究，不把它跟实际社会相联系，无论今文、古文，都有类似倾向，此乃汉儒之通病也，后来虚妄怪诞的玄学之所以得以产生，也含有这方面的因素。周不疑说啦，您不讳言利，不作虚语，所阐述的理念都是依附着治国的需要。


    
“其三，兴孟子之学，杂霸王道而用之，明君轻民重之旨。乃知天生圣人，非教民也，为化民也，天生君主，非驭民也，为养民也……”


    
他所说的前面两点，是勋都听得津津有味，颇有被搔着痒处之感——老子篡改经典那么多年，终于不再明珠投暗，而出来一个识货人啦——可是听到这第三点，却不禁悚然而惊，当即双眉一竖，打断周不疑的话：“且休道吾之所言，但以元直观之，何者为君？”君主究竟是何等存在，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吧。


    
周不疑精神陡然一振，张嘴便答：“民之各有所欲，所欲相冲，必生纷争，是以乃举其君，以统合之。君之于民，如牧之于吏，将之于卒，有上下之别而无尊卑之分。牧不知其吏之所欲，必败；将不得其卒之爱，必覆师亡身。此君之所以轻于民也。”


    
是勋眉头紧锁：“此元直之所思乎？抑吾讲中之义耶？”


    
周不疑答道：“不疑浅陋，乃私揣是公之论，此虽非是公所言，然意旨略可通也。不疑以为，是公有所顾忌，故不敢明言耳。”这既是我的想法，也是你的意思，只是你大概有所顾虑，没敢把话说得那么明白罢了。


    
是勋轻轻一拍桌案：“元直，此非吾之意也。言不可极，行不可疾，言极必毁，行疾必蹶，要在中庸，为学者非可以驰骋纵想，而超乎于当世矣！”


    
周不疑赶紧拜倒：“是公教讳，不疑恭聆。”


    
是勋双目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周不疑的表情，心说这是你小子的真心话吗？我可算知道曹操为什么要杀你啦！

第三十章、少年怪诞


    
周不疑最后阐述自己对于君、民关系的想法，是勋越听就越觉得耳熟——你丫真的姓周？真的不是姓李？你丫真的不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么？！


    
周不疑说所谓君主，只是用来统合百姓利益的工具而已，君与民只“有上下之别而无尊卑之分”，这不禁使是勋想起两句话来——一句是：“天之立君，本以为民”；一句是：“致一之理，庶人非下，侯王非高，在庶人可言贵，在侯王可言贱”。


    
这两句话是谁说的呢？乃明朝自由派思想家李贽李卓吾所言。要说汉魏之际，才刚脱离古老的贵族社会，尚未能迈入中世纪官僚社会，所以尊卑等级秩序仍然非常严密，观念亦深入人心。君就是君，是老天爷派来统驭百姓的，所以自然比老百姓要高贵。孟子所言君轻民贵，其实也不过是说国家是由老百姓所共同组成的，无君尚可有国、有民，无民则无国且无君而已——就国家而言，百姓众而君主寡，所以百姓比君主重要。并不是彻底否定尊卑等级，认为君主和老百姓就人格上而言，可齐一观之也。


    
即便进入到中世纪官僚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不仅仅表现在现实层面，同样不脱离理论层面，“人人生而平等”是近代才被普遍认同的理念，放在中国，其开端大概就是李卓吾了吧。


    
当然啦，佛家、道家也讲究这个，但那具备的更多是宗教意义而非社会意义，再说也没几个和尚、道士真把“众生平等”的话当真……结果“呼啦”一下倒退一千多年，一个才十七岁的孩子就说出这话来了，你让是勋怎能不惊？必须承认确实有天才的存在，而且即便并非天才，即愚者所言，某些时候也包含着一定的客观真理，或者超前思维。问题你是这时代的士人，倘若自己随便想想也就罢了，若敢肆意宣之于口，必遭时人所忌，目为异端、狂悖，甚至是疯子啊。


    
所以李贽就被人骂“非圣无法，敢为异论”，或者“大抵是人之非，非人之是，又以成败为是非而已，学术到此，真是涂炭”。很多话连是勋都不敢说，只能含糊其辞——跟汉末三国宣扬自由、平等、博爱？那不是作死呢嘛！没想到周不疑这小子竟能得窥其中真意，还挺高兴终于有人跟我想得近似啦，“是非腐儒也”，赶着上来拜师求教。


    
周不疑就是在作死，无疑他这一套是非常不利于阶级统治的，要是闷声大发财，任由“举世皆浊我独清”也就罢了，倘若胆敢肆意宣扬，非被人踩出屎来不可。他要是个真疯子或者傻瓜也就算了，偏偏打小就有聪明之名，这越聪明的人走歪了路，对社会可能造成的危害就越大啊，是勋心说我要是曹操，也得派个刺客去把这小子给宰了！


    
孔子为什么要杀少正卯？子产为什么要杀邓析？即便传世资料不多，也大可猜测得到，倘若确有其事，那不是因为少正卯或者邓析犯了法，而是因为他们所宣扬的理念与孔子和子产背道而驰，使得执政者认为将会动摇统治根基。要是遵循着这一思路去考虑问题，那么曹操谋杀周不疑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奇怪。


    
还幸亏周不疑年纪小，所以曹操只敢派遣刺客去暗杀，真要是年岁大点儿，再有了点儿名望，说不定曹操就要按照对付孔融的先例，先往他脑袋上扣个屎盆子再明正典刑啦。


    
所以周不疑才刚阐述完自己的理念，是勋当即呵斥道：“此非吾之意也。”这都是你自家的想法，别往我身上扯，我肩膀也窄可实在当不起啊！随即点醒对方，理论不可超越实际，走得太过头，否则就跟走路脚步放太快一般，肯定会摔跟头。周不疑倒是也无狂态，不是一梗脖子说：“原来你丫也就这点儿见识。”而是当即俯首恭聆。


    
是勋这会儿是真不想收他当弟子了——这要是始终执著于那套“歪理邪说”，将来连累到我可怎么办？可是多少又有点儿犹豫，一是曹冲的面子不好驳，二来么——难得碰上个思想超越于时代之上的家伙，或许还能跟我有些共同语言，真要直接轰出门外去，多少有点儿可惜了的啊。


    
忍不住就转过头去，望一眼逄纪。逄元图瞧见是勋的眼神，当即微微颔首，那意思：你就收下他吧。


    
是勋心说逄纪你是几个意思？难道刚才周不疑说的那一套话你听了不惊？还是只当他小孩子狂妄愚悖之言，没往心里去？因而注目确认，却见逄纪点头不止，后来干脆明言：“不疑所言虽然怪诞，乃因其年少之故也，而能思及此，亦不易矣……”小孩子哪怕说得再不靠谱，他小小年纪就能够思考这种问题，本身也说明能力与众不同啦——“主公何不受而教之？”


    
是勋耳根子比较软，因为他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能量，所以非常重视那些历史上便即有名的智者们的意见——说起逄纪逄元图，那也是当年袁氏集团中排得上号的谋士啊，既如此说，料必有其深意也，岂可不听？于是微微颔首，转向周不疑：“欲受我教，乃无妄言。”想做我的徒弟也可以，赶紧闭上你的嘴巴，别再胡说八道啦。


    
周不疑大喜，便欲以弟子之礼参见，却被是勋给拦住了。是勋说我这就打算离开安邑，你说愿意追随在我左右，那就先得回去禀告父母尊长，让他们给我来一封信，我才可能收你呢——倘若这就直接领走，结果你们家人告官说孩子被拐了，算什么事儿啊？随即摆摆手，如今尚无师徒名分，你且先坐回一边去吧。


    
周不疑返回坐席，是勋转向曹冲，一指逄纪：“元图适至安邑，家眷尚在途中，不便随我返乡。乃欲入公子门下，可乎？”


    
曹冲微微皱眉，说逄先生愿意辅佐我，那当然再好不过啦，只是……我才是一介童子而已，尚未冠礼，没有收门客的道理啊。逄纪微微而笑：“魏王爱公子，料不日便将冠矣。纪欲先为公子友，未识公子肯俯允否？”曹冲赶紧拱手：“敢不从命？”


    
等到送走了曹冲和周不疑，是勋转身就问逄纪，你为何撺掇我收下周不疑呢？你不觉得他的想法和言辞都很危险吗？逄纪点一点头，凑近是勋，低声说道：“是故，断不可容其于‘显甫’之侧也……”这孩子这么危险，再要在让他凑在曹冲身边，天知道会惹出什么事儿来。我可是想要辅佐曹冲，拱其上位的，旁边儿放这么一颗定时炸弹，你说我能放心吗？还是让他跟你返乡，赶紧滚蛋吧。


    
是勋闻言一愣，便即沉下脸来，冷哼一声：“元图未离我门，而已为他人谋耶？余之生死，乃不计矣。”你还没有正式脱离我的门下呢，就光考虑曹冲，而要置我于危险之地吗？这也太过分了吧。


    
逄纪哂笑道：“主公过虑矣。彼一无勇少年，但能惑童子耳，安能惑主公？”他那种危险思想也就迷惑迷惑曹冲这种虽然聪明，但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怎么可能影响到你呢？“吾观其人，天资聪颖，虽入歧途，而不难救也。况其仰慕主公之心，纯出至诚，若得主公作育，翌日必大有裨益——主公若无惜才之意，何得止其妄言？”你要不是挺喜欢这小子，觉得他还可以挽救，干嘛要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言不可极，行不可疾，言极必毁，行疾必蹶”呢？别都往我身上推，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最终主意还是你自己拿定的啊。


    
是勋一甩袖子：“元图可以休矣。君何不为良药，而自甘鸩毒也！”


    
他越发觉得让逄纪去追随曹冲，可能是一步极大的臭棋，但问题是既已应允，不便反口，况且逄纪是个自由人，不是自家奴仆，他就算求不到自己的推荐，难道以昔日名望，就肯定巴不上曹冲的腿吗？何必要因为难以阻挠之事，就此跟逄元图撕破脸呢？


    
此人真非良药也，而是鸩毒，以之为友，就算烈药也可能治病，若以之为敌，貌似还挺可怕的……说不定哪天这毒药就给下到自己的膳食里啦！


    
既已定计，是勋匆匆收拾行装，短短五日后便即启程，离开安邑。他身边儿带着妻妾、闺女，还有以关靖为首的数十位宾客，以鱼他为首的近百名仆役，以荆洚晓为首的百余名部曲。


    
包括周不疑在内的七名少年弟子，亦皆从行。这些弟子的家人大多在外郡为官、做吏，本来就是全托，跟着他走也很正常；只有周不疑和夏侯威家在安邑，是勋先取得了他们家人同意，方才允准同行。


    
但是管氏父女却不肯走。管亥说了，我如今没啥奔头，就想守着闺女、外孙，好好种我的地，想当初在许都郊外才把田地侍弄熟了，你就搬来安邑，这才多久啊，又要远行，去种生土……你要累死和恨死我这把老骨头吗？我不走了，跟哪儿不是种地啊，干嘛要跑关东去？


    
管巳则表示，老爹不走，她也不走。尤其当打听到是勋此番东归，不是要奔营陵氏家，而待前往郯县曹家，管氏女就更不肯相随了——就算到时候你也同样安排我别居，但人生地不熟的，居于大妇故乡，那得多别扭啊！再说了，你不是承诺最多两年，还要回安邑来的吗？那我就跟这儿等着你好啦。


    
是勋心说老婆这东西，真是有了孩子就不要老公了……还打算把是复带走，管巳却抵死不从。无奈之下，只得留下大部分部曲依前守护管氏庄院，自己光带着曹淼、甘玉和两个闺女上路。


    
一行好几百人，光行李就装了四十多乘大车，乃离安邑南下，从茅津渡过黄河，然后折而向东，经渑池、新安而入谷城界——这儿就已经是河南尹的管区啦，河南不在魏国六郡之中，理论上是由朝廷直辖的。


    
谷城长郤嘉亲自出城相迎，并且禀报是勋：“大尹前亦传书来，云是公但过，将为做宴。”是勋微笑摆手：“本当亲访文公，何待做宴？”

第三十一章、请教后进


    
郤嘉字殷邦，乃河东郡解县人士，出身寒微，当年是勋担任河东太守的时候，他上门投刺，请为宾客。说实话是勋对这位郤殷邦并不怎么看重，瞧在他熟读经史、律令，以及寒门出身的份儿上，勉强用之——因为这人貌似没在历史上留下过名字来啊，无名之人，就算真是块璞玉，以是勋的眼光能够瞧得出来吗？


    
不过事实上，这位郤嘉还真不是无名之人，《三国志·魏书》中曾经记录过一小笔，说：“（王）思与薛悌、郤嘉俱从微起，官位略等。三人中，悌差挟儒术，所在名为间省，嘉与思事行相似。文帝诏曰：‘薛悌驳吏，王思、郤嘉纯吏也，各赐关内侯，以报其勤。’”可知原本的历史上，他在曹魏也曾经做到过二千石以上高官，并得封侯之赏。


    
当然啦，倘若是勋连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家伙都能记住，那他就不是汉末三国发烧友啦，而是人形古籍阅读器。


    
郤嘉是三年前为是勋所荐，出任谷城长的，是勋对于他来说，既是故主，又是荐人，自然必须亲自出城远迎。并且他还告诉是勋，说：“大尹前亦传书来，云是公但过，将为做宴。”


    
所谓“大尹”，乃王莽时代对郡守的改称，东汉朝已经不用了。但河南地本为东汉故都雒阳所在，全称“河南尹”，而且主官也不叫河南太守，亦名“河南尹”，故此乃可以“大尹”来尊称之。这时候的河南尹乃是勋牧守朔州时代的老部下郑浑郑文公，亦为是勋故吏，所以他早就写信给郤嘉，说你若是接着是公，赶紧跟我打声招呼，我要盛宴接待。


    
是勋这一路东行，走走停停，速度非常之慢，原因就在于到处都有故吏，或者只是仰慕其名的地方官员、士人，几乎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走路的时间还没有停留聚会的时间长。一开始他也挺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可白吃过那么几顿后，多少有些腻味，故此干脆不入城邑，往往绕道而行，以避其人。


    
不过到谷城就不好避啦，郤殷邦是正经自家宾客出身，倘若不跟他打个照面，不但在人情上说不过去，而且郤嘉可能还会感到疑惑：我得罪这位老上司了吗？怎么路过也不肯会我一面呢？若是君子，难免愧疚，若为小人，说不定还就此记恨上自己了哪。


    
而且再往东行，等到了雒阳，郑浑这面子也是不好驳的。当然啦，就口头上，是勋还要表示谦逊，对郤嘉说：“本当亲访文公，何待做宴？”我应该亲自前去拜访郑文公，怎么好意思让他摆下宴席来等我呢？


    
郑浑的身份之与郤嘉，如同凤凰之比燕雀，本乃东汉大儒郑众之孙、名士郑泰之弟，本人的能力亦相当出众，否则曹操也不会把诸郡之首的河南交给他管理啦。所以是勋不敢把郑浑当作普通故吏来对待，而必须与之平等交接。


    
在谷城住宿一晚，郤嘉也赶紧派人快马前往雒阳，去禀报郑浑。随即传来消息，郑文公就在雒阳城西二十里外的某世家庄院之中，召聚宾朋，设宴以待。


    
河南旧都所在，户口非常繁盛，城邑鳞次栉比，密度相当之高，全天下大概也就只有长安周边地区，以及河内郡的黄河沿岸地区可以勉强与之相提并论。虽经丧乱，如今的户口数还不到灵帝末年的三分之一，但旧有各县是仍然维持着的。所以谷城与雒阳之间，道路平坦、通畅，相距还不到七十里地。


    
是勋辰初出发，尚未黄昏便即抵达设宴之所，正好赶上吃晚饭。郑浑亲率众宾朋在庄院门口迎接，是勋在郤嘉的引领下，带着关靖和周不疑前去见礼——其余宾客身份太低，其余弟子年岁太小，就都不入宴啦，反正也不会没他们的饭吃。


    
郑浑见到是勋以后，当然首先介绍此间主人，于是推出一名中年文士来：“此符伟明之裔孙也。”中年文士赶紧长揖到地：“末乃符谙，字默言，拜见是公。”


    
是勋赶紧伸手搀扶，并且谦退道：“吾已卸职，何得而名公？卿祖海内名士，勋素敬仰者也，安敢受卿大礼？”我不知道你是WHO了，但我知道你祖父啊，他名声那么响亮，我怎么敢在他子孙面前拿大呢？


    
符融字伟明，曾经侍奉过灵帝时代的名臣李膺李元礼，深受李膺器重，据说“融幅巾褐衣，振袖清谈，膺捧手高听，叹息不暇”。这人貌似一辈子都没有做过官，公府连番征辟，尽皆不就，但论起名声来，比当时绝大多数官僚都要响亮。说白了，这人就是后来许子将、司马徽一类货色，清谈时事，月旦人物，乃一“公众知识分子”是也。


    
是勋嘴里说“素敬仰者也”，其实还真瞧不大上这号人，只是符融素有贤名，而他又犯不上去踩一个早就挂了的家伙，所以在符融孙子面前随口客气几句罢了。随即郑浑又介绍了跟随自己前来的郡署属吏，以及一名本不应当在此时此地出现的朝廷官员——“此丞相司直陈元德是也。”


    
曹操这时候已经升任魏王，把大本营搬到安邑去了，但同时他也并没有卸下汉相的头衔，许都仍然保留相府，并设属吏。丞相司直陈祎陈元德就是其中之一，据他说乃奉命按察河南，适逢其会，所以也赶过来拜见是勋啦。是勋亦曾做过丞相司直，也曾经出京巡按过，所以对于这位后辈还是颇为亲切的——虽然他不但从来没有见过其人，抑且未闻其名。


    
官员们介绍完毕，符谙又凑过来介绍其他与宴的名流。一批当地老地主，是勋随便颔首致意，并没有什么结识的愿望，但对于跟着来的四名年轻人，倒是颇上了一些心。


    
这几位青年皆游学至此也，一个是南阳人刘伟，自恭庞，乃五官将文学刘廙刘恭嗣之弟——刘廙是当时著名的文学之士，名声仅在王粲、陈琳等“建安七子”之下，跟是勋也有过数面之缘。还一个是张绣之子张泉张子布——竟与张昭同字。


    
在原本的历史上，张绣是建安十二年跟随曹操北征乌丸途中病逝的，其子张泉嗣爵。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不知道哪儿出了点儿小问题，张绣直到目前依然活蹦乱跳，跟着曹操在安邑吃闲饭。老爹不死，张泉自然无可袭爵，他倒也志不在此，干脆四处游学，以广见闻，亦广交友也。


    
另外两个都是济阴人，一个叫魏讽魏子京，一个叫任览任初度。符谙极言魏讽年纪虽轻，却学问精深，尤擅言辞，乃当世之俊才也。魏讽本人也以晚辈礼参见是勋，瞧他的表情，似乎很有拜在是勋门下之意。


    
然而是勋却不敢随便收徒，尤其他总觉得……魏讽这名字好熟啊，我在史书上曾经见到过吗？最近脑袋有点儿木，竟然想不起来啦。


    
酒宴便摆在正堂之中，众人分列先后，鱼贯而入。本来对于“礼仪之邦”来说，排列座次是非常有讲究的，或按年齿，或按名位，更分主宾，好在郑浑他们早就设计好了——郑浑、是勋并踞上首，主人符谙和丞相司直陈祎分列左右，再下为河南属吏、谷城长郤嘉等，最后是那些白身。是勋领来的关靖、周不疑，也自寻隙插入。


    
是勋注意到几名年轻士人的座位排列非常出乎意料之外。若论年齿，貌似应当以刘伟为首（除非自己瞧差了，那家伙须发蓬蓬，其实只是长得老相而已）；若论名爵，首推张泉——他老爹可是破羌将军，受封宣威侯的啊，搁后世可尊称一声“小侯爷”也；然而实际上，却以那个魏讽为先，其他仨小子都心甘情愿地居于下位。


    
刚才介绍的时候也提到过了，魏讽是济阴人，不算清华世家——按照当时的习惯，往上推五代若出过什么显宦、名士，必然要摆出来自重身份啊——且本身亦无名爵在身，竟然能够爬到刘伟、张泉的头上去，难道确实如符谙所说，因为才学出众，始为同辈所敬吗？


    
他忍不住就多瞧了魏讽几眼。就见那小伙儿也就二十出头，倒是生着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白面微须，尽显倜傥风流之态。是勋心说我年轻时候大概都没有他那么帅啊，曾见之人，也就诸葛孔明差堪比拟了——然而孔明身量颇高，持重有余，论起潇洒来却又略显不及。


    
魏讽魏子京，这人究竟是谁来着？啊呀，不会是那小子吧？！


    
正在琢磨，早有婢仆端上食案来，布设于众人身前。郑浑双手执杓，舀起一勺酒，是勋赶紧也双手举杯，凑过去接。郑浑说啦：“西河一别，匆匆数年，不得瞻仰是公风采……”是勋赶紧摆手，说别“公”来“公”去的啦，称呼我的字即可——“文公，何得见外？”


    
其实他暗自腹诽，郑浑你丫字“文公”，天生占了那个“公”字，还真会占人便宜……郑浑说成，但也不敢直呼是勋之字，于是退一步，呼之为“君”——“诸位且举杯，为是君寿。”


    
众人共饮一杯，同时各类蔬果、肉菜也陆续布上。随口寒暄两句，就听陈祎开口问道：“闻是公因段思阙所奏避位，欲返关东，然否？”论起秩禄来，他不过比郤嘉略微高上那么一点儿罢了，差着郑浑很远，所以还是必须称是勋为“公”。


    
是勋点一点头：“勋尸位素餐，而使日有食也，乃按例请辞耳。”既不提段瑕之名，也不提“天象示警”，那意思，因为出现了日食，所以按照惯例，三公辞位，此非受逼也，只是遵从前例罢了。


    
陈祎又问啦：“可当返都否？”你会路过许都吗？是勋摇头：“不往也。”我没事儿回许都去干嘛？目前孔融就在许都，我躲他都躲不及呢，岂会自己撞上门去找不自在？


    
话题至此一顿，随即就见魏讽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朝是勋微一颔首：“乡野之人，学无规矩，教无师法，而今得睹是公风采，何幸如之！讽乡间亦有得聆是公讲授者，为传公语，真伪莫辨，而实疑惑，乃请垂顾，以教后进，未识肯俯允否？”我同乡有听过你讲大课的，可是回来转述你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听得我满头的雾水，正好趁这个机会向您求教一二。


    
是勋微微而笑，心说早知道你要发问啦，魏子京将来必定名动一方，也算当世著名学者了，这俩学者凑在一起，哪有不相互议论、驳难的道理呢？来吧，让我瞧瞧你究竟有几斤几两！

第三十二章、唯才是举


    
魏讽要向是勋请教学术问题，是勋点头应允。于是就听魏讽问啦：“讽闻是公论国事，每言利也，而不及于道德，未识何故？”


    
是勋坦然答道：“为时儒多言道德，而讳称利，然国无利而不可存，故乃发他人所未发也。若皆先贤余唾，勋言之何益？”不是我不讲道德，问题这社会上开口闭口都是道德的家伙太多啦，他们把该说的全都说完了，所以我无谓再展开这一命题，干脆只讲讲被他们所忽视的利的问题算啦。


    
魏讽闻言，微微一愕——很明显他没有料到是勋会给出这种答案来。本来儒家多论道德，少谈利益，这属于政治正确，结果是勋一提到相关国家之事，就光说利了，很少言德，那魏子京当然要趁便打问一下啦——你是轻视道德吗？是认为利益在道德之先吗？


    
当然啦，对方是积年的经学家，不是这么容易就给轰败的，在魏讽想来，是勋有两种可能的回答途径：一，就是撇清，说我不是没提过道德，只是口耳相传，被你的什么乡人给传歪了而已；二是矫情，说利益也如何如何地重要，故此不可不言也。没想到是勋却玩了一招“如封似闭”，四两拨千斤，话里根本没有漏洞可抓，也根本没表露任何个人倾向。


    
任览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然则是公以为义利孰先？”


    
魏讽斜眼瞟了瞟任览，心说好朋友你这话问得不但无理，而且无礼。说无理，儒家崇尚道德，身为儒者，谁会说利在义先啊？说无礼，你既然这么问，不就是怀疑是勋把利益放诸道德之上吗？人好歹是经学大家，就算怀疑他的品行和理论，也该拐个弯子，曲折委婉而言才是啊。


    
是勋倒是并不以为忤——他身份摆在这儿，大庭广众之下跟个小年轻置气，实在有失涵养——于是继续含糊其辞：“何所谓先后耶？从之而游，先生在前，弟子在后；涉事临难，弟子在前，先生在后。利者温饱也，义者存心也，各有所长，因事制宜。岂有君不言利，民不果腹，而乃能义之乎？”


    
学生跟着老师出门，当然是老师走前面，学生走后面，可是碰上什么危难，难道学生也要往后缩吗？脱离实际情境，又怎么可能奢谈先后？倘若君主不肯言利，使老百姓都吃不上饭，那还能够教化他们，齐以道德吗？


    
他就多余说那最后一句，任览自以为揪住语病了，当即反诘道：“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何君之不言利而不能义之乎？”


    
《论语》上记载说，子贡向孔子求问为政之道，孔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有这三条就足够了。子贡又问：“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我要是没法全都办到，那么先舍弃哪一条合适呢？孔子说：“去兵。”可以把国防问题先放一放。子贡三问：“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剩下两条先扔哪条好呢？于是孔子说：“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孔子的意思，貌似是说饿肚子不要紧，只要老百姓信任君主，愿从教化，那就一切OK啦。因此任览便问，这不是和您的说法背道而驰吗？究竟是孔子错了，还是您错了？


    
是勋一撇嘴，忍不住哂笑道：“甚矣，汝之不悟也。设民不信，何以足食、足兵？安有民信上者，而不得食且国不强者乎？孔子以仁爱教化，岂欲使民皆饿杀耶？”你是想说孔子不怕饿死老百姓吧？那他还能够自诩仁德，为百世圣贤之祖吗？


    
任览吃了一个瘪，答不上话来，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魏讽。魏讽心说谁让你把话题给带偏的，而且还妄引圣人之言？老朋友啊，脑筋和嘴皮子不够利索，那就老实跟一旁喝酒吃菜吧，且听我跟是勋好好对答几句。当下深深一揖，姿态倒是摆得挺低，问是勋道：“前岁魏王下举贤之令，是公知否？”


    
是勋心说这不废话嘛，前年我还在做着魏国中书令，国家法令，理论上都必须由我中书草拟，即便是曹操亲笔，或命秘书、门下拟就的旨意，也得过我们一道手审核呀，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当下也不作答，只是微微点头。魏讽说了：“讽能默诵其要，是公请听，得无错讹否？”


    
于是就开始背文章：“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是勋还没回答，旁边儿陈祎先说了：“子京博闻强记，应无错漏。”


    
这篇文章，史称《求贤令》，曹操首次提出“唯才是举”的口号，要求各地举荐贤才，不必拘泥道德品质、士林风评，光看有没有本事就成。在原本的历史上，此令颁布于建安十五年，对应这条时间线，那应该是明年的事儿。不过历史已经改变，曹操的势力膨胀速度增快，所以人才匮乏，这道旨令也就提前三年出台啦。


    
不过随即陈群建言九品中正，是勋创建科举，倒是比较圆满地解决了人才匮乏问题，为此曹操会不会再跟原本历史上似的，数年后再下《敕有司取士勿废偏短令》和《举贤勿拘品行令》，那就不好说啦。


    
魏讽所以背诵曹操这篇《求贤令》，他所提出的问题是：“我汉以孝治天下，天子之号冠矣（汉朝皇帝的谥号大多带个‘孝’字，如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灵皇帝，等等），且重道德。故孝武皇帝元光元年，初令郡国举孝子廉吏，用之于今……”说到了中正制也好，科举制也罢，那只是魏国的仕宦新规而已，正经汉朝仍然由各地方长官推荐孝廉、茂才，作为取士的主要途径——“盖孝子孝于亲，斯能忠于君，廉吏恪于身，斯能勤于事。今魏王但唯才而举，不及道德，悖祖宗之法，弃儒门之教，其乃不可乎？是公时为魏之公卿，阖谏阻之也？”


    
士人是讲道德的，国家用吏更讲道德，有才无德，恐怕难以忠君，难以爱民，可是曹操却提出来“唯才是举”，违背了这一传统原则，你当时身为魏国重臣，怎么也不加以劝阻呢？


    
是勋听了这话不禁就是一愣啊，心说你丫真是在史书上留下过名字来的那个魏子京吗？这种问题旁人都可以提，就你提出来……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魏讽其人，确实见诸史册，虽然笔墨不多，但因为事迹颇为惊悚，又多疑点，所以是勋还有点儿印象，略微琢磨一下，就回忆起来了。据说此人在关东“有重名，自卿相以下皆倾心交之”，因此受到钟繇的推荐，被曹操任命为西曹掾。然而当曹操远征汉中，与刘备鏖战的时候，魏讽却在邺城阴谋叛乱，只是为同党所告发，遂被留守的曹丕所杀。


    
——其实是勋没记住，那个告发魏讽的同党，时任长乐卫尉，名叫陈祎……魏讽一案存在着诸多疑点，后世也因此产生过不少揣测。疑点之一，他小小一个西曹掾，无兵无勇，难道就想光靠着“重名”来夺取邺城吗？这不是扯淡的事儿嘛。故此后人怀疑，魏讽实受镇守荆州的刘备将关羽唆使，欲与之南北呼应也。


    
其次，魏讽案牵扯到了很多年轻官僚，包括王粲的两个儿子、刘廙之弟刘伟、张绣之子张泉，以及荆州大儒宋忠之子，这些家伙最终全都掉了脑袋。《王粲传》引《文章志》说：“太祖时征汉中，闻粲子死，叹曰：‘孤若在，不使仲宣无后。’”《刘廙传》说：“魏讽反，廙弟伟为讽所引，当相坐诛。太祖令曰：‘叔向不坐弟虎，古之制也。’特原不问。”


    
有人揣测，这些官二代的父兄都曾仕于荆州，所以镇守荆州的关羽才能通过魏讽来策反他们。可是要再往细了琢磨，张绣本是独立势力，他儿子的政治倾向就绝对不可能跟刘表旧臣的王粲子、宋忠子等相类。而且据说出身谯县的骑将文稷之子文钦也曾涉案，被下狱严刑拷打，最终还是曹操念在文稷多年相随、劳苦功高的份儿上，才免其一死——文钦可跟荆州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因此又有人猜测，这不过是曹丕为清洗反对派而一手制造的冤案罢了，他不但因此杀了上千人，还迫使钟繇、杨俊等在任官员去职，就此彻底巩固了自己继承人的地位……估计这条时间线上，不会再出现魏讽谋反事啦，一则曹操的大本营已不在邺，二则荆州早落手中，三则么……张绣还没挂呢，王粲也跟历史上不同，娶了蔡文姬为妻，目前所生一子一女，就没俩儿子。


    
问题是根据各书记载，魏讽此人虽然“有惑众才”，却为有识之士如刘晔、傅巽、刘廙等人所贬斥，刘廙就曾经告诫兄弟刘伟说：“吾观魏讽，不修德行，而专以鸠合为务，华而不实，此直搅世沽名者也。”你少跟他来往。也就是说，这家伙浮华轻狂，道德品质不怎么好。你若是一位方正之士，跳出来指摘曹操的“唯才是举”还则罢了，本身就“不修德行”，哪还有资格提这种问题呢？


    
可是再一琢磨，也说不定是后事前推，正因为魏讽起意谋反（先不管是不是冤案），所以后人才记录下所有斥骂他的言辞——说白了，这叫马后炮。难道我是宏辅全天下就没有人骂吗？不见得吧。只是我若能得善终，那些言论终将湮灭，就光剩下好话记载于史啦。


    
他脑袋里转这么一大圈儿，未免回答就慢了一拍，正待开言，突然周不疑站起来了，先朝是勋拱一拱手，然后转向魏讽：“有事弟子服其劳，子京之疑，吾可与解也。”

第三十三章、贤良孝廉


    
魏讽质疑曹操的“唯才是举”，“请教”是勋，周不疑站出来，表示可代老师回答。


    
是勋这些天跟周不疑的关系日渐亲密，因为觉得这孩子并不象他自承的那般狂妄，起码在老师面前，他肯听劝，他肯受教。收徒之后不久，尚未离开安邑，周不疑就单独请教是勋，说我上回所说的君臣之理，先生您真的认为不对吗？我怎么觉得把您的理论加以推导，就能够得出类似结论来……是勋心说你丫还没完了，于是教导他：“吾尝言世之推移，人口愈繁，而人心不同也，法宜随世而易，元直以为然否？”我提出过的社会逐渐进步的理论，你赞成不赞成？周不疑连连点头，说这点上弟子毫无异义，而且觉得老师您能洞悉此理，真是太了不起啦。


    
是勋说好：“即以殉论，殷商即重殉矣……”不过在甲骨文发现之前，相关商代的史料非常匮乏，而且每多讹误，所以商人重殉之事，他只好含糊其辞——“至于周，墨子云：‘天子杀殉，多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多者数十，寡者数人。’而孔子说仁以爱人，孟子述其语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是非止恶殉也，乃恶乎俑……”


    
对于孔子这句话，历来有不同的解释，这年月最流行的是赵岐所注：“仲尼重人类，谓秦穆公时以三良殉葬本由有作俑者也，恶其始造，故曰此人其无后嗣乎？”意思是说正因为有人发明了俑，所以才会导致秦穆公时代以三良为殉，孔子因此而斥“其无后乎”——俑的发明者肯定会断子绝孙吧。


    
然而是勋知道，赵岐这是倒果为因了，历史的发展，乃是先有人殉，后有俑葬，以俑代人，其实反倒是一种进步。所以他在注解和讲课中，就取用了后世朱熹的说法：“古之葬者，束草为人以为从卫，谓之刍灵，略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则有面目机发，而大似人矣，故孔子恶其不仁……”最早的人殉替代品乃是用草扎的人形，后来才发明了俑，但俑有眼耳口鼻，实在太象人啦（孟子紧跟着所引用孔子的话，就说‘为其象人而用之也’），故此有违仁道。


    
是勋说了，商代重殉，周代也延续了这一古老而野蛮残忍的习俗，可是到了春秋晚期，孔子就认为别说人殉了，连用俑都是不道德的——“秦二世诏始皇后宫无子者皆从死，人故目之以暴。至于本朝，几无用殉者也。乃知世所推移，益近乎仁，益合乎礼，然当商周之时，若有责殉者，人必目之为悖也，非礼也。”时代是逐渐进步的，在社会道德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的时候，就提出过于超前的理论来，那是自己作死。


    
“商周之君，以人为殉，至秦之君，以三良为殉，今之天子，何敢为殉？是知君之重日轻也，民之重日重也，期以未来，必有如元直所言之日矣，然不可言之于今。”你把自己的理念藏在心里吧，别随便说出来，给自己，甚至也给我惹麻烦。


    
周不疑连声称是，是勋见这小子肯听教，高兴之下，干脆跟他多说一点儿：“元直以为，君之权何所来耶？”周不疑说我反对君权天授，认为君权是百姓所赋予的，所以君才并不高于百姓，只是百姓的代理人而已——当然这话从此我只跟您说，不会再去到处宣扬啦。是勋微微而笑：“世之权柄有三：一曰父权，二曰族权，三曰夫权。君乃为其象矣，于是以臣民为子女，为族属，为妾媵。父可杀子，家长可杀其属，夫可杀其妾媵，于罪减免一等，则君可随意臣民可知矣。三权不除，则君无可比类庶民也，强说之，不过空中楼阁。”


    
师徒二人越聊越深，是勋终于一吐胸中块垒，把从来不敢言表的某些话吐露给周不疑知道。当然啦，他也反复提醒周不疑，这是咱俩的小秘密，你可别跟别人说——就算说了，我也抵死不认！


    
周不疑倒是因此而对是勋愈发敬重，所以今天魏讽问难是勋，周不疑觉得老师犹豫了一下，还以为是勋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反驳，于是挺身而出，说还是由我来为老师作答吧。


    
弟子代老师回复外人的提问，本亦情理中事，况且魏讽不过二十出头，就算在刘伟那些年轻人群中再怎么受追捧，终究不可能与是勋相提并论，那么站出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的学生来回答提问，也算是身份对等。故此魏讽不便反对，便即朝周不疑微微一揖：“愿聆雅教。”


    
是勋微微皱眉，注目周不疑，心说你想怎么回答魏讽的问题哪？我知道你这张嘴是很厉害啦，但可千万别说豁，别把你那些超前的理论给卖出来啊。


    
就见周不疑坦然一笑，不疾不徐地回答道：“君主治国，用既唯德，亦当唯才，不可偏废，故有孝廉，亦有茂才也。孝桓皇帝以来，士大夫往往阿党比周，所引者吹嘘名誉，所嫉者指白为黑，渐成痼疾，是故魏王令举才者也。如家师所言，非不云德，云德者自多矣，乃矫枉也。”曹操不是不重视道德，但问题提倡道德的人太多啦，都不关注官吏才能了，所以才“唯才”，以期扭转这种偏颇的风气。


    
“德不可见也，才之可试也。有才无德，有司其查，吏而不廉，必罹其罪，何伤耶？有德无才，不可理民，必致乱矣。”


    
这些都是四平八稳的正面回答，可是倘若仅仅如此，那周不疑就不是周不疑啦——而且直如老儒之论，并非冲动激烈的少年人的言辞。他接着就侧面反击魏讽：“子京但记孝武皇帝举孝廉也，而不记孝文皇帝举贤良文学之士，尚在其先，传之后世，即茂才也。未识二者孰先？”


    
你们不是上来就问我老师什么利与义的先后次序吗？那我也来问一问，你认为孝廉和茂才，这两科究竟何者为先？


    
魏讽正色答道：“施之于先，未必即可先也……”不要以为茂才科的前身贤良文学产生比孝廉科早，就应当置于孝廉科之上，这高低顺位和产生先后，真的并没有对应关系——“是故讽以为，德先于才也。况贤良亦名方正，岂但论才而不论德者乎？”贤良文学，后来不是曾经改名为贤良方正吗？又有“贤”，又有“方正”，你敢说跟品德没有关系？


    
周不疑当即回答：“非也。孝武皇帝元光二年，使举贤良，云‘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是重其明于史，而能其事也。董仲舒、公孙弘由是进也。董子且不论，而公孙弘为丞相，布被粟饭，其廉也如此，然其性意忌，外宽内深，至杀主父偃，而徙董子胶西，岂得名为德者乎？”


    
这段对于公孙弘的评价，不是周不疑自己的理解，而基本上引用了班固在《汉书》中的原话，所以说：“子京云‘廉吏恪于身，斯能勤于事’，其果勤于事乎？”


    
完了还有更重要的例子呢——“子京亦云‘孝子孝于亲，斯能忠于君’。昔王凤病，王莽侍疾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可谓孝矣，然其果忠于君耶？王氏竞为奢靡，而莽独守清静，实廉也，然其治国，愈勤于事而国愈乱，乃不可为戒者乎？”


    
真是当头一棒，这把王莽都抬出来说事儿了，魏讽哪儿还敢辩驳啊——对于东汉朝来说，王莽是绝对的标杆，不过是反面标杆，他绝对不可能为王莽开脱啊。唯一的应对之策，就是说王莽的孝和廉都是假的……可对方要是反问，道德不可目见，你怎么确定一个人是真孝廉是假孝廉呢？那么用吏崇德，不就仅仅是空口白话吗？


    
他还在皱眉思索呢，那边周不疑却乘胜追击，又加上了一段：“《周礼·地官·师氏》云：‘教三行：一曰孝行，以亲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贤良；三曰顺行，以事师长。’乃知孝、友、顺则一也，父母、贤良、师长亦一也，则就孝廉论，贤良如父母，如师长，孰先孰后，乃可一目了然也。”


    
是勋正端着酒杯在喝，听了这话差点儿没直接喷出来——你丫这是彻底的歪解啦，可是歪得不错，越是歪，对方反倒越不容易反驳。


    
周不疑说完自己的理论，就此笑吟吟地望着魏讽，等着瞧对方还有啥可辩的。是勋心说果然是天才少年啊，这思路就是敏捷，魏讽虽“有惑人才”，真比口舌，确实不是周元直的对手。不过今日酒席宴间，正不必把气氛搞得太僵，他略举一举杯，正想打个圆场，忽听旁边儿陈祎开了口：“孝子孝于亲，未必能忠于君也，然其不孝者必不忠可知也。廉吏恪于身，未必能勤于事也，然其不廉者必不勤可知也……”你举的公孙弘和王莽两个反面例子都很对，但这并不能说明孝和廉就不重要啊——“私以为，治国以德，用吏以廉，其有才者升进之，无才者黜落之，终不害国事也。治国以利，用吏以才，逮其无德者以法绳之，而不识已苦民深矣……”只要道德高尚，哪怕没有才能，在试用阶段也不会害民误国，而倘若有才无德，仅仅试用阶段就可能酿成很大的祸患哪。


    
说着话他转向是勋：“是公以为然否？是公之能，天下咸知也，而公之奢靡，知之亦多矣。岂不欲进道德之士以察其弊，而特使魏王‘唯才是举’耶？”


    
是勋还没作答，郑浑先一脸的讶色：“元德此何所言欤？得无被酒乎？！”虽说是你主动要求前来赴宴的，终究今天我算半个主人，你算陪客，陪客无礼，主人也面上无光啊。你怎么说着说着，竟然把矛头指向了是勋呢？你丫是喝多了，所以才口不择言吧？


    
郑文公得赶紧表态撇清，是勋却微微一笑，注目陈祎：“司直有言，何必曲折而道？”有什么话，你就往明了说吧。陈祎并不躲避是勋的目光，而且冷笑道：“来时见是公从人数百，车数十乘，得无皆财帛乎？未知何所来耶？”


    
是勋不禁“哈哈”大笑：“司直，卿欲为李元礼耶？惜乎勋非羊元群耳。”

第三十四章、以兵做贼


    
酒席宴间，先是站起俩小年轻来问难是勋，不过是勋倒没往心里去。一则自家的理论确实有些离经叛道，虽说已经尽量用经学外衣加以包裹了，明眼人还是能够瞧得出来其中的种种不和谐音，对此提出疑问，亦寻常事也——我只是学霸而已，又非学阀，更不至于利用名望甚至是官威来把反对派全都一棒子打倒，彻底不让别人发声啊。


    
再来么，年轻人难免奢想靠着驳倒老权威来哄抬自家声望，哪怕其实驳不倒，只要我有来有去地跟他们辩论几句，他们又没输得太难看，说出去脸上也光彩啊。要说魏讽他们逮着这么个与宴的机会，倘若一直窝在后面只管喝酒吃肉，长者不问则不答，是勋未免要对他们失望了——那是没见过世面的胆怯乡农，不是士人。


    
任览如何不清楚，刘伟、张泉皆官宦子弟，魏讽如今为彼等领袖，将来或许还“有重名”，怎么可能不趁着这个大好时机来展现自己的才华呢？


    
可是魏讽才刚为周不疑所驳难，陈祎就突然插嘴了，并且矛头直指自己，这使得是勋暗中悚然。略一思索，便即恍然大悟：原来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任览上来就问义利孰者为先，魏讽又背诵曹操的《求贤令》，其意一以贯之，原来都是为了给陈祎铺路垫底。倘若那俩小子真能把自己给问住喽，陈祎便可趁机横插自己一刀——这不，因为周不疑出来挡了一道，几乎把魏讽驳倒，所以陈祎仓促接棒，言辞中的转折才会如此生硬。


    
陈祎问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宏辅有才，天下知闻，可是你为人奢侈，知道的人也不少。是不是就因为你本身才重于德，所以才怂恿曹操下了“唯才是举”的令旨，以避免清直之士上位来监查和弹劾你啊？你随身竟带着那么多车乘，车上装的都是些什么？是不是贪污所得的民脂民膏？！


    
是勋闻言大笑——图穷匕见了呀，也好也好——“卿欲为李元礼耶？惜乎勋非羊元群耳。”


    
你是想仿效桓灵之际的名臣李膺李元礼吗？想当年李膺担任河南尹的时候，正赶上一个名叫羊元群的官僚新交卸了北海郡守的职务，回京待命，据说这羊元群贪得无厌，临走的时候就连郡署厕所的窗户都给卸将下来，装车归私了——其它贪污事，由小见大，乃可知也。李膺核查得实，便即上书弹劾羊元群，只可惜羊元群抢先贿赂了当权的宦官，不但未受惩处，反而给李膺安上“诬告”的罪名，将其免职，罚去做苦役了。


    
但由此一来，李元礼的名声也更上一层楼，天下知闻，朝野敬仰。


    
是勋说了，你想做李膺吗？只可惜我不是羊元群，未必能被你捉到错处。


    
陈祎继续冷笑道：“公非羊元群也，得无为侯参耶？”


    
是勋当即就把脸给沉下来了。


    
羊元群好歹是“宛陵大姓”，是正经士大夫，而侯参是什么人？他是桓灵之际大宦官侯览的哥哥，曾经担任益州太守，那不仅仅是贪污的问题啦，还污良为盗，残民以惩，真是恶贯满盈。其后太尉杨秉弹劾侯参，将之押解进京，侯参知道终不可免，半道上就畏罪自杀了。据说京兆尹袁逢前去查看了侯家的抄没所得，竟然装满了三百多辆车子，全都是金银珠宝！


    
你把我比前代士大夫还则罢了——即便所为再如何不堪——而竟敢把我比阉宦的族人，简直跟曹操同一个出身，这我可不能忍。你要敢在曹操面前提这种事儿，他当场就会拔刀宰了你你信不信？！


    
陈祎见是勋变了脸色，还以为正正击中要害，当即追问道：“是公车载何物，余可得目见否？”吓得郑浑厉声呵斥道：“元德可以休矣！速退，速退！”你赶紧滚蛋吧，别再跟这儿生事啦！


    
陈祎也不理他，只是以揶揄的目光注视着是勋。是勋面沉似水，心中百转千回——我那四十多辆车上究竟装的什么？装的什么也不能给你看啊！


    
我又不是马援，征交趾结果装回来一车“薏苡”，就那样还被人怀疑皆“明珠文犀”，上奏弹劾他呢。翻出点儿什么来，你不会一口咬定是赃款啊？


    
是勋虽然贵为魏之三公，其实真论起俸禄来并不算多——年近万石，问题宰相家里开销也大啊——真要纯靠工资收入，能装上一两车钱或者帛回家就算很了不起啦。问题他还有爵禄啊，还有曹操历年的额外赏赐啊，还有自己置买土地和搞工商业的收入啊，尤其近来收缩产业，卖掉了不少工坊，这加起来就是一天文数字了。其实这回返乡，是勋把大部分财产全都留在了管氏庄院当中——反正过一两年还要回来的，这年月又没有银行卡也没有支票，带着巨款到处跑累不累啊——这四十多乘大车上除了日常用品外，就只有四成的动产。


    
那是要到郯县置庄子置地，安居一两年所用的。


    
可是他不可能随便给陈祎瞧，陈祎可以一口咬定所有钱财都不是好来的，然后上书弹劾他。虽说是勋不怎么怕弹劾，但一则癞蛤蟆趴到脚面上——不咬人也膈应人不是？再说了，他在士林中的声望肯定会受到影响啊，谣言必然因此而传，传谣的人可从来都不管什么真凭实据。


    
可是不给他看吧，同样可能产生不好的传言，仿佛自己真的心里有鬼似的。我该怎么一棍子把这混蛋打趴下，把这桩恶心事给解决了呢？


    
是勋忍不住就把视线给移开了，但不是移向周不疑——那小子终究还嫩——而是移向了在座中始终一言未发的关靖。


    
只是视线才刚挪过去，关靖连眼色还没来得及给他打一个呢，忽听门口有人高叫道：“司直救命，吾等为是氏所属殴矣！”


    
郑浑闻言大惊，当即一拍桌案：“汝何言欤？！”很明显他听出这说话人是谁来了。随即就见一名小吏黑着一个眼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伏在地上，先朝郑浑磕一个头，随即转向陈祎：“臣等奉命核检是氏车乘，却为恶奴所殴……”


    
郑浑怒视陈祎：“卿向我求郡吏及兵察事，而乃敢搜检是君车乘乎？！”是勋也忍不住拍案而起：“竖子，无礼之甚！”竟敢动用郡兵，在没有通知过我的情况下就检查我的行李，这蹬鼻子上脸的，你丫也太过分了吧！


    
当即迈开大步，朝外就走。郑浑等人赶紧跟上，众人神情或者惊慌，或者疑惑，只有陈祎与魏讽对视一眼，目中隐露喜色。


    
是家的车乘都已经驶入了庄院，但因为数量实在太过庞大，所以只能陈放在庭院当中，马匹都已经卸了，由庄丁领去喂食、洗刷不提。曹淼等家眷、夏侯威等弟子，也都被请到别院用膳，暂且不在，部曲、仆役也大多去吃大锅饭了，老荆光留下二卒二仆，跟院中看守车乘——车上有不少财货哪，哪儿放心全寄给别人看管啊？


    
陈祎提前向郑浑借了郡兵，说要协助查案，于是趁着饮宴的机会，便即围拢过来。是家部曲、仆役心声警惕，上前喝问，对方就取出司直的公文来，说要搜查，然而是家人哪把区区丞相司直放在眼里？没有主人之命，任谁都不准靠近车乘！我靠这要丢了一两枚铜板啥的，到时候算谁的呀？


    
郡兵围拢过来，便待强搜，两名部曲当即前出，也不动兵，光提起醋钵般大拳头来，有敢靠近的就是一拳擂去。这些都是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老兵，哪把这些郡府守军放在眼中？哪怕对方人数超过自己十倍，并且都带着兵刃——再说那兵刃也只是用来唬人的，没有上峰指令，他们还真不敢挥之伤人。


    
于是顷刻之间，便被放倒数名吏、卒，余者不敢再向前来，光挺着兵刃，远远地叫骂。一名眼珠被打得乌青的小吏没有办法，这才只得跑去堂上，向陈祎求救。


    
等到是勋等人“呼拉拉”一大帮子全都来至院中，就见车乘旁边又多了好些人——原来当时便有一仆冲出去通报了老荆，老荆不敢打搅主人、主母，就亲自领着十几名部下赶过来救援。所以这会儿是家侧的人数，已然与对方持平啦。


    
是勋心说这还不是老子全部兵马呢，真要是把百余名部曲全都聚拢起来，别说这点点郡兵，我整个儿把你这庄院屠了，也不过分分钟的事情！


    
他双眉倒竖，面向老荆，明知故问道：“何事喧哗？”老荆一拱手，回答得简单明了：“遇贼！”我们碰上抢劫的土匪啦。是勋冷哼一声：“既为贼，何不杀尽，使扰主人？”老荆答应一声：“得令！”当即就把腰里佩的环手刀给抽出来了。


    
郡兵见状，全都大惊，个个腿软筋麻，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郑浑。郑浑尚未发话，他们的直属上司——河南尹兵曹掾史——挺身前出，戟指喝骂道：“汝等安敢冲冒是公车乘？还不速速退去！”赶紧滚吧，别再给咱们河南惹事儿啦！


    
“且慢，”陈祎排众而出，沉声喝道，“彼等乃奉余之命，搜检不法，皆郡卒也，何得名之为贼？”于是瞪一眼是勋：“是公，得无欲诬良为贼，杀人灭口耶？”


    
是勋针锋相对地把眼神给瞪回去：“既为卒，依法不得犯官吏也，何得妄夺吾车乘？！”他不提检查，而用了一个“夺”字，意思就是抢劫——“以兵做贼，罪加一等！”


    
陈祎冷笑道：“何言‘夺’耶？是公请自去其覆，待吾搜检，可不必动兵也。”你敢不敢自己掀去车上的蒙布，让我，也让大家伙儿好好瞧瞧，车上究竟装了一些什么？“余奉命按查河南，二千石以下，皆可搜检，是公其若不肯，余将备表以闻。”别瞧我官儿不大，但就是有这么大权力，如今河南境内，除了郑浑以外，谁的财产我都可以查。你要是不敢让我查，那就等着我上奏弹劾你吧！


    
是勋冷冷一笑，便即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来，朝向陈祎一亮：“狡吏，乃敢犯上耶？！”

第三十五章、世豪之富


    
陈祎与魏讽乃为夙识，此番对付是勋，确实是二人早就商量好的。当日陈祎按察河南，正遇魏讽等人也在，他就对魏讽说，传言是勋东归，财物装了好几十辆大车，此人素有奢侈之名，我就不相信他那么多钱财全都是好来的，就没有一分一毫贪污受贿所得？


    
魏讽说这倒是个机会，君可利用职权之便，前去搜检他的行李，若是抄出很多财货来，正好加以弹劾，扬君之名，也把是勋搞臭。要是他拦着不让搜呢，也好啊，你照样弹劾，大家伙儿都会认为他心中有鬼。


    
难道他还能真跟马援似的，装了几十车“薏苡”返乡？你信吗？


    
而且魏讽还说，这事要闹就必须闹大，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到时候不管他是不是答应搜检，那都逃不脱污名去。反正咱们是立于不败之地的，你职责所在，他已避位退职，就算他不让搜，而且你也被迫让步了，其曲亦在于是勋也。


    
因为汉代几无散官一说，官和职是彻底合二为一的，即便贵为三公，一旦去位，那也跟平头百姓没啥两样。你若不被允许搜检，铩羽而归，那或者是慑于其威，或者是碍于其名，并非在职权上就不该搜他。虽说是勋头上还顶着一个亭侯的爵位呢，但爵因军功而得，东汉朝儒生士大夫上台，相对鄙视武夫（虽然比后世要好得多），在职官员冲撞一名无职的爵爷，照样可以赢得不畏权贵的直声啊。


    
说到了，军功贵族只有西汉前期那会儿才真敢横着走，自从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地位就逐年下降，在老百姓面前照样抖威风，在士大夫面前却未必敢昂首挺胸啦。反倒儒生士大夫欺凌有爵者的事情屡见不鲜，非但不受责难，反倒会引发士林的一致好评。


    
是勋如今就是一无职的空头爵爷，你根本就不必怕他。


    
故此陈祎便依计跑去求见郑浑，说听闻是公去位，返回关东，理论上该从河南路过吧？大尹为其故吏，能不能介绍我跟他认识一下啊？郑浑说我正有意召集属吏与本地士绅，设宴款待是公。陈祎上赶着请求与宴，完了又向郑浑商借郡吏三名、郡兵二十，以备查案之用。


    
随即便设下了这么一个圈套，要坑陷是勋。陈祎还真以为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啦，当面威胁是勋：“余奉命按查河南，二千石以下，皆可搜检，是公其若不肯，余将备表以闻！”


    
谁想到是勋只是冷冷一笑，随即从怀中掏出一物来，朝着陈祎就是一亮：“狡吏，乃敢犯上耶？！”


    
陈祎斜眼一瞧，原来是勋掏出来的是个小小的锦囊，囊外还垂着一条丝带。不用问啊，这定然是他的侯爵印绶了，果然想以爵位压人吗？是，如今乱世未息，武夫有爵者似乎有所抬头的迹象，然而士林中的舆论可还没有彻底转变哪，以为身为侯爵我就会怕你？


    
当即冷笑道：“是公亦曾为司直也，岂不知侯不避法耶？”你也做过我这个职位，咱没有王侯不得搜检、调查的禁令吧？


    
话音才落，身后突然响起来关靖的声音，显得非常淡然：“司直其有目疾耶？此青绶也。”你眼睛有病吧？这露在囊外的明明是青色印绶嘛，说什么“侯”啊？


    
汉代的舆服制度，公、侯、重号将军，皆用金印紫绶，也就是说印章是黄金做的，印纽上的绶带是紫丝所编。然而是勋这回亮出来的印绶分明是青色的啊，也就是说，囊中之印，应该为银印。


    
什么人能用银印青绶？按律，九卿、中二千石、二千石可用也。也就是说，在座之人，也就河南尹郑浑具备用此印绶的资格。


    
唉？陈祎犯迷糊了，难道说是勋虽然去位，却没把印章给交回去吗？哪有这种道理呀——莫非是曹操的特许？


    
曹操当然不可能给这种特许。而且陈祎久居许都，对于安邑的事情不是很了解，那年月通讯水平也差，很多消息还并没有传入他的耳中。照道理来说，曹操为诸侯王，其相不可比拟朝廷三公，而应当降格一等，秩禄最多等同于中二千石，印绶当用银印青绶。但曹操是谁啊？他哪在乎这个？为了笼络自家部属之心，公然按照朝廷同等规格分属百官——也就是说，身为魏国中书令的是勋，其实一直领着三公俸禄，并且使用紫绶金印。


    
其实是勋共有三枚官印，两枚紫绶金印，一是“魏中书令”，二是“参户亭侯”，但他还有第三枚印——也就是这会儿特意亮出来的这一方——一般人大概就都想不起来啦。陈祎也是如此，脑袋里天然有个误区，而至于给他出主意的魏讽，本为乡野之士也，官场上的知识相对匮乏，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码事儿。


    
是怎么一回事呢？郑文公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朝着是勋微微一揖：“侍中，无须理会此狡吏也。”他跟是勋最初都是称呼陈祎的字的，后来称其官职，如今干脆也跟是勋学，直接名之为“狡吏”了。本来地方行政官员就跟监查系统不怎么对付——对方存在的目的，就是要挑自己的错啊——你这回又跑到我的地面上来无礼惹事儿，我干嘛还要客客气气地对你？光骂你一句“狡吏”，那还是轻的哪！


    
郑浑话才出口，陈祎就觉得眼前一黑。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凡魏官亦多冠汉职，是勋身上可还一直挂着个朝廷侍中的虚衔，始终没被抹掉哪！不错，他是辞职返乡的，然而辞的是魏之中书令，没辞汉之侍中啊，就理论上而言，即便要辞侍中一职，那也不能在安邑跟曹操辞，得跑许都去向天子辞啊——可他不是还没有抵达许都，并且声称压根不打算路过许都吗？


    
侍中为中二千石，那可是跟郑浑相同，都在自己丞相司直的监查范围之外啊——我也就能查查厅局级干活，省部级干部可真不是我能够得着的呀！


    
怎么办，接下去又该怎么办？瞬间从云霄跌落泥涂，陈祎就觉得手足冰凉，心乱如麻，忍不住转过头去寻找魏讽的身影——子京你得再给我出个主意啊。其实他要下台也很简单，直接上前谢罪，说我忘记您还挂着侍中衔了，确实我没有权限来搜检您的行李，此为我之失职也，还望侍中恕罪。众目睽睽之下，是勋必须要表现大度，不可能再揪着这事儿不放，至于日后会怎么对付自己……那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啦。


    
然而陈祎临事惊悚，根本就没想到这法子，光琢磨着找魏讽来问计啦。而在魏讽看起来，其实咱们此番行动也不能算彻底失败嘛，起码是勋的数十车乘暴露在了众人面前，至于里面是不是金银财帛，他愈是不让查，便愈可启人疑窦。至于陈祎的权限如何，那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要是权限允许，陈祎可靠此扬名，如今权限不允许，失职之罪也落不到我脑袋上来，就让陈元德一个人顶着好啦。是勋是猛虎啊，吾等以微弱之身而欲搏虎，想一点儿伤都不受，那终究是不可能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就必须要站出来敲钉转脚，给是勋以最后雷霆一击——反正以是宏辅之智，我跟陈祎一唱一和的戏文也肯定被他给看穿了，我不可能再置身事外，就此逃避他的报复。干脆站到前台去——陈元德啊，你显声扬名的机会错过了，那就让我来踩着你跟是勋，就此青云直上吧！


    
若能就此揭破是勋贪腐的本质，吾必名动天下也！就算他将来再怎么报复，难道还能治我的死罪不成吗？但得不死，有此声名，异日公府征辟，为相做宰，易事耳！


    
于是排众而出，大声质问道：“即魏之中书、汉之侍中，双俸所得又几希耶？是公为经学大家、天下楷模，于今携数十车乘，满载而归乡里，其如舆论何？魏王唯才而不唯德，乃专为是公所设耶？！”


    
是勋重新揣好青绶银印，随即冷冷地瞥了一眼魏讽，心说我哪儿来的双俸？我还想要呢，人曹操也得给啊——“汝非世豪，故不识世豪之富。吾自有爵有田，岂因俸活？妻家亦大族也，所载皆田土、坊肆所得，何所异言？”这年月又没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经商，我靠种田和经商致富，很奇怪吗？


    
宣帝朝有名臣张安世，曾继霍光执政，做到大司马卫将军领尚书事，史书上说，他不但“食邑万户”，而且“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积纤微，是以能殖其货，富于大将军光”——家奴七百人各有手艺，搞了很多三产，再加上生性吝啬，锱铢必较，结果积累起来万贯家产，竟然超过了霍光。可是有人因此而说过他坏话吗？又不贪污，也不抢掠，有钱怎么了？有钱是罪过？


    
是勋开口辩驳，魏讽不禁冷笑：“其谁知之？”或许你真的不怕查账，可问题谁会来查你的账？这种事情总归越描越黑啊，到时候舆论哄传，你说有多少人相信你的钱都是好来的？


    
是勋微一皱眉，心说这还真是癞蛤蟆跳脚面上来了，我不可能真派部曲把此间人屠尽，但凡哪个混蛋跑出去胡说几句，谣言传流开来，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而且话再说回来，就连我自己也不敢保证所有家产都干干净净……我日常不管钱啊，都是老婆跟鱼他在管，二人大花样是不敢玩儿的，收点儿小贿，搂点儿小财，那肯定避免不了呀。


    
魏子京果然“有惑人才”也，好，我也不等你谋反了，不如现在就取了你的狗命！反正被你们泼这一身脏水也洗不干净，不怕再多背个杀人之名！

第三十六章、谁人祖道


    
是勋跟魏讽说：“汝非世豪，故不识世豪之富……”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世豪”，是家祖上就没有出过二千石以上高官，是仪的二千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沾了是勋的光——在原本历史上，他那二千石得去东吴领受。也就是说，是家显贵自是勋始，此前在士大夫阶层中，不过中等身家而已。


    
至于魏讽的出身，或许与是勋类似，只可能低，不可能更高了。


    
然而是勋这几句话，主要不是说给魏讽听的，而是说给身后那些瞧热闹的人听的。郑浑曾祖父郑众为东汉大儒，明帝朝即任给事中，章帝朝为大司农，已入高官行列，郑浑兄郑泰于董卓执政时拜为议郎，郑家乃是实打实的豪门世族。至于其属吏，其中不少豪富也，跟着来的那些本地士绅，亦全是世族出身——若为庶族，哪有资格以白身与宴呢？也就魏讽跟着刘伟、张泉过来，勉强混了个末席而已。


    
所以说，是勋故意把话头引到有钱是“原罪”上面去，以博取那些人的同情。哦，我现在因田土、工商而致富，就被人污蔑是贪污受贿，钱都不是好来的，那你们以后还敢当官儿吗？你们好意思把这事儿当笑话往外传？


    
当然啦，这横刺一枪，其实效果并不怎么好，魏讽一口咬定：“其谁知之。”看起来今天是想牢牢揪着是勋不放啦。是勋就觉得被人当头泼了一盆脏水，浑身上下是难受无比，偏偏还找不到好办法，真能重新给洗得一尘不染喽——就算这事儿最终不能实质上损害到自己，也肯定会动摇自己辛苦得来的名声啊。


    
他恼恨再加无奈之下，不禁油然而起杀心——我让你求仁得仁，用性命来抵我的名声吧！但表面上不仅丝毫也无怒意，反倒双眼微微一眯，嘴角上撇，竟似在笑，随即便把目光移向人群中的关靖——我是不是应该动手？该找何种理由动手呢？士起可有以教我？


    
关靖跟是勋相处多年，是勋的脾气、秉性，乃至习惯表情，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见此眼神，便知端底。于是急忙迈步而前，但却既不阻拦是勋，也不给他乱出什么杀魏讽的主意，而只是如惯常般平和地一笑，拱手躬身：“主公离安邑时，何人祖道，可曾记否？”


    
旁人闻听此言，都是满头的雾水——这突然间把话题给岔了开去，究竟是啥意思？真能解决问题吗？只有是勋，闻弦歌而识雅意，眼前一亮，杀意顿敛，不禁朝关靖点一点头，便即答道：“魏王使九公子相送，三台以下，百僚毕集。”


    
是勋既是曹家亲眷，又为曹操重臣，才刚交卸了首相的职务，又不是因罪被罢免的，所以他离开安邑的时候，百官皆来相送。曹操因为身份尊贵，不好亲自前来，于是就派曹冲作为代表，先至十里亭送别。


    
魏讽听了这话，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想说车上所载，皆百官祖道之金吗？可是名为百官，其实能有几十人相送就了不得啦——品级太低的，若非门生、故吏，还真没有资格亲送是勋——其中豪富者未必能有多少，我就不信饯别的礼钱、相赠的盘川，就能装上满满数十辆大车？


    
其实有些话点到即止可也，好给对方一个台阶下，避免彻底撕破脸皮。问题是一瞧众人的神情，全都皱眉疑惑，关士起乃未免有明珠投暗之叹。他只好轻轻摇头，被迫再补充几句，把意思给彻底挑明白了——“荀公达当世名相，毛孝先清廉耿介，钟元常天下才士，徐季才初掌宪台，皆自城门而送至十里亭，始依依惜别而去……”只有新任中书令华歆还在从许都往安邑赶的路上，未及相送。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啦，众人方始恍然——当然也有仍然糊涂的，不过估计这号人智力太低，明白不明白的也无所谓。


    
关靖的意思，魏之百官，皆来相送是勋，其中既有在士林中名望极高的荀攸、钟繇，也有前任御史大夫、向来刚正清廉的毛玠，以及新任御史大夫徐奕。难道这些人就都是瞎的，全没有见着是勋的车队吗？倘若觉得有问题，以毛玠的性格、徐奕的职责，难道不会提出什么疑问来吗？他们全都不理会，就你一白身跟这儿捕风捉影，究竟能有什么意义？


    
社会舆论是掌控在士大夫手中的，其中世家豪门、高官显宦，更是占有着相当大的发言权。虽说自桓、灵以来，民间舆论逐渐压倒官方舆论——世族之必须严厉打压，也存在这一方面的要素——但民间舆论又掌握在谁的手中？是荀氏、钟氏，还是你一名不见经传的魏讽魏子京？


    
倘若没有这么一出，即便荀攸、钟繇等人事后偏帮是勋，士林中亦难免怀疑——你们又没瞧见是勋装了多少辆车，车上都是些什么，怎么就敢给他打保票？从来表面上诵经谈礼，暗地里男盗女娼的家伙多了去啦，焉知是宏辅非此类人耶？可是既有祖道之事，他们大可昂首挺胸地做证。怎么，你还不信？难道打算连我们的人格全都怀疑？


    
有荀攸、钟繇等人为是勋背书，就算你紧着往是勋身上泼脏水，能有几个人相信？你以为“公众知识分子”、“意见领袖”是这么好当的吗？这才哪年哪月啊，以这年月的信息流通水平而论，这类谣言真能找得着市场吗？你是打算一棒子搂倒魏国群臣、中原世豪吗？小子，千夫所指，你还打算在士林中混吗？！


    
魏讽当即脸色大变，跟同党陈祎一般，全都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是傻掉了，郑浑可没有傻，身为世家子弟、积年官僚，他这时候的脑筋比绝大多人都要灵光，当即戟指怒斥：“魏讽，汝竟敢阴谋构陷国家大臣，罪在不赦！”旁边儿的河南尹兵曹掾史领会上峰意思也很快，紧着断喝一声：“拿下了！”


    
旁边儿那些被陈祎借走的郡兵，刚才差点儿被是家“恶奴”当抢劫官员财产的盗贼给宰了，正跟这儿胆战心惊呢，听得号令，有那警醒的，赶紧猛扑过去，就把魏讽按倒在地。郑浑又把眼神一扫——不光这一个哪，还有——随即又有兵卒把任览也给扑翻了。


    
陈祎声音发颤，哆哆嗦嗦地叫道：“魏子京无……无罪，大尹何得构陷？吾当上表弹劾……”郑浑朝他一撇嘴：“司直乃先思辩辞为是。”你赶紧想好自己该怎么上表自辩、谢罪吧，还弹劾？弹劾谁？我还是是勋？你有那个机会吗？


    
其实郑浑心里最恨的人不是魏讽，而是陈祎，只是对方虽然低自己这么几级，终究互不统属，又身处监查系统，自己不好直接入他的罪，更无法命士卒将其当场拿下。因此只是随便拱一拱手：“日将暮矣，司直慎行。”赶紧滚蛋吧你，不送！


    
他也就能够利用自己的职权，收拾魏讽和任览，因为那俩小子没有后台，对于同来的刘伟和张泉，便只能视如不见啦——再说刘、张二人貌似也没怎么张过嘴，说过话，不象魏讽、任览，直接跟自己的宴会上闹事，攻讦是勋，当即安上“构陷大臣”的重罪，要把他们押入大牢，等待审理。


    
魏讽还梗着脖子大叫：“此皆讽之罪也，任初度并不与此事！”郑浑冷冷一笑：“审过方知。”刘伟、张泉赶紧过来，朝郑浑和是勋打拱作揖，请求宽放二友。郑浑也没给他们好脸色看，只是一甩袖子：“卿等少年，交友须慎，一旦误结匪类，独不怕累及尊亲乎？”你们想把自己跟自家父兄也一起栽进去吗？竟然还有余暇为旁人担忧？还是先顾好你们自己吧！


    
这一套雷厉风行，瞧得是勋都有些目眩神摇，心说：郑文公果辣手老吏也！他明白郑浑的用意，那就是竭力地撇清自己，并且以此来向是勋谢罪。今天这宴会是郑浑摆下的，所有客人，不管如陈祎一般是上赶着凑过来的，还是魏讽等人般跟着朋友过来的，理论上都得经过郑浑点头，也就是说，郑浑必须为陪客的行为负责。陪客得罪了贵客，主人难辞其疚，要不赶紧表态，万一是勋以为他郑文公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那可怎么得了啊！


    
陈祎灰溜溜地滚蛋了，魏讽、任览也被押将下去，刘伟、张泉没脸再留，匆匆辞别，随即郑浑瞬间就变了一副面孔，朝是勋深深一揖，谄笑道：“此皆浑之误也，几使小人奸计得售，有伤是公令名。即请归宴，浑当进酒赔罪。”其属吏、士绅等也皆围过来鞠躬如也，恳请是勋消气——咱们还是继续回去喝酒吧，别为了这些混蛋坏了您的心情，更重要的是，别为了这些混蛋坏了咱的感情。


    
然而是勋却杵在当地，半晌一动不动。郑浑正感有些下不来台，想要转过头去恳请关靖或者周不疑帮忙转圜，却见是勋突然伸手过来，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文公，且借步说话。”郑浑这才直起腰来，吩咐众人：“即可返宴，温酒以待是公。”然后跟着是勋，几步离开人群，到一旁说悄悄话去了。


    
那么是勋要跟郑浑说什么悄悄话呢？他说：“今日之事，文公以为，其指在勋乎？只恐项庄舞剑，意乃不在剑也。”


    
郑浑闻言，脑筋一转，便即明了，不禁微微一个哆嗦，就觉得背后全都是冷汗，夜风掠过，遍身寒意透入骨髓……

第三十七章、项庄舞剑


    
是勋悄悄跟郑浑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此不可不虑者也。


    
你以为今天陈祎、魏讽他们设下圈套，仅仅为了损害我的名声，想要拿我当垫脚石，好踩着显身扬名吗？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吧？你想想魏讽曾经背诵过《求贤令》，质疑曹操“唯才是举”的用人方针，陈祎也说我“岂不欲进道德之士以察其弊，而特使魏王‘唯才是举’耶”——矛头所指，不会其实是曹操吧？！


    
曹操“唯才是举”的用人方针，确实与传统儒家道德相龃龉，也必然一定程度上动摇世族的根基——自东汉朝中期以来，世族便惯于标榜道德，掌控舆论，以此来稳固本阶层的地位。陈群急着要提出“九品中正制”来，就也有想扭转曹操的用人倾向之意图——中正品评人物，本是道德第一、才能第二、家世第三，可是没过多少年，就彻底被世族给掌控了，为啥呢？因为世族最宣扬和崇尚道德嘛，所以家世就可以等同于道德嘛，你们庶族哪怕才能再高，我说你道德上不过关，那就是不过关，且先往后排着。


    
故此曹操簇新的用人方针才一出台，当即便遭到各方面的质疑。当然啦，曹操的势力和权威跟那儿摆着，除了孔融之类赤胆忠汉还不考虑后果的家伙以外，谁都不敢明着驳斥。但阳奉阴违者，私下异言者，真不在少数，这也是原本历史上曹操先后又发《敕有司取士勿废偏短令》和《举贤勿拘品行令》，一再重申自己用人理念的重要原因。


    
由此观之，魏讽、任览质疑“唯才是举”，认为德在才先，那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就连陈祎虽然身为丞相司直，是吃曹家饭而不是刘家饭的，却偏偏不值曹操所言，逮个机会跟朋友面前发发牢骚，亦寻常事也。哪怕他们趁着是勋辞职的机会，故意在是勋面前攻击曹操的政策，只要别太过火，是勋也只好忍了——“因言成罪”这种事儿，就连曹操都不敢常干，收拾个孔融还要绞尽脑汁，何况比曹操要脸的是勋呢？


    
可是魏讽、陈祎不但一口咬定是勋贪污受贿，甚至私自调动郡兵，想要搜查是勋的行李，还一口一句“魏王唯才而不唯德，乃专为是公所设耶”，那他们的真实意图就相当值得怀疑啦。若仅仅想要污蔑是勋，大可以高张曹操的旗帜——比方说曹操提倡节俭，反对奢侈浪费——效果必然更佳，哪有用反曹操的理论来攻讦是勋的道理呢？


    
其实彼等的真实用意，不会是想利用把是勋搞臭的契机，正面质疑曹操的用人理论吧？


    
你瞧，老曹就因为你用人唯才不唯德，所以身边儿才出了这么一伪君子、大蠹虫。那么你是被是勋蒙蔽了呢？还是知道装作不知道，为用其才而忽视其德呢？你这么做，真的能将天下引向太平繁盛吗？


    
曹操终究也是士大夫出身，最基本的脸面还是要的，不可比之以后世什么朱全忠、石敬瑭一类纯武夫。这年月哪怕董太师、吕凉公，也不敢彻底忽视士林舆论哪。


    
所以啊，文公，你说陈祎、魏讽等人所为，是不是想要打曹操的脸，污曹操的名呢？


    
郑浑闻听此言，焉能不惊？好么，我的辖区内出了这么几个胆大包天，想要脏污当世大家是宏辅的混蛋，那就够我喝一壶了，倘若出来的彻底是反贼——当然啦，是反曹不是反汉——我这窄肩膀真能扛得起来吗？我这官儿是当到头了吧！


    
其实是勋所言，也仅仅出于个人猜测而已。倘若对手换了旁人，他心理还没有那么阴暗，未必会想到这一出，但对手偏偏是魏讽，那可是将来史上留名的反贼啊（先不管是不是冤案），是勋本能地便会想到，那小子究竟是反自己呢，还是想趁机反曹？况且构陷国家大臣虽是重罪，但顶多也就苦役或者流放而已，隔几年遇赦而免，他魏子京又是一条好汉。是勋刚才杀心都已经动了，岂能容得魏讽如此轻易脱身？


    
受这两个因素的影响，是勋熟思过后，便即悄悄地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郑浑，并且指点他：“陈祎为丞相司直，闻魏讽于关东颇有虚名，如刘恭庞、张子布等尽受其惑，若彼等有叛曹之心，不亦骇人乎？文公当严察之，勿使吞舟是漏也！”


    
郑浑惊骇过后，闻听是勋此语，不禁连连点头，并且作揖：“浑思不及此，幸得是公点醒。”经过此事，他把姿态摆得更低了，“是君”也自然而然地再度变成了“是公”。


    
不过经过这桩懊糟事儿，大家伙儿也早就没了喝酒吃肉的心情，是勋又跑宴会上去打了一个花胡哨，接受了与宴者的敬酒赔罪，便即以旅途劳顿为辞，离席安寝。郑浑连夜押解着魏讽、任览返回雒阳，去严加审讯，并且准备上奏弹劾陈祎。


    
随即是勋便于寝室内召聚了关靖和周不疑，说及前事，三人尽皆后怕。周不疑说了：“林中多腐鸮，先生静卧，彼以为毙也，乃皆群聚，不可不忧。”你不过才刚辞职，就有无数小人认为可以欺负一下，从而踩着你扬名或者上位，估计这只是开端而已，日后的麻烦正不会少啊。


    
是勋不禁慨叹道：“乃知尸位者，非不愿弃其权柄耳，乃不敢也。魏王前所云为子孙计且恐国家倾危语，真至论哉！”


    
在原本历史上，曹操于建安十五年写过一篇《让县自明本志令》，在这条时间线上，乃无让县之事，更不必趁机“自明本志”，但文章中所要表达的基本含义，乃亦散见于其诸文当中。其中也包括了原令中的这几句话：“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


    
有人说曹操你要真是汉室忠臣，那就放下兵马，回藩就侯，安度晚年好啦，干嘛一直霸着权柄不放呢？曹操说别傻了，我要是一旦放下权柄，必然身遭人祸，甚至尸骨无存。所以为了子孙考虑，也怕我失败之后，国家跟着危险，所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老子不干！


    
是勋说我今天才明白曹操这话说得真对。我才刚交卸了魏之中书令的职务，就有这么几个小子跳出来闹事儿，想要诬陷我，一旦真因此而把我搞臭，我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吗？


    
周不疑叹道：“民之举君，本为养己，君之置吏，本为治国。然今为吏者身着锦绣，腹充膏腴，生死黎庶，煊赫无比，是以人皆贪慕者也。既慕之，必望代之，于是放辟邪侈，无所不为耳。使为君不贵，为吏劳苦，斯人人皆为许由矣！”


    
为啥传说中唐尧想把帝位让给贤人许由，结果许由不但不受，还忙着跑去河边洗耳朵呢？因为当时为君者实为百姓服务，是个苦差事。倘若跟如今似的，君王显贵无比，官吏享用充足，还能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哪儿还出得来许由啊？出来的都是一批想要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小人啦——这不，您今儿就碰上了几个。


    
是勋忍不住又要教育周不疑了：“其上古之世，五十服帛，七十食肉，人岂无欲耶？为其无可得也。今田地所产、织机所出、商贾所殖，乃有其余，有其余则必有其人占矣。今之犬马，食用过于昔之黎庶；今之黎庶，食用过于昔之富豪；今之小吏，食用过于昔之君王——时移事易，旧弊云消，新弊又生，非悲天悯人、仇恶疾世而可改者也。”


    
你都想象不到，我前一世不过一普通小市民，可是吃穿用度、日常享受，就已经比解放前很多老地主都要强啦。社会就是这么发展的，你光怨天尤人，那是屁用也没有啊，整天琢磨这些让人郁闷的事儿干嘛？


    
关靖在旁边笑道：“吾昔有一乡里，垂三十载足不出户，其家也小富，父慈子孝，兄爱弟悌，妯娌不妒，乃以为小康之世，近乎于道矣。逮关东乱起，兵燹交合，家族破败，妻子离散，乃以为人世将亡，行将归于禽兽矣。是皆所见少，故所志短也。元直乃随主公四方，亲聆教诲，方能脱此妄想耳。”小子你还是见识短浅啊，得要多看、多听、多想，才能跟得上你老师的脚步，不会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没的，长吁短叹下口出离经叛道之言。


    
正说着呢，忽听门上“毕剥”声响，随即传进来一个声音：“末乃符谙也，未识是公可安寝否？即当候问起居。”


    
是勋疑惑地瞟了一眼关靖。关靖微微一笑，那意思，我知道此人来意，没关系，您放他进来吧——好歹也是此间主人、大儒之后，虽为白身，也该给他点儿面子才是。

第三十八章、谋国谋身


    
不出所料，符谙是来找是勋道歉的，或者更准确点儿说，是来撇清和套近乎。


    
符默言为居停主人，因此今日宴会上陪客扰宾，他也必须有所表示；尤其最初就是他向是勋介绍魏讽的，若不赶紧扯清楚自己跟魏讽之间的关系，致惹是勋之怒，未来的麻烦可就大了去啦。


    
符谙表示，其实他跟魏讽素无来往，只是曾闻其名罢了。魏讽这几年游学黄河南北，据说各地的小年轻追捧者甚多，故此当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刘伟凑过来，希望他能给魏讽也在宴席上安排一个座位的时候，符默言没过脑子就答应了——“若知为如此妄人，断不容彼扰是公清听也。”


    
是勋倒是大人大量，没怎么往心里去，反倒安慰符谙，不必因此而感到内疚。其实符谙这种经学世家，也是他力图打压甚至铲除的势力，但如今无官在身（汉朝侍中也就在陈祎他们面前抖抖威风而已，真没蛋用），再强要插手此等事未免不智。倘若与郑浑易地而处，当着河南的地方官，说不定他真会利用这个机会，兴起大狱，把今日与宴的地方豪强一网打尽呢。


    
就不知道郑文公又能够做到哪一步了……完了符谙又向是勋请教经义，言辞兜兜转转，原来是想参加下一轮的科举考试。话说符谙虽有为魏官的野心，却惜乎不得其门而入——以他的出身，普通官僚不敢召之为宾，可是他本人名声又没大到可使公卿征辟的程度，真是高不成而低不就；河南本非魏土，要是自投名刺去参考吧，既拉不下那面子来，且在没有中正加分的前提下，他也没有必然考中的信心。


    
可是如今眼见曹魏日益势大，若不赶紧去抱粗腿，真等以魏代汉，再谋入仕，恐怕就不赶趟了——好官必为旧魏官所占尽啊。所以他跟是勋打听，下回科举考试大致在什么时候哪？您曾为主考，对于答题的范围和技巧，可能开导小人一二？


    
是勋随便敷衍两句，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打发走了，异晨便即告辞启程。符谙倒也晓事，乃以祖道为名，奉上五千钱并精稻两斛——听说是公喜欢吃米，此皆我家所产，以便路上食用。


    
只是从此以后，是勋再不敢冒冒然各处赴宴了，途经郡县，多不入城，相会门生、故吏，亦止对座略谈而已，不再见任何不相干之人。就此一路无话，迤逦行至郯县，看看天时，竟已入秋。


    
曹宏自去职以后，即于郯县郊外庄院中隐居，早便得报，乃使奴仆于十里外恭迎，将一行人让入庄内。曹淼见到大伯父，不胜之喜，是勋也匆忙上前见礼，抬头一瞧，就见这老头儿须发已然斑白，人也显得有点儿萎靡不振，不复当初执掌州事，与麋竺往来争斗时候的嚣张模样。


    
曹宏将其夫妇、父女五人让入正堂，摆宴接风——这真真正正是家宴了，曹淼说闺女年纪还小，不当与宴，曹宏一撇嘴：“吾家中，吾做主。”来来，你们俩孩子都过来陪着大姥爷坐。


    
曹仲恢孤零人一个，二子早夭，老妻亦亡，更无孙辈，只有两名妾侍一直在身边儿服侍他——这也是他极度宠爱曹淼的缘由所在。故此今天见了是勋的两个女儿，宝爱有加，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遵照礼法，甘玉为是勋之妾，也是不该上堂共食的，但她终究是陶谦的亲眷，曹宏念及故主之恩，还是执意请她陪于末座。


    
席面上当然只说些家常话，等到酒也喝足了，饭也吃饱了，曹宏就单独把是勋唤入内室，向他详细打听魏国之事。是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足足介绍了一顿饭的时间，曹宏始终垂着头，捻须不语，就跟睡着了似的，好不容易才略抬一抬头，瞟是勋一眼，低声问道：“以宏辅看来，以曹代刘，可乎？”


    
是勋说没有什么可不可的，如今需要考虑的，只是时间和时机问题而已——“其势如此，不可变也。”


    
当然啦，这世上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儿是注定了无法改变的，历史既然已被篡改，也说不定突然间出什么妖蛾子，搞到所有人瞠目结舌——比方说曹操提前挂了，未立嗣子，然后几个儿子拉帮结派地开始内战……真要是出现了类似情况，恐怕笑到最后的就是刘家啦——当然不是刘协之刘，而是刘备之刘。


    
曹宏听了是勋的话，略略点一点头，随即便道：“吾所见亦如此也，或在明日，或在后日，料不过五年矣——则宏辅此际离魏，大不宜也。”


    
是勋微微一愣，便说我都跟您说得很清楚啦，这回辞职，主要是为了躲避孔融可能遭戮，也躲避曹家诸子相争，暂退至壁上观也，不是就此抽身不仕啦——他对曹宏还真没啥可隐瞒的，一则对方是自己老婆的大伯父，在自己实际上脱离了是家的前提下，可以算是最近的亲眷了；二则曹宏与其弟不同，是真有智慧者也，“谗慝小人”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三来么，曹宏业已隐居，不问世事，跟自己产生不了丝毫的政治冲突。


    
曹宏捋一捋花白的胡须，把嘴一撇：“孟德自杀孔融，关卿甚事？马季长屈身梁冀，周稺都有‘脆激’之饥，而皆为大儒矣。”想当年马融被迫屈从于权臣梁冀，遭到时人耻笑；周泽更别说啦，他当太常的时候病倒在斋宫，老婆因为担心前去探视，竟被他送官究办，大家伙儿都认为此公太过偏激了，还编了民谣说：“生世不谐，做太常妻，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人二位照样为一世之大儒，留名千古，怎么偏偏就你身上不容有一丝污垢存在呢？


    
“日月有食，不亏日月；君子无过，其行必伪……”子贡说过：“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谁还能不犯个错的？若真的瞧上去毫无过错，那肯定不是君子，那是伪君子——“于君王有力焉，君王乃用之；附君王之意焉，境迁而必罢。何所惧耶？”你是怕得罪了曹操吗？你要真有曹操用得上的才能，他必定不会抛弃你；你要是只知道讨曹操欢心，事过境迁之后，他随时都可能扔了你啊。


    
啊呦，这就是“谗慝小人”吗？对人心的理解果然很深刻呀。是勋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可是曹宏的话还没有完：“孟德亦知天命矣……”曹操也五十多啦，所谓“知天命”之年了——“宏辅尚且青春，所虑将来，不在孟德，而在嗣子。今若不择，必罹异日之忧——安有作壁上观，使天择卿君之理？此非宏辅素日之所为也。”你并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啊，怎么能够让老天爷来帮忙挑选未来的主君呢？


    
说到这儿，话锋突然一转：“宏辅，卿其为曹氏谋，而乃不身谋耶？”你就光为曹家考虑了，为什么不为自己的前途好好考虑考虑？


    
是勋听了这话，猛的一惊，忍不住就抬起头来，仔细观察曹宏的表情。就见曹宏微微一笑，把声音再度压低：“我家自平阳相国（曹参）以来，世为汉臣，今将代刘者，实非其裔，乃阉宦后也，岂不可笑？今吾兄弟无后，正脉将绝，而螟蛉继之，即得宝位，于我何所加耶？”说到了，曹操那一支不过是螟蛉养子，不是我曹家的正根儿，他们家人当不当皇帝，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


    
“吾兄弟无后，所留一脉，今从是氏，乃欲卿之奋扬耳。卿独不为是氏计，而为曹氏计，甚无谓也。”我们正根儿曹家就光留下一个闺女儿，如今跟了你了，她能不能得着幸福，全都维系在你的身上。但你偏偏不为自家考虑，却要去考虑曹操的曹家，有意思吗？我能高兴吗？


    
说完这些话，老头儿站起身来：“吾倦矣，宏辅其思。”你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吧。随即把是勋单独撂下，自己甩着大袖子颤巍巍地离开，去洗洗睡了。


    
是勋忍不住双手一摊，长叹一声：“噫，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跟你们这种小人就说不到一块儿去啊……他就此在郯县城外定居下来。然而曹宏终究并非是勋同族之亲，他要是住在曹氏庄院，是为寄居，与其身份不附。好在曹仲恢积年老吏，即便卸任多年，在海州仍然手眼通天，从中牵线，乃使是勋半价购得了附近的庄院一座，两家相距仅仅数里而已——比之大一些的村庄，也就村头走到村尾。其它购置田产，勾通与各地庄院、作坊的联系，自有鱼他负责，是勋乃可高卧，日以读书、娱儿为乐。


    
同时是家情报网的新中心，也很快转移到了郯县，关士起仍然负责其事。仅仅半个多月以后，便有两桩重大消息传来：其一，曹操于安邑城北，涑水岸边，规划奠基，打算起造一座高台，名字也拟好了，就叫铜雀台。是勋闻信，不禁哂笑——想不到都邑虽改，而此台仍成，这是不是说明曹操骄心渐起，奢心并长啊。他忍不住就低声吟诵道：“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可怜，曹子建好好一篇《铜雀台赋》，他如今尚能背诵的，却只有这演义上硬塞进去的两句了……再想想自己此番归乡，一避孔融可能遭戮，二避曹氏诸子争嗣，如今算起来还有三避也，那就是躲避铜雀台的落成。在原本历史上，曹操召诸子台上，使各为赋，野史还有说召集文臣武将，宴饮、比武为乐的，这要是身在安邑，万一也被曹操叫过去，不请我喝酒，倒要我也做篇赋来看，那可怎生是好？！


    
老子闪得倒真是及时。只是以这年月的工程速度，究竟哪年哪月才能修完啊？可千万别一拖一两年，偏偏等我返回安邑方始竣工……第二个消息，郑浑当日返回雒阳，便即严刑逼审魏讽、任览，命其承认构陷国家大臣，及诽谤魏王之罪，并且要求供出同谋来。魏子京嘴巴是真硬，任你诸刑具备，全身上下无一块完肉，就是死不认账。好在那任览是个软骨头，任凭郑文公搓扁捏圆，不但安什么罪名就招什么罪名，并且还把包括刘伟、张泉等朋友们全都给攀扯出来了。


    
郑浑便即上奏朝廷——他胆子还不够大，扯出来的不多，也就一百来个，而且没什么重量级人物——御史大夫郗虑不敢自专，乃移文曹操。曹操大怒，即发旨将陈祎、魏讽、任览等尽皆斩首弃市。至于他们那些“同党”，有后台的幸免于死，或流放或苦役，没有后台的亦一律处死也。


    
据说因为此事，竟连皇帝刘协都亲自下诏，慰藉曹操，并且表示——这事儿可真真正正的，跟朕无关哪！


    
【托付恐不效之卷二十终】

第一章、辽东轶闻


    
根据当世名儒高诱所言：“河出昆山，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禹导而通之，出积石山。”河指黄河，昆山就是昆仑山，对于这时代的中原人来说，那是遥远西方的传说中的神山，人文初祖黄帝即建都于彼。而即便传说中大禹导河，曾经亲自开凿过的积石山，其实也在疆域之外——相信出身涿郡的高诱并没能实际勘察过。


    
黄河在积石山与西倾山之间做一巨大转折，流向西北，于赐支河曲再转折，蜿蜒向东，终于流入汉境——这地方，就叫做大允谷。此乃汉疆中部最西之处也，向来羌汉杂居，而这段黄河也因此有了一个胡名——逢流大河。汉和帝永元十五年，金城长史上官鸿为了镇定叛羌，遂于河北开置归义，建威二城，屯田二十七部。


    
河再往下，乃为金城、陇西二郡的天然分界，随后转折回金城，又为武威、汉阳界。有一重要支流在干流之北，正好将金城郡从中剖分为两半，是名“湟水”，湟水又有支流二：西为浩亹水，东为丽水。


    
正当深秋，丽水之畔寒风初起，衰草离离，几头羚羊漫步于长草间，到处搜寻仅存的绿色，不仅仅用以果腹，更重要的是储存过冬所必须的热量。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风声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杂沓的蹄声——羚羊不禁抬起头来，双耳竖立，竭力分辨着蹄声的位置和距离。


    
那是同类吗？还是比自己更加身强力壮的牛或者马？因何而奔跑？是为了抢夺这片草场，还是为猛兽所逐？自己要不要赶紧逃开呢？


    
羚羊简单的思路尚且理不清这种种问题，突然间便听到“嗖”的一声，群中一头最为强壮矫健的同伴便脖子一歪，当场侧翻倒地。其它的羚羊当即撒开四蹄，没命地朝远方飞奔逃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一直奔驰到被射死的羚羊尸体边，才仓促停步。随即马上跃下一个人来，毡帽、皮裘，深目而卷须，相貌大不类中原人士。那人瞧了一眼羚羊的尸体，只见一箭正好插在羚羊左眼眶内，直透入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此人膂力极为强健，俯下身来，双手揪住羚羊一侧的双腿，猛一用力，便即扛上肩头，然后单手牵马，步态矫捷地向来处奔去。


    
约百步外，一匹高头大马昂然而立，遍体雪白，唯额头和小腿上有小片黑色杂毛，端的雄健无比。毡帽人一歪肩膀，将羚羊投掷在马前，随即单膝跪倒，用并不娴熟的汉话大声禀报道：“凉公神射，正中羊目！”


    
马上之人，自然便是大汉天子钦封的凉公吕布吕奉先了。这时候的吕布并未着甲，头上只束着金色小冠，身着五彩锦袍，着合裆裤，蹬着一双羌人贵族常用的羊皮厚靴——靴子踩在马镫里，自从在兖州吃了太史慈一个闷亏以后，吕布再不敢自恃善驭驽马啦，也下令军中皆用马蹬。


    
吕奉先瞟了一眼地上羚羊的尸体，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此易事耳。”将鞭一挥：“李越，孤欲尝汝之炙也——归营。”


    
那毡帽人乃西域胡种，自称本是精绝国的王族，其国为鄯善所灭，他千里迢迢东行请求汉朝发兵救援，不慎陷入羌中，旋被羌酋献给了吕布。当时武威大姓李越背反，为吕布率军剿灭，为记此事，就干脆给这个胡人也起名叫“李越”了。


    
此胡无他能也，弓马不熟而膂力颇健，粗通汉话但谀词如涌，最大的本事是擅长烤炙野味，深得吕布所爱。为此召为侧近，日常带在身边。


    
当下一主一仆，一骑一步（李越还得继续扛着羚羊啊），迤逦东行，不多远便返回了宿营地。部曲、属吏恭迎吕布入营，有那熟悉凉公习惯的，赶紧用西域的琉璃盏斟满了蒲桃酒（即葡萄酒），跪着奉上。吕布下得马来，单手接过，轻轻晃动，蒲桃美酒，其色如血，沁脾的幽香袭来鼻端。于是一口饮尽，然后长长地吐一口气：“此酒甚美，可命车师后王再贡。”


    
有幕僚快步趋前，躬身禀报道：“主公，子敕先生正在营内，求见主公。”


    
吕布闻言不禁皱眉：“他如何知孤在此？”这混蛋怎么追这儿来啦？真是一刻都不得清静！


    
吕布是四个月前受封凉公的，他的大本营本在汉阳郡治冀县，但汉阳却并不在朝廷所封凉国五郡之内，因此便西移至金城郡。时杨阜任金城太守，不大乐意跟吕布同城——那家伙对民政就是个二把刀，还刚愎自用，习惯指手划脚，与居同城，我还怎么施政啊？杨义山脑筋一转，计上心来，就利用吕布崇拜霍去病的心理，建议说：“允吾位偏，不便治凉国也。孝武皇帝元狩二年夏，再使冠军侯击河湟，降浑邪王，乃筑令居塞以定羌，即今令居县是也。彼县北通武威，南连金城旧治，居于要地，商贾辐辏，可立为都。”


    
杨阜的表弟姜叙明白表哥的心思，也赶紧进言吹嘘道：“令居近于丽水，所谓‘金生丽水’，金城以此得名。凉州位西，五行属金，金而得水，大吉也，主国兴盛。”


    
吕布一听，这话有道理啊，便即定都令居。其实比起允吾来，令居的城池规模和人口数量都要差很多，但对于吕奉先来说，那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城小咱就增筑，人少咱就迁民——杨阜是踏实了，跟在吕布身边的姜叙却主持扩都事，累了个半死，乃至当面对表哥说：“君当德吾。”你要感谢我啊。杨阜只好连连作揖：“伯奕高义。”


    
扩建城池，迁移民户，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完成的事情，吕布呆在烟尘蔽天的工地里实在气闷，就时不时地出城游猎。好在丽水周边大片的草原，猎物很多，吕布最远跑出六七十里地去，回回都能满载而归。


    
不过今天这趟还真不是仅仅为了打猎才出的城，他是为了躲人。躲谁呢？正是属吏前来禀报的那位“子敕先生”——乃刘备麾下谋士秦宓秦子敕是也。


    
秦宓的来意，就连吕布都能猜得到，那是为了游说自己与益州合兵，共伐曹操。吕布没打算去打曹操——起码最近还没这心情，就战略上而言，也既没有紧迫性，亦缺乏优良态势——可是也不好跟刘备撕破脸，耍口才吧，手底下没有一个人能够比得上秦子敕的，没办法，他只好以打猎为名，干脆躲了。


    
因为前不久，他才刚与刘备南北对进，攻灭了武都郡内的河池氐，斩杀“兴和氐王”窦茂。吕布是个比较讲感情的人，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比较讲面子，这才跟刘备联了一把手，怎么好意思把人家的使者轰出门外去呢？尤其刘备还挺识趣地把窦茂的首级都交给了吕布——虽然吕布一转手就把首级送去安邑邀功，这事儿刘备就不知道啦。


    
可是没想到，躲来躲去，竟然躲他不掉，秦宓不知道哪儿得着的消息，脚跟脚地就追到吕布打猎的宿营地来了。吕奉先闻报，不禁暗怒：我国中必有与刘备暗通款曲，为探消息者也，返城便当使姜伯奕严查之，务必割此毒痈！


    
——估计姜叙听了这命令能哭出来：主公啊，你手下就没别人了吗？我还要忙着扩城呢，你是想把我给活活累死不成吗？！就算陈宫滚蛋了，缺了左膀右臂，也没有把活儿都压在我们几个肩膀上的道理呀！


    
既然秦宓追了过来，吕布也不好再避而不见，只能捏着鼻子，入帐与秦子敕见礼。等坐稳当了他就说：“为令居新筑，尘嚣闷人，故此出猎散心也，却使子敕先生追赶至此，孤之过也。先生既来，孤新猎一羊，可炙之以奉先生。”拿吃食能不能堵得上你那张嘴呢？


    
秦宓微笑拱手：“凉公有赐，宓不敢辞。乃知凉公心闷，不当再言国事，闲谈轶闻可也。”吕布说什么，要跟我聊闲天啊？那太好了——咱们聊点儿什么好呢？


    
秦宓突然就问了：“是宏辅名满天下，惜乎宓不得与见也，闻凉公与其有旧，然否？”


    
吕布说没错，我是跟是勋见过几面，这个人嘛，怎么说呢——“允文允武，当世才杰，若使为将，可定边塞，若使为相，国家大治。”其实他心里说，是勋最厉害的就是他那张嘴，倘若他在这里，我哪儿还用得着躲你啊？


    
秦宓笑道：“宓虽未识，慕之久矣，亦颇闻其事。或云昔在幽州，率军定平，公孙康责以无罪而伐，是宏辅乃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未识此事，有诸？”


    
听到这句话，吕布当场就把脸给沉了下来。


    
他也不傻，秦宓的意思自然明白。想当年是勋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理由讨伐公孙康，他跟曹操是穿一条裤子的，将来会不会用同样的理由，怂恿曹操来讨伐我呢？


    
秦宓游说吕布，不外乎两个理由：一，曹操将要篡汉，身为汉臣，必须跟他誓不两立；二，曹操异日必伐凉州，若不先发制人，恐将为其所害也。对于前一个理由，吕布总是自欺欺人地分辨，说曹操尚无篡汉的实际行动，如今他还是汉相，身为汉臣，不当敌视之；对于后一个理由，吕布则借口曹操对自己挺不错的，将来未必再会兵戎相见，从而婉拒益州的联合意愿。


    
所以今天秦宓过来假装聊闲篇，实际是告诉吕布，由其臣乃可见其主，是勋就是个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性子，你怎么敢保证曹操将来不拿你当公孙康？


    
吕布闻言，不禁意动……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帐外突然响起一声朗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壮哉斯言！”

第二章、九江处士


    
是宏辅昔日曾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秦宓提起此事，吕布不禁悚然而惊——虽然他此前并未听说过这事儿，是真是假，也还无从判断。


    
不过吕奉先脑筋并没有那么好使，能够当即明了秦宓道此“轶闻”的用意，那就已经很了不起啦，根本无法在顷刻之间，便即分析出是勋当日的心态，以及将会对自己造成何种影响。吕布更主要想到的是：秦子敕这狗头，诡言闲谈，而实说我——我该怎么回复他才好呢？


    
正在此时，忽听帐外一人长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壮哉斯言！”吕布闻声不禁大喜：“子翼归来矣！”真是才瞌睡就有人给送枕头，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秦宓呢，老天爷就把他的敌手给派过来啦！


    
要说吕某麾下，能言善辩者乃以此人为先，指白道黑，嘘枯吹生，几不在是宏辅之下也，秦子敕如何是他的对手？天幸他才使安邑归来，乃可为孤解此难也。


    
当下吕奉先长身而起，连连招呼那人进帐。秦宓倒不由得一惊，心说这是谁啊？竟得吕布如此看重？别说杨义山、姜伯奕了，就算陈公台尚在，亦不至于使吕布起身相迎也——看起来，我家在凉州的情报工作缺口很大……他当然想不到，若非自己正在帐内，一句话逼得吕布哑口无言，吕奉先也不会如此殷切地期盼此人到来。


    
于是转头望去，只见帐帘一挑，进来一名士人。此人不过三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论其相貌，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就是一个小字——脸短而狭，眉疏而分，细眼扁鼻，窄口微须，连身量、脑袋直至五官，貌似都比旁人要小一号，但配合起来，倒也并不显得难看，反而格外清隽。此人穿一袭素白的深衣，戴着黑色巾帻，却未加冠，腰系布带，足蹬云履，只是平民或者乡间小吏的装束。再细看，足底有泥，衣襟着土，风尘仆仆，似乎才经远路而来。


    
既然吕布站起来了，秦宓也只得起身，拱手向来人行礼。那人微笑还礼，口称：“得非广汉秦子敕先生否？适闻先生所言是宏辅之高论，由衷感佩，贸然发声，请恕失礼之罪。”


    
秦宓心说什么“由衷感佩”？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为是勋洗地吗？我倒真想听听你的高论呢。不过在此之前，先得搞明白，阁下究竟何许人也？


    
吕布伸手一指：“布来绍介，此布之师友，九江处士蒋子翼是也。”


    
这位蒋子翼，确实是专程跑来问难秦子敕，顺道帮是勋洗地的——因为他本身就是曹家派到凉国的间谍。


    
且说昔日是勋出使凉州，坑陷了陈宫，并且与杨阜、姜叙结成统一战线以后，便即返回安邑。可是回程的路上，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吕布乃猛虎也，又居于胡汉杂处的凉州之地，恐怕比起刘备来，更为曹家心腹之患，杨、姜等人真能约束得住他吗？况且杨、姜等人主要代表着凉州士人的利益，具备一定的地方保护主义倾向，遇事果然能够第一顺位考虑朝廷，或者考虑曹家吗？不行，我必须往凉州派个自己人过去，既方便沟通消息，也可就近监视彼等。


    
可是究竟派谁为好呢？这不是往外国派驻大使，此人必须得经过杨、姜等人的推荐，得入吕布幕府，表面上算是吕布自己的部下，而暗中为间。所以这个人选必须具备三项要素：一，智谋深广；二，能言善辩；三，非曹氏故吏也。


    
要说多智而能言之士，其实是勋囊中有不少备选，比方说弟子诸葛孔明，比方说才自荆州归降的马良马季长、傅巽傅公悌，自扬州归降的阚泽阚德润，等等。但问题这些人皆已出仕曹氏（或者出仕朝廷，那跟出仕曹氏有区别吗？），还怎么可能取得吕布的信任呢？


    
左思右想，毫无头绪，无奈之下，只得在返回安邑以后，去寻荀攸、贾诩等人商议。最终荀公达提出来一个备选来：“前蒋子通（蒋济）言及有族兄蒋子翼，九江处士也，或可当此重任，宏辅何不就子通问之？”


    
是勋闻言不禁一愣啊，心说蒋子翼这名字好熟……难道是蒋干？！


    
根据史书记载，蒋济乃“楚国平阿人”也，其实就行政区划而言，这一说法是有讹误的。西汉初刘邦即封其弟刘交为楚王，传八代而国除，旋宣帝封其子刘嚣为第九代楚王，再传三代，至王莽时绝；东汉朝则由光武帝封其子刘英为楚王，在位近三十年，因被告谋逆而徙丹阳，翌年自杀——所以说，从汉明帝时代就已经没有楚国啦，他蒋子通哪年出生的？难道还能是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瑞不成吗？


    
楚国既除，平阿县乃归属九江郡所辖，所以正经应该说蒋济是“九江郡平阿人”。而蒋干根据记载，也是九江人，两人不但同样姓蒋，表字里还都有一个“子”字——以前怎么就没能想到，这俩会是同族兄弟哪？


    
那么蒋干这家伙究竟靠谱不靠谱呢？“蒋干盗书”的桥段，自然是小说家言了，理论上他不大可能是戏台上那蠢到姥姥家的白鼻子小丑。根据《三国志》裴疏引《江表传》所载，曹操“闻（周）瑜年少有美才，谓可游说动也”，于是秘密地派蒋干前去说降。二人见面一番对答，包括后来周瑜领蒋干看其营中兵马器械，都跟演义上差不太多，只是没有“盗书”之事。观营之时，蒋干只是笑，“终无所言”，回去以后就对曹操说，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光靠耍嘴皮子是说不动他的。曹操只索罢了。


    
是勋是个惯于耍嘴皮子的，所以他很清楚，嘴炮不是任何时候都能产生效果的，尤其当面对周瑜这种既精明，又有自己明确主见的家伙，蒋干劝不服周瑜（或者瞧对方那神情，听对方那言辞，压根儿就不打算多费唾沫星子了），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没有“盗书”，还真不算丢脸。


    
他前世对于演义和正史相龃龉的内容格外关注，所以还能基本上背得出《江表传》里的这段叙述，开篇就说：“（蒋）干有仪容，以才辩见称，独步江、淮之间，莫与为对。”也就是说，这人有学问，有口才，起码在淮北地界很少有士人是他的对手。啊呀，是勋心说我当初跑九江去见太史子义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跟他打问一下这个蒋干呢？


    
于是即从荀攸所言，去找了蒋济。蒋子通曾在鲁肃麾下担任功曹，后鲁肃伐吴东迁，他继任为庐江太守，魏国肇建，入安邑为兵部侍郎，乃是荀攸的直接下属。说起来也真巧，是勋才刚开口一问，蒋济就笑：“子翼时在都中也。”


    
于是蒋干千里迢迢从九江老家来到安邑，这征尘还没洗净呢，就有好事临门了。根据蒋济的介绍，蒋干在九江颇有盛名，故此自视也高，不愿为州郡吏也，认为以自己的本事当做朝官，所以还一直是白衣“处士”。这回因为族弟蒋济得以进入魏国中枢为官，所以他才前来投奔，寻找入仕的机会。


    
是勋一听有门儿啊，此人既有野心，或能为我所用。于是亲自前去拜访蒋干，面谈之下，觉得此人确有一定的长处——搁游戏里，智力值上80是稳稳的了。随即他便与荀攸、贾诩等人聚在一起，向蒋子翼面授机宜。


    
蒋干一开口就不同凡响，上来便问：“公等欲如何吕布？”你们究竟想怎么对待吕布？这是我前去凉州卧底的重要前提。倘若你们想要彻底剿灭吕布，那么算了吧，我可不愿意去做死间。


    
是勋闻言，即对荀、贾二人使一个眼色，然后笑对蒋干：“羁縻之耳，或可使为窦融也。”窦融曾经割据凉州，后归光武帝，成为开国功臣，最盛时其一门显贵，有“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比”。你明白当前时势，魏王迟早称帝，那他就是光武，吕布可为窦融也。


    
蒋干心说我要是瞧不清曹操有篡位之心，我还不来安邑呢，肯定跑许都去啦。既然不打算彻底消灭吕布，而是要羁縻他、收服他，那我倒是可以去跑一趟，为公等立此功劳。是勋当即砌词吹捧：“使窦融朝汉者，马伏波（马援）也，君可立伏波不世之勋！”


    
蒋子翼被是勋捧得有些飘飘然，当即应允，便揣着是勋的荐书奔了凉州，去投奔姜叙。姜伯奕当即把他引荐给吕布——当然不能说是是勋介绍的，只说乃九江上士，与自己颇有些渊源，故此千里来投。


    
蒋干颇善言辞，分析天下大势头头是道，吕布当即对他刮目相看，而且这人还善于拍马，谀词如涌，那吕布就更找不着北啦。吕布当即便以要职相授，却被蒋干婉拒了。蒋干心说万一说不通你，你将来不归曹，我挂着凉国的职务就不方便跑路了，必为时人所讥也。嘴上却表示淡薄功名，此来只为佐公平靖凉州，并取西域，以成“定远之功”。


    
吕布最佩服的人，一个是霍去病，一个就是班超，听了这话更是骨头都轻了，于是便征蒋干为师友，日常是言听计从啊。就在前不久，他刚派蒋干带着窦茂的首级前去献给曹操，顺便窥探安邑动静，结果蒋干还没回来，秦宓就先到了，他正郁闷呢——若吾之子翼在，岂容秦某妄惩口舌？


    
故此今日一听说蒋干回来了，吕布喜不自胜，几乎便要亲自出帐相迎。他就等着瞧蒋、秦二人唇枪舌剑大争辩的好戏哪！

第三章、天命天姓


    
秦宓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蒋干的名头。


    
这一来是因为蜀地闭塞，秦宓生于广汉，此番使凉还是头回离开益州，而益州先是刘焉父子割据，断绝贡路，继而又为刘备所据——刘备倒是想着往外打呢，问题曹家两面包围，北方凉州也属边地，故此与中原亦相隔绝——所以秦子宓先生的见识还真不见得有多么广博。


    
二来呢，其实蒋干本人的声名也未见得有多响亮。


    
这年月士人若想扬名，哄传天下，有三条途径可循：一是为名儒弟子，比方说是勋为郑玄嫡传，给他名声方面加分儿很多，蒋干却缺乏一位享誉士林的名师；二是曾任高官显宦，蒋干也不具备这一条件；三是与名人有所互动——在原本的历史上，若蒋干不曾奉曹操之命去见过一回周瑜，估计史书上连他的名字都留不下来；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呢，虽已投吕，时日尚短，还并没有轶闻传世。


    
所以说什么“九江上士”，也就跟淮北小片地区（九江郡为主，也包括部分庐江郡和广陵郡）当中，蒋子翼薄有浮名，而放诸广袤的中原大地，那真是识者寥寥——更何况本来就对中原情势不是非常了解的秦宓了。


    
所以秦宓对蒋干的态度，完全因吕布的态度而来——此人貌似深得吕布信任，则若能难倒此人，必可动摇吕布之心也。当即恭敬见礼，与蒋干在吕布身边，一左一右对面而坐。随即秦宓就问啦：“是宏辅之言果令先生感佩否？吾以为此横蛮之语也。”


    
蒋子翼微笑摇头：“是何言欤？此言乃可与昔日陈汤‘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相伯仲，显中国声威者也，孰言横蛮？”


    
秦宓皱一皱眉头：“愿聆高论。”我先听听你有什么狡辩吧。


    
蒋干瞟了一眼吕布，随即转向秦宓，沉声道：“子敕先生以为横蛮，乃错认‘卧榻’之指为幽州也，而‘他人’所指为平州也。”秦宓说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是勋认为公孙氏在其侧边，是为威胁，故此才必要发兵剿灭吗？


    
蒋干摇头：“先生误矣。幽、平并中国也，相与为邻，何言威胁？是宏辅为郑门高足，名满天下，安能遽道此语？便道此语，安能使先生听闻？”就算他再怎么不要脸，类似的想法也只敢在私底下吐露，怎么能够传到你的耳中？“实‘卧榻’指中国也，‘他人’非公孙氏，而高句丽也……“公孙氏为中国守其东北，与句丽相邻，而不能保土安民，反使句丽侵扰，致绝乐浪，垂十数年，才使柳子刚守之，此非失德乎？是故是宏辅乃以此语譬之，并责之也。此春秋尊王攘夷之义，何得谓以横蛮？”


    
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是责备公孙氏，怎么能让高句丽蛮族在中国邻近地区大惩淫威，而多年未能平息祸患呢？如此失职之辈，又岂能不伐？


    
秦宓心说——你丫洗得好地！公孙氏怎么没打过高句丽啦？我听说公孙度多次发兵东进，差点儿就把高句丽老窝都给端了，高句丽王被迫纳贡求和……不过鉴于他所居偏远，与平州一在东北，一在西南，种种道听途说，既没有细节，也缺乏证据，真要敢如此反驳，蒋干乃可矢口否认——我是九江人，九江不比广汉距离辽东近？我跟你所获得的消息，哪个准确度更高，岂非不言自明吗？


    
所以秦宓咬咬牙关，只好把这事儿暂且给咽了。随即他眼珠一转，顺势就问蒋干：“然则先生以为，是宏辅何如人也？”他就等着蒋干夸是勋几句，然后自己便可反驳：“惜乎所仕非主，欲为簒僭之事也。”


    
可是谁想到蒋子翼却摇一摇头：“吾不知也。但闻其名，未见其人……”其实他当然见过，只是装作素昧平生而已——“如天之高，人乃可名其状乎？”


    
秦宓笑道：“天之覆人，人仰面即可见天，便天亦可名状也，而况人耶？”蒋干心说这家伙倒是好大口气，且让我来难他一难：“先生知天乎？然则天何状也，而可比人？人皆有首，天其有首耶？”


    
秦宓说没错，天有脑袋。蒋干闻言不禁悚然，随口就问：“天首在何处？”秦宓答道：“天首在西。诗曰：‘乃眷西顾。’以此推之，首在西方。”蒋干追问：“既有首，乃有耳乎？”秦宓答道：“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若其无耳，何以听之？”


    
蒋干再问：“天有足乎？”秦宓说有——“诗云：‘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若其无足，何以步之？”蒋干又问：“天有姓乎？”秦宓说有——“天姓刘也，以天子姓刘，故此知之。”


    
在原本的历史上，秦宓后来在蜀汉做到左中郎将、长水校尉，某次东吴派遣张温来聘，二人相与答难，也有过类似的一段对话。不过在史书记载上，后面再多两句——“日生于东乎？”“虽生于东而没于西。”这事儿就算完了，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对话却尚未结束。


    
原因在于两点：一，原本历史上张温是客场，秦宓是主场，所以张温不可能跟秦子敕太较真儿；但此时此刻，占据主场优势的是蒋干，他又怎么甘心被秦宓始终压着打呢？二，张温报聘，是为了吴、蜀联盟，所以得给对方留点儿面子，不能破坏了和谐融洽的气氛；而此时此刻，想要促成联盟的只有秦宓一人而已，吕布没这心思，蒋干更是竭力要将这联盟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所以他逮着机会，一定要反驳啊，当即笑道：“原来如此——吾但闻‘天命无常’，而不识‘天姓有常’也。天子乃当姓刘，自黄帝而颛顼、唐尧、虞舜，迄于夏、殷、周，乃皆篡僭耳。”


    
汉朝的天子是姓刘没错，但你要说天也姓刘……那就是说从古至今，天子就只能够刘姓的人来做啦？秦朝、新朝，咱都可以算是篡逆，问题再往前的周呢？商呢？夏呢？一直上溯到人文初祖黄帝呢？他们可都不姓刘啊，照你的意思，也全都是篡僭了？焉有是理？！


    
秦宓心说机智问答而已，你要这么较真儿就没劲啦——“尧为黄帝后，刘姓祖刘累为尧之裔，自一脉也。”其实他们都是本家，自然不能算篡僭，而皆可为天子也。


    
可是蒋干继续较真儿：“然则周亦同源也，曹、吕为周之裔，亦可为天子矣。”周朝王室姓姬，自称是黄帝的后裔，而曹、吕在春秋时代都是姬姓诸侯，后人以国名为氏，进而为姓，照你这么说，也全都是一家子——那么曹操跟我家凉公，也都有做天子的资格啦。


    
秦宓把脸一沉，厉声呵斥道：“吾以先生为智者也，何出此不臣之言？！自高祖开基，世祖复兴，汉有天下垂四百载，别姓安敢觊觎！”


    
蒋干点点头，说您说得没错，是我失言了——“是故周有天下八百岁，恨为秦篡，高皇帝乃复周之社稷，今世仍为周矣。”


    
这彻底是反话——按你说的，汉朝有四百年天下就了不起啦，周朝还有八百年天下呢，那么就只有姬姓才能做天子，“别姓安敢觊觎”，刘邦就应该找个姓姬的来当皇帝，自己退居臣位才是。


    
秦宓拍案而起，愤然道：“先生出此无父无君之言，吾不愿闻也！”蒋干连连拱手，嘴里却并不仅仅是道歉，而是说：“干无状，得罪先生，即此恭送先生。”既然谈不拢那就别谈了，但你要搞搞清楚，在这儿我是主，你是客，不是我得避你，而是你请滚蛋吧。


    
秦宓当然不能就此滚蛋啦，只能强按面上怒火——其实心里倒没啥怒火，反而暗赞蒋子翼真能言善辩，外加胡搅蛮缠者也——朝向吕布一拱手：“凉公得非汉臣耶？而乃容此不臣之人？”


    
吕布闻言一愣，心说唉，你们俩掐得正热闹呢，我又不是裁判，不过场外观众而已，你突然转而向我，是几个意思？嘴里却只好打圆场：“子翼确乎失言，然亦致歉矣，先生勿怪。”他蒋子翼不是心存叛国之念，只是说错了话，而且也已经道过歉了啊，你还想怎么的？


    
秦宓无奈之下，只得再次面向蒋干：“先生得无为曹氏做间乎？何乃以篡僭之语以教凉公耶？！”


    
蒋干双手一摊：“我主聪慧，吾唯辅之耳，拾遗补阙，安敢教之？先生远来初见，即诬我为人做间，此岂为客之道乎？”先捧一捧吕布，完了质问秦宓，你就因为几句无心之言，在我主公面前污蔑我，这是做客人的道理吗？


    
秦宓不禁语塞，心说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玩混的，我跟你玩混的，结果你丫更混……如此下去，终非了局啊。算了，干脆我不绕圈子了，咱们动真格的吧——“吾此来意，料蒋先生知矣，为请凉公与我主歃血为盟，共伐曹操也。先生以为若何？”


    
蒋干两眼一瞪，表现得非常惊愕：“诸侯私盟，可乎？魏王亦诸侯也，何罪而欲伐之？”


    
秦宓扬声道：“曹操名托汉相，实为汉贼，迟早篡僭，今若不伐，恐明日天下不姓刘矣。世所知闻，何言无罪？”


    
蒋干哂笑道：“违天失德，而天雷殛之；违法为罪，而国法绳之。先生乃以为知天首何在，即可明天心耶？自以为执法吏耶？魏王有罪无罪，先生何德，而能断之？先生乃预言者耶，而知明日天下不姓刘乎？”你丫有什么资格来定曹操的罪？还是说你是个预言家，能够断言曹操将会篡汉？还是别瞎扯了吧！

第四章、西走而王


    
蒋干故意跟秦宓胡搅蛮缠的思路，其实是是勋所教。


    
当日是勋等人对蒋子翼面授机宜，是勋就说啦，刘备定然会遣人去游说吕布，以敌魏王，先生打算怎么应对呢？


    
蒋干笑道：“不过晓之以理，动之以利而已。”具体应该怎么与对方唇枪舌剑地答辩，现在我没法回答你，但只要立定了脚跟，随机应对，我自恃言辞之利，不后于人也。


    
但是勋却微微摇头：“先生误矣。”他说倘若真要辩论个子丑寅卯的结果出来，你自可随机应变，大逞口舌，但问题在于，辩论的目的并不在驳倒对方，而在说服旁听的吕布。吕布才多大学问啊，你们引经据典，骈四骊六的，他未必能够听得懂，反倒可能心生反感。


    
——文化人天然瞧不起蛮子，而蛮子呢，也向来敌视整天把逼格摆在脸上的文化人……所以说，正不必直面锋锐，驰骋辩场，你只要跟对方胡搅蛮缠，把对方的思路引歪就成。


    
是勋虽闻秦宓之名，却从来也没有见过此人，不知道史书上所记载的能言善辩是真是假，更不清楚此人是否已然归入了刘备麾下。他光知道刘家向来派出去搞外交的，一个是孙乾孙公祐，一个是简雍简宪和，是勋跟这俩货倒是全都打过交道。


    
他知道这俩的学问都不怎么够瞧——别看孙乾理论上也曾拜在郑玄门下，但那基本就是一旁听生，真没学到老师的几成本领，简宪和就更不用提啦。倘若这二位跑来游说吕布，说话直来直去，结果你蒋子翼却文诌诌地加以驳斥，使得吕布有听没有懂，进而心中不爽，难免误事啊。


    
于是他提醒蒋干，关键是吕布的观感，而并不需要执著于辩论的胜负。


    
故此今日蒋干面对秦宓，几句话一说，就知道秦子敕是真学者也，说话讲风度，言辞有依据，外加引经据典。他瞧吕布那态度，还并没有与刘备联合之意，那么自己就没必要真跟着秦宓的步伐走，老老实实跟对方讲道理啦，不如耍点儿混，尽快把此人气走算了。


    
果然这一手确实奏效，最终把秦宓给憋得——而不是驳得——是哑口无言啊，而以秦子敕的身份，又不好反复拍案，怒斥于蒋干——已经这么干过一回了，然而吕布跟旁边儿纯粹看戏，自己再如何的大义凛然，又有什么意义？反倒自堕身份……故此又对谈几句，基本上属于鸡同鸭讲，秦宓无奈之下，只得拱手告辞。


    
当然啦，他使命不达，不可能就此返回益州，只是暂且告退，回允吾去另筹良策，顺便好好打听一下这蒋干的跟脚而已。


    
秦宓终于滚蛋了，吕布心中大畅，正好李越也烤好了羚羊肉端上来，便即邀请蒋干同食。酒过三巡，蒋干将此番出使安邑的整个过程，择其要点向吕布禀报了，吕布连连点头：“子翼辛苦。”


    
说到这儿，突然间眉头一皱，注目蒋干：“适才秦子敕所言是宏辅卧榻语，其果有乎？”真有那话吗？吕布虽然为人粗疏，但也并不傻，蒋干砌词狡辩，特意为是勋洗地，这他还是听得出来的。刚才你为了对抗秦宓，必须得那么说，把他的气焰给打下去，可是如今秦宓也闪了，光剩下你我君臣二人，那就请你为我解惑吧——是勋的野心，是不是就是曹操的野心？曹操将来会不会前来攻打于我呢？


    
蒋干沉思少顷，斟酌着词句回答道：“此语有诸，干无从知也……”是勋是不是说过那样的话，我实在不清楚，没法回答你——“然魏之忌凉，必然耳。”曹魏肯定忌惮咱们凉国啊，那你说他将来会不会动兵来攻呢？


    
他当然不敢拍胸脯保证，说曹军肯定不会西征，会永永远远地跟吕布和睦相处——傻子也知道不可能啊！


    
吕布一咬牙关，再问：“曹操果将篡僭耶？”


    
对于这事儿，蒋子翼也不好矢口否认，只得反问道：“若主公处魏王之地，又将如何？”倘若换了你吕布拥有曹操这么大的权势，又会不会篡位呢？


    
吕布喟然而叹：“如此，则当与刘备合纵矣。”


    
蒋干连连摆手：“万万不可。主公，刘备实叵信者也，其心不弱于魏，若与相合，是以我为其锋锐，抵拒魏军矣，即胜，必为刘备所趁，若败，备亦可收吾余烬以战……”刘备就是想让咱们先顶着曹操，咱们要是打赢了，说不定他就在背后动手，想并吞我凉州，要是打输了，他也不吃亏，还可能收拢咱们的余部，趁机扩展势力。


    
“闻备名其养子为封，嫡子为禅，则篡僭之谋，恐不在曹操之下也！”


    
这还是是勋特意给蒋干准备的相关刘备的黑材料哪，适时抛出，果然就吓了吕布一大跳——“竟名其子为‘封禅’，此贼反意昭彰！”


    
可是话又说回来，曹操迟早会动兵西征——吕布不会对曹操的“友情”抱持任何幻想，因为倘若二人易地而处，自己也是一定会杀过去的——刘备本是天然的盟友，偏偏又不可信，那咱们该怎么办？就跟这儿等死吗？


    
“子翼何以教孤？”


    
蒋干垂首沉思少顷，继而又瞧了瞧吕布的表情，吕布连声催促：“此间但止卿与孤也，可直言不讳。”蒋干犹豫了一下，最终象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突然离席拜倒在地：“干有数言，请主公恕罪，乃敢直陈。”吕布赶紧也站起来，伸手搀扶，说有什么话你就放胆地说吧，我绝不会怪罪于你。


    
二人四手相握，对面而坐，相距甚近，于是蒋干压低了声音，对吕布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曹操既定中原，又岂容吾等安居？伐凉伐益，不可免也。正所谓‘卧榻之侧’，此卧榻非曹氏也，乃中国也，中国不可久裂——未知主公肯为窦融否？”


    
吕布紧锁眉心，缓缓地摇了摇头：“吾可臣于操，而不愿事操也——窦氏岂长久富贵者耶？本欲据此西凉，不预中原事，与卿等同富贵安乐，若操不允，宁战而死，岂能屈膝苟活？！”


    
要是真的某一天曹操篡位，以魏代汉，我也可以臣服于他，做他魏朝的一方诸侯，但绝不肯象窦融那样，入朝为官，当面向曹操跪拜——窦家也就富贵那么一代，“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等后来皆被贬斥，窦融虽仍居位，晚景却也多少有点儿凄凉……真要混成那样，还不如跟曹操当面放对，就算战死沙场，我也绝不后悔！


    
蒋干闻言，连声劝慰：“主公断不可如此想。凉州贫瘠，何以敌天下？此昔日窦融朝汉之由也。曹操既定江南，又养朔、并，人马强盛，即与刘备盟恐亦难敌，而况我家独对耶？然主公既不愿事魏，亦未必便死，或有他途可循……”


    
吕布听了，眉心略舒，说我就是想听你这句话啊——既不必入朝去向曹操屈膝，又不必死，也只有你蒋子翼足智多谋，还能想出别的两全之策来了，快说，快说。


    
蒋干便道：“凉州本姬周故地，势不可隔绝于中原，西凉铁骑东而叩关，则关中必危，关中危则河南动摇，此曹魏必不忍舍也。是故主公据凉愈久，魏王忌主公愈深，且刘备欲东，魏王欲西，必将战于凉州，即无取我意，亦难免池鱼之殃。既不愿降，又不可战，何如走也？”


    
吕布一翻白眼，说咱们能走哪儿去？这天下早就被人给分完啦——难道说：“子翼乃使孤取益州耶？”


    
曹操咱们肯定打不过，想要离开凉州，换块地盘儿，除非去打刘备，拿益州。


    
蒋干摇摇头：“凉州不可自外中国，益州同然，即刘备无觊觎中原心，魏亦必伐也。”你想左了，就算拿益州替换了凉州，曹操照样放你不过——“天地广阔，岂止中国耶？主公无能帝中国，亦难久公中国，若迁异国，乃可王也！”


    
吕布闻言，悚然一惊：“子翼乃欲孤西，以王西域乎？”


    
蒋干颔首：“然也，主公以为若何？”


    
他此来凉州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说服吕布“当窦融”，主动臣服于曹操，可是就算蒋子翼此前对吕布并不了解，吕奉先名满天下，大致风评他还是知道的，因此当日便问是勋：“吾闻吕布狼虎也，非甘居于人下者，且其昔从丁原而刺丁原，归董卓而杀董卓，东附袁绍，睫瞬即反——即来归，魏王其不念其故事而警惕者耶？吕布心岂自安？”


    
那家伙多次害主、背友，名声早就臭大街啦，他自己也肯定明白这一点，所以会害怕一旦来归，等于自缚请降，把身家性命全都交付到曹操手上。他跟曹操是旧有矛盾的，心中的疙瘩未必能够彻底消解，所以想要说服他“当窦融”，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公等何计教我？”


    
是勋闻言，即向荀攸等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你们先支持我的想法，过后我再跟你们解释。随即望向蒋干，一字一顿地说道：“退而求其次，可说其西走而王也。”


    
果然此言一出，荀攸等人都不禁皱眉，心说是宏辅你这是什么意思？纵虎归山，那可是后患无穷啊！

第五章、王中国死


    
在荀攸等人看起来，吕布这头猛虎是必须要除掉的，所谓让他“当窦融”，都只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真要是吕布放下地盘、武装，光杆儿一个跑安邑来向曹操称臣，要收拾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然而是勋竟然建议蒋干劝说吕布“西走而王”，这是要走到哪儿去？谁都不会想到是让吕布一直往西，从亚洲跑欧洲去，去祸祸罗马帝国——因为除是勋外没人有这种地理政治的概念——只能想到是让吕布杀去西域。问题那地方偏远而辽阔，中国鞭长莫及，万一吕布真能够站住脚跟，到时候聚集了西域各国的仆从军再杀回来，必为中国之患啊！


    
中国从汉武帝开始通西域，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断匈奴之臂膀，其后建西域都护，警护各国，也是为防匈奴势力死灰复燃。“丝绸之路”勾连欧亚，对整个旧大陆人类历史的发展都起着相当重要的促进作用，但中原士大夫限于时代局限性和天然眼界，是从来也没人能够看得清的。自西域而来的奢侈品固然风靡社会上层，但对于传统士大夫来说，并不足为宝；自西域而来的异方物产促进了中国本土的经济发展，传统士大夫更是视而不见。所以西域对于他们来说，只具备了战略层面上的用途，以及在政治层面上，外藩来朝，面上有光而已。


    
只是在匈奴已不足为患的前提下，就很少有人再去关注西域啦。就理论上而言，那种蛮荒之地，真要把吕布扔过去，就跟流放也没啥两样，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荀攸、贾诩等人终究并非目光短浅之辈，他们能够看到更深一层的问题。西域固然无法与中国相比，但地方也极广袤，人口再如何稀少，十几乃至几十万户还是有的。昔日匈奴得西域而富，乃可侵扰中原，失西域则贫，终于被汉军连年北伐给揍得支离破碎。那么，倘若真把吕布那般猛虎纵去西域，将来会不会变成新一代北匈奴呢？


    
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玉门不足为守，凉州也将岌岌可危啦。


    
所以他们领会了是勋的眼神，暂时不加以驳斥，等到送走蒋干以后，便匆匆当面质询：“宏辅何出‘西走而王’之语？若吕布得西域，恐难复制也。”


    
是勋微微一笑，便即解答他们的疑问：“布在凉州，亦颇难制。败之或易，灭之却难，兵连祸结，恐不下于昔日之羌乱也。汉因此衰，魏其独可免乎？”


    
以咱们曹魏如今的军事实力，只要再恢复、休养个两三年，想打败吕布并不为难，问题凉州地方广袤，胡汉杂居，吕布又擅长运用骑兵，真要是打不过了就跑，完了又杀回来骚扰，恐怕再有几十年都难以彻底平定——想当初马腾、韩遂、宋建就在凉州折腾了多少年？吕布的能量不更在那三人之上吗？


    
“若使西走，终其一世，未必能真王西域。今西域诸国兼并，小者附庸，大者七八，吕布岂可仓促而定？即定也，安能驱彼以侵中国耶？即来也，军塞玉门，与即今与战凉州，孰易？”


    
你以为吕布真那么容易跟昔日的匈奴人一般，很快就能平定西域吗？如今的西域跟那时候可不同啦，当时大小国家数十个，力量分散，乃可逐一击破，如今相互兼并之下，相当于中国一郡甚至一州的大国就有七、八个，吕布且得打上好多年哪。好吧，就算他运气好，能够很快平定西域，治理尚须时日，哪儿那么容易就率领西域各国兵马回来侵扰中国呢？再退一步，就算他真来了，那么到时候派兵堵塞玉门通道，跟咱们这几年就发兵去跟吕布争夺凉州，究竟哪个比较简单一些？


    
贾诩听了是勋的解释，不禁笑道：“宏辅乃欲纵寇，以待后人乎？”你是想把困难的问题扔给以后人来解决吧？


    
是勋笑道：“汉室陵替，中国分裂，今之户口较永元间三不存一。但使魏王芟夷群雄，复归太平，二三十年间必臻大治。则中国愈强，而西域未必更强也，又何惧吕布？”只要咱们把中国稳定下来，实力自然会越来越强，还有必要担心后人打不过吕布吗？


    
他嘴里虽然这么解释，似乎只是为了把吕布从中原给诓跑喽，以便国家尽快统一，生产尽早恢复，其实跟心里想的还并不完全一致。某一势力占据了西域，确实可能会对中原王朝形成一定的外患——虽说烈度比北方游牧行国要低得多了——比方说后来的吐谷浑、高车、柔然、突厥等等，就此而言，荀攸等人的顾虑不为无因。但具备后世两千年历史经验的是勋知道，中国之祸，主要在北，北而并西，祸始惨烈，除非吕布拿下西域以后还不满足，进而发兵平定漠北，否则那真造不成什么太严重的后果。


    
尤其以中原王朝传统的羁縻、监护西域各国的政策，最多也就派几千驻军守在那儿，若真有强大外部势力介入，根本是拦不住的。然而要命的是，自宋以前，足够插手西域的外部势力，大多是从漠北而来，也就是说，吕布自西域而取漠北，这只是一个从来也没人完成过的历史假设，而漠北游牧民族并吞西域，却是即将反复兑现的历史事实。


    
还是那几个名字：吐谷浑、高车、柔然、突厥，再往后还有回纥、契丹，直至蒙古……是勋知道，这一系列西迁潮流，不到一百年后就会开始上演啦，鲜卑、柔然、高车、厌哒等部族将陆续从漠北草原杀向天山南北，在西域地区展开长期争夺。在这些野蛮落后的游牧民族面前，什么车师后王部，乃至焉耆、龟兹、鄯善之类，所有如今的西域大国，都几乎没有一丁点儿的抵抗能力，很快就被推平……与其让那些游牧民族去占据了西域，反复蹂躏丝路，那还不如让咱们汉人去占了哪。吕布不管再如何粗蛮无学，他终究还是汉人不是？肯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汉文、汉字，中原文明，还能在广袤的西域大地上占据统治地位，即便日后被同化，被融合，也必然留下难以彻底磨灭的印迹啊。


    
那才是足以影响后世的重要遗产。


    
再说了，丝路难行，光有个西域，就真那么容易东扰中原吗？就算偌大的西辽，一心东进复国，不还是跑半道上就铩羽而归，没伤着女真人一根汗毛……所以基于以上考虑，他才会建议蒋干把吕布往西域引。其实原本他就以重建西域都护为名，想把吕布的目光引向西方，荀攸、贾诩等人想要趁此机会谋夺凉州。倘若吕布真的陷身西域，一时赶不回来救凉州，最终他还不得留在西域吗？无论凉州还是西域，都终究不是徐州，哪儿那么容易把擅长机动的吕布给团团围住，进而使其将领缚之请降啊？与其将来在西方兵连祸结，长久无法平定，还不如让吕布主动迁往西域，把凉州给让出来哪。


    
当然啦，某些想法是构建在未来历史的基础上，他不可能跟荀、贾等人解释，只好说——“布据西域，不足为祸，亦可安中国也，君等勿忧。”


    
蒋干蒋子翼就这么着怀揣是勋的秘计，跑凉州来游说吕布了。但他终究并非普通说客，而是“间者”，不可能到地方马上就劝吕布或者降曹，或者西走，他必须先好好地观察、了解吕布，同时也争取赢得吕布的信任，那说出话来才够分量。


    
就表面上看起来，吕布倒似乎确确实实地信赖上了这位蒋子翼先生，但通过观察，蒋干也发现这位吕凉公天性骄傲，不甘屈于人下，估计说动他降曹的可能性非常之低。蒋干私下也与杨阜、姜叙等人商谈过，那些凉州士人都认为吕布不但并非命世之主，就连普通地方官也当不好，要不是他乃朝廷钦命的凉州牧，进而凉公，大义名分在握，杨、姜等人才不会侍奉他哪。这些凉州人之所以辅佐吕布，主要目的是安定乡梓，还真没想傍着吕布去做成什么大事业。


    
所以说，估计吕布不肯降，而想靠着凉州与曹操相对抗，只要不让他跟刘备联起手来，应该胜算也不大，这一点乃可无忧。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试试是勋所授的第二条计，把吕布往西域诓吧。


    
正巧今天吕布诚心问计，蒋干仔细斟酌了一番利弊得失，终于将此言和盘托出。


    
不过看起来，吕布对于这条计策并不怎么感兴趣，当下一皱眉头：“孤中国人，安能王异国？”


    
蒋干以退为进，趴下来再度稽首：“是干妄言，主公恕罪。既主公不欲闻此，干乃告退。”


    
吕布赶紧捉住他的手，说别介啊，究竟为什么想让我去西域为王，拜托你说得详细一点儿，真要是有道理，我吕奉先也不是听不进劝的人啊。


    
于是蒋子翼微微而笑，便即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主公中国人也，必留中国，则或君或臣，岂有他哉？公之建也，为使魏王晋爵耳，非久制也。魏王因公而王，因王而异日必帝矣，主公安可仿效？况自秦乱以来，异姓而王者，无不首身异处，主公而欲王中国，可乎？”


    
你既然要呆在中国，那么只有两种身份可以选择，一是皇帝，二是臣民，既然当不成皇帝，又怎么可能不向未来的皇帝曹操屈膝呢？你想一直当公爵？那是不可能的，这本来就是一个为了让曹操可以进位为王的过度性临时设置，不可能长久。你想当诸侯王，那也不可能啊，你想想看，自从秦末大乱以来，异姓而封王的，哪个能有好下场？


    
汉初所封异姓王，几乎全都被刘邦给剿灭了，诸吕受封为王，也陆续地掉了脑袋。想在中国当异姓诸侯，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啊。


    
“若不王中国，而王异国，则史有所载，皆可保安也。”

第六章、王异国生


    
蒋干按照是勋所教的劝说吕布，说您赶紧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吧，想在中国长久割据，那是没可能的，异姓而王者，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除非你跟曹操似的，能够继续前进，去做了皇帝。


    
“昔主公奉诏讨董，若能固守长安，使李、郭不入者，或可挟天子以令诸侯，王而帝也。即走，时州郡割据，兼弱讨昧，亦大有可为，惜乎为陈公台引入兖州……”趁机再刺陈宫一刀，倒要瞧瞧他还有没有机会重见天日了——“魏王当世之杰，不在主公之下也，得时因势，乃至今日，主公已难与之拮抗。既不愿降，又不可战，何如西走？”


    
因为去异域做王，是可以保全性命，并得长久富贵的啊。比方说——“赵佗，真定人也，随任嚣南攻百越，未及返师而秦已亡，遂王南越。高皇帝使陆贾说之，使臣于汉，各保疆界，传之四世，始为吕嘉所篡，汉师伐昧，国亡。


    
“庄蹻，楚将也，率军入滇，而后路为秦所断，遂王夜郎，于西南夷中为最大。及汉破南越，夜郎王始震恐，乃请臣置吏，国入于汉矣。


    
“再者，呼韩邪匈奴单于也，臣之于汉，而宣帝使居诸侯王上，是亦王也。乃知王于中国则不可，王于异国而可也。主公果能率师而西，赍汉诏，名复西域都护，则诸国必喜而从之。逮魏代汉，乃自请归凉州，曹操必惊而不允，再请王西域，必如所愿。所在偏远，遣使朝之可也，何劳主公尊膝？”


    
你打着重建西域都护的旗号跑西域去，西域各国肯定都很高兴啊，必然乐于听从你的指挥。等到曹操篡汉称帝以后，你上书请求重返凉国，那曹操哪儿肯答应啊，再趁机要求在西域称王，则曹操两害相权取其轻，必然应允。因为距离实在太过遥远啦，所以你完全可以派遣臣下隔三岔五地去朝觐魏主——你不是不愿意向曹操屈膝吗？自在西域为王，根本不去见他，自然就不必要屈膝啦。


    
吕布听到这里，双眉微挑，多少有些意动。蒋干趁热打铁地继续游说：“主公不愿异国为王，无乃以为贫瘠之地，不足资供耶？古谚云：‘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异国为王，与中国为臣妾，孰良？况主公近得贡奉，当知西域非荒蛮绝域也……”


    
自从上回是勋跟杨阜、姜叙等人恳谈以后，二人便开始秘密着手，鼓励商贾，开始复兴丝路贸易。不过这事儿还并不能大张旗鼓地干，怕的是吕布知道有利可图，从中截留大头，用以养马，养兵，则将更为朝廷之患也。他们把收得的商税，绝大多数都运用在恢复凉州地区的农业生产方面，只把部分奇珍异宝献给吕布，诡称是西域各地贵族、豪商给凉公的进贡。


    
你瞧，搞西域贸易好处不小吧，你应该放手让我们来干吧。不过这所谓的好处，也就主要供你个人享用，想要由此富国强兵……我要不提，就你那粗疏的性子，估计一辈子都未必能够想得到。


    
于是吕布就穿着高昌的棉袍，端着安息的琉璃盏，品着交河的蒲桃酒，提前享受上了西域贵人一般的生活。蒋干趁机进言，说你光瞧这些奢侈品，就知道西域不是鸟不生蛋的穷地方啦，可能比不上中国最繁盛之处，但作为王公贵族，享用不虞匮乏——去那里当王，又有啥不好的呢？


    
“吾闻葱岭以西，尚有康居、大宛、月氏、大夏，经安息而可抵大秦也。若能底定，疆域不逊于中国。他日虽异国而可为帝也，岂独一王哉？”


    
这几句话一说，吕布当场热血充脑，咧开大嘴，连声称赞：“卿言是也，真孤之子房也！”说着话紧紧握住蒋干的手：“孤若真可得王，必以子翼为相！”蒋干也是满脸的激动，其实心里却在想：恐吾平生亦再难归乡梓矣……实为是宏辅所误也！


    
千里之外，那个正遭蒋干腹诽的是勋，如今却活得优哉游哉，说不上有多舒服惬意——乃知官位、权柄，皆虚妄也，“人生得意须尽欢”。


    
当然啦，他也就偶尔这么随便想想罢了，其实若无从前的官职打底，又没日后的贵显可以期望，就一乡下老地主，你真未必快乐逍遥得起来。别的不说，他身上可还挂着汉侍中的虚衔哪，若无此衔，当日雒阳城外就难免中了魏讽、陈祎等人的暗算。


    
所以他虽然窝在东海隐居，却一刻也不敢撤除在安邑、许都等地安排下的耳目，不敢放弃对朝局的关注。关靖也仍然为他管理情报网络，各种消息络绎不绝地传来郯县城外小小的庄院之中。


    
比方说魏讽等人诬陷是勋之事，经郑浑审断之后，先上奏许都，再由郗虑行文曹操，曹操不禁拍案大怒。是勋既是他曾经的重臣，又为姻戚，别人得罪是勋，曹操当然不能忍，但更重要的是，他从中发现了一股潜流，关东地区仍有相当多迂腐或者看不清形势的士人，死巴着刘汉那条破船不放——这风潮若不趁早打压下去，将来必定是自己篡位的强大阻力啊。


    
哼，想当初耿纪等人谋叛，自己下手还是不够狠辣啊，砍的脑袋太少啦！


    
所以曹操并不满意郑浑的审案结果，觉得他扯出来的人数不够——怎么着也得惩处个三五千的，才可能震慑群小嘛。只可惜曹操这番心思，却被荀攸、钟繇等人给死死劝住了。钟元常说：“此皆小人之儒，不识大势者也，安足为祸？杀之易耳，恐反遭谤，不如置之。”


    
就那几个货能够掀起多大风浪来啊，你要就此兴起大狱，恐怕反倒遭致“好杀”的恶名，还是请把棒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吧。


    
荀攸也说：“事涉诸小儿辈，若舍而不治，彼所亲必德大王，若重治之，彼所亲或疑也。”涉案的刘伟、张泉那些孩子，你要是放过他们，他们的家人从此对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若是严惩了，他们的家人必然心生疑忌，那又是何苦来哉——才刚易相之际，还当以稳定为要。


    
曹操怒气不息，一拍桌案：“此必孔融唆使也，吾必杀之！”


    
你要说这明着诬陷是勋，其实剑指向我的阴谋，只是一个落魄士人魏讽，跟一个小小的丞相司直陈祎的主意，打死我也不信哪，身后必然有人挑唆。那么你们猜此人是谁？在安邑的咱们都是自己人，我绝无丝毫疑心（天晓得），而在许都，现在还敢摆正车马跟我放对的朝官，也就只剩下一个孔融啦。你说怎么那么巧，孔融从益州回来之前，就没出过类似混蛋事儿，他才回来，事儿就不断？此必孔融所使！


    
钟繇心说从来改朝换代，必有那心向故主的，想要彻底风平浪静，完全不现实啊。其实孔融归来之前，类似苗头就显露出来不少，只是我们怕你因疑而杀，所以事儿不大就私下处理了，未敢禀报而已。再说要不是你先罢了旧相，把是宏辅赶回老家去，能出今天这档子事儿吗？


    
他想要为孔融说几句好话……其实也不能算好话，曹操之忌孔融，路人皆知，他钟元常哪敢跟孔文举扯上丝毫的关系？不过分辩一下孔融未必是幕后主使，希望曹操不要擅兴大狱而已——真要是扯出一位二千石来，想把案子做小都不可能呀！


    
可是他才要张嘴，却被身后的华歆用笏板轻轻一捅腰眼，给制止了。随即华子鱼起身踱出班列，举笏朝向曹操：“孔融妖言惑上，诽谤大王，必严惩之，然后可正人心，齐风俗。然大王若今杀孔融，恐无识者目之为龙逢、比干也……”


    
丧乱之世，必生忠臣，虽然身死，也能流芳百世。你不是讨厌孔融，必要除之而后快吗？可是如今因为此案而杀孔融，那些心向刘汉之人，都要把他看做不畏强权的忠悃之士啦——你就乐意虽斩孔融，却给他留个好名声下来吗？


    
这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曹操当即一咬牙关：“异日必杀此匹夫！”就暂且把孔融给撂下了，随即传诏，杀魏讽、陈祎等人，而对刘伟、张泉等却网开一面，只是流放或者苦役了事。


    
终于未因此而掀起泼天大狱——也就砍了几十个脑袋，加上被流放或做苦役的，统共一百挂零，在这年月就算小CASE啦——荀、钟等人全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且下来就称赞华歆：“子鱼真智者也。”钟繇尤其深深一揖，说多亏你阻止我发言，我要真想给孔融洗地，非致魏王勃然之怒不可——你这算救了我一命。


    
华歆连声谦逊，不敢居德，然后当晚就悄悄地跑去觐见曹操。曹操问他：“子鱼何所来耶？”华歆表情愕然：“非歆欲来，得非大王欲见歆乎？”


    
曹操“哈哈”大笑，说子鱼你真是个聪明人，随即收敛笑容，低声问他：“吾今不杀孔融，为如子鱼所言，不使其传名也，可有污而杀之之计否？”


    
华歆摇头：“臣不知也。”曹操闻言皱眉，心说你既然没有好主意，干嘛巴巴地黑天半夜跑我这儿来，还装得神神秘秘的，你耍我啊？！

第七章、不忠不孝


    
华歆劝说曹操，不要以反曹为理由诛杀孔融，曹操接受谏言，同时不禁想道，那我又该以什么理由来弄死孔融呢？料华子鱼必有以教孤也。


    
可是谁想到华歆真这么敏，察言观色的本事世间一流，当天晚上，曹操尚未传诏，他就主动跑过来了。于是曹操就问啦，你有什么好办法，“可有污而杀之之计否”？华歆摇摇头：“臣不知也。”但紧接着就又说：“臣昔在许都，与郗鸿豫善，鸿豫与孔融旧友，而生龃龉，水火不容。若大王欲杀孔融，何不问鸿豫耶？”郗虑最了解孔融，也最恨孔融，相信他一定能够找出足够佳妙的借口，好除去您心头之恨。


    
于是曹操就派军谋祭酒路粹前往许都，去与郗虑密商。随即，便在魏讽、陈祎之案尘埃落地的一个月之后，路粹上奏，弹劾孔融，并且句句诛心：“光禄大夫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刘备使语，谤讪朝廷。又融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官掖。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


    
这是连泼三盆污水，要一棍子把孔融的名声先彻底搞臭啊。


    
第一盆污水，是说孔融不忠，有谋逆的言行。这事儿就远啦，是说他还在当北海相的时候，就曾经召聚亡命之徒，意图谋反——那时候各州各郡都在私招兵马，或者卫护疆界，或者扩充势力，孔融自然也不能外，至于是护国还是叛国，那还不是由着旁人说嘴？


    
据说孔融曾经扬言，说我是大圣人（孔子）的后裔，合该称王称帝，谁说有天下的一定得是“卯金刀”——也即“劉”姓——啊。


    
第二盆污水，是说孔融无礼。他曾经跑益州去跟刘备混，多有讪谤朝廷之语——骂曹操也就等于骂朝廷啦。而且身列九卿，却竟然不穿官服而到处乱蹿，不遵朝仪——这点倒并非向壁虚构，孔融本就有一定的狂士范儿，再加上不满曹操专权，经常会口出惊人之语，做些怪诞之行。


    
第三盆污水，是说孔融不孝。据说他曾经跟祢衡说过，老爹跟儿子有啥可亲近的？不过是性欲使然，才造个儿子出来罢了；老娘又跟儿子有啥恩德？那不过是生儿子的一个容器罢了，儿离母体，自然就无关啦。


    
而且他还跟祢衡二人相互吹捧，祢衡夸他是“仲尼不死”。这一般人，你要是把他类比祖宗，那肯定要谦逊几句，连称不敢啊，但孔融竟坦然接受了，还反过去吹嘘祢衡，夸对方是“颜回复生”。


    
这不忠、无礼、不孝三顶帽子一扣上去，那孔融这人还能要吗？搁乡间是要开宗祠除籍的，搁帮会要开香堂三刀六洞的，搁朝廷上，则必罹重罪也。


    
其实真说起来，这些事儿空穴来风，也未必无因，因为孔融本身就是个志大才疏，外加管不住嘴皮子的家伙，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嘴上说出什么胡话来都有可能。只是这些事儿旁人未必知道，只好胡编，郗虑曾经跟他是契交好友，多多少少是听过一些传言的，略加修饰，那孔文举就百口莫辩啦。


    
有了这份劾状，郗虑等人便即胁迫刘协下诏，先褫夺孔融的官职，下狱论处——这审断高官显宦的权力本就掌握在御史大夫郗虑手中，则孔融焉有活路？所判罪在不赦，斩首弃世——时年五十九岁。


    
是勋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历史啦，孔文举要比原本历史上多蹦跶了两年才挂。


    
在此之前，是勋曾经遵照曹操的授意，写信去劝说和试探过孔融，趁便提醒他，说你一双儿女尚在冲龄，哪怕你一心想当烈士，难道就不为他们的生死考虑吗？倘若实在我苦口婆心，良言相劝，你全都听不进去，那便趁早将儿女托付给他人抚养，以避来日大难吧。


    
果然消息传来，孔融夫妇并戮，但一双小儿女却查无影踪。是勋心说这样也好，自己虽然并不喜欢孔文举，终究旧日还有一份香火情在，而且孔融对自己的态度始终也还不错——起码没把自己跟大师兄郗虑当成同一类混蛋来对待——则其遗儿尚能存世，想来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吧。


    
孔融当日受劾，当日下狱，到其身首异处，也不过短短三五日而已——郗鸿豫的动作还真是快，想来是早就跟曹操商量好了，故此临事不报，自作决断，以为曹操分谤也。说不定就有那见识短浅的会琢磨，就这三五天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派人去安邑向曹操请示啊，则杀孔融者，郗虑也，非曹操也。


    
还真是让人绝对放心的一条能干忠犬哪——是勋不禁长叹，吾不及也！可我不管是为了权柄还是为了理想，真要混成那样，还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是家的情报网效率相当之高，孔融死后四日，是勋在东海便已得知，但他严密封锁消息，还跟没事儿人一样，该玩玩，该乐乐。直到十日以后，估摸着正路上的消息也该到啦，这才假模假式地放声大哭，还放出风声，说自己本想去许都为孔融吊丧的，惜为门客所阻，乃不得成行也。


    
还想写一首诗来吊祭和怀念孔融，可是琢磨来琢磨去，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作品可供抄袭，只索罢了。完了还自己安慰自己，躲在家里爱怎么演戏都成，因为并无确切证据，随时可以撇清嘛，这要正经留下文字来，万一曹操见了不喜，那可如何是好啊？


    
嘿嘿，其实我比郗鸿豫，所差也颇有限哪……如此又过三日，突然门上来报，说有客求见。是勋虽然隐居，周边的士人慕名而来拜师、求学的，仍然络绎不绝，只是他大多都给推了。这回索了名刺来一瞧——“颍川襄城李杰”，未闻其名，正待谢客，鱼他却又递上一张纸来：“尚有荐书。”


    
是勋朝鱼他一瞪眼，心说你干嘛不跟名刺一起递上来啊，耍我哪，果然是小人，近之则不逊也。于是接过信，展开来一瞧，上写：“宏辅足下……”这直接称字而不着姓，应该是我的熟人哪，可是为啥一头一尾，全都没有署名呢？再仔细瞧瞧，书信的内容倒很简单，只说自己将一双儿女托付给足下，希望能够帮忙照顾……字迹颇有些眼熟，难道……是勋不禁悚然而惊，赶紧吩咐鱼他，速把来人请入内室相见。时间不长，就见一中年文士携着一男一女两名十岁上下的幼童进来，随即三人一起拜倒在地，放声大哭。


    
是勋赶紧伸手搀扶，瞥一眼两个孩子，直接就问：“得非孔文举遗儿乎？”中年文士连连点头：“实孔公之血胤也——末乃李杰，为孔公门下客，奉命将两位公子交托是公。”


    
我靠，是勋心说孔文举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朋友了？怎么会想到把孩子送我家来啊！赶紧询问详细端底，李杰就说啦，当日劾书才上，孔融便有预感，说：“操贼终欲杀我矣。”然后叫来一向寄为心腹的李杰，对他说：“使是宏辅尚在安邑，或能全我性命，今宏辅既归，我终不免。死则死耳，但怜儿女尚幼，恐并罹祸——汝可持我书信，送彼等去往郯县，交托宏辅。宏辅仁人也，必能存我苗裔。”


    
正说着呢，罢职下狱的诏书就到了，李杰赶紧带着孔融一双儿女从后门逃出，这才幸免于难。因为俩孩子走不快，所以历经坎坷，直到今天才找到是家庄来。


    
孔融这俩孩子，儿子十一岁，闺女才九岁，虽然衣衫破蔽，满面风尘，瞧上去却也丰润可爱，加上伏在地上扁嘴而哭，实足惹人怜惜。倘若二十年前，说不定是勋心肠一硬，就把他们给轰出去了——这收留孔融遗孤，必罹曹操之怒啊，我本来就是为了躲这事儿才辞官归乡的，谁知道事情自己找上门来，这孔家真跟牛皮糖似的缠住自己不放啦，我可不能再身陷如此陷阱！可是如今他也有儿有女，再瞧这俩孩子，跟自家小孩年龄相仿，却实在难以动此狠心。


    
这世上讨厌孩子的人不少，可但凡自己也有了孩子，十个里面倒有七个，瞧着别人家小孩竟也变得颇为可爱，心肠会日益放软。


    
当下不禁长叹一声，伸手环抱住两个孩子，说你们先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光哭有什么用啊？汝父在九泉之下，见汝等这般模样，恐也无法安卧吧。先告诉叔叔，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哪？


    
小女孩儿先报名，叫做孔兰——是勋心说大俗名，孔融也就这点儿学问了；接着男孩儿也说：“小子名鱼。”


    
是勋不禁在心里“呸”了一声：孔丘的儿子就叫孔鲤，字伯鱼，结果你叫孔鱼，孔融还真把自己比祖宗了么？真是死得不冤！


    
“汝父罹罪而亡，汝等不可再姓孔也……”歪着头想了一想，“可复旧姓为子……”叫你丫随便给人家改姓儿，这回遭报应了吧——“嗯，子兰……”这名字比孔兰更糟糕，算了不管了——“汝亦当更名。孟子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以喻舍生取义之理，乃可更名为子义……”貌似又犯了太史慈的字了，算了也不管。


    
话才出口，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啊呀，这不等于答应接纳这俩孩子了吗？！

第八章、志不可夺


    
对于收留孔融遗孤一事，关靖是决然反对的，一力劝阻是勋：“养其孤，比吊其人、葬其尸，更易怒魏王也。主公不敢往许都相吊，而乃养其孤，是避豺狼而自投虎穴也，不亦危乎？”


    
可是周不疑却坚决主张收留两个孩子：“先生以经学治身，以仁名布天下，今人有难不救，已不义矣，而先避之，尚有可说。人托其孤于先生，岂忍却之舍外？即不为程婴、杵臼，亦不当为屠岸贾耳。”


    
是勋说我怎么就屠岸贾啦？又不是我要搜杀孔融遗孤。周不疑说啦：“孔文举将孤儿托付先生，是以先生能全之也，今若舍之，恐为魏王所害，与手杀之何异？今二子不投门下，犹可避也，既来投，而使与其亲并戮，骂名必旋踵而至——先生三思。”


    
是勋忍不住低声嘀咕：“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好吧，这年月还没有周顗，这句话没人能够听懂。想了一想，不禁问道：“若遣人护其返归曲阜，可乎？”


    
你孔氏在曲阜还有一大家子呢，凭什么让我来帮忙养你的孤儿孤女啊！


    
周不疑连连摇头：“郗鸿豫深诬孔文举，孔氏恐当避嫌，必不肯育其儿女——若可育，孔文举岂不知之，而乃托之先生？”要是能把孩子平安地送回老家去，孔融早就那么干啦，为什么偏偏要把孩子们送到你这儿来呢？不正说明了族人都不可靠吗？对于孔氏同族的德行，你说是你比较了解呢，还是孔融比较了解啊？


    
是勋心中暗叹，其实这都是我当年说错了话，所酿成的恶果啊……还记得他曾经奉曹操之命去游说孔融，想把孔融诓出许都，赶得远远的，结果孔融料知来意，一见面就捂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是勋没有办法，只好以耸听危言来开篇，先说：“闻孔公新得公子，故来相贺。”接着又说：“既允赠于勋，自当先观。”


    
孔融当场就惊了，说：“谁言相赠于卿？”


    
是勋即道：“孔公待勋恩厚，勋不能为公孙杵臼，只能为程婴也。孔公放心，勋必将公子养大成人。”那意思，你若不肯滚蛋，则必为曹操所杀，你就算不顾惜自己的性命，难道不为初生的婴儿考虑吗？还是先避让一段时间吧——“比及公子年长，乃还之故郡，则即使公还被难，公子亦不难匿也。”


    
所以孔融一旦临难，才会首先想到是勋，赶紧的就把儿子女儿给送过来了吧……关靖继续反对，是勋也继续犹豫，周不疑乃扬声道：“身可死耳，志不可夺；人夺其志，虽生犹死。不疑知先生志在匡正，兴盛国家，而若失其德，虽有智数，其谁听之？匹夫而欲安天下者，焉有是理？！”


    
有些人虽然死了，他仍然活着；有些人虽然活着，他已经死了。你哪怕再有什么宏图大志，这一品行败坏，声名毁荡，那还有人肯听你的话吗？就算再足智多谋吧，也不过一匹夫而已——匹夫岂能安天下？！


    
一语点醒是勋，他不禁猛地一拍大腿：“元直所言是也，吾意决矣！”什么改朝换代，辅佐篡僭，还能找到种种理由来为自己开脱，后世论史，也未必会把自己刻画成奸臣——而且奸臣怎么了？大奸似忠，大忠还可能似奸呢。然而倘若连两个小孩子都不能拯救，那就不是大白脸奸臣啦，连小白脸小丑都混不上，那还能算是人吗？我一心安定中华，要是缺了最后那么一点儿人味儿，中华又会被我带向何方？！


    
这俩孩子，我救定了！顶多曹操派人过来搜杀，我总要护他们到最后一刻；而且估摸着曹操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儿就取我的性命，大不了从此投闲置散，坐看风云变幻。反正我为这个国家也做得够多了，死即有憾，亦可无愧也，总比背着一世骂名，而且自己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要强。


    
周不疑满面喜色，关靖虽然不怿，但见是勋主意已定，也便不好再劝。只是他随即就说了：“欲密其事，恐反罹祸，不如明告魏王，请赦二子，由主公监养。”


    
是勋自己在心里悲壮了一把，过后仔细想想，也觉得事情还不至于太过糟糕。史书上说了，孔融一双儿女一开始“以其幼弱得全，寄他舍”，终究曹操还不是董卓，没有灭人满门的习惯，多少还在意自己的名声——杀害幼童，是在任何时代都会为人所不齿的呀。只是后来俩孩子对话，一个说：“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一个说：“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有那无耻之徒去禀告了曹操，曹操一听，啥，你们都已经做好去死的准备了呀？那我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就送你们去地下跟爹娘见面吧——这才骤起杀心。


    
如今这俩小孩儿在自己家里，未必还能说得出这种话来，就算真说出来了，远隔千里，也不那么容易就传至曹操耳中。自己再跟曹操多哀告几句，请曹操也体谅一下自己的苦衷，料想曹操不会必施辣手，非要弄死两个尚未成年的小孩子不可吧。


    
嗯，曹操你也有子女啊，而且还一大堆，必有与此二子年龄相仿者也。我是做爹的，你也是做爹的，我就抱持着慈父之心来写这封信，请你也以慈父之心怜惜无辜稚儿，就放他们一马吧。


    
只要能够留下两个孩子的性命来，将来是不是由我来养，能不能富贵长大，那都好说，我对孔融，对天下人，最关键对自己的良心，都算有个交代。


    
于是便安排李杰与孔氏……如今该称子氏二子住下，随即步入书斋，展开纸来，提笔给曹操写信。然而连写几稿，却全都给揉了——他平常惯写公文，文辞简要而缺乏激情；要么注经，文字零碎，不成长篇；这真要声情并茂地写一大篇感动曹操的文章出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终究这回没有什么《前出师表》可以抄了，诸葛孔明又不在身边……于是起身，在室内徘徊良久，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干脆，我来写诗吧。眼前浮现出那俩孩子的幼弱无助之状，悲苦茫然之态，心有所感，不禁文思泉涌，几乎是一挥而就：“清晨启门户，二子交迭痦，见人并涕泣，嗫嚅不成语。邓林有鸱鸮，性劣与人牾，一朝穿羿弋，旋落毛如雨。其巢既已覆，幼弱悲失怙，啾啾草间鸣，闻声五内煮。吾亦为人父，最怜稚儿苦，伏惟天有灵，至德在仁恕。汤网开三面，八州朝殷序，死者应悔悟，生者得锡嘏。”


    
开篇说我一大早起来开门，就见俩小孩子抱在一起，蜷缩在门边睡眠，听到有人来了，就一起哭泣起来，哆哆嗦嗦的，又悲又恐之下，连话也说不清楚。接着笔锋一转，说密林之中有一“鸱鸮”，也就是恶鸟，性情极遭，就喜欢跟人对着干，结果一朝被箭射中，毛落如雨，坠落尘埃……这只恶鸟，当然就是指孔融了。


    
恶鸟本是罪有应得，可是它既然死了，鸟巢翻覆，剩下两只雏鸟遗落在草间，哀哀悲鸣，却不禁使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两只雏鸟，自然是指孔氏二子——这是取用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典故，不过从今以后，此成语的版权就必然落在是勋名下，而非孔氏子啦。并且他不写无完卵，而写“啾啾草间鸣”，俩小孩儿还活着呢，正不必追随其亲于地下。


    
是勋说我也是为人之父的，最可怜那些小孩子的悲苦，希望上天有灵，能够留下他们一条性命来——其实这儿的天不是真指老天爷，而是指的曹操，是勋劝告曹操，最高尚的品德就在于爱人和恕道啊，恳请你饶过了这俩孩子吧。


    
想当年商汤下令捕鸟人网开三面，就此开创殷商朝的基业，曹操你也应该向商汤学习，如此才可为天下之主。真要是留下了孔氏这点点血脉，相信孔融在九泉之下，也会后悔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而要感念你的恩德吧。


    
《诗·小雅·宾之初筵》中有“锡尔纯嘏，子孙甚湛”句，意思是：“神灵给你降下洪福，子子孙孙和乐美满。”即以此化为善祷善颂的结句——曹操你要是有此德行，必能福寿安康，子孙永享。


    
拜托，拜托，三思，三思。


    
写完以后，便即封印，遣人驰往安邑呈递给曹操。诗不是文，言辞可以更含糊一些，但相信曹操能够一眼便即看穿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杰和孔融的遗孤就此在是家庄院中得以寄身，李杰算是勋新收的门客，也好就近照顾二子。至于二子的真实身份，除关靖、周不疑外，是勋只悄悄地告诉了曹淼，曹淼闻而大惊，起初竭力反对，但得见二子觳觫无依之态，却也不禁心软。是勋说我意已决，你就别劝了，并且千万千万，不可对外透露真相——特别是你那个大伯，绝对不能告诉他！


    
那“谗慝小人”也是必然反对我收留二子的，倘若因此再来烦我，终究他是长辈，面子不好驳啊，可是也不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改变我的初衷不是？


    
对外只说，此乃是氏远亲，因父母双亡而来投奔也。子兰从此就做了是云的玩伴，两人以姊妹相称；子义则与夏侯威、秦朗等人并列，算作是勋的少年弟子。


    
接着就提心吊胆地等候来自安邑的消息——他要关靖联络仍在邑内的逄纪，再使逄元图密会卢洪，一旦曹操接到自己的那首诗，不管作何表态，都请第一时间通报我知道。此相关性命也，切切勿失。


    
卢洪跟他暗中勾结，等于相互间都捏着对方的小辫子，一损俱损。要是因为卢洪的疏失，导致是勋有性命之忧，你猜他临死前会不会找卢慈范来垫背？


    
可是没想到的是，安邑那边尚无消息，许都却有天使前来传诏，征拜是勋为尚书令！

第九章、积毁销骨


    
汉自迁许以来，尚书令久为荀彧荀文若，后荀彧因是勋所劝而辞位，乃以华歆华子鱼继任。就在数月前，魏之群相皆因日食而引咎辞职，曹操召华歆接替是勋为中书令，汉之尚书令乃暂以大司农刘艾兼任。


    
谁都知道身为汉室宗亲，还曾经一度做过宗正的刘艾只是个过渡而已，曹操迟早是要安排自己亲信接掌尚书的——要么干脆不设令，而以御史大夫郗虑领尚书事，负责尚书台的日常工作。


    
可谁成想曹操那边还没有动作呢，皇帝刘协倒先下了诏了，使尚书侯汶赍诏到郯县来，征拜是勋。


    
是勋这一惊非同小可，心说刘协你究竟几个意思？难道说看我辞职返乡，就以为我遭到曹操的疏远，必然心生怨怼，所以想趁机拉我上你那条破船？要么干脆就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来离间我和曹操之间的关系？


    
打死我也不敢接这个诏啊！


    
尤其派来的人还是侯汶，此人与是勋素无交往，但他的名字是勋还是听说过的。史书亦有所载，想当年刘协还在长安，被李傕、郭汜捏在掌握中的时候，某年三辅大旱，粮价暴涨，人竞相食，刘协乃使侯汶出太仓米豆，煮粥赈济。可是一连好些天，饿死的人数都并没能够降下来，刘协怀疑其中有鬼，于是让人当着他的面量米做粥，计算数量。侯汶因此获罪，被杖五十，据说“自是之后，多得全济”。


    
虽说一度遭刑吧，这侯汶终究是刘协故日之臣，不在曹家班底，今天刘协特意派他前来，这里面不是有什么说道吧？


    
天子征拜，不便无故而辞，是勋只好装病，抓两把黄土用水化开了涂在脸上，声称偶感寒疾，不良于行——陛下您的厚意，臣只好心领啦。


    
好不容易把侯汶给诓走了，才算长出一口气，终于可以继续过他优哉游哉的隐居生活了，政治那趟浑水，暂且不想再淌——再说了我还有漩涡没能彻底抽身出来，上一场风波尚未平息呢。


    
孔家那俩孩子，子兰年纪虽小，倒是挺懂事的，跟自家小女儿是云很快便熟稔了起来，两个女孩子见天腻味在一起，搁后世的名词，那就是“闺密”了。可是子鱼却不怎么让人省心，论学识，以及好学程度，他几乎超过了是勋所有的少年弟子，然而独有一桩缺点，就是嘴太臭，搞得几个小孩子都不肯跟他亲近。是勋心说这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乃天性也……只好请周不疑多加关照了。


    
又过几天，许都终于传来消息——当然是卢洪通过校事的隐秘渠道通知了逄纪，逄元图再遣人快马来报的。据说当日曹操接到是勋的诗稿，展开来诵读，不禁击节赞叹。当时曹睿正在身边缠着祖父，听说是祖姑婿的诗，便索来朗诵，但是连读三边，不明所以，就问曹操，这说的是什么事儿啊？是说祖姑婿在东海猎得一鸟，见其孤雏，乃有所感吗？


    
曹操“哈哈”大笑道：“想来如此。”随即收敛笑容，自言自语地说：“是宏辅好名，而必因此罹祸矣。所谓‘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斯名之好恶，不在孤一念之间乎？”


    
是勋听说了曹操这段话以后，不禁额头汗下，心说老曹你终于开悟啦……其实曹操杀孔融，杀得还得太着急了。倘若不是由路粹弹劾孔融三事，而先将此三事在士林中传扬开来，说不定就真能把孔融的名声给彻底搞臭喽，到时候再下刀，那不是名正言顺得多吗？终究曹操掌握着朝廷这个最高端的舆论机器，麾下又有郗虑、荀攸，也包括他是宏辅在内大群海内知名之士，倘若勒令这些人都去散布孔融的坏话，你说还能有几个人相信孔融真是被冤枉的？


    
即以郗虑论，乃郑门首徒，当今经学之大家也。自从郗虑跟孔融交恶以后，也就是勋，因为亦与孔融有旧，加上关门弟子的地位、声望都不在大师兄之下，才敢跟孔融有所交接，其余的郑门弟子，叛出门去的崔琰除外，什么刘琰、王经、任嘏等等，却都不便再跟孔融来往啦。这还只是大师兄的威势，就能让他们不敢说什么孔融的好话，倘若是曹操的威势，命他们风传相关孔融的谣言，那又有何难哉？


    
所以《史记·张仪列传》中，张仪要对魏哀王说：“臣闻之：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羽毛累积得多了，照样能把船给压沉；货物再轻，积累多了，照样能把车轴给压断；众口一词，就连黄金都可融化；毁谤不尽，能把人的骨头都给磨平。


    
所以曹操说了，是勋你那么在意自己的声名，但声名这玩意儿，是靠自己努力便可维持的吗？倘若我有意抹黑你，搞臭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的名声照样保不大住。


    
当然啦，要搞臭是勋，比搞臭孔融，难度系数终究还是要大上那么一两点的。因为孔融就只个文学家而已，是勋却是“文学家”而兼“经学家”，东汉朝可以说以经学立国，经学家代掌圣人言论，且天然占据舆论的至高点。要想彻底搞臭是勋，除了在道德品质上抹污之外，还必须攻破他的理论体系才成。


    
不过是勋也知道，自己的所谓理论体系百孔千疮，真要有心来攻，还是不难找到突破口的。尤其不管怎么说，如今掌管郑门的还是郗鸿豫，真要曹操一句话，以郗虑的性格就能当场跟自己翻脸，直接把自己革出门墙……好在是勋不但了解郗虑，也很了解曹操，曹操真要下狠手，未必会宣之于口——即便只是在内室之中，于孺子面前。而且他既然说“是宏辅好名，而必因此罹祸矣”，那就是说目前还不会“因此罹祸”，既然说“斯名之好恶，不在孤一念之间乎”，也就是说我这一念尚未下也。


    
看起来，这事儿大概就算过去啦。是勋才刚舒一口气，突然间又有天使上门来了，而且还是熟人——乃议郎辛毗辛佐治是也。


    
辛毗也挺鬼，先不表明来意，只说故人来拜。等是勋将其让入内堂，分宾主落座，问他有何公务，怎么离开许都跑海州来啦？辛佐治这才坦然答道：“奉诏征是公为尚书令耳——身疾乃得痊愈否？”


    
是勋闻言大惊，可是终究城府已深，脸上却并不表露出来，反问道：“吾何故不从征，佐治岂不知否？”你可是当年在冀州弃袁归曹的，你是正经曹家人，如今却为天子办事——我为什么不肯接受天子的征召，难道你不清楚其中缘由么？


    
辛毗微微一笑：“毗固知之，乃不敢即宣诏也。”就是因为清楚你的想法，所以我才没有马上掏出诏书来宣读啊。随即凑近一些，低声对是勋说：“是公无忧，此魏王之意也。”


    
瞧见尚书令的位子空出来了，就着急想安排自己亲信，或者起码非曹操腹心之人担当？刘协他还没有那么大胆子。其实乃是郗虑给出的主意，并且肯定得到了曹操的首肯。


    
辛毗向是勋详细地解释了其中缘由。自从曹操迁居安邑以后，曹家留在许都监护天子的重臣，可以说为三驾马车，即尚书令华歆、御史大夫郗虑，以及太仆曹德。可是曹德诸事敷衍，看起来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外，并没有任意插手掌控朝局之意——是勋倒是明白曹德的想法，身为曹操的亲兄弟，他也得避嫌哪——所以这回华歆再一走，郗虑就感觉肩上的担子陡然而重，独木难擎高天啊。


    
经过深思熟虑以后，郗虑便即建议——其实是勒令——刘协下诏，召是勋入都，为其辅弼。而且以郗虑的个性，这事儿肯定得先曹操点头，他才敢干。


    
所以辛毗对是勋说了，我明白您的担忧，但大可不必，此事乃魏王之意，公可坦然赴任也。


    
是勋多留了一个心眼儿，说佐治你且稍安毋躁，这事儿我还得再仔细考虑一下。于是安排辛毗暂于庄中住下，随即召来关靖、周不疑商议。关靖说既然是郗虑的建议，曹操又已首肯，那您不妨出山——难道真是舒服日子过得久了，再无执政、争雄之念了吗？周不疑却连连摇头：“不可也。”


    
周不疑说了，此前先生您虽然还挂着侍中之职，终究是虚衔，普天下都知道您是曹操的心腹之人，论起君臣名分来，首先得效忠曹操，汉天子则还隔着一层。因此辅弼曹操，即便进而篡夺了汉室天下，也不会招致太多的骂名。您别总害怕别人把您跟刘歆相比，人刘子骏乃汉之宗室，却转而辅佐王莽，那才遭到千古唾骂的；您是曹氏姻亲，若背魏向汉，或得“大义灭亲”之誉，即便不那么做，也没多少道学家会苛责您。


    
是勋也明白周不疑的意思，起码以这个时代的社会舆论来说，君权即便在理论上也并不能彻底压倒族权，所以就连荀彧都在数十上百年后被讥“协规魏氏，以倾汉祚”，但诸曹夏侯就从来没人这么骂——人跟曹操本来就是一家子，那帮忙曹操又何错之有啊？


    
周不疑随后也就说到荀彧了：“而主公一旦受征，归为汉臣，事乃不同。佐汉则势之难违，助魏而必罹骂名。此昔荀令君忧谗畏饥，托病去位，而今郗鸿豫、华子鱼为士林所鄙者也。”


    
你要是正经当了汉朝的一把手，那就必须得对皇帝负责，而不是对曹操负责啦，否则难逃“不忠”之名——“名之好恶，乃在魏王一念之间矣。”曹操不是特意想利用这个机会，来搞臭你的名声吧？！

第十章、为彼等耳


    
周不疑怀疑曹操是想利用是勋做汉之尚书令的契机，来搞臭他的名声，是勋闻言，不禁悚然而惊。但是关靖却撇嘴笑笑：“元直过虑矣。”你未免想得太多了——“以魏代汉，固从天心，亦赖人谋，能为之引经据典，使百姓乐从者，舍主公其谁欤？”


    
改朝换代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但必须拥有足够强悍的实力，还必须具备相当的舆论基础，才能得到万民拥戴——当然啦，其实是得到士大夫阶层的拥护，老百姓哪在乎天子姓刘还是姓曹呢？当然，对于后世那些并不在意中原士大夫阶层观感的蛮夷来说，推翻固有中原王朝便可纯靠武力，而不必顾及社会舆论啦——只是若想真正站稳脚跟，最终还必须得拉拢士大夫阶层，还得为改朝换代披上件儒学外衣，金与元、清，莫不如是。


    
所以关靖说了，如今能够在舆论上给予曹操最大帮助的，正是你是宏辅——郗虑名声都臭大街了，任嘏等人还未够班——事尚未成呢，曹操又何必自断臂膀来抹污你呢？再说了，计算时日，许都下诏，应该还在你收留孔氏遗孤的消息传至安邑以前，咱没必要杯弓蛇影，特意把这两件事关联起来分析吧。


    
此言确实有理，就连周不疑听了都不住点头，躬身受教。是勋也终于放下了心，说那我便知会辛佐治，请他宣诏，我受命便了——可是话才出口，突然又一皱眉，随即沉吟少顷，缓缓地道：“或者，乃再辞之可也。”


    
关士起你说得不错，朝廷下诏征我为尚书令的时候，曹操可还不知道我收留孔氏二子之事呢，在他的念想中，或许还为迫我辞职，及杀孔融事，多少有点儿内疚，故此授意郗虑召我入朝，以为补偿。可是如今他已经读到我的诗稿了，想法会不会有所改变呢？倘若曹操才欲收回成命，我倒坦然就职了，会不会反倒违逆其意，使其生恨哪？


    
周不疑一撇嘴：“如此，辞之可也——所虑甚多，则官何必受，事又如何成？”刚才是我想多了，现在您又想多了，真要这么畏首畏尾的，这官不当也罢，您期望成就的大事业，估计也终究没戏哪。


    
可是这回反倒是关靖点头，赞同是勋的想法，并且说：“主公前辞，为身罹寒疾也，今乃再辞，不可不表。”你如今无病无灾的，没有特别的理由而推辞朝廷征召，就必须上表谦逊一番——此亦官场惯例也。何妨趁着这个机会，再向曹操表表忠心，以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嫌隙呢？


    
是勋采纳了关靖的建议，就此撰写表文——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他还是有足够能力的。表文的基本内容，不外乎谦让说自己能力不足，难当重任——“尚书者，本少府之属，主殿中文书也……”尚书这一职务，最早是秦代设置的，汉初延用，与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并称“六尚”，只不过是负责皇家文书的内廷小官而已——“孝武皇帝因设中朝，使尚书涉政事，而以重臣录之，逮世祖始命‘三独坐’，其令总揽台事，辅燮阴阳，比之宰相……”汉武帝初设尚书台的时候，往往以重臣挂以“录尚书事”、“领尚书事”的头衔来负责，所谓尚书令还并不是尚书台真正意义上的首脑，一直要到东汉朝，尚书令才主管尚书台，并且与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并列为“三独坐”，也就是朝会时可单独设置坐席，以示优宠。尚书令就此成为内廷首脑，权势可比宰相。


    
所以呢，这么重要的职务我可干不来啊——“臣前虽为光禄，乃建武改制后，政归中朝，九卿备位，事消繁剧，若当国初，实不敢为……”是，我从前也做过朝官光禄勋，但东汉朝政归内廷，九卿的工作已经简省很多了，故此才能勉强应付，真要是汉初的光禄勋，我还真不敢接受。


    
“臣前亦为魏之中书，由与魏王份属姻亲，受其厚恩，乃不得不勉力为之，以竭尽忠悃者也。况魏小而汉大，臣河鲤耳，能跳荡浊波之上，而不敢遨游汪洋之间。汪洋间自有喷鬣修鲸，陛下可善访之，必能有所裨益，恢弘德业……”前半句是实话，说我跟曹操是姻亲关系，所以才去做了魏国的中书令，我跟陛下您又有啥关系了？没必要辛苦操劳，去干自己并不完全胜任的工作啊；后半句是虚的，说魏小汉大，我能做魏国的中书令，未必就一定能做汉朝的尚书令啊，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写先中间，再一头一尾添上好多句空泛的谦逊之辞，然后封起来，交给辛毗，请他诏书也不必要宣读了，就此返回许都去吧。辛毗倒也并不在意——从来三公九卿的任命，所召者自重身份，三辞三让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低声提醒是勋：“料吾之后，更有来者。”朝廷还会再派人来征召的。是勋微笑不语，心说真要是曹操还想让我当这个尚书令，我接受就是了，有何难哉。


    
终究这回上辞表，并非简单地遵从士林惯例，主要在于试探一下曹操在得知他收留孔氏二子以后，态度是不是有所改变。


    
他这番心思，关靖、周不疑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某次周不疑就来请问：“魏之代汉，大势已成，先生于其间谋划、折冲之功，史必不讳。如此，何不真隐林泉，注经以为万世师表，而仍孜孜于禄位者，所为何也？”你想辅佐曹操统一天下，开创新朝，眼瞧着胜利就在眼前了，大势所趋，应该不会再起什么波折，那你也大可以功成身退啊，如今仍然执著于官职禄位，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能不能跟我讲讲？


    
是勋捻须而笑，随即手指庭中：“为彼等耳。”


    
从前在许都和安邑的时候，是勋习惯于枯坐书斋，轻易不往庭院跑，而最近几个月里，他却越来越多地搬把椅子当庭而坐。庭院中熙熙攘攘的，奴婢们往来洒扫、搬运什物，一开始见到主人出来，往往躬身而退，结果是勋告诉他们，该忙什么还忙什么，我只是出来透透气，清醒一下头脑罢了，并没有监督你们工作的意思——真要督工，也轮不到我一家之主来做。


    
逐渐的，奴婢们也都习惯了，遇见是勋只是远远地躬身行礼，然后继续手上的工作。


    
之所以惯常跑庭院里来透风，因为是勋需要利用清新的空气来解头脑困乏，对自己的过往做一反思，也对日后的人生历程再做规划。自从出仕曹操以来，他马不停蹄，四处游说，或者身居中枢，构划方略，总是被形势逼着忙碌，没有足够的时间沉下心来思索。一方面，终究年岁到了，他不再是二十郎当岁的毛头小子，搁后世三十来岁、四十出头，事业才刚起步也未可知，此世却已达到人生的巅峰中段，而立且将不惑了，心思乃更细密，习惯谋定后动；另方面，也是难得一段闲暇，跳出局外，可以更客观、清晰地看清时势，也看清楚自己。


    
所以这回周不疑询问的时候，是勋就正端坐庭院之中，身旁摆一高几，沏了一壶浓茶——有时候他真觉得这隐居跟老耄应该划等号吧，怎么一旦归隐，自己就习惯喝茶晒太阳，真跟个耄耋老朽似的呢？


    
汉代尚无饮茶习惯，人们日常的饮料主要是白开水，是勋穿来此世虽已很久，仍然觉得——“口里都要淡出鸟来”。于是遣人到处寻访茶树，因为虽说神农发现茶树的传说太也无稽，但理论上起码汉人是已经知道有茶这种植物了，只是不以为饮，只以入药而已。可是他一开始在思路上走进了误区，光想着去扬州山谷间寻茶了，尤其伐灭东吴之后，更命留赞于钱塘、余暨间留意——黄山毛峰所在尚僻，西湖龙井总能够找得着吧？


    
然而却一无所获——野茶当然也找着一些，但质量实在太次，难以入口。是勋都快要失望了，谁想峰回路转，却偶尔在华佗遗稿中翻到一句：“（茶树）生益州川谷、山陵、道旁，凌冬不死，三月三日采。”啊呦，我光琢磨东南了，怎么忘记西南地区将来也多名茶产地了？


    
只可惜益州为刘备治下，难以深入，只得寻访来往益州的商贾，高价采买茶叶，终于得着了几十斤。尝试翻炒之后冲泡，估计是储藏不得法，略有霉味……没关系，再着些干茉莉花，咱们从此喝花茶吧。


    
也不知道是否与年龄有关，是勋以茶让关靖，说久饮此物可消食、袪痰、止渴、利尿，大有益身心，关士起很快也上了瘾，但小年轻周不疑却彻底接受不了：“虽香而甚苦也。”他没有见识过好茶叶（是勋也没处掏摸去），怀疑香味只是因茉莉花而来，那我直接闻花香好了，干嘛要受这种罪？


    
药嘛，等有病了再喝，哪有天天当水喝的道理？


    
所以是勋于庭中饮茶，周不疑在旁侍坐，却只是喝白开水罢了。他问是勋，您如此在宦途中辗转，究竟为的什么？是勋随手一指：“为彼等耳。”周不疑顺着是勋所指的方向一瞧，这不是府中奴婢吗？若言为家人，为子女，尚有可说，为了奴婢——“弟子愚鲁，请先生解惑。”

第十一章、社会进步


    
人类社会总是螺旋状向前发展的，进两步、退一步是常事，此乃是勋曾经教授过周不疑的重要理念。以古鉴今，因往见来，某些事情你以为一成不变，其实与古礼、古法已有差异；某些事情你以为今不如古，要看到此乃大进步的先兆；某些事情你以为今人胜古，也要警惕不使倒退、反复。


    
即以眼前这些奴婢而论。


    
后世某些学者不承认自秦汉以后，中国便进入了封建社会，认为近代以前中国一直未能摆脱奴隶制的枷锁，起码属于半封建半奴隶社会。理由也很简单，即一直到清代，社会上依然存在着数量庞大的官私奴婢，在社会生产和生活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是勋本人是反对这一论断的，理由有二。其一，研究一个社会的基本形态，就必须抛开日常生活不谈，而只考虑生产模式，究其大要，忽略特例，而自秦汉以降，中国社会长时期以农为本，除个别特殊时期，或者特殊地区外，劳动者当中自耕农和半自耕农的数量占有绝对优势，必然不属于奴隶制。


    
第二点更为重要，即切不可将奴婢与奴隶等同看待也。


    
何者为奴隶？指彻底丧失人生自由，受他人任意驱使，为奴隶主无偿劳动，不可能积蓄任何私人财富，甚至连生死都掌握在奴隶主手中的人。


    
是勋即以此为开端，来详细解答周不疑的问题：“吾尝以胡人为子，元直知否？”


    
周不疑点点头，说您收过鲜卑拓拔部的少主为养子，起名是魏，这事儿我确实知道。


    
是勋便道：“是故，吾于胡中事稔熟也。胡中所俘虏者、举债难偿者，皆没为奴，驱使劳役，动辄鞭笞，且其主可擅杀奴而无罪也。是以奴为物也，而非人也，自毁吾财，可讥为奢，而不可斥为暴矣——其俗如此。”


    
周不疑闻言，略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头，低声道：“是故等于禽兽也。”


    
是勋笑一笑，说你可别这么想，其实咱们上古之世，也跟如今的胡人没有太大区别——“是故夏、殷以人为祀，以人为殉，为其非人也，乃奴也。即于国初，主于奴婢可‘告杀’，则与耕牛何异？奴婢伤人而弃市，则与犬马何异？”


    
汉初延续秦律，规定主人不能擅自杀害自家奴婢，而必须要先告官，获得官家的许可——其实这跟不得擅杀耕牛，耕牛因老病将死而必杀之的，先得去官府备案，又有什么区别？倘若奴婢伤害了良人（自由民），则不论情节轻重，一律斩首，这跟我家的狗啊马啊什么的伤了人，而必须斩杀以向对方赔罪，又有什么区别？还是不把奴婢当人看啊。


    
“是故董子上奏孝武皇帝，使去奴婢，除专杀之威，斯乃以人为人也……”董仲舒曾经建议，奴婢犯错，可以责罚，不可杀戮，奴婢有罪，国法惩处，不可施以家法——“地节中，传魏相婢有过，自绞死，赵广汉疑为擅杀，乃突入相府，召其夫人庭下受辞；建平中，王获杀奴，而为其父莽所逼自杀——岂夫人之贵，不如婢耶？岂儿女之亲，不如奴耶？或广汉枉法，王莽钓誉耶？国法如此，时论亦乃与古时不同耳。”


    
汉宣帝地节年间，传说丞相魏相府中有一名婢女上吊自杀了，京兆尹赵广汉怀疑是被魏相夫人因忌妒而杀害的，于是亲自领着吏卒闯入相府，勒令魏相夫人跪在庭中接受质问——此案后来查明，魏相夫人确实因为忌妒而责打过那名婢女，但那婢女却是离开相府后自己上吊死的，于是判定魏相夫妇无罪。


    
汉哀帝建平年间，王莽辞位隐居，因为他的次子王获杀害了一名家奴，王莽大怒，切责王获，竟然逼得王获自杀。


    
是勋问了，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两桩事？是因为丞相夫人还没有一名婢女尊贵吗？是因为王莽爱家奴要超过爱儿子吗？怎么可能！或许还有人会说，那是因为赵广汉想要诬陷魏相，王莽则为了沽名钓誉，可是倘若国法规定杀奴无罪，赵广汉又哪敢那么干呢？倘若舆论认为杀奴无罪，王莽又怎么可能以此来博取赞誉呢？


    
因为国家法律和社会舆论，都跟汉初时候大不相同了呀。


    
“得国易而守国难，此秦二世而亡者也。魏即得天下，亦未必长久，即以汉论，前有异姓割据，中有诸吕乱政，后有七国之变，设一蹉跌，亦旋起旋灭，则即兵细柳，无以当匈奴也。胡之入华，变更国俗……”再一指庭中那些奴婢——“恐彼等不得更为人也。即我等，亦将受俘而为奴矣。”


    
周不疑闻言，悚然而惊，便即起身作揖道：“先生所虑深远，不疑拜服。”是勋瞟他一眼，捻须而笑，心说其实你肯定还是没有明了我的真意，只是我不可能跟你说得更深罢了。


    
周不疑认为是勋以奴婢为言，只是举个例子，以小见大而已，重点在“即我等，亦将受俘而为奴矣”，警惕中国衰弱，而为胡人趁虚而入。类似理念，是勋大课小课也宣讲了无数回啦，原本中原士大夫并不怎么把胡人放在眼里——东晋以前，没有人相信胡人竟能深入到河南地区，进而久占中原；元朝以前，也没有人相信胡人竟能杀过长江，彻底摧毁汉家王朝的——全靠是勋不停地敲警钟，才算略略有些警觉。


    
所以周不疑认为，老师的意思，是即便以魏代汉，大乱之后，治国更难，若不能使魏朝尽快稳定下来，大力发展生产，富国强兵，恐怕亦会如秦一般二世而亡，或者起码二世而乱，那么北方胡虏就会如同匈奴一般趁机崛起，成为中国之大患啦。到时候我等士大夫或亦将被俘为奴，更何况那些奴婢呢？


    
但其实是勋心中所想，别“何况”，奴婢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


    
所以说秦汉以降，中国就已经迈入封建社会了（当然不能否认尚有奴隶制的残余存在），就因为奴婢不可等同于奴隶。即以是勋本人来举例，他畜养奴婢的数量在社会上也属于第一层级——终究财富和名位跟那儿摆着呢——眼下这庄院当中，便有家奴四十余名，侍婢同数，还有不少算“家生子”，从了是姓了。


    
是勋穿越前的那个时代，据说是家人相互串联，经过统计，全中国姓是的约有三千多人。他有时候也忍不住想，这三千人中，也不知道有几个是真真正正是仪老头儿的后裔，有多少是如这般奴从主姓的……此外，是勋各处庄院当中，奴婢总数累加起来，大概不下四百人，然而绝大多数并不参与真正意义上的生产活动——不种地，不纺织——而只是备洒扫罢了。即便偶有进入社会生产领域的，比方说耕种、纺织、木工、金工等等，也并没有彻底丧失人身自由。


    
就跟他各地作坊中的工人一般，即便签了终身合同，终究也只是长期雇佣关系，人还是人，不会被当成私有财物。


    
那么广袤的中华大地上，是不是还存在着真正意义上的奴隶呢？是勋认为，那肯定是有的，比方说官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比私奴更似奴隶，因为官家杀奴不算犯法啊。而且必有那真正黑心肠的老地主，敢把佃农都当奴隶来使唤，即便擅刑擅杀，只要能够搞定官府，还谁能入我的罪吗？


    
理论和实际不可能完全契合，但就理论上而言，东汉朝的奴婢不能等同，或者不能全数等同于奴隶。法律规定，杀奴者有罪，奸奴者亦有罪，奴婢也可与良人通婚，甚至主人有罪而不必及于奴婢，奴婢有罪，主人倒可能要背负一定的连带责任。在是时代和社会的一大进步。


    
当然啦，这个时代也没有绝对平等一说，主人刑责奴婢还是被允许的，而某些罪行对于良人和奴婢，惩罚力度也不尽相同。但刑还不上士大夫呢，尊卑等级无处不在，主奴之分也属寻常。


    
只是这一社会进步，很快就将被彻底打破了，即以唐律比之汉律，在对待奴婢的人身权益保障方面，就要落后得多——无他，五胡乱华，不可能不带来野蛮的奴隶制的残余影响啊。


    
那么，我能不能阻止这一类型的倒退呢？能不能使这一螺旋形，波折来得纡缓一些，起码咱迈三步再退一步呢？“悠悠苍天，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周元直，即便以你的见识，恐怕也是理解不了的吧，我也就无谓多说。


    
隐逸生活，就此又平稳地度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十一月中旬，朝廷三度征召是勋为中书令，派尚书韩暨到郯县来宣旨。是勋计算时日，曹操若要改主意，也早就改了，既然执意如此，那我也别再乔装作势了，还是从了他吧。


    
当然不能保证曹操哪天再复习自己的“清晨启门户”诗，突然间不爽起来，但真要连这些有的没的全都顾虑，真如周不疑所说，干脆啥都别干算了。


    
于是惆怅地告别了数月来清闲的隐居生活，带着一大家子启程往许都而去——他在许都郊外本有庄院，都内亦必新拨宅邸，倒是在生活上不必太过忙活了。不日即抵许郊，御史大夫郗虑、太仆曹德等出城相迎。说好了翌晨即往觐见天子，当晚便暂居郗府中，郗虑特意关起门来跟是勋密谈，一开口就石破天惊：“宏辅以为，大事可即举否？”

第十二章、尚书空台


    
郗虑问是勋：“大事可即举否？”是勋不必细问，亦自能明了其意——你是问，以魏代汉，时机是否已经成熟了吧？


    
郗鸿豫本以为是勋会回答他：“可举。”谁料是勋略一沉吟，却微微摇头：“尚未可也。”郗虑有些着急，忙问缘由何在——哪方面的条件还不够成熟啊？你总不能说天下尚未平定……真要等灭了吕布、刘备、士燮等，那得到猴年马月去啊。


    
一旦曹操正位天子，吾等皆可鸡犬升天，更进一步，起码我不必要再跟许都这儿守着个傀儡汉帝，以及空架子小朝廷，整天受闲气啦。


    
是勋提醒郗虑：“吕布、刘备，若分而皆不足论也，若相合，乃为国家之患。今若以魏代汉，吕布向背不明……”至于刘备，都无须猜测，那是肯定反对的——“恐其与刘备合也。”


    
郗虑一摊手，说那怎么办？难道要先去平定了凉州，再研究曹操称帝的问题吗？


    
是勋微微而笑：“不必也。吾已使人往探吕布真意……”当然就是指的蒋干蒋子翼了——“并试导其西向。若布愿上表称臣，请王进位……”其实他心里说，就算吕布主动表态，请求曹操称帝，咱也不能相信——在原本的历史上，孙权不就这么怂恿过曹操来着吗？曹操当即冷笑：“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而且后来曹丕称帝，孙权也上表称臣，然而一转眼间，不还照样作反？政治承诺这种东西，从来最不靠谱啦。


    
然而正不必跟郗虑分析得那么深入，是勋只是说：“若布愿上表称臣，请王进位，或即挥师西，大事可举也。布西而即反，难以遽胁关中，则魏军上陇，以断凉、益，易事耳。”


    
郗虑眉头微皱，说你所言有理……那么你估摸一下，吕布来降或者西进，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是勋安慰他说，倘若地方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动，我估计一两年顶天啦——“大兄稍安勿躁。”


    
郗虑是郑门大弟子，所以是勋习惯上称之为兄。话说他还曾经称呼过某人为兄，只可惜如今阴阳两隔，再难相见了——即太史慈太史子义是也。


    
郗虑说一两年时间倒也不长，那么咱们于今便要有所准备啦。是勋闻言一愣，忙问准备什么？郗虑笑道：“当使天子禅位，则若能说之，百倍迫之也。”禅让这种花活儿，得要让位者主动提出来，没有受位者上赶着去索要的道理，最起码也得由汉臣请奏，然后皇帝欣然而允，即此下诏才是啊。可是万一我等上奏，而皇帝不允，那多丢面子啊，也显得魏王得国不正不是？故此需要预先做好相应的准备。而且，若能说服天子禅让，总比到时候强迫他禅让，要来得高明些吧。


    
是勋最近很敏感，一听着个“说”字，当即心下了然——“大兄荐吾为尚书令，得无欲使吾往说天子耶？”郗虑说当然啦，论起口舌之利，你是宏辅数老二，当世没人敢称第一——“吾亦尝往试探之，而天子不应。”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是故有劳宏辅。”


    
是勋连连摆手：“此大事也，且容吾熟思之。”我得好好想想，不能那么快就答应你。


    
翌晨觐见天子刘协，不过一个过场而已，本无足论。不过多年不见，是勋此际再瞧刘协，小伙子的容貌倒似乎成熟了许多——刘协比是勋（冒氏勋生年）小了足足八岁，可是好歹也二十九快三十啦，颔下留的胡子比是勋都要长，乌黑油亮，飘拂在胸腹之间。


    
是勋心说这才叫“美髯公”哪，比关羽都要强得多了——是不是你在宫里呆得清闲无事，日常只好以养须为乐呢？这种傀儡生涯实足气闷，也不知道你为啥还牢牢捏着不肯撒手……他就此跪拜天子，接受了尚书令的职务，刘协有气无力地勉励几句，便即退朝。然后是勋就奔了尚书台去了——汉之尚书台仍属内朝，办公地点是在宫中，章台殿偏厢之内。是勋从前因公事往来，或拜访荀彧，也来过几次，知彼处狭窄逼仄，而且背阴，冬寒夏闷，恐怕是全天下最糟糕的办公场所啦。


    
想想后世清代的军机处也是如此，越是国家机要单位，越是寒酸得不成样子。其实究其原因，倒也并不奇怪，因为无论尚书台还是军机处，都起自寒微，原本不过一票皇帝秘书临时搭班，以应急务而已，所以在宫内随便找个小地方，够用就成啦。当时谁都没想过这机构能够长久维持下去，并且人员也扩充了，权柄更无限膨胀。


    
然而官场自有惰性，即便临时性机构变成常设机构，普通秘书班子变成无冕宰相，也从来没人提过要挪地方——皇帝巴不得重臣们过狗一样的生活，镇日匍匐在自己脚前，而臣子们谁又愿意多嘴多事？


    
好在许都皇宫是仿照雒阳北宫新建的，曹操心疼荀彧，这尚书台还搭得略微宽敞一些，据说雒阳旧宫中的尚书台还要更加糟糕十倍。


    
尚书和小吏们，以及几名备洒扫的阉宦，知道今日新尚书令履任，全都拱着手，在门口静立等待。是勋逐一相见——绝大多数他都不认识，只有韩暨韩公至曾往郯县宣诏，有过一面之缘。


    
韩暨是南阳人，曾举孝廉，但因世乱而长年不肯出仕。他逃避过袁术的征召，其后隐居孱陵，刘表三番五次请他出山，他终于让不过去，乃出为宜城长，曹军夺取荆州之后，更为曹操所用，荐为尚书。这人理论上来说，虽属后进，也可以勉强算是曹家之人了。


    
西汉成帝时始设尚书台，分四曹，东汉光武帝沿用之，并增二曹，共六曹，设令、仆射、左右丞、诸曹尚书、诸曹尚书侍郎、令史等职。尚书分曹理事，所以后来就有妄人附会了，说此乃以“曹”代“刘”之先兆也。


    
是勋在安邑创设魏家官制，就特意避了这个“曹”字，而改为后世常用的“部”字，分十二部，各命尚书、侍郎，部下尚且分司。不过汉朝官制并没有因此而变，尚书台下仍为六曹。


    
只是是勋打眼一扫，这缺额也未免太多了吧。按制，尚书台设令一员、仆射一员，左右丞各一员，六曹各有尚书，每曹侍郎六，总共三十六名，此外还有二十一名负责文书的令史——也算是个挺庞大的衙门了。可是现在就我眼前这些，能有二十个人没有？


    
询问韩暨才知端底，敢情如今的尚书台不但无令，而且无仆射、无左右丞，六曹尚书是齐的，侍郎和令史就连两成都不到——也从来没人想过要增补。再说了，真想当官的都奔安邑去啦，谁还肯来许都坐这种中枢清水衙门？


    
是勋心中不禁暗骂华歆，你就给我留下来这么一个烂摊子？于是问韩暨：“华子鱼在时，如何理事？”韩暨一摊手：“华公少履台省，无为而治也。”


    
是勋详细询问了一番尚书台的日常工作，这才明白，真不怪华歆，确实可以无为而治，也没必要再多添人了。东汉朝政归内廷，本来台省之事颇为繁剧，但这种局面维持到荀彧当尚书令的时代，便逐渐产生出了变化——曹操为司空、为丞相，建牙开府，本身就分夺走了一部分中枢权限哪。其后荀彧去职，华歆继任，华子鱼并不见得没有荀文若能干，但他却不打算多干，诸事仰承曹操的旨意，彻底把尚书台给整成了一个空架子。


    
华歆前期，尚书台几乎变成了一个公文收发机关，地方上和中央各衙署的相关公文，一半呈递相府，一半递交尚书，尚书分拣一下，把哪怕有丝毫牵涉到国事——而非皇帝家事、皇族族事——的，重新打包，照送相府。等到相府处理完以后，大多直接以丞相制命下发，只有不到两成需要“请”旨的，才返回尚书台。然后尚书台就照抄一遍相府的处理意见，制诏颁布。


    
这活儿可有多轻省，哪儿还用得着三十六名侍郎再加二十一名令史啊，有七八个人就足够干了。


    
而等到曹操受国安邑，情况却又不同，因为就连相府的职权也开始萎缩，而很多公文不可能跟许都、安邑两地来回传啊——一来一去快马也得十好几天，那多耽误事儿。所以泰半国事直送安邑，尚书台连公文收发工作都减少了七成。由此，吏员们但有缺额，华歆从不补充。


    
而且等是勋正式进入尚书台以后，才真正体会到了华子鱼用意之深——我靠就这么一点小地方，要挤六十多人？开玩笑嘛！如今这不到二十人分坐，可有多宽敞，办公环境变得舒服多了嘛——虽然比起自己原本所任的安邑之中书台来，仍然象个狗窝。


    
好吧，那我就继续萧规曹随，无为而治好了。


    
就这么着在尚书台打了半天晃，还不到下班的点儿，是勋就先闪人了。都中早就给他安排好了宅邸，鱼他正指挥着下人在收拾呢——当然首先把主人的书斋给整理了出来。是勋踱入书斋，即召关靖、周不疑来见，秘密地跟他们商量游说天子之事。


    
周不疑连连摇头：“不可也。”皇帝身边随时都有太史跟随，记录言行，你跟天子说的话也会记录在案，一旦流传后世，别人会怎么看你？“即外臣言禅让事，必罹骂名，而况先生为曹氏姻亲乎？不如设谋以教郗公，郗公建言可也。”


    
是勋淡淡一笑：“何必多虑——吾今乃不敢再好名也。”

第十三章、木秀于林


    
曹操诬杀孔融，及所言“积毁销骨”语，给是勋的触动非常之大。他一心想要维系自己的好名声，认为只有声名不堕，才能牢牢地立足于士林之中、官场之上，也才能顺利地贩卖自家的理念、施行自家的政策。可是曹操一句话，就把这个美梦给打破了——“斯名之好恶，不在孤一念之间乎？”


    
自己由一介布衣，八百石的普通家世（从是仪论），得以一跃而成为曹氏重臣，固然因为姻戚之亲，也靠着才能和功绩，但若无声名相衬，还真未必能够走到这一步。可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执著于那些浮云般的虚名，貌似也没有太大意义啦。


    
所以周不疑劝是勋不要亲自前去劝说天子禅让，恐怕有损令名，是勋不禁淡淡一笑：“吾今不敢再好名也。孔文举得无令名耶？为童子即有通家之美谈，与李元礼（李膺）友，少年留舍张俭，由是显名。昔吾从大父（是仪）事之，乃云关东贤二千石，无过孔公也。然而一朝沦丧……”


    
说到这儿，突然定住了，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周不疑等了一会儿，不见是勋继续开口，乃诘问道：“孔文举名即毁于当时，必然显扬后世。先生曾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即今谤之不可逃，愚意著于汗青，必能辩诬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其实这话不是是勋说的，而出自魏明帝时代的文学家李康之《运命论》，不过是勋琢磨着，这会儿魏文帝都还没有呢，况明帝乎？李康生卒年不载于史，说不定这会儿都还在娘胎里呢，我抄他一抄，又有何不可？


    
整篇《运命论》，是勋前世也仅仅读过一两遍而已，还真背不下来，但“木秀于林”这句话却牢牢记在心中，可见其文辞多么优雅，譬喻多么得当，意味又多么迥长了。周不疑也正因此而得熟记，当场背诵出来，跟是勋说，凡高洁之士，必受人谤，这是逃不了的——比方说屈原——可是千百年后，史册煌煌，终究可以给扳正过来啊。


    
所以说，您可以不考虑今时的声名——除非曹操亲自下手，要不然以您的声望，当世还真没几个人敢于恶言诽谤，而就算诽谤了，也没人信，反罹其祸，比方说陈祎、魏讽——但您不能不考虑身后之名啊。“若说天子，恐后史将以奸臣目之。”


    
是勋这才回过神来，却仍然摆手：“元直，苟利国家，忠奸何足道也。况史之所载，即为信乎？史迁云殷纣智足拒谏，言足饰非，好酒淫乐，嬖于妇人，醢九侯而脯鄂侯，杀比干而废商容，乃至‘黄钺斯杖，白旗是悬’。然而子贡独云：‘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历史终究是由胜利者所书写的，大范围上可能没什么偏差，具体到个人就很难说了。虽说中华本有直笔良史之传统，比起别国来要强得多，但亦未能尽善尽美，因为史家就算品德再高，终究屁股所坐各有不同，不可能真正执中公允。董狐记“赵盾弑君”，是站在传统礼法的立场上；史迁指着武帝的鼻子骂，多少也为了发泄被宫之耻恨；班固以儒家的立场来描写武帝，态度又迥然不同。况且后朝编前朝之史，为表示本朝得国之正，又怎能不往前朝人身上泼污水呢？


    
是勋心怀比旁人多两千年的历史经验，对此体会得再深不过——即以三国时代而论，曹操、诸葛亮、刘备、关羽，这些人物的形象就在史书和民间传说中不停地流变，他要不是真穿到此世来瞧上一瞧，还真没法确定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所以他说，商纣王这人够坏了吧？但就连子贡都说，其实纣王未必有书上所写得那么不堪，只是胜利者把当时所有坏事都安他头上罢了——这就是失败者的必然下场。


    
再想一想，这个例子还不够明显——因为就连子贡也没有否定纣王就是个暴君啊，只是认为程度没有世传的那么糟糕而已。好，咱们再举别的例子——“万章问：‘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乃云：‘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实天与之。’韩非更云：‘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则以尧舜之贤，后史尚有异论，况吾辈乎？”


    
话才出口，他却突然愣住了，周不疑也愣——老师这说的是什么啊？打算连先世禅让全都给否定掉吗？就见一直没有开口的关士起微微而笑，朝是勋一拱手：“如此，则主公已知如何说天子矣，何必相问吾辈？”


    
是勋抬起双手来捧着脑袋，说你们先静一静，让我好好想想。他就这么抱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起头来：“吾知之矣，然尚须斟酌。”随即转向关靖：“适才元直语及孔文举，吾即有所思也——未知脂元升何在？”


    
脂元升名习，京兆人氏，乃是孔融的契交好友，刘协还在长安的时候，公府征辟，除之为太医令，一路随驾经安邑、雒阳来到的许昌——后来他辞了职，才换上的吉本。根据史书记载，曹操杀孔融，与孔融相亲善者多不敢收恤（还有象是勋这般事先落跑的），只有脂习跑过去抚尸痛哭：“文举，卿舍我死，我当复与谁语者？”曹操一怒之下，就把脂习逮捕起来，打算法办，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回心转意了，才勉强放他一马。


    
据说后来脂习见到曹操，当面致歉，曹操反倒称赞他：“元升，卿故慷慨！”还送点儿谷子给他安家。曹丕黄初年间，打算征召脂习当官，因其年迈而只得作罢，光给了个太中大夫的散职终老。


    
当然啦，这是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杀孔融的时候人就在许都，所以一听说脂习哭尸，当场就派人拿下了。这条时间线上，曹操则远在安邑呢，郗虑为了给曹操分谤，亲自动手处决孔融夫妇，脂习如有历史惯性似的，当然也跑过去哭了，只是这回拿他的不是曹操，而是郗虑。


    
是勋当时虽然人在郯县，情报网别处或有缺失，安邑、许都的大事小情，还是都逃不过他的法眼的，自然也听说了此事。所以他就问啊，脂元升如今何在？郗虑是跟原本历史上曹操似的把他给放了呢，还是将其就地正法了？


    
关靖说这事儿我还真不清楚，不过你不用担心，等我出去打听一下，很快就能得着确信。周不疑就问啦：“若其未死，先生乃欲救之乎？”是勋点头说当然。周不疑笑道：“今乃不避耶？”是勋微微苦笑：“避无可避，何如迎难而上？”


    
消息倒是很快就打听出来了，郗虑捕脂习于狱，但是还没来得及下狠手。于是是勋第二天便去御史台拜访郗虑，问你打算怎么处置脂习哪？郗虑一摊手，说我也正在苦恼哪，若然杀害，恐负骂名，要是放了吧，又怕魏王不怿——“书奏安邑，魏王尚未回复。”


    
是勋说就算魏王说要杀脂习，你也不能够杀——“其谁无友，其谁无亲？闻死而哭，人之常情也。况吾闻习常责融，以其倨傲，欲令改节，融固不听，乃至于此。昔王允杀蔡伯喈，天下惜之，魏王亦深恨也，岂能再为此耶？”


    
想当年就因为蔡邕为董卓之死叹了几口气，结果被王允给杀害了，王老头儿一辈子的清名就此毁于一旦。而且魏王也跟蔡邕相善，每每谈起此事来都不禁长吁短叹，并且深恨王允。那他又怎么会干跟王允相同的事情呢？他若是命令你杀脂习，一定是恼怒之中下的乱命，过后必然懊悔。


    
郗虑略一沉吟，便即点头：“宏辅所言是也，吾即宽放脂元升，并将宏辅所言以奏魏王，可乎？”我可跟曹操明说啦，是你来找我说的情，还摆出这般那般的理由，我才卖你面子放人的——曹操要是不乐意，让他把火朝你身上撒吧，反正你我比能扛啊。


    
是勋心中暗骂，真是一滑不留手的大泥鳅……随便你吧，反正我连孔融的儿女都收留了，还在乎多救一个脂习吗？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曹操有啥不满的，让他攒多了一起朝我发泄就是。


    
于是起身告辞，就打算回尚书台去上班，可是突然间想起一事来，不禁转身问道：“今秘书监何人也？”


    
汉之秘书监与魏之秘书监不同。曹魏的秘书监乃内廷重要部门，为君王草拟和处理机密文牍，权柄颇重，所以是勋当初设计的时候，定其主官（亦名秘书监）为二千石，与诸部尚书同也。汉朝的秘书监却只不过国家图书馆馆长而已，品秩颇低，才六百石，因为归属御史中丞领导，所以是勋才会随口询问御史大夫郗虑。


    
郗虑一拍双手：“噫，若非宏辅问起，吾几忘矣——秘书监乐安孙叔然也，正当引宏辅往见。”


    
哎呦，是勋心说你竟然把孙炎给找了来啦，份属同窗，可是缘悭一面，这个必须要赶紧前往拜访才是啊。

第十四章、兰台藏书


    
孙炎字叔然，乐安人氏，曾受业于郑玄，颇得真传，时人誉为“东州大儒”。是勋初见郑康成的时候，假模假式以训诂为说，当时郑玄就慨叹啊，说可惜孙叔然不在，否则必能跟你有共同语言。


    
那么当时孙炎在哪儿呢？原来汉末乱世，士人为避战祸，流动性非常之强，这位孙炎曾一度前往长安求仕，结果正赶上李、郭交兵，天子走避，他差点儿连命都给丢了，从此在雍、凉之间流浪，不通音问将近十年——郑玄一直到死，都没能再见着这位得意弟子一面。


    
在原本的历史上，孙炎曾著《周易·春秋例》和《尔雅音义》，为《毛诗》、《礼记》、《春秋三传》、《国语》、《尔雅》和《尚书》作过注，后来还为了维护郑门，跟王肃打过笔仗。他名望很高，但似乎从未出仕——朝廷曾想召其为秘书监的，但被婉拒了。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估计因为郑玄被是勋引入朝廷，任大司农，郑门弟子从而布列当道，古文既成官学，郑氏又为显学，学术氛围和环境都截然不同了，所以当郗虑终于打听到孙炎的消息以后，便作书恳请，说自从董卓焚烧雒阳宫室，前代典籍大多散佚，十不存一，正需要有人来整理和恢复啊——我不是请你来当官的，而是请你来做学问的，你来不来？孙炎反复思忖之后，终于还是束装上道了。


    
据郗虑说，他是一年多以前请到的孙炎，即奏请命其为秘书监，整理文书典籍。是勋久闻其名，但从来也没有见过面，终究份属同窗，自己倘若身在安邑、郯县还则罢了，这既来许都，哪有不前往拜会的道理呢？好歹人也是你师兄啊。


    
故此郗虑便亲自引领是勋往秘书监而来。


    
西汉朝即非常注重典籍的收藏和整理，使御史中丞居殿中，掌兰台秘书——所谓“秘书”就是宫禁秘藏之书，后来这词儿演化成了职务名称；御史中丞既掌“兰台”，所以后世兰台就变成了御史台的别称。然而兰台并不是独一的国家图书馆，禁中还有麒麟阁、天禄阁，外府还有石渠、石室、延阁和广内，此外太学和辟雍也有部分收藏，由此亦可得见藏书数量有多么恐怖了。


    
然而在新莽末年的大乱之中，诸阁泰半焚毁，书籍大多散佚，一直到刘秀肇建东汉，才在雒阳皇宫内重修了兰台。东汉朝规模最大、名声最响的图书馆就是兰台和东观，此外还有石室、仁寿阁，等等，但是各有所属，各行其事，管理起来很不方便。直到桓帝朝始设秘书监，把什么东观校书郎、兰台令史等等职权全都囊括其中。可惜，不久之后董卓一把大火，又把诸阁焚毁，书籍也丢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曹操挟持刘协迁都许昌，新建宫室，曹孟德那也是个文化人，自然不可能遗忘兰台，即于新宫内重修之。不过一开始的藏书量很少，也并未专设秘书监，只是由御史中丞兼领其事而已。


    
一直到是勋请求重开太学，又刻立了“建安石经”，各方士人陆续汇集，散佚的典籍才逐渐复归兰台——当然啦，估计数量还不到董卓乱前的一成。是勋一时间没来得及考虑国家藏书之事，而曹操在的时候，郗鸿豫也不敢擅作主张，直到曹操迁往安邑立国，留郗虑在许都监视刘协，他闲着也是闲着，这才上奏重设秘书监，然后隔了不久，就把孙炎请来任此要职。


    
兰台在宫掖之内，距离尚书台的距离并不遥远，郗虑引领是勋前往，到门口请小吏前去通传。可是小吏才刚跑进去，就听台内传出来一个尖利的嗓音：“吾不见无学之人也！”


    
郗虑面朝是勋微微苦笑，解释说：“吾近年国事倥偬，疏忽经学，叔然前入都相问，十难答一，于是鄙我矣。”郗虑虽然是大师兄，论起学问来却并非郑门翘楚——别说“东州大儒”孙炎了，就连是勋他也不是个儿啊——因而此前再见孙炎，被师弟连提了几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孙炎遂鄙其学识。况且如今曹操在安邑也设置了官学，士人多往汇聚，在安邑也设置了藏书阁，四方散佚大多往献，结果搞得许都的兰台日益萧瑟，孙炎是求书没书，要人没人。他去找郗虑抱怨，说你还不如推荐我去安邑当秘书监得了。郗虑心说魏之秘书监那可跟汉朝有所不同啊，你要去了安邑，也就一秘书令史，或者文部下某司郎中而已……郗虑不便插手魏国人事，再说了，许都好歹也有兰台，台中藏书再少，几万册还是有的，你孙炎要是走了，我再找谁来继任啊？所以只是“呵呵”地笑，随口糊弄过去。由此孙叔然对这位大师兄便益发不满了——今天更干脆：“吾不见无学之人也！”


    
是勋不禁朝郗虑淡淡一笑，随即扬起脖子，高声唤道：“营陵是勋，特来拜会师兄。”


    
台中“咦”了一声，时候不大，就见踱出一个人来，身量不高，形容瘦削，冠带齐整，先瞟一眼郗虑，然后朝是勋一拱手：“得非是宏辅耶？余即孙炎也。”


    
是勋赶紧疾趋上前见礼，孙炎伸手搀扶，口称“不敢”——“世传郑师群弟，以是宏辅为最佳，然吾观宏辅所注经典，乃与昔日师授不同。皆出己意耶？抑郑师晚年改图耶？”我看过你注解的经书，跟我当年听过的课程不尽相同啊，是你自己的想法呢，还是老师老了老了，突然改了观点了？


    
是勋心说我的注解要是跟郑玄的一模一样，那才奇怪哪——“为弟子者，当释师之未详，解师之既惑。虽然，郑师高山仰止，吾等难望项背，然若师云亦云，但求师注可也，何必弟子？”要是学生只说老师讲过的理论，那直接读老师的著作就好了嘛，还需要我们这些学生干嘛呢？


    
孙炎微微点头：“此言亦是，然吾观宏辅之注，有不以为然者，今得相见，正好求问。”是勋心说我哪有空跟你讨论学术问题啊……再说了，你是当世大儒，学问比郗虑、任嘏他们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是不是被会你问住，自己心里都没有底……赶紧岔开话头：“可容吾与郗兄入台中一观否？”咱没有就站在门口聊天的道理吧。


    
孙炎这才侧身让路，引领是勋、郗虑二人进入兰台。


    
尚书台不过几间偏室而已，兰台就要显得宽阔、敞亮多了，整体占地面积估计不比是勋的府邸小，中间庭院，植树莳花，四周一圈的广室高轩，就窗缝里瞧进去，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竹简和木牍。


    
孙炎将二人让进正堂，小吏奉上热水。是勋抢先开口——省得孙炎再跟他讨论学术问题啊——“吾初识兰台，所贮固丰矣。”


    
孙炎摇头苦笑，说这才多少书啊：“较昔雒阳之兰台，十不存一。即比今日安邑之所藏，恐亦不如也。”说着话，斜着瞪了郗虑一眼。


    
是勋说如今天下尚未彻底平靖，相信还有很多典籍散佚在民间，一旦重归一统，士人们自然会纷纷地出而献书，就算达不到过去的水平，抢救回一半儿典籍来，那还是没啥问题的——“安邑之书，大抵为魏王私藏。叔然当知，蔡伯喈有女名昭姬，魏王许嫁王仲宣，昔伯喈之所藏，大抵皆能背诵，于是乎妇诵夫录，卷帙乃浩繁矣。”


    
孙炎一翻白眼：“皆应归之兰台也。”起码得往国家图书馆送个抄本过来吧。


    
是勋心说隔不了几年，这曹氏藏书跟国家藏书就要合二为一啦，在此之前，又何必费事抄录，多此一举呢？嘴里却问：“未知今台中所藏，皆得整理否？”各方面献上来的藏书，未必完整，也未必准确，都必须由兰台负责抄录、编校，分类整理。不知道如今这工程完成得如何呢？


    
孙炎又瞪一眼郗虑：“非止无书，且无人矣！”他告诉是勋，如今兰台内只有四名令史，加上他总共五个人，别说抄录、编校了，光搬书就搬得手断。多次要求郗虑给他增添人手，偏偏郗鸿豫当耳旁风，哼哼哈哈的就是拖着不办——“既诓我来，又虚用我，吾行将挂冠而去矣！”


    
郗虑反正被他瞪惯了，倒也不以为忤，只是苦笑着央告：“叔然切勿求去，容吾设法。”


    
是勋心里有了底，当即托言辞去。出了门就问郗虑，说难道人才就那么稀缺，连往兰台多塞几个令史也办不到吗？郗虑一摊手，说真要有用的人才，不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位置，就是都跑安邑去啦，我要塞几个不靠谱的进去，孙叔然非操戈而逐不可。


    
是勋捻须沉吟，好半晌才开口道：“吾若请以兰台属尚书，大兄以为若何？”反正过去御史中丞常居禁中，方便管理兰台，如今却出之外朝，倒是尚书台还在宫内，要负责兰台之事不是更合适吗？这活儿我揽下来了，你放不放？


    
郗虑皱眉提醒：“宏辅甚闲暇也。休忘前日所言之事……”你还有空揽闲事儿？我前几天跟你提过的游说天子之事，你千万得放在心上啊。


    
是勋说你放心吧，我想着这事儿呢，然而——“不易也，是以欲求日夕可入兰台，自旧籍中得其根据。”就算尚书令，那也没有见天儿猫在图书馆里的道理——况且这图书馆还不是直接归你管——可是我需要从那些旧籍中寻找灵感、依据，好去说服天子啊。所以才问你索要兰台。


    
郗虑说既然如此，那你随便吧——“但可上奏，吾不阻也。”

第十五章、黄须封侯


    
就在是勋拜访孙炎，并向郗虑提出由尚书台负责兰台事务的同时，终于有消息传来，徐忠、张刚之乱彻底平定。


    
小小的一场叛乱，竟然延续数月之久，方才底定，此皆曹昂用兵不得法之故也。且说此前徐、张二人攻陷新淦，随即转向东北方向流蹿，曹家众谋臣都判断他们将会蹿入扬州，以求扶保故主孙权，是勋因此请曹操下令扬州刺史鲁肃调兵堵截，使与曹昂前后夹击，则反寇睫瞬可灭。可是谁想到贼寇才刚入黟县界，便有孙权旧将贺齐聚众呼应，其势愈炽。


    
贺齐字公苗，乃会稽郡山阴人也，根据“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政策，他得以留在江东，但是未能为新刺史鲁肃所用，也受新崛起的“吴四姓”等豪门排斥，因而隐居歙县。听闻徐忠、张刚背反，贺公苗便召聚了旧部三百余人，前往相合。


    
徐、张即拥贺齐为主，贺公苗是知道鲁肃不好惹的，因此力劝二贼停止东进，转道而归豫章，先在鄱阳再度大破太守潘濬所部，接着蹿向南城。曹昂行动迟缓，才到临汝，竟被叛军从眼皮子底下流蹿南下，仅能破其后队千余人而已。


    
曹昂这下子真急了——要知道洪州南部和闽州地区丘陵密布，多山越蛮族，这要真让叛军蹿入山岭之间，再与山越勾结，恐怕一两年间都未必能够平定啊。他一边奋起直追，一边派人前往扬州，请求鲁子敬发兵相助。


    
可是鲁肃不敢发兵——开玩笑，你是都督荆、襄、洪三州军事，却管不到我扬州，而贼未入扬，我又怎能跨界动兵呢？可是曹昂终究是曹操长子，言辞恳切地写来求援的书信，鲁子敬又不好一口回绝，当下环视群僚：“长公子未能破贼，乃其军中无能谋之人也，谁愿前往为辅？”


    
一个年轻人挺身而出，拱手道：“末愿往也，以解使君之难，平江南之乱。”


    
鲁肃定睛一瞧，当即大喜：“若得伯言前往，料其乱不足平也。”


    
陆议本乃是勋与“吴四姓”之间的重要联络人，曹操曾一度许诺，若得平吴，即以会稽一郡以酬其功。可是谁想到孙权最终被迫投降，仍得以保留了会稽太守之职，于是鲁肃就跟陆议打商量，说阁下乃为会稽郡丞，实执郡务，如何？反正孙仲谋一介降将，终究不可能再交给他一郡之全权啊。


    
陆议这时候还没有改名为陆逊，可是谦逊之德似乎早已深入了骨髓，摆手推辞说：“议前与是公联络，以定江东，为国家也，非为身谋。承使君美意，然论及学识、治才，臣不如家叔父也，请以让之。”


    
陆议所说的“家叔父”，就是前庐江太守陆康之子陆绩陆公纪，其实比侄子陆逊还要小上四岁。想当年陆康去世的时候，陆绩年仅八岁，名义上继承了陆氏大家长的位置，实际就一小孩子，啥都不懂，于是十二岁的陆议便挺身而出，为叔叔“纲纪门户”。结果陆逊跟“吴四姓”间往来折冲，因为年轻，也就混一各处脸熟而已，陆绩闭门读书，倒因此而声名大盛，与顾雍子顾邵（同时也是陆绩的外甥）齐名，陆逊、张敦、卜静等辈反倒亚之。


    
——没办法，经学世家即以经学立身，本事再大也不如书读得好，而至于读死书是不是真能裨益国家社会，那就天晓得了。


    
不过锥处囊中，必然脱颖而出，陆议在扬州，其名虽不如陆绩之盛，但先得是勋青眼，继而又因让官一事深受鲁肃敬重。于是鲁子敬颔首允准，奏请以陆绩为会稽郡丞，同时征召陆议入幕，为其师友。


    
这回曹昂抓瞎，鲁肃想要派人前去相助，陆伯言见猎心喜，排班而出，毛遂自荐。鲁肃大喜道：“若得伯言前往，料其乱不足平也。”于是资助钱粮，使陆议于会稽郡南募得山民六百，西进以援曹昂——这是志愿军啊，不是我扬州官兵，派去帮你既不违国法，又顾及了人情，此两全之策也。


    
陆议翻越仙霞岭进入洪州，与曹昂会合。曹昂问他破贼之计，陆议就说啦，即便您从荆州、湘州带过来千军万马，那也于事无补，不如即陈兵临汝，等着看我破贼好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洪州南部和闽州地区，道狭山险，百里而不同风，无论平地的汉民，还是山间的越民，都很排斥外来人口，荆湘兵来了，不但人地不熟，甚至还可能被目为侵略者，到处遭受提防和坑陷。加上山地不适合大兵团机动，您带得兵越多，损耗越大，却很难收获胜利的成果。


    
当然啦，也不是说公子您这个都督荆、湘、洪三州军事是虚的，没有蛋用，作为大后方的荆州、湘州，除人力外，确实有一样东西可以在战争中派上用场，因为这东西没有地域区隔，举世皆通——此即Money也！


    
您调派些物资给我，我就在这六百会稽兵的基础上，再于本地征募土人为兵，用以进剿，则必能奏功。


    
军事方面，曹昂是二把刀，但他深信姑婿是勋是很能打仗的（就理论上而言，这是一个思维误区），而是勋曾经在曹操面前大力鼓吹过鲁肃能战，鲁肃又在来信中盛赞陆议——曹子修有一个极大的优点，就是尊重人才，并且敢于撒手，于是他便听从了陆议的建言，并付之以专断之权。


    
陆议即在临汝、南城间统计户口，招募部曲，很快得兵三千。他先用这三千多人进剿尤突等山贼，一则练兵，二则避免彼等与叛军相合。到了十月间，自觉时机成熟，终于请求曹昂率大军从北面施压，他却绕之东南，对盘踞南城的叛军发起了迅猛进攻。前后三战，最终徐忠、张刚战死，贺齐兵败自杀，乱事乃平。


    
曹昂一方面解散所召集的兵马，遣人快马归报安邑，同时表荐陆议为临川郡守——反正这地方是你平定的，人心你也得着了，干脆就让你来治理算了，估计换了别人也未必能够搞得定。


    
是勋得着平乱的消息，估计比曹操还要早，闻讯不禁陷入沉思——曹氏诸子谋嗣之争，估计又将掀起新的高潮啦。当初放曹昂于外，固然煽动起了诸子觊觎世子宝位之心，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等于将此事暂且搁置下来了，如今乱事既平，曹昂可能很快便将返回安邑，到时候曹操又将如何安排他呢？


    
终究他在名义上等同于嫡长子，又是曾经的公世子，不可能长久置于曹操身边，却不正其名位的——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曹操并无立其为嗣之意吗？


    
徐忠、张刚之乱，平得相当难看，此亦众目所睹也，尤其是还有对比——同样受命平乱的曹操之子，还有一个广衍长曹彰曹子文。想当日壶口山煤矿胡工暴动，蹿入朔州，曹操即使曹彰督屯兵离石的夏侯兰率军往讨，结果曹子文三下五除二，用了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即奏凯，将叛胡屠戮干净，一千多颗首级腌好了车运安邑。曹操大喜，竟然破例启奏天子，以军功请封曹彰为关内侯。


    
此举确实跌破了很多人的眼镜——卞夫人三子，一般认为曹丕、曹植二人乃嗣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曹彰虽为三男，却不但屈于兄下，抑且不在弟先。然而由此一来，他一跃而成为曹家第二代中首位封侯之人——就连曹昂都没能落着个爵位，无他，爵以赏功，曹昂几无军功啊——呼声瞬间看涨。


    
是勋就此事请教关靖的意见，关士起淡淡一笑，回复道：“若魏王即薨，子文公子必得嗣位也。然魏王见在，逮天下大定，铸剑为犁，则侯亦何用耶？”除非曹操马上就挂了，否则等到天下平定了，必然重文而轻武，到时候军功管个蛋用啊，能吃吗？


    
这时代终究不是秦汉交替之际啦，儒学大盛，文官吃香，再想象汉初一般，军功贵族得掌大权，可能性是相当之小的。那么身有战功，得封侯位，受到武将们拥戴的曹彰，等岁月太平了，他的影响力会大过那些与经学世家或者行政官僚关系更密切的兄弟们吗？曹操又会如何取舍？


    
是勋循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就觉得有点儿脑仁儿疼，而且估计曹操会比自己更加头痛——算了，管他嗣君为谁呢，我先搞好手头的工作再说。


    
他决定一改昔日华歆无为而治的方针，对尚书台来场华丽丽的大变革——多少也彰显一下自家的存在吧。


    
于是上奏刘协，说尚书台地方逼仄，不便办公，希望可以挪个位置，而且人员不齐，也希望可以尽快补充。此外，兰台既同在禁中，再由御史中丞负责就不大合适啦，最好能够划归尚书台管理。


    
刘协一概准奏——反正他知道就算反对也没蛋用，况且也都不算什么大事儿，既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也落不下自己的面子。于是是勋便巡游宫中，挑了一片好房子作为尚书台新的办公地点，开始动工改造。


    
禁中俗称“内廷”、“内朝”，但理论上还可以再划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内中之内，就是天子一家日常起居之处啦，内中之外，则是内朝官的办公所在，以及天子召见外臣的场所。如今政归安邑，许都的内外朝同时萎缩，天子更是除惯例的朝会外，轻易不见臣子——见了也没什么事儿可办哪——所以大片宫殿空着。是勋心说这不浪费资源呢嘛，干脆拿来我用得了。


    
在新修尚书台的同时，他又多划了几栋房舍给兰台——藏书只可能增加，不可能减少，而且我打算往里塞人啦，就怕旧有的规模不敷使用。


    
那么，人由何来？

第十六章、废立之思


    
是勋前一世没收到过多少名片——当然啦，你要真有心搜集，随便跑中关村转上一圈儿，就能揣半书包回家——这一世，尤其最近数年间，收到的名刺却海了去啦，若然都劈了当柴烧，他后半生乃将无惧寒冬也。


    
这年月不会走到街上就能接着名刺，也不会有谁在酒席宴间漫无目的地散发——估计是成本太高，社会物资相对匮乏所致。一般情况下，只有赴贵府干谒，才会投入名刺，基本上都是小片的木椟，上书姓名、履历。人若不见，自然将名刺奉还，若见而重之，也会奉还名刺，不是表示“不肯接”，而是表示“不敢接”。


    
所以史书上说祢衡“始达颍川，乃阴怀一剌，既而无所之适，至于刺字漫灭”。对于祢正平的评价一天一地，分歧很大，绝大多数人瞧不起他，或者懒得答理他，故此都“不肯接”其刺，也就孔融、杨修等寥寥数人肯与之交，并且视为当世宏才，“不敢接”其刺，所以他揣着张名刺始终递不出去，乃至连上面的文字都给磨得模糊不清了。


    
自从是勋改良和大肆制作、贩卖、宣扬使用纸张以后，也逐渐开始有以纸为刺者，只是为了使得品质、价值不下于木牍，大多取用好纸，层层相叠，甚至描金绘花，以示珍重。不管木牍还是纸片，是勋数年来都收了一大堆——其中“不敢接”的仅仅个位数而已，“不肯接”的则数倍于已接的。


    
这些名刺，当然大多堆放在安邑——是勋才没可能拿车装着那么多沉重的废物到处搬家呢——但其人名姓、履历，则都抄录下来，汇编成册，并且就带在身边。“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啊！”其实放到公元二世纪依然如此，故此才要厚其储备。


    
必须承认，是勋接下的这些名刺当中，绝大多数都是世家子弟——他固然更乐意扶持寒门，但问题寒门当下还属于“扶不起来的阿斗”，因为资源远不如世家，故此其子弟有学有才者，无论绝对数量还是相对数量，也皆逊色于世家，就目前而言，这一态势尚未因为造纸术和印刷术的普及而有太大改变。举例而言，若有人上门投刺，是勋瞧着名字不认识——可见史书上并无记载此人多少事迹，而现实当中也无远名——亦无熟识之人为荐，基本上就直接打回票啦。然而若此人出身世家，是勋即便本着接触进而拉拢其家族的念想，也是必须要见上一面的呀。


    
那些怀才不遇的寒门子弟，你起码也得混一场大课，并且得机会提几个有点儿深度的问题，才可能受到是勋接见哪——堂堂经学大家、魏国重臣是宏辅，哪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得着的？


    
所以说，是勋囊中备选的人物，那真是满坑满谷，根本不怕无人可用。倘若曹操求州郡之守，甚而朝廷重臣，是勋还真掏不出几个来，在这方面，他比荀氏叔侄要差得难以道里计——我都已经把鲁子敬和诸葛兄弟推荐上去了啦，类似人物，你还想要多少？以为大白菜哪，可以论堆儿撮？可若只是普通尚书台、兰台的小吏，四百石、六百石的职司，那还真是一抓一大把。


    
身在士林，如同执钩而坐鱼塘，潜龙不易觅得，普通鲤鱼、鲢鱼，还是不难钓的。


    
当下便即发动门客，同时书信四散，很快便把尚书台的人员给补齐了，就连兰台也多塞了七名令史进去。这些人物并无定国安邦之才，但普通文书工作皆能胜任，于此足矣。而对这些人来说，若有才能、门路能够通过科举考试，得授魏职，早就跑安邑去啦，还在家中闲居的，除少数志向太过高远者，大多也没什么做好官的念想，如今得以在是宏辅麾下为仕，亦意外之喜也，岂有不从之理？


    
只是当是勋把新人们领入内廷，韩暨等人一见，先就惊了，韩公至背着人恭敬请问，令君您这是打算要做啥？


    
终究咱们的职权就这么大，工作就这么多，你找那么多人来吃闲饭吗？


    
是勋微微而笑：“国家俸禄，岂白食耶？”我当然有事儿给他们干，今天来尚书台不过跟大家照个面，认认同僚而已，然后就同奔兰台，跟我整理书籍去！随即拍拍韩暨的肩膀：“公至，尚书之事，吾一以委卿。”


    
于是上奏，请命韩暨为尚书仆射，负责台中庶务，是勋本人则比当初的华子鱼还要大撒把，直接领着大票小吏就奔了新扩建的兰台。把事情跟孙炎一说，孙叔然大喜，朝是勋连番作揖，说：“宏辅真国之栋梁也。今政归安邑，许都何事之有？唯重理典籍，是千秋之功也。”


    
来来来，我这就安排他们去整理典籍，你稍微等一会儿，等会儿咱们弟兄俩好好聊聊经义吧。


    
谁想是勋朝孙炎一摊手：“勋无学，不敢与兄言也。”


    
孙炎一皱眉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为郗鸿豫打抱不平来的么？“宏辅若无学，何得注经？岂注之所言，竟呓语乎？”你跟经义上多有怪解，我正想跟你好好探讨一番，结果你无故推托——难道你注的那些，都承认是在胡说八道啦？


    
是勋正色道：“弟近年倥偬国事，偶有所思，皆以注经，所见既浅，又散碎也。何如孙兄，万卷在侧，兆书环绕，所读既广，所思必深——勋安敢论？是故乃赴兰台求学耳。”你这两年呆在兰台，尽读书了，我怎么敢跟你讨论经义？你也容我先好好读上几个月的书，咱们再切磋不迟啊。


    
孙炎“嘻嘻”一笑：“宏辅实好学者也。”不必过于谦逊，咱们一起读书，共同进步就是。


    
是勋敷衍过了孙炎，便即安排小吏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图书，并且特意关照说：“若本朝之前，论尧舜及三代之事者，不论真伪、古今、散整，皆取来我看。”我要从中寻找劝说刘协的论据出来。


    
读书的日子过得很快，匆匆便已岁末，随即迎来了建安十六年的元旦。同时也有消息传至许都，说曹昂已然交卸了三州都督的临时职务，并且完成了对旧荆州地区的巡视，年前返回的安邑。曹操与儿子见面恳谈，并且征询重臣们的意见，最终决定册立魏王世子，乃由杨德祖拟稿，上奏恳请天子允准。


    
曹操跟曹昂究竟谈了些什么，就连校事都未能探知端底——可见那是多么私密的会谈了。但他与重臣们的某些对话，倒通过校事系统传到了是勋耳中。据说曹操曾经询问贾诩，然而贾文和缄口不言，曹操就问啦：“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贾诩说：“属适有所思，故不即对耳。”曹操问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贾诩终于图穷匕见——“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


    
是勋闻讯，不禁大笑：“文和固狡狯也。”合着你还是来这一套啊！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在曹丕和曹植之间举棋不定，乃问贾诩，结果贾文和的回答是一样一样的。就表面上看起来，贾诩把自身的位置摆得很正，所言也符合儒家大义——长幼有序，立长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即便曹操最终还是放弃了曹昂（这条时间线上）或者曹丕（原本历史上），得嗣者也不能因此而怨怼他贾诩啊。


    
可是你再细想一想，老贾明明可以跟曹操直说：“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请主公从礼而行可也。”但他偏偏要兜个圈子，拿袁绍、刘表出来举例，以期给曹操留下更深的印象，由此可见，他个人的倾向性不是很明确了吗？


    
只是在曹家重臣当中，贾文和终究既为后进，又是降人，排位比较靠后，光他这一句话，恐怕还没法使得曹操彻底打定主意。曹操更重视的，还是荀攸、钟繇等人的看法——荀氏故相，钟氏新相，执掌尚书，搁后世那就是国务总理啦，确立继承人这种大事儿，怎可能不预先征求国务总理的意见？


    
当然啦，立嗣既是国事，更是家事，曹操又是一位强势的君主，他若真的拿定了主意，哪怕废长立幼，只要不是废嫡立庶，原也不必在意臣子们的看法。由此亦可得见，曹操的内心还在犹豫、彷徨，跟曹昂父子密谈那一回，所得的结果必然并不尽如人意。


    
所以最终，还是睿智的荀公达帮忙曹操打消了心中的犹疑。当曹操询问荀攸的时候，荀攸也说：“臣乃有所思。”曹操心说你也不会也在想袁绍、刘表吧？却不料荀攸回答道：“乃思昔高皇帝立嗣，孝惠皇帝何得不失其位耶？”


    
汉高祖刘邦偏爱戚夫人所生的庶子刘如意，曾经起过废长立幼之心，要说那会儿儒家学说还并没有在政治生活中占据统治地位，传统的礼法对刘邦这类大老粗来说，也是随时都可以扔垃圾堆里去的废品，嫡长子刘盈的地位真是岌岌可危啦。可是最终刘盈还是顺利扛过了危机，在刘邦死后继任为大汉朝第二任天子——孝惠皇帝，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般认为，那是因为刘盈他亲娘吕雉采纳了张良的建议，请出大名鼎鼎的“商山四皓”来做刘盈的老师，刘邦一瞧，太子羽翼已丰，这才不得不打消了废长立幼的念想。


    
然而荀攸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若萧丞相、曹丞相、陈丞相、张丞相（张苍），及滕公（夏侯婴）、周勃等俱心向孝惠皇帝，斯可谓羽翼丰满也。‘四皓’徒有其名，无寸功且无寸兵，何得谓为羽翼？”


    
汉初，军功贵族实际掌控着朝政，这些人的向背都不去考虑，就光为了四个新冒出来的老头儿，就觉得长子成势啦，动不得啦，世间又哪会有这种道理呢？


    
曹操捻须沉吟，说公达所言有理——那么就你认为，刘邦是为啥而不敢行废立之事的呢？


    
荀攸缓缓答道：“臣按旧史，乃有所管见。高皇帝五年而破项羽，然天下未底定，六年游云梦而拘韩信，七年伐匈奴而困平城，八年始和亲匈奴，九年徙豪杰十万入关中，十年击陈豨，十一年杀彭越，十二年灭黥布，旋薨。则天下尚乱，汉基未固，岂可因此而自乱者也？”


    
曹操闻言，不禁长叹一声：“公达所言是也，孤知之矣！”

第十七章、立长立贤


    
荀攸没有谈立长还是立幼的问题，也没有拿袁绍和刘表来作对比。其实真要类比起来，无论原本历史上还是这条时间线上，曹操嗣子的情况与袁、刘还是有所差异的。


    
原本历史暂且不论，仅这一世，袁、刘的各两名嗣子争夺者都是嫡子，但非同母所生，先妻均已亡故，后妻尚在，故此幼子天生的靠山稳固，嫡长所有仅仅名分而已。袁谭因此而被放之于外，刘琦因此不受其父重视。然而两个老头儿都只有废立之心而已，却无废立之实——袁绍临终前终于悟了，但被逄纪所挠；刘表把刘琦逼急了，竟然起而一搏，幽禁父亲，拘押兄弟的最大靠山蔡瑁……曹家的情况不大一样，首先无论曹昂还是丕、植兄弟，均非嫡子——当然啦，曹昂幼为丁夫人所养，名义上乃可以等同于嫡子了；其次，卞夫人尚未正位，丕、植兄弟也缺乏足够的靠山。然而最重要的，乃是曹昂作为继承人，并不仅仅合乎于礼法，而且曹操早就确定过了——曾立其为魏公世子也——所以荀攸说了，这不关乎长幼，乃是真真正正的“废立”问题。


    
想当年刘邦为什么不废刘盈，就是因为刘盈并不仅仅嫡长，而且已是太子，若然换人，必然引发相当大的政治风波。开国君主大多强势，刘邦的个人威望、权力不在如今的曹操之下，但他先灭项羽，再攻匈奴，又伐异姓王，汉朝虽已开创，老头子却还没能过上一天太平安稳的日子。在天下尚未底定，政局仍然动荡的时候，擅行废立之事，可能会酿成难以挽回的恶果啊！


    
前事对照今事，曹操你以魏代汉了吗？曹操你芟夷群雄了吗？刘协还在许都，吕布还在并州，刘备还在蜀中，别瞧咱们如今势力庞大，莫可为敌，真要因为废立之事而造成内部动荡和裂隙，会不会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就此一发而不可收拾呢？


    
“韩非云：‘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主公可不慎欤？”


    
倘若时光倒退十年、二十年，说不定曹操脖子一梗，傲然便笑：“吾其惧乱者乎？”怕什么内部动荡和裂隙？谁敢不从，挥剑斩之便可。然而这时候曹操已然年过五旬，暮气渐萌，做事但求稳妥，不敢再冒无谓的险啦，因而听了荀攸的谏言，沉思半晌，终于点头：“公达所言是也，孤知之矣！”


    
于是正式确定立长子曹昂为继承人，命杨修拟表，上奏朝廷。消息比表文更快地传到了许都，关靖前来禀报是勋，是勋听完前后因果，不禁手捻胡须，沉吟不语。


    
周不疑侍立在侧，乃问：“储位既定，曹氏乃安，曹氏既安，天下将定。此佳讯也，然我见先生不甚喜，何耶？”


    
是勋略撇一撇嘴，抬起头来问周不疑：“若更与高皇帝五年寿数，孝惠安得继位？”


    
刘邦是忙着巩固汉朝，诛灭异姓诸侯，所以才不敢在政局不稳的情况下悍然易储，然而他临终之前，已然北和匈奴，南灭异姓诸王，并与群臣刑白马盟誓，也就是说，该做的事儿都做完啦。从此天下太平，你说要是多给刘邦五年寿命，他会不会真有废立之行呢？


    
周不疑还没有回答，关靖先笑：“此荀公达之智也。”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来：“且尚有一事，靖尚未及报于主公。”


    
是勋接过文件来一瞧，原来也是来自安邑的情报，说曹操不但奏立曹昂为世子，并且同时启奏天子，请求追封丁氏为魏王后，并册立卞氏为时王后。


    
曹操早就想把卞氏正位啦——一则刘夫人、丁夫人相继去世后，唯卞氏跟随曹操时间最长，虽然出身较低，但亦颇得曹操宠爱；二则卞氏连生四子，除曹熊早殁外，其余三子皆已成人，比曹操其他侍妾所生的儿子都要年长一大截；如此则王后之位，舍卞氏而其谁欤？


    
然而丁夫人去世已经好几年了，曹操始终不敢扶正卞氏，也正因为卞氏三子已然长大成人，本来论长幼之序就紧跟在曹昂身后，倘若其母正位，则并为嫡子，对曹昂的威胁实在太大啦。曹操一直在犹豫，并没有必废曹昂之心，可倘若卞氏当上了王后，可以想见的，无数望风使舵之人都将蜂拥而至丕、植兄弟身边，则恐曹操虽不欲废曹昂而不可得矣——这个错误信号，我可不能随便释放出去。


    
如今既然确定了曹昂王世子的地位，那么终于可以正位卞氏啦。只是在此之前，先要追封一下丁夫人。是勋赶紧又把先前的情报索来观看——跟追封丁氏、扶正卞氏只是一个消息不同，关于册立曹昂之事，校事都已然搞到了杨修奏章的初稿。他逐字研判，手指一处，不禁莞尔。


    
周不疑凑过头来瞧，只见那地方写着：“臣长子昂，故妻丁氏子也，忠诚勤俭，孝悌礼贤……”


    
周不疑说魏王的思路很缜密啊，直奏天子的表章上，不说曹昂是侧室刘氏所生，却说乃正室“丁氏子”，这是为了同时确定曹昂的嫡长子地位。如此一来，他这个王世子的宝座便稳固啦，曹丕等乃无可觊觎也。


    
关靖摇一摇头：“元直误矣。嫡长又若何？昔高皇帝欲废嫡长而立庶幼，况今魏王膝下，已有四嫡子乎？”


    
周不疑道我刚才就想说来着，这两桩事儿还真不好类比——“国初之时，才用儒生，政重黄老，嫡庶长幼之别乃谬乱矣。吕氏乱政，孝文皇帝以外藩而继大统且不论，孝武皇帝为孝景皇帝中子，孝昭皇帝为孝武皇帝幼子，皆此类耳。其后孝宣皇帝、孝元皇帝、孝成皇帝，俱嫡长相继，旧礼复用，直至于今。废长立幼，悖于礼法，袁绍、刘表但有其心即败，岂非贾文和所言之真意乎？”


    
是勋笑道：“元直愈发误矣。自世祖东迁以来，经学大盛，儒礼恢复，然而孝明皇帝为世祖第四子，孝章皇帝为孝明皇帝第五子，孝和皇帝为孝章皇帝第四子，孝殇皇帝亦孝和皇帝少子也……立幼蔚然成风，其嫡长何在耶？”


    
周不疑不禁瞠目结舌，莫以为对。


    
他刚才确实想左了，荀攸拿刘邦举例，他就光想着西汉朝诸帝，在儒学大兴之前是往往有悖礼法，乱立庶幼的，而儒学大兴以后，宣帝传元帝，元帝传成帝，那都是嫡长幼年即为太子，成年后顺利登基，毫无错乱。所以国家才能太平安康不是吗？其后成帝无子，哀帝以外藩内承大统，属于特殊问题特殊分析，咱就不必要再罗列下去了吧。


    
然而是勋一句话就把他给打瘪了——东汉朝前有“明章之治”，其后一直到桓、灵，都还勉强可以说太平无事，而且东汉之尊儒又远远超过西汉，可是光武以下，明、章、和、殇，等等，全都不是嫡长，你这又该怎么论呢？


    
当然啦，立太子不以嫡长，其中缘故很多，比方说先废旧太子，再立新太子（废的目的不是为了立），再比如说皇后并无嫡出……可是没有嫡长，总有庶长吧，动不动把老四、老五的扶上位，又是在搞些什么？


    
于是是勋教导周不疑：“元直以为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斯乃儒礼，非也。此周礼也，世所用之，即高皇帝起自草莽，鄙儒者而践儒巾，亦且知也，乃不敢遽立赵王如意。儒者则以为天子统驭四方，立长不如立贤，背礼之事，因斯出也。”


    
周朝传下来的士人之礼，就光说有嫡立嫡长，无嫡立庶长了，这习惯已然深入人心，就连小老百姓出身的刘邦都懂。可是儒家却往往认为天子肩负重任，不可付以痴愚，所以“立贤”更重要，反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破坏了传统的礼法——可是哪个儿子为贤？那还不是凭着老爹自由心证嘛。


    
周不疑就问啦，那老师您认为究竟以立嫡长为是，还是以立贤为是呢？太子该由怎样的人来当？


    
是勋左右瞧瞧，屋里只有自己跟关靖、周不疑三人，乃可放胆直言，所以他就压低声音说道：“吾以为，不必嫡长，亦不必贤也，要在有德。”


    
周不疑问贤和德有区别吗？是勋说有——“说文云：‘贤，多才也。’左上为臣，右上为手，而下为贝，乃知能以手攫贝，且不失正道者，为贤也。德者但见其心，贤者并见其才。然商纣岂无才耶？胡亥岂无才耶？为其无德，则国乃亡。”其实是勋的真实用意是，只要官僚体制完善了，皇帝垂拱而治就行了吧，真要是专断独裁，知识越多越反动——当然是就太平盛世而言的。


    
周不疑点一点头，随即说道：“吾以为诸公子德不可鉴也，而长公子之德，众目所睹，以是立长公子为是。”


    
关靖笑笑说，问题立谁当魏王世子，进而为将来的魏帝太子，不是你说了算的，得曹操说了算啊——哪个儿子更贤明，或者更有德，最终也得曹操说了算。曹操这是已经埋下了伏笔，甚至可以说埋下了隐患，说不定将来某一天，便可废曹昂而立丕、植等也！

第十八章、说文切韵


    
对于立曹昂为魏王世子一事，正如关靖所言，曹操预留了伏笔，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埋下了隐患，只是这隐患主要由形势所造成——谁叫曹昂一度激怒乃父，使得立嗣之事拖延，诸弟以为有机可乘呢？谁叫丁夫人挂了，卞夫人论资格必然上位，而她又偏偏有三个成年的儿子呢？故此曹昂的嗣位未必稳如泰山啊，其中尚有无穷变数。


    
因此关靖问了：“主公得无虑此，故不甚喜耶？”刚才周不疑问你，为什么碰上这种大好事儿，瞧上去却并不怎么高兴，应该是顾虑到了这一点吧，然而——“昔孝景皇帝岂不爱临江王耶？而终于废之，代以孝武皇帝。人心易变，恩爱不久，岂可逆料哉？”


    
西汉景帝的第一任皇后是表妹薄皇后，无子无宠，立六年被废。当时景帝最宠爱的侧室是栗姬，并且栗姬还给他生下了长子刘荣，因此无嫡即立庶长，乃以刘荣为太子。然而过了没几年，栗姬便失宠了，景帝册封王美人为皇后，旋即废刘荣为临江王，而以王皇后所生的胶东王刘彻为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汉武帝。


    
关靖的意思，恩爱难保久长，就算卞氏不被立为王后，她几个儿子也没在旁边儿虎视眈眈，你就能够保证曹昂的储位永远安泰吗？人心易变，过两年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儿哪。


    
所以说立储之事，固然相关国家礼制，也必须倾听重臣们的意见，但最终决定权还在曹操手中，你跟这儿考虑得过于长远，真的有意义吗？咱们还是先关注眼前之事吧——“郗鸿豫欲使主公说天子也，未识可办否？”你想出什么主意来了吗？做好了准备吗？


    
是勋微微颔首：“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这又是一个不知道哪儿趸来的新词儿，不过大致含义，关靖、周不疑还是能够听得明白的。周不疑忙问：“可能教授弟子否？”你打算怎么游说天子哪，能先跟我讲讲吗？是勋笑着摆摆手：“不可说，不可说。”


    
周不疑于是又问：“何所谓东风？”听老师您的意思，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禅让的理由也都想清楚了，只等一个契机，就要去游说天子——那么契机何在？


    
是勋答道：“若乃说动天子，或即下诏禅让，若时不相与，岂真拒之乎？”我要是真把天子给说动了，说不定他当场就下诏，要禅位给曹操，可是倘若时机不到，条件并不具备，这时候篡位弊大于利，曹操又该怎么办？推拒是肯定要有的，怎么着也得三辞三让不是？但那终究只是表面文章而已，不可能拖延太长时间。难道天子欲禅，曹操真的因为形势不到而一口回绝吗？等情况合适了请天子您再禅一回？焉有是理！


    
所以我得等瞧着差不多到时候了，才好去游说天子。而这所谓的到时候么——“吕布将西，事乃可发。”


    
此前已经得着了蒋干传回来的消息，说他硬生生骂跑了刘备派来游说吕布联兵伐曹的秦宓，并且将预定的计谋向吕布合盘托出，吕布颇为意动，打算等金城郡稳固下来，粮草积攒够了，便即挥师西进，前去西域称王称霸。大概也就今年开春以后的事情吧，只要消息一来，我便可以前去游说天子禅位——吕布倘若不走，还真不方便即刻改朝换代。


    
就这么一等，又是匆匆数月过去，迎来了春暖花开的播种季节。某日黄昏，是勋才刚从兰台回至府邸，关靖便迎将上来，并且递过一封书信：“此孔明快马急递，应为凉州之事也。”


    
是勋都来不及进屋，直接在庭院中便启封观看。蒋干与曹家的联络，是勋自离安邑以后，便即委托给了徒弟诸葛亮——不管他身在郯县，还是在许都，距离西凉都太过遥远啦，这来回书信传递，怕是连黄花菜都要凉了，若有急务，必无可照应也。所以让在安邑的诸葛亮跟蒋干单线联系，并且瞧情况，是不是要先禀报曹操、荀攸、贾诩等人知道，都由孔明自决。


    
封中有两信，一是诸葛亮写的，二是蒋子翼亲笔。是勋先展开诸葛亮的信，一目十行，略略一瞥，接着疾步而奔书斋，一边打开蒋干的来信，一边就把桌上长年摆放的一函《说文切韵》给抄了起来。


    
那么蒋干信中都写了些什么内容呢？开篇就是——“莨棟攝謂隸亢迹宷棟者鹽旅申麥憧憧豯皮丄正亳……”


    
这是啥玩意儿？其实说破了不值一文，此乃密码是也。


    
想当年是勋招揽蒋干，欲使间凉，并且即与荀攸、贾诩等面授机宜。本来事儿都说得差不离了，蒋干就要下去做西行的准备，然而是勋突然间脑海中精光一闪，赶紧叫住蒋干——“子翼切慢。”随即望望荀、贾二人，严肃地说道：“子翼既西，须与我等密传消息，若为吕布所察，恐有性命之虞也——岂不闻蜀中张子乔之事乎？”


    
张子乔就是张松，演义中误其字为永年（其实永年是彭羕的字），无论在原本历史上，还是这条时间线上，他都是背反刘璋的大内奸，奉迎刘备的大功臣，然而其结局也跟原本历史上差相仿佛，都是事机不密，与刘备的私人信件被刘璋亲信截获，乃至身首异处。


    
所以是勋问了，你们知道张松的下场吗？咱可不能让蒋子翼遭逢那种危险。


    
贾诩说我有亲信门客，本来就是凉州人，为人机警，且擅长搏击，正好跟随子翼西行，往来传递书信。荀攸也说啦，可以用阴符之策，预先约定暗号，方便隐藏书信中的真意。


    
啥叫阴符呢？语出《六韬》，姜太公对周武王说：“主与将有阴符，凡八等：有大胜克敌之符，长一尺；破军擒将之符，长九寸……八符者，主将秘闻，所以阴通言语，不泄中外相知之术。敌虽圣智，莫之能识。”说白了，出征将领与其主公之间预先制定好八种符契，代表得城、克敌、求粮、求援等八种不同的含义。到时候将领派人呈交其中一种符契，不着片言只字，主公便知其意，外人则无从揣测也——是为“阴符”。


    
可是对于荀、贾二人的建议，是勋却一概摇头，说不靠谱。首先，贾文和你的门客再机灵再能打，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万一频繁来往河东被人给盯上了，你能保证必不被擒吗？再者说了，阴符所能传递的信息太过有限，就跟烽燧一般，也就能报告是否有敌来侵，大致数量如何，而至于敌将是谁，装备、士气，那就根本无法通过那么简单的预定符号体现出来啦。西凉军情但凡复杂一点儿，在咱们预想之外，你叫蒋干怎么通过“阴符”来传递？


    
贾诩了解是勋，就笑着问：“宏辅既如此言，料已有妙策也。”是勋点一点头：“可用‘密码’。”在座三人互相瞟了一眼，都从他人眼中瞧出了无尽的疑惑——啥叫“密马”？在马身上藏密信吗？


    
密码技术，据说最早产生于公元前的古希腊，但是这会儿还没有传来中国，而且据是勋所知，也还没有人发明中文的本土密码。原因何在呢？大概是因为拼音字母比较容易打乱、混排，而汉字太多，难以玩花吧。


    
不过这都不重要，以是勋两千年后的见识，想现编一套中文密码，那也并不为难啊。他低头想了一想，随即就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函《说文切韵》来，展示给三人瞧：“卿等曾观此书否？”


    
荀攸点头，说我读过了，宏辅大才，这真是一套训诂学的传世之作啊。


    
是勋微微而笑：“即可以此而制密码，虽长文鸿篇，亦可密传也。”


    
想当年是勋在河东闲来无事，乃召集门客，想要创制汉语拼音出来，可是这活儿构想起来简单，真做上了手，才知道异常的繁难。首先就是，你得真把常用文字全都汇编成册，才好分析字音，加以归类，定出声母、韵母和声调来啊，这工程量得多大啊！


    
于是他就把目光瞄向了这年月唯一的类字典——《说文解字》。


    
《说文解字》乃东汉安帝、殇帝、和帝朝的大儒、经学家许慎所作，创立了十四大类、五百四十个部首，收字九千三百余，归入其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就是这年月的《新华字典》了。


    
然而《说文》不可能真正当字典用，因为其弊有三：一，收字、编部皆用篆书，而对于逐渐流行起来的隶书而言，错讹之处比比皆是，且很多新生俗字皆未收入；二，以字注音，不能以发音来检索；三，不仅仅发音无法检索，就连部首、笔画的检索系统，亦付阙如。这没法检索，你怎么找字啊？怎么当字典用啊？


    
但是这书可以当作字典的底本，终究比是勋满世界现去收字要方便得多啊。于是他便首先命宾客们编校《说文》，修其讹误、增其遗漏，并且每个篆字都标注隶书（包括异写）；然后第二步，就是以隶书字形来重新划定偏旁部首，缩五百四十部首为三百二十部首；第三步归纳读音，编定“拼音”——暂名“切韵”；最后再用部首、切韵和笔画，制作成三套检索系统。


    
这也是一个大工程，好在是勋只抓纲要，具体工作都交给门客们去办，就这样还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直到去岁科考之前，才算正式完工，定名《说文切韵》。是勋本来想把这部书作为科举考试的必读教材的，可惜就差一步，没能赶上……不过没关系，估计等到第二次科举考试，就没几个士子敢不随身携带老子编的这部字典啦。


    
是勋当下便请荀攸、贾诩二人远隔而坐，然后请荀公达先悄悄地随便说一句话，他翻检一通《说文切韵》，写下十数字，递给贾文和。贾诩接过来一瞧，这什么啊？每个字自己都认得，连起来完全不成句嘛。是勋再告诉贾诩密码规则，即检索书中某字，取其前三字为码。


    
举例来说，一个“有”字，属《说文切韵》卷七的“月”部，搜到以后，再往后第三字就是“明”。你写出“明”来，外人完全不可能知道你想说的是“有”，但知道规则的，一翻书就能明其真意了。


    
荀、贾等人试验过后，无不大喜：“宏辅巧思，似此即密书为吕布所得，亦难知其意，子翼亦无虞矣！”


    
所以今天蒋干写过来，由诸葛亮转递到许都的这封信，就是用这种密码所书写的，是勋当即翻检书案上的《说文切韵》，关靖也在旁边帮忙，很快便摹写出了原文。原来那什么“莨棟攝謂”，其实是“蒋干拜言”，后面“隸亢迹宷”啥的，乃：“书报是公，干自西游以来，忽忽而将一岁矣……”


    
是勋看了就皱眉头啊，心说我已经告诫过你啦，情报这玩意儿，文字越简单越好，不易产生误读，也方便往来传递，你当是正经给我写信哪，还先问候起居，再述以前事？赶紧入正题吧老兄！


    
这年月读书人的臭习惯，还真是没得治了……

第十九章、朕惧是卿


    
是勋真庆幸自己编纂了《说文切韵》，方便检索，可以直接拿来当密码本儿用。象蒋子翼这类没有受过专门间谍训练的普通读书人，你真给他本儿别的书，哪怕是他熟极而流的什么《春秋》、《论语》，想要从中找到合适的字都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啊。


    
更不可能直接就上《说文解字》，不方便检索不说，里面的缺、讹也实在太多了些。比方说就这封信的头一句，“干（幹）”、“以”两字就不好找，因为“幹”本作“榦”，“以”按照篆书如“耜”的右边但左上部不封口，属“巳”部——这莫名诡异的，你可该怎么查？


    
再比方说“拜”这个常用字，许慎老先生竟然没收……更重要的是，隶书传说由秦代狱吏程邈所创，西汉朝便广为流行，到了东汉，几乎人人用隶而不用篆了。当然总有些自命高雅的老家伙，还以写篆为荣，认为隶书粗俗，甚至背叛了传统文化——就跟后世的繁简体之争差相仿佛。可是你揪许慎出来，或者别的什么经学大家——马融啊、郑玄啊——或能精通篆书，象是勋、郗虑之流的，《说文》里的篆书能写出来个三成常用字就算顶天了，普通士人，已久不习篆矣。终究蒋子翼只是个纵横家，不是学问家，你让他捧着本儿旧版的《说文解字》找篆字，非把他累吐血不可。


    
而且密码信写过来，诸葛亮、是勋等人译码，就又是一桩苦差事……有了《说文切韵》便简单得多啦。蒋干为士人，身边儿搁一本字典，那是很符合逻辑的事情吧，谁都不能说什么。等写完了密码信，派人传送安邑，真要让吕布搜将出来，他凉州上下也没一个人读得懂啊。蒋干也方便撇清：这只是我日常练的字罢了，所以想到啥字就写啥字儿，完全不成句子。啥，让人给揣走了？大概随便捡我张字纸去包干粮了吧……不爱敬字纸，此人必遭天谴！


    
拉回来说，是勋译完了蒋干的密信，抛掉一头一尾无意义的寒暄，内容其实很简单，是说吕布已然整备兵马，不日便将北上敦煌，旋即出玉门而取西域。借口他都想好了，车师后王最近进贡的一批蒲桃酒过了期，不但味酸而涩，他喝了还闹肚子——此必有意谋害本凉公是也，必要亲自率军前往，恭行天讨！


    
从敦煌郡向西，所谓的丝绸之路在西域地区分岔为南、北、中三条道路。北路直抵天山，自伊吾而向务涂谷，沿途有移支、蒲类、且弥等部，近年来皆为车师后王部所并吞；中路直抵北山、秦海，有危须、尉黎等，最大的国家是焉耆；南路所向即所谓的“西域南道”，与中路以大沙漠相隔，最大的国家是鄯善。


    
西汉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初设西域都护，驻地乌垒城，在龟兹境内，距离武帝时代设屯的轮台不远。元帝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又于车师前部境内的高昌壁设戊己校尉，屯田积谷，以备军用。东汉朝是在明帝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正式恢复西域都护的，驻地在乌垒更西面的它乾城，历任西域都护有陈睦、班超、任尚和段禧。但是到了安帝前期，西域大乱，段禧征还，自此即不再设置都护，直到延光二年（公元123年），才命班超少子班勇为西域长史，复平西域。


    
打那以后，汉朝就没有西域都护啦，驻西域的最高官职即为西域长史，因为影响力的萎缩，所以不可能再远远跑乌垒或者它乾去了，被迫退守高昌壁东南方向的柳中——仍在车师前部辖区内。


    
柳中城的位置，正好在丝路北、中两条道路中间，但问题此时车师前部已然衰败，沦落为车师后部的附庸。所以吕奉先的心很大，干脆先走北路伐了车师后部，到时候你还敢不乖乖地把柳中城让出来给老子屯兵吗？


    
先取柳中，再奔乌垒，最终的目的地是它乾。至于平定西域以后，定都何处，到时候再说吧，很可能在乌垒和它乾二处择一建城——这样才叫恢复西域都护府嘛，都护等同内郡都尉，比二千石，用以酬庸属下，比西域长史、戊己校尉要高贵得多了——听上去就显得光荣啊！


    
据说，吕布麾下已有数名健将预定了这个位子，包括张辽、魏续、宋宪和侯成，可以想见的，四将之间必将上演一出激烈无比的竞争戏码。


    
蒋干把吕布打算率军离开凉州，进取西域的消息写成密码信，派贾诩借给他的凉州门客送至安邑。诸葛亮接着信之后，立刻翻检《说文切韵》，译成明码，随即通过荀攸禀报了曹操。然后他又将蒋干原信封存，并自己新写下一封书信，一起派人送到许都来，向是勋汇报情况。


    
虽说诸葛亮在信中已经把事情都说得挺清楚啦，但为了稳妥起见，是勋还是亲手又译了一遍码，并且仔细核对，以确证并无误读——估计孔明也知道此乃大事，自家老师定然谨慎以对，所以才特意把蒋干原信附了过来，此人思维之缜密，由此可见一斑。


    
读完了信，是勋暗掐手指，计算日程，估计吕布这会儿已经到了敦煌了，最多歇兵、整备十天半月，便将出玉门而前指车师后王部。吕布这一走，曹家或许可以不动兵戈，便即接收整个凉州——起码把紧邻益州的陇西、汉阳两郡给拿下来——到时候刘备独木难支，便很难威胁到中原政权啦。时机已然成熟，曹操可以篡汉自立了！


    
是勋这些天被郗虑催得都有点儿耳朵疼，好不容易熬到这一天，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于是又做两日准备，终于提出申请，要求觐见天子刘协。


    
刘协这些年绝对的气闷，呆在皇宫里就跟呆在囚室里没太大区别，本不想游手好闲，偏偏无所事事。想从前还能时不时上个朝，摆摆皇帝威风，或者召几名重臣来谈经论政的；可是自打曹操被封为魏公，撇下他跑安邑去了之后，朝臣日益稀少，缺额久久不补，眼瞧着朝会上稀稀拉拉的，实在太丢面子，干脆——非逢年过节，轻易乃不朝也。而且他也没什么臣子可以恳谈啦，忠于炎刘的不是被迫告老，就是被曹操宰了；骑墙派尽量离天子远着点儿，以免被曹操误会；至于华歆、郗虑、是勋等辈，他压根儿就不愿意见。


    
所以刘协这几年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窝在宫里造人。在原本历史上，曹操献了三女——曹宪、曹节、曹华——给刘协，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献得早了，故此只有曹宪一人成年，得以入宫，随即正位为后。曹宪倒是并不甚妒，问题她终究是曹操的闺女，坐镇中宫，刘协也不敢将其冷落，却去别搜美色。所以天子的妃妾并不甚多，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在曹宪宫中安寝的。


    
刘协有时候也自我安慰啊：曹操汝夺我天下，没关系，我日尔的闺女，也算报仇！结果不到四年时间，就接连造出刘冯、刘懿两个儿子出来——还有一个刘熙，为侧妃所生。


    
这几日刘协正在琢磨呢，要不要册封长子刘冯为太子啊？那是正经曹后所生，是曹操你的亲外孙，想必你不会反对吧？可是转念再一想，我这天下，迟早要尽数落到曹贼手中，刘冯这个太子，真能有登基为帝的一日吗？说不定哪天蒙难，父子同日遭戮……就曹操那残暴的个性，亲外孙他也未必下不去手杀啊……越想越觉凄凉，不禁清泪两行，滚滚而落。


    
旁边儿曹后瞧着奇怪啊，这好好地喝着酒，逗逗儿子，享受天伦之乐，陛下你怎么突然间哭起来了？刘协慨叹道：“因思吾兄也。”想我哥哥刘辩当年，就是为权臣董卓所弑的，如今轮到我当这个皇帝啦，偏又落到了曹操手中——估计我们哥儿俩将来是同样的下场啊！


    
曹后玲珑心窍，当即就明白了刘协话中所指。她赶紧安慰刘协：“家父岂有废立之意？即昔伏氏谋逆，亦只及其身也，而不涉于陛下。舅甥姻戚之亲，岂有他哉？”


    
刘协一瞪眼，说皇后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爹心里怎么想的，你不可能完全不了解，就不必要为他撇清，也不必要假装白莲花啦——“但有废朕之日，望皇后念及夫妇之恩，哀恳魏王，使留我父子性命，即为庶人，免死足矣。”


    
曹后一板面孔，说陛下您求错人了，这臣妾可办不到啊。刘协闻言大怒，揪着曹后的衣襟，就待饱以老拳，却又不敢，只得瞪着眼睛问：“得无欲吾死，汝可再嫁乎？”曹后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家父主意大，从来不听妇人之言——“能使家父改图者，世唯二人哉？”


    
刘协赶紧问，你说的是哪两个人哪？曹后便道：“前有荀令君，今有是令君，乃可为陛下言之。”刘协一撇嘴，说荀彧的尸骨恐怕早就已经烂掉了，至于是勋——“彼与卿父同党，欲夺我刘氏天下久矣，安肯为说？”


    
曹后说我没想着让姑婿劝说老爹不篡位啊，但他有可能帮你说话，保留下你的性命哪——“既在许都，陛下何不往求之？”


    
刘协哭丧着脸说不——“吾惧是卿，不欲见也。”他本来对是勋印象挺好，甚至觉得是勋可以作为自己跟曹操之间矛盾的一个缓冲，可是想当年董承作乱，是勋上殿来拿眼神瞪着自己，目光中流露出的是赤裸裸的蔑视甚至是鄙视，可真把小皇帝给吓着啦。打那以后，只要一回想起是勋的这种眼神，他连觉都睡不安稳，就连睡着了也会“鬼压身”，被魇住相当长的时间。


    
曹后不清楚刘协心中的恐惧，因为虽然见面次数不多，在她印象里是勋挺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啊，又不跟老爹麾下某些武将似的满脸横肉，不知道有啥可怕的呢？于是提醒刘协：“陛下不畏死耶？今唯是令君可活陛下也，何惧之有？”


    
正在此时，宦者进殿禀报：“尚书令是勋请谒。”


    
刘协一个哆嗦，当场就把手里的酒杯给摔地上了……

第二十章、人臣当言


    
刘协是真不想见是勋，问题对方主动请谒，却又不得不见。先不提这年月君权还不能彻底压倒臣权，尤其那些元老重臣，但请觐见，皇帝没有合理的托词是不可能拒绝的——不跟后世似的，皇帝能够窝宫里几十年都不上朝，不见臣子。而且就刘协这傀儡的身份，是勋为曹氏亲信，他也不敢随便拒之于殿外哪。


    
可是终究有些肝儿颤，才闻听是勋请谒，就吓得连酒杯都掉了。


    
曹后见着了刘协的神情，就表示自己愿意留下，与陛下你同会是令君。刘协一琢磨也好，终究那是曹操的亲闺女儿，是勋就算不卖我面子，也得卖皇后面子吧，有皇后在场，估计他不敢再那般地向我瞪目以对了。


    
于是让乳母抱走了承欢膝下的幼子刘懿，并且撤除酒席，然后刘协整顿衣冠，始唤是勋入觐。时间不长，是宏辅身着朝服，腰插笏板，疾趋而入，先朝刘协跪拜，又向曹后磕了一个头，然后才直起腰来。


    
刘协假装微笑以对：“是卿今请觐见，未知有何要事？”他是真不明白是勋究竟来做啥。是勋自从返回许都，做了尚书令以后，一连小半年，除去逢年过节的朝会君臣得以相见，平常也压根儿不往宫里面跑啊，这今天来是想说些什么？国事从来都由曹家班自决，需要问过我吗？


    
是勋斜了一眼曹后，拱手道：“臣确有要事禀奏天子，然天子果欲使皇后共听耶？”刘协嘴角一哆嗦，赶紧回答：“无伤也。”你就让她跟旁边儿呆着吧，这要把皇后轰走，打算做些什么？我可不敢跟你单独相对啊！


    
是勋说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臣闻御史大夫郗公去岁常谒天子，不知所言者何也？”


    
刘协心说你这是明知故问啊，郗虑找我说些什么，你能不知道吗？你们本来就穿一条裤子，他难道就不会告诉你吗？哦，你是想让我主动开口，说：“乃为禅让事也。”你好就此展开游说——啊呀，这厮原来也是为此事而来的！


    
不禁转过头去望一眼曹后，得到的是支持和鼓励的眼神。要说刘协这小年轻还是挺重感情的，而曹后家教甚严，性情温淑，自打入宫以后也没有仗着老爹的势力对老公呼来喝去过，所以夫妇二人的感情还算和睦。刘协某次喝多了酒，搂着曹后交欢的时候，就不禁慨叹道：“若卿非曹氏女，则更佳矣。”想不到曹后老实回答：“吾若非曹氏女，恐步伏氏后尘。”吓得刘协当场就萎了……不过总体而言，曹后待自己还算挺不错，虽然不能奢望她彻底跟娘家脱离关系，在心目中把老公的地位摆得比老爹更高，但若非曹操亲至，她多少还是肯相帮老公，给老公留面子的。这点刘协很清楚，即便当年曹昂还在许都，如今曹德也在，往来之间，曹后貌似都比较偏向于自己——难道哥哥、叔父，还没有眼前这个姑婿来得亲吗？是勋若真敢对自己疾言厉色，曹后必然加以申斥，给自己撑腰啊。


    
想到这里，胆气陡壮，可是随即又想到——我堂堂男儿、一国之君，竟然要靠女人相帮，却又不禁气馁。脸上阴晴不定，口中只是敷衍：“论经而已，未言何要务也。”我就偏不提那“禅让”二字。


    
“原来如此，”是勋心说既然你不肯提，那只好我主动开口啦——干脆，也不兜圈子了，我单刀直入吧——“臣近日收兰台入尚书，乃助孙叔然整理故典，于经义亦颇有所得，特来禀奏陛下也。”突然间一挺腰，提高了声音：“乃知禅让……”


    
“是卿过矣，”曹后及时打断了是勋的话头，“此非人臣所当言者也。”


    
当然啦，曹操也是人臣，要是曹操来跟刘协提禅让之事，曹后断然不敢插嘴；郗虑也是人臣，郗虑几回来见刘协谈禅让，曹后都在屏风后面听着，但非天子所命共坐，所以也不方便主动露面，加以申斥。可如今皇帝多可怜啊，要扯着我给他当靠山，姑婿又向来温和，瞧上去比郗虑好说话多了，那我不妨堵他一堵吧。


    
曹后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她打小就眼见耳闻老爹如何英雄出色，南征北战，挟君称霸啦，内心深处，老爹就是永远的偶像，将来自己嫁人也要嫁个老爹一般勇壮的男子。只可惜这年月没有自由恋爱一说，婚姻还须父母之命，老爹非要把自己送入宫中，与天子为后，自己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在曹后的潜意识里，其实天子若非自家老爹来当，跟普通庶民也没啥两样嘛。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了这个姓刘的，那就得多为丈夫考虑啦。当然，前提是这种考虑有没有意义——先不说自己本就觉得老爹该当皇帝，就算没有这一层念想，以时势而论，老公这皇帝也肯定当不长久啊，自身一妇人耳，难道还敢螳臂挡车吗？别一个弄不好，保不住老公，还把儿子给折进去……我可不想当伏寿第二！


    
所以说，老爹欺负老公是必然的，我也拦不住，别的人么……即便以姑婿之亲，你也别想当着我面给我老公下不来台啊！


    
曹后这么一拦，倒大出是勋意料之外。他瞅瞅曹后，又望望刘协——明白了，原来你让老婆留下，是给你撑腰来着，瞧你这皇帝当的……不，你特么还算是男人吗？


    
可是要以为曹后可以拦住是勋，那又扯淡了。这年月的士人受环境影响，加上出身后便耳濡目染，天然对上位者有一种敬畏之心，就算不把傀儡皇帝放在眼中，对于魏王之女，理论上也该战战兢兢、恭敬以对吧。只是是勋特殊，他来自于两千年后，对这些封建权威向来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尊重——我畏的是曹家的权势，还真不是曹操本人，至于你一小姑娘家家的，枯居深宫，没什么见识，能够拦得住我吗？


    
当下淡然一笑：“臣与天子言者，国事也，经义也，亦非皇后所可置喙者也。”


    
随即转向刘协：“既陛下听妇人而不听大臣，臣请告退。”


    
刘协心说告退好，你赶紧的走吧！可是曹后却不能让是勋走，且不说她还希望是勋能够帮忙劝说曹操，留下老公一条小命呢，这“听妇人而不听大臣”的传言一散布出去，刘协本来就不怎么高大的形象瞬间又要萎缩啊——老爹要是抓着这个把柄，真可能起意废立天子！


    
倘若老公直接把天子之位拱手让给老爹，尚可有一线生机，要是先被废掉，换个姓刘的来当皇帝，结局就很难预料啦——刘贺被废为海昏侯后忧愤而死，那还算是不错的，你再想想刘协他老哥刘辩的下场……曹后不算太机灵，但多少比刘协聪明点儿，闻言赶紧直起腰来朝是勋一揖：“吾妄言耳，令君勿罪。若言国事，吾当避座，若论经义，且容吾共听。”


    
是勋暗中撇嘴，心说刘协你找这靠山可不怎么靠谱啊……赶紧向皇后还礼：“今臣所言，经义也，不涉实务，皇后可安坐。”曹后心说不谈实际事务那就好办，你们先论经吧，我得找个机会诱使皇帝开口，向你求恳活命。


    
刘协无奈之下，只得询问是勋：“是卿欲论何经义也？”


    
是勋心说我一口气把主题点明了吧，省得再有别人插嘴——堂上不仅仅皇帝、皇后，可还有宦官和太史哪，刘协身边的人，说不定就跟曹家不一条心，真要冒死跳出来堵我几句，我气势就泄啦，言语就零碎啦，还怎么说服刘协呢？于是加快语速，高声说道：“臣查故典，乃疑所谓禅让，实无其事也！”


    
刘协听了这话，不禁愣住了——是宏辅你是什么意思？前阵子郗虑总跑来跟我说禅让，一边提曹操如何如何有德、有功，合治天下，一边说禅让唯圣人可为之，希望朕仿效故圣之行，是大德也。本来以为是勋也要这么说的，可能言辞比郗虑还锋利，论据比郗虑还周密，却不想一上来先说——这世上本无禅让。


    
难道说，是勋真是一位传统的忠臣，在曹家则为曹家言，如今立于朝廷，则开始为朕考虑了吗？他不禁大感兴趣，身体略略前倾，急切地问道：“朕不明卿意，何谓也？”


    
是勋微微而笑，心说——好，上钩了！终于可以把语速放缓下来，一步步引尔入套，请君入瓮啦——“臣不揣冒昧，犯死直陈。今朝中皆以为魏王德高，请陛下禅让天子之位，以是询臣，禅让何礼。然臣以为，昔王莽以居摄而真天子，废太子婴，人传为禅，而实篡也，其礼非礼，不可用也。是故禅让之礼，当求之三代以前，三代后实无禅也。故按旧典，而疑远古禅让，或亦皆虚言也。”


    
王莽由安汉公而假皇帝，假皇帝而真皇帝，谣传是受了汉朝的禅让，而其实孺子婴尚在冲龄，而且从居摄元年被王莽抱来当皇太子，直到居摄三年王莽篡位，始终没有正式践极为帝——禅让得在君主之间进行，哪儿有皇太子禅让其位的道理呢？所以那不是真正的禅让，就算当时制定了相关礼仪，也都是无效的，不能算“禅让之礼”。


    
夏、商、周三代都没有什么禅让之事，所以真要研究禅让之礼，还得翻故纸堆，往更前面去找。可是我在兰台翻了那么多天典籍，终于略有所得啊——似乎所谓的禅让，压根儿就从来没有存在过哪，遑论其礼？！


    
刘协不明白了：“昔尧禅舜，舜禅禹，人所共知也，胡谓其无？”


    
是勋摇一摇头：“韩非则云：‘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

第二十一章、舅传婿也


    
是勋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翻故纸堆，以理清“禅让”说法的来由和脉络。韩非那句话，从根本上否定儒家所谓的禅让，这点是勋早就知道，只是韩非的理论为始皇所敬，为暴秦所用，搁汉朝实在缺乏说服力，所以仅仅这句还不够，还希望能够找到更早先的、更明确的证据。


    
其实他最希望能够找到《竹书纪年》，那书可古老，究其源头，恐怕不比《春秋》来得晚，其史料价值是《韩非子》之类战国百家之言所无法比拟的。


    
所谓《竹书纪年》，本是春秋时代晋国的史书，春秋、战国之际三家分晋，书入于魏，由魏国的史官继续编纂下去，直至魏襄王（一说魏哀王）时代。书中零星有“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舜放尧于平阳”等语，可以证明所谓“禅让”，不过是儒家虚构的上古乌托邦而已。


    
根据史书所载，此书一度失传，逮西晋咸宁五年（公元279年）才被盗墓者掘魏某王之墓而得，因为是用魏国大篆写在竹简上的，故定名为《竹书纪年》，又名《汲冢书》。晋武帝司马炎乃命中书监荀勖、中书令和峤等辨识、翻译，因为遭逢“八王之乱”、“永嘉之乱”等政治动荡，导致工期拖延，一直到东晋初年，才由著作郎束皙最后整理完成。


    
然而是勋上一世所见到的《竹书纪年》，也早已非其原本啦，此书宋时再度亡佚，到元、明之际才重现刻本，称为“今本”，但被很多学者指斥为伪作。清代嘉庆年间，朱右曾辑录古书中所引用的《纪年》章句，并加以考据，编成《汲冢纪年存真》，称为“古本”——是勋所读到过的，就是又经许多专家考证和补订后的这个古本。


    
那么此书从魏襄王或魏哀王时代终稿，直到西晋时候掘墓所得竹简，中间这几百年间就始终湮灭无闻吗？其实也不见得。古籍因为周期性的动乱而大量亡佚，第一场大祸就是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当然啦，始皇并没有真把所有书都烧光，只是禁止民间私藏而已，内库里可还都留着一份版本呢，问题等到霸王项羽进入关中，一把火焚尽秦之宫室，这最后一版也泰半化为了灰烬……然后西汉末年又有王莽篡位，导致赤眉、绿林之乱，东汉末年有董卓焚烧雒阳宫室，说不定《竹书纪年》原本并不仅仅埋藏于地下，世间也有传本，结果在这三场浩劫的其中某一场，终于湮灭无闻，如上所述，要等西晋才又挖出一孤本来。


    
倘若果然如此，那么从秦至汉，其间必然有人读过这部书，对于其中章句，或者会有所引用啊。是勋在兰台一忙好几个月，就是想找那些零星记载出来呢。


    
嘿，你别说，最终还真被他找着了不少，而且是后世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的文章……说不定这些书，是在其后“五胡乱华”、五代十国、金灭北宋、元灭南宋，等等等等，诸场浩劫当中，才彻底消失不见的……想起来还真是使人悲从中来啊！


    
不过是勋如今并没有功夫为未来之人担忧，他必须先顾眼下，说服刘协把皇帝宝座给主动让出来。于是深入考据、反复筹谋、精密编织，终于准备好了一大套的说词。就先从未必靠谱的韩非之言说起吧。


    
果然刘协一皱眉头：“韩非之言，安可信耶？”


    
是勋微微而笑：“岂独韩非不可信耶？旧籍往往传抄讹误，今人往往望文生义，是以禅让谬种流传。臣按典籍，称禅让有者，多不可信，称其无者，亦比比皆是也。”


    
刘协略微回想一下，便即问道：“朕闻夫子亦曾道及禅让，有诸？”


    
是勋点点头：“有。”随即却又摇头：“然不可信。”


    
为什么这么说呢？所谓孔子提及禅让，一般认为只有一处，在《论语》的最后一章。原文为：“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


    
是勋说了：“论语者，诸弟子记夫子之言行也，非夫子本作也，固不可免其误记。而况诸篇皆道夫子及子路、子贡等贤达之言行，独此篇茫然追记上古事，此必它文窜入，或有脱漏也……”


    
这也并非是勋别出心裁，鸡蛋里挑骨头，历代学者亦多认为“尧曰篇”前言不搭后语，应该是中间有所遗漏、脱文。是勋更进一步把那几句话给否了，说我不但怀疑有遗漏，还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它文窜入的，本非《论语》原意。


    
要知道古时候都以竹简为书，编简的皮条很容易磨损、断裂——孔子读《易》而“韦编三绝”，那是真事儿，并非夸张——加上没有记页码的习惯，重新拼起来就很可能拼错。这还不象纸书，一页上好几百个字儿，前言是不是搭后语，很容易瞧得出来，这一条竹简上最多也不过二、三十字，也就一两句话，那太容易插错地方啦。


    
当然啦，直接否定原始材料，这在后世的网络辩论中经常能够见到——往往有那嘴硬的，对于符合自己需要的典籍就死抱着不放，对于不符合自己需要的典籍，一句“尽信书不如无书”就直接给否了——这年月可还是新生事物，光靠这门耍赖手段是无法说服刘协的。好在是勋要脸，不仅仅否定而已——“即所言真有，亦乃尧命政于舜，舜命政于禹也，未直言禅让。”那两句古文含混不清，光看字面意思，是帝尧把政权交给大舜，“舜亦以命禹”，就跟陛下您如今把朝政全都委托给魏王处理一般，可没明说把帝位也给禅让出去了啊。


    
刘协一听有理，然而——“《尚书》亦有云，岂非明证耶？”


    
《尚书》中有《尧典》，开篇就说：“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又有《舜典》，说：“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


    
其实这年月所传的《尚书》，虽分今古两派，文字上略有差异，但基本上都是战国以后的版本，只不过今文派传自伏生，古文派尊崇孔壁藏书而已。后世发现“清华简”，直接为秦火前版本，或许比孔壁书更加古老，内容就相差很多啦。所以是勋觉得——《尚书》这玩意儿真不能信，天知道经过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们怎么篡改过哪。


    
当然他不能跟刘协说这个，只是继续抠字眼儿：“乃云尧‘将逊于位，让于虞舜’，或云‘将使嗣位’，此未终之言耳。其愿也，非其实也。”只是说想要把帝位让人啊，没提究竟让了没让哪，怎么做得准数呢？


    
况且——“舜娶尧之二女，是尧婿也，家无子，而传诸婿，此亦常事耳，岂可名之禅让？”


    
刘协当即提出疑问：“尧子丹朱，何谓无子？”


    
是勋淡淡一笑：“‘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以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此史迁语也，史迁去尧舜之世千岁，所言未可尽信。今臣与陛下所言，皆古籍也，史迁之语不足道也。”


    
司马迁生年太晚啦，他讲述远古的故事，其中究竟有几成可信，谁都不知道。刚才咱们说的《论语》也好，《尚书》也罢，那起码都是秦以前的作品啊——本朝的先不提成不成？


    
后世把司马迁和他的《史记》哄抬得很高，其实在汉代，普遍认为无论文学性还是思想性，乃至可信程度，都只列中游，比不上班固的《汉书》——所以才班马、班马，班在马前嘛。为什么呢？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司马迁政治不正确，把刘邦描写成了一个大流氓，倒故意突显出项羽的英雄气概，然后还对汉武帝颇多诋毁之辞……当然啦，改朝换代以后，大家伙儿敢说真话了，才不得不承认，史迁或有所偏激，上面这些还真都说到了点儿上……所以是勋说《史记》不足为证，刘协倒是并无异议。他只是问啦，禅让之说，深入人心，难道你真能把它一棍子打翻吗？难道秦以前就再没有别的书上提到过禅让吗？


    
是勋老实回答说有，比方说：“《庄子·逍遥游》有云：‘尧让天下于许由……’则既可让许由，自可让舜也。”然而，庄子那家伙满嘴跑火车，全是寓言，他说的话真能够当成信史吗？


    
还有——“《墨子·尚贤》有云：‘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授之政，九州成。’”然而且不说墨子之言向来为儒家所排斥，他也光说了“授之政”，没说让位啊。况且其后文便是：“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授之政，其谋得；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罝罔之中，授之政，西土服。”难道说商汤也让位给了伊尹，周文王也让位给了闳夭、泰颠吗？岂有此理！那只是说用贤，不是说禅让哪。


    
其三——“《荀子·成相》有云：‘请成相，道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让……舜授禹，以天下，尚得推贤不失序，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


    
刘协说这不就得了吗？“身辞让”、“以天下”，难道不是说的禅让吗？那可是荀子说的，还能有错？


    
是勋摇摇头：“《成相》篇皆韵文，与古散文不同，体制既违，安可采信？或后人妄添入者也。《正论》篇则云：‘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禅让，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天下，夫有谁与让矣！……夫曰尧舜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则荀子非禅让可明矣。”


    
此外，我还有别的论据——“《左氏·文公十八年》载史克言舜之德，曰：‘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则尧崩而后舜践位，安有死而禅者耶？实乃舅（老丈人）传婿也。”


    
刘协彻底迷糊了：“然则尧舜为舅传婿也，舜禹岂非禅乎？”


    
是勋“嘿嘿”一乐：“禹父鯀为舜所杀，但闻外举不避仇，忠于君也，而不闻传位不避仇，其忠于谁欤？”终于把你丫带沟里去啦，下面就该说点儿正经的了！

第二十二章、革命宣言


    
是勋引经据典，以证明尧舜禅让、舜禹禅让说法的不可信，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那真是惊天动地之语，可是对于来自于两千年后的他来说，那再正常不过啦。好在古文学派本来就多少有些疑古的风习，而且只尊孔子为先师而非圣人，更重荀、孟等家之言，所以他的怀疑虽说使人惊悚，但还不到会被一棍子打成异端邪说的地步。


    
再者说了，以是勋如今的名望、地位，有几个人够资格跳出来质疑他？


    
至于刘协，虽然在皇帝群中算是比较好学的，但在经义方面并无专长和建树，加之是勋逐条分析古籍记载，逻辑相对谨严，口舌更是便给，天子不由得跟着他的步伐越走越远，很快也就入了套儿，找不着北了。


    
眼瞧着“尧舜禅让”已成画饼，刘协只好提出“舜禹禅让”来，说关于这条，你也有什么反证吗？是勋不禁笑着回答，尧舜禅让尚有文献记载，虽然多不靠谱，起码还算一家之说，而舜禹禅让嘛——嘿嘿，仅仅跟在尧舜禅让后面，偶一提及罢了。那么既然已经击破了尧舜禅让，舜禹禅让自可不攻而破。


    
况且就人情事故来说，传位女婿尚有可说，传位给仇人——陛下您有这般大度器量吗？


    
“《孟子·万章》云，舜‘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且言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乃知所谓禅，天命所移，非人君自主，夏后、殷、周，安有异耶？”


    
孟子引用孔子的话说了，所谓尧舜禅让，其实跟夏、商、周三代改朝换代是同一个性质，由此可知，即便名之为“禅”，其实也只是指天命的改换而已，不是君王主动把宝座让给他人。“是故禅或有之，而非让也，所谓禅，其实——”说到这儿，故意一顿，瞟了刘协一眼。刘协果然好奇，追问道：“其实何也？”是勋一拱手，大声说道：“其实非禅让，而亦二字，乃——‘革命’是也！”


    
刘协听到这儿，不禁微微一个哆嗦，随即脑筋一转，乃大喜请问道：“是卿所言，开朕茅塞，未知可能成之于文，宣告天下耶？”


    
以郗虑为代表，大家伙儿都明着暗着劝我把大位禅让给曹操，如今你是宏辅满腔忠悃，终于发现这禅让的虚妄啦，那么你能不能把刚才跟朕说过的这些话连缀成文，宣示天下，让世人都明白禅让之非礼，禅让之不可呢？


    
是勋暗中撇嘴，心说你丫真是白痴一个，我费了那么多唾沫星子，你还没有明了其中真意吗？你还真以为我是在为你考虑吗？其实禅让这事儿本不存在，虽然就目前而言只有我说出了口，但真正聪明人早就不把它当一回事儿啦。在政治这个大泥塘中打滚儿的家伙，有几个还天真地相信这套温文尔雅的鬼花样吗？


    
《魏晋春秋》中就记载，说曹丕篡汉之后，回顾群臣道：“舜、禹之事，吾知之矣。”不就这么一回事儿吗？跟我取代汉朝有啥两样？要不是先夺了大权，再紧着逼，哪位天子肯主动把帝位给让出来啊！


    
也就你刘协见识浅薄，外加身处局中，所以还抱有幻想罢了。好吧，且让我来彻底击破你这幻想！


    
所以是勋暂不回复刘协的请求，却从腰里把笏版给抽出来了：“臣适才所言，皆经典也，或世传百家名作，陛下当皆知之……”我刚才举的那些例子，其实你也都读到过，只是没有细想罢了——“近索兰台，尚得前代残简，中及尧、舜、禹事，可为旁鉴。”


    
刘协说好，你再说来听听。


    
于是是勋就举起笏版，开始大声朗诵。


    
他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经典，而且篇章完全，身为经学家，除了偶尔几部（比方说庄子的书），那是都应该能够背诵的，所以张嘴就来，不必打小抄。下面诵读的就不同了，都是犄角旮旯里的故典，而且据是勋所说，只是些“前代残简”而已，有头没尾一两句，所以未必记忆完全，得预先笔录在笏上，好照着现读。


    
那么是勋都读了些什么呢？大致包含下列内容——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帝尧为舜所逼，而释其位；禹流舜于苍梧之野，死于是所，皇、英哭之，往收其骨；舜杀鲧，禹弑舜，报父仇也；等等……部分内容确实是他从古代残简中翻出来的，后世无传，他当时见着都不免吓了一大跳。比方说历来反禅让的，都只说舜逼尧，禹逼舜，而竟然有残简记载“禹弑舜”，这可特么实在太惊悚啦！


    
当然啦，也不能排除是所谓的“微言大义”。好比说赵盾被逐，赵穿袭杀晋灵公，所谓的良史董狐却偏偏要记录：“赵盾弑其君。”赵盾跑去辩解，董狐反诘道：“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就算不是你亲自策划的，这罪名也得安在你头上，此为大义！所以说了，倘若真的大禹逼舜让位，放之以苍梧之野，然后舜就在流放地挂了，按照上述逻辑，也可以直接说是禹杀了舜嘛。


    
其中还有一些，乃是勋根据《竹书纪年》的记载而特意伪造的。他确确实实翻遍了兰台，没能找到象《纪年》的东西——果然在此之前就彻底失传了吧——经过反复斟酌，干脆伪造了几片竹简硬塞进去。要知道这年月的考古手段还很落后，鉴定手段同然，更别说用什么炭十四来确定年代啦。是勋翻到几片用关东六国大篆写就的残简，于是便依其形质，伪造数片，也模仿大篆写就，然后在地里埋几个月，磨磨花，悄悄地揣袖子里，就塞去了兰台某偏僻角落。果然隔了没几天，便有小吏如获珍宝，跑来请功——您不是要我们找三代之前的资料吗？这几片简上貌似有“尧”字、“舜”字，瞧着也挺古的，应该有用吧。


    
是勋接过来假装解读，随即拍案“大喜”——“吾得之矣！”当场重赏了那名小吏。


    
伪造古籍，说起来很无耻，然而是勋却一点儿都没有精神负担。一方面这年月搞伪造的人，哪怕是经学家，多了去啦，后世很多貌似古老的典籍，经过仔细考证，结果全都是汉朝人写的……再说我也不算生造，只是把埋在地里还没有人见过的东西提前摆出来罢了，那算多大的事儿？


    
——你可以说我伪造文物，不能说我伪造古籍嘛。这读书人的事儿，能算伪吗？


    
好吧，且先不说伪造啥的，就那些可能真实的残简，是勋当时见着就挺惊悚，还害怕自己解读有误——固然可以当作禅让不存在的证据，但作为同样对古史具备好奇心的他本人，还是希望能够解其真意啊——可是如今诵读出来，一门心思想让是勋帮忙宣扬禅让之不可取的刘协倒越听越欢喜：“如此，果然是无禅让也。”


    
是勋说对啊——“是故尧囚而崩，舜放而死，夏桀命尽南巢，商纣悬首白旗，幽王殁于犬戎，赧王死而地分，秦婴、义帝为项籍杀，王莽伏尸渐台，孺子婴死李松手……世无禅让，天命是革，安有旧君失其柄而能得生者乎？！”


    
啰啰嗦嗦罗列一大堆，重点在最后一句：从来哪有皇帝失去权柄，还能够苟活于世的呢？区别仅在于是被人直接宰了，还是遭到囚禁、流放后郁郁而终的。


    
刘协再怎么傻，也终于听出不对来了，双眉当即一拧，面色骤然而变。他原本越听是勋“论经”，身体就逐渐朝前倾，这会儿却本能地往后一缩：“卿……卿其唬朕乎？”你是在恐吓我吗？


    
是勋腰板挺得笔直，仍然双手捧笏，就此图穷匕见：“陛下已失其柄，汉政已移于魏，如尧之命舜，而舜之命禹也，权臣在侧，尧、舜欲垂拱而享天年，安可得耶？臣非敢唬陛下也，实示天之所警——陛下三思。”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曹后不能再装聋作哑，缄口不言了，匆匆插嘴道：“令君毋得妄言，天子，吾父婿也，吾父安忍篡其位，况于弑乎？”


    
是勋一撇嘴：“舜为尧婿，舅之可抛，而况婿乎？即父子之亲，但失其柄，恐亦难全矣。昔赵主父内禅惠文，终于饿死沙丘，惠文岂枭獍耶？天无二日，世无二主，势不得不然耳。”说着话偏过头去，继续恐吓刘协：“陛下亦知，朝堂布列，莫非魏臣，都畿内外，莫非魏民，天心厌汉也深，人心离汉也久。如楚之移于西楚，岂项籍欲弑耶？项臣莫不欲弑也！即魏王宽宏，奈他人何？！”


    
你琢磨琢磨，魏国那么多武将，谁把你放在眼里？谁不想跟英布似的，砍了皇帝的脑袋去跟主子报功？而那些文臣呢？郗虑、华歆、曹德他们就不忍心看你死吗？“陛下独不念先帝之为李儒所弑耶？”


    
刘协当场就懵逼了，突然间放声大哭，眼泪鼻涕横流，扑上来一把扯住是勋的衣袖：“是卿救朕！”

第二十三章、天雷殛我


    
游说的目的往往不是“说服”，而是“说败”。所谓“说服”，就是要摆事实，讲道理，用缜密的逻辑使对方心悦诚服，从而乐意接受你的主张，老实说，那基本上是一桩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正所谓“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道理人人会讲，各有巧妙不同，但关乎理念，就不是靠道理所能够彻底扭转的啦。除非对方跟你的理念本就相当接近，所以得出结论不同，只是他自己想左了而已。


    
绝大多数情况下，游说的目的都仅仅是“说败”罢了，就是要逼得对方哑口无言，即便仍然不认同你的结论，也不得不被迫承认——自家原本的结论也不怎么正确，起码原本的论据站不住脚。后世网络上的辩论，亦多为“说败”，直到一方拿不出足够的反论出来，只好停止跟帖为止——至于完全自说自话，甚至关闭评论就奏凯而还了，那种无耻之辈不提也罢。所以是勋对这种“战斗”还是颇有心得的。


    
他知道自己别想真正“说服”刘协。刘协虽然不聪明，也并非燕王哙那种脑袋进水的废人，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把帝位让出来嘛。就算骗子从人兜里掏钱，也得先许诺下更大的利润才行啊，诱使天子禅位，你又能有什么美好前景来勾引他了？不做人间帝王，乃能做天上帝王？这得多中二才能相信啊！


    
所以是勋的主要目的就是“说败”刘协，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恐吓刘协。他知道自己不能够循着郗虑的老路走，跟天子讲什么禅让为至德——刘协只想当皇帝，又不想当圣人，你拿圣人这根胡萝卜吊在他眼眉跟前，能起什么作用？故此他必须反着说，先提禅让事实所无……刘协以往接见郗虑的情况，郗鸿豫也跟是勋报备过啦，但凡一提起禅让之事，刘协要么顾左右而言他，故意把话题岔开去，要么“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直接捂耳朵。今日是勋“禅让”二字才一出口，刘协就想闪，曹后还帮着出来挡驾，由此即可见之一斑。


    
因此上，不妨“欲取先予”，要劝刘协禅让，反倒先说禅让之不可信，刘协自然就感兴趣了，肯倾听了，然后一步一步就进了套子。终于是勋图穷匕见，说世间哪有什么禅让啊，只有改朝换代的“革命”啊，其实尧、舜也很可能跟夏桀、商纣一般，都不得好死——陛下您想得着好死吗？难度系数可挺大哪。


    
刘协原本就在为此事而担忧，也巧了，是勋恰在此际跑过来恐吓，傀儡皇帝当场就萎了，扑上来揪着是勋的衣袖就喊救命啊。是勋倒不禁吓了一小跳——你这反应过头了吧。


    
他倒不清楚曹后曾经劝说刘协向是勋求助的，所以皇帝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装装可怜——希望是宏辅终究是文化人，能够有那么一点点儿恻隐之心吧。


    
曹后见到皇帝这般德性，一边在心中暗骂“果无人君之体”，一边也不得不伏地帮腔：“还求姑婿救我夫妇性命。”她琢磨着，要不要把两位小皇子也叫出来跪拜祖姑婿，把悲情戏文演到极致呢？


    
是勋奋力甩脱刘协揪着自己袖子的手，赶紧膝行向后，并且侧向一方——表示不敢接受皇帝、皇后的跪拜哪——然后沉声道：“何以逃死，郗公已道明矣，陛下岂不知耶？”


    
你要是继续硬挺着，不肯主动禅位，那就只有“革命”啦，必然落得夏桀、商纣、秦婴、王莽一般的下场。虽说“禅让”只是部分儒士虚构出来的花样，但它搁今天还真的有用啊，或许可以保全你的性命——因为在传说当中，尧禅舜、舜禅禹，可是退位之后亦得寿终的。


    
难道这会儿你还不开悟，打算让我帮忙宣扬，说禅让其实并不存在，所以曹氏欲以代魏，就只有革命一条道路可走吗？


    
对于刘协来说，皇位和性命摆在天平之上，自然后者分量更重，但问题谁都希望鱼与熊掌兼得。如今我就是把着不肯退位，难道曹操你还真能弑君不成吗？而且如今皇后也是你闺女，我俩儿子是你外孙，难道你下得去手用他们的性命来要挟我？某些时候，他也警告自己，不要对曹操的德行抱有太大幻想，说不定他就真有那么狠……可是若非事到临头，谁都会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吗？


    
可是如今是勋说了，就算曹操再宽宏大量，他手下那班希望从龙的文武可未必会有所顾忌啊——杀义帝的英布是乱世粗蛮，可是诸曹夏侯又有几个不是？


    
好在是勋不是，听他的意思，只是想让自己禅位，或许愿意保全自己的性命，那么自己再多哭两声，是不是能够进一步软化对方的心灵，以便从中获取更大利益呢？


    
所以刘协不接是勋的话头，只是抹一把眼泪，惨声道：“祖宗基业，实不忍弃也……”


    
是勋及时喝断他的妄念：“陛下，自虞而夏，自夏而殷，乃至周、秦，古来岂有不亡之国，不灭之朝乎？臣料高皇帝在天之灵，必不苛责于陛下也。”


    
“朕自继位以来，自认并无失德……”


    
“有德者可治天下，而不能安天下，天下既乱，德之何用？陛下自践极以来，杀董乃王允、吕布之谋，李、郭肆虐而不能制，逃雒阳有张扬、王邑援护，迁许都有魏王辅佐。今中原初定，皆魏王之功也，陛下有德无功，又安得久居帝位？”


    
说到这儿，是勋面色凛然，话语铿锵：“固然，乱天下者，桓、灵也，非陛下也，然正所谓‘父债子偿’，陛下不能挽父祖之颓，则必因父祖而罹难矣。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乃知祖宗之德，无以庇来孙也，父祖之过，足以祸儿孙也——此理甚明，陛下三思。”


    
刘协抬起头来，红着两只眼睛紧盯着是勋的表情：“果然，汉不可赓续耶？”


    
是勋一撇嘴：“汉祚难继，闾巷皆知，魏之将兴，妇孺俱明。臣今来说，非为刘氏也，乃为陛下也。禅或得生，革命必死，陛下其慎。”想一想，干脆我再给你来句狠的吧：“若魏王不得已而行王莽之事，则陛下先崩，以冲龄之皇子为太子，如孺子婴故事……”


    
曹操要想篡位，前史摆着一个很简单的例子，那就是王莽。曹操完全可以跟王莽似的，等你死了以后，就立你还没成年的儿子当皇太子——就跟王莽立孺子婴做皇太子一般——然后曹操就能改元为假皇帝，临朝听政，然后花两三年时间，假皇帝做着做着就变真皇帝啦。


    
啥，你说你如今正当盛年，而且无病无灾，且不会死哪？哈，天下都在魏王掌控之中，你的性命么……嘿嘿嘿嘿～～有时候某些话不必真说出口，只要点到而止，对方能够领悟，那比说出口杀伤力还大哪，刘协当场就惊了——我靠王莽这巨奸大恶，他给后世留下了多么可怕的篡位手段哪！王莽是运气好，平帝死得够早，曹操运气不好，我如今还活蹦乱跳的，所以曹操完全可以主动下手，取我的性命！


    
质帝是怎么死的？梁冀的权势还没有如今的曹操大呢，就能往皇帝吃食里投毒，而况曹操乎……要不是后来“五侯”辅佐桓帝诛灭梁冀，他杀皇帝也就杀了，也并没有“千人所指，无病而死”啊。曹操要杀我，那还不是一句话甚至一个暗示的事儿？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哪！


    
也该着是勋对皇权并不尊重，最近又不再那么顾忌自己的名声了，才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也才真把刘协给吓着了。就郗虑等辈，哪怕同样疾言厉色地恐吓天子，有些话也是不敢说出口的呀，于是刘协就始终当是马耳春风。


    
因为是勋想着，真要是代汉成功，汉朝皇帝的起居注还不是由得魏朝人篡改吗？就算不慎流传于外，野史孤证，能有多少人相信？再说了，几名太监出去煽乎几句，后世别有用心者造作笔记，那民间还不都当赵匡胤“烛影斧声”是真事儿，雍正也真的改诏篡位了吗？曹操不是彻底变白脸，潘美成为大奸臣了吗？后世名声，你真的顾得过来吗？


    
听拉拉蛄叫，你还不种庄稼了？更何况这拉拉蛄还没开始叫呢嘛。


    
所以他一番厉色恐吓，终于彻底突破了刘协的心防。当下刘协不再抱什么幻想了，急忙膝行一步，再次揪住了是勋的衣袖：“若朕禅让，是卿果能救朕之性命否？”


    
是勋假模假式地轻叹一声：“昔荀令君欲救汉，是臣与之言，道汉终不可救也，若怒魏王，恐罹不测之祸，盍留有用之身，以救陛下性命耶？令君因此辞位，惜乎为陛下所误，喋血殿前……”


    
刘协忍不住就又是一个哆嗦。


    
是勋觉得这恐吓也足够了，才逐渐把声音放轻柔起来：“然令君不惜性命，为臣在也，臣亦诺之，必全刘氏。陛下勿忤魏王，虽禅而不失富贵，臣当竭力以救陛下夫妇、父子之命。”


    
说到这儿，伸手指天：“皇天是鉴，若违此誓，雷殛我！”


    
当然啦，他其实是不信那贼老天的，更不信天雷能够准确地打中要打的人……

第二十四章、禅让风波


    
所谓“禅让”，只是儒家把美好理想附会到上古传说之中，所生造出来的乌托邦而已。中商以前的古史传说都无确证，连“夏”字都并未发现，遑论虞朝？尧、舜、禹是不是真的存在都必须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啊。而即便真有其人，并有其事吧，那大概也是原始的首领推举制，而不可能是儒家幻想的圣王让贤制。


    
然而是勋也不得不承认，这套花样根子虽然是虚的，后世运用起来，也确实有其合理之处，那就是不管是水到渠成的表面文章，还是胡做妄为的彻底强迫，起码披了件温文尔雅的外衣，使得政权可以比较和平地移交，不必要杀到血流成河了。


    
无论新朝还是旧朝，终究都是封建社会嘛，同一阶级、不同阵营，又有啥深仇大恨了？不必要一定肉体消灭吧。而即便是阶级斗争，无论查理一世、路易十六上断头台，还是尼古拉二世全家遇难，是勋能够理解其缓释仇恨、凝聚人心的必要性，但同时也觉得，“革命以后杀全家”，在道义上确实不是很站得住脚……还是土共厉害，能留下宣统·大同·康德这类彻彻底底的阶敌，还通过改造成为共和国公民，真是值得膜拜！


    
所以是勋是真没有弄死刘协的想法——董卓使李儒鸩杀刘辩就是一昏招，人一退位的小皇帝，还能有多少能量？有啥不放心的？——而且在原本历史上，曹丕篡汉以后，就把刘协好好地供养起来，一直养到他寿终正寝嘛；曹叡更是义气，刘协死后，竟以天子之礼隆重安葬。要这样才对嘛，显得我朝得位极正，确实是你主动禅的，而不是我逼的——要不我能对你这么好？


    
然而历史终究已经改变了，是勋也不可能拍胸脯保证，刘协你肯定死不了——终究曹操没有曹丕那么文艺范儿，心狠手辣却远远过之。况且真要这么说了，小皇帝说不准再起什么妄想。故此他只是赌咒发誓，说我肯定会竭尽全力保全你的性命，要是实在保不住，那也是你福分太浅，并非我不用心，更非我违背了承诺……话说回来，倘若是勋真的自信满满地下保证，仿佛他就是曹操本人似的，刘协夫妇反倒不敢信了，这只是承诺竭力保全，倒显得可信很多。最终刘协流着眼泪认了命，是勋面有哀戚之色，告辞退出，可是才一出殿，立刻就把腰杆给挺起来啦，仰面向天，神采奕奕——老子终于办成了，大事定矣！


    
转头就奔了御史台去，跟郗虑说我已经说服天子啦，你赶紧草拟禅让的诏书吧。郗虑好奇地问他：“宏辅如何说之？”是勋摇头摆手：“不可说，不可说。”有本事你去索要起居注来翻阅啊。


    
郗虑说了，这禅让诏书么，还要请宏辅你挥动如椽大笔。是勋继续摇头，说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下面该看你的啦——“若勋为之，岂非夺兄之功耶？”以魏代汉，你劝了好久都不成，完了诏书还是我草拟的，到时候魏王会怎么看你？你又没功劳，又失面子，那不都是我的罪过吗？


    
其实呢，一则他对于写这类文字真没什么信心，还是不献丑为好；二来么，这玩意儿肯定传之千古，更容易招来骂名，他虽然不再对维持名声抱有无益的幻想，但能躲的还是尽量躲了为好。


    
把草拟诏书之事抛给郗虑，是勋返回府中，便即写信向曹操禀报。信中自然不能说大白话，而必须拐着弯子，掩饰真相，只说：我去觐见天子，觉天子有禅位给大王之意，于是便请郗大夫草诏，相信不久后便会有天使前往安邑去啦，大王你要预做准备才是。相信曹操能够瞧得懂其中的潜台词，从而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于是建安十六年四月晦日，天子使太常张音为高庙使，持节前往安邑，奉玺绶禅位，册曰：“咨尔魏王：昔者帝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兹昏，群凶肆逆，宇内颠覆。赖卿神武，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皇灵降瑞，人神告征，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吁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祗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


    
张音还没抵达安邑，消息已经传布于四方，于是“呼啦”一下，各方祥瑞、谶语闻风而起，如云翻涌。比方说左中郎将李伏上表，说早有武都人李庶、姜合对他说过：“定天下者，魏王也，神之所命，当合符谶，以应天人之位。”姜合还说出处是在“孔子玉版”——“天子历数，虽百世可知也。”


    
再比方说，太史丞许芝上奏，说：“《春秋佐助期》曰：‘汉以许昌失天下。’故白马令李云上事曰：‘许昌气见于当涂高，当涂高者当昌于许。’当涂高者，魏也；象魏者，两观阙是也；当道而高大者魏。魏当代汉。今魏基昌于许，汉征绝于许，乃今效见，如李云之言，许昌相应也。《佐助期》又曰：‘汉以蒙孙亡。’说者以蒙孙汉二十四帝，童蒙愚昏，以弱亡。或以杂文为蒙其孙当失天下，以为汉帝非正嗣，少时为董侯，名不正，蒙乱之荒惑，其子孙以弱亡。《孝经》中黄谶曰：‘日载东，绝火光。手品木，圣聪明。四百之外，易姓而王。天下归功，致太平，居八甲；共礼乐，正万民，嘉乐家和杂。’此魏王之姓讳，著见图谶。《易运期》谶曰：‘言居东，西有午，两日并光日居下。其为主，反为辅。七八岁，黄气受，真人出。’言午，许字；两日，昌字。汉当以许亡，魏当以许昌。今际会之期在许，是其大效也。《易运期》又曰：‘鬼在山，禾女连，王天下。’……”


    
总之啰啰嗦嗦、拉拉杂杂的一大套，是勋听说以后也奇怪啊，老子读的书不少了，怎么从来也没见过你说的那几本儿？果然伪造古籍不是我一个人的专利……至于什么黄龙出、凤凰现、祥云卷、霞光绕，种种无稽，一时汇聚，那更不必多言了。


    
不过按照规矩……其实也没啥规矩，只能说遵照当时士林的普遍习惯吧，曹操必须要表现出谦逊的态度，故此并没有立刻接受禅让，而是派了礼部尚书桓阶与白跑一趟的张音一起来到许都，向天子呈递上推辞的表章。刘协不情不愿地大朝，接见桓阶，接下了辞表。


    
退朝之后，桓阶特意找到是勋，低声对他说：“恐令君尚未知也，张掖张进、酒泉黄华等叛，吕布乃止西行也。魏王使某问令君，今当如何处？”


    
是勋双眼一瞪，露出惊骇之色：“竟有此事？！”


    
其实提前好几天他就已经收到过这个消息了，但还必须表现得才刚听说一般。


    
事情的起源，是吕布曾命张辽率军北上，镇定各郡，一直挺进到敦煌，为他恢复西域都护府做好相应准备。可是真到打算动兵了，诸将皆争为先锋，认为先锋就有可能将来出任西域都护一职……起码也得给个西域长史做吧。魏续是吕布的舅子，根基本就比张辽要深厚，通过枕边风，很快就得着了这个美差。于是吕布临时调回张辽，而使魏续代之。


    
魏续总领敦煌、酒泉、张掖三郡事务，为了给吕布西征安排好足够的物资供应，开始大肆搜夺当地豪族，就此引发了大规模变乱。张掖豪强张进是首先动手的，逮捕了太守杜通，酒泉黄华继踵其后，驱逐太守辛机，受他们的影响，武威豪强颜俊、金城豪强麹演一时并反，武威境内三种胡亦降而复叛。境内到处起火，你说吕布这会儿还怎么敢抛下凉州，去攻西域呢？


    
在原本历史上，这票人在大约八九年以后，确实也曾经掀起过反旗，曹魏方面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之彻底平定——不过因为史书对于具体时间记载不详，所以很难判断是因为曹操在汉中失败，才导致的凉州纷乱，还是正因为凉州纷乱，才使得曹操最终被迫放弃了汉中，刘备从而独得大利。


    
不过这回消息传到许都，是勋跟关靖、周不疑等人商议，也都怀疑其间或者存在着刘备方的煽动——刘备断不能容许吕布西飏，却把凉州拱手让给曹操啊。


    
只是这么一来，吕布一时半刻大概是走不了啦，而天子禅位之诏已下，曹操就落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界之中。原本是勋选择这个节骨眼儿上去游说刘协，就是因为听闻吕布将西，估计三辞三让，诏书往还，真等行禅让之礼的时候，他吕奉先早就跑远啦，则改朝换代的政治动荡或许不会波及到凉州，吕布也来不及转过头来跟刘备联兵，共拒曹操。


    
所以他说：“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篡僭之势未成，强欲为之，必罹大祸；篡僭之势已成，而拖延之，也可能使得曹魏集团内部人心疑惑，进而分崩离析。所以是勋没等着吕布确切进入西域的消息传来，就匆忙去恐吓汉献帝了，如今想起来，自己未免太过心急了一些……本来也不在乎多拖这么几个月吧，都怪郗虑见天儿催我，把我逼上了这条歧路……然而事情已然做下了，后悔药也没处掏摸去，事到如今，难道曹操还能真的辞让受禅，等吕布确实走了，请刘协再禅一次吗？焉有是理！所以今天曹操派桓阶来请问是勋的意见，是勋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说：“矢在弦上，不得不发也……”

第二十五章、大盈若冲


    
曹操派桓阶赴许都呈交辞让受禅的表章，顺便请问是勋，吕布尚未西进，如今咱们该怎么办？是勋只好请曹操硬挺着，但就这么几句废话当然没法打发桓阶，好在他得着张进、黄华等人叛乱的消息比较早，多日苦思，终于有了腹案，于是悄悄加上一句：“前许吕氏女与子建公子，今乃可以此羁縻之也。”


    
想当年马超在关中造反，并且通过陈宫引诱吕布相助，曹操为了消解这一危机，遂用是勋计，联络鲜卑西部大人蒲头南下，以挠吕布之背。吕布被迫收兵回凉，并且将己女许嫁给曹操之子曹植（前曾作曹彰，误，曹子文已娶张绣女也，已经修改为曹植），两家约为姻亲。但是其后吕布再叛，与刘备联兵攻伐关中，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是勋说了，不妨重提前议，以向吕布释放善意吧，或许可以将凉州可能因为改朝换代而引发的危机，扼杀在摇篮之中。


    
桓阶闻言，不禁皱眉：“子建公子已婚矣，奈何？”此前因为敌对关系而跟吕布之女的婚约自动解除，所以曹植另外娶了老婆呀，这可该怎么办？以吕布如今的身份，那可是他的独生女儿，怎么可能给曹植当妾呢？


    
是勋笑道：“魏王岂独一子耶？终非嫡长，其谁不可？”咱们可以换个曹氏子去迎娶吕布之女嘛，反正都不是嫡长子，不是继承人，别的公子跟曹植除了年龄之外，又有多大差别？


    
桓阶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好吧，那我便即返回安邑，去禀报魏王。


    
曹操上表辞让，这谁都明白只是表面文章罢了，刘协既然已经决定了禅让，当然不敢就此收手，于是再下诏曰：“惟建安十六年五月丁未，皇帝曰，咨尔魏王：夫命运否泰，依德升降，三代卜年，著于春秋，是以天命不于常，帝王不一姓，由来尚矣……使使持节太常音，奉皇帝玺绶，王其永君万国，敬御天威，允执其中，天禄永终，敬之哉？”


    
可怜的张音，千里迢迢又跑一趟。


    
曹操也照惯例二辞，递表的仍然是桓阶。而且这回桓阶过来，交付给是勋一桩特殊使命：“魏王今使仓舒公子冠，可迎吕布女，尚须令君西上，以成其事也。”


    
曹植今年十九岁，他十八岁的时候行的冠礼，同年便迎娶了汝南名门谢氏之女为妻。曹植往下，曹操第五子为曹昂同母弟曹铄，少年便即夭折；第六子为曹荣，去年才刚病死；第七子为曹彪，小名朱虎——不过其母孙姬身份太低，子以母贵，也以母贱，不便迎娶凉公吕布之女也。所以最终“好事儿”就落在了年仅十五岁的曹仓舒身上，曹操匆匆给曹冲行了冠礼，取字“子盈”——典出《道德经》，有“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句——打算让他去娶吕布的闺女儿做正室。


    
至于吕氏女比曹冲大了整整三岁……没关系，“女大三，抱金砖”嘛。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只是曹家自说自话罢了，总得派个人前往凉州，去跟吕布重提前议，商定了这桩婚事才成啊。曹操的意思，最好不仅仅定亲而已，直接就把吕氏女接到安邑来，到时候以此女为质，那吕布还可能轻易跟我翻脸吗？


    
吕布终究不是马超啊，老爹、兄弟的命全不要了，也要跟我一较短长。


    
那么，既然是宏辅你给出的主意，你又跑过凉州，跟吕布也熟，加上辩舌无双，那还是请你再跑这一趟去吧。


    
是勋闻言，不禁苦笑，心说：“我就知道！”曹操这则命令，说好听是“知人善任”，说不好听是“柿子专挑软的捏”——他知道是勋因为游说天子禅让的时机把握得不够准确，内心正有所恐慌呢，所以派你个差使，前往凉州去亡羊补牢，你肯定不敢推辞啊。


    
于是可怜的是宏辅被迫辞去汉之尚书令，匆匆乘车，跟随桓阶返回安邑，拜谒曹操。曹操直接就问他：“使卿西行，事可办耶？”是勋一摊手：“即不可办，亦必办矣。臣误大王，当为大王解之。”


    
曹操握着是勋的手，假模假式地抚慰他，说这不是你的过错，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谁能想到吕布竟出昏招，结果把自己的手脚都给绊住了呢？如今我只有靠你啦——“宏辅为孤姻亲，譬如一体，今唯宏辅可为孤分忧也。”


    
是勋心说去你妈的，真要是把我当自家人，才不会把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计压在我肩膀上呢！罢了，罢了，反正我已经帮你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为德不终，最后搞成个烂摊子，我就跑这一趟，帮忙曹小象去讨老婆好了。


    
告辞出来，暂居馆驿，洗涤风尘，再整行装。曹氏重臣纷纷来拜，部分如荀攸、贾诩等是来跟他商量目前局势的，如董昭、王粲等是来跟他研讨禅让礼仪的，如曹洪、满宠等则只是老熟人来打个招呼的。待客直到晚间，身旁除了诸葛亮等几名门生、故吏外，余众皆散，突然门上又来相报：“子盈公子来访。”


    
是勋闻言，要先反应一下，才想起来所谓“子盈”，乃曹冲之字也——这曹小象在原本历史上早就死了，光留下一个乳名仓舒，而未曾字，所以他印象非常淡漠。


    
急忙下榻，出门迎候，就见曹冲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一位——老熟人，正乃逄纪逄元图是也。


    
曹冲见了面就先打恭作揖，说要劳烦姑婿为我的事儿远赴凉州，小子实不落忍，同时也感念无地。完了就问：“吕氏女何如人也？姑婿曾见否？”是勋说怎么可能！人大姑娘家家的，又没出阁，我跟吕布也不是登堂入室、托妻献子的交情，他怎么可能让女儿跟我相见？


    
“勋但知为凉公独女也，年十八，宠爱无以加……”


    
吕布娶妻魏氏，乃大将魏续之姐，结婚二十多年，夫妇感情甚笃。然而魏氏只生一女，始终没能产下一个儿子来，吕布为了表现自己是爱妻暖男，也从来都没纳过妾，故此亦无庶子、庶女——当然啦，他经常私通诸将妻妾，有没有在外面留下过什么私生子，那就没人知道啦。


    
所以吕布对这个独养女儿宝爱有加，那真正是“掌上明珠”啊，虽已成年（女子十六而笄），却不肯轻易许人，一直拖到今天。以是勋对吕布的了解，他要么坚决不肯让女儿远嫁安邑，但凡允准了，自己也把人小姑娘给接走了，恐怕吕布再不敢跟曹操彻底撕破面皮啦，凉州就此可谓底定。


    
然而，对于这吕氏女究竟长得怎样，性情如何，是勋就懵然无知了——希望别象她爹，就算五官再怎么精致，配一张马脸也都难看；然而是勋也没有见过魏氏，不知道姑娘她娘又如何了，倘若魏氏长得象她弟弟魏续……是勋不禁暗中打了一个寒战。


    
曹冲呆的时间并不长，以他如今敏感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跟是勋往来过于亲密。可是等到曹冲和逄纪离开以后，是勋重新上榻安坐，诸葛亮却突然口出惊人之语：“先生前欲使吕布为窦融，今亮观之，恐为窦勋也。”


    
是勋闻言，不禁悚然而惊。


    
诸葛亮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勋此前把吕布比作窦融，是希望他能够举凉州降曹，从而成为曹魏的开国功臣，不过事实证明了，吕奉先的心比窦周公要大，他可以臣于曹操，但不肯降于曹操，愿为外藩，不愿为内臣也。


    
那么窦勋又是谁呢？此人乃窦融嫡孙也，尚了东海王公主，也曾煊赫一时，但后来老爹窦穆失势，被赶回了老家，只有窦勋因为是“主婿”而被允许留在京师——其最终的结果，是窦穆终于在老家被下狱，与其子窦宣共死于狱中，窦勋则被下了雒阳狱，同样死于狱中……仅仅瘐毙的地方不同而已。


    
当然啦，诸葛亮把吕布比窦勋，不是说他将会下狱而亡，而是说——窦勋生有四子二女，四子为窦宪、窦笃、窦景、窦瑰，后皆仕为重臣，非靠父祖之荫庇也，靠的是裙带关系；因为窦勋二女皆入宫中，长女为汉章帝之皇后，次女为其贵人……窦勋有闺女，吕布也有闺女啊，那么窦勋的闺女最终当了皇后，吕布的闺女有没有这个机会呢？嘿嘿，先生请熟思之。


    
是勋闻言，苦笑着点一点头：“孔明思虑周详，吾亦不及也。”曹昂虽然已被册封为魏王太子，如果不出意外，不久后还会进位魏帝太子，但他的地位还远不到稳如泰山的地步——那个魏帝太子，说不定要加上“第一任”的定语……对储位威胁最大的，自然是丕、彰、植三子，但目前三人还在都外，安邑城内最大的威胁则来自于曹冲。


    
曹子盈本来就因为聪明机敏而得曹操喜爱，如今又收了逄纪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为佐，相信对储位的觊觎之心将更炽烈——是勋倒是不后悔荐逄纪于曹冲，因为逄元图想做什么，事实上他是拦不住的，除非先把逄纪一刀给宰了，但终究逄纪曾为自己谋划，他还下不了这种狠手。


    
倘若此去西凉，谈妥了曹冲和吕布之女的婚事，无疑曹子盈将如虎添翼也，丕、植兄弟都要瞠乎其后，曹子修更是岌岌可危。是勋倒没有必保曹昂的想法，但会不会因此引发剧烈的朝局动荡，却不能不预先加以考虑——话说要不是这回逄纪跟着曹冲来拜，诸葛亮也未必能够想到这一点，就算想到了，随口一点，是勋也未必能够明了。


    
事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有趣啦，那么自己又该做何打算呢？

第二十六章、酒泉烈女


    
本年六月，曹操的第二份辞表递至许都，与此同时，是勋带着周不疑等人——关靖留在安邑，继续为他搜集和管理情报工作——并携带十多车的贵重聘礼，前抵凉州，前去与吕布商议曹、吕联姻之事。


    
是勋是曹操派出去的使者，联姻若成，他就是大媒人。为了对外表示这只是普通的官僚之间的联姻，而非政治手段，曹操并未再给是勋加以魏官，他纯粹算以个人身份前往——顶多也就是男方的长辈、亲眷而已。然而其名本著，脑袋上也仍然冠着汉侍中的头衔，故此所到之处，各郡、县守、令及地方豪门，纷纷迎候、款待，倒是无限的风光。


    
于是出得关来，经汉阳、陇西而抵金城，阎行阎彦明奉了金城太守杨阜之命，率军迎候于境上。阎行说了，麹演之乱尚未平定，如今就连凉国都城令居附近都不怎么安全，故此他才领兵前来，好护卫是勋去往见吕布。


    
是勋询问凉州动乱的情况，阎行详细地解说了一番。作反的势力共有五股，一是张掖张进，二是酒泉黄华，三是武威颜俊，四是金城麹演，还有武威郡内的三种胡部。要说乱兵数量其实也不是很多，各都不足三千，就算拧成一股绳，亦不到满万，岂是百战凉军对手？问题这些家伙都是地头蛇，每得地方显姓援助和遮护，在广袤的西凉平原上跟凉军打起了游击战，所以才一拖好几个月，都未能彻底平定。


    
吕布分派各将，其中张辽顺利屠灭了三种胡，高顺设伏杀死了颜俊，可是随即和鸾率颜俊余部又起。至于魏续剿黄华、侯成剿麹演，目前都尚无捷报传来。


    
要说杨阜、姜叙等，虽亦凉州大族，但他们的根据地是在南方的汉阳、陇西等地，于凉州北方各郡影响力相当有限，故此在平乱中也派不上多大用场。


    
是勋就问了：“吕将军见在何处？”


    
阎行回答说，吕布此前率军北上，想要通过敦煌去平西域，可是才刚走到地方，各郡便即乱起，而且等于切断了他与国都令居的联系。吕布一开始只当是癣疥之祸，也懒得再动弹，便分遣诸将平乱，所以嘛——目前他还在敦煌。


    
我靠，是勋心说我这趟跑得可够远啊，估计等我见到吕布，曹操那边儿都该准备好受禅台了……没有办法，只得先跟随阎行前往令居，并且经过姜叙的引见，拜访了吕布之妻魏氏。魏氏隔着屏风与是勋相见，是勋道明来意，魏氏说：“若得魏王公子为婿，不负我女。然我终妇人也，还当凉公决断。”于是是勋就在令居城内歇了两日，与姜叙等人密谈一番，姜叙明确表示，只要吕布离开凉州，魏王遣使上陇，便可顺利接收他们手中的土地——起码非凉国所有的北地、安定、汉阳、陇西四郡，可传檄而定也。


    
是勋随即动身，继续北上，在阎行三百骑兵的卫护下前往敦煌。途中也曾遭遇乱军，好在阎彦明治军得法，用兵得力，都仅仅有惊无险而已。十数日后抵达武威郡治姑臧，守将高顺出城相迎，自称已将和鸾团团围困在苍松县北，不日即可尽数剿灭。


    
吕布麾下诸将，大多是些蛮勇之夫，史书上的记载也很少，传说中的评价也不高，只有张辽、高顺二人与众不同。张文远不必说了，在原本历史上降曹为大将，逍遥津一战名震江淮；至于高顺，史书上记载说：“顺为人清白有威严，不饮酒，不受馈遗。所将七百余兵，号为千人，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布知其忠，然不能用……以魏续有外内之亲，悉夺顺所将兵以与续。及当攻战，故令顺将续所领兵，顺亦终无恨意。”


    
就是说，这人不但是一员悍将，而且忠诚勤勉，即便受了委屈也毫无怨言，彻底是个大好人啊。是勋其实挺垂涎这张、高二将的，不过张辽还则罢了，根据史书上的描写，估计以高顺的性格是拉拢不过来的——即便吕布死了，他也有九成九会殉死。


    
离开武威以后，转道西北，不日抵达张掖郡治觻得，张辽迎入。据张辽所言，因为魏续征剿酒泉黄华不利，吕布亲自领兵离开敦煌，东归酒泉，目前正驻军在酒泉、张掖交界处的表氏县中——是侍中您运气不错，从令居出发往见我家凉公，可以少走三分之一的路程。


    
是勋辞别了张辽，匆匆上路，翌日即行至两郡交界之处，忽见十余骑飞驰而来，为首一人高呼道：“来者得无是令君耶？”是勋正好坐车坐累了，换马来骑，瞧对面打出的是凉国旗号，便即招呼道：“吾是勋也，然已卸职，无可‘令君’称之。”


    
看看驰近，那人止住部众，跳下马来朝是勋行礼：“末将庞淯，拜见是……公。”是勋也跳下马，闻言双眉一轩：“得非表氏庞子异耶？”


    
庞淯字子异，也是史书有传之人。他曾经担任过凉州从事，后任破羌长，武威太守张猛攻杀刺史邯郸商之后，庞淯前往哭丧，并且怀揣匕首，欲图刺杀张猛，张猛感其忠烈而不肯杀。其后为酒泉太守徐揖请为主簿，郡人黄昂（也不知道跟这会儿的黄华有什么关系）叛乱，包围郡城，庞淯潜出城外，向张掖、敦煌二郡求救，二郡太守尚且狐疑，不肯发兵，庞淯伏首剑上，才终于感动了对方。只可惜援军来晚一步，城池还是被攻破了，徐揖遇害，于是庞淯收敛主公尸体，送归本郡，并且为之守丧三年。


    
曹操听闻此事，亦深为庞淯的忠诚所感动，即刻召为掾属；曹丕称帝后拜为驸马都尉（这会儿的驸马还跟公主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迁西海太守，最后官至中散大夫。


    
当然啦，在这条时间线上，张猛杀邯郸商是在关中，凉州人庞淯就算听闻此事，也来不及千里迢迢跑去奔丧和谋刺张猛。那么他就没有丢掉破羌长的官职，未入徐揖幕中，黄昂造反的时候，他也没有出城求援，事后也不可能去为徐揖守丧……总而言之，历史因为小蝴蝶翅膀的扇动而改变，庞淯避过了人生中的所有艰险，也几乎丧失了所有成名的机会……不过无所谓啊，是勋所以记住了庞淯此人，还真跟他在历史上的履历关系不大，而主要因为——他有一个足够强悍的老娘。根据《三国志》和皇甫谧《列女传》记载，庞淯之母名叫赵娥亲，乃酒泉郡治禄福县赵君安（估计是以字行）之女。赵君安为同县李寿所杀，三个儿子也都在不久后得病死了，李寿挺高兴，说：“赵氏强壮已尽，唯有女弱，何足复忧！”谁料到赵娥亲竟然“帏车袖剑，白日刺（赵）寿于都亭前”，生把父仇给报了。


    
汉代的舆论是鼓励血亲复仇的，所以赵娥亲不但受到当地士人的援护（县长尹嘉就宁可丢官也要放她走），而且事后还得到凉州刺史周洪、酒泉太守刘班等人的上表赞颂，刊石立碑，夸她是名烈女。


    
真是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儿子啊……且说庞淯拜见是勋，是勋忙问：“得非表氏庞子异耶？”庞淯说我就是，今为凉公帐下将，奉命前来迎接是公。旁边儿阎行听着挺奇怪，就问：“是公曾与庞子异有旧乎？”没错，他娘是挺有名，起码在这凉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但这不代表庞淯也很有名哪，连我都只知道他最近挺得吕布看中而已，未见其人，更不晓其表字，怎么你是勋才到酒泉，就能一口道破呢？


    
是勋“嘿嘿”一笑，低声对阎行说：“庞子异，蒋子翼之友也。”


    
阎行本来就是曹家安插在凉州的间谍，所以对于同为间谍的蒋干，虽然各自单向联系，秘密工作没有交集，对于对方的真实身份还都是心里有数的。因此上是勋这么一说，阎行就明白了，哦，这是蒋干新发展的下线；而庞淯闻言，瞟一眼阎行，也当即心下了然——是自己人。


    
随即是勋便又低声询问庞淯：“可能得见子翼否？”庞淯点点头：“往来无碍。”是勋说好，我今日旅途劳累，不打算面见凉公了。说着话，悄悄伸手入怀，掏出一张事先写好的字纸来递给庞淯——“可密传于子翼，使先与凉公言之。”


    
对于能否说服吕布，他心里还真没什么底，所以早就打算先通过蒋干给吕布吹吹风——蒋子翼不是在密书中多次吹嘘，说吕布对他信任不疑，言听计从吗？由他先说，可能效果比我直接游说要来得好一些吧。


    
庞淯会意，赶紧双手接过，揣入怀内，随即便引领着是勋、阎行等进入表氏城内，安排住下。他去禀报吕布，说人我已经接着了，然而是公说他旅途劳乏，风尘待洗，希望能够先好好歇一晚，明日再来拜会凉公。吕布摆摆手，说我知道啦，你先下去吧。


    
庞淯去后不久，吕布正打算也洗洗睡了，门上来报：“蒋先生求见。”吕布便即端坐，延请蒋干入内。蒋干坐稳当以后，开门见山地问：“主公可知，是宏辅今来我国，所为何事？”


    
吕布说我听说了，曹家想跟我联姻——“正待请问子翼，可允之否？”蒋干摆一摆手：“不可也。”

第二十七章、谁执棋先


    
翌晨，是勋前往县署拜见凉公吕布。吕布本来用度便颇为奢靡，自从晋位为公之后，穿着打扮又与昔日不同，正当暑季，就见他穿着件彩绣的绫衫，领、袖均滚以金边，腰系镶玉金带，头上亦戴一顶金色小冠——我靠金光闪闪的，是勋心说这审美真是俗到一定境界了呀！


    
他不清楚吕奉先具体的年龄，不过根据史书所载，吕布曾经呼刘备为“弟”，也就是说岁数比刘备为大，理论上应该五十多了，只是从相貌上却绝然瞧不出来。依然是那样一张长马脸，可能最近在凉州养尊处优，双颊较前丰润，皮肤黑而粗糙，皱纹却少，须发依然如漆如墨，并无一丝杂色。


    
是勋脑袋里不禁冒出一句诗来——“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你丫究竟啥时候才死啊！不想因为我小蝴蝶翅膀的扇乎，使你避免了白门楼之厄，然后就能一直活啊活的，竟然蹦跶直至今日。


    
身份有别，是勋乃抢先行礼：“凉公无恙否？”吕布起身还礼：“宏辅依前风采。”双方分宾主落座，吕布就问啦：“宏辅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


    
是勋此番使命本非隐秘，又一路大张旗鼓，其来意吕布自然早已明了，但却必须得由他先开口，于是乃道：“特来为媒。魏王仰慕凉公风采，知凉公膝下有女，尚未字人，乃欲求为儿媳也。未知凉公肯俯允否？”


    
吕布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孤闻魏王子嗣甚蕃，未知欲为第几子求聘我女？”


    
“乃魏王第九位公子，名冲，字子盈。”


    
吕布问了：“未知年貌、性情，究竟如何？”


    
“年方十五，始冠不久……”是勋心说要是换个别的公子，我还真未必能说出什么来，肯定空口白话，光挑好字眼糊弄人了，至于曹冲嘛，那可有得说啊——“子盈公子少即聪敏，生五六岁即有成人之智。时孙权献巨象，魏王欲知其斤重，访之群下，咸莫能道其理也。唯子盈公子曰：‘置象大船上，而刻其水痕所至，更称物以载，则校可知也。’遂施行焉，果得象重。”


    
看起来，吕布是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的，而且对于物理学所知甚浅，要低着头想好一会儿，甚至还抬起手来比划了两下，这才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果聪慧也。”


    
是勋说是啊——“若非如此佳儿，岂称凉公门楣？”


    
吕布面上隐现喜色，注目是勋：“孤无子嗣，唯此一女，必配良人——既九公子聪明若斯，足配孤女。”说到这儿，貌似随口问道：“未知其母谁也？”


    
是勋答道：“魏王环夫人。”


    
吕布眉头微皱：“孤闻魏王已册卞夫人为王后，然否？则环夫人，妾也，九公子，庶子也……”猛的一瞪眼：“孤女岂不堪配嫡子耶？！”


    
是勋心中暗笑，你这戏演得还真是粗糙啊，表情浮夸，就算不是我来，换了曹家任何一名谋士，都能瞧得出来，你早就打定主意拒此婚事啦——嗯嗯，听他的口气，原来是取了第二策……想当日诸葛亮一语点醒是勋，若然曹冲得聘吕布女，则身价倍涨，必然会对曹昂的储位造成巨大威胁。随即他就扯一扯是勋的衣袖：“亮有一言，请独与先生说之。”


    
是勋转过头去瞧瞧关靖，再瞧瞧周不疑，心说有什么事儿必须连这二位都瞒着呢？再环视众人——哦，在场的门生、故吏还有好几位，总不能都轰出去，光留下关、周、诸葛等人商议啊。于是乃从孔明之言，下得榻去，蹩至屋角。


    
诸葛亮跟上来，凑近是勋，低声说道：“亮知先生不欲涉储位之争也，愿为壁上观，应天顺势而已。然而……”


    
然而你就算不为曹家考虑，也需要为天下考虑啊——“亮有不恭之言，先生勿罪。今魏王已届知天命之岁，即以亮在安邑观之，英风飒气，已不复当年。即践帝位，除旧布新，难免波折，设有不讳，诸子相争，必坏国事。况国家思得长君，子盈公子终究尚幼，安可即继大统？先生三思。”


    
从国家角度去考虑问题，中原初定，这时候改朝换代，生产不是很快就能恢复的，人心不是很快就能安稳的，可是曹操终究已经老啦。这年月人的寿命普遍很短，年过五十就算天寿了，曹操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咽了气啊，到时候诸子相争，动乱再起，恐怕国家承受不住。再说了，曹冲终究年纪还轻，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就目前来看，他真能扛得起天下的重担来吗？


    
是勋心说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曹操且还有八九年好活哪，哪怕没能很快剿灭刘备势力，只要夺取了凉州，有这点儿时间已经足够国家稳定下来了，就算诸子争嗣，终究老臣俱在，还能乱到哪儿去？可是转念再一想，历史已然改变，该死的人没死（比方说曹昂、曹冲、吕布），该活的人也有挂了的（比方说周泰、夏候渊），说不定曹操就……嗯，孔明所虑，确实有他的道理。


    
于是眉头微皱，低声询问诸葛亮：“若不能迎归吕氏女，恐凉州终难定也，奈何？”


    
诸葛亮淡淡一笑：“先生误矣。魏终代汉，吕布岂不知耶？若无争心，何必索其女；若起争心，又何惜一女耶？”不要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普通人，要当他是政治人物，哪儿有那么多脉脉温情可言啊——“质者，示诚也，非关取舍。魏以联姻为说，即示布以不征，布允之，即示魏以不叛，如此而已。岂必得其人耶？”


    
所谓索要和递交人质，那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关键是通过这种形式所表现出来的诚意。曹魏愿意跟吕氏联姻，是表示自己不会对吕布动手，吕布要是答应了，是表示自己不会主动叛反，如此而已。干嘛一定要把人家小姑娘给弄到手呢？


    
是勋听了这话，不禁有点儿迷糊——既然“布允之，即示魏以不叛”，那当然就得把人小姑娘给弄过来啦，这两者之间矛盾吗？干脆，我不跟你掰扯道理了，直接问吧：“孔明有何计议？”


    
诸葛亮点一点头，凑近是勋耳旁，把声音压得更低：“亮有上下二策，先生择之……”


    
他给是勋出了两个主意，是勋听了，不禁抚掌而笑：“孔明果多智也。”但他并没有从中二选一，而是把这个权力通过密书，拱手让给了蒋干——蒋子翼你最近老跟在吕布身边，吕布心中所欲、所想，你比我熟啊，还是你来挑吧。


    
所以蒋干得到庞淯送来的密书以后，赶紧就去找吕布。吕布就问啦，是勋此来，是为曹氏与我联姻，子翼以为如何呀？咱们应该答应他吗？蒋干把头一摇：“不可也。”


    
吕布闻言愕然，心说不是你一直撺掇我跟曹操和平相处，然后全力向西方发展的吗？如今曹家把橄榄枝伸过来了，你为啥突然表示反对呢？“何谓也？”


    
于是蒋干先把诸葛亮曾经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质者，示诚也，非关取舍。魏以联姻为说，即示主公以不征，主公若允之，即示魏以不叛，如此而已……”吕布说对啊，那我要是不答应，曹操不就怀疑我要跟他对着干吗？倘若他陈兵边境，我哪儿还敢再往西域打啊。


    
蒋子翼莫测高深地一笑：“吾非使主公不允之也，要在如何允之。昔马超反于关中，陈宫要主公往助，时干虽不在，事亦知之。得无曹氏大兵上陇，并鲜卑扰境，主公无奈而退，乃欲与魏联姻，拔此危境也，然否？”当初你是因为遭到两面夹击，所以才主动跟曹操商量过联姻之事，是这样的吧？


    
吕布说没错。蒋干乃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干闻天子已下诏，欲禅魏王，则以魏代汉，只在年内。魏王所惮，唯主公也，主公若舍凉州而西，魏乃安泰，若即与刘备相合，魏必危矣。譬如弈棋，昔日魏执其先，主公迫而与之联姻，今主公执先，魏乃重申前议。既如此，岂可不求其更大利耶？”


    
吕布说我明白了，你是说如今曹操有求于我，才重提已经废弃的婚事，所以咱们应该趁机跟他讨价还价一番——“使增其聘乎？”是不是得多问他要点儿聘礼啊？


    
蒋干心说这小家子气的，你就光想着财货吗？你是嫁女儿啊，还是卖女儿啊——“主公膝下，唯一千金，今若远嫁安邑，而主公亦西，恐再无相见之日也，主公岂不虑耶？”


    
吕布眉头微皱，说我也很伤心这事儿，但闺女大了不中留，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啊。如今我为凉公，显赫唯曹操可比，那闺女也就只好嫁给曹操的儿子啦，别家都不够资格啊。而且曹操欲以代汉，想当天子，则他的儿子必然封王，将来我闺女就是王后啦——“若不许曹，尚有何家耶？”


    
蒋干说许曹也有不同的许法——“干有二策，主公其择。”是勋你不是给了两条计让我挑选吗？干脆，我也不挑，全都献给吕布，让吕布自己去选择好了。

第二十八章、子以母贵


    
那么诸葛亮究竟出了哪两条计策，蒋干又如何劝说吕布呢？


    
“主公无子，即王西域，传之谁欤？是故干策之一，使曹氏子赘。则主公西行，命彼守凉，魏乃不便遽吞凉也，主公即前行不利，亦后顾无忧。逮得西域而王，乃归凉于魏，而迎其夫妇西，所生子姓吕，堪为主公之嗣。”


    
你别把闺女儿嫁安邑去，而要让曹冲入赘到凉州来。如此，则同样是联姻，你就占据了主导权，还可以保障凉国五郡暂且不失，并且解决你的继承人问题。


    
其实当初诸葛亮献上这条计策的时候，是勋曾经提出过疑问：“若使子盈公子守凉，是仍割据也，魏王即帝，亦不可遽收，恐为中国之害。”不会因此产生分裂割据、地方威胁中央的事情来吧？


    
诸葛亮说老师您想多了——“赘者虚名也，子盈公子仍为魏王子，魏王践极，乃可封王，去公号而移他郡，不亦宜乎？”名义上做了赘婿就是吕家人了，可问题你得看这赘婿本家的势力如何啊。魏王的儿子可以给人做赘婿，皇帝的儿子就不可能啦，有损声望啊，到时候命其复归本家，封以王爵，另外安排封地，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只要吕布往西域一跑，自可名正言顺地接收凉国五郡，撑死了不过两三年，还能成就曹冲的凉州割据之势，进而威胁到曹昂的地位吗？


    
重点在于，这样就能把曹冲给赶出安邑去啦，并且能够在曹、吕仍然联姻的前提下，彻底剥夺他的继承人地位，为曹昂消除莫大的威胁。你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是勋心说，倘若曹冲和逄纪知道你给我出了这种主意，非恨你入骨，想要把你碎尸万段不可啊——孔明的手腕日益圆滑并且毒辣啦……嗯，我喜欢。


    
“未知其二计何耶？”


    
后来吕布听了蒋干之言，沉吟良久，也同样相问——你说有二计，那么第二计是啥呢？先说出来我比较一下优劣。


    
蒋干一拱手：“主公勿怒，干乃敢言之。”


    
吕布说子翼啊，你我寄托腹心，不必要玩儿这一套吧——放开胆量说，我不会生气的。于是蒋干就问：“女公子可能为人侧室乎？”


    
吕布一瞪说，说扯淡，那可是我闺女啊，哪能给人做妾呢？！蒋干说瞧吧，我就知道您会生气——“若为帝王妃，若何？”


    
吕布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不禁紧锁眉头：“天子将禅位，能为其妃几日？”随即恍然大悟：“子翼之意，莫非以孤女献曹操乎？”可是曹操年岁也太大了吧，他特么比我都老，就算当上皇帝，估计也扛不过多少年去，难道我闺女后半辈子都得守寡不成？“可寝此议！”到此为止吧，你别再说胡话了。


    
蒋干说主公您想偏了——“即魏王帝，其子亦不过王而已，若即许之，女公子是王后也。若乃许魏王世子，虽不能为正室，异日必为帝妃，若得养育，或可觊觎大位也，不亦宜乎？”


    
我没让你把闺女嫁给曹操做侧室，而是想让你把闺女嫁给曹昂做侧室。曹昂已经有了正妻，并无失德，想让他休妻再娶，难度还是挺大的——且不说曹昂性情向来温和、笃实，未必肯因为政治原因而休妻，此举亦有干物议也。但你凉公的闺女要是为其侧室，必然是正室之下第二人啊，将来曹操挂了，曹昂践极为帝，你闺女妥妥一个贵人哪。要是再能给曹昂生下儿子来，你这外孙还可能有天子之份呢！


    
所谓“母以子贵”，就曹操那岁数，就算你把闺女嫁给他也未必还能够生儿子啊，可嫁给年富力强的曹昂就不同啦。


    
吕布伸手挠挠下巴，追问道：“吾闻魏王亦有嫡孙也，即孤女嫁之且有产育，必能为嗣天子否？”


    
蒋干说这事儿我可不敢打保票，就跟你闺女嫁过去能不能生儿子一样，我又不是算命的，哪儿说得准啊——“然，固母以子贵，子亦以母贵也。女公子许之，位止在正室下，若正室不讳，或其得罪，女公子必后矣。有所产育，夺嫡之望甚大——要在主公手握强兵，雄霸西域，为其援奥，则谁敢下之耶？”


    
你闺女有你这么大一个靠山，是不可能长久屈居人下的，一旦曹昂正室出点儿问题，她必能进位为后，她所生的儿子也很有夺取嗣位的可能性——“主公不肯跪拜魏王也，然何惜拜己婿耶？若魏王崩，世子继位，女公子为后，主公可返中原为国舅，立朝辅政，富贵百代，不亦佳乎？”


    
想想看，你要是把闺女嫁给曹昂，将来曹昂继承魏帝之位，那你就是国丈啦！乃以姻戚之亲执掌国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嘛——你闺女是当王后好，还是当帝贵人，甚至当皇后好呢？你是当国王的老丈人好啊，还是当皇帝的老丈人好呢？请好好琢磨一下吧。


    
吕布仍然紧锁眉头，追问道：“孤尝闻魏王嗣子不得父爱，人言当废之，然否？”这要是真的哪天曹操废了曹昂，我闺女可就连王后都当不成啦。蒋干笑道：“有主公为其援，谁敢废之？”你要是不把闺女嫁给曹昂，曹昂的地位或许可能动摇，一旦你把闺女嫁给曹昂，那曹操还敢随便废掉他吗？就不怕你光火？“然而……”


    
我还是建议你采纳第一条计策啦，因为那同样还能解决你的嗣子问题——“主公无子，终为大患，诸将吏心亦不安也。若不西行，尚可苟且，但西，设有不讳，其谁继之？”


    
吕布垂首沉吟，蒋干却隐约瞧着，他双目中似有精光闪现——“嗣子之事，乃不劳子翼多虑也。”


    
最终吕奉先还是拿定了主意，所以等第二天一早是勋前来，提出联姻之议的时候，他先是装模作样地询问曹冲的情况，表现得似乎挺乐意，但随即话锋一转：“孤闻魏王已册卞夫人为王后，然否？则环夫人，妾也，九公子，庶子也——孤女岂不堪配嫡子耶？！”


    
是勋心中暗笑——敢情你是选了第二策啊，表面上却假装愕然：“魏王嫡子有四，而皆婚矣。凉公之女，岂堪为人做妾妇耶？”


    
吕布假装为难，抬起头来想了一想，这才缓缓说道：“若为太子妾妇，却也无妨……”


    
是勋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天子将禅，魏王终帝，则世子将为皇太子也，凉公之女，为太子侧妃，似亦当对。然……”这跟我接受到的使命不同啊，我必须回去跟曹操先打个商量，然后再来提亲。


    
吕布一摆手，说何必这么麻烦——“若不联姻，恐魏王不敢遽帝也。若即联姻，以示诚也，凉州乃安，天下底定，不亦宜乎？宏辅为彼姑婿，岂不可自主耶？”


    
是勋心说这话估计你说不出来，大概是蒋干教你的吧——“此大事也，且容勋熟思之。”


    
于是辞别吕布出来，返回馆驿。果然时候不大，蒋子翼就巴巴地跑了过来。是勋将其迎入，摒退众人，低声问道：“子翼来见我，吕布乃无疑乎？”蒋干笑一笑，说没关系，就是吕布派我来劝说你，赶紧应下其女跟曹昂的婚事的——所以我才能够名正言顺地过来跟你联络。


    
是勋微微一皱眉头：“吾以为，凉公当择策一也，不想其二……然彼果不虑无后耶？”蒋干“嘿嘿”一笑，说这就有趣啦，昨儿我跟吕布说起二策，也劝他选择第一条，可是他却说：“嗣子之事，乃不劳子翼多虑也。”后来我又找人探听了一下消息，你猜怎么着？吕布有收诸将子为养子之意，说不定将来从中选定一个继承人。


    
是勋点点头，心说这是要收“十三太保”啊，倒确实象吕布这种武夫干得出来的事儿。一来可以因此而名正言顺地向诸将索要人质，保证他在西征过程中无人敢起叛意，二来么，也方便培养和挑选继承人……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蒋干说了，蒋干却笑：“吾未尝与吕布言此，彼何能出此谋耶？”你太高看吕布了，他才没可能想那么深远哪。脸上的表情颇为诡异，压低声音对是勋说：“传闻布与诸将妇有染……”


    
我靠原来如此！是勋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吕布正妻一直没有生下个儿子来，但他始终不着急，蒋干提出招曹冲为赘婿，也被他一口给否决了，敢情……肯定诸将之子当中，有他的私生骨血啊。到时候混在众人之中，做了他的养子，将来便可名正言顺传位于此人……就不知道这私生子究竟是一个呢，还是一大堆……所以吕布不担心继承人问题，二策权衡，觉得还是把闺女嫁给曹昂做侧室为好，将来有机会进位皇后，要是生下儿子来，还可能做天子，那他吕奉先就是妥妥一个国丈啦。着是打得好如意算盘！


    
蒋干催促是勋，说曹操派你来跟吕家联姻，是为了羁縻吕布，根本不在乎吕氏女究竟嫁给他哪个儿子，那你还装什么腔啊，不妨答应了吕布，并且即刻将吕氏女迎回安邑。如此一来，曹操也踏实了，吕布也放心了，中原乃可底定，等到凉州乱平，我也可以扶保着吕布奔西域去……说到这儿，突然面孔一板：“是公，吾为国事，将弃中国而远行也，恐再难履乡梓。是公召干时，即虑此乎？”


    
是勋赶紧解释，说我当初真没想那么远，只是因应形势，一步一步，才使得你不得不跟着吕布西行——“子翼，吕布但王西域，卿必相也，扬威异域，富贵荣华，与为淮上布衣，孰强？”


    
蒋干苦笑摇头：“干自束发以来，但见中原波荡，乡梓亦尝被兵，乃恨徒具口舌，而无拳勇，不得为国家定难。故从是公之召，为国家也，岂为自身富贵耳？是公轻看干矣。”


    
哎呦，是勋心说没想到这史书上仅着寥寥数笔，传说中白鼻子小丑的家伙，竟然还心怀如此宏图壮志，品德如此高尚……即便只是嘴上说说，那也很了不起啦。赶紧起身，敛容而揖：“勋之过也。子翼当世雄杰，必能名著青史，流芳百世。”


    
蒋干摆摆手，说你知道我的用心就好，将来还要求你的如椽大笔，为我显声扬名呢。便即起身告辞。是勋拉着蒋干的手，依依不舍，并且告诫道：“子翼此去西域，千万珍重。狄戎之俗与中国不同，切勿以安中国之策，以治戎狄也……”

第二十九章、铜雀台上


    
建安十六年六月晦日，汉天子第三次下诏，使张音持节送往安邑，册曰：“皇帝问魏王言：遣阶奉壬申书到，所称引，闻之。朕惟汉家世逾二十，年过四百，运周数终，行祚已讫，天心已移，兆民望绝，天之所废，有自来矣……今使音奉皇帝玺绶，王其陟帝位，无逆朕命，以祗奉天心焉。”


    
曹操按例三辞。翌月，天子四册：“甲戌，册诏魏王曰：天讫汉祚，辰象著明，朕祗天命，致位于王，仍陈历数于诏册，喻符运于翰墨……今使音奉皇帝玺绶，王其钦承，以答天下乡应之望焉。”


    
张音也够劳累的，许都、安邑，来回跑了整整四趟；相对的，曹家呈递辞表的桓阶却比他少跑一趟——因为三辞三让，礼数已尽，曹操不会再四让了。


    
这时代因为崇儒而自然形成了很多虚伪的表面文章，比方说天子诏命重臣，或者封侯拜爵，所命者就往往三辞三让，以示谦逊——刘备三顾茅庐，孔明乃见，说不定也是受此影响。在原本历史上，曹丕觉得帝位禅让嘛，不同封官命爵，所以画蛇添足，搞了个五命四辞——曹操可没有他儿子那么文艺范儿。


    
于是即于安邑城南筑受禅台，七月壬午，五十六岁的曹操升坛受禅，公卿、列侯、诸将、匈奴单于、四夷朝者数万人陪位，燎祭天地、五岳、四渎，称帝代汉。遂制诏曰：“上古之始有君也，必崇恩化以美风俗，然百姓顺教而刑辟厝焉。今朕承帝王之绪，其以建安十六年为延康元年，议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同律度量，承土行，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诸不当得赦，皆赦除之。”


    
随即以弘农新安邑万户，奉汉帝刘协为新安公，行汉正朔，可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封刘协四子皆为列侯。定都雒阳，更名“洛阳”，翌月乃命营建洛阳宫室。


    
消息传来，这时候是勋与吕布所命送亲使杨岳，带着十多车嫁妆，以及吕氏小姐的香车，才刚进入关中，还没走到槐里呢。是勋听闻此事，不禁咬牙，心说老曹你着的什么急啊，竟然连我都不等……早知道就不把联姻成功之事提前派快马去通报你知道啦！


    
是不是那老东西故意想把我排除在外呢？他究竟对我有啥不满的？


    
虽说定都洛阳，但宫室尚未营建，曹操目前还是居住在安邑城外的铜雀台上。于是是勋一行匆匆而行，不日即渡过黄河，进入河东郡，散骑常侍苏林奉命迎候，并且通知是勋，说陛下正在铜雀台等着你哪，可速往谒。


    
是勋整顿衣冠，随着引导者前往铜雀台，到了地方一瞧，果然宏伟壮丽，与众不同啊。其实这年月没有什么太高层的建筑，比起后世动不动二十层以上的摩天大厦来，高度要差得很远，但架不住范围广阔，占地面积大，乃可弥补高度之不足也。


    
铜雀台上下两层，层高超过两丈，此外还有一层实心的夯土地基，加起来也有二十米啦。估计没有后世故宫三大殿来得高峻，但并非孤零零独一建筑，左右各有高台，以飞桥相连，描以彩绘，如虹如霓，瞧着就比明清时代的建筑更显宏伟、壮丽，矫矫不群。


    
可是地基打那么高，又没有电梯，走那一层层的台阶就是一桩苦事。是勋估计曹操住惯了这么高的建筑，将来洛阳皇宫必然加码——日后上朝，不知道得多辛苦哪。


    
宦者迎上，领他进入宫殿，曲曲折折兜了好几个圈子，方始见着曹操。老曹倒还是老样子，不修边幅，光穿着一袭素白的短衣，丝织长袍披在肩上——这袍上也没有描龙绘凤，只是点缀了几片云朵而已——头发在头顶随便挽了个结，也未插簪，也未着冠。


    
真跟凉公吕奉先有如天壤之别。


    
是勋疾趋而前，拜倒在地，口呼：“陛下顺天应人，得践至尊之位，勋恭贺来迟，死罪也。”曹操一抬手，说起来起来，又不是在朝堂之上，你我至亲，不必行此大礼。随即招呼左右：“看座。”


    
是勋说我还是站着得了——他倒不是畏惧权威，或者有什么受虐倾向，可是如今的曹操终究与往日不同，身居殿堂，盘膝于高榻之上，是勋心说我要坐下了，就得仰着脖子跟你说话，累不累啊。


    
等等，其实这意思是……不可随便抬头以睹天子之面？是这个用意吧？


    
正在犹豫，曹操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禁“哈哈”大笑，光着脚就从榻上跳下来了，一把攥住是勋的手腕：“宏辅，与朕共坐可也。”是勋还待摆手推辞，却当不得曹操大力，只好也偏在榻边上坐了。


    
曹操轻叹一声：“自董卓造乱，汉室凌替，朕起兵关东，忽忽已二十年矣——不想竟有今日。”是勋心说你装的什么大尾巴狼啊，嘴里却道：“陛下奋发武怒，运筹神策，保乂社稷，弘济艰难，是以天命攸归……”虽然滔滔不绝，其实对这番谀词也实在反感，说着说着，就忙不迭转入了正题：“今奉使发凉，迎吕氏女为太子侧妃，幸不辱命。”


    
曹操一扬眉毛，说啊呀，你要不提，我还真忘记册立太子了。


    
听了这话，是勋禁不住就是一个哆嗦。曹操仍然捏着他的手腕子呢，当即察觉，不禁仰天大笑，说：“戏言耳。册弁氏为后，子修为太子，诏已下矣。”随即松开是勋的腕子，拍拍他的肩膀，说怎么样，你心情放松一点儿了吧。


    
曹操这人向来不故意绷着，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当然啦，是真是假就不好说了——不过随着权威日重，象这样拍着是勋的肩膀开玩笑的情景，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啦。是勋琢磨着，你心情很好啊，那咱们就来研究一下我的前途问题吧。


    
“未知子……太子何日迎娶吕氏女耶？”理论上纳妾是不必要办什么仪式的，派辆车往家里一送就成，问题太子侧妃非庶民侧室也，多少也该办一场婚礼吧。


    
曹操说当然要选择吉日，隆重举行——“宏辅为媒，当受新人之拜。”是勋连连摆手：“勋安敢受储君之拜？请即择日，逮事成矣，勋乃可告辞返乡也。”


    
曹操眉头微皱，说你什么意思？你不打算再帮我了吗？是勋拱手道：“臣自投陛下以来，恭随左右，为使中国危而复安，黎庶脱于兵燹，并曹氏代刘而御天下也。今既成功，智力亦竭，合当身退，以免后忧。”


    
曹操说干嘛，你当我勾践啊，害怕鸟尽弓藏？是勋赶紧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群贤毕集，也没我什么用场啦，我的夙志是传师门之教，广圣人之学，故此还是返乡著书，更合乎胃口一些。曹操说这不扯淡呢嘛，你投入郑玄门下，还在做我幕僚之后，别告诉我说在此之前就有什么“传师门之教”的志向了——师门跟哪儿呢？


    
“朕知之矣，三台十二部，皆有所命，宏辅不得为相，乃生怨望，然否？”


    
是勋连忙摆手，才待分辩，曹操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就说：“宏辅功大，百僚莫比，又朕至亲，谁可上欤？朕非不欲官宏辅也，奈何三台十二部，难酬卿功。”想了一想，说要不这样吧——“即拜卿为丞相，如何？”


    
是勋闻言，不禁面露惊骇之色——老曹啊，合着你真想过河抽梯吗？竟然用这种话来试探我？“臣当日分析三台，即为弱故相之柄也，以重陛下之权，岂可复命？况陛下曾为汉之丞相，臣意千秋百代，不当再命此职。”这也是须要避讳的呀，就好比李世民曾经担任过尚书令和天策上将，所以终唐一世，就再不设这两个职位了。


    
曹操说既然不能拜你做丞相，要么封以显爵吧——“册卿为王，择关东好郡与之，若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是勋也不得不有所表示，赶紧的滑下高榻，拜伏在地：“臣异姓安得为王？陛下此言，是欲臣死也！”


    
曹操一瞧，把是勋敲打得够了，似乎也吓得不轻，于是微微而笑，双手搀扶——其实是把是勋给重新扯起来，按在榻上，这才开始说老实话。他说宏辅你功劳太大啦，我必须要有所酬答，而且不仅仅是你，荀公达、贾文和等，都必须酬以高官显爵。可是一方面，朝堂上目前已经没有了合适的位子，再把你们放三台，把钟繇他们抹下去，也不成话；另方面呢，你们跟着我鞍前马后的，也操劳了那么多年啦，所以我想设置几个既高贵又清闲的职务，让你们就跟在我身边以备顾问，你帮我想想看，可有什么名目没有？


    
是勋问你是真意吗？曹操说你看我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真诚过，我是真心向你请问啦。是勋垂着脑袋想一想，确实，这倒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从来开国君主对于功臣们都是不大放心的，既须厚以爵禄，又不能使掌实权——真要是让威望素著的功臣担任宰相，肯定会威胁到君主的宝位啊，曹操本人，肯定也是这个意思。汉初的解决方法，是功臣都封侯，问题如今是儒家士人的天下，儒生们对武夫天然鄙视，所以对于因军功而得封侯也兴趣缺缺，那就必须得另外拿出一套酬劳的方案出来。


    
“乃可酬以散官也。”曹魏继承汉制，也有散官，比方说侍中、散骑常侍，等等，都没有明确统属，只备君主顾问，和行一些临时差遣而已，后世把这套越搞越严密，越搞越复杂，就变成了勋官系统。只是目前的散官数量很少，品秩也二千石到头了，实在难以安排是勋、荀攸等人哪。


    
因此是勋就说了，咱们只好把散官系统化、复杂化，最高位可为上公——你且等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的。


    
就此告辞而出，难免一脖子的冷汗。十二日后，曹昂正式迎娶吕布女为太子侧妃，是勋为其大媒。又三日，魏帝曹操下诏，设散官十二阶，分文武，文以太宰（即太师，但自从董卓自封此职以后，太师的名字烂大街了，没人肯用）为首，武以柱国为首。旋拜荀攸公达为太宰，夏侯惇元让为柱国。


    
至于是勋是宏辅，则被授予文散官的第三阶——太尉——之职，秩比上公。


    
【至德在仁恕之卷廿一终】

第一章、天无形质


    
西汉以京兆尹、左扶风、右冯翊为畿内“三辅”之地，属司隶校尉部，其官不名为守，而与行政区划名同。东汉虽然移都雒阳，“三辅”之名却并未改变。一直要到建安年间，才将三辅并凉州安定郡南部并合为雍州，改京兆尹为关中郡、左扶风为扶风郡、右冯翊为冯翊郡，置官皆名为太守。


    
扶风郡与从前的左扶风相比，范围有所缩小，东北方向的栒邑和漆县划归安定郡管辖。其余各县维持原状，但将郡治从东境的槐里，改迁到了中部的武功。


    
武功城南的渭水岸边，阡陌纵横，良田无尽，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很多个村落。其中一村规模颇大，居民泰半姓马，俗称马氏邨，据说其族乃东汉初年伏波将军马援的后裔，支系众多，户口繁盛——虽经汉末战乱，依然聚居，并且随着太平时节的到来而逐渐重获兴旺。


    
顺便一提，建安中期凉州的马腾曾为韩遂所败，东进关中依附曹操，马氏族长闻讯，匆忙前往拜谒，按谱核查，承认马腾才是马氏大宗，自家退居小宗。可是数年后，马超作乱，旋即为官军所败，遁入蜀中，马腾亦在许都被斩，武功马氏当即重修族谱，直接划掉了这一支的名字，并且——自家也自然恢复大宗地位。


    
此际正当阳春二月，红日初升，晨曦投射进了马氏邨中，前几日才刚被雨，空气中湿度很大，凝结成了乳白色的薄雾，五步之外，即难辨人容貌。然而一名少年在雾气中穿行，步伐却相当轻快，随时躲避各家墙外堆积的柴草、杂物，丝毫不见殆滞之状——无他，唯路熟耳。


    
这少年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长发披肩，并挽着两个总角，身上穿一袭细麻布的半长衫子，下身无裳而着裤，有足衣，踏麻履——瞧上去不是穷人家孩子，家境应当颇为殷实。他怀里抱着一堆散碎的小木料，形状各异，有条、有片、有轮，甚至还有周边一圈规则凹凸的小轮……很快的，这少年便奔行而至村尾的一个小小院落外。院无墙，只围着竹、木所编、半人多高的篱笆而已，从篱上望进去，只有四间夯土房屋，墙壁斑驳陈旧，皆以茅草盖顶，两间略大，应为居室，另两间一东、一西，仅能容纳两三人站立罢了，估计是食厨和溷厕——很明显，如此简单清贫，不会是这少年的居所。


    
篱笆上倒是似模似样地立了一道破旧的木门，年节时候的桃符还没有摘下，但颜色已将褪尽，门旁悬着一支稻秸编成的扫帚。少年来到门边，努力抱紧怀中的碎木料，扭曲着上肢，好不容易才翻转过右手来，轻轻叩响了门扉。


    
时候不大，“吱呀”一声，大门略启，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来。那也是一名少年，但瞧年岁要比来访的少年略大一些，身高将近七尺，虽然亦前有刘海，颈后披发，却未梳总角，倒象成年人似的在脑后扎髻，插了一支荆簪。他才一露头，来访的少年便忙不迭招呼道：“阿兄，阿兄，车碎矣，为我修复。”


    
门内的束发少年双眉一挑，双目一瞪，伸指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正面房内传出来一个苍老的妇人的声音：“谁耶？”


    
束发少年急忙转过头去答应：“是、是阿克，唤儿往家学去读书。”随即又转回头来，朝门外的少年“阿克”比划了一个静候的手势，便缩回头去，阖上了院门。


    
少顷，这少年挟着一个麻布小包又启门出来，反手掩上门，一把将门外等得心焦的阿克扯到身边。他朝阿克怀里瞧瞧，伸手一指篱边的一小堆柴薪，低声道：“且先置此，先读书去……晚间，我再为汝修、修复。”


    
阿克听话地点点头，便弯下腰，将那些碎木料掩藏到柴薪当中，然后直起身来低声问道：“叔母语声不善，又责阿兄耶？”束发少年微微苦笑，适才屋中的场景不禁再次浮现在脑海当中。


    
那是他母亲抹着眼泪，半是哀告，半是斥责自己：“汝父早亡，家产荡尽，吾止汝一子而已，期盼汝知上进，善读书，异日为官做宰，也不负吾之辛劳。谁料汝这小畜牲但喜奇巧小技，而不愿专心经学……吾但有死耳，又何面目见汝父于地下耶？！”


    
这家人确实比较凄惨，本出马氏小宗，但十多年前还算中产之家，束发少年之父曾有水田五十亩，娶得一妻一妾，生育二子——搁后世划成分，压低点儿就是上中农，拉高点儿可算是富农甚至小地主啦。只可惜汉末动乱，关中屡遭兵燹，马氏族内组织了乡丁以御盗匪，结果马父在某次防守村落的战斗中被一支流箭射中膝盖，回家后足足在病席上缠绵了三个月，终于还是一命呜呼了。


    
顶梁柱一垮，家中很快便衰败下来。马母本不善经营，又耳根软，过于轻信他人，以为族人必将援手相助，谁想个个笑里藏刀，耍尽巧语和手段谋夺她家家产。于是不到三年，家财荡尽、祖屋典出、田亩卖光，就连丈夫的小妾也带着自家儿子跑路了……最后被迫迁居到这村尾的小院内居住，只靠马母每日织些粗布，或在大户人家帮佣来维持生计。


    
偏偏她儿子又不甚成器。


    
这束发少年幼时倒也颇显聪明，马母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把儿子送入族内私学去读书，只盼他将来学有所成，能够为官做宰，好重振家业——起码老娘不必要再那么辛苦操劳了不是？谁想孩子逐渐长大，小时候的聪明劲儿却化作一种特别的痴愚，整天就喜欢摆弄各种匠人工具，做些毫无实际用场的小玩意儿，至于经书，却往往背诵不上来。


    
——难道老娘如此辛苦把你抚养长大，就是让你去做下贱的工匠的么？！


    
更有一桩，这孩子也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从八岁上便开始口吃，虽然不甚严重，却实在影响与人交流。马母是不懂育儿学、心理学啥的，对此只知道呵斥和责打，可她越是打骂，儿子的口吃毛病反倒越发严重。其实仔细想起来，孩子倒未必是没把经书辞句都牢记心中，问题先生要求背诵的时候，往往结结巴巴地难以成句。越是背不好，先生喝骂之下，便越是不肯背，就此恶性循环……马氏的家学在村落中部，紧挨着族祠，由支族一位曾举过孝廉、做过县令幕僚的长辈管理，并教授儿童少年。目前共有学生三十余名，年龄从七岁到十八岁不等，八成是马氏子弟，也有几个外姓——当然啦，若非家境殷实，肯拿出双倍的束脩来，马氏是断不容他们前来就学的。


    
两名少年结伴来到家学门前的时候，雾气已逐渐消散，早见另一名少年端立在门前等候。这少年又比他们二人年长，并且明显已经结发，行过了冠礼，嘴唇上还长出了淡淡的茸毛，他背着双手，态度倨傲。这就是目前家学中年龄最大的学生了，并且先生赋予他管理师弟之责，说白了算是助教，姓陈名纻，字兹免。


    
两名才到的少年匆忙上前，躬身行礼。陈纻把头一昂，斜斜地瞥了束发少年一眼，缓缓地说道：“看阿克面上，便将此书暂借于汝。”束发少年急忙一躬到地：“多、多、多谢陈兄，弟、弟……”


    
陈纻不耐烦地一皱眉头，右手从背后绕出，手里捏着一本纸书，“啪”的一声拍在束发少年肩头，低声喝道：“此为卷一，汝且读去。此书难得，若有污损，必不与汝干休！”


    
束发少年心说明知道此书宝贵，你还拿他拍我的肩膀……这要是给拍散了，算你的算我的？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满来，赶紧双手一缩，抖抖袖子，以袖垫手，恭敬接过，并且高举过头顶，又是深深一揖。陈纻撇一撇嘴：“尚有一刻，先生便至，汝等切勿迟延。”


    
一刻时间也不算短了——也就是说这俩少年来得还算挺早。当然陈纻来得更早，作为助教，他还先得指挥仆役把教室打扫干净，煮好热水，以便恭迎先生。


    
陈纻转身进了私学，束发少年却强自按捺住胸中的激动，匆匆蹩至墙角，恭恭敬敬却又迫不及待地展开了手中的纸书。这书的装帧颇为精致，深蓝色的厚实封皮，偏左侧贴了一幅窄长的白纸，上书一行工整的隶字：物理初言，卷一。


    
束发少年对这部书闻名已久，却一直无缘得见。此乃当代大儒、太尉是勋是宏辅组织门人所编纂的，有好事者将之类比为《吕氏春秋》。不过与吕览不同的是，《物理初言》中并不涉及史事、故典、轶闻，以及名家语录，而主要讲述的是“天地运行之道，万物生灭之理”，故名“物理”。


    
卷一的标题是“天文”，开篇就说：“俗以为天圆而地方，天覆而地载，是谓盖天也。如周髀家云：‘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又有云天形如笠，中央高而四边下，又有云天如欹车盖，南高而北下者，皆此类也。然愚以为，皆乃臆想妄言耳。


    
“再有浑天说。张平子（张衡）《浑仪注》云：‘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又云：‘天转如车毂之运也，周旋无端，其形浑浑，故曰浑天。’愚以为似得之矣，而亦未尽善也。


    
“三有宣夜说，唯汉秘书郎郄萌记其先师所传云：‘天了无质，仰而瞻之，高远无极，眼瞀精绝，故苍苍然也。譬之旁望远道之黄山而皆青，俯察千仞之深谷而幽黑，夫青非真色，而黑非有体也。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焉。是以七曜或逝或住，或顺或逆，伏见无常，进退不同，由乎无所根系，非缀附天体，故各异也。’善之哉，善之哉……”


    
束发少年贪婪地默诵着书上的字句，阿克闲得无聊，也自然凑过头来看，不禁产生了极大的疑问：“若日月星辰无所缀附，何得长悬而不堕耶？”


    
束发少年刚想说你别着急，必然有其道理，且再读下去吧，突然耳旁传来一声斥喝：“马钧、马克，尔等在读何书？！”

第二章、水力磨坊


    
马氏家学的老师，单名一个“文”字，因为家传渊源，据说通经达典，学问精深，于郡内无人可比也。其实真要论起来，他并非村人同族，而出茂陵马氏——茂陵在旧治槐里的东北方向，距离武功大概还有一百多里地。


    
马文的先祖，乃马援兄子马严，在汉肃宗孝章皇帝的时代做到过将作大匠、御史中丞、五官中郎将的高位，其子马融马季长，乃东汉朝排名前三的大儒，就连目前如日中天的郑门始祖康成先生郑玄都曾受教于他。因此武功县的伏波将军正支，虽然宗族繁盛，但论其势力却在冲、质以后逐渐衰退，倒是这分支的茂陵马氏后来居上，隐然已有压过大宗之势。


    
只是福祸相依，谁都料想不到，汉末关中动荡，却又把茂陵马氏给打萎了，瞬间分崩离析，族人多死，余皆离散，马文因此才会被迫跑过来投奔远亲武功马氏。据说他乃是马季长之从孙也，才二十出头便被举为孝廉，但因世乱，并未得官，仅仅做过几年县中廷掾而已。


    
简单说起来，这位马老师有两大特色，一是相貌。他身材不高，但头颅硕大，并且浑圆，传说曾经有人嘲笑他：“君何肩一轮，以遮面耶？”二是他天性厌世，抑郁颓丧，尝言：“乱世生不如死，即太平世，死亦何异于生耶？”家族破败的时候，他就曾经打算上吊自杀，好在被族人救活过来了，投奔武功马氏以后，又有过多次轻生自戕的记录——什么自缢、割腕、绝食、吞药、投水、自焚等等，但凡取死之道，全都有所尝试。


    
比方说，去岁汉帝禅魏，消息传来，马文就连声慨叹，然后写下封遗书，打算去跳渭水殉国。好在村人知道他的脾气，看得甚紧——难得请到这么一位饱学先生，或许可以重振马氏宗家的声威，怎么舍得让他死啊——好多歹说，威胁利诱，好不容易才给劝了回来。至于他的遗书，中有恋汉之语、怨魏之言，当然赶紧的投火里烧成灰烬啦。


    
其实马老师这种性格，很可能是健康原因所造成的，若以后世的名词来说明，他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夜间不得安眠，白昼每每头痛，胃口从来不开，惯常四肢乏力，受不得丝毫辛苦。比方说今天，他就一晚未能得眠，故此情绪更加糟糕，干脆早早地就跑家学来了——教授一些有用的弟子出来，是如今他唯一的人生乐趣啦——远远地就瞧见马钧、马克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小脑袋并在一起，在读一本纸书。不用问啊，这必然不是课内读物，否则干嘛不进教室里去读呢？


    
因此上前喝问：“马钧、马克，尔等在读何书？！”说着话一伸手，就把马钧手里的书给抢了过来——差点儿撕破，急得马钧直吸凉气。瞧瞧封皮儿，马文不禁冷哼一声：“不志于学，不熟于经，而读此杂书，真乃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马钧想要辩解，却结结巴巴地说不上话来——其实他的结巴也要看环境、情景，以及对话之人，在马克这类朋友面前，以及在未曾发火的母亲面前，话语还是基本通顺的，但在受窘、着急之际，在陌生人面前，在老师马文面前，病情却能够瞬间严重个十来倍。


    
马克年纪虽小，却口舌便给，急忙分辩道：“此乃是公所作，亦大家经典也，先生岂可名之以杂书？”


    
马文朝他一瞪眼：“非言经，而述杂学者，是杂书也！是公自有经注，尔等不读，而乃读此书耶？公通习经典，明人伦之教，乃可及于天地之道、事物之理，尔等经尚不通，安有闲暇读此？！”


    
这要是无名者所撰，马文可能当场就给撕了，既然为是宏辅所著，倒不好轻易损毁，于是随手往袖子里一塞：“且待课后再还于尔等。”随即转过身，习惯性地缩着脖子，拖着脚步，缓缓踱入课堂。马钧和马克对望一眼，没得办法，只好拱着手追随于后。


    
马文到得堂上，登榻而坐，陈纻赶紧过来见礼，帮先生安放好几案，备好一漆杯热水。马文也不理他，自管笼着袖子，闭目养神。直到室外的简易日晷上，竹枝的影子指到辰初方向，陈纻瞧瞧师弟们都已聚齐，赶紧过来恭请先生，马文这才睁开双眼，痰咳一声，环视众人……随即伸手端起案上的镇木来，“啪”的一声敲响——据说此习惯亦学自于是宏辅也，为警示弟子，以求肃静。


    
马文今天所教授的课程与平日并无太大区别，根据学生年龄段不同，分为三部分，不足十岁的孩子读《孝经》，马钧、马克他们读《论语》，陈纻等三名业已成年加冠的弟子，则读《公羊》。课本儿都统一是关中郡校所印制，那家印坊据说本为是宏辅的产业，后来通过前京兆尹、是勋故吏张德容经手，收归官有。武功马氏虽然多年未曾有人出仕，学问衰退，但财力尚且充足，为了新一代当中可以出几名显宦，重振家声，对于这点点投入是毫不吝啬的。


    
只是课本儿的所有权还是家学，除了几名族内看好的学生外，都不许带回家去——想要回家复习？那就自己利用业余时间抄书吧。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马钧摇头晃脑地低声诵读《论语》——声音要是拔高点儿，估计他就忍不住又要结巴啦——其实心早就飞远了。他也在琢磨，为什么日月星辰在高天之上，不与天宇相连缀，却偏偏不落于地呢？“自然浮生虚空之中”，虚空又不是水，安能承载，安能悬浮？而且“宣夜说”似乎以“浑天说”为基础，“浑天说”言大地“如鸡子中黄”，也就是说为球体——跟先生的脑袋差不多形状——那为什么人在其上，能履平地，而不会滑下去呢？


    
其实别说《论语》，就连《春秋》三传他都熟极而流啦，只是这熟在心中，先生让背的时候却本能结巴，背不通顺而已。他一直就郁闷啊，为什么先生考校我等，都命背诵，你要是让默写，我的成绩断然不会那么差呀。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他特意避开陈纻，去找马文讨书。马文朝他一瞪眼：“汝安有闲暇读此？适才族长召唤，可速速往谒。”


    
马钧听了这话，不禁吓一大跳——族长找我做啥？难道说前几天申请去应科举之事有了回复么？那也用不着族长亲自出面跟我说吧……于是心情忐忑地出了私学，沿着来路向东方而去。马氏家学紧挨着族祠，而在族祠另一侧，则为马氏族长所居，庭院广阔，外围石墙，内设高橹，那不仅仅是一族之长的居处，设有盗匪袭扰，其功能还可以瞬间转换成极具防御性的坞堡。


    
马钧叩门报名，然后拱着手等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有人出来，引领他进入正堂。这一代的马氏族长名叫马丁，字子躬，论辈分是马钧的从祖父，并且就是他好朋友马克的叔祖父。马子躬时年五十有七，也算高寿了，一张风干橘皮一般的老脸，花白胡须飘洒在胸前，手柱竹杖，在榻上傲然而坐。


    
马钧进来，俯身施了大礼，然后站起身，就见马丁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人，朝他微微一笑，挤了挤眼睛。见到此人也在，马钧心中多少安稳了一些——那是马克之父、马丁之侄，姓马名弁。说起来马氏一族当中，绝大多数人都瞧不起马钧母子，能够不见天儿地欺负这对孤儿寡妇，那就算很不错啦，只有这马弁据说少年时曾与马钧父为至交，故此对亡友的遗孤关照有加——马钧与马克的交情，也泰半因此而来。


    
“马弁”在后世是一个专有名词，指代官员身边的护兵，地位颇为低下，但这年月尚未有此一说，否则他的这名字就实足可笑啦。“弁”者，乃周冠也，周礼士大夫服冕，而士服弁，后亦引申为成年人，另有方言指急切。总而言之，以弁为名，跟以克为名，以钧为名，就表面上看起来，亦皆士人之名也——倒是马丁这名字有点儿俗气。


    
且说马钧朝从祖父马丁、从伯父马弁施完大礼后便站起身，拱着手退至侧位，垂首等待族长的问询。马丁沉吟了好一会儿，直到马钧始终维持同一个姿势，腰背都开始发酸了的时候，才轻轻痰咳一声，缓缓说道：“渭水畔那家磨坊，汝大父（指马弁）所荐，命汝理之，汝可愿否？”


    
渭水北岸的那个磨坊，乃马氏的族产，据说最早就是马钧之父在世时候所设计的，掘渠引来渭水，利用水力驱动，效率比普通驴骡所拉的磨要高出四五倍去。不仅仅马氏，以及附居的别姓，就连周边三十里内的所有磨麦工作，泰半都由此坊完成——光收手续费，对于马氏来说，那就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收入啦。


    
大概受其父的遗传，马钧从小就喜欢鼓捣各类工匠的玩意儿，去年磨坊的配套水车失火被毁，族内出资重建，却远远达不到原本的转动速度，结果马钧向马弁提出建议，只改动了两三个小部件，竟然效率比原本又高出一大截去。马弁因此请求叔父，说不妨让马钧去负责管理那间磨坊吧，万一再出点儿什么问题，他也定然能够给修好啊。


    
而且马钧经学虽然貌似苦手，却精擅计算，摆动算筹如飞，对于才刚流行起来的算盘，也仅仅半天时间就学会了，一日后便即精通。到了收获季节，磨坊将会有大批量的物资流入、流出，管理者必须懂得算账，才不会受人蒙骗，也才能够给族内带来更大的利益啊。


    
马丁身为一族之长，别无所长，只是谨慎，自家用度虽然奢靡，对于族中利益却习惯精打细算。他派人到处去搜集马钧的情况，了解其口碑，最后得出结论：这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老实孩子，而且确实挺懂得算账。只是这孩子有口吃的毛病，不擅与人交往，学习成绩也很一般，再让他在私学中读经，完全是浪费资源嘛——就他怎么可能考得上科举，当得了官呢？倒不如把磨坊交给他，让他提前为本族贡献心力为好。


    
所以今天特意把马钧叫到面前，直截了当地问他：“命汝理之，汝可愿否？”本想就磨坊那巨大的利益，工作一天后马钧扫扫磨中残余，就够他娘儿俩吃饱啦，岂有不愿之理？谁想到马钧哆哆嗦嗦地朝自己一揖：“小、小子告罪，小、小子不敢应、应……”


    
马丁双眉一拧，眼珠瞪起，啥，这般美差你竟然敢拒绝我？！

第三章、鸿鹄之志


    
马丁欲将渭水岸边的磨坊交给马钧管理，他之所以没有随便派个人去通知一声就算完，主要基于两方面的考量：一，磨坊收入可算相当丰厚，这小子家里又穷，倘若上下其手，贪污私拿，族内的利润就会滑坡，必须当面敲打一番才是；二，此事本是马弁的建议，必须郑重其事，以向马弁市恩也。


    
马弁乃马丁长兄、前代马氏族长之子，但是父亲故去得早，那时候马弁尚在冲龄，不可能继承其位，只得勉勉强强地兄终弟及了。马丁一上台，立刻分爨，用意是将来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而非遵从兄长遗言，传给马弁。


    
然而马弁逐渐长成，善于殖产，势力和声望都逐渐逼近族长，相反的，马丁长男少年夭折，要等四十多岁以后，才又得一子，取名马齐。马弁趁机怂恿叔父，既然天下太平了，不如让马齐入家学读书，将来好出仕去做官——只要把马齐给轰走了，那族长之位不是必然会落回自己手中吗？


    
马丁并不愚蠢，对于侄儿的觊觎是心知肚明啊，然而并无良策相应。一方面他年岁大了，精力不济，族长之位是必然要很快交出去的，另方面也希望自家儿子能够迈入宦途，以光门楣，以振家声。所以最后博弈的结果，是马丁应允，一旦马齐得了官职，他便将族长之位让给马弁，但马弁必须承诺，将来马齐致仕，亦可退居为族长也。


    
其实关于这一点，马弁答应与否，是否遵守承诺，那都不要紧，倘若马齐真能做官，哪怕只是百石之吏，想要族长的大位亦可谓举手之劳，马弁还敢跟他争吗？


    
不过就目前而言，为了族内稳定，族权和平移交，老头儿还必须多少卖卖马弁的面子。故此既然是马弁提出的建议，他便郑重其事，不但亲自召见马钧，还允许马弁在旁侍立。


    
然而询问之下，马钧却结结巴巴地表示，不愿意接受委派，去管理渭水岸边的磨坊，马丁闻言，不禁大怒，一拍榻沿：“竖子焉敢轻吾所命？！”马钧赶紧躬身解释，可是着急、害怕之下，更是结结巴巴的，完全都说不成句了。


    
马弁只好跑出来打圆场，说这都是我的过错，没有事先跟马钧商量一下，就向叔父您提建议啦。马钧小子不善言辞，且让我去问问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苦衷，再来禀报叔父吧。马丁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马弁赶紧把马钧扯到一旁，低声安慰他，别着急，慢慢说——这般美差，你为什么不肯答应呢？


    
哦，对了——“闻汝欲往洛阳应科举，然否？”可是小子，你不是那块材料啊，去了也白去，倒不如留在族内管理磨坊，则你家的生活必然能够有所改观。


    
马钧长长地吸一口气，竭力放松自己的紧张感，这才缓缓地对马弁说：“叔父美意，钧甚、甚感念，然……家母之命，亦、亦不敢违也……”是我老娘一定要我读好了书去做官啊，所以才必须去应科举不可。


    
马弁一皱眉头：“汝母甚不慧也……”可是想想当人儿子的面说他妈不够聪明，貌似不大合适，只好改口：“吾知之矣，为汝母子常为族人所欺，故欲汝为官做宰，煊赫飞扬耳。”你娘就是想让儿子出息了，将来可以给自己出气，把曾经欺负过她的族人全都打趴下。这又是何必呢？


    
于是压低声音说：“此番科举，吾弟（马丁之子马齐）必往……”而且你几个同学，比方说陈纻啥的，也都向族内申请过啦。只要马齐一旦考中，得以为官，马丁叔叔心愿已了，那就必然会卸下族长之位，让我继承。等我当了族长，权力大了，肯定好好关照你们母子，到那时候，还有人敢欺负你们吗？再说了，你要是管理起了磨坊，很多人为了插队磨麦，也必须得贿赂你，恭维你啊，你自然就抖起来了。


    
苦口婆心地劝，谁料马钧却道：“此燕雀之小、小志也，鸿、鸿鹄不为……”


    
马弁一听啥？你还自比鸿鹄了……敢情，不仅仅是母亲之命，你自己就有去考试的愿望啊。也对，男人嘛，谁不想当官呢？孩子嘛，又几个不心比天高，认为自己必能出人头地呢？还想再劝几句，就听马钧拱着手又说：“伯父若、若能劝得家母……”


    
马弁说算了吧，我虽然曾经跟你爹交好，可还真受不了你娘，我才不想去劝她哪。转过头来禀报马丁，说原来是马钧之母一心想让儿子当官，所以申请去考科举，为此他才被迫推辞管理磨坊之职——“叔父可召其母来劝诫之。”


    
马丁一瞪眼，说我才不干！


    
马钧之母，据说娘家出身不低，祖上还曾经有人做过官，只是嫁过来没过多久，其亲族就在动乱中星散了，所以失了靠山。最初瞧着，那是一真正大家闺秀啊，待人谦和，毫无心机，可是后来老公死了，又被族人欺骗、欺负得狠了，那娘儿们却突然间反弹，变成了族内有名的一泼妇，逮谁骂谁，急了还一哭二闹三上吊，用性命来威胁族人。


    
人孤儿寡母的，欺负欺负可以，真要给逼死了，全族面上都不好看哪。而马母呢，反正家产已然荡尽，空余一身，并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反倒无所畏惧，敢跟任何人放对。所以马弁不敢去劝她，马丁倒说不上不敢，只是没必要自找麻烦，让这坨烂泥沾身而已。


    
于是一挥袖子：“罢了，且寝此议。”难道抛掉马钧，族内就没人能够管理磨坊啦？真要是水车再出点儿什么毛病，自己或者马弁一声令下，他马钧还敢不巴巴地跑过来帮忙修缮？


    
马弁斜瞟了一眼战战兢兢站在旁边的马钧，心说帮不上这小子的忙倒是小事儿，但我给族长提的建议，必有风声传播于外，要是就此收手，那我的名声也会受影响啊。这族长之位可有不少人觊觎着，我只要办砸了一件事儿，或者只是办不成一件事儿，必然会有宵小之徒趁机蠢蠢欲动。


    
于是干脆建议，就让马钧去考科举吧——“若其不成，乃可息彼母子之妄念也；若其能成，岂非一族之福祉欤？”什么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左右不过掏点儿前往洛阳的路费而已，大不了我给出了。再说了，反正还有好几个人都要去洛阳应考，多加他一个马钧也费不了多少事儿。


    
马丁皱着眉头，沉吟半晌，突然间抬起头来，朝马钧一摆手：“可去。”你赶紧滚吧，容我们再商议商议。马钧正杵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呢，闻言如蒙大赦，当即抱头鼠蹿而逃。


    
跑出几步，离了族长大宅，很快便返回家学，倒正好赶上午休时间结束。其实这年月大多数人都是一日二餐，本没有什么午休的习惯，除非老人精神倦怠，才习惯于午后小憩片刻——要么就跟马文似的，心思太重，导致晚上睡不安稳，白昼必要补觉。


    
故此马氏家学的授课时间，是先从朝食后的辰时到午初，然后有两刻钟的自习时间——因为马文老师要昼寝啊——再从午末到申时，正好在夕食之前。


    
马钧又低声诵读《论语》，其实心思满世界飞扬，就这么着混了整整一个下午。其间“助教”陈纻也凑到他们这一组来，提了几个问题，讲解了几处难点，并且考问了几名师弟——肯定不考马钧，听他背书实在太浪费时间啦。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马钧才又大着胆子去寻马文，索要《物理初言》，珍而重之地揣在怀里，疾步往家中而去。马克紧追上来，关照说你赶紧帮我修那架木车呀！


    
马克的贪玩在一族之中那都是有很名的，他之所以与马钧交好，固然有其父马弁的嘱托在内，但更重要的，是马钧总能做出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来，供他耍弄——要不然他也不会帮忙马钧去向陈纻求借《物理初言》之类的杂书了。比方说，前不久马钧就削木为片、为轮，给他做了一架玩具小车，车上有个木人，车行之际，木人竟然能够自动旋转。马克视之为宝。


    
不过对于马钧来说，那却只是个失败的实验品而已，他一门心思想做辆传说中黄帝破蚩尤时候所造的指南车出来，只要定好方向，不管车子上山下坡，如何转向，车上木人始终指向南方……结果成品的效果却是：车直行则人转圈，车转向而人更转……昨天这玩具车被马弁给摔散了，还斥责儿子不务正业。其实马弁一向溺爱儿子，也没有必要把马克养育成什么栋梁之材的意思，也不打算将来以族长之位相传——我所挣得的产业，足够儿子吃穿一世啦，他只要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再老老实实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就成——可问题你这都多大啦，还沉迷于这种儿童玩具，这也太不争气了吧……所以马克今天才一大早就捧着碎木片儿来找马钧，求他赶紧帮自己休憩一新。


    
马钧嘴上答应，其实满心想着的都只有那本《物理初言》而已。返回家中，马母早就准备好了夕食，也就一瓯粟饭、几片腌菜而已。马钧三两口扒拉完了，就匆匆蹩至院落西北方向，借着落日的余晖，再次打开《物理初言》来读。


    
——好在马母是个文盲，大字不识得一箩筐，儿子究竟是在读经还是在读什么杂书，她是瞧不明白的，只要儿子不去摆弄各类工具，肯踏踏实实地念书，那就相当满意啦。


    
书中所写，果然在三种世界模型中，最认同“宣夜说”，并且还有所解释和补充。大地为何是球形的呢？有“海上所见，先帆而后船也”等种种证据。那么为何地上之人并无明确感受呢？因为这个“地球”实在太大啦——

第四章、原力之理


    
再开科举的消息，是上个月传至扶风郡的，郡选司郎中分派小吏通知各县，马氏邨距离郡城很近，所以才第二天就由马文在家学中宣布了——“欲应举者，可自往也。虽然，篡僭之国，无礼之邦，仕而何益？乡野庸儒、无学小子，试亦难中耳……”


    
他说是“可自往也”，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村有村条，这种大事儿是不能不先跟族里打声招呼的——村中几个依附小姓，也同样必须向马氏一族提出申请，得到批准才敢远行。族长马丁倒是颇为欣喜，若能循此通途，使子弟有能出仕者，则家族重光可期也。


    
尤其我儿子马齐，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试着去做官哪。


    
故此公开鼓励子弟们报名——别姓也一样，若得中举，就算不能繁荣马氏，也能给马氏邨增光啊——谁想绝大多数学生都没有什么宏远的志向，或者是感觉学问尚且不足，不敢去考，最终只有区区七个人提出了申请。


    
就在马钧借着清冷的月光，完全放弃将来的视力了，熬夜诵读第一卷《物理初言》的那个晚上，族长宅邸中倒是灯火通明，马丁、马齐父子与族长候选人马弁设宴款待马文先生，一来感谢和酬答他多年以来的辛苦育人，另方面把写着所有申请人名的竹简递给他瞧，说先生你看看，这几个可能得中否？


    
马文接过来扫了一眼，把嘴一撇：“若吾愿往，必中矣，若彼等，去亦无益。”


    
马弁说您别这样说啊，既然您去了能得高中，难道您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弟子们，就没有一个成才的？您再仔细瞧瞧，总归有几人能有三五成机会吧——我们也知道这为官宦者，皆星宿下凡，非常人也，常人就算学问再好，也未必能够考得中，所以并不要求有百分百的把握。


    
马文直接抄起食匕，“嚓嚓嚓”就把三个人名给划掉了，说这仨肯定没戏，另外四个嘛，搏一搏，或能得为小吏也。马丁接回来一瞧，好在自己儿子马齐的名字仍然在列，另一人是陈纻，还有两个也都姓马——他不禁皱眉：“如彼马钧，先生常云非读书器也，如何不删？”


    
马文冷笑一声：“是宏辅虽为经学大家，却好小器之用，所建科举，非止明经科也，尚有明法、明算、治剧、知兵等科。如马钧者，论经尚不窥门径，然吾闻彼颇擅算术，然否？”


    
马弁赶紧说对对对，马钧是很会算账——“如此说来，若使应明算科，可得中耶？”马文摇头，说我不懂算术，故此无从判断，只好暂且留下他的名字。


    
马弁赶紧转头望向马丁，马丁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马钧对此事自然懵然无知，原本无论是母亲的心愿，还是他自己的志向，都想去应应科举，尝试得一小官，可以光大门楣，也改变自家清贫的生活，但自从读了《物理初言》以后，但觉眼前忽然敞亮，所见万物似乎都改换了原本的模样，很快便将此事彻底拋诸脑后了。


    
因为书中写道：“《淮南子》云：‘禹乃使太章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一本作七十一步；使竖亥步自北极至于南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则其大也，加之山泽高下，各有不同，人居其上，乃无所感，亦不堕也。”


    
不过同时书中也对那两个庞大的数字提出了疑问，因为只属传说，并为孤证，没有明确的测量方法和过程流传下来——“中原之东，汪洋恣肆；其西，昆仑绝岭；其南，交趾以外有身毒，身毒外亦海也，不可渡；其北，草原大漠，及于荒远。太章、竖亥，安能尽步之耶？”


    
可是——“即中国之大，五原而交趾超迈七千里，东莱而金城四千五百里，囊西域而倍之。五原北、交趾南，岂下于千里耶？西域更西，有月氏、安息，乃至大秦，胡商所言，又五倍于中国也。则地球之大，安可量耶？”


    
讲完了新概念的“地球”，又解释日月星臣为何浮而不堕的原因——“地若为平，乃有高下，由高就下，人所共知。地若为球状，则安有高下之分？所堕向者非下也，乃球之中也。如磁吸铁，唯其近也，乃为所引，若其处远，则何所引耶？日月星辰，所距极远，更百倍球径，故不必堕，可明矣。”


    
最后，甚至抛出了一个极其耸人听闻的假说：“日月之行，非等速也，求其轨迹亦难，其中多无可索解者。然若日非绕地而行，乃地绕日而行，又若何？吾尝试算之，则其理如持湛卢以剖朽木，应手而开……”下面一大段相关的观测数据和计算公式，马钧对于天文所知甚少，只好跳开。


    
然而即便如此，他眼前都如同打开了一扇无比神秘而瑰奇的大门，门内仿佛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第二天一早，他就匆匆跑去向陈纻奉还书本，并且求告：“请、请……请得卷二也。”陈纻倒不禁吓了一大跳，问道你真读完了？此书如此深奥，我半个多月还没能瞧明白卷一，只好暂且抛下，你一晚上就能读完？真明白其中含义了吗？马钧红着脸，也不敢撒谎：“但、但、但知大略耳。”


    
陈纻说我觉得也是，可能里面的那些数字啊，计算啊啥的，你瞧得比我明白，至于那些“天地运行之道，万物生灭之理”，就以你的学问、见识，能读懂才有鬼哪。“读书不可贪多，要在深究也。且待三日后，再借汝卷二。”


    
虽然答应借了，但一推就是三天以后，急得马钧是抓耳挠腮的。但他很快就没空再琢磨这事儿啦，马弁跑来通知，说你赶紧准备准备，三日后在族祠为你举行冠礼。


    
马钧闻言，彻底地茫然：“小、小子年未十七……”我十七岁还没到，怎么就要行冠礼了？马弁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安有童子往应试者？若中，如何为官？”言下之意，族长已然答应你去考科举啦。


    
按照周礼，男子二十而冠，先筮择吉日，并选大宾和赞冠，至日大宴宾朋，冠者乃加缁布冠，次加皮弁，三加爵弁，大宾诵祝辞，并取表字——仪式相当繁琐。不过春秋以来，礼崩乐坏，虽经儒家宣扬，亦不能尽复其本原也，民间相关仪式简省了很多，而且往往不等二十，就着急给少年加冠——因为只有加了冠才算成年人，才能娶妻、生子，很多家庭等不及啊。


    
尤其马钧的冠礼，只是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科举考试而已，族人也大多不上心，所以搞得非常简单。首先随便挑了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日子，然后也不设大宴，族长马丁直接指定马文先生为大宾，马弁为赞冠，把马钧叫进族祠来，换身衣服，改个发型，扎上一条巾帻，就算完事儿。


    
当然啦，取字的程序是必须要走的，马文早便拟好了——“《礼·月令》有云：‘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甬，正权概。’故可字‘德衡’也。”从此马钧就叫马德衡了。


    
马钧冠礼的翌日，是个上上大吉之日，马丁又急着给自己的儿子马齐加了冠——其实马齐比马钧还要小上七个月，才刚过了十六虚岁生日。这场冠礼就要隆重多啦，马氏成年族人泰半出席，设下大宴，菜色竟然有十八道之多。同样赞冠是马弁，大宾是马文先生。马文道：“《诗·齐风·南山》有云：‘鲁道有荡，齐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从止？’乃可字‘伯庸’也。”


    
马钧因为已经弱冠成年，故此亦得与宴，听了这话不禁窃笑。《南山》诗本是讽刺齐襄公、文姜兄妹乱伦之事，马文所引的那句诗，翻译成白话就是：鲁国的道路如此宽广，齐国公主由此经过，嫁为鲁国君妇；既然已经由此经过，那又何必再眷恋故乡呢？


    
他开始怀疑马文先生是不是有他自己吹嘘的那么大学问啦。


    
不禁隔着衣襟，摸了摸怀中才从陈纻处借来的《物理初言》卷二。这一卷的标题是“原力”，意为考究“力”之本源。开篇就说：“人固以为物不施以力则不行，施力乃行，力尽乃止，其实非也……”


    
为什么说这种传统观念不对呢？主要是忽略了“自重之力”与“物相摩擦之力”。譬如说一块石头放置在地面上，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外力施加，所以它才静止不动，其实因为地球的吸引，它身上同时被施加了“自重之力”与大地“承载之力”，这两个力因为大小相等，方向相反，所以物体才会不动。


    
而倘若再从侧面施加外力，比方说一名力士去推，就会感觉到要使静止的石头横向运动起来，必然比其已经运动起来以后，保持固定速度要来得费力，而且在粗糙的平面上推动石头，也比在平滑的平面上（“譬若冰上”）要来得费力。这就是“物相摩擦之力”在起作用了……中间各种证明和计算，马钧但能明其一二也。最后书中给出了三条结论：“乃知其一，若无施力，物或静止，亦或动也，然其动也，其速匀，其向直；其二，若施以力，则其非止动也，其速亦加，其向与力之所施同耳；其三，施物以力，物亦必反之以力，其大小同，其向反也。”


    
真的是这样吗？马钧恍恍惚惚的，这几天满脑子都是一名大力士在推动巨石……就连难得一尝的大宴，都品不出个滋味来。

第五章、渭水鲤脍


    
离开马氏邨，前往洛阳以应科举考试的准备工作，并非仅仅到给马钧、马齐都行过冠礼就算终结，隔不多日，临近黄昏，突然有一乘华盖马车从郡城而来，驰入村中，马丁、马弁等人全都换了身簇新的衣衫，亲往村口亭中相迎。马丁老头儿甚至还拋了拐杖，强振精神，亲自为马车执辔，一直引领到自家宅邸外，大开中门，恭迎而入。


    
随即车上下来一位老者，头戴三梁冠，饰以玉蝉，身穿赭黄色的深衣，腰横玉带，系三彩墨绶，手持鸠杖，昂然四顾。马丁亲自执帚，毕恭毕敬地在前领路，将其引入正堂，随即扫净坐榻，请老者上座。仆伇奉上滤过的薄酒，老者端起杯子来，浅尝一口，皱皱眉头，直接就说了：“吾国事倥偬，乃无余暇，可急唤二三子来见。”


    
于是包括陈纻、马齐、马钧在内，马文圈定可以去试着考考科举看的四名青少年，就全都被召唤到了老者面前。马弁躬着身绍介道：“此郡中正鲁公也，都来见礼。”


    
原来这位老者名唤鲁宽，乃汉司徒鲁恭之孙也，曾仕汉为汲县令，陈长文定九品中正制以后，命其担任右扶风的中正官。其实以鲁宽的学问、资历，本来是未必够格的，但他一来沾了爷爷的光，二来也沾了长兄之光——其兄鲁馗曾为太仆，与王允、士孙瑞等共诛董卓，后为卓将李傕、郭汜所杀，故此名重一时。


    
而且是宏辅对陈长文的九品中正制作了一定程度上的修改和限制，用人命官以科举为主，中正为辅暂且不论，还规定中正官虽然独立于地方行政体系之外，但受中央大中正所辖，而大中正是从属于秘书监的。而且中正是单独的职位，不可兼任它官，因此游散在家的鲁宽略通关节，便得授此职。


    
真正是清要之位，事非繁剧，却易累积人望，而且一郡的士人，谁敢不腆脸巴着他鲁中正哪。


    
且说这回马丁马子躬在马文的指点下，备厚礼从郡城请来鲁宽，为的便是评定那四个即将应试的村中子弟。原本中正官的职责就是品评辖区内士人，然而什么叫士人呢？也不是人人都上公立学校读书的，那列不出确切的名单来，可该怎么评定才好啊？所以一般情况下，中正只管官宦或者世家子弟，以及名师高徒，至于其他读书人，你得先亲自跑我这儿来报名才成，至于评不评的，且看老夫心情。


    
武功马氏虽亦自称名门之后，然而多代未出仕宦，在郡内并无多大声望——大族真未必定为世家——鲁宽从来也懒得搭理。还是马丁备了厚礼过去，才请得中正官往村内一行——其实应该让孩子们主动过去的，但马丁觉得若能得中正一履自宅，必能光耀门庭，故而才提出了不情之请。


    
但是没关系，只要礼物足够丰厚，已经七十多岁但眼不花、耳不聋，平素也没太多公务可办理的鲁宽，完全可以当散心走这一趟嘛。


    
且说四个孩子向鲁中正行过了大礼，便即列成一排，拱着手端正而立，就仿佛货架上摆一列等着购买者挑选的货物一般。鲁宽随随便便抬眼一瞟，就见最右边儿一个身高七尺三寸，面白无须，相貌清隽，仪态雍容，不禁点头，举起鸠杖来一指：“是儿貌可中上……”


    
马丁赶紧指点站在最左侧的小个子：“此犬子也。”


    
鲁宽心说我还以为站第一个的是你儿子哪——汉代贵东贱西，朝官北向以觐天子，则右为东，所以习惯以右为尊；鲁宽本以为马丁会把自家儿子列第一个，所以顺口就说了句好话，没想到孩子们自动依年齿排序，马齐岁数最小，反而列在左首。


    
于是再瞧瞧马齐马伯庸，年龄本小，个子更矮，也就六尺出点儿头，一张娃娃脸，肤色略黑，塌鼻厚唇，以这年月的审美标准来说，实在说不上多标致哪。可是终究是马齐他爹请自己来的，总不能直接斥为“丑物”，只好含糊着道：“亦佳儿也。”


    
四个孩子按年岁排列，由右而左，第一个被鲁宽说“貌可中上”的是陈纻，次乃马氏小宗之子，叫做马夏，字德华，第三个是马钧，第四个是马齐。


    
其中也就陈纻之貌，勉强可称俊秀，其余三个都是中人之姿，甚至更等而下之——尤其马夏，身高七尺，横着也是七尺，肥腮阔口，大耳招风，鲁宽心说这是人吗？是野猪成了精吧？瞧起来，所谓伏波将军后裔的这一族，品相总体而言都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嘛。


    
马丁让孩子们逐一报了名，鲁宽心说想给你们马家人长点儿脸，貌似都很困难啊——就你给那点礼物，我还犯不上说违心话。干脆，咱们进入下一个环节吧——问对。


    
一听说要问对，马钧当场就慌了，忍不住便把目光投向马弁，挤挤眼睛，请这位还算照顾自己的从伯父帮忙遮掩。马弁自然知道马钧的毛病，这在陌生人面前，还是一位千石官员，他能够完整没磕巴地报出自己名字来，那就已经到头啦，再多问几句非露馅儿不可。


    
于是迈前一步，先朝鲁宽一揖到地，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谄笑，禀告说：“小子倩人捕得渭水肥鲤，切脍以待中正，此物不可久置，恐失其鲜也——若即问对小儿辈，恐伤中正精神，又误美馔，盍出题使彼等笔对，中正乃先夕食？”


    
马氏能够请得动鲁宽亲移麟趾，主要的诱惑便是“渭水肥鲤”，因为经过打探，知道这位鲁中正最爱鱼脍，见着鱼脍就跟不要命似的。所以马弁说啦，恐怕鱼脍放置时间太长就不新鲜了，您还是先吃着吧，不必当面问对，随便出道题让孩子们笔答如何？


    
鲁宽一听，什么，鱼脍已经准备好了？那赶紧的端上来吧。至于问对，其实也无关紧要，而出题——他一时间还真想不出什么题目来，哪怕原本起意问对，也就想随便问问你们读过什么书，受的是哪家教法而已。略一沉吟，干脆——“经义岂三言两语所可对耶？然经要在背诵，且各默写来我看。”


    
随口便说了一句：“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这本是《孟子·告子》中的一句，鲁宽说啦，你们就从这儿开始默起，就当着我的面写，等我吃完了，看你们都能写下多少，有无错讹——“以建安石经为其正本可也。”


    
因为他心说要让孩子们默写《论语》，未免浅了一些，默写《礼》、《易》或者《尚书》，却又深了，那是我欺负人。近年来郑学崛起，是宏辅到处宣扬《孟子》，倘若不学孟，估计就算去应科举，你们也很难考得上，故而就默写《孟子》来我瞧瞧吧。


    
听说是默写，马钧不禁长出一口气，总才算把悬在半空的心给缓缓落下了。


    
于是马弁一拍双掌，便有仆役端上食案来。鲁中正就见面前好大一盘鱼脍，白似霜雪，薄如蝉翼，自漆盘侧沿螺旋型直叠到中心，不禁食指大动，急慌慌地便提起箸来——至于孩子们如何默书，就连眼角都懒得多瞥一下。


    
这一餐真是大快朵颐，吃得他酣畅淋漓，旁边马丁、马弁连翻劝酒：“鱼脍性凉，需佐热酒，才不伤身——中正，请，请。”好不容易食罢撤宴，老头儿已经面色赤红，眼神迷离，坐在榻上连连打晃啦。马丁赶忙招呼仆役，扶中正大人寝室安眠，自然也有美婢献上——老头儿还有没有精力享用暂且不论，但作为主家，此礼必不可失也。


    
鲁宽临离开正堂的时候，马弁跟上去问了一句：“小子辈所默文字，若何？”鲁中正这才想起正事儿来，随便挥了挥袖子：“可、可先封存，候吾明日再判。”于是等到送走了老头儿，马弁才过去查看四名少年所默写的《孟子》。


    
他本人是没有什么学问的，也瞧不出来默写得是否准确，只是拿来比对，但见马钧写字最多，足足十多页纸——其实他已经从“性，犹杞柳也”开始，把余下的《孟子》篇章全都默写完啦，累得右手五指都在哆嗦——其次是陈纻，第三是马齐，只有马夏写得最少，并且多处涂改。


    
马弁说这可不行，唤仆役：“速取《孟子》来。”叫四个孩子照书比对，若有错误便赶紧修正，尤其马夏——“且重抄一遍，勿失此大好机会也。”马钧却朝马弁一拱手：“夜深矣，小子若不即归，恐母亲牵挂——即有错讹，亦二三字而已，且请告退。”


    
马弁朝他一皱眉头，问说你真有那么大把握？好吧，随便你，想走就赶紧回家吧。马钧匆匆告辞而去，却亦不禁腹诽：白耗这么晚，我连夕食都还没有吃呀！怎么也不把中正大人吃剩下的赏我一些……然而马弁伯父今日已经算帮了他大忙啦，也不好意思再开口求食。


    
第二天一早，鲁宽宿醉未醒，迷迷糊糊地辞别马丁，便乘车返回了郡城。直到当天晚上，他才想起正事儿来，于是唤仆役取来马弁临行前塞上的答卷，逐一审看。虽说四个孩子里面有三个都是歪瓜裂枣，好在背书尚有一功，这默写的基本上没什么错误嘛。


    
细瞧文字，马钧等人都仅仅中平而已，倒是那陈纻写得一笔好隶书——然而并无卵用。品评士人，一看才学，二看品德，三看家世，马氏邨这四个弱冠少年，就算能够默写全篇《孟子》，也不见得有多大才学，至于品德，更是无可目见也，论家世呢？貌似也好不到哪儿去……可是终究人家请自己吃了一顿好的呀，鲁宽很清楚，所以上赶着请自己过去品评那四人，是为的不久后的科举考试好加分儿，但若评了下等，便无加分可能。于是捏着鼻子，给马齐评了个中中，其余三人，尽皆中下。


    
这就到自己权限的顶点啦，真要评了中上甚至上等，朝廷一旦审查起来，恐怕脱不了干系。中正官也不是一言堂，是宏辅上奏天子，为避免中正徇私，规定每年委派秘书监或者选部的官员巡行各州郡，以审核中正之评，尤其中正官皆各郡土著，他们的族人、姻亲，自己是不能评的，也得等上述官员下来品评。


    
中中以下，就算上官来审，自己也有话说——伏波将军马援之后，我就算他是高门世家，多给了点儿加分，你还能挑出什么错儿来吗？

第六章、字典价贵


    
延康二年十月在洛阳举办的科举考试，乃是有史以来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建安十四年九月，也就是两年以前——同时也是大魏定鼎以后的首次，理论上范围涵盖全中国，然而凉、益、交三州尚未能归从王化，未必能有几个人来。


    
哦，那是指原本汉代十三州中的凉、益、交，若按照魏朝新的行政区划，则分凉州为秦、凉，分益州为梁、益、夷，分交州为交、广，加起来总共是七个新州。


    
秋后才考试，春季便将此事分告诸郡，主要是为了那些边远郡县考虑。洛阳名义上居中国之中，其实还是相对偏向北方的，交、广暂且不论，相距沅、洪、湘、闽南部各郡，直线距离就超过了两千里，快马传布也得半个多月，报考的士人乘车北上，能够在百日内抵达都城，就算是很迅捷的了。


    
相比起来，从扶风郡出函谷关而抵洛阳，虽然说不上什么“朝发夕至”，却实在近便了许多，尤其还有水路连通，乃可先乘舟而下渭水，继而黄河段亦多处可以行船，可稍解旅途之劳乏也。


    
所以扶风郡的出行日期，定在了考前一个月，也就是秋九月中旬。在此之前，马钧如同海绵吸水一般，贪婪地咀嚼和消化着《物理初言》中的知识。尤其卷二“原力”，在确定了相关力的三条原理以后，还附加以一些实用技巧，比方说：桔槔（杠杆）之用，轮、轴之用，滑车（滑轮）之用，船行之理，以及浮水之力与所排之物重相等（自然以“曹冲称象”的故事作为例证），等等。对于喜欢匠人之事的马钧来说，那才是真正让他取之不尽、受用无穷的知识宝库哪。


    
只可惜，再去向陈纻请借余卷的时候，却遭到了毫不客气的拒绝：“科考在即，德衡不思习经，而乃耽此杂学、小道耶？”哪怕马钧反复解释，我不会去考经义的，肯定去考算学，也根本说他不通。


    
陈纻原本对这个结巴孩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注，正因为结巴，马钧在课堂上往往回答不上马文老师或者身为助教的自己的问题，使得陈纻认定这小师弟并无学识，能够认得几个字就算很了不起啦。关键也在于这年月课堂上的测试多为背诵和问答，而很少有笔答试卷——不象后世八股文流行以后，先生还会教学生们破题、试作。


    
可是当着饕餮鱼脍的鲁宽之面，四名学生当场默写《孟子》，却实在把陈纻给惊着了。他根本料想不到，马钧的默写速度竟然比自己还要快——虽说书法不如自己工整秀丽——而且事后比对，并没有多少错误。原本陈纻以为，此番科举，马氏邨中无人得中便罢，若有得中，必然是自己，并且可能还唯独是自己，如今却觉得，马德衡也大有希望嘛。


    
终究是同乡同村，倘若马钧也能得中，自己面上将更有光彩，将来同朝为官，亦可互相照应。所以——你赶紧复习吧，别再读那些闲书啦！


    
他承诺马钧，若然你此番可以考中秀才（东汉为避世祖刘秀讳，改名茂才，魏朝建立后改回本名），我直接把剩余的五卷《物理初言》一股脑儿全都借给你阅读。


    
无奈之下，马钧只好继续复习经义，抽空也巩固一下自己在算术方面的天赋。好不容易熬到夏末，郡署有命，所有参考学子，都必须在九月朔日前抵达郡校，分科报名，并且参加初试。


    
因为初次科举的时候，即便主要在当时魏国五郡内论才举贤，别郡只准投刺自荐（因为时间仓促，远郡人士还根本就赶不过来），四方汇聚的士人都超过了五百，原本计划中的一场考试，也被迫分为先后两场。此番全国范围内考试，估计人数轻易便可突破两千，洛阳新建，房屋有限，实在是搁他们不下呀。故此诏命，南郡以北、广阳以南，东至海而西抵扶风，中原各郡都要初考筛选，实在没什么学问，光想着撞大运的家伙，你们就别去都城添乱啦。


    
扶风算是中等之郡，东汉朝最盛时超过了两万户，十余万人口，虽经丧乱，近年来逐渐恢复，尚存三分之一。这回各县报名来考试的，竟然超过了一百人，把整座郡校给塞得满满当当的。


    
新任扶风太守乃琅邪人王雄王元伯，亲履郡校，好生训诫和鼓励了一番考生们，随即退场，换了郡选司郎中来跟大家详细说明考试规程。庭院之中，考生们挨挨挤挤地全都席地而坐——马钧紧贴着马夏，偏又暑意未退，胖子热乎乎的，搞得他也满身的油汗，真是不舒服到了极点。


    
可是还必须凝定精神，支棱起耳朵来倾听郡选司郎中的说明。且说这位扶风郡选司郎中，姓张名休字叔嗣，乃彭城名士张昭张子布的幼子。当年王师入吴，定“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之策，张昭、张纮等原从孙氏的淮泗人士被迫北返，其中二张都给加了个汉朝的闲职，安养起来。待到以魏代汉，彼等不肯仕魏，纷纷请辞归乡，天子就问群臣：“是皆怨望朕也，杀之耶？纵之耶？抑或强用之耶？”太宰荀公达、太傅曹去疾、太尉是宏辅等都说，杀之恐伤天子圣明，纵之恐彼结党谋乱，而强欲用之，他们也未必肯再出山……所以最后的决策，是给这些家伙所在的地方官员下了死命令，要能招出这票老家伙来最好，招不出来，起码把他们的族人、子弟给拉几个来做官，若然都不能完成，你直接封印辞职吧。


    
彭城太守数次拜访张昭，万般哀恳，甚至以对方妻儿的性命为要挟，好不容易才把张昭两个儿子——张承和张休——给扯了出来。朝廷即命张承为秘书郎，张休则被外放到扶风郡来负责考试、选举事宜。


    
张叔嗣年方弱冠，就表面上瞧着未必比陈纻岁数大，然而长身玉立、相貌俊秀、仪态雍容，估计在座超过八成的学生都要相形见绌——人彭城张家还只是准世家啊，底蕴就远非平常小家族所可比拟了。


    
张休是捧着并不算厚的一函书上的台，随手把书放到案上，推至一边，然后屈膝端坐。他也没废话，开门见山：“汝等尚有五日温习，五日后郡校开试，合者公车洛阳，不合者黜。”


    
当然在此之前，先得提报所考的科目——“明经、明法、明算、治剧、知兵，科分为五，非止关汝等所学之长，亦相关后日之仕也。”不同科目所对应的仕宦途径也是不一样的，除非有特别的功绩，否则在定下科目的时候，你将来的道路也同时注定了。比方说“明法”科的、“治剧”科的，顶天了也就刑部、辞部的二把手，或者御史；“明算”科范围更广一些，可能做到度部、虞部、工部、商部的二把手，户部各司也有机会；“知兵”科出来基本就是武职啦，或入兵部；只有“明经”科，不但前程广大，有宰相之份，还是万金油，哪个部门都少不了。


    
当然啦，也只是理论如此而已，终究科举考试才刚举行第二届，将来二三十年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大准。


    
接下来说考试范围。明经的范围最广，包括全套建安石经，非饱学之士不可为也；明法、治剧考《汉律》……哦，现在应该叫《魏律》了，但其实还是《汉律》那一套，传说天子打算重修法令，但到目前为止尚无动作；明算要考《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但应该不会出里面的原题，靠死记硬背必然是不成的；知兵科考《孙子》、《吴子》、《太公》、《司马法》，以及天子御制的《新书》。


    
不管哪一科目，考试都分两场——“此与科举同也，为使汝等熟之耳。”第一场统一考经义，儒经乃士人立身之本，不要以为不考明经就不需要读经了；第二场再考专业科目。


    
说到这里，张休终于抄起了放在案边的那函书，竖立起来，向众人展示。有那位列前排并且眼尖的，直接报出了书名——“字典”。


    
对，张休说这部新印的《字典》，也是必不可少的考试参考书。


    
这年月隶书虽然风行，楷书亦露其根芽，但并没有统一标准，各路异体往往撞一块了都自己不认得自己。其实这类事儿并非仅仅汉、魏，或者隶书流行时代才有，比方说明代的《喻世明言》里就有一则《赵伯升茶肆遇仁宗》，说秀才赵旭上京赶考，名登榜首，宋仁宗召其上殿，说你卷子写得很好，只可惜错了一个字。哪个字呢？原来赵秀才把“唯”字给写成“厶”字旁了。赵旭强辩说：“此字皆可通用。”仁宗不高兴了，当场写下八个字，乃是“箪（异体上亦作二厶）單、去吉、吴矣、吕台”，说你给我通用一下瞧瞧！就此黜落。


    
赵旭固然嘴硬遭难，但由此亦可得见，“口”、“厶”两个偏旁对于很多字来说，确实习惯通用，这事儿到了宋代都还避免不了。


    
为了统一异体，规范文字，是宏辅便集结门客编写了《说文切韵》一书，在原本《说文解字》的基础上，删其死字，添加新字，不以篆书为标准，而改成隶书，还切韵注音、分类检索。问题《说文切韵》太大部头了，还是不方便当作工具书来使用啊。


    
所以前不久，他又命人删其冗繁，简化解释，并且干脆把篆书彻底给舍了，新编成这一套三卷本的《字典》。《字典》若想风行天下，最方便莫过于塞入科举，当成常用字标准——以是宏辅的名望和权势，再加上科举本就是他所创建的，那自然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啦。


    
所以张休今天就说了，人人都要有这本参考书，考试时候用字一旦与《字典》相违背，没有异体一说，全都算错别字儿，肯定减分——“一函三十钱，只收工本，少顷都来请购。”


    
马钧听闻，当场就慌了——我天三十钱，我兜里只有五枚大子儿，还是老娘省吃俭用留给我路上零花的呀！

第七章、圆周几何


    
就理论而言，豪门世家必定有钱——这年月知识（当然是指儒学知识）乃仕宦之阶，仕宦开殖产之门——但反过来说，有钱的家庭不一定可列位世族，单家庶族虽然多为中小地主，但也偶有通过经商或者旁的什么手段发家致富的。尤其乱世之中，旧宦沉沦，新贵崛起，但那些新贵并无足够的底蕴，是否能够成长为世家，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不过总体而言，这年月书籍的成本尚高（即便中原地区已经普及了用纸，印刷作坊亦层出不穷），知识的普及面不广，即便单家庶族，那也是家里有几十上百亩地的，否则哪来的余钱购书、进学？所谓清贫士人，只是说在读书人中间算比较穷的罢了，相对而言而非绝对而言。


    
孔子曾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可是说到了，颜回终究属于奴隶主阶层，起码还有“一箪食”可以填饱肚子，若然庶民，就连宣扬“有教无类”的孔老夫子也未必惜得收他为徒。


    
是宏辅创设科举制度，一是为了响应“唯才是举”的方针，使官僚体系更加高效化，二是为了扶持单家庶族，向他们敞开上升的通道。为此他确实动了不少心思，在财力方面给予极大的优惠和帮助。比方说，报考的士人都先汇聚各郡，然后用公车送抵洛阳，途中食宿皆由官家报销。


    
什么，你说你都没有足够的盘缠从乡下走到县城，再走到郡治？如此是真赤贫也，还是老实回去种地吧，上流社会非为汝所设也，你也压根儿就混不进去。以这年月低生产力和小政府的状态，国家是根本没有财力普及什么九年制义务教育的。


    
是宏辅只是为了扶持庶族地主，相对扩大统治阶层范围而已，才不想搞什么公民拥有平等的受教育权哪，超越时代一步是伟人、先知，超越时代十步就是妄人、神棍了。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基本上小老百姓想要当家作主，就只有一条道路可走——造反。


    
所以这三十钱的《字典》，其实便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门槛，赤贫阶层根本别想挤得进去。当然啦，是宏辅本人只是向各地下了指令，要求统一发放《字典》而已，但各地书坊才不可能如此无私，免费提供成百上千套书籍，能够如张休所言“只收工本”，就算很良心啦。


    
问题是，马钧身上就连三十钱都没有……马钧勉强可以算是赤贫阶层了，但他能够免学费读得起书，自然与普通百姓不同，多少还有家族势力为其支撑。就理论上而言，只要武功马氏并未衰败，起码有他孤儿寡母一口稀粥喝，不至于饿死道旁。故此面临如此窘境，他首先想起的必然还是宗族，即向马齐、马夏商借，允诺考中了便即奉还。


    
然而那二位却只是冷笑：“汝安能得中？”根本瞧不起他，不肯掏腰包——是啊，宗族不会让你饿死，可并没有扶持你当官的义务啊，而且你若成绩不好还则罢了，若考得好，会不会反而扯我们的后腿，挤掉我们的位子啊？


    
最终还是陈纻掏出钱来，帮马钧购买了一套《字典》。他关照马钧：“且用功者，毋负我望也。”你若是考不中，从此《物理初言》再跟你无缘——我绝对不会借了。


    
马钧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捧着《字典》走了。他虽然仍旧难免满脑子的“物理”，却也知道此番考试直接影响自家前程——这回若是考砸了，估计就再没有下一回啦，家族必不允许自己继续尝试，那就只好回去守磨坊喽——于是手不释卷，用了短短五天的时间，便将《字典》整整通读了三遍。


    
陈纻同样窝在郡校中刻苦攻读，只有马夏、马齐二人，少年人难得来趟郡城，不免结伴遨游，城外名胜、古迹，城内食肆、女闾，无不涉足。


    
终于到了初试的日子，地点便设在郡校之内。正如张休所言，考分两场，第一场考经义，考题为三段经中成句——“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夏四月己巳，晋侯、齐师、宋师、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楚师败绩。”可以任选其中一句，注明出处，默写全段，并且加以分析说明。


    
陈纻是报名明经的，为炫其技，便选了第一句——乃难度较大的《易》也。马钧不敢冒进，老老实实选了第二句——出自《论语》。马夏、马齐同样报考明经，全都选了第三句——这“城濮”二字都亮出来了，我难道还猜不到是何书何典吗？


    
到了第二场，马钧接到考卷一瞧，非常简单啊，基本上都是些乘除法的题目，就中有一条：“圆周一百二十四步，问径几何？”他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给出两个答案：“按《周髀》，径一而周三，是得四十一步三分步之一；按张平子（张衡），则约三十九步五分步之一。”


    
他是还没有瞧过《物理初言》的第四卷，否则估计会给出“约三十九步五分步之二”（39又2/5）的第三个答案出来，因为是宏辅破天荒地，并且根本不给计算过程，就直接亮出了全新的圆周率，竟然达到小数点后面第十位！本来他一文科生是对数字很不敏感的，根本不可能背出圆周率来，但他对中文敏感啊，前一世小时候曾经背过两句顺口溜，为：“山巅一寺一壶酒，尔乐苦煞吾（3.1415926535）。”正好到第十位。


    
《物理初言》乃是宏辅召集宾客门人所作，他名头大、官位高，自然四方士人汇聚门下，其中懂天文的、识历法的、知数算的，各种类型都有。于是他便端出很多对于后世来说并不高端的天文学、物理学、化学、数学、工程学知识，交给宾客们连缀成书。


    
只是其中很多知识，他或者记不大清楚了，或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过没有关系，计算和论证这种麻烦事儿，全都交给宾客们去做就好了嘛——其弟子诸葛孔明也在相关天文、数算和工程方面，付出了相当大的辛劳。


    
但只有这圆周率，是宏辅虽能背诵小数点后面十位，可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计算，手下也无人明白。这年月人们普遍接受的就是《周髀算经》中所言“径一而周三”，也就是说，圆形直径的三倍就是圆周长度了——误差实在大得令人发指。此外，张衡在数十年前提出过新的计算结果，约为十的开方，也就是3.162，真正准确度也只到小数点后面一位而已。


    
要等数十年后，数学家刘徽才使用“割圆术”，推算到小数点后第四位（3.1416），然后南朝祖冲之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七位（在3.1415926与3.1415927之间），在全世界保持了八百年的领先地位。所以这年月，是根本不可能有人懂得比较精细地计算圆周的方法的，就算是宏辅给出了小数点后十位的答案，倒推回去也没人能够办得到。


    
考虑良久，虽然跟自己书中嘲笑的很多错误观点、伪科技一样，也只给结果而不列计算过程，是宏辅最终还是把这个数字堂而皇之地记录了下来……且说初试完毕，马钧跟三名打算应明经试的小伙伴一碰头，说我的明算题目非常简单啊，你们如何了？陈纻面无表情地答道：“初试耳，非难也。”马齐个子矮，所以经常被迫要仰头瞧人，就此养成了腆胸凸肚的习惯，当下一副雄纠纠的气概，拍拍胸膛：“便难三倍，吾亦必中也。”只有马夏一直不停地抹着脖子上的油汗，不肯作任何表态。


    
判卷速度倒是出乎意料地快，估计郡府本身也不想筛掉太多士人，翌日便出了结果，仅仅刷落十六名而已，绝大多数应考者都算是获得了前往洛阳的资格——很遗憾的，马夏马德华也在黜落之列。


    
马夏一个劲儿地抱怨，说我是因为前两天在酒肆吃坏了肚子，这才没能发挥出应有的水平。但以他的出身，也只敢跟同伴们哭诉而已，是没胆量上禀郡府的，只好灰溜溜地打道返乡。倒是有几个世族子弟公然向郡府提出诉讼，要求重考，王元伯直接命人叉将出去。


    
——他琅邪王氏才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名震关东，而关西自从被董卓、李傕、郭汜、韩遂、马腾等辈肆虐过以后，还剩下几家豪门啊？岂敢与他相比？再说了，他王氏还跟当今太尉是宏辅的是家结为姻亲，又怎会畏惧扶风这些地头蛇？


    
留下的考生们继续在郡校教授督促下刻苦复习，直至望日，这才祭拜过天地、先师，然后由郡中派车，郡兵护卫，浩浩荡荡地离开武功，前往洛阳而去。将近一百人，挤挤挨挨地坐了七乘马车或者驴车（没办法，郡府就这么多车辆了，多一半儿还只能腿着），后面还跟有四乘牛车驮带粮食和帐篷——虽说官家食宿全包，但那么多人，不可能让你们吃住沿途驿站啊，非跟蝗虫过境似的一路扫空了不可。


    
先抵渭水，有事先准备好的船只，把考生们全都轰上船，经槐里而入关中，次一站是长陵，然后阳陵——关中、冯翊二郡由此东去，即以渭水为界。随即一口气直放郑县，郑县以东水道曲折，不便行舟，因而安排考生们先在城外安住两日，暂洗风尘，也好等等后面陆路过来的行李。马齐还想进城去玩耍，只可惜马夏已然被黜返乡，他孤身一人，也无朋友，这游玩起来未免孤清，且又有些可怕。于是好说歹说，连拉带扯，才终于说动陈纻、马钧二人放下一天书本，跟他进城去吃顿好的。


    
当然啦，堂堂族长之子，行囊丰厚，当然得由他马伯庸来请客啦。


    
正是秋收时节，一路行去，但见麦浪金黄，随风而舞，田中三三两两的农人忙着开镰收割，倒好一幅太平画卷。陈纻对同伴说：“关中距扶风不远，气候绝类，今关中既得大熟，料我扶风亦佳年也。”


    
正行之间，远远的县城在望，忽然随风传送过一段歌子来。三人侧耳倾听，隐约似是：“……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第八章、木兰何人


    
陈纻、马钧、马齐三人前往郑县游玩，未至城中，先于野外听得一段诡异的歌声。陈纻循声而去，见歌者乃几名农人也，便即开口询问。那些农人见了穿长衫的，不敢怠慢，躬身施礼，并道：“非歌也，乃诗也。”


    
陈纻说哦，这是什么诗，我却从未听过。农人告诉他，本县太尊乃是太尉之弟，据说某日与是太尉饮宴，说起先贤妇人，是太尉乃作此诗。前些天太尊下乡来视察农情，与乡老说起此诗，我们在旁边听见了，记住了，便配以乡曲小调，歌以解乏。


    
是宏辅为当世文魁，诗名布于天下，故此三人听闻是他的新作，不禁大感兴趣，便即站立垄边，请那些农人通篇背诵。农人说真要背我们未必背得通畅，还是唱出来更方便一些。陈纻点头说“可”，随即问了：“其诗何名？”


    
“木兰辞。”


    
郑县县令是本年年初才刚履任的，姓是名峻字子高，乃是宏辅之从弟也。受命之后，他至太尉府上辞行，是宏辅设宴款待，兄弟二人端着酒杯，天南海北地一通胡聊，也不知道怎么一说，竟及妇人。


    
是子高的观点，妇人皆无见识者也，亦无勇气——反正就咱们哥儿俩，强悍的嫂子们都不在身边，我就大胆说啦——故而无论朝上还是家中，都当由男人来管理，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宏辅却连连摇头：“妇人固与男子秉赋相异也，然亦不可轻视之。锥处囊中，乃得脱颖，若不用之，毛遂亦凡夫也。今妇人专使育儿持家，不使得用，乃不显扬耳。”现在的女人比不上男人，是不给她们学习和发挥的机会，而不是因为天生才能不如男人，所以才只能窝在家里面，这因果次序你可不能颠倒喽。


    
于是举例，钟离春辅齐而霸，缇萦上书救父，昭君塞外和亲，如今还有个蔡昭姬，学问比她老公还要强，岂能说妇人全都无才无勇呢？再说妇好……嗯，这年月还没人知道她……荀灌娘……还没生出来呢……特么的历史太短（当然是跟五千年来比），这例子还真举不出太多来。于是是宏辅借着酒意，随口便道：“吾闻前代有女子替父从军者，有诗为证……”


    
直接就抄了《木兰辞》了，当然也免不了对具体用词做些小小的修改——“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郡帖，朝廷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父名。阿父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父征……“旦辞父母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父母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父母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至尊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父母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阿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出门看同伴，同伴皆惊忙：同行十二载，不知木兰是女郎。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是峻向以搜集、整理兄长的诗文为乐，闻之大喜，赶紧就给抄下来了。是宏辅赶紧说这不是我作的，只是民间歌辞，吾略加修饰而已。是峻说你修过那就是你的啦，如诗之国风，皆民间歌谣也，难道还能找得着原作者吗？当然必须归在周室采风官吏的名下。


    
哥耶，你好久都没做诗啦，好不容易有这么一首，我听着挺不错，你就别再撇清、推辞啦。难道还会有谁敢跳出来，跟你争抢版权不成吗？


    
是宏辅一琢磨，反正我这辈子抄的诗文也多了去啦，既已做贼，何必再假装斯文？也罢，是我的就是我的吧——当即朝天默祷，望那“可汗”可与“天子”互文的时代永不到来。


    
随即是峻便来至郑县上任，点查田地户籍，果然丧乱才息，人多流散，大户趁机兼并土地，却又寻不着佃户，导致大片大片垄亩抛荒。他也已经在各地做过好几任县令长啦，是宏辅承诺，这一任郑县令若是考绩尚可，即可荐他为二千石守相。所以，目前这种状况可不利于上计啊，必须有所改观才成。


    
是峻所采取的手段，也是其兄所密授的，一手则软，用招租官家山林、作坊等产业的名目，笼络本地大族，二手则硬，严格执行朝廷颁布的《限田令》，比方说白身每户不得超过十顷田地，多余的一律硬性收购充官。所得大量官田，申请调关东散户、流民过来民屯。


    
魏制，各郡、县的守、令以下，分司治事，皆由朝廷委派，一方面加强了政府对地方的控制能力，同时也减轻了守、令的工作强度。故此是峻把绝大部分精力都花费在了劝农、助农上面，三天两头亲巡各乡，照管农事。


    
所到之处，召集乡中三老等饮宴，以联络感情，趁便大肆吹嘘自家兄长之能，以及与自己感情之深厚，动不动就把是宏辅的诗文背出来飨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木兰辞》因其文辞质朴、语言通俗，遂得以广为传布。


    
所以就连偶尔旁听的农人都会背诵了，还合曲成歌。当下几名农人齐唱全篇，陈纻等三人听得连连点头，马钧更是赶紧掏出纸笔来，直接就给抄录了下来。完了三人商议，这故事还是头一回听说啊，这木兰女究竟是何时、何地之人呢？


    
马伯庸言之凿凿：“必前朝之人也。”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瞧诗中提到了“郡”，郡的产生始见于战国前期；但诗中还有“尚书郎”，这是东汉朝才有的职位。至于木兰的籍贯，大概是在长江以北——“安有募南兵以御北胡者耶？”


    
马钧觉得马齐所言很有道理，但他因为口吃，轻易不肯开口讲话，所以只是在旁边连连点头罢了。


    
然而陈兹免却摇头：“以吾思之，乃时人也。”就算前朝，大概也是建安年间，跟现在相距并不遥远。什么原因呢——“桓灵以前，安有非正途士人，反以军功而得为尚书郎者耶？”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其真有女子而可改扮以从军者耶？岂真有十二载而同伴不觉者耶？乃寓言耳，必非真也。”这就是一故事，你还真去琢磨其人究竟何朝何代，何地何方干啥？有意义吗？


    
三个人谈谈说说，很快步入县城——自然在城门前要校验过所也就是通行文书，顺便向守卒询问市场的方位。郑县是上县，但县城并不算大，三人自北门而入，郑市却在城南，悠游行走之间，已过朝食之际，未免腹内饥饿。马伯庸不禁抱怨，是你们偏要停下来听农人唱歌啊，结果耽误了饭点儿，这要是没得吃可怎么办呢？


    
这年月的城中之市，一般分为三场，即朝市、夕市和大市。朝市出售货物的主要是大商大贾，多为坐商，自有店肆，即便行商，也大多租赁人家店肆售卖；夕市则主要归于“朝资夕卖”的小商贩，没有固定店肆，只能在街边摆摊儿；大市的时间在朝市和夕市之间，也即午时、日中，城市周边的农夫或者小手工业者，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出售蔬菜瓜果、余粮、余布等等。市中自有食肆，不过按照人们惯常的习惯，一朝一夕，开门两次，也就是说，倘若错过了时辰，那就得不着什么吃食啦——不仅不存在全天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饭店，就连保持朝九晚五不歇业都办不到。


    
马齐因此而抱怨，陈纻心说你倒会推卸责任，刚才听农夫唱《木兰辞》，你不是也听得挺乐呵的吗？还费心思去考究木兰究竟是何时候人、何方人士，这会儿倒埋怨起我们来了。但对方终究是马氏族长同时亦为马氏邨村长之子，陈兹免不便针锋相对，于是笑一笑说：“且待大市，或有食也。”


    
大市也不仅仅是城外农夫啥的入城货卖啊，城内居民也可能做些小点心出来挣零花钱——说白了，大市卖货的皆非正经商贾，而是无照平民。


    
于是加快脚步，匆匆行去，才到市门前，却见门柱上贴着几张字纸——纸张尚未普及的年代，官家但有告谕，全都书牌立木，纸张普及以后，成本就要低得多了。马钧走上前去观瞧，那通缉犯人的不必多看，但见其中一张，却不禁颇为欣喜。转过头再看两名同伴，似乎并未在意，迈步就待进门，他赶紧抢上一步，揪住了马齐的袖子。


    
马齐说你干嘛？别耽搁了，咱们赶紧走吧，别再晚点儿找不着什么点心吃，只好饿着肚子等夕市……不，那未必还赶得及出城，估计只有回营地才有饭吃啦。马钧也不回话，却举起手来朝那张字纸遥遥一指。


    
陈纻见状，也迈步过去瞧，并且大声诵读出来：“郑县令是，告谕县中百姓、商贾……”告谕的文字很通俗易懂，但内容可不简单，说白了，郑县令是峻要求打破市分三场的成规，商贾店肆整个白天都必须开门，小商贩整个白天都能摆摊儿，平民百姓亦随时可以入市货卖。同时他还把开市和关市的时间，各延长了两刻钟。文末则重申朝廷规定的市税额度，声明若有敢逃税的——“依律必严惩之也”。


    
马齐说这个好，既然打破了市的成规，说不定现在还有开门的食肆，咱们赶紧的，先去填饱肚子再说。


    
果然入市之后，行不多远，便见一间食肆依然敞开大门。三人进得肆中，择明亮通透处坐下，便有个小厮懒洋洋地蹩过来作揖，问道几位怎么才来啊，这都过了朝食的时间啦。


    
马齐一挑眉毛：“市门前有县尊告谕，三市合一——难道汝欲拒我等于门外乎？”小厮赶紧摆手说不敢，接着解释，说县署确实张挂了告谕，也要求我们整个白天不得闭门，不得谢客，但问题非朝、夕二食的时间，基本上没有人来啊，就算开着店门也只好喝西北风……马齐一拍几案：“吾等岂非人耶？！”


    
小厮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会儿灶火都已经熄了，只有一些冷食而已。马齐随手从囊中掏出几枚制钱来，用力往案上一拍：“便冷食也可。热水可有，热了酒来我等饮。”小厮见了钱，两眼不禁放光，赶紧招呼一声“三位少待”，就直奔厨下去了。


    
马齐长出了一口气，笑着说：“乃免为饿殍也，郑县此可谓善政矣。”


    
陈纻却拧着眉毛，沉吟良久，突然摇头：“恐非善政，实恶政也！”

第九章、反逆蟊贼


    
马齐怪道：“三市合一，使无时无售卖者，无时不可货买者，斯善政也，何得谓恶？”就不提咱们还能侥幸赶上点儿冷食，光说整个白天，商贾随时都可以卖货，购者随时都可以买货，那就比原来方便多啦，怎么能说是“恶政”呢？


    
正说着话，小厮送上来一瓯热酒，并碗碟、干果，随即表示，有上午新烤的饼，尚有余温，新煮的肉，可以切片冷食，以及三五道腌菜——要不要都给三位端上来？马齐说赶紧的，我肚子都快饿瘪啦——“若得饱腹，必别有赏赐！”


    
小厮退下了，马齐转向陈纻，再次追问：“何得谓恶？”


    
陈纻冷笑道：“三市合一，自然方便，前人岂不知者？”难道从前人都是傻瓜吗，就想不到这样买卖双方都能够得着便利？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是因为管理起来太过烦难了呀。坐商和行商，税率不同，随便卖点儿东西挣零花钱的老百姓，更是不缴税的，所以要把他们分开来，方便管理和征税。可是如今合三为一，哪儿有那么多小吏来管理啊？难道不会造成混乱吗？


    
“郑县非止三市合一也，且早开晚闭，所为者不过厚其税赋耳……”其目的就是为了多收商税，但是因为管理混乱，必然造成收税不公，长久下去不仅商业难以繁荣，恐怕还会人心离散——这是涸泽而渔、杀鸡取卵之法也。


    
马钧不明白了，便问：“何、何得必云乱也？若乃增、增、增……”马齐接过他的话头：“若乃增其吏，未必便乱也。”


    
陈纻说那就更可怕——“农食其田，工食其技，商食其殖，吏食其禄。前两者，增物也，后两者，减物也。虽然商贾不可得无，官吏不可得无，但要在抑制之，使物均平。若百农养一吏，是农将输其税半分，若养十吏，是农将输其税五分——则吏愈多，而事愈繁，且税负重，民乃不堪，由是可知矣……”


    
如今朝廷变更旧制，已经在各郡县增添了很多官吏，原本长吏私征，吃用长吏禄米的幕僚，如今都变成了拿朝廷俸禄的正经职位。如此一来，朝廷在官吏俸禄方面的开销，比从前大了多少倍你们算过吗？这些粮食、布帛，难道都能凭空产生出来吗？最终还不都得转嫁到平民百姓的头上去？


    
其后上行下效，朝廷增加官吏数量，如郑县这般又增添了很多小吏数量，全都吃用国库，国家真能承受得起吗？一两年可能没有问题，时间一长，要么朝廷破产，要么赋税沉重，官逼民反，这都是可以预见得到的事情啊！


    
陈纻痛心疾首，说得马钧一愣一愣的，马齐倒是并不在意，一边享用小厮才刚送上来的饼、肉、菜，一边笑道：“此非兹免所当言也。”


    
陈纻一瞪眼，说：“国家事，士若不言，何得称为士耶？”咱们读书人都不敢讲真话，这国家还能好得了吗？


    
马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若朝廷不增置吏，安得开科举？旧选人法，一郡止岁举二孝廉、茂才也，安有吾等？故谓他人可言，兹免不当言也。”你本人就是这增设官吏政策的获益人，怎么还好意思喷这条政策呢？


    
陈纻正气凛然地说道：“吾应科举，为谋国也，非谋身也。若试题有所涉及，必直言增吏之弊，望达天听，以挽颓风！”


    
马齐一撇嘴，说你可别胡来——“吾闻增吏与科举同，皆是公之策也，若乃诽谤之，安可得中？且欲言达天听，必先为吏，若不得举，谁听汝欤？”你别吹牛皮了，皇帝哪儿能瞧得见你的考卷？你得先顺应时势，好好地考过了，当上个官儿，官儿做大了，才能有机会上达天听，发表你的意见哪。


    
旁边马钧沉思良久，终于忍不住插嘴：“即、即以吾郡观、观之……”陈纻说你别着急，先喝口酒，再慢慢地说。马钧赶紧顺一口热酒下去，这才咬着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过往有讼，比、比年不断，民有难事，吏不、不肯问。今增吏也，大有改观……”郡里官儿多了，各司其职，办事就简单、方便多啦，对各县、乡的掌控也更加深入了，要是不增设官吏，很多事情都办不成啊。


    
陈纻摇头道：“乡间自有三老，非大事不必问吏也。”各县、各乡的大户人家是干嘛吃的？有他们掌控地方不就成了嘛，干嘛什么事儿都要劳动官府呢？


    
马钧紧皱双眉，总觉得他这想法不对，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马齐却笑：“即有三老，本村无份也。今多置吏，使行科举，吾等乃可有仕宦之途，岂不佳耶？”要不是有国家增吏、科举的政策，我马家休想再复过往的辉煌——我可没你那么大公无私，我觉得对自家有利的就是“善政”，对自家没利的才是“恶政”哪。


    
话不投机，陈纻也懒得再跟马齐废话，只好撇嘴一笑，自顾自垂下头去用饭。这顿冷食说不上有多丰盛，但以他陈家的财力，亦不能餐餐有肉——至于马钧，估计要倒过来说：生年一十六载，未必餐餐无肉也，比方说赶上马齐冠礼之类的族内宴请，还是能够见着点儿荤腥的——如今离家在外，倒得肉吃，也算意外之喜。


    
随口便道：“得无鸭肉耶？”马齐摇头：“此野雁也。”陈纻不禁腹诽：也就你这般富裕人家，才能分辨得出鸭肉和雁肉的区别，人比人真的要气死人……正餐之际，忽听门口脚步声杂沓，三人抬起头来一瞧，却见气汹汹冲进来七八名乡卒，手中有执杆棒的，有提绳索的。当先一名小吏，进得门后便将双三角眼横着一扫，随即抬手戟指马齐：“拿下！”


    
马齐还没能反应过来，塞了满嘴的肉也说不出话，便被一名乡卒狠狠一棒扫在颈项上，扑的便倒，撞翻了面前食案，浆水淋漓，糊满一脸。随即另几名乡卒过来按住了，以索套项，便待捆绑。


    
马钧惊得呆了，只是觳觫，却难置一词。还是陈纻颇有胆色，赶紧站起身来喝问：“汝等何人，何故胡乱拿人？”那小吏瞥他一眼：“此必同党也，一并拿下！”


    
乡卒们一拥而上，当场便将马钧也按翻在地。还有两个来拿陈纻，却被他后退半步，抄起面前食案来，奋力格住来棒，随即飞起右脚，将一名乡卒踹翻在地。


    
那小吏见了倒不禁胆寒，朝后便缩，口中却道：“蟊贼，安敢拘捕！”陈纻大叫道：“吾等乃往都中应科举之士人，何得谓为贼耶？！”


    
陈纻陈兹免本籍长沙，其父少年时曾为郡中小吏，从长沙太守孙坚孙文台北上，以讨董卓。结果阳人一战，西凉军败绩，随即孙坚便得以进入已被烧成一片白地的洛阳城，遣将四外巡哨——陈父也在其中。在巡哨过程中，陈父劫杀了一位逃难的官员，夺其财物，掳得一名婢女为妻——也就是后来的陈纻之母。但因此举违犯了孙坚军令，他不敢再存身于长沙军中，便领着几名心腹西走，想要去投奔西凉军。只可惜无门可入，多方辗转，部属亦皆星散，最终夫妻二人便定居在了武功的马氏邨。


    
所以陈纻勉强也算半拉将门之后，少年时亦随其父学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再说这双拳本来也就二把刀罢了，两名同伴彻底帮不上忙，很轻松便被绳捆索绑，放翻在地，乡卒们腾出手来，一拥而上，打得陈纻满脸乌青，终于同样沦为了阶下囚。


    
那小吏抢了三人喝剩下的热酒，一口气饮尽了，乡卒们忙着将冷肉、烤饼塞入怀中，这才押着三人离开食肆。陈纻、马齐又是喝骂，又是解释，小吏和乡卒全都充耳不闻，时间不大，便将三人押至县署，搡入侧厅。


    
厅上早有一吏高坐，陈纻抬头一瞧，单梁冠、赭黄袍，腰悬墨绶——难道是郑县县令是峻不成么？梗着脖子，才叫：“县尊在上，吾等……”话才说到一半，却觉腿弯处剧痛，不自禁地就跪了下来——原来是一名乡卒横起棒来，给他们一人来了一下：“既见县丞，蟊贼安敢不跪？！”


    
原来上坐这名官吏并非县令，而是郑县县丞。


    
按照汉制，大县为令，千石，其次为长，四百石，小县亦为长，三百石，俗称“墨绶长吏”。县令、长以下，设丞一名，典文书，掌仓狱，尉一到二名，主盗贼，这些都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此外亦分曹理事，一如郡府，褚曹掾史多由县令、长自主征辟，算是编外人员。


    
魏制则不同，改松散的诸曹为明确的吏选、户商、礼文、辞刑、虞度、兵工六科，各命科员，此外还设廷掾以掌监察，都由朝廷任命。只是郑县原非魏国五郡，制度初改，难免配员不齐，故此县丞兼了辞刑，县尉兼了兵工。如今坐厅的，便正是郑县县丞兼辞刑科员、吴郡人陆平陆均之是也——据说乃临川郡守陆议之同族兄弟，也不是一个没有根底的俗吏。


    
当下眼瞧着乡卒们押进来三人，打跪在地，陆平不禁冷笑一声，端起醒木来狠狠一拍，面如严霜，斥喝道：“反逆蟊贼，竟敢入我郑县，实乃自蹈死地也！速将汝等根底供来，以免吃苦！”

第十章、月黑杀人


    
“反逆蟊贼”这四个字儿一出口，吓得陈纻浑身寒毛竖起。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在食肆中非议郑县“三市合一”的政策，不知道被什么阴险小人听见了，禀报县令，这才派乡卒来拿自己，欲严加惩戒也。所以他被押解前往县署的路上还一直叫唤：“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县尊岂不知耶？况我等非庶民也，乃士人也，安敢无罪而捕？！”或者：“此皆我一人口舌召祸，与此二人无干，还请宽放彼等。”


    
可是没想到，竟然直接就给扣了一顶“反逆蟊贼”的大帽子。“蟊贼”也就罢了，还“反逆”……也就是说叛逆朝廷，欲图谋反！我靠这可是要抄杀满门的大罪啊，郑县一众官员都失心疯了，竟敢如此徇私枉法，他们就不怕御史巡查、弹劾吗？要说这般大罪，你都不敢私自处刑，而必须上报刑部——说不定刑部觉得该当车裂呢，哪能随便一刀了账？究竟有何倚仗，认定刑部必不严加审核？


    
哦，对了，那县令是峻乃太尉是宏辅之从弟……想不到随口议论几句，倒惹来如此泼天大祸……还牵连了两名同伴。陈兹免真是悲愤欲绝啊，不禁张嘴高呼道：“冤枉～～”


    
陆平瞪他一眼，喝令乡卒以破布塞了口，不让他叫。却转过头来询问马齐：“汝既有胆量谋反，何无胆招认耶？”马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非关小人之事，乃此陈纻诽谤朝廷，小人与他并非一路，上官明察啊！”


    
陆平眉头微皱，心说不对……算了，对不对的，先打了再说！


    
县丞今日坐厅审案，县令是峻暂时还毫无所知。正当秋收之际，是峻每日必要出城巡游各乡，督促收割，并核算税粮，今日他也一早就出去了，直到关城前一刻才姗姗而归。


    
是峻心里挺高兴，本岁关中郡风调雨顺，加上自己新求得了二百余户人家迁来屯垦，秋粮的收成较往年多了三成还不止。最近下令“三市合一”，也颇见成效，商税收入亦有所增加，估计年终考绩，就算落不着个上中、上下，中上总是有的。只要再维持两年不出大的问题，两年后自己便可得一郡而守啦。以自己跟太尉是宏辅的关系，必得一好郡也。


    
要说如今最繁盛的郡县，还得算天子最初的根据地兖、豫二州，若能得此二州之郡为守，即便离开宦途，只要事先朝库房里略伸伸手，也足够自己下半辈子吃用啦。嘿嘿，是宏辅我是不敢比，然则其余三位兄长，成就、产业，估计都不如自己来得风光。老爹从前总说我纨绔无用——“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


    
就这么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得意洋洋返回县署，一边唤人整治夕食，一边随口询问留守的小吏，今天城里都有些什么事儿吗？


    
小吏笑吟吟地报道：“恭喜县尊，冢岭刘某已擒获矣！”


    
啊呦，是峻心说这可是大事儿——“速道其详。”


    
所谓“冢岭”，就是指的冢岭山，在郑县南部，近日那山间出了一伙盗匪，不仅仅抢劫来往商旅、行人而已，其首领自称姓刘，乃“汉孝愍皇帝之子”也，公然打出了“反魏复汉”的旗号。


    
“孝愍”乃是蜀贼刘备给尚在人世的新安公刘协所上的谥号。话说去岁以魏代汉之后不久，刘备也不知道是听信了什么谣言，竟在蜀中为刘协发丧并加谥号，然后便僭位称尊，仍绍汉统，年号“章武”。然而是峻很清楚啊，刘协虽说被圈在新安，跟囚徒并无两样，他终究还好好地活着哪，而且刘协还不到三十岁，几名皇……公子年岁最大的也在垂髫冲龄，怎么可能跑关中来煽动造反？


    
县有盗匪，那是小事儿，但若有人谋叛，事情就大上天啦，朝廷若知，必将罪责一县长吏。所以是峻不敢轻易上报，只是张榜通缉“冢岭山贼刘某”，而且还打算等到秋赋收罢，忙过这一阵儿，便点乡兵往剿。到时候或擒或杀，报一个“获贼”可也。


    
可是谁想到自己还没动手呢，才刚出城去转了一圈，这刘某竟已擒获，真是喜出望外，赶紧要小吏详细通报擒贼的过程。


    
小吏就说啦，这刘某也真是胆大包天了，竟敢与同伴二人潜入县城，去市中食肆用餐，当场被人看破，禀报县丞，县丞便派乡卒前往捕拿。虽然贼人奋起拘捕，打伤乡卒数名，终究难敌我方人多，还是绳捆索绑，给押了回来。


    
是峻听了，不禁皱眉，心说这家伙真是个疯子吗？既敢打出什么“反魏复汉”的旗号，又敢轻身入我县城？他想干什么？难道欲图联络城内匪徒，夺我郑县不成？！想到这里，不禁悚然而惊，赶紧又问，县丞审过没有？贼人招供了没有？


    
小吏说贼人一开始还嘴硬不肯招，诡称乃扶风郡公车前往洛阳应科举的士人，县丞怒极，便下令用刑，才打几板，那刘某就怂了，当场在供状上按了指印。只是他两名同伴还不肯认命，一个坚决不改口，另一个……是个结巴，说话不利索，但瞧他的表情，也不怎么肯服罪。


    
目前都已被押入狱中，专候县尊回来处分。


    
是峻心说这事儿不对，于是饭也不吃了，匆匆便去寻找县丞陆平。正巧陆平听说县令归来，也要找他，二人就在庭院中当面撞见。是峻张嘴就问，究竟是谁禀报说刘某入城的？怎么瞧出来是他的呢？


    
陆平回答说乃食肆东主所报的案，一则听他们有诽谤朝廷之语，二来那“刘某”跟榜文上的描述也符合啊。他随身就带着通缉榜文呢，当下亮出来给是峻瞧，上面明确写着：“山贼刘某，年方弱冠，身短而黑，略肥硕，扁鼻厚唇……”跟我们逮着的人一模一样啊。


    
可是，陆平随即也有转折，说我审那刘某，才打几板他就无所不招，却问东答西，我把罪状给他瞧，他只是伏地痛哭，我说你再不招我就继续打啦，他当即便按下了指印……搜其身上，确实有扶风郡发给的过所，说明是赴都科举的士子，名唤马齐，字伯庸——他两名同伴也都一样。我又询问了守南门的兵卒，确实有这么三人于午前持过所入城……是峻闻言，不禁撇嘴：“人有相似，孔子之在匡也……”想当年孔夫子游行各国，途经陈蔡的时候，曾被匡人所围困，就因为他长得好象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年方弱冠，身短而黑，略肥硕，扁鼻厚唇”，类似相貌的我从城里都能给你揪两个出来你信不信？肯定逮错人啦！


    
陆平凑近是峻，低声说道：“若其真为士子，今即宽放，彼入洛阳必谮吾等也，既得供状，阖密杀之？况彼等实有诽谤朝廷语，杀之不冤也。”


    
是峻皱眉道：“扶风大郡，今赴都者必非此三人也，若即寻来，奈何？”陆平摇头说不怕：“吾可拖延，但云不知，彼等急于入都，恐误行程，必不敢久淹也。”你打我这儿过，莫名其妙丢了三个人，就必须本县负责？哪儿有这种事儿啊。笔墨官司打起来，你们就不怕耽搁了考试的日期？拖着拖着，这事儿肯定就不了了之啦。


    
是峻手捻胡须，沉思半晌，不禁喟然长叹道：“亦只得如此矣。”我正在上升的节骨眼儿上，绝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儿坏了名声，损了官望啊——“卿欲如何办？”


    
陆平说简单，首先严诫守南门的兵卒，以及食肆东主，不可泄露此事，然后今晚就把那仨货弄死在狱中。两个不肯招供的，直接拖着尸体的手指按了手印便可。完了把过所什么的一烧，尸体往城外乱坟岗上一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怕会被人翻出这事儿来吗？


    
是峻点头说行：“有劳均之。”反正事情是你惹出来的，那就交给你收拾干净好了。陆平躬身而退，才刚走出不远，忽然是峻又在身后叫他，问道：“彼等如何讪谤朝廷？”


    
陆平转身回答，说那告密的食肆东主也说不大清楚，似乎是反对县尊“三市合一”的告谕，也反对朝廷增置吏员的政策。是峻点点头：“且待夜深。”正所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等到半夜你再动手吧，以免走漏了风声，反为不美。


    
二人就此分道，是峻背着双手，缓缓踱回正堂来。虽然已经下了决断，打算用杀人来遮掩丑闻，终究初归时的好心情彻底化为乌有，但觉通体沉甸甸的，就连呼吸之际，亦觉气闷。


    
才到正堂门口，突然有小吏来报：“纬氓先生来访县尊，已入县署矣。”是峻赶紧吩咐：“速速相请。”然后也不入堂了，便端立门前等候。时候不大，便见小吏引了一个人来，身高在八尺开外，方面广颐，浓眉大眼，然而须发皆已剃尽，光溜溜就跟个剥光的鸡蛋似的，瞧着格外诡异。此人身穿一件粗布长衫，未系腰带，光着脚登一双麻鞋，见了是峻双手合十，举与鼻齐，躬身行礼，口称：“拜上县尊。”


    
是峻赶紧拱手还礼：“数日不见先生，峻深渴念，未知可曾饭否？”


    
那位纬氓先生笑着摇摇头：“尚未也，搅扰县尊。”那意思，我就是蹭饭来的呀。说着话抬起头来，朝是峻面上一望，却不禁脸色大变，匆忙袖了手，转身便行。


    
是峻奇怪啊，赶紧招手：“先生因何去耶？”


    
纬氓皱眉道：“吾来非时也，观县尊面有杀气，必将害命，故不敢留。”


    
是峻心说哎呦，果然是高人，我打算杀害无辜，你竟然一观气色就能瞧得出来啊——正要你为我解此心结。赶紧疾步追上，一把揽住纬氓的胳膊：“先生休走，峻有事相询也。”

第十一章、放下屠刀


    
是峻与这位纬氓先生久别后再得重逢，还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当时他才刚履任郑县，召属吏来询问县内的情况，就中有小吏禀报说：“有一道人名唤纬氓，立祠城西，宣讲西来法，蛊惑凡愚——请县尊命，罪之耶，逐之耶，抑或由之耶？”


    
要说东汉末年，因为朝纲紊乱，生灵涂炭，于是造就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宗教高潮。因为无论权贵还是百姓，都为政治太过黑暗，看不清前途所在，但觉人生苦难实多，既然现实中寻求不到光明，便自然而然地会将心灵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了，各路宗教，由此而兴。


    
其实往前推还有一遭，那就是战国乱世，然而那年月只能说神仙鬼怪之说泛滥，大多不成体系，还真安不上“宗教”的帽子。


    
东汉则不同，神仙方士而加儒学谶纬，合流后便逐渐产生出了本土的原始宗教。后世所可查考最早的传教者（也很可能是创教者）便是张陵，又名张道陵，于汉顺帝永寿元年在鹤鸣山创建正一盟威道，自称太上老君“授以三天正法，命为天师”。其后中原有太平道，蜀中有五斗米道，便都是张陵正一道的分支。


    
其它零散教派亦层出不穷，比方说广汉有董扶，教刘焉割据，闽中有徐登、赵炳，汝南有费长房，庐江有左慈，琅邪有于吉，平原有管恪，等等。


    
对于统治者来说，宗教乃双刃剑是也，一方面有利于麻痹人民，教其顺服，另方面野心家也容易借助宗教的影响力和煽动力，直接威胁到政府的统治——张角兄弟和张休、张鲁，就是最好的例子。


    
再比方说于吉，往来吴会传教，据说某次孙策在郡城门楼上集会众将宾客，结果于吉从门下过，竟有三分之二的客人全都撇下孙策，下楼迎拜，导致孙策大怒，连老娘的劝告都不肯听，下令将于吉斩首示众。孙策的理由是：“昔南阳张津为交州刺史，舍前圣典训，废汉家法律，尝著绛帕头，鼓琴烧香，读邪俗道书，云以助化，卒为南夷所杀。此甚无益，诸君但未悟耳……”


    
至于曹魏政权，曹操就是剿黄巾起家的，本人在同时代人当中，也算是比较重实际而反迷信的典型，故此魏之官吏秉承上意，对于宗教人士大多持蔑视甚至是敌视的态度。当然啦，天子也并没有下什么“禁教令”，也没道理把所有疑似宗教人士都逮捕法办甚至是诛杀（于律无征啊），所以一般情况下，听说有人在辖区内传教，大多警告和驱逐了事。


    
然而是峻考虑到，自己初来乍到，威信未立，真要是草率从事，万一这个“纬氓”甚得愚民之心，就此导致老百姓敌视政府，闹出什么事儿来，反为不美。所以他便关照小吏，说我得先见见这个纬氓，瞧瞧他是真有本事的修行人呢，还是妖言惑众的匪徒，然后才能下最终决断。


    
于是小吏便将纬氓召来，是峻瞧他第一眼，心中便即不喜——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你这明显不是秃头，也非宦官啊，脑袋上还有发根，下巴上留着胡碴，故作惊人之貌，究竟是何用意？


    
然后再瞧第二眼，心中却又不禁“咯噔”一下。是峻想起来了，前朝孝明皇帝永平年间，曾梦金人，随即便遣使往天竺去，邀得迦叶摩腾、竺法兰二沙门东行，传入西方教的经典——貌似这自称“佛教”的西方教，修行者就是必须剃发，以示去除世间烦恼的呀。敢情，这是个“和尚”，不是普通道士。


    
可是一当想到佛教与和尚，他却不禁越瞧这纬氓越是眼熟——“吾与先生，旧曾相识否？”


    
纬氓听得询问，微微一笑，合十为礼：“闻县尊姓是，得非营陵是叔勉族人耶？”是峻听着就奇怪啊，这不问我是不是是宏辅的族人，也不问是不是是子羽（是仪）的族人，却把我三哥的字给叫出来了，难道此人果然是……　　“正吾三兄也。”


    
纬氓点头：“如此，或昔于陶牧处得见尊范也。”说着话把双手一背：“我有罪于今天子，可即缚我，押赴洛阳行刑。”


    
是峻不禁一拍桌案：“果然是汝！”


    
原来“纬氓”之名，借音更字，其实原作“伟明”，乃此人之表字也。伟明姓笮名融，汉末丹扬人士，曾随同乡陶谦守牧徐方，受命为下邳相。想当年陶谦年老，二子争立，麋竺、麋芳兄弟拥戴陶商，曹宏、曹豹兄弟则拥戴陶应——笮融勉强算是麋党，但并不以麋竺为领袖，而欲图自取其利也。后来曹氏掌权，麋氏靠了边儿站，曹豹欲图诱杀笮融，却被笮融预先听闻风声，南逃广陵，随即杀害了广陵太守、名士赵昱，劫掠一番，逃回老家丹扬去了。


    
当然啦，那是这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儿，而在原本历史上，笮融是趁着兖、徐大战，陶谦自顾不暇的机会，杀赵昱而渡长江，继而再杀故彭城相薛礼，往依新任扬州刺史刘繇。可是这家伙在刘繇手底下也不安分，刘繇使其配合豫章太守朱皓，以攻刘表所署豫章太守诸葛玄（也就是诸葛亮三兄弟的叔父），笮融竟然趁机袭杀朱皓，并吞其众。刘繇大怒，发兵往攻，笮融败逃入山，终为山民所杀。


    
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笮融的恶行倒并没有那么层出不穷，当他杀死赵昱，南下秣陵，暂时依附薛礼以后，估计还来不及翻脸动手，“小霸王”孙策就杀过来了。薛、笮联军一战而败，薛礼死于乱军之中，笮融却从此失去了踪影——而来已经十好几年啦。


    
这笮融本来就笃信佛教，想当年刘表命其督广陵、下邳、彭城三郡运粮，他就疯狂贪污，然后“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许人，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余人”。不过按照后世的说法，那时候他只是在家的居士，而非出家的僧侣——终究脑袋上还顶着下邳相的官位舍不得丢掉啊。


    
没想到这心狠手辣的乱世枭雄，等十多年后再次出现在是峻面前，竟然杀气尽敛，已经光头粗衣，一副彻彻底底出家修行人的泰然模样啦。


    
如今这位纬氓先生（笮融）口称“我有罪于今天子”，甘愿束手就缚，然而是峻还真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来惩处他。要说阻挠陶应继承陶谦的产业，反对兖、徐合纵，那自家三哥是宽当年也属麋氏一党啊，跟笮融站同一条战线上，曹操要是真的纠缠此事，麋氏兄弟和是宽一个都跑不了。至于杀赵昱、投刘繇，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虽说这年月并没有“追诉期”一说，终究连朝代都已经改换了，前朝那些破事儿，还有多少人在意吗？


    
是峻倒是挺好奇，笮伟明人间蒸发十好几年，竟然跑关中传教来了——他是真的“放下屠刀”，还是暗藏着什么祸心呢？


    
于是详加询问。纬氓就说啦：“前尘如梦幻泡影，往日之非，吾今悔之莫及，唯欲以佛法自度且度人，以赎罪愆耳。虽然，今日之缘，亦出前日之因，业既造作，必坦承其果——即县尊杀我，吾亦无怨。”貌似是真的痛改前非，专心修行和弘法了。


    
是峻到处打听，敢情这位纬氓先生在郑县的口碑还挺不错。他是三年前来到郑县的，随即购下了城西一座小小的破祠堂居住，悬挂绢绘佛像，宣扬佛法。跟这年月泛滥的方士气味很浓厚的道士们不同，他既不炼丹，也不制符水，不以妖法救人，也不聚集流民。平常巡行四乡，只是象后世的心理医生似的，引导百姓认清因缘纠葛，拜佛赎罪。他自己耕种三十亩薄田，偶尔也登富家门去讲佛法、求布施，平常粗衣淡饭，所余都用来周济贫民、赡养鳏寡，抚育孤独……来郑县之前究竟如何，没人知道，自从来了郑县，一连三年的苦行僧做下来，瞧着还真不象是假装啊。


    
此时郑县之内，因纬氓而信佛法的不下千人，虽然不信，但也颇为感念和崇敬纬氓的人数，更五倍还不止。是峻考虑到在没能抓住他什么把柄的前提下，贸然捕之或者逐之，恐怕会引发县民对县署的敌视，不利于自家施政，因此而暂且放过了纬氓和尚一马，只是私下写信送往洛阳，通报给了太尉是宏辅知道。是宏辅的反馈是：牢牢地控制住此人，随时关注他的动向，他要是始终没什么异常举动，那就由得他老老实实地信佛、弘法好了，不必多事。


    
可是就为了监视纬氓，是峻此后又多次与之恳谈，结果被纬氓天花乱坠地洗了几回脑，竟然也在内堂把佛像给供起来了。究其根由，乃是峻当年于乐浪为形势所逼，一剑杀死了自己正牌的堂兄氏勋，心中就此留下一个疙瘩，总怕氏勋化成厉鬼前来索命，往往深夜之中，都会被噩梦惊醒。所以纬氓跟他说了说佛教的因果、业障等理论，竟然逐渐减轻了他的负罪感，晚上也能睡得香甜了。


    
一来二去的，是峻不但信上了佛教，还与纬氓结为莫逆之交。要说笮融当初在下邳胡搞，固然有违修行之道，他还真不是假冒的佛教信徒，而自有其传承。且说汉灵帝末年，有安息僧侣安玄来至雒阳，因功拜为骑都尉，世称“都尉玄”，此人以弘法为己任，渐解汉语后，便与严浮调共译《法镜经》二卷、《阿含口解十二因缘经》一卷。严浮调又名严佛调，这是个中国人，也是有史所载中国最早的出家僧侣，安玄去世后，他还独自翻译出《濡首菩萨无上清净分卫经》等书，又撰有《沙弥十慧章句》一书——笮融正经乃是严浮调的入室弟子。


    
所以说纬氓和尚对于佛法是相当精通的，想要把心里有疙瘩的是峻拉入佛门，并不算什么难事儿。从此以后，这郑县县署他就常来常往啦，或者为是峻讲经，或者告以民间杂事，劝县尊行善政，要么就是来求布施的。至于今日，纬氓本为了抚恤县内几户贫民，特来求恳是峻资助，结果一见面——你这是想要杀人的表情啊——当即掉头就走。


    
是峻赶紧给揪住了，说我正因此事要请问先生，还请先生开解除惑……

第十二章、汝之不慧


    
是峻拦住纬氓，说先生您既然来了，怎可不餐一饭便走？那我岂非有违待客之道吗？好说歹说，把纬氓请入堂中，随即杂役呈上食案来——饭食挺精致，是子高大概是受了是宏辅的影响，也从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口腹之欲上颇下了一份功夫。


    
食案上有菜五道，君臣佐使，荤素搭配。纬氓并非素食主义者——僧侣而食素，那是南朝梁武帝以后才逐渐形成的习惯，《梵网经卢舍那佛说菩萨心地戒品第十》中明确说道：“若佛子不得食五辛，大蒜、葱、慈葱、兰葱、兴渠是五辛。”此乃最早戒荤的含义；至于肉食，僧侣讲究吃“三净肉”，也就是“眼不见杀，耳不闻杀，不为己所杀”的肉，大可食用。今天纬氓是不期而拜，是峻一开始并没有准备他的饭食，所以食案上那些肉么，也肯定不是为了他而特意宰杀的牲畜，食之无妨。


    
但是纬氓不饮酒，说饮酒而醉，将会扰乱自己的心神，故此平素只以白水佐饭而已。


    
是峻请纬氓用餐，说等您吃饱喝足了，我再告诉您自己面上“杀意”之由来，请您为我纾解愁烦。


    
纬氓也不谦让，当即提起箸来，三下五除二吃了个肚儿圆，随即敛衽端坐，等着是峻餐毕。是峻心中有事，这饭自然也吃不香，略微扒拉了两口，便命杂役撤席。然后摒退众人，与纬氓并席而近，老老实实地就把今天逮着“大盗刘某”之事合盘托出。


    
纬氓静静地听是峻讲述完毕，这才双手合十，口宣一声佛号：“县尊差矣。佛说不杀生，杀生必造业障，还报己身。前县尊在乐浪杀害无辜，心中不安，至于今日，大害性命，今若再杀，得无懊悔至死耶？且死后下阿鼻地狱，以赎其罪，来世或托生畜牲道，何苦来哉？”


    
——关于杀害氏勋之事，是峻曾经向纬氓透露过少许，他终究没敢把是宏辅牵扯进来，只说有一亲眷逼迫自己，恐将不利于家族存续，故此无奈杀之而已，留下了好大的心结。


    
纬氓说了：“不知而杀，如食三净肉，不为罪也；知而杀之，如食不净物，因缘纠缠，必罹后报……”你要是没瞧出其中的冤情来，真当逮着了大盗刘某，那杀了也就杀了，可是既然知道是错捕，再枉法杀之，心里真的过得去吗？种因得果，怎么还可能奢求福报呢？


    
你是官员，执掌国法，不可能不杀人，然而杀人并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而已，杀一有罪之人，解救更多无罪之人才是目的。好比武将领军，为的是报国保家，在此种前提下杀戮再重，佛亦不罪，心亦可安；倘若妄侵他国，或者屠戮无辜百姓，那便是重罪了，即便当时不报，死后必然沦陷地狱，久不超生，就算超生，也会落入修罗道、畜牲道。


    
所以不知而杀，是公事，是国法，你脸上不会现出杀意来；知而后杀，杀意明显，我才能够一眼看破。奉劝县尊，还是赶紧悬崖勒马为好啊。


    
是峻说这错捕之事，乃县丞所为，本来不干我事，但我身为一县之令，倘若事情败露，必然会受到朝廷责罚啊，起码这三年任满后得为郡守的前程就要泡汤了，如之奈何？


    
纬氓连连摇头：“众生平等，县尊之命，与士子乃至庶民之命同也。佛可割肉饲鹰，今县尊不必割肉，而能全人性命，此亦功德，孰谓不值？即不论杀生，以三人之性命，易己之前程，譬若夺人财物以自富，是盗也……”你就真那么宝贵自己的前程，甚至要拿别人的性命来交换吗？


    
再说了——“此事遮掩亦易，县尊有太尉为恃，又何惧耶？特贪婪心起，故障智慧耳。”你也说了，错误是县丞犯下的，你最多有教管不利之过，有太尉是宏辅做靠山，还担心这点点罪名吗？就真会影响到你的前途？


    
“太尉名显当世，如丝之白，更易染皂，但有点滴之污，人人皆得目见。暗室不可欺，如纸不笼火，既造杀业，必将泄露，则县尊为太尉从弟，或当归咎于太尉矣。太尉若干，县尊为枝，枝若病虫，干可施救，干若病虫，枝叶何存？”世事因果纠缠，不可能有永远不败露的阴谋，一旦败露，以你跟是宏辅的关系，很可能会连累到他。倘若是宏辅居位不稳，你又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是峻闻言，不禁悚然，当下也合十问道：“佛可恕人诓耶？”纬氓说了：“业既造作，要在择善，若诓而能活人，诓孰为罪？”


    
是峻说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教。赶紧召小吏过来，命他通知县丞，说刚才商议之事暂缓办理，然后掉过头来，这才询问纬氓今日的来意。纬氓微微一笑，说我今日且先告辞——人命关天，还是请县尊你先解决了自己的问题，我过两天再来求您解决我的问题好了。


    
是峻送走了纬氓，这才匆匆又去找到县丞陆平，索要了“大盗刘某”的供状来瞧，旋即命小吏掌灯，直入狱中。郑县狱内关押了不少人，但大多并无重罪——搁后世来说，就是违反了治安条例，但还不到触犯刑法的地步——一般关几天就放出去了，只有陈纻、马齐、马钧三人，算是重犯，身带桎梏，给囚在最里面的隔间之中。


    
三个人是分开关押的，是峻先去见了“主犯”马齐。马伯庸因为招供得快，身上倒并没有什么伤，也就屁股上挨了几板子而已，皮都没破，他养尊处优，这就已经受不了啦，俯身趴在地上直哼哼。狱卒用木棒挑着桎梏，把他拖将出来，恶狠狠地按倒在是峻面前。


    
一灯如豆，映得是子高面上阴晴不定，颇显狰狞。马齐抬起头来瞧了一眼，就赶紧伏身下去，连连磕头，口呼冤枉。是峻先报了自家的姓名和职务，然后假装并不了解内情，开口便问：“汝非冢岭山间大盗刘某乎？”


    
马齐眼泪鼻涕横流，反复声明是认错了人。是峻取出通缉令来给他瞧：“所载相貌，分明是汝。”马齐说人有相似，小人实实在在是冤枉的呀。是峻冷笑道：“既称冤枉，如何招供画押？”马齐哭道：“小人惧刑，不得不招耳。”


    
是峻说了：“吾本疑刘某乃假名耳，不意真名马齐……”马齐赶紧说不是啊，我一直呆在扶风武功，这才是初次踏足关中，什么大盗，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哪！是峻假装沉吟少顷，冷着脸缓缓说道：“如此说来，是错捕矣。然若即宽放汝等，赴洛申诉，吾恐不保其位……”马齐虽然胆小，其实倒也不傻，闻弦歌而知雅意，赶紧磕头：“若得宽放，足感县尊恩德，小人岂敢上告？”


    
是峻说好，反正你的供状还在我手里，要是敢把此事泄露出去，我就把这份你亲手画押的供状上呈刑部，看弄不死你小丫挺的！


    
下令把马齐暂且收监，第二个又提出陈纻来。陈兹免因为牙关甚严，不肯招供，倒是结结实实地受了不轻的刑，屁股都快给打烂了，十指还被拶得红肿。是峻见了，不禁皱眉，心说陆平真酷吏也，我跟他搭档可也得防着点儿……板着脸问：“汝何不招，乃至于此？”


    
陈纻趴在地上，梗着脖子：“吾本无罪，有何可招？”是峻把马齐的供状拿给他看：“汝党已招供矣，汝安可免？”陈纻冷笑道：“三木之下，何不可供？然纻非畏死之人也。”


    
是峻心说这家伙倒有些难弄……想了一想，又问：“闻汝等于食肆中讪谤朝廷，有诸？”陈纻说了：“朝政阙失，吾等士人岂不可议耶？何谓讪谤？”是峻倒是也挺好奇，说你究竟议论了些什么朝政呢？可敢当面对我陈述？


    
陈纻闻言，不禁有些犹豫——他自己说不怕死，未必是真话，只是不肯身背污名，无缘无故就死罢了。这真要他当面指斥县令的施政，万一把县令给说怒了，随便安个罪名处死自己，那还不简单吗？真要说吗？未免太过危险啦。


    
见他犹豫，是峻不禁冷笑：“既敢宣之于肆，乃不敢当面直陈耶？”你也就这点儿胆量吗？还装什么大义凛然的正人君子！陈纻受不得激，又一想，现在安自己身上的罪名就已经挺恐怖的啦，事已至此，且让我死也死得壮烈一些吧！于是略微组织一下语言，便将食肆中对马齐等人所语，敞开了分说一遍。


    
是峻冷着脸听他讲完，随即撇嘴而笑：“真无识之论也。”他的施政理念大多来自于是宏辅，自然早有对付反对者的完善说辞，当下条理清晰地逐一加以驳斥：“汝云吾为厚其税赋，当知税赋为国家根基，若无税则国乃贫，国贫则必生乱，但不害民生，厚赋何过耶？”


    
可是税收多了，就一定会危害到百姓的生存吗？就一定会官逼民反吗？“国家税负，本有定额，吾非加赋，而能多征，孰谓不良？”商业若不繁荣，商税自然收得就少，商业若是繁荣，商税自然丰足，商贾按照朝廷的规定额度缴税，怎么会变穷呢？我三市合一，给了他们做生意更大的空间，从中可以获得更多的利润，这本是公私两便之事啊。


    
再说朝廷增吏的问题——“今之吏较汉之吏，所增亦不过一二成耳，何得谓多？”中央分三台三省十二部，机构是增加了，但职权清晰，减少交叉，不但办事方便，而且真没增加什么人——“乃可免冗吏冗政之弊也。”至于地方上，虽然正牌公务员的数量增多了，但你以为原本那些编外人员就不吃朝廷钱粮？他们的俸禄大多由正职官吏拨给，说到了还是来自于国库啊。怎么可能改编外为编内，就把国家给吃穷了呢？


    
“至于乡贤耆老，固能为朝廷分忧，亦易生尾大不掉之弊。彼等既掌乡梓，则兼并乃不可免，土地兼并，国赋必缺，是真害民也。”从汉朝开始，历代都大力打压地方豪强，难道就全是错的吗？前代的贤守令，难道就全都是乐意跟豪强和平相处的吗？


    
“汝之不慧，一至于斯，即赴都应试，料必不中也！”是峻越说越气愤，干脆命人把陈纻拖将过来，强捏着他的手指在供状上按了手印。陈兹免始终绷着的心弦终于就此断裂，趴在地上，双眼紧盯着那份供状，放声大哭，心说我这就要完蛋啦，而且罹此重罪，估计就连家中寡母也将受到牵连，说不定同日押赴刑场正法！真是祸从口出，若有来生，可再不敢随意臧否朝政啦！

第十三章、曹魏五京


    
马齐受的伤最轻，陈纻受的伤最重，马钧则在两者之间。是峻收拾过了陈纻，第三个便提审马钧，那小年轻也不哭，也不闹，只是双眼发直，貌似给吓掉了魂儿似的。是峻问他三句，他结结巴巴地只能答上半句，而且越是害怕、紧张，这口条也越不顺畅，是子高很快便听烦了，干脆重新收监。


    
不出是峻和陆平所料，第二日中午，便有人自称是扶风小吏，跑来郑县询问，说我等护送应科举的近百名士人途经贵县，不意遗失了三个，贵县可能帮忙访查？是峻随口给含糊了过去，然后特意又隔一天，才把上好了伤药的陈纻等三人给送将回去。


    
对扶风官吏的口径，是说此三人遭逢冢岭山中大盗刘某，估计刘某给他们用了刑，要打听山外的消息，县中遣人探访，得讯后突入拯救，好不容易才给捞了出来。陈纻他们有画押供状捏在是峻手里，自然不敢说什么真话，对此也只得唯唯而已。


    
倒是因祸得福，本来以三人的身份，是没有上公车的资格的，只能跟在后面走，如今身上有伤，却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乘坐马车啦。


    
马齐、马钧打落门牙和血吞，只好咬着牙关咽了这口气。陈兹免却私下里恶狠狠地对同伴们说：“吾若得中，必不能与其干休也！”马齐说你算了吧，听闻县尊乃太尉是宏辅的从弟，靠山很硬，你这得做到多大的官儿才能得报此仇？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吧。陈纻冷笑道：“此仇不共戴天，安得不报？是贼佯为经首文魁，阴怀狡诈，不信乃无蹉跌！”正所谓“爱其人者，兼爱屋上之乌；憎其人者，恶其余胥”，陈纻本就不值是宏辅的政策，如今恨是峻入骨，干脆连他的靠山一并恨上了，思以报之。


    
扶风众人在郑县城外又歇了两日，再度启程东向，十数日后终于抵达都城洛阳。


    
洛阳乃因位于洛水之阳（北）而得名，传周公东征，破武庚、定殷顽之后，为了镇定东方，遂在此地营建二城，东为宫寝所在，名王城，西为宗庙所在，名成周，总称洛邑。平王东迁，弃宗周镐而都成周洛；后为秦并，更名洛阳，属三川郡所辖。汉高祖刘邦灭楚兴汉，初都即在洛阳，后迁长安，而将洛阳作为河南郡治。光武帝刘秀考虑到关中残破，复以洛阳为都，因为当时谶纬之说大行，称汉为火德，恐与“水”字边相冲，故此改名为雒阳。


    
“雒”这个字，本指“鵋鶀”，也就是一种小型鸮鸟——益州即有雒县，为广汉郡治。


    
逮至以魏代汉，曹氏践极，议及都邑所在，柱国夏侯元让等建议仍处安邑，太傅曹去疾等建议迁往许昌，太尉是宏辅则属意长安。是宏辅说了：“安邑在河东，山川包夹，诚利于守而不利于攻。然吴子有云：‘在德不在险。’都于险要，必疏忽于德，非可长治久安者也。许昌在东，四方辐辏，全无地理之险，亦不足为天子居所……“昔汉高祖定鼎洛阳，独娄敬请都长安，高祖以问留侯（张良），留侯曰：‘洛阳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今陛下起自关东，先定兖、徐，复平宛、洛，则东国无事，所忧者在西，乃定关中，以向凉、益，服羌胡而控西域，不亦宜乎？


    
“况周之兴也，都在镐，其衰也，都于洛；汉之兴也，都在长安，光武其东，羌乱不平。是知居西则安，居东必荡矣。”


    
然而终究旧汉朝的凉、益二州尚未平定，吕布暂且不论，刘备自汉中分道而出，可以直抵长安，故此群臣都以为悬危，不肯定都关中。最终太宰荀攸等人建议，仍都雒阳，得到了群臣附和，天子首肯。


    
礼部享祭司郎中高堂隆上奏，说曹魏政权因“当涂高”之谶语，且自汉禅让得国，当由汉火生魏土，应之土德。汉桓帝时宋、楚之间见黄星，汉灵帝时有黄龙现于谯县，黄为土色，此亦皆为土德之明证也。汉朝是怕被水给克了火，所以改洛阳为雒阳，如今我朝水生而土润，正不必避讳，请求仍旧改回洛阳原名。


    
天子本来不怎么信这些有的没的，可只是改个地名而已——这年月又不象后世，上到国家档案，下至地方标牌，全都得修改，改名的成本太高，此际皇帝一声令下，说改也就改了，费不了几个钱——无伤国计民生，因此当即准奏。


    
乃定五京，以洛阳为京师，长安为西京、安邑为北京、许昌为南京，复以天子故籍之沛国谯县为东京。


    
汉都雒阳，二百年基业，宫阙辉煌，结果被董卓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当刘协东归之时，史书记载：“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州郡各拥强兵，而委输不至，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建安初年的司隶校尉丁冲与河南尹缪尚无奈之下，竟被迫迁往西方的河南县去办公。


    
然而虽都许昌，就理论上而言只是暂时举措，倘若汉室不亡，终有一日要回迁故都的，故此乃徐徐修复雒阳城。等到钟繇继任为司隶校尉，夏侯惇为河南尹的时代，终于得以离开狭僻的河南县，返回雒阳。只是十数年间，城池虽完，宫室未复，直到以魏代汉，决定了定都洛阳以后，天子才命工部尚书杜畿督营宫室。延康二年正月，南宫初竣，天子始率百官，自安邑铜雀台移居于此。


    
可是等到这一年的秋季，陈纻等人风尘仆仆地进入洛阳城的时候，庞大的宫殿群尚未彻底竣工，街道上难免尘沙飞扬，载运货料的大车络绎不绝。护送的扶风官吏首先把他们带到了城西的百郡邸——搁后世就算是各省市驻京办事处了，但并不分散，而统合为一——上报名册，核对人数。陈纻等人就此被移交给了扶风郡长驻京城的官吏。


    
其邸名为“百郡”，是因为按照东汉朝的行政区划，司隶校尉部一、刺史部十三，下辖一百多个郡，真要每郡给一套院子就得一百多套，每郡留置五吏就是五百多人，以这年月的城市规模，那是根本安置不下的。所以很多人口稀少，或者所在偏远的郡，往往数郡并合一院，每郡也就设一二吏员罢了。扶风算上郡，独有一座不大的院落，吏足五名，这一下子塞了近百号人进来，光站着就给挤得满满当当的啦。


    
好在选部早有预案，事先在西门内外租赁了十几座民居甚至庄院，以安置前来考试的士人。所以陈纻他们才在百郡邸打了一个转儿，连口水都没能喝上，便又被赶出了城，入居一所庄院。据说此乃太尉是宏辅的别业也，占地百余亩，有房数十间，此外院中也临时搭起了天篷，足可安置三百余人。


    
雍州四郡的士人，就全都给安排在这儿暂住了。


    
听说乃是宏辅的别业，陈纻满腔怒火再度涌上心头。可是他在洛阳无亲无故，无可投靠，又是选部预先安排好的住址，也不便拂袖而去。羞恼之下，干脆掏出小刀来在梁柱上刻字泄愤：“扶风陈纻，含冤被屈，暂栖檐下，久必还报！”等到刻完了，气也消得差不多啦，这才长叹一声，主动把最前面那四个字儿给铲掉了……随即头悬梁、锥刺骨，刻苦复习，务必此试得中，则报仇的万里长征才算迈出了第一步。


    
马伯庸好了疮疤忘了疼，又打算扯着两名同伴前往洛阳城中游逛，却被陈纻、马钧给一口回绝了。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跋涉、相处，他也识得了不少同郡士人，总有几个贪玩儿的，一拍即合，相约出去闲逛，每日早出晚归，几乎乐不思蜀。


    
考期定在十月既望，因为各地前来应试的考生竟达两千八百多名，整个洛阳城内除了皇宫，估计没地方可以同时摆下那么多大活人，所以考场分为四处——一在城东的太学，二在城西的白马寺，三在选部，四在北城外的皇庄。陈纻他们就近分配，被安排在了白马寺。


    
各郡考生都由郡吏引领，逐一核对身份，查检所携后，才被放入寺中。这年月考试比后世要简单得多，一则并非连考三天，考生不必在考场上吃饭、睡觉，所以只准携一竹筒或一皮袋清水，不允许带别的吃食；二则所考多为策论，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少，所以也不怕你夹带小抄，只要别太过分——比方说直接把《字典》揣在身上——抄检的军士自也不会多事。


    
与此前的郡内初试相同，科举亦分两场，第一场是简单的经义，主要考察你于经书是否熟稔，文字是否通顺，笔迹是否工整而已。照样给出三道题目，择一而答。


    
至于第二场，那就是查考专业科目了，同科的圈至一处，马钧被迫暂时辞别了两名同伴，乘坐公家马车前往北城外的皇庄应明算试。等拿到考题一瞧，这基本上都是《九章算术》里面的内容嘛……

第十四章、明算之弊


    
《算》分九章，包括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和勾股，无论对于官吏还是对于工匠来说，都是非常实用的基础算术。考题并没有脱离开这些实用技能，因为据说是宏辅说了：“国家选士，用之于今，储之备后，空言虚妄，实无用也。若不能即用之，试之何益？”


    
是宏辅官居太尉，其实这是一个勋官，地位尊崇，但并无实际统属，只备天子顾问及临时差遣而已。因为前次魏国的科举考试就不但是他倡议，也是他所主持的，故而此番天子再度点将，还由是宏辅担任主考。只是是宏辅所长，经义也，文学也，别瞧他《物理初言》上提出过不少相关算学的问题，也做了一定解答，那都未必真是本人的功劳，对于算学，所知其实寥寥。而对于明法、治剧、知兵三科，他也未必都能拿得起来。


    
所以必须得找别人帮忙啊，是宏辅乃奏请以不久前被免职的毛玠毛孝先负责明法科、治剧科，以兵部尚书贾诩贾文和负责知兵科，以度部出纳司郎中赵爽赵君卿负责明算科，以礼部侍郎任嘏任昭先辅佐自己查考明经科——并为副考。


    
毛玠虽为白身，前在魏国时亦曾担任宰相，资格相当之老；任嘏虽然年轻，却乃经学大家郑康成的高足，是宏辅之师兄弟，名望素著；只有赵爽，无论年齿、名望、秩禄，都比其他几位要差出一大截去。那为什么偏偏挑上他了呢？因为这位赵君卿乃是研究《周髀》的名家，上回魏国科举，报考明算的寥寥无几，结果他独占鳌头——说白了这就是一理科状元，故此是宏辅特意简拔，使担重任。


    
明算的考题就是赵爽独自一个人出的，只不过出完题之后，特意拿给兵部侍郎诸葛亮，请求指点。诸葛孔明自从就任此职的半年多以来，就把相关军粮的收集、贮藏、运送，以及武器装备的设计、制造，全都一肩挑了，整个儿一后世的总后加总装双料部长。工作中牵扯到了很多算术问题，他有搞不大明白的，全都去向赵爽请教，二人遂结为莫逆之交——同时也是算学研究方面的好同志。


    
当下诸葛亮看了赵爽所出的考题，自己先扒拉算盘，答了一回，结果准确率只得八成。于是他质疑这题目是不是太难了？赵爽笑道：“算之易也，童子可为；算之难也，吾亦不敢言精通矣。今为国举才，必求良骥，二三驽马，弃之可也，何惜之有？”我要是把题目出得简单了，是个人就能答得上来，那还有什么意义啊。


    
“乃以孔明之答为衡可也，达之者可上中，中七成者上下，六成中上，五成中中，四成中下，四成以下，不必取也。”上上就是满分儿了，那不可能给啊，上中便算逸才。什么，你问倘若有人准确率超过了八成，比诸葛亮还强怎么办？那不就要接近我的水平了吗？怎么可能！


    
赵爽对自己在算学方面的造诣还是相当自负的。


    
结果考题一发下去，考生们粗粗一瞧，内容不脱《九章算术》，应该不难，问题真到计算的时候，才明白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几乎所有题目，都把《九章算术》中好几种题型给糅杂到了一起，多拐好几个弯儿，而且所给出的数字还都巨大，并且绝对无整，满是零头。这、这也太难为人了吧，几乎所有考生当场全都炸了。


    
监考的官吏好一通弹压，才勉强使得众人安静下来。那既然考题不可能更改，就只有闷头计算了吧，即便答对的不多，只要比旁人强就行——难道今番明算还能一个不给得中不成？岂非有损朝廷脸面？


    
考明算是允许携带计算工具入场的，马钧当即就把自己包里的算盘给抽了出来。转瞬之间，四外均响起了“噼啪”之声，不绝于耳。可是也有那几个不会使用算盘这种新工具的，仍然用的是算筹，结果不但地方狭小，根本摆不下那么大的算式，好不容易说动监考官吏，单辟一处空场计算吧，却发现一袋二百七十枚算筹根本就不够用的！


    
你就算把度部整月的出入账本儿全都取来，也不过如此而已了吧，可真要度部计算钱粮，又不可能一个人干，更不可能短短三柱香的时间就要答完整整二十道题目！


    
考试时间都是主考所定，其余各科都规定有整整半天的时间可供答卷——即便如此，是宏辅估计自己并无捷才，真要去应考，未必能得高中，能混个中中就算不错了——只有赵爽规定明算科只给三柱香时间。无他，因为当初诸葛孔明就是花了差不多时间完成的，对于赵爽来说，那是个“衡”，也就是标杆。


    
题目如此深奥、繁难，就连马钧瞧着也不禁头痛，好在他基础尚算扎实，算盘拨拉得也快，才勉强在收卷的前一刻把所有二十道题目都给答完了——只是来不及检查。考生们三三两两出得考场，十个里面倒有九个皱眉摇头，唉声叹气，甚至还有人说：“以为明算易也，早知今日，盍应明经？”


    
大家伙儿都知道明经的题目难，参考者也众多，简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所以报考明算的很多士人都是为了躲避明经而来的。明算若能得中，度部、虞部、工部，或者相对应的各州、郡、县属吏，皆可为之，前程也不见得有多差呀。就算有玻璃天花板跟天上拦着，将来难为宰执，可本来自己就没那般宏图大志嘛，毕生奋斗，能得千石、两千石，便足够光宗耀祖的了。


    
别人越是沮丧，马钧倒越是高兴。他因为口吃，也不与旁人交谈，但始终支棱着耳朵，倾听同考们诉苦，结果发现绝大多数人都没能答完所有二十道题目，甚至还有些直接就交了白卷儿。自己好歹把题都给答完啦，即便没时间验算，总能蒙对个六七成吧，取上不易，得个中中、中下什么的，勉强合格应不为难。看起来，自家仕途便要由此而始，母亲的心愿得以达成……而且只要考中了，陈纻答应把后几卷《物理初言》借给自己阅读啊——想到这里，马钧就不禁心痒难搔，双眼放光。


    
只是来的时候有公车相送，回程就只好腿着啦。他寄居在洛阳西门外的是氏庄院中，而考明算的皇庄却在北门外，距离相当遥远，估计等走回去天都要黑了，必然误了夕食——那可是官家提供的免费食物啊，吃不到嘴，可多浪费？正在考虑着，要不要加快脚步，一溜小跑，争取赶得及免费夕食，还是掏出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在洛阳市内购买些零碎食物呢？得中在即，何不干脆奢侈一把，以为庆贺？


    
一边权衡利弊，一边遛跶着，可是才刚进入洛阳城门，忽听身后马蹄声响，随即一人高声唤道：“前面得非扶风马德衡乎？”


    
马钧心说这是谁啊？洛阳城内竟然还有人识得自己吗？还是说陈纻、马齐他们也已考毕，特来寻找自己？可那也不是他们的声音啊，并且他们也无马可骑。


    
疑惑地转过身来，开口答道：“正是马钧。”就见跨马而来的原来是三名皂衫小吏，当先一人驰至近前，匆匆勒马，随即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突然厉声喝道：“拿下了！”


    
随即另二吏跳下马来，一个双手搭上马钧的肩膀，用力朝下一压——马钧体格本不雄壮，又是弱冠少年，差点儿就直接给按趴下喽——另一人就腰间解下绳索来，便待绑缚。


    
马钧正在憧憬得中为官后的锦绣前程，突然间从云端跌落尘埃，不禁吓得是魂飞天外，手足皆软，于是扯着嗓子大叫道：“吾、吾无罪也！”马上那小吏冷笑一声：“上官遣我等来拿你，必有缘故，何言无罪？！”


    
原来这三名小吏，乃是明算科的考官赵爽所遣来逮捕马钧的。且说明算科不但答卷时间给的仓促，判卷时间更短。因为这年月的算术只看结果，不论过程，无论《周髀》还是《九章》，其中所有题目，大多不列算式，能够指引读者一个基本方向就算很不错了。所以赵爽出了二十道题，同时也给出了二十个标准答案，根本都不用他亲自去批阅试卷，找两名小吏照着比对就成啦。


    
于是其余各科考试还没结束呢，明算这边儿成绩都出来了。赵爽端坐案后，案上摆着个算盘，他正在扒拉着研究新的算术难题呢，小吏捧着一厚摞试卷疾步而入，置于案边，然后躬身禀报道：“上官，已判定矣。”赵爽的思路被猝然打断，略感不爽，当下一撇嘴角，随口问道：“几人合式？”


    
这回报考明算科的士子数量不少，仅次于明经，竟达三百余人之多，确实也大大出乎考官们的意料之外。可是赵爽一开口就是“几人合式”，他估计能得中下以上评价，也就是算对四成的，十枚手指都数得过来。


    
小吏报道：“中八题以上者，十二人。”


    
啊呦，赵爽心说比我预估的还多了两个，不容易啊，苍天有眼，算学后继有人哪。当即把手一摊，说你把合式的考卷抽出来给我，我去禀报主考是太尉知道。然而小吏却颇有些犹豫，说话也不禁结巴起来：“正要请问上官，上官但云中十六题（也就是八成）者取上中，然，然……中十八题者，乃给上上耶？”


    
啥，还有人能够算对十八道题目，准确率竟然有九成之高？！赵爽当场就蹿了，厉声喝道：“狡吏焉敢诓吾！”


    
小吏战战兢兢的，赶紧抽出一份考卷来，双手呈上。赵爽接过来瞥了一眼，果然答对了十八题——题目和答案都在他心里装着呢，即便匆促之间，料也不会看走眼的。


    
“其中必有弊也，速将此人拿来见吾！”

第十五章、野有遗贤


    
赵爽绝不相信当世竟然有人能够把他苦心拟就的试题答对九成以上！


    
他本是贵族后裔，始祖为代王赵嘉，代为秦所灭后，族迁天水，逮其曾祖父又移居南阳，受佣于当地大姓张氏门下为客。张氏出了一位有汉一代最伟大的数学家、天文学家、发明家张衡张平子，赵爽的祖父即从张衡学《灵宪》和《算罔论》，颇得真传。所生二子，一传《灵宪》，也就是天文学知识，一传《算罔论》，也就是数学知识——赵爽即为后一支的嫡裔。


    
这时代颇存门户之见，各家秘法，多不私授——知识就是利禄啊，岂可外泄——当年张衡传法外姓，那是他胸襟广阔，包容四海，赵氏可没这么无私。所以说赵爽能够在数算方面称雄一时，为汉末数一数二的大数学家，固然因其天赋异禀，且痴迷算术，刻苦钻研，也有很大因素乃得家传秘法之故也。


    
算术既有所成，经义也得略通，正好魏国开了科举，并设明算一科，赵爽便即束装前往，果然一举夺魁。等到入于度部之中，站立朝班之上，他游目四顾，果然数算一道，再没有人能够比得上自己了，就此骄心渐萌。他能够瞧得上眼的，也就只有两个人，一是诸葛孔明，按照赵爽的想法，野路子能够学成那样，就算吉光片羽，世无其匹的天才啦。他有时候也扪心自问，若非家学渊源，自己能够达成诸葛亮如今的水平吗？结论是——玄啊。


    
第二个瞧得上眼的，便是太尉是宏辅。要说是宏辅的数算能力，当世也就中人水平罢了，但一方面他不知道从哪儿学得一套大秦数字和算法，简洁明了，普通加减乘除，就算数目再大，零头再多，也都难他不住，顷刻可得结果。另方面，是宏辅在数算方面往往有些独出心裁的想法，比方说对于圆周率的认识，不仅超迈古人，亦足可辉耀千古也。


    
这只能说是天生圣人，不学而知了。


    
是宏辅编纂《物理初言》，其中很多数算问题就都是请赵爽代劳的，而至于那套圆周率，赵爽经过核对，发现误差非常之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其实以这年月的需求而言，能够准确到小数点后面三位就足够啦。最近在是宏辅的指点下，赵爽开始运用割圆法来核算他所给出的圆周率，目前已可证明小数点后面前四位都是正确的，至于后面六位，尚须时日作更详细、繁复的计算。


    
据赵爽所知，张平子的算学会者寥寥，他所公开流传的只言片语，一般人就算瞧都瞧不明白，遑论学会和生发了。唯一的真传就在他赵氏门中，而且赵爽之父早殁，上下并无兄弟——也就是说，一百年前的数算宗师只有一个张衡，一百年后承其衣钵的只有一个自己，余皆不足论也。


    
没有秘法传授，你就算天赋再高，也不过就学成诸葛孔明那样吧，怎么可能有人比孔明还要厉害？赵爽对此是坚决不信。


    
然而答卷摆在自己面前，确实有名应试的士子整整答对了十八道题。要知道赵爽所出的题目，参数都极巨大，并且零碎，根本就不可能蒙得对，更何况一蒙就是整整九成呢？焉有是理？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中有情弊，考题泄露。


    
其实赵爽所出的题目虽然难度很高，却也不是绝然无人可答的，只要给足应试者时间，比方说一两个月，略有些本事的人总归能够计算出正确答案来——至于诸葛孔明，三柱香的时间便能答对八成，据赵爽估计，给他留足一整天，必能全中也。


    
所以肯定是此人预先得知了考题，费时费力计算好了答案，然后跑去考场上誊清而已。竟敢当面舞弊，是可忍，孰不可忍！而且究竟是谁泄露的考题，必须详加访查，严惩不殆！赵爽因此才勃然大怒，当即命令小吏——“速将此人拿来见吾！”


    
然后他直接就拿着这份儿考卷去找是宏辅了。


    
赵爽作为负责明算科的副主考，他就呆在考场附近，方便若有问题，可以随时加以解决。明经科考试人数最多，被迫分为两个考场，是宏辅与任嘏各居一处——所以赵爽是在洛阳北门外的皇庄，是宏辅却在城东的太学，距离却也不近。


    
可是赵爽心中万分恼怒，一刻也等不得了，直接命人牵来坐骑，一路疾驰，日才过午便赶到了太学。才下马，就见大门洞开，陆陆续续地有考生或欣然四顾，或黯然垂首而出——明经科考试才刚结束呢——匆忙报名而入，就见是太尉正高踞榻上，一脸不耐烦地翻看着几张较早呈交上来的试卷。


    
是宏辅的心情并不怎么好，因为就目前看起来，试卷上多为老生常谈，或者纸上谈兵，就没有几篇可以入得他法眼的。听闻赵爽前来，正好把试卷撇下——反正那么多卷子，光靠他跟任嘏二人也瞧不过来，自有大群吏部和选部的官吏进行初步筛选——抬起头来，开口便问：“君卿，可得骏才否？”


    
赵爽出的考题他当然也瞧过，自己试了试，基本上是一道都答不上来——这起码得是后世高中理科班的水平啊，可是他高中时代的数理化知识已经全都还给老师，涓滴不剩啦——所以挺好奇，就你这么难的题目，真能发掘出什么人才来吗？


    
要是能过赵爽这关，那必然是不需要培训，拉来就能用的户、工等部干才呀。


    
赵爽气哼哼地从袖子里抽出一份试卷来，递给是宏辅：“得十一人矣，然此卷独占鳌头，更胜孔明之算……”


    
是宏辅也不去接，却突然间双眉一挑：“得非扶风马德衡耶？”


    
赵爽闻言一愣，考卷按照是宏辅的规划，那都是要糊上姓名，防止作弊的，他光顾着生气了，倒还没来得及瞧这份“作弊”考卷上的名字。于是一把撕开糊封，果然就见其上一行小字：扶风郡武功县马钧德衡。


    
赵爽不禁皱眉：“太尉识得此人否？”我靠不会考题就是你泄露给他的吧？那是你的亲眷还是弟子？看起来这弊你是作定了，我哪儿敢反对您这位主考大人哪。


    
是宏辅淡淡一笑：“素未谋面，微闻其名而已。”


    
他之所以知道马钧的名字，还是前些天从弟是峻从郑县派人传来书信，备载错捕三名士子的过程，并且就连自己一度起过杀心，全靠纬氓和尚点醒之事，也丝毫无隐，逐一道明。是宏辅一开始没当回事儿——你要是真的枉杀无辜，或许我还得考虑考虑，是否要帮你遮掩，仅仅是错捕三人，又已宽放，多大的事儿啊，别说你是我的亲眷，就算普通相识，亦可为之隐也。


    
可是随即就瞧见马钧马德衡的名字了，是宏辅不禁微微一愣，搜索枯肠，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前世所知道的那个马钧，究竟多大年岁，是不是扶风郡人了。不过姓名与表字尽皆相同，应该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吧……所以他一直关注此事，等到应考的士子陆续来京登记科目，是宏辅检索马钧之名，果然在明算科中得见，那就可以确定个八九不离十啦。故此今日得闻赵爽禀报，不禁脱口而出：“得非扶风马德衡耶？”


    
赵爽本来是来找主考禀报此事，要求严查舞弊的，谁成想是宏辅开口便道出了其人姓名，他倒不禁有些进退两难起来，面露尴尬之色——对方是说“素未谋面，微闻其名而已”，跟这个马钧毫无关系，可是……这话真能信吗？


    
是宏辅曾经折冲诸侯之间，最善察言观色，才一见赵爽的表情，当即心下了然，不禁笑道：“君卿，得无以为其中有弊耶？”


    
赵爽急忙躬身拱手：“爽不敢妄揣也。”嘴里说我不敢胡乱揣测，其实意思很明确啦——我确实是有所怀疑，只是见到你以后，有点儿不敢再往深里想罢了。


    
是宏辅手捋胡须，柔声问道：“君卿，卿何日拟就试题？”


    
赵爽说我昨天才刚拟成——他手头公事和私人研究一大堆，整天忙得团团转，原本没什么心思掺和科举之事，是宏辅亲自点将，又劝说可以因此而选得逸才，既能帮助你工作，复能入你门下，传你算法，才算将他说动。终究当初他科举得中，是宏辅就是主考，此后又多番关照，使其入仕仅两岁便得为千石的郎中，有此恩情，焉敢不遵其旨？可即便如此，他也要磨蹭到最后一天，这才花半天心思拟好了考题，交给主考过目。


    
是宏辅就问啦，你拟好考题之后，都给谁瞧过哪？赵爽说只有太尉与孔明二人得见。是宏辅乃道：“君卿疑我耶？我本不能答，若即外泄，一宿之间，谁可答欤？孔明能答，君卿其疑孔明耶？”


    
你昨天就跟我吹嘘过这套考题的难度有多高啦，就算给足孔明时间，也得整整一天才能尽数答对。这题目我是答不上来的，就算我泄露了出去，此人能在一夜之间答对九成，也算是个人才；孔明倒是已经答对了八成，难道你怀疑孔明不成吗？你我名分虽同宾主、师生，平常接触得也并不算多，你跟孔明可是莫逆之交啊，他的为人如何，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赵爽沉吟良久，不禁喟然而叹：“爽固井蛙也——世间果有如此逸才乎？”真有这种天才，光靠野路子就能学得比孔明更深，竟然直追于我之后吗？


    
是宏辅笑着安慰他：“‘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礼失而求诸野’……”连举三句圣人之言——“野有遗贤，安得轻耶？今能发之，国家之福也。”随即问道：“未识此人何在？”


    
赵爽略微尴尬地挤了挤眼睛：“爽恐其中有弊，已命吏往捕之也……”

第十六章、数算之道


    
马钧是被几名小吏绳捆索绑，横担在马背上押到太学来的，一路颠簸，他连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才到太学门口，小吏把他揪下马来，可怜的马德衡直接就瘫软在地上啦，但觉五脏六腑尽皆移位，眼前金星乱冒，呼吸声有如牛喘……小吏正待报门，侧旁却背着手踱过一名吏员来，瞟了瘫在地上的马钧一眼，喝问道：“得非明算科士子、扶风马德衡耶？”擒拿马钧过来的小吏匆忙躬身施礼：“正是，乃出纳赵郎中遣吾等捕来。”


    
汉代的官位等级非常粗疏，简单而言可以分为三个大的档次：最高是三公九卿及诸侯等，为国家重臣；其次刺史、守相、县令长，守牧一方；第三为中央和地方各衙署的办事员。第一等二千石以上，直至上公；第二等四百石以上；第三等高可八百石，最低斗食——斗食者，颜师古注《汉书·百官公卿表》云：“岁奉不满百石，计日而食一斗二升，故云斗食也。”


    
层次不多，距离倒拉得很开。对于高级官吏而言，俸米可养数十上百口人，再加上天子的赏赐和各种灰色收入，不但锦衣玉食，且尚可货殖也。而中级官员因为同时往往还要负担自聘属吏的开销，在不贪污的前提下，俸禄也就将够养活一家人而已（指五口以上的大家）——政论家崔寔就曾经抱怨说：“夫百里长吏，荷诸侯之任，而食监门之禄。”至于低级官员，往往只够自身温饱，欲养家人而不可得也，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禁止他们侵害百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是宏辅在设置魏国官制的时候，就力图消除这一痼疾，一方面添加了俸禄等次，另方面提升底层官吏的俸养。新官制最高为上公——文武勋位的前三等皆为上公——次则公，然后比公，再下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上千石、千石、比千石、上八百石、八百石、比八百石……直至比百石——也就是过去的斗食。其实所有等次，汉代都有过先例，只是多非同时，最多时候也就十五六级罢了，他给一下子增添到了二十四级。


    
而且下级吏员的等次大多皆有所提升。


    
此外，在服制上亦作了一定修改，使得相互之间的等差可以一目了然。不象原本汉朝，印只分金、银、铜三种，绶分绿、紫、青、黄、黑五种，冠自五梁而至单梁，基本上能够一眼瞧明白的也就四五个层级而已。


    
比方说擒捕马钧的这三名小吏，搁前朝都是斗食，如今领头的却有上百石之俸，戴巾帻而着皂衫。至于端立太学门前，喝问捕来者是否马钧的吏员，同样皂衫却头戴单梁冠，腰系杂色印囊，无绶，一瞧就是上二百石的长官哪。隔着三个层级，那岂有不赶紧趋前行礼的道理呢？


    
那名吏员闻听来者果是马钧，便即喝道：“太尉有旨，除其绑缚，堂上相见。”当即又过来几名低级吏员，三下五除二解开了捆绑马钧的绳索，然后一左一右架着他——没有办法，马德衡根本站不起来呀——便往门内而去。


    
上百石的小吏赶紧谄笑着问道：“吾等奉命而来，若不繳令，不敢去也。”上二百石的吏员斜了他一眼：“且候。”自顾自地返身入内。


    
进门以后第一句话：“如此岂可见太尉耶？”当即命人重整马钧的衣冠，还打了盆凉水来，拭尽他面上尘垢，这才再次架起，直入正堂，推搡在地上。


    
马德衡晕晕忽忽的，抬起头来朝上一望。只见正中案后高榻上盘腿而坐一名贵官，头戴七梁冠，冠饰玉蝉，身穿绣有云纹的赭黄色朝服，腰横玉带，金线紫绶——究竟是何品级，他一乡下士人也认不清楚，就感觉比曾经见到过的扶风太守更显尊贵。旁又侍立一吏，戴三梁冠，冠饰银蝉，赭黄色袍服颜色略浅，且无花式，腰横镶银带，银线墨绶——与那郑县县令是峻差相仿佛。


    
至于这二人是何相貌，他眼前还在冒金星呢，压根儿就瞧不清楚。


    
只见榻上贵官将身体略略前倾，开口问道：“汝即扶风马德衡？”马钧长长地吐了两口气，这才结巴着回答说：“小、小人正是马、马钧……”平生第一遭，他连说自己的名字都打了个磕巴。


    
两名官员对望一眼，似都略有失望之色。


    
戴玉蝉七梁冠的贵官，自然便是上公、太尉是宏辅了，他之所以失望，是瞧着眼前这个马钧相貌平凡，形容瑟缩，就是一普通乡下少年——这便是汉魏之际最著名的发明家吗？想当年我伪装士人，才从乐浪乘船到中原来的时候，都比这位要显得体面些吧？


    
旁边侍立的银蝉三梁冠官员，则是度部出纳司郎中赵爽赵君卿。他本以为能够算对自己所出九成题目的，就算不是积年老吏，也该是个中年士人吧，不可能比自己和诸葛亮年纪还轻——赵爽是前汉光和五年生人，比诸葛亮小一岁。结果这一瞧，还是个半大孩子嘛，他真能有那般天赋和本领？不禁心中疑窦重生。


    
是宏辅随口掷下几片纸来，柔声问道：“马钧，此为汝之所答耶？”马钧哆哆嗦嗦地膝行而前，双手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瞧，就听赵爽厉声喝问道：“且仔细看，真为汝所解答者耶？！”


    
是宏辅朝赵爽摆了摆手，那意思，只是个孩子啊，你别吓他。随即注目马钧，就见马钧翻看一下答卷，便即抬头答道：“确、确为小人所、所、所……”


    
最后一个“答”字噎住了，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宏辅不禁皱眉，心说这马钧是给吓掉魂儿了呢，还是天生结巴？史书上光说他不善言辞，可没提他竟然跟邓士载一个毛病啊。继续温和地询问道：“此题甚难，吾观汝尚在弱冠，安能为此？赵郎中故疑有情弊也。可实言道来，恕尔无罪。”


    
情弊？马钧迷糊了，心说这确实是我自己答的题啊，虽说难度的确不小，可要是给够我半天的时间，经过验算，就算满分儿也是拿得到的，怎么可能有啥情弊？心里一急，说话也就更结巴了：“无、无、无弊也，确、确……小人、小人……”


    
是宏辅还要装宰相涵养，赵爽比他年轻得多，官职也低，早就听不下去啦，随手从案上抓起一枝笔来，投掷在马钧面前：“既口吃，可即笔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官卑职小，一声招呼不打就自作主张拿了上官的笔，可是太过失礼啦，赶紧转身朝向是宏辅，鞠躬谢罪。


    
是宏辅倒是并不以为忤，反倒招呼属吏：“与彼席案、纸笔，并取温水来。”


    
属吏应喏，很快便端来一方小案，摆在侧位——坐席倒是现成的——备好了笔、墨、纸、砚，然后拖着马钧过来坐下，往他手里塞了一杯温水。马钧嗓子正在冒烟呢，赶紧三两口喝完了，还差点儿被呛得咳嗽，咬紧牙关强自忍耐，随即提起笔来，写下几行文字。


    
有小吏取来，呈与是宏辅、赵君卿。但见纸上是一笔结构工整，笔触却略有些颤抖的隶书：“钧先考即擅机巧，乃承其志，为乡中置水车等物，规矩绳墨，不可离于数算也，遂求周髀、九章及张平子散篇等，略窥门径。今所答者，皆钧自作，断无情弊，上官明查。”


    
马钧也明白了，估计你们瞧我年纪小，不信我能答出所有的题来——看情况，貌似准确率还不低啊——故而怀疑其中有弊。那我就得说清楚喽，为什么会喜欢上的数算之道——造水车、制机括，我不是普通匠人，不愿意照猫画虎，那就必然离不开数算啊，因此从族内求得多部数算之书，自学到了如今的地步。


    
是宏辅见了马钧的申辩，斜瞟一眼赵爽，便即问道：“可敢试否？”马钧忙答：“有、有……敢。”也不绕弯儿了，还是光说一个字来得省事儿。


    
赵爽先朝是宏辅鞠躬致意，然后迈前一步，直视马钧，说那我先问你一道简单的：“今有粟三百石七斗三升六十分升之十七，欲为粺米，问得几何？”


    
“哗啦”一声，就见赵爽和马钧几乎同时掏出算盘来了。是宏辅在旁边儿听着，这只是一道简单的乘法题嘛，虽然数目字实在零碎……然而问题是，不知道粟米和粺米之间的兑换比率，可该怎么计算才是？


    
他是没有细读过《九章算术》，其实书中明确有写啊：“术曰：以粟求粺米，二十七之，五十而一。”也就是说，一份粟米等于五十分之二十七（0.54）份的粺米。


    
算盘声“哗啦啦”响过一阵，几乎同时停止，马钧抬起头来回答道：“合粺、粺……”想一想，干脆还是手写吧，便即提笔得出答案：一石六斗二升二千五百分升之一千三百二十三。


    
小吏呈上来，是宏辅一瞧，吓，这数字还真零碎，估计得到小数点后面四五位了。转向赵爽，以目相询。赵爽微微点头，意思是答案没错——由此可见，这个马钧确实熟读《九章算术》，并且扒拉算盘的速度也挺快。好吧，那下面我就出一道难题喽——“今有邑，南方而北正半圆也，各中开门，出北门三十二步有木，出南门十七步折向东行，至三千六百二十一步见木，问邑东西几何？”

第十七章、忠良被难


    
赵爽和马钧之间的问答，对于是宏辅来说，那就是八个字——“云山雾罩，不知所云”。就马钧的答题速度来看，题目应该是一道更比一道难，只是其中所包含的参数却逐渐简单化了。


    
因为就连赵爽自己都不敢打包票，在越来越复杂的计算当中，再动用或者庞大或者零碎的参数，自己能够一点儿错都不出，全都一次性答对——自己是出题方啊，要是万一粗心错了一点两点的，那可有多丢脸？好在马钧无论解题速度，还是扒拉算盘的速度，都比他赵君卿要慢上几拍，再加上书写答案，小吏呈上，这点时间足够赵爽另取纸笔，用是宏辅所传授的“大秦数字”、“大秦算法”再验算一遍啦。


    
前后七题，马钧答出了六道，其中只有一道计算略有差误——准确率已然达到七成啦，这还是随问随答，赵爽完全不给他长考的时间。最终赵君卿喟叹一声，转向是宏辅：“可矣。”那意思，我测验完了，这人果然是有真本事，其中应该并无作弊情状。


    
是宏辅点一点头，便道：“君卿自处可也。”怎么对待这个马钧，你自己决定吧。赵爽领命，便唤人将马钧搀扶出去——经过这么长时间，马德衡的情绪也基本稳定了，腿脚也相对利索了——然后扶上一乘马车，问清楚了寄居的所在，便即离开太学，疾驰而去。


    
马钧尚且有些迷糊——这是上官相中自己了吗？自己的成绩应该不错吧？这是要直接送自己去当官么？可是马车才刚出得洛阳城西门，驾车的官吏就把马钧给轰下去了——“可自归也，今日之事，勿与人言。”


    
等到马德衡茫茫然走回是氏庄院的时候，天都已经黑啦——但觉腹肠如绞，万分饥饿，然而已经错过了免费的夕食。好在陈纻还念着他，专门在大门口守候，还问说明算科要考一整天吗？你怎么才回来啊？随手塞过去一块私藏的面饼。


    
马钧是真饿得狠了，接过来就往嘴里填。既然官吏已有关照，不得泄露今日之事，他也只好含糊地回答说：“吾、吾迷路矣……”


    
他是不知道，在离开太学以后，是宏辅和赵爽之间还有过这么一番对话——是宏辅首先问：“其人若何，可能用否？”


    
赵爽躬身道：“太尉所言是也，野有遗贤，特吾等不识耳。此人虽然年幼，数算一道当世罕有其匹，可堪大用。”


    
是宏辅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当场招揽他呢？若能命其拜在你的门下就学，不是更好吗？赵爽答道：“为爽主考，恐有私也。”我要是当场对他有什么表示，这考试结果还没有正式颁布呢，就恐怕会产生不靠谱的流言蜚语，说我是先相中了这个人，再给他提分儿的。反正他就在洛阳，也跑不了，等确定名次之后再招揽也还不迟。


    
是宏辅点点头，说你顾虑得对，倒是我欠思量了——“欲用之何部耶？”


    
其实分派官吏主要是吏部的工作，只有武职才归兵部管，但选部主持完科举考试以后，自然也有向各部门提出推荐的权力和义务——是否接受还得看各部的态度，最终是否按照双方意向来分配，则由吏部说了算。


    
是宏辅有问，赵爽当即答道：“可入度部，为爽之副也。”这里说的“副”，是指辅佐，当然不是说马钧可以一步登天当出纳司的二把手啦。一般科举得中，除去某些特殊情况——比方说成绩实在强到逆天，身为世家豪门子弟且名声显赫——都必须从四百石以下的部门小吏或者郡县属吏做起，赵爽的副手那可是上八百石的官员，马德衡断然无此资格。


    
赵爽是想把马钧扯到身边儿来，作为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然而是宏辅口虽不言，心中却大不以为然。


    
是宏辅认为，人的理科才能分为继承型和开创型两种。就数学而言，赵爽貌似是个开创型人才——虽然他前世并没有听说过赵爽之名，不知道此乃上继张衡，下启刘徽的当代最伟大的数学家，在天文学方面也颇有建树——然而马钧在数学史上却似乎并没有什么位置，只能算是个继承型人才罢了。


    
马钧研究数学，主要是为了机械制造服务的，在科技研发方面，他倒绝对是开创型的大拿，就连诸葛孔明都要瞠乎其后。所以与其把马德衡分配去度部搞财会，还不如前往工部，专业更加对口，更能发挥他的长项呢。


    
只是再一细想，马钧年方弱冠，就被自己科举的鱼饵给钓上来了，年纪轻轻地迈入宦途，会不会有“拔苗助长”之虞呢？对于马钧的事迹，后世史书记载得也很简略，只知道他曾经担任过博士，后为给事中，都是没有明确统属的清闲工作，这才能有大把时间去搞并非政府项目的科技研发，真要是直接扔官僚群里，会不会反倒磨平了他的棱角，浪费了他的才华呢？


    
必须得找一个可靠的人引领着，才能使其迈向辉煌未来啊……然而赵爽虽然对于数算有所长才，却还真未必是一个好老师……此事暂且不提，且说明算科的考试虽然当天就判卷完毕，却还不能就此颁布结果，一来要等其它几科成绩出来，统一发布，二来你仅仅精通数学也不够啊，还有第一场经义考试的成绩需要作为参考呢。


    
赵爽最终还是不可能给马钧的算术卷子判个上上——一则终究不是满分儿，二则当时习惯性从上上到下下区分等级，但在各行各业中，上上都宁可空缺，绝不轻许于人——而只给了个上中。等到第一场经义考试的结果出来，马德衡拿了个下上，两个结果汇报至选部，选部再考究中正评定，最终的判定为：中上。


    
科举考试，不管哪一科，都以中下为及格线，达标就给予秀才的身份，可以出仕为吏，不达标就直接打回票。陈纻等人苦苦等待了整十天，才有消息传来，洛阳四门全都张贴榜文，明示科举成绩。于是众人呼朋唤友，蜂拥而往，马伯庸个子小，直接就从人缝里挤进去了，不多时便听闻他雀跃欢呼：“吾中矣！吾中矣！”


    
他的明经试拿了个及格分儿——中下，将将得中。


    
此番科举，应试者两千八百四十五名，最终入选的却只有五百二十一人，还不到五分之一。其中明经占了大头，足足四百零三人，其次明法、第三治剧、第四知兵。中选数量最少的是明算科，只有十一个人——其实赵爽挑出来十二个，但某人因为经义实在太差，最终还是在选部被刷落了。


    
自然，马钧也在榜上，并且名列第一——只有他一个中上，其余十人全是中中或者中下。


    
这倒也在预料之中，且不说那几位的算术成绩都比他差得很远，而且跟马钧一样，在中正品评方面都没有得着加分儿。真正能够让中正官瞧得上眼的，若非地方豪门世家子弟，必是精通经义，名闻一方的人物，而世家只想走明经正途，没人会去考明算，至于精通经义……那直接考明经去啦，更不会费神琢磨算学哪。


    
又通经，又能文，还在数学和天文学、机械学方面都独占鳌头的，几百年间也就出一个张衡张平子而已。


    
非常遗憾的，陈纻名落孙山。


    
他实在是想不通啊。对于自己的学识，陈兹免还是有一定自信的，而且这回应试作答，自认也没有什么大的错漏——怎么就中不了呢？就算说考官的要求比较高，而以天下之大，才杰辈出，比自己强的人多了去了，但为什么连马齐都能得中，偏偏自己阵前铩羽呢？我怎么可能比马伯庸差！


    
两名同乡——马齐和马钧——都来劝慰陈纻，然并卵，根本不能使陈兹免的心情哪怕有稍许的平复。马伯庸还沉浸在自己得以上榜，从此能够做官的狂喜当中呢，只是随口敷衍罢了，根本不是真心安慰陈纻。至于马德衡，他也先得能够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才能谈得上“安慰”二字……根据榜文上的附注，得中之人应当即刻前往选部，核对和登记身份，以获取秀才的身份资格——期以三天。三日后再前往吏部，等待分配工作——亦期以三天，当然你也可以不去，自带秀才光环回乡下去作威作福好了。马齐着急前往选部啊，因此没“安慰”陈纻几句，撒丫子就跑，而且还顺带手把马钧也给扯走了。剩下一个陈兹免丧魂落魄的，脚步踉跄，茫然往寄住之处走去，远远地瞧见是氏庄院了，突然间心中一动——莫非乃郑县是峻暗中通报了太尉是宏辅，故此特意黜落于我么？！


    
虽然说是三个人一起被逮的，而且“首恶”还是马齐，但就马齐那德性，只会哀哭求饶，必然不会在是峻面前说什么不恭之辞啊。至于马钧，自动忽略……只有自己，不但在食肆内臧否朝政，还当着是峻的面侃侃而谈，他怎么可能不嫉恨自己呢？而且自己在在将矛头指向政策的制定者是宏辅，则对方一旦知晓了此事，又怎么可能饶得了自己？


    
或许是公车士子的名头暂时救下了自己一命，然而如今考榜已张，自身黯然落选，那就恢复白衣，只是一个游学洛阳的普通乡下读书人罢啦。是宏辅若想捏死自己，还不跟捏死个臭虫似的举手之劳吗？他、他、他不会派人来捕拿甚至劫杀自己吧？！


    
越想越是愤恨，越想也越恐慌，牛角尖越钻越深，最终一咬牙、一跺脚，权奸在朝，坑陷忠良，天下虽大，哪里是我的安生之处？！罢了，罢了，我还是赶紧逃命去吧！


    
于是匆匆返回住处，背起行李来便落荒而逃，一路上也不敢走大路，进县城，只于乡间小道上反复绕行、迷路，再绕行、再迷路，等返回武功马氏邨的时候，已经憔悴得如同鬼魂一般。


    
随即说服寡母，典卖家产，离开马氏邨，经褒斜谷逃往蜀中去了……

第十八章、捷足先登


    
马齐、马钧二人匆匆来至选部，一瞧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等他们好不容易登记完了秀才身份，已然是红日西坠，晚霞满天了。马伯庸今日心情甚好，又考虑到马钧也能得中为官，将来宦场上或许有所照应，故此大方地一拍胸脯：“吾请夕食，德衡勿辞！”


    
马钧心说我当然不会推辞，都这时辰了，估计想出城门都难，更别说返回是氏庄院去混免费餐啦，那不吃你，我还能吃谁去呀？


    
洛阳甚大，虽说同样市分三场，但作区分的不是时间，而是场地，况且近年来受太尉是宏辅的影响，达官显贵也往往改一日二餐为一日三餐，甚至还把夕食的时间拖得很晚——马齐在考试前就已经进城游逛过好几趟啦，对于京城内何处有美食，何处可供今晚寄宿，那全都门儿清啊。


    
可是马钧万万料想不到，马齐竟然把自己带到了西市的一家女闾去。所谓女闾，也就是后世的妓院，这年月独门独户的私娼不少，光明正大开业的公娼尚不流行——因为城市中产的数量实在寥寥无几，至于达官显贵，多蓄家伎，很少出门去寻欢作乐——而且都是官产。洛阳城东、西二市，便各有一家女闾，马齐早就踩得门熟了。


    
以马德衡一乡下少年，原本是根本不明白女闾究竟为何物的，书中所见，也就管夷吾搞过，《战国策》上说：“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既云宫中，那大概是不对平民百姓开放的，应该跟贵家的家伎没有多大区别吧。可是马齐还在武功城内的时候就跟马夏二人一起去逛过市中女闾，回来以后大肆吹嘘，备述其中之乐。当时陈纻捂着耳朵，不欲闻此荒唐淫邪之言，马钧可是听得瞠目结舌的，甚而略略有些向往之意。


    
一句话，这小孩子早就已经开窍啦。


    
可是真等那些庸脂俗粉贴近身来，马德衡又难免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心中小鹿乱撞，只是低着头吃喝，连眼角都不敢多扫她们一眼。好不容易吃饱喝足了，他悄悄扯一扯马齐的衣襟：“可、可去矣。”


    
马齐笑着说去什么去，这才刚开始哪，咱们今晚就住这儿了——你放心，一切开销都由我来支付。马钧想说这不是正人君子应该来的地方啊，可是结结巴巴的，越是紧张越说不成句。马齐最终不耐烦了，一拍桌案：“德衡欲去，且去，吾即宿此也。”


    
马钧心说我兜里就临行前老娘给揣上的几枚铜钱，一直舍不得花，估计是住不起客栈的，而这会儿城门应该已经关闭了，你要我孤身一人跑哪儿去过夜？既不敢走，又不愿留，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正当此际，忽听门外有人唤道：“扶风马德衡在否？”马钧闻言一愣，却不敢作答。那人连问三声，马齐烦了，借着酒意应道：“马钧在此，何人呼唤？”


    
屋门“啪”的一声被撞开，蹿进来一名皂衣男子，移目左右一扫，面露厌恶之色，随即询问马齐：“汝即马德衡？”马齐伸手一指马钧。那人冷哼一声，上得前来，一把扽住衣领，揪起马钧，就跟提溜一只小鸡崽儿似的。


    
马钧大惊，欲待询问，却又吃吃地说不出话来。马齐皱眉问道：“汝何人耶？”那人也不答话，却将袍服略略一撩，露出内藏的印袋，随即便将马钧拖将出去——马齐愣在当地，也不敢拦，也不敢追。


    
一直等到出了女闾，又绕过一个拐角，那人才将挣扎不停却又无济于事的马钧抛掷在地上，正对着一乘简朴的马车。马钧抬头一瞧，但见暮色之中，马车上端立一人，身着儒衫，面沉似水，观其相貌，隐约便是前日所见的算科主考赵爽赵君卿。


    
他赶紧跪伏在地上，口称：“上、上官……”就听赵爽怒斥道：“吾以汝有才具，欲为国举贤，并亲授之也，孰料竟于此地得之！耽于女色，不能正身，何得言学？况汝今为秀才矣，岂可履足此地！”


    
马钧又是惶恐，又感惭愧，想要解释几句，却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眼瞧着赵爽怒气勃发，掷下一句：“真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杇也！”招呼御者催动马车，就待不顾而去，马钧心道我要再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身上的污点就洗不清啦。耳闻上官似有招揽之意，竟因自己涉足女闾而怒，即欲弃去——这大好机会倘若丧失，真是一辈子都后悔不来哪！


    
当下急中生智，梗着脖子高呼道：“冤枉！”单独一两个词儿，他还是能够说得清楚的。


    
赵爽闻言，不禁眉头微皱，喝令御者暂停。他实在是爱才心切，这才遣人关注马钧的行迹，本打算一旦榜文张挂，对方得中秀才，便即亲自出面招揽，收其为徒。谁想到属吏却来禀报，马钧才刚离开选部，一转头就奔女闾去了……赵爽闻讯愕然，又怕手下有所失误，看差了人，故而退衙后便乘车来访。他向来持身甚正，自然不好硬闯那般所在，因此便遣属吏前往，结果还真从女闾里揪出了马德衡……这下子赵君卿怒大发了，真是恨铁不成钢啊，厉声斥骂之后，便打算就此放弃这个“自甘堕落”的小年轻，自己回家睡闷觉去。谁想到马钧竟然高呼冤枉——疑惑之下，愤怒稍解，好吧，我就来听听你能给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吧。


    
当下深吸了一口气，在车上微微俯身，沉声道：“汝且勿慌，可缓言之。”


    
马钧几乎是跟对方同时，也长长地吸气，竭力稳定心神，这才一字一顿地缓缓解释：“日夕矣，城、城闭矣，无、无可宿也。朋友相、相邀，实不识、识、识为女闾也……”


    
赵爽闻言，将信未信，不禁把目光投向方才把马钧揪出女闾的那名皂衣人。皂衣人摇头而笑，赶紧躬身禀报说，我刚才进去的时候，确实见到屋内尚有旁的士子在，且虽有倡女作伴，这马钧却瑟缩在屋角，似无追逐声色之意。


    
“原来如此。”赵爽手捻胡须，心中对马钧的怒意渐去，眼瞧这孩子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反倒别生怜惜之念。于是一伸手：“德衡，乃可从我而归也。”


    
赵爽把马钧领回自己家中，安排偏室给他住下，并且第二天一早，便派仆佣前往是氏庄院，把马钧的行李也给取了来。他跟马钧说，你且在我家中安心住下，我教授你算学，等到吏部分配了职司，便自然也会给你安排住处，到时候是留是去，任凭君意——反正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不会被外放，必然留在都城。


    
马钧千恩万谢，并且他也不傻，赵爽才一露口风，他便跪下口称“师尊”。赵爽大喜，他倒并没有祖父、父亲那般密藏算学之术的偏狭心理，只是从前没有碰见过合适的人才，故而无得可授，乃不轻传罢了——与诸葛亮算平辈论交，而且对方已经是太尉是宏辅的弟子了，他哪儿敢横刀夺爱啊。


    
于是每天一早，赵爽起身以后，就先花费一刻钟的时间给马钧出那么十几二十道题目，再留下自己的一些算稿，让他自己钻研。晚间从衙署归来，即邀马钧共食，然后检查那孩子学习的成果，并且授以某些不传之秘——当然啦，是宏辅所教的“大秦数字”和“大秦算法”，他也第一时间传给了马钧。


    
直到第三日的午前，乃是吏部开始分配新取中的秀才职司的日子，赵爽身在度部办公，却遣小吏往吏部去，探问马钧的去处。小吏回来禀报说：“分兵部武库司为令史。”赵爽闻言，双眉一努，不禁拍案骂道：“不意孔明竟捷足先登矣！”


    
不用问哪，这一定是诸葛亮事先跟吏部打了招呼，所以把马钧给扒拉他手底下去了。虽说兵部也同样欠缺算学人才，但若非孔明之力，你说怎么那么巧，偏偏把马钧分在了武库司——这个部门是负责兵器、铠甲的研究、制备、贮藏及分配的，正好归孔明分管。


    
赵爽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未必能把马钧分到自己的度部出纳司来，但总觉得以马钧之才，度部是最适合他的了，户部、虞部亦可，至于兵部……那是除了调往地方以外最差的选择啊。于是下班以后，也不回家，气哼哼地就奔了诸葛府上去。远远的，便瞧见诸葛亮朝服冠带候在门口，两人目光才一相接，对方便疾趋而前，拱手施礼道：“亮候君卿久矣。”


    
赵爽还有点儿气不忿，一边下车还礼，一边就问：“马钧，数算奇才也，何以置之兵部？”诸葛亮微微而笑：“亮虽不敏，于数算亦略窥门径，身在兵部，何奇也？”难道俺们兵部就不需要会算术的人才啦，武器制备、兵粮统筹，在在需要用到算术哪。


    
赵爽一瞪眼：“兵部有孔明足矣。”诸葛亮针锋相对：“度部有君卿，何谓不足？”


    
诸葛亮自然是从老师是宏辅处得知的马钧其人，且说那日赵爽试验马钧过后，当晚，是宏辅特意将诸葛亮召入府邸，同用夕食。对酌之间，首先就问：“前日孔明与吾所言之事，若何？”诸葛亮毕恭毕敬地回答道：“略有所成，然尚须时日……”


    
是勋微微而笑：“吾今得一人，或可资益孔明也。”

第十九章、岭南烽烟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蜀中刘备早在僭位称尊之前，便将魔爪伸向了南方的交州——遣赵云、陈到为将，李严为督军，自牂柯郡沿象水南下，直取郁林。


    
这时候汉室分故交州为交、广二州，任命原交趾太守士燮为交州刺史，零陵名士赖恭为广州刺史。且说蜀军杀入交州，士燮率军抵御，结果在郁水南岸遭逢惨败，李严趁机往说，士氏被迫归降。


    
士氏的势力并不仅仅囊括整个交州而已，就连广州的合浦、南海二郡也在士燮之弟士壹、士武的掌控之下，于是乎“咔嚓”一声，南海沿岸就全都姓了刘了。


    
蜀军平定交州，复取广州，赖恭手里光剩下了苍梧、始兴二郡，乃聚合二郡之兵抵御。谁料想苍梧太守吴巨素与赖恭不和，又与刘备有旧，竟然发动政变，驱逐赖恭，倒戈以迎刘备。


    
于是只剩下了一个新从荆州划归广州的始兴郡，郡守为吴人钱盈，拼死据守洭浦关，好不容易才算是打退了蜀军的进攻。


    
到了这个时候，曹魏政权也终于反应过来啦，洪、湘二州受命各点兵马，以黄忠为绥南中郎将，率军出洭浦关而抵南海。黄忠一开始进展得挺顺利，击败南海兵马，斩杀太守士武，但随即在攻打郡治番禺的过程中遭到陈到突袭，损兵折将，退归始兴。


    
战斗的过程是四个月前才始反馈到洛阳的，黄忠指出交、广之地过于湿热，火药大多受潮，无法使用，而且就连弓弦都变得疲软，箭羽湿润而沉重，导致所射不及远。他说蜀兵实耐苦战，又有熟悉地理的士氏之卒为其先导，朝廷兵马无论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难以占据上风，装备再一出问题，失败也是情理中事。


    
——我不是要为自己的战败撇清哪，末将就在始兴郡内静候捕拿上洛的槛车——但倘若上述问题不能得以解决，换了谁来都还是一个“输”字。


    
天子得报，便即召聚群臣商议，太宰荀公达建议暂时固守始兴，重整兵马，且待沅州彻底收服了武陵蛮，洪州也羁縻住了山越，乃可三道出兵，再加上东海水师，以雷霆万钧之势复夺交、广。天子允奏，随即问道：“黄忠可续用否？”


    
是宏辅站出来为黄忠做保，说：“黄汉升荆襄名将，敦壮勇毅，足堪大用。即此战所败有自，非忠之罪也，愿陛下毋苛责之，使其知耻而后成功。”天子点点头，继续再问：“钱盈可续用否？”


    
户部侍郎顾雍奏道：“钱盈溢之，此雍乡人也，可为太平宰，难为边邑守。”那意思，这人政务本事还是有一些的，但缺乏统军御将之能，不合适放在对敌的第一线。


    
天子说那就换个人当始兴郡守吧。是宏辅遂推荐临川郡守陆议，说陆伯言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而已，其实胸中大有丘壑，昔日辅佐太子平徐、张之乱，便可见其才具。


    
朝廷主要的应对策略大抵如此，然而黄忠的建议传至兵部，却不由得诸葛孔明动起脑筋来了。自沅、湘、洪、闽等州南下交、广，道路险狭，沿途户口稀少，势必难以调动大军往征，后勤运补也困难重重。他一方面知会工部，要求休憩这四州南部的几条主干道，另方面则着手研究优化武器装备的问题。


    
正如黄忠所奏，南方湿度大，火药在运输过程中很容易受潮，故而想靠火器来对敌蜀军，恐怕不大现实，那就只有想办法提升或者仅仅维持冷兵器的威力啦。诸葛亮跑去跟师父是宏辅商议：“黄汉升云蜀军耐苦战，若欲与之敌，唯驱蛮、越之卒也。然蛮、越本无纪律，不识军阵，且非我族类，必怀异心，可征用一二千人，多则反乱。官军短兵相接，难侔蜀军，唯以箭雨密射，或可破之。然南方湿热，弓臂、弦易疲，箭羽湿重，难以及远……”


    
这年月的弓具主要为竹、木复合，以胶相黏，在中原等湿度较低的地区尚可运用无碍，跑去南方湿度较大的地区，各种毛病就层出不穷了。首先就是脱胶的问题，无论以皮革还是鱼鳔熬成的黏胶，受潮都会降低黏性——弓臂还好说，大多外涂以漆，可以防水，只要注重保养，一般不会出太大问题；然而箭羽脱落那就比较难以解决了。


    
第二个重要问题，是以兽筋为弦，受潮后容易疲软，使得弹力不足。固然一般情况下弓弦也都要解下来，藏于弦袋之中保存，可以一定程度上防潮，但问题一场仗打个数时、半天甚至更长的时间，你又不可能临战才绑弦，不可能战中少歇就把弓弦解下来，所受影响依旧不小。


    
即便在中原地区，在长期阴雨天气之后（且不说雨中），弓箭的威力也是要大打折扣的。


    
第三个问题还在箭羽，箭羽受潮后会变得沉重，一方面不便及远，而且导致前后配重不等，更容易偏转方向，影响到射击精度。


    
这些问题都亟待解决，或者起码解决一两项吧，才能够在短兵相接不敌蜀军的前提下，尝试以远射武器来扳回局面。


    
是宏辅前一世是历史迷，也是古代军事的爱好者，对于武器装备是有其独到认识的——“发明”马蹬、火药，就是他对这时代军事技术的划时代贡献了。但只可惜他并没有系统地研究过各时代的冷兵器，也缺乏理科知识，很多事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没办法直接指点诸葛亮，只能尝试着点出解决问题的方向来罢了。


    
“吾闻潮湿处，非止交、广也，蜀、沅、湘、洪、闽亦然。尤闽东临海，气候或与交、广同，乃可访之，探询解法。”你去找找有没有闽州出身的弓匠或者将领，问问他们有什么解决的方法没有——难道闽州打仗就干脆不用弓箭了吗？不大可能吧。


    
此言貌似有理，其实很想当然，诸葛亮接连寻访了好几天，最终却还是空着两手回来了。朝廷新设的闽州，大致等同于后世的福建省，原本不过会稽郡南部而已，偌大地区只设半个郡，可见开发程度有多低，户口有多稀少了。东汉建安以前，福建地区仅有一县，名东治，或称侯官，孙策入会稽时，侯官县长商升助王朗以抗孙氏，孙策遂先后任命韩晏和贺齐为会稽南部都尉，率军往征。一直到建安六年，也就是孙策遇害的那一年，贺齐才终于讨平商升，遂分设汉兴、南平、建安三县，官家记录在册的还不足五千户、两万人口。


    
因为开发较晚，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读书人，更别说为吏做将者了。在此地用过兵的只有韩晏与贺齐二人，然而韩晏为商升所败，战死沙场，而贺齐则在建安十五年参与了徐忠、张刚之乱，为陆议所破，兵败自杀。至于所谓闽州出身的制弓匠人，类似生物貌似过去从来也不曾存在过……好在孔明办事精细，又有是宏辅为其靠山，且深得天子宠信，可谓手眼通天，最终竟然被他寻着了几名曾随贺齐南征过的江东老卒。这些老卒也参与了张、徐之乱，战败后为陆议所擒，献俘安邑，被发配去煤矿做工。诸葛亮将其赦免，问以闽州之事，得到的结论是：彼地虽然潮湿，弓箭的威力大打折扣，但除沿海地区外，多为山地、丘陵，道路险狭，于中作战，本来就短兵相接的时候多，弓箭远射的机会少。况且闽地土著虽然悍勇，武器装备却实在太差，正面交锋，江东兵占据绝对的优势。在这种情况下，谁还会去考虑恢复弓箭在干燥地区的威力啊。


    
当地土著，本身是不用弓箭的，据说部分族群以投掷石块作中程攻击，部分族群会使用一种吹箭，投石最多二三十步，吹箭的距离更短，根本无法作为弓箭的替代品。


    
好在当诸葛亮前来向是宏辅禀报他的调研结果的时候，经过数日间的冥思苦想——其实不是在设想，而是在回忆——是宏辅又有了新的指引方向。他记得在《梦溪笔谈》中有所记载，降羌李定曾向宋廷献“神臂弓”（其实是偏架弩），此物“以桑木为身，檀为秢，铁为蹬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


    
据说这“麻绳扎丝”的弦，相比以兽筋为弦，受空气干湿度影响较小，乃以此法授之诸葛亮，要他去试验、研发。诸葛亮大喜，同时也向是宏辅禀报自己一些新的想法：“弟子忖之，今弓箭既不便用，射程近，唯以密射为补。今之连弩，一引而发，不过二三矢而已，古书有言五矢者，若能复之，可代弓箭也。亮欲试作之，先生以为若何？”


    
啊呦，是勋心说诸葛亮要造连弩！诸葛连弩，史有明文，名传千古，料想是一定能够发明得出来的。当即抚掌，衷心赞叹：“吾甚欲观孔明之连弩也。”


    
其实连弩这东西古已有之，而且应该细分为两个类型，一种是真正意义上的“连弩”，一引弦而数矢齐发，第二种应该称之为“连发弩”，是指可以在短时间内连续上弦，以反复击发的弩具。要是用后来的火器来作类比，连弩相当于可同时击发的多管火铳，而连发弩就是机关枪了。


    
那么所谓的“诸葛连弩”，究竟是连弩还是连发弩呢？因为晋代便即失传，后世故乃争论不休，但比较主流的观点，还是指连发弩。因为连发弩就技术而言比连弩要复杂，堂堂诸葛孔明，怎么会去发明简单的玩意儿呢？而且玩意儿太过简单，就算他发明出来，也很难独享大名呀。


    
故此是宏辅今晚召孔明过来共食，问他：“前日与吾所言之事，若何？”就是在问，你连弩究竟研究得怎么样了？出成果了没有？诸葛亮毕恭毕敬地回答道：“略有所成，然尚须时日也。”我已经有眉目了，但距离彻底完成，乃至可以列装部队，还需要更丰裕的时间才成，老师您先别急。


    
是宏辅微微而笑：“吾今得一人，或可资益孔明也。”于是便将召见马钧之事，前后端底，备悉道来。他说我听说过此人，年纪虽轻却颇善机巧，而且他自己也说了，乃是为了机械制造才去钻研的算学——“天下尚未底定，兵事不可延挨，故吾以为，与其用之度部，未如从之孔明也。”


    
诸葛亮双眼一亮，说竟然还有这般人才，自学而成的数算比我都要强？那可真值得见他一见。我明白老师您的意思了，我这就去向吏部打招呼，让他们把这个马德衡分配到我兵部来！

第二十章、忙中得闲


    
诸葛亮和赵爽几乎是同时向吏部打了招呼，想把马德衡招致麾下，问题两人间的身份有差。赵爽只是千石的司郎中而已，就品秩而论，如同大县之令，诸葛亮却是二千石的兵部侍郎，品秩等同于郡守，更别提他还是太尉是宏辅的门生，亦深得天子信重。所以吏部最终听谁的不听谁的，把马钧分配到哪个部门去，那丝毫也没有悬念啊。


    
对应赵爽的“兴师问罪”，诸葛亮亲自在宅前迎迓，鞠躬致歉，并且摆下酒宴款待赵爽。他照搬了是宏辅的话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天下尚未底定，兵事不可延挨，故余以为，与其用之度部，未如用之兵部也——暂借而已，且待蜀贼平定，必当双手奉还。”


    
赵爽说马钧只是我的弟子罢了，又不是私人财产，说什么“暂借”、“奉还”？其实他也并没有真的恼恨诸葛亮，二人之间的友情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而生嫌隙，再说了，关于马德衡的分配问题，各施手段，其实并不能说孔明亏欠了自己。


    
然而他趁机提出，马钧在都中尚无居处，不如还让他住在自己家里，白天去兵部上班，晚上接受自己的指导。诸葛亮自然无不允可。


    
于是马德衡就此堕入“炼狱”啦，除去吃饭、睡觉，几乎无一刻得歇——相比之下，马齐被任命为平州昌黎郡宾徒县礼文司簿掾，虽然被抛至千里之外，有如远流，论工作却绝对要比他清闲得多。


    
兵部武库司共设郎中一员，佐郎二员，各级令史六名、杂吏十二名，马钧的职位是最低等的令史，秩二百石，可戴单梁冠，着皂袍，有印无绶。比诸后世，这是一个最低级的官职，大概为从七品，再往下八、九品都是吏员，官吏之间的身份差别有如鸿沟。不过汉承秦制，官吏一体——斗食、百石的小吏未必敢自称为“官”，但即便贵为三公，也是可以被称作是“吏”的，斗食起家而至公侯，历代不乏其人。魏之制度同然，是宏辅才不愿意把官僚重臣和一线办事员给彻底区隔开来，从而导致整个官僚体制虚浮腐朽哪。


    
马钧因为年岁轻、资历浅，自入武库司，便被分派了无穷的杂务，尤其他是通过明算科考上来的，故而所有相关武器装备的研制、生产、贮藏、运输，但凡牵扯到计算，活儿全都落在了他的头上。他往往一整天拨拉算盘珠子（也包括晚上做赵爽所出的算题），竟致右手五指僵硬，难以屈伸。形势逼人，马钧很快就被迫练成了左手拨算盘，甚至左手提笔写字的本领——两手双笔同时写字还不行，但双手各拨一具算盘，倒是学成在望……原来做官竟然如此辛苦，若非此乃母亲的殷切期望，而仅仅是马钧自己的想法，估计他早就撩挑子不干啦——我宁可回老家去看守一座小小的磨坊，强过在洛阳为同僚做牛做马……好在赵爽对马钧照顾有加。马钧虽领职司，但吃住都在赵府，赵爽也没让他掏饭费，所有俸米几乎全额保存了下来，攒了两个月以后，便雇人赍送回乡，以改善母亲的生活。武功马氏邨早有书信传来，为了马齐、马钧二人考中得官，全村上下莫不欢欣雀跃，族长马丁一向吝啬，竟也掏出族内公钱来大宴了三日，以资庆贺——不过也很可能，反正要遵照承诺把族长之位传给马弁了嘛，以后公钱不归自己管了，临交卸前奢侈一把，又有何妨？


    
马弁上台，马母自然能得照顾，即便没有马钧寄回俸禄，日常花用亦可跃升一个档次。不过此乃孝道也，且马德衡于京中也没什么开销，自然应当把俸禄敬奉至亲——赵爽对他此举亦颇为赞许。


    
可是诸葛亮虽然花力气把马钧调至兵部，此后数月间却几乎是不闻不问，马钧只在向上官回事的时候见过这位诸葛侍郎几面。赵爽亦未曾透露口风，故此马钧并不清楚得入兵部，靠的乃是孔明之力。


    
一晃眼即至延康三年的元旦，节前节后，官员例有将近半个月的假期。然而都城至武功虽不甚远，以这年月的交通状况来说，一来一往，起码二十日（除非跨马疾驰），所以马钧也不敢返乡省亲。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离开家乡、离开母亲过年，乡愁顿生，难免镇日间长吁短叹。


    
兵部总需要留几员官吏值班，马钧便主动挑起了这一重担——他想攒多了假期，好返乡去与母亲团聚呀，甚至还计算着要积攒多少俸钱，才够在都中购置一所小宅，干脆把母亲接来同住。只是都中米贵，宅地更是天价，若然不能升官，估计没有个八九甚至十来年的，断然难以达成心愿……且说元月四日一早，马德衡按例辞别赵爽，来至兵部值守——说是值守，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只备突发状况而已，倒是难得地躲了一回清闲。他先填入朔州产的无烟煤，生起火炉，随即在火上置一陶罐，煮些清水，再洗净漆杯，撒上一小把赵爽赠与的茶叶，笼火而坐，等着水开。饮茶的习惯，始于是宏辅，据说可以消食去毒、安神静心，近年来都中颇为流行。只是茶叶的来源主要是蜀地，江南各州才刚尝试种植，产量很少，故而非富贵人家不得享用也。赵爽的茶叶还是是宏辅相赠的，新茶既得，旧茶乃陈，干脆就送给弟子马钧啦。


    
马钧还听说，豪富之家如诸曹、夏侯等，近来习惯将茶叶碾碎，和以北地酥酪，甚至五味调料，再以滚水冲之——不过据赵爽转述是宏辅的话：“此异端也，非饮茶之正道！”


    
近年来北边相对安靖，正当朔、并的拓拔鲜卑归附已久，其酋诘汾受拜为归义侯；凉州的西部鲜卑式微；幽、平的东部鲜卑大人轲比能亦遣使纳贡，受拜附义侯，另一名大人步度根则遁出塞外……中国与鲜卑、乌丸之间的互市贸易非常繁荣，洛阳市内经常可见来自胡地的各种特产——酥酪亦在其中也，只是无论赵爽还是马钧，平素都吃不大起。


    
马钧烧开了水，泡得了茶，便以双手笼着漆杯，坐在厅中发愣。既得闲暇，难免思念家人、故友，也不知道马齐有否顺利抵达平州，更不知道陈纻落选之后，此刻心境如何，有无刻苦攻读，以期下科得中——这年月通讯很不发达，马氏邨内倒是曾有信来，却并没有提及陈纻半字，马钧哪里知道陈兹免其实已然做了叛民，早遁出曹魏地界去了……想到陈纻，又不禁念及那套《物理初言》——可惜啊，未知何日才能复见，读完后面那几卷。其实赵爽的书斋中便藏有一套，因为赵君卿也是编撰者之一嘛，然而马钧当日阅读前两卷的时候，根本跳过了序言和正文之间满满两页的编者姓名——是宏辅可不是吕不韦，不会光传自家姓名，而把真正执笔者全都湮没了——若然知道赵爽也有参与，必然提出借阅啊。他倒是曾经探访书肆，寻找此书，可惜毫无所获。


    
是宏辅的著作，在这年月就算是畅销书了，士人间无论瞧得懂瞧不懂的，只要购买得起，也购买得到，家中必要收藏一函，即便《物理初言》那般艰涩之书，也已经脱销好几个月啦。


    
马钧不禁慨叹，好不容易得着一阵清闲，此刻偌大的兵部衙署就只有他和两名斗食小吏留守，若能一手热茶，一手《物理初言》，一口气读上一整天，可有多么惬意。


    
欲待放松，却又无聊——这连忙了好几个月，骤然清闲下来，他倒感觉浑身不自在了——想想架阁中也有些书籍，虽然都是他不怎么感兴趣的兵法战策，但闲着也是闲着，不妨取来一读，消磨时光吧。


    
才刚起身，突然门外奔进一名小吏来，躬身禀报道：“诸葛侍郎遣人召唤马令史。”马钧闻言，不禁一愣，心说诸葛亮虽然是自家恩师的好友，但跟自己可素无往来呀，而且职位也隔着十好几级呢，他突然传唤自己，究竟是为了何事？难道有账算错了，要叫自己去申斥吗？还是说临时有什么急务，而值班的令史只有自己一人……只得放下茶杯，拔腿就往正堂而去。小吏赶紧拦住了解释：“非也，侍郎不在部内，特遣车来，召令史往城外去。”


    
马钧一头雾水，迷迷糊糊地便跟随着小吏出了门，登上前来迎接的马车。马车一路疾驰，出了洛阳西门，马德衡瞧瞧这条道路似乎颇为熟悉，便即开口问道：“未、未知侍、侍……接吾何处、处去？”可是驾车人只管闷着头抖动缰绳，根本就不理他。


    
果然，四周景物越来越熟，马车最终驰入了一所庄院之中——正乃马钧在科举时曾经寄住过的是氏庄院。这一来马德衡更迷糊了，心说诸葛亮找我，不在衙署，也不在他家，却来了是太尉的别业，究竟是何意图？啊呦，想当日陈兹免为了泄愤，在别院正堂的梁柱上刻了十六个字，虽然其后删去姓名，别是终于被发现了吧？因为我跟陈纻是同乡，所以召去查问？


    
想想陈纻对自己还算是不错的，况且又是同村，自己又岂能出卖于他？可是再一想，既然召自己来，那肯定已经锁定目标为陈纻啦，就算不招出他来，恐怕他亦难逃责惩也……可是既然如此，又召自己来做啥呢？仅仅同乡可没有连坐的道理啊！

第二十一章、诸葛连弩


    
马钧未免想得太多了，诸葛亮这回把他召到是氏庄院，压根儿跟陈纻就没有一毛钱的关系——陈兹免当日在梁柱上刻字，那早就被仆役发现啦，然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仆役怕遭责罚，于是悄悄地削了去，是宏辅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且说此日一早，诸葛孔明亲往是氏庄院来拜是宏辅，禀报说：“连弩已粗成矣，先请恩师品鉴。”是宏辅大喜，便命仆役在庭院中树起标靶来，好让诸葛亮演示。他随口问道：“马钧可得用否？”


    
诸葛亮回复说这连弩是我一个人造的，还真没有找马钧帮忙——一来尚未试验，不知其人本领究竟如何，不敢妄用；二则最近几个月都在忙着造连弩呢，我连部中都去得少了，跟马钧也没有见过几面。是宏辅似乎有些失望，随即一捻胡须，建议说：“马钧见在都中否？可召来同鉴也。”


    
诸葛亮也不清楚老师为什么那么瞧得起这个马钧马德衡……他所以最近对马钧不闻不问，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未便宣之于口，那就是：等把马钧弄到兵部来，才恍然察觉那只是个孩子而已，还没有自己初拜是宏辅为师的时候岁数大呢。这般弱冠少年，真能有多大本事吗？真能够帮得上自己的忙吗？算了，还是先自己单独研制连弩吧，等忙过这事儿，再找机会考察马钧的能力不迟。


    
可是既然师尊有命，诸葛亮必然凛遵，于是便遣人驾车，前往兵部衙署去召马钧过来。是宏辅说了，你先把连弩将出来我瞧瞧，等马钧到了，再一并演示便可。


    
是宏辅相当之好奇，所谓的诸葛连弩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武器呢？虽说历史已被改变，这连弩未必与原本历史上的“元戎”完全相同，但理论上应该不会差得太远吧。


    
后世对于诸葛连弩的猜测很多，可究竟是连弩还是连发弩，是单兵弩还是弩车，全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因为史书上记载得太过简略了，光说诸葛亮“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也有人号称复原出了诸葛连弩，单兵持用，弩上有匣，内容十矢，利用杠杆原理，合一下机括即发一矢……然而是宏辅觉得这东西并不怎么靠谱。首先，复原模型是木制的，必然难以反复使用，弩矢钢质，也与“以铁为矢”的描述不尽相同——真要是按照实战需要，加以金属弩机，以铁为十矢，这分量可不轻啊，一般人未必能够长久端持、瞄准。再说了，既名“元戎”，意为将也，仅仅从字面意义上来揣测，也还是弩车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再则汉魏用弩，力多较步弓为大，仅靠双臂根本无法拉满，而必须要借助腰力甚至是腿力——乃有腰张、膝张、踏张、蹶张等名。复原模型单手即可上弦，即便利用了杠杆原理，张力也是很弱的，加上矢仅八寸，有效射程还不到二十步，根本不适应实战需要嘛。而且固然能够连续发射，但上弦速度并不算快，就算二十步内能破重甲，也仅一发耳，接着人就冲到你面前了，如何以弩来格挡敌械？


    
第三，就是相关杠杆原理了，这年月的科技水平虽然落后，称杆（杠杆）的运用还是非常广泛的，就连民间亦知以桔槔取水，诸葛亮照此简单原理来“损益”连弩，就真能被人赞颂为“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德不常……何思之深，何德之清……神弩之功，一何微妙”吗？


    
再说既然杠杆原理并不深奥，相关的机括也不复杂，那如此军国重器，又为什么会失传呢？


    
算了，不胡乱猜测了，还是睁大眼睛来仔细瞧瞧这新制成的诸葛连弩究竟是什么式样吧。


    
诸葛亮把是宏辅请到庭院当中，终于亮出了他新研发出来的连弩。此弩原本置于一乘马车上，此刻揭开遮盖的麻布，是宏辅终于得睹真容。他的第一反应——果然是单兵弩啊，竟然这么小……其实也不能算很小，比后世的所谓复原模型终究要大上一圈，弩长近四尺，臂开四尺余，是宏辅估计以自己的小身板儿是扛他不动的。于是便问孔明：“其重几何？”孔明躬身答道：“重一百一十斤，力四石六斗。”


    
我的天爷啊，是宏辅心说这都超过关王刀的分量了……汉代的度量衡单位普遍比后世为小，一百一十斤大概得近三十公斤呢吧，自己勉强能够扛之上肩，可还真平端不起来。这真是单兵用弩吗？未免太沉重了一些吧。


    
诸葛亮指着连弩介绍：“弩上安匣，内储十矢，以铁为之，其长八寸，扳动机括，乃可连发也。发尽而易匣，顷刻之间，亦可再发。”


    
看起来，跟后世的所谓复原模型很象啊，虽然略微大了一点儿，也更沉重了……“可中多少步？”


    
“三十步内可破重甲，四十步内可破轻甲，五十步外则无力矣。”


    
有效射程还不如比较强劲些的骑弓嘛，虽说比复原模型的二十步要强了许多——废话，个头儿还大了哪——而且四十步内可破轻甲，也算勉强有点儿实战价值……但就这些参数，完全不符合你诸葛孔明之盛名哪。弩之比弓，长处有三：一是可以腰腿之力拉弦，张力既强，射程乃远；二是上弦后可以较长时间瞄准；第三点最重要，就是非经训练者不能用弓，但就连普通百姓亦可使弩，训练成本大大下降。


    
所以除非你把这玩意儿的重量减少一半儿，就连我这种武力值在及格线上徘徊的家伙也能够轻松使用，否则真没有什么意义。有那寻找和训练能持此弩的大力士的时间、精力、成本，我还不如训练个弓箭手出来哪。


    
当下微皱双眉，捻须不语。


    
诸葛亮说这东西确实还有值得改进的余地，但就目前的形制而论，真不难使，一试便知。是宏辅摇摇头：“且候马钧来。”


    
好不容易等到马钧到来，进了庭院，大礼拜见是宏辅和诸葛亮。是宏辅也不跟他废话，只要他坐定了观瞧，随即便朝孔明颔首示意。诸葛亮会意，当即命令属下：“试弩。”


    
给诸葛亮驾车的是一条大汉，身高在八尺开外，肩宽背厚，当下应喏一声，就把连弩从车上抱下来了。是宏辅瞧他举重若轻，动作并无滞殆，心说：“真好汉子，可惜这般大汉，未知军中能得几人？”


    
就见大汉端着连弩，站到距离木靶三十步远的位置，突然把腰一弯，从连弩下方张开来一个支架，撑放在了地上。是宏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需要一直手持啊，倒是我想岔了……嗯，支架虽然简单，移动也未必方便，却可省却抱持之力。孔明啊，原本我心里给你这玩意儿只打五十分的，因此支架，可以加上十分——及格了。


    
就见那大汉安置好了连弩，单膝跪倒，下颌乃与弩齐。他瞄了瞄靶子，伸手在弩侧扳动，只听“嚓”的一声，弩弦绷上，随即又是“嗒”的一声，铁矢破空。顷刻之间，十矢连续发出，每发之间的间隔仅仅一秒而已。


    
是宏辅这回是真惊了，这必然不是运用杠杆原理上的弦啊。忍不住便站起身来，踱近去细看——只见在连弩右侧有一握把，大汉的手正捏在握把之上。他不禁询问诸葛亮：“以何驱动？”诸葛亮回答道：“齿轮。”


    
“原来如此。”是宏辅连连点头。话说齿轮早已有之，但大多用以制动，传动的应用却相当之少，理论上到此东汉、魏晋之际，齿轮在机械上才得到广泛运用，指南车、记里鼓车等等，就都是用齿轮驱动的伟大发明。是宏辅因此而不禁想到，若是运用一整套合适的齿轮……　　“吾亦可发否？”


    
“先生请试。”


    
于是是宏辅替下了那条大汉，在大汉的指点下安装上一个新的矢匣，然后瞄准木靶，尝试转动手柄。出乎他原本料想之外，但又在此刻的憧憬之中，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即绞上了弩弦，然后再转半圈，弦驰矢发，正中标靶。


    
竟然如此省力，好吧，八十分，我基本上算是满意了！


    
要知道是宏辅本人不过勉强能张四钧（一石三斗）之弓而已，且无法持久，当世力士最多可张十二钧（四石）弓——既有超强膂力，又能百步穿杨的，就是宏辅的记忆中只有一个太史子义。弩力则从一石到十石不等，超过这个数量就是弩车了，无法单兵持用，而是宏辅即便蹶张，也不过开三、四石弩罢了，估计亦仅三发，便会浑身脱力。如今这四石六斗之弩，普通小卒亦可轻松连发，一口气打出十余个矢匣，射出一百多矢去，手不酸，腰不软，那可真是太难得啦。


    
再看标靶，那大汉先发十矢，其中者九，是宏辅单发一矢，亦中，木靶皆被洞穿，弩矢没入其后的草垛之内——三十步可破重甲，倒确实并非虚言。


    
然而退至四十步外，再由那大汉打完新的弩匣，命中率却跌落到了百分之五十，而且皆不能洞穿木靶；退至五十步外，十矢中只有二矢上靶，六矢射飞，还有二矢力尽而堕。


    
命中率和射程还是不尽如人意啊，但考虑到这只是初制品，据孔明所言尚可改进，倒亦勉强可用。是宏辅直接询问诸葛亮：“所缺者何？”你觉得哪些地方还不够满意，需要改进呢？诸葛亮躬身答道：“其缺有四……”

第二十二章、未尽善也


    
诸葛亮指出自己新研制的连弩尚有四处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第一是质量太大，只能以车载送，倘若人力搬运，恐难持久，所以对于岭南地区道路狭窄、崎岖，难以行车的地方，运送起来就很困难了。他考虑按照是宏辅当年制造礮车的故技，将来尝试把连弩分解为方便临时组装的多个部分，那么由二三小卒扛着，就能跟上行军速度。而且使用时若以一人操作，一人换匣，发射速度也会更快一些。


    
第二是准头不足。一则为了便于连续发射，铁矢无羽，很难保证平稳飞行；二则常用的弩上多设“望山”，方便瞄准，但连弩上的矢匣占据了“望山”的位置，导致瞄准不便，准确度又大打折扣。


    
第三是成本比较高，弩具上运用了整套六枚齿轮，暂时以铜铸造，这年月铜可铸钱，或名为“金”，所以仅仅这些齿轮的花费就很昂贵了。即便将来更为铁制，要求齿轮可以精确咬合，亦非普通匠人所可办也。基本上造这一台连弩的费用，可制强弓五张、劲弩四具。


    
四就是射程还不能令人满意。诸葛亮采纳了是宏辅的建议，以麻杂丝，绞绳做弦，经过试验，对于潮湿气候的适应性很好，但其弹力终究比不上兽筋之弦。而且铁矢沉重，也制约了有效射程。倘若是普通的四石六斗踏张弩，配以羽矢，怎么着也能射到一百二十步开外才对呀。


    
诸葛亮说了，这四个问题，某些我已经有了思路，只要给够研制的时间和经费，并不难解决，某些却还没有合适的改进之法。所以我才先来演示给老师您看哪：“先生曾损益礮车，别有巧思，或能启亮之智也。”


    
是宏辅皱皱眉头，心说我哪有那么多的巧思？况且杠杆还则罢了，对于齿轮，那是一丁点儿研究也没有哪。转过头去注目马钧：“德衡以为若何？”


    
马钧正瞧着诸葛连弩，心痒难搔——他自从入都为官以来，事务烦冗，已经很久都没有摸过自己最感兴趣的机械啦——突然听问，不禁愣住了。唉，怎么这里面还有我插话的份儿啊？不是要等你们忙完了才来跟我说事儿吗？


    
难道说是太尉和诸葛侍郎召我前来，就是为的这具新连弩？不会吧……一时间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是宏辅揶揄道：“德衡曾云擅机括，因此而重算学，得非诓吾耶？”随即又怕吓着了这小孩子，赶紧温言抚慰：“可直言无妨，吾不罪卿也。”


    
马钧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跑到连弩前面，绕着连转了三圈，仔细观察，随即把手一摊：“吾、吾……钧不识其中机、机……”虽然话没能说完，是宏辅与诸葛孔明皆玲珑七窍之人，哪有不明白他所言何意的？孔明当即便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递给马钧：“此构图也，德衡可观，然切切不可外泄！”


    
马钧接过纸，展开来一瞧，果然是诸葛连弩的结构图。他翻了一翻，光盯着齿轮传动部分仔细瞧了半晌，这才嗫嚅着说：“以钧意、意、意……”红着脸抬起头来，但见无论是宏辅还是诸葛孔明，都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而毫无蔑视、嘲讽之色，于是一咬牙关，干脆明说：“巧、巧则巧矣，然未尽善也。”


    
哎呀，这句话倒说得还算顺畅。


    
是宏辅和诸葛孔明听闻此语，表现各不相同。诸葛亮一开始期待地望着马钧，是抱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想法，希望马钧在某些细节上可以言及自己所未及思处，给自己以足够的启发。他可没料到，马德衡竟然直接就说“然未尽善也”——我当然知道这东西不够完美，但你又有什么本事了，竟敢如此轻视于我，冲冒上官？！


    
诸葛亮涵养甚好，倘若换了一个人，或许当场就把马钧乱棍给打将出去啦。他却只是微微哂笑，捻须不语——我不能贸然反驳，我老师还在旁边儿哪，且听老师如何斥责这个狂生。


    
可是谁想是宏辅闻言，却不禁抚掌大笑：“吾得之矣！”


    
马钧说的这句话，是宏辅其实很熟悉。他为什么要巴巴地把马钧叫来同看连弩演示呢？并不仅仅因为马钧是名传千古的发明家。在原本的历史上，诸葛亮所制连弩，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很快便外泄到了曹魏，马钧见着了，当场就是这句话：“巧则巧矣，未尽善也。”夸称经过自己的改良，可以提高五倍效率。


    
然而可惜得很，他并没有足够经费来修改连弩。不仅如此，据说马钧还尝试改良礮车，自己做了个可连发的小模型，可以把一些瓶子、瓦块儿抛出数十步远去。傅玄因为此事去找曹羲，说：“今若马氏所欲作者，国之精器、军之要用也。费十寻之木，劳二人之力，不经时而是非定……”朝廷应该试上一试啊。曹羲以为然，跑去禀报老哥、执政重臣曹爽。可是曹爽这路废柴又懂个屁啊，“忽之，不果试也”，于是改良诸葛连弩和礮车就永远只是个设想罢了。


    
对于诸葛连弩，马钧“言作之可令加五倍”，是吹牛吗？其中有多大水分？根本就没人知道……是宏辅前一世读到相关记载，便深以为憾，此番既然得了机会，又岂有不让马德衡掺和连弩研发的道理呢？马钧想要改良连弩的具体时间不详，但应该是在他中年以后，在此之前他已经改良过织机，制造出效率很高的翻车，发明了指南车和水力“百戏”，其机巧天下知闻。如今他却还只是个弱冠青年，就是宏辅所知，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发明，那你无法“令加五倍”，哪怕能够提高五成的连弩威力，我和诸葛亮就都得笑得合不拢嘴啊。


    
怎么样，既出大言，你来试试？


    
马钧实在技痒，于是肃容拱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竭力捋顺舌头，打算侃侃而谈：“钧以为，可、可、可、可、可……”越是噎住便越着急，越着急便越说不出话来。其实最近他在小吏面前虽然轻易不言，即便有话要说也尽量俭省，免得为属吏所耻笑，但基本上已可顺言无碍啦，只是面对自家上官和权势熏天的是太尉，却实在难以保持平和的心态——紧张之下，口吃的毛病加倍。


    
好在是宏辅知道他的弱点，当即吩咐：“取纸笔来。”你要么写，要么画，相比之下还不那么浪费时间呢。


    
马钧再揖告罪，便即坐下，把纸铺在地上，先写了一行字，呈递给诸葛亮。诸葛亮一瞧，其文曰：“或减其重以便卒持，或强其力以盛其威，今似手弩而不便用，似车弩而难及远，故谓非至善也。”


    
马钧的意思，诸葛孔明你造的这就是一鸡肋。要么做得再小巧一点儿，方便单兵使用，要么干脆加大形质，造成弩车，如今不上不下的，价值必然大打折扣啊。


    
诸葛亮说了：“今欲用之交、广，自沅、湘而入，道路崎狭，车乃难行。若其更小，射止二十步尔，奈何？”你说得倒轻巧，咱们先不考虑弩车问题，就说小型化的问题，有什么办法减其重量却保持甚至提升其威力呢？


    
马钧干脆在纸上画了一幅草图：“或、或可易行也。”诸葛亮接过来一瞧，只见用非常简洁却又规整的笔触，勾勒了一具弩车，车下仅一轮，车后有扶把，就跟民间常用的独轮车似的。是宏辅说好啊，如此一来，或许可以在崎岖的道路上推行而前吧。


    
然而诸葛亮却摇头：“其下用轮，础必不稳，恐难射也。”先生您编纂《物理初言》，提过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问题啊，射具若想及远，并且取准，基础必须稳固，轮子，还是独轮，怎么可能稳定呢？


    
马钧指着图画比划了一下，诸葛亮这才明白他的用意——独轮车往往前有一轮，后有双架，可以随时呈三角支撑，以稳定车身，弩车的设计可以照搬嘛，不就顺利解决问题了？


    
随即马钧又画了一张图，并且标注字样，建议放弃铁矢，而以竹、木为杆，前后各包铁头作矢，如此则可减轻矢的重量，在一定程度上提升射程。


    
诸葛亮皱眉想了一想：“或可行也，然仍须试之。”我不是一拍脑袋就想到用铁矢的，无论铁矢的粗细、长短、重量，都是经过了反复的计算和实验，才最终定型，你这一句话就给我否了——我暂且还不能服。


    
随即便问马钧，说你这两点想法都挺不错，但也仅仅拾遗补阙罢了，说不上对我的连弩加以多大改动，即便试制之后，计都敷用，所提升的射程和机动性也极其有限。你还有别的想法吗？都说出来听听吧。


    
然而马钧却开始犹豫，提笔写下一行字来：“侍郎连弩之要，在齿轮也，钧试损益，然此非须臾可办者也。”


    
你这套连弩的核心技术在齿轮驱动，要想大幅度提升效力，还必须在齿轮上下手——但这不是一两天就能研制出来的啊，我就算心里有些想法，没有经过实践也不敢贸然宣之于口。


    
是宏辅微微一笑，于是指着马钧问诸葛亮：“此子可用否？”这回你觉得，马德衡可以做你的副手，帮忙研制连弩了吗？诸葛孔明略一沉吟：“亮请试之。”


    
目前剿杀和收服武陵蛮、山越的军事行动颇为顺利，且待平定，检其青壮为兵，便可配合水师，多道并进，以复交、广——计划在本年的下半年，于秋收前后发动攻势。只是地处遥远，兵员的调派，物资的运送，就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必须在此之前完成连弩的研制，并且大规模制造，时间可实在不多了呀。不管这马钧是真有本事，有想法，还是虚言夸口，言过其实，诸葛亮都愿意尝试一把。


    
再说了，好歹马钧在数算上的能力是经过赵爽肯定的，而在机械方面，起码不是见了自己的齿轮布列图就一头雾水，诸葛亮正愁没有合适的助手搞研发呢，再怎么说，马德衡助手之力还是有的。他又是自己的属吏，不用白不用啊！


    
是宏辅淡淡一笑，拍拍马钧的肩膀：“德衡，好生做，但得成功，必青史留名也！”


    
马钧拱手为礼，嗫嚅着道：“尚、尚有一请……”是宏辅说成，有什么需求你尽管提出来。于是马钧提笔又写下一行字——“是公所著《物理初言》，求借一观。”

第二十三章、军国重器


    
连弩的最后完成是在延康四月。诸葛孔明先密奏天子，于是天子乃召重臣荀公达、是宏辅、贾文和、曹子孝、夏侯元让等，聚会宫中，以试校之。


    
这玩意儿若真有效，实为军国重器，绝不可轻泄于外，故而参与的人并不算多，且外有禁军围绕，别说苍蝇了，连阉宦都闯不进来。设置好了标靶之后，诸葛亮就运进两乘车来，先解开其中一乘的遮盖，由两名禁军把连弩扛了下来。


    
是宏辅仔细一瞧，只见外形与年初所见大同小异，只是其下安轮，其后有柄，真的做成了弩车模样。但比起当日的连弩来，弩身、弩臂都长了不少，只听孔明介绍：“弩长四尺二寸，臂开四尺八寸，连车重二百二十斤，力五石八斗。”


    
随即朝侍立在旁的马钧点了点头，马德衡会意，先朝天子深深一揖，随即疾趋过去，从马车上又扛下一具弩匣来，“咔嚓”一声安在弩车之上，听声音，貌似有金属关窍咬合。


    
是宏辅定睛一瞧，不禁大惊——敢情这回弩匣不是长方体了，而竟然是圆柱体！弩车上安上这么一具圆柱体的弩匣，这简直、简直就象加特林了嘛！


    
就见马钧安装好弩匣之后，便即推起弩车，晃晃悠悠地来到标靶之前，距离四十步之遥。在场之人都比马钧块头要大，诸葛孔明身高八尺且不论，就算与马钧个头相侔的天子（不足七尺），肩宽都是那孩子的两倍，目测马钧也就两百斤出头的分量（搁两千年后须打对折还多，也就一百斤），而且小胳膊小腿的，连他都能推动这具跟体重差不多的弩车，那普通士卒必然皆能推送啊。


    
——其实这目测还有点儿误差，马德衡虽然个子不高，胳膊腿儿都细，却还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纯书生，因为他熟悉工匠之事啊，就算抡不动铁匠的大锤，起码耍得动木匠的大锯哪。真要是性命相搏，他必然不是天子和曹子孝等将领的对手，也肯定打不过上过阵的贾文和、是宏辅，因为个头之差，恐亦难敌孔明也，但若跟年近六旬的荀公达相比，则必然稳占上风。


    
马钧推车推得歪歪扭扭的，但众人眼力都准，可以瞧得出来，那不是小孩子力气不够，而是他缺乏推车的经验，平衡性保持得不是很好。独轮车好训练哪，找些中等资质的兵卒，有个三五天也就练出来了，无论平原、山地，皆可推行如飞。


    
且说马钧把弩车推到标靶前四十步外放下，随即转头瞧了瞧孔明，但见孔明摇头示意，于是一咬牙关，再度提起车把，后拖到了四十五步左右。安稳了弩车之后，马德衡微微躬身，把脸凑到了圆柱体弹匣尾部。诸葛亮随即介绍说：“弩长一尺四寸，木杆铁簇，以纸为羽，敷之以蜡，可避潮湿……”


    
曹子孝提出异议：“以纸代羽，古所无也，可用否？”诸葛亮先点一点头，随即又摇头：“其稳自不如羽也，然匣中置矢二十，可连射也，若更以羽，不便运行。”纸尾箭肯定没有羽尾箭好用啦，但比起无羽之矢，稳定性终究还是要强一些的，最主要形状规整，方便置入弩匣。


    
接着继续介绍：“弩上置匣，遮蔽望山，难以取准，然今易以圆匣，首尾不闭，乃可从置矢之孔窍中取准，便也。”随即望向天子，天子颔首：“可。”于是诸葛亮一声令下，马钧便即摇动弩侧的手柄，反复上弦、驰弦，顷刻之间，二十矢连续激发。


    
是宏辅微阖双目，仅以耳所听闻之发声来判断，嗯，射速跟初号机差不太多，也是一秒钟一发。


    
有那守靶的禁军随即疾奔过来，跪地禀报：“二十矢中十三矢，靶皆洞穿。”诸葛亮有点尴尬地微微一笑：“德衡不善射也……”那意思，我叫马钧来试射，只是想让你们看到就连这么半大孩子都能驱动连弩，使用是如此的方便，而至于准头……马钧是真不会瞄准——“亮自试之，四十五步可十中其八。”


    
就说话这功夫，马钧取下射空的弩匣，从车上又搬过一具弩匣来，安装在弩车上——看起来，这弩匣分量倒是不轻，少说有三十来斤。是宏辅还以为他要拉车后退，再试更远距离的目标呢，谁想他突然扳动机括，弩车上半部分竟然转了三十度角，瞄向了远方另一具标靶……　　啊呦，会旋转唉，这个好！


    
又再二十矢连续发出，中者七矢。诸葛亮介绍说：“弩可旋转，乃至左右取平（可以转一百八十度角），此发约五十步，亮试之，中可十之六七也。”


    
夏侯元让观之大喜，不禁一撸衣袖，迈前一步：“我来试之！”话出口才自觉失礼，赶紧躬身朝天子致歉。天子倒也不以为仵，微笑点头：“元让可试。”


    
眼瞧着夏侯元让跑过去跟马钧对了几句话，却突然眉头一皱，微露怒色。诸葛亮明白出了什么事儿了，赶紧对天子说：“德衡不善言辞，亮请往。”天子允准，于是诸葛亮赶紧小跑过去，斥退马钧，跟夏侯元让连说带比划了少顷。随即夏侯元让拖起弩车来，轻轻松松、稳稳当当地后退了十五步，距离标靶在六十步开外。诸葛亮给他换上弩匣，他便即半蹲下来，闭起一目来取准……是宏辅突然想道：元让啊，说起来我还是你的恩人呢，若非有我穿越，料想你双目便不可能得完！


    
且说夏侯元让于六十步外试射连弩，二十发里竟然连中十四发——比马钧在四十五步距离上还多一发。根据诸葛亮的介绍，连弩五十步内可破重甲，七十步内可破轻甲，有效射程约九十步，最远距离能够射到一百三十步开外，足以替代弓箭使用了——普通的踏张弩兵，射程大概也就如此而已罢了。


    
当然啦，如此军国利器，成本可也不低。他把结构图献给天子，并向天子和重臣们详细介绍各部件的作用。比起年初的初号机来，不仅仅形质增大，弩臂加长，弩匣更换，改铁矢为纸羽矢，装上车轮，还可以左右旋转，并且诸葛亮和马钧反复研讨、试验以后，把原本的一套六枚铜齿轮，改成了一套八枚铁齿木轮，尽最大可能减轻了重量。


    
如今的弩车可以简单分拆成三个部件，一是车，二是弩，三是匣，每样都在七十斤左右，稍微力大的士卒可以轻松肩扛。


    
群臣见之皆喜，纷纷恭贺天子，得此重器，必可殄灭蜀贼，平定天下矣。倒是天子还故作沉稳，并且心思也较缜密，转过头去远远望了一眼，便问诸葛亮：“孔明尚有一车，所置者何？”


    
你不是运了两车新兵器过来吗？一车上面是连弩，另一车上面又是何物？诸葛亮赶紧下令掀开幕布，就见那车上也是一具连弩，但是没有轮子，而且形质比前一具又大了整整一圈。


    
诸葛亮介绍说：“此连弩身长五尺九寸，臂开七尺，连弩匣共重三百一十斤，力十石，九十步内可破重甲，远射可达二百二十步。”


    
我靠，射程可达三百多米，了不起啊。是宏辅便问了：“得非用以城守乎？”这么沉重的玩意儿，就算安上轮子，也不容易轻松推动，一定是用来固定防守的吧？


    
诸葛亮先是点头，继之又摇头：“可用以城守也，然亮以为，尚可置以楼船之上……”我在楼船上安装这么一两具重弩车，那纵横江河湖海，还有人能够抵御吗？


    
天子闻言，也点一点头，随即同样摇头：“所费必巨，所得不侔……”目前没有几座关隘需要重兵把守，这玩意儿未必能派得上用场啊，至于水师——我的水师本来就已经无敌啦，你以为就刘备在沔水和长江上游往来的那些小船，真能跟我的水师相提并论吗？


    
众皆颔首，只有是宏辅有些不以为然。蜀地本不以水战见长，但不见得就完全不能够制造大船啊。在原本的历史上，晋将王濬就曾在成都建造巨大楼船，顺江而下，以伐东吴。吴将陶濬以为蜀地不可能有大船，乃向孙晧请命，率军前往抵御，结果一见着晋船，当场就吓傻了……士卒因而星散，东吴政权土崩瓦解。


    
可就目前的情报，刘备确实还并没有建造大船的迹象，是宏辅没有什么必要犯颜直谏天子，只是建议说：“若东海水师得置此弩，以向交、广，攒射岸上，敌必远遁，乃可轻松登岸也。”


    
其实他这临时编造出来的理由也并不是很靠谱，海船普遍庞大，若非港口，是不可能冲近岸边的，重弩射程才三百来米，还真不够覆盖滩头阵地。然而是宏辅在海战方面是二把刀，天子与群臣则更是完全没有海战的经验，仅以长江水战来考量——嗯，所言貌似有理。


    
于是天子最终决定，拨给诸葛亮一笔款子，让他尽快起造一所秘密的兵工厂，专门制造连弩。小型连弩，根据需要先造个一二百具，至于大型连弩，只造六具即可，一船二具，可以武装三条海船。随即天子便问孔明：“今制之弩，可得名否？”


    
诸葛亮说我还没有起名字，还请陛下赐名。天子想了一想，张开双臂，豪气顿生：“其发如霹雳，震耀阴阳，乃可名为‘震电’；置之船首，如狂风而席卷顽敌，乃可名为‘烈风’！”


    
话音才落，就听身边是宏辅“噗”的一声。天子闻声不怿，皱眉问道：“朕所名有何可笑？”是宏辅赶紧鞠躬谢罪：“臣适噎呕（呛着了），非敢不敬于陛下也。”


    
天子盯着他的眼睛瞧了半天，似乎并无破绽，也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再转过来面对孔明：“爱卿殚精竭虑，为朕造此重器，机巧无方，夺天造化，建此奇功，朕必有重赐也。”诸葛亮赶紧躬身辞谢：“臣不敢独居其功，此多得属吏马钧之力也。”


    
天子乃问：“马钧何在？”诸葛亮朝身后一指，说那个就是马钧。天子闻言倒不禁一愣啊，心说我还以为是你特意找来的半大孩子，为了展示连弩常人亦可施用的……嗯，倒是二百石吏的服色，然而如此年轻稚嫩，真能够帮得上孔明你的忙吗？“传来见朕。”


    
因为是秘密演示新武器，四周警卫密布，就连阉宦都不可入，所以天子身边卫护、服侍的只有几名禁军将吏。当下一将躬身受命，就匆匆跑过去召唤马钧。马德衡微末小吏，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觐见天子，差点儿给吓傻了，好在尚存一丝理智，赶紧撩起袍服，疾趋而前，到了天子和群臣面前，距离六七步便伏拜在地。


    
他根本说不出话来，干脆打消了开言的念头。天子瞟了他一眼，便即询问：“卿即马钧？”马钧赶紧回答：“臣、臣、臣……”臣了半天，再说不出第二个字来。天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朕止召一马钧耳，今来者，有臣几何？”


    
是宏辅在旁边脑补：“‘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第二十四章、军功酬爵


    
有一个成语叫做“期期艾艾”，形容口吃者吐辞重复，或者因为惊恐、激动等情绪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成语有两个典故来源，一是“期期”，当初刘邦起意废黜太子刘盈，御史大夫周昌站出来表示反对，说：“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这里的“期期”并无明确含义，只是表示口吃的语气词罢了。


    
“艾艾”的来源，这年月尚且没有，起码得后推个一二十年。《世说新语·言语篇》中记载，邓艾曾经在司马昭面前奏事，因为口吃而说：“艾、艾……”司马昭跟他打趣：“卿云‘艾艾’，定是几艾？”究竟有几个邓艾在我面前哪？邓艾当即答道：“‘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论语》有载，楚狂人接舆曾经作歌以迎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这里的“凤”就是指孔子，说就算你有鸾凤之操，奈何世乱，从而德衰……所以邓艾说了，接舆连唱两声“凤兮”，其实单指一凤；所以我开口两个“艾”字，也是光指的一个邓艾。


    
此外，世人但知“伏龙”、“凤雏”也，而不知道邓艾尚有“伏鸾”之号，鸾是凤的异名，故此邓艾举“凤兮”为例，也有在司马昭面前自抬身价的用意。


    
是宏辅还没有找着邓艾，却先发现了马钧，也是个严重口吃的家伙。今日马钧觐见天子，张嘴就一连好几个“臣”字，天子乃戏之曰：“朕止召一马钧耳，今来者，有臣几何？”所以旁边是宏辅自动脑补：“‘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不会吧，“期期艾艾”这个成语，不会就此变成“期期臣臣”，或者“期期钧钧”吧？


    
然而他确实想多了，成语之由来，必附以轶闻趣事，原本历史上，若非邓艾回答得巧妙，“艾艾”亦无以与“期期”相并论也。至于马钧，他根本就没有邓士载那般急智啊。


    
所以天子戏之，马钧却只管伏地不言，倒让天子觉得颇为无趣。于是也不理马钧了，却转过头去询问群臣：“朕当如何赏赐？”


    
曹子孝没怎么过脑子，直接回答道：“造此重器，国家之宝，马钧功不可没。当使为诸葛孔明之佐贰，可为武库司郎中。”


    
话音才落，诸葛亮赶紧拦阻：“不可也。”


    
是宏辅瞟了诸葛亮一眼，心说孔明果然是厚德君子，对马钧真是爱护有加啊。


    
师徒多年，诸葛亮的心思他最明白不过了。孔明的志向是为王者佐，他一直瞄着宰相的位置哪，岂肯长久做一技术官僚？只因为受是宏辅的影响，明白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这才花费大量精力在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上——也在于他找不到合适替代自己如今职责之人，那就只有自己硬着头皮顶上去啦。


    
如今好不容易得一马钧，就理论上来说，正可扶持马德衡，好方便自己抽身。但问题马钧年纪太轻啦，为吏也还不过半年而已，若是骤得高位，无异乎拔苗助长，对国事，对马钧个人，都未必是什么好事情。


    
所以诸葛亮才出面拦阻，随即禀报天子，说马钧还不到二十岁，是去岁科考入仕的，虽说才具冠绝，但经验欠缺，也无名望，怎么能够一步登天，就任千石之吏呢？想那同为技术官僚的赵爽赵君卿，从出仕到做郎中，也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哪，那就已经够快的了——再说赵爽都快三十岁啦。


    
“臣师曾有语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今马钧虽为嘉禾，其止抽穗，未生谷也，骤然拔之，必为所非，目之倖进，非所以造育人才也。陛下三思。”


    
天子手捻胡须，说孔明所言有理。那么又该怎么赏赐马钧呢？仅仅赐以金帛，未必足够啊——“功高赏薄，人将轻朝廷名禄，并腹诽朕也。”


    
是宏辅脑筋一转，举笏应道：“臣以为，造器以利战阵，其功同乎杀敌，可赐之以爵也。”


    
天子微微皱眉，瞟一眼是宏辅，心说你倒是挺会见缝插针哪……缘由在于，最近一段时间，关于爵位设置的问题，是宏辅和陈长文正在打笔仗。


    
陈长文提出秦汉以降的二十等爵位系统，民爵久不授人，而官爵也进行了多次析分——从列侯中又分出县侯、乡侯、亭侯多个层级——既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干脆一次性推翻，恢复周代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制算了。


    
可是谁都料想不到，想当年为了使天子进位魏公，而曾经大力鼓吹过五等爵的是宏辅却站出来表示反对。是宏辅说啦，首先所谓五等爵制，经过我数年来的考据，根本就是后人附会——《左氏春秋》有载：“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孟子》则说：‘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等等各种说法，层出不穷，相互矛盾。经过比对各书，是宏辅认为《公羊传》的记载是比较符合周礼的，即“天子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其余大国称侯，小国称伯、子、男。”


    
也就是说，周代的爵位系统，其实只分三个层级。第一级是“公”，指的是“为王卿士”的比方说周公、召公、单公，以及“王者之后”的宋公，至于诸侯各自关起门来称公，皆僭越也。第二级是“侯”，如齐侯、晋侯、鲁侯，等等，指分封在王畿外的亲附诸侯。第三级是伯、子、男，伯是畿内的小国，比方说毛伯、原伯、秦伯——跟通“霸”的伯（诸侯之长）含义不同；子多为夷狄之君，如楚子、徐子、莱子等；男是附庸小国，如许男、宿男、骊戎男等。


    
所谓“五等爵”，既然基础就是虚构的，那么也就没有复兴之理，这不是恢复周礼啊，只是借周礼的名义单搞一套罢了。


    
其次，周代的封爵都有采邑，如今的爵位则除了王、公两种外，都只有食邑而已，若说恢复，难道又要割裂中国，各据疆土吗？这种历史的倒车可不能随便开啊！


    
所以是宏辅的建议，是在秦汉二十等爵的基础上，重新设定民爵系统，并因应情势，把官爵系统严密化。


    
其实有些话大家伙儿都只敢藏在心里，而不敢明宣之于口，但当政者自能心领神会。陈长文为什么要“恢复”五等爵？不是崇尚周礼，而是为了把军功爵向官僚爵作转化。秦汉之爵，多偿军功，所以只要在战场上斩获一枚首级，便可获得最低等的爵位——公士。无军功者，即便你位居卿相，也是不能够封爵的。


    
西汉初年尚且维持这一制度，而且例无侯位不得拜相，所以宰相之位基本上都拿捏在军功贵族手中。到了武帝的时候，觉得相权太大，应当裁抑，于是特命文士公孙弘为相，并且法外开恩，封他平津侯——丞相封侯即源于此。


    
那么既然没有军功照样封侯，军功的荣耀便连年下降，民爵逐渐式微，终于不命，这也是一个主要的因素。陈长文建议“恢复”五等爵，就是要彻底排除民爵，而只命官爵，并且这官爵还跟军功不再挂钩——无疑，这是有利于官僚阶层的稳固和上升的。


    
但同样支持官僚制度的是宏辅却又有另外一番考量，那就是不希望彻底消除民爵，从而使得军功贬值，军人的地位下降，进而导致民间尚武之风被逐步摒弃，老百姓全都变成了统治者随便搓圆捏方，侵略者一打就垮的乖绵羊。当然这话不能明着说，他只能提醒天子，蜀贼尚在，凉州亦未彻底平定，国家只有保持了从上到下的闻战而喜的风气，才能顺利一统天下啊。


    
为此他重新拟就了一套制度，分爵位为二十五等：一公士，可比百石吏；二少士、三中士、四上士，可比比二百石与二百石、上二百石吏……十二为公大夫，可比八百石吏，也就是小县之长了——以上为民爵；十三为少大夫，比上八百石吏……十八为常伯，比二千石；十九等亭伯以上，始有食邑，比之公卿，亭伯而乡侯，乡侯而县侯，县侯而郡公、国公，诸王子则封郡王、国王。


    
也就是说，把爵位等次和官品秩禄挂起钩来，即便庶民得爵，其起居用度的等次亦可类比相应官吏，以示尊贵也。真要是同于秦汉制度，得爵即授田、宅、奴隶，估计朝廷给不起，所以只要给个名分就成啊。他还建议，鉴于国家初定、百废待兴，库用不足，可以允许庶民捐输，以得民爵。其目的是为了从商贾和富裕的寒门手中捞出点儿钱来，既能填充国库，同时又能提高他们的社会地位。


    
其实若说仅仅恢复民爵，陈长文还未必会针锋相对地表示反对，说不定就跟九品中正和科举制度似的，他跟是宏辅私下商量一下，各退一步，提出个中间性的方案出来。问题允许庶民捐输得爵，这必然影响到世家大族在社会中的统治地位啊，陈长文断然不肯让步。于是二人连番笔仗，各拉党羽，并且引经据典，吵得天子一个头两个大。


    
如今趁着赏赐马钧的机会，是宏辅见缝插针，又提出他的爵位建议来啦。查其用意，以马钧的资历，即便立有大功，也不可能一步登天为旧爵的最低位关内侯，若说以爵位酬之，那就必须恢复秦汉二十等爵，或者赶紧制定出关内侯以下新的爵位体系出来了。


    
所以此言一出，天子多少有些不耐烦，可是又不好疾言驳斥——终究是宏辅所说也有道理啊。当下环视群臣：“卿等以为若何？”曹子孝、夏侯元让当即站出来表示：“是太尉所言是也，臣等附议！”

第二十五章、天地之力


    
是宏辅今天一拍脑门儿，临时想出来以爵位酬劳马钧，这一时机选择得很好。一则陈长文不在场，不可能立刻跳出来跟自己对着干，二则在场有不少武将，他们都是希望爵以功得的，不愿意文官们把爵位系统彻底生抢过去。


    
所以柱国夏侯元让、护国曹子孝首先站出来表态，赞同是宏辅的主张。相关此等大事，如诸葛亮等人就插不上话了，天子不禁又把目光移向太宰荀公达和上卿、兵部尚书贾文和。贾文和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荀公达略一沉吟，倒是发表起了独特的见解：“今连弩新造，尚未运用，试之颇可，用之则未详也……”今天的试验挺成功，但试验和实际使用终究不是一码事儿，真等把连弩推上了战场，效果如何，咱们还得等着瞧——“且军国重器，要不外泄，若即爵马钧，恐为蜀贼所觇也。故臣以为，当暂记其功，以待将来。”


    
您今天打算以什么名目来酬爵马钧呢？要是不明说，群臣必疑，要是明说了，刘备或能侦知，说不定就有了防备啦，则连弩的实用功效可能会大打折扣。所以还是先记下马钧的功劳，等真的兵下交、广，打了胜仗，那时候再赏赐他也还不迟。


    
言下之意，是宏辅和陈长文你们继续打笔仗去，关于新的爵位系统，真没必要今天就定下来。


    
天子闻言，不禁捻须而笑：“公达真老成谋国者也。”是宏辅心中不愤，却又无法可想——荀公达句句占住了一个“理”字，自己还真没得可驳。


    
于是最终天子下诏，赏赐诸葛亮绢二十匹、钱一万，马钧绢十匹、钱五千——马德衡叩首谢恩，心中甚喜。他倒是没敢期冀爵位，也不奢望才刚入仕半年便得升官，能够发一笔小财——足当他一整年的官俸了——等于朝向把老娘接洛阳来同住的目标迈出了一大步，那还能不高兴吗？


    
于是天子回归内廷，群臣散去。才出宫门，是宏辅跳上马车，伸手一招：“孔明来，与某同乘。”诸葛亮赶紧疾趋而前，也跳上马车，随即就问，先生您还有什么教诲吗？


    
是宏辅沉吟不语，一直等到马车驰出一箭之地，这才低声问孔明：“欲如何用马钧耶？”诸葛亮说，经过这段时间研发连弩的朝夕相处，我感觉马德衡确实在机械制造方面具备相当优秀的天赋，但他有口吃的毛病，造成了自卑心理，在待人接物方面能力很差——也算是一个偏才、怪才了。故此，我觉得他还应该循着机械制造这条道路走下去，当一名技术官僚。


    
“前马德衡献策，可损益礮，使功五倍，弟子欲使试之。待兵下交、广，可使从征，以究连弩之用……”我打算升他的职，增为比四百石，暂时先让他去研制新式礮车，等到正式向交、广二州动兵的时候，由他作为兵部的代表随同出征，考察连弩的实际运用效果，随时反馈和改进——先生以为如何？


    
是宏辅皱眉道：“马钧不谙兵事，又北人也，无拳无勇。南蛮之地，水土与中原大异，多瘴疠，若其有损，不亦惜哉？”就他那小身子骨，真能上得了战场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折损了贤才，岂不可惜？


    
诸葛亮微微而笑：“先生多虑矣。”伸手朝上一指：“天生其能，必有所用，玉不磨砺，如何为器？人不行路，如何成才？亮非敢言也，先生止粗通弓马耳，若非遍行天下，挥师逐北，何得今日耶？”我不是不爱护马钧，而是为他考虑，必须多经磨炼，才能成就功业，同时提升他自己的信心，说不定还能改掉口吃的毛病哪。


    
是宏辅也笑一笑：“人各有所长，吾长在折冲诸侯间，故不得不远行也。玉坚而脆，大匠琢之，可为璧也，劣匠磨之，恐齑粉矣。”我不反对你磨炼马钧，但让他去岭南，上战场……危险系数还是太大了一些啊。


    
随即话锋一转：“孔明以为，用兵之根本为何？”


    
诸葛亮回答说：“在上下同欲，兵乃精良，虽山可移，虽河可堙。”


    
是宏辅摇一摇头：“非也，用兵根本，在于钱粮。府库充，则器械良；粮秣足，则卒无惧；运道通，则将不忧……”诸葛亮连连点头，说先生您说得是，弟子受教了。


    
随即是宏辅就说了：“吾意既造连弩，南征颇有胜算，交、广之地无汤城险塞，正不急损益礮也。盍使马钧于钱粮一道，再作增补？彼曾云于乡间即造水车，若亦能如造连弩般，使功数倍，则善莫大焉。军用非止兵械也，力田之耒耜、织造之梭机、运输之车乘，皆可损益……”


    
你有没有想过把马钧的才能运用在生产方面？让他去尝试改良农具、织机、车辆，从而使得物资丰足、运送无碍，那不是比研发一两样新式武器，对军事力的提升作用更大吗？


    
诸葛亮双眉微蹙，沉吟道：“如此，则须放马德衡于户部、工部……”


    
是宏辅貌似没有听见他的话，却自顾自说下去：“今魏能代汉，芟夷群雄而王中原，得力者何？非吾所造火药、礟车也，实在屯田……”


    
诸葛亮这才恍然大悟，一抚双掌：“先生所言是也，亮知之矣。”


    
再说那边马钧高高兴兴地腿着返回了赵府，一问，赵爽还没下班。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帮忙诸葛亮研制连弩，因为事涉机密，经常三天两头地被圈起来，不放返家，赵君卿颇有怨言，马德衡自己也累了个臭要死。眼见连弩已经得到了天子的首肯，不日便将建坊制造——我是管研发的，这制造应该没我太多事儿了吧——自己则又将堕入老师的算山题海矣……好不容易有这一两刻的悠闲，还是赶紧给老娘写封信报报平安吧。


    
他不敢把研发连弩之事泄露出去，光在信中含糊着说因为办事勤勉得力，受到赏赐——打算等奖赏发下来以后，就请人连信一同送回武功马氏邨去。


    
马钧倒是真该着了，赵爽在衙署内适有要务，临时加班，派人回来报信，说我今晚不回家了，就在度部值宿。马德衡闻讯大喜，夕食过后，返回自己所寄住的小院，就赶紧的把《物理初言》取出来阅读。话说他当日向是宏辅请求借阅此书，是宏辅直接就送了他一套，但问题连轴转的忙了好几个月，还真没时间彻底读完。


    
《物理初言》共分七卷。第一卷是《天文》，第二卷《原力》，马钧曾向陈纻借阅过。第三卷《时历》、第四卷《地理》，与《天文》卷一脉相承，主要探究地球的自转、公转，月球的绕地而行，以及由此产生的四季区隔、节气排序、气候变化、山水走向、潮汐升降等问题。第五卷《原光》，探讨光的原理，并其直射、散射，光分七彩等项，也包括利用光行直线来测量距离的技术。第六卷《坚白》，考究物质的特性，推测其本源所在，以及不同种类之产生——是宏辅假设物质都是由某种或某些目不可见的细微颗粒，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而产生的……最后一卷为《杂谭》，开篇就说：“囊者伏羲氏造八卦，文王演之，以象万事，后复有阴阳五行之说，皆形而上者，目可见而不可分，其分者从心耳。吾今不揣冒昧，亦试演事物之理，究其根本，目不可见且手不可触，亦从心所欲也。其想或狂或谬，唯有识者或能辩其真伪，校之后世，或者有验；其不识者，付之一哂，如观庄周寓言，可也。”


    
此卷内容最为芜杂，估计综合了包括是宏辅在内所有编书者漫无边际的狂想，唯一贯穿的主线，是认为事物产生和运行之理，都从乎一个字，那就是“能”。能之聚积，乃成乎事物；能之作用，能够移山倒海；能之运转，使人得生。而限制能之运作的规律，便是“道”，综述全套《物理初言》，就是要探讨这个道。


    
书中说，人和动植物能够生存，靠的就是能，而能来自于五谷、肉食，来自于饮水、吸气。人之所以为万物灵长，就是能够通过工具来运用能，动物只能依靠自己由能而生的力量，人却能够造房屋自养，造兵器自卫，造车乘而行，造鞍辔以驱牛马……人能够造出更有效利用能的工具、器械来，就能够使自己的生活更加轻松惬意，从而也更贴近于道。


    
好比说牛马追逐水草，草尽则死，人却能够力田种谷，使得食物源源而生，所以寿命比牛马为长。使用简单的木耒木耜，一个人不过耕种十余亩地，难得温饱；换用铜、铁工具，可耕倍之，勉强温饱；若驭牛马以助耕，再可倍之，则一个人可以养活一家人。多出来的人乃可以离开田地，为工、为贾、为卒、为吏；而为工者多了，工具将会更加先进，使得农作物产出更多，更多人离开田地……如此循环，社会财富就会极大丰富。


    
不过目前人虽然使用工具，所运用的还基本是自己的力，最多驱使牛马之力。书中猜想，热气蒸腾，能够顶起釜盖，是有大力焉；火焰肆虐，能够焚尽草木，是有大力焉；雷霆下殛，中者枯焦，是有大力焉……倘若有朝一日，人能够驱使这些天地自然之力，那所能做的功可远较今日百倍还不止啊！

第二十六章、梳理屯田


    
连弩“震电”、“烈风”得到天子首肯和赐名之后的第六日，晚间，马钧主动向赵爽请辞，提出来想要搬出去住。


    
马钧的理由是，自己身为兵部吏，自有俸米，衙署也给安排了宿舍，再长久吃住在老师家里，实在不象话——从来只有弟子向师父上束脩的，哪有老师管徒弟食宿的道理？又不是签了半卖身契约的学徒工……而且最近几个月兵部的工作实在很忙，等回来又要做老师留下的大量算题，他身体也实在有点儿盯不住了……当然啦，马德衡随即表态，他不会怠慢了在数算方面的修行，并且逢有疑难，也会经常到老师府上来请益的。


    
赵爽紧盯的马钧的双眼，半晌不言不动，倒瞧得马钧面红耳赤，张惶地垂下头去，只怕自己那点儿小心思早就被老师瞧破啦。果然，赵君卿最终长叹一声：“吾固知有今日也。汝可受我教，不能传我学……”


    
我知道你真正的心思不在算学上，想要让你传我的衣钵，恐怕勉强了一点儿……罢了，罢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吧——“人各有志，汝即随孔明去可也。”话说得有点儿酸——我最终还是没能抢过诸葛亮啊。


    
其实马钧之所以辞别赵爽，坚持要搬出去住，主要在于他终于读完了《物理初言》，尤其是最后一卷《杂谭》。那晚马德衡掩卷抬头，目光游离于梁椽之间，不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问自己：马钧啊马钧，你所追求的人生道路究竟该怎么走呢？目标何在？不想此书倒骤然启发心智，使他对自己的兴趣和前程有了全新的理解和期望。


    
马钧所以喜爱机械制造，一是受亡父熏陶，其二或许亦有天生秉赋在起作用吧？但那也仅仅是兴趣而已，他此前并不明确耍弄这些玩意儿究竟有何用处。修水车，因为那是父亲的心血，又为族中所需；试造指南车，纯粹只想复原古书中的只言片语而已；损益连弩，乃上官所交付的任务……他只是觉得，造一些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出来很有趣，还可以体现自己与众不同的价值罢了。


    
然而《物理初言·杂谭》中的各种猜想和描述，却在他眼前敞开了一扇光辉而诡奇的大门，他终于明白，机械之于人类，究竟会产生何种作用——一切都为了能！能够制造出更加先进的机械来，放大人本能的能力，从自然中汲取更多的能为人所用，人乃得安居，乃得温饱，乃得近乎于大道！


    
我造机械，不是为了玩耍，而要是对国家、对黎民百姓做出他人所无法企及的贡献来。


    
尤其是，若能驱使天地自然之力，明日的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真是一想起来就使人热血沸腾啊！诸葛亮曾经跟他说过，时人有驳《杂谭》者，称：“能驱天地之力，岂非神乎？人而欲得为神，不亦妄乎？”是宏辅回答说：“能驱天地之力者，圣也，而非神。五谷本非为人所生，天地自生耳，神农、后稷独能播植之，岂非圣耶？丝为蚕吐，非为人生，嫘祖独能育之，抽丝织帛，岂非圣耶？人不可神，而可圣也，欲导世人为圣，孰谓妄耶？！”


    
通过机械制造，通过研发新的技术，导人而近大道，最终成乎圣贤——此正我辈所当为者也！


    
可是马钧却实在没有什么时间遵循着这条光明大道前行。他原本向诸葛亮献上礮车的修改图，希望能够在研制完连弩以后，继续损益礮车，然而当连弩进入生产阶段以后，孔明却绝口不提此事，马德衡被迫再度陷入武库司的文牍之间。而且忙完一整天，下班以后，还得接受赵爽的再教育……他从《物理初言》中获得了很多新的思路，想要去印证，去研究，去制造，然而人生就是如此无奈，人本身的精力也实在有限……所以最终，他下定决心辞别赵爽，要去住集体宿舍。不管怎么说，下班以后的时间还是应该由自己来支配啊。


    
可是马钧料想不到，他搬到集体宿舍后仅仅两天，便又接到了诸葛亮的召唤。孔明首先告诉他，经过自己荐举，吏部核准，已经给马钧升职了，而且还是连升两级，成为比四百石吏。同时，马钧供职的部门也从武库司，调整到了屯田司。


    
随即诸葛亮就问马钧：“德衡知屯田否？”


    
屯田制度始于前汉，今天子起兵兖州的时候，是宏辅又献屯田之策，以招抚流亡，恢复生产，充实府库。屯田分军屯和民屯，其实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即收无主之地为官地，命人垦殖，乃以兵法部勒。搁在后世，有点儿类似集体农庄，由官家提供牛马、工具、种籽，并且分派任务，统一耕种，所获大头归公，小头自留。


    
无疑，这种集体劳动是缺乏积极性的，因为种好种坏，结果相同，既饿不死，也留不下多少私人财产来。但对于乱世中的流亡之民来说，能够吃上一口稀饭，苟延得生，那就于愿已足啦，况且公家虽然拿走了收获的大头，却不再有田主、豪强、官府的层层盘剥，对于底层民众而言，生计反倒要好了许多。


    
军屯和民屯的区别，仅在于前者以训练为主，耕种为辅，后者以耕种为主，训练为辅。前者是正规军临时种田，后者是主业种田的民兵。


    
天子还是一镇诸侯的时候，便在兖、徐等州大兴屯田，设典农都尉、典农校尉、典农中郎将等职，秩比郡县长吏，相当于在地方上新划出大大小小不等的军管区来。随着势力的膨胀，屯田制遂风行中原各地，到如今朝廷税收的近四成全都来自于屯田。


    
去岁户部侍郎温恢温曼基上奏，以中原初定，希望逐步废除屯田制，把土地分给农人，使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编户之民。天子下旨使群臣共议此事，文吏多从温恢之议，武将却大多反对废除屯田。


    
因为三台十二部制初设的时候，为着屯田得粮大多军用，所以直接把这套机构给划在了兵部辖下，设屯田司主管。理论上，国家财政归度部统筹，兵部要用钱粮也得先拟计划，再向度部打报告，然而兵部既然揽下了屯田这一大笔财源，那就可以彻底抛开别的部门，而自行其事啦。


    
所以兵部揽屯田之收，度部恨得牙痒痒，管屯田之民，户部也深感不满，文吏们抱成团要废此“恶政”……啊不，过时之政。可是兵部坚决不肯撒手，武将们更是对此建议相当厌恶——这天下还没大定呢，仗还没打完呢，你们就打算卸磨杀驴了吗？


    
辅国曹子廉干脆提出，屯田乃天底下第一善政，且追效周代井田之制，不但不能废，还必须大力弘扬。你瞧把老百姓全都圈起来，以兵法部勒，既方便管理，又不容易出乱子，可有多省心，多踏实啊。咱们干脆把全天下的土地除去公卿百官私有外，全都收归官有，把老百姓都变成屯田民算啦！


    
此言一出，连天子都受不了了，当场呵斥他：“子廉不识民事，毋得妄言！”


    
当诸葛亮对马钧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也不禁笑出声来：“是真无知识者也。然尚知公卿百官之田不可收国也——曹辅国坐拥良田数千顷，为国戚之冠，若言收其田，恐彼先抽刀相向矣。”


    
他就是来搅局的，没真想在全国范围内普及屯田制，否则干嘛不说把自家的田产先献出来充作官田呢？


    
经过长久讨论，最终的结果是基本认同温恢所奏，在中原地区逐步废除民屯，但部分地区，尤其是边境地区的军屯则绝不可废。旨意既下，然后就是度部、户部跟兵部的艰难谈判了，几乎是一户人、一顷田都要讨价还价。兵部抱怨说蜀贼觊觎在侧，军费尚无着落，你们要废屯田，行啊，只要按我们的狮子大开口拨给钱粮就成。度部、户部当然不能做这种冤大头啦，而且朝廷府库本来就不充盈，要我把税收大部都归了军事，那民政上的开销从哪儿来？


    
总之，民屯是在逐步废除中，但在可预见的未来，官田化为私田，屯田民化为编户，速度慢到令人发指。诸葛亮本人虽掌兵事，其实也算文吏，而且从国家利益来考量，也是主张废除屯田制的，认为花三五年时间逐步转化民屯，这速度也可以接受……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摊事儿不归他管，他也不便过多插嘴。


    
在详细向马钧介绍了屯田制度之后，诸葛亮就说啦，你的新工作，就是要离开都城洛阳，前往各地去考察、梳理屯田，最重要的是——“料民所需，试造器械，使力倍之。”


    
把你损益连弩、研发武器的才能运用到生产方面去，争取使得同样的土地，可以获得更多的产出。因为不管怎么说，废除屯田乃大势所趋，也就是说军费将会逐步收缩，我们必须提高单位产量，才能保证不必仰别部的鼻息。而且农业机械不仅仅屯田可用，编户百姓也是用得上的，先在屯田上做试验，效果若好，即可推广到全国各地，对于国计民生，这都是大功一件啊。


    
马钧在读完《物理初言》之后，倒确实想在农业生产方面搞一些新发明出来，但他的本意只是自己闭门造车，可没想着要外派出差啊……出差就必须与更多人接触，绝大多数是陌生人，还有一些心怀叵测之徒，就自己这张嘴，一想起来就让人肝儿颤哪……但是诸葛亮说了：“吾师有云：‘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况不在垄亩，如何知稼穑之所需？德衡勉之，毋失我望也！”

第二十七章、白昼荒梦


    
是宏辅那日白昼假寐，做了一个极度荒诞的怪梦。


    
首先梦见一望无际的广阔田野，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轻拂，接着，在震天动地的巨响中，那些机械排着行开过来了……巨大的机械，每台俱由四牛牵引，而自己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机械，直达其内部似的，但见密密麻麻的无数铁齿木轮，相互咬合，旋转，驱动巨大的虫齿一般的镰刀，收割着成熟的麦穗……视线不知何时已转向城市，高耸的城墙内是整齐的大道，无数大大小小人力踩踏的二轮、三轮或四轮车往来穿梭。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楼房，石木重垒……城市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平顶金字塔……然后是旷漠的原野，一支大军正排列成方阵行进着。方阵外侧都是手持单兵弩机的士卒，方阵中央则是十几辆巨大的弩车，牛筋绞弦、齿轮驱动。视线逐渐拉远，自己仿佛是站立于高空俯瞰着大地，又恍惚只是在观看大荧幕上的电影一般……不仅仅一个方阵啊，那是千军万马所组合成的无数个方阵，漫山遍野，直至目力所不及之处，悍然有震地摇天之势……突然之间，从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装备完全不同的军队，中央是十几辆坦克，阵前是手持自动步枪的散兵线，阵后是列成一行的榴弹炮甚至火箭炮群。开火了，巨响震耳，火焰、浓烟之中，无数炮弹、子弹、火箭呼啸着打入先前的方阵，弩车瞬间便被击碎，手持弩机的士卒们血肉横飞，尸横遍野，雄伟的方阵旋即崩溃……是宏辅一惊而醒，就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好在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梦境所带来的惊悚亦逐步散去，最终他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罢了，罢了。”


    
这才发觉自己只是习惯性的午后小睡而已，当下从榻上直起身来，伸手摩挲一下面庞，随口问道：“马德衡已离都否？”旁边有门客躬身回答道：“禀太尉，今日午前已出东门矣……”


    
兵部所搞的这次考察和梳理各地屯田的活动，当然不会仅仅派出马钧一人，而是分派了七名从六百石到比四百石不等的官吏，分巡各州郡县。马钧的目的地乃是颍川、陈留一带，相比起来，可以算是较早实行屯田的所在了，屯数既多，占田又广。


    
马钧是乘车上路的——公家马车，一人为驭，四名徒卒跟随在后。


    
马车的驭者姓曹名蛟字鳞长，不过他的姓氏跟皇族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据时人“考据”，皇家之曹源出颛顼，颛顼曾孙吴回生陆终，陆终第五子名安，受封于曹（后世的山东菏泽一带），遂以国名为氏。不过等到周兴之际，周武王迁曹君挟于邾（后世的山东邹城境内），改封自己的弟弟振铎为曹伯——于是振铎的后裔，从此也同样氏了曹。


    
当然啦，这种考据有几成的可靠性，谁都不清楚，皇家所以附会了曹安之曹而不是曹振铎之曹，纯粹因为前一个曹姓年头比较长罢了……随即下旨，颛顼之曹今后就只准有我这一家啦，别家都归曹振铎去。


    
所以曹蛟就此自然变成了曹伯振铎的后裔，祖上无考，只知道新莽时代迁居长沙郡临湘县，家世低微，少年时先后做过张氏和韩氏的属吏，因故弃职。后来诸葛亮南下镇抚荆南四郡，收他当了门客。曹蛟别无所长，只是八面玲珑，能说会道，所以孔明暂时把他拨给马钧驭车，要他沿途多多照顾那个不大会讲话的马德衡。


    
就理论上而言，曹蛟身上也挂着二百石的散职呢，但既然与人为驭，他就没有穿吏服，只是普通的庶民服色。


    
一行人离开洛阳东门，沿着大道迤逦而东，数日后便迈出河南尹，再经新设的荥阳郡，五月中旬进入兖州地界。第一站是陈留郡的封丘县，先要去拜会典农中郎将是纡。


    
是纡字文通，乃太尉是宏辅从兄、郑县令是峻胞兄也，起家即受命屯田，曾一度入安邑为工部侍郎，旋又外任，可以说是目前屯田系统内资格最老的官员啦。前代曾于各地设典农校尉，秩等郡守，其资历深厚者，或加中郎将之号，乃可与州刺史相拮抗。两套军政班底共处，当然免不了磕磕碰碰，矛盾频出，这也是户部坚持要废除屯田制的缘由所在。


    
不过在官制新设的时候，是宏辅就考虑到了这一问题，故而特意压低屯田官的品秩，使其略低于地方官，并且严令不得侵害地方之权，尤其是民屯，屯民若与庶民纠纷，一律由地方官员审理，屯田官可以旁听，但无权插手。所以目前典农校尉普遍秩比二千石或上千石，要比郡守低一两级，屯田中郎将则与郡守同，为二千石。


    
想到要去拜会一位可比诸葛亮品秩的大人物，并且对方还是是太尉的从兄，马钧不禁心里发颤。倒是曹蛟安慰他：“闻君前曾觐天子、诸公，区区一二千石，又何惧耶？”听说连皇帝和上公们你都见过啦，还怕见个典农中郎将吗？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中央派下来巡视之臣哪，且拿出点儿朝官的派头出来，别抠抠缩缩的，反倒惹人耻笑。


    
只可惜白打了半天气，马德衡还是毫无自信，中心忐忑。


    
不过出乎意料之外，是纡对待马钧倒颇为热情，而毫无倨傲之色——其实是太尉是宏辅来信相付，说有马德衡者，为弟所看中之人，请兄关照。是纡一开始还想设宴款待马钧的，好在他与曹蛟曾有过一面之缘，曹蛟悄悄地告诉他，说我这位上官有口吃的毛病，人越多越紧张，咱们还是别搞大场面了吧。


    
所以只是热情地寒暄几句，也不管马钧是不是回答，便将属吏召来，逐一见礼，随即论及公事。马钧随身带着兵部屯田司的账目副本，第一桩工作，就是要与是纡所藏加以比对。是纡遣人去取账目，同时简单介绍说：“吾领陈留屯田，并兼济阴，二郡共一千二百零三屯，散在十九处……”


    
无论军屯还是民屯，皆以五十人为一屯，设典农司马，算是最基层的生产和训练单位。这所谓“五十人”，仅计可以下田劳作，并且闲时军训的丁男，以及部分力大的丁女，其余妇孺老弱皆不论也。一千二百零三屯，总计七八万人口，已经达到普通大小一个郡的户口数了。所以说典农校尉、典农中郎将秩比郡守，那还真不是高抬。


    
时间不长，小吏便取了账目过来，厚厚的两大摞，此外竟然还有一筐竹简。马钧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是纡，是纡解释说：“此皆旧账，恐有不清，故一并取来耳。”历史账目我还没来得及全都抄录在纸张上——“本郡无纸坊，用纸不便也。”


    
纸张从东汉中期蔡伦加以改进以后，便开始大规模使用，但主要造纸作坊都在两京周边和益州，此外徐州沿海地区也有一些，经过汉末动乱，大多倒闭，而且官家公文，还是例用简牍的。一直到是宏辅说服了今天子，才到处增建纸坊，重新大批量地生产，并且下令在条件许可的前提下，官方公文都弃简用纸。不过由此而来，也不过才十年罢了，以这年月的经济水平和通讯状况，真还谈不上彻底普及。


    
马钧瞧着满筐沉重的简牍就发怵，希望自己不必去翻看那些旧账吧。于是向是纡告了罪，即于案后坐下，先取过总账来查阅——比对之下，人数基本能够合得上，可是田亩数……差了将近七百亩，这怎么话儿说的？


    
典守官员或者地方豪强私吞、侵占屯田，甚至化屯民为隶奴，这也并非罕见之事，他此番奉命下地方来查验，主要针对的就是这一问题——早早晚晚的，都必然要把屯田移交给户部，到时候户口数、田亩数合不上，那就且有得扯皮啦。


    
于是指着两个差异颇大的数字给是纡看，是纡也不禁皱眉。他说了，各处屯田都不规则，而且肥瘠不同，账目数字和实际尺寸，或者地方数字和上报数字有所差误，本是很正常的事情，以这年月的测量水平和做账水平而言，根本是合不拢的。但顶多差个几十上百亩的也就算了，没人真会细抠，这一差就是七百亩……“本郡无敢侵夺屯田者也，恐账目核算有误。”


    
马钧说来之前我就已经把兵部的账目反复核对过了，不会有错，估计是您这儿的账目算岔了。暗中叹了一口气，便命小吏把所有相关土地的账册都摊开来，好方便自己逐一核对。


    
随即就从怀里掏出一把算盘来，“哗啦”一声抖齐了，开始计算。是纡出仕前在家中便管账目，出仕后一直负责屯田，跟户口、田亩、钱粮打交道，也不可能不懂数算啊。可是他瞧着马钧扒拉算盘的速度，以及合计各种不规则田亩尺寸的方法，却不禁瞧得目眩神摇，心说：“果奇才也，宏辅固爱之矣。”


    
我手底下要是有这样一名属吏，可省多少事儿啊！


    
花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马钧终于从浩如烟海的账册中找出错误来了，共有两处，加起来正好七百零六亩，还比兵部账目上多了几亩几分。等他终于长长地出一口气，抬起头来，把计算结果交给是纡，是纡沉吟少顷，突然间双手笼袖，朝马德衡深深一揖。


    
马钧吓得赶紧避席：“中郎、郎将何为如此？”你品秩比我高太多啦，干嘛要拜我啊？是纡诚恳地望着马钧的眼睛：“纡有不情之请，还请德衡多留数日，以教署中群吏……”

第二十八章、皇族贵人


    
马钧受是纡之邀，在封丘多留了三天，给屯田吏们讲授数算课程。他一开始不敢多开口，只是书写算题，要众吏解答，然后就其中出现的问题逐一作出评判——当然是用笔墨来评判。


    
不过封丘乏纸，非重要公文仍然习用简牍，这在竹片、木片上写字，跟在纸上写字感觉便完全不同啊。马钧生于关中，是比较早盖建纸坊的所在，自他从学以来，一直就用的是纸，根本不习惯书写简牍。况且写字总比说话来得慢，所以逐渐的，他也被迫尝试以口舌来辅助授课。


    
属吏们得了屯田中郎将的关照，莫不对这位年轻的令史恭敬有加，也没有敢于搅闹课堂，或者揶揄先生的不良学生，马钧在这种环境之下，精神逐渐放松下来，貌似说话也比从前流畅得多了。


    
曹蛟趁机按照诸葛亮的授意，提醒马钧：“蛟闻口吃，若舌、喉无损，乃非不瘳之症也……”你嗓子和舌头又没啥毛病，这口吃的症状并非不能解决的。其实口吃是不自信的表现，总怕说错话，但越是担忧，反倒越说不明白——“吾君（诸葛亮）曾与蛟言，君虽弱冠，于数算一道可谓达者，止在赵君卿之下也。而关窍机械，几无对者，即是太尉亦重君，则君何自轻耶？君不自轻，口吃之症乃不药自瘳矣。”


    
其实说口吃病不用治疗，自己就会好，那是胡扯。问题无论是宏辅还是诸葛孔明、赵君卿，都发现一旦马钧精神紧张，则口吃的毛病就会加重，几乎难以成句，要是放松下来么，虽然还是结巴，却基本上并不怎么妨碍与人交流啦。故此诸葛亮乃授意曹蛟，要他如此这般地劝说马钧。


    
马德衡毕恭毕敬地朝曹蛟一揖：“卿、卿言是也，钧受、受、受教矣。”


    
他的下一步工作，是要抽查各地屯田，看看户口数、田亩数是否与账目所记相同。按照规矩，由是纡提供各处屯田地址，马钧是不能告诉他自己打算去哪儿的。


    
于是离了封丘城，首先南下前往郡治陈留——为了缓解矛盾，屯田官例与郡县官不同城而居——接着出了陈留南门，到雍丘和高阳亭之间，那里有大约十屯之众，近三百顷地。在曹蛟的建议下，马钧也没有跟当地的典农都尉打招呼，而直接召见各典农司马——典农司马多秩二百石、上二百石，比他差着级别呢，而且地方官见了中朝官天然矮一头，无不趋奉如命。马德衡终于感受到了做官的威风，这一得意起来，貌似口吃病又好了三成。


    
他跟曹蛟混得熟了，加上曹鳞长又颇善察言观色，所以逐渐的，马钧只要一张嘴，不必要把话说完全喽，曹蛟便能明白其意。马钧干脆就带着曹蛟，让他去跟各典农司马及屯民、屯卒对话，自己只偶尔吐一两个音节而已——众人倒都觉得，果然是京城来的上官啊，这架子……啧啧啧，这才似上官的样子嘛。


    
陈留、颍川之地，地势平坦，河渠纵横，沃野千里。望着由屯田吏组织着在地里劳作的屯民、屯卒，马钧不禁对曹蛟慨叹道：“此、此与吾乡不同、同也，无山、地旷、水润、土沃，若、若得良器而用，一亩而得、得粟三百斤，不难也。”


    
曹蛟笑道：“若种稗，更可倍之。”马钧摇头：“可、可以稻、麦、豆易粟，然稗、稗、稗……”长吸一口气，努力把这个字隔过去：“磨稗一斗，不、不及粟、稻四升。无奈而植，非、非长久计也。”


    
最早开始屯田的时候，很多地方都不种真正的粮食，而种稗草，因为稗草的籽粒也可以食用，而且适应性强，旱涝保收，产量也大。但问题这东西籽粒虽多，却是瘪的，真正筛磨完了，成粮的比率却非常之低。所以种稗只是无奈的临时性举措而已，这年月除了部分实在贫瘠的土地外，绝大多数屯田都已经不再种稗啦。


    
当然关键还在于魏家地盘儿大了，土地数量充足了，钱粮说不上有多少盈余，在耕种方面终究可以加大投入了，能够种稻、麦、粟、豆，那谁还去种稗子啊。


    
考察完了高阳亭附近的屯田以后，马钧便乘车南下，前往颍川郡，第一站是南京许昌，第二站是旧郡治阳翟——此际为屯田校尉之所居也。


    
这一日正行之间，前有河水遮道。曹蛟说了，我来过这一带，知此乃洧水也，沿岸而南三四里，便有渡口。可谁成想一口气走出去五六里地，也不知道是曹蛟记错了呢，还是地形有所变动，竟然没能找着一条舟船。


    
曹蛟被迫从车上站起身来，手搭凉棚，四外张望，果然被他瞧见远远的一大群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向马钧禀报，说咱们不如过去问问当地人，看看如何渡过洧水吧。马钧首肯，于是驱车前往。


    
走近了一瞧，马钧倒不禁吓一大跳，只见乡农数十人，全都扛着耒耜，然而个个横眉努目，气势汹汹，绝不象是要下地种田去的。就这会儿，乡农们也瞧见了马车，匆忙避道，曹蛟就在大道上停下车来，招手唤道：“来前一人回话！”


    
乡民们喧嚷一阵，终于公推出一个代表来，约摸在三十到五十之间，因为皮肤甚黑，而且粗糙，完全判断不出具体的年龄。这人战战兢兢地来到车前，放下肩扛的木耒，伏地磕头：“小民拜见上官。”


    
这种乡下地方，百姓们大多没有什么见识，也从来不关心自家方圆十里以外的事物。即便马钧出身的马氏邨，户口既多，距离郡城武功又近，仍有约摸三成的疏族远亲，或者外姓佃户，根本不清楚也不关心当今是哪朝哪代，皇帝姓甚名谁，反正一旦出了什么事儿，都有族长他们顶上去啊。然而因为常有小吏前来催缴租税，他们却是能够认得出官儿来的。


    
你瞧眼前这位，有车可乘，必非凡俗，靠近了一瞧，头戴梁冠，腰佩印绶……梁冠终究不是人人都能戴的，印绶不是人人都能佩的，这必然是个官儿啊——虽说瞧不懂是何职务，官小官大。


    
可是乡农们明白，就算芝麻绿豆大的官儿，那拔根汗毛都比自家腰粗，故此不敢怠慢，赶紧磕头回话。曹蛟本来只想问路，但突然间好奇心起，就先问了，你们都哪儿人哪，这不象是去下田，究竟往哪儿去？出了什么事儿了？


    
那乡农不敢隐瞒，实话回禀：“小人等乃南面蒲氏邨的农人，为北方姜氏邨人牵一犬去，故此前往说理。”曹蛟心说这人倒会讲话，还“前往说理”……那你们都扛着家伙什儿干啥？分明是想去械斗嘛！


    
“既有窃，何不报官？”


    
那乡农忙道：“小事耳，岂敢劳动官家？”


    
曹蛟冷笑道：“若真为彼牵去汝村之犬，曲在彼也。若汝等与之械斗，两造皆曲，官家得闻，必发卒而剿，岂不惧乎？”


    
听到“发卒而剿”，那乡农慌了，急忙拱手：“实不敢械斗，真真是去说理。小人等请了皇族贵人相助，料彼等不敢动手也。”


    
马钧和曹蛟听闻此言，倒都不禁一惊——“皇族贵人”，那又是谁了？曹蛟赶紧问：“贵人为谁？见在何处也？”


    
乡农说贵人是皇帝的同族亲眷，具体姓什么叫什么，俺们平头百姓，哪儿敢去问哪。他就住在附近一所好大的庄院当中，已经派人去请了，估计一会儿就能赶来跟我们会合——我们可是付出了一头猪为礼，才请得他老人家出山的呀。


    
马钧闻言，不禁笑道：“犬小彘大，岂非有、有亏乎？”


    
乡农说不在于猪比狗大，关键这场子一定要找回来，否则姜氏邨里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见天儿到我们村来偷东西，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呢？如今能请得贵人施以援手，料想他们就不再敢胡来啦。


    
曹蛟和马钧对望一眼，实在想不明白住在这种乡下地方的，究竟是什么皇族……难道是曹氏的疏族远支？要说曹氏本籍谯县（如今为东京谯都了）距离这里倒也并不算远，而且兖、豫之间曾屡经兵燹，各处流散者也众。但不管怎么说，要是没有碰上这事儿还则罢了，既然知道有皇亲在此，若不前往拜谒，一旦被人揭发出来，怕是会担上失礼之罪啊。


    
于是被迫将车掉头，跟那些乡农们共同北上。行不多远，就见有人一边跑，一边高喊：“来也，来也！”乡农们闻言，赶紧恭立道旁，曹蛟也急忙把马车驶到路边，自己跟马钧一起跳将下来，拱手肃立。


    
时候不长，就见十多名仆役簇拥着一人而来。马钧偷眼打量，就见此人身量颇高，在八尺开外，白面短须，头扎灰色巾帻，身穿细麻长衫，虽然华彩，却是庶民打扮。他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怠慢，赶紧疾趋而前，躬身施礼，并且报名道：“兵、兵部屯田司令史马钧，见过贵、贵人。”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转过头去问那些乡农：“既请我来，如何又唤他人？”乡农们赶紧解释，说这位官儿老爷是刚在路上撞见的，他听说贵人到此，特来谒见。那人微微点头，一抬左手：“既拜过了，便可去也。”


    
曹蛟就跟在马钧身后，赶紧迈前一步问道：“未知贵人姓名，可能见告否？”


    
那人撇一撇嘴：“微末小吏，如何知我姓名？”


    
“还请见告，”曹蛟追问道，“吾等自都中来，待得返都，他人问起，也好宣扬贵人之名……”


    
那人“哈哈”大笑，说你们就想靠着跟我见过一面，在同僚中自抬身价吧，这个我懂——一捻胡须：“且记下了，本贵人姓魏名文成也。”

第二十九章、屯田小吏


    
这位“皇族贵人”，自称姓魏名叫文成，话才出口，马钧和曹蛟就全都傻了。


    
马钧不禁追问：“贵、贵人与天子何、何、何亲？”


    
那贵人微微皱眉，说原来你们没有听说过我啊——也对，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皇家之事，如何晓得？“本贵人乃皇族近支，当今天子是本贵人从叔父也。”


    
马钧是彻底迷糊了……既说身为皇族，那就应该姓曹啊，怎么倒去姓了魏？若说是国戚，天子为本宗，是太尉岳家曹仲恢、曹叔元是一支，曹护国子孝是一支、曹辅国子廉是一支，此外还有十好几个家族，子弟繁多，要说谁娶了魏氏女，而自己不知道，那再正常不过啦。皇族国宗，自称是天子的族侄，而偏偏姓魏……难道是过继他姓的？没听说过啊。


    
而且士人例取单字名，皇族虽说原本并非世家，好歹也是汉初曹丞相的苗裔，若无特别理由，就没道理给子弟取双字名啊。若说名某而字文成，尚有可言，然而对方竟然说名叫文成……这就不似贵人之名哪。


    
马德衡一脑袋的浆糊，不禁转过头去注目曹蛟，那意思，你懂吗？你要也不懂，就开口再给问问？却见曹蛟朝自己挤一挤眼睛，随即转向魏文成：“多承贵人相告，小人等告退。”扯着马钧的衣襟，步步后退，一直缩到了马车旁边。


    
魏文成也不来理他们，自顾自在乡农们的簇拥下扬长而去。马钧还毕恭毕敬地拱手相送，一直等几乎瞧不见人影了，这才转过身来问曹蛟：“鳞长已、已……曾闻此贵人否？”


    
曹蛟心说我曾闻个屁啊，不禁一撇嘴角，讪笑道：“皇族如何姓魏？此必野氓假其名以欺乡愚耳……”那必然就是个假冒皇族身份招摇撞骗的骗子，您还真琢磨他究竟是什么来头哪？


    
马钧不禁皱眉：“果、果有人敢如此妄为乎？”曹蛟说天高皇帝远，乡下百姓又没见识，做出什么荒谬的事情来都不奇怪啊，不过呢——“吾等既见，不可不究也。”咱们不能当作没瞧见，必须把这混蛋给逮捕法办喽。


    
马钧问道既然如此，你干嘛扯着我后退，放他走了？曹蛟解释说：“乡愚无知，已为所惑，吾等无拳无勇，骤然揭破，恐反受其害也。”一瞧你就是个不能打的，我也差不太多……咱们身后只跟着两名兵卒，对面可有好几十个农夫哪，且还都扛着家伙什儿，真要冲突起来，咱们必然吃亏。这乡下地方，真把咱们几个打死了，挖坑一埋，就算神仙也算计不到啊！


    
听了这话，马钧倒不禁有些后怕，说那咱们赶紧启程，渡过洧水，前往许昌去告官吧。曹蛟笑道：“假冒皇亲，重罪也，若得发之，大功一件……”最好咱们能够亲手拿下他，那才能稳占这一功劳——“吾隐约记得，东向十里有屯，可即取屯兵来捕。”


    
马钧心说好吧，那我就再相信一回你的记忆力。于是匆匆上车，绕道而东，果然走了还不到十里地，便见畎亩、人家，大群农夫在田间耕种，布散均匀、进退有法，瞧着就不是庶民百姓，而是屯农。曹蛟问明白了典农司马所驻，驱车前往，来到一处小院外，下车叩响院门。时间不长，有一少年应声而出，远远地瞧见马钧，赶紧拱手鞠躬致礼，然后才转向曹蛟。


    
马钧站在车上望去，但见此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但身量已经比自己都要高上半头了，细眼黄面，尚且无须，身穿一袭麻衣，头上却戴着黑色巾帻，是个斗食小吏模样。


    
曹蛟大大咧咧地问道：“吾君自都中来，可唤司马来见。”


    
那小吏垂着头，低声回复：“司、司马出外……未、未知上、上、上……”


    
啊呦，马钧心说今天竟然碰见一个同病相怜的！他瞧那小吏年纪虽轻，但仪容整洁、态度从容，礼仪也颇标准，不象是骤见上官，才吓得连话都说不顺溜了，必是本就有口吃之病啊。


    
要是换了旁人，听小吏这般回话，估计直接一巴掌就搧过去啦，问题曹蛟此行奉马德衡为君，要是因为对方口吃就不耐烦，马钧心里又会怎么想呢？哦，你平常对我的态度和耐心都是假的，仅仅瞧在我印绶的份儿上，其实心里也一定在嘲笑我的口吃病吧？


    
所以曹蛟只好咬牙忍着，等那小吏把话讲完。好在随即门内又奔出一名小吏来，站在同伴身旁，接下了他的话语：“未知上官职司、名讳，可能见告否？”


    
这第二名小吏，瞧年岁与前一个差相仿佛，但是个头竟然更高，而且肤白若雪，箭眉朗目，仪容几乎可比女子——还是美女——更多一份勃勃英气。就连曹蛟这种毫无龙阳之癖的，都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这才明白：即便是男人，只要长得漂亮，那都足以赏心悦目哪。


    
当即回答道：“吾君乃兵部屯田司令史马，今奉部谕，梳理陈留、颍川屯田。可速唤汝等司马前来。”


    
“司马因事远行，恐今日不得归也。既云所奉部谕，末吏等可得一观否？”


    
曹蛟一撇嘴：“汝等何人也，而敢云欲观部谕？”


    
第二名小吏再度躬身：“末吏为给农司马，勃海石苞。”第一名小吏赶紧接口：“末、末吏为都、都尉学士，义阳邓艾。”


    
给农司马是典农司马的属吏，一般情况下最高秩百石，不过瞧这小吏的服色，估计也就斗食。都尉学士，全称应该是典农都尉学士，听上去挺高大上的职务，其实所谓“学士”，这年月跟“令史”相同，都是低级办事员的通称——他应该是本地秩比县长的典农都尉麾下小吏，也是斗食。


    
曹蛟皱皱眉头，问说既然典农司马不在，你们这儿可有老成的没有，速唤出来相见。石苞赶紧解释：“本屯司马所属仅二吏，一随司马去也，二即末吏。邓学士乃为都尉遣来，暂襄本屯事务。”


    
一个屯五十号人，加上妇孺不足百数，也就是个小村庄，当然不可能安排太多的官吏，一般典农司马以下，也就两三名副手，还都是半脱产的，这一下子跑出来俩，院里再没别的吏了，也在情理之中。


    
曹蛟转过头去，望向马钧，那意思，给不给这俩小子瞧公文哪，跟不跟他们说遇见“皇族贵人”之事哪？这主意还得由你来拿啊。


    
马钧跟那邓艾同病相怜，天然便生好感，再瞧石苞秀美绝伦，那也不会讨厌啊——他自己也才十八岁而已，比这二吏大不了多少，故此也没有轻视对方年轻的道理。于是略略点头，跳下马车来，就从怀中抽出了兵部的公文。


    
曹蛟接过公文，又递给石苞，石苞、邓艾俩脑袋凑在一起，匆匆一瞥，便即明了——这真是本部该管的上官，确实从都中来，目的是梳理二郡屯田。于是毕恭毕敬奉还公文，跪下来朝马钧大礼参见，并且说：“请令史院中稍歇，末吏整治酒食，以相款待。”


    
曹蛟说不用了，目前正有一桩大事要办，你们赶紧把屯内可战之卒点发起来。于是便简洁明了地把适才遭遇之事说了一遍。石苞、邓艾闻言，不禁面面相觑——我靠还有这路事儿哪！吾等屯民，轻易不出屯所，竟然就没听说附近十多里内，竟然杵有一位“皇族贵人”！


    
石苞、邓艾，分工明确——石苞这张脸就是用来待客的，当下仍然恳请马钧入院稍坐，他自己跟随侍奉；邓艾不怎么会说话，便即撩起衣襟，一溜疾奔，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


    
时候不大，院外喧嚷声起，石苞请马钧出外观看，只见门口整整齐齐地排着十多名屯农，全都是大小伙子，十八岁往上，三十岁不足，膀阔腰粗，手执兵杖——邓艾就站在队列之先，腰间挂上了一柄铁剑。


    
——即便屯农也都是装备武器的，虽然只是些粗劣货，并且除非奉命，武器全都收纳在库房之中，不得随意取用。这邓艾主意也挺大，未得本屯司马号令，直接就把武库给开了。


    
曹蛟不禁皱眉，就问石苞，说你们屯就这么点儿人吗？够用吗？


    
石苞尚未回答，便听邓艾大声禀道：“无、无妨也。阁下云蒲氏数、数十人，料姜氏未足此数，并彼、彼、彼宵小所携，不过百余，且所持者耒、耒、耒、耜耳，吾等足以当之。今方农、农时，出卒多，恐、恐、恐无益也。”


    
似乎一站在队列之首，佩上了剑，这邓艾的气宇就变得截然不同，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勃勃英气，更要胜于石苞，而且说话也顺溜多了。马钧却在想，这孩子胆子倒真大，倘若换了是我，在上官面前哪儿还开得了口啊……嗯，曹蛟说得没错，只要胆子大，不紧张，自然口吃之症可以轻减。


    
于是曹蛟、马钧重新上车，往来路驰去，石苞与邓艾领着屯农在后跟随。估摸着此时那些乡农正聚集在姜氏邨“说理”哪，邓艾稔熟道路，于路指引，未足半个时辰，便即赶到。


    
可是到了地方一瞧，马钧傻眼了——这哪儿是跟邓艾所说的一百来人啊，村头地间，乌央央挤了好几百口。两边倒是壁垒分明，一边是自己来时所遇见的蒲氏乡农，另一边应当是姜氏族人，老弱妇孺，全都聚齐，最前面数十名大小伙子，也都扛着耒耜、扁担，等等各类工具。


    
两伙人中间，就是那“贵人”魏文成及其家丁啦，就见那厮双手插腰，正在侃侃而谈：“汝等不听我言，乃敢作反么？！”


    
姜氏倒是也挺畏惧这名“贵人”，就见一老者拱手回复：“贵人容禀，非吾等敢不遵君命也，窃犬云云，实乃枉诬，还请贵人明察……”


    
曹蛟驾车而前，距离对方十余步外停住——是马钧伸手拍其肩膀，让他停的，马钧心说这众寡之势太过悬殊啊，要怎么从那么多乡农围绕中逮住骗子呢？要不咱们还是先撤……

第三十章、俊杰相对


    
马德衡顾虑众寡悬殊，打算先扯，然而那么多乡民，他们一车为导，数十人执械跟随，不可能没人瞧见啊。一人瞧见，窃窃传语，顷刻众人皆见，魏文成也不禁转过头来，微微皱眉：“汝等又来，为何事也？”


    
马钧手足无措，只好低下头去注目石苞和邓艾。就见石苞微微一笑，拱着手排众而出：“吾等乃近屯之屯田吏，闻贵人在此，为两村解难，特来相助。”


    
魏文成斜他一眼，骤然双睛一亮，语气瞬间变得温和起来：“吾为解难，非为引斗，汝等执械而来，无益也。可即退去。”马钧心说这什么屁话，你带的乡农全都扛着耒耜呢，那就不叫“执械”啦？就见石苞把目光左右一扫：“吾自与贵人说话，汝等可闪开些。”


    
乡农们害怕“贵人”，可是也不敢得罪屯吏，当下闪开一条通路，石苞近前两步，深深一揖：“贵人一言可决，何必与乡农纠缠？若有不服贵人言语者，吾将兵来，可尽捕之也……”此言一出，蒲氏众人面有喜色，姜氏却不禁犹豫退缩。


    
就听石苞又说：“今知贵人来此，吾等已于屯中备下酒食、金帛，以奉迎贵人……”转回身朝马钧使个眼色，“恭请贵人上车。”马钧会意，赶紧跳下车来。


    
魏文成倒并不怎么在意“酒食、金帛”，却只是注目在石苞脸上，随即伸出右手去，紧紧握住石苞的一只手，左袖则随便一一甩，喝斥姜氏：“可速牵犬来，还于蒲氏！”姜氏长老还待求恳，石苞却猛地一按腰下佩剑，怒喝道：“乃敢不遵贵人之言？”喝令屯兵：“都来卫护贵人，免为宵小所劫！”


    
邓艾当先率领着屯民就冲了过去，各自将手中长矛、杸棒横起，不但隔开了蒲、姜二姓，还把魏文成的几名家丁也给隔在外侧。


    
魏文成浑若未觉，只是把左手也伸出去了，握着石苞的手，轻轻抚摩……石苞见时机已到，当即奋力抽出手来，一把揪住魏文成的后领，同时长剑出鞘，横于其项——魏文成个子不矮，可是这小年轻的个子更高，力气也大，就跟揪着一只小鸡崽儿似的。


    
众人皆惊。魏文成惊惧之下，色心顿息，不禁瞋目大叫：“汝欲何为？！”石苞笑道：“汝假充国族，此车裂之罪也，而尚不悟耶？”其实这假冒皇亲国戚的罪过虽然大，可还真不到车裂之刑，顶多也就大辟而已，石苞那是故意吓他的。


    
果然魏文成听了这话，身子就开始哆嗦，嘴里却还硬挺：“吾真皇族也，汝等微末小吏不知……”曹蛟仍在车上，手持缰绳，不禁扬声笑道：“汝本姓魏，如何敢言皇族？即吾曹氏，亦不敢妄攀也。”


    
魏文成闻言愕然：“曹氏与皇族何干？”


    
这还真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啊……石苞乃问：“汝可知今为何朝？”魏文成说是魏朝啊，谁人不知？“然则魏朝天子何姓？”魏文成说：“大魏天子，自然姓魏，不言而自明也。”


    
马钧是彻底的无语了。石苞也咬牙强忍住笑，又问：“然则前朝为汉，汉天子得无姓汉耶？”魏文成本来想说当然啦，可是一皱眉头，貌似真想不起来这世上有姓“汉”的人……说话的功夫，那些乡农尚且迷糊，魏文成的家丁们就待冲上来抢人——他们手中没有利刃，棍棒还是有一些的，当即与几名屯农战到一处。邓艾二话不说，拔剑上前，奋力一刺，便将一名家丁穿了个透心凉，横尸当场。


    
这一出了人命，乡农们全慌了神儿啦，“呼啦”一声，各自向后退开十好几步。魏氏的家丁更是胆怯，跌跌撞撞地退缩，其中几人还干脆把手里的棍子都给扔了。


    
石苞高声叫道：“此人假冒国族，乃车裂之重罪，吾今奉县中之令前来捕拿，有敢阻拦者，与之同罪，并诛三族！”没想到小伙儿相貌俊秀，这嗓门儿倒是不小，吼声直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直响。真是声势夺人啊，于是直至将魏文成绳捆索绑，推搡上路，再没人敢来劫夺了。


    
只是上路走了不远，石苞、邓艾俩小伙儿就开始交头接耳地商量，随即石苞禀报马钧，说这魏文成貌似在附近有所庄院，他那些家丁跑回去，说不定还会聚众到屯里来抢人——“天色尚早，末吏可奉上官渡洧水以向许昌，对岸有驿，暂歇一宿，明晨可至。邓艾即返屯中，备守御事。”


    
马钧对附近地理状况毫无概念，而且也不是一个有急智，能拿主意的人，当下瞥一眼曹蛟，就见曹蛟微微点头。于是他也点头，但却一指邓艾：“艾可从也。”你们俩调换一下，让邓艾陪我往许昌去。


    
他跟邓艾同病相怜哪，颇有亲近之感，所以想让那小子领路。


    
于是各率一半屯民，分道扬镳。走了不远，马钧就召唤邓艾上车，相对而坐。然后他竭力放松心情，开口问道：“汝……观卿非、非俗吏也，卿字为何？如何来、来历？”


    
邓艾听这话就是一愣啊，大着胆子抬起头来，观察马钧的表情。但见马钧神情坦然……对啊，上官也没道理故意学自己说话，以作嘲讽——我还当这位上官架子大，所以不怎么说话呢，敢情，跟我是一样的毛病。


    
当下心中亦不禁生出亲近之感，急忙拱手，把自己的身世备悉陈述：“末、末吏字士载，本、本义阳棘阳人也，少、少孤……”


    
结结巴巴的，好在马钧也不去催他，终于分说了一个明白。原来这邓艾少即失怙，因为战乱才跟随母亲前往汝南投亲，可是接着汝南又乱，只好随同宗族，辗转又来到颍川，被召为屯民。本家有一远亲，博学多才，邓艾就跟随他读书，颇有所成，再加上年纪虽小，力气却大，无论农活还是训练都名列前矛，故此被提拔为都尉学士。只是他因为口吃，被同僚瞧不大起，这才又发配到附近屯所，襄理事务——他跟石苞也是在这儿认识的。


    
听说邓艾跟自己身世相近，都是丧父随母，马钧更生亲近之感，于是就问啦：“卿母尚、尚安否？”邓艾说我娘还好，只是为了赚钱给我买书，向附近大户接了织绫的活计，整晚踩踏织机，熬得视力下降，若再不好生将养，恐怕迟早会瞎啊。说到这里，触动心事，不禁潸然泪下。


    
马钧也不禁叹息，说我娘也是一样啊……说到这里，猛然愣住，随即一拍大腿：“我之过也！”


    
原来他突然想到，自己在老家的时候，就光琢磨着造指南车了，竟然没想到帮忙母亲把织机也给改良一下。这年月的织机是很笨重的，要以足踏“蹑”，来穿插经纬，好的绫有五十综（带着经线上下分开形成梭口的装置）、六十综，一综对应一蹑，一个人根本踩不过来，就这样织一匹花绫还得一两个月的时间。自家母亲只能织普通的麻布，还需要十综，得踏十蹑，不仅仅熬夜花眼啊，体力消耗也非常之大。


    
为什么自己就不肯花费精力，帮助母亲减轻负担呢？


    
——其实这都是事后诸葛亮，马母一心想他读书上进，非常讨厌自家儿子摆弄各种工匠工具，马钧要是敢提出改良织机，非给马母一顿棍棒打出屎来不可。


    
马钧喟然而叹，邓艾也不清楚上官究竟在琢磨些什么，只好拱手不言。隔了好一会儿，马钧这才拉回思绪，再度询问邓艾：“观卿与石、石苞皆非俗吏，有勇力，能、能、能决断，岂甘长、长久屈身畎亩之间耶？”


    
邓艾说我们当然不甘心啦，想要再大几岁，就跟屯田都尉打个报告，前往洛阳去应科举，考“知兵”，然后去战场上一刀一枪博个出身出来——这屯所的微末小吏，真的几无上升可能啊。


    
只是——“上、上官自都中来，可、可知科举再、再开，须几岁耶？”


    
如今中原已定，凉州亦得粗安——凉公吕布远征西域，国事都托付给国相杨阜，听说那杨义山倒心向朝廷，并无反意——只有蜀中刘备窃据一隅，估计朝廷不久便要大军往征，以大击小、兼弱攻昧，破之可期也。要是下一届科举迟迟不开，我们错过了上阵的机会，即便考上知兵科，今后也没什么前途可言啦。


    
马钧觉得，对于国家大事，他貌似还没有邓艾知道得多，看得深远……不过科举目前还并没有明令颁布每届间隔的时间，马钧也说不准下一科何时可开。他只好安慰邓艾：“卿、卿既有才，何虑不得、得、得用耶？”下回科举，你们小哥儿俩可一定要去洛阳应试啊，如果我还在都内，也可以照拂一二——起码给你们找地方住，不必要跟旁的士人挤在一起。


    
他想了一想，又说：“若、若吾不在都中时，亦、亦可投诸葛孔明、赵君卿也，吾、吾当先荐卿等于、于二公……”


    
两个结巴对话，越谈越是投机，前面驾车的曹蛟听了，直欲发笑——他当然不敢，只好咬牙忍住。不过心里也挺高兴，马德衡说话比从前顺溜多啦，我也算是完成了主公诸葛孔明的托付……啊呦，等等，我听说结巴对结巴，互相影响，这病症恐怕就永远好不了哪！


    
【番外篇终】

第一章、行猎上林


    
曹魏之中都洛阳，与东汉雒阳城规模仿佛。当初既受禅让，定都于此，即命工部尚书和洽营修城池宫室，和洽上奏，以“汉衰魏兴，陛下受禅，德追尧舜，并定播乱，功过光武”，新城当比旧城宏伟，才能展示新朝气象。然而曹操素来不喜奢靡——虽然近年来也略略有些放纵——乃即批示：“不必也。”


    
毛玠趁机提出，雒阳城池之宏伟，乃历代增筑所成，汉光武营建之初，必非其制，而如今天下尚未底定，府库并不充盈，就应当小其规模，以待后人。曹操得奏，不禁冷笑：“孝先乃以为朕终不能平蜀，功不过汉耶？”据说毛玠之所以最终去位，也有在这方面忤逆帝心的缘由在内。


    
总之，新的洛阳城几乎是完全按照旧城规制而建，只在细节上因应时势，作了一些调整。城周一万一千五百步，北依阳渠，南接鸿池，遥望洛水。其城西有白马寺、平乐观，出观西行五百步，旷野无垠，林木参天，点缀亭阁宫阙，就是著名的皇家园林——上林苑了。


    
上林苑本在长安城西，始建于秦，西汉增广，逮刘秀东都雒阳，辟其西侧为苑，乃亦取名上林。不过雒阳的上林苑比之长安旧苑，规模要小了很多，这一是受地形影响所限，其二么——据说东汉诸帝大多不喜弋猎，故此对于那些过于空旷的林苑也就不怎么肯上心。


    
东汉朝雒阳周边的皇家园林很多，除上林苑外，尚有广成囿、平乐苑、濯龙园、鸿德苑、显阳苑、灵台苑、西苑、西园，等等，但规模皆不如上林为大，少旷野、林莽，而多亭台楼阁——说白了，上林主要是皇家猎场，其它苑囿才是真正意义上可资逍遥游赏的园林。


    
不过曹操挥鞭执槊，以武功而得天下，与东汉诸帝不同，其性颇好狩猎，故此东汉旧苑大多已然废弃，也不重修，却唯独把上林苑给恢复了起来。并且新的上林苑还包括了其东部的旧显阳苑，规制更为宏大。


    
上林苑北阳渠，南洛水，西则瀍水，南北距离与洛阳城相仿佛，东西则三倍过之。据说毛玠听闻此事后，曾私下里说：“三水相包，若开渠导流，可得良田三万亩，活民五百户，何得以活鹰犬熊鹿耶？”此言自然瞒不过曹操，于是毛孝先的结局也便可以料定了……时正秋末，草长鹿肥，动物们都拼命地搜寻、补充食粮，以备即将到来的艰难寒冬——此正弋猎之良时也。上林苑内，正有一队骑士呼啸纵横，执弓射猎，不过很明显的，也无禁军卫护，亦不张天子旌旗，并非曹操又一时兴起，跑上林猎鹿来了。


    
或骑或步的从卒暂且不论，真正射杀猎物的，一眼望去，都是一些贵介青年，个个衣锦被绣，冠带辉煌，其弓既劲，其马又良。当先一名男子，中等身材，瞧其骨骼已然成年，但相貌却还略显稚嫩，白面无须，穿着与众人亦皆不尽相同——上身素色绨袍，束着革带，下着胡裈，足登羊皮厚靴，束发无冠，瞧其形状，大有胡风。他胯下是一匹高头健马，通体白色，却又点缀着无数青色毛旋，四蹄踏风，如不沾尘一般。


    
这男子远远便望见了一小群麋鹿，急忙张开骑弓，搭上羽箭，瞄准了其中一头高大的雄鹿，便是狠狠地一箭射去。但那头雄鹿非常警惕，身又轻健，猛然间一个加速，羽箭擦着它翘起的尾巴，竟然落了个空。那男子大恚，耳旁又听闻身后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匆忙再次搭箭而射——这回瞄准的是一头落后的中等体型雌鹿，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大概是后足有伤。这一箭终于命中，雌鹿应声而倒。


    
几乎同时，身后数骑奔来。射中的男子勒停坐骑，转过头去扬声大笑道：“诸君晚矣，吾已先拔头筹。”一名同伴撇了撇嘴：“无咎但马快耳，乃舍我等于后——有负卿字也！”


    
这名被称为“无咎”的青年男子，便是当今太尉是勋是宏辅之独子，名为是复，年方十八，年初才刚行过冠礼，请太傅、新城公曹德为大宾，赐字“无咎”。这个字的来源，乃是《易经》的“复”卦，辞曰：“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朋来无咎”就是说朋友来了也无怨恨，无所怪罪——所以说你仗着马快把我们都抛到身后，自己先射得鹿，你对得起朋友吗？对得起你的字吗？


    
是复闻言，不禁“哈哈”大笑：“吾有良马，兄有强弓，足相抵也，何得为辞？”


    
要说是复胯下所骑，确乃草原良骥，是他义兄是魏（本名力微）进献给义父是勋的，是勋随手就转给了侧室，也就是是复的生母管氏——那娘有了，不等于儿子有了吗？是复想要乘用，哪还有不允的道理？


    
而嘲笑是复“有负卿字”的，乃是勋明定之婿，是复未来的姐夫，复姓夏侯，单名为威，表字季权。他手里那张大弓，乃是勋亡友太史慈所赠，是勋自己拉不开，瞧着夏侯威力气大，便即转送给他了。


    
这回受邀前来御苑射猎的，尽皆是勋的门生子弟，除了是复、夏侯威外，还有秦朗秦元明、陈均陈平之，以及田彭祖字公寿，以及一个长一辈的曹真曹子丹，乃是勋之妻舅也。不过秦朗、陈均、田彭祖，弓马都很平常，曹真是长辈，不跟他们争抢，所以只有是复和夏侯威竞争第一，结果被是复仗着马快，射倒了第一头猎物。


    
是复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夏侯威不禁冷哼一声：“兄固让弟也。”不是我比不过你，纯粹是大哥我让着你哪。是复笑道：“非兄让弟也，乃内而让外也，若得婚姻，料不让矣。”你不是瞧在我年轻的份儿上才相让啊，是瞧在我姐的面子上，不敢得罪我这小舅子。等到正式结婚，把美人弄到手了，估计你就不肯再让我啦。


    
曹真过来打圆场，故意顺着是复的话头引开，问夏侯威：“卿与吾甥何日结缡耶？”夏侯威挑了挑眉毛，扬鞭一指是复：“翁尚未允……无咎盍为我言之？”你去帮忙跟你爹说说，赶紧把日子定下来吧。


    
是复说我可不敢问我爹这事儿，况且——“吾亦难得见姊，兄旦夕见之，何不倩姊求之？”夏侯威的未婚妻是雪乃正室曹氏所生，居于城内府邸，夏侯威既是准女婿，又是是勋的弟子，也经常出入是府，可以跟是雪会面；是复就理论上而言乃是庶子——虽然就他一个儿子，庶亦可为嫡矣——一直跟着亲娘住在城外庄院，跟是雪终年都难得见上一回。所以他说啦，你与其找我，还不如跟我姐姐说，让她主动去求告老爹哪。


    
夏侯威脸上微微一红：“卿姊如何肯言？”她一大姑娘家的，怎么好意思去催促自己的婚事？旁边陈均笑着插嘴：“料即婚也，内亦让外。”一瞧你将来就是个怕老婆的，到时候还得让着小舅子，哪儿敢奓毛啊。


    
夏侯威拧眉呵斥道：“孺子，何得置言婚姻？！”


    
这群人里面就陈均年纪最小，本年虚岁十七，尚未冠礼，虽然也是成年男子的打扮，但细瞧便可得知，额发尚未剃去，还留着刘海哪。所以夏侯威说了，小孩子家家的，别人结婚的事情，哪儿轮得到你来插嘴哪。


    
曹真继续打圆场，就问陈均：“闻卿已许亲矣，谁家之女耶？”


    
陈均拱手回答：“乃故徐州牧之女孙也。”曹真眉毛一拧：“陶氏式微，何得为戚？”陶谦死后，他两个儿子陶商、陶应倒是还曾经辉煌过一阵儿，但因为能力实在浅薄，不过倚仗父荫罢了，到了这会儿，早就已经淡出政治舞台啦，光挂着空头侯爵在家里吃闲饭——陶家跟你陈家，门户可不大当对啊。


    
陈均说了，这都是亡父去世前的安排，说不定是感念当年陶恭祖任用之德，也或许是……他把徐州抢来归了曹，导致陶氏没落，大概有些于心不忍，有点儿内疚吧。


    
田彭祖当即呵斥：“卿慎言，岂有为人子而毁詈尊长者耶？！”你前半句还则罢了，后半句竟然说亡父内心有愧，这是做儿子应该讲的话吗？


    
陈均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赶紧拱手谢罪。曹真心说这伙小年轻为啥凑在一起尽起口角啊，难道是我姐夫教育有问题？正想再说些什么，忽听身后一人大笑道：“孤邀卿等弋猎，何驻马而论道耶？”


    
众人闻言，尽皆转头，就见远远地奔来一骑。马是良马，通体墨黑，然而并未疾驰，只是碎步小跑；马上一条大汉，衣着华彩，但并未踩镫，却几乎是盘腿坐在了马鞍之上，而且手也不牵缰绳——右手举着一皮袋酒，不时凑到嘴边喝上两口，左手则随随便便地搭在膝盖上。


    
可是即便如此，他坐在马背上却如同坐在床榻上一般，身随马走而上下起伏，左右方向却纹丝不动，毫无摇晃。


    
说话之间，这大汉已到面前，一扬手，便将手中皮袋朝着曹真抛掷过去。曹真接住，仰起头来嘬饮了一小口，随即笑道：“谢大王赏赐。”


    
大汉伸手一抹颔下焦黄的胡须：“叔父何必多礼。”

第二章、朋友无隐


    
这盘膝坐马的黄须大汉，便是当今天子曹操的第三子曹彰曹子文，受封任城王。曹操受禅得国以后，就把外放的几个儿子全都召回身边，各封王爵——其他成年的儿子除了一个曹冲曹子盈，全都封公而已。


    
汉制，封王于郡，并立其国，魏因承之，但目前所封的大多是才刚析分出来的小郡，而且也没有立国，几个王全都留在洛阳，不放于外。想当年曹彰受命为广衍长，地与胡接，还曾经率军剿灭叛胡，天高地广，纵横驰骋，当真是快乐无极。这回虽然晋位为王，却等于淘气孩子给关在了家里，真是站着也累，坐着也烦，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所以他就去求告曹操，说上林苑一年四季，大半时间都空在那里，陛下您国事倥偬，也难得去上一回，不如向儿子们开放，让我闲时去射猎散心吧。曹操自然明白这个儿子的脾性，当即首肯，下诏说今后几位王想要去上林射猎，不必事先请示，有司都应当接待。


    
所以曹彰碰上秋冬之际，就三天两头呼朋唤友，到上林来打猎——这回特意找了跟是勋有关系的一群年轻人。


    
在曹彰的催促下，年轻人抖擞精神，再度纵马驰竞，羽箭纷飞之下，稍有猎获。曹彰本人倒似乎并没有什么打猎的心思，与曹真曹子丹并马缓行，落在后面，谈论一些行军布阵的话题，颇为投契。


    
其实这两人少年时即为至交，都有驰骋沙场的雄心壮志，后来曹真被曹豹收为养子，凭空拔了一辈儿，曹彰也外放为广衍长，来往才逐渐稀少。曹子文正想趁着这个机会再叙前谊，而且效果确实不错。


    
众人奔猎了一中午，共得鹿二、雉四、雀三、兔七——收获不能算多丰厚，关键陈均他们几个拖了后腿，几乎全是夏侯威和是复的功劳。眼见红日西沉，曹彰遣部属招呼朋友们回来，找一处亭台架薪燃火，把猎物剥皮炙烤起来。时候不大，肉香便即飘荡四野，曹彰又将出来美酒，与众人欢饮。


    
他端着酒杯，询问众人：“今日颇乐否？”曹真率先回答：“乐未央也，全赖大王恩惠。”曹彰淡淡一笑，但随即却面色微变，放下酒杯，慨然而叹：“恐如此之乐，终不可久也。”


    
是复问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已经得着消息，陛下将要允准大王之国了吗？曹彰摇头：“非也。因思卿等皆显宦子弟，更兼良材绝世，不久必有重用。乃各分散，天涯一方，成功立业，唯孤羁限洛阳，不得伸展，岂不恨耶？”


    
曹真听了这话，赶紧摆手：“大王被酒，失言矣。”你担心我们各自为官，从此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这没有什么问题，但又慨叹自己被圈禁都中，有志不得伸展，那就不大合适了——这是有怨怼天子之意啊。你喝多了吧？还是赶紧打住这话头吧。


    
其实曹彰未必真喝多了，但喝多的却大有人在。田彭祖根本没有理睬曹真，却直接接了曹彰的话头：“大王不得之国，亦不得用，为储位未定也，乃处嫌疑之地，不得不然耳……”


    
曹真呵斥道：“太子尚在，何谓储位未定耶？！公寿慎言！”


    
夏侯威撇一撇嘴：“太子今如乘小舟而涉汪洋，旦夕将覆，人所共知也。于此皆亲眷至交，又何必讳言？”他跟曹真也算是远亲了——一则从母亲论，其母丁氏为曹操已故正室丁皇后之妹，而曹真算是曹操的从弟；二则从岳家论，曹真是他准岳父是勋的小舅子。在座诸人，是复乃是勋之子，叫曹真舅父，陈均生母为是勋族妹，秦朗、田彭祖关系略微疏远一些，但亦同为是勋之徒。所以夏侯威说了，都是亲戚朋友，又没有外人，田公寿说句真话又怎么了？


    
曹真心说咱们是不算外人啊，可曹彰……好吧，论起来他是我族侄，是你姨表兄弟……但要这么一说，诸曹、夏侯，乃至于是氏，全都不是外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臧否太子啦？


    
还要再拦，却听秦朗又开口了：“储位定也，然未稳耳。若其稳固，大王兄弟皆可之国，何所害耶？为其未稳，陛下乃恐诸王各揽党羽，动摇太子之位，是以留都以监护之也。”


    
要论出身，这伙人里属秦朗最低。曹真、是复等不必说了，陈均亡父陈登曾任徐州刺史，为一方之霸，其兄陈肃也已出仕，任汝阴令；田彭祖之父田豫见为幽州刺史。只秦朗秦元明，其父秦谊乃是勋的门客出身，文武两道皆无所长，到目前也不过才做到登州不其尉而已。可是这票人里面，就秦朗相貌最佳，风仪最好，穿着也最华丽，口舌最为便给——时人都评价说，秦元明如是太尉假子，尽得其风韵也。


    
所以秦朗讲话又疾又清，条理分明，当即就把曹真想说的话给噎回去了。


    
曹彰接口道：“孤与兄弟等不同，岂有妄念哉？但愿驰骋疆场，或北定胡，或西平蜀，为国家讨贼，但求得侯，无意于王也，而况大位乎？陛下若能洞孤心者，必肯见放于外，强过上林弋猎，聊遣烦闷耳。”


    
是复一撇嘴，突然开口：“若大王可为储君，国家必安泰矣！”


    
此言一出，大家伙儿全都傻了——喂，想想可以，你别明着说出来啊，是无咎你真喝多了吧！曹真赶紧揪住是复的胳膊：“日将夕矣，酒食亦足，吾等乃当告退……”曹彰却盯着是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无咎，此卿意耶，太尉之意耶？”话才出口，却又觉得不妥，赶紧找补：“卿之爱孤，孤深知也，然此语非卿所当言也，亦非孤所敢与闻也。”


    
曹真心说你别越描越黑啦，再说下去肯定要出事儿，还是赶紧扯乎为好。


    
于是兴未尽而宴即散，众人各自返家。是复倒是距离最近，可是等领着从人返回是氏庄院的时候，也已是晚霞满天，黄昏时分了。他正琢磨着，那哥儿几个还来得及来不及进城哪？早知道就扯他们回来，先在我家寄宿一晚啦……远远的，就见自家老娘双手叉腰，正气哼哼等在院门口。


    
是复心说任城王相请狩猎上林苑，我早就跟你汇报过啦，又不是偷跑出去的，可能回来晚点儿，也都打过招呼了，你这是生的什么气啊？然而终究不敢怠慢，赶紧下马行礼：“儿归晚矣，见过母亲。”


    
其母管巳眉头紧皱：“乃饮酒耶？”是复说吃野味当然要喝酒啦，否则——“恐食物淤积于内，伤害脏腑……”管巳说别来这一套，我说过你才成年，尽量少喝酒，喝酒误事，你全都当耳旁风！罢了，也不必我来教训你——“汝父见在庄内，可洗漱后前往相见。”


    
啊呦，是复闻言倒不禁一愣，心说今天老爹回来啊，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赶紧进庄，取茶水来漱了口，略消一消酒气，这才整顿衣冠，大步前往书斋去拜见父亲。进了门一瞧，就见是勋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似在沉思，听到儿子的声音，也不动弹，直接就问：“何以晚归？”


    
是复赶紧禀报：“任城王请儿等上林弋猎，已先禀报过母亲矣。”


    
是勋自然不可能不清楚儿子今天哪儿野去了，所以相问，只为引起话头而已。于是追问道：“尚有何人？”


    
是复禀报说还有舅父曹子丹、姐夫夏侯季权等人。是勋闻言，不禁冷笑：“任城王可言及储位之事否？”


    
是复说确实提到了，于是就把酒宴上众人所言，合盘托出——光隐瞒了自己最后借着酒意说的那句不成体统的话。


    
就见是勋缓缓垂下头来，双眉微蹙，仿佛在自言自语：“秦失其鹿，天下乃共逐之……”是复忍不住就插嘴：“即未失鹿，料不远矣。今太子……”是勋狠狠一瞪眼，把儿子的话给噎回去了：“口舌招尤，汝乃欲族我是氏耶？！”


    
是复苦着脸辩解，说我是在爹你面前，在自家门里，才敢这么说话的呀，在外头肯定三缄其口——心里说，幸亏我没把自己说过的混话告诉你，只希望曹真他们不要来告暗状。


    
是勋紧盯着儿子的眼睛瞧了半晌，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心说这兔崽子究竟象谁啊？怎么一个不慎，就让他长成这个样子了？


    
若说身量，是复是跟了老爹的遗传，在这年月勉强算中等以上，而且他年纪还轻，说不定还能再蹿一蹿。可是四肢发达，又似其母，尤其一张脸也跟管巳相仿佛，快二十了还跟十三四岁似的——管巳则是年过三旬，仍然幼齿面孔。


    
是勋对于儿子的教育，一开始想“棍棒头上出孝子”——他的灵魂虽然来自于两千年后，但即便上辈子也是被爹妈一路敲打长大的，而且这年月父权至大，强权养育法最省心力——可是总被管巳拦着。管巳凶蛮强悍惯了的，却偏偏对儿子宝爱得无以复加，是真正慈母，平常最多呵斥几句，绝对舍不得下手责打——估计她也知道自己手重，怕儿子承受不起。问题向来“慈母严父”，你得允许老公动手啊……结果她的力气全都用在拦挡老公上了。


    
是勋一琢磨，既然打不得，那行，我就用新式教育法，跟儿子讲道理吧。堂堂是宏辅说遍天下，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一个小屁孩子么？可是讲理初始还算有效，甚至柔声温言地长篇大论，都能把是复给说哭喽，然而时间一长，次数一多，这孩子终于也练皮实了，把老爹的话全当东风马耳。是勋倒有点儿哭笑不得，心说我在建功的道路上倘若碰到这路货色，估计也会铩羽而归——简直水泼不进啊，口头唯唯，却完全不往心里去。


    
结果这么一来二去的，他跟是复的关系变成了这时代绝对的异类，情为父子，却更似友朋。是勋干脆就教育儿子，说：“父子之间，或有大小杖之别，朋友相交，乃无隐也。”凡事儿你都跟我说实话，我绝不责怪于你，我对你有什么意见，也当面向你提出来，断然不会不教而诛。


    
所以今天是复才说，是爹你让我诸事无隐的呀，所以儿子心里有什么想法，必然要禀报于你。这儿又没外人，你责怪我怎的？你想毁诺么？！

第三章、自恃其智


    
是勋有两个家，一在洛阳城内，与妻曹氏、妾甘氏，及两个女儿所共居也，二在城外，构建庄院，与侧室管氏、儿子是复共居。缘由在于曹、管二女不和，是勋此前国事倥偬，没精神头操心内事，干脆把两人分开，其后便逐渐成了定例。分开时间长了，二女倒也往来致书，甚至偶尔走动，表面上尚算和睦，只是谁都不提“分久必合”之事，是勋也只好继续两头跑。


    
总体而言，他在城内宅邸呆的日子比较多，出至城外庄院，也就占了五分之二的时间而已。所以就理论上来说，与两个女儿相处比与儿子是复相处要亲密得多——再说是勋本没有男尊女卑的想法，不似这年月绝大多数士大夫，视子如璋，而视女若瓦。


    
但这绝不代表他在主观上就疏远自己的儿子，对于是复的教育问题还是颇为上心的。是勋满脑子的未来知识和理念，充满了倾诉欲，非常希望能够将自身的真实来历向某人合盘托出——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人必目之为疯癫也。即便在《物理初言》当中，他也咬紧牙关忍住，没有花篇幅描述两千年后的世界形貌——这年月即便再开明的读书人，恐怕也不会有人能够理解其中之万一啊。


    
只等有了儿子以后，他才突然想到，我可以把这些全都说给儿子听啊……不，是必须要说给儿子听！只是灌输的时机还需斟酌，真要把儿子教育成为具备未来理念的古代人，那在社会上还可能混得开吗？终究不可能带儿子到未来世界去瞧上一瞧，亲身体会啊，那么“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知其然而不尽了其所以然，恐怕自己都会把自己给逼疯喽。


    
周不疑近来越发神神叨叨，愤世嫉俗，便为明证——这还多亏自己和关靖、诸葛亮反复开导他，否则即便曹操不下狠手，千夫所指，那小年轻也必然无疾而终。


    
世人都说，是太尉的群弟子，各得其一所长也，诸葛孔明得其“仁”，郭伯济得其“信”，司马仲达得其“睦”，秦元明（秦朗）得其“言”，张敬仲（张缉）得其“恭”……独周元直得其少年时之狂态，且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所以是勋打算等儿子人生观、世界观基本成型以后，再逐步向他透露事情的真相。问题是，又将要如何塑造儿子的人生观、世界观呢？对于张缉、秦朗、夏侯威等少年弟子，是勋聘请了名儒卢毓卢子家前来教授经学，自己只偶尔指点一下罢了，可是对自己亲儿子是复，那真不放心扔给别人，尤其是这年月的儒士来教。万一灌输了一脑袋的泥古不化，恐怕自己就再难扳正过来啦。


    
故而他亲自上阵，六岁即为是复开蒙。但问题自己的精力终究有限，而且还三天两头地出远门，折冲于诸侯之间，再加上终究是自家儿子，又有管巳拦着，那真是打也打不得，骂又骂不出记性来……经过是勋长年的努力，他如今终于可以拍着胸脯说，儿子是复无论在这时代还是自己穿越前的时代，人生观都算勉强正派，至于世界观……不提也罢。可是虽然是复瞧上去就是很正常的官宦子弟，没什么劣习，也没什么恶行，论及学问，却实在是提不起来啊。


    
在经学方面，是复也就能够背诵《论语》而已，其余各经，竟然未能通读，遑论明了其意旨了；在文学方面，是复落笔勉强文通字顺，灵性、华彩是一毫也无。若是去应科举，以是勋的身份，其子弟中正品评必给第一等的上中，有不少的加分儿，但就算再加一倍，估计也还是名落孙山……是勋只好安慰自己：“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是复走不通科举之路，但可以蒙荫为郎啊，只要自己老了老了，在政治上不骤然跌一个大跟头，是复本人也不捅什么大篓子，累积资历，二千石终究还是有得做的。等自己一闭眼撒手，就算新的爵制始终不定，起码还有个侯位传袭给他，乃可一生衣食无忧也。


    
然而问题是，是复并不是真的“愚且鲁”，他只是不喜欢文事而已，大概受其母的影响，弓马之道倒颇为娴熟，年纪轻轻就甩开他爹好几条大街去。管巳有时候也得意洋洋地吹嘘：“吾儿不学其父做宰，乃可为将军也。”是勋说你就真放心让儿子上战场，不怕有个万一吗？管巳闻言哑然，好一会儿才想出辩驳的理由来：“彼父可致太平，儿乃为太平将军。”


    
是勋心说太平将军有什么好当的啊……是复既然在文事方面毫无所长，是勋满肚子的“学问”，也就不合适传授给他，说明真相的时间只得一拖再拖。后来他也想明白了，儿子虽然加冠，也才十八岁而已，少年人心性不定，总得等他真正成熟以后，才能透露真相啊。而且自己也才四十岁——实际年龄其实更小——虽然这年月人们的平均寿命很短，但作为养尊处优的公卿，努把力就不可能活不过五十岁去，我着的什么急啊。


    
因此上，他对是复真不能说是“诸事无隐”，所以那么说，只是为了让儿子对自己“诸事无隐”罢了。


    
故而这回是复说了，我不瞒你，跟你实话实说，对于太子那是真不看好，而且——“阿爹寄望天子，儿等则必寄望储君也，若不得人，宦门之危，恐反甚之于平民也。”


    
是勋点点头，说你有这份忧患心思，倒也挺好，然而……压低了声音问：“汝以为诸王中，谁可为嗣？”


    
是复咧嘴一笑，回答说：“诸王以阿爹故，皆愿与儿交游，其任城王、历阳王往来最密……”历阳王即曹冲曹子盈——“然儿以为，能安泰国家者，唯任城王耳。”


    
是勋微微一皱眉头，心说诸王中我最不看好的就是曹彰，你倒觉得他最合适继承帝位……是因为你们在武道上有共同语言吗？“历阳王何如人也？”


    
是复说曹冲那小子聪明过了头，做事显得非常矫情：“只言片语，皆似有深意者，欲探儿之所欲也，与彼交往，甚感疲累。”


    
是勋闻言，不禁莞尔——这世上有两种聪明孩子，一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灵性会逐渐消散，另一种则自恃其智，最终“聪明反被聪明误”。孔融就是后一类的典型，他当年若是愚笨一些，不整天拐弯抹角地讥讽曹操，哪怕是当面顶撞，曹操都未必真会杀他——说不定用来作为自己海量宽宏的参照物呢。


    
曾以“称象”之事而名满天下的曹冲，也是如此，聪明过头，锋芒毕露。好比说在拉拢是家人方面，正如是复所言，几乎每句话都象在试探对方的心思、倾向，时间长了，反倒引人反感。在这方面，他做得就不如三哥曹彰啦，你看曹彰见天儿找是复讲武、狩猎，只拉近感情，却基本上不提储位之争。


    
当然啦，若论笼络人心，曹冲、曹彰乃都不如另外两名竞争对手。如今曹子桓、曹子建身周都聚集了不少人才，也有相当数量的重臣摆明了倾向于他们，只是在是勋心中的草稿上，已经基本上把这两个人的名字给划去了。因为曹丕主要拉拢的是世家大族，以陈长文为首，这跟是勋的政治理念背道而驰——是勋倒是还没跟世家扯破脸皮，但他心中始终把大族当作自己施政的顽敌，片刻不敢大意。


    
至于曹植，因其文采斐然，气度雍容，颇得年轻官僚的仰慕。但这些年轻官僚仅是勋所知，并不包括是复、夏侯威等人，说白了，围在曹植身边的多为文士，他在军队里和武人中的影响力相当有限。是勋认为，国家终究还并没有统一，这时候考虑一个纯文艺范儿的帝位继承人，不老靠谱的……然而与是复不同，他并不怎么看好曹彰，又因曹冲过于聪明而颇加防范。这几年他虽然尽量置身事外，却始终在考虑曹操继承人的问题，目前的结论，貌似最合适还是长子曹昂。


    
一则曹子修见为太子，为储是名正言顺，保证他的地位不变，可以最大程度地维持安定局面；二则这孩子无论在文士当中，还是在武将当中，都有一定的影响力，两条腿都站得比较稳；三是虽然有些迂腐，但终究宅心仁厚，可为守成之主，对于臣子们来说，也显得比较安全。


    
是勋一心想创建半虚君式的官僚体制，则曹昂这种德一流、才二流，权力欲三流的君主，是再合适不过啦。


    
然而可惜得很，曹昂本人却并不怎么争气，最近又闹出来那样的事情……最终是勋不禁长叹一声，关照是复：“是非汝所能妄言也。譬如泥淖，涉必陷足，慎之，慎之。”今晚你跟我说过的话，千万千万别再对第三人透露。


    
是复赶紧拱手受教，说爹你且放宽心，你儿子是傻，可还并没有傻到那个程度呀。然而——“阿爹之属意，亦须定矣。”你也别一直犹豫不决啊，你究竟看好哪位皇子，也得赶紧拿定主意才成。


    
是勋摆摆手，说不谈了，咱们出去吃晚饭吧。


    
当晚家人聚餐之时，管巳又提出来了，说复儿既已冠礼，你最好赶紧琢磨一下他的婚事。是复倒貌似并没有马上结婚的想法，反倒阻拦母亲：“且待阿姊婚后，再言儿事不迟。”管巳一瞪眼睛，说是雪出嫁就已经够晚的啦，也不知道你爹心里怎么想的……她并非我所生育，我也不好插嘴，但这跟你的婚事毫无关联，没必要等她先嫁。


    
是勋只好说：“吾念之也。”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啊，怎么可能耽搁儿子的终身大事呢？但正因为保爱儿子，所以在这件事上才必须慎之又慎——你别多话了，我会尽快拿出一个结果来的。


    
用餐完毕之后，是复借口自己白天狩猎劳累，想要赶紧洗洗睡了，于是辞别父母，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进门之后，先命仆役点起烛来，他伏在案头，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刺奸掾丁仪的，开篇就说：“正礼足下，前书收悉，然复以为，捕风捉影之事，正不宜骤禀于大人也……”

第四章、浑人心思


    
对于储位之争，是复很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对老爹在这桩事上的行为举措，亦颇有些不大以为然。


    
他知道是勋一直在犹豫，定下不下来究竟扶保谁人为好，所以干脆跟干岸上瞧着，尽量不湿自己的鞋。可是你当不插足就能不湿鞋的吗？不履泥淖就必然不会深陷其中？事情哪儿有那么简单啊——关键问题在于，老爹你实在是太过聪明了呀！


    
其实聪明无所谓，关键是聪明外露，就跟曹冲曹子盈似的。老爹你半辈子辅佐天子，折冲于诸侯之间，并创设国家制度，对于人心的把握是非常精明的，要说在立储之事上看走了眼，就算全天下人都相信，天子也未必会相信。曹操本人现在也拿不定主意，而很想听取你的意见，你自己抠抠缩缩的，并无定见，没有准话，反倒会引发曹操的猜疑。


    
曹操或许会认为，是宏辅早就有换马的企图啦，否则不会不站出来明确表态支持太子曹昂；而且是宏辅欲换之马，还必然是个大冷门儿，否则不会不肯对自己明言。然而如今的是宏辅虽然并无实际执掌，终究影响力覆盖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既认准了储君备选，难道就肯作壁上观吗？必然私下里有所串联、活动啊……曹操近年来疑心病越来越重，脾气也见长，奢靡日甚一日——贬斥旧臣毛玠，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是复尝试站在曹操的角度来观察问题，考量问题，得出的结论是：能在立储之事上动摇曹操想法的，或者能够主导朝野舆论导向的，当世只有三人而已，一个荀公达，一个是宏辅，一个贾文和。曹操因为此事，不可能不猜忌此三人也。


    
问题这三人还存在着本质的区别。首先说太宰荀攸，终究垂垂老矣，而且近来多病，恐怕活不了几年啦，在曹操测度，荀公达八成会死在自己前头，所以对于储位之争，他会力求其稳，以免站错了队而使子弟受到牵连，到时候自己两眼一闭，恐怕再无挽救的机会了。故此荀攸特意置身事外，曹操八成相信。


    
再说上卿贾文和，此人可算降将，中青年时代搅闹关西，名声也不怎么好，所以自从投曹以后，便即阖门自守，外无交游，具体工作是兢兢业业，于大政方针却几乎不发一语。贾诩求避猜忌，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啊，曹操反倒对他格外放心——否则也不会在郭嘉去世后，一度把情报工作交给他负责了。


    
说白了，荀攸的优势是天寿将尽，贾诩的优势是缩惯了的，所以他们刻意不沾储位之争，曹操都可以理解，也能够原谅。然而是宏辅尚在盛年，曹操还想把他留给儿子的——若然不讳，能够辅佐新帝，稳定朝局，平安度过是勋昔日所云“二代瓶颈”的，只有二人堪当大任，那就是曹去疾和是宏辅，但若论影响力，曹德又比是勋差得难以道里计啊——倘若是宏辅并不看好储君，将来必生事端。其次，是宏辅从来不惮为天下先，敢负重任，偏偏碰到这件事儿却缩了，曹操真能相信吗？


    
故此是复以为，老爹这才真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哪，你精明了一辈子，这会儿装傻也装不象啊！


    
不象儿子我，天生便有装傻的潜质——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被老爹你教出来的。你打小就三天两头长篇大论地教训我，貌似不把我当儿子、小辈，却当你折冲樽俎的对手，我顶一句，你就能翻出千百句道理来……论口才我肯定不是你的个儿啊，就连得你之“言”的秦朗秦元明也比不上，而且小孩子怎么能跟大人比道理？受过几回挫折之后，干脆，我装傻得了，不管你说什么，尽皆唯唯而已。


    
即便在朋友群中，在士林舆论中，是无咎智商不及乃父一半，那都是有公论的，这才是真正的天然呆保护色，我正好利用来掺和储位之争。其实今天他在众人面前提出曹彰合为天子，那真不是头脑一热的脱口而出，而是特意在试探众人，尤其试探曹子文。


    
主要在于，这种试探风险性很小。首先在座都是亲朋好友，而且明显在诸王中倾向曹彰——就连曹子丹，口虽不言，行事又谨慎，他的倾向性也是瞧得出来的——所以不会有人把自己的“浑话”散布出去。其次，就算真散布出去了，是无咎一浑人所言，真有人当回事儿吗？曹子文是傻，竟然还问：“无咎，此卿意耶，太尉之意耶？”曹丕他们几个听闻此语，却定然不会联想到乃是勋有所表态。哪怕曹操也听说了，顶多关照老爹好好管教自己，别整天胡言乱语罢了——老爹又不敢打我，我怕他管教吗？


    
唔，仔细想想，倒也还是有点儿怕的……否则就不会在老爹面前隐瞒自己说过那句话啦。别人还则罢了，只希望曹真不要悄悄地跑过来告状。


    
大家伙儿都知道自己是浑人，所以并不会特意忌惮，大家伙儿也都知道自己乃是宏辅之独子——虽说如今甘氏也怀孕了，终究孩子还没落生不是嘛，是男是女，谁都料不准的——自己即便表明了倾向性，各家仍然会设法大力拉拢。更重要的是，谁都会认为浑人方便当枪使……比方说这回，丁仪就想把自己当枪使来着，然而这事儿实在太大也太虚啦，自己必须找个理由，不上他钩。


    
丁仪丁正礼，乃曹操同乡好友丁冲之子，少负文名，所以曹操曾经一度打算把长女许嫁给他。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以此事征询曹丕的意见，曹丕说：“女人观貌，而正礼目不便，诚恐爱女未必悦也。”丁仪是高度近视，眼神差到影响容貌——因为总是眯着眼睛瞄人——太委屈姐姐了，还不如把姐姐许嫁给夏侯惇之子夏侯楙哪。


    
所以最后清河长公主就嫁给夏侯楙了。然而其实曹丕眼神儿也不怎么样，夏侯楙就一废物点心，而且好色无度，清河长公主婚后受的委屈那可真大发啦。


    
据说后来曹操征召丁仪为掾，接触之后，不禁慨叹：“丁掾，好士也，即使其两目盲，尚当与女，何况但眇？是吾儿误我！”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没有去问曹丕，而是去问了曹昂——理所当然的，曹昂是长子，又为明定继承人，还是清河长公主（当然那时候尚无公主之号）的同母胞兄，必然要询问他的意见啊，曹丕算老几——曹昂同样不赞成这桩婚事，但他的理由又跟历史上的曹丕不同：“丁正礼文过其实，巧佞之尤，安可为吾妹婿耶？”您别读了他的文章就相中了这个人，我了解他，那家伙心术不正，浪荡无行，绝不能够把妹妹嫁给这种货色！


    
不过曹昂倒是并没有推荐夏侯楙，那还是曹丕跟夏侯楙交好，主动向曹操推荐的。曹操再问曹昂，曹昂这回没有表示反对——倒不是他瞧好夏侯楙，而是对那家伙不大了解，加上夏侯家族位高权重，与曹氏数为姻亲，就门户登对而言，就亲上加亲而言，那都没有理由反对啊。


    
所以可怜的清河长公主，最终还是落到了夏侯楙手中，即便历史改变了，她的命运也未能改变……此事暂且不提，话说原本历史上，丁仪因为此事而深恨曹丕，就此上了曹植的贼船，然而他空有恨丕之心，却并无佐植之才，最终还是在曹丕继位后掉了脑袋。在这条时间线上，丁仪当然不恨曹丕了，却恨曹昂，并且估计是臭味相投的缘故吧，照样一转身跑去依附了曹植。


    
这回就是丁仪写信过来，向是复透露，说我正任刺奸掾，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貌似最近太子之事，背后黑手乃是历阳王曹冲！本人官卑职小，不敢再深究啦，你瞧瞧是不是能跟太尉透露一声儿，请他关注此事啊？


    
是复接到来信之后，不禁冷笑，心说太子昔年评价丁仪“文过其实，巧佞之尤”，那还真没有说错，不过此人的能力也仅“巧佞”而已，距离智慧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啊。丁仪想通过自己，把事情捅给是勋，目的有二：一是离间、疏隔是氏与曹冲的关系，二是希望是勋把事情上奏曹操，从而把曹冲彻底踢出争嗣的行列。


    
然而你是刺奸掾，既得情报，就应该直接禀奏天子，哪有再多绕一圈儿的道理？啊，你是怕自己为曹植党羽之事，知者不少，害怕把事儿再牵扯到曹植身上，甚至让曹操怀疑乃曹植刻意构陷曹冲的，所以才想把我当枪使。


    
是复心说我背着浑人之名，倒是不怕被你们当枪使，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让你们互相捅出血来，赶紧筛掉几个备选，好让我老爹拿定主意。问题这事儿可实在太大啦，你给的证据又太虚，真要捅了出去，就算此枪不一击而折，也会从此在曹操心里挂上了号，或者让老爹开始提防我……所以啊，这回我真得缩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写完了信，打算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去丁府，然后是复便洗漱安眠。可是他翻来覆去地睡不大着，心中仍在考虑储位之争。对于老爹来说，貌似维持曹昂的继承人位置，最为稳妥，那么对于自己来说呢？谁继曹操之位，自己这官二代才更方便出人头地呢？曹彰是不成的，从今日的试探便可得知，这人过于鲁直，城府不够深哪，就算有自己帮忙，甚至有老爹帮忙，他上位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曹冲太过聪明了，若得为君，臣僚们光揣摩上意就都得累死……那么昂、丕、植三个人中间，谁比较合适呢？还是再等一等，看谁先落马再说……随即想到丁仪的来信，曹植是断然出手了，虽然自己不敢接——可是如此一枚好弹，若不能砸毁曹冲那道壁垒，实在太过可惜……要不然……

第五章、刺奸密奏


    
曹彰请是复等人上林狩猎之后过了约摸半个月，他又再次发请柬过来，邀请是复前去饮宴。这回请的多为武人，再无秦朗、田彭祖之类文士，但仍然有曹真和夏侯威在内，此外还包括夏侯威次兄夏侯霸、夏侯惇长男夏侯充、曹仁长男曹泰、曹纯之子曹演，等等……说白了，诸曹夏侯，外加是氏，所有喜武略而甚于好文事的年轻人，基本上全都在受邀之列——当然啦，曹彰的兄弟们不在此列。


    
请柬送来的时候，正巧赶上是勋的休沐之期，又宿在城外别院，于是他关照是复，宴会上大家伙儿都说些什么，你回来要一一向我禀报，而至于你自己：“毋多言，毋胜饮。”是复唯唯而去。


    
儿子走了以后，是勋定下心来，就打算好好研究一下儿子的婚事问题——因为管巳最近几乎一见面就要催——究竟给他娶个怎么样的老婆才合适呢？曹操已经暗示过了，欲将一女许嫁是复，然而是勋尚且犹疑，没有当场接口，若无其事地便岔开了话题。本来亲上加亲，使得曹、是两家关系更为密切，是一条保全儿子和家族的好方略，问题储位未定，就怕越是国戚越容易卷进政治漩涡里去啊，历代附马被杀的可也不在少数啊，尤其儿子又是个不怎么有心眼儿的……正在书斋中寻思，尚未得其要领，突然门上来报：“天子有诏，宣太尉觐谒。”是勋抬起头来瞧瞧天色，这都下午了，曹操怎么突然间想起来召见自己？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今天休息，八成会到城外来的呀，这等进了洛阳城，再奔皇宫，估计都晚霞满天啦……有什么事儿如此着急？


    
终究不敢怠慢，赶紧穿戴整齐，也不乘车，直接骑马驰入洛阳西门，便奔宫掖而来。迎接他的倒是个老熟人，乃当年耿纪、韦晃之乱中起过不小作用的宦官任曙吉，见为常侍。任曙吉通报过后，即请是勋进入建始殿，于是是宏辅脱履卸剑，疾趋而入，抬眼朝上一瞧，就见曹操又一次头缠白布，仰躺在榻上正哼哼着呢。


    
是勋赶紧询问，陛下是何时头风又犯的？有无延医诊治？我来的真不是时候……正待告退，曹操却一摆手，说你先别走？“痼疾耳，无妨也。”


    
我这毛病也好几十年啦，疼着疼着都习惯了——话说当初要是华佗真肯上心给我去了病根儿，说不定我还会觉得有点儿寂寞哪……随口开句玩笑，然后就说，估计是因为最近受了风，脑袋突然间就疼痛起来，好在有昔日华佗传下的按摩之法和药方，按摩、服药既毕，现在已经快要缓过来啦。宏辅你别走，留下来吃晚饭吧。


    
其实呢，曹操这头疼病还真不是受风所致，才会复发，而跟他从前的绝大多数情况相同，都是气出来的。且说当日午前，这位大魏皇帝面会群僚已毕，才返内廷，就突然接到了一份刺奸递来的密奏，览之大怒，便即下旨，召是宏辅前来相见。


    
可是接下来就是头疼，而即便头疼也禁不住他胡思乱想，最终决定，这事儿还是先放一放……啊，是勋来了，那成，咱们暂且谈点儿别的事情吧。


    
且说曹魏的官僚架构，主要是由是勋牵头，与陈群等重臣共同拟定的，但曹操并没有全盘照准，而多少作了一些微调。即以三台三省十二部制而论，原本陈长文等人是主张彻底消除内廷，完全恢复到汉武帝之前外朝独大的局面的，却被是勋给拦住了：“数百年之制，岂可一旦而遽废之耶？”


    
就政治理念而言，他本人也反感内廷，但深知改革的步伐不能迈得太大，否则必然会绊跟头，而且曹操也断然不肯同意。要是因为这件事而根本上忤逆了曹操的意思，进而使得曹操对整套新的官僚体系都表露出不信任感，恐怕会捡不着芝麻，更丢了西瓜呀。


    
内廷说白了，乃是人主用以扩展权柄、制约外朝的主要工具，你可以想办法裁抑之，但不大可能一朝一夕便彻底消灭之。曹操作为一名强势君主，又是幕府那种草台班子玩儿惯了的，不让他跟自家亲信、侍从之臣见天儿开小会是不可能的。所以最后的设计，是分内廷为三省，裁减并且拆分其权，而且内廷侍从之臣的品秩也要远远低于外朝。


    
先形成这种制度，那么等到换了一个并不那么强势的君主上台以后，就可以逐渐把内廷的影响力给限制到最小范围啦。


    
只有一点是勋与陈群等人全都坚持，即内廷皆用士人，而绝不命以阉宦。这点倒是容易通过，因为曹操虽然是阉宦家庭出身，但他起家之途就是靠着跟宦官集团划清界限，才能为士大夫们所引为同类的，而且东汉常侍之祸，但凡四十岁以上的士人还都记忆犹新，目为殷鉴。所以设定了这么一套制度，起码可以保证曹魏三代之内，不大再会出现宦官干涉政务之事。


    
果然他们的设计上报曹操，曹操原则上赞同，实际上做了点儿微调，又略略扩充了内廷的权力。就此秘书监杨修和门下监刘放二人，权势便即凌驾各部之上，而仅在三台长官之下。


    
是勋有时候也会暗中慨叹：“孙彦龙，吾误卿也。要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你应当跟刘放二人官位相侔才是……”


    
再一便是刺奸和校事，原本在是勋的计划中，是将这一特务机构完全从君主身边剥离开来，而归之于掌握监察大权的御史台。然而曹操大笔一挥，把他们给分去门下监了——这机构我用着顺手，不打算放弃。


    
自荀攸以下，包括陈群、刘晔、毛玠等群臣纷纷往谏，荀、陈等人还算婉转其辞，毛玠那话就说得很难听了：“君不信臣，何以使臣效死命乎？”可是终究曹操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底线，把所有的谏言全都当作耳旁风。


    
于是群臣只好把当年扳倒过赵达的大“功臣”是勋给推出去了，是勋无奈之下，一步一顿地来找魏王曹操。曹操知道他的来意，便道：“孤意定矣，即宏辅之舌，恐亦无以摇也。”是勋点点头，说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是……可是大家伙儿公推啊，我又不能不硬着头皮来跟您随便说叨几句。


    
曹操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说好，那你就开口吧，孤洗耳恭听。是勋斟酌一下词句，首先就问啦：“大王乃知何以群臣皆恶校事耶？”曹操冷笑道：“乃为彼等有私，不欲孤知耳——似宏辅无私，则不劝孤去校事也。”


    
是勋说您太高抬我了：“人非圣贤，孰能无私，孰能无过？若恐其私其过为大王所知，何以不奏免御史耶？”同样是监督官民的机构，为什么大家伙儿就光反对校事，而不反对御史台呢？“为御史所发，皆有所本，而校事所发无本，只逢人主之欲耳……”御史台搞调查，有明确的法律规条为准绳，但校事搞调查，却是随心所欲，只琢磨君主喜欢听什么言语，想要打听什么事儿而已。


    
“御史之制，始于前汉惠帝，颁《监御史九条》，即词讼、盗贼、铸伪钱、狱不直、徭役不平、吏不廉、吏苛刻、逾侈、弩力十石以上。御史循此而察，吏民亦有所本。荀子有云：‘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今校事监察无所本，百官因此悚惧，为无所教而恐受其诛也……”


    
曹操说那好办，我也给校事限定调查范围就是了嘛——话说前汉那《监御史九条》，涵盖面非常之广，文辞又很模糊，我照样出台这么一道法令，那跟没有法令又有多大区别？倘若因此便可堵住悠悠众口的话，我没有什么不乐意的呀。


    
然而是勋随即又说了，仅仅这样还不够——“御史所察，或启有司，或奏君主，使法司审断之。而今校事所察，即风闻无据，亦可先下人于狱，得其结果，再启人君。然而三木之下，何不可招？群僚所畏者在此也。大王明察秋毫，难眩以伪，而吴长（吴质）犹受其刑，若非事牵于勋，恐沉冤不雪矣。而况后世之君，恐难有望大王项背者也……”


    
御史台发现情弊，是先立案再捕人审理，校事却往往先逮了人，审出结果来再上报立案，这里面太容易出冤狱啦。就算大王您这么睿智，当初要不是事情牵扯到我，我被迫站出来自证，吴质都要被赵达诬陷至死，您的后代肯定比不上您智慧啊，那冤狱还不层出不穷吗？“……乃至群僚人人自危，此非人君用臣之道也。”


    
曹操沉吟半晌，终于说你的话也有道理，我最初设立校事，用于军中，是因为军事行动瞬息万变，必须争取时间，碰到案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后来用来监察百官，只作为司直或者御史的补充，效率比较高，用得比较顺手而已——我还真没有想那么多。“然则，何计补之？”我是不会放弃校事的，你们且死心吧，但是可以对校事所为略加约束——你说该怎么办？


    
是勋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校事只有调查的权限，但没有捕人的权力，想要捕人必须先奏报大王您知道，由您下令，司法部门办理；其次刺奸可以审讯相关案件，但并不跟校事直接联络，也必须先得到大王您的命令，直接向您负责——一般案件还是交给司直、御史，您认为有必要秘密审讯的，再交给刺奸吧。


    
好说歹说，曹操终于首肯。是勋出来以后，群僚一拥而上，环绕询问，是勋假装苦笑道：“君意已决，难摇撼也，然勋说之，或可稍抑之也。”我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啦。


    
所以一直到以魏代汉，曹操当了皇帝，刺奸、校事这套特务机构依然未能彻底消除，只是比当年赵达掌权的时候略略收敛一些罢了——当然啦，也有卢洪无赵达之跋扈的因素在内——曹操依然将其作为耳目，密侦军民隐私。这回就是因为刺奸丁仪的一道密奏，直接把曹操给气了个半死。倘若是勋就在城中，少顷便至，估计他要跟是勋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了。


    
然而是勋恰好休沐，居于城外，来得晚了，曹操也终于冷静下来，心里琢磨，大军正向交、广二州进发，目前兵事最重，朝中政局还是以稳定为要……算了，这事儿我暂且当没有发现，且静观其变为佳……宏辅你来啦，那咱们还是来聊聊军事方面的问题吧。

第六章、欲言南事


    
魏军南征交、广，始于延康三年立秋日后。


    
其实对于是不是要发兵远征，以复交、广二州，朝中也曾经兴起过一番唇枪舌剑的大辩论。有趣的是，武将大多持反对态度，曹仁曹子孝就说：“刘备在蜀，兵陈于汉中，譬如人体，南郑为臂，成都为首，南中为臀，交、广不过襟带鞋袜而已。若制扼其臂，取其首级，四体自疲，交、广士燮辈传檄可定也。今乃悬军远征，以向蛮荒，虽剥其襟带，褫其鞋袜，其人尚活，何益耶？”


    
兵部尚书贾诩却说：“不然也。汉中险塞，蜀人所重，军众而难进，军寡而不胜，非旦夕可定者也。灭蜀之道，在逐渐侵削，去其所衣，自然饥寒，亡无日矣。”


    
荀攸也赞成贾诩的意见，他说：“交、广虽僻，北接沅、湘、洪、闽，彼地多蛮夷，易受其惑，若刘备趁势沿江而下，江南危殆。今复交、广，其利有三：一，安江南而厚我之势；二，褫其衣而削敌之势；三，自交州而西，招抚南中夷帅，可疲蜀人。故灭蜀而必先定交、广也。”


    
是勋一开始不说话，冷眼旁观，细察各人表情，很快就搞明白了曹仁等宿将为什么要反对出兵交、广的缘由了。一则，他们本是北地驰骋之将，最远就杀到长江南岸而已，对于怎么用兵南海沿岸，实在心里没底；二则，既然心里没底，便不敢自请率师，无疑功劳大多会落到黄忠等荆、扬旧将的手里。


    
还是继续积聚实力，一举而自凉州、雍州南下，直取汉中去吧，就算不打骑兵战，步兵战我们也能够一定程度上得心应手啊，不怕功劳被别人给抢了去。


    
眼瞧着两派争论不休，曹操最后询问是勋：“宏辅何所见耶？”


    
是勋想了一想，建议说：“乃可两路出兵，一伐交、广，一取汉中也。”


    
听闻此语，所有人都傻眼了。只有曹操了解是勋最深，不禁撇嘴而笑：“宏辅毋得戏言。”是勋说至尊驾前，臣又岂敢戏言？“若彼士氏，不足平也，然兵下交、广，刘备必遣将来争，蛮荒远地，若长年不得解兵，于国无益也。乃可请柱国（夏侯惇）、辅国（曹仁）等兵发长安，以循南山，若取道而征汉中者，则刘备必整军防御，交、广易复也。”


    
咱们用“声东击西”之计，假装去打汉中，其实恢复交、广二州。如此一来，曹仁你们也不会没事儿干，说不定还能跟蜀兵见一两个小仗，也赚点儿功劳。


    
“待复交、广，稍加休整，即作势自交、广而向南中。若刘备不应，即联络南中夷帅，以薄其后；若彼应之，乃可大军自雍、凉南下，进取汉中。”


    
下回咱们再来“声西击东”，假装去打南中，其实主力挺进汉中去。


    
曹操闻言，先略略点头，然后却又摇头：“宏辅所言，深合兵法，然……两道出兵，靡费甚大，非安妥之计也。”


    
是勋说至于正兵派多少人、奇兵派多少人，要消耗多少粮草、物资，怎么调派，那就不归我管喽——“可请上卿（贾诩）详度之。”随即话锋一转：“要在交、广不复，贼乃可雍、凉、荆、沅、湘、洪、闽，诸道间出，即无伤我，亦足疲我。待复交、广，我可向汉中、南中以制敌，则疲于奔命者，必刘备也。”


    
魏、汉两国的分界线上，散布着很多少数民族，即所谓的“戎狄蛮夷”。首先是雍、凉地区有羌人和杂胡，其次南中有西南夷、沅州有武陵蛮、洪闽等州有山越。如今在曹魏境内的蛮族比较多一些，倘若蜀人以交州、广州为跳板，煽动武陵蛮和山越造反，则曹魏必然疲于应付，恐怕再也难以凝聚实力，去伐蜀中啦。若是先拿下交、广，到时候曹魏反倒可以煽动西南夷造刘备的反，就此掌握了主动权，再取蜀中，难度系数自然降低。


    
曹仁他们这才明白过味儿来，好啊是宏辅，你假装和稀泥，其实还是支持去打交、广呀。


    
对于帷幄运筹、战略决策来说，本来荀攸、是勋等人的发言权就比曹仁、夏侯惇等武将来得大，而且曹操听了是勋所言，亦觉有理，就此才从善如流，一言以决。于是便命夏侯惇为征蜀大将军，持节而西，坐镇长安，假意调动周边各郡兵马，准备南下汉中。暗中则任命曹休为主帅，文聘、黄忠为副，陆议为参谋，调动荆、沅、湘、洪四州共三万兵马，自洭浦关出，南复广州。


    
此外，魏延统帅东海水师，亦秘密南下，配合陆师作战。曹操还有密旨给魏延，要他可以尝试着直接突入郁水海口（即后世的珠江口），奇袭南海郡城番禺。


    
出兵正好定在秋收之期，则沿途各郡的粮获可以不必再解送别郡、进贡中央，直接充作军粮。一晃眼快两个月过去了，北路夏侯惇当然早就已经到了长安，装模作样先调集周边粮草，还派部将张郃率军沿南山而巡，象是在勘测道路；至于南线，不久前刚有奏报到来，说兵马已经在洭浦关集结完毕了，即将突入广州。


    
当然啦，这奏报一来一去，即便中间部分节点用上了信鸽传书，那也必然需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啊，估计这边曹操接到奏报的时候，文聘、黄忠他们都已然杀至番禺城下了——主将曹休坐镇洭浦，并未挪窝。


    
因为据说纯北人的曹文烈才刚到始兴郡就因为水土不服而病倒了……且说曹操于建始殿召见是勋，一声令下，宦者呈上夕食。要说曹操既为天子，饮食自然与昔日大不相同，再不是老三样——粟饭、面汤、腌菜——而是荤素搭配，一连上了十好几道美馔，外加四种主食。比起后世什么明皇清帝、慈禧老佛爷来说，自然简朴得多，但若比之汉帝刘协昔日的饮食，乃亦不遑多让。


    
当然啦，那是指刘协被曹操安置到许昌以后的饮食，还在长安的时候，从董卓到李、郭，根本不上心皇室的供养，等流亡安邑、雒阳，能有口饱饭吃那就谢天谢地啦……先上的是“驼蹄羹”，用来开胃，然后大菜有“牛心炙”、“鹿尾脯”、“蒸河鲤”等等。其中一味“羌煮”，乃是从西北传来的佳肴，有点儿类似于后世的涮羊肉，先宰羔羊而取其肥美处切成薄片，在滚水中一抄，变色即起，调以五味酱料而食。


    
四种主食，一是用荆州进献的“蝉鸣稻”煮成的饭，此稻七月成熟，故名“蝉鸣”，其味芬芳扑鼻，据说“香闻七里”；二是蒸饼，上“坼作十字”，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松软的开花馒头；三是赤粱粥；四为“豚菘”（乳猪肉小白菜）馅儿的馄饨。


    
无论发面馒头还是馄饨，都乃是勋所“发明”，但其实即便没有他穿越，再过个几十年，到南北朝时代，也都陆续出现在了中国人的食案上——吃货的创造力是无穷大的。


    
宦者舀上御酒，是勋先举杯为曹操寿，然后一口饮尽，就开始低头吃东西。才吃几口，只听曹操问道：“今南征交、广之役，宏辅以为若何？”


    
是勋闻言，赶紧放下筷子，抬起头来。他努力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这才开口问道：“得无曹文烈处，又有书奏传来？”


    
曹操说没有，还是那前几天的消息。这会儿，估计文仲业他们都已然杀到番禺城下啦，倘若你所献水师突袭之计成功，魏文昇直接取下了番禺城也说不定——“此计果可得售否？”


    
是勋摇一摇头，老实回答说我不知道——“臣尝奏陛下以告谕文昇，北迄乐浪，南至交、广，使海商密觇其海岸曲直，风向、水流，绘图成册，以便用兵也。据闻郁水口外，岛屿星罗棋布，更多沙洲，恐不便行舟也，能否突入，虽赖人谋，亦须天意。虽然，即不能突入得城，亦无妨也，合浦、龙编（交趾郡治）、胥浦（九真郡治）、西卷（日南郡治），或近于海，或有河川连通，皆可试取。但得一处，士氏必然胆落，或即倒戈来降矣。”


    
曹操点一点头：“未闻魏文昇消息，故朕心不安也。”


    
是勋微微而笑，说陛下您绝对不是因为没有得着水师的消息才不放心的，也断然不是因此才召我入宫而来——“交、广之战，若胜，乃可侵削蜀贼；即败，于我亦非大伤也，陛下何得不安？”


    
这仗要是打赢了，咱们对刘备的态势就能大好，相信最多再积聚一年，即可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平灭西蜀。而这仗即便是打输了，不过扔掉三万人马，咱们家大业大，也并非输不起。您可是打老了仗的人哪，又不是刚出茅庐、没经验的小年轻，这仗还没正式接上呢就这么起急，可不是您的风格啊。


    
当然啦，“兵者，国之大事”，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一上来就问，是不是南方又有新的情况传过来了。如今既没有新情报，也没有新消息，你还正犯着头疼病，就巴巴地把我从城外揪进来谒见，这事情不合乎常理啊，更不符合你一贯的性格、脾气。


    
“陛下之召臣，必非欲言南事也。”


    
曹操闻言，不禁拍案大笑：“宏辅知朕也——然则以宏辅度之，朕之召卿，所为何事？”


    
是勋在途中就已经有所考虑了，当下面容一整，拱手回复道：“臣不揣冒昧，私心度之，得无为近日都内之谣言乎？”

第七章、魏亦有亡


    
相关近日洛阳城内纷传的谣言一事，话还得从头说起。


    
曹操自兖州起兵，先收豫州，再和徐方，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先后击败袁绍、刘表、孙权等强敌，终于水到渠成，受禅代汉。这时候中原绝大多数地区皆已稳固，就连新取的江东之地，有顾雍、陆议等带路党控扼吴、会腹心，基本上也没有出什么太大的乱子。要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刘氏喊冤，妄图复兴炎汉，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就连小小的冢岭山中，都三不知跳出来一个自称的“孝愍皇帝之子”呢——然皆螳臂当车，难逆大势也。


    
且在曹魏西境，地接吕凉，曹操称帝没多久，凉公吕布便即扫平了酒泉等郡的叛乱，亲统大军杀入西域，去做他“异域为王”的美梦去了。魏军、蜀军，皆来争夺陇上，最终还是曹家棋高一着，在吕布留守的国相杨阜、都尉阎行相助之下，顺利拿下了陇西、汉阳、安定、北地四郡。至于原本的凉州五国，魏军并未履足，仍然名义上从属于吕布，实际在杨阜掌管之下。


    
故此世人都谓，吕布已不足虑也，真正能够对曹魏政权构成威胁的，只有二事：一是刘备割据益州和武都郡，并取交、广，酣睡卧榻之侧；二是……朝中还有一个太子曹昂呢，瞧着就不老靠谱的。


    
这年月很难保住什么军国机密，士大夫们口耳相传，曹昂曾经一度反对曹操称帝，甚至口称等自己继位之后，要把国家还给汉帝刘协等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啦。而等到曹操践极之后，便即册封曹昂为皇太子，偏偏曹昂倔脾气一上来，三辞三让，坚决不受。


    
皇太子为一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从来册命要慎之又慎，不会轻易反悔，所以辞让太子之事，有史以来，曹子修是独一份儿——这不是拜你为官啊，还要装模作样地假作谦逊。所以曹操也怒了，当即派兵围住曹昂府邸，要把他囚禁起来。


    
群臣皆来劝说，曹昂的正室夫人何氏领着嫡子曹髦，也跑去跪在曹昂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告。曹昂这人就是心软，见不得妻儿的泪水，才只得勉勉强强地上表谢罪，接受了太子之封。


    
可是这种硬逼着当上的太子，真的能够服众吗？曹氏诸子就此再度蠢蠢欲动起来，各结党羽，想要把这位大哥给轰下台去，而自代之也。


    
只是曹昂自从当上了太子以后，也不再胡闹了，也不干涉国事，只是老老实实地呆在东宫读书，曹操的气因而逐渐消去，别人也再挑不出他新的错来。要说曹子修除了在所谓的“君臣之义”上有些迂腐外，才能中上，品性高洁，又为魏国世子多年，影响力也不可小觑，他这一不闹腾了，诸弟就跟群狼围巨犀一般，对方皮粗甲厚，完全找不着地方下嘴啊。


    
曹操还特意把是勋的经注送给曹昂，要他好生研读。果然曹昂读完之后，似有所悟，特意把是勋召入宫中，问他：“如姑婿所言，汉失其德，吾曹氏乃能取而代之，然否？”


    
是勋说对啊，你不会才想明白这个问题吧？曹昂眉头一皱，又问：“然而古无此例也。如姑婿所言，尧舜之事，渺茫难知，各家所言，多有龃龉。其后夏失其德，殷商代之，商失其德，周武伐之，皆云以顺取逆，然而用之武也，未闻禅让之事。周亡秦兴，旋为楚灭，我高祖……汉高祖亦以戎事得之于楚。今我曹氏本为汉臣，而使禅让，譬若不横取不义之财，而鼠窃之，可谓德乎？”


    
是勋说你想太多啦——“不义之财，取之无伤，胡谓夺耶？窃耶？要在利于国家、生民，昔信陵窃符救赵，其谁责之？”


    
你要是说虚的，我真是无从劝起，你既然跟我谈史事，那就竖起耳朵来好好听讲吧：“昔商汤为夏臣，周文臣事于殷，秦为周之所封，汉高亦楚义帝臣子，其与曹氏臣刘，何其相似？为桀、纣、项羽等不识天时，强逆而动，以天下为私产而强守之，故汤、武、汉高等乃横取之也。今汉帝承天顺时，禅国于魏，当感其德，不可辞也。”


    
曹昂说如此说来，刘协还是有德啦，可是你又说汉失其德，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是勋说根本就不矛盾——“汉自桓灵以来，失德久矣，即建安帝亦无以绍继先世之业，乃让之于魏。其所禅让，可免刘姓族灭，可安国家社稷，如此而已，一让之德，岂可抵乱世之不德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即圣人亦有其短，即盗跖亦有所长，岂唯一长，而可掩其诸短耶？”


    
曹昂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最终却还是摇头，说我想不通：“昔汉高祖先入关中，以诛暴秦，复伐项羽，以为义帝复仇，世祖灭新莽而复国，德并大矣，即家父所为，亦无以过之也。则汉之德岂魏之德所可侔者耶？以小德而取大德，可乎？”


    
是勋闻言，不禁叹息，心说你这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尽钻牛角尖儿呢？“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况于天子乎？岂先祖有德，子孙即无行亦可长保其业哉？天道是在，适者存而逆者亡，何必追溯远古？”想了一想，又再补充上一句：“若以先祖论之，曹氏之祖舜也，岂非有大德并大功于天下者耶？则曹氏为天子，孰云不可？”


    
哪有狂追祖先功业，以此来证明刘氏不当灭国的？谁还找不到一两个好祖宗出来吗？


    
曹昂微微苦笑，再问：“然而曹氏子孙若失其德，亦终归之于他姓哉？”


    
是勋闻言不禁一愣，心说这话可实在不好回答——谁都知道，世无不死之人，无不灭之国，可在公开场合说起来，全都得是“千秋万岁”，谁敢公开宣称咱们这个朝代也终究会灭亡啊。就好比既为曹家而立太子，那就证明曹操总有薨逝的一日，可是真当着曹操的面，你敢说“陛下死后如何如何”吗？


    
当然也不能完全不提，因为那是可以预见的不久将来的事情，所以古人就造出很多的隐语来，比方说“不讳”、“千秋”。可至于国家社稷，谁都琢磨着得在好多代人以后才会亡啦，估计我是赶不上了，没什么需要，干嘛去提，徒惹皇帝不痛快啊？


    
所以是勋听了曹昂的询问，只好绕着弯子回答——他朝曹昂深深一揖：“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太子能得虑此，真仁德之主也，魏必千秋万世……”


    
曹昂说您这么讲话就没意思了，我是真心请教，也请您直言相告——你是我家至亲，旁边又无他人，就算说了大实话，家父也不会责怪的啦，我更是绝不怪罪姑婿。


    
是勋叹了一口气，说那好吧，我就实话实说：“天下大势，分久乃合，合久乃分；人之有生，必有死也，国家有兴，必有亡也。从来开基定鼎之主，知民间疾苦，斯能振奋一时，后世子孙不晓祖宗筚路蓝缕之艰辛，恐将苛虐生民，则国亡矣。即以建安皇帝论，岂非聪明之主耶？然比之汉高、光武，所差难以道里计。魏有陛下定鼎，太子赓绍，斯可无忧，然亦不能保后世子孙，世世有德者也——九鼎必移！”我实话说吧，你曹魏也必然有灭亡的一天。


    
“然而，夏后之苗裔何在？周固封微子也，然微子亦非殷商之大宗耳。至于嬴秦、羋楚、项羽、王莽之裔，今皆不可得见矣。乃知汉以禅魏，虽无先例，却可为后世之宗，今不族刘姓，异日曹氏子孙亦不族矣。”咱们搞禅让是开了一个好头，以后的改朝换代可能不再那么血淋淋的，你今天放过了刘氏，将来自家子孙也容易得到保全。


    
曹昂冷笑道：“此为一族之私，非为天下之公也。”


    
是勋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庶民斯有私也，天子岂有私哉？如汤、武革命，流血漂杵，今魏受汉禅，不杀一人，岂非黎庶之福祉耶？汉德既衰，必有取而代之者也，若无陛下，得非董氏耶？袁氏耶？彼亦可效汤、武革命，则填于沟壑者，亦不识凡几。适云汉帝禅魏，德也，然若魏不受禅，欲强取之，其德何所由之？则魏之受禅，乃亦德也。”


    
最后他干脆压低声音警告曹昂：“太子若复云归政于汉，则陛下必废黜太子，即欲归政，其可得乎？且神器至大，既失者不可再有，人心若弃曹氏，何待太子之让耶？人心若在曹氏，让必祸于天下，岂仁者之所为哉？！”


    
曹昂有没有彻底被自己说服，是勋并不清楚，只是从此之后，曹昂倒是老实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到了这延康三年，突然间又出事儿了。


    
缘由就在于曹昂不知道受谁蛊惑，跑了两趟白马寺，听寺中僧人讲经，似有所得，于是也在宫内悬起了佛像，朝夕供奉。倘若仅仅如此也还则罢了，是勋是知道佞佛的皇帝将会惹出多大乱子来的——比方说梁武帝、武则天——曹操与群臣可想不了那么远，觉得这信佛嘛，就跟相信神仙方士似的，只要别一天到晚派人去到处搜集长生不死药，劳民伤财，那也无伤大雅嘛。


    
然而就在本年春季，突然有一名僧侣来到洛阳，暂时驻锡白马寺中，曹昂某次前往上香跟他撞见了，与之恳谈，大喜过望，就此把这个和尚请入宫内。从此以后，他不再攻读儒家经典，却整天痴迷于佛经释论，甚至斋戒、禁欲，把大群妻妾全都抛诸脑后。


    
本来吕布之女于归之后，颇得曹昂宠爱，可是如今他连吕氏女的寝室也一连好几个月不再履足。吕氏女委屈之下，跑去找曹操哭诉——老爹是期盼我给魏太子生下个儿子来，将来好想办法继位为君的，如今这儿子还没能生下来，老公就不再跟我房事了，那可如何是好啊？！


    
曹操大怒，当即下旨捣毁了曹昂私设的佛堂，并将那名僧侣逮捕下狱。曹子修倒是也真绝，他找曹操求情不得允准，一怒之下，干脆跑去白马寺，要求落发出家！


    
这事儿可彻底地闹大了……

第八章、佛国之愿


    
虽说这年月没有什么保密意识，但倘若事情只在小范围内发酵，所引起的波澜自然也不会太大。可是如今太子曹昂竟然亲自跑去白马寺要求落发出家，把原本的宫掖之事给一杆子捅到民间去了，那还会有人听不到传言吗？


    
这可是天大的丑闻啊！


    
且说白马寺的僧侣自然不敢接纳曹昂，曹昂便跪在佛像面前，长久地不言不动。曹操闻报，勃然大怒，便即遣人将曹昂接回宫中——可问题是你还并没有废黜曹子修的太子之位，他坚决不肯挪窝，难道谁敢把他给绑回去不成吗？除非曹操亲往……问题堂堂天子，哪有跑佛寺里去迎儿子的道理？


    
父子俩就此顶上了牛，曹操说你要再不回来，我就一把火烧了白马寺，并且下诏全国禁绝释道；曹昂说要我回宫也简单，除非老爹你放了狱中的僧人，而且允许我继续拜佛。


    
曹操乃与亲眷、重臣们商议，太傅、新城公曹德说啦，为今之计，只有暂且依从太子，把那和尚从牢里放出来为好。曹操一咬牙关，说左右不过一个乡下和尚，说杀也就杀了，说放也就放了，问题我咽不下这口气！夏侯惇就说：“乃可挟此僧往说太子也。若彼肯言释道之虚妄，太子必悟。”解铃还需系铃人呀。


    
曹操说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招？我早就派人去威胁过那和尚啦，说要么你去劝说曹昂回头，要么就等着餐项上一刀吧，谁想那和尚骨头特别硬，百般用刑，却坚决不肯屈从。


    
夏侯惇就问了，您派谁去威胁那和尚的？见有一位舌辩无双之士在朝，干嘛不请他帮忙呢？曹操这才猛然醒悟，当下注目是勋：“宏辅可为朕说动此獠否？”


    
是勋心说我就知道，最终这路事儿还得落到我的脑袋上。话说他对自己的口舌之利，向来是很有信心的，唯独这一次真没把握——“臣素不喜释道，不明其理，且闻佞佛好释者，往往如堕迷梦，身陷渊薮而不自知也，恐非言语所能动者矣。”对于那些宗教分子、狂热信徒来说，还真不是依靠辩论就能让他们幡然悔悟的呀。


    
曹操一皱眉头：“朕今唯赖宏辅，卿可试往动之。”你就先试一试看再说吧。


    
是勋无奈之下，只得接受了这一指派，于是前往洛阳狱中去见那个和尚。当然在会面之前，他得先调来那和尚的相关档案瞧瞧，以期做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然而不看还则罢了，一看之下——我靠这里面必然还有隐情！


    
于是坐于狱中，命提那和尚过来。时候不大，狱卒就把和尚拖拽来了，是勋定睛一瞧，只见对方赤裸着上身，从面部直到胸腹、脊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纹，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光看着就足使人心惊胆战。如此重刑之下，这和尚仍旧不肯去劝说曹昂，看起来自己今天确实要啃一根硬骨头啊。


    
狱卒把那和尚拖到是勋面前，才一松手，那和尚便努力挣扎着爬起来，双膝盘屈，全跏坐下。是勋命取温水过来，给这和尚饮了，然后摆一摆手，摒退众人。


    
和尚喝完了水，把陶碗轻轻放在案上，然后双手合什当胸，也不去瞧是勋，却缓缓阖起了双目。是勋不禁冷笑道：“契阔岁久，法师还记得我否？”


    
和尚闻言，微启双目，上下打量了一番是勋，茫然道：“贫僧眼拙，未识施主之面……”是勋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我营陵是宏辅也。”


    
那和尚听闻此名，不禁微笑：“是太尉……昔在徐州陶恭祖驾前，曾略识半面，岁月匆匆，时光荏苒，昔日翩翩士子，今朝一国辅臣，贫僧睹面不识，还请恕罪。”


    
是勋忍不住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说是啊，想当年自己年方弱冠，嘴上连毛都没几根，如今却将届四旬，长须当胸——原本就不算多么稔熟，这再分别二十年未曾见面，一般人确实认我不出来。


    
那么这和尚乃是勋故人，究竟是谁呢？他俗家名字叫做笮融，字伟明，乃徐州牧陶谦之臣，不过这位笮伟明先生并非忠诚之士，却是乱世枭雄，率军搅扰徐、扬两州，所过多杀吏民，手上血债累累。他本就信佛，后来兵败逃亡，不知道怎么一来竟然大彻大悟，真的去做了和尚，并取表字的谐音，道号“纬氓”——那意思大概是：一介宣扬非儒家学说的愚氓而已。


    
曹操不知道纬氓即笮融也，是勋却深晓此人根底，缘由是纬氓曾经驻锡郑县，宣扬佛法，而郑县令恰好是是勋的从弟是峻。是峻首先认出了纬氓的真身，于是写信给是勋，问该如何处置。是勋回复说你暂且监视即可，他要是真的“放下屠刀”，此人昔年名声虽恶，跟咱们还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不必多造杀业啦。


    
然而是勋料想不到的是，一来二去的，是峻竟然与纬氓结为好友，并且接受了对方的教化，也开始信起佛来了；更想不到的是，纬氓和尚在郑县呆了整整三年，突然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来到洛阳郊外，驻锡白马寺，还跟曹昂见了面——就此惹出了这么一场滔天风波来。


    
于是是勋直截了当地询问纬氓：“法师在郑县甚乐，何故东来？谁引汝东来者耶？”究竟是谁教唆你来掺和曹氏立嗣之争的？！


    
纬氓摇一摇头，微笑道：“贫僧自来，并无人引，若言引者，岂唯佛乎？欲宏佛法，当居国家之中，故此远来洛阳耳。且白马寺为中土圣地，贫僧想望久矣。”


    
是勋一撇嘴，那意思——我不信。


    
纬氓乃道：“贫僧不意而遇太子，太子仁厚，亦有佛心，是故传法于之，并无意涉天家事也。今飞来横祸，落魄至此，未知太子如何？太尉可能相告否？”


    
是勋冷冷地一笑：“太子欲效佛陀，入伽兰之寺，而断父子恩义，岂非汝所教者耶？”


    
纬氓听了这话也不禁大吃一惊：“贫僧实不曾教太子如此！”


    
是勋说不是你教唆的最好，那么你就前往白马寺去劝说太子，让他放弃释道，与天子言归于好吧。如此一来，天大的祸事皆可消弭，国家得以安泰，你的性命也能够保全。


    
纬氓沉吟少顷，最终还是摇一摇头：“太子既有向佛之心，贫僧又焉能劝其去正而就邪耶？贫僧愿往白马，说太子返回宫内，谢罪天子，然终不能断其佛缘也。”


    
是勋有些不耐烦了，一拍桌案：“汝竟待如何？可明言也！”


    
纬氓淡淡一笑：“吾待如何，以太尉之智，不难察也。自汉之桓灵以来，人心堕落、世情毁荡，百姓辗转泥涂之间，诚末世哉。欲求得拯，当修己身，皈依佛陀，舍此恐无他途。太尉辅佐天子，定中原而创制度，注经典而教士人，似若有功，其实缘木而求鱼，终不能致太平者也。若使人人信佛，斯可安靖。”


    
是勋一挑眉毛，说原来如此——你是想把曹魏的太子、将来的天子给教成一个佛教徒，诏命全天下人都信仰佛教，是这样吧？


    
纬氓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若太子无佛缘，贫僧亦不能教之，既有佛缘，乃可度也。先度其君，再度其民，无须诏命，自然上行而下效也。若使中国为佛国，斯可永享太平，再无战乱矣。”


    
是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说你哪儿来的这种妄念妄想——“佛有何力，能致太平？”


    
纬氓说佛有大智慧、大神通，不过这些说了你也未必明白，更未必相信，只是——“若使皈依释道，研习佛法，可开宿慧，去诸般妄想，弃绝争心，但无争心，自无争行，人人不争，太平可期也。”


    
是勋说中国自有儒经，何需佛法？“儒教人怀仁心、为善行，知序而礼让，其与释道究何异耶？”纬氓说儒学若是有用，就不会出现汉末的天下大乱啦——“以是知其无用也，非至道也。何者？儒分人为君子、小人，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君子习六艺，小人但凛从而已。如此则君子自命为尊，自然苛薄小人，小人不明道理，必生怨心……”


    
是勋闻言，不禁凛然，心说这这个姓笮的混蛋想得还挺深啊。纬氓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儒教只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要求统治阶级自我修身，以维护其统治地位，被统治阶级根本不需要思考，只要接受这种统治秩序，老老实实跟在大人老爷们屁股后面劳动就好啦。那么既然地位不平等，所谓的“君子”也即统治者自诩高贵，瞧不起“小人”也就是被统治者，自然会苛待他们；而被统治者根本无法接受教育，也没有太高的觉悟，受到苛待自然怨愤，社会就此割裂，乱相就此萌生……“……汉之乱，始于羌胡，继而黄巾，皆以下而逆上者也。释道则不同，目众生平等，止佛性有高下、信仰有诚与不诚而已，乃使诚者以教不诚，自然各安其位，不起争斗矣。”


    
是勋心说我还以为你妄图造一个没有阶级区分、阶级剥削和压迫的大同社会出来呢，敢情闹了归齐，只是要以佛法教化老百姓，从此安于受剥削、奴役的命运而已啊——也是，宗教本来就不过是麻痹人心的麻药罢了。


    
可是自己又该怎么说服这个宗教狂热分子呢？跟他讲道理估计是讲不通的，难道自己能够跟他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决定社会形态、阶级构成、治乱兴衰吗？他能听得懂吗？筹思少顷，突然开口问道：“若使中国为佛国，必能太平安宁否？”


    
纬氓说那是肯定的，也是我致力要达成的目标。


    
是勋乃一撇嘴：“汝知孔雀王否？彼自佞佛，且诏使国民皆皈依之，然享国不满百年，即分崩离析而灭。佛生天竺，而今天竺已无多佛子矣！”

第九章、见性成佛


    
佛教创建以后，第一次为统治阶级所用，就是古印度的孔雀王朝。孔雀王朝原为摩揭陀国，由刹帝利出身的旃陀罗笈多所创建，传到第三代阿育王的时代，势力达至鼎盛，基本统一了北印度地区。


    
根据佛教传说，阿育王原本是个暴君，但在征服了羯陵伽国之后，突然有所悔悟，从此信仰佛教，向各地派驻高僧大德，并且宣布佛教为国教。只是在他死后，孔雀王朝便即分崩离析，最终走向灭亡——佛教在印度的势力也就此逐渐式微。


    
当然对于这些历史和传说，是勋前世只是略有所涉猎而已，他并不了解细节，而且还把孔雀王朝的享国时间也说错了——其国大约从公元前324年一直延续到前188年，有一百五十年的寿命。不过估计纬氓对此更是一头雾水，而从印度传过来的佛经里也不会提到：其实俺们在老家都快呆不下去啦。


    
佛教真正是“墙内开花墙外香”，外传之后，很快在东南亚占据了统治地位，并且在东亚的中国开花结果，并影响到朝鲜、日本，成为世界四大宗教之一。但在印度本土，佛教很快就被古老的婆罗门教和新生的耆那教压逼得几乎存身不住，影响力非常之小。


    
所以是勋对纬氓说，你以为把佛教定成国教，国家就能太平安康吗？别做梦啦！孔雀王朝早就定佛教为国教了，结果这国家不足百年就完蛋大吉，如今在天竺，可能都已经没有几个信佛的人啦——当然啦，这是信口开河，印度本土佛教究竟哪年哪月才开始衰微的，是勋压根儿就不清楚。


    
纬氓听了这话，当场就惊了，立刻反问：“太尉何以知之？”


    
是勋说我掌握莫大权势，为了国家而搜集周边情报，知道的自然比你这类“愚氓”为多，很奇怪吗？


    
只是他还没有回答完纬氓的问题，对方就已经重新镇定下来了：“太尉诓吾耳，吾不之信也。即便为真，释道于天竺不行，未必于中国不行，贫僧数年间巡游各方，教化民人，知中土而有佛性者多矣，若能使皆信之，必可享国万年也。”


    
是勋心说这“佛性”是什么东西？能吃吗……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这份自信，而且也没有参照，也无从比较，就一口咬定中国合适成为佛国。这人一狂信起来，你真没法跟他讲道理……再说我也不会跟他讲道理，我对佛教毫无研究啊。范缜呢？这人还有多少年才降生？大概也就他出马才可能说败纬氓了吧——还未必能够真正说服……其实是勋对宗教并没有什么偏见，他知道那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产物，而且佛教就理论上而言不但导人向善，本身也包含着深邃的哲学思想在内——倒霉就倒霉在这哲学上了，倘若只是简单的迷信总汇，想要一棍子打倒并不为难，真要是哲理辩论，是勋根本就找不到必胜之法啊。


    
嗯，真恨不得把这个顽固的纬氓一棍子打倒算了……可惜，自己此来的目的是要说服他去劝说曹昂放弃释道，而不是要用重刑、入其罪……瞧瞧纬氓身上，估计也受过不少大刑啦，可但凡有信仰且有毅力之人——不管这信仰靠不靠谱——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就认怂的。


    
该怎么办才好呢？是勋搜肠刮肚，回想前一世偶尔搜集到的那点点可怜的佛教知识，突然之间，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了！


    
于是再度冷笑着以对纬氓：“即中国可为佛国，亦非汝所能为者也。汝中道出家，能通梵语否？曾往天竺否？有何学识，而敢言此？”


    
纬氓淡淡一笑，说太尉您太过小瞧我了——“贫僧师从严浮调，受安息僧安玄真传，深研《法镜经》、《阿含口解十二因缘经》、《濡首菩萨无上清净分卫经》等，虽不识梵文，未履天竺，然中土释门，未逢对手也。昔日妄作，非无知识，乃尘垢蒙蔽心镜所致。乃改前非而从今是，自来白马，寺僧皆无以难之也……”


    
语气颇为自得，貌似目前全中国最通佛学的，也就只有他纬氓法师啦，除非你现从天竺接一名高僧过来，否则无人有资格、有能力与他辩经。


    
是勋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什么严浮调，什么安玄，还有那些莫名拗口的经文名称——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知道《金刚经》吗？你又不会七十部《金刚经》，又不是山东人，还愣充什么大法师啊！”


    
嗯，好象这年月还真的没有《金刚经》汉文译本，更没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大概都是后来唐玄奘翻译的吧（其实初译都是十六国时代的天竺僧鸠摩罗什，是勋当然不知道）。这年月中土佛教的水平也就这样了，怪不得后来达摩入华，基本上打遍……呃，论遍长江南北无敌手啊。


    
小样儿，瞅你这德性，就貌似在说：“我学问可大了去啦，本幼稚园中无人是我的对手！”哧，就这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因此是勋把嘴角一撇，面露不屑之色：“岂中国再无僧侣，于经义可长于汝耶？”纬氓赶紧说我可不敢夸这种海口，我只说自己是前三名，没有一口咬定稳居第一啊。


    
是勋不去理他的辩解，冷笑道：“吾昔日亦曾遇一华僧，德量无对，彼亦不敢言使中国为佛国，独汝井蛙而生宏愿，岂不可笑？彼僧曾诵诗四句，以谕修行，汝若能解，吾掉头便去，若不能解，且自斟酌，收其妄念，如何？”


    
听到这话，纬氓不禁感起兴趣来了，于是点一点头：“太尉请言——贫僧若能解，还望太尉助我得成宏愿；若不能解，愿不可息，然再不敢教化太子矣。可否？”


    
是勋说好，要的就你是这句话，你且听来——于是高声吟诵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纬氓听了这首短小的诗篇，不禁肃然起敬：“此真高僧大德所为也。”而且肯定是华僧所做啊，西域僧也好，天竺僧也罢，在此之前还真没有谁精通汉语，进而能用汉语做诗的——他们大多只是粗通中文，还得在中国人的协助下，才能顺利翻译佛教经典。


    
这诗中的含义可深了去啦，然而——纬氓说倒还难不倒我：“菩提为道，身与道通；明镜悬照，以助心行。修行如拂尘，使身不离道，使心不烦恼，渐拭渐净，明心见性，乃合于道而从于佛矣。如是否？”我解得对不对啊？


    
是勋心说我怎么知道你解得对不对……看起来这个纬氓确实有两把刷子嘛，我不出绝招那还真不行啦。于是瞬间推翻前诺：“此诗易耳，尚有一诗，得愿闻否？”


    
纬氓赶紧说：“愿闻。”他一个痴迷于佛法之人，骤闻如此妙音，咀嚼之后，满口余香，中心大畅，听说竟然还有第二首，岂有不想再听的道理呢？还怕是勋不肯吟诵，于是重申前诺：“若贫僧不能解，亦不再敢教化太子矣。”你别废话了，快说吧。


    
是勋淡淡一笑，于是吟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佛教能够成为世界四大宗教之一，重点不在创生，而在繁衍。对于是勋这种基本上唯物，不信鬼神的人来说，根本不相信古老的奴隶社会当中会生出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佛陀来，就算那真是个天生圣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哲学家、宗教家，也不可能一语道尽百年、千年后事，明了宇宙间的真谛。佛教倘若止步于释伽摩尼所言，估计比那些原始的萨满教也好不了多少。关键是代代传承，不断完善和衍化，通过历代高僧大德的添砖加瓦，佛教才能成为在现代社会依然拥有一定生命力的成熟宗教。


    
尤其佛教东传进入中国以后，结合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更开出一朵绚烂夺目的奇葩来——即为中土禅宗。纬氓和尚坐井观天，他哪儿知道这些啊，这会儿别说中土禅宗了，就连天竺禅宗是否真正源起了都不好说——达摩自称为禅宗第二十八代，但是水分很大。


    
是勋所吟诵的两首诗，其实不是诗，乃是禅宗的“偈子”，在后世知者颇多。第一首偈子的作者为中土禅宗第六代、北渐派的始祖神秀，第二首的作者则是中土禅宗六祖、南顿派的始祖惠能。据说中土禅宗五祖弘忍某日召唤门人，要大众各作一偈，若真的领悟了禅意，便即交付衣钵，禀奏朝廷，命之为六代宗主。于是上首弟子神秀先作一偈“身是菩提树”，众皆赞叹，以为必得真传矣。


    
可是弘忍却并不怎么满意，对神秀说：“汝作此偈，见即未到……若觅无上菩提，即未可得……”回去重新再作一首来吧。


    
为什么“见即未到”呢？是勋自然无法明白其中道理。他只是猜测，禅宗就理论上而言，虽对传统佛教进行了较大的变革，但也是站在传统佛教基础上，臻于大乘以后才敢独辟蹊径的，所以虽不同时，虽不同道，却是同源，达摩肯定比面前这个纬氓要精通佛学，而得达摩衣钵所传的弘忍，必然也不是纬氓可比呀。神秀为弘忍首徒，后来单开一派，为其宗祖，说不定也比纬氓要强。所以他才先吟了神秀的偈子让纬氓去解。


    
嘿，你别说，纬氓和尚还真解出来了——虽说是勋也不知道这解得究竟对不对。无奈之下，只得再祭出了六祖惠能的偈子。


    
惠能当时只是寺中舂米的一个小行者，而且还大字不识，从未读过佛经，而只见天儿偷听弘忍讲法而已。可是神秀回去冥思苦想了好几天，都作不出更好的偈子来，惠能听说此事后却以其旧偈为基础，新作了一首“菩提本无树”出来。


    
惠能后来提出的理论是：“世人性本自净，万法在自性。”修行只是手段，不是求佛的真谛，要在明悟自性，见性即可成佛。他就此得到弘忍的首肯，传以六代衣钵。


    
纬氓你能解神秀之偈，那么再来试试惠能的偈子吧。

第十章、西行取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六祖惠能此偈一出口，纬氓和尚的表情又与初时不同——他先是皱眉凝思，随即浓眉一挑，怒目而斥道：“此何言欤？其乃自诩为佛陀乎？！”


    
是勋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话说禅宗理论本来就与传统佛教不尽相同，入华以后更是经过了反复改造，或许早就面目全非啦。而惠能虽受弘忍衣钵，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的理论也是受到主流派别所排斥的。倘若惠能之偈一出，纬氓立刻顶礼膜拜，那才是奇怪的事情哪。


    
他目前这种反应，很正常啊。


    
于是是勋就笑：“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或者彼等亦谓，谁人而敢言冰与海者，其乃自诩神明乎？”你自己达不到那种境界，并非旁人达不到，而只有佛陀菩萨才能达到。老老实实承认你解不了就得了吧，还找什么借口啊。


    
“汝言众生平等，唯佛性有高下之别，则安知他人不在汝之上耶？汝能放下屠刀，立地为僧，安知他人不能见性而成佛耶？”


    
纬氓拧着眉毛，努着眼睛，口中喃喃，又将此诗低声吟诵三遍，终于还是泻了气，长叹一声道：“此真妙法天音，太尉所遇华僧，得非佛之显化耶？贫僧不能解……”


    
是勋心说耶，赢了！我就知道你丫不能解——“然而可遵旧诺否？”


    
纬氓说我可以遵守承诺，这就前往白马寺去，劝说太子返回宫中，并且向天子谢罪，从此父子言归于好。我虽然不能劝太子脱离释道，但会跟他讲明白，我本人所识尚浅，实不足教化他呀，希望他秉持一颗向佛之心，慎选高僧大德，勤修佛法。


    
是勋一皱眉头，心说这不是我要的呀，曹操也未必能够满意喽。脑筋一转：“汝既自承学识尚浅，可愿前往天竺，求取真经妙法，以惠中国耶？”纬氓说这是我毕生之宏愿啊（是勋心说你丫宏愿还真多），只可惜路途遥远，身边又无盘川……是勋假意一撇嘴：“见难而退，岂可谓真释子耶？”


    
纬氓不受他激，说：“若能抵达，虽千难万险，贫僧何所辞耶？然今魏、蜀交兵，边庭设警，孑然一身，何能得过？”想去印度，就必须经过四川、云南……先不说路是不是好走，这边境我就过不去啊。


    
是勋淡淡一笑，心说论及世界地理，我可比你熟悉多啦——“何必经蜀中而往者耶？朝廷不日即可复收交、广，则自交趾向西，便是天竺。凉公经略西域，亦可自西域行，经乌孙、大宛，逾葱岭而至大月氏，大月氏南，即天竺矣。”前一条道路是随口说的，而后一条道路么——后来玄奘西行取经，就是那么走的呀，肯定能走通。


    
而且——“西域多商贾，往来货卖，必有明了往天竺之途者。但使天子下诏，遣汝西行，凉公乃必相护，西域各国亦必助力，则欲往天竺求法，不难也。”


    
纬氓沉吟少顷，缓缓抬起头来：“太尉言此，必有以用我者也。然贫僧愿或不达，志必不夺，势不能使太子弃佛也。”


    
是勋心说这人还真是冥顽不化啊——“正不必劝太子弃佛，使其远佛可也。汝前往白马寺与太子说，中土佛经，不及天竺百之一也，而自身学浅识薄，亦难教之，故此发愿西行，取经弘法。汝未归来，太子不可再妄信他僧之语，但心中存佛可也，亦不必诵经、斋戒，免入歧途。”


    
你去跟曹昂说，自己要去西天取经，在自己回来之前，千万千万别再胡乱拜佛啦，还做回一个普通人，以免解错了经典，走岔了方向。


    
纬氓闻言，略一犹豫，便即点头：“此不难也，贫僧可为。”


    
是勋说好，那你就先等着吧。高声呼唤狱吏过来，要他们赶紧给纬氓和尚疗伤——他这个样子可不方便去见曹昂啊——好生服侍，且待我去觐见过天子，再做区处。


    
于是离开洛阳狱，乘车去向曹操复命。曹操问他结果如何，你又是怎么游说那贼和尚的哪？是勋知道自己虽然摒退众人，单独与纬氓相谈，但说不准就有校事在附近偷听着呢，故此丝毫不敢隐瞒，备悉向曹操禀报。


    
曹操听到一半儿，就问：“此二诗似有莫大玄机，果然得闻高僧吟诵否？”


    
是勋心说我要说有，万一你要我把这高僧找出来，我上哪儿给你掏摸去呀，干脆，就说是自己临时做的吧。曹操听了一挑眉毛：“不想宏辅尚通释学。”


    
是勋说我知道个屁啊，然而——“天地至理，虽分各家，其实一也。闻释道说因果、论人心，故此玄乎其辞，以难之耳。”我就是随口说点儿不靠谱的，添上些佛教名词，专门为的难为对方——“彼乃乡愚，非上智也，焉能不为所惑耶？”


    
曹操闻言，手捋胡须仰天大笑，觉得心情略微舒缓了一些。这才叫是勋继续讲下去，是勋就说啦，我跟那和尚最终如此约定……你要是继续囚禁他，甚至于宰了他，哪怕流放他，估计太子都不会答应，不如找个借口，把他赶到国外去算了——“此去天竺，数千里也，中隔沙漠、雪岭，国家亦繁，盗贼亦多，安能至者？且即能至，又能复还否？即能复还，亦将数十载耳。”就算他一路平安，等学成归来，也得好几十年啦——记得玄奘西行就花了十多年时间啊，这比唐朝还古老好几百年，估计道儿得更难走才对吧。


    
而且此人甚为强项，坚决不肯劝说太子放弃释道，那么不妨让他去跟太子这么这么一说，起码太子暂时不会再沉迷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外国玩意儿啦——我目前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曹操沉吟良久，最后只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也只好这样啦。于是下诏释放纬氓，派他前往白马寺去劝说曹昂。曹昂听了纬氓的话，这才返回宫内，并且在建始殿前长跪了好几个时辰，以向曹操请罪。曹操下令，你赶紧给我滚回自家寝殿读书去，从此再不许你礼拜佛像！


    
随即亲笔书诏一道，并钱五千，派人护送纬氓上路，前往天竺去求取真经。曹昂亲自把纬氓送到城外，两个人手拉着手，洒泪而别。


    
然而就连是勋也不知道，纬氓和尚离开洛阳西行，才过谷城，宿于涧水，当晚就被曹操派去的护送者先在饮食中下了毒药，然后直接割下脑袋，掩埋了无头尸体，持首级回都复命去了。


    
曹操下手够狠辣的，若非如此，纬氓受是勋所抄惠能偈子的启发，能够提前几百年创建中土禅宗也说不定……风波就此暂且散去，可是曹昂当然不会真的就此放下崇佛之心，他仍然在宫内秘密礼拜佛像，只是也不特意斋戒了，也肯跟妻妾同房了——当然会找种种借口，把次数降到了最低。曹操心知肚明，也只好暂且装做看不见。


    
就此一连数月过去，可是不知道怎么一来，都中突然出现了谣言，说那个纬氓和尚本在郑县传法，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洛阳来了呢？其实是有人唆使的啊，因为知道太子喜好释道，特意找纬氓来蛊惑太子，好让他逐渐失去皇帝的宠爱。你瞧，太子原本就跑白马寺听僧人讲经，也在宫中礼拜佛像，那都是个人行为，根本捅不出什么大篓子来，为啥纬氓和尚一到，竟然闹得要出家为僧呢？其中没有阴谋？鬼才相信哪！


    
士大夫们最喜欢传这种阴谋论了，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搞得是满城皆知。校事不敢隐瞒，密报曹操知道，曹操又惊又怒，当即下令彻查，一定要把根源给我揪出来。


    
今日就是刺奸丁仪上奏，说谣言的源头我没能查着，但顺藤摸瓜，确实发现纬氓和尚是受人教唆才特意跑洛阳来的，而且在白马寺中给他和太子牵线相遇的，也是那个人！


    
究竟什么人呢？乃历阳王曹冲的门客逄纪逄元图是也。


    
曹操当场就怒了，直气得头疼病发作。他没有找曹冲来责问，却先下旨，召太尉是宏辅觐见。原因有两个，一则向来保爱曹冲，即便刺奸言之凿凿，曹操也仍然心存疑惑，不想在事情还没有彻底弄清楚，自己也还没有下定决断之前跟曹冲对话，以免伤了父子感情。二来，是勋是亲自去见过纬氓和尚的唯一重臣，而且还是逄纪的故主，我得先叫过来问问这两个人的性情，以判断是不是逄纪的阴谋，纬氓会不会受人唆摆。


    
可是等到是勋来至建始殿，曹操的头痛逐渐消散了，脑子也更清醒了，却琢磨着这般家丑，还是先不要外扬才好，以免在朝堂上再掀起什么风浪来。如今远征交、广，战端才启，胜负未知，还是以稳定为第一要务啊。


    
所以他才临时改了口，跟是勋谈论起军事问题来了。然而是勋却一口道破：“陛下之召臣，必非欲言南事也。”


    
曹操说那你猜我本来打算跟你说什么来着？是勋说了：“臣不揣冒昧，私心度之，得无为近日都内之谣言乎？”

第十一章、捕风捉影


    
原本是勋心目中对曹氏诸子的喜恶程度，基本上是如此排序的——一昂、二冲、三丕、四彰、五植。


    
非常有趣的是，倘若将曹丕、曹彰调换一个位置，这一排序就正好与他们在原本历史上的卒年顺序相合。原因也出于此，人活得越久，便越容易在史书上留下真实的才能、秉赋，以及性格的多个侧面，人无完人，知道越细，瑕疵越多；而早夭之人则会引发后世诸多猜想，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将虚幻的期望寄付在他身上。


    
首先说曹昂，他是曹操长子，但年方弱冠便死在了宛城，史书上所留存的面目非常模糊。但正因为他死得早，所以无论曹操还是丕、植诸子，对于这个儿子和大哥都充满了缅怀之意，口中从未流露过半句坏话。所以曹昂就彻底形成了一尊忠孝节义，诸德俱全的虚像。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是勋与曹昂接触时间最久，曹子修的性情与乃父不同，确实谦恭有礼，虽非命世之主，也属于士人愿意侍奉的忠厚之君。故此在曹昂流露出对父亲篡汉的不满之前，是勋对于他必继曹操事业，那是没有丝毫怀疑和不满的。


    
其次曹冲，这孩子太聪明了，而又死得太早，曹冲死后，曹操在表露出欲立他为嗣的意愿——有可能是真这么想，有可能是失去的最觉宝贵，也有可能是激励几个尚且在世的儿子——所以后人就会联想啦，倘若曹冲不死，继承了曹操的事业，曹魏有没有机会一统三国，定鼎天下呢？司马家还没有冒头的机会呢？


    
对此是勋是颇不以为然的，历史不容假设，时流也不会因为个人的才能和努力而做过多偏转。自己出尽法宝，趸出无数只有后世才能想到的方法来扶持庶族，亦未能彻底削弱世家势力，则哪怕曹冲再聪明，并且不死而得继曹操之位，他就真能够抑压得住世家大族的代表司马氏吗？


    
再说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比比皆是，比方而言，东吴就有个跟曹冲非常相象的孙亮……但即便不认为曹冲必然一直聪明到老，不认为他可能扭转历史趋势，是勋原本对这个曹小象还是颇有好感的。一则是受后世人们的猜想、寄望所影响，二则么，聪明孩子谁都爱啊，再加上在这条时间线上，曹冲对自己相当恭敬，是勋又怎么可能讨厌他呢？


    
然而随着接触的频繁，以及时光的流逝，他如今对曹冲却尽量敬而远之了。他认识到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地位，曹氏诸子都会恭敬相待，岂独曹冲为然？曹冲逐渐长成，所表现出来的浓厚野心和机心，使是勋怀疑他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纯出亲眷之爱和长辈之敬，还是完全功利使然。


    
当知道一个小孩子之所以亲近你，不是因为你是他长辈，也不是因为你比较有本事，而纯粹认为你对他有用，你还会再喜欢这个小孩子吗？


    
所以就目前而言，曹冲必须得要往后排了。


    
再说曹丕，这人伪装了半辈子的孝子忠臣，等曹操一死立刻原形毕露。曹丕的缺点一是忌刻，囚兄弟、杀其党羽，还特意耍弄于禁、王忠辈——说白了，这家伙心眼儿太小，不能容人。缺点之二，就是奢侈，篡位后即大修宫室，靡费国帑；缺点之三是缺乏战略眼光，打仗也二把刀，倘若换了曹操还在，夷陵那么好的机会，早就趁机把东吴给灭啦，然后即可图蜀，曹丕生把好机会给浪费了，旋即又逼反了孙权。


    
当然曹子桓也有长处，他诗文之才不在兄弟曹植之下。是勋一直觉得，曹植之所以文名在乃兄之上，一是“诗穷而后工”，他足够倒霉，足够懊糟，所以才能将一腔热血都寄托于笔墨之间——曹丕早年佳作不断，得意洋洋当上天子以后，文才就自然萎缩了；二也是因为曹植足够倒霉，足够懊糟，所以后人才给加了点儿同情分。


    
而在政治方面，首先争嗣成功，便可见得曹丕比曹植要强。他当国之后，整顿朝纲、轻傜薄赋，也是做出了不俗的成绩的。虽说他在位期间颁布九品中正制，使得世家坐大，最终司马篡位，那源出原本历史发展的潮流和古人无可避免的历史局限性，乃不必苛责之也。


    
简单来说，倘若曹操文武两道都能打一百分的话，则曹丕文事可打七十分，武事刚刚及格，若处太平之世，不难为守成之主。当然啦，他在位仅仅七年，要是再多活两年，会不会倒行逆施，那就谁都说不准啦。


    
曹彰纯一武夫，在政治上并没有什么建树，暂且不论。至于曹植，那就是一个才能尚可，性情可厌的家伙，堪为文宗，不足继大统做政治家也。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之所以最终确定曹丕为嗣，也正是因为曹植扶不起来，多次试验，曹子建纸上谈兵无人可及，真做起事儿来却往往掉链子。其后曹丕不用他，固然出于忌刻之心，曹叡也不用他，则证明此人真无可大用者也。


    
目前曹家就这几个儿子有问鼎之力，余皆不足论。是勋原本是寄望于曹昂的，即便在曹昂显露出他在“大义”方面的迂腐和在政治方面的天真以后，仍然觉得可以随性格的成熟和时局的变迁加以改变。他之所以没有明着站出来支持曹昂，一是曹子修天然而居储位，自己没必要上赶着贴上去；二是尚且犹疑，过于迂腐的君主可不好伺候啊，我还是再等等看吧。


    
可是曹昂竟然迷上了释道，这可真把是勋给惊着了，此子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瞬间就跌落了好几个档次。旁人还未必能够理解佞佛之害，具有此后近两千年历史教训的是勋却再清楚不过了，尤其曹昂还打算剃发出家——即便只是赌气——不能不使是勋联想到萧衍那老匹夫……自劝说纬氓和尚以后，匆匆数月，是勋一直在琢磨着，确实是该换马啦。所以没向旁人尤其是曹操表露出这一点来，仅仅因为他还没有想好换哪匹马为佳。自己不喜欢曹冲，但目前曹冲确实受宠，替代曹昂的可能性最大；丕、彰、植三子中他比较看好曹丕，但曹丕却与冲、彰等辈不同，并不怎么主动来抱自己的大腿，并且还跟世家走得很近——真值得再造一个“魏文帝”出来吗？


    
正在筹谋难决之际，洛阳城内突然冒出了那种谣言，是勋必然上心，并且揣测谣言中所谓的幕后黑手究是谁人。他首先排除了曹彰，那家伙未必有如此心机，而他所交游的多为武夫，也没谁能够想出这般毒计来。剩下丕、植、冲，都有可能——究竟是谁呢？


    
要不要趁此机会，先筛掉一个备选再说？


    
所以此番受召来见曹操，他路上就想到了曹操必然要询问自己相关谣言之事。原本以为重臣皆至——起码曹德你得叫过来呀——结果到了地方一瞧，曹操光叫了自己一个，而且还装模作样地先谈军事问题。是勋本能地意识到，这事儿跟自己有关联——既然如此，还不如跟曹操把话说清楚喽，免得那家伙口虽不言，心中乱想，则更危险。


    
只要当面对话，以自己的本事，总能逞口舌之利，把事儿给糊弄过去吧。


    
所以他才主动点破：“臣不揣冒昧，私心度之，得无为近日都内之谣言乎？”


    
曹操点一点头，说你猜想得不错，那么对于此事，你究竟是怎么考虑的呢？是勋赶紧表态：“此虽妄言，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当彻查其源，以惩谋于乱中取事者也。”


    
谣言的矛头是指向你某个儿子的，而且必定是另外某个儿子所造出来的，所以必须查其根源，把造谣——即便确有其事吧——的家伙给揪出来。


    
是勋这番话四平八稳，无可挑剔，仿佛纯出公心。但倘若他事先知道这谣言究竟是谁散布的，估计不会向曹操提出如此建议来吧……且说当日曹昂奔白马寺要求出家为僧，消息传来，诸王、群臣自然议论纷纷。某次曹植就跟亲信们说啦：“世事多巧合，然涉及政争，恐无巧不在人谋也。彼郑县僧入都，并与白马见诸太子事，孤意必有人唆使！”


    
丁仪闻言，就此上了心，他又正好担任着刺奸掾，还得曹操宠信，在校事当中很有影响力，于是便撒出人手去，秘密探查。这年月人们缺乏足够的保密意识，更没有真正高档的智力犯罪，各种阴谋诡计，只要沉下心去细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的。所以丁仪花费了数月的时间，终于捉着了逄纪的马脚——不用问啊，逄元图背后必然是曹子盈哪。


    
他赶紧跑去禀报曹植，曹植却说，你可以找人帮忙揭发逄纪，但自己千万不要暴露——谁都知道你是我的班底，咱们又没有足够的人证、物证，真要通过你捅上去，皇帝必然疑心是我要陷害子盈啊。


    
丁仪诺诺而退，回去仔细一琢磨，就把是复给想起来了。一则他认为是复没脑子，好利用，二则么——逄纪曾为是勋门客，是氏因此而无意中逮着了逄纪的马脚，也在情理之中。最重要的是，一旦是复将此事禀报乃父，是勋怕会避嫌，本人绝不出面，而再想办法通过别的途径把消息捅去曹操那里，如此一来，自己就断然不会暴露了呀。


    
然而他料想不到的是，是复给他的回信竟然是：“捕风捉影之事，正不宜骤禀于大人也……”

第十二章、观其决断


    
丁仪想把是复当枪使，给曹冲狠狠地来那么一下，同时又遮掩自己——更重要是遮掩主公曹植，对于他这点儿小心思，是无咎洞若观火。是复倒是不怕被人当枪使，也正想利用某个机会，把储位候选人清理一下，省得自家老爹整天犹犹豫豫的，不知道往谁身上下注才好。可是这事儿太大啦，直接牵扯到太子，以及两位皇子（曹植、曹冲），自己一个不当心，便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所以算了吧，丁正礼你自家想办法去，别扯上我——咱俩很有交情吗？


    
可是又一琢磨，倘若自己不插上一手，丁仪亦心有顾忌不敢妄动，浪费了这个大好机会，多少有点儿可惜呀。不如我把它当谣言散布出去？


    
是勋经常用史事来教育儿子，但与别的士大夫不同，他心中还藏着日后一千八百年的无数历史教训呢，在儿子面前又没有什么防范心理，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当然啦，后世之事，随便假托个寓言故事也就糊弄过去了。这年月的士大夫对谣言和舆论的作用研究得还并不透彻，尤其只注目于同一阶层，却往往忽视了底层民众。是勋自然不同，他知道只要因势利导，一句简单的“扶苏、项燕不死”，或者“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就能惹出多大乱子来。


    
有意无意间，也把这一理念灌输给了是复。是复便利用这个契机，悄悄地把丁仪的调查结果给散布了出去——但是没有指明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当然啦，他不是简单地散布谣言，而是玩了半明半暗的两手。


    
明的一手，他将此事悄悄告诉了曹彰，并且也在数日后写信给丁仪，说对不住，我一时醉酒，把事儿给泄露了……倘若事后调查谣言的来源，必至曹彰而止——有了前日那句浑话垫底，曹子文还以为是复彻底跟自家一条心呢，他为人又仗义，除非生死关头，绝不肯随便攀扯。而作为特务头子的丁仪，自然也不会特意揪出是复来，因为那就等于把自己也给揪出来了……暗的一手，是复微服而出，把谣言传给了乡民野老。士大夫若传谣言，除非为了煽动民众造反，否则是不会搭理老百姓的，认为他们没有协助传播的价值——我是为了在士人群中达成某种目的，老百姓传得再邪乎，能有用吗？是复却通过是勋的教诲明白，谣言这玩意儿，只要搔到了人们的痛点，从庶民而至士人，同样存在着多条传播途径。


    
首先是痛点问题，太子跑去白马寺出家，此事哄传天下，起码这洛阳城内城外，几乎是妇孺皆知啊。越是平民百姓，越喜欢胡吣相关天家的荒诞流言啦，而他们既然有这个兴趣，又岂有不肯传谣的道理？


    
再者，城外平民入城采买、售卖者亦多矣，很容易就把谣言给传到城内来。而城内颇多各家仆佣、宾客，一旦听闻，又岂有不向主家禀报之理啊？倘若只有两个人争储位，那么太子一党希望此事尽快平息，必然禁止谣言传播——可能会暗中调查；反对派害怕揪出幕后黑手也就是自家主公来，也必竭力封堵。然而目下是群雄逐鹿，士大夫们各有拥戴，哪怕仅仅出于把水搅混的目的，也肯定会有人相帮传播这条谣言啊。


    
就比如说是复把消息透露给曹彰了，曹子文一琢磨，这事儿不是我干的，也不大会是手下人瞒着我干的，那别问啊，必丕、植、冲等党羽所为也。我得赶紧把这谣言煽乎出去，让他们其中之一吃不了兜着走。


    
通过曹彰散布谣言还则罢了，是复微服而从底层把谣言逐渐传布出去，即便后世更严密更高明的特务机构——比方说东西厂、中统、军统啥的，估计也不大可能调查得出来呀。


    
果不出其所料，很快的便谣传四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校事不敢隐瞒，急忙密报曹操，曹操大怒，当即下令彻查。


    
曹操用来调查谣言的单位，并非正经朝廷监察机构，而是门下省所属的刺奸、校事。这么一来，丁仪算是逮着机会了，隔几天后就把自己的探查所得打包往上一交——这可是皇帝您主动让我调查的，不是我处心积虑想要陷害某人，证据虽然不够确凿，但在在指向逄纪，我查着了，我敢不据实禀报吗？这跟鄄城王曹植真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当然啦，你让我查谣言的源头，这个是真查不出来——其实丁仪认定源头就是任城王曹彰了，但是并不打算一石二鸟，免使事态更复杂化，或者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但我把谣言中所说的黑手给揪出来了呀。


    
于是曹操便召是勋前来，跟他谈起此事。是勋一听到“逄纪”二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说果然吧，果然跟我有所关联……不过还好，逄元图离开我门下也好几年了，而且就理论上而言，我并没有推荐他为官，所以就算他犯了事儿，我也不必要负连带责任。


    
可是道理虽然如此，态度还必须要摆出来，当即避席而跪，向曹操致歉：“逄纪为臣故交，又曾入门下，今为此事，臣不能辞其咎也，请陛下责罚。”


    
曹操摆摆手，说你没必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召你来就是问问，逄纪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他有没有可能做出类似事情来呢？因为不管怎么说，刺奸报上来的调查结果，证据也并不足够确凿啊。


    
是勋略一沉吟，便即回答道：“逄元图，智谋之士也，然其与太子恐有龃龉……”曹操一皱眉头，问：“何谓也？”是勋就说啦：“昔逄元图背公孙而投臣军中，臣送其许都，欲荐之于陛下也。惜乎陛下远征，不在都内。设陛下在，将如何分派元图耶？”


    
曹操说逄纪曾是袁家谋士，名声不是很好，但既得袁绍赏识，应该有点儿能力吧。我向来唯才是举，前事不论，他又立有大功，要是真肯归从于我，起码给他个郡守当当。


    
是勋说是喽——“然太子以为元图阴戾，不之喜，止命为墨绶长吏。元图因此辞官不就，臣归许都，以其才尚可用也，乃召致门下。后臣辞位，逄纪乃去……”


    
曹操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因为子修不肯重用逄纪，所以他心生怨恨，因此设谋坑陷之——此亦人之常情也。


    
秦汉之际豪侠辈出，快意恩仇，司马迁还特意为他们作传，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道德标准便与之类似，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或者“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里面只有私人恩怨，而毫无正邪对抗。所以曹操才说，逄纪因为受到不公正待遇而寻机报复，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可是理解归理解，惹到老子头上来那便不可轻饶！当下双眉一轩：“此人不可留于吾儿之侧也！”


    
是勋说了，我并不了解实情，所以也不为逄纪辩解，只就情理揣度，如此阴谋，确实很有可能是他做得出来的事儿。然而您打算怎么办呢？“因何而罪之？”


    
在原本历史上，曹操为了解决诸子争嗣问题，下手就挺狠的，因为基本确定了曹丕的继承人地位，就直接把曹植第一号党羽杨修给宰了。然而此事有一个前提，杨修本为官员，错误好揪、借口好找，如今逄纪只不过是曹冲门客而已，一介白身，你用什么理由来收拾他呢？


    
是勋心肠还是有点儿软，既与逄纪曾有宾主之谊，就多多少少想要伸手拉他一把。要说逄元图你也是自己作死啊，不在于为曹冲设谋坑陷曹昂，而在于……竟然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忍心看你束手就戮啊，希望能够保下你一条小命来吧。


    
所以他问：“因何而罪之？”不大方便明宣其罪，说他陷害太子，或者离间你儿子们的感情吧，终究家丑不可外扬，且此事又无确证——“若强戮之，恐伤历阳王（曹冲）也。”你做好跟曹小象翻脸的准备了吗？


    
曹操紧锁双眉，沉吟半晌，突然就问了：“宏辅有何良策？”是勋心里一哆嗦——我早该想到的呀，别看曹老大你智谋深沉、临事能断，可但凡碰上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儿，还是很喜欢踢皮球的，我接你的传球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只是我又不想害死逄元图，也不想除掉曹小象，这主意就不好给你出啊。


    
筹思良久，估计这事儿自己真逃不过去，该撒手也只好撒手啦——元图、子盈，我对不起你们……不，如何结局，命运其实还由你们自己把握。于是反问曹操：“陛下欲如何处置历阳王耶？”曹操说我还没有想好，但不管怎么说，若此事真为子盈指使，做得确实不大地道，必须得给他点儿教训才是。是勋说那不如这样吧——“可遣人泄其事于历阳王，观其决断。”


    
要是咱们都冤枉了曹冲，其实不干他的事儿——或者是特务调查有误，或者是逄纪瞒着他干的——他必然会来找您分辩，父子之间把话给说开了，自然不伤感情。倘若真是曹冲所为，他或者亲自过来请罪，那您就原谅他吧；要是他不敢承认，则必要设谋遮掩，最佳方法就是除掉具体经办人逄纪。咱们正好瞧瞧，他打算怎么收拾逄纪哪？


    
“臣不揣冒昧，陛下勿罪——若易地而处，陛下为历阳王，当如何做耶？”


    
曹操说换了我是曹冲，知道阴谋败露，又不肯认罪，那肯定要悄无声息地弄死逄纪啊，还有什么好说的？是勋闻言摇头：“陛下振旅于乱世，诡谋秘计无可免也，然今中原太平，自身不谨而诿过于臣，可乎？先害其兄，不悌也；再杀其臣，不仁也；以惑君父，不忠、不孝也——陛下乃欲得子如此耶？”


    
这也算是对曹冲的一次考验吧，看看他是否真的被小聪明冲昏了头脑——其实是勋心里想的是，倘若曹冲真欲杀害逄纪，那此人刻薄寡恩，实在不是我可以侍奉的君主啊，还是尽早把他从候选人名单里撤掉为好。我等在乱世中搅和了半辈子，整天在阴谋诡计里打滚儿，那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难道谁还真喜欢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若等天下真的太平了，光你曹操的性格、行为，就够使群臣战战兢兢、汗不敢出了，哪儿受得了下一位皇帝也同样德性啊？！


    
曹操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宏辅所言是也，乃可试之……”

第十三章、深肖乃父


    
按照是勋的想法，曹冲在得知阴谋败露以后，最好是直接跑来向曹操请罪，也可以把逄纪供出来，说我不合听此妄言，如今悔之莫及。曹操向来保爱曹冲，这回听说事涉曹冲，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他叫过来训斥，甚至还询问自己一个外人该怎么办，说明他其实在潜意识里是挺想原谅曹冲的。那么只要曹冲把态度放端正，大可用年轻不懂事做借口来逃过责罚。


    
而且如此一来，曹操也方便直接插手历阳王府，收拾逄纪了。但既然想要原谅曹冲，自然不可能明宣逄纪之罪，随便找个借口，顶多也就驱逐、流放他罢了，逄元图乃可保全性命也。


    
只是，倘若是勋知道了纬氓和尚的下场，估计想法不会那么乐观……曹冲有三条路可走，主动请罪是上策，命逄纪速速逃亡是中策，直接弄死逄纪，死无对证则是下策。是勋当然希望曹冲用上策或者中策，可万一他真采用了下策呢？自己是不是需要先暗中给逄纪提个醒儿？


    
或者直接提醒曹冲，劝他用上策或者中策，则既保全了逄纪的性命，也不过于损伤曹小象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可是又该怎么办呢？倘若被曹操知道了自己如此作为，必然不肯轻饶啊！


    
杨修怎么死的？就是因为掺和了类似事情。曹操心里话大概是这样的：我要考察两个儿子的能力、秉赋，你党同曹植没关系，你教他好好做人没关系，你竟敢利用当我机要秘书的职权之便，揣摩我的心思，去帮忙曹植作弊，使我试验结果不准确——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勋是真缺乏急智，一时间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来——曹操还跟那儿瞪着俩小眼睛期盼自己给出主意呢，难道能说你且等我回去想三天再来答复？可是如此一来，是把自己摘干净了，站在曹操的立场上，亦不失为稳妥之计，却说不定会弄死逄纪、毁掉曹冲……他正在筹思彷徨，突然间又听曹操问了：“乃使卿密泄其事于子盈，若何？”既然你给出了这么个主意，那么一客不烦二主，就派你去把消息悄悄地透露给曹冲知道，看他如何决断吧。


    
是勋一口回绝：“臣不可去。”曹操问为啥呢？是勋就说了：“历阳王，臣甥也，素爱敬臣，若臣泄语与之，乃必求臣以计。臣若不为之计，是有构害之嫌，则必劝其就陛下而请罪也。”要是我去向曹冲透露此事，他一定要询问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跟他有姻戚之亲，向来关系又挺不错，我能不帮忙出主意吗？我肯定劝他来向你请罪啊，那这试验不是彻底失败？


    
曹操点点头，说此言有理——“宏辅真君子也。”是勋心里倒挺惭愧，我只是想抽身事外啊，真谈不上什么君子——就听曹操又说：“既如此，今日之语，慎勿外泄。”


    
等是勋从宫内告退出来，天都已经黑透了，洛阳四门已闭，他当然没法儿再回城外庄院啦——这倒也在预料之中——只好乘车返归城内宅邸。曹淼喜出望外，领着甘玉在门口恭迎。


    
甘氏挺着个大肚子。她嫁入是家多年，终于在不久前怀上了身孕，曹氏夫人特意请人占算，说此胎必定为男，因此而喜不自胜。因为甘氏足够谨慎，怀孕之初就跟曹氏表过态，若得生男，必然奉之于夫人膝下。


    
这年月嫡庶分明，但并不是每个大老婆都一定能够生下儿子来的，于是往往在丧失希望以后，把侍妾新生的儿子领来自己抚养，认为己子，等同嫡男。曹氏于归至后，连生二女，然后一连多年再无消息，这回甘氏要是生个女儿也就罢了，倘若生下一男，曹氏真能够饶得过她？


    
而且在甘氏想来，儿子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即便送给曹氏抚养，自己又没有被赶出家门，没人会特意隐瞒儿子的生母究竟是谁的，等他将来长大了，自然能得奉养。在自己身边，儿子只是庶出第二子而已，将来说不定会被大他十好几岁的哥哥欺负；若在曹氏身边，儿子却可以被视同嫡男，有机会跟是复争一争继承人的地位啦。无论为自己考虑，还是为儿子考虑，这都不失为一条上策啊。


    
是勋听说了此事，一开始并没有怎么在意——他是真不在乎嫡庶之别——可是随即天家争嗣风波再起，联想到自己，却多少亦有些烦恼了。他希望甘氏也生个闺女出来，如此则上下相安无事——我是家还真不缺多一份儿嫁妆啊；而且是云小时候跟爹很亲，大了点儿却也有自家心事，每每不肯对自己直言以告了，真希望再有一个小是云一般的罗莉跟在老爹身后跑啊……那么倘若真的生了儿子呢？再仔细想想，其实也未必就会惹出多大乱子来。士大夫家庭习惯于长子袭爵，诸子析产，而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向朝廷求得两个爵位，分于二子，还是并不为难的。家产自可稳妥析分，是否仕宦，功名如何，就要靠儿子们自己努力了，老爹能保他们一个蒙荫出仕，便即足够——同荫二子，也不是多麻烦的事情。


    
这跟天家不同，跟原本的袁氏、刘氏也不同，他们想要传承下去的基业可还包括土地哪，土地不可析分，分则力弱。对于是家来说，则不存在这种问题。


    
此事暂且不论，甘氏临盆也还得好几个月呢。再说是勋归家之后，直奔书斋，并唤人“速请关先生来”——所谓“关先生”，自然便是他的首席参谋关靖关士起了。


    
时候不大，关靖翩然而入，是勋扯过枰来与之对坐——关靖不习惯垂腿而坐，而倘若就是勋一个人呆在椅子上，居高临下，显得甚为无礼，此非待贤之道也——直接便将今日曹操召见之事，备悉道来。他是想问关靖，我究竟要不要尝试着救援逄纪呢？又该如何救法？


    
关靖一直垂着眼睛等是勋讲完，其间并无任何插言。待是勋将前后事逐一道明，还没有张嘴问呢，关士起倒先开了口：“逄元图，不必救。”


    
是勋闻言不禁一愣，心说当初还是你向我举荐逄纪为宾的，我当你们多少有点儿交情，怎么如此断然声称“不必救”，为啥呢？“为元图此番，乃自蹈死地耶？”他是自己作死，所以你不建议我去救他吧？


    
关靖微微一笑：“适元图寄书与靖……”


    
此言倒是大出是勋意料之外，他一皱眉头，便问：“书在何处？”关靖说我已经烧掉了，正要把其中内容禀报主公——“彼云已离洛阳，自去矣……”


    
逄元图可不是普通谋士，阴谋秘计不在关士起之下，他一心报复曹昂，为此不惜离是勋而随曹冲，蛰伏数年，苦心谋划请来纬氓和尚，难道就不考虑一旦事情败露，自己将会死无葬身之地吗？想当年在袁绍麾下，他就搞过类似花头，结果活生生把袁本初给气死了——倘若袁绍多留一口气，还能不治他矫诏之罪吗？逄纪每每想起，都会觉得后怕。其后又在辽东，欲卖公孙，公孙度吊着最后一口气，要把他擒回来宰掉，被他提前设备，脚底抹油，逃奔曹营……种种教训是在，他又怎可能不留后手啊。


    
本来这事儿已经沉寂好几个月了，别看表面上风波渐息，曹昂并未丢失储位，其实经此一闹，他在曹操乃至群臣心目中的地位是直线下跌，逄元图奸计得售，正在得意呢，突然听到了都内盛传的谣言。他倒是没有料到刺奸已然查到了相关自己的蛛丝马迹，然而“不虑胜，先虑败”，天子必会深究谣言根底，很可能扯到自己或者曹冲身上来。所以逄纪给曹冲留书一封，假称老家的妻子有病，请假往探，然后收拾行李便潜出了洛阳城。


    
倘若是虚惊一场，那么我先避避风头，过段时间再回来，曹冲也未必会因为自己不辞而别有所怪罪——一来我虽未辞，但终究告了呀；二则前计得售，曹冲必愿继续仰仗。可要是这事儿真揪到我脑袋上来，天广地大，自有王命所不及之处也。


    
是勋听说逄纪跑了，倒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家伙够敏，倒省得我费心了。再问关靖：“元图尚言及他事否？”关靖说有，逄纪含糊着表示，倘若曹操责问曹冲，估计曹冲必定会把自己给供出来，甚至直接杀人灭口，所以他非走不可……是勋一皱眉头：“历阳王何至于此？”


    
关靖一撇嘴角：“元图乃云，历阳王深肖其父，杀伐决断，宁负人而不肯人负之也。”曹操不是说倘若他是曹冲，必定第一时间杀了逄纪吗？嘿嘿，曹冲跟他老爹的性情、为人处事那是一样一样的，逄纪在他幕中多年，对此了解得再深刻不过了。


    
是勋长叹一声：“如此，其人不可戴也。”赶紧先把曹冲从储位候选名单里删掉吧。然后又问：“元图何往？”关靖答道：“彼云欲览朔漠风光、异域风情。”是勋点点头，瞧这意思，他打算往投吕布——也好，总比跑蜀中投刘备强。逄纪要真打算去投刘备，说不定我一狠心，派人前往搜捕，把他……起码得把他给囚禁起来呀。


    
逄纪出外避祸，除了给曹冲留下一封书信外，就仅仅寄信关靖，毋庸置疑，他跟关士起之间必然还有隐秘的联络渠道，否则倘若都内风平浪静，他也得能够得着消息才好坦然返回啊。如今我向关靖透露了与曹操之间的隐秘之言，关靖也定然会通知逄纪，让他赶紧走，别再回来了。


    
关士起待友倒也颇诚，可不管怎么说，他跟我多年主从之谊，那咱俩的交情，跟他逄元图没得比。真要是我下令拘拿逄纪，关靖必能办成啊。

第十四章、三不可立


    
曹操最后究竟派了谁去警告曹冲，是勋并不清楚；曹冲对此做何反应，倒是略可猜度——逄纪既然落跑，他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啦，只能用上策去向曹操谢罪，或者用中策，把事儿干脆都推到逄纪身上，假装自己受了蒙蔽。总之，数日后刑部便即行文，以盗窃历阳王库财并且潜逃的罪名，通缉逄元图。


    
风波貌似暂时止息，而民间的谣言，在官方明令禁止之后，也逐渐淡化下来。转眼就到了年底，秘书丞阮瑀阮元瑜因病辞世，年仅四十八岁。阮瑀乃当代著名的诗人、文学家，深得曹操宠信——也算是曹操机要秘书之一——因此曹操亲往致祭，百官亦不得不被迫去走个过场。是勋与阮瑀并无深交，但对方终究算是蔡邕的弟子，而自己与蔡邕之婿王粲素来交好，不可能不为他写上一篇祭文或者悼诗啊。


    
这回的诗并未抄袭，而乃是勋所独立创作的——一方面肚子里的货色越掏越少，剩下的必须慎之又慎，不能再轻易趸出来啦；二则他与阮元瑜交情尔尔，即便依靠自己的能力写一篇平庸之作，也不会遭人鄙视。不过是勋由此而不禁想到了王粲……理论上王仲宣再过几年便会因疾疫而英年早逝，对他的丧事可不能随便糊弄啊……只希望历史已经改变，王粲能够多活些年头吧——终究他比自己还小着好几岁呢。


    
然后转过年来，魏朝的第一重臣、太宰荀攸荀公达也病倒了，曹操亲身前往荀府探视。荀攸趁机就说啦，臣已年近六旬，即便这回能得痊愈，估计也熬不了几年啦，恳请陛下放臣返回家乡颍阴养老。曹操婉言劝慰，荀攸却不肯改变主意，还说：“臣料交、广必下，则刘备受削，其力愈弱，少可三五载，多不过十载，蜀中必可定也。今陛下鹰扬奋发，诸贤效命，臣驽钝之姿，已无可用也。陛下尚留臣何为？若有疑虑，可即问之，臣为陛下解。”你没什么地方可以用得着我啦，还是放我返乡吧——倘若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现在当面询问，我再最后帮你出出主意。


    
曹操闻言，自知无可再留，于是微蹙双眉，沉吟不语。荀攸说我知道了——“陛下今所虑者，得非储位耶？”


    
曹操轻轻叹了一口气，即问荀攸：“设不用子修，尚可谁属耶？”


    
这时候曹操已经下了决断，打算废掉曹昂太子之位。话说前阵子谣言哄传，其后曹冲又把责任全都推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逄纪身上，曹操乃可断定，纬氓之说曹昂向佛，及曹昂前往白马寺欲求出家，并非偶然事件，而是一桩有计划的阴谋。一般人父，得闻此事或可彻底原谅曹昂——我儿子不是不学好，只是一时糊涂，落人陷阱，遭人陷害而已啊。


    
可是曹操并非一般人父，况且还是天子，他的想法又与旁人不同：儿子你可以自己走错了路，踏错了步，只要肯改，我都不会太过生气——谁年轻的时候还不犯点儿错呢？但若是受人蒙蔽，为人所欺，那简直就不可原谅啦。你将来可是要继我大统，登极为君的，人君而受臣子欺瞒，这国家还能好得了吗？我曹氏还有未来吗？


    
身为守成之主，可以没什么本事，甚至道德也不必要过于高尚，但一定要能明察秋毫、洞悉奸谋，如此才能善善而用，恶恶而去，垂拱而天下治，也才能维持皇家权威，不被重臣架空。曹昂若是天真到了随时会踩陷阱的地步，我又岂能放心把江山交到他手上？


    
曹操为此而终于万分痛苦地确定了换马之意，只是一时间还难以决断，究竟换上哪个儿子为好，也担心曹昂一旦落马，将来的前途甚至性命都难以保障。所以他才假装没事儿人似的，暂时并未处分曹昂。


    
此番荀攸请求致仕，曹操便提出心中所虑，征询荀公达的意见——要是我废了曹昂，那么立谁为储君才好呢？荀攸也不禁长叹一声：“社稷至重，不可托付非人也。然臣终非曹氏，不当言此。”曹操说没关系，你就把心里的想法老老实实告诉我好了，言者无罪，不管我接受不接受，都不会责难于你。


    
荀攸轻轻摇头：“臣不能言谁可也，然能言谁不可——乃有三不可，陛下熟虑之……”


    
曹操虽然应允了荀攸致仕的请求，但暂时荀公达还必须呆在洛阳养病，哪儿都去不了。于是过了几天，曹操便召曹德、是勋前来，也跟他们商议同样的问题。曹德是他亲弟弟、是勋是他妹夫，理论上都是有资格掺和立储之事的——当然啦，这是就普通人家而言，真正天家之事，恐怕越是亲近，越希望避嫌，最好可以三缄其口，彻底不语。除此二人外，曹操也不是没有别的亲戚了，比方说诸曹、夏侯，只是那些大多是武夫，不足以商议大事也。


    
果然曹操一问起来，是勋首先表态，说我不敢对此发表意见，而曹德则力保曹昂，希望曹操收回成命。曹操摆摆手，说这太子么，我是换定了，你们也不必再劝。至于再立谁为太子，主意当然由我来拿，但你们也应当发表一下意见，给我点儿启发——“与卿等份属君臣，实为至亲，乃可无隐也，隐即不忠。”


    
你们对于此事不可能毫无想法啊，那么有想法又不肯禀明君主，便是不忠——赶紧给我说！


    
为了“抛砖引玉”，他又把荀攸所言向二人合盘托出：“朕亦询之荀公达，公达乃云：‘不能言谁可也，然能言谁不可——乃有三不可……’”


    
听皇帝这么一说，是勋、曹德也不禁感起兴趣来了，赶忙询问：“何谓三不可？”曹操乃转述道：“嫡子在庶不可立，儿辈在孙不可立，冠者在稚不可立。”


    
荀攸这“三不可”究竟是什么意思？首先他等于排除掉了曹冲的继承可能性，因为“嫡子在庶不可立”。曹操目前的嫡子，首先是曹昂，然后是卞皇后所生三子——曹丕、曹彰、曹植。荀攸认为，嫡庶之别不可错也，除非那四个全都挂了，否则你不应当考虑别的儿子继位。


    
其次，“儿辈在孙不可立”，因为臣子们私下商议储君之事，有一种声音，是倘若嫡长子曹昂必然被废的话，不如立嫡孙曹髦继位吧。荀攸认为这是断然不可的，除非曹操你的儿子都死光了，否则不能考虑孙辈——叔叔们真的会服侄子吗？


    
第三，“冠者在稚不可立”，国家思得长君，不要考虑未冠的少年。本年曹髦才十二岁，曹丕嫡子曹叡才十一岁，曹操其他的孙子，除了几个身份实在低微的以外，比这俩孩子也都要小，也跟“儿辈在孙不可立”相互呼应。此外，曹冲虽然已冠，但他行冠礼比较早，本年才刚十八，荀攸言下之意，比曹冲岁数大的哥哥们很多，按照古礼，上二十才算成年呢，十八岁仍为“稚”，不当受立也。


    
此前的谣言风波，使得曹操对曹冲也失了望，虽然并未向他人透露，但他的态度摆在那里，曹冲之失宠已是难以遮掩的秘密了，荀公达玲珑心窍，当然瞧得出来。所以荀攸虽道“不能言谁可也”，但他“言谁不可”，也等于把曹冲给排除在了储君备选之外。他的真实用意，是希望能够保全曹昂，倘若不成，那就从曹丕再往下排，还是按顺序来，如此才可保证政局的安稳，便有波澜，不至甚大也。


    
曹操当时听了荀攸的话，就想明白他的用意了，如今转述其言，曹德、是勋也皆心知肚明。二人不禁对视一眼，随即曹德就说：“太宰老成谋国，所言是也，然臣以为仍当宽宥子修。陛下春秋正盛，但严加督责，孰谓太子不可教也？”


    
曹操微微苦笑，说我跟荀攸一样，也快六十啦，怎么能说“春秋正盛”？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确实还能活好几年，但能有十年吗？我自己不敢打包票啊。而且子修都已经三十有六了，人到中年，性格已经定型，恐怕是很难扭转过来的啦。说着话转向是勋：“宏辅以为若何？”


    
是勋心说看起来你废太子之心已定，连曹德都劝不回头，我再说什么也是无益——再说我确实不打算扶保曹昂了——可是换谁上来才好呢？按照荀攸的建议，那就只有丕、彰、植三人，无论按礼法长幼有序来算，或者论才能锉子里拔将军来算，都应当是曹丕为嗣的。只可惜曹丕身边围绕着太多世家子弟，我实在不甘心历史再走回老路上去呀……你向我征求意见，问题我自己心中都还没有一个准数，又该怎么开口才好呢？要不，我再来搅搅浑水，然后请你自己拿主意？


    
想到这里，不禁眉头紧锁：“太宰之言，臣不敢苟同。”


    
曹操闻言倒是大感意外，心说难道是宏辅你还希望曹冲上位？或者想要让我传位给曹髦？嗯，听说那俩小子倒是经常去拜会你，你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不一般哪。便即问道：“何谓也？可坦诚言之。”

第十五章、君不宜择


    
对于荀攸所言“三不可立”，是勋提出了反论，他说我也同样不敢说谁可，可是对于谁不可，却有相异的见解：“‘嫡子在庶不可立’，关乎礼法，臣不敢妄议也。然‘儿辈在孙不可立’则未必然，昔汉昭帝薨，儿辈俱在，霍光先废昌邑，乃立宣帝——宣帝，武帝戾太子之孙也，于昭帝亦孙辈，然终能绍继其统，成‘昭宣之治’……“三云‘冠者在稚不可立’，昭帝岂非稚儿耶？又非嫡子，武帝悍然而立之，汉亦因此复兴也。”所以说荀攸的后两个“不可立”，都能找出反证来，结果都还不错。


    
曹操闻言，沉吟不语。曹德却当即反驳道：“宏辅此言无理。昭宣圣君，乃能改武帝之政，与民休息，终成大业，非可以常理目之也……”这立孙、立稚，结果还挺不错，只是偶然事件而已，不能够作为后世的殷鉴啊。


    
况且——“昭帝天性聪敏，十四岁即能破刘旦之谋，若其不然，霍光必毙，汉乃乱矣，何得‘昭宣之治’？”


    
是勋说小孩子确实大多不懂事儿，可是成年人也未必就一定懂事儿啊：“去疾以为，昭、宣有霍光辅之，乃可更武帝之政，以成大业。然殷有箕子、比干，吴有伍胥，赵有李牧，其君得非冠者耶？而皆不能用善，乃致国亡也。”


    
曹操插嘴说我还是不明白宏辅你究竟所言何意，是说“君必有德，择贤而立”呢，还是想说必须善择辅政大臣，做幼主的靠山呢？是勋摇摇头，说都不是——“臣之意，嫡庶合乎礼法，不可动摇，摇则秩序乱，人心丧。然儿孙、长幼则无足论，贤与不肖亦难遽断也。至于辅臣，有霍光斯有桑弘羊，有上官桀，弘羊等非欲谋权势，以害光也，为其克绍武帝之政，不愿与民休息耳……”


    
桑弘羊跟霍光争权，并不仅仅出于对权力的贪欲，关键他的执政理念还是汉武帝盛年那一套，跟秉持武帝晚年与民休养生息政策的霍光完全背道而驰，所以两派之间才会起矛盾，进而闹出政变的大篓子来——“辅臣唯一，恐其擅权；辅臣众而不和，亦或生乱。此人君当善择其辅也，然非臣今之所欲论也。”


    
那么我对于继承人一事，究竟有什么想法呢？“臣尝读史，感国似瓶，瓶者，口大腹深而颈小，其因而每常折者，颈也。如一世恢弘创业，人莫敢叛，二世或无德、或无才、或无威，或易为人所惑，乱斯萌矣。殷有太甲，伊尹放之；周有成王，管、蔡叛之；秦至二世，天下分崩；汉当惠帝，诸吕几篡。若得平之，国祚至数百年，若不能平，如秦即亡也。”


    
是勋所说的，就是后世所谓的“二世瓶颈”问题。那么这一问题究竟是因何而产生，又该如何禳避呢？他解释说：“国之二世君，诚不如开创者也，然得无贤者耶，得无明者耶？而必生乱，何耶？为制度不完也。时移事易，制度更变，初则糙芜，久而稳固，由糙至稳，其乱生矣。是故臣自陛下为魏公时，即孜孜以完善制度，正此意也……”


    
拐个弯子表一下自家的功劳，继而又说了：“以谁为嗣，陛下家事，为人臣者不当妄言；用何制度，此国事也，臣必竭诚驽钝，为陛下谋之。”


    
我作为魏之重臣，当然应该在制度建设方面竭尽全力，但至于你究竟把帝位传承给谁，我就不好多说什么啦——只要别太离谱，我等还是三缄其口为好。


    
曹德闻言，连连点头：“宏辅所言是也。”所以我也不明确表态支持谁，皇帝您自己瞧着办吧。


    
曹操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便即质问：“若朕所择，卿等皆肯竭诚效命否？”不管我最终把帝位传承给哪个儿子，你们都能象侍奉我一般忠诚地侍奉他吗？曹德、是勋赶紧躬身表态——这不废话嘛，那是必须的！


    
曹操轻轻叹了口气，说既然你们不想多说，那我也不好逼之过甚，咱们再来谈谈相关别的问题吧——“若废子修，如何处之？”


    
曹德说你要真想废黜曹昂，那就封他一个大国，让他尊荣安养吧。他即便不入你的法眼，也终究没有太大过错，再加上你们父子感情向来甚笃——要是闹出什么天伦惨剧来，那就不好啦……曹操说：“朕自当善处子修，恐嗣子不肯轻纵也……”


    
曹昂原本第一的继承人顺位摆在那里，他的政治影响力也摆在那里，将来我的继承人会不会认为他是个威胁啊？父子相残是悲剧，兄弟阋墙终究也是悲剧哪。你们给我出出主意，怎样才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顺便又提起了荀攸在病榻上跟他说过的话：“公达以为，当放诸子之国，使尊容优养，不涉国事，乃可无害于社稷，亦不遭嗣位之忌也——卿等以为若何？”


    
曹德一皱眉头，说我并不赞同荀攸所言：“人有忌心，乃生刻行，忌心是在，岂易更耶？即以陛下论，设袁绍、刘表尚在，明降陛下，实在州郡，虽无实权，陛下得无忌耶？”好吧，咱们不提死人，再说个活人——“孙权在吴，如陷囚笼，而陛下亦无时无刻不防备之也。陛下岂欲儿孙如是耶？”你希望儿子们除了一个继承大统外，其他人就都跟囚犯似的苟活一辈子？还不定哪天就掉了脑袋？


    
“胡不封之远国，如周建诸侯以屏藩王室……”


    
是勋说打住，曹去疾你这错误可大发啦——“其殷周之际，制度不完，人口不蕃，朝廷所控，唯在虢洛，要服以外，无奈而封建之。然封之小，如汉阳诸姬，并入于楚；封之大，如郑、齐、晋、秦，乃各霸也——其于国家何益？逮至前汉，制度稍完，人口稍蕃，司隶之地，不再封矣。而封诸王山东、荆扬，亦有‘七国之乱’，逮武帝用主父偃之谋，逐日侵削，终于安靖……”


    
你不能说曹德傻，国家是要大一统中央集权，还是封建邦国，数千年来都争论不休，即便到了几百年后的唐朝，李世民还曾经一度想要把长孙无忌等功臣全都封为刺史，可世袭罔替——名非封建，而实封建也——呢。秦朝二世而亡，当时就有儒生跳出来说，此乃不肯封建之必然结果也；于是汉朝就搞封建了，先封异姓，被迫都给剿了，再封同姓——可谁想同姓也不老靠谱的，很快便闹出来“七国之乱”……从景帝、武帝为始，汉朝中央政权开始逐步侵削诸侯之权，到了汉末，所谓的诸侯王就跟空头侯爵一样，只是呆在封地上混吃等死，偶尔搞搞祭祀罢了，实权都掌握在中央所任命的王国相、侯国相手中。于是就又有人说啦，汉朝的同姓诸侯要是有力量，哪儿至于有董卓乱政、群牧割据啊，恐怕曹魏亦无以代汉也——这是个血泪教训，新的朝代必须汲取。


    
曹德也正是受此影响，趁机为这一观点来试探曹操的想法——若真封建，说不定他这一支也能给封个实有领土的公国呢。


    
而且是勋还知道后世之事，曹魏数代而亡，就有人提出来，那是待同姓太苛的缘故，所以等到司马家上台以后，立刻改其道而行之，大封同姓，结果又闹出来“八王之乱”。是勋是不赞同曹魏待同姓过苛这种说法的，固然曹丕把他几个兄弟全都圈起来，待遇还不如汉末的诸侯王，可是从曹真到曹爽兄弟，那都掌握着国家大权啊——难道就因为传说曹真原本姓秦，所以把他这一支都不算姓曹了？


    
曹休可是正经姓曹的，曹丕、曹叡父子可也待他不薄啊。


    
曹氏失柄，司马家上台，那是由多方面因素综合起来所酿成的必然结果，其中就包括曹爽太过肆无忌惮，跟是否封建真的毫无关联。


    
是勋是主张大一统中央集权的，所以这回既然曹德提出来了，他便摆正车马，反对封建——“封建无益于国，反伤天子权威，必不可也！”转过头来又对曹操说：“陛下既爱子修，更毋使其封大国、掌兵柄也，且可明诏，使后世子孙优容之。不可因一人而更变制度。”


    
曹操一听，这话题真是越跑越远了——算啦，还是我自己琢磨吧，今天找你们来实在是个错误。曹去疾、是宏辅，都是我的重臣，也是忠臣，但这俩货都天性谨慎，对于天家之事不怎么敢发表意见，甚至还不如荀公达呢……唉，设文若在，定有以教朕也。


    
一想到早逝的荀彧，不禁悲从中来。于是摆一摆手，命二人退将下去吧。


    
曹德、是勋并肩出了建始殿，是勋先朝曹德拱手致歉：“勋一时冲动，所言乃使去疾不能得国也，请毋罪我。”曹德说你讲这话就没意思了：“吾言当与不当，皆为国也，岂为私耶？”随即压低声音：“宏辅以为，卞后三子，谁可为嗣？”


    
是勋说我不知道，他们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以谁为嗣，只在帝心一念耳。”


    
曹德说宏辅你也得为自己家族的将来考虑啊——“吾意陛下千秋之后，宏辅可为伊尹，为周公，为霍……”突然想到霍氏家族的下场并不怎么好，赶紧把“光”字给咽了——“即周公亦受管、蔡所谮，若储君不之信，则辅臣不易为也。”


    
是勋说你太高抬我了——“若本朝之周公，非去疾而谁耶？”论亲戚关系，你才好跟周公相提并论吧，我就隔得太远啦——“然太甲、成王之立，岂伊、周自择耶？昭帝之立，岂霍光自择耶？霍光择昌邑而昌邑废，择宣帝而霍氏族——乱世臣择其君，治世则不宜择也。”


    
想了一想，又加上一句：“吾等但善辅君王，恪尽臣道，可矣。”这就在大殿门口，我不信这些话就传不到曹操耳朵里去，趁机表表忠心，也好让曹操放心哪。

第十六章、岂忍招赘


    
就在曹操召见曹德、是勋，论及废立太子之事前不久，西、南两线各有战报传来。


    
南线的文聘、黄忠、陆议顺利挺进到南海郡治番禺城下，刘备新署太守桓晔主动献城，南海郡就此平定——诏命仍使桓晔守南海，并任陆议为广州刺史。


    
接着，大军沿郁水（珠江）而西，在端溪附近击败了苍梧太守吴巨所部——据说连弩“震电”初建功勋，射得吴巨所招募的勇悍土卒根本列不成阵形，瞬间便即崩溃。随即文聘便将吴巨团团围困在苍梧郡治广信城中，又派黄忠率偏师南下，攻取合浦。


    
此番南征，战略方针就是要快，趁着刘备因为距离遥远，以及为夏侯惇进驻长安所惑，暂且无法派军增援的数月时间，尽量占据足够大的疆域，控其险要，甚至——直接逼士燮投降。


    
然而直到上一份奏报到来为止，还并没有丝毫东海水师的消息。据说最近闽州附近洋面上狂风骤起，波浪滔天，也不知道水师是遭了难了呢，还是被迫掉头返回出发地东治去了……是勋也不禁为魏延等人悬着一份儿心。


    
南方势如破竹，北线却稍稍遇挫。大概是为了打乱曹军的部署，使其难以凝聚力量攻打汉中吧，刘备遣关羽、马超率军自武都郡出，接联羌胡，北伐汉阳。夏侯惇闻讯，急遣绍武将军高览率军往救，而凉国相杨阜也派阎行南下策应。随即射虎谷一战，关羽先用间，再设伏，大败魏、凉联军，高览中箭而殁，阎行退守冀县。


    
夏侯惇闻报大惊，急忙亲率大军往救。蜀军围攻冀县十余日无法攻克，关羽被迫撤围转向下邽，正遇夏侯惇，双方恶战一场，各有损伤。关羽知不能胜，乃迁西县之民千余户，挟裹着退返武都郡。


    
与此同时，张飞与刘备假子刘封率军自巴西出，东取秭归，幸好被鲁肃统领的长江水师切断去路。张飞无奈之下，只得放火焚烧秭归城外民居，然后退返江关。


    
射虎谷与秭归这两仗，情报传到洛阳，群臣商议的结果，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刘备把他几员大将都派出来了，可见北路虚兵已经起到了效果，估计蜀中即便遣军去援士褻，也不会是主力，交、广之战应可必胜。忧的是，蜀军战斗力还很顽强啊，两路并出骚扰，以攻代守，就搞得雍、凉、荆等州捉襟见肘，将来即便收复了交、广二州，再想要攻取汉中，难度系数仍然相当之大。


    
倒是是勋说了：“小不可以搏大，但使中原稳固，积聚粮秣，乃可使彼疲于奔命，假之一二岁，彼财穷力竭，必非今日之势也。”咱们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对刘备用兵了，他慢慢地积攒实力，蜀兵又耐苦战，打起来费劲是正常的事儿。等到咱们正式对他动手，慢慢侵削之，蜀中宜耕之良田也就成都附近那一块儿，他真能够维持军政实力不衰败吗？且等着瞧吧！


    
或许是曹操把精力主要花费在了军事行动上，或许是对于改立哪个儿子为嗣，仍然没有最终拿定主意，总而言之，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曹魏政局还算是风平浪静——不过谁都瞧得出来，暗中仍然潜流汹涌。


    
曹昂继续呆在东宫，半似囚徒，半似寓公；曹氏诸子勾连党羽，曹操也只是收拾了几名小官吏（即以逄纪为始），当作警告罢了；荀公达病卧在家，虽然还没有正式告老还乡，也等于淡出了政治舞台。


    
延康四年二月，甘氏怀胎将近十一个月，终于临盆，果如卜者所言，产下一子，是勋考虑到初遇甘氏是在徐州州治郯县，因此给婴儿起名为：是郯。


    
待到三月份春暖花开，是勋终于允许长女是雪出嫁，夏侯氏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其规模仅次于昔日曹昂迎娶吕氏，以及夏侯楙尚清河公主。


    
本年是雪虚岁十七而即将十八，其婿夏侯威十九岁。本来是勋还打算硬咬牙关生熬到闺女实岁十八的——古礼女子十八而笈，男子二十而冠，虽然时下流行早婚，再晚一点儿，理论上也还说得过去——然而曹氏见天儿催促，还说：“人不知其父宝爱之，不忍离也，而以为身罹疾病，不克于归，或夫君不喜其婿者……”现在哪儿还有大小姐十七、八岁不嫁人的呀，十二、三就出门的也不在少，你要是再拖下去，就怕外界的谣言会更加难听。


    
是勋无奈，只得召来夏侯氏当主夏侯衡，商议两家联姻之事。要说夏侯衡确实心里有点儿不大踏实，自从父亲夏侯渊战死之后，自己才刚成年，兄弟们年岁更小，家族影响力难免直线下滑。自己虽然娶了太傅曹德之女为妻，但老丈人并不怎么待见自己，倘若某个兄弟再能跟堂弟夏侯楙似的尚了公主，还则罢了，否则一个不慎，怕会从皇家姻戚、开国功臣跌落到二流家族去呀。倒是有机会通过兄弟夏侯威巴当朝太尉是宏辅的大腿，可是为啥屡次暗示，是宏辅都没有给闺女完婚的意思呢？他不是想反悔吧？


    
如今听得是勋说起此事，夏侯衡不禁大喜过望，于是备下丰厚的彩礼，举办了盛大的婚宴——夏侯渊在世时，于诸曹、夏侯中持家最严、立身最正，一门心思打仗，很少关注产业，这场婚礼，若非是氏还有嫁妆舆入，几乎就要把夏侯氏的家底全都给掏空了。


    
夏侯衡看重此事，由此亦可得见一斑。


    
任城王曹彰听闻夏侯、是氏联姻，赶紧跑去求见曹操，问说父皇打算去参加婚礼吗？您要是不打算去，儿臣与夏侯家那几个小子素来交好，愿意代您跑这一趟。曹操略加沉吟，便即允准。等外人见着曹彰代表天子前来参加婚礼，不禁纷纷猜测，是否任城王的行情有所看涨呢？


    
是勋送走闺女，回到家中便不禁唉声叹气，对仍在垂泪的曹氏夫人说道：“雪儿既去，云儿但取赘也，绝不使离父母！”曹氏一抹眼泪，说别介啊——“吾固欲使女儿承欢膝下，然女大当去，千古之礼。岂忍招赘耶？”


    
这年月相对歧视女性，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女大出嫁，就算是别家人啦，对于家族血脉、产业的延续起不到太大作用——所以父兄犯罪，女儿若是已嫁，则不在受牵连之列。同理，男子为赘，也就是做上门女婿，亦须脱离父族，从此算老婆家里人，赘婿因此身份很低，几乎等同于囚徒。所以哪有正经人家好男子肯上门为赘的呢？曹淼因而才说，不忍心让女儿招赘——招赘很难找着好男人呀，况且是氏产业又不是没有男子继承，岂有招赘之理？


    
是勋一瞪眼睛：“吾家之赘，必强于他家佳婿！”


    
其实对于小女儿是云的婚事，他都已经有了腹案啦。去年秋季，兵部屯田司令史马钧按察颍川、陈留等郡，途中写信给他师父赵爽和长官诸葛亮，推荐了两个屯田系统的小官儿。赵、诸葛二人禀报是勋，是勋一听两人姓名，当即下令：“可即召来，入我幕中。”


    
两名小官一个十五、一个十六，都是当世好男子，是勋派人把他们接入洛阳，招致幕中，名为宾客，其实等同于弟子。他还承诺，一旦朝廷再开科举，必然推荐二人去参加——朝廷公卿有举荐之权，也是可以加分儿的。


    
是勋当时就琢磨了，若得其一为婿，必然强过那夏侯威也。


    
俩孩子年岁大一点儿的，名叫邓艾，字士载，是勋最为看重。在原本历史上，曹魏后期能够称得上是军事家的，在是勋看来，只有司马仲达、邓士载、杜元凯三人而已——自家弟子郭伯济都得望后排，至于跟邓士载齐名的钟士季，不过跳梁小丑罢了。可是邓艾长相实在不耐看，外加还结巴，是勋遣人做将，即卒伍中亦必拔邓艾也，可给闺女找老公……抱歉了，吾虽不得国色而娶，吾女必须俊男才嫁。


    
小一点儿的孩子叫石苞，字仲容，在原本历史上的名声没有邓艾响亮，但亦不失为西晋开国之名将、重臣。关键这孩子长得实在太俊伟啦，口齿也伶俐，是勋才一见面，就觉得：此真吾佳婿也。


    
可是即便这邓、石二人出身都不高，如今又稳稳捏在了自己手心里，可一想起来，邓士载、石仲容与人做赘……总觉得不怎么对得起他们。唉，我真讨厌这个时代，俗流污浊，可是又不得不抉之以濯我足……就算到时候小两口儿脱离家族，自立门户，我老丈人也不是跟二十一世纪那样，可以随便上门去探望闺女的呀……是云终究年纪还小，此事倒不着急。且说是雪出嫁，小夫妇三日后回门，曹氏抱着闺女又是一通哀哀恸哭。是勋设宴款待女婿夏侯威，也把是复从城外接来作陪。虽说夏侯威曾为是勋弟子，在是府住过好几年，可如今师徒变成了翁婿，各自拘谨，几乎无话可说。因而酒过三巡，是勋就主动离席啦，说我到后院瞧瞧闺女去，无咎，你代我多陪陪你妹夫吧。


    
老爹一走，是复和夏侯威立刻就变得活泼起来，二人连番干杯，都喝得面红耳赤。是复借着酒意就说啦：“复今与兄为一家也。复无兄，当以兄为兄；兄虽有弟，亦请以复为弟。”


    
夏侯威抹一把胡子上的酒水，笑着说那是当然的，咱俩那是什么交情啊——“威虽有诸弟，多不如无咎之亲也。”这话倒也没错，首先夏侯渊多妻妾，夏侯威的弟弟们大多并非一母同胞，天然有所隔阂；其次他曾经离家，在是府上一住好几年，跟自家兄弟多少有些生分了——虽说那时候基本住在城内是邸，跟城外庄院中的是复往来也不频密，反倒是近年来返家后见面次数更多一些。


    
是复说啦：“亲戚昆弟，吾最敬兄。所不喜者，曹氏子也……”


    
夏侯威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惊，赶紧问：“曹氏子谁耶？”现在天家就姓曹啊，你再愣头青，可也不能乱讲话哪！

第十七章、强固是氏


    
是复对夏侯威说，他不喜欢“曹氏子”，随即解释，说哥哥你别想太多，我说的当然不是诸王、诸公，而是指的曹泰、曹馥那一票人……曹泰为护国曹仁之子、曹馥是辅国曹洪之子，两个人的性情都很诡异，相当不肖其父。首先曹仁最为人所称道的不在其勇，而在奉公守法，做人最讲规矩，即所谓“奢不过制，俭不损礼”，可是以曹泰为首的几个儿子却都骄横放纵，几乎有向曹洪靠拢的倾向。曹洪是什么人那不用说了，然而其子曹馥、曹震竟然擅长文事，武道却均非所长。


    
所以坊间便有人议论啊，说护国和辅国的儿子们应该掉个儿才成——那俩真的没有易子而教吗？


    
是复从来跟两家夏侯走得比较近乎，跟曹氏除了舅舅曹真外，来往相对稀疏，他说正因为我瞧不上曹家那些小子啊。随即装模作样皱眉思索，又说：“主婿亦纨绔也。”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也不怎么样。


    
圈子拐两拐，终于步入正题：“勋贵之后，唯兄家昆仲可继宏业也，然……”先告个罪——“然伯权兄恐亦难绍尊父之绩。”所谓“伯权”，就是指的夏侯威的大哥夏侯衡。


    
夏侯威酒喝多了，当下也不矫情，连连点头，说我大哥确实不怎么样，文不成，武不就，恐怕撑不起偌大一个家族来。说着就掰手指头：“二兄（夏侯霸）能武，惜乎无智……”是复心说你的智商也好不到哪儿去——“三兄（夏侯称）、四弟（夏侯荣）皆有宏才，惜乎早殁……则能绍继先父之业者，非吾而谁欤？”


    
是复心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自夸，于是再次敬酒，谀词滚滚，灌了夏侯威一肚子迷魂汤。最后说了：“鲸乘巨浪，乃可泳也；鸾得风助，翱翔九天。兄虽才高，若不得力，恐难成功——吾父子愿为兄之助也。”


    
你瞧这话讲得多艺术。要是直接说你不得我是家之力，便难以成功，或许反倒会刺激了夏侯威的自尊心，引发反感；所以他要说：你要是没有助力，恐怕难以成功，那就让我是家做你的助力吧。意思相同，言辞不同，给对方的感受乃有天壤之别。


    
夏侯威一把揪住是复的肩膀：“师尊而妻翁，于威之恩亦深矣，岂敢相忘？今夏侯、是氏乃为一体，若异日得志，必不相负也！”是复说好啊，就让咱们年轻人一起努力，做出点儿事业来给老头子们瞧瞧。随即左右看看无人，凑近夏侯威，压低声音说：“前日与兄所言易嗣之事，弟思之熟，任城王恐难当重负也……”


    
是复对于任城王曹彰，那迷魂汤也灌过了，试探也试探得差不多了，就此打算逐渐拉开距离。他开始在小伙伴中抑压曹彰的影响力——任城王真是条汉子，对咱们又好，若是能为储君，就象我说过的那样，国家必然安泰；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根据我的观察、判断，他的前景并不怎么光明哪……当然啦，小伙伴们未必会相信是复的什么“观察、判断”，但他们会本能地脑补，认为这是在转述其父是勋的“观察、判断”。


    
曹彰自从夏侯、是氏联姻，他在婚礼上露了一面以来，邀请是复和夏侯威二人狩猎、宴饮的次数就变得更勤了，是复尚未找到合适的借口，也只好继续参加、敷衍。但他每次回来，都必然将整个过程向其父是勋备悉陈述，甚至包括一些曹彰跟他的私密之语——当然啦，多少还是要有点儿隐瞒的。


    
他也趁机问是勋，说小伙伴们都议论纷纷，太子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啦，历阳王也有失宠迹象，或许未来的天子，就要在卞皇后三个儿子里面择贤而立——老爹你比较看好谁呢？给儿子我透个底儿成不？


    
是勋心道别说我尚无成见，就算真拿定主意了，也不能随便向你透露，谁知道你这傻儿子会因此做出什么事儿来。当下一板面孔：“此非汝所能知也，汝即忠诚事父、事君，可也。”


    
是复见打探不出什么来，只好转换话题：“今日任城王相邀，问及儿之婚事，儿道有父母主张……”言下之意就是询问，你考虑过我的婚姻大事没有？妹妹已经出嫁啦，我也都十八岁了……是勋一挑眉毛：“汝有所见耶？”你这是瞧中谁家姑娘了，突然主动跟老爹提起这种事儿来？是复说我平常都住在城外庄院，也就三月三洛水岸边踏青，偶尔能够见着别家女眷，哪有什么相中的姑娘啊。其实儿子的意思呢——“若得如夏侯子林，亦足强固是氏也。”


    
夏侯子林就是夏侯楙，尚了清河公主，所以是复的话说得很明白了，老早就有天子嫔妾——那时候还是魏王侧室——跟咱家递话，打算挑一位公主嫁给我啦，可老爹你一直王顾左右而言他。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但儿子的意愿，做“主婿”也挺不错啊，可以光大我是氏家门。


    
你瞧夏侯楙如今多风光，官位也一路攀升，几乎陵驾于其长兄夏侯充之上——就子林那德性，风流浪荡、贪财好货、色厉内荏，他都可为主婿，为啥我不能当？


    
是勋听了这话，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只当儿子是羡慕夏侯楙如今的风光无限——那家伙跟着老爹夏侯惇往镇关中，暂时跟公主老婆分别，就此更加肆无忌惮地大纳侍妾，整天在温柔乡中打滚儿，别提活得有多滋润了。要说夏侯子林，倒也并不是真的毫无所长，这人在货殖方面确实是有其天赋的，在原本历史上也就购买田地、山林而已，如今是勋给开辟了更多条发财致富道路，所以夏侯楙也摇身一变而成为商界大佬。


    
各类作坊的建造、山林资源的开采，乃至于对北漠和西域的商团，夏侯楙无不涉足，夏侯家产业因此很快就超过了只会买地垦殖和设卡收税的曹洪——再说根据国法，中原各地的临时关卡也都已经陆续撤收了。故此夏侯惇甚为宝爱自己这个次子，对于他贪图享乐的一面经常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逾制即可。


    
他只是关照夏侯楙，说要成百世之家、千年之族，光靠有钱是不够的，还得有文化底蕴，希望他在文化产业上投入更多精力——比方说造纸和印书。夏侯楙遵从父命，还在洛阳的时候就大力投资印书坊，甚至主动研发和改良技术，如今夏侯家的印书与是家的印书，乃可并列为天下第一。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起来，夏侯家的印书名声还更为响亮，因为夏侯楙天才地领悟到了品牌意识，把自家书坊所出的精品全都镌上“汝阴”标记——夏侯氏先祖夏侯婴曾受封为汝阴侯——“汝版”因此而风行天下。


    
是勋因此而不禁慨叹，人各有其所长，不可遽称之为废也——在原本历史上夏侯楙那就是个废物，因为完全不通政治、军事，又镇守长安，迎面撞上了天纵奇才的诸葛亮……然而史书上都说此人善“治生”，要是不让他镇守方面，而让他去搞财政工作，说不定倒可为一世之名臣哪。


    
如今是复提起夏侯楙来，是勋便即莞尔，随口教训儿子：“大丈夫当自取功，岂可仰姻戚之力耶？”夏侯楙如今身份不低、成就也不低，但前提并不仅仅他是夏侯惇的儿子——那还有老大夏侯充跟上面压着哪——而在于他尚了公主，于是殖产、经商，可以一路绿灯，无人阻挠。而且就算他能力再大，成绩再显著吧，恐怕也逃不脱世人的讥诮——倘若不是讨着个好老婆，你能得有今日？！


    
所以他提醒是复，说小子，重要是培养自身的能力，而不是靠着姻戚关系上位啊。


    
是复才刚从曹彰的酒宴上回来，灌了一肚子清醪，面孔还有些发红，脑袋还有些晕眩，忍不住就顶了一句嘴：“阿爹所言是也。然若非姻戚之亲，阿爹得有今日否？”


    
话才出口，便觉不妥，赶紧拱手：“儿妄言耳。但请告退。”


    
是勋正皱着眉头在琢磨是复的反诘呢，因此摆一摆手，允其退下。然而是复才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赶紧转身禀报：“任城王尚有一语，密与儿言……”


    
曹彰被是复迷魂汤灌得，如今经常扯着那小子密谈，倾吐心中所想，只是是复不但不受感动，反而觉得——我如今的口碑就是一浑人，你竟然跟浑人倾诉衷肠，还想成就大事？扯淡呢吧！


    
那么这回曹彰又跟是复说什么了呢？当然内容不外乎易嗣之事。曹彰说啦：“孤兄弟皆鲤也，踏波跳荡，不识谁人可跃龙门。孤当尽力，然天命或不在孤，愿得子建成功，强过二兄也。”我当然希望自己能够当上太子，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是终究难协，最好新太子是曹植，不要是曹丕——我那个二哥为人太阴，我不怎么喜欢他啊。


    
是复禀报完这句话就退出去了，光留下是勋一人在书斋当中，沉思半晌，悚然而惊。

第十八章、姻戚之重


    
儿子是啥时候出去的，是勋都没有注意到，因为他脑海中早就被是复那几句话给填满啦。


    
首先是复反诘其父：“若非姻戚之亲，阿爹得有今日否？”这话还真不好驳他。是勋此前一直自诩，自家是靠着别人所不具备的特异秉赋，趁时而起，才终于做到这曹魏数一数二重臣的地位的，才能为一时之经首、文魁。什么特异秉赋呢？一是预先知道了历史发展的大方向，也通过史书了解了很多重要人物的秉性和暂时不为人所知的性格某一侧面，乃可纵横捭阖、折冲樽俎，几乎成为前无古人的纵横名家。


    
如果没有这些前提，就以他自身的能力、眼光，真能在乱世当中挑中曹操依靠吗？真能够连番出使，每每逞口舌之利而得成功吗？


    
其二是他有后世一千八百年的史学和文学底子，虽说穿来此世不过一乡下少年，但天然起点就比这年月绝大多数同龄的士人要高。只要不懈努力，刻苦攻读再加反复练习，想成为一世文学之魁，其实并非不可能的事情。若再加上抄袭得分，想不拿第一名都不可能啊。


    
其三也是因为有了后世的知识，乃可普及造纸术、“发明”印刷术，到处盖建作坊，殖产兴业；亦能条分缕析，完善朝廷的组织结构，甚至开创科举，培养和选拔人才——若非如此，恐怕一辈子也就是当“行人”搞外交的命。而随着中原粗定，这年月中国又很少与外国对等接触，外交家的作用将会日益下降，最终必然投闲置散，甚至以寓公而终老啦。


    
然而如今儿子却一语点醒了是勋，自己终究还戴着曹氏姻亲的帽子哪，本以为此帽但可使自己少遭曹操之忌而已，至此才恍然察觉，那也是上升途中不可或缺的一大助力。固然曹操“唯才是举”，但在这年月是不可能不依赖家族、亲眷辅弼的，他之重用诸曹、夏侯便为明证。倘若自己跟曹家根本毫无关系，今天能够爬到太尉的宝座上来吗？


    
比自己地位高的有荀氏叔侄，可是先不说荀彧相助曹操起于微末，那荀氏亦乃颍川大族，跟自己所在的是家不可同日而语啊。荀氏是靠了家声而加分，自己则是靠了姻戚关系而加分……倘若没有这些前提因素，自己如今又会是什么地位呢？


    
想想当年初投曹营的时候，都有哪些同僚哪？陈宫已叛，荀彧、戏贤、郭嘉、任峻、李乾等已死，皆可不论。诸曹、夏侯亦靠亲眷关系而得上位；毛玠已被罢免，投闲置散了，吕虔不过徐州刺史，乐进、于禁位止杂号将军而已……自己撑死也就得以逃过毛孝先的命运，再混得比吕子恪好一点儿罢了，真能身踞如此高位吗？真如同后世所说，男人娶个好老婆，就可以少奋斗十年啊……那么如今儿子想让自己的起点也高上那么一丁点儿，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要拦着不让他尚公主啊？


    
曾经考虑过争嗣风波正烈，如为天家姻戚反易召祸，恐怕那傻儿子会不慎失足。可是现在换个角度来考虑问题，原本历史上夏侯楙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吗？自己怎么就光想到房遗爱、柴令武了，想不到杜预、柴绍，也想不到王敦和桓温呢？要论驸马而遇难者，其实论比例未必就大过普通官僚而遇难者啊。


    
况且，若不趁着自己春秋正盛之际，先给儿子与天家牵牵线，真等到闭眼咽气了，那傻儿子无依无靠——反正是氏家族是无可倚靠的，而曹淼又非其生母，那支曹氏跟天家隔得又远——不是更容易出事儿吗？


    
唉，自己还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不，是自己过于谨慎，结果钻了牛角尖儿了。


    
再想想是复所转述的曹彰密语——看起来果然与原本的历史相同，曹子文比较偏向自己的弟弟曹子建，却不怎么喜欢兄长曹子桓，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同胞三兄弟当中，自己得以立为太子的可能性比较低，那么退而求其次，希望比较谈得来的曹植可以上位。此亦人之常情也。


    
问题这常情竟然被透露给了自家的傻儿子——虽说可能是曹彰喝多了，酒后失言——联想到儿子多次参与曹彰的猎、宴，每次总能带回来一些非同寻常的消息，曹彰怎么就那么信赖他呢？儿子是不是对自己隐瞒了些什么？


    
而最关键的问题是，能得一人寄托腹心，要么曹彰实在眼瞎，要么……越想越不安稳，翌日返回城中，便召关靖来见，问他：“士起如何看吾儿耶？可能保全家业否？”


    
关靖微微一笑，说：“尚在襁褓之中，主公何虑之深也。”


    
是勋说我不跟你开玩笑，我问的当然不是才刚降生的是郯，而是大儿子是复。于是关靖正色答道：“锥处囊中，乃可脱也，今公子但处主公羽翼之下，与小儿辈往来，安可料耶？主公能得微时即识孔明、元直、士载、仲容，然人每常见之著而不见纤微，因此不识己子，无怪也。”


    
我不知道你怎么眼睛那么毒，想那诸葛亮、周不疑、邓艾、石褒等都当少年时，其才不著，你就能一眼瞧出他们必成大器，赶紧收于门下——诸葛亮的成就那不用说啦，周不疑天性聪明，至于邓艾、石苞，我接触过后也觉得你眼光不错——可是你瞧儿子就未必准。今天竟然还问我，是复“可能保全家业否”，真是能见远而不能见近，能见泰山而不辨纤微者也。


    
是勋一皱眉头：“士起似有所寓。”


    
关靖说：“人之成功，固因其才学、德行，亦因大势、天意也，比二十载前，吾亦不敢言今上能得天下矣……”是勋心说无妨，我敢言——“至于公子，或可光大是氏，或可族灭是氏，岂谁知之？”你要是问我是复水平如何，我或许能够评价一二，你问我将来他能不能保全家业……那谁知道啊。


    
“设无曹氏兴，即袁尚、刘琦，或亦足踞州郡而不亡也。”


    
是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啊。嗯，得找机会好好考较考较儿子了……正在琢磨该怎么考较是复，同时是复既然已冠，不管是不是真有能力，也该撒手让他自主闯荡，去好好历练历练啦——趁着老子还在，只要篓子捅得不太大，尚能设法弥补。结果没过两个月，这机会便天然来到。


    
首先是南方传来两则消息：其一，文聘、黄忠、陆议等已然攻破苍梧、合浦二郡，苍梧太守吴巨城陷自杀，合浦太守士壹弃城逃亡。此时郁林太守为士燮所表经学家刘熙刘成国，亦乃举郡而降。


    
陆议小年轻胆如卵大，竟然轻身前往交趾去见士燮，劝其归顺朝廷。士燮本来已经动心了，偏偏刘备在这个当口派来了援兵——以吴懿为主将、陈到为副将，黄权为参谋，率益州郡蛮兵八千，沿温水直下郁林。士燮当即改了主意，陈兵临尘，与蜀军南北呼应。


    
第二个消息，是东海水师果然遭逢暴风雨，船只折损甚众，被迫退回了出发地闽州东治——问题主帅魏延和他的坐船没有回来，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勋为此大感哀恸——魏文昇也是他拔之于畎亩之间的，虽非门生，亦乃故吏，又得老友太史子义的真传，这海上风急浪大，估计是回不来啦。是勋暗中祷告，你若真是原本历史上的魏文长，那真是我害了你啊，原本寿可五十许，如今才三十出头就挂了……你若不是历史上的魏文长呢？壮年即殁，亦足可叹息也。


    
曹操当即下诏，加魏延伏波将军号，追赠督亢亭侯，还谥了他一个“翼”字。


    
随即北方也传来了警讯：辽东太守董蒙上奏，高句丽大举来侵，团团围住了西安平城。


    
曹操召聚重臣商议，刘晔一语道破：“此必柳毅所唆使也！”


    
柳毅柳子刚是在建安九年奉公孙度之命，渡海收取乐浪郡的，随即便被任命为乐浪郡守。翌年是勋伐灭公孙，公孙康兄弟北遁——有说逃入了高句丽，有说逃亡鲜卑，就此再无消息——随即陈兵浿阳，柳毅倒戈来降。一晃眼将近十年过去了，柳子刚始终镇守着朝鲜之地，其势亦如割据诸侯一般。


    
这一为是勋当日向他承诺，你只要肯归附朝廷，便允许你长守乐浪；二来那地方实在偏远，就算朝廷想派人去接替柳毅都未必谁肯去，再说无根基之人，要如何跟地头蛇柳子刚相争啊？若然引发叛乱，反为不美。所以从汉朝一直到魏朝，始终着意笼络、羁縻柳毅，是勋还利用自己在幽、平二州的强大影响力不时周济之。


    
对于乐浪这种偏远地区，汉代往往派遣一守，便即长期不换了，一直等到你主动辞职甚至死于任所，才会委派接任者。因为地方贫瘠、路途遥远，朝廷也不期望得其贡赋，能够隔三岔五地向上司幽州刺史报一声平安，我们还在大汉朝治下，那就足够啦——基本上属于放养状态。所以历任乐浪太守，就没有一个跟柳毅一般能够得到中央政府的支持和接济的。


    
是勋之所以资助柳毅，是鼓动他北制高句丽、东服濊貊而南定三韩，就算不能统一朝鲜半岛，也争取把疆界扩展到汉武帝时代朝鲜四郡的规模。柳子刚倒是不负所望，经过长期征伐，真的把边界线南推到后世的汉江流域了，东方濊貊诸部也大多降顺，被迫向魏朝贡献方物。


    
所以最近就有人提出来了，说柳毅势力太大，恐怕将来难制，既然疆域扩大了，不如咱们拆分乐浪郡吧，把柳毅新得的领土多划一个苍海郡或者带方郡出来。柳毅的后台老板是勋当即站出来表示反对：“不可也。”

第十九章、请征句丽


    
是勋反对现在就拆分乐浪郡，他的理由是：“柳毅若有反意，乃当分其势，今无反意，不可遽迫。且朝廷方用兵南、西，无暇于东也，若柳毅与高句丽合，诚恐辽东不得安宁矣。”


    
因为乐浪郡在东线和南线推进的前提，是柳毅北和高句丽，他跟高句丽新王位宫关系密切，相互扶持——乐浪郡兵多次南征马韩，也曾经向高句丽商借过兵马，对此是勋是一清二楚的。高句丽虽然已向曹魏称臣，终究是外族外藩，其心叵测，无论柳毅还是高句丽单独作乱，皆不为祸，可倘若联合起来，那麻烦就大了去啦。


    
真到了那一天，作为柳毅后台老板的自己，恐怕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就目前而言，还是以不刺激柳毅为好，等到收复了交、广二州，进而攻克蜀中，天下一统，再集兵东进，或许稍加威胁，柳毅就会主动提出分郡的。


    
于是分郡乐浪一事就此暂且按下，可是没料到正在收复交、广的紧要关头，高句丽突然发兵来侵扰辽东了。董蒙在上奏中说，他预先侦知警讯，就行文乐浪，请求柳毅出兵跟他东西对进，以扼阻高句丽之势，结果柳毅回复说正要再征马韩，实在抽不出身来。董蒙这个气啊，我受太尉之托，同时也为了繁荣郡内商业，多次向乐浪派遣海船，给你输入了无数物资，如今我遭了难了，你竟然不发一兵一卒相助？于是上奏报警，并且言辞之间，隐晦地指责柳毅纵寇。


    
工部尚书刘晔一语道破：“非纵寇也，此必柳毅所唆使也！”柳毅跟高句丽早有勾结，要说位宫想侵扰魏土而他事先没有得着情报，可能性是非常之低的，既得情报而不设防，反倒打算按照原计划南征马韩，焉有是理？乐浪跟辽东那是一国的，又非两国，你就笃定高句丽会只打辽东而不去打你吗？


    
而且高句丽入侵的时机选得非常巧妙，恰好是在东海水师奉诏南调，配合交、广之战的时候，否则若有水师在，乃可顺利沟通辽东、乐浪，从乐浪装一支兵来辽东帮忙，或者从辽东遣一军经乐浪绕至高句丽后方，都不为难。如今水师不在，只要高句丽攻陷了番汗或者西安平，就等于切断了两郡之间的联系，到时候就算朝廷下达严令，柳毅也有按兵不动的托词啦。


    
所以刘晔认定，这是柳毅和位宫商量好了的计划，想趁着朝廷无暇东顾，让高句丽把乐浪跟本土的陆上通道割裂开来，那么柳毅便可安安稳稳地长镇朝鲜，再不畏惧朝廷分郡之议了。


    
刘子阳侃侃而谈，是勋心说胡扯——这年月即便如刘晔般智谋之士，也理解不了海上交通的重要性，以为只要高句丽拿下番汗或者西安平，乐浪从此就孤悬海外了。其实我不当朝鲜是半岛，只当它是海岛，只要我东海水师没有全军覆没，随时都可以挥军将其踏平。你当后来大不列颠是怎么到处圈殖民地的？


    
不过刘晔见不到的，估计柳毅也同样见不到，若说他主动唆使位宫来侵，是勋并不怎么相信，但若说他被动地纵容位宫来侵，这种可能性还真是有。说不定柳毅跟位宫还有某种秘密协议：你去打辽东，我不帮忙；我趁机南攻马韩，你也不要跟我背后捣乱。


    
所以是勋就站出来帮柳毅说好话：“臣知毅也，必不敢唆使高句丽，然或有纵寇之罪。”话不能说得太死，而且柳子刚也确实需要再敲打敲打啦。


    
曹操说那怎么办？需要发兵相救吗？群臣大多以为不必发兵——南方还在打交、广，西面还在虚兵以欺刘备，咱们真没什么机动兵马可以用在东北啦——“平州空虚，然幽州有屯兵也，可命东进以阻高句丽。陛下亦可诏乌丸相助。”


    
曹操说好，那就先这么办吧。然后退朝之后，是勋单独请求觐见，曹操允了，是勋进来便即跪地请罪：“臣欲用柳毅以复汉武时朝鲜四郡也，故每常宽纵之，乃至今日。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曹操摆摆手：“即柳毅果唆使高句丽，卿昔曾定乐浪也，而非自荐柳毅也，亦不当罪，况今止纵寇观望乎？”随即一皱眉头，说最近宏辅你总是跑来跟朕请罪啊，咱俩的关系变得那么生疏了吗？你至于的嘛！而且若要请罪，刚才朝堂上你就该表态了，却偏偏要私下来找我说——其实你还有别的话要讲吧？


    
是勋抄了一句后世清宫戏里常见的套话：“圣明无过陛下。”先捧一捧曹操，随即正色道：“臣以为，必伐高句丽！”


    
曹操一挑眉毛，说难道你想现在就发兵去打高句丽？且讲讲理由看。


    
是勋说了：“高句丽与鲜卑、乌丸、濊貊等不同，彼立君主，有制度，用中国文字，且自汉时即时降时叛，若容其长存东北，异日必为大患也。臣意即趁此机，调水师残余北上，用冀、瀛、幽、平四州兵，非止阻之也，可入其国，堕其都，即不能灭，亦当重创之。且可厚辽东、乐浪间通途，以威柳毅，则乐浪分郡事亦可毕也。”


    
随即提高声音：“中国之土，虽尺寸不可让人！有其一必有其二，平州北边落于鲜卑之手，乃使陛下昔日须逾平冈，历艰险而定乌丸也，设昔汉吏皆不退避，何至于此？而中国之威，亦虽涓滴不可损也，敢犯天威者，虽远必诛！臣请发兵御寇，反夺其地，以郡县之！”


    
曹操说宏辅你这份志气我很欣赏——终究还是年轻啊，风华正茂，瞧着我都有点儿妒忌了——可是顶多把高句丽兵赶出境外，再给他们点儿教训就成啦，真有必要夺占其土地吗？“偏僻之地，得之何益？”


    
是勋回答道：“陛下，须知世无不可用之地也，要在如何用之。河东之北屈、皮氏间多童山，本与弃地无异，自臣使掘石炭，今自采者益多，聚而成落者数，河东之税亦增二十之一。昔战国时，巴蜀蛮荒，周所不取，而司马错建言使秦王取之，今成都号称天府，刘备据之以抗王师。昔楚有云梦，泽国千里，不过游赏之地耳，逮汉时水渐消去，多成沃土，若昔日楚即有之，何惧乎秦？


    
“高句丽之地，以臣所闻，多林莽也，若得伐而用之，广厦万数，若得伐而烧之，炭亿万方计。孰谓无益耶？”


    
曹操说了：“定国之道，要在安民，不在取地也。设穷兵黩武，劳伤百姓，如汉武故事，岂非害国之途耶？”


    
是勋一挑双眉，难得地语气激烈起来：“此庸儒之论，不当出陛下之口也。陛下圣武，当知有田土斯能活百姓，有百姓斯能成国家，岂兵戈不用，止言道德而可定社稷耶？汉武穷兵，得地而不能守，空耗财力，复重税刻剥，败商贾、荒田土，斯为后世所笑也。然设无汉武用兵匈奴，其呼韩邪当因道德而自来降耶？昭宣何言盛世？”


    
曹操一拍桌案，说“好！”我就喜欢听宏辅你讲史啦，跟那些腐儒所言完全不同，在义利之间独辟蹊径，深得朕心也。那我就答应你的请求，发四州兵去打高句丽，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至于是不是要直入其地，是不是要夺占其土，是不是要堕毁其都，都由前线将帅自主判断就是了，要点是稳妥且不重伤民力。


    
问题如此一来，对于前线将帅的要求就比较高了，普通派一两员郡守、郡将去，估计很难完成如此宏大的战略目标——宏辅你有什么人选推荐吗？


    
是勋深施一礼：“臣请为陛下靖此边氛。”


    
曹操闻言皱眉：“宏辅为朝廷重臣，岂可轻往？且战无必胜之道，独不惧自墮威名耶？”这可不象你一贯谦退谨慎的性格啊——“则恐他人往，而将迫反柳毅乎？”我知道你一直在支持柳毅，是担心别人不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一旦逼反柳毅，你也要因此而受到朝野责难吗？大可不必吧。


    
是勋答道：“臣实有私，是故密陈于陛下之前也。”我确实为了自己的利益，且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而要私下里向您禀明——“臣之思有三。其一，臣少年即居乐浪，昔又为陛下镇守幽州，进讨平州公孙氏，辽东地理，较他为熟，而董蒙亦臣所举，柳毅亦臣所存，故敢请往征也。其二，丈夫当为国家开辟疆土，以垂名青史，岂甘孜孜于刀笔之间耶？今天下未定者，蜀中与东北耳，陛下固知臣军事尔尔，伐蜀实不敢自请，因请征辽……”


    
身为男儿，我也想要挥戈逐寇，名扬万世，问题如今天下即将底定，再要打仗，那就只有蜀中刘备和东北的高句丽啦。蜀中地理我又不熟悉，不敢建言出征或者从征，那么只有去东北打高句丽，多少还有点儿胜算。


    
“其三，臣子复亦冠矣，不好文章，唯喜武事，臣欲使其立功以报陛下，又恐少年跳荡，不足为将。若得臣帅而子将，疆场看顾，或可无忧……”


    
曹操闻言，不禁慨叹：“此真为人父者之心也！”我也是当爹的，你的想法我非常能够理解。然而——“深恐宏辅立功心切，反致挫败也……”

第二十章、厚固吾势


    
是勋为什么会主动请征辽东？必须要给曹操以说得过去的理由才成。好在事先即有所筹思，他最终想出了三条理由来。第一条理由完全为公，说因为我跟东北那地方打过仗，论及地理、民情，如今朝中再没有比我更熟悉的了——当年曹操征乌丸也仅仅走到柳城而已，距离高句丽乃至乐浪郡还有相当遥远距离；夏侯渊倒是曾经跟随是勋远征过辽东，问题妙才不是已经死了嘛。


    
所以是勋说我去打这仗，会比较有把握。


    
第二点就说私心了，很想再建功业，青史留名。问题若打蜀中，别说不会以自己为帅，就算仅仅让自己当参谋，如今的蜀中形势与原本历史大相径庭，他还真未必能够出得了什么主意。可是若征高句丽，只要是太尉一出马，除非曹操派个皇子出来，否则谁有资格跟他抢主帅的位子啊，自可专断——所以这是我可以为你打的最后一仗啦，希望陛下能够允准。


    
关键早就说好了不必动用大军，仅用东海水师和四州土兵，加起来撑死了一两万人，装备和训练度还未必能有多高，就算自己出掌帅印，也不会使曹操有太多顾忌。伐蜀就难说啦，非十万以上兵马不办，然后在原本历史上，二士争功，并遭屠戮，其根源就是当权者不放心把那么多兵马和大片丰沃之地都交到一个人手里……那么就靠着一两万土兵能不能打赢高句丽呢？是勋对此还是有一定信心的。虽说战无必胜之道，但只要谨慎从事，在强弱之势比较明显的前提下，打赢并不为难。因为他知道，在原本历史上公孙康以辽东一郡之地就曾经发兵攻打过高句丽，直入其都国内城，后来幽州刺史毌丘俭也发州兵去打过高句丽，同样赢得了胜利。终究这时候的高句丽，还不是后来胆敢跟大隋朝、大唐朝对着干的东北亚中等强国呢。


    
第三，是勋说了，我想让儿子建功立业，可是又不放心他自己出马去打仗，所以最好是把他带在身边儿，父子同征，既能让他沾老爹的光，又有老爹关照着，不至于捅什么篓子。这回打高句丽，就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不怕跟曹操说自己有私心，此亦“自污”之策也。正如是勋曾对曹操说过的：“人谁无私？私而不害公者，即良臣也。”真要是满嘴仁义道德，仿佛毫无私心，君主反倒不会相信，而会顾虑你所谋甚大，直接道出私心来，只要不损害君主的利益，君主正不吝建功之赏也。


    
当然啦，那也得碰上的是曹操这种气量比较宽宏的君主，而不是项羽那类刻方印章都摩挲半天不舍得给出去的性格。


    
而且是勋如今贵为太尉，等到荀攸一致仕，他在朝中的地位便仅在宗室曹德之下，真要是立了大功，也怕“功高不赏”。带上儿子就没有这种担忧了，到时候完全可以把功劳都归到儿子身上，赏赐也落到儿子头上，君主不会有赏又无可赏，不赏又恐朝野异言的尴尬。


    
是勋本人的身份也摆在这儿了，他既是曹操起家时候的班底，君臣多年，各自的性格秉性都比较了解，可以略略说一些过头的话；而且他又是曹氏姻亲，那么装模作样表一表私心杂念，也容易得着谅解。


    
并且最后他还加了一句：“臣子复甚羡夏侯子林，臣故欲逞其志也。”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我儿子想尚公主，但是我觉得他还不够资格，所以想让他立功，到时候就方便跟陛下您开口啦。


    
是勋这些话也并非纯然虚假，七实三虚，所以曹操还真信了，当即慨叹道：“此真为人父者之心也。”然而大可不必有那么多顾虑，我曾经跟你暗示过，愿意招是复为婿啊，还当你因为是复并非嫡子，所以生怕高攀不上，不敢接话茬儿，闹了归齐，是担心儿子没有功劳，会被人说闲话——难道我把大女儿嫁给夏侯楙的时候，他就有功劳了吗？仅仅为了亲眷之间亲上加亲罢了。


    
而且我也怕你立功心切，一心想灭了高句丽而“郡县之”，结果反倒吃败仗啊。


    
是勋赶紧保证，说我绝对不会侥幸邀功——“臣当进驻襄平，分遣宿将前，或小挫而必不致大败也。若得入其境，必谨慎从事，倘事有不协，必乃退后，免伤朝廷之威也。”


    
曹操说宏辅你向来谨慎，我是知道的，既然如此，那便允你所请——可是还须一员大将辅佐，你意在何人哪？


    
是勋对此早有腹案，便即回禀道：“曹子丹陛下从弟，深通兵法，可当大任。”


    
于是翌日，曹操便即下旨，命太尉是勋持节以督冀、瀛、幽、平四州兵马并东海水师，征讨高句丽。以曹真为镇东将军，总统军权，调并州将郭淮、朔州将郝昭从征，礼部主客司郎中荀纬参谋军事。


    
是勋随即上奏，推荐自己的儿子是复和女婿夏侯威，以及弟子田彭祖、邓艾、石苞等，均授军将，从之而征。


    
此番请征高句丽的想法，就连关靖也不大能够理解，当然是勋对关士起又是另外一番说词了——“董公盛吾之所荐，柳子刚吾之所存，若用之别将，趟有蹉跌，二人并黜，是我在幽、平之根基损矣。”


    
是勋在地方上的影响力，首推起家的徐方，然后是镇守过的河东郡和幽、平二州，别说为了推行自家的政治理念，仅仅出于自固、自保，也不能让这几个地方出大问题啊。对于曹操最终以何人为嗣，他经过深思熟虑，逐渐地倾向于曹丕，而曹子桓为人忌刻，自己若在地方上没有足够的支撑，恐怕将来的日子未必就会很好过。


    
这是他跟关士起经过研讨以后，共同得出的判断。首先论长幼之序，曹丕天然比两个兄弟都占据礼法高位；其次论政治能力和影响力，曹丕无疑也强过曹彰、曹植。是勋曾经听是复转述过曹彰的密语，曹彰貌似有支持曹植上位之意，是勋多少还有点儿迷糊，关靖却提醒他：“兄弟御外侮，合则力强，分则力弱；兄弟阋于内，合则更易为主上所忌也。”曹子文争嗣之意不坚，那么首先可以把他排除掉了，进而他越是支持曹植，曹植反倒可能会被拖后腿，不如貌似无党的曹丕更容易得着老爹的信任。


    
当然啦，曹丕并非真正无党，只是在兄弟之中无党罢了，如今以陈群为首的大群世族都聚拢在他身边，羽翼逐渐丰满。是勋最怕的就是曹丕以世族为靠山，将来会被迫将国家政策向世族倾斜，从而破坏了自己扶持庶族的政治理想。关靖因此提醒他：“一必厚固吾势，二须应援安丰王，预得一席之地也。”


    
安丰王就是指的曹丕，关靖说了，一是要强固自己的势力，二是既然觉察到曹丕上位的可能性比较大，现在就应当向他伸出橄榄枝去啦，只有这样，才能在将来新天子心目中得着一席之地，好再跟那些世家较量。


    
所以此番出征高句丽，为的就是“厚固吾势”了。


    
有些事情，即便关靖，是勋也是不敢稍加透露的，比方说曹子桓的小心眼儿。如今的曹丕，虽有争嗣之心，却除了厚植党羽外，并没有什么争嗣之行，瞧上去谦逊恭谨，比他几个兄弟都要老实多了。只有读过后世史书的是勋才知道，那不过假象而已……原本历史上的曹丕，嘲于禁、戏王忠，还有传说逼死张绣，都还可以说是偶然现象，但他才继位就忙不叠地要置重臣曹洪于死地，忌刻一面便即暴露无疑。虽说因为卞后力保，曹子廉最终得免，但也源于曹丕在位时间不长，天下也尚未平定，若在这条时间线上，将来他当了天子后会做出点儿什么事情来，那真是谁都料不准啊。


    
当然啦，人的性格固然有其天生的一面，也必然受到社会环境和成长经历的影响，当曹子桓还在少年的时候，历史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故此将来他会成为一名怎样的皇帝，是勋也不好以太多的恶意来加以揣测。只是为了自保，必须把自己的势力维持在一个既不足以威胁皇权，又使皇权不可能轻易粉碎的程度。


    
所以才要亲自出马，去稳定东北局势，同时也给小儿辈以足够的立功机会。先不提儿子是复，仅以邓艾、石苞论，等他们壮盛之时，估计西蜀也已然平定了，中国再无大仗可打，一代名将邓士载……恐怕只有在他自家的幻想中出现了。所以不如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把这伙小年轻全都拉上战场去溜溜，让年轻一代尽快成长起来，好作为自己的助力。


    
此番出征，几乎就全是是家班底，只是在关键位置上安排了一个曹真，曹操必然不会生忌。曹真虽说乃是勋的妻弟，论亲缘关系跟是勋比跟曹操近，但其实他在被指名为曹豹养子之前，就已经跟了曹操很多年啦，二人情同父子。此乃是勋举荐曹真的真实用意——不过看起来，曹操还想上双保险，又派了一个丞相军谋掾出身的荀纬到军中去做眼线。


    
荀纬字公高，河内人，跟颍川的荀氏家族属于五百年前是一家，如今则完全没有关系了。


    
延康四年六月既望，军发洛阳，先沿河而东。虽说这回只是调动四州兵马讨伐高句丽，但朝廷也不可能一名中央军都不派，最终兵部划拨了四百骑士并八百辅兵，再加上从征各将的部曲，总计二千余人，浩浩荡荡直往幽州而来。


    
是勋骑着高头大马，手持节旄，位于阵列之中，心中不禁油然而生感慨：白山黑水间千里沃土啊，老子来了，说不定就能把将来的什么新罗、高丽、朝鲜，全都一朝抹平！

第二十一章、海上仙山


    
是勋早就有灭亡高句丽之心了。


    
这跟他穿来此世后的出身也有关联。他不知道这个身躯就血缘而论，究竟算是哪一族的人，是夫余、濊貊，甚至是三韩？总之就少年时代在穷坳里的状况判断，有九成不是汉人。


    
其实真要考究起来，这年月还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汉族”概念。所谓“汉人”，本是汉朝臣民的自称，退回四百多年去，则称为“秦人”，如今可都必须叫“魏人”了——说白了那是朝代名，而不是民族名。一直要到五胡乱华以后，因为大群羌胡入主中原，装模作样也自称为中国人了，于是就把中原原住民称为汉人，以跟自家族属作区分。同时代江南之民，可是自称中国人或者“晋人”、“宋人”啥的，并没有汉人一说。


    
也就是说，小阿飞既然在汉朝统治下，又没有单独的部族可以依靠，也是完全可以自称为汉人或者中国人的。


    
可是随着历史的流转，将来的事情就很难说了。高句丽在北方为五胡所迫，逐渐将势力向南方扩展，很快就吞并了乐浪、带方等郡，占据了朝鲜半岛北部，而南部的三韩古族也逐渐成长起来，最终大鱼吃小鱼，形成新罗、百济两个王国。等到中国复归一统，隋炀帝、唐太宗屡征高句丽失败，继而唐高宗虽然攻灭高句丽和百济，却被迫扶持新罗统一整个朝鲜半岛，从此以后，半岛便基本上与中国无缘啦。


    
后世某些逆向民族主义者故意混淆古今，因为一说李白出生在中亚的碎叶，就敢说李白不是中国诗人，他算苏联诗人……是勋可不想两千年后，再有人说他是宏辅不是中国古代政治家，而是朝鲜或者韩国古代政治家……更别提某宇宙大国，民科们能把孔子都给扯自家身上去。


    
我要是能够提前把高句丽灭喽，起码将之极大削弱，进而再阻止了“五胡乱华”，说不定就不会再出这等妖蛾子了。这么考虑问题或许有点儿远，但不管怎么说，乐浪是我老家，岂能允其落于蛮夷之手？！


    
所以他才大力扶持柳毅，希望他能够恢复汉四郡，甚至北驱高句丽，南并三韩。可是瞧上去柳子刚能力有限，搞那么多年也才勉强夺回了汉武时故地而已，而且还跟高句丽暗中勾搭……别到时候谋人不成，反为所谋，倒被高句丽给吞并了。不成，我得亲自跑这一趟，尽快把东北亚局势给稳定下来。


    
当然啦，这份心思别说曹操、关靖了，他连儿子都不能说。


    
且说是勋指挥队伍匆匆赶路，先沿着黄河北上，到青州的高唐渡河，经黄河故渎和沱清河进入海州。再渡浮水、漳水，抵达勃海郡治修武，暂在此地停留，一方面聚集海、冀二州兵马，另方面遣郝昭前往海边，等待东海水师北上，并且搜集更多的海船。


    
陆路跋涉，道远而苦，而且万一再跟那年曹操远征乌丸似的，辽西走廊河流泛滥，道路不通，被迫要绕路白狼山，那麻烦可就大了去啦。所以是勋不打算再腿着了，他要乘船直放辽东，何其便捷乃尔。


    
这时候辽东的消息也传回来了，高句丽攻破了西安平，屠其长吏，大肆抢掠，随即转道南攻番汗。新任平州刺史夏侯兰与辽东太守董蒙聚集了幽、平二州土兵，并乌丸骑兵共七千余，先收复残城西安平，随即踵迹而追，与敌军在番汗城下遭遇，恶战一场，各有损伤。高句丽见不能胜，主动后撤归国，夏侯兰等未得诏命，却也不敢深追。


    
是勋在章武休整了整整七天，终于得着回报，说东海水师大船十七艘，已然抵达岸边。他闻报即行，剑及屦及，先率着儿子、门生与老荆等部曲驰向海岸。等到了岸边一瞧，果然樯橹密布，一眼望去足有二十多条大船——多出来的那些，乃是郝伯道临时征调来的民船。正在眺望，突然远远的数骑奔来，当先一将疾突而前，几乎撞到了是勋的马头。那将匆匆勒马，坐骑前蹄竟至人立起来，马蹄未落，人已离鞍，拱手致意，高呼“是公”。


    
是勋还以为是郝昭回来复命，可是定睛一瞧，此将虽然与郝昭年龄相仿，但相貌却迥然不同——郝伯道是瘦长脸，黑面短须，这人却是方脸，黄面长须，而且瞧服色比郝昭品秩要高上很多。


    
是勋当场就惊了——我靠撞鬼了！你丫不是死了么？！


    
原来此人非他，正乃伏波将军、督亢亭侯魏延魏文昇是也——其实应该称呼他“翼侯”，人谥号都已经有啦，还是曹操钦定的。


    
是勋略一恍惚，随即明白过来，魏延此前失踪，未见其尸，只因汪洋汗漫，无从搜寻，所以大家伙儿才当他挂了，如今又见，是勋是不信鬼神的，所以毫无疑问，魏文昇得脱大难，终于活着回来啦。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赶紧也跳下马来，紧紧握着魏延的手，问他：“文昇何日得归？”


    
魏延也挺激动，终究他一直统率水师，跟是勋也好些年没有相见啦。当下急匆匆地就说：“延前遇风暴，漂流海上，幸得不死，坐舰东行数百里而抵一大岛，乃伐其树木，修缮舟船，始得航归。才归东治，便得朝廷诏下，北上来助是公征辽也。”


    
是勋说这可太好啦，又问你跟天子汇报过了没有？魏延说报信的使臣当时就上路了，估算路程，天子应该已经知道我还活着的消息啦，只是尚未有诏前来。是勋心说你魏文昇可是因祸得福啊，估计伏波将军号和督亢亭侯赏曹操是不会再收回去了，顶多把“翼”字封存起来，等你真挂了再下赐……突然间想起一事来，赶紧命从人取出地图，摊开来询问魏延：“文昇所避之岛，何处耶？”魏延说我已经在海图上标出来，并且上报天子了，那地方大致是在东治以南，略略偏东，计程约有千里……魏延伸手在大致位置指了一指，是勋不禁双睛一亮——好个魏文昇，如此大功，竟然落在了你的头上！你这是发现了台湾岛啊！


    
在原本历史上，大概还得二三十年才能发现台湾。源起吴大帝孙权听方士说海外有仙山亶洲和夷洲，便派水师将领卫温、诸葛直入海往寻，据说这二位出去了将近一年的时光，也不知道最终航行到了哪儿，总之是没能找到亶洲，但途中经一大岛，认为就是夷洲——也就是后来的台湾岛。二位探险家的下场其实挺凄惨的，虽然算是完成了一半儿任务，还掳了几千台湾土著回来交差，孙权却判其欺君之罪，下令将二将处死。


    
——我要找的是仙山，仙山上有仙人还有不死药，你给带几千土人回来算什么事儿？你说那是夷洲就是夷洲啊？老子不认！


    
如今历史改变了，竟然被魏延提前数十年就发现了台湾岛，这年月的人们未必会当一回事儿，但魏文昇之名必将因此长垂史册而不朽啊。是勋琢磨着，等我征辽回来，得找个什么由头建议曹操遣军、移民，提前开发台湾……就不知道这年月的台湾，是不是有值得占据的物产呢？


    
其实是勋想左了，魏延归心似箭，没有仔细勘测那岛便即回航，所谓“大岛”也只是相对而言——他发现的不是台湾，只是澎湖……话说海、冀两州六千兵马，并是勋本部两千余，前后分为两个批次航向辽东半岛。两地往来本就有成熟的商路，天公也甚作美，并未遭遇太大风浪。但即便如此，从来也没有乘过船的是复才上甲板就晕了，随即吐得是昏天黑地——跟他同样悲惨的旱鸭子，几乎占了全军的三分之一强。


    
是勋因此而跟魏延、曹真商议，打算战后联名上奏，要求沿海各郡的驻兵都必须增加一项乘船训练——就算不用你们打水战，也得能够禁得起水路运输啊。是勋说了：“东莱以北，昌阳以南直抵江口，江口南至东治，东治再南至交趾，此四处一郡生乱，沿海别郡皆可海运为援，似此，皆可如汤城之固也。”


    
大军最后是在辽东半岛西侧的平郭县境登陆，再经陆路北上，抵达辽东郡治襄平。辽东是大郡，虽然伐灭公孙氏以后，即将其辽水以北的无虑县划归玄菟郡管辖，将原本的辽东属国更名为昌黎郡，但辽东依然下辖九县之多。疆域太广则不便管理，但问题中部横亘着漫长的千山山脉，有七个县都在山西，山东仅西安平和番汗两县而已，你没法光把两个县给划出来单列一郡啊。


    
高句丽也正是趁着这一地理特点而侵山东二县的，因为从襄平逾山来救，道路实在是太难走啦。


    
是勋说我暂时驻在襄平，不往前走了——当初向天子也是如此承诺的——趁机征民以修道路，加强千山东西的勾通，子丹你率军攻伐高句丽，起码得割下点儿土地，用以充实千山以东地区，咱们好多划个郡出来。


    
曹真听了这话就皱眉头：“敌情不明，不宜深入也。况天子之命，要在止句丽侵凌，不在夺其土地……”

第二十二章、军泛马訾


    
是勋要曹真率军直入高句丽，然而曹子丹尚且心生犹疑。是勋劝慰他说：“地理、敌情之事，可问董公道。至于天子之命，欲止侵凌而必入句丽也。”


    
家门口常年蹲一匪徒，三不五时地撞门进来打劫，你光把他赶出去有用吗？只怕咱们甫一退兵，高句丽又将前来侵扰，就算你延边修筑堡垒甚至长城来防堵，又得消耗多少人力物力？怎么也得冲出门外，打折丫一条腿，让他轻易不敢再来捣乱才是啊。


    
同时是勋还摆出了都督权威：“节旄在此，东北之事，吾可自制也，子丹肯从命否？”


    
曹真赶紧躬身施礼：“愿听太尉之命。”


    
其实曹子丹也不是不想攻入高句丽境内，只是他从前虽曾跟过曹操南征北战，却从来也没有担当过方面重任，心里多少有点儿没底。在原本的历史上，曹真也算一时名将了，但独当一面要到汉中之战前期，他“以偏将军将兵击刘备别将于下辩，破之”，而在这条时间线上，今番出师，还是新媳妇儿上轿——头一遭啊。


    
于是是勋召集将吏，首先请董蒙介绍相关高句丽的情况，以及对方国内山水形势，然后再商议进兵之策。


    
因为是勋久有征伐高句丽之心，故此听闻自家故吏董公道出任辽东太守，当即写信过去，要董蒙着重搜集相关情报，以备不时之需——若非如此，前番高句丽大举来侵，董蒙不会预先便得警讯，多少有点儿准备，估计辽东所遭受的损失还会更大。


    
董蒙说了，如今高句丽的国王名叫位宫……倘若从头说起，位宫的祖爷爷名字叫宫，宫传伯固，曾经跟公孙氏见过仗，差点儿连都城国内都给丢了，被迫遣使求和——在原本历史上，去打高句丽的是公孙康，而不是这条时间线上的公孙度，时间拖后，辽东军力更强，直接就把国内城给平端了。


    
拉回来说，伯固生二子，长为拔奇，次为伊夷模，据说因为拔奇“不肖”，所以伯固死后，国人乃共戴伊夷模为王。拔奇怨愤之下，率三万户降于辽东——那时候董蒙还并没有履任——伊夷模害怕大哥领着辽东兵前来讨伐，被迫在国内城附近的丸都山上兴建一座要塞，定名丸都山城，把宫阙和朝廷官署全都迁移了过去。


    
所以说，这时候高句丽的都城其实该是两座——国内和丸都山——互为犄角之势，是罕见的双城系统。


    
拔奇虽然逃至辽东，但当时的汉朝并没有意思出兵高句丽，帮他复位——况且伊夷模那时候的态度也挺恭顺哪。于是和平维持了四五年的时间，董蒙按照是勋的授意，把降人拆分开来，安置在西安平和番汗两县之间，尝试彻底吸纳和消化，把他们变成中国子民。然后没过多久，拔奇就挂掉了——至于死因，那就不必深究啦，反正是勋早就知道，董蒙的心肠有多么狡猾和毒辣了……拔奇死后数年，伊夷模也咽了气，传位给儿子位宫。这个位宫据说并非正妻所生，而是野合所得的私生子，他是睁着俩大眼睛从娘胎里产下来的。传说他祖爷爷宫同样开目而生，因此才起名为“位宫”——在高句丽土语中，“位”是相似的意思。


    
位宫年纪轻轻，野心勃勃，自从继位以后，便多次制造边界冲突，这回更干脆大举来侵。西安平县因此残破，中国人被杀、被掳的数千人，另有万余当年跟随拔奇来降的高句丽旧民，也被他给抢了回去。


    
董蒙讲到这里，是勋环视众人，缓缓地说道：“中国人岂容飘零异域，必夺归也。而其句丽人……有民户斯能耕殖，今即不能破灭彼国，亦必多掳其民，以实平州。”


    
众皆领命，再问董蒙地理情况。董蒙早就画成了地图，当下展开来，一边指点，一边介绍道：“句丽之国，方可八百里，北拒辽山与夫余交错，南隔浿水与乐浪相邻，西依盖马大山与沃沮对峙……”


    
所谓夫余、沃沮，那都不是国家，而是古老的通古斯部族群。高句丽的主体民族就是夫余，而在夫余、沃沮之北，当时尚有挹娄各部，再加上从草原上过来的部分东部鲜卑，这些部族中很可能存在着后世契丹、勃海、女真、满族人的祖先。


    
“句丽国内多山林，道险且狭，户口逾十万，多居丸都山及其旧都纥升骨城周野……”


    
是勋插了一句嘴：“辽东今户数如何？玄菟、乐浪又如何？”


    
董蒙禀报说：“辽东今有户七万七千，乐浪亦六万余，玄菟止万户耳。”


    
是勋说你们都听见了吗？“今辽东、玄菟、乐浪三郡，户口与句丽相侔，独出一郡，皆无以敌之也。如此大寇在侧，三郡焉能安靖？吾必当破灭之！”


    
介绍完地理状况，董蒙最后提醒说：“句丽兵不甚强，然尽搜国内，亦可得三四万众。且其地九月间即入冬，滴水成冰，寒彻骨髓，中国人不能居也。若伐句丽，请于翌月止。”咱们也就还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发兵攻打啦，要是错过了这段时间，那就必须得退回来，干等到明年开春以后。


    
至于进军途径，董蒙说入其国、至其都，只有一条大路，就是从玄菟郡治高句骊指向东南方向，经过纥升骨城，逾浑水，可到丸都山下。可是名虽大路，其实都在山岭间穿行，军行不易，倘若敌军层层堵截，估计前进速度将会非常缓慢。


    
好在辽东还有不少高句丽旧民，可以召来当做向导。


    
是勋皱着眉头，盯着地图瞧了老半天，然后开口问道：“吾知昔句丽屡侵玄菟，必经此途而来也。然前此破西安平，所径何道？”


    
董蒙说他们是沿着马訾水北岸而来，其实这条道儿更难走，但从丸都山到西安平，七成领土都掌控在高句丽手中，他们当然比咱们熟悉得多啦，途中也不虞有它。咱们如今若经此道前往，距离倒是近便了许多，就怕沿途遇伏啊，比北路更不安全。


    
众将议论纷纷，曹真建议还是从大路走，以正兵临之，只要于路小心，又加上有高句丽人做向导，便不怕遭逢重挫。倘若因为敌军层层设备，进展缓慢，等天气实在寒冷了，想要原路退回也并不困难。总之，这是持重之计。


    
平州刺史夏侯兰屡经战阵，想法比较花哨一点儿，他提出了一条新路，就是从玄菟郡北上，先进入夫余境内，然后到辽山转道而南，这样就可以绕过纥升骨城，直取丸都山——距离虽然远了一倍还不止，但前半截地势都相对平缓，便于大军行进和展开。


    
曹真当即提出异议：“使君之策，有三不便也。道路纡长，费时耗力，而恐冬之已至，我师尚未能入句丽界也，将无功而返……”起码咱们得杀进敌境，跟敌军见上一两仗，才好向朝廷交代不是吗？“其次入于夫余，若彼不肯借道，又多阻碍……”


    
夏侯兰一撇嘴，说夫余人要是不肯借道，咱就灭了他们，左右都是蛮夷，打谁不是打啊？


    
曹真暂且不加反驳，又提出第三点不便来：“若往丸都山，而纥升骨出兵断我后路，奈何？”


    
这倒是一个值得担忧的问题，夏侯兰咬咬牙关，不再多说什么了。曹真正打算就此按照中路直取的方针来制定作战计划，旁边魏延突然开口：“延以为，寇既可来，吾亦可往，当循马訾水而上也。延之水师，可资补益。”


    
魏文昇挺郁闷，本来受命去助攻交、广，结果走半道上就遭遇狂风暴雨，被迫退归东治，自己还差点儿死在海外。此番又接诏命，北上增援辽东，可我不能光跑这儿来帮忙运送兵员和物资啊，我也得上阵去博取功劳哪。你要真从中道而行，那就没我水师啥事儿啦，难道我们就跟辽东湾这儿干等着吗？


    
天幸地图上画着有一条大河，名叫马訾水，也就是后世的鸭绿江，溯江而上，直接便可抵达丸都山南，不必要先打纥升骨城。而且纥升骨和马訾水之间还有二百多里山地，敌方想来断我后路，难度系数并不算小。


    
再说了，我用水师掩护陆师经过，然后即将水师在马訾水中一横，把强弩“烈风”朝岸上一瞄，你敢过来就是个死啊，根本站不住脚跟。


    
郭淮、郝昭对魏延此议颇感兴趣，纷纷表示可以考虑，邓艾、石苞品秩太低，基本上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是勋正在沉吟，旁边儿子是复倒先开口询问了：“未知马訾水能行海舟否？”


    
是勋瞥了儿子一眼，暗暗点头。董蒙回答说，马訾水从海口直到两国边界，在辽东境内段是可以航行大船的，应该没有问题——因为那年月的海舟其实比江舟也大不了太多，吃水并不深——但在高句丽境内的水文情报就比较缺乏，只是——“今正当盛水期也，每常泛滥……”


    
魏延说泛滥好啊，这说明岸边还有不少平地，方便陆军行进。要是实在泛滥得厉害，干脆，陆师就乘坐我的舟船直奔丸都山好了。


    
曹真说了：“若陆师沿水而上，水师自后遮护，必乃可行。然若水泛，陆师但乘舟上，颠簸疲乏，即遇敌，恐难遽阵而战也。”理论上坐船比走路轻松，但你别忘了，我麾下可有将近半数的旱鸭子哪，未经训练，恐怕上了船就再走不动道了，倘若仓促遇敌，哪儿还有战斗力呀？


    
众将议论纷纷，最终必须要请是勋决断。是勋倒是早就有了腹案了，当即一拍几案：“乃可两道并发，无虞也。”

第二十三章、两道并发


    
从辽东发兵，往攻高句丽，有北、中、南三条道路可走。提出北路计划的夏侯兰，在议事诸人当中，论资历、品位都仅在是勋之下，可问题曹真是钦命的主帅，而且夏侯兰这个夏侯属于疏族远亲，跟夏侯渊、夏侯惇等人的关系，比曹操跟曹宏、曹豹兄弟的关系还要远——这支夏侯多少代之前便迁居常山了，反倒跟赵云是同乡——所以曹真一表明反对态度，夏侯兰当场便闭口不言。


    
剩下两路，一走直道，一沿马訾水东上，相互之间争论不休。最后是勋一言以决，说你们都别吵了，咱们干脆两路并发吧。


    
曹真当场就慌了，急忙摆手：“太尉三思！”咱们的总兵力还不足两万，而据董蒙所言，高句丽倘若全师来敌，能够凑出三四万兵马来，本来就是以寡击众，你再分道而前，恐怕哪一路都很难取胜啊。


    
分则力弱，合则力强，两万人分成两个一万，除非相距不远，随时可以犄角策应，否则每部的实力并不仅仅二除二得一那么简单，恐怕还到不了零点八。这在军事上是个常识，是勋虽然二把刀，当然也不会不明白。


    
那么是勋又是怎么考虑的呢？首先，他比较倾向于魏延的建议，沿马訾水直取丸都山。一则此道最为近便，倘若进展顺利，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剩下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而若走中道，很可能最终到不了丸都山下，就被迫要因为严冬降临而打道回府。他不可能在平州再呆一年啊，那这趟不就白来了吗？


    
二则，他也理解魏延的心思，希望文昇可得立功。否则你出海一趟，寸功未立，结果倒因为“诈死”而得封侯拜将之赏，曹操是不会把赏赐再收回去的啦，但必遭旁人忌妒，对于魏延的前途大有阻碍。


    
只是倘若把宝全都押在南路上，却亦无必胜之道，因为对于马訾水的水文情况，情报相当有限，说不定走半道上就因为水浅或者江窄而过不去了呢？况且正如曹真所言，魏军接近半数并不习惯乘船，真要是仓促遇敌，很可能失去战斗力，吃一个大败仗。


    
故此两相权衡，是勋最终决定，你们还是分道走吧——“但规划得法，分而未必即弱也。”


    
他任命夏侯兰为南路陆军主将，遴选不怎么太晕船的半数步卒，即日前赴平郭乘舟，绕过辽东半岛，前往西安平附近的马訾水口，趁便即于海船上严加训练。同时让董蒙派遣归化的高句丽人沿马訾水而上，沿途探测水文状况，随时准备给舟师做向导。


    
他关照夏侯兰和魏延，说你们这路关键要快，能坐船就坐船，不能坐船再步行，争取在位宫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先抢至丸都山下。水、陆两军必须严密配合，倘若遭遇敌方大军阻道，或者船只无法继续前进，那就赶紧撤回来，千万不可侥幸恋战也。


    
剩下的步卒和乌丸、魏骑则由曹真统率，走大路前指纥升骨城。是勋关照了，说你们这路要在稳健，不必追求速度——当然啦，也不能故意的逡巡不进——途中遭遇高句丽居民，全都给我掳回来，遭遇敌军，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若战则追求保全自己且极大杀伤敌军，不必强行突破。


    
至于是勋本人，就按照他事先跟曹操承诺的，坐镇襄平，不往前线去了。


    
儿子是复，是勋让他与弟子田彭祖一起跟随曹真行动，因为觉得这一路或许难建大功，但是比较安全。曹子丹打一开始就并不主张深入敌境，主帅既然如此谨慎，那么错失战机的可能性是有的，遭逢惨败的可能性却不大，儿子跟着他会比较放心。


    
邓艾和石苞则跟着夏侯兰、魏延一路，是勋要他们遇战多向宿将请益，不要自恃宠遇，贪功冒进。不过话说那俩虽然算是门弟子，倒还真“自恃”不起来，魏延、夏侯兰都乃是勋昔日所简拔之将，跟是勋关系铁着呢，必然能够镇服之。


    
战略方针制定完毕，具体怎么行进，怎么用兵，是勋就不管啦，由得前线将领自行决断。话说一千七百多年以后，有了电报、电话，甚至还有了飞机，希魔、常公之流遥控指挥，还导致了无可挽回的恶果呢，何况这年月通讯水平如此低下，真要是管得太宽，不必交战，败局已定。


    
且说诸将领命退去，各自准备物资，点集兵马，杀向高句丽。首先进入敌境的当然是曹真，他再如何谨慎，在出境之前的行动速度是不可能太慢的——夏侯兰、魏延可还得登船绕过整个辽东半岛呢——这也在是勋计划之中。他希望能够在中路吸引住高句丽的主力，则南路便可轻松直前。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北路就是正兵，南路乃为奇兵。可是“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真要是南路顺利抵达丸都山下，那这就变成主力了，变成正兵了，北路牵制敌军的曹真反倒成了奇兵。


    
是勋计议虽定，但心里也并不是很踏实，终究他这回远征高句丽没带来足够强悍的谋士——倘若孔明能够成行，还用他自己跟那儿绞尽脑汁吗？两道出兵，一开始曹真是坚决反对的，而等是勋具体谋划以毕，他仔细想想，貌似也并非不可行，于是闭嘴。是勋再询问其他人的意见，众皆唯唯。这连曹子丹、郭伯济、邓士载都认同的策略，就算没有胜算，应该不致大败吧——那仨加起来，绝对能比孔明都强喽。


    
问题在于，曹子丹还是首次担当方面重任，邓士载更是头回上战场……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名将啊，基本数值再高，等级为1，估计也跟废人相差无几。好在郭淮、郝昭、魏延算是名将，夏侯兰勉强算是宿将，有他们在，或许不会捅太大篓子吧。


    
军不发则罢，大军既去，是勋呆在襄平城内，难免整天的坐立不安。他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儿做，以免越是悠闲则越是担忧，于是便使董蒙下令，待秋收后即召集民夫，修缮从襄平到西安平之间的山道。在此之前，堂堂是太尉先带着部曲亲往千山，去勘测道路。


    
——老荆不在身边，是勋让他带着多数部曲去保护儿子是复了。


    
好在是复乃管巳所生，要说儿子上战场，老娘不担心那是假话，可管巳本人比是复年岁还小的时候就上阵搏杀啦，对战争的残酷性越是了解，心里反倒越是踏实——数万兵马征讨蛮夷，又有老爹坐镇，有宿将统领，吃亏的可能性真不是太大。而且管巳一直觉得儿子既然喜欢武事，迟早都是要上战场的，他又不比老爹能写诗，窝在洛阳只能靠老爹余荫苟活，那还能叫男子汉吗？


    
倘若换了曹淼甚至甘玉，估计就没有管巳那么大气量啦，说不定哭天抹泪的不肯让儿子上阵。可是管巳也有烦人的地方，她偏要提枪上马，亲自保护儿子来辽东打仗，是勋好说歹说，才终于给劝住了。


    
且说是勋进入千山，有董蒙派来的乡民带路，又有部曲卫护，倒也一路太平。名为勘测道路，其实也就顺着走一遍而已——是勋在工程方面根本就没加技能点啊——近五百里山路，十来天也就走完了，顺利进入西安平城。西安平城此前被高句丽攻破，城内居民泰半被掳，如今是一片萧条景象，新任县令正在招募人手修缮城防。


    
是勋入城之前，魏延的水军便已然抵达了马訾水口，在对陆师进行最后的强化训练。夏侯兰和魏延向是勋禀报，说他们又找了不少高句丽人咨询，据说进入敌境后，马訾水中段三百多里地河岔纵横，加之正当丰水期，军行不便，估计只能乘船而行了。好在敌军也无法在河滩上展开大部队，估计打不起来。再往上游，直至丸都山城，又二百里，水面比较狭窄，两岸山岭逐渐升高，须防敌军埋伏。据说从丸都山再往上游二百多里，坡陡流疾，基本上就不可能行船啦。


    
也就是说，理论上船只可以直放丸都山城下，就连舰队中规模最大的海船也即魏延的坐舰，起码能够走完五分之三的路程，一直航行到纥升骨城的东南方去。


    
是勋亲自设宴款待夏侯兰、魏延等，泼酒洒地，以壮行色。大军去后第三天，就在是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的时候，部曲突然来报：“乐浪太守求见。”是勋一撇嘴，心说柳子刚你还真有脸来啊，摆摆手：“使其报门而入。”


    
其实是勋还没有抵达辽东，就派人乘船去乐浪通知柳毅了，要他越境前来拜谒。按照是勋的想法，倘若柳毅不肯来或者不敢来，那这人真不能要了，且待打完高句丽以后，我就顺道挥师南下，平灭乐浪，再从乐浪放船返回山东半岛去。要是他来了，那就好生敲打一番，暂且留用，以观后效。


    
他此次巴巴地从襄平跑西安平来，也有威慑柳毅之意，没想到消息才刚放出去，柳毅终于跑来觐见——计算时日，估计自己还没有进入西安平城，柳子刚就从朝鲜动身了，嗯，态度勉强还算端正。


    
当下即命柳毅报门而入，随即便听柳子刚扬声道：“牛马走、乐浪郡守柳毅，拜见是公。”

第二十四章、取质三韩


    
就表面上瞧起来，柳毅的态度确实挺端正，是勋叫他报门而入，他并不自称“末吏”，而称“牛马走”——两者虽然都是谦辞，但前者只用于下吏拜见上官，后者则可施用于普通人之间，且“牛马”为奔波意，“走”即“仆”也，表示我是您的属吏甚至是宾客、仆佣哪。


    
而且他并没有直称是勋的官职“太尉”，却称“是公”，大有以臣而待君之意。


    
柳子刚一进门，便即大礼参拜，然后膝行来到是勋面前。是勋瞥他一眼，也不给座，直接就问：“汝可知罪否？”


    
柳毅身体微微哆嗦，赶紧回答：“毅知罪也。”


    
不久之前，就在高句丽侵扰辽东，包围西安平城的同时，柳毅倒是也没有欺骗董蒙，果然亲率大军南下，直入三韩之地，一直杀到后世的洛东江畔。但是随即就听说幽、平两州联兵来救，高句丽军撤回国内，柳毅无奈之下，也只得取质退兵。他虽然跟高句丽王位宫定有密约，但谁都知道政治盟约这种玩意儿，只在撕毁前才或许有效……高句丽在辽东所获不多，要是顺手再上自家境内抢掠一把，那可怎么好啊。


    
再者说了，他不救西安平，深为董蒙所恨，也怕董蒙趁机煽动夏侯兰军渡浿水，抄了自己的后路。


    
所以赶紧返回朝鲜，严阵以待。但随即就得着消息，是勋奉命率军讨伐高句丽，并且行文要自己前往谒见。柳毅当场就慌了，要说满朝文武，派谁过来他都不怕，唯独害怕是勋。一则他跟是勋曾经打过交道，就理论上而言，可以引之为恩主，别人要欺负我，恩主总能伸手援救，这恩主要收拾自己，那就无人再肯为自己说话啦。


    
再者说了，柳毅略晓是勋过往，也就是说，知其主隐微事也，这本来就是大忌，倘若态度不够恭顺，是勋随时都可能起意捏了他。而且想想从一介乡下士人（他倒是不清楚阿飞的真实出身），辗转乱世，竟成朝廷重臣，这人还了得吗？自己哪有资格跟他斗？


    
所以听说是勋前来辽东，柳毅不禁万分惊惧，可是随即收到了是勋的文书，反倒逐渐定下心来。是勋要是真想捏他，不会再要他去拜谒，既然想见上一面，那事情或许还有得缓。关键在于，自己必须端正态度，并且向是勋表示，留我在乐浪，对你还大有用处哪。


    
所以柳毅匆匆忙忙就跑过来了，只因为手头还有一些急务要处理，所以没能赶到襄平，最终在西安平城内见着了是勋。一见面是勋就问他知罪否，柳毅赶紧回答：“毅知罪也。”


    
是勋问既然知罪，那你就来说说，罪在何处？柳毅老实回答：“臣自别是公，少通音问，未能岁岁遣使贡谒，其罪一也。欲谋三韩，而迫与句丽委曲，使位宫无后顾之忧，敢侵辽东，其罪二也。董公道遣使来，毅方征三韩，无暇反顾，故此不救，罪之三也。还请是公责罚。”


    
他给自己安了三条罪状，可是除了第一条以外，后两条同时也都摆了理由——我是有苦衷的呀，你让我并吞三韩，我又无力两线作战，所以才被迫跟高句丽虚与委蛇……是勋冷笑道：“不能制句丽而复不能并三韩，汝之大罪也！”你要是真把三韩之地都给吞并了，那么北方高句丽的事情我也可以原谅，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你瞧你才多大进展？能不使我光火吗？


    
柳毅赶紧磕头：“毅资驽钝，实不堪当此重任，然……三韩虽未并吞，其人已服矣。臣今即取其质来见是公。”


    
所谓“三韩”，指的是朝鲜半岛南部的部族群，皆名为“韩”，主要有马韩、辰韩、弁韩三支，故名“三韩”。


    
三韩这个时候大致发展到了奴隶制城邦阶段，其中马韩有五十四邦，后来统一成为百济国；辰韩有十二邦，后来统一成为新罗国；弁韩有十二邦，其后发展成为伽倻联盟，部分战败后并入新罗，部分被日本征服，成为大和王国的殖民地……此前柳毅把边境线南推到汉江流域，就已经吞并了十多个马韩邦，此番南下，与马韩、辰韩的联军展开大战，又吞并了六七个小邦。原本计划是要趁机彻底打垮马韩、征服辰韩、威慑弁韩的，因为仓促回师，梦想暂时化作了泡影。


    
然而三韩各邦倒确实都被乐浪军给杀怕了，纷纷表示愿意纳质称臣。所以柳毅才在朝鲜多呆了几天，等把人质都凑够了，才敢匆匆北上来见是勋。当下禀报，说门外就杵着三十多名三韩人质呢，还有各邦进献给天子的贡物，是公要不要见上一面？


    
是勋冷笑道：“蛮夷何德，而可见吾？”身份差别太大啦，我才懒得见他们。但是——“可取贡单来。”我看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帮你把三韩进献给天子的贡赋带回洛阳去，那好啊，我就来瞧瞧，他们究竟进贡了些什么呢？


    
柳毅早就准备好了，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木牍来呈上，是勋接过来一瞧：“生口二十、绵布四匹、雉尾羽十八……”不禁双眉一轩，随手抛在地上：“彼以为魏天子为乞者耶？！”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吧！


    
柳毅慌了，赶紧解释：“蛮夷穷乏，国无余资，所产中国亦有，故……”是勋打断他的话：“天子责贡，育养万民，岂慕虚名而抛实利者耶？魏非周也，责楚苞茅。今若郡县之，所得万倍于此——彼焉望活耶？！”


    
柳毅暗中一颤，心说您老先生真的是儒宗文魁吗？这口吻怎么跟集市商贾一样啊……要说这年月中原王朝的朝觐取贡制度，其实就是“慕虚名而抛实利”，四方蛮夷君长只要遣使来觐，不管带多少贡品，天子都是高兴的，而且赏赐往往百倍于贡物。《三国志》上就记载着，曹魏景初二年六月，倭国女王卑弥呼派遣大夫难升米等人来到洛阳，朝觐魏明帝曹叡，所献不过“男生口四人，女生口六人、班布二匹二丈”，然而曹叡大喜，不但封卑弥呼为“亲魏倭王”，给金印紫绶，还赏赐“绛地交龙锦五匹、绛地绉粟罽十张、蒨绛五十匹、绀青五十匹”。至于难升米等使臣，全都封中郎将、校尉等职，赐银印青绶，以及“绀地句文锦三匹、细班华罽五张、白绢五十匹、金八两、五尺刀二口、铜镜百枚、真珠、铅丹各五十斤”。


    
别的不说，就光那些金印、银印，加起来就足可与倭国贡品相抵有余了——况且那还是按照的中国时价，对于倭国而言，“生口”也即奴隶，那是真不值钱……这种面子工程后来愈益过分，外国使臣入于中国，食宿都不要钱，乃至于到了明朝，因为赏赐过多，贡品无用，导致影响国库收支，被迫要规定朝贡的次数——你们年年都来，我朝可实在负担不起啊。


    
中华上国，礼仪之邦，为了彰显威严而搞点儿面子工程，这倒也无可厚非，问题你不能搞得太过分哪，是勋前世对此类事便即深恶痛绝，这次就打算趁着机会，彻底改变这一陋习。他说了，从前周朝光向楚国要求每年进贡滤酒的苞茅，一则为分封制，周王朝直辖的领土有限，开销也有限，即便姬姓诸国贡物也并不多——先不提还得供王军役——二则当时交通不便，真的太多贡品也不好运送。如今可与古时不同了，偌大一个朝廷，直辖万里之广，在在需要用钱，交通也比从前便利——从你乐浪放舟便可直抵山东，每年走十来船贡品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吗？


    
所以如今再拿这些蝇头小利来糊弄朝廷，不象话吧。再说了：“汝得三韩何物耶？”


    
汉魏时代的贡赋制度，又与后世不尽相同，对于乐浪等偏远地区，因为交通问题——在原本历史上，并没有官方的海上运输途径——是不要求直贡京城的，乐浪的赋税交到幽州即可。对于周边外夷也是同样办理，使其“属郡”，也就是说贡品都交给相邻的郡。好比高句丽原本就属玄菟郡，后来改属辽东郡；三韩本属乐浪郡，曹魏时改属新划出来的带方郡。


    
你柳毅说三韩各邦穷，所以献不出多少贡品来，可是再穷的邦也有数千甚至上万民户，我不信就只能拿出这几个奴隶，这点点物资来。其实大头都交给你了吧？


    
柳毅不敢隐瞒，说：“臣但索亡户耳……”汉末动乱，加上高句丽的侵扰，很多乐浪甚至辽东百姓都逃入了三韩，我如今只是要求他们复归而已，算作三韩各邦的贡赋。


    
是勋“嘿嘿”一笑：“以是三韩但知子刚，而不知天子矣。”


    
柳毅吓得赶紧跪伏在地：“臣不敢！”是勋问道，你这些年来都索回了多少民户哪？柳毅回答说从三韩、濊貊，一共索回了两万多户人——是勋心说董蒙判断乐浪郡不过六万余户，看上去远不止这个数嘛，也不知道你究竟瞒报了多少。当下把脸一板，沉声道：“欺君之罪，便当大辟！”

第二十五章、汝国何在


    
是勋把柳毅揪过来好一顿敲打，责骂他：“以乐浪悬处域外，而自专其政，隐匿户口，贡赋不入，形同割据。汝乃以为朝廷无奈汝何乎？交、广之远，过于乐浪，士氏根基之厚，过汝柳氏，况士氏得巴蜀之援，岂高句丽所可比拟哉？今王师乃能旬月间即复交、广，降士氏，而况汝耶？”


    
其实广州虽然已经打下来了，交州之战却还并没有结束——起码是勋没能收着消息——然而柳毅孤悬朝鲜半岛，对于南海之事必然一头雾水啊，随口欺瞒而威吓之，倒也不怕他不相信，不怕他不恐惧。


    
“吾今率十万王师（当然是号称）以伐句丽，句丽之大、户口之蕃、兵戈之盛，在乐浪之上，汝且观之，必堕其都而惩其异志也！”想一想终究才刚开战，话不好说得太满——“况丸都山深在内陆，军行不便，而朝鲜距海不过二百里，又有列水勾连，吾水师所向，今朝登岸而明夕即在城下矣。伐句丽者，不过幽、平、冀、瀛四州之卒；若征乐浪，以船所载，幽、平、瀛、青、登、海、徐，集各州所屯，不下二十万，汝有何能，而敢妄意自立耶？！”


    
恐吓完了，话锋却突然一转：“是以朝中皆谓乐浪当伐，柳氏当族，设无勋，汝之头早悬高杆矣！”


    
柳毅虽有野心，也有一定能力，终究只是个乡下土包子而已，果然给吓着了，当下指天赌咒，连声辩解，说自己绝对没有自外王化的想法，只是因着学问低、经验浅，所以做事有不妥当的地方，还须仰仗是公您的教训和周全哪。


    
是勋一瞧也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略略放缓了语气，告诫柳毅：“全汝者，非吾也，在汝自身。若从我三事，乃可周全。”


    
柳毅说您赶紧告诉我吧，是哪三件事哪？


    
是勋说了：“其一，即上表谢罪，并选三韩质者十数，以为贡臣，随吾反归洛阳……”一指扔在地上的贡单：“此数焉足？百倍始可。”


    
其实那些所谓的“贡品”，就算乘以一百，单独一邦可能拿不出来，十几、数十个邦聚在一起，断没有凑不齐的道理。再说了，这是为你柳毅请功赎罪啊，他们要是拿不出来，那就都着落在你的身上吧。


    
柳毅连连点头，这个没有问题。是勋又说了：“须年年进贡，可保安泰。”柳毅一咬牙关，说那也成，既然您说海路运送方便，起码我可以送到登州去，要是当地官吏不帮忙递解洛阳，那就是他们不对啦，不关我事。


    
“其二，点集兵马，助吾以伐句丽。”我也不直接指挥你的部队，你自己率军渡过浿水北上，所掳得的人口、占据的土地，全归乐浪——这对你也不是没有好处啊，正好可以此举向朝廷表明，你跟高句丽王位宫之间并无丝毫苟且。


    
柳毅点头，心说眼瞧着高句丽要遭大难，即便你不说，我也正想趁机去咬上一口，撕点儿肉碎下来果腹哪。


    
“其三，自请改制、分郡……”


    
柳毅这下傻了。改制的事儿好说——所谓“改制”，是指很多偏远郡县因为交通所限，仍然维持着前汉时候的制度，属吏都由守、令自辟，顶多行文去上级行政机构做个备案罢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朝廷倒想往这些地方派遣正式官员呢，也得有人乐意去啊。


    
是勋要柳毅遵从魏朝的新制，属下官员都由朝廷任命。其实这也只是表一个态度而已，或许真有那么几个不怕路远的愿意跑边地来当官儿，但数量绝不会多，绝大多数情况下，还得柳毅从地方士绅中自主挑选官吏。但是不管怎么说，如今海道已通，乐浪虽远，论起交通来终究比起交、广，乃至于将来夺取了蜀地、南中，要方便多啦。是勋要先撕开一个口子，免得时间长了，乐浪真变成化外割据之地。


    
可是分郡就是柳毅万分不乐意的事情了。如今他在乐浪就是土皇帝啊，而且经过将近十年的奋战，乐浪郡的领地比从前增加了将近一倍，倘若再加上所并吞羁縻的濊貊、三韩各部，恐怕两倍都还有余。我辛辛苦苦拿下来的地方，朝廷一分郡，那就起码割一半儿出去啊，谁能舍得？


    
柳毅试探着分辩道：“今方服三韩，其心未稳，设有乱起，分郡恐不能制也。”是勋微微而笑：“今汝不请自分，而待朝廷之分，恐即乐浪亦不可有也。且便分乐浪，亦未必薄汝之势……”朝柳毅招招手，要他靠近一些，随即便在对方耳边低语几句。柳毅大喜，忙道：“果如是公所言，是德毅也！”


    
是勋一板面孔，说我这都是瞧在你这些年攻打濊貊、三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可是那也仅仅你一代人而已——“闻汝近收同族子养育，得无欲世守乐浪耶？”想当年我放过你，很重要的一条原因就是你没有儿子，不大会形成割据之势，可是如今听说你收了养子了，你究竟想怎么的？


    
柳毅分辩道：“年老求养，且不欲祖宗庐墓无所祭扫也，安敢望他？”


    
是勋说那就好办了，赶紧把你的养子送去洛阳做人质吧，当然表面上得说是请求荫子为郎——你放心，我在洛阳，肯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也必定给他一个好出身、好前程，只要你在乐浪别捅什么篓子，必不使你柳氏衰败也。


    
柳毅没有办法，只得应允。是勋说你今天答应得好好的，可不要轻易反悔，大军正在征讨高句丽，一掉过头来就能吞灭乐浪——“卿且好自为之。”


    
然后就挥手送客——你赶紧回去准备人质、贡品，并且发兵从南线攻打高句丽吧。柳毅喏喏而退，可是才走到门口儿，突然又折回来了，说我一时神思不属，忘记了一桩大事：“是公前命毅探查倭情，今得之矣。”


    
是勋闻言一挑眉毛，心说我本来也打算问你这事儿来着，你是给吓蒙了，未能及时禀报，而我是骂你正骂得爽，也把这碴儿给忘了——“得之何耶？”


    
柳毅说了，倭人跟韩人偶尔也有联络，这回我向三韩取质，弁韩中的狗邪韩就送来了一名倭人使者，如今也正在门外候着哪。


    
是勋心中大喜，表情却并不显露，只是随随便便一摆手：“可唤来见吾。”


    
柳毅应喏，便即出门，时候不大，领进来两名男子。前面一个约摸四十多岁，长发在脑后扎鬏，无冠，耳坠牙饰，身穿一件素白色的套头短衫，光着两条腿，无裤无鞋，脖子上垂挂好长一条兽牙装饰的项链，链端系一铜镜，就跟护心镜似的，正好遮住胸口——应该就是倭国使者了吧。身后一人三十出头，瞧打扮则为韩人。


    
柳毅给介绍，说此乃倭国使者，名叫“牛利都”，他当然不会汉语，但是通韩文，后面是名韩人传译，会说韩语和汉语。随即将手朝上一扬，对牛利都说：“此乃我天朝宰相是公是也。”传译翻译过去，牛利都赶紧伏地叩头。


    
是勋这回给柳毅看了座，就坐在自己左手边，让牛利都和韩人传译都跪伏于前，然后把身体略略前倾，温言垂问：“吾闻倭地数十百国，汝自何国来耶？”


    
牛利都回答说，俺们倭地过去确实有上百小国，然而如今攻弱兼昧，就光剩下二十多国啦，而且泰半归属在邪马台国麾下——小人就是从邪马台国来的，官至上大夫。


    
是勋也不知道他原话是怎么说的，对于“邪马台”，韩人传译用音译，对于官称，就直接意译成了“上大夫”。


    
于是点点头，说好啊，那你就给我讲讲倭地情状，以及汝国的风貌吧。


    
牛利都说了，倭在海外，当狗邪韩国的东南方向，渡海约千余里，先到一岛，名叫对马国；对马国南方又千里，有一岛，名为一支国；再往南方千里余，那就是倭的本土啦，有末卢、伊都、不弥、投马、奴等国，都归邪马台国统御，云云。就目前而言，邪马台联合了总共十七个国（含），已占倭地大半。


    
其后概言倭地风物、国野习俗等等，是勋起初还垂着眼睑，沉吟不语，后来终于听烦了，便即开口，打断了牛利都的滔滔不绝——“且道汝国大小，并户口众寡。”牛利都听得传译所言，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海岸曲折，难以丈量，倭之大，东西两千里，南北四千里许。邪马台辖户七万余，投马五万，奴国二万，余皆数千上万也。”


    
是勋闻言，不禁冷笑，便命从人取过个皮制的圆筒来，从中抽出一张地图——那并不是中国地图，他也没有全部展示给牛利都瞧，特意折起大半，光露出一小部分，只见上面曲曲折折，只画着海岸线，是个东西窄、南北长的岛屿。乃问牛利都：“此即倭乎？”


    
牛利都左瞧右瞧，上看下看，拧拧眉头咧咧嘴，说瞧着似乎是有一点儿象……其实那年月测量技术很不过关，就连中国官方地图拿出来，你要不标注州、郡或者城市名称，也没几个人瞧得出来——凡瞧出来的，估计是根据了突出海上的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或者黄河、长江的大致走向——更别说倭人了，他们也光知道疆域南北长、东西短，具体是什么形状，那根本一头雾水啊。


    
是勋说好，那你给我指指，邪马台国究竟在哪儿哪？牛利都踌躇半晌，先问，您这画的哪儿是北啊？在是勋给出正确答案后，他就在岛屿中北部偏西，距离海岸线不远的地方指了一下。


    
千古疑难得解，是勋不禁舒怀大笑，随即一指牛利都：“汝满口谎言，焉敢欺吾？！”命左右，叉出去打！

第二十六章、往征不难


    
日本人最早跟中国交通，是在东汉初年，史载：“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奉贡朝贺，使人自称大夫，光武赐以印绶。”后来这枚金印还真从地下挖出来了，就此存放在日本福冈市博物馆内，上刻明明白白的五个篆字：“汉委奴国王。”


    
“委”就是“倭”，意为短小，据说这名字还是光武帝给取的，因为瞧着对方比侏儒也高不了多少，故予赐名。这倒并非刘秀不厚道，而是当时中原士大夫的通病，好字眼儿不能随便赏赐给蛮夷。


    
倭人自称的发音是“yamato”，跟“邪马台”一样，后来就以“倭”这个汉字来表注此音，要隔许多年以后，就跟亚当、夏娃吃了苹果似的，他们才终于发掘出羞耻感来，从而改用比较高大上的“大和”二字替换了“倭”字。所以说，倭就是邪马台，也就是大和——至于“日本”之名，又得好多年以后，到中国隋唐之际才始确定。


    
关于东汉初期日本列岛的情况，以及那方金印印文含义，学术界向来争论不休。就是勋本人的看法，应该断为“汉、委、奴国王”，也就是汉朝所属的倭地的奴国之王。当时倭地有一百多个小国，相互攻伐、兼并，其中有奴国——据牛利都所言，奴国如今也还存在——并不一定跟如今邪马台似的最大，或者称霸，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得渡海峡，并且得以觐见汉朝天子，就此混到了一个国王的名号。


    
此后倭人亦屡次与中国交通，但大多数都只走到朝鲜半岛北部而已，没得着机会入朝觐见。一直要到原本历史上的曹魏景初二年，邪马台女王卑弥乎的使者难升米才终于抵达洛阳，再度得到中国天子的册封。这回下赐的金印后世尚未发现，但是印文传下去了，写做“亲魏倭王”，等于承认卑弥乎女王及其继承人为全倭之主。


    
但是关于这个邪马台国究竟在日本列岛的什么地方，学术界仍然争论不休，难下定论。主要分两派，一派认为处于北九州，因为这里是列岛最早的文明起源地；另一派认为是在本州中部的大和盆地，因为大和就是邪马台嘛，这里是日本王国的都畿所在。


    
关键那时候日本并没有文字，无论地下挖出多少遗迹来，你都无法确定那就是邪马台，而不是别的部族比方说奴国、狗奴国等等所有——就好比普遍认为二里头文化代表了夏朝，问题找不到一个“夏”字，那就难下定论。所以相关日本古史，还得从中国古籍中去寻找，最重要的记载就在《三国志·魏书·东夷列传》里——《后汉书》成书比《三国志》要晚，价值必然不及。根据书中所述，按查方位，本州中部说根本合不上，可是要按照所计里程计算，那就只能是本州中部啊，北九州说又站不住脚了。


    
所以是勋也一直很感兴趣，这个千古谜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只是他心中本就有倾向和猜测，所以这回就特意取出事先画好的列岛地图来，交给牛利都指认。


    
是勋前一世对日本古代史也颇有兴趣，说不上专家，起码律令制下的官位、分国，都能背出一多半儿来，从飞鸟、奈良的古代王政到平安朝摄关政治，再到镰仓、室町、江户三代幕府，基本历史脉络也还能捋得清。所以他对日本列岛的轮廓是有大概印象的，根据记忆所勾勒出来的海岸线，相信哪怕再过几百年，真正的日本人都不可能画得比他更象了。


    
可是他特意把本州岛、四国岛和北海道全都给折了起来，光露出一个九州岛来给牛利都指认——你不是说倭地南北长、东西短吗？那必然不包括那三个大岛啊，只可能是九州哪。


    
所以说，基本可以肯定邪马台北九州说是正确的。


    
随即是勋伪作大怒，喝令把牛利都拖出去打。牛利都慌了，连连告饶，旁边儿柳毅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只好帮着说情：“臣愚钝，未知倭使何以诓骗是公？且明宣其罪，然后责罚不迟。”


    
是勋冷笑一声，厉声喝道：“据汝所言，倭方数千里，大过中国一州，相隔三韩亦数千里。十七国户口不下二十万，亦一州之数也。然否？”


    
牛利都说我不知道中国的一州究竟有多大，二十万户算多算少，我只是据实禀告哪。柳毅也不明白啊：“乃无夸大其辞耶？”


    
是勋转向柳毅，说据我所知，他倒还真没有夸大，倭之大是朝鲜半岛的两倍，户口二十万大概还少算了。然而问题是——说着话展开地图折页：“如此，方是倭也！”


    
怒目以向牛利都，说你老实回答吧，究竟倭是指的四……三岛（北海道要到很晚才被日本王国所统治），还是仅仅西部一岛？倘若倭是三岛，你说邪马台囊括了大半个倭国，那就是扯淡；倘若倭仅仅指的是九州岛，那么绝没有“东西两千里，南北四千里许”，户口也到不了二十万。说吧，你究竟在哪个问题上欺骗我了？


    
牛利都吓得连连磕头，说倭国实实在在就是指的一座大岛，至于疆域大小，估计是两国丈量尺度不同，传译直接把我国的小尺度给换算成天朝的大尺度了……是勋冷笑道：“如此说来，所谓二十万户，其二十万众之讹耶？”原来都是翻译的错啊，你本人并无欺瞒之意，是吗？


    
牛利都不敢说是，也不甘心承认故意夸大其词，只是磕头，不发一语。是勋转过头去对柳毅说：“韩至对马国，百余里尔，至一支（即壹岐岛）同然。若自邪狗韩以向邪马台，不过东牟以向朝鲜也。乃云千里，是恐吾往征之耶？”言下之意，距离并不太远，若有东海水师相助，你完全可以率师往征嘛！


    
邪马台九州说最大的问题，就是与《魏书》的记载距离合不上。是勋虽然没能背出《东夷列传》来，但还大致有个印象，知道刚才牛利都所言，其实跟书中所载差相仿佛——具体文辞略有不同，比方说不叫“邪马台”，而叫“邪马壹”，“一支国”也写成“一大国”，或许是音译问题，也或许是传抄讹误。所以书中所载里程根本就不可信嘛，从朝鲜半岛南端前往对马岛，哪儿有千余里啊，可能才五十多公里而已。一公里等于二十里？中国哪朝哪代有这么小的里距？


    
一数不准，那所有数据就都做不得准，估计是倭人故作大言，以欺曹魏天子——要不然就那尺寸之地，怎么可能混着颗国王金印？后世还有人分辩了，说魏使亦曾入倭，《魏书》所载应该是中国人所言，而不会是倭人自称。可是你以为先后入倭的梯俊、张政都是些什么货色了？不过小小带方郡吏而已，对于路程远近、里数长短，真会有明确的概念吗？并且来回就跑那么一趟，还不是倭人说多远就多远，绕几个圈子你就当走直线了？


    
况且《东夷列传》后面还有这样的话：“女王国（即邪马台）东渡海千余里，复有国，皆倭种。又有侏儒国在其南，人长三四尺，去女王四千余里。又有裸国、黑齿国复在其东南，船行一年可至。参问倭地，绝在海中洲岛之上，或绝或连，周旋可五千余里。”


    
既然这些国家都在“海中洲岛”之上，那也就是说邪马台所在并不是全部的倭地，而还有别的大小岛屿。倘若里程数是接近正确的，邪马台确实在本州中部，那么它东方渡海千余里外之国，应该是指伊豆群岛了，南方四千余里外的侏儒国，大概是小笠原群岛？东南须“船行一年”的裸国、黑齿国，难道是马里亚纳群岛？问题后面两个地方，这会儿有人居住吗？！


    
若按北九州说，问题便好解多了。东渡之国，可能是指本州的出云文化、大和文化，或者四国岛；要么东南方的裸国、黑齿国指四国；而南方侏儒国，是指南九州的熊袭隼人族，或者指更南方的琉球人。


    
拉回来说，是勋对柳毅说：“是恐吾往征之耶？”并没有刻意避人，也没有压低声音，所以那韩人传译当即便老老实实地翻译给牛利都听了——他倒是也挺尽职，或许那不是柳毅的临时指派，本来就是牛利都所带来的传译吧。牛利都并不傻，也能听出话外之意来，当时便惊得面无人色，赶紧求告：“吾国无罪，臣此来亦当觐见大魏天子，以申朝贡之意，请大人切勿往征也。”


    
是勋冷笑一声：“吾执节旄，代天而征句丽，吾之所在，便如天子在也。汝今诓骗于吾，尚欲王师不征耶？”


    
牛利都慌了，又伏下身来连磕三个响头：“小人禀告不实，有罪，愿受责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是我国之错啊，你想打就打我吧，千万别去攻打我的国家！


    
是勋一撇嘴：“且先囚下。”当即就冲过来两名部曲，把牛利都按翻在地，绳捆索绑地就给拖出去了。那名韩人传译也吓得发抖，可是左右瞧瞧，没人来逮自己，于是哆哆嗦嗦地，膝行倒退，主动爬出去了——是勋等倒也并不在意，就好象那是个透明人似的……

第二十七章、得韩征倭


    
打个比方说，曾经有个恶徒烧了你的房子，杀害了你的亲人，你得着机会穿越、重生，会怎么对待尚为少年，还并没有犯下种种恶行的那家伙呢？是尝试导其向善，还是抢先教训他一顿，要么干脆一刀两段，以绝后患？


    
在对待日本的问题上，是勋就面临着类似抉择。导其向善是没意义的，国家利益跟人心善恶本就没有什么关联；抢先教训一顿，也没多大用处——你瞧那倭使，人本来就连鞋都没有呢，还怕你怎么收拾？至于断绝后患，对人来说，这存在一个道德困境，对国家来说，未免成本太高——他是宏辅终究并不是一言可决万事的中华天子啊。


    
而且就算天子，在没有足够利益，也没有足够借口的前提下，贸然发兵远征，同样会遭到朝野上下的一致反对。万一不小心打个败仗，比方说遭遇了什么“神风”，船只倾覆，还可能大损国力，类似花样多玩儿几回，说不定会酿成“无向辽东浪死歌”那般的国内动乱。


    
所以说，要怎么对待倭国，是摆在是勋面前一个很重大也很无意义的问题——若非有一千八百年后的记忆，纯对于这时代一名官僚来说，僻远岛国，理他则甚？


    
好在是勋并非临时起意，早在他初次驻军浿阳，约见柳毅的时候，命柳毅制约高句丽，收取濊貊、三韩，同时打探倭国消息，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当时就连柳毅这种辽东地头蛇，都根本不明白“倭”为何物，只是通过韩人知道，东南有岛，岛夷自称“yamato”，穷得连鞋子都没得穿，用来跟韩人贸易的，也只有些农作物、水产品，以及粗陋的纺织品而已。


    
但是韩人说了，那地方土地还算肥沃，人口却少，常有弁韩贫民渡海前去垦殖，所以双方交往比较密切。


    
当时是勋告诉柳毅：“是名倭也。建武时曾朝汉，世祖赐金印紫绶。”柳毅当场就撇了撇嘴，心说小小的岛夷也赐金印？我这辈子要是也能混上颗金印，于愿足矣……对于是勋要他打探倭国的情况，一开始柳毅并未在意，只当是勋担心倭人为韩人所用，阻挠自己统一半岛的大业——可是就那些穷困岛倭，要真敢来跟我打，你有武器吗？韩人那点点武器够分发给你吗？是公未免过虑了。直到曹魏肇建，是勋又写信过来，提起此事，才说：“倭人既汉时尝贡，今若不贡，无以表吾魏之正朔，而显扬威四夷之意也。”


    
天可怜见，是勋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么一个勉强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可以让柳毅关注倭国问题。


    
所以柳毅在扩张领土的时候，与三韩各部也是或抚或战，对于那些愿意服从王化的韩邦，要求他们“命倭通贡”，为此等了好多年，才终于捞着一名倭国使者。他此番前来西安平觐见是勋，之所以姗姗来迟，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等待那名倭使——是公既然多次申明此事，那么我及时把倭使领去，应该能够消解对方的怒气，并且表现出自己对他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吧。


    
随即是勋当面揭破了牛利都的谎言，先说要打，完了又将其囚禁起来。倘若以此为由发兵日本，不得不承认，理由完全不充分——使者撒谎，顶多也就驱逐出境罢了，因此而伐人之国，实在有损天朝颜面啊。真要揍他一顿呢？又有失是太尉的宰相气度。所以啊，先关起来再说啦。


    
再说是勋得解千古谜题，心里正高兴呢，也没有真的生牛利都之气。


    
等把牛利都押下去了，室内只剩下是勋和柳毅二人，柳毅还想拱手谢罪：“毅荐此獠，诳言……”是勋摆摆手，说这不是你的错，而外夷自夸其国，亦人之常情也——“彼倭国，子刚岂有意耶？”


    
是勋刚才敲打柳毅，始终“汝”来“汝”去的，这回终于改口称呼柳毅的表字啦，柳毅听闻，不禁暗中大大松了一口气。于是他就问是勋了：“所在偏远，若如是公所言，倭之大，不过一郡也，户口亦止数万，取之何益耶？”


    
是勋指指仍然摊在案上的地图，说你得放眼全倭，包括北海道在内四座大岛，这大小就可抵两三个州啦，而且户口在二十万以上。柳毅苦笑道：“臣十年而未能定三韩，安有余力平倭耶？且彼处穷困，尚不及韩，未知有何物产，可必征乎？”你想让我去打倭国，你倒是给个理由出来啊。


    
是勋心说我哪有什么理由可以给你……而且日本确实是穷，除了粮食以外，基本上就没有任何优良的矿物产出。哦，貌似记得本州中东部是有金山的，武田信玄曾经依靠金山致富，从而称雄一隅，问题小小一个武田藩，终信玄一世也就把金山挖得差不多啦，对于中国来说，真值得为此而渡海远征吗？


    
而且怎么渡海前往日本，也是一个关键问题。后世中日之间交通，主要有北、中、南三条航线：北线即从山东半岛直放朝鲜，或者绕一下辽东半岛再去朝鲜（沿岸而行，路程虽远，却更安全），然后沿朝鲜西岸南下，经对马、壹岐而至九州；中线直接从江苏东行；南线则自浙江海港先东南向抵达琉球，再自琉球北上。


    
三条航线相比，中线路程最短，倘若顺风顺水，四天即可走完全程。问题这条线路也最危险，经常会遭逢狂风巨浪，尤其日本中世纪前期的造船技术还很低劣，不知道有多少遣隋使、遣唐使因此而埋身于汗漫汪洋之中。南路航程较长，安全系数要高一些；北线最长，也最安全。


    
那么遣隋使、遣唐使啥的，究竟为什么甘冒奇险，要走中路呢？首先说，南路开辟较晚，当时只有北、中二线可行，问题当时朝鲜半岛三国鼎立，日本联百济而斗高句丽、新罗，而北路相当长一段距离要经过高句丽的领海，以当时的航海水平而言，又不可能七八天完全不靠岸补给。尤其等到新罗在唐朝的协助下一统三国之后，北路就彻底断绝了。


    
其实是勋并不了解这年月的海船质量如何，究竟能走多远，能抗多少级的风浪，所以从中国直放日本，估摸着并不怎么靠谱。若要与日本交通，甚至发兵征讨，就必须走北路，经过朝鲜半岛南端。


    
所以他才对柳毅说：“此后事耳，若不得韩，终不可征倭也。”说着话在地图上弁韩的位置一指：“此为交通要枢，且——传言富产精铁也。”柳毅当场就双眼放光，自言自语地说：“吾必得之。”


    
半岛南部是不是真的富产优质铁矿，其实是勋也拿不大准，他只是前一世偶尔在文艺作品中得知，后来大和王国长期占据伽倻地，为此而跟新罗闹得不死不休，就是为了抢夺铁矿。文艺作品嘛，并不能引之为据，但用来诱惑柳毅也足够啦。


    
若终柳毅一世而不能并吞三韩，还则罢了，若能成功，站稳了弁韩之地，则必然会加深和日本列岛的联系，到时候有自己暗中推动，发兵往征，也并非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啊。起码来说，可以拿下对马和壹岐，控扼对日交通的枢纽所在。若成此事，从此就只有大陆侵扰岛国的可能，岛国再无觊觎大陆的机会了。


    
当然啦，这是基于中世纪的交通状况而言的，真要是到了近现代，是中国压倒日本，还是日本扰乱中国，还得看双方谁最先迈入工业社会。


    
这也正是是勋郁闷的地方，他自诩凭借自己的努力，或可避免“五胡乱华”的悲剧，可以改变此后数百年的历史进程，但再遥远……真非人力所能及也。一千多年后的历史究竟会是何等走向，恐怕就连神仙都算不出来。这年月没有一个中国人会担忧胡人入主中原，更别提岛夷的侵略了……牛利都暂时就被羁押在西安平城中，是勋打算等打完高句丽以后，再带着他和三韩各邦的人质前往洛阳，觐见曹操，称臣纳贡。要是这仗真打得漂亮呢，还能趁机炫耀武力，威吓倭使。


    
柳毅就此辞去，匆匆返回朝鲜，去点集兵马，北上攻打高句丽。是勋所以下达此令，用意有三：其一，是给柳毅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其二，乐浪军可以帮忙保障夏侯兰、魏延的侧翼；其三，几百年后中新（新罗）、中朝的边界是以鸭绿江为隔，凭什么如今魏和高句丽要以清川江（浿水）为界呢？老子不爽！


    
再说大军两道以征高句丽。辽东境内也是潜伏着不少高句丽探子的，很快消息便即报至丸都山城，高句丽王位宫闻讯大惊，急忙召聚群臣商议。沛者得来首先发言，说我曾经多次劝说大王，中国庞大，非我高句丽所可拮抗者也，此前因为汉末动乱，诸侯相争，所以还能多少占点儿便宜，自从公孙氏雄踞辽东，进取乐浪以来，咱们的军事行动就屡屡受挫。连个割据辽东的公孙氏都打不赢，何况如今大魏肇建，基本统一了中原呢？您发兵去攻，完全是鸡蛋碰石头——这不，把对方的大军给招来了吧？


    
于今之计，赶紧遣使谢罪，并且送还所掳中国人口，表示愿为外藩，世世代代敬奉中国，或许能够说得魏军退兵——小人不才，可以为大王走这一趟。


    
话音才落，古雏加駮位居跳出来是破口大骂：“汝真怯懦卖国之辈也！”兵来将挡，水至土屯，敌人杀过来了，那就点兵抵御啊，岂有尚未接仗便言投降的道理？当下一拍胸脯，对位宫说：“魏人号称十万大军，此诡言耳，吾料不过二三万众。请得一旅之师，臣为大王灭此远寇！”

第二十八章、悬危之计


    
沛者得来，沛者是官号，得来为本名，此人乃位宫民政方面的左膀右臂，素有贤臣之称。按照得来一贯的想法，小无可谋大，咱们高句丽才多大点儿势力啊，仅仅仗着山高水险，得以安卧中国之侧，那就该老老实实关注内政，不好去捋中国的虎须。大王您要真有强兵拓土之念，也成，但一是要先治理好国内，使百姓皆得温饱，府库充盈、器械精良，然后才能发兵；二则么，南方还有濊貊，北方还有夫余，足够您打的啦，何必去招惹庞大的中国呢？


    
只是位宫野心勃勃，向来觊觎辽东沃土。那年月濊貊、夫余等地还是蛮荒僻野，也无良田，也少居民，还没有高句丽发达哪，人往高处走，哪有不去打丰沃土地，却反谋求贫瘠荒林的道理？所以他在内政方面一向倚重得来，对于军事方面，则完全不肯听取得来的意见。


    
古雏加駮位居，古雏加是官号，駮位居为本名，他是位宫的堂兄弟，大伯父拔奇之子。想当初拔奇与伊夷模争位，失败后逃亡辽东，但没能把儿子駮位居也给带走，仍然留在高句丽国内。伊夷模、位宫父子为了笼络拔奇旧部，倒是并没有难为駮位居，反而封以古雏加的高位——对应汉职就是大鸿胪，负责外交事务。


    
駮位居是一贯主战的，他老爹不明不白死在辽东，总想杀过去把事情调查清楚，也把老爹的遗骸运回老家来安葬。而且只要向西方发兵，位宫就必然带上駮位居——拔奇当初可带走了三万户国民哪，得靠駮位居的号召力再把那些家伙给捞回来。駮位居颇想趁此机会掌握一定兵权，说不定就有机会抢回王位——就算国人当年拥戴叔父伊夷模继了位了，伊夷模死后，宝座就该传给我啊，你位宫不过一个没啥名分的私生子，凭什么越过我拿到了继承权？！


    
对于駮位居的阴暗心理，位宫自然是有所警惕的。他虽然赞成駮位居发兵抵御魏军之议，可是并不放心把兵权交给这位堂兄弟。根据探子的奏报，魏军经玄荼郡杀入境内，必然要经过纥升骨城，于是位宫就打算率师亲征，在纥升骨城附近的沸流水畔与魏军决一死战。


    
他说了：“纥升骨，旧都所在；沸流水，吾祖朱蒙肇建国家之地。若于彼处迎战魏军，必得先祖庇佑，可必胜也！”


    
可是随即就有大臣提出来了：“吾与乐浪虽有密约，然乐浪亦魏属也。今闻魏帅为是勋，彼与柳毅有恩，安知柳毅不弃盟来攻耶？若逾浿水而北，不必十日即可抵马訾水岸，如此，国都危矣！”


    
位宫捻须沉思，说这倒确实是个问题，不可不防哪……倘若乐浪没有柳毅，还是汉朝末年那一盘散沙的状况，或许高句丽人对南线不会有什么防备，说不定魏延的水师便可轻松无碍地杀至丸都城下啦。这倒不是高句丽人傻，而是眼界有限，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庞大的舟师，可以溯流而上——此前高句丽循此道路侵扰西安平的时候，还不到丰水期，沿岸道路尚可行走；如今早有报来，马訾水泛滥，多处冲毁道路，那还担心魏军会从这条道儿上杀过来吗？


    
是，高句丽人也知道马訾水上可以行船，问题以这么一个内陆国家的航运水平而言，根本不认为通过水路可以运送足够的兵力。再说了，丸都山下也有水寨啊，我有战舰十数条，水兵数百人，便足以封锁水面啦。


    
可是偏偏柳毅进驻乐浪以后，这些年来整军经武，已成高句丽心腹大患。所以位宫才要假惺惺地跟柳毅交好，甚至偶尔应邀发兵夹击濊貊，他就是察觉到了柳毅的独立倾向，所以希望能够以此来保障南线的平安。如今柳毅很可能被是勋给扯上战车，破盟来攻，那么南线不放重兵防堵，就是非常不智的行为啦。


    
最终商议的结果，是在马訾水到浿水之间旧筑的十二个坚寨当中，临时塞进去四千兵马，用来警惕乐浪。不求退敌，只要能够绊住乐浪军前进的脚步就足够了，等到位宫摧破了当面的魏军主力，那时候柳毅非得主动退兵不可。


    
位宫尽搜领内，得了两万七千大军，浩浩荡荡便杀奔纥升骨城而来——他把駮位居带在身边，而命沛者得来留守王都。


    
且说马訾水支流无数，最大的一条叫做浑水，自北方山地曲折而来，纥升骨城位于浑水大转弯处的北岸。浑水也有一条支流，就是沸流水，在纥升骨城东面注入浑水。位宫所率大军就屯扎在沸流水西岸，与纥升骨城呈犄角之势，如布口袋，严阵待敌。


    
可是他左等魏军不来，右等魏军不到——心说难道是情报有误，魏军不是打这条道儿上来的？倘若真的进军如此缓慢，眼瞧着就要入冬啦，到时候滴水成冰，俺们本地人都不希望在那种气候下作战，你们远来之辈，还有哪怕一丁点儿胜算吗？


    
于是撒开了哨探、使者，四处侦察，瞧瞧哪里还有魏军的踪迹。


    
数日后，同时两条消息报至大帐。一条消息，是说终于在北面发现了曹魏大军，逢城屠城、遇寨破寨，进军速度虽然缓慢，但是非常稳健，绝不留高句丽一兵一卒甚至一户平民在军行后方。位宫得报，心说完蛋，原来魏军不是奔我腹地来的，而是于路劫掠，想要蚕食我的土地、迁移我的人口、削弱我的实力！我白跟这儿等他们那么多天啦，要不要就此挥师而前，把他们彻底赶回境外去呢？


    
駮位居当即举双手赞成，说大王您给我一旅之师，我为先行，必定能够捕捉到魏军主力，将之彻底击溃。可是其余将领却全都表示反对——我国的人口聚居地都在纥升骨城和丸都山城附近，北方那才多少居民啊，魏人想掳就掳去呗。他们进展缓慢，等到一入冬，必然得退兵啊，且待明年开春以后，咱们再去辽东抢一票，这漏洞自然就补回来了。如今大军已阵，以逸待劳，魏军若来，必为我所破也；可要是脱离了固有阵地，北上去迎击魏军，那时候主客之势易位，胜负就不怎么好说啦。


    
大王您还不如下令把北线所有寨子全都放空，人马、居民全都退缩到大营来，引诱魏人快速挺进，进咱们的埋伏圈才好。


    
位宫点点头，觉得此言有理。正打算不理駮位居的叫嚣，下令撤除北路各寨，突然又有消息传来，说魏人无数大船溯马訾水而上，势如破竹，已然逼近丸都山城了！位宫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彼所乘何舟，多少兵马，而敢深入我境耶？！”


    
倘若真等曹真所部跟高句丽大军接上仗了，魏延再进至丸都山城下，那这仗真是毫无悬念，问题南北两路魏军又没有电话、电报，配合就不可能那么完美。曹真按照是勋所授的方略，稳妥进军，不管是复等小年轻如何催促，他总是不把周边敌人军民扫荡一空，便不肯继续前进。是复后来也急了，说您进军那么迟缓，若等水师先抵敌都，咱们得不着功劳还是小事儿，高句丽可以先破南路，再防我北路，逐一击破，如之奈何？您也未免谨慎过头了吧！


    
曹真说了：“此太尉授吾计时，便教不可冒进也。今我缓步而前，后路无忧，即句丽先破南路，再来敌我，亦不致大损。我在北，句丽如背生芒刺，即破南路，亦不敢深追之。无咎独不虑贸然而前，彼先破我，而再谋南耶？”坚持固有方针，绝对不肯加速。


    
至于南路，其实夏侯兰、魏延的行军速度已经比计划中要慢了很多了。关键就在于风向问题，初始尚有东风，船行无碍，可是随即就换了西风了，顶头风再加是逆流而上，船行速度就慢到令人发指。魏延无奈之下，只得去跟夏侯兰商议，分派步卒下船去轮番拉纤。问题马訾水中游多处泛滥，隔绝道路，碰到那些地段，步卒半身沉陷在泥泞里，一步一滑，就根本拉不动大船呀。


    
而且所乘大多是海舟，就没怎么配备大桨，碰到这些地段，几乎是一尺一寸硬挪过去的。魏延说这不行，我军行进须速，才能起到奇袭的作用，倘若也跟北路一般迂缓，真容易被敌人逐一击破哪。


    
夏侯兰说你放下步军算了，我们往南绕路，说不定还能走得快一些。可是随即咨询高句丽向导，得知马訾水南方只有几条山路勾通东西，而且险要处多筑山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夏侯兰直跺脚，说：“柳毅可恶！若肯发兵北上，与我策应，破寨不难也！”他根本不知道是勋已经给柳毅下了严令了，光知道在是勋抵达襄平之前，便有使令传至乐浪，却偏偏不见柳毅赶来会合。


    
商议之间，邓艾突然站起身来请令，说我计算过了，军中尚有十三条临时拘来的小船，行动灵活，配桨齐全，我愿意先率三百敢死精兵，乘坐这些小船，抢先北上，以抵丸都山城下。只要咱们的旗号一亮，敌军必然惊骇，高句丽一定会把主力调过来迎战。二位将军身在大船之上，只要善加周旋，可保无虞，而北路曹将军便可有机会攻下纥升骨城了。即便最终拿下不丸都山城，能够夺取纥升骨，也不算无功而返吧。


    
夏侯兰一瞪双眼：“士载得无疯癫乎？”如此悬危之计，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第二十九章、自天而降


    
一则入人之国，境外作战，虽有高句丽土着做向导，也不过简单明了山川形势而已，对于敌军的布置是很难搞清楚的；二则高句丽境内多山，马訾水沿岸又数处泛滥，夏侯兰、魏延所部无法把哨探撒出去太远。故此对于当面敌情，所知甚少，可以说布满了战争迷雾，即孙吴复生也难以洞察其情也。


    
所以这会儿的高句丽主力究竟何在呢？是已然尽数北上去迎战曹真了，还是仍留相当数量拱卫国都呢？夏侯兰等人并不清楚。本军水陆相加，略略过万，而据说高句丽胜兵在三万以上……众寡之势如此悬殊，即便有船只作为依靠，甲坚兵锐，真要撞见了高句丽主力，亦难有必胜之算。更何况邓艾想领着十三条小船，三百精兵去打头阵，那不是主动送死吗？


    
所以夏侯兰当即呵斥邓艾：“士载得无疯癫乎？”


    
邓艾一梗脖子，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兵、兵贵神速，以为奇也。今、今军行纡缓，设为句、句丽侦知，横水而、而、而寨，恐吾尺、尺寸不得进也……”


    
他说啦，是勋此番主动请旨，亲统四州之兵以伐高句丽，是希望一举而解决东北方向的边患，即便不能堕其都、破其国，也当给予沉重打击，让高句丽人三五年内都缓不过来，如此朝廷没有后顾之忧，就可以把全部力量都用在征蜀上了。谁料天时不顺，地理也对我不利，咱们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深入敌境，发动打击啦，倘若被人硬生生给堵了回来，功败垂成，诸君请想，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呢？


    
往大里说，东北方边患不解，高句丽随时还会西出侵扰，牵制了关东地区的兵马和物资，使朝廷无法全力以击刘备，时间一长，恐怕天下大势还会有所更改、反复——此非国家之福也。往小里说，是勋以堂堂太尉之尊，远征蛮夷，却无法得手，声望和圣眷必然大损——咱们都是太尉的门生故吏，太尉倘若失势，咱们还有啥前途可言吗？


    
这还是就被迫折返而言的，倘若因为咱们行进缓慢，使得高句丽主力有机会先北上摧破曹真所部，然后再掉过头来打咱们，最终大败而归，恐怕结局和影响就更加糟糕啦。


    
“当此悬、悬危之局，若无悬、悬危之计，终难解也。”


    
你以为我喜欢用险啊，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我此去必然惊骇高句丽人，迫使他们收缩防线，固守都城，那么起码北路的曹真可以挺进更深，给对方以沉重打击。至于我跟麾下这三百人，估计有一半儿的可能性去了就回不来了，但偏师之折，不至于伤筋动骨——“艾本乡、乡下农夫、屯田小吏，乃得太、太尉厚恩，拔之畎亩，等于弟子，焉敢不粉、粉身以报？大丈夫得征蛮夷，马革裹尸，亦、亦、亦何憾耶？！”


    
嘡嘡嘡嘡，一番侃侃而谈，倘若换了一个人来发表如此宏论——比方说石苞石仲容——便实足震撼人心啊。只可惜邓士载结结巴巴的，多少有点儿气势不足，所以夏侯兰并未被他说服，反倒一甩手：“士载且退。”你也知道是太尉看重你啊？太尉把你跟石仲容交托给我们，战阵之上固然生死有命，可就让你一个人顶在前面，最终挂了，我们倒都能全身而退，回去可怎么跟太尉交待哪！


    
邓艾还想再争，魏延朝他摆了摆手，说士载你既然有这种想法，那么若真的如愿上阵，打算怎么应对前线千变万化的形势呢？你有仔细考虑过吗？说来我听听。


    
邓艾确实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不是一时血气上头，拍脑门儿想出来的招。于是他就详细解说自己的计划——首先，根据高句丽向导的介绍，敌人是有水师的，主要作用是丰水期在马訾水和浑水上运送物资；其次，咱们深入敌境也四五百里了，却并未得见一舟、一兵，敌人并没有顺水巡弋，可见防备松懈，并且暂时没有预料到我军会溯水而上。所以我就利用这个机会，乘坐小船快速挺进，直取丸都山下，到时候有六成的可能会遭遇敌方水师，其中又有五成机会，敌不设备，惊骇而走。倘若敌军后退，我就登上南岸，多张旌旗，鼓舞烟尘，假装大军来攻，丸都山城必然会聚集主力防守，曹将军便有机会长驱直入。倘若敌军与我交战，我尽量拖住他们，等待大船从后赶到，再加以歼灭。


    
我估计高句丽的水师，撑死了也就两三千人，那么只要我挑选的都是英勇敢战之士，一个打五个，就算赢不了，也不至于顷刻间全军覆没吧？我是做好了必死的觉悟的，然而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其实倒也未必真会死哪。


    
计算航程、速度，我两天后便可赶到丸都山下，大船行进再慢，五六天也该到了，我不信五天时间都熬不过去。真要是碰上了高句丽军的主力，水陆夹击，我遭逢惨败，甚至全军覆没，也一定会派人顺流而下，向诸君报信，你们都不必掉头，直接松开纤绳，顺风顺水就逃回海里去啦，敌军无能追及，必然毫发无伤。


    
倘若高句丽主力真的还在丸都山城附近，那么北路曹真应该可以趁势拿下纥升骨城吧。咱们就当是牵制敌军了，也不为无功。


    
魏延听罢邓艾的陈述，不禁一抹胡须，说士载你考虑得倒挺全面嘛，此计确实悬危，但是——我喜欢！转过头去帮忙游说夏侯兰，夏侯兰无奈之下，只得勉强应允——虽说他是主帅，但魏延论身份要比自己高（尤其“诈死”以后），论与是勋的亲疏程度，也不在自身之下，魏文昇既然拿定了主意，自己也不好一口回绝啊。


    
于是即于军中挑选会水的勇斗之士，许以重赏，拨隶在邓艾麾下听用。一切准备停当，邓艾辞别众将而行，最后拉着好朋友石苞的手，说仲容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就算跟这儿战死，也比一直窝在屯所里当小吏要强一万倍。只有一件事比较遗憾，那就是——我还没有娶老婆呢，就此丧命，恐怕邓家将会绝后。看在咱俩的交情上，我求你一言——“仲容他、他日若有二子，可肯使其次以继、继我邓氏香烟否？”


    
石苞说你放心吧，既然你求告到我，我一定努力娶妻、生子，到时候过继给你一个——我没你那么胆儿肥，不能跟你同上疆场，并肩作战，就已经很惭愧啦，要是连朋友这点儿要求都完不成，那还能算是人吗？


    
邓士载淡淡一笑，便即披甲登舟，奋桨而去，暂且不提。且说他不见水面上有高句丽巡弋之船，就认定对方根本没有防备南线，猜不到魏军会溯马訾水而上，其实过于想当然了。位宫脑子里确实根本没有这根弦儿，可留守丸都山城的沛者得来，却一时间灵光闪现，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


    
且说得来受命留守，便即分配兵马、调派物资，竭尽所能地固守国内和丸都山双城，务使无失。他同时也下令至山下马訾水中所驻扎的水军，要求他们派船巡弋河中，以防魏军趁隙来袭。


    
麾下将领都不明白啊，说沛者您未免过虑太甚了吧？如今正当丰水期，马訾水中游多处决堤、泛滥，上回咱们沿水而下，去攻破了西安平，就撤得慢了一步，后军千余人差点儿为大水阻隔，回不来了。大水未退，魏军怎么可能过得来呢？


    
得来说啦：“诸君慎勿轻敌。吾闻中国人善使舟楫，能航行海面，而况小小马訾水耶？若然乘舟来攻，奈何？”众将面面相觑，心说我们光知道沛者大人您不懂打仗，敢情还不懂行舟……不，简直是缺乏必要的社会常识。如今西风正紧，大船根本不可能溯流而上，而若以小船航来，又能载多少兵马？两三千人的，咱们难道还怕他不成？


    
当然啦，作为内陆国高句丽，其将也大多不习水战，完全按照本国的造船、航行水平来判断魏军，未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魏军大船在马訾水上航行确实挺困难，但不是根本走不了。


    
得来说了：“中国人甲坚兵利，又善奇谋，岂可轻耶？便彼等自天而降，吾亦不怪也！”


    
将领们全都撇嘴，心说咱们这位沛者大人虽为贤臣，胆子却实在太小，尤其畏惧中国如虎，简直就跟老鼠见了蛇似的——你瞧着吧，魏军不来便罢，哪怕一人一骑来到丸都山下，得来必定给吓得魂飞魄散，说不定立刻就开城出降了……可是心虽不服，终究对方名位既高、家族又显，还被位宫授予了留守重任，所以只要命令别太过分，亦不得不凛然而遵也。只是要求水师游弋马訾水上的命令颁布下去，却当即被打了回票。


    
要说高句丽水师之将，其实并非本国人，而是出身前汉的一员降将，姓郝名旭字文君。郝文君旧为玄菟小吏，二十多年前伯固侵扰玄菟，他直接就当了带路党，并且教给高句丽人，可以在马訾水和浑水上行船，方便运送物资——玄菟境内有小辽水，郝旭出身水边，精通水性，兼能操舟。伯固因此拜他为水军主将，颇为器重。


    
郝旭为将二十余载，基本上把水师打造成了自家的产业，偶尔受调运送点儿粮秣、物资，大多数时间则放舟西下，到西安平去跟辽东人贸易，赚得是盆满钵满，吃得是脑满肠肥。此前位宫攻打西安平，郝旭就是反对的——放着一马平川的玄菟不打，你去打西安平干嘛？都被你们抢光了，以后我可怎么跟人家做生意啊？只是位宫威势既在，他也只敢腹诽而已。


    
可是心里既然不爽，沛者得来指令既下，郝旭便找出种种借口来推诿，一会儿说此前西征，船只多损，需要修复，一会儿又说士卒大多归乡休假，现在无人可用。他也不相信魏军会从马訾水上打过来，只当得来拿着鸡毛当令箭，特意消遣自己。我这儿正准备歇冬呢，大王又不在都中，你给我发的什么命令？


    
几番催促，郝旭只是不动。得来最终急了，放出风声，说大王授予他先斩后奏之权，诸将有不听命的，可以临阵斩杀，以儆效尤。郝旭听到这个消息，才只得捏着鼻子接受将令，随即便象征性地派出三五条小船，去探查西面情况。


    
小船顺风顺水而下，其急如矢，半日内便航出五六十里去，船上兵卒正商量着晚上到哪儿去靠岸歇息呢，忽见前面拐角处闪出一面旗帜来，黄底黑字，是一个大大的……中国字！

第三十章、大破魏贼


    
高句丽本身并没有文字，贵族日常习用汉字，而至于水师中那些底层兵卒，当然全都是文盲——其实中国水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他们每年都会放船西下，到西安平去跟中国人贸易，有那见多识广的，起码知道文字就是文字，不是什么奇怪图样……只是那究竟是个什么字呢？这究竟是哪儿来的船只？干嘛来的？


    
高句丽人和平时可以西下贸易，辽东自有商贾，偶尔也会驾驶着小船溯水而上——真要走陆路进入高句丽，各地贵族、驻军层层设卡，能把你啃得连老本儿都剩不下；若走水路，那么挡道的就只有郝旭一家啦，收税虽狠，尚有可赚。所以魏延他们才能在西安平搜集到这十三条适合内河航行的小船，配合行动。


    
郝旭派出来的这些小船，船上多是大头兵，并无重将指挥——上行下效，主帅既懒，部将当然也不可能勤快——而这些大头兵见惯了西安平的船只，还当又有商人过来了呢，一时间就没能反应过来。倘若甫见旗号便即转向，估计邓艾很难追得上，可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等到看清了船上都是军衣大汉，还有一员披甲将领当先指挥，再想掉头，已经不赶趟了。


    
邓士载身先士卒，就站在第一条小船的船头，远远望见敌船，便叫桨手加力前行，同时兵卒们纷纷张弓搭箭。头一轮羽箭射过去，对面的高句丽水兵就倒下了十好几个，剩下的发一声喊，匆忙扳桨掉头，有那胆子小的，直接就跳水里去了，打算泅渡上岸，以避敌矢。


    
这一仗旗开得胜，不但全灭高句丽水师巡卒，还抢到了两条小船。邓艾当即派出几名机灵的士卒，乘坐一条敌船顺水而下，去向魏延禀报消息，同时加快速度，直奔丸都山下而来——只可惜没能抓住俘虏，仍然不怎么清楚敌方的设防情报。


    
终于等他航至丸都山附近，就见前面樯橹密布，沿江下寨，早就已经防备万全啦——终究有那泅渡上岸的高句丽兵，仗着地形熟悉，一路狂奔，把消息传回了郝旭军中。郝旭闻报也是大惊，仔细查问，光知道敌方船只不大了，混乱之中，却无人能够看清究竟有多少人、船。听说魏军的船只也就自家巡哨小船差不多等级，郝旭终于定下心来，于是分派各将严守水寨，打算赢一个大胜仗好去邀功。


    
当然啦，他也不敢隐瞒军情，还是把消息传给了沛者得来，并且多少夸大了敌军的规模——“有大舟三、小舟无从计数也，其卒恐在二千以上。”以他的经验再配合贫乏的想象力，也就能够编造出这样的谎言而已了。


    
得来闻讯，赶紧又把所报夸大了一倍，遣快马急报沸流水西岸的位宫，暂且不提。


    
且说邓艾趁胜而前，直抵高句丽水寨。众兵远远一望，仅仅排列在寨外的船只就不下二十条，兵卒在五百人左右，估算寨内只会更多，不禁心生怯意。邓艾大声鼓舞士气，说：“敌若横水而、而寨，吾皆不得前也。今乃守于寨、寨中，又何惧耶？”


    
倘若高句丽人早有防备，在马訾水险狭处设置关卡，都不需要“铁索横江”，无论邓艾，还是魏延，大小船只全都开不过去，只能悻悻然掉头折返。可是如今只在城下立寨，魏军就有太多的回旋余地啦——邓艾说了，咱们首先抵进到敌人都城之下，仅此便为大功一件，大丈夫不趁此机会建立功业，以求封妻荫子，要更待何时啊？


    
按照原定计划，邓艾下令船只向南岸靠拢，打算弃舟登岸，立起寨栅，以威胁对岸的丸都山城。可是命令才刚下达，就见对面水门大开，无数船只蜂拥冲来。


    
虽说郝旭名为水师之将，其实没怎么正经打过水战，可总有基本常识。眼瞧着敌船数量不多，又是溯水逆风而上，那么自己只要放船过去一冲，对方必然就垮了——这仗可有多简单，多踏实啊。故此当即下令，全师而出，灭此朝食！


    
邓艾见状，知道已经没有时间拢岸了，当即下令：“反桨！”咱们也不掉头了，直接后撤。


    
要说郝旭没怎么打过水仗，邓士载更连上船都是第一遭，而且还是头回领兵见阵——从前在屯所小规模械斗当然不能算数——虽说打小就喜好军旅之事，“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可终究纸上谈兵，并且没有家学渊源，纯粹的野路子，比当年的马服子赵括还有所不如。


    
然而这小伙子有一长处，就是谦逊好学，自从被拨隶到南路听用，便即每日于水师中寻找老卒搭讪，听他们讲水战故事，请教经验。要说魏延所率东海水师，除幽州旧兵、吴会降人外，还有不少他从淮南带过来的人马，虽然海上并无大战，这些老卒可早就在长江上跟东吴水军见过仗啊，说起来一套一套的，都是切身体会。故此邓艾虽然初掌船队，于水上事却所知颇多——要不然他也没胆量和脸面行此险计。


    
所以眼瞧着敌船冲来，邓艾两眼一转，便已然有了主意。他知道硬拼是拼不过的，先不提众寡悬殊，己方是逆流，对方是顺流，光靠冲撞就可能大破己阵。为今之计，只有暂退，问题若待敌前掉头，估计不赶趟了——干脆，还是直接船尾当船头吧。


    
双方的船只形质差不太多，就理论上而言，中国船比高句丽船要更先进一些，也结实一些。高句丽方面大小船只不下五十条，载兵近两千人；论数量魏军还不足其四分之一。照道理说，一方前冲，一方后退，速度应该相差不多，但前冲者船首锐，后退者船尾平，真要是猛追个几十里地，终究能够追赶得上。


    
而且魏军数百里划桨溯流直上，高句丽方以逸待劳，估计都用不了几十里地，便会展开激斗，高句丽方的赢面要超过七成。


    
只是高句丽水兵良莠不齐，既有积年锐卒，更多初次上阵的新丁——那就是一伙后勤兵，专管运输或者经商的，哪儿打过仗啊。邓艾所属，却都是夏侯兰、魏延精挑细选的悍卒，要么膀大腰圆，一人抄桨可行一舟，要么船上发箭可达六十步外，准头还跟平地上毫无差别。所以邓艾一边退，一边就组织起了弓弩齐射，一声令下，敌方首船上当即倒下数人。剩下的高句丽兵慌了，就连舵手都忙着抱头蹲下，以避来箭，那船当即打横过来，随即后船“嘭”的一声撞将上去，差点儿两船俱翻。


    
于是就这么着追了十几里地，退者有条不紊，追者越来越乱，而且双方距离不但未能缩短，反倒逐渐拉长。邓艾便即命令桨手放慢速度，以免敌船脱离弓箭射程——这在后世网络间有个专有词汇，叫做“吊打”。


    
郝旭见此情状，不禁大感懊丧：早知道我就把敌人先放近一点儿，再出寨迎击啦——他倒没想过，对方就这么点儿船只和兵卒，哪敢靠近自家水寨啊——倘若继续追赶，估计直到天黑也未必能追上魏船，而且己方弓箭几乎未能伤人，对方倒已经射翻自家十多名兵卒，还导致两条小船险险倾覆啦。手下将领都劝郝旭退兵，郝文君双手一摊，怎么退？


    
进军时候是顺风顺流，后退就要逆风溯流，你瞧敌人跟牛皮糖似的，也不趁机远飏，只是保持一定距离，用弓箭来逐渐削弱己方，那不用问啊，一旦自己掉头后退，他们必然踵迹而追哪。


    
筹思半晌，终于下令逐渐减慢速度，重新结阵，然后留下十几条小船在前阻敌，自己乘坐大船，率领主力，直接掉头便返回了水寨。邓艾一见对方减速，立刻下令改变划桨的方向，再度拉近双方距离——高句丽人这是想要逃啊，咱们必须得追将上去。


    
双方距离越靠越近，箭矢横飞，魏军方面也开始产生伤亡了。邓艾瞧得清楚，敌军大部已退，只留下十数条小船断后。于是他放下弓箭，左手端一木牌，遮挡在身前，右手便从腰间抽出环首刀来。只待两船接近，部下以挠钩拢住敌船，邓士载一声长啸，将腿一曲，当先便纵跃过去，随即左手牌搪开两支短矛，右手刀光一闪，已将当面敌兵一刀劈翻。


    
魏兵纷纷执械跟随，跳船来战。那些高句丽水兵远用箭射，尚有一丝胆气，碰见短兵相接，死亡顷刻，绝大多数当场就慌了。几乎三成直接跳了水，三成伏地求降，剩下的只是挺着武器跟船上发愣……等到郝旭退回水寨，天色将晚，等了一会儿，不见断后的船只回返——估计是回不来了。于是写下战报，遣快马传送至丸都山城。战报上说：“今贼船不下百数，来攻水寨，余身先士卒，出寨与战，箭矢纷飞如弥空之云，我军豪气若垂天虹霓。战不三刻，大破魏贼，摧其舟十数，然贼悍顽，无一人降者，亦不肯受俘，皆投水死也……”要不然得来问我要俘虏，或者敌尸，我可哪儿给他掏摸去啊？


    
“……贼船乃退，我军追之不及，亦损十数舟，阵亡百余人。料贼明日或将再来，吾虽挫其锋锐，终究寡不敌众，恐有疏失，则国都危矣。乃当闭寨而守，觇其下碇处，请遣陆师抄击之……”

第三十一章、烈风袭寨


    
马訾水流经国内城附近，与正东西方向呈约四十五度角，沿岸颇有平地，江南平地不过里许，江北纵深却达四里多，于是高句丽人在就在这片河岸平原上修建起了都城。国内城土垣围绕，周遭十数里，城南临水，开有水门，修有水寨。


    
可是所谓的水寨，其实也不过普通的货船码头而已，只在水中打了些木桩，围起一道低矮的栅栏，以木楯遮护罢了——如此水寨若在长江当中，估计周瑜根本不屑一顾，鲁肃也会笑掉大牙……国内城东西两侧颇多田地，北面即为丸都山，根据后世测算，海拔六百七十多米。山上原有一寨，建于东汉献帝建安三年，原名尉那岩城，其后因为与辽东公孙氏多次鏖战，辽东军甚至一度突至国内城下，高句丽王伯固逃亡尉那岩城，战后即于城内修建大型宫殿；到了他儿子伊夷模的时代，更干脆把百官署也迁移到了山上，就此形成了“丸都—国内”独特的复合结构。


    
这时候的丸都山城，依山而建，多用石垣，周遭十五里，比原本的国内城规模还要大，自诩有金池汤城之固——留守大臣沛者得来就居于山上，掌控全局。


    
可是主力都已经被位宫带走了，这时候丸都山城守兵不过两千余，国内城中更不满千，得来手头最大的一支武装力量，反倒不是陆师，而是郝旭所率的水军——当然啦，战斗力强弱那就另说。如今得报，郝旭与敌军激战，虽说文书上写得花团锦簇，仿佛获得大胜，可是没有送来一枚首级、一个俘虏，反倒上报说损失百余人、战船十多条，得来虽然不通军事，可是也不傻，他心说这十有八九是吃了败仗啦。


    
好在没有全军覆没，尚能固守水寨，就不知道以郝旭之能，究竟能守几天？得来一方面再派快马，前往位宫军中传报，催促还师，同时严令郝旭，务必要坚持到大王归来。随即第二天一早，他就秘密地把国内城中守军全部抽调上山——魏军若真大举来攻，估计水寨守不了几天，国内平城也旦夕将陷，还是守好丸都山城比较有把握啊。


    
可是这一举措根本就瞒不过郝旭去，郝文君当场破口大骂：“沛者真狗彘也！”我还想让你派陆师来协助我防守呢，你倒好，把人全调走了，让我一个顶在前面。哦，我知道了，你见天儿在大王面前说水师不整，兵卒欺男霸女，将领但知货殖，要求撤我的职，大王不听，你就逮这个机会来陷害我啊？胡谓贤臣？整个一白脸儿大奸臣！


    
当下召集众将商议，大家伙儿都说，得来不仁，咱就不义，直接撤守水寨，乘船到上游去吧。魏人过来，肯定是要攻国内城的，料必不会深追我等也。


    
郝旭连呼“放屁”——“吾受先王厚恩，使帅水师，岂能弃守？！”而且昨天是指挥不当……不对，是敌人太过狡猾，这才受点儿小挫，其实仔细想想，他们也就十来条小船嘛，咱们追出去十几里地，也无埋伏，也无后援——我特意夸大敌情，只想得来派点儿增援过来，谁想反倒把他吓得弃守国内，难道你们都是瞎的，也给吓破胆了吗？


    
如此也好，咱们就牢牢守着水寨，等到大王回来，逼退魏军，到时候我必要上奏弹劾得来，说他畏敌避战，放弃国内城，让大王治他一个死罪——不，要将他满门抄斩，方泄吾心头之恨也！


    
正在商议，有小校来报，魏军又到寨前，还射进来一封战书。郝旭曾为玄菟小吏，当然是识得汉字的，展开来书一瞧，原来是约期决战。他当即“哈哈”大笑，随手就把战书给撕了——“彼舟少而兵寡，尚敢与吾决战耶？”老子才不上当哪！


    
嗯，这撕信的手感……原来不是帛啊，那这究竟是啥玩意儿？


    
那么邓士载真的想跟敌军决战吗？昨日虽获小胜，他倒还并没有被冲昏了头脑，只是希望藉此机会麻痹敌人而已。要说这回邓艾运气不错，真给他逮着了十多名高句丽水军俘虏，连夜审讯，将城内布防情况也就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了。所以今天再度乘船而来，逼近水寨，射入箭书，以观对方反应。


    
你要是再次出寨来追呢？我就重复昨日玩过的花样。你要是不敢妄动，或者信了我的书信，要等明日决战呢？好，我就按照原计划，靠拢南岸，登陆下营。


    
果然箭书射入，水寨却静悄悄的，半晌毫无反应，连箭都没往外射上一支——估计得再靠近点儿才会放箭。邓艾心里有底了，便即登上南岸，立下营寨。随即他登上附近的高山，远远眺望对岸，只见雾气缭绕之中，丸都山巍然耸立，山上石垣如带，箭橹密布……邓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如此坚城，就算大军聚拢，并且不计伤亡地蚁附而上，也不是数日间即可攻破的呀——眼瞧着气候越来越冷，咱们怎么耗得起啊。看起来太尉公“堕其都”的计划要破产了……不过在考虑这些问题之前，还先得把南岸营寨给守住，保住自己和这三百勇健的性命不丢。邓士载初掌兵权，加上其人又年轻且无重威——说话结巴，怎么可能让士兵们瞧得起——本来很难拢住人心，妄求“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好在先破敌军巡哨，打了个小胜仗，随即指挥得当，绝处逢生，他又身先士卒，抢先跳船白刃战，才终于算是大致收服了这些勇士之心。


    
所以邓艾对于守住南岸营寨还是有些信心的，敌船若仅仅载来一两千人，他有把握将其阻击在河滩之上——除非对方船上也有“烈风”那般巨型连弩，或者小型的抛石机。而若敌军真的全师来攻，我打不赢难道还跑不了吗？


    
可是千防万防，对面却一兵一卒都没有派过来……再说得来调走了国内城中守军，郝旭又闭寨而守，两桩事综合起来，就引发了一大恶果——带路党得着了呼应魏军的机会。邓艾军中本来就带着数名高句丽人作为向导，他见敌方水军龟缩寨内，便即遣人跟随这些向导，悄悄渡过马訾水，潜入国内城中，联络友好。要说高句丽国内不满位宫统治的大有人在，部分是拔奇旧属，部分是被掳为奴的中国人，还有一些土著奴隶。于是这些人就受命在城内大造谣言，掀动叛乱。


    
到处都传说魏军大举来攻，已到城外，所以沛者得来把守兵都调走了，就是觉得国内已不可守，打算干脆放弃。平民百姓闻讯大哗，部分赶紧往丸都山城躲，部分直接扶老携幼朝东方逃去。


    
国内城就此乱成了一锅粥，得来锥心泣血，可是根本没本事、没力量去管；至于郝旭，压根就不想管，他部下水兵反倒趁乱冲入城内，抢掠居民，大发横财。


    
就这么着过了三天，位宫的大军还没有撤回来，曹魏水师主力经过艰苦跋涉，倒先期赶到城下了。


    
对于国内城内外的形势，邓士载随时遣小舟向大队汇报，夏侯兰、魏延人虽然没到，情况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故此大船抵达国内城外，也不靠岸，也不减速，魏延直接下令：“击发‘烈风’！”


    
魏文昇座舰在前，两侧各立着一具巨大的连弩“烈风”。不过这般巨型连弩，按照马钧的设计，并不是直接镶死在船弦上的，而可拆卸、挪动，魏延早就做好准备了，把两具“烈风”全都装到了座舰左侧，当下瞄准高句丽水寨，便是各二十矢连发。


    
弩矢强劲，可破重甲，而高句丽的水寨又极简陋，不过木桩上张些板楯而已，当下便如急雨打池塘，矢皆洞穿，躲在楯后的守兵有三成都被射成了筛子，剩下七成也大多带伤——包括擦伤的，被纷飞的木屑射伤的，还有匆忙逃走崴了脚、撞破头的……两具“烈风”连换三次矢匣，等到射完，敌寨上千疮百孔，楯后已无一兵一卒敢于驻守了。这时候大船距离敌寨也已近在咫尺，便有水兵抛出带索挠钩，或者直接挺起钩枪，锁定寨栅，奋力拉扯。“呼啦啦”几声，寨栅倾翻，魏兵乃各挺短兵，纵跃而登，杀散余敌。


    
当然啦，这般呼啸着直接从船上跳过去的，全都是水兵，陆师则只能先换乘小船，然后再缓缓拢岸。


    
魏军当先的这几条大船，船弦高出水面丈余，上面还突出着更高的楼橹，在当时人看起来，庞然巨物，就跟怪兽一般——估计很多高句丽兵直接就吓傻了，这是船吗？船竟然能够造得那么大？


    
这就是知识和眼界问题了。想那十九世纪初期的日本沿海居民，也惯见大船了，见着美国蒸汽船仍然当是妖怪，而这年月的高句丽内陆兵，其惊骇程度只有更甚。无知催生出无边的恐惧，还有力气掉头逃跑的，那都已经算是胆大之辈啦，多数人直接就傻傻地愣在当地，如陷梦魇，要等到魏兵的刀枪砍刺到身上，才能回过神儿来——当然，那就已经太晚了。


    
郝旭算是胆子比较大的，当下连甲都来不及穿，转过头去就跑——他还在心里埋怨哪，自己为啥不是陆将，陆将起码还有马可骑，逃起来要快一些……一员魏将远远望见，瞧此人虽未着甲戴盔，穿着却颇为华丽，身旁还有亲兵护卫，料想是员将领了，当即开弓瞄准，狠狠地便是一箭射去。


    
郝文君后心中箭，一个轱辘就栽到水里去了，江水滔滔，漩涡一转，再无影踪。


    
立功之将非他，正乃石苞石仲容是也——只可惜他自己并不知道射死了敌方大将，且未得着首级，也无从报功……

第三十二章、杀俘不祥


    
有了邓艾事先“尝敌”所获得的情报，魏延知道了高句丽主力并不在丸都山附近，国内空虚，而且将既怯懦——否则也不会抽走国内守军，也不会关闭水寨，不敢渡河攻击南岸了——卒又粗劣，所以他才能一鼓而前，利用坚船利弩，瞬间便即摧垮郝旭的水寨。


    
随即夏侯兰指挥陆师汹涌登陆，几乎不损一兵一卒就杀进了完全不设防的国内城。尚未逃离的高句丽百姓尽皆被俘，加上跪地求饶的水兵，总计四千余人。夏侯兰随即下令，把土垣全都给扒了，然后放一把火，将城内房屋烧成白地。


    
当然啦，在此之前，先须纵兵大掠一番，既酬其功，又补充本军所需要的粮草物资。结果发现，从水寨废墟里搜出来的钱币、绢帛数量竟然最多……邓艾早就率领麾下三百勇壮，放弃南岸营寨，乘坐小船渡过马訾水，来与大军会合，随即面见主将缴令。魏延笑道：“直土鸡瓦犬耳。即无士载前导，吾破此亦不难也。”


    
邓艾淡淡一笑，既不辩解，也无怨怼之色，魏文昇瞧着反倒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改口：“此戏言耳。”随即伸出四枚手指来，说有你冒死先发，使得国内城报警的时间提前了整整四天，也就是说，倘若曹真还并没有被高句丽主力击退，那么他就多了四天的时间继续挺进，可以夺取更多土地、掳掠更多物资——说不定还真能把纥升骨城给打下来哪。


    
“士载功不可没，吾当奏明朝廷，为请勋禄也。”


    
可是接着话锋一转，又说：“惜乎，使贼弃守国内，而笼此丸都山也……”听说国内城中原本守军不足千数，即便他们不撤，这城我照样眨眼间就能攻下来。倘若先吃掉这一千人，则守备丸都山城的敌势更寡，说不定咱们就能够趁胜而前，攻上山去哪。


    
邓艾躬身禀报道：“艾、艾于南岸登高觇看，山城甚、甚坚，即五百卒守，亦非旬日间所能下、下者也。”


    
魏延摆摆手，说南岸太过遥远啦，咱们不妨一起抵近观察，再考虑是不是要攻城吧。


    
从人牵来坐骑——海船上当然很难载马，包括夏侯兰在内，大家伙儿全都是腿着来的，这还是才从高句丽水寨和国内城中搜到的几匹驽马，上阵不行，代步却无问题。


    
于是魏延在前，夏侯兰、邓艾、石苞在后，四骑穿行于正在扒垣、抢掠的国内城中，一路向北，直往丸都山下而去。其实按照是勋的分派，这一路的主将应该是夏侯兰——因为陆师才是作战主力嘛，魏延水师原计划不过协助运兵，以及警戒两岸而已——可是夏侯兰素来谦抑谨慎，再加上水师才刚打了胜仗，陆师夺城，仿如嗟来之食一般，他自然气势不足，就由得魏文昇专断自为了。


    
至于魏延，那向来是骄傲惯了的，要说天子之下，他只瞧得起两个人，一是显拔自己的太尉是勋，二是待己如子的已故上司太史慈。想当年太史慈去世，魏延就琢磨着该我代领其军吧，可是谁料想朝廷下令，把他调去东海水师。于是魏延赶紧写信给是勋，说把我调离淮南，去领水军也可以，但我不希望再有人压在头上啦，我得当一把手。是勋当即允诺，即向曹操进言，圆了他的梦想。


    
东海水师是个非常独特的存在，理论上由天子直领，就连兵部也不怎么插得进手去。所以魏文昇这些年老大当惯了的，倘若他跟曹真一路，或许礼敬对方的宗室身份，还会收敛一些，如今跟着夏侯兰……那是谁啊？凭什么来指挥我？


    
他本能地就把自己当主将了，不但水战要管，陆战也想插上一腿。


    
且说四将一路疾行，不多时即至丸都山下，各自仰头眺望，随即是面面相觑，除了早就有心理准备的邓艾，另三人的反应都是相同的——这是有病吧？


    
依山建寨，凭坚而守，这个道理当然谁都清楚，问题以中国之大，就基本上没有那么庞大的山城。中国的城池大多用以控扼一地，多数建在平地上，偶尔背倚高山，而绝无盖在半山腰甚至山顶的道理。山腰、山顶，或有建寨，规模就绝不可能似丸都山城一般，周遭竟达十数里之广啊。


    
类似这种架构，欧洲叫城堡，韩、日叫山城。可问题即便欧洲城堡，韩、日山城，名字里虽然带个“城”字，其实都是堡垒，无法置入太多守军和非武装人员。可是瞧丸都山城的规模，能够硬塞进好几万人去——有这么盖城的吗？究竟有啥意义？


    
夏侯兰扬鞭四下指点：“无国内，则无丸都山。”丸都山城本身只具备防御功能，不但毫无生产能力，甚至都没有商业能力。高句丽这复合都城系统，商业能力要靠国内城来提供，生产能力则靠国内城周边的乡野提供，如今既然夺取了国内，那么丸都山就跟一座死城相仿。


    
“正不必强攻也，但堵塞四下通道，其城自覆。”


    
可是道理虽然如此，考虑到丸都山城中必然贮存着大量粮秣物资，还必然能够自行解决饮水问题，那么等其“自覆”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啦。倘若已经摧破了高句丽军主力，那没问题，咱们哪怕不走，就跟这儿歇冬，也迟早能把眼前这座山城给耗死。可是位宫的大军不定哪天就能兼道赶回，留给咱们的时间真是不多啦。


    
即便放宽期限，定个十天吧，能够攻得下这座丸都山城来吗？


    
山势陡峻，道路狭窄，当道多立木栅，甚至还有土垒、石垣，这得填进多少人命去才能攻得下来？倘若在平地上，同样的防御架构，魏军有许多种方法可以快速摧破——古代中国人最擅长攻城了，从战国时代公输班就发明了云梯，墨子还写了“城守篇”，其中提到的攻城之计不下数十种。


    
尤其曹操还发明了“霹雳车”，也就是方便拆卸、搬运，有轮可行，并可一百八十度旋转发射的抛石车，此后是勋、诸葛亮、马钧又加以改良。魏延的大船上就装了不少“霹雳车”的重要部件呢，发动全军伐木、搭建，不必一晚即可完成六七部。问题就算有轮子，你能把“霹雳车”推到山上去吗？立于山下的话，最高才能打到哪儿？


    
面对如此山城，似乎除了“蚁附”外别无良策——也就是说，只能硬攻。


    
四将观察良久，又商议半天，最终还是束手无策，只得悻悻而归。才刚折返一半路程，就有小校前来禀报，说国内城土垣都已经给扒完了，东西也抢光了，是不是现在就放火烧城呢？夏侯兰还没有回答，魏延抢先下令：“烧！”既然不大可能拿下丸都山城，咱们在这儿又站不住脚，那就干脆彻底毁掉国内算啦。


    
随即便见兵卒押着大群高句丽人，都用绳索缚了，串成几行，喝骂推搡下向江边而去。邓艾不禁开口询问：“将军待、待如何处置彼等？”夏侯兰面不改色地答道：“本欲驱之江岸，抛于水中，既定烧城，不如即闭土窑中，一并烧杀，以免污了水源。”魏延点头，说这主意好，就这么办吧。


    
邓艾闻言大惊：“若非降卒，便、便是百姓，数千之众，如、如何一朝杀却？”你们这么做也未免太过残忍了吧——“太尉尝云，即、即蛮夷亦人也，与我同、同类，虽如禽兽，亦可导、导、导之向善，化为中国人也。今不论善恶，玉、玉石俱焚，岂非有干天道耶？杀俘不祥，请将、将军三思。”太尉只叫咱们把逮着的高句丽人全都掳回去啊，没说全都杀光哪。


    
魏延一摊双手，问道咱们又不是北路曹子丹，怎么掳民？船就那么多，本来装上数千陆师就超载啦，如今折损数量还不到百数，剩下的还得坐船回去哪，哪有空闲地方装运这些蛮夷？


    
邓艾争辩道：“破敌水、水寨，所得大小船只，亦、亦不在少……”全船夺得的有十来艘，还有三倍于此的，修修就能用，怎么不能装人哪？


    
魏延笑道：“士载但计人耳，未计物也。”咱们还抄掠了那么多财宝呢，也得装船运回去啊，难道都沉江里，或者留给高句丽人？让位宫回来再发一笔小财？


    
邓艾变色道：“将军何、何以重财而轻人耶？”


    
魏延一撇嘴：“中国之财，本重于蛮夷之人也！”


    
夏侯兰瞧着两人都有点儿上火，赶紧过来打圆场：“士载所言，亦不为无理，若俱杀之，恐反坚蛮夷同仇敌忾之心，且伤吾等阴德也。”咱们还是仔细遴选一下，挑些无赖之辈杀了，把那些可怜的妇孺都饶过了吧——“其数亦不甚多，或可以船载归也。”说着话，侧过身朝魏延使了一个眼色。


    
那边石苞也赶紧把邓艾扯开。


    
先把邓艾糊弄走了，夏侯兰这才下令，把俘虏中年轻女子、有技能的工匠，还有本是中国人的留下，其余一多半儿，按照原定计划，随便找几家地窖，封在里面，然后就纵火焚烧吧——“彼虽蛮女，亦可配军中健儿也，杀之可惜。”魏延听说此事后，也不禁点头：“安排得宜，既除后患，又能照顾军士，真古名将之风也。”就此在心目中给夏侯兰多加了几分儿……

第三十三章、先登者谁


    
此时已是秋后，即将入冬，辽东郡守董蒙着急上火组织民夫修缮翻越千山的道路，因为恐怕过不了多久，土地便会上冻，到时候必然停工，以待来年。可是等到来年冰雪消融，干不了三五天又得春播了……北地的国家工程就是这么难以组织，所以辽东境内道路才会千疮百孔，还真不是他董太守懒惰殆政所致。


    
而是勋就一直呆在西安平城内，静等前线的消息，直到南路军夺取国内城的军报送到，他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启程返回襄平。


    
是勋倒并不怎么担心遭逢大败，虽说战无必胜之道，但那么多名将拢在一块儿，要还是让人杀得丢盔卸甲，那纯乎天意了，自己再起急也没有屁用。除非前线将帅不和，互相掣肘，才有可能吃大败仗，但他觉得自己的分派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吧。


    
北路曹子丹身份摆在那儿，既是曹操的亲眷，爱同己子，又是自家小舅子，谁敢跟他犯横？儿子是复就算再愣头青，曹真终究算是他名义上的舅舅，也几无违令的可能啊。


    
至于南路，魏延虽然一贯骄傲，但还是能顾大局的，尤其自己还坐镇后方呢——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跟杨仪见天儿吵架，几乎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但凡诸葛亮不死，也不会真的火拼。至于夏侯兰，那是自己的老部下了，性格谦抑，不至于跟杨仪似的硬顶魏延。


    
是勋唯一担心的，是南路进军纡缓，北路也寻不着战机，导致最终无功而返。他当初跟曹操拍胸脯，保证得好好的，必能重创高句丽也，可等真到了辽东，才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主要是出兵时机选择得不好，根据董蒙所言，很快冬季到来，军事行动将很难继续，所以咱们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供谋划和行动啦。


    
是勋一开始觉得，这不扯淡呢嘛，难道冬天就不能打仗啦？这年月的军队主体仍然是半脱产的农兵，况且还需要不脱产的农民充当辅兵和运粮队，所以出兵必避农忙，多选择秋收以后行动。从秋收到立冬才多长时间啊，要照董蒙的意思，那真跟日本战国前期似的了，所有仗都是小打小闹，并且绝不远征，轻易不出国门。


    
但是再一琢磨，董蒙终究镇守辽东也不少年头啦，所言不为无理。主要因为这年月后勤效率太低，没可能给所有士兵都换上冬装——再说了也没有棉花啊，富人以丝绵填充衣物保暖，穷人可压根儿使不起，游牧民族倒能每人都穿身皮裘，农业民族照样没这个条件——故此南方尚可冬战，北地冬战的可能性便要极大下降。


    
虽说这年月全域气候都普遍比后世温暖，真到了辽东这种纬度，冬天也仍然是很寒冷的。尤其入敌之境，地形不可能绝对稔熟，这要是万一天降大雪，遮盖道路，别说前进了，恐怕连后退都退不回来——后世拿破仑、希特勒还败给了俄国的严冬呢，遑论此际的魏军。


    
所以时间确实不够啊——他可算知道高句丽为什么选择秋收之前攻打、抢掠西安平，然后打完就跑了，人家是地头蛇，对气候把握得刚刚好。


    
是勋不怕吃败仗，就怕无功而返，往小了说耗费物资、调动人马却寸土不得，有损自家声望，往大了说，那是彻底的浪费国家资源啊，而且东北边患亦不得解。当初重臣们都建议光调幽、平两州兵马把高句丽人赶出境外便可，只有是勋一个人请求打反击，以惩敌顽，以儆效尤，若是无功而返，以后碰上类似战略决策，他还能够递得上话吗？


    
好在夏侯兰、魏延他们尚算得力，终于摧垮高句丽水师，攻下了……或者不如说接收了国内城。能够拿下对方半个首都，这也足够向朝廷交待了；而水师这种半技术兵种，一旦破灭，不是很快就能重建起来的，也为魏军将来再溯马訾水北上讨伐创造了条件。


    
而且北路曹真那里也时常有情报送来，进军速度虽然很慢，却极稳妥，还掳获了高句丽数千上万的平民，陆续运回辽东。这年月人口就是财源，就是兵源，无疑也能一定程度上破坏高句丽的战争机器，使他们轻易不敢再来滋扰。


    
所以是勋来西安平的时候挺着急，心里也不踏实，回程却优哉游哉，足足十多天才折返襄平。才入城中，便又有前线传报到来，南北两路兵马都在撤退途中。


    
且说位宫得闻丸都山下警讯，不禁大惊失色，无奈之下只得匆匆撤兵，光留下数千兵马助守纥升骨城。他紧赶慢赶，等返回丸都山北麓的时候，早已经不赶趟了，魏军已将国内城烧为一片白地，并且杀死未及躲避的城乡平民数千人。


    
夏侯兰、魏延倒是也没有昏了头，冒险硬攻丸都山城，而只是堵塞城下通道，同时向四野撒出游兵，搜杀高句丽百姓——当然啦，照老规矩，适龄女子、工匠和中国人奴隶，都是不杀的，随时装船运回西安平去。


    
而等到位宫大军折返，魏军都不肯跟他见仗，当即上船远飏，顺风顺水，顷刻间已在数百里外。位宫面对废墟是欲哭无泪啊，沛者得来也赶紧下山来觐见，并且跪伏请罪。位宫双手搀扶，安慰他说：“沛者何罪？皆孤不听沛者忠言所致也。且虽失国内，却保丸都山不失，此皆沛者之力也。”


    
得来心说惭愧，对方都没有正经攻山，守住丸都山城还真不见得有自己什么功劳……他提醒位宫：“今水师倾覆，百姓多为魏人杀掠，府内已堕，田地多遭践踏，大王虽未尝败，而与败无异也。设魏人明岁再来，恐无以拒之，奈何？”


    
位宫挤挤眼睛，神情悲戚，反问道：“沛者何以教孤？”得来说了：“譬如勾践败于夫椒，汉高困于平城，一时失计，不得不与敌委蛇也。大王果能励精图治，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复兴可期，又何惧魏人耶？”言下之意，咱们还是暂且认怂，上表谢罪、称臣吧。


    
高句丽在历史上多次被中国政权击败，就连都城被破都有好几回，屡次跌倒却又屡次爬起，靠的就是败了就和，和完再造。而中国政权嫌弃彼地偏远，也从来没有占据之意，只要把你打服就算完，所以这颗毒瘤才能一直存活到唐朝。位宫他爹伊夷模、祖父伯固，乃至高祖父宫，就有多次向中国纳表称臣的记录，所以位宫倒也不以为耻。


    
——反正我又不是真心服了，只为拖延时间嘛，称臣又没太大成本，有啥不能做的呢？


    
因此这回他终于采纳了得来所谏，并且就派得来前往襄平，去面见是勋，以向魏朝表示谢罪、称臣之意。


    
再说北路曹真，既然探得位宫大军后退，就料到必是南路得手。但曹真也不敢深追，只是挥师团团围住了纥升骨城。纥升骨城规模不大，土垣围绕，就表面上看起来颇为坚固，还有近万守军驻防，比城外魏军数量也少不了太多。只是在中国人看起来，这也能算是“坚城”吗？


    
曹真因为进军缓慢，所以后勤畅通无阻，所携带的物资数量非常庞大，其中就包括了不少的“霹雳车”关键部件。当下即于城下立阵，命士卒砍伐树木，连夜起造礮车——高句丽境内多密林，合抱的参天大树比比皆是，全是制造攻城器械的优质材料。


    
而且此时的“霹雳车”经过诸葛亮、马钧的先后改良，命中率又有很大提升。主要是改人力拉拽式为配重式，礟高三丈余，砲杆短臂系一木箱，内盛重物，长臂拴上弹袋，以绞盘拽下，系以皮索，等瞄准目标以后，只须挥刀断索，自然弹丸飞出。而且根据是勋的建议、马钧的计算，对于所瞄目标远近、配重物的分量等等，都列出了一份相对完整的“设计诸元表”来，士卒们可以照表操作，不必要纯凭经验。


    
这种新型“霹雳车”，最远射程可达五百步，最大发射百斤重的石弹。老式礮车说不上指南打北，也基本上指东南打东北，新礟只要操作无误，却可以把弹着点限制在方圆三丈以内——这就算挺准的啦，打人马是玩笑，砸城墙十无一失。


    
魏军在纥升骨城下准备了整整两天，其间城内曾经遣兵出来偷袭，被郭淮、郝昭率乌丸游骑轻松击退。曹真特意叫来郭、郝二人，说我记你们这一功，可是打个商量，也算上是无咎的名字如何？郭、郝自无异议——又不是硬夺我等的功劳给是复，分润他一点儿罢了，算多大的事儿？


    
等到准备完毕，魏军便于城下推出二十具“霹雳车”来，朝着城垣便是数轮轰击。城将倒也颇通守御之法，急忙垂下草帘、皮帘遮护。曹真见状，便命改换陶罐，罐中盛装火药和油脂，点燃了发射出去，遂将帘幕一烧而空。然后再发石弹、烧硬的泥弹，尘土纷飞之中，纥升骨城的土垣陆续被敲出大小不等的无数缺口来。


    
曹子丹一声令下，数队魏军敢死士簇拥着巨大的“临车”，直向城垣冲去。


    
这种新式“临车”是诸葛孔明的手笔，高达四丈，内分三层，正面木板上蒙着多重湿皮，底层有三牛拖拽——牛都躲在皮子后面，既看不清战场情况，不至于受惊，也不容易被敌矢所伤——上两层则置弓弩手远射、长矛手防敌。


    
很快，“临车”便冲近了城垣上那些较大的缺口，随即前板翻开，如架桥梁，板后弓箭手、长矛手奋勇驱散缺口附近的高句丽守兵，刀盾步卒趁机跳板杀入。守军从未见过这般打法，一时间惊惶、恐惧，难免手足无措，城垣即被瞬间突破。随即守将率先弃城而逃，纥升骨城几乎是一鼓即下。


    
消息传至本阵，曹真首先就问啦：“先登者谁？”部下回答说是某曲某人。曹真点一点头：“即将此曲名之是无咎麾下可也。”

第三十四章、阶级斗争


    
曹真在纥升骨城中的“暴行”，跟夏侯兰、魏延在国内城相差仿佛，都是搜掠物资、扒掉土垣、烧毁房屋，彻底把这座数百年名城给平掉了。唯一不同的是，俘得居民、兵卒近两万之众，曹子丹才下令处死了其中数百人而已，其余的全数押回辽东——就此得胜班师。


    
就在是勋得着前线消息的同时，郡守董蒙也听闻了相关情况，于是匆忙跑来找是勋，说我大致计算一下，南路没逮着多少人，北路曹将军陆续俘虏了三万之众，其中或许有一些从前被掳的中国人，但数量绝不会多。如今要把这三万人全都安置在我辽东郡吗？我拿什么来养活他们呀？


    
是勋闻言，不禁微笑：“辽东广大，户不过七万耳，隙田正多，何谓无从养育彼等耶？而况此前拔奇率三万众来，岂非辽东所容耶？”


    
董蒙说此一时，彼一时啊，当时拔奇带来三万人皆有统属，我才有机会逐渐拆分，最后弄死……最后拔奇挂了，也就算勉强把他们融入辽东百姓之中啦。可是如今掳来的这些大多是无组织、无纪律的失地农户，还掺杂着不少当过兵的，分散开来无法管理，聚在一起又恐生乱。而且寒冬将至，我还得给他们准备过冬的房屋、粮食、衣物，这笔开销又从哪儿来啊？


    
是勋说前线所报，也掳回了不少物资，可以分一部分出来给你，使“移民”得以越冬。至于如何安置——“前句丽掳我国民，皆如何处置耶？”


    
董蒙说中国人被掳去高句丽，绝大多数都分配给豪族们做奴隶——高句丽还是奴隶制社会，并且各部豪族势力很大，蓄奴极多——可是辽东地区经过您当年覆灭公孙氏，我这些年也着力打压，就没有那么多大户可以吃得下三万奴婢。再说了，真要都给他们吃了，势力重新膨胀，我也不好管理不是？


    
要是都充做官奴吧，还是刚才提过的问题，我是分开来不好管，合起来怕出事儿啊。


    
是勋略一沉吟，说我已有定计，且待大军归来再做安排。


    
数日后便即入冬，然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六出飘飘，郊野为之一白。是勋心说好险，要是前线将领冒失一些，多停留几天，恐怕就很难折返回来啦。


    
又过十日，各路兵马陆续返回襄平城——当然啦，水师还停留在平郭港口，但是魏延等将领是赶过来了。是勋大宴诸将，询问战况，同时上表向朝廷报功。宴后，他特意找来邓艾、石苞，问他们说初次上阵，可有什么心得没有？


    
邓艾板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入、入敌之国，堕其都邑，本、本当欣喜，奈何得见伏尸盈、盈、盈野，百姓多亡，难免不、不忍——彼亦人也，乃知圣人所言‘不、不得已而用之’，良有以也。”


    
是勋听了这话不禁一愣，心说原本历史上的邓士载没有那么悲天悯人吧？是我把他给教傻了，还是要等后来屡次上阵，见得血足够多了，才会变得不那么心软？


    
当下也不去接邓艾的话碴儿，却问：“句丽得服否？”


    
石苞说他们怎么可能服呢？此番虽堕其都，曹将军又扫平了纥升骨城，但真没有取下多少土地来——也就几处边境线略略朝前推一些，综合起来还不够半个县——虽然予敌重挫，但其实力并未大损，说不定过几年还会再来侵扰。


    
是勋心说柳毅那边尚无报来，也不知道他在马訾水南面究竟打得怎么样。不过估计成果也不会太好，一则听说位宫离开丸都山以前，往江南派去了不少兵马，固守各寨，以防乐浪兵趁火打劫，二则若然所获甚多，估计柳子刚早就急火火派人过来表功啦。所以说此番确实给了高句丽以沉重打击，但还到不了伤其筋、动其骨的地步。


    
再听邓艾补充道：“艾、艾、艾以为，句丽必遣使来，谢、谢罪称臣，不、不过欲敷衍我也，太尉慎不可……不可听。今虽未能灭之，明、明岁再征，或可平也。”


    
是勋点点头，说你猜得不错，高句丽的沛者得来前几天就跑到襄平城来了，但我想先面见出征将帅，听取具体汇报，所以还没有肯见他。说完这些，话锋突然一转：“今所掳高句丽人不下三万，辽东不知如何安置，卿等以为若何？”


    
邓艾一皱眉头，当即明白了是勋召见自己小哥儿俩的用意：“当屯也，艾等请为朝廷驭之。”


    
正如董蒙所担心的，把那些高句丽人分拆开来，恐怕不好管理，真要合在一处，又怕作乱，好在朝廷早有惯例，就跟当年收拾青州黄巾一般，可以屯田嘛，军事管制。邓艾、石苞本来就是屯田小吏出身，派他们俩来负责这件事儿，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是勋不禁颔首，心说邓士载舌头虽然不大顺溜，脑筋可是转得真快，随即就问，你们真能办好此事吗？有什么需要没有？石苞有些不大自信：“三万之众，初受其屯，辽东无大隙地也，而必分于多处……”咱们就往少里说，分成三十个屯，每屯千人吧，起码需要上百兵卒来看护，加起来就得三千魏军，不知道郡内或者州内，能不能拨给我们那么多兵马呢？少于这个数儿，恐怕高句丽人心不定，到时候一夫攘臂，千夫景从，造起反来就麻烦啦。


    
是勋说了，我会留下一部分兵马，协助你们建起屯所，安置好降人，但顶多也就留到明年开春，不可能在辽东长驻三千部队，也不可能从郡中拨出三千步卒来长期给你们统带——“然吾有一计，或可安句丽人之心也，要在卿等如何办理。”


    
邓艾、石苞诚心请问。是勋就说啦：“彼皆乡愚，无家国之念也，唯伤田地为我所夺，亲眷为我所杀，抛弃祖宗墓冢，远赴异乡，以是怨怼耳。今所杀者无从复生，然田地尚可还，冢墓亦可扫也……”


    
你们就去对那些高句丽人如此宣传，咱们大魏王师不是抢一把就完啊，我们又不是强盗，迟早还要再伐高句丽，只要把高句丽的土地变成魏土，到时候他们就都能回家去耕种故土，洒扫祖宗庐墓啦——“卿等亦可据此选兵，且耕且训，比及一年，为吾将养数千句丽卒，可乎？”


    
邓艾、石苞不禁面面相觑，说您这个想法确实不错，既能一定程度上安那些降人之心，又可以战养战，多训练出一支部队来……问题是，就怕不能真得其心，反倒养出一支造反的部队出来呀。让高句丽人打高句丽国，他们临阵倒戈可怎么办？


    
是勋微微一笑：“彼又何爱于位宫耶？”顿了一顿又说：“若有实爱位宫者，卿等可先遴选，捕而杀之。”绝大多数高句丽农民对他们国王没那么爱戴吧？“吾所听闻，彼等多为隶农，为豪门做佣，衣食尚不得周全，何爱于国家耶？”我教你们一个法子，按照阶级成分把那些降人分成三六九等。对于底层民众，要向他们说明是高句丽制度不公，位宫跋扈于上，豪门肆虐于下，所以才搞得百姓衣食难给，怨声载道。我中国的制度就要强上很多了，所以与其做高句丽奴隶，还不如做中国百姓。


    
“所掳者，皆为乡里，必有豪门或其走犬落网者也……”我教给你们一件法宝，叫做“诉苦大会”，用此来煽动高句丽底层民众对豪门和官吏的不满，把那些豪门出身的，或者为虎作伥的，全都当着底层百姓的面处斩了——甚至可以让他们自己动手杀人。如此一来，便可一定程度上收拢大多数降人之心啦。


    
“昔陈涉、吴广岂有恨于嬴秦耶？所恨者秦之暴政，及其官吏跋扈也。于是乎揭竿而起，天下骚动。彼不过关东农夫耳，卿等岂不如彼辈耶？”


    
石苞还在沉吟，邓艾倒是很快就领会了是勋的用意，赶紧拱手：“此真妙策也，艾等必当凛遵。”是勋说也不必“凛遵”，我只提供一个想法，具体该怎么办，还得靠你们自己摸索，此外——“务使彼等服中国衣，说中国言，从中国俗，日久便之，始可去蛮夷心而归王化矣。”你们小哥儿俩回去好好商议一下，给我拿个具体方案出来吧。


    
邓艾、石苞二人告退以后，是勋又叫来儿子是复，再次向他详细查问途中所见、所闻、所想。然后第二天一早，他终于把软禁在馆舍中的沛者得来给叫到了面前。


    
得来一见面便即大礼参见，备言王师伐逆，如今我国王已有所悔悟，特意遣我来前谢罪、称臣，言辞恳切，几乎泣泪交流。是勋综合各方面渠道的情报，这会儿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得来究竟是什么人物啦——一，这是个贤臣，尤擅治政；二，这是个亲华派，一贯主张恭顺中国。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对得来假以辞色，反倒始终板着面孔，等好不容易得来说完了，这才撇一撇嘴：“句丽妄入我境，杀掠民众，是故王师伐之。今云谢罪，其果有悔悟之心乎？止一介使来，无锱铢之贡，何所见其诚耶？”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你说你家国王认罪了，那么认罪的态度呢？怎么毫无表示？


    
得来说小人就是前来申明我国服罪之意的，至于天朝还需要什么补偿，就请太尉开动金口，提条件出来吧。是勋冷冷一笑，竖起三枚手指：“从吾三事，吾可为汝进言天子，受句丽之降也。”


    
得来忙问是哪三事哪？是勋便道：“其一，位宫自入洛阳请罪；其二，以马訾水南进献我朝；其三，堕毁丸都山城，迁居平地。”


    
得来闻言，不禁大惊失色——我靠你这也太凶残了吧，我们可一条都做不到哪！

第三十五章、咄咄逼人


    
是勋向高句丽提出三个条件，其苛刻程度较之城下之盟也不遑多让，沛者得来闻言，不禁大吃一惊。他为了保全国家社稷，自请出使辽东，早就有了遭受折辱的觉悟，打算应对魏人种种不合理的谈判要求啦，只是没有想到——堂堂是太尉狮子大开口，任何一项条件都是他根本无法答应的。


    
这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得来是也知道，外交舞台上并没有什么真心实话可言，各种谈判，折冲樽俎，双方都要尽最大可能为本国赢得利益，坐地起价倒也是常事。可是如今高句丽处于弱势，他是来求和的，当然不能一口否定，说我们办不到，必须得多少找出点儿理由来，请求对方再挫挫价吧。


    
于是长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回旋，随即缓缓地回答道：“吾王既请臣魏，自当亲赴洛阳，觐见天子。然今战事初息，国家残破，须重整顿，恐须臾不可离也，臣请代王先朝，以期后日……”先找理由拖着第一条。


    
“国内、纥升骨，已为王师所堕，句丽小国，城邑稀少，再无可以为都者也。且新都亦非旦夕所可造成，丸都山暂不可弃，太尉其悯下情……”第三条也先拖着再说吧。


    
可是对于割地一事，还真找不出什么好理由来拖延，得来只能说：“至于马訾水南，祖宗基业，不可轻弃，尚须禀明国王，再作区处。”


    
是勋冷冷一笑，逐条反驳：“汝云国家残破，故王不得远离也。然汝国何以残破？为不臣中国，擅起兵戈，以致王师挞伐。若汝王不肯朝，国家岂止残破而已，灭亡只在旦夕！国内、纥升骨之堕，亦同理也，今不堕丸都山，而待王师堕之，悔之莫及！”你国是不是安定，有没有地方建都，关我屁事啊？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事儿，反倒要我“其悯下情”，焉有是理？


    
“至于割地之事，汝既不能决，来此何为？且去问过国王，再来见吾！”


    
是勋是一丁点儿都不肯松口，得来不禁苦笑道：“太尉得无必灭我国耶？高句丽偏僻小邦，无可与中华上国相比，何苦逼之甚也？譬如贵人所衣锦绣，而夺贫者麻葛，所食膏肥，而夺贫者粗粝，麻葛不足衣也，粗粝不足食也，取之无益，是反伤其德也。”


    
是勋撇一撇嘴：“人有衣麻葛而贪锦绣者，食粗粝而贪膏肥者，若不夺其麻葛、粗粝，不冻馁其身，恐其再来。至于取之何益，用之在我，何劳尔虑？以直报怨，斯为吾之德也，何所伤耶？”


    
搞搞清楚，是你们先来惹我们的，也是你巴巴地跑来请求谢罪、称臣的，给你点儿惩罚还要推三阻四，真当中国是老实头啊，打了白打？


    
得来分辩道：“吾王前所行妄，今痛悔矣，是以遣臣求贡。天子所欲，蔽邦倾囊以献，但求存社稷、全庐墓耳。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当予其途。天朝宽宏，太尉仁德，敢请三思。”


    
是勋说了：“天子所欲，非止句丽朝也，所欲郡县之，汝欲全社稷、庐墓，岂可得耶？人有过固可使改，人而有罪，当正国法，妄以刀兵向中国，如谋逆也，即当车裂，吾今不命汝献位宫首级，但使入朝、堕都、割地耳，何其推托若是？！”是啊，人要是犯了过错，是应该允许改正，问题过错要是太大，那就直接上刑法啦，甚至押赴西市斩首。你以为什么错都可以一句“我一定改”就能被原谅的吗？


    
“所欲郡县之”一句出口，得来彻底慌了，忙问：“此真天子之意耶？得非太尉诓臣？”是勋冷笑道：“天子使我持节以督东北，吾之意，即天子意也；即天子尚非此意，吾独不能导之使从耶？”你还是把那些幻想全都收起来吧。


    
得来伏地痛哭道：“太尉固不肯留吾国，予吾等生路乎？”


    
是勋淡淡一笑：“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是也。”


    
得来心说这是啥？听着象诗，可是怎么这么俗啊……于是一咬牙关，昂起头来，手按佩剑，厉声道：“句丽虽小，亦广千里，带甲十万，中国虽大，伐之易也，灭之恐难。壮士搏命，流血五步，而况一国耶？太尉独不念兵戈再起，胜负难测，且中国男儿亦将血沃疆场耶？臣闻太尉当世贤达，国家重臣，岂可无怜悯之心，而欲黩武以博己功耶？是乃不仁，抑且不忠矣！”


    
他朝是勋瞪眼，是勋也老实不客气地瞪回去——“中国男儿血沃疆场，好过为汝邦所掳。吾之仁，在一天下而止纷乱；吾之忠，在辅天子而定乾坤。奋戈止侵，不可谓之黩武，其悯寇仇，不可谓之为仁。至于功名，吾自得之矣，何须灭汝国以博之耶？汝云‘伐之易也，灭之恐难’，然大丈夫处世，岂因事难而不为乎？汝若不信，且返汝国，与位宫洗净首级，看我明岁行止！”


    
小丫的你还敢恐吓我，我有偌大一个魏国做后盾，难道还怕你小小的高句丽不成吗？


    
说着话狠狠地一拍桌案：“汝按剑何为，乃欲效曹沫之劫齐乎？吾非天子，便死，句丽终不可存！”当即下令，将得来拖将出去。


    
得来也就装装勇士，恐吓是勋罢了，他一介文臣，无拳无勇，对面的是太尉据说可是上过阵的，哪儿敢真的拔剑扑上去啊。还待求告，是勋的部曲早就闻言闯入，抹肩头、拢二背，把这位高句丽“贤臣”按翻在地，随即给生拉硬拽出去了。


    
是勋这回召见得来，只要求是复侍坐，此外堂中并无旁人。是复是彻底傻了，我靠这还是我爹吗？就是我所知道的那个朝廷重臣，天下大儒？虽然打小老爹并不仅仅给我讲圣人之言，也论及诸多世间诡诈，我知道老爹的心肝不可能是雪雪白的，可是没想到竟然这么黑……忍不住就躬身询问是勋：“阿爹果欲亡句丽耶？朝中多不以此边廷小患为虑，今得其臣，足矣，因何而逼之甚耶？”


    
是勋微微一笑，心说我为什么一定要灭掉高句丽，这缘由么，只能告诉你一半儿。首先，中国周边的祸患很多，在国力允许的前提下，及时加以扫灭，要强过仅仅羁縻、藩臣一万倍。因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都不能保证中国永远强盛，而没有暂时性的动乱、衰颓，原本以为的癣疥之祸，往往会利用类似时机茁壮成长起来，最终酿成腹心之患。


    
就自己所知的历史，东北有高句丽、有渤海、有契丹、有女真、有满洲，北方有匈奴、有鲜卑、有突厥、有蒙古，西北有回鹘、有党项，西南有南诏、有吐蕃。其中能够对中国形成强大威胁的，往往来自于东北和北方。故此提前灭亡高句丽，收取辽、吉，或可阻遏其后契丹、女真等族的兴起。


    
其次，高句丽若存，则乐浪孤悬域外，始终都不保险啊。


    
但他对儿子所说的却仅仅是：“句丽非真服也，不过效勾践臣吴而已，今不殄灭，异日必为祸患。朝中多苟且，以为中国之大，世无其匹，中国之强，永盛不衰，所见何其狭也。吾尝做书，述大地为球，其球之大，数十倍于中国，譬如大秦，正不在中国之下，则居安岂可不思危耶？祸患岂可不杜于渐乎？”


    
是复心说，你那部《物理初言》嘛，我还真的没有细读过……好吧，就算你眼光放得比较远，然而——“僻远之地，恐夺之亦不可守，其民必不肯附，徒为中国之累也。”


    
是勋答道：“中国非固大也。虞夏之时，不过河南、河东地耳；商纣尚伐人方，知其未服；周不能收楚，昭王死于汉水。今海、徐、荆、沅等皆中国之地也，不以为偏僻难治。焉知句丽之地，异日不可中国耶？要在人为耳。”


    
是复又问：“然得来之意似诚，中国当以宽仁待之。阿爹当世大儒，名闻中外，何以恶语相向，失宰相气量耶？儿非敢质疑阿爹，有所不解，敢请垂赐。”


    
是勋撇一撇嘴：“昔蔺相如匿璧而欺秦，孰谓非贤相乎？中国强时不能殄灭四夷，恐一旦衰，四夷终不服其德也。譬如用兵，强时须正，弱则必奇；中国弱乃委屈以向，如汉高之盟匈奴，中国强必明言伐之，如陈汤之斩郅支。若欲伐之，而先容之，反失中国之信也。”最后一句话收尾：“况座中止吾儿耳，吾之盛气凌人，其谁知之？”你是觉得我不够宽宏大量，不够大儒气度吧？可是也就你瞧见啦，只要我不宽放得来，还有谁能够知道啊？


    
是复最后问：“阿爹欲如何处置得来？彼终句丽之贤臣也，杀之不祥。”是勋说蛮夷的贤臣，对于中国来说就是大奸贼——不过我倒是也没有必要杀他，把他囚禁起来就得啦。只是千万不能让他跑去洛阳，游说群臣和天子，就怕有那心软加没见识的，真觉得高句丽只要谢罪、称臣，此后东北方向就再无边患了呢——“吾当上奏，句丽终不服也，要当再伐之！”

第三十六章、遣使赴倭


    
是勋上奏曹操，说位宫并无谢罪之意，正巧不久后乐浪传来消息，也从侧面给他提供了足够的证据。


    
缘由就在于通讯水平低劣所造成的消息传递滞后，曹魏南北两路大军都已经后撤归国了，柳毅还不知情，仍然傻傻地在马訾水南面奋战呢，高句丽防守此地的十二座坚寨，被他不计伤亡，连续攻克了五座。


    
于是折返丸都山的位宫就被迫率军渡过马訾水前去抵御，最终双方在一条名叫熙水的河流西岸展开激战。高句丽军乃是哀兵，深怀报仇之念，而乐浪军却只不过是来捡便宜的，并没有做好主力对决的心理准备，因此对战之下，柳毅遭逢败绩，折兵数千，被迫退返乐浪——他倒是也趁机掳掠了数千户高句丽平民，聊可补偿战损。


    
熙水之战，正好是在得来赶到襄平的第二天，同时是勋召见他的四天前爆发的，因此是勋在得到柳毅传来的战报以后，便以此作为借口——你瞧，位宫遣使过来谢罪，全是虚情假意，只想麻痹我们而已嘛，我因此才直接囚禁得来，不带他到洛阳去蒙骗天子。


    
就此上奏曹操，将高句丽降人三万余全都安置在千山附近，建成三十七个屯，任命邓艾为典农都尉、石苞为典农副尉，留下镇守。数年后，各地屯所陆续裁撤，大多数典农中郎将、典农校尉所属直接转化为郡，大多数典农都尉所属直接转化为县，千山附近这些屯所，也就新设为大宁县，以邓艾、石苞为县长、丞——后事暂且不论。


    
且说是勋在襄平安排战后事宜，又多停留了半个多月，这才启程返都——等回到洛阳的时候，都没能赶上年节，这一去半年多时光，已经是延康五年的元月中旬啦。在此之前，四州兵马除平州卒外，先自陆续返乡——东海水师也帮忙运送了一部分兵马——是勋是先等到了一个人抵达襄平，与之相谈竟日，这才终于踏上归途的。


    
他等的这个人是谁呢？原来是他的得意弟子秦朗秦元明。


    
秦朗一开始并没有跟随是勋东征，一则这弟子文事尚可，武事不行，带上他也没什么大用，另方面正巧其父秦谊病重，秦朗离都前去探望。是勋在西安平见到柳毅带来的倭国使者牛利都以后，特意写信去问秦朗：“元明得无博望之志哉？”你要是有那般志向和胆量，那就赶紧到辽东来跟我会合吧。


    
所谓“博望”，当然是指的汉武帝时候出使西域的博望侯张骞，是勋的意思很明确，问秦朗敢不敢跋涉异域，去为国出使。秦朗接到信，赶紧去见其父秦谊秦宜禄，询问该当如何答复。秦谊说主公既然给你这个机会，哪有不赶紧接受的道理？你还来问我做甚？


    
“主公于我家有大恩也，必当报之。其待宾客宽厚，必不害我儿。若失主公之爱，恐我家必破败矣。”三句话三层意思，一是说要报恩，二是说应该没有危险，三是说——你真敢忤逆是勋之意吗？他虽然用了商量的口气，咱可必须得当作命令来执行啊！


    
所以秦朗就赶紧快马加鞭，跑襄平来见是勋，问说先生打算命弟子出使何处啊？不拘天涯海角，弟子愿往！


    
是勋点一点头：“乃欲元明使倭。”


    
是勋此前又多次召见牛利都，向他询问倭地的情况，这才知道，敢情这牛利都并非使魏之臣，他原本的使命是渡海联络弁韩各部，期望扩大商贸来往，并且学习造船技术。正巧柳毅要求弁韩“通倭使贡”，所以韩人就直接把他给送过来了。既然如此，是勋把牛利都带到洛阳去就没啥意义啦，必须派人前往倭地，要求他们正式派遣使者前来向魏称臣。


    
可是派谁到倭地去才合适哪？基于“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也方便自己教导和把控，是勋首先想到了自家弟子秦元明。


    
为什么选择秦朗呢？在原本历史上，秦宜禄早就抛妻弃子而走，结果老婆杜氏夫人被曹操所掳，纳之为妾，秦朗作为拖油瓶，也就此成为了曹操的养子。据说曹操非常喜欢秦朗，甚至还跟人吹嘘说：“世有人爱假子如孤者乎？”


    
于是在这锦绣堆中成长起来的秦朗就很不成器，但却先后得到文、明两代魏主的宠信，官至骁骑将军、给事中。史书上说：“时明帝喜发举，数有以轻微而致大辟者，朗终不能有所谏止，又未尝进一善人。”又说：“四方虽知朗无能为益，犹以附近至尊，多赂遗之，富均公侯。”也就是说，大家伙儿都知道秦朗没啥本事，但因为他跟皇帝亲近，所以时常贿赂他——你就算帮不了我的忙，也起码别给我使坏吧——从而使得秦朗家财万贯，富比公侯。


    
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秦宜禄没有抛下妻儿，曹操也没有得着杜氏，秦朗是作为是勋门客之子被养育长大的，而且是勋还瞧在秦宜禄的面子上，收他做了弟子。其实最早收纳秦朗，纯粹因为这孩子史载有名，虽无才能，亦无大恶，是勋也多少有点儿名人收集癖吧。


    
但是在这种截然不同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秦朗，能力、秉赋，估计跟原本历史上就相差甚远了。首先，终曹操、曹丕、曹叡三世而不倒，说明秦元明并不傻，小聪明还是有的，而经过是勋的耳提面命和延名师教导，这小聪明就逐渐转化成……说不上大智慧，起码再非自保门户的庸人了；其次，没打小就跟曹操身边儿长大，秦元明就成不了纨绔子弟，才能和志向起码都在中人以上。


    
就是勋所了解的秦朗，共有三长：一是长相漂亮，气度优雅，即便与当世名士交往也并不显得逊色，这是他老爹、粗胚秦宜禄所根本无法比拟的；二是善口舌之辩，世人都说，太尉诸弟子，“秦元明得其言”；三是为人很孝顺，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儿。当然啦，这孩子也有毛病，那就是太过注重风仪，非锦绣不肯穿着，日常用度也略有些奢侈。


    
秦朗有时候跟小兄弟们闲聊，也表达过自己的郁闷，说：“设朗早生二十岁，当随先生以折冲诸侯间，为国家立大功也。今诸侯泰半芟夷，徒长口舌，将何所用耶？得无将使蛮夷间乎？而蛮夷岂识吾言之妙？”真是生不逢时啊，我口才再好，又能跟谁辩论去？


    
这话也辗转传到了是勋耳中，所以这回才想起了秦朗，特意把他叫过来，教训道：“斯行人之折冲樽俎，其要不在口舌，而在洞彻人心。”外交使命第一重要的是了解对方，第二重要的才在于逞口舌之利——我打算派你去出使倭地，你敢不敢去哪？


    
秦朗茫然问道：“倭在何处？”


    
是勋展开自己所绘的日本列岛轮廓图，向秦朗大致介绍了倭地的方位。秦朗听说彼国孤悬于汪洋之上，多少有点儿心慌，是勋安慰他说：“固然，海上风浪难测，然自辽东以向乐浪，乐浪至韩，韩至于倭，皆通途也，无须过虑。昔博望凿空，又有匈奴遮道，尚能全身而归，垂范后世，而况使倭耶？”


    
想当初汉武帝只是风闻有关大月氏的消息，就派张骞往使，当时匈奴遮断了丝绸之路，从陇西前往西域的道路基本上就没有人走过，所以张骞此行被称为“凿空”。即便如此，他历经千难万险，最终也回到汉朝了不是吗？如今从辽东前往倭地的海路，一程程的都常有商贾来往，只要准备充分，搜集完全水文情报，就不大可能遭逢不测之风浪，那你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秦朗请求说：“愿得水师遣舟相送。”我要是乘坐东海水师的大船，要比搭商人们的小船踏实多了。是勋点点头：“吾必有所安排。”


    
随即综合牛利都所言和自己后世的认知，大致向秦朗介绍了一番倭地的情况，然后问他：“元明其有定计乎？当何以说其来臣耶？”秦朗说偏僻之地、蛮荒之国，估计就跟当初的夜郎似的，坐井观天，不识中国之大，不过好在他们在汉代就曾经受过册封，乃可以此为突破口——“若得水师巨舟相送，以威倭人，弟子必可使卑弥乎贡也。”


    
是勋摇一摇头：“如此，则无须元明使矣。”我如果就想让卑弥乎遣使朝魏，那么关照牛利都一声，放他回国去禀报女王，不就得了？对付如此偏远小国，还要我大魏天朝先派人去通知，要求他们称臣纳贡，那多没有面子啊。


    
秦朗迷糊了：“敢问先生真意。”


    
是勋说了：“筑紫（九州岛古称）二十余国，舍邪马台及臣于邪马台者，尚有狗奴等。其东伊豫（指伊豫之二名岛，也即四国岛），半于筑紫，再秋津州（本州岛古称），四倍于筑紫，皆有国在。元明当宣示诸国，使皆朝魏，斯乃不负此行也。”要是一口气给曹魏召来十好几个甚至更多的藩臣，那朝廷多有面子啊，那才值得我派你去走这一趟哪。

第三十七章、千年展布


    
关于大和王朝的源头，后世的学术界也存在着两种歧说。一说即邪马台，或者曾经从属于邪马台的某国，不管根据地在北九州还是在畿内；另一说跟邪马台完全两回事——倘若邪马台是在北九州，那么大和王朝就是畿内土著；倘若邪马台在畿内，那么就是北九州的势力通过传说中“神武东征”进据了本州岛。


    
好吧，其实若按此划分，说法应该算是四种才是……是勋本人是倾向于大和王朝源于北九州一说的，一则北九州的文化曾经最为发达、繁盛，又容易得到大陆方面的物资输入，二则“神武东征”虽是神话，但空穴来风，不为无因。如今既然确定了邪马台是北九州王国，那么进一步揣测，大和王朝很可能是邪马台或其仆从国的后身。


    
是勋没办法派兵远征去打日本，他所能够想到的拖日本后腿的方法，只能是减缓其统一的过程。所以才打算派秦朗前去，诏列岛各国都来朝魏，加大跟大陆的交流，或许可以不使北九州诸国专美于前吧。我把你们放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最终谁能出线，多久出线，那就任凭天意了。


    
只有把历史的源头搅得面目全非，才能最大程度改变历史的进程。


    
再者说了，秦朗出使一趟，倘若只拉回来一个朝贡国，那投入和产出就太不成比例啦。若是真能召来诸国遣使朝觐，无论对秦朗还是举荐他的自己，都算是大功一件。


    
完了是勋又对秦朗说，对于你的聪明、口才，我向来评价甚高，但你此去，我还有三件担心之事，恐怕你会被蛮夷所欺。秦朗恭敬请问，先生您担心哪三件事呢？


    
是勋道：“其一，语言不通，恐为诓骗。”所以我已经找来了多名懂得倭语的韩人，希望你能够秘密地向他们学习韩语和倭语，到时候假装语言不通，倭人就可能当着你面用倭语商议一些事情，方便你窥探他们的真意啦。反正已经入冬，气候寒冷，不便出航，我给你小半年的时间，等明年开春了再乘坐水师的海船往使倭地。


    
再说了，你也可以利用学习语言的机会，多了解一些蛮夷们的想法——“但识人心，说之易也。”


    
“其二，骄心既萌，恐遭不测。”我怕你仗着天朝使臣的身份，过于蔑视那些蛮夷，其一可能激怒他们，其二也可能导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被他们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要知皆为人也，蛮夷之心与中国人心略同，所别者止不识礼仪，唯力为视耳。当以己心度之彼心，毋骄横，毋轻忽，治大国如烹小鲜，使小国亦同理也。”


    
老子所说的那句“治大国者若烹小鲜”，其实本意是“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以言“无为而治”也。但是勋在注解经典的时候，特意把这句话给曲解了——因为老庄那一套如今早就不时兴了呀——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给引申了，要求治国以谨，须格外小心，不能疏忽大意。


    
所以他才告诫秦朗，说你千万别觉得蛮夷之人好糊弄，好威吓，就此放松警惕。我会命东海水师派一艘大船，及二三百精干水兵给你，但入人之国，想仅仅靠这点点儿兵马来卫护你周全，难度其实挺大的，关键得看你自己如何谋划、决策。


    
“昔班定远三十六人入于鄯善，鄯善虽小，带甲数千，尚有匈奴使从百余人，而定远遂能一战定之，虽赖其勇，实倚其谋也。元明当仿效之。”当然啦，我是要你仿效班超的筹谋和决断，不是让你也去玩儿斩首行动。


    
秦朗恭敬受教，又问：“其三事何？”


    
是勋表情诡异地瞟了秦朗一眼，问他：“元明得未娶妻耶？”秦朗听了这话不禁一愣，心说老师的思路真飘忽，怎么扯到我的家事上来了？“弟子已定亲矣，未婚。”


    
是勋微微一笑，便说：“少年必慕少艾，吾恐倭人若以女呈献，卿陷温柔乡中，不易自拔矣。”


    
秦朗面孔一红，说老师你想多了：“彼蛮夷鄙妇，何得入中华士人之目耶？”


    
是勋说你可别考虑得太过简单——“春秋之世，越亦蛮夷也，其俗椎髻文身，而遂有西施，为千古之美。焉知彼倭地无佳丽乎？但得蛮女，衣衫短狭，臂股皆裸，婉转娇啼，自荐枕席，元明必不动心耶？”我估计你这种小伙儿要搁后世，必然也是AV爱好者，真要是有倭女脱光光在床上等着，肯定把持不住啊。


    
秦朗听了老师的话，脑海中不禁涌现出了无穷的遐想……当下面孔更红了，赶紧低下头去，遮掩自己的表情，回复道：“既得先生示警，弟子必不为其所惑。”


    
是勋说我也就是给你提个醒儿，具体还得看你自己——“彼有以蜜裹鸩毒而进者，食之必死，不受恐彼惧，别有阴谋也，乃当剥蜜食之，以毒还之。”说白了，对付糖衣炮弹，那就要糖衣留下，炮弹打回去——对方要是进献倭女，你可以留下嘛，只是当心毋受其惑。


    
说到这里，话题突然又是一转，询问秦朗：“元明知句丽之所来否？”秦朗说弟子知道，先生您曾经给我们讲授过啊——“为扶余别种，前汉时立国，后王莽贬之为下句丽，后汉建武时受封为王。”


    
要说高句丽的名字在班固的《汉书》中便曾出现，但一是写作“高句骊”，二则指代含混——因为玄菟郡治也以此为名——所以一般士人还真未必搞得明白高句丽的起源，以及何时立国。但对于这些知识，是勋是必然要讲授给弟子们知道的。


    
于是是勋就说了：“夫余于秦时在域外，逮汉武收朝鲜四郡，乃与之接，句丽旋立国也，今乃为朝廷之患。吾尝言，中国非固大也，虞夏时止河东、河南地耳，殷不如周，周不如秦，秦亦莫如汉，今吾魏肇建，必将大过汉矣。昔日蛮荒，今成国家，昔日异域，今与国接，且为祸患。是以倭虽远，焉知异日不为祸中国乎？”尤其是——“吾今使柳毅服三韩，三韩定则与倭不过一海之隔，乘舟顺风，三日可至。彼今虽穷弱，亦恐他日又一句丽也。”


    
所以我派你出使倭地，是要为将来考虑——“执国之计，不在今日，而虑将来，防微杜渐，以为千年展布。”可倭地是终究遥远，咱们不可能这就派兵去把它给平了，把倭人都杀绝，而禁止三韩不与交通，想靠封锁来迟滞对方发展的脚步，也不大靠谱。那么你以为，该当如何达成使命呢？


    
秦朗心说先生真是想得太深，也太远啦，心里多少有点儿不以为然，可是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好恭敬询问：“但请先生教诲。”是勋淡淡一笑，说：“元明当为三事。”


    
第一件事，就是要设法阻挠倭地的统一，比方说不使邪马台吞并狗奴国，也不让他们遮蔽道路，阻止四国、本州的土著向魏朝进贡——“分而易治，合则成祸。”所以我才派你去游说倭地各国，要他们全都来向曹魏称臣。


    
第二件事，是要仔细探查倭地的形势，包括风俗民情，以及资源特产，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只有明了了对方的底细，朝廷才好据此来作出对应之策——秦朗心说这倒是情理中事，我当尽可能地完成老师的嘱托。


    
“其三，使其心向中国也。”是勋说了，倭人好巫，沉迷于鬼神之说，你可以利用中国先进的技术，装装神、弄弄鬼，让他们明白：倭地八百万诸神全都集合起来，也不是咱中国神灵的对手，所以倭地才如此狭窄、贫困，而中国才如此广袤、富足——“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与其以德教之，不如以威慑之。”当然啦，你要把握好分寸，不要产生反效果。


    
就这样他跟秦朗恳谈竟日，这才让他去找韩人先学习语言，等待自己的指令，好东渡前往倭地。秦朗出去以后，是勋不禁想道：自己这么做，真的能够彻底改变历史进程，从而使倭人永不为祸吗？


    
近现代咱保证不了，起码在中世纪，别让他们再动不动就骚扰中国沿海，从而在中国禁海、内敛的倒退政策上再添加砝码吧。


    
要说韩、倭相距很近，而且就人种来说，或许也存在着亲缘关系——目前普遍认为，来自三韩的大量移民涌入，才使得日本从绳文文化进化到古坟文化，甚至某些学者还断定大和王朝其实是渡来民所创建的——但是朝鲜一直很弱，日本却相当之强。究其根由，是勋认为是朝鲜半岛始终被统合在中华文化圈内，而日本则游离于外所致。


    
朝鲜半岛近而日本列岛远，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到六世纪以后，中日之间的交流也日益频繁。只是与“新罗—朝鲜”始终尊奉中国为宗主国，弥漫着事大之风不同，日本却自唐朝灭亡以后，就不再向中国称臣了。其间只有足利义满一度接受明朝册封，但旋即遭到国内一致反对，到其子义教时代也就基本上断绝了朝贡——光留下贸易。


    
当然啦，所谓“东天皇敬白西皇帝”云云，只是后世的伪托，真正有唐一代，日本人还是甘心臣服的，只是由此也可得见后世日本国内的舆论了。尤其蒙古灭宋以后，日本人公然宣称中国已亡，“华”之传统已在日本。


    
之所以如此，就因为联系还不够紧密，中华武力无以威慑之，所以日本该学的学，不该学的不学，作为旁听生反倒取得了最好的成绩。自己若然真能收取三韩之地，那就断不容日本游离于中华体系之外——岛国又怎么了？琉球还不是既恭顺又软弱？


    
所以啊，究其根本，还是要强大中国，中国强则蛮夷自弱……而自己派秦朗出使日本，并且面授种种机宜，若无强大国力支撑，恐怕最终也是镜花水月罢了……只是既然想到了，做总比不做要强吧！

第三十八章、须三万金


    
延康四年八月既晦，辽东方面，是勋麾下南北二路兵马尚未突入高句丽境内，数千里地之外的交州，魏、蜀两军正式交锋，展开激战。


    
且说魏军才得郁林，陆议便建议在连通益州的温水流域筑寨设防，果然就此将吴懿所率蜀中援军拦截在温水中游，在后世都安瑶族自治县境内。随即文聘、黄忠伪作收缩，引诱士燮所部北上，即于临尘境内大破之，士燮之弟、合浦太守是壹中流矢而死。


    
然后掉过头来再打吴懿。吴子远援救士氏心切，不听参谋黄权所谏，挥师猛攻山口魏寨，结果被魏军设置于寨内的十数门连弩“震电”齐射所阻，连续十多天都无法前进一步，士卒反倒伤亡近千。等到文聘、黄忠破了士燮之后赶回来，陆议迎入二将，对他们说：“震电虽强，惜乎费矢，今已尽矣。将军等若明日不归，议或死于此处也。”


    
文聘说既然我们回来，那伯言你就不必担心啦——我军才胜，士气正旺，这便打开寨门去摧破蜀贼。陆议连连摆手，说道路狭窄，若然出寨北上，恐怕展布不开，纯粹斗力了——敌气虽沮，尚有战心，我气虽盛，远归疲惫，恐难取胜。不如放弃寨子，诱敌来追，然后可一鼓破之也。


    
黄忠也劝，但文仲业却不肯听从，仗着自己是主将，强要开寨出战。黄忠无奈之下，只得请令先往，结果遭遇蜀人的埋伏，损兵折将，身中数矢而还。文聘这才没话说了，去找陆议商议，陆伯言说这也是个大好机会啊，咱们干脆趁败弃寨，敌军必然来追……战局变化莫测，当日午前黄忠出战不利，败归营垒，吴懿使副将陈到挟胜攻寨，陆议装模作样地阻击了一阵子，至午后即告败退。吴懿进寨一瞧，竟然连曾经给咱们造成重大杀伤的连弩车都给丢啦，可见不是诈败——快追！


    
黄权又来劝了，说：“连弩沉重，难以转运，是故弃之，未见其为真败也。”吴懿说你别蒙我，这玩意儿下面有轮子啊，怎说运转为难？咱们这就把连弩车给推回去，即便退一万步说，敌人是诈败，追击不利，得此连弩亦不为补益也。


    
于是即命陈到追击，就此钻进了魏军的口袋阵。一番激战，陈到阵亡，蜀军前锋全没，吴懿也狼狈而逃，一口气撤回益州去了。


    
虽获大胜，战后文聘却埋怨陆议，说你怎么把连弩车仍给蜀贼了呢？陆议笑道：“强弩无矢，则无可用也，无用之物，弃之何惜？”文聘说我倒不怕受这么点儿器械损失，这东西再珍贵，一道请奏上去，兵部须臾间可再造数十部出来，问题一旦落到蜀贼手中，若加以复制，将来咱们也会吃它的亏啊。


    
陆议摇摇头：“将军过虑矣。”这玩意儿极尽机巧，想当初马德衡押送三十部连弩车来到始兴，我跟他请教了整整两昼夜，也没搞明白具体是如何制造的，就蜀中那些小寇，他们哪有本事仿制呢？再说了，连弩之精要全在其中的齿轮机括，我把那些玩意儿全都提前给卸掉了，光剩一具空壳，贼人拿什么来仿造啊？


    
文聘这才放下心来，于是留陆议和负伤的黄忠在郁林备敌，自己再率主力南下，攻打交趾。士燮无奈请降，文聘按照朝廷所下指令，要求士氏退出与益州相通的交趾郡，只准保留南方的九真、日南二郡。


    
当然啦，士燮的交州刺史一职也给革掉了，随即朝廷听从鲁肃的建议，拜其同郡步骘步子山为交州刺史。步骘本为孙权心腹，但因为户籍是在江北的临淮郡，所以按照“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方略，也被轰回了老家，旋入鲁肃之幕。鲁子敬荐步骘“宽雅深沉，通达治体”，又熟悉南方情况，可堪大用，于是得刺交州。


    
等是勋从辽东返回洛阳的时候，也正赶上文聘、黄忠诣阙献俘——陆议为广州刺史，留于任所。南北同时打赢了两场仗，曹操大喜，亲率文武郊迎，随即在新修复的皇家园林濯龙苑中大宴群臣，计勋赏功。


    
从征诸将各有升赏不提，是勋则加封二百户，是复以纥升骨城先登之功，赐骑都尉。宴后是勋单独觐见曹操，诚恳地提出：“犬子之功，或有浮夸不实，骤与骑都尉，过矣，臣请为辞。”是复在老爹面前，该老实的时候还是相当老实的，对于他那些功劳都是怎么来的，毫无遮掩，坦诚禀明。是勋倒是也觉得，冒领点儿功劳不算什么大事儿，然而骑都尉是禁军高官，东汉朝秩比二千石，如今也秩上千石，儿子一下子跳那么高，恐怕是祸非福啊，还是得谦辞一下为好。


    
曹操捻须而笑：“朕知之矣，此朕预讽子丹耳。”不是舅舅袒护外甥，也不是曹真想拍身为都督的你的马屁，那是我事先暗示曹真，给是复多加点儿功劳的呀。


    
是勋闻言愕然：“陛下何以如此？”曹操笑道：“卿独不念行前之语乎？”


    
那么是勋在出征前跟曹操说过什么话呢？他曾经说：“臣子复甚羡夏侯子林，臣故欲逞其志也。”我儿子想尚公主，所以我才拉他从征，希望能够立下功劳，得个一官半职，到时候不至于高攀不起。


    
其实对于儿子是不是应该做驸马，究竟是福是祸，是勋本人也并没有考虑清楚，当时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希望曹操能够允许他率师东征而已。然而世间事有很多确实是难以预测的，事先也无可权衡利弊，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是勋也就不再推诿，当即拜倒：“臣敢请也。”


    
曹操说很好，朕亦久有此意，然而——“无咎欲得朕何女耶？”


    
终究是亲戚关系，时常会有所走动，对于曹家究竟有几位公主，大致年岁，是勋还是清楚的。尤其曹淼不时进宫，与后妃们闲聊，对于公主们的品貌高下、性情如何，也总能八卦到一些。所以曹操为示与是勋亲近，干脆直接问了，我闺女很多，你相中了哪一个哪？


    
是勋一琢磨，既然曹丕上位几乎已成定局，那么还是请求他的同胞姊妹下嫁为好。


    
卞氏为皇后，所生四子二女，二女分别名叫曹节、曹华。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同时献三女于汉献帝，即曹宪、曹节、曹华，可是隔了不久，跳过年长的曹宪，却把曹节给拱上了后位，其缘由也正在于子以母贵，卞氏既已正位为后，那曹节就是嫡女啦，总不可能舍嫡女不进，却让个庶女给皇帝当正室啊。


    
对于那位曹节，史书上不仅仅留下名字而已。《后汉书·皇后纪》中说：“魏受禅，遣使求玺绶，后怒不与。如此数辈，后乃呼使者入，亲数让之，以玺抵轩下，因涕泣横流曰：‘天不祚尔！’左右皆莫能仰视。”由此可见，这位曹皇后性情是比较刚烈的，而且出嫁从夫，当老公和哥哥起矛盾的时候，肯公然站在老公一边儿。是勋自然没有篡魏之心，可是也不希望儿媳妇始终心向娘家，变成曹丕安插在自家府邸里的一枚棋子，由此判断，曹节为媳，或许比较合适吧。


    
于是便即向曹操恳求：“敢请山阳公主。”山阳公主就是曹节，跟她大姐一样，皆以郡为食邑，而其她姐妹则多以县为食邑。


    
曹操“哈哈”大笑道：“固知卿欲得朕爱璧也。”


    
曹操儿子很多，闺女数量还不到儿子的一半儿（当然啦，也有不少幼年夭折的，不在此数），而且大多数年纪很轻，山阳公主曹节算是第三女（上面还有清河公主，以及新安公刘协妃曹宪），年方十九岁，比是复还大着好几个月呢，再往后排也就十六七的，甚至还有不足十岁的。


    
所以想挑选一位年齿相当的公主嫁给是复，真正的备选也就三四人而已，其中曹节、曹华皆为嫡女，当然应该优先考虑。问题曹节已过及笄之年，按照当时的习俗，其实算是个老姑娘了，也不知道为啥一直没嫁人，你总不好跳过她选择才刚成年的曹华吧？因此曹操早就料到是勋会选曹节，之所以让对方自己挑，只是表示一个亲近的姿态而已——当然啦，他是不可能清楚，是勋之所以相中曹节，竟然是源自后世的史书记载……于是一拍桌案：“朕许之矣，然而……”注目是勋——“卿家大富，将以何为聘耶？”


    
是勋闻言又是一愣，心说聘礼自然该给，然而……你嫁清河公主的时候可没问夏侯家要太多聘礼啊。不过想想也是，一则清河公主出嫁的时候，曹操还没有称帝，所以那是王公主，而非帝公主，身份不同，聘礼要求自然也不相同；二则么，夏侯惇比之庶民算巨富啦，真在群臣之中，家产仅仅中平而已。


    
关键在于，那时候夏侯楙还没有主事殖产……如今请求为儿子尚一位嫡出的帝公主，自己田产虽然不多，在工商方面的产业之富，那也是有目共睹的，曹操又怎可能不狮子大开口？当然啦，这不是曹操贪是家的钱，一则聘礼给多点儿，显得联姻之诚，二则你聘礼给得多，将来我嫁妆也能赏得多，闺女出嫁时候面上有光啊。


    
然而是勋在家里并不直接管账，能够掏出多少钱来给儿子娶妻，还真没有认真计算过——再说了，既然已生嫡子，曹淼会不会把着财政大权，要多给自家儿子留点儿，不肯拿出太多给是复用呢？此亦不可不虑也。所以他只能给个约数：“请以万金为聘。”


    
曹操摇头，万金可不够啊，随即伸出三枚手指：“须三万金乃可。”


    
是勋不禁哭丧着脸皱起了眉头，心说这老式婚姻还真是劳民伤财哪——罢了，罢了，人生在世，本来身无一物，赚来的钱就是要花的，花在儿子身上也算心甘情愿。


    
【本来无一物之卷廿二终】

第一章、洛阳僧人


    
天山山脉东段，又名博格达山，其高千仞，冰雪覆盖，由此也滋养了山脉南北两侧的土地，形成一系列大小绿洲，多有村庄、田地。丝绸之路的南路和中路，便正夹博格达山而存在着。


    
两路的起点，就是宜禾都尉城伊吾，在后世的新疆哈密市境内，其后北路经车师后部都城务涂谷向西而去，中路则指向车师前部都城交河。车师又称姑师，大约在中原战国争雄之际立国，同时掌控博格达山南北，很快便发展成为西域东部一等一的大国。西汉宣帝时，汉军曾长期与匈奴人在此地鏖战，史称“五争车师”，最终汉军取胜，并将车师拆分为前后也即南北二部。


    
逮王莽时，匈奴复盛，又来争夺车师，前后部王尽皆遇难，车师遂从匈奴。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出师前后部与鄯善等十八国一并遣子入仕，请求重建西域都护，驱逐匈奴势力，但遭到了光武帝的婉拒。后汉之复车师，是在明帝永平年间，此后与匈奴迭有胜负，直至桓帝时才终于将北匈奴彻底逐出西域——然而后汉朝随即便迎来了它的黄昏末日。


    
失去匈奴与强汉控制、制约的西域，开始了大规模兼并战争，车师后部亦乘时而起，很快便降服了包括前部在内的周边国家，独霸一方——直到凉公吕布亲率大军进入西域。


    
对于吕布奉命重建西域都护一事，车师后王早就听闻风声，但对此不惧反喜。在他看来，凉公将会向他索取戊己校尉城高昌壁，或许还将索取宜禾都尉城伊吾和戊部侯城金满，那些汉代留下来的屯堡早已残破，就算有中国军队进入，也不可能派驻太多兵马。按照汉代惯例，顶多数千人而已，并且自耕自食，也不似匈奴人那般须索无度。所以凉军想来就来吧，不会动摇自家的统治，亦不会损害车师的经济。


    
关键是，但凡有凉军入驻，就等于凭空多出数千防守兵马来，西南方向的大国焉耆将不敢再踏入车师境内半步。而且自己若与驻将搞好了关系，说不定还能请求凉军协助，往征焉耆，扩展疆土。


    
故此车师后王多次派遣使者前往凉州，向吕布表示支持他重建西域都护的愿望，并献上包括蒲桃酒在内的多种贡品。然而他料想不到，蒋干已向吕布进献了“异域为王”之策，吕布就借口所贡蒲桃酒不良，使得自己饮后得病——也说不定是下了毒啦——竟然亲率大军沿着北路直进，转瞬间便逼至务涂谷城下。


    
其实此任车师后王对待中原王朝的态度，以及对待吕布的态度，一贯恭顺，并无失礼，但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叫你距离凉州最近呢？吕奉先第一个要踩的就是你啊。


    
西域地广人稀，即便如今的车师国，户口数也还不足十万，胜兵万余。吕布所统西凉骑士不下七千，城下一战，车师军大溃，后王狼狈弃城而走，绕过山西，逃向前部。可是谁想到吕布早遣部将侯成自中路而前，率先攻下了交河城，后王走投无路，只得自缚请降。


    
按照吕布的脾气，就打算把所有俘虏的贵族——只要敢于抵御凉军，没有望风而降的——全都砍头了事。还是蒋干劝他：“大王初至西域，人心未附，若即杀其贵人，百姓必悚惧也，若有倡从，烽烟四起。平之虽易，却恐丝路断绝——盍且舍之？”


    
所以最后按照西域流行的规矩，要求包括后王在内的各级贵族全都掏出财货来赎身，并且发誓效忠，凉公才准其暂归居处。随即吕布便修复并且扩建了高昌壁，改名高昌城，作为自己进入西域后的第一处首府。


    
吕布准备了很久，这才作雷霆一击。而且他佯出玉门，实际却以粟特商队为导，在冥泽以西越荒漠而北，直指宜禾都尉城伊吾。冥泽在敦煌郡东部的渊泉县境内，是由南方祁连山上流下的冥水汇注而成，后世已湮灭无迹，光留下冥水迤逦向西——是为疏勒河。


    
通过冥泽西岸北上，可以直抵博格达山东麓，这条道路是粟特商队秘密开辟出来的，为的就是躲避玉门的关卡，方便逃税。但在吕布入驻酒泉、敦煌二郡后，很快便发现了商人们的诡计，于是挟为向导，突出不意，前后还不到一个半月，便即覆灭了庞大的车师国。随即他宽放那些粟特商人西去，要他们沿途宣扬，凉人已入车师，清剿盗贼，保障商路，并且减轻商税，要西方的商人不必担心害怕，可以放心前来贸易。


    
粟特商人是走了，却又有大群中国商人跟在吕布屁股后面抵达了车师。其中规模最大的乃是家的商队，是勋既以丝路通商之利来诱惑吕布，自然要率先垂范，以吸引更多的中国商人西去。规模第二大的，乃是夏侯家的商队，由帝婿夏侯楙亲自在长安组建，派遣得力部下率领。不过就目前而言，中国商队的目的地还只到高昌，在此处卸下货物，换购车师特产便即返回——再往西，好遥远，好可怕，咱就不过去啦。


    
故此吕布统治下的车师，其繁盛更胜往昔，高昌城也因此很快便修筑完毕，其雄伟、峻拔，为西域之最——当然啦，若放在中原大地，也就略大一点儿的县城规模罢了。


    
曹魏延康四年三月，也就是文聘、黄忠、陆议等克复广州，挺进交州之时，又一支中国商队风尘仆仆地沿着冥泽西岸之路，抵达了新修建的高昌城。守军即于城下拦住，检查人众、货物，并且核算关税——一行连脚夫在内总共一百三十二人，其中一个挺诡异，素衣、麻鞋，头发、胡子全都剃得精光。


    
这时候的西域各国大多信奉佛教，所以凉国小兵是认得和尚的——可是他们胡僧见得多了，汉僧则还是头一回瞧见，不禁围上前去询问。那和尚双掌合什，自我介绍说：“吾乃洛阳白马寺僧玄荼，奉魏太子之命，欲经西域前往天竺求取真经释典者也。”


    
凉兵们听闻此语，议论纷纷：“尝闻太子佞佛，果然也。”再问那和尚：“千里迢迢，艰险不测，汝独不惧埋骨荒漠否？”玄荼和尚语气坚定地说道：“但为大德而舍身，吾之愿也，何惧之有？”


    
凉兵们商议道：“吾等止奉命盘查商旅，不管僧尼。然长官有命，但中国来人，必引入相府，候国相与之语也。”于是要求商队队长和僧人玄荼整顿衣冠，前往相府报到。


    
所谓“国相”，就是指的蒋干蒋子翼——不过他这个凉国相只是僭称，魏朝真正承认的凉国相为杨阜杨义山，正名义上为吕布其实为曹操镇守着半个凉州和令居城。吕布原本只任命蒋干做参谋，等到拿下车师，立城高昌，他一高兴，就说：“子翼可为孤相也。孤闻前世有大将、亚将之别，陈丞相（陈平）曾为之，今乃以义山为大相，子翼为亚相。”反正他凉州官属跟魏朝不同，多从汉制，也随心所欲地增添了不少新名目出来，由此就定下来，蒋干算是亚相了。


    
然而“大相”不在西域，蒋干又甚得吕布宠信，所以众人干脆就直称其为“国相”——多带出那个“亚”字来，万一蒋干不高兴了，给我小鞋穿可怎么好？


    
蒋干在高昌城内修建了“相府”——也特意省了那个“亚”字——他关照过了，但凡有从中原来的人，全都要先带到相府，交给他讯问，目的是搜集和掌握东方的情报。于是商队队长和僧人玄荼便被带入相府，一等就是小半天，直到蒋子翼跟凉公吕布议事归来，小吏才往禀报，蒋干一听啥？竟然有个取经的和尚打咱这儿过？这事儿新鲜嘿——“先命彼玄荼入见。”


    
玄荼进入正堂，也不跪拜，只是合什为礼。蒋干就问啦：“法师自洛阳来耶？”玄荼点头说是。蒋干又问：“传言奉太子命西行，可有凭据否？”玄菟说有太子亲笔手书一封，可以呈上国相瞻看。蒋干说不必了，我又不认识魏太子的笔迹，甚至也从来没有见过魏太子的印玺，是真是假，瞧了也分辨不出来呀。


    
玄荼淡淡一笑：“国相得无疑在下为假冒者乎？”


    
蒋子翼不接他的话茬，又问：“法师贵乡何处？”玄荼说我是南阳人。蒋干点点头：“确有南阳口音，然又不全。”玄荼说了，自己少年时遭逢天下大乱，因此去乡遨游，走了很多地方，所以口音也变得南腔北调啦——其实我觉得自己洛阳话挺标准的呀。


    
蒋干上下打量了玄荼好一会儿，又沉吟半晌，开口再问：“法师既至高昌，可欲面谒吾主否？”玄荼说既然来了，当然希望能够拜见凉公，也希望凉公能为我西行提供资助和便利。蒋干微微一哂：“太子，吾主之婿也，既使法师西来，可有书信传于吾主否？”


    
玄荼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一时疏忽，未曾准备。”


    
蒋干一拍几案，“哈哈”大笑，便唤从人：“冀州智谋士至，安得无座？”随即将手一扬：“逄兄，请坐叙话。”

第二章、西进东归


    
这位假冒洛阳白马寺僧侣，奉太子曹昂之命前往西天求取真经的，不是旁人，正乃南阳名士逄纪逄元图。话说逄纪当年向曹冲献计，特意从关中请来纬氓和尚，暂驻白马寺，如此深谋，当然不可能不预先做足了功课。他因为听闻曹昂时常前往白马寺听讲，也就亲身前往，跟寺内僧人都混得熟了，也略略了解了一些释教经典，然后才装作不经意间透露：郑县有一僧人，受严浮调亲传，通《法镜经》，乃可召来切磋……至于他怎么知道纬氓其人，以及师门传承的，自然为是峻写信禀报是勋，是勋也没有瞒着关靖，再由关士起透露给了逄纪知道——当然啦，关靖只是随口而言，并没有料到那将成为一柄刺向曹昂的利剑。


    
其后逄纪逃出洛阳，先回了趟老家安顿家人，等再上路的时候，不好，到处张榜通缉他这个“背主窃财私逃”的佞臣。于是他就利用自己对佛教的了解，照抄当日纬氓的剧本，化装成僧侣，诡称奉太子之命西行取经，竟然有惊无险地就混出了关去。


    
至于所谓曹昂亲笔书信，逄纪在历阳王府中为曹冲谋划搞掉曹昂，自然对曹子修的笔迹和印玺是做过研究的，伪造不难。


    
然而他却一时疏忽，没有考虑到吕布已将独女嫁与曹昂为太子侧妃，那么倘若真是曹昂所遣，既然必经西域而往天竺，又岂能不给老丈人写下一封探问的书信来呢？如今蒋干问他：“太子，吾主之婿也，既使法师西来，可有书信传于吾主否？”逄纪这才知道考虑不够周详，露馅儿了。但他本来也并没有欺瞒蒋干之意——此来为投吕布，又不是真打算往天竺去，必然要过蒋子翼这一关啊——故此微微而笑，说：“一时疏忽，未曾准备。”


    
不是曹昂忘记给他老丈人写信了，是我忘记伪造了……这下子蒋干得到了确认，便即呼人看座。逄元图坐下来，不再装模作样地合什为礼，而是拱一拱手，问道：“蒋公南国上士，天下知名，果非虚得也。如何窥破吾之行藏？”


    
你瞧，蒋干一上来就问东问西的，最终问到了曹昂给吕布的信，可见他一开始就有所怀疑啦，其后才能断然喝破自家姓名——我虽然没想瞒你，但也有相试之意，因此才没有即刻报上真实身份，那你又是怎么瞧破的呢？


    
蒋干心说惭愧，我算什么“南国上士”，也就一郡之中，薄有虚名罢了，若非受是宏辅所命，前来辅佐和监视吕布，恐怕中原士人当中就没几个听说过我的名字。当下一捻胡须，对逄纪说：“前得中原消息，逄元图逃去无踪，今又闻一法师名为‘玄荼’，以是猜度耳。”


    
这年月“玄”、“元”同音，而即便两千年后，“图”、“荼”的发音也并未分化，所以他一听“玄荼”，自然就想到逄“元图”啦。


    
其实蒋干此言并非实话，天下同名之人多了去了，而逄纪虽然曾享盛名，终究袁氏灭亡后沉寂多年，一般人还真不会听到发音相同，便顷刻间想起他来。关键是勋早就遣人暗通消息，说逄元图逃出洛阳，似欲往投吕布，此人心深智广，子翼其慎。


    
蒋干和逄纪都曾经为是勋手中的牵线木偶，但蒋干尚无背主之意，逄纪那线可是已经断了，谁知道他跑去吕布手下，会对天下大势产生何等影响呢？即便他不再有怨怼曹氏之意，哪怕是全心全意为吕布谋划，都可能跟蒋干起冲突啊。所以是勋要先提醒蒋干当心。


    
既然有此提醒，蒋干对于中原来人就始终抱持着一份警惕心，这才能乍闻“玄荼”二字，立刻就想到了逄元图。


    
是勋之用蒋干，并非私谋，而是与荀攸、贾诩等人共同策划的公事，间者悬危，这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是勋倒是不瞒关靖，但关士起是个识大局之人，就算跟逄纪关系再好，也不会透露分毫——又不是郑县出个和尚那种可供谈资之事。所以逄纪并不清楚蒋干是曹魏之间，更不清楚蒋子翼跟是宏辅的单线联系，蒋干不说，他根本就猜想不到。


    
蒋干所说的理由，确实有一定可信程度，所以逄纪暂且信了，真当蒋子翼够聪明，才能一眼便识破自家的伪装，于是恭维两句。蒋干急于揭过此节，就问：“元图此来，得无欲仕我主乎？”


    
逄纪说是，我在中原已经呆不下去啦，只好跑西域来混口饭吃——还怕蒋干有忌才之意，特意说明：“知凉公最信用蒋公，以是投之，恳请为荐。”


    
蒋干心说扯淡，要不是我分派各门守军，但有中原来人都必须先至相府谒我，说不定你就跳过我直接去找吕布啦。于是问道：“元图与吾主曾有旧否？”


    
其实逄纪跟吕布有过数面之缘，但他故意不提，反倒说：“虽闻凉公大名，惜乎缘铿一面也。”


    
蒋干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闻元图窃主财货，私遁无踪，果然否？”你真是跟通缉令上说的那样，因为偷了东西才落跑的吗？言下之意，真要是有这种前科，我可不敢把你推荐给吕布啊。


    
逄纪赶紧辩解，说：“非也，图恶历阳王，故为所污耳。”蒋干追问：“因何恶耶？”逄纪就说啦，曹冲不甘心做藩王，一心想夺取太子之位，甚至还设谋引诱太子佞佛，我劝了他几句，他就不乐意啦，又怕我泄露其谋，故此起意害我，好在我察觉得早，这才得以生出洛阳……他当然不能承认坑陷曹昂是自己的献策，吕布可是曹昂的老丈人哪，必然偏向曹昂啊。


    
蒋干颔首：“原来如此。”心说这家伙还真会扯，关于你因何逃离洛阳，又因何而遭通缉，是太尉密信中早就说得一清二楚啦，你倒好意思腆着脸假装无辜……也不说破，却问：“闻太子因佞佛而不为天子所喜，或有废立之事，然否？”逄纪点一点头，面色凝重：“据纪所闻，事不虚也。”


    
蒋干不禁皱起了眉头，说那怎么办？“吾主亦闻此语，故止步车师，不更前也。放言若天子废黜太子，即挥师入关以挟，干屡劝而不听……”注目逄纪：“若元图为我主谋，西进为是？东归为是？”


    
逄纪一心想搞掉曹昂，也不希望吕布现在就折返凉州，使得曹操投鼠忌器，不敢断然废黜曹昂太子之位——等曹昂真给废了，那时候你再入关搅闹，也不为迟啊。所以假意回答道：“自以西进为是，岂可东归？”


    
蒋干说那你教教我，要怎样才能劝说吕布，不使东归呢？


    
逄纪心说我的主意是要当面献给吕布的，要是教给你了，你必然把我一脚踢开，自己揣去邀功啊。可是转念再一想，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就要表现出对蒋子翼的诚意来，才能促使他向吕布推荐自己，至于争权夺势，那是日后要考虑的问题啦，倘若蒋干不肯推荐，一切全都免谈。那好吧，我就教教你——“蒋公可说凉公，若西，则太子未必为废，若东，乃恐无可救矣。天子向不受人所挟，且太子若得凉公为援，势侵主上，其谁可忍？要在先固己势，若得西域而王，并凉州之卒，乃可摇撼天下，即太子为废，但得不死，亦可想望将来也。”


    
蒋干沉吟道：“吾主尚且犹疑……陈公台上书，劝我主复还凉州，南联刘备，可保太子之位不摇……”逄纪心说啥，陈宫这搅屎棍还没死哪？可是翻来覆去总是联合刘备，你有点儿新鲜花样没有啊？急忙摆手：“若联刘备，是欲争天下矣，则天子必废太子！此言慎不可听！”


    
你蒋干就拿这话去劝说吕布吧，等到曹昂真被废了，那时候我再建言入关以合刘备，说不定就能把你蒋子翼踩脚底下去，自己跃升为吕布的首席谋臣……嗯，到时候还得找机会把陈宫给宰了，不能让他复起跟我争权——话说蒋干你还真是个菩萨心肠啊，竟然不想着先收拾了陈宫。


    
蒋干抚手而喜：“元图所言是也，干即入觐我主，劝其西进，并荐元图。”不过这天也快黑了，你还没有吃过饭呢吧？且先在府中用膳，静等我的消息吧——“若得元图与干一心，善辅我主，霸业可成。西域可王也，天下不可争也。”


    
当即唤来从人，把逄纪带去偏室，呈上酒食。逄纪倒是也真饿得狠了——他从中午才入城就被领来相府，一等就是小半天，连口水都没能喝上——提起箸来就吃。可是才吃了两口，突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眼前一黑，忍不住嘶声喊叫起来：“痛杀我也！”身子朝前一倾，“嘭”的就把整个食案都给掀翻了。


    
门外一名仆佣闻声而入，问他：“先生得无罹疾乎？”逄纪伸手欲抓，却浑身乏力，欲待再叫，喉咙里却“荷荷”地说不成句。那仆佣见状便道：“先生甚苦，吾为先生解痛。”说着话屈膝跪下，伏低身体，双手拢起逄纪的脑袋，用力夹在怀中，然后狠狠一拧。“喀”的一声，逄元图颈骨折断，当即丧命。


    
蒋干施施然迈步而入，厌恶地斜眼瞥了瞥逄纪的尸体，低声关照道：“先暂停府内，候我命舆出城外，寻乱岗埋之可也。”


    
那仆佣躬身而答：“唯。”

第三章、深入西域


    
是勋心肠还不够黑，没想着杀逄纪——而且也因为逄纪对他本人并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但蒋干就不同了，在得到是勋的警告以后，他就考虑若逄纪真的来到西域，自己该当如何对待他。他能够与我合同一心，共辅吕布吗？在辅佐吕布的同时，他会不会威胁到中原的安定呢？乱世凄凉，人不如犬，好不容易太平下来，岂容竖子破坏？


    
再说了，逄元图是有前科的，曾在袁绍麾下与郭图、辛评相争，其后又为曹冲谋划，坑陷曹昂，这就不是一个老实安分的家伙哪。


    
等到终于见到逄纪，一番交谈，各怀心机，但基于逄纪的消息来源比较狭窄，他没能瞧破蒋干的心思，蒋干可是把他探了个底儿掉——这家伙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倘若是个庸才还则罢了，既为一世智谋之士，恐怕自己驾驭不住啊，异日必为患也——既是朝廷之患，也是我亚相蒋子翼之患！


    
所以干脆，宰掉算了。


    
蒋子翼还真没有什么菩萨心肠……或者不如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完成是勋的嘱托、朝廷的使命，更为了使中原就此安定下来，不再重起波乱，他也是可以硬起心肠来果断杀伐的。身为间谍，心肠就绝对不可能软啊。


    
至于陈宫，蒋干倒不是不想杀，问题此人虽然遭贬，终究跟吕布还有一份香火情在，蒋干越深入了解吕布，就越明白那家伙外方内圆，脾气虽暴，心肠却不够硬，而且很念旧情。所以贸然杀掉陈宫，对自己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万一露出马脚，反启吕布之疑，倒不如把陈宫严密监视起来，再等下手的时机为好。


    
陈宫确实投了上书，利用曹昂储位不稳之机重提前议，要吕布挥师归凉，再跟刘备联合，问题这上书并没能递到吕布手里去，被蒋干半途截获，早一把火给烧成灰烬了——今言此事，特诓骗逄纪耳。


    
等到杀了逄纪，蒋干就急匆匆前往公府求见吕布，说我今天撞见一个和尚，说是奉了魏太子之命，前往天竺去求取真经的。吕布闻言，眉头一皱，心说还有这么荒诞的事儿哪？不是女婿特意派人来向我求救的吧？“人在何处？”


    
蒋干微微一笑：“吾杀之矣。”


    
吕布双眉一轩，怒问：“子翼此何意耶？”


    
蒋干拱手道：“大王勿怪，是非太子所遣也，实历阳王所遣。”随即侃侃而谈，说我已经向您禀报过了，太子佞佛，以是不为魏主所喜，似有废黜之意，其实这都是他人坑陷所致。我已经打听出来啦，乃逄元图为历阳王曹冲做此谋划，然后逄纪又假冒僧侣，奉曹冲之命西来，假装是太子所遣，欲待游说大王您反师相救。可是大王一旦还军凉州——“则太子必无可救矣。天子向不受人所挟，且太子若得大王为援，势侵主上，其谁可忍？”非常省事儿地就照搬了逄纪所言。


    
吕布尚有怀疑：“子翼所言，果然否？”那真不是曹昂派来的，而是曹冲派来的？你有什么证据？


    
蒋干笑道：“彼僧自称‘玄荼’，与某某商队协来，东门守卒与商队中人，及臣下人皆可为证。其尸尚在臣府中，相貌如此这般，大王曾识得否？”


    
吕布听了蒋干的描述，不禁恨声道：“果是逄纪也！”他跟逄纪是见过面的，也知道逄纪投入曹冲王府——通缉逄元图的命令也发到了凉州，杨阜特意派人送抵高昌。对于杨阜来说，最好吕布一门心思往西打，不再搭理凉州之事，所以凉州各类重要政情，他是从不禀报，只逮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送去西域，以表示我还是您的国相啊，事事都向您通报哪。


    
所以既然真是逄纪，那肯定不是曹昂的人而是曹冲的人哪，只是——“终为冀州上士，不当即杀之。”蒋干说我没有向您请示就杀掉了逄纪，特来领罪，只是——“此事干知之，大王知之，可也，慎勿外泄。历阳王遣逄纪来游说大王，太子若知，恐以为大王欲舍之也；魏主若知，恐以为大王欲借机以谋中原也。”所以我才秘密地把他给弄死了，免得旁生枝节。


    
这逻辑有点儿绕，以吕布的智力，仓促间想不明白，就觉得蒋亚相确实纯为自家考虑，想得够多深哪——“是孤错怪子翼也。”


    
蒋干趁机重提前议，要吕布继续西进：“干知大王虑贵婿也，然要在先固己势。若得西域而王，并凉州之卒，乃可摇撼天下，即太子为废，但得不死，亦可想望将来也。”继续抄逄纪的故智，如今这番话的版权姓了蒋了。


    
吕布沉吟少顷，说好吧，既然曹冲想我返回凉州，那我就不绝对不能从他的愿——虽然还是想不大明白，但敌人希望的，我就一定要反对——子翼尽快为我准备粮秣物资，咱们下个月就去进攻焉耆！


    
焉耆是西域大国，疆域不及车师之半，人口却两倍之，兵亦甚强。因为在其境内有一大湖，名为“西海”，或称“秦海”，也即后世的博斯腾湖，得“鱼、盐、蒲、苇之利”，故此财雄势厚。这时候的焉耆王国也已经兼并了周边危须、尉黎等小国，定都南河城。


    
不仅仅如此，焉耆的地理位置也很好，北倚北山（天山山脉中段），南凭大河（塔里木河），再往南是黄沙朔漠，只在秦海西岸与高昌相通，正当丝路南路之要冲。经焉耆再往西即为龟兹，东汉朝西域都户府所在的它乾城即在龟兹境内。所以吕布在收复了车师以后，暂且不理西方的乌孙和南路的鄯善，首要进军焉耆，以向它乾。


    
而焉耆对待凉国的态度，一是严加戒备，以防侵扰，二是遣使进贡，请求和睦相处。对此，蒋干为吕布所献之计，是“假途灭虢”，诡称护送新任西域都护前往它乾城，而提出向焉耆借道。


    
西域都护是在吕布夺取车师后不久，由魏廷所拜封的。其实凉国诸将都在争夺这个位子，但最终还是亲情占了上风，吕布择定由妻舅魏续担任，不过同时还请求任命了一位西域长史、一位戊己校尉，分赐张辽和侯成，以使雨露均沾。


    
使者前往焉耆借道，焉耆王不敢一口回绝，可是也不好直接应允，就问：“都护赴任，可得龟兹允准否？”使者一撇嘴：“天朝设西域都护以警护各国，何必龟兹允准？”焉耆王心说打我出生之前，西域都护就废啦，隔了那么多年要求重建，你总得跟龟兹打个招呼吧——“若彼遮道，不允都护入驻它乾，奈何？”


    
龟兹的都城名叫延城，还在它乾东方，也就是说，西域都护要穿过大半个龟兹领土，甚至经其首都，才能定驻——我觉得吧，他们就不可能答应。


    
使者冷笑道：“若彼不让道，是违天逆命也，必要伐之。是故我主将亲统大军，卫护都护前往。”


    
焉耆国王闻言吓了一大跳，心说我还当按照旧例，就都护领着几百上千人入驻它乾城呢，那只要沿途遣兵以警护为名监视着，放你过去也未尝不可，可怎么的，凉公也要亲自来吗？那就不可能一两千部队啦，少说得带五六千人……我怎么敢放你们大摇大摆地穿境而过？


    
赶紧劝阻，说道路险狭，龟兹的情况也不分明，凉公岂可亲涉险地？还是先等一段时间，让我去跟龟兹打个招呼，尝试游说他们把它乾城让出来，都护再往可也。然而使者根本不听，扔下一句：“吾主恐已就道矣。”随即就闪人了。


    
——护送西域都护履任，大义名分在我，所以跑来跟你说一声，不过通知而已，又不是真要取得你的同意。


    
焉耆国王无奈之下，只得去跟龟兹联络，最终两国统合了三万大军来抵御凉师，即在秦海以北的危须境内交锋。这地方北面是高山，南面是湖泊，中间近四十里平野旷漠，正适合骑兵纵横驰骋。吕布先使数千车师兵前出，遭逢焉耆主力，大败而溃。焉耆国王使部将紧追不舍，凉军魏续在北、侯成在南，突然杀出，将敌军拦腰截断。随即吕布率张辽、高顺等将从正面展开波状冲锋，焉耆军大败，国王仅以身免，逃归王城南河。


    
直到这个时候，龟兹的援军才一摇三晃地，刚刚赶到秦海岸边，受败军所冲，立足不住，也干脆打马后撤。随即凉军在南河城下立寨，吕布率诸将巡城，挥鞭指斥道：“即此土屯，三日内孤必可克也！”命人写下战报，送回高昌。


    
亚相蒋干接到战报，便即润色一番，遣人向洛阳传递，同时也用密码写成一封密信，向是勋详细禀明西域之事。他在信中说啦，逄纪果然到了高昌，但此人竟然想劝说吕布返回凉州，我见他实在不可留，因此被迫杀之。


    
消息传到洛阳，是勋已然出征辽东，那封密信，他是在途中接到的，不禁慨叹：“逄元图斯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也。”吕布既已深入西域，那么再想抽身，难度就比较大啦，魏朝可以暂且放松对凉州北部的警惕，集中全力以图西蜀。于是等到远征高句丽归来，又得讯交、广克复，重臣们便即会聚商议，决定就在本年秋后，发军分从雍、凉、荆三路全面伐蜀，预估动用兵马达到空前的二十五万之众。


    
当然啦，在此之前，最好步子山能够遣使游说南中诸酋，再从背后给刘备捣捣乱。

第四章、例不可开


    
所谓“南中”，并非正式行政区划，而只是一个地理名词，大致囊括了后世的云南全省，贵州省大部，以及广西、缅甸、老挝的各一部分。这地方气候湿热、丛林茂密、交通不便、户口稀少，而且还汉夷杂处，几乎跟化外之地也没有多大区别。


    
南中地并入中国，基本上还是西汉武帝时候的事情，东汉将之归属益州管辖。益州十二郡（包括属国），南面的越嶲郡、越嶲属国、犍为属国、牂牁郡、益州郡、永昌郡，就都属于广义的“南中”范畴，其疆域几乎占了益州的一半儿，户口却还不到五分之一。


    
——所谓“属国”，有点儿类似于后世的“民族自治区”。益州三个属国，其中蜀郡属国安置羌人，其余二属国安置各种夷人，统称“西南夷”。


    
南中地区的“西南夷”种类很多，人数就比例而言也超过其半，但真正在地方上掌握大权的，却多为汉人豪强——也就是武帝通西南以后才迁入的，仗着有文化、有心眼儿，又方便跟地方官员沟通，很快便势力膨胀起来。比方说益州郡豪强雍闿，就自称为汉初什方侯雍齿之后。


    
刘备曾经用秦宓之谋，遣关羽、徐庶率师以收南中，所到处倒也势若破竹。问题关云长此人向来吃软不吃硬，雍闿等豪酋不敢与之相抗，纷纷表示臣服，进贡了不少粮秣物资，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蜀军也就由得他们继续统治地方啦——顶多空降点儿官员去镇守各郡郡治而已。所以关羽南中之战，几乎就如同巡视一般，所杀不肯服从的大小豪酋还不足十数，杀掳汉夷军民数千人，南中的政治格局则基本上毫无改变。


    
其实倒也不能苛责关羽，在原本历史上，换了诸葛亮南征，也大致是这么干的，只是当时背反的豪酋不在少数，所以杀人多一点儿，事后局面也更稳定一点儿罢了。诸葛亮为了从南中地区大规模搜集物资，以支持他的北伐事业，把胆敢冒出头来造反的雍闿、朱褒等汉豪全都砍了，但对于夷人孟获等，则以羁縻为主。虽然换来一句“南人不复反也”，也只是空口白话而已，即便诸葛亮在世的时候，南中汉夷骚乱都从未停息过，等他死后，更是其势汹汹。


    
然而夷人骚乱和汉人造反，也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夷人大多没啥长远眼光，只求能够自主掌控本乡本土，不受汉官欺压而已，即便往外打，基本上也跑不多远。汉豪则不同，有文化、有知识，也时常与外界勾通，不闹事则罢，一闹事必然酿成一郡甚至数郡的大动乱。


    
在原本历史上，雍闿就曾经闹出过相当大的乱子，杀死益州郡太守正昂，还把继任的张裔直接绑起来押送东吴去了。其后他又跟朱褒、高定、孟获等联合，基本上除了王伉、吕凯固守的永昌郡外，大半个南中全都背反蜀汉——在这种情况下，诸葛亮不南征也不成啊。


    
是勋当然是记得这一出的，他还记得，引诱雍闿作乱的正是交趾郡守士燮，而作乱的缘由，是刘备率师东征，结果在夷陵大败，旋殁于白帝城中。雍闿一瞧，老头子都死啦，再跟着刘家没啥前途啊，既然自己的地盘儿跟东吴所属荆州、交州都比较近，蜀军又是被吴军打败的……那我不如便听从士府君所言，降了吴吧！


    
于是孙权便遥署雍闿为永昌太守。


    
如今是勋照抄剧本儿，建议让交州刺史步骘通过士燮去联络雍闿，许以高官显爵和厚利，要他背反蜀汉。如今三分天下，魏已有二，西蜀则一分都不够，即便益州郡再如何偏远，雍闿也是了解这种局势的，而且曹魏既得交、广，循江而上，也很容易打到南中去，那么以利诱之，以势逼之，就不怕雍闿不从命啦。


    
是勋在朝堂上拍胸脯保证：“雍闿素怀野心，不服刘氏，又与士燮有旧，必可说而动也。”我有前世掌握的史书在手，洞彻其心如同反掌观文啊——即便历史已被改变，不信那小山沟里一介豪强，未涉天下大局，就能突然间长疵了，不再是原本雍闿的性格了。


    
果然，雍闿不但表示愿意归从曹魏，还暗中勾连了牂牁太守朱褒、同郡汉豪爨习、越嶲汉豪刘胄，以及越嶲夷王高定、狼岑等，一起上奏求封——只要答应我们的条件，那么魏军在北方一动手，我们就立刻在南方起兵呼应，两路夹击，攻灭蜀汉。


    
当然啦，所谓“南北呼应，两路夹击”云云，没人真对此抱有期望，你们真能在南中作乱，牵制一部分蜀汉的精力和兵力，消耗一部分刘备的物资供应，那就足够了。


    
步骘建议，可以任命雍闿为永昌郡守，爨习为益州郡守，刘胄为越巂郡守，分南中地为夷州，以朱褒为夷州刺史，至于高定、狼岑等夷酋，亦各授予一郡的佐职。


    
朝议以为不可——分南中为夷州没有问题，但州刺史这般高官，必须由中央空降，不能落在地方豪强手中，朱褒还是继续当他的牂牁郡守吧，不过可以加一侯号，以为褒美。诸酋并可荫一子侄入朝为郎——说白了是要他们递交人质。


    
可是南中诸酋的条件并不仅仅这些而已，最重要的一条，是希望能得世职，也就是可以子子孙孙，把官职和土地一直继承下去。本来秦汉是没有世职一说的，但汉末天下大乱，各地刺史、郡守往往传位子侄，就此形成惯例——比方说刘焉死了，蜀中群僚“公推”其子刘璋继任益州牧；袁绍死了，袁谭、袁尚争当冀州牧；孙策是会稽太守，死后将其职传给了兄弟孙权……所以南中诸酋也想照此先例，我先求一个官儿，等死以后，还可以传诸子孙。


    
群臣都认为此小事耳，反正那地方偏远荒蛮，中原士人也不乐意跑去当官儿，他们想传之子孙，就暂且答应了吧。要在先定其心，乃可用其为助，至于其子孙是否不肖，是否忠诚，那是将来的事情，到时候再说不迟。


    
然而独有是勋站将出来，态度坚定地表示反对：“若予世职，何异乎割地使王？彼子孙传承，雄踞郡县，根基日厚，恐将来非朝廷之吏，而为藩臣，或如句丽为乱，不可不虑也。”


    
礼部尚书王朗辩解道：“太尉虑之过深矣。今日羁縻之，不过欲其挟击刘备耳，非久计也。”咱可以给他们世职，但世职也不是说永不可免的，等到攻取了益州，天下大定，那时候找什么借口抹掉他们不行啊。


    
是勋摇头道：“景兴但见其一，不见其二。诸侯可袭也，以酬功赏之子孙；吏职不可袭也，要在朝廷治理地方。实至固然名归，而名至实或踵迹——若使其久镇一方，开此先例，四方蛮夷皆效仿之，实贻祸后世之举！”


    
关键是这个先例不能开。汉末州郡官吏世袭，只有其实，而无其名，表面上还算遵从了选官的惯例，由上一任长官或其群属推举出下一任长官，再向朝廷报备——就跟后来袁世凯称帝前先修改约法，下任大总统由上任大总统提名一样，虽然为的是父子相继，但绝对不肯明说。


    
既然不肯明说，那就是不成制度，只是俗例，随时都可以运用朝廷的权威来将之打破。可是一旦给了世职，允其世袭，那就是成其制度，将来必有效仿——一样于国家有大功，为啥他们就可以父子传承，我就必须一任而迁？恶例一开，后面就刹不住车啦。


    
唐代开始实施羁縻州制度，允许偏远地区的少数民族自治，其长官也由部族头人世袭，到了元代发展成为土司制度，从而使得在汉代就被纳入中国疆域的西南地区分裂倾向日益严重。那么唐代为什么要搞那一套呢？端由中原长年争乱，西南地区本来就呈半独立状态，其后吐蕃崛起，为了使西南各部归唐而不从蕃，乃被迫为之——其结果就是出了一个南诏，后来又出大理，连续数百年独立于中原政权之外，到了明朝没办法，只好继续沿用土司制。


    
土司制度乃是中原王朝无奈而设，对于王朝的统一造成强力逆动，因此而产生的大规模反乱也层出不穷。而如今西南方向并没有什么强国可以威胁到中原王朝的统治——当然要在攻灭刘备以后——就提前几百年搞这一套，那可必然是会贻祸子孙的呀！说不定因此而再过一千多年，云贵地区就根本独立于中国政权之外了——就跟后世的越南一般。


    
中国自秦代开始大一统，实行中央集权，但老实说，即便以始皇的无上权威再加天才创意，也不可能彻底推翻传承了近千年的封建诸侯制度。即以汉代为例，各郡长官就其在任所的权力而言，近乎诸侯，中央政权的垂直管理体系非常粗放。只是社会架构虽然进两步、退一步，总体而言还是向完善的中央集权挺进的，逮至明清，终于达到顶峰。


    
所以是勋认为，大一统的集权是中国历史发展趋势，要是跟西欧一般仍然延续封建体系，乃无强汉，更无盛唐，对于这一趋势，自己是必须要加以保护的。地方自治是因应通讯和交通的落后而不得不为之举，而并不是说必须如此，现实必须承认，但不可成其为制度，一旦制度化便封闭了向前发展的途径。


    
说白了，我可以默认你自治，但不能明令允许你自治。


    
因此他才站出来否决西南豪酋的世职请求，说：“彼欲世世富贵不堕，乃可赐以名爵，至于吏职，断不容袭！”各地官吏三年一任——当然可以连任——而边远地区的郡县长官往往多任不换，甚至一直当到死，等到身故后，朝廷出于安定考虑，也可能继续任命其子侄继任，但这是从权之举，不是明定的制度，更不可能提前向他们做出承诺。


    
群臣多觉得是太尉有点多事儿，逐一站出来加以辩驳，问题他们谁都没有是勋的口才便给，纷纷败下阵来。曹操则觉得，事儿又不大，吵什么吵啊？既然是勋如此坚持，就卖他一个面子也无不可嘛——再说事关制度问题，确实是勋比较有经验，有想法，其言或可听也。


    
因此就问是勋：“然则皆封其侯乎？”那侯爵也太不值钱了吧？


    
是勋高举笏版，禀奏道：“若陛下以为不可封侯，乃可命以新爵也。”

第五章、卖官鬻爵


    
这时候曹魏的爵位系统仍然大体沿袭后汉之制，主要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同姓宗室，封王封侯——这个侯不是列侯，而是诸侯，王食郡而侯食县，各建有国——只不过就中多添了一个公爵而已。目前的公爵只有三位，一是曹操之弟曹德，二是凉公吕布——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三是新安公刘协。第二部分以封异姓，皆名为侯，也就是列侯，从高到低包括了县侯、乡侯、亭侯和关内侯，前三种有实封之户，后三种仅虚封，相当于多领一份俸禄而已。


    
列侯为名爵重器，例有军功才得封赏，就理论上而言，哪怕贵为宰相，若无军功，也是无可生而封侯的——死后追封倒有一定可能性。朱褒本来就是郡守，也不可能命其入朝为官，也不肯给他州刺史当，所以才打算封个关内侯当作褒奖，其余那几位目前都只是白身而已，怎么可能一步登天封他们为侯呢？


    
要知道列侯是跟三公一样，都用金印紫绶的，其舆服制度亦可比拟三公，虽无实职，却足尊贵，为人臣之极也。


    
所以是勋说西南豪囚要想子孙世袭，可以封爵，不能给官，曹操就问难道都封侯吗？他们不够格吧。是勋说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制定爵位系统，新设一些能够跟他们等级相侔的爵号出来呗。


    
曹操心说又来了……爵位问题你们都吵了好几年啦，非得逼着我赶紧定下来吗？再一想，既创新朝，也当新立爵号，这事儿倒确实不宜再拖。于是吩咐是勋：“乃可与陈长文共议之，三日后禀报于朕。”


    
是勋和陈群大眼儿瞪小眼儿，心说关于新的爵位问题，就咱俩争得最厉害，皇帝还让咱俩凑一起商量？三日后就要给出结果？这是逼着咱们赶紧解决分歧，妥协求存哪。


    
没有办法，只得领命，然后下去两人就接着再吵。连吵三天，因为期限所逼，无奈之下只得各让一步，最终出台了一份双方都不怎么满意，但捏着鼻子也勉强可以接受的方案出来。


    
就表面上来看，陈群是主张恢复所谓周制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是勋却希望在秦汉二十等爵的基础上加以增删。而究其实质，陈群是想把军功爵转化为文吏爵，是勋则希望保留军功赏爵的制度，并且恢复民爵，以鼓励全社会尚武的风气。二人各有所思，亦各有所欲，实属路线之争，好在这两条路线并非绝对平行，亦可勉强交叉，于是才有了相互妥协的余地。


    
是勋不希望爵位系统彻底文吏化，但他也知道随着历史的发展、社会的演变，那也是无可逆之而动的大势——再说了，由军功贵族执国向实务官僚治国转化，同样也符合他的政治理念。所以嘛，文吏爵可以有，只要不是全部就成。


    
陈群反对军功得爵，也反对民爵制度，但这两点都是秦汉旧制，顷刻间便欲将之彻底推翻，所受的阻力也相当之大——起码军方就没有一个人支持他陈长文。倘若陈群和是勋易地而处，或许是勋会有全盘改制的魄力和威望吧，陈群却还无此实力。故此，他也只得稍稍退让了几步。


    
最终的爵位系统因此而划分为三大体系：一是同姓，上者封王、下者封公，王食郡、县，公食县、乡，皆有号，有国，但沿用汉制，其国实由傅或相掌其政，相当于郡太守、县令长或者乡老，诸侯本身仅有祭祀之权，而并无实际的军政权力。相对于原本历史上魏朝的封爵制度，阻止了异姓功臣进入有国系统。


    
当然啦，外族首领亦得以一定程度上进入这一体系，如匈奴、乌丸、鲜卑乃至羌、氐各部酋长或号王、公，或号单于，身份与同姓王公相侔。


    
第二体系以封异姓，分公、侯、伯、子、男、关内侯、关外侯七等，其中公、侯食乡，伯、子食亭，但有号无国，仅食租税而已，至于男爵以下，但食俸禄。是勋一开始想把最后两等定为它名，以免与乡侯混淆，但是陈群说了，要的就混淆啊。那些偏远地区的汉夷豪酋，哪儿搞得懂什么爵号，光知道为侯尊贵了，你要是封个某某侯，必然欢欣鼓舞，若是封个可世袭的别的名号，必不甚喜，甚至还会以为朝廷是在敷衍他们哪。


    
以上两大体系，皆为吏爵，有功则赏，无论是军功还是政勋，可得世袭——当然啦，若是继承人不够资格，朝廷也可以随时加以褫夺，或者降等，权操于上。第三体系则为民爵，非常简单，只有上勋、中勋、下勋三等，无租无禄，亦不可世袭也。


    
说白了，三等民爵就是空头荣誉称号，跟后世的什么“先进工作者”、“三八红旗手”差相仿佛。但在等级社会当中，这种荣誉称号也是很光荣的，因为可以“超制”。按规定，从天子而至百官，再到庶民，身处不同等级，对于门户建筑、车马服装，乃至祭祀规格、日常用度，都有着不同的规定，若敢超越本身所处的等级，便称“逾制”，属于犯法行为。


    
举例而言，一介白身，即便你家财万贯，或者与皇室为姻亲，或者跟天子为至交，照样不得戴梁冠、着赭服，印信不得用金银，府门不可涂朱漆，楼不可起三层，车不可配双马……其实越是进入朝代繁荣期、社会成熟期，逾制之事便越是屡见不鲜，直到朝廷都法不责众，无可管理的程度。比方说明制非天子、诸王不可着黄衣，庶民不得穿丝绸，但到了明朝中期以后，尤其江南繁盛之地，普通士人而着黄衣的也不在少数，无功名的商贾、平民也日常穿丝着锦。只是在王朝初兴，制度相对严格、社会财富也相对匮乏的时代，这套规矩还是照常执行的——比方说现在的魏朝。


    
所以同姓诸侯虽无官职，其舆服制度皆高于三公；异姓诸侯前五等同于三公，后三等同于九卿；至于三等民爵，庶民得之，可分别比拟刺史、守、令。不过不食租税，使得民爵对真正的老百姓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因工商致富的寒门，以及暂时在朝中失势的世家，却肯定削尖了脑袋也想得到。说白了，那也是有钱人才喜欢并且玩儿得转的花样。


    
因此是勋好说歹说，才使得陈群多让一步，允许得民爵则减赋税，算是也给穷人留下一点儿念想。


    
新的爵位制度，就等级划分，其实算十三等：郡王、县王、县公、乡公、乡侯、亭伯、亭子、男、关内侯、关外侯、上勋、中勋、下勋。拟定后上报曹操，下百官定议，然后制诏颁行。


    
就此任命朱褒为牂牁太守，封定南侯（关内侯）；雍闿为永昌郡守，封恭肃侯（关外侯）；爨习为益州郡守，封戴翼侯（关外侯）；刘胄为越巂郡守，封宁惠侯（关外侯）；拜高定慕义侯、狼岑勇义侯——亦皆关外侯等也。


    
随即由是勋暗中牵头，首先在河南地区掀起了轰轰烈烈的爱国募捐运动，尤以跟随他通过工商而立业发家的寒门为主，纷纷向朝廷捐输财物，以求得爵。陈群急了，就去找是勋理论：“此鬻爵与卖官何所异耶？”是勋说当然不一样啦：“若以财货得官者，履任必刻剥百姓，以复其利，是以历代皆目之为恶政也。然以财货得爵，不过减免租赋，并可超制耳，于国何害？”


    
再说了，人家主动向朝廷进献财物，就应当鼓励啊，难道还推辞不要不成？而既然输纳了财物，就是于国有功，功而不赏，朝廷还有什么威信哪？“且事干礼部，长文不当涉也。”爵位系统不归吏部管，而归礼部管，制度既已确定，那就不是你可以随便插嘴的啦。


    
最后还警告陈群一句：“‘卖官鬻爵’四字，长文切勿奏上，免触天子之怒也。”陈群听了这话，倒不禁后背一凉，只得喟然而退——曹操的老爹曹嵩如今被追尊为太祖简皇帝，想当年在汉朝那也是花费万金，给自己买到了太尉的显职，位列三公，你如今要提这路事儿，万一曹操当你是在讽刺他爹可怎么好啊？


    
其实是勋一直提防着陈群呢，因为对方乃是世家豪门利益的代表人物。但陈长文本人虽然对是勋某些政策并不以为然，却还没有明确的阶层概念，没想着直接与是勋为敌。两人就表面上看起来，虽有争斗，但属于正常的理念冲突，还到不了你死我活的程度，更无忠奸之分——是勋在人前偶尔还是说说陈群好话的，陈群即便在私底下，也经常称赞是勋，他甚至说过这样的话：“时移事易，旧制更变，然商鞅变秦政虽利国而身死，秦人怨之深也。要知更制不易，须徐徐而为之，经验累积之，然后可成。此桑弘羊变汉政而终于身死名灭故也。能遽变制而民不怨，国便用者，吾唯见周公与是宏辅也，其乃生而为圣者乎？”


    
当然这话也只能私下里说，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出来——把是勋比拟周公，你是真敬佩他啊，还是想捧杀他啊？周公可是曾经摄政七年哪，最近经是勋的考证，还可能“实履天子位”，这话要是传到曹操耳朵里去那可怎么好！


    
虽然屁股决定了脑袋，陈群是某一阶层利益的代表，但就理论上而言，他也是纯出公心，是为了国家昌盛，而非光打个人利益小算盘的小人，加上又如此晓事，是勋也不好明着打压他——而只能暗中提防他。倘若“卖官鬻爵”四个字真能使得曹操勃然大怒，或许是勋就不提醒陈群啦，由着他去撞墙，问题此亦在未知之数也。所谓“伴君如伴虎”，说不定真能触了曹操的逆鳞，也说不定屁事儿没有，所以是勋才警告陈群，其实是逼他让步。

第六章、奢而不侈


    
本年二月，北方草原边尘又起，鲜卑大人轲比能联合幽州乌丸数部南下侵扰，攻破广宁、马城等数县。朝廷使夏侯兰督郭淮、郝昭等将讨之，并诏拓拔部相助。此际拓拔部首领诘汾才刚病逝，其子是魏素服出阵，与魏军东西夹击，斩首三千余级，杀得轲比能大败亏输，狼狈遁往漠北去了。


    
随即朝廷便召是魏入觐，封以鲜卑单于之号——就理论上而言，此后轲比能、步度根等，只要号称是鲜卑人的，就都得服从是魏的管理。是魏倒是忠心耿耿，不但自己来了，而且还带来了年仅五岁的嫡子沙漠汗，说我希望把孩子留在义父是太尉府中，接受中国式教育——其实等于向魏朝递交了人质。


    
曹操一高兴，就点名曹休才刚三岁的闺女儿，封为德阳公主，许嫁给沙漠汗为妻——当然啦，要等俩孩子都长大一点儿，才好正式成亲。


    
顺便跟是魏说，正好过不多久，我女山阳公主就要下嫁给你兄弟是复啦，你等参加完婚礼再回北方去吧。


    
是勋是真的置办了三万金的聘礼，为儿子是复迎娶山阳公主曹宪。所谓“三万金”，就是三万斤黄金，不过估计搜遍全洛阳城包括皇宫在内的各家府邸，都凑不出那么多金子来。汉制一斤金抵一万钱，所以三万金其实是指价值三万万钱的各种财货。这个数字确实很大，想当年曹操的老爹曹嵩购买太尉一职，包括贿赂宦官在内，前后总计花费“一亿万”，其实是指一万金、一万万钱——汉灵帝在西园公开卖官鬻爵，三公的底价就是一千万钱（千金）。


    
可是这笔巨款对于担任多年上公，并且厚殖工商之利的是勋来说，其实倒也并非拿不出来。只是按照当时中原地区的普遍粮价来计算，二百钱合一石皮谷，三万万钱就是一百五十万石，相当于是勋一百多年的纯工资——天老爷啊，他正经三公还没当足十年呢……这要是个清廉之臣比方说荀攸，那是肯定要愁得一头撞死的呀。


    
而且官员工资基本上是半钱半谷，幸亏大乱初息，粮价还维持在比较高的水平线上。这要是在西汉宣帝、东汉明帝等鼎盛之朝，碰上丰年，一石皮谷在五钱到五十钱之间徘徊，那以俸折钱，就更难凑足三万金之数喽……好在是勋的主要收入不是俸禄，也不是亭侯的租税收入，并且他还利用新的爵位制度，大肆“卖爵”，颇赚了一大笔贿赂或者说手续费。他安慰曹淼，说聘礼只是往皇家去打个转，完了通过公主的嫁妆，肯定还能捞回一多半儿来呀，是复既得尚公主，那将来是郯长大以后，也必能得到美满婚姻——该投资的咱还得投资。


    
曹操确实没打算怎么占是勋的便宜，只为面子好看而已，基本上聘礼原样不动地就转换成了嫁妆，而且是复尚未分爨，嫁妆的大头还是落回是勋腰包。问题盛大的典礼、婚宴，花费也相当惊人哪，完事儿以后一计算，里外里亏掉了小一千万钱！是宏辅这个肉痛啊。


    
更关键的是，通过此番公主下嫁，是勋觉得曹操这骄奢之心又有所增长……放在过去嫁清河公主的时候，他哪儿舍得那么破费——即便只是破费亲家的财产，那也会影响到自家节俭的政策呀。


    
其实始作俑者，还是是勋本人……是勋不求广厦豪屋，不求园囿林池，不求遍身绮罗，不求华盖高轩，不求娇婢美妾——就算想，那也得老婆同意啊——就理论上而言，他比这年月绝大多数有钱人都要节俭得多。问题是勋记忆中两千年后平常人的享受，放到这一世都是天方夜谭，哪怕后来的石崇、王恺之流，估计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


    
比方说食，豪富但知求龙肝凤髓，各种罕见的野味，或者雀只食舌、鹅只食掌了，是勋却花费无数钱财去开发榨油技术，铸造更耐用的铁锅——要知道壁厚均匀的圆形铁锅一直是古代铸造技术上的一大难题，在原本历史上直到宋代才能普遍制造，所以宋代才出现了炒菜。此外，是勋还在自家农庄中大规模盖建温室，以便享用反季节蔬菜……再说居，是勋不耐冬寒，可是又不大受得了跟家里还裹着皮裘，他不跟旁人似的，花高价购买无烟的煤、炭，反而尝试铺设地龙，以求保暖。这年月的地龙技术还很粗糙，而改进技术的花费，其实够用上好几十年优质木炭了……再如便溺后擦拭，是勋都不象穷人似的用厕筹、用树叶，也不跟某些富豪似的用麻、用帛，却特意开发出了一种柔软且吸水性合适的卫生纸……是太尉名望既高，那么他搞什么享受，自然上行下效，很快便蔚然成风。曹操为此而召见是勋，要他收敛一些：“朕固俭约，亦不便苛责宏辅也。然君子处世，当虑风俗，若人人皆效仿宏辅，恐国困穷矣。”


    
是勋临时编造理由为自己开脱，说：“豪门显宦，家财亿万，非勋使其富也，勋止教其用耳。若不为用，或埋于地下，则钱不通，国乃贫；或购置田地，必生兼并，国乃乱；况有靡费虚掷，以薄风俗，甚至私造甲兵者也，陛下不可不虑。”没错我是豪奢了，但我不浪费啊，总比后来石崇、王恺斗富那样，只知道搜罗饥不可食、寒不能衣的奇珍异宝，还随随便便砸烂要好吧。再说了，人要是藏了无数金钱却无处花用，你就不怕他们私造甲兵，暗起谋反之心吗？


    
曹操听了这话，不禁皱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才好。


    
终究封建君王是不怕臣下敛财、奢靡的，只要不激起民怨，也不威胁他的统治就成。举例而言，《南史》记载，南梁临川王萧宏后院起了一百多间库房，严密禁锁，有人就怀疑是私藏兵器，密报给梁武帝萧衍知道。萧衍大怒，于是搞了场突击检查，结果打开库房一瞧，里面装的全都是铜钱，还有布、绢、丝、绵、漆、蜜等财货。萧衍亲眼得见，当即喜笑颜开，对萧宏说：“阿六，汝生活大可。”从此，“兄弟情方更敦睦”。


    
所以曹操虽然提倡节俭，但对于臣子的奢靡生活，只要不逾制，那也不便，更不愿直接加以干涉，他只是怕是勋带坏了朝中风气。是勋就说啦，我教他们花钱，总比他们攒着钱不知道往哪儿使要来得好啊。再说了，我是豪奢，但不浪费，我也反对浪费——比方说雀止食舌，一盘千钱，完了把吃剩下的还全都给倒沟里——愿为陛下写一篇反对浪费的文章，以宣示百僚。那曹操也就没啥话可说了。


    
可是风气既然养成，你说会不会反过来影响到曹操呢？是勋多少有点儿后悔莫及。


    
再从另一个角度去考虑问题，说不定曹操是特意为了削减一下是勋的财力……好在曹操虽然狮子大开口，那也是在对是勋的财力有一定了解的前提下才道出的“三万金”，并没有超出是家可以承受的范围——倘若换了面对什么颍阴荀氏、琅邪王氏、河内司马氏，必然不会提此等要求出来啊。因为是勋的主要收入既非官俸，也非田产，而来自于工商之业。


    
从来土地里刨食，所获最少，而且除非技术有划时代的飞跃，否则很难大幅度提升，自古以来，真正的豪富——除去靠贪污、抢掠而发达的——都是商贾。比方说春秋有陶朱公、战国有吕不韦、汉代有卓王孙，等等。


    
是勋盖建了很多作坊，开发了很多新技术，同时也引领了包括炒菜、饮茶在内很多新的时尚，由此而积累的钱财无可计数。过去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因为摊子铺得太大，技术方面投入过高，导致入不敷出，被迫把很多产业挂牌出售。然而当这些产业因为有更多人参与而逐渐形成规模以后，剩下的那些所获利润反倒更高，不仅安然渡过了财政危机，而且财富开始呈几何级数增长。当然啦，其中亦有曹淼之功也，随着经验值的累积，这位过去的豪门大小姐，已经有向工商业女强人转化的趋势了。


    
尤其自吕布进入西域以后，是勋多次组建商队前往高昌贸易，来回一趟所获，比造纸、印刷等作坊全年利润还要高。并且他在上层掀起的享用之风，也间接导致了更多矿产的开发和经济作物的种植，反过来亦提升了国家税收额度，同时盛满了个人的腰包。


    
别的不说，仅举饮茶之风为例，最初不过是勋派人前往蜀中，每次掏摸几石药用的陈茶而已，待得此风渐长，自有那目光深远的商贾偷出茶种，尝试在气候与蜀中相近的荆、扬等州某些地区大范围种植。再往后陈茶喝腻了，中原地区更多富豪欲求“新味”，于是主动向朝廷提出，掏钱修葺从江南到河南的道路，并且雇佣骑士，快马运送。


    
可是中原地区没有那么多马匹怎么办？为此又有人北上朔、并之地，与拓拔部合营，建造马场，所育上品贡官，中品自用，下品出售。随即中原地区很多原本只能人力耕种的土地，从屯所开始，逐渐用上了马力……一杯小小的清茶，一旦成为上层社会所普遍接受的嗜好品，所牵连的产业链，所流动、所创造的社会财富，都足以使人瞠目结舌，甚至以为必有天公相助也……当然也有人站出来，对此现象表示忧虑，比方说陈长文，就曾经请求朝廷下旨，限定茶园的范围，并且不准私自将耕地转化为茶园，以免影响到地方官府的收谷数量。只是是勋当即站出来反驳：“植茶所须水土，与种谷不同。或有瘠田，产谷不足一石，若以植茶，可得五倍。且茶税亦较田赋为高，则官所得者，十倍于种谷也。即取此钱于中田、上田，修沟渠、兴水利、养牛马、铸铁犁，所获更二十倍于彼瘠田，不亦宜乎？”


    
是勋府中有一伙儿种过地的人才，比方说邓艾、石苞，外加他还有个仍然在洛阳城外种地的老丈人管亥，提出这种数据来那是再简单不过了。陈长文则多年为朝官，不实际理民，旧有的一点儿农业知识也全都遗忘到脑后了，根本就无可反驳……

第七章、谋身谋国


    
是复的婚礼，是在延康五年夏四月盛大举行的。婚礼刚过，便有两位重要人物天寿已尽，溘然长逝。


    
第一位是国家级的重要人物，前太宰荀攸荀公达，享年五十八岁。荀攸是去岁初冬——是勋正征辽东之际——觉得病情略有起色了，才终于被曹操放归老家颍阴的，可是才回去便又倒下了，然后缠绵病榻将近半年，终于还是咽了气。曹操闻报，大感悲恸，公开说：“朕与公达周游二十余年，无毫毛可非者。”又说：“公达真贤人也，所谓‘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孔子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公达即其人也。”


    
于是追封荀攸为吏爵的第一等，号“邺乡公”，单谥一个“成”字，允其次子荀适袭爵（长子荀缉早殁）。


    
即便如此，曹操仍然觉得给荀攸的死后哀荣不够，要求群臣商议，还能怎么增加一点儿哪？是勋心说这还只是荀公达，倘若荀文若也死在魏朝，老曹你还不得给他封王啊？荀攸本来就是太宰，为人臣之极；乡公在新的爵位系统中，亦为异姓封爵之首，所谓“邺乡”，是指邺县城内之乡，算比较富庶的地方了；而“成”字根据谥法，为“安民立政曰成”，评价同样很高……你还打算怎么哄抬荀攸的身价哪？


    
最终还是是勋和陈群联名上奏——终究这二位是新爵位系统的创建人，同时也都参与了新官制的建设——以“荀文若当世良、平，辅弼陛下肇建魏基，成就宏业，后人莫能匹也”的理由，请求在他的爵号上增加“开国”二字，变成“开国邺乡公”。这是一个临时性的举措，顾名思义，只有在曹操建立魏国前便成股肱之臣的，才有资格。


    
换言之，只要是宏辅和陈长文不垮台，将来退休或者死后也是有机会安上这一尊号的……随即曹操便命是勋亲自前往颍阴宣诏并且代天子致祭。是勋跑这一趟大半个月的时间，等返回洛阳才骤然听闻，自家重要人物关靖关士起也身染重病，已到弥留之时了。


    
他赶紧唤来家医许柯，问关靖得的是什么病，怎么你就治不好呢？许柯苦着脸说：“本风寒小疾也，然关先生年事已高，脏腑虚弱，天寿将尽，故不可瘳也。即吾师亲至，亦不能救……”就算你把张仲景叫来也是没用的，这人寿命将尽，就算神仙也救他不活——真不是我本事低微，或者不肯用心啊。


    
是勋想想也是，关靖本年六十岁整，比荀攸还年长两岁呢，搁这年月到“耳顺”之年才死，也不算夭亡了——啊呀，合着我跟这世界上也可能还有不到二十年寿命了，想起来真是悲哀。


    
本来是勋已经颇为习惯这一世的生活了，最近十年来他还是头一回迫切地期望：老天爷啊，让我回去吧，回到二十一世纪，只要不得大病，起码活到七八十岁还是有希望的呀！


    
匆匆前去探望关靖，握着老头儿的手不住唏嘘。话说他这一世接触的名人也不少，直接收为宾客、弟子的，同样车载斗量，但十数年如一日，始终呆在身边辅佐自己的，却只有这位史书上仅留下寥寥数笔的关士起而已。


    
是勋跟这儿慨叹，关靖躺在病榻上，却故意别过脸去不瞧他。是勋就问啦：“士起何故如此？乃吾有轻慢处否？”关靖微微摇头：“非也，靖略有所思耳。”是勋问你在想什么？关士起这才转过脸来回答：“乃思吴起、商鞅也。”随即一字一顿地说：“楚杀吴子而用吴子谋，秦裂商君而用商君政，国恒在，而人亡矣，岂不叹欤？”


    
是勋说感谢啊，您都这样儿了，还在为我考虑……只是未免想得太悲观一些了吧？关靖苦笑道：“主公亦尝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安可不思？”是勋说好吧，我会仔细考虑这个问题，尽快想出防微杜渐的办法来的——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关靖就问了：“靖去后，其谁代之？主公乃有腹案否？”关士起并不仅仅是是勋的谋士，他同时还总体负责着是家的情报网，前者可以找多人来组个参谋班子以接替之，后者可必须得交给某一个人啊，不可谋于众也。那么找谁来接管情报网才好呢？是勋摇摇头，说我想来想去，想不到合适的人，你有什么推荐吗？


    
关靖长叹一声，说：“孔明可代，惜彼无此意也……”诸葛亮根本也不可能长久窝在是府，做个陪臣——“今府中或有智过靖者，然亲厚皆不足也……”再上哪儿去找个可以跟我似的，愿意一辈子躲你阴影里的情报头子啊，就算再聪明的人，亲厚不足，也不可能交付这一重任——“请自操其柄。”


    
是勋轻轻摇头，说一则我是真没有这个精力，二则我本人也并无此秉赋，不可能亲自掌握情报系统——“实无其人乎？”我得搜肠刮肚地好好想想，历史上还有什么著名的阴谋家可以为我所用了……要么，把孙彦龙给调回来？可是人家好歹都已经做到千乘郡守啦，真肯放弃大好前程，跑回来我府里窝着吗？


    
关靖瞧是勋愁眉不展，倒不禁微笑起来：“或有其人也，恐主公不敢用耳。”是勋赶紧说没啥不敢的，你说吧，想起谁来了？关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出三个字来：“长公子。”


    
关靖去世后，是勋和公孙瓒联名上奏，请求追封他一个散职，最终得到了“守宫令”——前汉诸职，这时候大多变成了散职——是勋还嫌不足，代其捐输百金，乃得“上勋”之爵。


    
等到安葬完了关靖，是勋就把儿子是复唤进书斋，先问他最近的工作、生活情况——你多久一上值啊，有没有竭诚奉公哪？跟公主的感情如何啊？是复回答说，儿子这骑都尉也只是个散职而已，偶尔禁军开会，或者皇帝出行，叫我去打个照面儿，十天都难得轮上一回，主要还是呆在家里读书、习武……是勋心说别扯了，你要肯认真读书，管巳早就跑过来跟我炫耀啦，估计还是习武和交游的时间比较多。也不去揭穿他。


    
是复又说，我跟公主老婆的感情那当然没说的。山阳公主阿爹你也见到了，长得又漂亮，人也很贤惠，虽然并不熟悉持家之道，但可以慢慢学嘛；她终究是公主，儿子我也不好在她面前摆架子，平素相敬如宾，就跟阿爹你跟我娘似的——阿爹你说过的呀，这女人么，就是得哄，哄得开心了，自然千依百顺，家庭也就此和睦。


    
是勋心说我倒不怕你欺负公主，我怕你反过来被公主欺负甚至是掌控住啊……“闻公主不欲汝多饮，然否？”


    
是复脸上一红，说是，公主说喝醉了酒容易失言，也容易误事……那她是不知道自家夫君的酒量。不过儿子还是从善如流的，也正可以将此为理由，免得酒席宴上别人灌我。


    
是勋原本想好了一套说词和题目，想要好好考较考较儿子，可是言至于此，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现，因此笑道：“吾父子从未对酌……”是复成年前当然是不准喝酒的，即便成年以后，父亲在场的时候也都不敢多饮，每次礼节性地进一杯酒，自己也只喝这一杯罢了。是勋说了，既然你因为公主的告诫，在外面不能多喝酒，那不如今天为父来陪你喝个痛快吧。


    
于是便命甘氏整治酒席——是复为了陪老娘，仍然常居城外，这回是协办关靖的丧事，所以暂时进城一回。这年月还不跟后世似的，公主独有府邸，驸马去见老婆就跟上班一样，还得挑日子，还得先打报告，因此山阳公主下嫁是氏，也便合居城外，曹操倒是并不介意。


    
酒席就摆在书斋之内，是复先给老爹斟上一杯酒，是勋说你不用忙了，父子之间，又无外人，不必那么多规矩，就让你庶母甘氏斟酒吧。随即举杯一饮而尽，把杯底亮给是复。


    
甘氏给是复也斟上一杯酒，是复赶紧双手接过，一口饮尽，然后就问了，父亲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平素也非好酒之人，怎么想起来跟儿子我对酌呢？是勋轻轻喟叹一声：“为悼关士起也。士起既殁，吾如失臂膀。”


    
是复说我跟关先生接触不多，但偶然请教，必有裨益，确实是我家的重宾啊，只可惜年岁大了……先安慰了是勋几句，又说：“儿觉邓士载亦有谋者也，惜乎放之于外。”


    
是勋说邓艾是大将之才，但不适合参人幕府，关靖既逝，我想要找个人来接他的位子，你可有什么建议吗？是复歪着脑袋想了好半天，提出几个人名来，但都被是勋给逐一否决了。


    
是勋之爱才，在于放诸合适的位置，既能有利国家，又能发挥所长，成就个人事业，所以史书上有名的那些门客，陆续都给放出去了，如今留在府内，跟在身边的，都只是些史无所载的中才而已。关靖虽然史书上也记了一笔，但实在简略，连是勋都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能够帮得上自己那么大的忙。原本逄纪倒是合适接关靖的位子，并且关士起初荐逄纪，亦有此意，只可惜那厮心既叵测，又不安于位，是勋也只好放他走了。


    
如今身边还有点儿名气的，恐怕就只剩下周不疑啦，可是小家伙聪明虽然聪明，却为人偏激，而且锋芒毕露，非佐弼之才也。所以就连是复都没提周元直之名。


    
最终只得慨叹一声：“俊才难得也。”真郁闷，还是喝酒吧。


    
是勋是一杯接一杯地喝，是复也只好陪着，时候不大，父子两人全都面色泛红。是勋借口如厕，出去了一会儿，回来以后又催着儿子连喝了两杯酒，然后突然说，我想起来关士起临终前的一句话——“楚杀吴子而用吴子谋，秦裂商君而用商君政，国恒在，而人亡矣。”儿子你怎么看哪？


    
是复一撇嘴，说这跟“政”和“谋”没有关系啊——“彼二子但谋国而不谋身，罪人多矣，焉得不亡？”


    
是勋问了，那么可以既谋国又谋身吗？无论执政还是变法，都必然会损害到某些人的利益，想不得罪人，那可能吗？


    
是复冷笑道：“为其杀之不足也。向使商鞅杀公子虔等，何至于死？！”

第八章、政治革命


    
是勋跟是复对酌闲聊，说着说着，就讲到了关靖的遗言。关靖说那话是要是勋警惕，既执政且变法，必然会得罪他人，倘若一心谋国而不谋身，恐怕将来会有不忍言之事。是复对此却不屑一顾，说得罪人怕什么的，关键是要斩草除根，不使仇雠异日为患也。


    
是复说了：“楚悼薨而吴子死，秦孝崩而商君刑，此非变法所致也。”举起一枚手指：“其一，倖进之臣，国中侧目。”吴起是魏国亡人，商鞅是……也是魏国亡人……说到这儿，他自己都不禁一愣，有趣啊，这俩货都是卫国人，还都在魏国做过官儿……总之，两人都是别国来投，根基不厚，虽然得到国君的信重，用为宰相，倚如股肱，但是群臣未必心服，所以只要支持他们的国君薨逝，他们所构建的权力大厦必然倾塌。这跟老爹你不同啊，你既是天子起家兖州时期就投效的旧臣，又负天下之望，百僚归心。


    
再举起第二枚手指：“其二，疏不间亲，得罪宗室。”那年月是贵族社会，二人既图变法，肯定会损害到旧贵族的利益，而那些旧贵族大多是秦君、楚君的亲戚，所以论起亲疏关系来，吴起、商鞅亦天然处于劣势，靠山一倒，必死无疑。


    
还有一个例子是晁错，他即便再受汉景帝的信任，但他的敌手是吴、楚等藩王，同姓跟异姓相碰，异姓或可得逞于一时，终究无法得意于一世。就算没有吴、楚的要挟、袁盎的谗言，估计晁错也不会落着什么好下场。


    
但是老爹你又不同，你本就是皇亲国戚，如今儿子我尚了公主，又把关系更拉近一层，咱们只要别把诸曹夏侯全都给得罪了，就不怕有人胆敢翻天。


    
最后举起第三枚手指：“其三，但知谋国，而不谋身。譬如晁错，其父早诫之云：‘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彼坚不改节，复不能杀窦婴、袁盎等，乃至于死。”必须多考虑自身的安危，同时杀光所有不满的人、铲除潜在威胁，才能避免将来的祸患。


    
在这点上儿子我就要说了，老爹你是考虑过家族的安康，为此平素与人为善，与商鞅、晁错他们不同，但你下手还是不够狠辣呀。象陈群那样见天儿跟你顶牛的，儿子我就不能忍，亏你还会时不时说他的好话……是复是侃侃而谈，是勋却只是端着酒杯，沉吟不语。又喝了一会儿，是复已经开始跟那儿打晃，基本上坐不直啦，是勋就说你今天别出城了，我会派人去向汝母和公主通报一声，你就睡这里好了——要甘氏去给大公子准备寝室。


    
是复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杆，方才醒来。睁开眼睛先迷糊：这是哪儿啊？随即记忆逐渐恢复，却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我靠昨天真的喝多了，都跟老爹说了些什么啊？！公主老婆所言确实有理，酒多必失……可是谁想到在自己家里都能喝醉，还敢跟老爹大放厥词呢？警惕性一放松，敢情我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醉汉而已啊……越想越是害怕，兼且后悔。好在仔细回想，昨天老爹跟自己喝的差不多量，基本上他一杯，我一杯，我一杯，他一杯……他的酒量还没我好呢，希望也早就喝醉啦，完全把我的话给忘记了。要不然我劝他杀陈群的时候，按照他素常的脾气，就该出声喝止啊，结果屁都没放一个，不会是已经迷糊了，对于儿子的话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


    
天公庇祐，老爹已经把昨天的事儿全都忘光了吧……赶紧起身洗漱，并问婢女，大人何在？婢女回复道主人还在书斋，吩咐说大公子倘若醒了，便可前往相见。是复心里一“咯噔”，忙问：“大人何时起身耶？”婢女回答说：“辰时即起。”


    
是复抬头看看天色，太阳都快当顶了……老爹起得倒早啊，不会他并没有我所料想的醉得那么厉害吧？心中忐忑，赶紧前往书斋，报门拜见。


    
是勋正在写字，便即召唤是复进来。是复先大礼拜见，说：“儿醉矣，或有妄言，阿爹勿罪。”先说好啊，我昨天那是醉话，当不得真的，不管你是听见没有，还记得不曾，都请别往心里去。


    
是勋淡淡一笑，放下笔，伸手搀扶是复起来，拉他坐下，然后低声说道：“是谓‘酒后吐真言’也。”是复大惊，赶紧分辩：“酒后但有诞语，安得真言？”是勋一撇嘴，说倘若酒后没有真话，你老婆就不会告诫你少饮为佳啦，而为父……也不会特意拉你喝酒。


    
是勋有很多种发明，其中之一就是“转壶”，那还是小时候听的评书演义《杨家将》学来的。据说辽国天庆王在金沙滩摆宴双龙会，杨家大郎、二郎分别伪装宋太宗和八贤王前往，被天庆王使用转壶，以鸩酒双双毒死。这种转壶的原理很简单，壶内隔开两个空间，只要扳动机括，便可从不同的空间内倾倒不同的液体出来。


    
是勋造转壶，当然不是为了毒害什么人，仅仅因为自己酒量不大，生怕宴会上喝多了出丑，所以小小玩儿一把作弊而已。转壶内两个空间，一存美酒，一存清水——给别人呢，就倒美酒，给自己则倒清水。从来在家中设宴，款待宾朋，每每会用到转壶，而且常以甘氏侑酒，甘夫人对此是门清啊，手法还挺纯熟——这一套就连儿子是复都不清楚。


    
所以昨天是复是喝了一晚上的酒，酒精含量还挺不低，搁后世起码十一二度，是勋却十杯里面只有一杯是真的，其余九杯都喝的清水，并且还借着如厕去抠嗓子吐了一把，随即饮下半杯酽茶。然后他跟窗外观察了少顷，发现儿子是真有七八分酒意了，这才装模作样进来，把话题引至关靖遗言……是复顷刻间也想明白了其中原委——当然并不清楚转壶之事，但老爹你特意不让我给你斟酒，而要让甘氏侑酒，如今想来必有奸谋……啊，如此腹诽太不孝啦——必有深意！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跟儿子一起喝酒呢，敢情，是想套我的酒后真言哪！我倒是知道爹你挺黑的了，没想到还这么没溜儿……当下一梗脖子：“阿爹欲以酒后语罪儿耶？”


    
是勋说我要真打算责罚你，当时就抄家法啦……哦，我家没有家法……起码搧你一个大耳光，你娘又不在，也没人敢拦我。只是你昨天的话确实无理：“若执此心，必族吾家矣！”


    
是复也不辩解，继续梗着脖子，说那就请老爹你教导吧。是勋说了：“吴子、商君之所以法定而身殁，七国败而晁错亡，其由非儿所言三事也。”是复就问啦，那爹您说根源何在呢？


    
是勋说因为商鞅、吴起变法，强国但不便民，晁错议削诸侯，对朝臣、百姓也没什么实际好处，结果得罪了不少人，却没有什么人支持，身单力孤，如黑夜行路，又哪有不栽跟头的道理？


    
就此对儿子明确阐述自己的政治理念：“汉元以后，独尊儒术，经学世家因此兴焉，在上则攀引结党，控扼朝政，在下则兼并土地、凌迫寒门，汉竟由此而衰也。今若不变汉政，并抑压之，大必伤国，小则轻我。”


    
咱们是氏可也不算什么豪门大户啊，虽然你爹我奋斗终身，成为朝廷重臣、经学大家，但仅止一代而已，你几个堂叔伯眼瞧着支撑不起大局，你又是个不喜欢读书的，估计两三代以后，照样沦落成寒门，被世家所瞧不起。


    
所以我才要变革政治制度，为的不仅仅抑压世家——我要是真那么干了，估计陈长文就不仅仅跟我是君子之争啦，非得你死我活不可，也不用你建议，我先就会设法除去此人——主要在于扶持寒门。先通过造纸术、印刷术增广寒门的知识储备；再通过科举制和民爵制度，提高寒门的政治影响力；乃至大兴工商，既削弱世家兼并土地的力度，又力争在财力上、地方影响力上，把寒门和世家拉到同一条起跑线上来。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变革，甚至是革命，等到寒门势力逐渐接近世家，那就没有势、单之分啦，往大里说，国家的统治阶层范围扩大，基础可以更加稳固，往小里说，我是氏才可能富贵百年。


    
我的敌人不是陈长文一个，而是庞大的世家体系，靠刀剑是杀不光的，你别妄起杀人之念。那么既然敌人杀不光，要怎样才能保证自身的安泰呢？那就只有多造友朋，以强厚自身的势力才成。所以我所主持的变革，跟吴起、商鞅他们不同，在得罪了某些人的同时，也能给更多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这才是真正的谋家、保身之策。


    
儿啊你必须记住，大义是必须凛尊的，雷霆手段也不可少，但真真正正能让众人拥戴你、服从你，进而保护你的，只有利益——你让他们看到了利益，虽枪林刀山可往也，因为他们会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主动帮你挡箭。


    
当然啦，我适才所言，都只不过是理论罢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应该怎样在谋国的同时亦得谋家，你也长大成人啦，老婆都娶了，过不多久还会有儿有女，也该肩负起责任来了——“吾父子合当共谋也。”


    
说着话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来，塞到是复手里：“关士起居处，自其殁后即封闭也，儿今独往，乃可细细勘察之、思索之。”

第九章、西域贡使


    
是复昨天借着酒醉跟是勋说过的话，所言吴起、商鞅等改革家法定而身亡的三条缘由，虽然还不到位，但应该承认，已经想得挺深了——你要换个普通的士人，肯定浮光掠影地说“为法严苛故也”。是勋也就此确定了自己对儿子的教育还算基本成功，是复是可以托付大事的，因此今天才把他叫过来好好讲解了一番，然后交给他关靖旧居的钥匙。


    
是复揣着这串钥匙，懵懵懂懂地就往偏院走走，就连脚步都变得有些僵硬了。他小时候对老爹敬佩得不得了，以一介寒士而仕天子于微末，上马管军，下马理民，还折冲诸侯之间，成就经学之道，直至名满天下，为朝廷重臣——当世还有第二个人能够比得上吗？荀氏叔侄是厉害，他们会写诗吗？能舌辩吗？诸曹、夏侯也厉害，他们能定制度、燮阴阳吗？是复相信，即便是家跟曹家没有姻亲关系，父亲的成就也不会比如今低上太多啊。


    
等到逐渐长大，进入青年叛逆期，却逐渐地把目光从仰视父亲，改成平视，甚至在某些特定方面俯视了。老爹虽然能力超卓，可惜心肠太软，权力欲也不够，但你以为只要与人为善，且不涉太子之争，就能长保富贵吗？况且就算你真能保住富贵，我又该怎么办？你有为家族和儿子我考虑过吗？周公辅政，还知道往鲁地封个伯禽去呢，你能给我留下什么？


    
经学大家，对子女有什么益处？孔子为万世师表，伯鱼沾着他老爹的什么光了？万贯家财，要是在政治上站不住脚，迟早还会被人谋夺了去。所以他才想要尚公主，自己通过最便捷的途径去挣一番富贵，更重要是安全出来。


    
——关键是勋平素给儿子讲的“寓言”太多了，是复完全没有普通官二代、富二代那种啃爹到死，不思将来的纨绔心态。


    
可是今天是勋这一番话，是真把是复给惊着了——原来老爹在下那么大一盘棋啊……无论为国还是为家，他都考虑到了多少代以后，历史的进程仿佛就掌握在他手中似的，条分理析，洞若观火。在具体执行方面，老爹或许还有不能让自己满意的地方，但心机之深、筹思之厚，足够领袖之才啦，我真是快马加鞭都追不上……而且看起来，就连当今天子都未必能够追得上啊……想到这里，不禁悚然一惊，赶紧左右瞧瞧，担心是否有人偷窥，并且猜破了自己的心思。再抬头，已经来到了关靖过去居住的小院门口，于是打开门锁，侧身进去，想一想，又合上了门闩。


    
关士起的居所陈设非常简单，四间屋子，两间堆着杂物，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书房里一案、一枰，两座书架摆满了书籍和简册，此外还有三口大柜，全都落着锁。并且其中一口大柜上还贴着张纸条，上写一行小字：“若主公听吾言，将贻无咎也。”


    
是复找准钥匙，打开柜门，里面密密麻麻地摞满了纸张。随手抽出几张来，借着窗外阳光仔细一瞧，是复不禁大惊失色——我靠老爹要我肩负重担，原来是为了这个！


    
是复在屋中一直呆到晚膳时分，这才出来，并且关门落锁。他前去拜见是勋，说儿子还是搬过来住吧——我会跟公主打好招呼，就说是她的愿望，入城居住，相信老娘无可阻拦。您也不必为我起宅，就把关士起所居偏院，跟旁边那个院子打通，留给我用就成啦。


    
是勋道：“公主岂可居此偏狭之地？”你不用担心，我会趁便把府邸扩大，购下邻街的地段，跟关靖旧居连成一片的——“公主欲居，则谁敢挠之？”


    
是家就此大兴土木，暂且不提。且说数日后，西域使团抵达洛阳，带队者乃吕布参谋、西州大姓郭氏的族长郭满，团员则包括车师、焉耆、龟兹、蒲类、移支、危须等西域东北部共十二国的使者。


    
吕布是不久前先后攻破焉耆和龟兹，收复了它乾城的，本来打算留下新任西域都护魏续，自身则返回高昌，但因为蒋干的劝说，便在焉耆、龟兹之间的乌垒修筑新城，以代替高昌统治西域。乌垒本为西域古国之名，虽然人口不蕃，但正当丝路要冲，地理位置非常重要，西汉时代的西域都护就曾建在乌垒。


    
因为随着凉国势力西扩，所到势若破竹，终于引起了周边国家的警惕。龟兹向西是小国姑墨、温宿，最近十数年间归附了乌孙，听闻龟兹为凉所破，害怕遭到攻击，匆忙向乌孙求助。乌孙为控扼西域北道的超级大国，疆域东接车师，南抵天山，北到后世的巴尔喀什湖，西邻康居，带甲数万。其国都在中南部的赤谷城，也就是后世吉尔吉斯斯坦的伊什提克，丝路过龟兹、姑墨、温宿后折向西北，逐渐离开天山山脉南麓的平地而进入高原地区，入高原后第一站便是赤谷。


    
故此乌孙闻警，不仅遣兵控扼山口，盘查往来，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丝路的畅通，而且还增援温宿和姑墨，对它乾城的西域都护造成了威胁。蒋干因此劝说吕布，不败乌孙，龟兹终不可安，当此紧要关头，您哪儿还敢折返高昌去啊，还是留在龟兹、焉耆之间，给魏都护做后盾吧。


    
于是吕布便筑城乌垒，欲与乌孙做比较长期的斗争。随即他就派遣郭满，率领所辖各国使臣前往洛阳，称臣纳贡——为了炫耀自己的功绩，不仅仅车师、焉耆等大国，或者危须、蒲类等小国，就连已经被灭亡了的移支等国，也都搜寻到它们的遗族，赐以侯号，勒令遣使，就此才能一口气派来了十二国的使节。


    
使节们先往礼部演礼，等待举办盛大的国典，在百官面前觐见天子，贡献方物，以向全天下展示魏朝的权威。是勋就不禁想到，吾弟子秦元明也已经在魏延东海水师的护送下前往倭地啦，不知道多久才能带回来倭使呢？而且能够一口气带回来多少“国”的使节？若能超过吕布所进之数，那就太长脸啦……郭满年过五旬，故汉时亦曾举过孝廉，在朝中颇有一些人脉。他把使节们全都交给礼部，自己则先在都内拜访权贵，排第一名的便是太尉是勋。寒暄过后，是勋也不绕圈子，直接问他：“凉公遽遣十二国使来，必有以望朝廷者也。”吕奉先名为藩臣，其实就一独立势力，送来进贡的外藩使节，可以给曹魏长脸，对他却不见得有啥好处——所以他为什么这么干呢？是想向朝廷求些什么吗？


    
郭满乃极言吕布向魏之心，说了半天废话，才终于点明正题：“吾主欲请王也。”


    
其实吕布自从夺回了它乾城，志得意满之下，就已经公然在西域自称起“凉王”来啦。只是这个凉王多少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吕布是个好面子的人，希望可以得到中原王朝的正式册封，蒋干因此才给出了这个主意：你命诸国入贡，先给曹操长脸，或许他一高兴，就愿意加封你啦。


    
此事蒋干早就通过密信禀报了是勋，是勋今日伪做不知，要等郭满自己提出来。随即应允为之缓颊，等了两天，估计郭满已经游说过多名重臣了，这才前往宫门请谒曹操。


    
曹操先问，宏辅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可以给吕布封王吗？是勋道：“即不封，布亦在西域自王也。盍封之，以安西陲。”


    
曹操说了，在宏辅你制定的新爵位制度当中，并没有异姓封王的规矩啊，吕布这异姓公就属历史遗留问题，如今再欲封王，可乎？当西南豪酋请求世职的时候，你就说过可以默认他们自治，但是不能在制度上妄开先例，如今碰上吕布问题，怎么口径就不一样了呢？


    
是勋笑道：“固有异也。”南中地区自从汉武帝遣将收取，就算是中国本土了，本土是绝对不能够裂土分封的；而西域则一直属中华外藩，就算封给吕布，也没有什么大不的。曹操双眉微皱，说你力主羁縻吕布，纵其向西，但倘若他获取了整个西域，兵强马壮以后，会不会反倒对我大魏产生威胁呢？


    
是勋说威胁是始终存在的，不过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咱们能够尽快扫灭刘备势力，完成统一大业，然后铸剑为犁，安心生聚，则西域虽广，户口不蕃，终究无敢敌对中国。而且到时候只要封闭关卡，切断丝路，西域内部就会自己动乱起来，以吕布之能，恐怕是难以镇定的。


    
说到这里，突然挑了挑眉毛，似有所思。曹操问你在想什么，是勋就说啦：“因思吕布何日殁耳。”吕布的岁数也不小了吧，就不知道啥时候天年终结，一命呜呼啊——“布无实子，收其部属子为育……”有传言其实那些都是吕布的私生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彼身故，诸子必争，中国遣一旅师即可复收西域也。”


    
曹操说吕布比我小三岁，如今也该六十一啦，估计跟我也就前后脚走……是勋听闻此语，赶紧拱手劝慰：“陛下身体康健，安得而出此语耶？”曹操一摆手：“人莫不有死，何必讳言。”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光琢磨吕布死后，诸子如何析产了，就不想着为我考虑一下——我的儿子们可也是一大麻烦哪！


    
是勋貌似没接曹操的话头，其实趁机点醒：“既吕布有所请，陛下何如与之易耶？”你跟他交换一下条件吧……

第十章、择易避难


    
数日后举行了盛大的国典，十二国使臣皆至德阳殿前拜谒曹操，贡献方物，曹操下诏嘉勉，并有赏赐。随即设宴款待群使，郭满趁机在酒席宴间提出请求，希望朝廷可以下诏封吕布为王。


    
众臣大多表示赞同——吕布既驻西域，在他们看起来就是蛮夷啦，封远夷为王，虽然不合如今的爵制，却也是汉代流传下来的惯例，那还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曹操却跟是勋预先商量过了，于是便命是勋致意郭满：“旧袭汉封，以凉州五郡为公，今既欲王西域，当归凉国。”


    
——我可以封吕布为王，但是西域王而不是凉王，你得先把凉州那五个郡给我还回来。


    
郭满没料到这一出，不禁瞠目结舌，犹豫半晌，才说：“此非满所敢应也。”我必须得回去跟凉公请示呀。


    
是勋说了，要么西域还归西域都护管理，凉公不过暂时护送都护向西而已，既已成功，便该返回凉国——朝廷可以酬其功绩，把高昌城加封给他。要么封拜凉公为王，把整个西域都交给他，不仅如此，你要是有本事继续向西、向南，所获土地皆可归属——“西有康居、月氏、安息，直抵大秦，南有天竺，凉公岂无意耶？”可那就得先把凉州五郡给还回来啦。


    
——这主意他早就在跟蒋干的密信中商量过了，觉得有一定把握，才会这么提出来。


    
郭满嗫嚅道：“我主所属，皆中国人也，若得归凉，亦在中国，无怨；若驱之化外，不得返归乡梓，恐人心离散耳。”别的不说，我就是凉州人，要是收了凉国，把我赶西域去……我肯定要找机会逃归祖宗庐墓所在呀，怎么还能定心服侍吕布？


    
是勋摇头道：“卿言误矣。若封凉公以王西域，则西域亦中国也。譬如卿为西平大姓，朝廷若使辽东为守，去家千里，而乃不愿受乎？乌垒至西平，与西平至辽东，孰远？”其实距离也差不太多哪——“卿于西域事凉公，亦如适别郡为吏耳，候年齿高，自可东归，何伤耶？”


    
有些话是勋是不会说出口的。他拿辽东类比西域，可是倘若郭满离开家乡西平，去辽东做官，然后平州叛乱，官军把幽、平之间的道路一掐，声言要么投降，要么似你们这般人就别想再回老家啦，你说郭满又该怎么办？


    
当然啦，如今凉国五郡虽然名为藩属，其实也泰半掌控在朝廷手中，吕布在西域若有不稳的迹象，照样可以联络杨阜，卡住敦煌、玉门，使其部下中国人心离散——还不还凉国，也就那么回事儿，又何必眷恋那片并不能真正实际掌控的土地不撒手呢？


    
随即是勋扯一扯郭满的衣襟，说你不必为难，我会写信给凉公，说明朝廷旨意，请他做出抉择的，你帮我把信带回去就成了。


    
然后这边郭满才刚领着使团离开洛阳，太子曹昂突然上奏，以体虚多病为由，请辞太子之位。


    
——千百年来，主动请辞太子的，曹子修这还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毒一粪）。


    
其实曹操早就有易储之心，而曹昂本身也并没有贪恋储位的心思，他既好儒，又向佛，觉得老爹这帝位来之不正，虽然自己无可阻拦，却亦羞承宝位也。再加上几个兄弟明争暗斗的，曹昂不傻，也不是瞧不出来。人生本来苦短，又何必一定要惹得老爹不高兴，兄弟们不满意呢？而且自己心里这个坎儿过不去，也不可能真正治理好国家……算了，我还是闪人吧。


    
当年册为太子，基本上就算是曹操逼他的，如今曹操终于决定放弃他了，只为新的太子人选还没有择定，又恐触怒了曹昂岳父吕布，使西陲再起纷争，所以一直拖着这事儿没办。如今既然吕布请王，曹操就趁机跟他做个利益交换啦。


    
于是指示曹昂主动上奏，请辞太子位。然后按规矩三辞三留，到第四回的时候，终于假惺惺“被迫”首肯。乃以次子、安丰王曹丕继为太子，祭告天地，随即降封曹昂为榆中王。


    
同姓诸王，按照新的爵制，分郡王和县王两种，以曹昂帝长子的身份，又是主动辞位，而不是因罪获贬的，就该封为郡王啊，可是偏偏只给了他一个县，而且这县属金城郡，其实是在吕布的凉国境内……曹操的意思，赶紧把凉州五郡还回来吧，要不然瞧你女婿都没地方可去了。


    
废黜曹昂并没有引发朝局多大的波荡，因为这早就是意料中事了，群臣从数年前就开始各有所戴，唯独曹昂因为如同被软禁在宫中一般，所以反倒没几个拥护者。再说此乃曹昂以身体问题为借口，“主动”请辞的，就算还想保他的，也找不到借口上书劝阻啊。


    
至于曹丕继嗣，固然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也让某些人捶胸顿足，但终究无论按嫡庶排序，还是按年齿排序，曹昂之下都是曹丕，他最具有继承合法性。事情敲定前大家伙儿还能私下谋划，争斗不休，等事情真敲定了，在没有揪着曹丕什么大错的前提下，也都不好开口阻挠。


    
再说了，以曹操的个性，是那么容易收回成命的吗？


    
但是随即杨修的下狱，就确实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


    
杨德祖是鄄城王曹植的党羽，此事尽人皆知，杨修本人也并不避讳，多次在曹操面前夸赞曹植。如今曹操先立了曹丕为太子，旋即逮捕杨修，谁都清楚是要削诸王党羽，以稳固曹丕的太子之位啦。


    
杨修的罪名是：“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谁都清楚“交关诸侯”乃获罪之由，但就表面上看起来，“漏泄言教”则更为严重——当储位未定之时，有几个臣子不“交关诸侯”的？哪怕基于法不责众的原则，都不能因此而独罪杨修啊。但“漏泄言教”就不同了，用后世的话说乃是“泄露政府机密罪”，足够餐那项上一刀。


    
在原本的历史上，杨德祖就是因此而死的，只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情况略有所不同，案审多日，曹操还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宰掉他。因为在原本历史上，虽然“军国多事，（杨）修总知外内，事皆称意”，权威很盛，终究论官职不过“丞相主簿”，是个机要秘书而已，说杀也就杀了。而如今在魏国的新官制体系当中，杨德祖贵为秘书监，秩上二千石，秘书还是秘书，不过是皇家秘书长——骤杀九卿之贵，这个决断并不容易下啊。


    
群臣多劝曹操赦免杨修，只有是勋暂不表态。于是曹操特意把是勋唤入宫中，当面恳谈，问他：“杨德祖可杀否？”是勋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况外姓乎？”


    
曹操心说我知道你并不怎么喜欢曹植——起码比起曹昂、曹丕、曹彰、曹冲来，你跟子建的交往最少——跟杨修在政见上也常起龃龉，你要我贬谪杨修，那是一点儿都不奇怪，但你是宏辅一向与人为善，从来也没要我杀过什么人哪？哦，赵达可能例外……然而赵达一介下臣耳，也不能跟杨修相提并论啊。杨德祖世家（弘农杨氏）出身，其父杨彪为前朝三公，他本人也向有盛名，又执掌中枢机要多年……你建议我杀杨修，就不怕引发舆论的批评吗？


    
所以他追问了一句：“如此，是可杀之耶？”


    
是勋不肯正面回答，却反问了一句：“陛下以为，制法刑人，所为者何？”


    
曹操说那当然是为了惩前毖后，既抵偿罪过，又警诫效尤啦。是勋点点头：“要在警诫效尤也。譬如某甲杀害某乙，而即捕杀甲，乙乃不可复苏，其罪如何抵耶？再如某丙窃某丁钱，且无可偿，而即捕流丙，丁亦不得钱，其罪如何抵耶？乃欲使后人知杀人、盗窃必罹刑法，不敢妄为也。今陛下捕修，亦为警诫群臣，立储天家事，臣子不得妄涉也。”


    
说完这些，话锋突然一转：“臣子交关诸侯，为一旦得逞，所辅者正位，乃可久富贵也，非真爱其人，乐为其死耳。彼乃本无死志，何必以死威慑之？使彼等知交关诸侯，必失富贵可也。刑徒尚可复起，人死不能复生，非谋叛之罪，无杀戮之惨，而骤害公卿性命，恐朝中人人自危矣。”


    
我同意法办杨修，以儆效尤，但并不赞成杀他。虽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他貌似也还不当死罪吧？而且这人确实有才啊，陛下向来爱才，就不觉得杀他可惜了的吗？


    
曹操皱眉道：“朕始用之，而今恶之，不欲再相见也。既宏辅云不当杀，乃可讽有司判流。”是勋摇摇头：“德刑均出于上，何必使彼德臣？”


    
曹操会意。于是数日后便即判定，杨修罪不可赦，理当大辟，奏上，曹操大笔一挥，云其向有功绩，可免死罪，逐出京师，贬为杨州别驾。别驾在前汉时为州郡佐职，实掌其政，如今却只是一个虚衔而已，平常也就有点儿奉长官之命，召集各部门开会的权力罢了。


    
再说那天是勋返回家中，是复已经搬回来住了，就私下问父亲：“今天子召见阿爹，得为杨德祖事乎？德祖亦世家子，政见与陈长文稍同，即可趁便杀之也。”是勋摇摇头，说我劝皇帝不要杀他。为什么呢？


    
“天子今可杀彼，异日乃可杀我，使天子喜杀大臣，非吾等之福也。要在使其不能复起可也。”


    
是复说您怎么能够确定皇帝隔几年不会再念叨杨修的好处，不再复用他呢？还是一刀两段，最为简洁干脆。是勋笑道：“杀之固易，然行事择易而避难，若成惯习，亦非福祉。”什么事儿都觉得动刀子最简单，这种心理可要不得啊，终会使人丧失警惕心，从而万劫不复的。

第十一章、三道伐蜀


    
最终在蒋干的劝说下，吕布被迫退回了凉州五郡，遂被曹操封为“西域王”。但是曹操并没有将旧凉国五郡都转交给吕布的女婿曹昂，曹昂仍然是榆中王——分金城之榆中，汉阳之勇士，武威之媪围、鹯阴、祖厉，共五县之地为榆中国。


    
原本留在凉州的凉国臣子，大多不愿意前往西域去归从吕布，而选择了留在关内——杨阜即从凉国“大相”摇身一变而为榆中国傅。蒋子翼倒是得其所哉，从此以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西域王相啦。


    
当然啦，吕布得一虚名而失实土……其实也算是“虚土”，外加女婿还做不成皇太子，理论上吃大亏了。好在是勋早就通过书信跟他还过价了，曹魏答应资助吕布铁一万斤、钱一百万、粮三百万斛，再加七千刑徒、流人出关，以支持他对乌孙的战争。


    
太子既易，曹操乃下诏，命诸子封王者之国。其实当时也就四个王，即榆中王曹昂、任城王曹彰、鄄城王曹植和历阳王曹冲，都为郡王，未封县王，其余诸子成年者皆封县公也。主要那几位王爷都是有一定继承资格的，继续把他们留在都内，恐怕交结朝臣，对储位再形成什么威胁，故此群臣皆谏，使其之国。而县公们全都是庶子，且无名望，暂留洛阳威胁不大，臣子乃不多言，曹操也当没这回事儿——皇帝终究老了，还是希望有几个儿子留在身边，奉养天年的，群臣也都很敏，不肯故意去触霉头。


    
曹彰在临行前，设宴款待友朋，以作告别，是复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曹子文心胸甚广，换句话说，没什么心眼儿……还当是复仍然跟自己一条心，只是受他爹是勋和公主老婆的约束，不得常与自己来往，所以见面才日益稀疏哪。是复饮宴归来，不禁在老爹面前叹气，说：“今观任城王，已不甚在意储位也，唯愿驰骋沙场，杀敌建勋。一旦之国，恐如笼中鸟雀，其翼难舒，乃于宴上潸然泪下……见之使人恻悯。”


    
是勋说我还当你一心坑他，又动不动就劝我杀人，心肠很硬呢，敢情你小子也有恻隐之心啊。当下安慰是复：“为安储位，不得不然耳。逮陛下千秋之后，太子登基，再立储君……”倘若曹操仍然跟原本历史上一样的寿命，那么还有大概五六年，到时候曹叡也接近成年啦，若无波折，自然立为太子——“承继既稳，国家且安，任城王或有复起之日也。”


    
当然这也只是口头说说罢了，以原本历史上曹丕的性子，深忌其兄弟，曹彰也可能被圈禁在封国吃一辈子闲饭，再无驰骋疆场的机会。话说《世说新语》所谓曹彰是被曹丕在枣子里下毒害死的，固然小说家言，但曹子文确乎英年早逝，而且死得不明不白（暴薨），就不知道是不走运得了急病，还是纯粹心病难医，或者真是遭了亲哥哥曹丕的毒手……然后第二天，周不疑上门请辞。


    
周不疑师从是勋整整五年，还是前两年才刚迎娶了妻室，搬出去单过的。小家伙的思路曾经很拧，简直就是一个礼教的叛逆者，是勋和关靖费了很大功夫才勉强扯住他的笼头。是勋教育他：“法因俗而颁，礼因世而制，故周礼于夏、殷有所损益也，今之谓礼，又与周代不尽然同。元直所思，大同之世，乃不可遽成者也，如欲以今礼以说成汤，汤固仁，亦将目卿为狂哉。”


    
别的不提，史书上说成汤仁慈，连捕鸟都要“网开三面”，然而殷代例用人殉，在今天看起来，乃是大不仁的行为。你要是穿越去了商朝，跟成汤说应当以俑代之，甚至扎草代之，他一定认为你不敬祖宗，妖言乱政，非砍了你小脑袋不可。


    
甚至是勋还略略给周不疑透露了一些后世的概念，比方说“民主”——“如卿所言，人生或有贤愚不孝，而无尊卑高下，是以君驭臣、吏治民，为总其事，成其政，而非盘剥之、践躏之也。其理是也，然今不可用。要在庶民皆得受教而学，人人通礼，乃可共主国事。昔尧举舜，不过谋之四岳，非遍询群臣也，而况庶民哉？若得士庶共举其君，同举其吏，亦操罢黜之权，则君而安敢践其臣，吏而安敢害其民耶？”


    
周不疑双眼发亮，说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是勋说理论上当然会有那么一天，可是咱们肯定瞧不见啦——话说他在穿越前也没有真正瞧见过……“古时之人，刀耕火种，甚至拾蛎而活，寿不过三十，焉敢想望为天下主耶？”你还别不信，跑个偏僻的地方去瞧瞧，到现在老百姓还是活得那么苦——“今乃或可得牛而耕，得铁而犁，官若薄赋、田主仁善，勉强果腹，且有余也。人生而无忧，乃可思理，家有余产，乃可读书。曩昔书之简册，其值贵，且赖人力抄誊，非大富者不能读也；今乃书之于纸，其值贱，且印刷之功，百倍抄写，小富者亦不难得也……”所以我反复强调，社会是在发展的，人类是在进步的，只要奔着大同的目标前进，总有抵达的一天。


    
只是——“山岭在前，望之似近，行之则远。虽不当以其远而不行，然但好其高，但骛其远，而不见足下者，必折辕覆车也。元直即似覆车之驭，可不慎欤？”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满脑子只有理想，而不考虑现实情况，你迟早会栽大跟头的呀！


    
所以周不疑在是勋的教训下，日常言行多少收敛了一些——起码曹操还没想着要宰了这个狂生，他比原本历史上要活得长久多了。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把他周元直搓揉成是勋可用的人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是勋有时候也觉得，之所以收周不疑为徒，或许只是为了方便倾诉一些过于超前的理念而已，跟自己收诸葛亮、司马懿等人不同，简直一丁点儿功利心都没有——也压根儿无从功利起。


    
周不疑既然是这种秉赋，所以也一直没有去求官，反正有舅舅刘先和老师是勋照顾着，他也不会饿死，日常就帮忙是勋整理一些文稿，或者审校一些书样。可是这回突然间跑上门来，向是勋告辞，说我打算出去当官儿啦。


    
原来是周不疑的好朋友、历阳王曹冲找到了他，劝他跟随自己之国。按照曹魏官制，诸侯王的属臣第一是傅，主“导王以善，礼如师，不臣也”；第二是相，实执郡守或县令之职；第三为长史，乃国相之副；其下各部门就跟普通郡县没多少差别。不过在此基础上，还多出一名“宗正”，负责诸侯国的祭祀，多出一名“少府”，相当于诸侯的管家，无定额可任用多名“大夫”，协助处理国君家事——此三职不由朝廷任命，诸侯可以自择。


    
所以曹冲找到周不疑，说我一旦之国，就跟流放也没啥两样，恐怕身边儿再没几个熟人，实在是太过冷清寂寞啦——要不元直你跟我走吧，任为大夫，也不用管什么事儿，只要能够陪伴在我身边，于愿足矣。


    
曹冲的样子可怜兮兮的，周不疑心肠一软，不忍推拒，于是就来找是勋辞行了。是勋沉吟良久，说你想离开都城，倒也不是坏事，然而——“历阳王聪慧过人，恐非久安于国者也。”话说得很隐晦，真实含义是：曹小象聪明过头了，而且野心不小，我怕他迟早会栽在他那份儿小聪明上。


    
曹冲曾经暗争储位，周不疑是知道的，对于他坑陷故太子曹昂事，也听说了一些风声，所以立刻就领会了是勋言中之意。周不疑拱手道：“谢先生教诲，吾当劝谏历阳王，即为社稷之安，亦当屈己之志也。”是勋心说你真未必劝得动曹小象，而且你的性子太过耿直，恐怕迟早会栽在好朋友身上……不过算了，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你想去就去吧，只是千万牢记我的嘱托。


    
诸王之国以后，政局逐渐变得平稳，于是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为征讨蜀中刘备而全方位开动起来——实掌半个兵部的诸葛亮累了个臭死，干脆在取得了是勋的首肯，继而向曹操请奏后，把是复也扯进兵部去帮他的忙。


    
按照计划，分兵三路，以伐蜀汉——还不包括南中雍闿等人的背后捅刀子。


    
第一路在雍州，以柱国夏侯惇为都督，雍州刺史梁习为监军，坐镇长安，督张郃、徐晃、乐进、路招等将，并扶风太守王雄、冯翊太守满宠、关中太守司马孚等，谋自倘骆、褒斜二道南取汉中。


    
第二路在凉州，以辅国曹洪为都督、凉州刺史张既为监军，坐镇冀县，督于禁、阎行、费曜等将，并陇西太守苏则、汉阳太守姜叙等，谋取武都。


    
第三路在荆州，以辅国曹仁为都督、鲁肃为水军都督、荆州刺史贾逵（贾衢更名）为监军，坐镇秭归，都臧霸、孙观、牛金等将，并南郡太守蒋济，循江而上，以向巴中。


    
计划在九、十月间，三路并进，以使刘备首尾难顾。当然啦，这三路有虚有实，主力都在夏侯惇手中，夺取汉中是战役的关键——至于能不能顺利进入三巴，与北路两军呈夹击之势，就要看一定的运气了。


    
可是谁想到军将和粮草物资正在陆续不断地往三处运输，战役准备如火如荼地展开当中，当年七月，突然间夏侯惇从长安返回了洛阳……

第十二章、悬危之势


    
夏侯元让是突染风寒，病势沉重，估摸着等到了伐蜀战役正式开始的时候，自己都未必能好得了，因此上奏曹操，请求换人。曹操接奏多少有点儿郁闷——三道伐蜀，雍州是重中之重，理论上夏侯惇可算是全军主帅，另外两路的进退步伐都得配合着他来，如今他既然倒下了，必须换人，可是还能换上谁人呢？谁有这个能力，更重要是谁有这个资历和名望可以接替他啊？


    
朝中诸将，论资望、名位可比夏侯元让的，那就只有曹仁、曹洪兄弟啦。可是曹仁已经启程去了荆州，开始熟悉地理和部属，做详细的战役谋划，不宜骤然把他调往北线；曹洪倒是还没西去，可是曹操认为他担任方面之帅尚且勉强，实在难当三路总帅的重任。为此曹操曾经一度起了亲征的念头，被群臣好不容易才给按住了。


    
既为天子，便当稳坐都中，不可轻动啊。战场上刀剑无眼，皇帝要是有个闪失，恐怕会引发全国性的动荡——陛下且安坐，形势还没恶劣到非得你上阵不可的地步哪。


    
于是建议，反正还得有两三个月才动兵呢，长安距离洛阳也不遥远，不如暂且把夏侯柱国召回都中，一则方便养病，二来也好向他探询关中情况，商量一个合适的后继人选出来。


    
于是夏侯惇就这么着，在长子夏侯充的卫护下，仓促返回了洛阳。


    
曹操亲自携重臣们登门前去探病，先问夏侯惇，元让既然不克与征，对于接替人选，你可有什么建议没有？夏侯惇先说：“子孝可也。”曹操摇摇头，说子孝已经到了荆州啦，不合适再把他调回来——我知道论及名位，也就你勉强能够压过子孝半头，就算子廉，也不合适让他为主，而子孝为副；然而三路伐蜀，雍州虽是主力，倒也不必担心主将名位不及子孝，到时候他不肯相机配合。


    
所以说咱们矬子里拔将军，先放下品位不管，只论能力，你觉得谁接替你统驭大军才合适呢？


    
夏侯惇轻轻摇头，闭口不言。曹操跟他多年亲眷，携手起兵，自然了解对方的心思，于是先让群臣暂退，屋里光留下自己跟夏侯元让两个人，然后才把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


    
夏侯惇说了：“陛下所言，臣不敢苟同也。”你说得不对——雍州一路的主将，必须得看名位，而不看能力。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计划已定、物资充足，在此前提下需要的是各路前线将领奋勇作战、配合得宜，而不看坐镇后方的主将有多少奇谋。可是怎么才能让前线将领能够各尽所长，又不互相掣肘呢？那就得靠名位来压制和协调啦。


    
所以说，要论能力，我觉得副将张郃就挺合适，曹子丹同样具备方面之才，问题前者本是降将，威望不足，后者又年纪太轻，资历太浅。您觉得张郃若下命令，徐晃会甘心听从吗？曹真若下命令，乐进会乖乖从命吗？


    
“凡宿将必有桀骜之性，非名爵、功绩处上者，恐难驭也。”


    
要说能力还不错，在名位上也足以压制关中诸将的，倒是也有两个人，可是就怕即便我提出来，他们也未必会肯上阵哪。


    
曹操问谁啊，你先说出来听听。


    
夏侯惇就说了：“其一则贾文和也，其二乃是宏辅耳。”


    
只是这俩货都太过爱惜羽毛了，必然不肯应命率师出征。首先说贾诩，他确实智计无双，又会领兵打仗，可是当年曾乱关中，估计打死他也不肯再回去。再说了，文和终究是降人出身，我知道陛下一直对他有所提防，难道就放心把十多万大军交到他手中吗？就算你放心，他自己还不放心哪，为恐遭忌，必不肯往。


    
再说是勋，打仗的本事一般，可是论起统筹大局和协调诸将，连我都未必比得上他，本是做主将的不二人选。问题他也一直担心功高震主，不肯下手去抓军权，此前特意请命出征辽东，为的就是将来可以不去从征破蜀了。是宏辅名满天下，士庶归心，要再手握十数万大军，而得全蜀，你就不怕他变成第二个刘备？好吧，就算你丝毫也不提防他，他自己也还得提防自己哪，你想想他曾经说过的话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


    
要知道不满是勋新政的大有人在，到时候率军在外，谤必随之，他为了保全性命，估计要跟王翦似的求田问舍，自污其名。所以您若是以是勋为将，那不是爱他，反倒是害他。


    
曹操皱着眉头，苦笑着回答说，你提的问题我也都考虑过啦，要不然直接就派是勋去替换你了。可是找不出合适的人选，难道真的要朕御驾亲征不可吗？


    
夏侯惇说倘若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你不如派太傅（曹德）去。去疾虽然完全不懂打仗，你可以预先关照，只让他担当协调之职，再给派几个懂打仗的参谋辅佐，比方说——曹真、曹休、夏侯尚、诸葛亮、吕蒙，等等，实统其事可也。


    
曹操沉吟半晌，说那我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元让你且好生将养，朕已经下旨召江夏太守张仲景回来了，让他给你瞧病——要是九月前你能够痊愈，那就一天乌云尽散，必乃天祐我大魏也！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寝室，就见群臣等候在院中，正在议论纷纷。曹操一耳朵就听到了是勋的声音：“……诚恐此势悬危也！”


    
啥玩意儿？什么事情“悬危”？曹操痰咳一声，群臣赶紧住嘴，纷纷笼袖俯首。曹操就问是勋：“宏辅所言何耶？”


    
是勋禀报说，适才陛下与柱国相谈，我们先出来了，于是揪着夏侯充，向他详细询问关中地区的布置情况，可是一听之下，我觉得问题很大，甚至有可能发生莫测之祸。


    
此前在制定军事计划的时候，陛下就曾经询问过臣等，说倘若站在蜀中刘备的立场上，会如何应对如此规模庞大的三路伐蜀——你们若是刘备的参谋，除了劝他投降外，还有什么主意可出？


    
当时群臣提出了两种可能性，一是固守，二是反击。首先说固守，刘备很可能收缩兵力，严防汉中，有南山为阻，汉中那地方是易守难攻啊，若然凭坚而守，层层阻截，我军的伤亡必大，而且时间要是拖得久了，很可能因为粮秣不继而无功折返。如果不幸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必须改变策略，把战役的重心转向南线，一方面派鲁肃水师协助曹子孝猛攻巴郡，一方面派步骘、黄忠出交州前往南中，配合雍闿等人给刘备屁股上狠狠来上一刀。


    
第二是反击，咱们这么大的动作，刘备不可能毫无察觉，当时贾诩就说啦，我若是刘备的参谋，会劝他先发制人，以攻代守，兵出祁山打凉州，甚至出傥骆等道谋袭雍州，那就有可能打乱朝廷的西征节奏。


    
应对之策，就是夏侯柱国坐镇长安，先稳固防守，以免为刘备所趁，同时辅国曹洪虽然还没有西临凉州，先诏凉州刺史张既督阎行等将，联络羌胡，控扼渭、洮流域。


    
所以夏侯柱国因病返京，我们就向夏侯充询问，关中究竟是如何布防的，有没有因此而变得空虚，使刘备有机可趁哪？


    
关中是怎么布置的？张郃在陈仓，挡住了散关故道；徐晃在郿县，堵住褒斜谷口；乐进在武功，防御傥骆道；路招在鄠县，监视子午道口。大家伙儿都认为这般布置比较妥当，只有是勋我觉得有点儿不大稳妥——相比张郃、徐晃等将，路招实在是太弱了一点儿有没有？


    
路招是陈留人，曹操初牧兖州，即往相投，理论上他比张郃、徐晃甚至乐进、于禁等人资格都要老，可是名位反在三将之下，为什么呢？能力不足故耳。况且路招年岁也大了，本年五十有七，所部兵马又较别部为弱，人数也少，你怎么放心让他防守子午道？


    
而且子午道出来，距离长安最近，夏侯惇去后，长安就光留下了刺史梁习和夏侯惇的次子、帝婿夏侯楙了。梁子虞固然一代能吏，但在军事方面并无太大建树，至于夏侯子林……将门所出不一定都是虎子，那家伙真懂打仗吗？


    
一旦蜀人出一支奇兵，赢粮疾出子午谷，路招很可能就拦不住，等到乐进他们从西方赶过来，估计敌军就已经杀到长安城下啦。长安城厚堞高，倒是不必担心会给打下来，然而只要敌军分兵抄掠四乡，切断咱们的补给线，整个战役部署就全都给打乱了。更可虑的是，一旦蹂躏关中，破坏生产、消减人口，估计咱们两三年内都无法再以雍州为前进基地，去伐蜀汉啦。


    
是勋最后总结说：“是故勋以为此势悬危，请速遣名将西行，代柱国以镇长安。”


    
曹操听了这话，也不禁皱眉，转过头去就问夏侯充：“卿以为若何？”夏侯充淡淡一笑：“太尉过于持重，然惜不熟关中地理也。”从汉中逾南山以向关中，各条通路全都崎岖狭窄，大军难以行进，尤以子午道为甚。蜀军要是派上万人过来，光运输粮草就得三倍民夫，很难顺利走出谷口；要是派几千人过来，咱们又何必怕他？


    
“是故家父乃使路将军守之也。”


    
我爹不是不清楚路招有几把刷子，所以派他守子午谷口，就因为西面的傥骆、褒斜等道更加危险，必须名将镇守。是太尉与其担心子午，还不如担心西面那几条道路哪……

第十三章、兵出子午


    
后世即便只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可能不清楚傥骆道、褒斜道，甚至记不清散关故道，但一定不会忽视“子午谷”这个名字。


    
演义九十二回“赵子龙力斩五将 诸葛亮智取三城”中说，诸葛亮议伐曹魏，会聚众将商议——“魏延上帐献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无谋。延愿得精兵五千，取路出褒中，循秦岭以东，当子午谷而投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夏侯楙若闻某骤至，必然弃城望横门邸阁而走。某却从东方而来，丞相可大驱士马自斜谷而进。如此行之，可咸阳以西，一举可定也。’”


    
这就是后世褒贬不一的所谓“子午谷战略”，并非小说家编造，原事见于《三国志·魏延传》中裴疏所引《魏略》，其中魏延所献计策的具体细节略有不同——“闻夏侯楙少，主婿也，怯而无谋。今假延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褒中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楙闻延奄至，必乘船逃走。长安中惟有御史、京兆太守耳，横门邸阁与散民之谷足周食也。比东方相合聚，尚二十许日，而公从斜谷来，必足以达。如此，则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矣。”


    
也就是说，魏延建议在诸葛亮兵出祁山的同时，由他率领五千精兵，身负必要口粮，通过子午谷奇袭关中。他判断长安城内无重将，夏侯楙不但不懂打仗，抑且胆怯，必然弃城而走，然后不管是否能够拿下长安，他魏延可以趁此混乱局面，在关中再周旋二十多天的时间。那么一个多月够长了，诸葛亮的主力必然已出祁山，跟他东西夹击，曹魏的关陇军团就有全军覆灭的危险，因此“则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矣”。


    
当时诸葛亮直接驳回了魏延的建议，“以为此悬危，不如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他倒是也确实没有只走祁山一条道，而“扬声由斜谷道取郿，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以吸引和迷惑曹真所率的曹魏主力。然而赵云旋即为曹真击退，没能真正起到配合的效果，张郃又直接看破的诸葛亮所图，沿六盘山谷道西行，直取祁山侧面的要地街亭，最终导致一伐曹魏无功而返。


    
所以对于魏延那并没有正式实施的“子午谷战略”，后世众说纷纭，或以为真奇计也，惜乎武侯不用，或以为纯属异想天开，诸葛亮不肯听从非常正常。是勋本人在前一世，是比较倾向于魏延所谋的，关键点有三：一，魏延是蜀汉宿将，又长年镇守汉中，对于敌我态势和地理状况的理解，不是后人纸上谈兵所可以比拟的。说白了，倘若兵出子午谷十死无生，他除非疯了，否则没道理自陷死地。有人还拿后来曹真多道南侵，子午谷一路一个月还没走完一半儿来反对魏延，问题全都忽略了前面“道逢霖雨”四个字——魏延再傻，还不至于把俩月的路程给计算成十天。


    
二，诸葛亮初次北伐，时逢关陇空虚，曹魏专注南线东吴，对于蜀汉是等待其自生自灭，根本料想不到诸葛亮会大胆来攻。在此种前提下，突出奇兵很可能侥幸取胜——再说了，长安只有夏侯楙，那又是什么值得担心的对手了？


    
三，从来军事行动没有必胜之策，冒险是难免的，尤其蜀汉以小博大，不冒险就无从获取最大的利益，无法彻底改变小大之势，成功的可能性非常渺茫。所以魏延之计虽然悬危，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考虑，尤其他的目的只在于割断关中和虢洛的联系，以待诸葛亮上陇，并没有奢望仅靠这五千人就能取得完胜。


    
当然啦，以后事倒推，魏延的策略确实存在着一个难以弥补的漏洞，那就是：以诸葛亮的谨慎个性和和行军速度，一个多月也未必真能上陇，跟他东西对进……关键就在于军事冒险是否必须，有没有一定的成功可能性。就如同后来邓艾偷渡阴平，其危险指数真不比“子午谷战略”来得低，可是他打赢了，于是千古传名。


    
基于以上理由，是勋会比同时代的谋臣武将更加关注子午谷方向，而且他认为蜀汉如今的局势比原本历史上诸葛亮北伐之时还要危险——一则曹魏已定江东、交广，二则南中尚且不稳——要是不敢冒险，他们就几乎没有翻盘的机会啦。而刘备的赌性又比诸葛亮强了不止一百倍……所以他才提出来，“诚恐此势悬危也”，建议曹操赶紧任命新的关中都督，别让蜀人钻了空子。但是夏侯充对此不以为然，他说太尉您不清楚关中地区的地理状况，子午道非常难走，更在西面的傥骆、褒斜各道之上，蜀军奇兵突出，想打乱咱们的战役部署是可能的，但不大可能走子午道。所以我爹才把名将张郃、徐晃等往西派，而让路招守着子午道口——路招确实能力不足，但应对敌方不可能大举突进的方向，问题并不很大。


    
群臣也大多赞同夏侯充所言，认为是勋想得太多了，只有贾文和沉吟不语。曹操就问了：“文和以为若何？”你在关中多年，对于地理情况应该比是勋要更熟悉吧，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贾诩回禀道：“孙子云：‘故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若以为彼当出褒斜，其实未必出褒斜也；若以为彼不当出子午，其实未必不出子午也。”


    
你每个方面全都想到了，都堵住了，那敌人还打个什么劲啊，直接投降好啦。既然他们不肯投降，还想负隅顽抗甚至死中求活，那就说不准会出阴招、损招啊，不可能全都被你猜到。想当年董卓乱政，天下大乱，关中户口离散，很多人经子午等道逃往汉中，对于道路是否可行，对方应该比咱们更清楚才是。


    
最后总结：“臣以为柱国布设无误也，然太尉所虑亦非无由……”双方他都不得罪——“吾今以三倍之卒、十倍之力以向汉、蜀，但无差谬，破之必矣。”咱们现在实力摆在这儿，不需要搞什么花样，只要自己不犯错，那刘备就死定了。


    
言下之意，还是比较偏向是勋的：这时候哪怕发现再小的漏洞，也以赶紧补上为好，免得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曹操就此下了决断：“朕适与元让语，当使去疾代守长安。”旁边儿曹德听见当场就慌了：“臣未涉戎事，安敢为将？请陛下收回成命。”曹操一瞥眼，哦，你在啊，我都没瞧见……当下安慰曹德：“去疾此去，但依计而行，统协诸将可也，不必干涉军事，朕当遣能用兵者为卿参谋。”环视群臣，说你们商量一下，派谁去辅佐曹德，坐镇关中为好。


    
群臣商议了大半天，最终确定下三个人选，作为曹德的参谋，相携西行。第一个是曹真，第二个是夏侯渊之侄夏侯尚，都为诸曹夏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也都打过仗——曹真跟随是勋征过辽东，夏侯尚久镇北地，多次与鲜卑、乌丸交锋。本来是勋还想推荐诸葛亮来着，然而孔明实掌兵部，须臾不可离也，所以他最后又推荐了吕蒙吕子明。


    
吕蒙本为孙权麾下骁将，孙氏臣服后，是勋特意把此人召入中书听用。当时荀攸就很奇怪，说这就一纯粹的武夫啊，你若然觉得他可用，也当置于军中，为何召来当文吏呢？当时是勋的回答是：“前南下，闻吕子明忠勇可用，然终为孙氏吏，不可使其遽统兵也，乃先置之中书，容吾观察。”


    
吕子明确实就一糙汉，但那是天赋树暂时点歪了，其实内在秉赋可当方面之重。是勋特意把他召至自己麾下，后来又调去兵部，交给诸葛亮调教，要他多读史书和兵书，尽快充实自己。吕蒙本来并无降曹之意，只因形势所迫，不得不为耳——他是汝南庶族，真要是回老家去那估计就一辈子的小地主啊，毫无进身之阶，而且你们孙氏故吏要是都梗着脖子不合作，故主孙权还有好果子吃吗——所以你让我管事儿，我就敷衍，让我读书，那就读好了吧。


    
结果埋头读了几年书，不但能力暴涨，竟然连性子都开始改变了。原来这人纯一武夫，性情桀骜，属于三句话不合就能挥拳头的火爆脾气，逐渐的竟然变得谦虚、温和起来，进退有礼，真跟个文吏没啥区别。是勋偶尔询问诸葛亮，说吕子明如今怎样？诸葛亮回答道：“自读书后，克己尽礼，有国士之风也。”是勋又问，此人可以为将吗？诸葛亮回答说：“能勇冠三军者，乃可为将，能忍人所不能忍者，可为帅也。”如今他足够托付方面重任啦。


    
于是是勋就命诸葛亮把吕蒙推荐给夏侯惇、曹仁等宿将，琢磨着若然那几位都觉得吕蒙可用，便可使其恢复军职。结果恳谈几次后，吕子明不但得到了那二位的器重，甚至还跟曹洪搭上了线，曹子廉对他都是赞不绝口。所以这回夏侯惇才建议曹操把吕蒙派给曹德当参谋，等到是勋再提此议，既有曹洪帮腔，也就顺利通过。


    
当天晚上，吕蒙在诸葛亮的提点下，亲自跑来拜见是勋，说：“蒙有今日，皆太尉使教读书明理故也，若得沙场建功，皆太尉之德矣……”

第十四章、凤雏之谋


    
汉帝刘备章武五年七月，太尉庞统亲率七千精锐步卒自南郑出，先循沔水东下，自石泉转入子午谷，昼夜疾行，以袭关中。


    
庞士元之所以行此险计，完全是被逼出来的。


    
话说刘备在曹魏代汉后不久称帝，与原本历史上不同，没有设置丞相一职，而按旧制建三公，以庞统为太尉、许靖为司徒、法正为司空，并且趁此机会，明升暗降，基本上剥夺了庞、法二人的实权——真正的行政权掌握在尚书令射援手中。


    
因为以庞统为首的荆州派和以法正为首的东州派互相攻讦，争权夺势，搞得刘玄德非常头痛——当初秦宓曾献一计，可惜治标不治本。正如秦宓所言：“譬如林中多兽，狼狈乃可为奸，谋共食也；但其食少，必相争斗……今明公欲自守也，以待魏之来攻，守而人心恐乱，人心乱而内纷必起。若即兵发于外，使各有所欲，各有所取，内纷乃息矣。”当一个势力暂时缺乏对外扩张的势头的时候，内部纷争是很难遏止住的。


    
刘备并非不想“兵发于外”，使群臣“各有所欲，各有所取”，问题取交、广而交、广失，定南中而南中尚不能为国固势，欲联吕布，吕奉先又被忽悠到西域去了……他暂时并没有大举北伐或者东征的实力，怎敢轻易向曹魏动兵？


    
所以才趁着称帝的机会，把两派的首脑全都拱上三公高位，却剥夺了实权，暂且把这矛盾给按了下去。


    
可是曹魏既得交、广，复定凉州，已经对蜀中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迟早都会发兵来攻的，对此，蜀汉君臣并未贪图安逸而放松了警惕心。尤其曹魏得国时日尚短，中原地区还有不少士人心向炎刘，蜀汉外派的间谍因此如鱼得水，异常活跃，对于曹操打算三道发兵，于本岁秋后来攻，自然也摸到了一些端倪。


    
消息报至成都，刘备即召群臣商议。庞统和法正虽然丧失了对于具体事务的掌控权，于国家大政方针的发言权尚在，当即就在朝堂上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法正的建议，是固守汉中，以使曹军无隙可趁，主动撤退，然后再等待天下大势之变——或者等曹操挂掉。他说了：“易云：‘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今可于汉中凭山建垒，封闭各道，以候敌来。于武都可命骠骑将军（马超）联络羌胡，侧翼夹击之，或可避来日之大难也。”


    
庞统一撇嘴：“孝直所言，果能破敌否？”


    
转过身去，举笏以向刘备：“陛下入蜀，已将十岁，而府库尚不充盈，野有饿殍，所部并南夷、青羌，亦不过十万之数，若俱驱之汉中，倘贼循江以向三巴，或自交趾而向南中，又如何处？若分守各要，汉中如何‘重门’？”


    
刘备集团的财政状况是比较糟糕的，原因就在于昔日刘璋治蜀，颟顸暗弱，搞得地方豪门与中央政权相互敌视，进而又引发了赵韪等人的长期叛乱，刘备入川拿到手的，本来就是一个烂摊子。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备能够出到十余万大军讨伐东吴，也就到头啦，这还多亏了入蜀之前先有荆州，多年积聚所致。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刘备入蜀前基本就是棵无根之草，光蜀地那点儿产出，可真不够他消耗啊。


    
所谓“天府之国”，其实也就指的成都盆地那一小片儿地方，田土尚算肥沃；虽曾一度攻取交、广，问题那地方实在太过偏远啦，而且贫瘠，真的对中央税收没能产生多少补益。


    
原本历史上诸葛孔明在刘备死后，以天才之能独执蜀政，在曹魏完全不理睬的前提下积聚数载，又下南中，才终于凑出了五六万人一出祁山——那还得靠侧翼有盟友东吴，以及跟自己暗通款曲的孟达在，可以不设重兵防守。如今蜀汉三面皆敌，正如庞统所言，你不可能不分兵把守啊，那么能够参与汉中战役的，究竟还剩下多少人？能够拦得住曹魏大举来攻吗？


    
还有些话，庞统并未明言，那就是现任汉中太守、北部督是李严，乃法正的嫡系。论私，他不能把全军都压在汉中，从而极大扩充东州党的军权；论公，他还真瞧不大上李严。李正方自视过高，而且跟法正一个性子，都不善于跟人交往，与同僚之间矛盾重重——其麾下牙门将王冲就因此而叛逃曹魏去了——虽然汉中之战不大可能以李严为主将，但他终究是地头蛇啊，客将入汉，再被他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所以庞统的建议是抢先对曹魏发起进攻，以打乱曹军的攻击节奏，然后才有机会极大杀伤敌军，使得曹魏三五年内都不敢再正眼以觑蜀汉。


    
庞统提议，两路出兵，一由马超出武都，联络羌胡，以牵绊曹魏凉州方面的军事力量，二自褒斜路直取关中。


    
法正当即提出反对意见，说以攻代守是可以的，但恐怕作用不大——“褒斜道狭，大军难行，且敌已命重将屯郿县，恐难取事。”


    
军师将军徐庶提出来：“若虑道狭难行，可出祁山，循山西坦道而行，输运亦易也。”


    
法正一撇嘴：“若自祁山出，是向天水也，与骠骑攻凉州何所异耶？”你照样只能牵制对方凉州方面的力量，对于雍州方面，仍然只能防守啊——反倒削弱了固守汉中的兵力。于是转向刘备：“若欲以攻为守，可出者唯凉州也，请仍以正计，使骠骑联络羌胡，而主力固守汉中。”


    
于是两派在朝堂上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一直商量到天黑也没能拿出个各方面都能接受的方案出来。刘备被迫退朝，返回内廷，正打算派人召关羽、张飞返都——打这种大仗，我还是跟老兄弟们多商量商量吧——突然宦者来报：“太尉求见。”


    
刘备急忙整顿衣冠，亲迎庞统。庞统见面就问，今天在朝堂上的争论，陛下您究竟倾向于哪一方啊？刘备沉吟不语——你自己没能说服法孝直，如今跑来逼我表态，我怎么可能把心里话直接讲给你听哪？


    
庞统说了：“固知陛下难以取舍也。今日之势，坐守必覆，往攻或可保安，譬如熊、狸相争，熊力倍于狸，然巧不如也，乃当以巧破之，纯以力敌，安有胜算？”


    
刘备说我也想打出汉中去啊。然而我军虽耐苦战，汉中地势又好，终究如你所言，府库不够充盈，假如曹魏有积聚够打一整年，咱们估计打上五个月就要破产了，怎么可能长期防守不反攻呢？只是孝直所言也有道理，出兵武都，不过打乱对方凉州方面的部署，而其主力本在雍州——可是人把雍州守得铁桶一般，咱们根本就打不出去哪？如之奈何？


    
庞统答道：“世无不克之城，难得无隙之守，要在寻隙而捣其腹心，以巧破力耳。未知陛下肯听否？”


    
刘备闻言，不禁双睛一亮，说你发现对方防守上的弱点了吗？赶紧说来朕听。


    
庞统压低声音道：“自汉中入雍，多道可行，虽皆险狭，要在突出不意，或可建功也。今闻贼使路招守鄠县，彼凡将耳，吾乃可将精兵数千掩出子午，以摧破之。且夏侯惇因病返洛，长安唯留其子夏侯楙。夏侯楙主婿，庸碌怯懦，闻我军来，即不弃城而走，亦必不敢出也。横门邸阁及散民之食，足可周军，徐晃、张郃等亦必弃垒东救，则散关、褒斜、傥骆，皆可横行也！”


    
基本思路，跟原本历史上的“子午谷战略”如出一辄。


    
史书上评价庞统“雅好人流，经学思谋”，说法正“著见成败，有奇画策算”，还说“拟之魏臣，统其荀彧之仲叔，正其程、郭之俦俪邪？”其实评价并不够精当，因为荀彧是从来没有带过兵的，庞统却是打过仗的，两人无可类比。而且就庞统曾劝刘备于酒席宴间即擒刘璋，以及在刘备、刘璋正式翻脸后，提出三策以供刘备选择，上策是“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就可以看出来，此人的“奇画策算”，不在法正之下，而且敢于冒险——只是没有得着机会施展就中流矢而死罢了。


    
所以他今天秘密向刘备提出兵出子午谷，突袭长安的计划来，那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当下把自己的详细谋划，逐一向刘备剖析分明，并且说了，如今不出奇策，那是百死无生，寻隙用奇，才可能有一线的生机，就看陛下您肯不肯冒险啦。


    
刘玄德也是有赌性的——而且他半辈子都在以小博大，不冒险、不拼命，那根本就冒不出头来呀——当下听庞统说得面面俱到，不禁颔首。不过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好私室之内一言而决，刘备说啦，你且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庞统告辞出去之前，先关照刘备，说如此奇计，不可谋于众也，以免外泄——一旦泄露，使对方有了防备，那就完全不灵啦。言下之意，你说不定会想着找法正商量，千万可别介！


    
这边儿庞统出去了，刘备尚在按查地图，仔细斟酌，突然宦者又报：“司空求见。”


    
法正跟庞统前后脚地就进来了，开口便问：“闻庞士元求谒陛下，得无为发兵雍州事耶？”刘备心说孝直还真是敏啊，正在琢磨着是不是要把庞统的计划向他透露一二呢，法正一低头，瞧见刘备案上的地图了，不禁冷笑：“吾料士元必说陛下，可使奇兵出子午谷以逼长安也。路招凡将、夏侯楙庸才，或可捣贼腹心，使张郃、徐晃仓惶来应，则褒斜、傥骆，皆可通行矣！”

第十五章、请为纪信


    
法正也注意到了曹魏雍州防御体系上的小小漏洞，但他跟庞统的认识不同，觉得这种小漏洞不值得揪——“子午道狭，若出奇兵，不可过万，且必以卒赢粮也。若夏侯楙弃守长安，或有胜算，然楙虽无能，长安重地，安敢遽走？且梁子虞，魏之良吏也，必敛军而守。待张郃、徐晃来，出军必覆。主力虽可自褒斜、傥骆出，而闻偏师覆，士气必沮，贼复大举来应，恐难立足。军败而贼踵之，乃恐汉中亦不可守也！”


    
结论是：“此悬危之计，请陛下勿听！”


    
“子午谷战略”本来就是冒险之举，既然是冒险，当然反面理由很好找，而且貌似更加充分。法正这么一分析，刘备也觉得有点儿不靠谱了……我可以赌博，但要是赢面实在太小，赌之何益啊？


    
所以第二天朝堂上继续争吵，刘备也照样举棋不定。庞统多次向刘备暗示，我昨晚跟您献的计，您究竟拿定主意了没有啊？即便不能在众人面前宣布，您也给我透点儿风啊——然而刘备阴沉着脸，只当没有听懂庞士元所言。


    
当天下午，在城外练兵的关羽、张飞赶回了成都，刘备把他们召入内廷，告之朝臣所言，并且也略略透露了一点儿庞统的计谋，以征询二将的意见。二将都倾向于以攻代守——仅仅防守，被人逼着打，实在太憋屈啦——可是对于兵出子午谷，关云长连连摇头，说不可，张益德倒是双眼一亮：“此计或可行也！”


    
结果二将当即就在刘备面前争论起来，各执己见，谁都说服不了谁。刘备只好说你们才刚返都，风尘劳顿，还是先下去好好休息，仔细考虑一下，明天再参与朝会讨论吧。


    
关、张才退，庞统又来了，询问刘备的决定。刘玄德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朕以此计悬危，恐不可行也。”庞士元一挑眉毛：“得非法孝直说陛下耶？”


    
刘备心说你们俩要不要这么相爱相杀啊，看对方都一个底儿掉，偏偏又不肯和睦相处……一个我的左膀，一个我的右臂，但凡谁肯退让一步，我必然压着另一位不趁胜追击啊，一起戮力王室，则曹操何可惧也？


    
庞统跟随刘备还在法正归附之前，多年君臣，深知刘备的秉性——哪怕你面无表情，我也能瞧得出来你正在想啥！当即正色道：“陛下以为，臣出此谋，专为挠孝直耶？臣固与孝直不睦，然不敢以私而害公也。汉中实不可守。若陛下欲苟且，即可请臣于魏，如张鲁、孙权，皆可保其首级。若陛下不肯与曹操共戴此天，又何惧用奇？”


    
刘备回答道：“朕宁死，必不肯屈从汉贼也！然兵出子午，悬危之计，胜算渺茫，士元其为朕熟思之。”


    
两人原本当面对坐，庞统听闻此语，当即从枰上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刘备侧前方，腰杆挺得笔直，拱手道：“孙子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今国家危殆，若不敢死，何得言存？臣请为陛下率一偏师出子午以向长安，便即身死，必为陛下牵制贼军二十日也！”


    
刘备赶紧下榻，伸手搀扶，说士元你又何必如此赌气呢？你是国家重臣，三公之尊，怎么可以去冒这种险？


    
刘备往起扯，庞统却往后缩，同时催促道：“虽贼疏忽子午道，以路招守之，然若夏侯惇尚在长安，臣必不敢行此险计也。今夏侯惇因病返洛，正天以此机以资陛下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设使夏侯病愈，或曹操另遣督将至长安，则关中有若金汤，无隙可乘也，岂不懊悔？请陛下定计！”


    
随即一梗脖子：“臣陷险地，则陛下或可得安；若使臣安居成都，以观大厦倾覆，又何异于死？且重辱臣也！今陛下听臣，臣当为陛下鞠躬尽瘁，以破此局，安汉社稷；陛下不听臣，臣有死而已，岂忍见汉之宗社为逆贼所坏乎？！”


    
刘备皱着眉头，问若不出此险计，难道就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庞统回答道：“若孝直能守汉中，必不是臣往攻之策也，唯不识所攻何向……”法正也是赞同以守代攻的，只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进攻方向而已，由此可见，固守汉中，以退曹兵，他也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今日之势，如昔高皇帝在荥阳、成皋之间也，即天子亦性命顷刻，臣又何虑己身乎？乃请陛下为高皇帝，臣请为纪信也！”


    
想当年刘邦固守荥阳，以拒项羽，兵疲粮尽，眼瞧着城就要破了，于是将领纪信站出来，假冒刘邦出城投降，使刘邦得以安然撤离。项羽知道自己中计后，怒不可遏，就活活地把纪信给烧死了。所以庞统说了，如今形势危如累卵，我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为陛下您兵出南山，扰敌雍州创造机会，总好过将来陪着你一起战败而死。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由得刘备不动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之辈，竟然连眼圈儿都略略泛红了。于是终于首肯了庞统之谋，派庞统率赵云、廖淳、傅肜等将，率领精兵七千，偷出子午谷；同时关羽、吴班等出褒斜道，张飞、冯习等出傥骆道，吴懿、邓芝等出散关故道，马超突出武都，共扰曹魏在雍、凉二州的部署。刘备本人也从成都移驾汉中，随时准备接应。


    
且说蜀汉精兵，多在汉中，因而庞统首先从成都北上，向汉中太守、北部督李严讨取兵马。李正方得了法正的密信，还想阻挠，却不料庞士元一使眼色，赵云扑上前去，跟逮小鸡似的就把李严给揪离了地面，随即夺其兵符。就此庞统得以在汉中点集七千精锐，先乘船沿沔水而上，抵达石泉。


    
石泉正当子午谷南口，本为小镇，隶属东面的西城县所辖，刘备攻取汉中后从巴郡迁徙氐人充实之，新建为县。庞统率军在石泉城内歇息三日，做好了一应准备，然后便一往无前地冲进了子午谷。


    
庞士元害怕夜长梦多，再被法正阻挠自己的计划，故此行动非常迅捷。他这里都已经进入子午谷了，那边关羽、张飞才刚抵达汉中郡治南郑。法正跑去向关羽哭诉，关羽懒得理他，再找张飞，张益德素来礼敬士大夫，于是好言抚慰，并且联名上奏，弹劾庞统——刘备在成都得报，置之不发。


    
再说庞统、赵云等将花费了整整十一天的时间，终于走出了崎岖狭窄的子午谷，当即便向路招在谷口所设的十七屯发起猛攻。路招所部不过五千余人，战斗力不强，而且路老将军精力不济，自从夏侯惇去后，往往三日才一巡营，军纪亦逐渐废弛。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料想不到蜀军敢出子午谷来攻，这边才刚得着哨探禀报，铠甲还没有穿戴齐全呢，蜀军就已经连破三屯，冲到他大营前面来了。


    
路招提枪上阵，指挥部属迎战，有个小校扯着他的马笼头：“将军，需先急报长安！”路招这才反应过来——可是敌人已经到了面前，他也没空写信啦，便即摘下将印，付此小校：“汝可执吾印信前往长安，以报主婿。”


    
战斗从午后申初一直杀至黄昏时分，搁后世也就不到两个小时，路招大败，所部折损不下千余，余皆奔散，其本人亦在最后的拼死反击中，被赵子龙一槊捅下马来，复一槊结果了性命。战胜之后，庞统也不打扫战场，也不稍作停留，光搜得了路招的首级，便持之直奔鄠县而来。县内本无多少守军——全都跟着路招在谷口扎营呢——此际夜幕低垂，黑漆漆的也瞧不清有多少敌兵，只见火把映照下，高挑起了路将军的首级……城内就此人心涣散，蜀将傅肜乃执械先登，鄠县顷刻易主。


    
再说那小校带着路招的印信，快马赶往长安，终于在入夜之后抵达南门外——大致就在蜀军攻打鄠县的同时。可是南门已经落锁了，不管他怎么呼喊、咆哮，守将就是不放进入——你得有军令才能临时给你开城门啊，光举着枚将军印信过来，谁敢放入？这不合制度嘛。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天亮，小校才终于得以进城，于是急报夏侯楙。可是那位夏侯驸马正搂着新纳的侧室，酣睡正甜，谁都不敢去打扰他。小校无奈之下，只好换个目标，穿过大半座长安城去禀报雍州刺史梁习。梁子虞得报大惊，匆匆乘车来找夏侯楙，这才终于把对方从榻上给揪下来了。


    
夏侯楙还穿着衷衣，都没来得及梳洗，就头发散乱地被仆役从寝室给叫出来了，睡眼惺忪地就问梁习：“使君何故唤吾？”难道是长安城内起了什么变乱不成吗？梁习呈上路招的印信，急匆匆地就说：“贼出子午谷，以袭路将军营，路将军不及书信，乃遣小校执印来报。”随即命人将那小校带将上来，候帝婿问话。


    
夏侯楙把玩着路招的印信，连打了两个哈欠，也不去听那小校陈述，却笑着对梁习说：“蜀贼‘若鱼游釜中，喘息须臾间耳’，安敢遽出汉中？即其来也，路将军宿将，岂有不及书信，而止以印信报警之理？”随即朝跪在地上的小校一瞪眼：“此必蜀贼奸细，窃得将印，欲以乱吾耳！”招呼左右，给我拖出去砍了！


    
梁习正要拦，忽听门外报道：“蜀贼已夺鄠县，县令弃守逃入长安，特来谒见将军请罪！”


    
夏侯楙这才傻了眼了。

第十六章、奋死报国


    
魏太傅、新城县公曹德，率曹真、夏侯尚、吕蒙等将，并两千骑士，告祭宗庙、辞别天子曹操，离开长安城以后，兼道而行，入函谷，经新安、黾池，不数日即抵陕县——在后世的三门峡市西侧。曹去疾平素不常走动，年齿渐长，也逐渐跟他老爹曹嵩似的发起福来，脸也圆了、腰也粗了，这一连数日疾驰，即便是乘车而非骑马，也已经气喘吁吁地快要扛不住啦。于是进入陕县以后，他便下令暂歇一日，且待后日启程。


    
曹真跑来拜见曹德，说军情紧急，不可延挨，太傅若是不堪跋涉之苦，不如写下一道军令，让我去给您打前站吧。曹德笑道：“子丹休诓吾，何有军情？”曹真说根据是太尉的判断，恐怕蜀贼会偷出子午谷以袭长安。


    
曹德捋捋胡子，微微而笑道：“吾虽不知兵，亦尝探问诸道地势也。褒斜南北五百里，须过衙岭，险狭难行；傥骆四百八十里，须过太白，传谷道八十四盘，其险过于褒斜；子午未见其险，然甚狭也，南北近七百里。如此孔道，大军难行，是以朝议伐蜀，诸道并进，使不能料复不能御也。今蜀贼若欲先向关中，上当取散关故道以迂回之，下则褒斜、傥骆耳，安敢走子午道而直取我腹心耶？重兵皆在长安，彼大军来则难行，小部来则无益也。”


    
曹真说倘若夏侯柱国还在长安，或者太傅您已经到了长安，自然无可虑也，可是如今在城内主事的是夏侯楙，那家伙本乃无能……再一想，终究是主婿，也不好直言其恶，于是改口道：“夏侯子林不熟战阵，恐临敌失措。长安若有疏失，关中必乱也，不可不虑。”


    
曹德说我倒是也听说过夏侯楙不少劣迹，然而他终究是柱国之子，也跟着上过几回战场啊，况且长安城内还有梁子虞，咱们早到两天，晚到两天，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宏辅素来谨慎，故虑子午，而群臣多不是之。吾不知兵，子丹以为宏辅所言必中否？”


    
曹真说我曾经跟随是太尉远征过高句丽，根据我的观察，他起码在军事上并不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听信魏延所言，急赶时间，两道并袭，差点儿就入敌之境却回不来啦——当然啦，我不是说他胡乱指挥，是说他善于因应时势而变更方略。那么在此种前提下，他指出来蜀贼可能突出子午，就不能不多加防范了。


    
说白了，一个人谨慎过头，听点儿风吹草动就喊“狼来了”，那他的话不能信；可是并不那么谨慎的人，突然间指出某个方向防御有所缺漏，必然有其根由，非危言耸听也——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曹德说即便如此，你也不必那么着急啊……不如我下令派吕子明先发，去警告夏侯楙关注子午谷方向吧。


    
曹真说不可——这趟非得我去才行。为什么呢？夏侯楙虽然品位不高，但终究是主婿，一般人说的话他可未必能够听得进去啊。吕蒙是什么资历？不过东吴降将，目前挂着个参谋军事的头衔，秩仅千石而已，子林怎么可能信服他呀？只有我去，才能够起到应有的效果。


    
曹德这回带着三个参谋，论品秩自然以曹真最高，而更重要的是，曹子丹是曹豹的养子，跟曹操同辈儿，比夏侯楙还大出一辈儿去，所以夏侯楙就算挂着帝婿的身份，又是柱国之子，也不敢轻忽曹真所言啊。吕蒙自然缺乏足够的资历，而夏侯尚论起来是夏侯楙的堂兄弟，也不可能折服对方。


    
其实曹真心说，以我的身份，一到长安，就可以夺取夏侯楙的兵权，控制住全城兵马，进而巡视子午谷口，指点路招立营固守——这么办才是最为稳妥之计。


    
连番催请，曹德终于首肯，于是写下军令，授予兵符，拨出五百骑来交给曹真，连夜驰出陕县，直奔关中而来。


    
可是曹子丹才刚跑到华县，本打算不进城而继续向西的，忽见前方有车遮道。曹真命部下前去打问，回来禀报说：“乃郑县令是峻所遣信使也，云长安告警！”曹真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唤过使者来询问。


    
原来蜀军突出子午谷，斩杀路招，夺取鄠县之后，庞统留下傅肜守城，自将主力直奔长安。夏侯楙才闻警讯，匆忙布置防守，随即登城而望——啊呀，敢情才这么点儿人啊，这是来给我送功劳的吗？


    
当下就欲开城杀出，梁习赶紧拦住，说敌兵虽寡，但是敢于突出子午谷，又一战而败路将军，此必百战精锐也，不可力敌，咱们还是固守长安城为好。我知道子午谷，那道路非常难走，即便敌军尚有大队在后，估计也且得好些天才能跟过来，而且粮草辎重也不可能携带太多。那么咱们只要守住长安，对方就只能四乡抄掠，而秋粮未熟，估计也抢不到太多，且待其粮尽力分，那时再出战不迟啊，可保必胜。


    
夏侯楙闻言，连连摇头：“使君此言谬矣。”长安附近户口很多，城镇也不少，若被敌军纵横来去，肆意抢掠，恐怕会影响到秋后的伐蜀大计。况且你也说了，对方可能还有大队合后，咱们若不赶紧摧破其前队，等到他们主力到来，再想打难度就更大啦。


    
夏侯楙虽然纨绔，但是不傻，所言也颇为有理。可是有理虽然有理，梁习却仍然坚持守城——我是不放心你啊驸马爷，倘若换了你兄长在此，虽然也非名将，尚可出城一战，就你那点儿能耐，咱们共事多日，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夏侯楙不听梁习解劝，执意率兵出城，以迎庞统。结果两军稍一接触，庞士元便诈败而走，退出十里地后再返身杀回。这时候曹军已经远离了长安城防，又在追击之时，队列不整，遂被赵子龙率先挺枪杀入，连刺三将下马，砍翻两面大纛，一直冲杀到夏侯楙的面前。


    
夏侯子林抬头一瞧，只见一员魁梧大将，仿佛天神下凡也似，手中大槊染满了血迹，所到处如同波开浪裂一般，马前竟无一合之将！他当即就给吓得腿都软了，匆忙拨转马头，弃军而走。曹军因此大败，折损甚众，余部狼狈逃回了长安城。


    
赵云挈三枚首级来见庞统，说：“今杀夏侯楙胆落，料不敢再出城矣。吾等可绕城而东，塞枳道、长门，以阻曹贼东军，或者北上，据渭桥以呼应关将军等。”庞统沉吟少顷，摇了摇头：“长安不下，张郃、徐晃、乐进等未必全师来救，则关将军等难出褒斜、傥骆也，若能攻下长安，此局方可谓活。”


    
赵云闻言大惊：“今虽战胜，长安城内亦不下数万兵马，凭坚而守，如何旦昔可下？倘使张、徐、乐遣一旅师来，吾等野无所依，必致覆亡也！太尉三思！”


    
庞统一挑眉毛：“长安不下，张、徐、乐不来，便即暂塞枳道，占据渭桥，扰乱丰、镐间，又何益耶？若关将军等能奉陛下至关中，吾死无憾，若不能来，生亦何益？此正奋死报国之日也，子龙岂畏死乎？”


    
赵云怒睁双睛，高声道：“太尉国家重臣，尚不畏死，云何如人，焉敢畏耶？今乃与太尉同死可也！”


    
于是再次兵临长安城下。梁习亲自上城，严守四门，庞统策马绕城半周，只觉无隙可趁。返回营寨与诸将商议，副将廖淳道：“长安城坚，便五倍力难遽下也，而况吾今止数千疲卒乎？敢请后退。”赵云既然已经拍胸脯表示过要与庞统同死了，当即出列表态：“云请率敢死士蚁附而登，且候夜半，或可袭下也。”


    
蜀军远来，没有携带什么攻城器械，就算临时再造也不赶趟了，那么唯一的攻城手段就是“蚁附”。赵云倒是也没有被热血给彻底冲昏了头脑，所以提出咱们趁夜而袭吧，或许还有万分之一二的胜算……庞统点点头，说只能夜袭了，但不是今晚——士卒十余日艰苦跋涉，才出子午谷口便战路招，再取鄠县，然后今天白天又迎战夏侯楙，实在疲惫——“若夏侯楙胆未丧时，再挥师出城，倚城而战，吾等必败无疑。”所以咱们先在城下歇上一天一夜，等明晚再去偷袭也还来得及。况且，我还要先布置一下……再说夏侯楙逃入长安城，自称负伤，直接缩在府邸里再不肯出来了。梁习无奈之下，只好接管了全城的防御大权，可是他本文吏，在军中没什么威信，加上士气因败而落，对于守住这座宏伟大城还真是没什么信心——光拦住城下那五六千人是没问题的，可就不知道大股敌军啥时候会到啊。


    
根据梁子虞的判断，蜀人很可能偷出子午，袭击长安，是为了调动西方各关、谷的兵马，其实主力自散关故道或者褒斜、傥骆而出，那么就千万不能去骚扰张郃他们，以免误判，为敌所趁。可是蜀人同时也可能大举以出子午，虽说道狭难行，辎重更难运输，真要大军前来，且得缀在前军后面很远，没有三五天，甚至十来天恐怕是到不了的。然而如今夏侯驸马仓促出战，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导致士气糜沮，再加上那家伙又缩回府里不管事儿了……光靠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守得住长安城？


    
罢了，罢了，西边的事儿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先保住长安要紧。于是急遣快马分向东、西两个方向去报警。


    
随即梁子虞亲自上城，督守四门——尤其是蜀军正对着的南门。他眼睁睁地瞧着蜀人在城下立营，可是不敢出城去战，随即又眼睁睁地瞧着夜幕低垂，约摸二更天时分，就见一片火光如游龙一般从敌营中出来，直奔城东而去。


    
梁习明白，这是要去堵塞炽道、长门一线，甚至攻打灞陵，以封堵东方的援军哪。可是你既然要转道东去，干嘛还先在城下立营呢？此中必有诡计也！正打算先返回衙署，好好按查一番地图，揣测敌军的用意，突然身旁小校遥遥一指：“使君请看！”


    
梁习手扶城堞，抬眼一望，就见又一条火龙从敌营中出，这回是绕到城西去了。不用问哪，肯定是想去占据渭桥，封堵张郃、徐晃等将的增援兵马——希望我的信使已经通过渭桥了，别被对方堵上……可是，且慢！梁子虞猛然间就是一惊——对方不过数千步卒，怎么可能分兵去封堵东西两个方向呢？敌将疯了不成吗？！再往远处观瞧，却见又一道火龙遥遥而来，直入城下营垒——难道贼人大股，已出子午？！

第十七章、火烧长安


    
梁子虞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判断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蜀贼真的大股直出子午谷了？他们究竟是怎么过来的？难道上万甚至更多人马一齐挤入那条狭窄的谷道，一走小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路招守在谷口，事先就毫无察觉吗？老耄昏悖，一致若是！


    
可是我们也在汉中安插有奸细啊，真要是几千人赢粮疾行，一时间发现不了，或者即便发现也晚了一步，不及传出消息来，尚有可说；至于更多兵马的调动，则不可能严格守密，封锁消息，不为奸细所觉哪。


    
再说了，若是以肩负粮，这得多少民夫、辅兵？蜀贼拿得出来吗？若以车运送，就子午谷那种狭窄的道路，很多地方只有栈道可行，速度根本提不起来啊，我方奸细哪怕从沔水绕路荆州传讯，也该早到一步才是。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呢？难道是疑兵之计？


    
梁习其实猜对了，庞统正是用了疑兵之计，先使廖淳率部分兵卒，一卒举两个火把，两卒间相隔丈余远，迤逦出营，直奔东方而去，假装去阻塞枳道、长门；再使赵云率部分兵卒，同样布置，绕城而北，假装去占据渭桥；至于最后从远方出现的“大部队”，乃是原守鄠县的傅肜麾下千人。


    
——庞统心说我都打算死在这儿了，还管什么后路啊，鄠县咱不要了！


    
梁子虞是缺乏领军的经验，他光自己跟这儿反复琢磨、揣测，就没想着宣示城内，敌军不过疑兵而已——即便真是大部队到了，为了鼓舞士气，你也得一口咬定是疑兵啊。结果消息从城上逐渐散布出去，城内军民无不惊慌失措，都传夏侯将军出战重伤，长安已不可守……至于夏侯楙，一听说这消息就赶紧收拾行装，打算落跑——好在他的财产实在太多，又不舍得扔，否则估计当晚就找不到影踪啦。


    
等到红日初升，守城的魏军朝城外一瞧，好家伙，蜀军的营帐比昨晚多了两倍还不止，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其实近处才是真营，远处不过连夜伐木、割草垒起的假帐而已。那些有经验的就掰着手指头计算：这估摸得有快两万人了吧，然后昨晚奔东方去的大概五六千，奔渭桥方向去的又五六千……这就跟咱们城内的兵马数量差不太多啦……一传十、十传百，等到传至城中，竟然变成了“蜀贼十万大军出子午来攻长安也！”


    
好在当天蜀军并没有攻城，只是远远地瞧见有人在伐木，估计赶造攻城器械呢。梁习一晚没睡，黑着两个眼圈巡视城内，逮着几个散布谣言和失败情绪的，当街正法，可是并没能把普遍的恐慌情绪给压下去。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白天，夜深之后，城上守军开始打盹儿，忽听一阵震天动地的鼓声，便见数道火龙又自敌营而出，不过这回是直奔城下而来的。梁习闻报，赶紧披甲登城，按堞远望，就见数千敌军高举火把，列阵而前。


    
敌人趁夜来攻，梁子虞反倒松了一口气。他估计昨夜高举火把，今晨广张帐幕，确实只是疑兵之计而已，真要是大军出了子午，何必不白昼来攻，非要赶晚上过来呢？很明显兵数不足，所以畏惧我方有援军赶到，故此歇息一日就仓促夜袭，而且想利用夜色掩护，使我方难以准确判断他们的数量哪。


    
于是招呼守军全都上城，准备弓弩，候敌进入百步内，便即望火光处攒射。


    
其实长安这种大城，城外有壕，且有羊马墙，真要是守城战，就应当置军城外，利用这两道屏障先极大地杀伤攻城兵马。只是因为夏侯楙大败而归，士气低糜，就没人再敢守在城外啦，只好退一步光防守城墙。


    
眼瞧着敌军列阵而前，可是没有进入百步射程，距离城墙还有一百五十步就停下了步伐。梁习高举左手，随时准备下令射击，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该继续举着好——实在累人啊——还是暂且先放下来为好。对方想干什么？难道是打算整一整队列，再一口气冲到城下来？可是你们也没举着梯子、门板啥的呀，打算怎么过我的城壕？


    
正在疑惑，但见敌兵左右展开，变成三行，随即纷纷将手中火把插在地上，就肩上取下弓箭来。魏兵面面相觑——这是想干嘛？就算你们人人都是太史子义复生，也不可能射到那么远啊，难道打算靠射箭来填城壕吗？别说就这么几千人了，来个十万之众，你得射多少轮箭才能靠那细细的箭杆把城壕给填满喽？这不扯淡呢嘛！


    
凝神细观，就见敌军张开步弓，瞄准城上，随即一声鼓响，纷纷松弦。那些羽箭屁股上冒着火星，朝斜上方飞了几十尺远，突然间火光大盛，猛烈燃烧起来，随即突然加速，就跟萤火虫似的到处乱飞——道道火光划破夜空，仿佛编织起了一张巨大的火网一般，看得魏兵个个目眩神摇！


    
你别说，还真有将近一成的火箭射上了城头，有那钉上木制角楼、望楼的，当即燃烧起来；甚至还有十数箭飞行距离格外的远，直接飞过城头，落到城里去了。


    
有那没见识的魏兵不禁大叫：“得非妖法耶？！”也有明白的，可是惊慌之色更甚：“此是太尉所造火焰箭也，蜀人如何也会使用？”梁习是彻底傻眼了，好在很快便镇定下来，高呼道：“此火焰箭也，虽能及远，却难中的，勿惧！”传令赶紧扑灭城上的火头。


    
其实黑火药的燃烧力也只平常而已，问题这年月常用引火之物不过柴草、油脂，烧得比黑火药还要慢，所以在普通士兵眼中看起来，这着火速度就挺可怕啦。尤其那射入城中的十数箭，很快便点着了城内民居——一般靠着城墙盖房子的全是贫民，房屋都是茅草铺顶，最近气候又颇干燥，故此一点就着。城中因此而乱。


    
——其实早在《墨子》的城守诸篇中，就提到过守城之时，须将沿墙的房屋拆除，以免为敌火箭所燃。梁子虞倒也并非不识此理，但尚未判断清楚蜀军的确切兵力，以为激烈的攻防战暂且不会爆发，故此本着爱民之心，尚未下令拆房……蜀军连续数轮疾射，城上、城内尽皆大乱，梁习费了很大功夫，才好不容易把士兵重新组织起来，也终于扑灭了火头。才刚舒一口气，忽然又见北门方向火光腾起，随即有小校来报：“贼已入北城矣！”


    
原来庞统在城南发起夜袭，以火焰箭攒射，他自己也知道不会产生多大效果，顶多也就是制造短时间的混乱，再压一压城内守军的士气罢了。此乃声东击西之计也，赵云就趁着守军的注意力都被转向南城的机会，亲率数百敢死士，摸黑潜至北城外，抛绳而登，杀上了城头。随即赵云挥军冲入城内，到处纵火，引发了城内更大的混乱。


    
其实就这几百个人杀入城内，城中尚有数万魏军，只要指挥得当，很快就能把他们全都给包了饺子。问题梁子虞尚在城南，且威信不著，麾下各将多不听命，北门附近缺乏统一的指挥，再加上士气低糜，而赵云所部都是蜀中精锐，各怀必死之心，因此一乱之下，便彻底不可收拾了。


    
最终魏兵士气彻底崩溃，纷纷打开东西二门，逃出城外；梁子虞无可再战，也只得保着夏侯楙出东门而走——赵子龙仅以数百兵卒，便顺利抢得了坚城长安！


    
消息传向东西两方。东方的曹真被迫驻军新丰，不敢再前——此前的汇报不是说蜀军出子午谷的不足万人吗，怎么就能攻陷长安城了？在敌情尚不分明的情况下，我还是暂停脚步，以待太傅来合为好。而西方的张郃、徐晃、乐进三将，原本听闻长安告警，不过各遣偏裨率数千人往援，等到一听说怎么，长安城丢了？乐进慌了，匆忙亲自来救。


    
乐文谦本守武功，他这一走，等于把傥骆道口给放空了，张飞旋出傥骆，轻松攻取了武功县。随即张益德没有按照原定计划东进，去增援长安城，却西向郿县，配合出褒斜道的关羽，夹击徐晃——徐公明双拳难敌四手，被迫弃城退往雍县。只有张郃仍然守在要隘陈仓，奋战三日，终于击退了出散关故道的蜀军吴懿一路。


    
关中大乱，长安失陷的消息，比预想更早地就传到了洛阳——乃多得信鸽之力也——曹魏朝廷闻报，无不震动。


    
要知道长安不是一般的城池，乃前朝旧都、雍州州治，实为关中核心。汉末关中大乱，户口流散，十不存一，直到是勋持节镇抚，督吕布、马腾等诸将攻灭李傕、郭汜，这才收复长安。此后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雍州亦多被兵燹，马超、刘备等迭相来争，可是从没能靠近过长安城。关中地因此户口渐蕃，赋税数几达河南之半，而长安城防也逐渐修复，商贾辐辏，为河西之首。是勋因此曾一度建议立都长安，此议虽寝，曹魏仍以长安为西方陪都——谁能想到转瞬之间，此城竟能易主！


    
尤其长安城的位置在雍州偏东的地方，西方扶风郡，北方冯翊郡、安定郡，乃至整个凉州，就此被彻底割裂。倘若被刘备利用长安之固，在雍州站稳了脚跟，则西可攻取凉州，与吕布联成一气，东可出桃林塞以威胁河南地，直捣曹魏的中都洛阳。原本四分天下已得其三，统一之势将成，受此挫折，群僚但觉脚下曾以为固不可拔的基业都在剧烈晃动——就跟地震似的。


    
百官议论纷纷，面上多带惊惶之色。是勋忍不住站出来大喝一声：“即雍、凉皆失，国家之力亦较贼三倍为多，何惧耶？！”随即举笏以向曹操：“胜败兵家常事，一城之失，不摇根本。要在速遣救援，呼应张、徐、乐三位将军，则复定关中，尚可期也。请陛下速下决断。”


    
曹操气得连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拍案大骂道：“夏侯子林真狗彘也！”随即一想不对，夏侯楙终究是自家女婿，骂他是猪、是狗，那自己闺女又是啥了？自己又是啥了？于是转变话题，咆哮道：“蜀贼如何也识用火焰箭？！”火药是我独家生产的，是军事机密啊，究竟是谁泄漏出去的？


    
当即下旨，捕拿谢徵，严辞讯问。

第十八章、长生丹药


    
谢徵本不过乡野道士，还曾为黄巾挟裹，后来被是勋发掘出来，借他的炼丹经验“发明”了黑火药，颇建奇勋。谢道士就此为曹操所重，成为曹魏的“军工”头子。其后诸葛亮入为兵部侍郎，把军工摊子大多揽到了自己手中，只有火药及相关兵器的研发、制造，孔明搞不大懂，照样由谢徵主持。


    
所以说火药的配方泄露，曹操第一个就要拿谢徵问罪。


    
是勋倒是想帮忙谢道士说好话，因为第一，谢道士是他最先起用的，若然获罪，恐怕会牵扯到自己身上来。至于第二，就这年月的保密意识和技术，这火药发明出来都那么多年啦，即便你并没有大规模使用，也难保不会外泄哪？未必能怪罪到谢道士头上去啊。可是他才意动，出班想奏，却被旁边一个人轻轻地扯了扯衣角，转头望去，那人以目示意，缓缓摇头。


    
是勋心中疑惑，心说想救谢徵也不在此一时一刻，先让他吃点儿苦头也没多大关系，便即后退、垂首。随即曹操冷哼一声，环视群臣：“朕欲亲征！”


    
群臣赶紧劝谏，说目前信鸽所传，消息还未必确切，还是再多等一等太傅曹德等人的上奏为好。好不容易把曹操给按住了，等到退朝以后，是勋出得殿外，低声询问刚才用目光阻止自己的那人：“子弃何以语吾？”


    
对方轻叹一声：“余意陛下必杀谢某也，太尉不当为求……”


    
阻止是勋为谢徵求情的不是旁人，乃门下监刘放刘子弃是也。门下监属于内廷机构，与秘书监同掌机要，曹操身边儿的事情，有很多是勋并不了解，刘放却一清二楚。


    
刘放说了，我估计天子这回不但要逮捕责问谢徵，而且很可能要判处他死刑。原因有二：其一，长安失陷，关中震动，罪魁祸首难逃这项上一刀。可是罪魁究竟是谁呢？即便根据信鸽所传回来的简短情报，任谁都分析得出来，夏侯楙实难辞其咎也。他不听梁习谏言，鲁莽出战于先，怯懦逃亡在后，而且夏侯惇去后，他实掌长安兵权，长安丢了，他能逃得过责罚吗？


    
但是夏侯楙终究是主婿啊，天子肯定想留他一条活路。只是若不斩杀一二人，恐怕难服天下，所以谢徵就可怜巴巴地成了这个替罪羊啦——天子九成九会杀谢徵，太尉你劝了也白劝，反倒易启天子之怒。


    
更重要的还在于第二点，谢道士本人也是作死，谁都救不了他。


    
首先这人已经没用啦。想当年火药的“发明”，纯出是勋启发，谢徵本人就是一个普通的试验员，按照是勋的授意，拿不同比例的硝石、硫磺、木炭去反复凑，这才能造出黑火药来。此后黑火药的各类应用，也全出是勋之谋，谢道士本人是没有丝毫创造力的。


    
早年间谢道士还能按照曹操的想法，改良投石车，可也是照猫画虎、依图施为而已，尤其他并不精通数算之道，等到曹操麾下有了诸葛亮，有了赵爽，有了马钧，这类军工重器自然就与其无缘了。曹操光把火药及相关应用交给了他，可是一连好多年，谢道士再没出过一丁点儿的成果。


    
要说仅仅尸位素餐也就罢了，偏偏谢徵无聊之下，又捡起了老本行，开始炼丹，并且就在前不久，号称炼出了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特意进献给曹操。曹操虽然不怎么迷信，终究年岁大人了，去日无多，见此丹药也颇为动心，先挑了几名小宦官试药，貌似没啥副作用，也便放心服用——果然服后精神颇为旺健。


    
然而前不久张机奉诏返京，来给夏侯惇瞧病，觐见曹操的时候，曹操向他出示丹药。张仲景亲口尝了，又唤来那几名小宦官仔细查问，然后按搭曹操之脉，当即表态：“不可服也！”


    
张机说这是大燥之药，可以暂时性激发人体器官的活力，看似精神旺健，然而倘若长期服用，反倒会损害脏器——“如聚薪燃火，火愈旺，而燃愈速也。今乃以五脏为薪，燃之命火，非止不能长生，而反害生也！”


    
曹操闻言，赶紧停了药，就此对谢道士是恨得牙痒痒的，只为才刚奖赏过他，不好遽然加责，这才容谢徵多活了几天——即便没有火药配方外泄这事儿，估计过些天也会随便找个借口处罚他哪。


    
这人如此作死，太尉你救得了他吗？还是别做无用功啦。况且谢徵虽为你所荐，终究由天子直接领导那么多年了，他出什么事儿也应该不会牵累到你……是勋闻言，不禁慨然长叹。其实他跟谢徵也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面啦——造火药是军事机密，即便是勋是朝廷重臣，没有必要也以不相来往为好——简直都快想不起那道士究竟长啥模样了……倘若放在几十年前，见有无辜被戮之事，是勋说不定还会硬起头皮劝劝曹操，如今在官场上混得久了，见曹操杀人也见得多了，就再没有这份儿冲动啦。


    
倘若刘放所言无虚，那这谢徵我还真是救不得，也救不了。


    
不过关键问题是……刘子弃为什么要特意提醒我？自己平素跟他并没有太多往来呀。他这是在故意示好吗？


    
且说两日后，更准确的情报终于传抵洛阳，不仅仅长安丢失，而且扶风郡内烽烟四起，武功貌似也丢掉了。乐文谦率军来救长安，可是已被庞统占据了渭桥，暂时不敢冒进。群臣商议，刘备必趁此而大举以入关中也——先别考虑伐蜀的问题了，先研究该怎么把他们给打出去吧。


    
曹操一拍桌案：“朕不亲征，祸终不解！”


    
群臣再度劝阻，可是这回谁都劝不动了，曹操执意西行。是勋偷眼观察，就见曹操目光中流露出来的似乎并非恼怒，而更多带着欣喜和狂热的色彩。想想也是，老曹自从起兵以来，南征北战，往往亲冒矢石，已经打了三十多年仗啦，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到临死前一年，还在汉中与刘备相争。如今因为受禅称帝，就再没机会上战场，难免髀肉复生之叹——好不容易又逮着个机会出兵放马，并且终于有个强敌可以跟他较量一番啦，又怎可能不热血澎湃，精神倍长？


    
这有得仗打，估计比吃了谢徵所献的丹药，更能使曹操亢奋呢。


    
最终曹操下诏，留太子曹丕监国，是勋、贾诩为辅，天子将亲率曹洪、曹休、韩浩等将，并禁军一万七千，西去新丰与曹德、曹真等会合，谋复长安。


    
既然劝不住，群臣只好详细商议御驾西征的细节问题，吏部尚书陈群乃奏，说陛下您得带几个参谋在身边儿才成啊——“刘子阳智谋士也，可随往征。”曹操摇摇头，说刘晔实掌工部，不便调动——“尚有可用者否？”


    
曹魏如今已经不是草台的军政府了，而建成了真真正正的国家机构，在此种形式的架构下，重臣各有统属，轻易不可遽离，以免打乱政府运作的计划，降低其效率。相比起来，倒是曹操这位天子，即便暂时离都而去，对日常工作的影响反而不会太大。


    
曹操之所以不带是勋出征，一则荀攸去世、曹德离开以后，是勋变成了国家第一重臣，在曹丕为太子时日尚且太短的前提下，只有是勋才能帮忙镇得住场子。而且是勋的才能不在临机应变、破敌杀将，而在运筹帷幄、统协百僚，所以必须得把他留在都中——就跟当初留荀彧守许都一般。


    
至于贾诩，实掌兵部，刘晔，实掌工部，这都是政府关键部门的一把手，须臾离开不得。况且出兵打仗是个大工程，牵扯到方方面面，具体兵马调动、粮秣统筹，都是兵部之事，道路整修、民夫调集，乃是工部之事，所以贾、刘二人坐镇后方的作用，要比亲自跑前线去来得更大。


    
基于同样的理由，是勋提出来让诸葛亮跟随曹操西征，也被曹操给否决了——孔明是兵部的二把手、台柱子，他也是离不开本部门的呀。


    
是勋心说可惜啊，见不着“卧龙”对战“凤雏”了。可是转念再一想，诸葛亮终究以内政见长，在原本历史上要到入蜀援救刘备才第一次领兵，要到第三次乃至第四次北伐曹魏的时候，才终于锻炼成军事大家，即便如此，尚难逃“奇谋为短”之讥也。庞统可是跟在刘备身边打了好几年仗啦，如今的“卧龙”若论军谋，还未必是“凤雏”的对手……最终贾诩提议：“程仲德可也。”


    
程昱本年已经七十多岁高龄了，早就致了仕。话说这位程仲德在保身方面，其实跟贾诩有得一拼，尤其他“性刚戾，与人多迕”，自从靠山荀彧去世后，就经常有人告状说他要造反，曹操虽然全都不信，程昱本人却难免心惊肉跳。于是魏国肇建，他回趟老家，族人奉上牛酒，摆下大宴，他就在宴会上说了：“知足不辱，吾可以退矣。”即刻上表归还兵权，然后闭门不出。


    
曹操三摧四请要他出来，他干脆耍个心眼儿，故意在某次典礼上与太常邢贞争排位，就此遭到弹劾，趁机直接告老还乡。


    
如今贾文和把程昱给提出来了，曹操就问：“仲德老矣，尚能饭否？”贾诩说：“廉颇既可，仲德当亦可也。”


    
是勋说程仲德固然合适，只可惜远在东郡，诏他过来还且得一阵子哪——“沮子辅见在洛中，盍用耶？”沮授在曹魏官至兖州刺史，正好任期将满，返都述职。是勋说这人昔日乃袁氏的谋主，河北英才，入我朝仅为刺史，未免大材小用——曹魏刺史只负民政之责，已非汉末军政、民政一把抓的如同割据诸侯一般的地方大员啦——袁氏覆灭已久，沮授始终兢兢业业，虽无大功亦无细过，陛下乃可信赖之。


    
曹操说好，那就叫沮授来，再加上蒋济，同时遣人往东郡去召程昱，即刻杀谢徵祭告天地，然后大军西行。

第十九章、难从死志


    
曹魏官僚机构初成，其运作效率比起仍然保留军政府形态的蜀汉要差了不止一筹——当然啦，官僚机构的好处就在于方便统辖更广袤的土地、监控更复杂的下属机构，启动速度虽慢，一旦全速运转起来，其功效便非蜀汉可比了——尤其天子御驾亲征，那不是出门招呼一声部下跟上就能上路的，即便曹操、是勋都讨厌繁文缛节，为显威仪，各类仪式也仍然耽搁了不短的时间。


    
刘备虽然同样自称天子，但其组织结构比较原始而简单，麾下群臣除了一个许靖外，也没谁在意各种虚架子。法正就曾经说过：“待陛下删夷大难，以还旧都，诸仪乃可齐备也，今如齐襄在莒，何必奢求？”再加上刘备早就有了攻入雍州的完备计划，庞统才出子午谷，他便已经幸驾汉中了，所以曹操才离洛阳，那边刘备已至雍州。


    
刘备是通过褒斜道，跟在关羽屁股后面进入关中的——因为此道南起褒中，距离汉中郡治南郑最为近便，且前段还可通过褒水运送部分物资——随即驻跸郿县。这时候关羽已经率部西进，围张郃、徐晃于陈仓，张飞则向东攻取茂陵、平陵等城，与乐进在安陵附近对峙。


    
话说张益德真的很敏，倘若他一出傥骆便即东进，关羽未必能够杀出褒斜道，估计跟走散关故道的吴懿一般，都得给硬生生堵回去，那么蜀军可回旋的余地就小得多啦，也不可能短时间内便向关中地区投送太多兵力。而吴懿基于通讯水平的落后，与其余两路的配合并不默契，若等关羽西进，再攻陈仓，估计张郃未必能够拦得住他。


    
终究关、张二将初随刘备起兵，并肩奋战多年，情同兄弟，相互间对于行军速度、用兵之法，那都是心有灵犀的。


    
此时摆在刘备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集中力量击破陈仓，从而夺取扶风郡西部，争取跟出兵武都的马超连成一片，如此便可占据陇上，进而放出自己全部的实力来——后勤运输也相对更有保证。二是集中力量东破乐进，与固守长安的庞统、赵云会师，构筑防线，以对抗必然到来的曹魏东方援军。


    
护军黄权提出：“当西也。”您就暂且别管庞统了吧。倘若全师东进，我们就会处于曹魏主力和其雍、凉军团的两边包夹之下，形势仍然岌岌可危，可回旋的余地也小；倒不如全力打通西路，牢牢占据陇西地区，那就直接消除了对汉中的威胁。曹魏即便大举来援，也将在陇西跟咱们对战，有马将军连接羌胡，或可招募到不少胡骑，也可以极大程度弥补咱们大平原作战的短板。


    
御史中丞徐庶当场就急了：“君欲致太尉于死地乎？！”现在不打西线，将来还有的是机会打，可要是现在不去救庞统，他手下才有多少人？乐进是暂且被绊住不得攻城了，然而曹魏的增援旦夕将至，他能够守得住长安城吗？到时候庞统、赵云，全都得给一锅端，一个都跑不了哪！


    
徐庶说了：“秋收在即，若大军得入长安为守，粮秣足够资供，即曹操亲来，亦无能为也，则一举长安以西可定矣。凉州癣疥之祸，雍州为敌必应，何以弃中原腹心之地而往争边邑耶？”


    
倘若不是黄权，而是徐庶提出来西征之计，或许刘备直接就听从了。这倒并非他宠信徐庶在黄权之上，问题黄公衡乃巴西阆中人，刘璋旧臣，归从刘备后，天然地成为东州派外围势力，所以刘备怀疑黄权献计，或有坑害庞统之心。再加上庞士元乃其臂膀，赵子龙又是从龙旧臣，近在咫尺之间，怎可不往相救？真要是作此决断，百僚乃至天下人又会如何看朕？会当我是个不把臣子性命放在心上的凉薄之君啦！


    
当即喝退黄权，随即便命黄权前往陈仓城外，代替关羽监视张郃、徐晃，调回关羽及其核心部队，与张飞并力去打乐进。而刘备本人也从郿县东进到茂陵，随时准备增援。


    
此时乐文谦经过奋战，已经击退蜀将傅肜，重新夺回了渭桥的控制权。但随即张飞从西面杀来，乐进被迫放一把火，把附近所有桥梁全都给烧了，然后退守安陵。同时连派快马迂回而东，去向曹德求援。


    
曹德等人驻在新丰，夏侯楙、梁习自缚前来请罪，曹德下令把他们装上槛车，押回洛阳去交曹操发落。随即乐进求救书信送到，曹真知道若是乐进败退，敌军主力便可直抵长安，只要把那座城里塞进两三万人去，再有能将而非夏侯楙这般废物镇守，即便天子亲率举国之兵来，也不是轻易就能够攻得下来的。于是向曹德建议，将所部兵马前移至灞陵，甚至长安城下，以便应对前线局势的各种变化。


    
曹德带出洛阳城的，不过两千兵马而已，但曹魏早就打算通过雍州南取汉中，估算要在长安及其周边地区聚集超过十万兵马，所以各地驻军仍然按照原定计划陆续向西方运送，这时候新丰县内已经集结起了超过三万大军。曹真向曹德固请，但是曹德不敢前进，最终便派曹真为主将，以吕蒙为副将，率军两万，前至灞陵。


    
灞陵距离长安城还不到五十里路，大军入城之后，吕子明便请令率三千骑兵巡至长安城下，远远一望，但见城上旌帜飘扬，几乎每个垛口后面都有蜀兵把守。于是返回灞陵禀报曹真，曹真问他：“据子明所见，城内贼兵众否？”


    
吕蒙说我估计也就几千人，大部队还在安陵以西。为什么这么说呢？就因为城上显示出来的人数实在太多了，随便一打眼，就不下三五万。可是用兵之道，从来众则示之寡，寡则示之众，以欺敌也，真要是有三五万人，没道理全都摆上城头。再说了，我才刚巡至城下，又不是大举往攻，他们有必要往城上塞那么多兵吗？“必以草人杂之，以惑我也。”


    
曹真点点头，说子明所言有理，那么你有何对策呢？“吾今二万众，可攻长安否？”


    
吕蒙摇头，说敌军数量越少，其实越可得见其将不凡——真要是十几万人拿下长安城，不奇怪啊；才几千人就能够一夜间夺城，固然是夏侯楙怯懦、梁习无能所致，也足可得见对方的用兵之能啦。我觉得咱们即便不计伤亡地猛攻，十天半个月的也拿下不下长安城，若被敌军攻破乐将军所部，入援长安，那形势就危险了。


    
“蒙有三计，候将军定夺。”


    
下策就是仍然驻军灞陵不动，等候天子亲征，再作决断——虽然无功，但肯定无过。中策是挺进至长安城下，但是不要发起进攻，等敌军增援到来，想要涉渡渭水的时候，再半渡击之，或许可以建功，也起码可以迟滞对方会师的时间。至于上策，则遣一部兵马渡过渭水，前去会合乐将军，阻遏敌军的增援。


    
问题是这上策——“若遣军少，恐不敷用；若遣军多，灞陵或危。”


    
曹真说就算灞陵丢了又能怎样？灞陵后面还有新丰，而天子亲率大军也即将赶到关中，长安就那点点贼军，难道还敢向东方深入吗？“灞陵正不必守，吾将亲往去援乐将军也！”


    
于是率军直趋长安城北，来到渭水岸边。附近桥梁全都被乐进给烧光了，但尚有渡船可用——蜀军一直保着这些渡船，好方便将来接应援军过河呢——吕蒙当先冲阵，驱散敌军，夺取渡船，随即便陆陆续续渡过渭水北去。


    
消息传到长安城中，赵云就请令去突击敌军，尝试半渡而击。庞统连连摇头，说根据探马来报，敌军数量是我军的数倍，而且主将曹真又非夏侯楙可比，利用突击来绊住他们北渡的脚步，难度系数实在太大啦。赵云乃道：“云亦知甚难也，然若不如此，恐敌北渡，共乐进而阻大军于安陵之西。大军若不能来合，曹操旦夕入关，长安恐不可守也。”


    
庞统说不可守就不可守吧——“吾已致信陛下，请勿虑我等，而挥师先破张郃，再定凉州，则形势必变，可与曹操长期相持。若即来援长安，是乃身陷囚笼也——长安即吾死地，请子龙与统同死可也！”随即又轻叹一声：“吾前不焚舟船，是恐士卒惊惶恐惧，今乃使敌得渡，误矣，尚何面目再见陛下……”


    
赵云闻言，不禁苦笑，说太尉您既然有了这个觉悟，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反正苟利国家，何惜此身？然而并非人人都是赵子龙这般忠勇之士的，且说将军廖淳麾下有一裨将，名叫士仁，在旁边儿听得庞统所言，当场就慌了——虾米，你们都抱持着必死的决心啊？早怎么不跟我说哪？我虽然知道偷出子午之计悬危，可总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如今你们是一丁点儿希望都不肯给我留下啊！刘主是待我不薄，我愿意为他冲锋陷阵，可并不等于他让我死，我就一定要笑着去死的！


    
更何况这还不是刘备的命令，而是你庞统莫名其妙的执著……于是当夜便派心腹潜出城外，前往新丰去联络曹德……

第二十章、冢子监国


    
曹操亲征关中，使太子曹丕监国，是勋、贾诩等为辅。


    
其实当初群臣劝阻曹操亲征的时候，也有人提出来，要不然让太子代替陛下领兵吧，辞部侍郎常林当即表示反对：“卿乃不念昔里克之言乎？”


    
里克是春秋时代的晋国大臣，《左传》上记载，晋献公曾经想派太子申生领兵，去讨伐东山皋落氏，里克站出来劝阻说：“大子（即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帅师，专行谋，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大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不威，将焉用之？”


    
大意是说，按照古制，倘若国君出征，就留太子守国，号为“监国”，倘若留别人守国，太子就应当跟随国君，号为“抚军”。因为出征在外是要自己拿主意的，而太子并没有专断之权，要是遇事禀报，则失去统帅之威，要是不报，就是对父亲不孝。所以君主的继承人是不能够领兵的，一旦领兵，或者难保军事行动的顺利，或者难保君主对职官的掌控，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是勋当即瞟了常林一眼，心说当年把曹昂派出去镇定荆襄，怎么没见你跳出来引用里克之言反对呢？难道就因为曹昂当时还没有正位太子？还是其实你有别的什么想法……但总之，留太子监国最合乎礼法、习惯，问题这礼法、习惯是周代的，汉代几无此制，所以找不到旧例可循。目前的曹魏政权已经结构相对严谨啦，再不是过去的草台班子，那就必须职权明析，等曹操走了以后，曹丕究竟拥有对朝政多大的发言权和掌控权，这还必须仔细规划一下。


    
掌控权太大了，等同于天子，曹操肯定不会放心啊；掌控权小了也不行，毫无意义，还不如留重臣守国，而让太子从征“抚军”呢。


    
所以重臣们又开了几场小会，确定了曹丕的职权。首先，原本的官僚机构即便没有君主，若非遭逢大事，也都可以顺畅运行，那么曹丕也就不必要插手啦——反正小事插手也无益，大事还得去禀报曹操；其次，由曹丕牵头，是勋、贾诩、诸葛亮、刘晔等人组成一个临时委员会，专门负责京师周边地区的防务和关中之战的军队调动、物资转运，以便使战争机器更为有效率地运转起来。


    
所以等曹操一离开洛阳，这个临时委员会就开始运作了，是勋首先向曹丕提出了几条建议，并且大多获得了许可，制诏施行。


    
是勋最近的心情非常郁闷，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乌鸦嘴，说刘备可能兵出子午谷，刘备还真就这么搞了……原本以为可以泰山压卵之势，迅速把蜀汉给讨平的——终究如今曹魏之对蜀汉，比起原本历史上之对蜀汉，态势都要好得多啊，一是江东已平，二是雄主仍在，而非权臣持国。谁想到刘备兵出险招，竟然隐隐有翻盘的趋势……尤其是……长安城怎么就真能丢了呢？以常理而论，长安坚城，有数万大军镇守，即便不能出城却敌，起码固守没啥问题啊，等闲三五万人攻不下来——想当年是勋也是打过长安的，深知此城之广袤、高峻，不易取也。然而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正如原本历史上魏延的判断，夏侯楙就一彻底的废物点心，给他座坚城跟给个小砦子没区别，给他三万之众跟给三千人也没区别，反正就一个字——输！


    
那么刘备真能翻盘吗？历史已经面目全非，是勋还真是不敢再作什么乐观期盼了。在原本历史上，曹操也就差不多这几年去救的汉中，结果无功而返，光把各军扯出那个泥潭就搞得几乎心力交瘁。说不定如今的关中之战，就是历史上的汉中之战，曹操最终慨叹一声“鸡肋”，只好黯然撤退。


    
问题关中绝非“鸡肋”呀，若失关中，凉州也不可保，是勋是曾经一语以定人心：“即雍、凉皆失，国家之力亦较贼三倍为多，何惧耶？！”可其实他心里也在发颤呢……还是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成。首先要在财力允许的前提下，从各地继续调动兵马向西，争取对蜀军形成全面优势，保证军事行动的顺利实施；其次，战若不利，事若不协，也得巩固河南地的防守，不使刘备有趁胜东进的可能性。


    
所以是勋提出的几条，一是命令黄忠、陆议、步骘集结兵马，不但要策反雍闿等人，赶紧给刘备背后捅刀子，甚至在有可能的情况下，直接从交趾发兵以向南中。二是命郭淮、郝昭并是魏向西移动，随时准备增援关中和凉州。三是命曹仁提前向三巴进军。


    
还有第四条，即召司马懿为河南尹，加强对洛阳周边地区的控制。


    
司马懿曾为雍州刺史，去岁才由梁习继任——是勋一直在想，倘若驻守长安的还是仲达，估计哪怕夏侯楙再无能，这城也丢不了——他去职的原因是因为老爹司马防病重，而老哥司马朗正当竞争度部尚书的紧要关头，所以代哥哥回家装孝子去了。如今可由朝廷颁下急诏，要司马懿尽快进京——反正你老爹不还没有死呢嘛，国事要紧。


    
曹丕问是勋：“吾知仲达为太尉高足也，河内世家、天下俊才，然其人知兵否？”是勋心说司马懿要是不知兵那还谁知兵啊……在原本的历史上，诸葛亮初出祁山，其实仗打得并不怎么好，还用错了人，要后来才逐渐锻炼成“天下奇才”的，而司马懿初次指挥大军团作战，就一举摧垮了孟达的图谋，军谋天赋可能比孔明还要强上一筹哪。


    
便即禀报说：“为勋之徒，故知其人秉赋，军民事宜，皆可托付也。”


    
然而曹丕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否决了是勋这一建议：“仲达年轻，恐不如辛佐治也。”


    
司马懿本年三十五岁，其实不算年轻了——以这年月人的普遍短寿来论，男子十七八岁可以算作成年，三十来岁步入中年，四十六七就开始垂垂老矣——但在同等级的官僚当中，仍然风华正茂，资历也属中下游。所以曹丕提出以辛毗出任河南尹，辛佐治好歹四十多啦，肯定比司马懿要更老成一些。


    
辛毗那也是曹魏名臣——虽然没什么军事经验——曹丕执意用他，是勋还真找不出什么好的反驳理由出来。况且司马懿终究是自己的弟子，所谓“内举不避亲”，这得是一心为国，毫不考虑自家名声的大贤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情，他是宏辅终究还并没有如此高尚的节操……等到会议结束，返回自家府邸，即召长子是复来到书斋，跟他讲述了今日朝中的诸般决议。顺便就问是复：“辛佐治与太子，曾有旧否？”


    
为什么曹丕一定要让辛毗当这个河南尹呢？话说曹操一走，曹丕就直接下令，搞了一系列的人事变动，但因为多不上二千石，又有亲信、吏部尚书陈群给他兜着底，所以不至于遭群臣的反对，或者引发曹操的不满。这些人事变动，多有根由可循，所用若非世家大族，就是曹丕为王时代的亲近之人，多置于河洛各县为令、长。理由倒是也很充分：如今我总体负责军事行动的后勤事宜，当然要用些知根知底的官员，才能如臂使指，政令畅行啊。


    
无疑，曹丕这是开始培养和锻炼自己的心腹之人啦。虽说太子引用私人，很容易遭到皇帝的猜忌，但若太子丝毫不用私人，同样会被认为有违人情之常，恐怕别有居心——关键在于不要搞得太过头，而曹丕就正好完美地踩在了这条红线上，轻易不肯逾矩。


    
说起来，只有这河南尹之任命，略略有些过分。那么他是真的一心为国吗？还是辛毗其实跟他也有什么关系呢？儿子你已经开始负责情报工作了，对此可有什么解释吗？


    
是复听问，不禁淡淡一笑，回答道：“辛佐治与太子无涉，然阿爹忘矣，其婿乃羊耽也。”


    
啊呦，是勋心说原来如此。羊耽字探之，是泰山郡名门之后，东汉朝著名的“悬鱼太守”羊续之幼子，曾为曹丕门客，今任太子仓令。这家伙娶了辛毗之女为妻，就是曹魏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名女人之一辛宪英，辛毗因为这层关系，所以才已经或者有可能被曹丕引为同党啊。


    
是勋心说我一直在关注着羊耽的兄长羊衜，等着瞧他小儿子羊祜啥时候出生呢，怎么就把羊耽给忘记了？要说羊衜跟我也是有一定曲折的关系的——羊衜原配为孔融之女，继妻为蔡琰之妹——而羊耽跟我素无往来，就把这碴给拋诸脑后啦。幸亏有儿子提醒……不，幸亏我编织了一张情报网络出来。


    
正在沉吟，就见是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双手呈给是勋：“此儿近日按查宇内大族，有以芹献也。”我把豪门世家全都调查清楚，罗列成表，阿爹你肯定用得着啊。

第二十一章、家国国家


    
汉魏之际的豪门世族，其实更准确点儿说应该叫“经学世家”，必须具备以下三个要素：其一，祖无罪徒（曾经被宦官集团搞党锢入罪的不在此列），且有高官显宦，而且最好累世二千石以上，始终没有长时间脱离过朝廷的核心圈子。


    
其二，以经学教授子弟，最好出过一两个在学术界赫赫有名的儒宗高人。


    
其三、宗族繁盛、姻戚为辅，而且利用第一条要素占据了大量土地，成为起码在一郡内都排得上号的大地主。


    
以此三项条件来筛选，是家是肯定排不上的，因为是仪始为二千石，到是勋也不过才两代而已，但是倘若维持着这一上升势头不变，到是家第四代（是勋的孙辈）还没有离开朝堂，就有希望挤进经学世家的行列中去。


    
夏侯家也排不上，即便从夏侯惇、夏侯渊算起，已经两代高官了，但大多为武职，少有文吏，更在经学上没有什么建树。倘若先按原本的历史轨迹走，但司马家并未篡魏，那么夏侯玄之后，夏侯氏或有机会成为世家。


    
拉回来说，汉若不亡，世家势力将会稳步成长，最终形成可与君权相抗衡的强大阶层，但是汉末大乱导致一系列军功贵族上位（比如曹氏、夏侯氏），从一定程度上打断或起码是延缓了这一进程。直到陈群建九品中正制，进而河内大族司马氏掌权，司马“八达”将姻戚关系几乎辐射到所有规模相若的经学世家，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才使得世家势力的膨胀骤然加速。永嘉南渡以后，吴、会豪门也加入这一阶层，于是皇权算个屁啊，只有世家最大。


    
所以是勋选择在曹魏军功贵族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伸手扶持庶族，扼阻世家，切入点是很好的——往前几十年，或者延后几十年，都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自从是勋向儿子是复透露了自家的根本政治理念以后，是复就开始搜集和整理世家的资料，至此基本完成，于是呈献给是勋。是勋接过纸来仔细一瞧，上面总共开列了中原地区的豪门二十一家——至于蜀中、凉州，本来就没有什么世豪势力，乃可忽略。


    
原本汉末第一等世家乃汝南袁氏，不过随着袁氏割据政权的覆灭，这一家族已然星散，不足为虑了——世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说唐初所谓的“五姓七望”，其中陇西李家如今连影儿都还没有，而在永嘉南渡之前，吴会的陆、沈等族也从来不入中原世族法眼。


    
曹魏政权下执世族牛耳的本有三家，即颍川荀氏、陈氏，还有弘农杨氏。不过随着荀彧、荀攸叔侄的先后辞世，随着杨彪致仕、杨修被贬，荀、杨两家的地位有所下降，陈氏独占鳌头。只可惜陈氏人丁不蕃，能够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一个陈群而已。


    
在此前的诸王夺嫡斗争中，以陈群为首并为纽带，很多世家都聚拢到了曹丕身边。是复在纸上开列明白，主要包括荀氏和河东裴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陈郡袁氏和何氏，等等。


    
荀氏目前的大家长乃是荀彧之兄荀谌，原为袁家谋士，后归曹操，不久前致了仕。年轻一辈担任千石以上官员的，有荀彧之子荀恽和荀攸之子荀缉、荀适。不过根据是复的调查，荀谌的堂弟荀棐曾经倾向于鄄城王曹植，跟曹丕并不合拍。


    
赵郡李氏出自东汉名臣李膺，其家长李定见为工部侍郎。博陵崔氏主要有崔琰、崔林两支，崔琰已经被扫地出门了，崔林时为御史。陈郡袁氏家长袁涣袁耀卿见为虞部尚书，曹丕这回起用其从弟袁霸、袁敏和儿子袁侃出任河南、弘农两郡的县令、长，无疑是在拉拢袁氏，培植亲信。还有陈郡何氏，大家长何蘷为新任冀州刺史。


    
倾向曹丕的还有河东裴氏，主要人物为裴茂及其子裴潜、裴徽，此外，裴茂还有一个儿子裴俊，青年入蜀，如今据说在刘备手底下当官儿……不过河东乃是勋的基本盘之一，裴潜、裴徽也跟他交情不浅，若起争斗，可能两不相帮。同理还有荥阳郑氏，郑浑郑文公曾在是勋刺史朔州时任西河郡守，勉强算是故吏。


    
倾向是家的，有河内司马氏、太原王氏（王凌为是勋门客出身）、琅邪王氏（王雄为是纡的妻舅）、范阳卢氏（卢毓见在是勋府中为宾）等。


    
如此等等，不必备述，总之经过统计，这二十一个最大的经学家族当中，曹丕通过陈群捏住了五成，是勋掌握着两成，还有三成向背不明。当然啦，一流家族通过姻戚等关系，也辐射向更多的二三流家族——比方说泰山羊氏——但是勋手中也有更多有机会挤进二三流去的寒门可用。


    
是勋读完这张表，不禁撇嘴一笑，就问是复：“汝欲与太子为敌乎？”是复赶紧回答：“非也，儿乃欲挠陈长文之途而已。”我干嘛要跟太子过不去？我是怕太子通过陈群，援引更多跟咱们不一条心的世族入仕，进而掌控朝堂。老爹你虽然跟陈长文是所谓的“君子之争”，但总不能眼瞧着他通过太子往各部门塞进私人去，您却袖手旁观，不为所动哪。


    
——你瞧他安排了多少人？您就想安排一个仲达来着，结果都还给否了。


    
是勋沉吟良久，突然开口，问了一个貌似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汝以为，国家、家国，何者为是？”


    
是复微微一笑，躬身道：“诸侯立国，士大夫立家，何有异耶？”


    
在古文当中，其实并没有完整意义上的“国家”一说，《易经》云：“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其实国与家之间应该加上个“顿号”，代表的是两种不同概念。周代分封诸侯，诸侯的产业就是“国”，诸侯再命士大夫，士大夫的产业就是“家”，要等秦汉以后，分封制度逐渐衰微，国才和家统合为一，产生了“国家”的新概念。


    
所以是勋问是复，你认为应该是国、家，国在家前呢，还是应该是家、国，家在国前呢？在你心目当中，何者更为重要？是复却故意混淆概念，搬出古老的说法，意思是国就是家，家就是国，只有小大之分，本没有轻重之别。


    
是勋摇摇头：“若士大夫各爱其家，则国何存？”是复针锋相对地回答道：“若国不能保安各家，存之何益？”


    
是勋追问道：“汝能使爱家而国存，存国而家兴否？”是复答道：“儿不能也，然阿爹可。”按照你此前跟我透露的理论，只要招揽更多的同盟者，拧成一个整体，使各家都能够得到足够的上升空间，那么自然家兴而国盛，不会有家、国完全对立的情况出现啦。


    
是勋莞尔一笑：“汝得之矣。”所谓“破家为国”，终究乃下策之下策，是被逼至绝处而无可奈何做出的抉择。能够做此抉择的虽然是仁人烈士，但自己还真没有决心走到那一步去——要是能够坐看家兴国盛，除非有自虐倾向，或者一心卖直邀名，谁愿意抛弃其中之一啊。


    
于是右手食、中两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动，良久才说：“陈长文乃可为相矣。”


    
按照勋所苦心设计架构而搭建起来的曹魏政府，可以说是汉武帝以来权威最盛、权柄最大的政府，内廷势力被极大限制，君权就制度上而言，已无法与整个官僚体系相抗衡——当然啦，制度是制度，实际是实际，想用大政府模式压住曹操，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曹操却首肯了这一制度，关键问题就在于，政府权限虽然增加，单独相权却反倒大受压缩。


    
汉初以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为三公，曹魏同样是群相制，却把数量扩大为六人；更重要的是，旧时三公皆可立府，通过自命的僚属去掌控政府机关——比方说相府设置丞相司直一职，直接插手本该御史大夫执掌的监察权——而曹魏的六相却并不具备此种权限，他们所能运用的，全都是正经政府机构官员。再后来政归内廷，而大将军等多录尚书事，实际是以一人或一机构而专断朝政。曹魏则几无此弊。


    
说白了，相权和政府权重了，皇帝就省心；具体各相或各部门权限轻了，各相、各部门之间相互制约，皇帝就放心。


    
然而诸相之外，却独有一个部门、一两位长官，权力极大，几可凌驾于相权之上，那就是——吏部和吏部尚书、侍郎。对于绝大多数官僚来说，政令的颁布和实施，国家能否搞得好，都对自己影响不大，吏部如何考核和安排自己，才是至关重要的。一句话，握住了人事权，就等于捏住了官僚系统这条巨蛇的七寸。


    
因此继续任由陈群呆在吏部尚书这一重要职位上，实在对是勋太不利啦——尤其曹丕既已被立为太子，陈群的靠山更加稳固——还不如明升其职，暗夺其权，让陈群去做宰相哪。


    
只是如此重要的人事变动，曹丕是绝对做不了主的，在曹操西征归来之前，只能预先做些准备，却不可能达成具体成果。所以是勋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具体谋划，还得他跟是复爷儿俩商量着，慢慢来……

第二十二章、争战渭北


    
魏天子曹操斩谢徵祭旗出师，才离开洛阳不久，就觉得好生无聊。


    
曹操当然不是头一回率军出征，可是此前都是跨马横槊，亲自鼓舞鞭策将士，亲自与谋士们规划行军路线、粮草运送，日子过得非常充实。然而此番以天子之尊而出，却被迫安坐在华盖高车之中，由侍从、宦官伺候起居，行军的具体事务亦皆有司负责，完了向皇帝汇报一下就得，曹孟德不禁觉得浑身难受，真是闲得无聊啊。


    
于是便唤参谋沮授、蒋济登车侍坐，问他们：“卿等若为刘备谋，当如何做耶？”咱们来分析战局，消磨时间吧。


    
蒋济说了：“备得此机，必大举入雍。臣若为刘备谋，当奉其北行也，若仍居蜀，于战大不利。”曹操说是吧，刘备也会到关中去的吧，那你们当初还阻止朕亲征？


    
蒋子通赶紧辩解：“陛下是真天子，负天下之重，刘备篡逆耳，如何可比？”


    
曹操懒得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就问然后呢？等刘备到了关中，你又会建议他怎么打？蒋济道：“必东进以入长安，遂夺灞陵，塞枳道、长门，以阻陛下之援也。若乐将军能守安陵，臣等随陛下复夺长安，据渭以敌之，备无能为也；若乐将军不能守，恐势悬危。”


    
蒋子通侃侃而谈，旁边儿沮子辅却始终垂首不语。曹操一皱眉头，就问沮授：“子辅得无仍念袁氏，不肯为朕所用乎？”


    
沮授听到这话吓了一大跳，赶紧伏身磕头：“臣不敢。臣受陛下宏恩，使不就死，尚能苟且而至今日，复使从征，敢不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乎？”


    
沮授本是袁家的大忠臣，可是偏偏在袁绍北逃的时候被曹军逮住了，接着是勋一顿嘴皮子，噎得他暂且打消了求死的念头。此后在曹操麾下从县令当起，一直做到州刺史，多年理民，远离纷争，迩来一十五岁，已至暮年，当初那点点烈士之念，也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啦。要说他如今对袁绍的感情，也就逢年过节遥奠杯酒而已。


    
再说了，袁绍是自己病死的，又不是曹操亲手杀的——至于袁谭、袁尚兄弟几个，沮授一贯瞧不大起，也不会再把他们当成是自家少主，记恨曹操直接或者间接杀此数人。


    
刚才所以一直不说话，一是因为并非曹氏旧臣，不好贸然发表意见，第二点则是，他并不怎么赞同蒋济所言。


    
如今听曹操话中带刺，沮授急忙伏地请罪，然后就说啦：“臣之所见，固与子通异也。”


    
曹操说“异”好啊——“卿等可各抒己见，朕当择善而从之，无妨也。”


    
于是沮授就说啦：“臣若为刘备谋，东入长安，为其下策也。”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们固然夺取了战略要地长安城，但是并没有对我军的实力造成太大损害——听说长安的守军大半逃出城外，太傅正在陆续收拢，而就算这一支军队全灭，也不过三四万人而已，对于如今的魏朝来说，丢掉三四万人，那还真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臣闻是太尉曾云：‘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可完。’今张、徐二将军在陈仓，不下三万之众，凉州尚可得三四万众，若能相合，即无陛下亲征，亦足拮抗刘备也。故若备进驻长安，则前有陛下率虎贲拒之，后有张、徐以游兵挠之，安可久居？以臣料之，亡无日矣。”


    
倘若我是刘备的参谋，一定建议他放弃长安城，全力向西方进攻，趁着我军初败后士气低落，而张、徐二将防守陈仓，还不敢弃守以与凉州军拧成一股绳的时机，争取逐一击破之。到时候占据陇上，进取凉州，招募羌胡骑兵，进而以高屋建瓴之势以向关东……说句危言耸听的话，一旦被刘备把前两步全都顺利走完了，那这第三步，咱们还真未必能够拦得住。


    
其实这也是原本历史上，后来诸葛孔明北伐曹魏的既定战略，那就是先占陇，再取凉，逐渐扭转小大之势，等积聚足够后再全力东征。若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魏延的“子午谷战略”未免胃口太大了一些，想要一口就把整个咸阳以西全都吃掉，成功系数要大打折扣。


    
当然啦，那也是基于当时曹魏主要关注点在东吴方向，雍凉并无重兵集团，吃起来还方便一点儿。如今的曹魏一是为防吕布东归，二是早有自雍、凉攻取汉中的计划，所以陈仓以西尚有六七万兵马，刘备趁隙而攻，或许有一定取胜的可能，想先塞住长安再去打，那就不大现实了。


    
故此沮授便道：“若刘备西行，陛下将疾取长安，自后追蹑，其若缓之，祸在不测。若刘备东入长安，乃须实我运道，诸军并力，以为长久之争；若备虽东而不能渡渭水，则可无虞矣。”


    
曹操点一点头：“子辅所言是也，真无双国士！”想当年袁绍不肯听你的话，乃至于败，老子可跟袁本初不同，最能采纳忠言啦。当即下诏，命快马急奔新丰，要曹德即刻派遣一支兵马渡过渭水去协助乐进，并且探听蜀军的最新动向。结果曹德接着诏旨，打开来一瞧，不禁点头：“曹子丹见事甚明也。”他已经动身往灞陵去啦，我这就传令给他，要他抢渡渭水，应援乐进。正巧蜀将士仁也遣来输诚的密使，曹德不敢自专，就命押去谒见曹操，可由天子定夺。


    
再说曹真、吕蒙等顺利渡过渭水，派人跟安陵城内的乐进接上了头，但他们并没有进入安陵城，却在渭水北岸驻扎下来，与安陵呈犄角相夹之势。正面的张益德闻报，急忙催促刘备来援。


    
刘备用徐庶之谋，遣将军陈式率领三千步卒，从槐里附近渡过渭水，先期前往增援长安城，而自率大军来攻乐进、曹真。


    
为什么这般谋划呢？长安虽在渭水以南，但长安以西，名城大邑多在渭北，渭南也就只有一个鄠县而已。这是因为长安以西的渭北平原广袤，驰道畅通，渭南地势却相对崎岖，而且前山后水，通道狭窄，也无大路。一般情况下，从凉州入雍前往长安城，多沿渭北而行，至渭桥南渡。故此刘备若率主力提前渡河，一则兵多船少，延误时间，二怕乐进、曹真趁势直进，复夺渭北的槐里、武功等县，到时候把蜀军彻底封堵在渭南的方寸之地当中，若然曹魏再遣大军从东而来，则大势去矣。


    
尤其当日庞统为了凝聚全力以攻长安，放空了鄠县，结果被县人庞延率家丁占据，复自四乡招募兵马，重使鄠县归魏——庞延曾为司马懿所荐，任过关中郡功曹，后因守孝返家。所以徐庶判断，若使小部队从渭南去增援长安，庞延必不敢挠，而若大军挺进，说不定这位庞先生就要拼死一搏啦，若被小小鄠县绊住脚步，岂非不智？


    
而且就算大军顺利进驻长安，与庞统会合，等到曹魏东方援军赶到，与乐进、曹真南北包夹，长安亦或为死地——所以在大敌来前先击破渭北的乐、曹，乃是战役关键。


    
果然不出徐庶所料，陈式三千兵马顺利进入了长安城，并向庞统报告皇帝已到渭北的消息。庞统闻讯大惊：“陛下当西，如何来救我等？！”不禁跌足而叹：“此陛下不舍吾故也。吾本志死，不想反累陛下！若吾死可使陛下西去，何惜即死乎？！”赵云等将赶紧拦住，说你现在死也来不及啦，皇帝已经到东边儿来了嘛，再掉头回去也不赶趟了……赵云建议说：“前报曹真等北渡，曹德在新丰，所部多为收拢夏侯楙旧卒，士气既堕，必不堪战。盍使陈将军率部往攻，若能擒获曹德，或可挟之以要曹操也。”庞统说这主意不错，若能夺占新丰，也可以一定程度上迟滞曹魏东方来的援兵，为陛下击破乐进、曹真赢得足够的时间。


    
正在商议，士仁出班请令，说陈将军远来，士卒疲惫，恐不可遽战，不如由末将率军前往攻打新丰吧？庞统不疑有他，即命傅肜为主将、士仁为副将，率原驻长安的三千兵马出城西行。


    
这时候曹德在新丰城中，麾下尚有万余兵马，但正如赵云所料，多是才刚收拢的原长安守军，装备大多丢光了，士气也极低糜。他本来想让曹真、吕蒙率军顶在前面，谁想曹、吕二将直接绕过长安城，往渭北去了，消息传来，曹去疾不由大惊失色：“若贼杀来，如何处？”


    
好在身边还有夏侯尚，当即安慰曹德，说太傅勿忧，我估计长安城内敌军数量不会太多，否则曹将军他们不敢绕城而北——“末将请为太傅统驭兵马，挑选精锐，守备新丰。”曹德说当然啦，当然啦，我又不会打仗，就全仰仗伯仁你啦。


    
可是夏侯尚还没能把军心稳定下来，把城防工事修缮完成，傅肜就率军经过灞陵，直抵新丰城下，还下令多张旌帜，伪作万余大军。新丰城内魏军大多胆怯，连夜逾城而逃的不下百人，夏侯尚愁眉不展，打算一见情况不妙，就赶紧保护着曹德逃出西门去。


    
可是正当他惶急之时，却有箭书射入，为士仁所书，说愿意明日一早，便即刺杀傅肜，率部降魏……

第二十三章、凉州之战


    
魏太子曹丕每日在东宫视事，召集是勋、贾诩、刘晔、陈群等开会，是勋因此被迫要早早起身——而且正当战时，军情紧急，也再没有休沐的可能啦——一连五六天，几乎把自己的作息规律都给彻底打乱了。


    
这一日天光熹微之时，由是复驾车，把他送到宫门口，是勋步行而入，有宦者接着，引入东宫。曹丕赐座，瞧瞧大家伙儿全都来了，这才缓缓说道：“关中又有信鸽来，敌我态势，已近分明矣。”


    
这时候估计曹操车驾才过弘农，走了一半儿的路，再有六七天乃可抵达长安城下。根据曹真等人的汇报，已经可以确定长安城内只有七八千蜀军，主将为刘备亲信庞统，副将为常山赵云——刘晔不禁慨叹道：“以数千精锐，疾出子午，而能摧破帝婿，夺取长安坚城，庞士元果不愧‘凤雏’之名也！”表面上在夸庞统，其实隐含着责备夏侯楙。


    
曹丕听了，面上多少有点儿挂不住——想当初把姐姐许嫁给夏侯楙为妻，就是他给曹操出的主意，而且自己平素与夏侯子林也颇有来往，交情深厚——于是痰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刘备已入关中，于渭北与曹子丹、乐文谦等相峙。孤以为，子丹等若能固守十日，则陛下至矣，长安可复。”


    
贾诩皱眉道：“长安城广，非数千人所可以守者也。”城池规模太大，城垣里数太多，就要求更多的士兵驻守，只有六七千人的话，估计也就守城墙，不但要被迫放弃城外羊马垣，而且城内都留不下多少预备队来——“故诩以为，庞统或将进取灞陵、新丰，以代长安之守。”


    
灞陵、新丰两座城池规模都比较小，六七千人正好防守，只要守御得法，可阻数万大军。


    
于是曹丕就问了：“若使太傅进驻灞陵，若何？”


    
贾诩摇摇头，说我也就是私自揣度而已，终究距离战场太过遥远，对策未必真能够因应局面的发展和变化——再说了，估计等传令到达新丰，灞陵早就已经丢啦。还是任由太傅他们自主决断好了。


    
陈群叹息道：“若曹子丹能塞灞陵，乃无忧矣。”


    
是勋说我觉得曹真的判断和应对是正确的，与其确保灞陵，不如确保渭桥，他即便守得住灞陵，若让刘备渡过渭水，入驻长安，以后的仗恐怕就更难打啦——曹子丹是何等将才，他那么做必然有其道理，你陈长文又不懂打仗，跟这儿瞎掺和什么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况殿下亦非君也。我等但统筹物资，专务调运可也，破贼事，可由诸将自决。”


    
曹丕点头，说太尉所言有理，不过咱们也就跟这儿随便聊聊战局罢了，你放心，我不会隔着近千里地瞎指挥的——再说老爹也没给我这份儿权限不是吗？偏过头去问度部尚书王邑：“王公以为，粮秣军姿，颇足用否？”


    
王邑一摊双手，说确实有点儿困难。原本按查仓廪，打算调动二十五万大军进取汉中、三巴，以伐蜀汉，估计存粮够吃两个月的，然后动用秋收的新粮，又能维持两三个月左右。可是如今因应形势变化，不但提前开战，而且还被迫加大兵力投入——比方说曹操带去关中的禁军，还有原本不计划参战的郭淮、郝昭等部——再加上关中为敌所袭，多座城池的存粮都变成蜀贼口中之食了；南方部分地区已经开始收割，北方却还不到开镰之期，估计后勤压力将会非常之大。


    
是勋一边与众人商议军资粮秣之事，一边心中暗叹，这回若想安然度过危机，就不得不割肉补疮啦，估计对国民生产将会造成相当大的损害，没有个三五年很难缓得过来。打仗在任何时代都是烧钱的买卖啊，问题后世愁的是钢铁，这年月最愁粮草……估计这一仗打完，起码司隶、雍州的仓廪将会为之一空，若有天灾，无从赈济，百姓们就会苦得很啦。


    
好不容易开完了会，他心中烦闷，垂着头缓步而出。正打算前往宫门去乘车回府，走不多远，突然侧面疾步而来一位少年，见了是勋拱手施礼：“拜见祖姑婿。”


    
是勋定睛一瞧：“此非榆中王世子乎？如何在此？”


    
榆中王曹昂的世子，当然就是嫡子曹髦了，本年一十三岁，他并没有跟随其父之国，却被送入宫中陪伴曹操。据说乃是曹昂在离开洛阳前恳求曹操，说：“儿臣昏瞆，不能膝前尽孝，请将髦儿为代，伺候陛下起居。”曹操倒是也一直挺喜欢这个嫡孙，就暂且把他给留了下来。


    
如今曹髦拦住是勋，是勋问说你有什么事儿吗？曹髦满面忧色：“髦父母见在凉州，闻蜀贼分兵以入雍、凉，未知父母可安否？请祖姑婿实言告髦。”


    
是勋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孝心可嘉，但我还真告诉不了你什么。如今关中的情况，根据各路情报汇总，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虽然肯定滞后——但凉州远隔数千里，又没有信鸽渠道，对于曹魏君臣来说，那就彻底被“战争迷雾”所笼罩啦。目前光知道蜀中遣马超率军出武都，可能是走祁山一路，也可能位置更加偏西，至于他带着多少人马，目前抵达何处，凉州方面又是如何应对的，根本一无所知啊。


    
不过是勋还是安慰曹髦，说：“凉州兵马，当聚冀县，以拒蜀贼，而榆中在冀县西北六百里外，卿父定无恙也，可勿忧。”


    
话是这么说，然而倘若马超一路势若破竹，真要杀到榆中也不过十天左右的事情。倘若真被蜀军擒获了曹昂，那麻烦就太大啦……若以曹昂夫妇的性命要挟，曹操是不肯让步的，却有可能把吕布给诓回凉州来！


    
但不管再如何担心，也只得假装出淡然笑容，好言安慰曹髦。曹髦犹豫了一下，随即嗫嚅道：“家严尝奉拜释尊，云可救拔苦难也。髦若祈祷父母安康……”


    
是勋忍不住一瞪眼：“不可！卿父即因此域外左道而迁，卿又岂可重蹈覆辙？！若欲祈求父母安泰，拜祖宗、高天可也，岂可拜佛？”


    
曹髦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来：“髦亦不望储位，何所惧耶？若得父母安泰，无物不可拜也……”随即朝是勋深深一揖，逃也似地就跑远了。


    
是勋注目那孩子的背影，愣了半晌，不禁摇头。等出了宫门，登上车乘，便低声询问驾车的是复：“凉州可有消息否？”是复摇摇头，说乱兵阻隔，咱们的情报也还没能传递过来，估计还得有几天。随即就问了：“阿爹以为，刘备身来长安，乃可遣将并吞凉州否？”


    
是勋摇头：“蜀贼不过十万众，能入关中者六七万而已……”他们后勤的压力，应该比咱们更大才对——“既刘备亲身来取长安，安有余力西向耶？”可是怕就怕马超真能联络上陇西的羌胡，就此掀起莫大变乱。曹洪还没能赶去陇西，也不知道杨阜、阎行他们，能不能拦住马超——不过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俩倒都可以算是他马孟起的克星啊，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哪。


    
是勋所料不差，马超果然兵出武都，在凉州南部掀起了泼天大乱。他带出蜀的兵数不多，也就族弟马岱，部将吴兰、雷铜等六千兵马，还多是步卒，但随即就勾搭上了武都郡内的参狼羌，以空头许诺募得万余羌骑，首先出赤亭攻取了西县。


    
西县北面不到八十里就是冀县，时凉州刺史张既、汉阳太守姜叙在焉，所部亦不足万，闻讯便笼城固守，并向驻在临洮的南部都尉阎行和驻在狄道的陇西太守苏则求救。


    
马超试攻冀县不克，于是转道北进，直指榆中。阎行援军先到，亲率五千骑从后追蹑，结果被马孟起反身杀回，战于落门聚。阎彦明身先士卒，舞槊悍战，临阵斩杀蜀将雷铜，但随即就被羌骑抄掠后路，被迫带伤败回冀县。马超趁势再来攻打冀县。


    
马岱苦劝马超，说兄长初出武都，若能一举而克冀县，也就罢了，如今打过一回，拿不下来，就不应该再顿兵此城之下啦，咱们应当赶紧杀入关中，配合关、张、吴等部。马孟起撇嘴道：“吾昔纵横雍、凉，吕布为友、刘……今天子为盟，曹操为之束手，一旦蹉跌，入投蜀中，竟在关、张之下，今且偏师出，为彼等应援，岂不羞耻？！”挥鞭一指：“凉州广袤，羌胡众多，以先父之声威，必当陆续来合，乃可直取榆中，生擒曹昂——彼时即天子不肯王我凉州，曹操亦不得不裂土为封也！”


    
于是在冀县城下又打了个转儿，估摸张既等不敢出城来追，便即再度北上。张既、姜叙急了，一封又一封求救信往狄道发出，可是偏就不见苏则来援。阎行说：“若榆中王有失，吾等皆当死罪矣！”不顾劝阻，带伤上马，再跟后面追蹑马超。


    
马超被阎行追得心烦，二度返身杀来，终于将阎行团团围住，一番恶战，阎彦明战死沙场。可是随即等马超再回头向北的时候，却发现铺天盖地无数胡骑汹涌而来。他还当胡骑是来投靠自己的呢，手搭凉篷远远一望，却见当先一面赤旗，绣着一个大大的“苏”字！

第二十四章、妇人衣冠


    
苏则苏文师，扶风武功人也，乃昔日是勋柱节关中时所举，自县令起家，擅能招抚流亡、发展生产，累绩升为汉阳太守。此后曹操篡汉，消息传到汉阳，苏则素服而哭，校事以禀曹操，曹操大怒，便要下诏将苏则槛送洛阳治罪。是勋劝说道：“文师所恸者，非汉之亡，魏之兴也，为其数载汉臣，前事已非，譬如死而初生耳。可密觇其行止，若恸后疏忽政务，乃勋言不确，实怨怼陛下也，可杀；若恸后仍勤于王事，陛下当知勋言非虚。”


    
于是曹操再派校事前去调查，但见苏则已经脱掉了丧服，抹干净眼泪，又一门心思管理政务，教民耕织啦，没有丝毫的懈怠。曹操乃道：“宏辅所言非虚。”但是心里终归不舒服，觉得汉阳乃凉州首郡，不宜再使苏则守之，这才把他平调去了陇西。


    
当苏则接到冀县的求救书信以后，便即召集属吏商议。他说：“张使君得民亲附，姜府君素有奇谋，吾料马超必不可克冀县也。所虑马超久在陇上，羌胡亲附，若与相合，祸乱深矣。”于是一方面派人去向金城和榆中告变，一方面以宴饮为名，召聚郡内各部羌胡首领，以刀相挟，向之取质。随即便募得胡骑二万，东屯于汉阳郡北部。


    
榆中傅杨阜、安定太守毌丘兴亦率军来合，总计三万，浩浩荡荡向南方杀来——只可惜他们略晚了一步，导致阎彦明战死沙场。


    
于是两军各自安营下砦，休息一晚，翌晨便展开激战。马孟起勇冠三军，亲自执槊冲阵，数度杀到苏则马前，但苏文师始终面色不变，沉着应对。从清晨一直战至午后，毌丘兴之子毌丘俭时年仅十七岁，但勇猛过人，随父猛攻蜀军侧翼，斩杀蜀将吴兰，就此引发连锁效应，马超大败，在马岱的保护下，仅率数百骑突围而走，就此退回武都。


    
随即苏则等进入冀县，商议行止。张既说东方传报，蜀贼已入关中，围张、徐二将军于陈仓，吾等当往相救。苏则对此持反对意见，他说：“今吾所部，多为胡骑，野性难驯，但以抄掠为业，若使入关，则国家土地不毁于蜀贼，而将毁于我等之手也。且若马超再来，何以应对？”建议直接挺进武都，追击马超，把战火延烧到敌方的土地上去。


    
杨阜也赞成苏则的见解，于是分军为二，部分汉兵继续守备冀县，剩下一半儿汉兵和所有胡兵则跟随杨阜、苏则、毌丘兴杀入武都，数日后即围马超于武都郡治下辨……马超在凉州铩羽，刘备在关中同样不得寸进。终究双方的实力对比太过悬殊，魏军一旦稳住阵脚，军队的素质立分高下。蜀军多为步卒，虽耐苦战，却当不起曹真每到前线危急关头，便遣吕蒙率骑兵从侧翼袭扰，以骑对步，往往轻松得手，将敌军的锋芒彻底扼阻。


    
——吕子明在这条时间线上竟以将骑扬名，事后是勋闻之，不禁慨叹良久。乃知非止将驭兵也，兵亦以成将也。


    
总之，一连数日，刘备都无法取得战役的决定性胜利，从而打开通往渭南的通道，随即接到了庞统遣人绕路送来的书信，力谏刘备放弃东进，转而向西——趁着曹魏东方大军尚未来合，或许还有取胜的机会。刘备持信以问徐庶，徐元直沉吟良久，随即叹息道：“士元已萌死志矣。陛下当命其弃守长安，自退可也。”


    
庞统所献“子午谷奇谋”，主要目的是直捣雍州的腹心之地，吸引乐进等人来援，从而放开褒斜等路，使得蜀军主力可以顺利进入关中。但是这番谋略也存在着一个极大的漏洞，那就是：长安尚有数万兵马，仅以小部出子午，或能战胜路招，却未必能够顺利调动乐进等将——局面还不到危险的程度，乐进等宿将也，不见得会轻举妄动。


    
——就象原本历史上魏延的子午谷战略，其中关键一环就是“楙闻延奄至，必乘船逃走，长安中惟有御史、京兆太守耳”。


    
所以其实庞统早就下定了决心，哪怕一死，也要猛攻长安城，起码给敌军造成长安危险的假象——当然啦，短短两天时间便能攻克长安，对于他来说也是意外之喜。只是倘若事先摆明了跟刘备说，我此行就是去死的，刘备必然不肯放人。


    
因此按照最初的谋划，关、张、吴懿三将若能打开通路，进入关中，便应奋力击破当面之敌，牢牢掌控住扶风郡，进而与马超的凉州攻略连成一气。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乐进东援，张飞扑了个空；徐晃虽败，却西向与张郃合军；张郃固守陈仓，击退了吴懿吴子远。所以刘备入关以后，为了援救庞统，就在控扼扶风计划尚未彻底完成的时候，就匆忙亲率主力来与乐进、曹真相持。


    
庞统一心求死，以使刘备夺占陇上，从此可与曹魏抗衡，他毫无私心杂念，所以就本能地忽略了——刘备不可能眼睁睁瞧着你死啊！


    
徐庶与庞统相交莫逆，同样不愿意看庞统死，故此劝说刘备，若能快速击破当面之敌，进入长安城，与庞士元相合，那是最好；倘若不成，一旦曹魏自东方派发大军来援，就庞统那点点人马，根本守不住长安，还不如让他尽快弃城而走呢，则陛下您也可以放心地率军向西，去夺占陈仓。


    
刘备沉吟半晌，说不如这样吧，我这就下诏，命庞统放弃长安，从子午谷返回汉中——估计等信带过去，也得两三天吧，便以三日为期，我要是还不能击破当面之敌，渡过渭水，那咱们就跟庞统一起掉头吧。


    
随即召聚众将，明确地向他们说明目前局势，咱们还有三天仗要打，倘若无法取胜，便即转道而西，去跟黄权会合——那么如何才能战而胜之呢，诸卿有何妙计？


    
关羽建议说：“乐进在安陵，曹真在渭北，互为犄角，破之甚难。不如分一军往阻乐进，却将主力诱引曹真来攻，先破此獠。”而且要是真能把乐进绊住的话，只要击破曹真，便能够先运送一部分兵力南下去救庞统啦。


    
仔细筹谋对策、拟定计划，然后翌日即遣张飞去阻乐进，关羽自率大军来战曹真，刘备率主力在后埋伏。可是他们料想不到的是，曹子丹一见跟安陵之间的联系被蜀军切断，干脆深沟高垒，闭砦不出。


    
连续对峙了两天，不管关羽如何辱骂、搦战，曹真只是不动。到了第三天上，刘备汇聚众将，说咱们就剩这最后一天时间啦，若再不能破敌，只有走也。关羽恨声道：“曹真无耻怯懦，实有若妇人也！”


    
参谋程畿闻言，不禁灵光一闪，就建议刘备：“盍赠妇人衣冠以辱之耶？曹子丹尚在壮年，必不忿也，或可激之使出。”刘备没有办法，果然去搜罗了一套女人的衣服、首饰，派人给曹真送去。


    
曹真当场就把衣服给撕了，气得连眼珠子都快瞪将出来——他又不是原本历史上年过五旬、老奸巨猾的司马懿，要说一般男人还真忍不了这般羞辱——当即批复道：“蜀贼狂妄，明日会战！”随即下令将蜀使乱棍打将出去。


    
使者抱头鼠蹿，折返蜀营，刘备闻报，没有办法——反正也不急在这一两天，好吧，那我就多呆一日。


    
这边曹子丹怒气不息，召唤吕蒙等诸将商议，说蜀狗辱我太甚，咱们要是再不出战，国家的脸面都要给丢光啦——“即约明日与决相战，卿等整训士卒，必要一战成功！”


    
吕蒙心说咱们原本不是商量得好好的，只要闭寨坚守，把刘备滞留在渭水以北，等到天子亲率大军前来，长安一鼓可下，危局就此消弭……可是你曹将军才刚坚持了两天啊，就让一套妇人衣冠给打败了……反正那套衣饰不是送给他吕子明的，即便曹真再暴跳如雷，吕蒙也彻底无感。


    
如今敌军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很明显要激你出战，一则说明他们在时间上拖不起，二则说明对阵交锋，对方胜算比较大。如今张飞特意卡在咱们和安陵中间，监视和拦阻乐将军所部，关羽独来搦战，咱们光靠一军别说什么“一战成功”了，就算打个平手，可能性都低过了五成。这时候该忍就得忍，万万不可受激啊。


    
可是眼瞧着曹真眼珠子瞪着，腮帮子努着，气得原本还算俊秀的面庞都变了形啦，而且大多数将领也都“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气恨得仿佛蜀人送来的不是一套妇人衣冠，而是一人一套似的……这要是当面劝阻，必受斥喝，毫无益处呀。


    
吕蒙沉吟少顷，低头瞧瞧曹真脚边已经被撕得稀烂、踩得脏污的妇人衣饰，突然弯腰伸手去捡，口称：“蒙家素贫，惜此蜀锦，虽碎亦可裁为绢帕也，敢请君侯（曹真受封都乡侯，故有此谓）下赐。”你不要这妇人衣冠，那不如送给我吧。


    
众将见状，无不愕然侧目。


    
要说这时候的吕子明，就跟原本历史上代鲁肃为江东都督、谋夺荆州时期一样，已经彻底黑化了，培养成了身为军事家最高级别的素质，那就是——不要脸。《孙子》有云：“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而若是将领能够不计生死，不顾脸面，不求名声，你就很难找准他的弱点对症下药啦！

第二十五章、鄠县落凤


    
刘备与庞统约期三日，若自己三日不能渡渭，庞统、赵云等便可放弃长安城，自子午谷再度折返回汉中去。


    
可是庞统不肯走——不是不肯离开长安，这时候的长安对于蜀汉一方来说，不但已无足够的战略价值，反倒会迟滞下一步军事行动的展开，庞士元只是不肯离开关中罢了。他向来心高气傲，这种人大多不会考虑旁人的感受，思维上会产生盲点，他心中埋怨徐庶，你怎么就不能劝阻陛下东来呢？自入雍州以后，聚集全力直接捏掉陈仓的张郃、徐晃，进而与马超连成一气，夺取凉州，咱们的回旋余地就大得多啦，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真放心把陈仓要塞留在身后不管？


    
——当然啦，基于通讯水平的落后，这时候不要说庞统了，就连刘备都不清楚马超已败。


    
所以庞统不愿意折返汉中，想要去跟刘备会合，在军事行动上继续奉献自己的心力。这时候东方的败报也已经传回来啦，士仁临阵叛变降魏，傅肜遇害，再想堵塞灞陵、新丰等城已经难上加难了。于是他与赵云商议过后，打算复夺鄠县，一则可以保障子午谷的侧翼，到时候咱们什么时候想撤都可以；二来通过鄠县乃可渡渭去与刘备会师，而且一旦渭北的军事行动不顺利，被魏军挤回渭南，若有鄠县为倚靠，也可以一定程度上阻遏魏军东来援军扫荡渭南。


    
而且庞统所部虽寡，鄠县城里的庞延只有更弱，手下基本上就没多少正规军，大多是才刚从四乡募集的勇壮，此正夺取鄠县的大好时机也。


    
于是军抵鄠县，先遣使入城，要求庞延投降。庞统开出了极佳的条件，倘若蜀军能够在关中立稳脚跟，则任庞延为京兆尹（蜀汉仍然维持东汉旧的行政区划和官职），若是被迫退返汉中，则拜庞延太中大夫，或给杂号将军。


    
庞延回书，说我要面见你家主将，有事当面相问，倘若他的回答合我心意，降亦可也。


    
于是约定时间，庞延打开城门，率家将数十人策马而出，就站在吊桥之后。庞统也领着数十名部曲，身披重甲，前往相会——距离庞延正好百步远，勒住马头。这个距离，一般弓箭是射不到的，就算有大力士能开强弓，等到了目标之前，其势亦衰，轻易即可躲过。


    
不过百步远就是后世的一百多米啦，两人必须经由大嗓门的部下高喊传话，才能对答。


    
庞延先遥遥地朝庞统一拱手，说：“闻将军襄阳人也，延虽籍扶风，远祖亦出襄阳，非杜陵庞氏也，或为同氏。”


    
庞氏的源流非常复杂，一说出自周初名臣毕公高，其支庶受封庞乡，以邑为氏，一说出自颛顼八子之一的庞降。当时最大两支庞姓，一在襄阳，二在杜陵，为西汉时曾任河内太守的庞真之后裔。所以庞延说啦，你别瞧我是扶风人，距离杜陵不远，其实祖上是从襄阳迁过来的，咱俩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庞统还礼道：“既如此，正该协力同心，共匡汉室。兄若肯开城来归，弟必不违诺也。”


    
庞延说本家归本家，咱们先得把话问明白，说清楚喽：“汉祚已终，魏以代之，实如周之伐殷，虽武庚尚在朝歌，而实难再兴也。小大之比既成，顺逆之势又明，兄何不归从朝廷正朔，可使中国太平耶？”


    
庞统心说究竟是我劝你投降啊，还是你劝我投降啊？当下微微一笑，命部曲传话：“兄言谬也。曩者纣王无道，周因以伐之，顺天安民；今汉无失德，曹操以臣犯上，实簒僭耳，何得可比？”


    
庞延当即反驳：“汉自桓灵以来，用宦官、外戚而践躏士大夫，何言无失德耶？昔周文王亦殷纣之臣，武王不肖乃父，用兵弑君，何得不云篡僭？要在天意如此，五德代兴耳。兄逆天而行，岂可久乎？”


    
庞统有点儿不耐烦了，便道：“兄若肯降，待以上宾；若不肯降，可守此城，候我攻之。何哓哓若是？！”


    
庞延闻言，哈哈大笑，随即将手中马鞭一举。只见他身前城壕之中骤然跃出数名军卒来，平端早就上好弦的蹶张劲弩，标准庞统，一时并发。


    
事起仓促，庞士元根本来不及躲避，身旁部曲也不及遮挡，矢力本足，又比弓箭方便取准，只听“扑扑”几声，皆中其身。虽然身披重甲，仍有两矢破甲透入，插入庞统肉内，庞统不禁大叫一声，翻身落马。


    
庞延见已射中，便即打马归城而去，城门也立刻合拢。


    
等到蜀军把庞统救回营内，已是面色惨白，吐血不止，处于弥留状态了。赵云红着眼睛前来探视，庞统握着他的手，喘着粗气道：“吾本志死，死亦何憾？惜乎不得见汉室重光也。子龙不必再攻鄠县，可速绕城而北，与陛下合，谏言西取陈仓，慎勿延误！”说完话就咽了气，享年三十六岁——跟他在原本历史上竟然同一年中箭而亡。


    
众将皆怒，就要强攻鄠县，屠城以过，赵云好不容易才给拦住了。于是便舆着庞统的尸体，绕过鄠县，渡涉渭水，北上去与刘备会合。


    
庞统在鄠县中箭的前一天，正好就是曹真约期与刘备会战之日。吕蒙虽然劝不住曹真，但利用捡拾妇人衣冠的不要脸举动，终于使得弥漫全军的愤怒、浮躁情绪逐渐舒缓下来。于是翌日两军交锋，关羽诈败而走，曹真在吕蒙的劝阻下，竟然一步都不追赶，只命士卒朝着关羽的背影大声嘲骂，然后鸣金回营。


    
这一来反倒激怒了关羽，挥军反身来战，被魏营中万箭齐发射退，就连关云长本人都臂中一箭，回来一检查，簇上竟然还敷了毒药！好在这年月真没有足够的技术造出什么剧毒来，而且“保质期”有限，非常容易失效，关羽也不用刮骨，寻军医用净水清洗创伤，涂上解毒拔疮的药剂，估计有个十天半月的也就好了。


    
刘备无奈之下，只得使张飞断后，拔寨起行，转向陈仓。乐进出安陵城追击，却为张飞设伏击退，折兵数百。随即刘备就在茂陵附近接到了庞统的尸体，不禁大放悲声，几乎哭倒在地，还一时口不择言，竟道：“此乃天欲亡朕欤？！”


    
谏议大夫杜琼听闻此语，闷闷不乐，返回帐中。他有一名弟子叫做谯周，年方弱冠，就问老师您有啥心事吗？杜琼叹息道：“今庞士元死，天子乃出不祥之语，此非汉祚将亡之兆欤？”谯周趁机就问了：“昔有当涂高之谶，周徵君（周舒）以为象魏也，其义若何？”


    
杜琼低声道：“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谯周说如此说来，那曹魏顺乎天意，合受大统啊，可是老师您当初还与殷纯、赵莋等人一起上书，根据“赤三日德昌，九世会备，合为帝际”的说法，劝说今天子登基称帝，那又是何缘故了？


    
杜琼摇头道：“天子合为帝，以绍继汉统，然继汉者备，亡汉者又焉知不在备耶？”随即神秘兮兮地对谯周说，我刚想到一个问题——“古者名官职不言曹；始自汉以来，名官尽言曹，始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


    
杜琼和谯周都是巴郡人。要说刘备集团中最受信用的，是其元从集团，包括关羽、张飞、赵云、夏侯纂、简雍、孙乾等等；其次为荆州人，以庞统、徐庶为首——徐元直其实是颍川人，但他很早就因为世乱而跑荆州来啦，被荆州士族引为同侪；第三是东州士，如法正、李严、孟达等，乃从荆州、关中等地避难逃蜀，先侍奉刘焉父子，后来才归降刘备的；最后是蜀人，主要指降备的广汉、蜀郡人；至于一度在张鲁控制下的汉中人，在赵韪控制下的巴郡人，则只能依附东州士而存身。


    
所以如杜琼、谯周等辈，不属于前三个大集团，本身又只知谈玄论道，而无黄权一般的济世之才——杜琼倒算蜀中有名的经学家，但他所长更偏重于天文占验，也就是“纬”——故此不得重用，早就觉得呆这么一割据政权里没啥前途啦，就此始起异心。不过这俩货都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也就在朝野间煽乎煽乎悲观失败情绪而已。


    
再说等刘备终于放弃东进之策，转身向西的时候，黄权因为兵力不足，已被张郃、徐晃击败，退守郿县。随即张、徐也得到了凉州方面的汇报，知道马超已退，甚至杨阜、苏则还将战火延烧进敌方的武都郡，于是胆气陡壮，聚集扶风郡西部的兵马，一起来攻郿县。正好刘备赶回来，这才逼退魏军，击斩偏将徐商，救出了黄权。


    
便欲进取陈仓，却被黄权死死拦住。黄权说如今汉军锋锐已失，又处在张、徐和曹、乐的两面包夹之下，夺占雍州的计划已经不大可能成功啦，还是趁机劫掠一番，退回汉中去为好。曹魏经此骚扰，估计一两年内再无力大举以征汉中，终究算给咱们杀出了一个缓冲期来。然而——“人心苦不餍足，若再迁延，设多折损，候贼大举自东方来，恐欲返汉而不可得也！”


    
刘备正恨折了庞统，只是不听。黄权最终只好退一步，建议说：“盍召法孝直来，为陛下谋划。”你向来最听法正的话啊，说不定只有他能够劝住你——再说了，庞统既死，也只有法正能够在军事行动上给你最稳妥的建言啦。刘备这才点头：“可，朕即使宗玮往汉中召孝直来。”

第二十六章、南郑病龙


    
蜀汉太中大夫宗玮，奉了汉主刘备之诏，急自褒斜谷南下，前往汉中郡治南郑召唤法正。可是等到了地方一瞧，但见法孝直面色青黄，嘴唇发白，卧于榻上，竟似起不了身的样子，不禁惊问：“司空何以如此？”


    
法正苦笑道：“偶感风寒，无大事也。”


    
其实法正才不是伤风感冒那么简单，他基本上可以算是心病。且说当日成都朝中争论，庞统建议以攻代守，兵出子午，法正却要以周易“重门”之义，固守汉中，最终刘备听信了庞统的话，于是命李严代法正以守成都，法孝直则坐镇南郑，总司兵马、粮秣运输之事。


    
法正这个懊恼啊。一则他并不认为庞统之计可成，当庞士元率军先发以后，他还曾经在同党面前说过怪话：“吾将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这是春秋之际，秦穆公遣孟明视等伐郑，蹇叔劝而不听，于是东门哭师所言。另一方面，也琢磨着万一侥幸成功，蜀军得以在关中站稳脚跟，进而击退曹魏的援军，庞统必然更受刘备宠信，而自己哪怕后勤管理得再好，也缺乏直观的功绩，从此再难与庞统拮抗了。相反，一旦前线打得不好，庞统很容易把罪责推诿到自己头上来：“若法孝直能足兵足粮，何至若是？”


    
其实这跟原本历史上李严总督粮运时拖诸葛亮后腿，心理差相仿佛：打了胜仗是你的功劳，出了篓子你反能诿过于我，老子里外不是人，干嘛给你好好干哪？


    
不过李严私心太重，拖诸葛亮后腿太过明显，所以被诸葛亮老实不客气地捏掉了。法正深受刘备重恩，君臣相得，倒不会跟汉中故意耍坏——只是这心里么，肯定是高兴不起来的。


    
而等到庞统夺占长安的消息传来，法正闻讯，当场一口鲜血喷出去老远，仰天便倒。属吏赶紧把他抬到榻上，延医诊治，法孝直缓过一口气来，不禁嗫嚅道：“吾可归矣。”难道说我对陛下已经没用了吗？我是天寿将尽了啊，还是应该急流勇退，干脆致仕呢？


    
当然不管怎样考虑自己的未来，他总该帮刘备把这一仗打完，所以强撑病体，继续主持粮运事，也告诫属吏，不得把自己病倒的消息传告前线，以免影响刘备的心境，动摇蜀军的军心。


    
直到宗玮跑来找他，宣读刘备之诏，然后问：“司空尚可起行否？”法正这才苦笑着回答：“正但一息尚存，亦当还报主恩。奈何此身，恐不良于行褒斜也。”要是走点儿正常的道路，找辆驷马安车，拿被子一裹，或许我还能支撑着去到刘备面前，可是褒斜谷那是多难走的路啊，几乎不能行车，估计就我目前这种身体状况，走半道儿上就得咽气。


    
宗玮吊着眉毛一摊双手：“则如何处？”


    
法正说先不管这个，你把前线的情况详细跟我说明一下——为什么陛下突然想着要召我到关中去呢？


    
宗玮不敢稍有隐瞒，便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备悉述说，一直讲到庞统战死，黄权劝说刘备返回汉中，刘备不听，于是建议召法正前往辅佐。


    
法正听闻之后，不禁大惊，说：“陛下以仁德成事，今反因仁德而失机也。若乃不往长安，不救士元，以士元之智，岂得遽死？”刘备你着急去跟庞统会合干嘛？战阵之上，刀剑无眼，他这回战死纯出偶然，而倘若刨掉偶然性，就庞统的本事，不至于和长安城同亡啊，他一定会留下后路——法正也猜不到庞统其实死志已萌——大军若不往东，而向西以取陈仓，就大有机会杀出一个相持局面来啦！


    
可是这时候再懊悔也已经晚了，法正对宗玮说：“吾计卿来时，曹魏关东军已来相合，陛下悬军于外，锋锐已挫，再难久留也。当退则退，黄公衡所言是也！”


    
宗玮说所以黄权才劝陛下召司空您前往关中呢，估计也就只有您能够劝得住陛下啦。法正说我实在是走不了啊，不如这样，我写下一封书信，劳烦你再跑一趟，去呈交给陛下。


    
于是强撑病体起身，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仔细分析了当前的敌我态势，建议刘备赶紧撤兵，返回汉中。汉中我已经有了全面的布置，只要你把关、张等部兵马全都顺利拉回来，往各处要隘一塞，魏军必定难以深入。而且经过你们把关中这么一番骚扰、蹂躏，估计曹魏也没有足够实力南下啦，咱们又多了几年的喘息时间，也算一定程度上达成了战役目的。


    
信末还干脆装死，说：“臣病笃，已不久于世矣，若陛下归迟，恐臣再难睹天颜，死亦憾甚！”我都快要死啦，你还不赶紧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吗？


    
宗玮接过信，马不停蹄前往关中，去归报刘备不提。且说正如法正所料，这个时候曹操已经亲率大军抵达新丰，与曹德、夏侯尚等会合，随即浩浩荡荡直向长安挺进。


    
庞统既在鄠县城下中矢而死，赵云率军绕过鄠县，去与刘备会合，庞延趁机遣人往长安查看，一瞧已是空城一座。于是庞延干脆放弃鄠县，率先进入长安，正好迎到曹操。曹操还没有说话，旁边蒋济先一指庞延，厉声喝问：“闻汝前在鄠县，如何弃之不守？！”随即转向曹操，说：“控扼渭桥，渭北之乱不东；固守鄠县，渭南之乱不广。鄠县不可失也。”


    
曹操能够顺利进入长安城，此时心情大好，倒是并没有因此而怪责庞延，还安慰他说：“卿无守土之责，而能为国拒贼，功莫大焉，朕岂因细过而罪人者耶？”固然庞延弃守鄠县，抢着来夺收复长安的首功，有所失策，问题他并非守土有责的官员哪，本来只是一介布衣，能够做到这份儿上就已经很了不起啦——“子通未可苛责。”


    
于是便命夏侯尚率军去守鄠县，他打算亲率大军渡过渭水，与曹真、吕蒙会师，去与刘备决战。


    
几乎同一时间段，襄阳的曹仁也接到了来自洛阳的指令，要他沿江而上，进取三巴，以挠刘备的侧翼。本来按照原定计划，步军当从襄阳南下，先驻江陵，与鲁肃的水军会师，然后通过秭归、巫县指向鱼复，进入巴中。可是这个时候别说鲁肃水军还在彭蠡没有启程呢，原计划调来协助的臧霸、孙观等部尚在中途，就连原定的后勤总管、南郡太守蒋济，回一趟朝接受指令就干脆被曹操带着西行了——荆州军区目前还只搭成了半个架子。


    
就这半个架子，真有机会突破险峻的三峡，进入巴中吗？


    
曹仁召集众将商议，悍将牛金提出，既然关中有警，军情火急，那咱们一刻也延挨不得——“护国可急召鲁都督、臧将军等来合，金请先率三千精锐，乘民船以向秭归。”


    
曹仁说你这是去玩儿命啊，固然北线军情紧急，需要咱们在南线相机配合，以牵制蜀贼的兵马，可是鱼复驻有甘宁的大军，秭归以下又水急流湍，没有鲁肃水军配合，你想靠着点儿民船就冲过去，那不是做梦呢嘛？“此计悬危，不可用也！”


    
牛金是还没有听说过庞统偷出子午谷的相关细节，否则他一定会反驳：“蜀贼可为，何金不可为耶？金为国家上将，其志尚不如贼乎？”


    
正在此时，却有一人出班拱手，对曹仁提出建议：“今军在襄阳，水师未至，臧将军等亦止半途耳，欲取三巴，难矣哉。盍取道沔水，直下西城——贼之腹心，不在成都，而在南郑，若能薄南郑之背，则贼势自解矣。”


    
沔水从汉中流出，迤逦向东，流经襄阳城下，然后东南到沙羡附近注入长江。其实这条河就是后世的汉江，习惯上也把上游沔县附近称作沔水，中游汉中境内称作汉水，下游襄阳以南段则称为襄水。


    
汉水段和襄水段如今正是汛期，水流很急，周边偶有泛滥，军行不易——可要是比较三峡附近的长江段，那就好走得太多啦。原本考虑经长江以向三巴，是因为有鲁肃的水师，可以运送大军，夺占三巴以后也更方便威胁到蜀汉的都城成都。可是如今鲁肃水军未至，要是就靠着民船载送少量兵马，走长江就不如走沔水方便了。再说蜀军既然主动杀入关中，那么他们最重要的后勤基地就肯定不在成都——距离前线实在太过遥远啦——而在汉中，通过沔水可以直取汉中，逼迫对方从雍、凉撤军。


    
曹仁听闻此语，第一反应：有道理啊。于是定睛瞧去，就见说话之人年方弱冠，唇上只有细细的茸毛，仪态倒是颇为端庄，看眼神也非常老成。曹子孝认得，此乃宜城人，为殿中侍御史马良之弟，姓马名谡字幼长是也，本乃白身，因马良之荐而入己幕，负责文书事宜。


    
马谡察言观色，曹护国貌似对自己的建议挺感兴趣，于是迈前一步，主动请缨道：“此计亦非易也，牛将军为国家上将，不可轻涉险地，谡不才，请率三千军以向西城。”

第二十七章、贤却未贤


    
曹操收复长安的消息，很快就通过信鸽传至洛阳，群臣大多长舒了一口气——只要长安在手，就算保住了半个雍州，剩下一半儿，以及更西方的凉州，哪怕全都丢了，刘备也不可能越过长安来威胁洛阳哪。


    
是勋便与贾诩计议，他问贾文和：“公以为乃可趁势而前，夺占汉中否？”贾诩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说：“尚不可料也。若能于雍州摧破刘备主力，自可趁势以向汉中，唯恐关中残破，粮秣不继耳。若蜀贼各守险要，仓促难破，而粮断绝，势更悬危。且若刘备知陛下入关，便弃守而退，以实汉中，则必不可攻也。此前计议皆当废弃，朝廷非三五年恢复，不敢再想望巴蜀。”


    
是勋心说“三五年”的判断未免悲观，但起码一两年间，兵力、物资，都不够再支持太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这点儿贾诩所言无虚。就不知道刘备会不会赶紧撤退了，他若退去也好，若仍滞留关中，被曹操所破，以曹操的性格，那是一定会趁胜追击，以向汉中的。除非刘备死于战阵之上，否则这仓促间发动的汉中之战，确如贾文和所言，胜算不大啊。


    
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刘备多年积聚，然后倾全蜀之兵来夺汉中，夏侯渊一个不慎战死走马谷，导致魏军全线收缩，固守险要，然后曹操仓促兴师往救，最终留下一句“鸡肋”的口令就撤了……那地方的地形实在复杂，易守难攻，没有万全的谋划很难拿得下来。


    
退朝之后，是勋步出皇宫，仍由儿子是复驾车，折返自府。二妻曹淼、甘氏都来迎接，曹淼手里还抱着年幼的是郯——她倒是真把是郯当自己亲生儿子看待了——山阳公主曹节也跟在后面。


    
是勋先从曹淼手里接过是郯来抱了一抱，然后眼神一瞥，咦，公主手里怎么也抱着一个？他们结婚才多久啊？再一细瞧，原来不是婴儿，毛绒绒、圆滚滚一团，竟然是只猫儿。


    
猫这种动物，并非中国土产，而是从西方传入的——或者更准确点儿说，野猫大概中国古代也有，但驯化的家猫却肯定是舶来货。根据后人考证，家猫应该是原产埃及，汉代丝绸之路贯通以后，由波斯人传入中国，但具体这“以后”要到多晚，那就谁都难下定论啦。


    
起码是勋这一世，基本上就从来没有见过家猫，这年月家中捕鼠之责，大多交给了狗，所以后世俗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其实在魏晋之前是说不通的——狗还真不是多管闲事，那是它的本职工作。


    
由此是勋骤然得见一猫，而且乖巧地蜷缩在公主怀内，必然是家猫啊，不禁心生好奇。当即伸手一指，问公主：“此物何来耶？”公主笑着回答说：“禀大人，此狸为西域王相赠家兄子修，家兄遣人送吾。”


    
——《诗经·大雅·韩奕》中即有“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句，但是跟熊、罴、虎并列，肯定不是公主怀里这种小猫啦，应该也是大型食肉动物，说不定是指某种豹子。而这种小型猫科动物，不管野生还是家养，这年月都称之为“狸”。


    
吕布在西域，想要搞到几只家猫是很容易的，作为中原罕见的宠物，送给女婿榆中王曹昂，那也正常，可是曹昂怎么会想着相赠自家妹妹呢？要说曹昂的正牌胞妹，应该是清河公主，而山阳公主曹节乃卞氏所生，同父异母，平素也没听说这兄妹二人感情有多好啊，怎么就突然间送了只猫来？难道曹昂深悔过往，又有恢复储位之念，故此赠猫来示好？


    
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其实他是想重新交好自己吧？


    
是勋如今仍然满脑子的夺嗣之争、阴谋秘计，忍不住就转眼一瞥儿子是复。是复会意，轻轻摇头，那意思，阿爹你想多啦，不必如此。


    
是勋这才收起胡思乱想，继续观察那只小猫。公主介绍说：“此物最善捕鼠也。”是勋心说我知道，我上辈子见过的猫比你这辈子见过的男人都未必少了……曹淼却一把从是勋怀里接过是郯，面露厌憎之色，说：“既能捕鼠，何不置之仓中，而反抱之于怀耶？勿要惊吓了我儿。”


    
是勋心说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儿媳，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婆你这样讲话就不太好啦，未免容易引发家庭矛盾。为了转移话题，免除公主的尴尬，遂特意指着那小猫吟诗一首：“似虎能缘木，如驹不伏辕。但能空鼠穴，归自赏鱼餐。当名小於菟，可使靖郭堧。”


    
其实这诗也是抄的，源出陆游的两首《咏猫诗》。一为：“似虎能缘木，如驹不伏辕。但知空鼠穴，无意为鱼餐。薄荷时时醉，氍毹夜夜温。前生旧童子，伴我老山村。”一为：“盐里聘狸奴，常看戏座隅。时时醉薄荷，夜夜占氍毹。鼠穴功方列，鱼餐赏岂无。仍当立名字，唤作小於菟。”


    
是勋前一世雅好诗文，默记了很多古诗文名篇，所以穿越来此，才能靠抄袭发达。当然啦，此亦起意于“李代桃僵”，冒充是氏子之后，而且他直到离开是家，入仕曹操，有了自己的私密空间以后，才敢于将仍然记得的各种残篇默写出来，以资利用——在此之前则只敢在心里默诵复习，避免遗忘而已。


    
到了今日，可抄的旧……未来诗文都已经用得差不多啦，再要作诗，大抵只能壮着胆子原创。不过也有某些诗篇因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场合趸出去，所以一直烂在手里，比方说这陆放翁的两首《咏猫诗》——他都没能见着家猫，就算抄出来又有谁能懂啊？


    
而且是勋前一世又非猫奴，之所以还记得这两首，完全因为陆游所写有趣而已。故此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当初默写出来的就不完全，只有“似虎能缘木，如驹不伏辕，但知空鼠穴，无意为鱼餐”和“仍当立名字，唤作小於菟”这几句罢了，还是临时编缀成的篇，未免平铺直叙，缺乏灵性。不过作为口占，倒也不算掉价。


    
看起来山阳公主挺喜欢这只小猫，所以闻诗大喜，说我马上就去取纸笔，把大人的作品给抄下来。只是——“为何名之为小於菟耶？”


    
是复在旁边儿解释，说：“古楚人谓虎为於菟也。”公主倒也不是没读过书的女文盲，当即反应过来：“吾知之矣，楚令尹子文，即名为斗谷於菟。”我确实还没有给小猫起名字，既然大人有命，那就叫它“於菟”好了。


    
是勋转向是复，问说你听明白了我这首诗中的含义吗？是复拱着手回答：“儿虽不文，阿爹此诗亦不甚艰深也，其意自明。害民之吏，诗有《硕鼠》以喻，此狸专能捕鼠，故而拟之为斗子文也……”令尹子文乃楚国贤相，主要功绩在内政方面，而非率师拓土，所以说他打击贪官污吏，就跟猫儿捕鼠一般，可以“靖郭堧”。


    
是勋点一点头，便即招呼是复，先跟我到书房去有事相商，然后咱们爷儿俩再出来用饭。他终究内心疑虑尚存，所以进了书斋就问是复：“榆中王何以赠公主以狸耶？”


    
是复说我估计这不是榆中王的意思，而是王妃何氏的意思。他们的嫡子曹髦不是还留在洛阳吗？故此相赠以礼，大概是希望咱们帮忙照看一下曹髦，别让人给欺负喽。


    
是勋笑道：“谁敢欺彼？”曹操挺喜欢这个嫡孙，而曹丕一脸的忠臣孝子相，也不会故意跟自家小侄子，并且还是前太子的儿子过不去，从而自损名誉。随即一皱眉头：“何氏，贤妃也，陛下亦常夸赞之。得无欲使其夫复位乎？”是复摇摇头，说曹昂这个人已经彻底废了，基本上翻身无望，何氏倘若真的贤良，就不敢妄起这般念头，不但无益，实足召祸。


    
是勋顺便问儿子：“诸王之国后，若何？”是复说曹彰、曹植两个不愧是亲兄弟，行动举止都差相仿佛，抵达藩国后就整天聚众饮宴，喝得醉醺醺的，大概是为了排遣内心的烦闷吧。只是曹植借着酒写了不少诗文，曹彰借着酒打过不少下人……这点儿上二人根本不同。


    
曹昂跑到榆中，干脆正经崇起佛来，不但自己供奉，还节衣缩食，省下开销来修建了两座佛寺，写信请吕布从西域寻找高僧大德来入驻。至于曹冲，倒显得最为正常，每天都由周不疑陪伴着读书、练字，偶尔出城访查民情、警诫地方官吏，历阳人乃皆称之为“贤王”也。


    
是勋冷笑道：“醉或真醉，狂非真狂，迷是真迷，贤却未贤。”各用四个字，给那兄弟四人给定了性。随即关照，要是复多遣人探查曹冲的行止——他总觉得那小子不大可能就此认命，说不定还想挣扎一番哪。


    
然而是勋这也仅仅出于模糊的直觉罢了，此刻他根本料想不到，曹小象的挣扎竟然如此疯狂……

第二十八章、假子拒敌


    
曹操入驻长安，召集军将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此时刘备在郿，张郃、徐晃退守陈仓，曹真、乐进等收复平陵、茂陵等城，与蜀军殿后的张飞在槐里附近对峙。从槐里而至长安，不过百余里地，快马传信，一夕可至，讯息的滞后速度大大缩短，曹操乃可以从容布置，力图正面击破刘备，恢复整个雍州。


    
蒋济建议，留一部守备长安、鄠县，大军急渡渭水而西，会合曹真、乐进，先破槐里，再收武功，然后与张郃、徐晃前后夹击，必可覆灭蜀贼也。但是沮授仍然提了不同的意见出来：“子通所言，斯为用兵之正理，然所由者，刘备守郿而不走也。设若备渡渭而南，守斜谷口，倚山布阵，则吾夹击之势消，而反攻其坚，不易克也。且贼战稍不利，便可远飏，全师以返汉中，奈何？”


    
蒋济说的固实是用兵正道，但前提是刘备不会离开郿县，非要跟咱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然而万一刘备偏偏不守郿县，却退至渭水以南，占据褒斜谷口来安营立寨，怎么办？那地方形势险要，他又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汉中通过褒斜路得到补给，咱们再想攻打难度就比较大啦。万一拖得时间久了，关中已然残破，就不知道谁先粮运不继，要被迫退兵？


    
再说了，咱们若然先退，刘备必趁势再扰关中，而刘备要是一瞧战事不利，他先闪人，咱们很难通过褒斜谷顺利追击，予敌重创啊。如今刘备出南山一次，计其先后折损兵马不过数千，反倒陆续掳了关中数万户口回去，到时候巩固汉中之防，咱们且得有好几年打不进去哪——那是真趁了刘备的心意了。


    
所以沮授建议，不如遣一支精兵通过鄠县直捣渭南，抢先去夺取倘骆和褒斜两条道路的端口。刘备听闻后路将断，必然弃守郿县，则渭北可以不战而定，再以渭北主力踵迹追击，便有机会把刘备给彻底包了饺子。只要能够在雍州重创蜀军，那么双方实力同样遭到削弱，将来再取汉中也比较方便一点儿。


    
“用兵之道，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极杀伤敌，使其守不能守，战不敢战也。”


    
曹操点头，说子辅所言有理，那么派谁去打渭南才好呢？曹洪当即出列请战，曹操说你性子太急，我不大放心，左右一瞧，手指一将：“文则持重，可往也。”


    
于禁于文则，原计划也是要跟着曹洪往凉州去，督阎行、费曜等将攻打武都的，可是还没动身，庞统就先出了子午谷，故此他便跟随曹操而来。于是曹操即拨七千兵马，交给于禁，命其通过鄠县而西，去切断刘备的后路。


    
于禁领命而去，曹操在长安城内歇了一天，便即亲率大军渡渭，来与曹真等会合。而就在这个时候，宗玮紧赶慢赶，终于把法正的书信送到了刘备驾前，刘备览信大恸：“天已夺吾士元，复将亡吾孝直耶？”当即下令放弃郿县，拔寨渡渭，争取一口气跑回汉中去，把关中这个烂摊子重新扔回给曹操算了。


    
可是前有张郃、徐晃，后有曹操亲率大军而来，这必须留人断后啊。原本断后之将乃张飞张益德，可是曹操不比曹真，刘备还真怕张飞拦不住敌人，万一有个闪失可该如何是好？必须得在郿县留下一支兵马，接应张飞，两军交错而动，庶几可无忧矣。


    
瞧瞧手下：关羽身上还有伤；赵云才从长安赶回来，也不知道是操劳过度呢，还是伤心庞统之死，竟然病倒了；甘宁留着镇守巴中了……还有谁够猛，能够跟张飞搭档呢？正在踌躇，却有一将出列请令：“儿请与张将军共断后也。”


    
刘备定睛一瞧，此人年方弱冠，生得虎背熊腰，英姿勃发，正乃自家养子刘封是也。这个刘封本来姓窦（后史误为寇），乃东汉外戚窦瑰后裔，汉和帝永元五年，窦瑰徙封罗侯，一族乃迁至长沙郡罗县，永元十年被梁氏所逼自杀，爵除。刘备在荆州的时候，结识了窦封母舅刘某，相交默契，正好那时候还没儿子，于是便收窦封为养子，改名刘封。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备随即就得了一个亲生儿子，起名刘禅——刘封从此与继嗣无缘。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刘禅的亲娘甘氏辗转跟了是勋了，刘备的侧室麋氏则于归是宽——总之刘备在徐州的时候，没能捞到一个名女人。具体刘备正室是谁，还有几名侧室，暂且不论，总之也都在颠沛流离中死的死，散的散啦，要等入蜀以后，才迎娶了刘瑁的未亡人、吴懿之妹吴氏为妻，称帝后即册封吴氏为皇后。


    
在任何一条时间线上，这位吴皇后都没有生育，刘备入蜀后多纳侧室，总共生下两名庶子，一名刘禅，一名刘永——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可能是刘永和刘理，小阿斗根本没机会投胎。


    
本来若刘禅为甘夫人所生，虽然亦不算嫡子，但甘夫人深受刘备宠爱，在无正室的情况下常摄内事，可谓“孺子”（贵妾），按照汉律，嫡子之下即为孺子之子，估计刘封跟他没得争；可是如今的刘禅之母并不尊贵，因而跟养子刘封就法理上而言，距离拉得相当近，那么若按长幼论，刘封同样有机会当上太子，就看刘备本人如何抉择罢了。只是刘备始终拖着不肯立嗣，嘴里说吴皇后年轻，还有可能生育嘛，所生嫡子，合继大统，其实是想把非自家亲骨血的刘封排除在继承体系之外。


    
刘封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因此想要建立赫赫武勋，从而在文臣武将之中赢得更多的支持者，他好谋夺太子之位。这回率军断后自然要冒相当大的风险，但风险越大，收益也可能越大呀，我要是立此大功，再趁机跟张飞搞好了关系，那老爹还能不认真考虑我吗？


    
因此排众而出，执意请令，说：“父有难而儿不能救者，岂为人乎？”用孝道的大道理给自己此行涂抹正义色彩。刘备无奈之下，只得应允——刘封虽然年轻，但确实能打啊，很难找出比他更靠谱的断后之将来啦。


    
蜀军主力匆匆渡渭，直向褒斜谷口而来，可是前锋才刚入谷，于禁就率兵赶到了——刘备心说好险，若无宗玮赍来法孝直之书，我但凡慢得一步，被魏军堵住谷口，恐怕就要埋骨在这渭水岸边啦！他本能地忽略了，其实黄权已经劝他退兵好几回了……临该打仗，刘备想起黄权来了，即命之以敌于禁，掩护大军撤退。黄权就问了，说我打退敌军以后，是直接跟着您返回汉中去啊，还是留在谷口，策应张将军和令公子啊？刘备回答说：“候益德归，即可并归也。”你得策应张飞撤退，至于刘封……我可没提啊，你瞧着办。


    
黄权倚山而阵，于禁所部远来疲惫，他又并非斗将，连冲了好几回都冲不过去，刘备遂得以顺利撤出关中。


    
再说曹操与曹真等会师一处，直取槐里，到得城下一瞧，只见旌旗招展，却无人声。沮授扬鞭指道：“此必空城也，敌已飏矣。”曹操不信，遣吕蒙率军攻城，果然已不见了蜀军踪影——张飞趁着昨晚月昏星暗，早就已经跑远啦。


    
曹操乃使曹洪为先导，一路疾追，再至武功。曹洪瞧城上跟槐里一样，也是光见旌帜，并无人影，不禁笑道：“沮子辅所料不差，刘备已渡渭而南，欲归汉中去也，但期于文则能于谷口阻之。”下令进城，稍加歇息，便可衔尾而追，争取跟于禁前后夹击，生擒刘备，以消天下之祸！


    
既然是空城，那也就懒得造云梯了，直接遣士卒以绳索登城而上，随即下来启闩开门，迎接曹洪进入。可是曹洪才刚策马进入瓮城，忽听城中一阵鼓响，伏兵四起，箭如雨下。曹子廉惊慌而走，但见北有张飞，南有刘封，各率兵马沿着城墙便左右包抄过来。


    
曹洪虽勇，终究促起不意，又不知敌军有多少兵马，被迫率军狼狈而逃。张飞、刘封等从后追击，杀伤甚众，并且一口气就赶及了曹军主力。曹操也压根儿没想到会遭逢敌军，更没料到曹洪直接就败下来了，所部还是行军队列，又被败兵一冲，几乎勒束不住。只好被迫退上渭水岸边的一处高阜，招呼各军层层围绕，以遏敌势。


    
但见蜀军在远处纵横来去，嚣张至极，将有一个时辰，魏军才算勉强稳住阵脚，可是士气已堕，但严阵而守，无人敢于出战。蒋济也劝曹操，说应当先立营垒，再探查清楚敌军的数量，刘备是否就在军中，且整顿一晚，明日再与其决战不迟。


    
曹操扶轼而望，但见一将金盔金甲，骑黄骠马，手挺长槊，身率数十骑在阵前驰骋搦战，便问左右：“此何人耶？”左右遣人探问，回来禀报说：“乃刘备假子刘封是也。”曹操怒骂道：“卖履小儿，长使假子以拒汝公乎？！”——“汝公”是当时咒骂别人时候的习惯性自称，相当于后世的“你老子我”。


    
“若朕黄须儿在，何惧此獠？！”即问左右，为什么曹彰没跟我出征啊？左右心说你问谁哪？不是你钦命诸王之国，把曹彰赶回封地上去的吗？当然啦，嘴里不敢这么说，只是问：“陛下欲召任城王来耶？”有那心算好的，还立刻给出了来回时间：“若使急递往召，快马赶来，十二三日可至也。”


    
曹操说好，那就赶紧叫曹彰来，让刘备瞧瞧我真儿子的厉害！

第二十九章、国乱先兆


    
秦代“十里一亭”，既是最底层的治安管理机构，当道之亭又负有邮传之责，故称“邮亭”。汉代于其上增设“三十里一驿”，正好为步行一白昼的距离，不但来往传递信件，抑且可迎送、安置过往官员、使节。此番刘备虽然率军蹂躏关中，但因为时机仓促，对于乡、驿、亭等基础架构并未能够彻底破坏，而当曹操入关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恢复沿途驿、亭，以备军情传递。


    
所以快马急递通过驿舍，一日可行三百里，从扶风而往任城，也不过数日即至。诏令传到任城王府的时候，曹彰按老规矩又在聚众饮宴，喝得醉醺醺的，突然闻令，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连催问了好几声。


    
任城相直接把诏旨递上去，曹彰擦擦眼睛，连读三遍，这才猛地跳将起来，大笑道：“固知阿父毋忘孤也！”一边吩咐军兵集合，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殿外就跑。宦者执履追及，却被曹子文一脚踹翻：“急取靴来，何用屦耶？！”这真有历史上楚庄王“剑及屦及”的风格了。


    
按照魏律，诸王各有四百亲卫，不过曹彰没打算全都带上——若不是沿途需要有人探路、服侍、打理杂务，他几乎想单人独骑就直奔关中而去——而只挑选了二十名善骑的健卒。等把人全都聚齐了，战马都牵了出来，鞍韂也皆备好，才有宦者扛着他的盔甲、武器呼哧带喘地赶过来。曹彰把甲包往备马上一抛，自己光脱下长衣，换着袴褶，登上皮靴，便待扳鞍上马。


    
有宦者上前提醒：“大王方醉，如何骑马？”双手奉上一盏清茶，给曹彰醒酒。曹彰笑道：“汝实有心也。”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双手一按鞍桥，左脚踩上马镫，腰腿一用力，“噌”地便跃上马背，但随即“哧溜”一声，却又从另一侧直接滑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宦者、属吏们赶紧过来搀扶，还相互埋怨，说应当等大王彻底清醒了，再让他上路啊。然而却见曹子文双眼瞪得老大，脸部肌肉扭曲，似乎痛苦无比，随即痰咳一声，竟然吐出一口血来！众人这才慌了，七手八脚将曹彰舆归寝室，延医诊治——然而医生还没有来，堂堂曹子文就已经咽了气，年仅二十五岁……在原本历史上，《魏略》有载：“太祖（曹操）在汉中，而刘备栖于山头，使刘封下挑战。太祖骂曰：‘卖履舍儿，长使假子拒汝公乎！待呼我黄须来，令击之。’乃召彰。彰晨夜进道，西到长安而太祖已还，从汉中而归——彰须黄，故以呼之。”


    
历史虽然已经被改变得面目全非了，但惯性仍在，曹子文同样没能赶上在父亲面前扬威的最后一仗。


    
当然啦，即便曹彰没有莫名其妙地在启程时便即薨逝，那也是赶不上这一仗的，因为路途跟原本历史上的汉中之战同样遥远——从任城到关中的距离，比从邺城到汉中也近便不了几天。而且曹操才刚下诏去召曹彰，当日夜间，张飞和刘封便飘然远飏了，光剩下一片空营。


    
曹操这才明白：“此必贼断后之卒也，刘备去矣！”赶紧拔寨追赶，比至郿县，又是空城一座。


    
张飞、刘封赶至褒斜谷口，刘备全军已然撤归汉中，光留下了断后接应的黄权，与魏将于禁激战不休。于是张、刘二将从侧翼冲杀出来，击败于禁，与黄权会师一处。三将商议，曹操大军将至，为了顺利撤退，还得留个人继续守备谷口一段时间才比较稳妥。可是留谁守呢？要知道这可是个极度危险的工作，一个不慎，很可能就回不去啦。


    
黄公衡说：“二位远来，士卒疲惫，权当留守。”张飞不依：“卿与于禁激战，士卒岂不疲累乎？”咱们半斤八两，留谁都一样啊。二人争议不休，最后张飞说了：“当使刘将军先退，吾与公衡划拳以定去留。”


    
刘封在旁边听得此语，当场胡子就奓起来了，是勃然大怒。他怒的什么呢？就在于“刘将军”三字。按道理说他是刘备的养子，正经蜀汉皇子，可是刘备登基以后却似乎完全忘记了这码事儿，也不给他封王，也不按皇子例使居宫中，而且就连品位也算不上有多高。


    
这时候蜀汉的军职，共有十一人获赐将军号，其中又分两个梯队。第一梯队为重号将军——关羽拜骠骑将军、张飞拜车骑将军、马超拜卫将军、吴懿拜镇东将军、黄权拜镇北将军；第二梯队为杂号将军，按位次排列分别为：兴业将军李严、翊军将军领中护军赵云、辅汉将军甘宁、安汉将军刘封、镇远将军赖恭、安远将军领庲降都督邓方。


    
你瞧，堂堂皇帝养子，即便在军中也只排到第九位。这就使得竟无人以“殿下”来尊称刘封，要么按照旧日习惯叫他“公子”，要么就称“刘将军”。


    
刘封这个气恨啊，心说老头子原本对我保爱有加，自从得了亲儿子，就完全把我抛至脑后啦——你要不想让我当太子，起码封我一个王爵，我也咬着牙忍了，可如今这种待遇，是可忍孰不可忍？！要不我干脆死这儿算了，让你内疚一辈子！


    
当即一手扯开黄权，一手扯开张飞，说你们都别争了，我留下断后便是。黄权、张飞自然不依，刘封干脆拔出剑来，朝自己项上一横，说：“吾为皇子，若临难而走，必辱及君父也。既受此辱，胡不就死？！”


    
黄权和张飞没有办法，只得依从，随即把麾下精锐全都调拨给刘封，商定由他暂留半日，半日后不管曹操大军有没有杀过来，你也不用管手下兵马，直接掉头撒丫子就是。张飞还拉着刘封的手，热泪盈眶地说：“陛下昔日勇战之姿，吾今于将军之身复见也！陛下不可无将军，国家亦不可无将军，千万珍重！”


    
二将去后还不到半日，曹操前军便即抵达。刘封身先士卒，率部冲阵，小挫敌势，然后伪作拒垒固守状，其实也不管麾下兵马了，光领着部曲百余人，打马扬鞭就逃进了褒斜道。随即蜀军便遣使往诣魏营，数千人一日而降。


    
刘封没命地狂奔，很快就在谷中追上了张飞和黄权，三人相对唏嘘，喜极落泪。


    
再说曹操扫清了褒斜谷口之敌，这时候张郃、徐晃也皆率军来合，于是商议：咱们追不追？要不要一口气杀进汉中去？沮授说了，虽然刘备因为仓促撤退，抛弃了很多军器物资，但其主力并未受损，一定会巩固汉中之防，攻之不易也，咱们还是就此收兵吧。曹操实在不甘心，于是注目曹洪，曹洪明白天子的想法，当即站出来说道：“刘备率军蹂躏关中，各方计点，约七八万众，而蜀中兵马原不过十万，尚留甘宁以备三巴，是汉中空虚明也。今其虽退，士卒疲惫，仓促难布，吾等趁势而进，衔尾而追，获胜可期。若待其稳固汉中之防，再欲攻之，难矣哉。”


    
沮授说辅国所言确实有理，然而——他自从在袁绍那儿吃了瘪，归曹后又几乎被闲置了十多年，棱角全都磨平，说起话来比过往要温和得多啦，倘若当年就是这般脾性口吻，总是先赞同对方再小小做一转折，估计未必会失去袁绍的宠信——褒斜路实在太过狭窄了，大军难行，容易被人堵住南谷口逐一击破。咱们要想攻打汉中，除非是褒斜、倘骆、子午和散关故道多路并发，使敌首尾难应，可问题要等把兵马分调开来，估计刘备已经在汉中重新站稳脚跟啦，肯定不赶趟啊。


    
蒋济同样规劝曹操，咱们还是就此退兵为是。然而曹操沉吟良久，却越想越憋屈——好不容易独断专行，天子亲征，结果千里迢迢跑关中来，却并没有撞见刘备的主力，只是与其断后之将小小接触了几仗，杀俘不过数千，我这一趟几乎可以算是白来了呀。而且关中为国家重地，却任由刘备轻松来去，天下人将会如何评价于朕？这面子我可丢不起啊！


    
可是也不得不承认沮授所言有理，若自褒斜道一路挺进，危险系数太大，倘若按照伐蜀的原计划多路并进，又怕不赶趟，刘备已实汉中之防。斟酌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咱们先试一试吧，不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即命张郃、徐晃率部以向散关，曹真、吕蒙率部以向倘骆，曹真、夏侯尚则暂歇几日后，即自褒斜挺进。至于曹操本人，身为皇帝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暂且退归郿县。


    
可是才回到郿县，就有新任雍州度部中郎司马恂请见，警告曹操：“此前资军，多用华仓存粮，今已尽矣，乃自太仓调拨。今臣按查新输至长安者，多霉烂不可食也，若以发军，恐起变乱，若不下发，军中粮难支十日矣！”


    
曹操闻奏大惊，便问：“太仓存粮，三年一换，又无淫雨，如何霉变？汝兄如何治部耶？”


    
度部尚书是老臣王邑，不过已经递了好几回致仕表章啦，基本上不怎么理事，部权都操持在侍郎、司马恂的长兄司马朗手中——司马朗亦已内定为下任的度部尚书——所以曹操就问了，太仓怎么会出现霉变的谷子？而且出仓的时候没有查验吗？怎敢这就输送到前线来？你哥是怎么办事儿的？！


    
可是这会儿再骂司马朗也没蛋用，曹操只好再问：“其缴获刘备物资，可足用否？”司马恂苦笑道：“刘备安得有粮？”确实刘备因为仓促撤退，被迫抛弃了不少军资器杖，可大多是不便携带的旗帜、大车、攻城器械而已，他本身粮食就不充足，还得靠在关中抢割半熟的麦子以资军用，哪肯再乱扔啊？司马恂说我若能在职权范围内给你掏摸出粮食来，肯定不敢来打扰陛下，这是实在没招了，才只能跑来叫苦。


    
曹操闻言，不禁长叹一声：“可令诸军暂退，分往凉州、司隶就食……”

第三十章、攻心为上


    
刘备匆匆自关中撤退，返回汉中郡治南郑，法正率群臣出城相迎。刘备匆匆跳下马来，拉着法正的手，上下一打量，只见法孝直脸色仍然挺难看，精神头也有些萎靡，但比起当日宗玮所言，貌似好了不少——起码他能够下榻走动啦。


    
于是解下大红披风，给法正裹在身上，关照说：“孝直疾患未瘳，城外风大，何必来迎朕耶？”法正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拜伏在地，口称：“至尊归来，臣便死，亦当舆梓而迎，焉敢无状？”


    
法正本来就是心病，一听说庞统战死了，虽然也颇感悲恸，潜意识里却轻松了许多——最大的政敌完蛋啦，从此东州士在自己的领导下，可以彻底凌驾于荆州士之上——再等到听说刘备顺利撤出关中，他的病就瞬间好了三分。医生诊治以后，说司空之疾有缓解症状，只要安心休养，不必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


    
所以他才亲自跑南郑郊外来迎接刘备，随即君臣携手入城，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法正说您顺利得归，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已经在汉中各处筑下二十三道营垒，互为犄角之势，只要把各部兵马朝里面一塞，便千军万马，亦难遽破也——陛下您赶紧下令吧，士卒虽然疲惫，可以等抵达驻地再休息不迟。


    
目前头疼的还是粮草问题，法正说我已经行文各处，摧运粮秣，但手中仍然紧巴巴的。唯一期待的，是庲降都督邓方可以从南中地区搜集到更多物资，但听闻曹魏交州的黄忠、步骘等辈有向南中进军的企图，各郡、属国颇有不稳迹象——我已经派李恢前去镇抚了，他就是本地人，希望能够建功。


    
南中所输，倘若超过预期，那么汉中可守半年以上，倘若不足，估计也就守三四个月。只希望陛下您这回把关中打得足够残破，曹魏年内难以积聚实力发起进攻。只是为稳妥计，还需要留一军在褒斜谷南口，策应南郑的安全。


    
刘备连连点头，说辛苦孝直了，一切依你所言而行便是。然后不数日，便即得到张飞、黄权、刘封归来的消息，刘备先是欢喜，在听闻详细禀报后，却又勃然大怒，叱骂道：“不孝子焉敢弃军而走？！”当即就要下诏，将刘封逮捕法办。还是法正等连番规劝，张飞也写来书信为刘封求情，刘备才算暂息雷霆之怒，下令刘封不必返回南郑，就在褒斜谷口驻扎，以期将功赎罪。


    
刘封一连在谷口餐风饮露，苦等了七天，也不见曹魏大军攻来，便即上书刘备，说估计魏军暂时不敢来打汉中啦，我军实在疲乏，请陛下允许我进入褒中城内暂歇。刘备不允，行文叱骂，但是转过头来却问法正：“曹操果不敢来耶？”法正说咱们留在关中的密探还没有传回来消息，这个臣也说不准。可是万一魏军仍欲大举来攻，公子虽然堵塞谷口，但士卒疲累，恐怕难以抵挡——还是派个人去替换他为好。刘备这才下令，使刘宁、杜路率部接替刘封，允许刘封暂入褒中。


    
法正不敢在刘备面前把话说得太满，但是与好友黄权交谈的时候，却判断道：“我军初退，若曹操衔尾而追，实恐汉中难守也。今已各塞险要，犄角叠嶂，若曹操自小道来，必无克理。操知兵者也，今仍不来，是不敢来也。”咱们这次的危机，基本上可以算是度过去啦。


    
谁想话音才落，突然门上来报：“西城告急！”


    
西城在汉中郡中部，刘备占据此处后，便将西城以西单划出来，为上庸郡，辖西城、房陵、上庸和钖四个县，使东州派的孟达孟子敬守之。曹魏方面，马谡向曹仁献计，通过沔水以攻汉中，其实是去打这个新设的上庸郡，上庸若下，不但可以直接威胁汉中，而且只要再前进一步，拿下石泉县，那么子午道南口便即暴露了出来，将来魏军可以通过子午道，直接沟通雍州和荆州两大战区，对汉中侧翼造成强大压力。


    
马谡请令，要亲率三千兵马，去攻上庸。然而他不但年纪太轻，目前的身份也只是幕府文书而已，不可能遽使将兵，所以曹仁仔细考虑过后，还是命牛金为将，马谡做参谋，率领五千兵马溯沔水而上，去试攻上庸。


    
军整未发之际，马谡跑来向牛金请求：“愿得百卒，先发西城。”牛金说你疯了心了，带一百个人就敢先入敌境吗？马幼长笑道：“谡非敢百骑先攻也，乃欲白衣而入，为将军探查敌势。”


    
魏蜀之间虽然对立，但民间的商贸往来并没有彻底断绝。尤其蜀中贫乏，粮秣、军资都不充足，唯独可以拿得出手的特产就是蜀锦，问题蜀锦若只行于巴蜀，还真产生不了多大的利润，故此常有中原行商入蜀购买，刘备政权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谡是南郡宜城人，马氏为县内大族，本就广有田产，也经营商业，待得马良被迫无奈归从曹魏，被命为殿中侍御史之后，他几个兄弟便以此为靠山，利用沔水航道，大摇大摆地开展起了蜀锦贸易。故此马谡才会建议通过沔水，以攻上庸，并且向牛金请求拨给健卒百人，杂入马氏商队，先入敌境去探查情况。


    
而且马谡还说了：“上庸令申仪与谡有旧，或可说其来降也。”接着又补充一句：“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若能夺其心志，取之易也。”


    
申氏乃上庸、西城之间的豪族，汉末大乱之时，与其兄申耽聚众数千自保，旋附张鲁。当刘备击破张鲁以后，乃设上庸郡，任孟达为上庸太守，使征申氏，申氏兄弟被迫归降，逐以申耽为郡都尉，任申仪为上庸县令。


    
申家既然是上庸郡内的地头蛇，那么与中原地区的商贸往来，他们必然也要分一杯羹，就此与襄阳马氏产生了关联。马谡说他跟申仪有旧，其实是在扯谎，但他马家跟申家有联系，倒是不争的事实。


    
最终牛金认同了马谡的建议，即遣其先发，前往上庸。马幼长幅巾布衣，领着“商队”，舆三船金珠宝货，从襄阳出发，不数日即进入上庸境内——这条道儿本是走得熟的，沿途守军早就打点妥当，故此毫无阻碍。但是随即放船往钖县去，马谡本人却领着十多名化装改扮的健卒，弃舟上岸，折向东南，进了上庸城。


    
上庸郡、县同名，但并非郡治所在，孟达把郡治设在了最西面的西城，而在上庸县内，申仪就是真真正正的土皇帝。马谡投刺而入，申仪申义范设宴相请，就问了，从来蜀锦贸易，不是你家下仆率队前来吗，何以此番公子亲身而来哪？


    
马谡拱手道：“此行悬危，诚恐下人难以成事，故谡请命来也。”申仪笑道：“何悬危之有？”你是担心两国交兵，我们以此为借口，把你家的商队给扣下吧？放心，我申家是讲信用的——“且战事在北，荆汉之间尚无警也。”


    
马谡说那可说不准：“曹护国在襄阳，为策应北线，或将用兵于汉、巴也，唯不识自何道而来。”申仪一皱眉头，略略朝前一倾身体，询问马谡，说你哥在洛阳为官，你家在地方上又有偌大势力，或许能够打探得出曹仁的动向吧。你老实跟我说，曹仁是不是准备来打上庸，所以你才冒着险亲自过来，打算做成最后一笔买卖？


    
马谡淡淡一笑：“若曹护国遣军沿沔水而上，临于上庸，申兄乃可抵御否？孟子度（孟达本字子敬，避刘备叔父刘子敬讳，而改子度）乃可抵御否？”申仪捻须不语。


    
马谡使个眼色，说：“请摒众人，谡请独与兄言之。”


    
等到屋里只剩下申、马二人，马谡就说啦：“诚如兄言，马氏在襄阳，消息灵通，今闻庞士元战死，蜀主在关中进退维谷，曹护国因此欲取上庸，以塞其归途也。今天下二分，魏之力二倍于蜀，胜负之势甚明，兄若志与刘氏同亡，则今日货易，明日不可复见矣。若有归魏之心，贵我两家当更亲密——以是遣谡来探兄真意也。”


    
申仪说既然你实言相告（其实不是），那我也来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孟子度为人倨傲，吾兄在其属下，每受折辱，兄其能忍，仪实不肯忍也。乃欲归魏久矣，惜乎无通传者耳。”


    
马谡说没关系，我可以帮忙居中联络。曹仁很快就要派遣大军，浩荡杀来，到时候你打开上庸城门，率先投效，不但身家性命得以保全，还可更进一步。只是担心令兄还在西城，若被孟达害了性命，则申兄你有负孝悌之道啊。


    
申仪一咬牙关，说一不做，二不休，我这就派人去联络兄长，若是他肯反正，西城唾手可得，若然不肯，我就把他给劫出来。此外，钖县、房陵两处守军，也大多是我申家故从，只要魏军一到，也可以开城迎降……

第三十一章、大战余波


    
有马谡为前站说降申仪，牛金入境之后，一路势如破竹，仅仅五千人就瞬间拿下了上庸、房陵和钖三县。曹操闻奏，即割三县为房陵郡，任申仪为房陵太守——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牛金、申仪、马谡等共率兵马，来攻西城，孟达闻报大惊，一边遣人向南郑求救，一边下令搜捕申耽——既怕申耽也跟他兄弟似的，做魏家内应，同时有想若能以申耽为挟，则或可乱申仪之心，迟滞敌军进攻的步伐。


    
然而很快便有下人来报，说申都尉数日前即假称患病，关闭府门，不出理事，如今再打破他家门进去一搜，光剩了些下人仆佣，说申耽早就不知去向了——其实是为申仪遣人探其意旨，申耽并无叛蜀之心，使者早就得申仪密授预案，干脆把申耽申义举给劫走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到了牛金军中。


    
结果汉中的援军还没有到，曹魏大军倒先杀至西城城下。这会儿就不仅仅是五千人啦，曹仁听闻申仪愿降，即命先期来援的孙观率部跟进，再加上申氏的降军，进入上庸郡的总兵力达到了近二万众。


    
上庸郡本来就不是蜀汉防御的重点，所部兵马数量有限——一则沔水不如长江易行，若有健卒把口，大敌难以遽入，曹魏荆州的主力还当指向三巴才是；二则以为地头蛇申氏为保权势，必会奋力抵御，只要拖得几天，南郑便可派发增援，所以预先不必设置太多兵马；至于其三，主力都被刘备带去打关中了，剩下南郑、三巴之防至关紧要，哪还有多余兵力拨给孟达啊。


    
关键守备汉中的先是李严，后为法正，跟孟子度都是莫逆之交，认为以孟达之能，必能固守西城，不致失陷。当然啦，前提必须是孟达能够牢牢地掌控住申氏兄弟……然而法、李、孟这群东州士的上层，多为中原或者荆襄士人出身，本来就不大瞧得起蜀中那些乡巴佬，谁想逃难入蜀，竟成无根之草，被当时的东州士上层所压抑，不得一展长才，于是才背主而迎刘备；等到刘备打垮刘璋，这群人骤然显贵，就此不可一世起来，大多性格倨傲，目无余子。所以法正在成都破坏法纪，擅杀曾毁伤己者；李严在汉中专擅独为，终受庞统之辱；孟达在上庸也一样，竟日羞辱申耽，以为强龙能够压服地头蛇……申氏兄弟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是申耽性情温和，咬着牙忍了，申仪却终于忍无可忍，于是被马谡轻易地扯入了曹魏阵营。


    
在原本的历史上，不把包子当粮食，死命踩这票地头蛇的先是刘封，所以孟达因为不救关羽而受责，被迫背反，申仪那时候跟他还是一条心，率军赶走了刘封。其后孟达领新城太守（合西城、上庸、房陵为一），申耽因非实意归降，被迁至南阳居住，申仪仍在其麾下，但是孟达欺凌申仪，使得申仪屡奏孟达欲反。最终曹魏割西城为魏兴郡，使申仪守之，申仪随即配合司马懿击斩了孟达……只是在这条时间线上，申仪先反，孟达可还不想反——时间还早，他后台老板法正还跟南郑那儿坐着呢——于是固守西城，欲与魏军做长期对峙，以待汉中的增援。问题申耽任上庸都尉数年，党羽密布，暗中与魏军联络，马谡建议，他们也不必要多做什么，只要到处散布谣言，说庞统已死，刘备大败而归，援军肯定来不了啦，自然人心涣散，则城可遽夺也。


    
果然，孟子度瞬间就觉得自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窘境，身旁之人竟无一可信者，被迫在曹魏攻城四日后弃守而逃。结果才到石泉，就撞见了吴班率领的七千援军——可是要想拿这七千人复夺西城，成功几率微乎其微，吴班不敢冒进，便固守石泉，再向法正禀报。


    
法孝直气得差点儿二度吐血，可是毫无办法。蜀军主力跟着刘备跑了趟关中，已皆疲惫，你要让他们就在原地据寨而守尚可，再派他们去打进攻型战役，那就不大支使得动啦，再说粮草也不充裕。只得又往石泉增调了数千人去巩固城防，阻止魏军进一步深入。


    
牛金领军在石泉城下绕了一圈，见无隙可趁，也就只好退兵。此行虽然未能直接杀入汉中，好歹拿下了半个上庸郡，迫使敌军在汉中之西设置重兵防堵，也可以一定程度上减轻北线的压力吧——这会儿他还不清楚，刘备已然撤出关中，而曹操因为粮秣将尽，也被迫返驾归洛了——就此退返西城。


    
这可以说是关中之战的余波了，另两股余波是在武都和南中。先说武都方面，杨阜、苏则的进攻是真真正正的以攻代守，防止马超卷土重来，而其实并没有一口气将之攻灭的决心和能力，于是最终掳了汉羌等族四千余户以实凉州，便即退兵——马孟起算是侥幸得活。


    
至于南中方面，战果则要大得多了。因为步骘和雍闿等人之间早就定下了密约，所差就是一个正式发动的时间罢了，等到洛阳传来急令，步骘遣人通知雍闿，说刘备狗急跳墙，亲率大军以伐关中，如今成都空虚，正是你们起义的大好时机啊。雍闿去跟朱褒商量，朱褒说了：“原议魏军三道征蜀，我等因而起事，今蜀主北伐，若然获胜，我等再发，岂不危乎？”情况跟说好的不大一样啊，咱们是不是先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雍闿说我倒觉得，现在发动，时机比原本预计的更要好。为什么这么说呢？在原本计划中，曹魏三道伐蜀，咱们扰乱南中，只可以算是一个添头，成不成的，对于曹魏来说都不重要，所以他们才不肯给咱们世袭之职，光给了个侯爵……可是如今刘备北上，曹魏正在用我之际，一旦发动，夺取整个南中，站稳了脚跟，就算割地而王也都有得谈啊。


    
再说了，倘若刘备在关中战胜，或者全身而退，迫使曹魏短期内不敢再向蜀中用兵，咱们跟曹魏之间暗通款曲，很难保证消息不被泄露，一旦刘备缓出手来，必然要收拾咱们。所以咱们必须抢先发动，则刘备若败，咱们可以向曹魏邀功，刘备若胜，必然面对曹魏主力，也没空来照管南中之事，说不定咱们还能以阻挡交州之兵为条件，从刘备手里要几个藩王出来……无论从魏还是从汉，都需要咱们本身具备更强大的实力，而如今刘备北上，成都空虚，无力征讨，就是最佳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雍闿巧舌如簧，最终朱褒被他说服了，于是暗中联络爨习、刘胄等人，先假装女儿出嫁，大宴郡中文武，还把庲降都督邓方也给请来了，随即就在酒席宴前擒下邓方，押送去了交州。


    
就此牂牁、越巂、益州三郡和犍为属国一朝变色，只剩下最西南面的永昌郡仍然奉汉正朔。于是朱褒、雍闿、爨习三人联军一处，进取永昌。


    
可是才走到半道儿上，就听闻了两条惊人的消息。一是成都派李恢南下，催讨粮秣物资，李恢闻变后即召犍为郡兵和蜀郡属国的氂牛羌，攻克邛都城，杀死刘胄、狼岑，驱逐了高定；二是交州派出七千兵马来，以黄忠为主将，已经越境进入牂牁啦。


    
朱褒大惊，说按照原来的计划，咱们在南中发动，魏军并不进入策应啊，要咱们万一遭遇北线压力，向他们发出请求，那才会进兵南中，可如今他们怎么主动就杀过来了呢？“得无欲背盟而害我乎？”雍闿点头，说此亦不可不虑也——好在李恢收复了半个越巂郡，咱们正好以此为借口，别再往西走啦，这就掉头回去守家——“但吾等归牂牁、益州，魏军客也，当难欺主。”


    
于是匆忙返师，派人去跟黄忠打招呼，问道将军因何而来？黄忠说当然是来策应您几位啦，别无他意。使者往还，雍闿等人表示，我们暂且还并不需要增援，将军可以退归交州去——要么我们北上去堵李恢，您帮我们去打永昌如何？


    
对于这伙儿地头蛇，又是新降之将，就算黄汉升再怎么忠厚，那也绝不会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悬军千里去打永昌，后勤补给线全在你们手里捏着，一旦变脸，我肯定客死异乡偏域啊！于是回复，说永昌我是不去的，但从交州而入南中，道路不大好走，一旦几位遭逢危险，就怕我赶不及救援。最好你们让我驻一两支兵马在南中地区，方便随时策应。


    
最终商谈的结果，魏军占据了牂牁郡南部的句町、宛温二县，并且承诺除非接到求援书信，不再前进一步。朱褒、雍闿心说那两个县中夷人多而汉人少，粮食产出也非常有限，就算你占了，也不可能直接威胁到我们，而我们若想翻脸，驱逐你那是分分钟的事情——就当多卖黄将军一个面子，不让你白跑一趟吧。

第三十二章、暗流涌动


    
曹彰暴死的消息首先传到洛阳，曹丕又是悲伤，又是惊愕，反复追问送信人，说我三弟究竟是怎么死的？对方回答道，据医生诊断，乃吃醉了酒自马上跌落，跌伤脊骨而亡，曹丕表示难以置信：“吾弟素来好酒，又娴熟弓马，即带酒骑马亦常事也，何得跌落致死？”下令好好保存曹彰的尸体，等他派人去验尸。


    
其实任城先后派来两名使者，正好前后脚抵达洛阳，第一人只是禀报丧事，描述眼见耳闻，第二人却是国相密遣，说医生当时不敢多说什么，私下却禀报国相，怀疑曹彰是中毒身亡。


    
不过这年月对于毒理的分析非常落后——除非鸩毒之类比较常见的剧毒，可以通过死状来得出明确结论——因此医生也不敢确定，更不敢广而宣之。国相亦然，在任城国内暂且封锁消息，保护国王遗体，却遣亲信秘密到洛阳来禀报曹丕。


    
曹子桓既惊且怒，他隐隐觉得，这是有一支毒箭射向自己，当即召来神医张机，要他立刻启程，星夜驰往任城，去查验曹彰的尸体。随即便将相关情况和自己的处断，派人快马去奏报曹操。


    
曹操这时候正率领大军，无奈地离开关中，返归洛阳，才刚行到郑县，就得到了曹丕的密奏，当即大放悲声，几乎哭晕在地。从来老来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乃人世间剧惨之事也。当然这年月死亡率普遍很高，曹操死掉的儿子也不止一个了，但大多是少年夭折，还没有培养出足够的感情来，曹子文则不同，在曹操眼皮底下长大成人，又颇受宠爱，骤闻死讯，曹操又如何能不椎心泣血，老泪成行呢？


    
曹操阅读曹丕奏文的时候，并没有避人，所以群臣见了都感诧异——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陛下竟然悲痛若斯？曹洪仗着跟曹操素来亲近，当先请问，曹操哽咽着回答：“吾儿子文薨矣！”


    
众人也皆大惊，曹洪就问了：“任城王青春正茂，如何薨逝？”曹操张嘴就打算说真话，可是瞧瞧曹丕的书信，细一琢磨，终究中毒而死之事尚未落实，此事骇人听闻，容易引发朝局动荡，于是也只得照搬第一名任城使者对曹丕所说的话：“子文酒醉落马，不慎跌死也。”


    
可是一转脸，他就叫来了军中校事刘慈，说你赶紧快马折返洛阳，启动所有刺奸、校事耳目，去探查此事——我儿究竟是因何而死，若真为人所害，幕后主使又是谁人，务必调查清楚，秘密奏报于朕！


    
刘慈领令而去。这事儿却瞒不过沮授，他也不敢与旁人言讲，却唤来一名属吏，开门见山地就问：“汝得非是太尉所遣，处吾身旁乎？”那属吏吓得赶紧跪下，说焉有此事啊？沮授冷笑道：“汝之行止，终瞒不过吾。然吾此身，即是太尉所救，彼欲遣人觇我，吾亦不怪也。汝可即往洛阳，禀报是太尉，云天子于道中得任城王死讯，遂遣刘慈先归，不识何意也。”


    
此事大有蹊跷，就怕因此又引发朝局动荡，进而威胁到大魏江山的牢固，沮授心说我一则以报是勋昔日劝阻赴死之德，二来也希望靠着是勋的智慧，可以将此风波消弭于初萌之际。天下丧乱已久，可实在经不起再折腾了呀！


    
然而那名属吏却并没有就此返回洛阳，他只是出营一趟，自然找到了合适的联络人，联络人不敢使用信鸽，快马加鞭，竟然赶在刘慈之先进了洛阳城。


    
且说初闻曹操退兵，是勋长舒了一口气，他就怕曹操忿怒兴师，趁胜追击，想要一举夺取汉中，以报关中之仇，然而如今准备不够充分，吃败仗的可能性是相当大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曹操竟然没追——难道是沮子辅或者蒋子通劝谏所致吗？那二位可真是立了大功啦。


    
随即就得着了曹彰暴死的消息——当然啦，曹丕连他也都瞒着，他并不清楚曹彰究竟是因何而死的。那日回府之后，便即召唤是复来到书斋，关上门，父子二人好一通密谈。是勋就问了，说你在任城有耳目吗？曹彰究竟是怎么死的，能够打听出确切的消息来吗？


    
是复说儿在任城确实安插有耳目，但咱们情报网的效率不可能那么高，不可能比任城报丧的使者来得更快啊，到目前为止，还并没有消息传过来。随即就问：“阿爹或疑任城王之死，实有蹊跷乎？”


    
是勋的想法跟曹丕类似，他说曹彰喝醉酒骑马也不是一回两回啦，怎么就会那么巧，偏偏这次不但落马，还把脊骨给跌伤了，而且很快就咽了气？“吾疑为人所害也，而其祸端，必在萧墙之内！”


    
这是一种直觉，来自于长期混迹朝堂所养成的政治敏感性。倘若曹彰之死真是事故，曹操悲痛之下，很可能就会把几位藩王召回洛阳——别再父子间临终都见不着一面了；而若曹彰之死别有隐情，那么究竟是谁谋害他的？跟曹彰利益冲突的，只有他几个兄弟，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兄弟阋墙所致，那么很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的夺嗣风波。


    
于是他问是复，说我让你密切关注历阳王曹冲的动向，你有什么发现没有？是复回答说：“时日尚浅，无所得也。”曹冲的日常举动始终没有改变，貌似瞧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历阳王最信者，一则周元直，二为任城国治书，姓尹名耒，阿爹可识得此人否？”


    
汉代藩国治书，就相当于朝廷的各曹尚书，负责管理诸侯王府的内务事宜，由朝廷任命，秩六百石，是个小官儿。是勋心说这种小人物我怎么会认识……可是再一想，根由也在于经常听闻某地某人有贤名，他都能在儿子面前一语道破，是何出身，何方人士也。这一来是当年关靖的情报工作做得好，也有部分来自于自己前一世对史载有名之人的记忆，所以儿子才会本能地询问，这谁谁老爹你清楚吗？


    
是勋心说我还等你汇报呢，你不说我哪儿知道谁是谁啊？尹耒……我就记得一个尹赏，曾为天水郡主簿，诸葛亮一出祁山时降了蜀；还有一个尹大目，是曹爽的亲信……话说“大目”不似人名，估计是绰号，难道就是这个尹耒吗？


    
天下姓尹之人正多，估计八杆子打不着吧？


    
于是反问是复：“何处人也？是何来历？”是复说根据密探禀报，貌似是兖州人，又杂着点儿荆北的口音，四十来岁年纪，具体什么来历，也还没有查出来。只知道曹冲很信任他，经常向他求教经义，他管理王府内务也井井有条，相当称职。


    
是勋说你继续关注此人动向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禀报。


    
然后过了几天，是复就来告诉父亲，说沮授传了如此这般一个口信过来。是勋闻之愕然，问刘慈又是谁了？是复说乃是一名校事，兖州山阳郡人，与其兄刘肇同受天子宠信。不过咱们跟卢洪是有密约的，相互间情报可以沟通，但对于刺奸、校事系统，绝不插手，所以我也打听不到更确切的消息。


    
是勋闻言，当即明白了：“任城王之事，果非事故也。”这一定是曹操也在怀疑，所以才派校事前去调查真相啊。关照是复，说你去跟卢洪联络一下，一旦刺奸、校事系统得着什么紧要消息，赶紧通知你我——“此必大事也，卢慈范或不敢泄，汝须谨慎从事。”


    
数日后曹操返回洛阳，先揪着曹丕、是勋、司马朗等人好一顿责骂，问说你们是怎么管理后勤的？竟敢把发霉的粮食运去前线，导致我无力追击刘备，要被迫黯然退兵？曹丕跪在地上，只是磕头不止，司马朗却当场喊冤，说太仓之粮出出进进的，每三年就会彻底更换一新，要说把陈粮送去前线是很可能的，但不可能有霉变之粮啊——“此或小人构陷也，陛下明查！”


    
于是监察系统全面开动，寻根溯源，终于揪出了其中的黑手，乃是弘农县虞度科主簿马齐，字伯庸，这人胆大包天，竟敢调换经手输运的军粮，以县中霉谷充之，好粮被他从别道运去关中发卖得钱。朝廷下令捕拿，这马齐却提前一步上吊自杀了……再查马齐根脚，本是延康二年科举得中的士人，先发平州昌黎郡宾徒县为礼文科簿掾，三年任满后回洛待命，走了曹丕侧妃柴氏的门路，被授予畿内之职。曹操闻奏，怒不可遏，当即召来曹丕又一通喝骂，命其暂时禁足，只准在宫内读书，不得外出，并且即日休弃柴氏，逐出宫去。


    
事发后，是勋密与是复云：“此中恐亦多蹊跷也。”马伯庸不过小小一名县主簿，他哪儿有胆子偷换军粮啊？而且物证虽在，人证却不齐全，犯人在被捕前就畏罪自杀了，很可能是受旁人指使甚至胁迫，才做下的此事。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青年时代，为了调查曹嵩遇袭一案，与曹德同往莒县探查，莒县令就是被人勒死，然后伪装成自缢的……不数日，是复又得到了一条秘密情报，特来禀报是勋，说历阳王也病了，上吐下泄，几乎丧命，怀疑是饮食中被人下了毒药……“若任城王果为人所毒杀，则害彼者，若非太子，必乃诸王。榆中王素有仁孝之名，又在凉州，千里阻隔，未必可办，既历阳王亦罹险，得非太子或鄄城王（曹植）之所为耶？同胞之间，竟致如此，思之使人心寒……”


    
是勋微微冷笑，上一世读过那么多侦探小说，一时间涌上心头，便问是复：“设一密室，室内人逐一遇害，未知凶手何人。汝可能断其案否？”是复说那当然是最后还活着那个是凶手啦。是勋摇头：“或其先死者，实为凶手也！”


    
【可使靖郭堧之卷廿三终】

第一章、远方来客


    
洛阳城北依邙山，南临洛水，呈东西狭、南北宽的不规则的长方形。其城肇建于东汉初年，原名雒阳，其后被董卓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至献帝东迁时，依旧是：“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州郡各拥强兵，而委输不至，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逮曹操挟献帝以迁许昌后，才依其旧基，逐渐恢复。


    
东汉的雒阳城，皇家宫阙分南北两宫，几占城内面积之一半，再加上濯龙园等皇家园林，以及百官官署、太仓、武库等，一般市民的活动空间遂非常有限。而逮曹魏定都于此，虽然仍旧保留了十二门、二十四街的基本格局，却放弃了南宫，只营北宫，并将原城市中轴线西移，使其正对北宫正门，因其路北陈设铜驼，故名“铜驼街”。铜驼街两侧的北段以营百官官署，南段东西分建太庙和太社，从此成为历代都城之定制。


    
此外，曹操还下令在洛阳城西北角、濯龙园北，新建三座互相连通的小城，内建宫室，城上楼观密布，严密设防，称为“金镛城”。


    
故此，曹魏之洛阳城，城内居民和民居数量都要远远超过东汉雒阳城，东、西两市亦从城中部移至城南，紧临通衢大道，以方便商业活动——当然啦，里（居民区）和市（商业区）仍然条块分明，并且各自封闭，只有白昼才打开大门，使官民得以自由通行。


    
原本雒阳城的南城正门为平城门，直通南宫，今省南宫，由平城门西侧的小苑门接铜驼街，连通北宫，定为正门，改名“宣阳门”。一般庶民百姓不得经宣阳门入城，而必须走其西侧的津阳门（雒阳津门）和其东侧的平昌门（雒阳平城门），可以直抵东西二市。


    
这一日午后，便有两骑驰至津阳门外，马上骑士幅巾长衫，乃士人装扮。守军挥戈拦住，二人匆匆跳下马来，验过了“传”，便即牵马进城。行不多远，将至西市，隔着市门，就见人山人海，聚拥一处，不禁疑惑。当先一人乃扯住个过往的城内居民，问他：“今日大集乎？何得如许人耶？”


    
还是说我乡巴佬了，这洛阳集市，本来就应该这么热闹吗？


    
那居民抬眼一瞧，只见此人三十多岁年纪，长须飘拂，穿着虽不华丽，且风尘仆仆，却颇为整洁而得体，一张嘴虽然不是都内口音，但隐约似东京（谯）腔调，故此不敢拿大，赶紧拱手为礼，回答说：“此皆来观弃市者也。”


    
魏承汉律，主要的死刑分为三种，即戮、绞和毒杀（磔、车裂等等并不经常使用），前两种大多行之于通衢广道，允许百姓围观，以产生威慑效果。而至于威慑，也分三种，一种是戮或绞完就算完事儿，当场敛其尸体，另两种则是斩首后悬首高杆或阙下示众，或者戮（包括斩首和腰斩）、绞后陈其尸体于道旁——这就名为“弃市”。


    
这年月市民的娱乐活动非常稀少，所以围观杀人就变成了一种恐怖而变态的视觉飨宴，非止洛阳如此，各城邑都不能免俗。


    
那士人听得此言，不禁皱眉，低声嘀咕道：“真愚氓也。”可是他的同伴却貌似挺感兴趣，凑近来继续询问那居民，这究竟是杀谁呢？因何罪名而弃市？


    
那居民虽然挺八卦，可是也说不明白究竟杀的是谁，只说：“皆官人也。”全都是当官儿的，听说是前阵子皇帝陛下亲征关中，去打逆贼刘备，本来可以趁胜而前，一举把刘备给灭掉的，偏偏就有某些官员贪墨粮饷，导致军行不利，陛下被迫回师。所以回来以后就把这些官儿都逮起来啦，全都论了弃市，今天一口气要杀三十多人！两位要是也想看呢，咱就一起去，若无兴趣，那小人就先告辞啦，再晚点儿怕挤不进人群，那就啥都见不着啦。


    
居民匆匆辞去，两名士人不禁对视一眼。最早问话的人愕然道：“吾亦听闻此事也，然止弘农县虞度科主簿马伯庸为其正犯，合当死罪，余者何可论死，而况弃市乎？一日而杀三十余吏，此必非刑也！”


    
此人颇有忿忿不平之色，他的同伴与其年龄相仿，瞧上去却显得老成许多，当下淡淡一笑，回复道：“刘备蹂躏关陇，陛下亲征而止能驱逐之，无可继进汉中，若不杀人立威，何以服众？”曹操当然要杀几个人，把责任都栽到那些倒霉蛋儿身上去啦——你瞧，都是这些墨吏害朕军出不利，不是我打不赢他刘备啊！


    
随即便问：“期倬亦欲往观否？”


    
表字期倬的士人厌恶地一撇嘴：“吾岂与彼等愚氓相类？”我才没看杀人的恶趣味哪！“元则且随我去，尚可赶及夕食也。”


    
于是二人便牵着马，绕过西市，逦迤向北而行——他们都是初来洛阳，知道都城内皇亲、贵官甚多，倘若不慎冲撞到，只怕还没能访到亲友，便会莫名其妙地挨上一顿揍，或者遭逢一番折辱，所以还是老实点儿，不骑马了吧。绕过西市便是太社，太社以北是百郡邸，再北为各级官署，以及某些贵官的府邸。一路打问，一直来至太尉府前，只见门口车马堵塞，竟然排着长队。


    
这些都是前来拜谒太尉是勋的，目的不尽相同，但想巴上是勋的大腿，或者起码不至于失礼，基本路数也不外乎此。后世有“宰相门子七品官”的说法，似是勋这般身份，自非轻易可见，绝大多数访客都被门子挡了驾。不过是勋家法甚言，尤其关照门上，不可恃势妄为，以免失了他儒宗的气度。所以门子态度还算客气，一个个接过名刺，略一过眼，便即假笑道：“刺先收下，然太尉国事倥偬，恐不便相见，且候传唤吧。”


    
若有那不识趣还想废话的，或者悄悄塞给门子金银的，门子却当即变脸，直接伸手搡人——谁都想见太尉，要是不摆出点儿死人面孔来，那这活计如何还能做得下去？


    
好不容易，轮到了那两名远来的士人——期倬与元则——期倬递上名刺，门子斜眼一瞥，只见上写：“愚甥廉昭拜上太尉舅父大人。”这种妄攀亲戚的，门子倒也见得多了——从不曾听闻太尉有一门姓廉的亲戚啊——当下复读机一般照回：“刺先收下，然太尉国事倥偬，恐不便相见，且候传唤吧。”


    
廉昭急忙解释：“吾非妄攀也，家母实姓是也。”


    
要说“是”这个姓儿实在少见——其实也就是仪和是勋这两家子——一般人还真冒充不了，故此门子听了，多少有点儿含糊，便命二人在门洞侧面暂候，等我进去回上一声试试。


    
于是匆匆捧着名刺，入府禀报。他当然不敢去问是勋，却去寻找大公子是复。此刻是复正在他的别院宴客，与一名白衣士人对座小酌，相谈甚欢。门子递上名刺，是复不禁皱眉：“吾家安有廉姓之亲眷耶？”


    
对面的客人闻言，不禁笑道：“得无廉期倬耶？若非吾在此，恐彼进不得此门也。”随即点点头：“确乃亲眷。”


    
是复一挑眉毛：“复不敏，请兄绍介。”


    
被他称呼为兄的这名士人，同样姓是，单名一个详字，字公审，乃郑县令是峻之子，本年二十二岁。是仪四子，也就是是勋的四位族兄弟，长子是著，曾经科举得中，授官秘书掾，但是天性迂阔，没做多久就四面碰壁，最终被迫灰溜溜地辞官返乡，去继续伺候老爹是仪了。是著娶淳于氏为妻，所生子女大多夭折，眼瞧着长房就要断绝。


    
三子是宽，曾经一度巴上了陈长文，得授吏部侍郎之职。可那只是魏国的吏部侍郎，等到魏国变成魏朝，他的资历就不够为一部副职啦，被外放做了冀州吏局主事——仍旧在陈群属下。是宽娶麋竺之妹为妻，所生一子二女，儿子是衡字公权，颇有机会继承族长的身份。


    
四子是纡，自仕曹后就一直在屯田系统工作，一直做到陈留、颍川两郡的典农中郎将，其后两郡屯所归并入普通民政系统，于是新设济阳郡，命之为太守。是纡娶王雄之妹为妻，生三子三女，长子是伉字公直，次子是佾字公享，末子是侃尚幼，无字。


    
还有一个是峻，见为郑县令，但眼瞧着就要更进一步，可能出任某郡太守，他娶了故汉伏皇后的同族之女为妻，生一子即此是详，字公审。


    
是勋一贯瞧不起是著，跟是宽也并不怎么对付——否则是宽也不会去投靠陈群了——但与是纡、是峻却向来交好，两家子弟时常走动。这回就是是峻派儿子是详来洛阳拜见是勋，目的当然是为了通过是勋为自己将来谋求一个好郡为守。是复跟是详挺说得来，于是延至自家，摆酒款待。


    
且说是复询问是详，说咱家有姓廉的亲戚吗，我怎么不知道？是详就说啦，我有两个亲姑姑，小的那个由令尊说媒，嫁给了陈登陈元龙，这你自然是熟悉的，可是还有大的一个，嫁给了乐安人廉某，估计你就没啥印象了。


    
关键这大姑出嫁得早，当年令尊从乐浪跑去营陵投亲的时候，她就已经出阁啦，从来就没见过面。其后青州大乱，是氏举家南迁徐州，跟大姑也就此失联，一直到前几年，经过多方查访，才终于找到她的踪迹。原来他们家逃难到谯郡去了，目前就住在东都郊外，姑父廉某也已经死了，大姑依小叔而活。


    
而这个廉昭，就正是大姑的独子。


    
说到这里，突然撇嘴一笑：“廉昭原不字期倬也，此亦趣事。”

第二章、或为智囊


    
乐安人廉昭，《三国志》上就提过一笔，说他“以才能拔擢，颇好言事”，结果遭到杜恕（杜畿之子）的弹劾。这种犄角旮旯里的人物，是勋当然不可能记得，而至于这个廉昭跟他有亲戚关系，倒是曾经听是纡、是峻说过一句，但很快就拋诸脑后了——所以也没跟儿子是复提起过。


    
终究他跟是仪的长女从来都没有见过面啊，而且也不知道是嫁得不好还是什么缘故，当初聚族而居的时候，是氏兄弟也甚少谈及这个姐姐。


    
然而终究是亲戚，既然入洛来拜，当然不可能拒之门外啦，是复一边命门子将二人请入，一边就扯着是详来见是勋。


    
是勋身上有官无职，太尉虽然尊贵，但与汉初此职不同，并非武装部队最高统帅，而只是一个虚衔罢了，勉强可比日本明治时期的藩阀元老。元老有资格为相，但并不一定为相，逢有大政方针必须咨询，日常则不坐班，也无实际职司。所以他惯常呆在府内，只有大朝时才会入宫。


    
今天就仍然坐于书斋之中，是复不敢擅入，即于门前禀报了。是勋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步出，来至正堂。是氏二子上前见礼，随即是详就把才刚说过的趣事又讲了一遍。原来廉昭加冠后，引用《诗·大雅·云汉》中“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句，取字“期汉”，可是等到曹魏篡汉，他这个字就太犯忌讳啦——期汉，期汉，你这是期盼汉朝复兴吗？赶紧给改成了“期倬”。


    
是详说了，廉家如今很破败，为此祖父（是仪）还特意送去五千钱资助长女，不过廉昭据说是读过书的，在县中还有小小的文名。他这回跑到洛阳来，不用问啊，一定是向伯父您求官来的。


    
是勋淡淡一笑：“若其有才，自可为吏。”


    
即命召入，时间不大，廉昭等二人拱手入堂，跪拜见礼。随即廉昭介绍，说我身边儿这位，乃是同郡好友，龙亢人桓范是也。


    
是勋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微皱双眉，就问：“是何出身？”那桓范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范曾祖父讳焉，汉顺帝时曾为太傅；先父讳典，曾以《尚书》教授颍川，后举孝廉，司徒袁公（袁隗）辟之，拜侍御史，汉灵帝时三迁羽林中郎将。”


    
是勋惊问道：“得非‘行行且止’之桓公耶？”桓范点头：“正是。”


    
据说桓灵之际阉宦秉政，百官皆避，只有侍御史桓典常骑青骢马，巡行雒阳，宦者畏惮，故此雒阳人都说：“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也算是一代名臣啦。没想到廉家单贫破败，廉昭交的朋友倒是世家子弟，正经的朝廷三公后裔哪。


    
其实相关桓焉、桓典之辈，在当时或许烜赫无比，搁后世也属于书缝里的角色，是勋要穿到这一世来，才在故典和士人交谈中记住了这两个名字。可是“桓范”的名字他却早就有所耳闻了。


    
在原本历史上，此人仕魏，官至大司农，人称是曹爽的“智囊”，高平陵之变的时候，曾经偷出洛阳城以投曹爽，劝他挟持天子，以与司马氏刀兵相见。当时蒋济还挺担心，对司马懿说：“智囊往矣！”司马懿却笑笑：“范智则智矣，驽马恋栈豆，爽必不能用也。”果然曹爽不能用桓范之计，最终弃甲投降，桓范也因此而被族诛。


    
这真是那个桓范吗？是勋问道：“卿如何称呼？”桓范回答：“范字元则。”是勋眼神略一飘忽——见鬼，桓范史本无传，唯在曹爽传中略述其事而已，我还真不记得他的字是啥了。真是这个桓范吗？“智囊”？天下同名同姓的正多，还真是没法担保啊。


    
但是不管怎么说，既然他跟着廉昭一起来了，我就暂且留下他吧，说不定将来有用。


    
正在思量，突然鼻翼微颤，不禁转过头去质问是复：“即白昼间，如何饮酒？”是复跟是勋虽为父子，其实关起门来有若好友，是勋背着人常跟儿子平等交流，只是此般情状大反传统，所以当着旁人之面，父亲的威仪还是要偶尔展示一二的。是复也挺给老爹面子，赶紧躬身致歉：“儿适与公审谈论，借酒助兴耳，未敢多饮。”


    
是勋说：“既期倬来，当为设宴，可去吩咐。”廉昭心说我没提过自己的字啊，表舅是怎么知道的？哦，估计是详跟他说过了。斜眼一瞥桓范，意思是：你瞧，我说赶紧过来，还能赶上饭点儿吧，真要去瞧杀人，估计就不赶趟啦。


    
等到饭食摆上，是勋居中而坐，是复、是详西首陪侍，廉昭和桓范算是客人，就坐在东面。是勋一边吃，一边随口询问廉昭的家庭状况，以及“师从何人，治何经典”，廉昭每见问，必要放下筷子，避席作答，礼数周全得有些过份，瞧得是勋都有点儿没胃口了。


    
好不容易等吃完了饭，按照是家的习惯，仆佣不撤食案，却奉上清茶。廉昭大喜，说：“此即茶耶？甥初次得用。”是复忍不住就一咧嘴，心说这乡巴佬……是详来到太尉府也好些天啦，既得是勋青眼，又跟是复打得火热，完全不当自己是外人，当即笑道：“伯父最好饮茶，期倬在府中，自可放量多饮也。”


    
是勋说：“茶须食后用，不可空腹。”随即就问廉昭，说你们是何时进的洛阳城啊，所见所闻，有什么想说的吗？廉昭赶紧放下茶杯，侧身避席，拱手道：“甥等午后入城，但闻西市行刑弃市，一日而杀三十数吏，未审有诸？”


    
是勋转过头去望向是复，是复赶紧回答说是，总共三十二名，卑者也就县中科掾、廷掾，最高是一名县丞，都是在此前的粮运问题上，或者党同马伯庸上下其手，或者监察不力，犯渎职之罪，所以押来都中明正典刑。


    
廉昭皱眉问道：“即渎职，亦未当死罪也，而况弃市乎？似有非刑枉法之弊，大人何不谏阻至尊？”是勋还没回答，是复先不耐烦了：“小吏之罪，有司判断，天子圣裁，家父焉得越权干涉？”廉昭反驳道：“太尉国之重臣，上佐天子，燮理阴阳，若有非刑事，何不可谏？吏虽卑，亦人命也，即黎庶且不可非刑处之，而况吏耶？”


    
是勋心说这就是一迂腐之人，瞥一眼是复，意思是不必跟他一般见识。照理说既然不打算呵斥廉昭，就应该随口说点儿别的，跳过这个话题，但他却偏偏注目桓范，问：“元则如何看？”


    
桓范就是一个跟着来蹭饭的，竟能得当朝太尉垂顾，多少有点儿受宠若惊——他还当是勋尊崇自己的曾祖、父亲，所以才会另眼看待哪——赶紧避席行礼道：“范乡野之人，非刑与否，国事也，安敢置喙？”


    
是勋双眼微微一眯，加重了语气：“但有所思，可试言之，无妨也。”在上位者的威势这一抖出来，桓元则多少有点儿觳觫，琢磨是太尉大概是想考较我，瞧瞧“骢马御史”的儿子会不会给他爹丢脸。因此大着胆子反问道：“范闻陛下西征关中，粮运事皆太尉佐太子筹划也，今刑彼等，太尉得无碍否？”不会连累到您吧？


    
是勋也不作答，也不移开视线，就这么一直冷冷地盯着桓范。桓范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赶紧垂下头去。是勋一摆手：“日将暮矣。”示意是复：“可导客去歇息，明朝再会。”


    
廉昭心说哎，这还没有说到正题呢嘛，我干嘛突然间找上门来，表舅你怎么问都不问一句哪？难道是我刚才的话得罪你了？还待开口，却见是勋一抖衣袖，直接起身，退到屏风后面去了。


    
廉昭无奈之下，只得与桓范一起跟着是复下堂。是复按照是勋的吩咐，给他二人安排了寝室，但是挺奇怪的，是府虽广，宾客也多，空屋并不充裕，却偏偏不把二人安置到一处，而且俩屋子还隔得挺老远。廉昭本想跟好友桓范说道说道，商量一下明日怎么跟是勋开口，谋求一个出身，见状无奈，也只好洗洗睡了。


    
桓范却不肯睡，一个人端坐在寝室之中，面朝门口。果然鼓打二更，首先传来脚步声，随即响起一名仆役的声音：“客已洗沐否？”桓范赶紧回答：“已净身心。”门外人再问：“可愿从吾一行否？”桓范缓缓站起身来：“烦劳引路。”


    
出得门外，只见那仆役提着一盏以薄纸笼起的烛灯，头也不回，当先向后院行去。桓范自后追随，时候不大，便行至一所屋宇门口。那仆役说了：“此吾主之书斋也，常人不可履足，客今破例，乃请自入。”


    
其实是勋的书斋虽然私密，也不是从来不用之待客的，关键是屋里锁着一些不可见人的东西，所以非请莫入。如今不仅是勋，就连是复也正在屋内，一起静静地等着桓元则。


    
桓范疾趋而入，拜倒在地行礼。是勋一摆手：“免。”指着旁边一张木凳：“坐。”桓范从来也没有坐过凳子，只好比照着是勋父子的样子，屈膝坐下，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神经彻底紧绷了起来。


    
是勋开门见山：“适在堂上，元则语焉未尽。今于内室，可放胆言之，吾不怪也。”


    
桓范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拱手，注目是勋：“范大胆请问，今于西市处刑者，得非皆太子所命者耶？”

第三章、纳头便拜


    
对于是勋深夜召见桓范一事，是复完全搞不明白用意何在，可是此刻听得桓元则一开口，他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过头去望一眼老爹，心说这家伙虽然是乡巴佬，倒是挺敏啊……老爹你怎么瞧出来的？


    
是勋缓缓颔首：“即马伯庸，亦太子所任者也。”


    
桓范就说了：“风传天子西征，太子多用私人以充粮道，今所刑者众，诚恐牵累太子，未知太尉可有对策否？”


    
是勋并不作答，是复却抢先帮老爹说了：“既为太子事，家父何必对策？”


    
桓范劝说道：“今太子之立，未足一载，若因此牵累而废，诚恐社稷动荡。太尉为国家重臣，细务不必纠，然此大事也，焉可不理？”


    
是复笑道：“所刑者皆小吏耳，何可动摇太子之位？”


    
桓范摇摇头：“微渐不杜，或成大祸，可不慎欤？况马伯庸微末下吏，而竟敢私售军粮，此事大有蹊跷。诚恐小人设谋，专为害太子也，则其必有后手，若不先为之防，待其发动，即大厦亦或倾覆也。”


    
是勋眉头微皱，心说有些事情还是略略透露一点儿给桓范知道吧，瞧瞧他究竟是不是可用之才——反正私室中事，也不怕他泄露出去，大不了一刀两断罢了。于是沉声道：“即郡县小吏，不经吏部，太子安可命之耶？”


    
桓范猛然间瞪大了双眼，心说我这条小命要糟糕啊！“哧溜”一声就从座位上滑下去了，再度拜倒：“范斗胆，敢请为太尉宾客。”我愿意跟着您干哪，您可千万别杀我灭口啊！


    
皇帝法外用刑，一口气杀了那么多太子所任命的官吏，此事虽小，却必然会影响到太子的地位，连自己这个乡下人都能瞧得透彻，堂堂是太尉，所谓最能断人心者也，怎么会瞧不出来？除非他也想换一个太子，才会不出面阻止，或者另谋良策应对。


    
如今明白了，此事不仅仅牵涉到太子，同时也牵涉到陈群——要是没有吏部帮忙背书，就连再小的官儿，太子也不是想命就能命的。是太尉与吏部尚书陈群是君子之争也好，小人之争也罢，反正根据传言，两人就政见上常起龃龉，所以是勋想要扳倒陈群，那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正因如此，他才会袖手旁观，坐等事态发展吧。


    
其实是勋在这件事上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哪怕桓范再聪明，终究置身朝局之外，他是根本搞不明白的。所以先在宴会后问是勋“得无碍否”，只是随便抖个机灵，希望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此际来至私室之中，直接道出自己对此事的分析，怕有幕后黑手要对太子不利，用意也相同无二。是勋要是说我已有计呢，就当自己因为关心所以才提醒一声，要是说尚在计议呢，就可以趁机提几条计策出来，展现一下自己的才华。


    
然而是勋直接说了：“即郡县小吏，不经吏部，太子安可命之耶？”等于摆明了说，陈长文也可能是受害者，同时暗示，我对此事乐见其成。这种话倘若泄露出去，肯定会影响到是勋的声誉啊，而且更往深一步想——谁敢保证这幕后黑手不是太尉本人？！


    
我靠那么大的秘密都告诉自己了，自己还有机会走得出此门一步吗？还是赶紧磕头表忠心，直接上贼船的为好！


    
桓范跪下了，是勋面上微现笑意，略一欠身，伸手虚搀：“元则既肯相助，吾当受纳。”心说瞧见没有，这才叫霸王之气一放，小弟纳头便拜——可我若头上不是戴着当朝太尉的冠冕，一言而可决人生死，又何来此等便利？


    
三人即在书斋中密谈半夜，不提。且说第二天起来，是勋再度召见廉昭，问他：“期倬愿在舍下攻读，以待科考，或直荐为郎？”廉昭大喜，急忙拜谢，说：“昭愿为郎。”


    
汉代的选官制度主要是察举，但并不是说除地方官或三公举荐外，士人就别无晋身之阶了，尚有荫补和赀选作为补充——此二道都直通诸郎。郎官就表面上来说，是备守卫门户和出充车骑，其实低级的可以算是内廷机构的预备办事员，高级的如侍郎、议郎、中郎等，则为君主顾问。


    
所谓荫补，即高官显宦（一般指为二千石以上官员满三年者）可荫其子弟为郎，相当于对其常年奉公的奖赏，同时也免其后顾之忧。赀选则是捐钱得而为郎，就理论上而言，跟卖官鬻爵没有本质区别。


    
只是低级郎官几无品秩，相当于官场上的实习生，跟后来清朝的“侍卫”绝然不同——就连最低等蓝翎侍卫都算六品官儿了。必须实习过一段时间，成绩优异，才可能由郎中令（后改光禄勋）给他一个正经入仕的机会。


    
是勋虽然创建了科举制，但他同时也不得不承认，科举本身存在着一个非常大的弊端，那就是重乎文字，而轻乎实用——其实这恐怕是社会科学领域一切笔试无可避免的毛病了。即便不似明清时的只重进士科，只考四书五经，哪怕一篇策论写得再天花乱坠，实际办事能力究竟如何呢？终究在试用之前，谁都保不大准啊。


    
所以他保留了荫、赀为郎的制度，给那些官二代、富二代一个学习和实习的机会。虽然说这种制度对普通民众太不公平，但时势如此，若他起意彻底砸烂富贵阶层的特权，估计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诸郎仍归光禄统属，但光禄勋就此降等，已非九卿，而直属于门下省。汉代诸郎最盛时有五千余人，官吏后备队过于庞大，真正能够出人头地的比率太低，如今则限额在千人以内，以实宫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避免宦官群体不必要的膨胀——很多并不接触妃嫔的职司，乃可由郎官充任，不必非找阉人。


    
是勋贵为太尉，自然有多个蒙荫为郎的名额，只可惜用不大出去。是复已尚公主，是郯将来也可能会有更好的出身，至于自己几个堂侄，除是峻尚且够不上二千石外，也都各有其父可以蒙荫，不用他这个从叔父操心。是家老大是著倒也品秩低微，问题他就没成活的儿子啊。


    
所以是勋能够帮得上忙的，暂时就只有一个是详，然而是详志向颇大，只想跟着伯父读几年书，将来好应科举，不想再去实习那么多年。是勋手头名额绰绰有余，自可送一个给廉昭——终究算是表外甥，也是自家子弟。


    
至于桓范，从此就留在是府为宾了。汉代贵府的宾客，既有机会掌握权势，也有机会被直接举荐为官，但当官僚制度相对完备，且科举制度开创以后，这两条道路就基本上断绝了，只是对于士人求官而言，仍然不失为一条终南捷径。因为这终究是一个资历啊，虽然无法因此而直接获得做官的资格，但通过别的途径得以入仕后，此资历对于谋得好职或快速升迁，肯定还是能够起到一定推动作用的。


    
故此是勋以太尉之尊，府中宾客仍可车载斗量，只是有些才能的大多放出去了，剩下的或者无意为官，或者不堪大用。如今是勋已经可以大致确定，廉昭带来这个桓范正是历史上的“智囊”，那必须要将其牢牢绑在自己身边，起码先培养、运用，同时也掌控个三五年。桓范得闻是勋密事，不敢遽退，也“心甘情愿”入幕为宾。


    
他虽然也算世家出身，终究前几代都是做的汉官，于魏朝无尺寸之功，本人除非科举，别无入仕之途，所以才坎坷蹉跎到三十来岁。科举制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次考试，可能受到各种偶然因素的影响，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考得中。若能先入太尉府做几年宾客，将来应试就有可能加分——别的不说，能得太尉青睐者，郡中谁敢给他下等品评？即便因此而耽误了一两场考试，一旦入仕，升迁途径却会变得更加平坦而宽阔。


    
所以说他“心甘情愿”，并非虚语。是勋为什么会对一个初识之人透露隐事呢？很明显就有招揽之意嘛，自己正好顺杆儿爬。而倘若桓范的脑筋一时间没能转过来，未曾及时剖白忠心呢？那估计就只有死路一条啦。


    
这招揽本身，也是一场测试。


    
桓元则在是府的主要工作，是帮助是勋整理文书，因此时常得以应召进入书斋——前两个有此资格的，是已故的关士起和失踪的逄元图。当然啦，是勋并没有向桓范透露相关自家情报网的情况，情报网仍然由是复掌控，只是会通过是勋之口向桓元则通报一二，以期协助分析，筹划对策。在桓范看起来，太尉实在耳聪目明——想是门生故吏遍于天下的缘故吧。


    
首先必须详细分析的，就是这回在西市上绞杀弃市的那三十二名官吏，加上提前自缢的马齐马伯庸，这场风波总计害了三十三条性命。经过是复对这些人出身、履历的甄别、调查，其实二十九人（包括马齐），都是通过太子曹丕，才得以混进这次军粮物资运送的工作流程中去的。


    
而这二十九人的晋身之阶，又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类型……

第四章、人言可畏


    
二十九名通过太子曹丕的举荐，得以在河南为官，插手军粮物资运输工作，并最终因此而丢了性命的小吏，大致可以分为三个类型。


    
其一，乃自诸郎中选拔，基本上都是吏部尚书陈群向曹丕推荐的。此等皆为世家子弟，陈群久闻其名，又受彼等家族托付，于是荐于曹丕，曹丕再行文光禄勋，使这些人赴吏部待选——当然啦，本来就是陈群的主意，自然一选即过。


    
其二，本身就是曹丕的党羽，或为昔日王府内宾客、王府外友朋，或为今日太子属吏之亲眷，也是递个条子过去，陈群通过，就赴河南各县上任了。


    
第三个类型相对特殊，无论曹丕还是陈群都不够了解，完全是别人托关系托到了太子身边人，曹丕再通过陈群任用——比方说那位马齐马伯庸。此群体人数最少，目前就发现三位，分别通过太子侧妃柴氏、正妃甄氏之兄甄尧和曹丕庶弟曹徽的关系，跟曹丕打了招呼。罪魁祸首的马齐，就是走了柴氏娘家人的门路，献上金珠，才得以选官畿内。


    
科举制度只是打开了入仕的大门，正经官员的升迁黜陟，则与科举无关；相对完善的官僚体系倒是通过吏部，把任免之权抓到了自己手中。但这并不是说举荐就完全无效了，高官贵戚插手官吏任免的事情也屡见不鲜，但只要限定在一定程度和范围内，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曹丕向陈群举荐官员，还真不能说他犯了什么过错。


    
荐人不当，才是他最大的罪过。而用人不当，就要归咎于陈长文了。


    
凡公卿皆可向吏部递条子，说某人某人不错，请你们多关照一下，给他一个好位置。限定仅仅在于：一，此人必须已有相应的任官资格，不可超级提拔；二，品秩不可过高。比方说，若将来桓范自科举入仕，得授四百、六百石的小吏，是勋就可以向陈群打招呼了，此为我门下客，素有才学，当给予朝中或者畿内的好职。


    
而倘若所荐之人品秩太高，吏部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便可直接打了回票。其实就连皇帝，若欲用之人资历不足，又想吏部超擢——哪怕只拔一级——超过了八百石墨绶长吏，吏部都是可以加以驳回的。当然啦，仅仅制度如此，但制度终究是由人来执行的，尤其还存在着一个理论上拥有无限权柄的皇帝，即以曹操的威势，再加陈群的谨慎，想做得更过份，那都有可能通过。


    
只是其后就可能是御史上奏、公卿谏阻，同时纷纷弹劾通过这一任命的吏部诸官……而曹丕就正好踩在了这条红线的后面，并不敢越雷池一步，他所推荐的最高也不过六百石县丞，而且资历足够，只是要在具体任官位置上请陈群加以照顾而已——同样的六百石，在中央为官和在地方为官，在畿内为官和在偏远郡县为官，含金量都要天差地远。


    
曹丕是想要借此培植自己的党羽，陈群本是曹丕一党，对此心知肚明，只要别太过份，也自然开放绿灯。只是原意是想他们通过难得的军输工作博取功劳，谁想投资越大，风险也越大，最终大多栽在了这件事上……尤其马齐乃因贿而得官，问题就更加严重，所以曹操直接命令曹丕休弃柴氏，将之逐出宫去。甄尧和曹徽的罪过就没有那么大，所举荐的都是亲朋，貌似查不出什么利益往来，而且那俩虽然同样丢了性命，终究不是主犯。据说甄尧被其妹甄氏领着，直接跑曹操面前去磕头请罪，并且表示愿意削去自己的爵位，曹操也便不为己甚，训斥甄尧一顿，降等了事——由亭伯而降亭子。


    
至于曹徽，年纪还小，就当他不懂事，曹操下令他跟兄长曹丕一般禁足，一年内不得外出，且削曹徽并其母宋夫人俸禄之半。


    
本来对于这些荐人的处罚就已经够严厉了，而对于出问题的人本身，更是毫不容情，正如廉昭所说，是“枉法非刑”。即便主犯马伯庸，偷盗军粮之罪合当受戮，也未必到得了弃市的程度，不必显戮，隐杀可也。所谓的“庾死”，若在诏狱之中，其实大多是秘密绞杀——那可是天子过问之案唉，谁敢让囚犯莫名其妙地就挂掉？


    
马伯庸论罪尚且如此，那么从犯们更没有弃市的理由了，真要按照刑律判罚，就算再重也不过远流而已。可是曹操就是这么不讲理，指使有司取了这些人性命，并且还陈尸西市，以向全天下人展示朝廷的威严。


    
对于这一点，桓范判断的一点儿都没有错，曹操是因为西征未竟全功，所以诿过于这些低级官吏。而且另一方面，本来打算秋季兴师，一举而灭掉刘备的，即便刘备抢先发兵关中，进而安然撤退，曹操也想赌一把，兵临汉中，去杀对方一个防备不及。结果就因为粮草出了问题，被迫退返洛阳，曹操是越想越光火，而且越想，就越觉得若没有这一出，自己很有可能就已经把蜀中给拿下来啦。


    
所以他才对这些涉案官员零容忍，对于举荐这些官员的贵戚同样不留情面。汉代已有举主连坐之罪了，但因应具体情况，论罪与否，差别还是相当之大的。比方说我当郡守的时候，举荐了一名属吏，然后事隔二十年，我已经是朝廷三公啦，昔日所举属吏牧守郡县，然后犯罪了……难道这也要我连坐不成吗？那谁还敢举荐官员了？再如《三国志》上记载：“太祖以（荀）彧为知人，诸所进达皆称职，唯严象为扬州，韦康为凉州，后败亡。”曹操也并没有因此而责怪荀文若。


    
尤其魏朝不再实行完全的察举制度了，即便举人，也必须先经过吏部遴选，具体分配也得看吏部安排，所以大可把责任推卸到吏部身上：不是我所举非人啊，是你们用非得所，那怪得谁来？曹丕给陈群批条子，其实真正能够牵累到他的，就只有一个马伯庸，一则此人主动犯下重罪，也非疏忽，也非渎职，二则他跟曹丕无旧，乃贿赂得官。只是马伯庸罪过再大，也不过六百石小吏而已，因小吏之罪而责太子，这就相当不近人情啦。


    
根据桓范的分析，正是因为马伯庸犯罪使得曹操西征未竟全功，所以老头子气得半死，而偏偏那家伙又在事发后上吊自杀了，无可显戮，故此才把邪气都撒在了曹丕头上。而且他问是勋：“天子之观太子，若何？”皇帝真的很宝爱这位太子吗？貌似不大象啊……英雄父亲总是容易对儿子求全责备，尤其儿子足够多的话，往往会觉得哪个都不成器，很难真正说到“满意”二字。是勋前一世读史，就觉得曹操并不喜欢曹丕，为什么呢？当曹昂战死，丁夫人离异、卞夫人总摄内事后，曹丕就是真真正正、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啦，以他为嗣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过脑子。再说这儿子就才能、秉赋上也挺不错啊，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就算比不上老子，总比别人家儿子强。可是偏偏曹操拖了好多年，明明211年就已经任命曹丕做五官中郎将，为宰相之副了，212年曹操得爵魏公，建立魏国，216年进位魏王，偏偏217年才正式立曹丕为魏王世子——当然具体的年份是勋并记不清。


    
由此可见，曹操并不认为曹丕是最合适的继承人，要一直等到他寄予厚望的曹植原形毕露，感觉实在不靠谱，被迫放弃，才终于允许曹丕上位。究其根由，或许只是简单的父子二人相性不合吧。


    
当然，或许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性，即曹操注意到曹丕身边围绕着太多世家大族，生怕威胁到自家政权和寒门军功贵族的利益，才一直犹豫要不要放弃曹丕。当然啦，此乃以后事倒推前者也，身在局中，曹操有没有那么明确的阶层觉悟，还在未知之数。


    
总而言之，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貌似就不大喜欢曹丕，这条时间线上那就更加糟糕：一是曹昂尚在，二是曹植的不靠谱尚未完全暴露，三是……还有一个曹冲哪！在原本历史上，曹冲夭折后，曹丕去劝慰曹操，曹操就明确说了：“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后来曹丕自己也说：“若使仓舒在，我亦无天下。”在这条时间线上，曹冲得以安然成年，且他虽然曾经设谋陷害曹昂，曹操也并无严责，只是与诸王一般，把他赶去封地而已——可见宠信并未完全衰退。


    
所以曹丕这个太子之位得来侥幸，根基并不牢固，这也正是他急着要培植党羽的缘由所在——只可惜把事情彻底给搞砸了。


    
当然这一切，都不必要向桓范透露，是勋只是说：“诸王并得圣宠，故群臣谏使之国也。”


    
桓元则点点头，压低声音对是勋说，我总觉得此事有一幕后黑手，想要借机打击太子的威信，败坏太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印象。大胆揣测，必诸王之一也——大致可以排除掉曹昂，其他三个却都跑不了。但是仅仅靠这件事，并不足以扳倒太子，等到事态平息以后，时间也能洗掉太子身上各种污点。所以对方一定还有后手，将在短时间内陆续发动——除非这幕后黑手是任城王曹彰，死人当然做不出什么事来啦。


    
只是——“民间皆传，任城王乃为毒杀，有诸？”

第五章、府中密议


    
桓元则号为“智囊”，当然不可能整日枯坐书斋，便能“书生不出门，而知天下事”。其实他这类人主要的过人之处固然在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但此长必须建立在能够广泛地搜集情报，敏锐地发现其中症结的基础上。即以当日才入洛阳时论，廉昭光问了一句前面为什么那么多人，桓范却一定要问清楚，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因何罪过而被刑，完了还打算扯着廉昭挤进人群去瞧瞧热闹。


    
所以他虽然远离朝局，对于民间各种传言却并不陌生——再加上家乡龙亢也是中州要地，又濒临东都谯城，并不算什么乡下地方——由此才能靠一些直觉和分析，得到是勋青睐。


    
所以如今他问：“民间皆传，任城王乃为毒杀，有诸？”是勋眉头微皱，却不回答，桓范就把所听闻的合盘托出。他说有谣言纷传，说任城王是中毒而死的；还有谣言说，太子在皇帝西征以后，即替换了东方各藩不少官员，以充自家耳目，监视诸王举动。故此：“或云任城王实为太子所使人毒杀也！”


    
其实曹彰之死，已经可以基本确定是中了毒——张仲景都去瞧过尸体了，以他的水平，当世几人可以在病理、毒理上瞒得过去？但对于皇家来说，此为绝对的丑闻，故此尚且秘而不宣，就连朝廷重臣也未必清楚。曹操当然是知道的，曹丕也得到了奏报，是氏父子则是通过卢洪密传消息，方知其中曲直。


    
不仅仅曹彰被毒杀，曹冲也确实食物中毒，幸亏发现得早，吃药催吐，这才抢回了一条小命。还有一个鄄城王曹植，虽然未曾中毒，但饮食中也有被下毒的迹象……可以说除了远在西陲的榆中王曹昂，一个都没能跑得了。


    
校事仍在继续调查此事，搜寻毒药的来源，但就目前而言，并无明确的线索。向曹彰献茶的宦者，很快就在曹彰薨逝的混乱中消失无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曹冲、曹植方面，校事密捕数人，严刑拷打，却始终揪不出来幕后黑手。


    
在这种情况下，民间倒已有谣言传布……熟知内情的是氏父子就此可以断定，此事必非曹丕所为，而是有人想要栽赃他！然而二人对视一眼，却暂时都不表态，等着桓元则继续分析下去。


    
根据桓范的猜测，马齐也并非临时起意，贪墨军粮，很可能是受人指使，或者受人胁迫而为，但他直接一根绳子吊死了，线索至此而断——且校事正忙着调查诸王中毒之案呢，也没在此事上分太大的心。


    
“使盗军粮，为诬太子用人不当也；毒杀诸王，为诬太子谋害兄弟也。二事并发，天子必疑太子之甚也。”倘若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考虑，那么确实太子在用人方面是有过错的，而诸王中毒一案，他也是最大的嫌疑人——谁叫你趁着皇帝西征，就匆忙往诸王身边安插自己人呢？但若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就有很大的可能性，太子是中了别人的连环圈套啦。


    
分析完毕，桓范朝是勋一拱手：“若主公不欲社稷动荡，请救太子——要在何时而伸手耳。”


    
是勋现在不能向太子伸出援手，因为相关这两件事，太子都是和陈群绑在一起的——往诸王国内、府中安插耳目，若无吏部背书，曹丕也是根本做不到的。是勋想要趁机扳倒陈群，就必须由得这两件事继续发酵，而一旦陈群去位，他就可以想办法伸手去保下曹丕来了。


    
关于曹彰被毒杀，曹植、曹冲也遭逢危险，事涉太子曹丕向诸王国内、府中安插人手之事，目前曹操还并没有向外界泄露——也可能永远不会泄露，直接内部消化、解决这一问题——故此陈群或为曹操所厌恶，却并没有合适的借口去罢黜他。但相关因为用人不当，而导致军粮被盗一案，陈群却必须负起责任来。此前曹操已使御史按查此事，直接处罚了两名吏部中级官员，陈长文见机得快，匆忙上书引咎，请求责罚。但是陈群没有提出辞呈，曹操貌似也暂时还没有罢免他的意思。


    
很明显，陈群是想仍旧为太子抓住人事权，所以觍颜恋栈，不愿主动去位。


    
是氏父子与桓范目前商量的，就是三个问题：一，怎么捅陈长文最后一刀，把他彻底赶下台；二，陈群下台以后，要不要救曹丕，怎么救；三，幕后黑手究竟是谁，还可能出什么毒计，应当如何应对。


    
对于第一个问题，是复给出了个主意：“若使段思阙奏劾陈长文，彼或不得不去职也。”


    
段瑕段思阙，本乃陈群的门客出身，任职礼部祭享司郎中的时候，曾经在曹操面前议论天象，讽谏当朝宰辅辞职，就此博取了忠直之名。一开始是勋还以为是陈群在幕后操纵，但从其后事态的发展来看，段瑕其实是个断线的风筝，陈群早就掌控不住他啦。


    
首先，事后包括是勋在内的宰相们全体辞职，曹操新任宰相，其中并没有陈群的名字——陈长文在那桩风波当中，并没能谋取到丝毫的利益。其次，曹操当时为了稳定朝局，也给旧相们面子，怒斥段瑕妄言天意，将之贬谪外郡，但没隔半年，就以“斯为谏议之才也”，又把他召回来，塞进了御史台，从此专管喷人。


    
由此可见，或者段瑕纯粹是个大喷子，卖直邀名，但是正合了曹操心意，故乃稍加抑阻，便又重用之；还有一种可能性，段瑕那顿喷，本来就是曹操所指使或者暗示的……是复一直在关注着段瑕此人，根据他的禀报，自从那场风波以后，段瑕和陈群的往来便日益稀疏，仅存淡薄的故宾主之谊了。所以他建议可以让段瑕上奏弹劾陈群，若被过去的门客直接打脸，陈长文还敢再恋栈不去吗？


    
“今御史多谏，使更吏部之长，而独段瑕不言，是乃不舍旧日情分也。乃可讽之，欲谏而避其故主，何所谓忠直？瑕素自傲，必受此激也。”对于别人，你想留情也就留情了，对于你曾经的主公，别人都在弹劾，就你按兵不动，舆论将会如何评价？你直谏忠臣的名声还想不想继续维持下去了？以段瑕的性情，就有很大可能中吾等的圈套，因受激而弹劾陈群啊。


    
是勋微微点头：“汝去办可。”那就交给你了。


    
第一个问题暂且至此而终，接着谈第二个问题，是勋问桓范：“即吾欲救太子，又如何救之耶？”先不说我暂且不可能插手诸王中毒之事，就说马伯庸贪污自杀这件案子吧，我说幕后有黑手在操纵，那也得有证据啊，拿不出足够的证据，又怎能说服曹操，曹丕是被人陷害的呢？


    
桓范说了：“主公曾语‘自由心证’，吾等今日所言，即自由心证也。陛下之目太子，亦自由心证也。”


    
其实不需要什么证据，皇帝也是个聪明人，只是身在局中，难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而已。仅仅马齐之案，无法扳倒太子，但肯定会在天子心目中留下一个坏印象，给太子大幅度地减分。主公您只要找机会向天子指出此案的疑点，天子自然会联想到各种可能性，从而一定程度上弥合他与太子之间的嫌隙的。


    
是勋点点头：“且再商议。”再说第三个问题，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他还可能会出什么招儿？


    
是勋基本上认定，幕后黑手九成九是虽然中毒却不就死的历阳王曹冲了。一则曹冲那孩子够聪明，如此毒计，估计曹植想不出来，而就算想出来了，也未必有魄力去执行；其二，曹冲与曹彰并非同母，这种狠手他更容易下得出来；第三，倘若洗净了曹丕的嫌疑，那么接下来嫌疑最大的就是根本没有中毒的曹植啦，曹冲很油滑地把自己挤进了受害者而非加害者的行列……当然这也只是“自由心证”罢了，并无证据。只是无论曹植还是曹冲，远在藩国，欲为此计，一是需要有足够的人手来执行，二是需要有死党在中枢相策应——曹植的死党，尚在洛中的有丁仪、丁廙，那么曹冲的死党又是谁了？那家伙隐藏得可真够深啊……揪不出这个人来，就无法一举撕下曹小象的假面具，亦无法预测他下一步还会搞什么阴谋诡计。是勋安排是复，说你最近盯紧一点儿都中，有何细微之事都要向我禀报，咱们三人仔细分析。是复躬身应诺。


    
最终桓范又补充了三句话。一句话是：“若太子不易救，主公可将此谋引向蜀中……”干脆全都栽到刘备身上去，就说是西蜀的间谍所为。第二句话：“陈长文去位，以谁掌吏部，主公其有人乎？”你应当趁此机会，把人事权牢牢地捏在自己手里啊。


    
第三句话：“若太子实不可救，主公当思以何人为嗣，慎勿使策谋者得逞也！”不管幕后黑手是不是历阳王，此人谋算之精、心肠之狠，都足使人战颤，异日若为人主，做他的臣子可就太辛苦，也太危险啦！

第六章、嫌隙已生


    
延康五年岁末，御史段瑕等陆续上奏，弹劾吏部尚书陈群尸位素餐，妄引奸人，导致天子西征不利。陈群被迫请辞，外放为豫州刺史——旋以吏部左侍郎陈矫升任吏部尚书。


    
陈矫，字季弼，广陵人，本姓刘氏，因过继给母族而更姓为陈，曾为徐州刺史陈登的左膀右臂，后代陈登领州。相比于前任陈群来说，此人出身较低，政治倾向偏向中立，相信并不会对世家大族多开方便之门。


    
更重要的是，是勋与陈矫故主陈登既为姻亲，又是好友，陈登次子陈均且为是勋之徒。是复秉承是勋旨意，特意去找了这位表弟兼小师弟陈均，关照他日常多与陈季弼走动走动——“为卿父故吏也，卿之仕宦，可得助力。”陈均也不傻，当即领命：“均知之也，必不误兄之事。”


    
陈群既然下台，那么是勋就可以出手去拉太子曹丕一把啦。某日进宫，与曹操商谈完国事以后，他就特意辞而又觐，单独拜见，并且假意踌躇，对曹操说：“勋有所思，然无确证，不敢妄进言也。”


    
曹操说别来这一套，你既然开了篇，必然还有后话——“可直言无妨，朕不罪卿。”于是是勋就说了，我总觉得以马齐微末小吏，他胆敢偷盗军粮，甚至以霉变之粮充数，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一点儿吧……“马齐为马德衡（马钧）族人，臣尝询之德衡，但谓马齐贪财货、好声色，而不言其为有胆色者也。今敢为此，得无他人所唆使乎？”


    
曹操闻弦歌而识雅意，嘴角微微一挑：“宏辅得无受子桓所托耶？”你是受了曹丕的拜托，专门来为他说好话的吧。


    
是勋闻言，赶紧伏地奏道：“今太子禁足宫内，臣又何敢交通，复受其请耶？实恐其中有诈，又恐动摇社稷，故乃斗胆陈情耳。”


    
曹操摇头道：“若朕疑子桓使马齐盗谷，卿为之言可也。今陈此何益？”就算马齐背后有人唆使，甚至其目的就在于陷害曹丕，终究曹丕用人不当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啊。


    
是勋忙道：“但请至尊遣能吏彻查此案，毋使宵小得计也。”


    
曹操说我已经派刺奸、校事去调查了，只可惜马齐一死，线索断绝，怎么查都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说到这里，他坐在榻上，身体略略前倾，压低声音对是勋说：“以朕揣度，或蜀人诡计，或……或为诸王之谋也，宏辅以为若何？”


    
是勋闻言一惊，心说曹老大你还真是“难眩以伪”啊，即便身在局中，也都能把事情料算得个八九不离十，既然如此，还真不用我多说什么……换一个角度去考虑问题，说了也是白说，不可能影响到曹操对曹丕的观感了。于是急忙稽首道：“陛下圣明，臣请告退。”


    
曹操朝他招一招手，示意你先别走，靠近一些讲话。是勋膝行而前，就听曹操继续低声说道：“若为蜀人诡计，查之亦无益也；若为诸王所为……徒乱人心！”真要查出来我几个儿子暗中内斗，恐怕更会引发朝局的动荡啊。


    
是勋心说我若不知道曹彰是被毒死的，或许还真信了你的话了——如今一个儿子死于人手，不信你不想明了其中的真相。不过估计曹操也意识到了，利用马齐偷盗军粮来抹黑曹丕，跟下毒谋害曹彰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故此只要加大毒害一案的调查，揪出幕后黑手来，那么马齐之案也便不侦自破啦。


    
问题到目前为止，通过卢洪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勋知道，校事的调查还并没有大的进展，时间越拖越长，则真相更将沉于水底，只有你跟曹丕之间的关系，如被二刀，伤可见骨，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愈合……干脆，我把话再说明白点儿吧——“太子初立，不足一岁，便逢此事，陈长文亦为之请辞，诚恐朝野间摇动。臣意请至尊宽赦太子，以定人心。”


    
曹操微微一皱眉头，忽然就问是勋：“卿以为，子桓何如？”


    
是勋心说你这问题是什么意思？你真的想要放弃曹丕吗？只好昧着良心说曹丕的好话：“是聪明儿也，宽仁宏度……”


    
曹操冷笑一声，打断了是勋的话：“确为聪明儿，然‘宽仁宏度’四字，绝非实评！”随即一咬牙关：“甄氏尚识领其兄请罪驾前，而吾命子桓休弃柴氏，竟不敢做一反语！夫妇数年，且得一女，而其凉薄若是！”


    
是勋赶紧帮忙曹丕辩解：“君父有命，焉敢不从？是谓忠也，是谓孝也，安可责其凉薄？”


    
曹操一摆手：“柴氏妇人，无见识者也，若非子桓听之，焉有此难？要当自思己过，请以自身以代柴氏，朕非狠心者也，或可允其戴罪而留。”


    
是勋心说曹丕天性凉薄，那是没错的，而且正如曹操所说，就算柴氏有千般不是，你听了她的话使用马齐那混蛋，你的责任并不比她小啊，怎么能把过错全都推到女人头上去？可是再换一个角度考虑问题，老爹正发雷霆之怒，曹丕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这会儿又怎敢违命不行？曹操你说“朕非狠心者也”，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啦，你还说“或可允其戴罪而留”，这一个“或”字又是啥意思了？说明就算曹丕胆敢硬着脖子为小老婆喊冤，你也不可能真饶过柴氏啊，反倒会把夫妇两个全都给折进去……耳听曹操继续说道：“为人君者，不当听妇人之言，不当为小人所惑，其阱自在，而妄蹈之，欲朕以江山付之，可乎？不可乎？且朕尚在，便于诸王府中安插眼线，何急若是……”越说越激动，可是随即反应过来，关于曹彰被毒死，校事禀报民间谣言，在在指向曹丕，这事儿是勋不可能知道啊，我就不该当着他面儿说什么安插眼线。于是赶紧住嘴，端起案上酥酪来抿了一口。


    
是勋也只好假装听不见曹操那后半句话，只是劝慰道：“太子尚幼，行事不慎，陛下当亲督导之，若即离心，反趁西贼之意。”不管是谁陷害的曹丕，咱们暂且就当是西蜀的阴谋吧，你也不能因此而着了他们的道儿啊，还是跟太子搞好关系比较好。


    
曹操点点头：“朕知之矣，宏辅可退。”


    
是勋从宫内出来，返回府中，秘密地对是复、桓范说道：“天子甚不满太子，似有易储之意也。吾今试劝，终难摇天子之心。唯期再无事端，时日既久，乃可徐徐弥合之。”我今天算是白劝了，曹操主意大得很，越是年老，越是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去。如今之计，只能期望别再出什么事情，让时间来磨平这曾经的父子嫌隙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快关东便传来消息，曹彰旧将程喜在任城作乱，劫彰遗骨，欲往洛中申冤，指斥实太子曹丕谋害彰也。虽然动乱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但堂堂曹子文的骸骨竟然毁于兵火，并且经此一事，就等于把曹丕谋害兄弟之事摆到了明面上来。


    
曹操闻奏，又气又怒，竟然一病而倒。即于病中命校事搜捕程喜家眷，三族并诛，并且彻查此案。校事因此而掀起大狱，任城及附近东平、山阳等郡官吏，竟有七成被捕，并且大多“瘐死”在了牢中。


    
群臣多谏，请求曹操宽放太子，以止谣言，并且撤回校事，将此案移交给正规的司法监察系统——御史台——调查、处理。然而曹操不但不肯听从，反倒因此而贬谪朝官二十余名，最高竟然包括了御史中丞崔林。


    
桓范劝是勋说：“天子之心乱矣，主公慎勿触其逆鳞，坐观可也。”是勋当即点头：“元则所言是，吾当缄默。”


    
二人正在书斋叙话，忽听门外传来是复的声音：“大人可在，儿复请见。”是勋召唤一声，是复躬身而入，随即掩上屋门，望了一眼桓范，转头对是勋说：“昨夜太子请谒至尊，恳谈数时……”


    
有桓范在场，他某些话不能说得太过明白，终究桓元则虽然貌似已被是勋寄托腹心，其实对决策层的深入比当年的关靖仍然差得很远，是家设置情报网络，以及与校事暗中勾结，他就根本不清楚。昨夜曹丕与曹操的对谈，今天便能传入是复耳中，这消息自然是卢洪给递出来的，是勋对此心知肚明，是复也不必要特意说破。


    
原来曹丕近日被圈禁在宫中，难以与外界交通，但程喜造反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不可能全然知道——曹操又不是真把自己儿子当囚犯关着——为此而如坐针毡，寝食不稳，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跟老爹开诚布公地好好恳谈一番为好。


    
于是便以探病为名，亲至曹操榻前，指天划地地申明，曹彰遇害一事真的与自己全然无关啊。最后还态度诚恳、热泪盈眶地说道：“儿性鲁钝，原难当储君重任，唯因长兄罹疾（这是曹昂辞去太子之位的官方说辞），以次续之耳。然怀璧其罪，兄弟竞逐，致失慈心。陛下若以臣不当居位，臣请辞太子，退居藩国，如长兄例。然害弟之诬，臣实不堪受也——儿与子文同胞情固，安忍害之？此等事，即禽兽亦不肯为也，况于儿乎！”


    
曹操冷笑道：“吾方行，汝即于兄弟侧安置耳目，然仍使子文遇难，则汝不能识人、用人，明矣！”说着话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若汝辞太子位，则何人乃可当之？”


    
曹丕闻听此语，不禁吓了一大跳，不知道曹操要来真的，还是只想试探自己。细一琢磨，倘若自己退位，谁当太子还不是老爹说了算，用得着征询自己的意见吗？此必试探无疑也。可是该怎么回答才好呢？说曹植合适？虽为一母同胞，但自己实在不喜欢那假模假式的东西啊——要是曹彰还活着，肯定要提子文之名。说曹冲合适……曹操素来宝爱曹冲，说不定就当真了……然而势又不可能斟酌太长时间，于是回禀道：“请复长兄之位。”曹操摇头：“既已废之，安可复立？”曹丕没有办法，仓促间脱口而出：“以序而论，子建可也……”

第七章、妇人之言


    
曹操询问曹丕，说你若是辞了太子之位，我又当以何子为嗣呢？曹丕无奈之下只好提了曹植的名字。其实曹丕素来与曹植不和，如今关东消息传来，曹彰中毒而死，曹冲也险些丧命，曹丕本能地感觉到：幕后黑手很可能就是子建！


    
然而他不是真想让位，只当曹操在试探自己，那么无论按照亲疏论，还是按照长幼论，自己之后就只能轮到曹植啦——别的兄弟多不够格，而若提曹冲，倘若曹操追问：“汝与子建一母同胞，胡不言之，而及仓舒？”又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怀疑曹植是幕后黑手？根本没有证据啊。会不会被老爹认为自己心胸狭窄，从而更加恼怒？


    
当时曹操只是长叹一声，并没有再说什么话，随即摆摆手，就让曹丕退下去了。消息通过校事传入是府，桓范当时就评价说：“太子此举，以退为进，实善策也。”你这会儿就不要多事，只要跟老爹把话说清楚了就好，除了表忠心外，别的话说多了都是错——“以此观之，储位或可固也。”是勋同样点头，心说这一条时间线上，虽然没有贾诩教他，曹子桓天性聪明，装忠臣孝子仍然装得很到位嘛。


    
他却没有注意到，儿子是复转过头去，眼神略略有些闪烁……是复所禀报的，其实绝非他从卢洪处所获得的全部情报。


    
因为事关重大，这一日卢洪乔装约见是复，把相关消息详详细细地向他说明白了。是复听后微惊，随即关照卢洪：“兹事体大，今卿毋来也，吾亦无所闻也。”你就当自己什么都没有说，而我也什么都没有听到。卢洪点头：“太尉固不当再涉此事……洪便告辞。”


    
那么是复究竟隐瞒了哪些内容呢？原来当日曹丕从曹操榻前退下，才出殿门，迎面就撞见了自己的正室夫人甄氏。甄氏作为太子妃，又向来得曹操的欢心，故此曹操患病后，她就经常前来探视，并且亲自服侍曹操的饮食起居。曹丕趁便关照甄氏，说你好好伺候陛下，觑陛下心情好的时候，多帮为夫我说几句好话；陛下言谈间要是提到我，或者提到储位之事，你也记下来，回宫后禀报我知道。


    
甄氏应诺，曹丕便退。随即甄氏端着食案进殿，伺候曹操用膳。曹操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适于殿外，子桓与汝言何？”甄氏素来孝顺，也不敢隐瞒，就说：“太子欲妇恪尽孝道，以侍陛下，期陛下之疾早日得瘳也。且欲妇进言，道其知过，恳请原宥。”


    
曹操点点头，随即又问：“朕不在时，子桓与陈长文常有来往否？”甄氏回答：“太子荷监国重任，陈卿为吏部尚书，岂可无往来？然止论国事耳，未及其它。”曹操挺满意她的回答，微微一笑道：“汝在深宫，所知却多。”甄氏闻言吓了一跳，赶紧伏下身子：“妾非敢探听国事也，但在宫中，不见太子与陈卿往来，若在外朝，所言必国事也，以是揣测之。”


    
曹操伸手拍拍甄氏的头，说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有怀疑或者责备你的意思，不必太过谨慎小心了。眼瞧着甄氏已将膳食布下，便即端起饭碗和筷子来，吃了几口，瞟甄氏一眼，眉头微皱，问道：“吾固俭约，亦告诫汝等，即在天家，不得过奢也。然汝为太子妃，正不必布服——子桓前载数簏绢入，得无皆为柴氏做新衣耶？”你也穿得太寒酸了点儿吧，是不是曹丕对你不好啊？


    
甄氏忙道：“太子遵从父命，亦向来俭朴也，即柴氏昔日，与妇穿着无二。所言舆丝帛入，未审何人所言？妇不知也。”


    
曹操“嗯”了一声，面色略显阴沉。


    
当时卢洪对是复转述二人对话，就此插言解释：“前太子初立，请以朱彦才为东宫官署，而天子不允，云彦才放肆峻急，多与人仵，太子不当与之往来。后丁仪奏，太子常以车载簏，纳彦才其中，深夜密议。天子因问太子，太子请罪云，为后宫多贪绢衣，故载数簏入，后再不敢也……”


    
朱彦才名铄，与曹丕私交甚笃，为其心腹之人——在原本历史上，他与陈群、司马懿、吴质并称“魏太子四友”。这家伙虽然有才，但是心眼儿小、脾气急，口无遮拦，经常得罪人，所以当曹丕请求让他担当东宫属吏的时候，曹操一口就回绝了，还告诫曹丕少与此人来往。


    
然而曹丕离不开朱铄——在这条时间线上，司马懿、吴质都不跟他一拨儿了，陈群身为吏部尚书、朝廷重臣，需要避嫌，双方非常默契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四友”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朱彦才——于是便暗中用车装着竹筐，让朱铄藏在竹筐里，偷偷潜入东宫，去与他商议大计。


    
在原本历史上，钻竹筐的是吴质，随即为杨修侦得，禀报曹操。曹操打算亲自去拦截，曹丕得信后以问吴质，吴质说没关系，你明天再装一车竹筐进门，我就不去了，筐中只盛丝绢，那就不怕遭到主公的盘查啦。曹丕依计而行，果然瞒过了曹操，还使得曹操疑心杨修离间他们父子，就此开始对杨德祖起了杀心……然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杨修已遭贬谪，向曹操告密的是另一名曹植党羽——校事丁仪丁正礼。曹操并没有亲自去检查——终究他现在是皇帝啦，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甚至起居郎记录在案，不可随意妄行也——直接去问曹丕。曹丕随口扯谎，说只为宫中妇人想穿绢衣，所以我装了几筐进来——知道父皇您一向提倡俭约，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以后也不会再犯了。


    
曹操虽然提倡俭朴，终究已经贵为天子，也不跟草莽时代那般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啦，既然如此，又怎么好意思去苛责儿子呢？此事就此按下。可是谁都料想不到，事隔多日，曹操仍然记得这事儿呢，并且似有意、似无意地问起了甄氏来。


    
甄氏老实回答，说我跟太子都一贯秉承您的旨意，生活俭朴，平常也不做新绢衣，即东宫诸妇人，包括被逐的柴氏，也没有谁胆敢逾越规矩——太子命人运丝绸进宫？还不是一回两回？这是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曹操闻言，已知曹丕当面扯谎，心中便有些不喜。再扒拉两口饭，只觉得腹脘饱胀，没有胃口，于是放下碗箸，喝一口薄酒，问甄氏道：“适才子桓请辞太子位，汝如何看？”


    
甄氏伏地奏道：“妇从夫行，若夫请辞，妇有何言？唯念初于归时，公姆慈爱、夫妇相敬、兄弟和睦，未识今日生分若此！妇尝闻，外间有诬太子谋害子文者，此真弥天之谎、极天之冤也。一旦居位，谤便随之，既如此，何如卸去，归就藩国，或可免兄弟离心也……”


    
说着说着，不禁清泪两行：“妇初入门时，太子弱冠，子文、子建尚幼小，徘徊膝前，妇似嫂而实姊，亲密无猜。今天不假年，子文薨逝，本已椎心刺骨，而况诬为儿夫所害耶？若妇死而能清白儿夫，死亦可也——陛下明察！”


    
曹操轻抚甄氏的肩膀，不住口的安慰，说好啦，好啦，别哭啦，我知道子文之死跟子桓没什么关系，然而——“外间所传，空穴来风，或有人欲诬子桓也。卿以为谁欤？子建欤，子盈欤？”


    
甄氏答道：“子建耿介，子盈聪慧，同为兄弟，安忍相害？太子不肯害子文，彼等亦不肯害太子也。此必丁仪所为……”


    
曹操猛地一瞪眼：“汝如何知道是丁仪奏朕？”


    
甄氏慌了，脱口而出：“此太子语其吏，妇偶听闻……”


    
曹操追问道：“太子如何说？”


    
甄氏从来不会撒谎，仓促间只好实话实说：“闻太子云，丁正礼为陛下勘子文事，在在指向于吾，得非子建所使耶？吾必杀之！”说完了赶紧补充：“妇知子建，必不办此，或丁仪妄为耳。”


    
曹操冷笑一声：“汝知子建，独不知子桓耶？！”伸手推开食案：“朕倦矣，汝可退下。”甄氏慌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只是磕头：“请放归藩，以全儿夫。”曹操哼了一声：“或如汝愿。”


    
当然这一大套话，卢洪不可能全都侦探明白，也不可能跟复读机似的备悉无遗转述给是复知道。他只是说了一个大概，先是曹操谈到了“车载簏绢”事；随即曹操提起曹丕请辞太子事，甄氏既为两个小叔子做保，又说漏了嘴，道出曹丕憎恨丁仪，曹操因而不喜；最后甄氏磕头请归藩国，曹操冷哼道：“或如汝愿。”


    
是复心说这无知妇人，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吧，身在天家，阴谋秘计围绕之下，你光老实孝顺管蛋用啊，差点儿把老公也给折进去了吧。听曹操最后的话语，似果有易储之意，兹事体大，赶紧关照卢洪，说你今天就当没来，而这些话我也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回府向是勋禀报，光说了前半段儿，是勋和桓范就都长舒一口气，以为易储的危机算是基本上度过去了。是复眼神一飘，干脆就把后半段儿给咽了——若被父亲得知太子储位不稳，必要设谋拯救，然而皇帝最近脾气是越来越暴，要是万一也把自己父子给牵扯进去，那可如何是好啊？再说了，曹丕本是陈群的靠山，跟自家父亲理念不合的，似这般太子，废就废了吧……

第八章、奇峰突起


    
甄氏在曹操面前吃了瘪，回去以后是如何向曹丕禀报的，不得而知。但隐约得到的消息，曹丕近年来多纳姬妾，本来就日渐疏远甄氏，此后夫妇二人更是连着吵闹了好几回，皇后卞氏被迫亲往东宫，去为他们小俩口排解纠纷……然后就是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某日丁仪在府中遇刺，被发现的时候还剩下最后一口气，扯着嗓子高叫道：“太子害我！”曹操遣校事密侦此案，在勘察现场的时候，不期然搜到了丁仪与鄄城王曹植的多封往来书信，曹植在信中请求丁仪“候太子疏虞，即可密奏主上，使失宠信”，还承诺“孤若得国，正礼当为宰相”。


    
丁仪官为右刺奸，是权势已可凌驾于卢洪之上的大特务头子，为人倨傲、忌刻，多次构陷朝廷大臣。据说昔日毛玠被贬，即有丁仪从中推动，其后选部右侍郎徐奕又因与之不和而遭谗毁，外放魏郡太守。尚书仆射何蘷尝面斥丁仪，属吏傅选劝他：“仪已害奕，子宜少下之。”何蘷回答道：“彼为不义，适足害其身，焉能害人？且怀奸佞之心，立于明朝，其得久乎！”丁仪听闻此言，即发何蘷阴微事，贬其为苍梧太守。


    
所以如今丁仪死了，虽然只是遇刺身亡，却天幸从他府中发现了与鄄城王交通的密信，当下墙倒众人推，群臣纷纷上奏弹劾丁仪，尤其御史段瑕，貌似早有准备，一口气罗列了丁正礼的十二条大罪状，并且请求趁机废掉刺奸、校事。曹操亦怒，即下令将丁仪戮尸陈市，其弟丁廙也被贬出都外。同时行文鄄城，斥责曹植，削掉了他两个县。


    
——天可怜见，鄄城国原本不过才四个县，如今削除其半，就此变成了普天下最小的郡国。


    
当是氏父子与桓范讨论这桩风波的时候，桓元则沉吟良久，注目是复，问：“吾不识公子消息从何而来也，唯请问二事，未审公子知否？”


    
是复说你问吧，但凡我知道的，就一定会说。桓范便即一枚枚地竖起手指来：“其一，任城王遇害事，本使校事刘慈密勘，如何丁仪奏上，云太子甚可疑耶？其二，丁仪遇刺，谁人踏勘？府中书信，谁人得之？”


    
是复闻言，微微一皱眉头，说这两桩事我还真都不清楚，你等我去打听打听，过几天再告诉你吧。他自然是去找卢洪打听，并且很快就得到了确实的消息——原来魏朝的特务系统分为校事和刺奸两个部分，校事只管侦察和捕人——有如“行动队”；刺奸则负责综合、甄别情报和审断案件——乃是文吏。当日曹操派军中校事刘慈去侦破曹彰遇刺一案，刘慈回来禀报丁仪，二人在核对了情报以后，本来应当一起去向曹操汇报的。然而事到临头，刘慈却突然间病倒了，丁正礼这才单独禀报曹操。


    
至于丁仪遇刺以后，根据卢洪所说，本来应该他去侦办，但副官刘肇却主动请缨，并且亲自在丁仪府中搜出了与曹植的来往密信——此刘肇，即刘慈之胞弟是也。


    
是复回来一报答案，桓范乃冷笑道：“此必刘慈兄弟从中取事，无疑也。”而至于他们这么做，纯出争权夺利，为了坑陷丁仪呢——丁仪是曹植的党羽，他向曹操奏报说谋害曹彰，曹丕嫌疑最大，倘若查出来有误，他肯定跑不了啊——还是受人唆使，为了对付曹植，那就不得而知喽。


    
反正丁正礼和曹子建是拴在一根草上的蚂蚱，一个出事，另外一个也肯定跑不了啊。


    
是勋望一眼是复，那意思：刘氏兄弟是何来头，估计你查不了，你去关照卢洪多加小心吧。


    
桓范接着分析，说经过这件事，同时两名皇子要遭殃。一是曹植，不但交通朝臣，而且还交通皇帝最亲信的刺奸，此举大犯人主之忌——咱们权当那些信是真的——削国事小，估计他就再与储位无缘啦。第二个是曹丕，我们还当易储的风波已悄然而过呢，如今他有杀害丁仪的嫌疑，也有动机，若不能还其清白，估计风波再起，储位不稳啊。


    
只是我估计这案子落到刘氏兄弟手中，曹丕很难洗脱身上的嫌疑……果然，不久后的某日晚间，曹操突然召见几名重臣，包括：太傅曹德、太尉是勋、护国曹仁、辅国曹洪（柱国夏侯惇仍在病中，不克与会）、中书令王朗、尚书令华歆、御史大夫桓阶、中书左仆射刘先、尚书左仆射邢颙和新任御史中丞贾诩。先展示了校事的调查结论：实太子密遣刺客谋害丁仪也。


    
是勋把报告书前前后后读了好几遍，发现物证不全，人证皆死，主要断案的缘由是曹丕早就痛恨丁仪，多次在近侍面前口出“吾必杀之”之语，以及丁仪临死前高呼那句：“太子害我。”这特么简直就是“莫须有”啊！


    
群臣亦大多表示，这案子断得不明，丁仪不一定真是太子派人刺杀的。曹德就问了：“陛下可曾以示太子，太子如何说？”曹操冷哼一声：“彼焉敢自承？自然矢口否认。”


    
群臣正要再劝曹操换套班子，重新调查此案，却听曹操断然说道：“此子已不堪继大统，当废黜之。今召卿等来，共议以谁继之也。”


    
臣僚尽皆大惊，桓阶首先发言，说：“太子何辜，而因此不实之事而废之耶？陛下三思。”曹操说了：“此子前听妇人言，致害军行事；朕使其禁宫自省，而反怙恶不悛。今民间又传彼谋害兄弟，并刺丁仪也，人言汹汹，岂不可畏欤？”


    
是勋心说曹丕哪儿“怙恶不悛”啦，他的态度别提有多老实了……但此为宫中密事，曹操不肯说实话，外臣也无从明了究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突然间形势急转直下，就因为死了一个丁仪，临终前高呼“太子害我”，曹操就要废掉曹丕？这说不通啊。


    
——倘若是复在此，估计就不会象他老爹那么惊诧啦。


    
众臣纷纷谏阻，曹操只是不听。是勋揣摩曹操的心思，一是本就不大满意曹丕，趁机换马；二是曹丕身陷如此窘境，最关键民间谣传甚嚣尘上，除非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还其清白，否则这威望估计再也难以提升上去啦——人人皆疑的储君，曹操怎么放心把大位传授给他呢？


    
问题前后几桩都是无头迷案，又牵涉天家事，一般的刑侦机构还真未必能够调查得清楚真相，至于刺奸、校事……能量或许比正经司法、监察机构要强，问题里面混进了别有用心的丁仪和刘氏兄弟，就算静水也要给你搅混喽。在此种前提下，民间谣言就不可能止息——老百姓是最喜欢“阴谋论”，也最喜欢把事儿都往贵人身上扯啦。


    
自然老百姓没有什么发言权，但作为封建统治阶级大本营的曹魏皇室，不可能丝毫不顾忌士大夫们的观感。阴谋的目的就是把曹丕搞臭，看起来基本上算是达成了目的……曹操是个聪明人，但难免身在局中，一叶障目。而即便他真的已经猜到了真相，那么欲还一个儿子清白，就必须牺牲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曹冲圣眷犹在曹丕之上，曹操真能下得了这个狠心吗？


    
群臣纷纷谏阻曹操，只有是勋垂头沉吟，良久不语。曹德见状，暗中横过手肘来拱了是勋侧肋一下，那意思：琢磨什么哪？你也赶紧开口劝劝我哥吧。


    
是勋于是先痰咳一声，吸引众人的注意力，然后伸手一指那份报告书，缓缓地说道：“此情或有……”随即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大喘了一口气，接着道：“亦或无有。陛下欲废太子，即此何以服众？”你到底打算用什么理由来废掉曹丕的太子之位呢？


    
曹操两眼一翻：“可使其自辞也。”反正已经有过一位太子主动辞位了，还怕再来第二个吗？我还需要去找什么理由吗？


    
是勋还待再劝，却被曹操一摆袖子给拦住了。随即曹操眼眶突然间一红，黯然说道：“吾家本非天家，昔为汉臣，四方征战，家中诸子，子修最长，常仕身侧。余则子桓、子文、子建等相游戏，总角无猜，和乐融融。不想既受天命，为一冢子位，而至兄弟反目，斗角勾心，见之岂不使人悲哀，且战栗觳觫也。今若仍以之为嗣，恐朕百年后，将分裂国家，且阋墙而互害也。为人父者，岂忍见此？”


    
是勋闻言，不禁吓了一大跳，心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怕几个儿子争来夺去的，将来会自相残杀？那么除非你抛弃帝位不要，或者……曹操感伤已毕，表情却又瞬间更改，“啪”的一拍桌案，怒目圆睁：“朕意已决，正不必多言。且言谁人为继可也！”


    
曹孟德马上皇帝，威势一抖，实足骇人，群臣乃皆不敢再多劝阻。当下冷场了好一会儿，还是曹德先开了口：“以序论之，当为子建……”


    
曹操一皱眉头：“子建不可！”才揭出他跟丁仪暗通款曲，有谋夺储位之意，我也才削他藩国，惩罚过他，怎么可能立他当太子呢？随即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问：“子盈可乎？”


    
是勋心说谁都可以，偏偏就是曹冲不成！

第九章、周平王事


    
是勋本来对曹丕并没有太大好感，想当初就没想过捧他上位，等他真吃了瘪，其实也没有拯救之心。之所以曾经帮曹丕说过几句好话，理由就如同桓范所言，再立太子不到一年，若又更易，恐怕引发朝局动荡，对国家大为不利啊。


    
可是眼看着曹操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他自知再劝也无济于事，只好明哲保身，闭上嘴巴。曹操称帝以后，加上年老，性格乃有了相当大的改变，总而言之，是原本的长处逐渐萎缩，原本的弱点和短处被日益放大，性格越来越粗暴，并且刚愎自用，少纳忠言，“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


    
新晋臣子，或许还以为当皇帝的原本如此——而且曹操也远没有传说中的桀、纣、始皇暴虐啊——只有是勋、夏侯惇、曹仁这类老臣，才能够发现曹操性格之改变，从而日常行事更为谨慎。是勋这时候不禁想到：夏侯元让是真的病了那么长时间，始终也不能痊愈吗？还是他有抽身之意？或者担心因为自己生病导致刘备突入关中，而次子夏侯楙又是战败的罪魁祸首，生怕曹操迁怒，干脆我就一直病着得啦……是勋这时候也懊悔啊，还不如当初花点儿心思扶持曹彰上台呢，此人粗豪而无机心，虽然名文而实无文，却也并非刚愎自用之士，或许倒是守成之令主……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再说曹彰若为太子，估计更加躲不开那些明枪暗箭。


    
适才大家伙儿全都劝谏曹操，不要更易太子，只有曹洪不说话——一则他跟曹丕并不对付，二则也知道自己虽在军中有莫大影响力，其实对于国事并没什么发言权，纯属来凑数旁听的。等到曹操怒喝一声：“朕意已决！”你们就别瞎逼逼了，光给我研究谁可继曹丕为嗣就成，是勋斜眼一瞥曹洪，就见曹子廉面露哀伤之色——估计他也想到了曹彰啦。


    
曹德首先提议曹植，但被曹操直接就给否了。随即曹操便问：“子盈可乎？”是勋心说谁都可以，就是曹冲不成啊！


    
他手头虽然没有证据，但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施种种阴谋秘计陷害曹丕的，正是这个曹小象，这路货色可不能放他上台。其实帝王家夺嗣本是常事，下手狠辣的未必不是圣主之才——李家老二还亲手杀兄屠弟、霸占弟媳呢；COSPLAY王四爷虽说篡改遗诏、逼死生母之事未必确实，但他也不如自己所言是清白上位的，身上绝对不干净。然而正如桓范所言，这种主子将来可不好伺候哪！


    
再说了，先害曹彰，再刺丁仪，早早地就在校事当中密植党羽，且还如此隐秘，是勋不相信仅凭曹冲个人的智慧和能量，能够办成此事，哪怕他身边埋伏着贾诩或者司马懿都不成！这起码要有一整套间谍和刺客班子，才能抓准时机，连续做出那么多大事儿来。就是勋所知，当世有此能力的，除了自己外，只可能来自于国家体系——要么刺奸、校事早就已经被曹冲侵蚀得千疮百孔了，除了卢洪和丁仪外全都是他曹小象的人，要么……有外国势力插手！


    
西蜀承故汉之余恩，遍布中原的奸细绝不会少，说不定就是他们利用曹冲急于上位的心理，掀起波澜，甚至暗中与曹冲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循着这个思路深挖下去，真相那就实在太可怕啦。


    
这般嗣主若然上位，自己这种前代老臣还可能有好果子吃吗？


    
所以别人还没有开口，是勋首先表态：“历阳王不可！”


    
曹操冷冷地望着他：“为何不可？”


    
是勋心说难道曹老大你还没有瞧清楚小象的真面目吗？可是我说其人不可，你问什么理由，这还真不好回答……一则我手头没有他搞阴谋诡计的证据，二则此事牵扯到很多隐秘，一旦揭露，不等于告诉曹操，我跟卢洪有所勾结吗？脑子一边飞快地旋转，一边拱手回答：“洪荒有序，乃生天地；黎庶有序，乃成国家；社稷有序，斯可长久。今若以历阳王为嗣，是无序也……”


    
按照长幼论，且不说曹植排在曹冲前面，还有一个曹彪曹朱虎，也比曹冲年岁大呀——固然曹彪之母孙夫人身份低微，可曹冲的老娘环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二人并为庶子。所以无论长幼还是嫡庶，肯定都轮不到曹冲啊。就因为你喜欢他所以立他为嗣？那早立就好了嘛，先按长幼、嫡庶，在曹昂后面选择了曹丕，如今再跳过曹植和曹彪选择曹冲，世人又会如何议论？


    
“且臣妄言，历阳王贵体孱弱，非可固社稷者也。”


    
曹冲的身体状况不大好，当年大病一场，虽然被华佗给救回来了，但从此落下病根儿，三天两头地气喘、咳嗽。曹操其他几个儿子，只要能够活到成年，大多遗传了老爹的优良基因，体格壮，能骑劣马，能舞刀弄枪——曹彰就不用说了，曹丕那也是能够身带两鞯，左右开弓的，曹植骑在疾驰的骏马上还能提笔写字……这要是曹冲上位，隔不几年就挂了，恐对国家不利啊。


    
当然啦，曹冲虽然一张夭寿脸，其实倒不一定早死，反而是曹丕这路瞧着挺壮实的，在原本历史上才四十岁就薨了。然而勋必须要这么说，问曹操，你冒得起这个险吗？国家冒得起这个险吗？


    
“前汉孝昭虽智，惜乎早卒，遂有昌邑之乱，若非霍光辅政，国几倾覆。其后孝哀早殁，王莽得以篡僭。后汉殇帝未足一岁而殁，国移小宗，‘明章之治’不可复见矣。陛下三思。”


    
曹操闻言，双眼略略一眯：“若是，则子盈不可？”


    
“断然不可。”


    
“若子盈不可，则朱虎等更不可也……”其他皇子就没有身份比曹冲高的，而且按你说的长幼排序，除非立曹彪为嗣，否则更后面那些也不可能越过曹冲去。可是曹彪素来顽劣，德性不著，怎么可能册封他做太子呢？“即如宏辅所言，则儿辈无可继嗣者也。”


    
是勋脑袋里“嗡”的一声，心说刚才你拍桌子打断了我的思路，让我没能往深里琢磨——原来你伤心半天儿子们争权夺利，说不忍见兄弟阋墙，真正的目的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属意曹冲呢，赶紧是故意提出曹冲之名，来等人——可能就是等我——提出反论啊，然后跟这儿等着我哪！


    
这会儿群臣也大多反应过来了——或许不包括曹洪——纷纷惊问道：“陛下此何意耶？”曹操乃一字一顿地说道：“前子修因疾而辞太子位，其中缘故，卿等并知……”对外宣传，当然说曹昂因为身体不好，恐怕难承大业，所以才主动提出辞去太子之位，其实朝中重臣全都明白，那是他受人蛊惑，自己无意于储位，才会在曹操终于失望之后下台的——“是子修本无大过，朕每思之，常觉恻然。天幸其嫡子已渐长成，聪慧仁厚，或可绍继乃父未竟之业也。”


    
曹操这是打算跳过儿子，立皇孙为嗣啊，大家伙儿这下全都明白了。若说皇孙，还活着的不下二十位，最大的已经加冠，但最有资格继嗣的，当然不是那些庶孙，而是嫡子嫡孙的曹髦——刚过十四岁生日。


    
王朗首先表示异议：“昔荀公达所言‘三不可立’，陛下岂忘之耶？”


    
——当初曹操打算废掉曹昂，更换储君的时候，去询问荀攸的意见，荀攸说啦，我不知道该立谁为太子最好，但我知道不能立谁做太子，即“三不可立”：“嫡子在庶不可立，儿辈在孙不可立，冠者在稚不可立。”


    
曹操注目王朗：“榆中世子（曹髦）是嫡非庶。”


    
王朗追问，那么说“儿辈在孙不可立”呢？曹操冷冷一笑，转头望向是勋：“宏辅昔日所言，朕亦在心。”


    
是勋心说你这倒记得清楚，我当时只是想把水搅混，外加跟荀攸一样，以表态作为不表态而已嘛……当时他对荀攸的后两个“不可立”提出反论，说：“昔汉昭帝薨，儿辈俱在，霍光先废昌邑，乃立宣帝——宣帝，武帝戾太子之孙也，于昭帝亦孙辈，然终能绍继其统，成‘昭宣之治’。”所以说“儿辈在孙不可立”这条未必说得通。


    
群臣闻言，也全都注目是勋，虽然大多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中的含义非常明确：“瞧你当初说的什么屁话，皇帝竟然还记得……”是勋心说怪我喽？那会儿可备选的第二代还一大堆，反正也不可能真跳过儿子选孙子，所以我才胡扯那些话，可如今也不好站出来自己打自己的脸……算了，我不开口了，你们自己上吧。就此垂首不语。


    
曹洪觉得自己也不能一直干瞧着，总该说几句话，因此大着胆子开了口：“昭、宣之事，臣略知也，为霍光废昌邑而立汉宣，非武帝、昭帝之意也。亘古以来，不传子而传孙者，有诸？臣无学，未尝得闻也。”


    
曹操说怎么没有——“周平王薨，因太子洩父早死，而立其子林，是为周桓王——左氏载‘周郑交质’，周以王子狐为质于郑，而郑公子忽为质于周，乃知平王尚有别子，而乃立其嫡孙也。”


    
是勋暗中冷笑，心说看起来老曹你早就做足了功课啊。其实关于周平王是不是跳过儿子传位给孙子，因为史书上记载得很简略，其实还有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太子洩跟王子狐本为同一人；另一种说法，洩死后即以狐为太子，但是跟老爹差不多同时间死了，故此群臣拥立桓王。而且就算曹操说的没错，其实也有理由反驳——人王子狐都赴郑做了质子了，当然不堪再继大统，况且你跟个让诸侯威逼得只好“交质”的周平王比，好意思吗？


    
理由虽多，但是勋悄悄抬眼四顾，见大家伙儿都不说话，所以他也不说。其实群臣未必都跟曹洪似的不通史——华歆、王朗就很有学问嘛，不信他们找不出反驳曹操的理由来——但这时候再纠细节，有意思吗？还是暂且转入下一个话题吧——御史大夫桓阶便道：“榆中王世子尚幼，未冠，岂可以而为嗣？”

第十章、枭雄之死


    
桓阶引用荀攸昔日所言“冠者在稚不可立”的理由，指出曹髦尚未成年，不可册为太子。曹操当即一扳手指头，加以反驳：“汉景九岁而立为太子，汉武七岁，汉元亦八岁也……”一口气提了六七名汉代君王，随即便道：“彼等册立时，多有庶兄，而不用也。”


    
说着话再次环顾群臣：“皆云立长君而可固国家，未闻立长嗣而可固国家也。朕欲立太孙为嗣，非即传位于太孙也，何得以未冠而云然？卿等以为朕之将死耶？！”


    
是勋心说当初废黜曹昂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大致意思我还记得，是说估计自己未必还有十年寿命，所以不可能有足够时间扭转曹昂已经定型的性格，还是趁着自己尚在人世，赶紧换一个太子为好……那会儿你还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呢，如今一病好几个月，原本几乎已将痊愈的头疼病也再度反复发作，倒说自己不会很快死，所以不怕太子年纪小？真是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然而若此为庶民之言，就算再有道理，人也会直接上一棍子将其打翻在地；此言若出于天子之口，哪怕明知道是狡辩，臣子们也不敢随便反驳。是勋是已经打定主意不说话了——要再让曹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自己这张脸还往哪儿搁去？他只是在心中模拟对答：我若是怎么怎么说，曹操又会怎么怎么破……其余群臣继续谏阻，然而是勋听来听去，就没有比自己暗中筹思更高明的言辞，而即便自己开了口，也未必真能扭转曹操的想法。若天子之意不改，哪怕真把他驳得哑口无言，又有什么意义？逼急了直接把你轰出宫去都是有可能的！


    
罢了罢了，反正是你曹家的天下，我只要秉持着原本反对荀攸“三不可”时候的初心，尽量利用自己的声望和能力维护相对完善的官僚体系不被破坏即可。管你将来哪个二世登基呢，在自己的构筑的体系下，就不大可能真步了李斯的后尘，那又怕得何来？


    
总而言之，曹操直到最后也没有改口，并且数日后曹丕“主动”提出辞去太子之位，曹操在朝堂上宣布以太孙曹髦为嗣，再度引发了更大范围的惶恐、不解，以及纷纷上奏劝谏，但曹操无一听从。段瑕段思阙这回算是踢中了铁板，连上三封奏疏，请天子收回成命，言辞逐渐激烈，曹操一怒之下，将其外放为番禺令——直接赶广州去了。


    
年仅十四岁的曹髦就此得以上位，消息很快便通过潜伏的奸细传到成都，刘备闻报，不禁长叹道：“魏氏废子而立孙，废长而立幼，操若即死，国必多事——此皆孝直之谋也，惜乎！”


    
他惜的是法正已于不久前病逝了，刘备痛失股肱，甚至几度哭厥了过去。


    
法正是在从汉中返回成都的途中病逝的。他本来就因为庞统攻入长安城而郁卒吐血，其后带病操劳运补事宜，病逝愈发沉重；等到庞统中箭而亡，刘备也得以全身而归汉中，法孝直心情略略放松，病情似有起色，于是冒着秋日寒风出城迎接刘备，病再反复，终于药石罔效……那么刘备为什么说“此皆孝直之谋也”呢？因为此番为曹冲谋划毒杀曹彰、扳倒曹丕、刺杀丁仪、陷害曹植等事的，正是那个是勋颇有些关注，是复却打听不出其来历的“尹耒”——其实此人不叫尹耒，只是拆字假名，本姓伊名籍，字机伯，为刘备之亲信也。


    
伊机伯虽然出身山阳，但青年时代即随刘表出镇荆州，后逃蜀以归刘备，就政治集团来说，属于庞统荆州派一党。所以法正曾向刘备献计，离间曹操父子（当时还指的是曹昂）之间的关系，说：“操子甚多，但昂去位，诸必争嗣，各拥党羽，其势瓦解冰消，不为难也。”刘备问他谁人可遣，法孝直就推荐了伊籍——一则伊机伯聪明机断，堪当此任，二来也是为了放伊籍于外，可以削弱荆州派的势力。


    
伊籍初从曹昂，其实没能派上太大用处，等到曹昂去位已成定局，他便改名换姓，潜往关东，最终巴结上了去都之国的曹冲。正如是勋所猜想，曹冲虽然聪颖，终究年岁还小，以他的智慧，未必能耍得出那般狠招，其实都是尹耒也即伊籍所教；而以曹冲一介藩王的能量，杀兄诬兄也非易办之事，一靠刘氏兄弟的策应和丁仪为了曹植的利益而被当了枪使，二靠伊籍所可以运用的蜀汉在中原的间谍系统。


    
一开始刘备觉得伊机伯东去已久，却不见什么成果，还打算把他召回成都来的，但伊籍却执意不归，还寄信刘备，说陛下且再容臣三年，必有以报之也。等到曹髦被立为太子的消息传到成都，刘玄德不禁慨叹伊籍之智，以及法正用谋之深、识人之明——只可惜机伯尚在，孝直却故去了呀！


    
刘备心伤法正之死，再度垂泪，等伤心完了，却又不禁想起自家之事来。你说曹操立了一个年幼的太子，好歹人都十多岁啦，而自己的几个儿子尚在冲龄，并且全是庶子，就没有一个嫡子——这比曹操还不如。如今看起来，想靠自己五旬的岁数击败曹操，恢复中原，重光汉室，希望是相当渺茫的，必须得做好长期对峙和抗争的准备，那么一旦自己薨逝，这一州之基业又将托付谁人？


    
刘玄德急着生个嫡子出来，于是彻底忽略了几位侧妃，每夜都留宿于正宫吴皇后的寝殿。谁想一番卖力耕耘，不但毫无收获，反倒把身体给累坏了……曹魏延康六年，同时也是蜀汉章武六年，五月间，汉帝刘备病势沉重，已到弥留之际，匆忙下诏，命骠骑将军关羽返都觐见。


    
关羽这个时候正率兵攻伐南中，在李恢的配合下，很快就击破朱褒、雍闿等部，将二人团团围困在朱提城内。朱褒等人匆忙递上降表，表示愿意重归大汉怀抱，但李恢劝关羽说：“彼等势窘而降，非真降也，闻黄忠已自句町北上，则大军退，彼等必然复叛。盍攻灭之，枭其首级，以威南中？”关羽本打算采纳谏言的，却突然间接到了刘备的快马传诏，于是被迫暂时应允朱褒等人，自己匆匆率军返回成都。


    
刘备于寝宫内摒去众人，独会关羽，对他说：“朕自起兵以来，艰难辗转，遂有此一州之地，以赓续汉统。惜乎天寿不永，行将辞世矣——但恨篡逆未平，中原未复。云长与朕识于微末，相携至今，情同兄弟，当进位大将军，善辅我儿，固守蜀中，以待中原有事，完我夙志也。”


    
关羽伏拜在刘备榻前，涕泪交流，先是大表了一番忠心，随即就说啦：“臣能力不著，幼主尚在冲龄，恐独身难以佐之也，请更命辅政大臣。”


    
刘备一把抓住关羽的手，把对方的脑袋扯得更近一些，低声说道：“胡谓朕将传位禅、永也？”


    
关羽闻言大惊：“陛下此何意耶？”刘备沉声道：“所指与朕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朕以宽；操以暴，朕以仁；操以谲，朕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是故既操以孺子为嗣，朕又焉可蹈其覆辙？今无嫡子，而二庶子初离襁褓，其母尚壮，何得继统？得无效孝武皇帝杀其母而立其子耶？朕不忍为此恶事也。况于曩者天下一，霍光乃能善辅孝昭皇帝，今汉室陵替，仅余一州，卿之忠悃过于霍光，而才具未足，如何辅导孺子，以御曹操乎？”


    
关羽心说那你是要立刘封为太子啦——“封虽长健，终非陛下骨血，岂可以大位相授耶？”


    
刘备说我这也是无可奈何啊，亲骨肉年纪实在太小，扶不起来，若待身死国灭，反倒是我害了他们，况且——“朕尚有何面目往见汉之列祖于地下耶？封虽非吾子，亦得刘姓血脉……”刘封母家姓刘啊，论血统说不定比我更靠近东汉诸帝——“封素畏敬于卿，今与益德亦相莫逆，二卿为辅，或可全蜀，以待天时也。”


    
刘封这会儿不在成都，而跟张飞一起守备汉中。想当初从关中退兵，张飞、黄权、刘封等将一起断后，培养起了“同志般的深厚友情”，张益德见天儿在上奏中为刘封说好话。刘备琢磨着，自己若然传位给幼小的刘禅，则刘封在外，必不肯善罢甘休，他有张飞为其羽翼，怕是会惹出天大的乱子来呀，若然曹魏趁机进兵，估计自己亲儿子当不了几个月的皇帝就会完蛋。还不如干脆传位给刘封，则有关、张为辅，情势要稳妥得多，只要守住汉中天险，熬到曹操驾崩，曹魏必然内乱，或许还有机会恢复中原，一统天下……当然啦，一切都要看天意。若然曹操一直拖着不死，硬撑到曹髦成年甚至壮年，那我刘家完蛋定了……也是我寿数比不过曹操，此非战之罪也。至于刘封将来会不会苛待我的亲儿子，也只能各凭良心了——起码我若主动传位刘封，他就不大容易拉下脸来，对我亲儿子不利了吧。


    
当下向关羽倾诉自身的无奈，反复陈说传位刘封的理由，君臣二人泪眼相看，唏嘘不已。关羽辞出之后，即受大将军位，暂摄朝政，随即便下令召刘封速到成都来，见他干爹最后一面。


    
因为担心刘备病重不治的消息为曹魏方侦知，所以还不敢明着说册立刘封为太子，只想先召来刘封，再在刘备病榻前拜命。再说了，其实关羽并不看好刘封，仍想着找机会再好好劝劝刘备，还是以亲儿子刘禅继嗣为好。倘若刘备改变了主意，那么刘封在外，确实是个相当不稳定的因素，正好趁其来都，软禁起来，以免生乱。


    
然而左等刘封不来，右等刘封不到，刘备却再也熬不下去啦，终于与世长辞——享年五十五岁。所传遗诏主要包括三方面内容：一，以刘封为嗣君，继承帝位；二，以大将军关羽、车骑将军张飞进骠骑将军、镇东将军吴懿进车骑将军、兴业将军李严加中都护，并尚书令射援、御史大夫徐庶，共同辅政；三，暂且封锁消息，秘不发丧，以期麻痹曹魏方面。


    
关羽赍遗诏，即召群臣于殿上宣读，群情大哗：“此真陛下之遗诏耶？何以不立其真子，而授假子位？！”关羽曾经听刘备提起过，传位刘封之事，他还跟射援、徐庶事先打过招呼，因此便即注目射援，希望他来做个佐证——谁想射援垂首不语。再满大殿找徐庶，唉，徐元直却为何不见出席？


    
正在疑惑，忽听一人大叫道：“此非真诏也，必关云长与刘封共谋储位，害天子而造伪命！”

第十一章、成都惊变


    
关羽在殿前宣诏，他也知道刘备临终前突然属意刘封，此事不大易为群臣所理解，很可能会跳出谁来，斥为“伪诏”或者“乱命”。一开始关羽还想拉着射援和徐庶做个见证，却不料射援闭口不语，徐庶则干脆不肯露面……关云长心说好吧，反正我也不喜欢刘封，那咱们就再商量商量，干脆扶刘禅登基得了，比较名正言顺一点儿……然而正在此时，却听有人高叫道：“此非真诏也，必关云长与刘封共谋储位，害天子而造伪命！”关羽闻言大怒，凝目望去，森然而斥道：“子远何出此言？”原来喊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国舅爷吴懿。


    
却见吴懿喊过以后，“噔噔噔”朝后连退了三步，随即一声锣响，殿外脚步声杂沓，瞬间拥入无数金甲卫士，隔过众臣，将关羽团团围困在中央。关云长怒不可遏——原来你是早有准备啊——左手持诏，右手便去摸腰下的宝剑。


    
可是他摸了一个空——虽为大将军，又没有得授“剑履上殿”的特权，当然在殿外便即解下了佩剑。


    
这时候卫士们已经各执器械，二话不说，拥将上来。关羽侧身让开一柄长戈，右手闪电般伸出，已将戈柄攥住，随即奋力一夺，对方虎口震裂，器械脱手。好个关云长，随手将遗诏往怀内一揣，便即双手舞起这支戈来，旋转如车轮一般，矫健又似游龙，当者无不披靡，瞬间就被他刺倒了三四人。


    
只可惜殿上狭窄，长兵难以施展，多少有些束手缚脚，关羽只想杀开一条血路，冲出殿去，则以他“万人敌”的身手，就算千军万马杀将过来，也有机会跑得掉。随即眼角一瞥吴懿，心说擒贼先擒王，我要不要先将子远拿下？就这么一犹豫，卫士们聚集更众，就中一人左手旁牌，右手长刀，冒死突进，关羽挺戈便刺，竟被那人将牌一侧，奋力搪开。


    
关羽心说这人好大力气，不是寻常兵卒啊——定睛细瞧，隐约识得：“原来是你！”


    
此人年已五旬，然而精神矍铄，身手矫健——姓张名任，蜀郡人也，曾仕刘璋为从事，佐刘璝以御刘备，战败被俘后，坚不肯降，厉声道：“老臣终不复事二主矣！”刘备感其忠勇，并未杀之，而释其为民——不想他却归入了吴懿麾下！


    
在原本历史上，张任是被刘备砍了脑袋的。但在这条时间线上，二刘相争，刘备背约之恶名不著，川中降者更众；而且刘备也没在雒城下困顿经年，就连庞统也不慎中箭而死，这仗既然打得比较顺手，对于刘璋故将也便相对宽容。没有因此而死的，不仅仅张任而已，还有杨怀、泠苞、邓贤等，尽皆得保首级，这会儿全都混在卫士堆中，各执利刃，合斗关羽。


    
似此般都是昔日刘璋麾下骁将，以四战一，哪怕关云长真是一代武神，也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讨不得便宜去啊。恶战之中，关羽一戈砍翻邓贤，随即侧身将杨怀让入近处，避过其械，蒲扇大的手掌张开，朝其面上一搡，杨怀倒飞出去，正中殿柱，脑浆迸裂而死。但同时张任、泠苞手中兵刃也皆刺中了关羽，关云长大叫一声，目眦尽裂，自知不免，遂奋尽全身气力将手中长戈朝吴懿掷去。


    
吴子远吓得魂飞天外，匆忙间扯过一名朝官挡在身前。那戈正中此朝官，贯胸而入，“当”的一声，插在吴懿身上。吴子远但觉大力涌来，不禁喉头一甜，“噗”地吐出一口鲜血——他心说好险，要不是我今天朝服内罩以两层衷甲，则必然横尸当场矣！


    
总之，张任、泠苞满身是血，好不容易才把关羽给砍倒在地，随即就其衣内搜出遗诏，递给吴懿。吴懿三两下将遗诏撕得粉碎，然后攘臂高呼道：“天子既崩，骨血见在宫内，便当立为嗣主，安可求之假子耶？！”群臣尽皆面无人色，只得一起伏拜在地：“但从舅命是听。”


    
其实对于这一幕，吴懿策谋已久。当日刘备固然是摒退众人，独将关羽扯近，悄声透露欲待传位给刘封的心思，但吴皇后执掌后宫，就不可能听不到一点儿风声啊，急忙遣人通知其兄吴懿。吴懿当场就傻了，心说倘若刘封上台，关、张为佐，他又不是老皇帝的亲儿子，到时候会搭理我这个干舅舅吗？直接干掉我都是很有可能的呀！


    
关键刘备麾下几大集团争权夺势，内斗无日止息，原本矛盾最尖锐的是东州党和荆州党，但自从庞统去世后，荆州党便即式微——新首领徐元直并无野心，权力欲也薄弱，难以领袖群伦——而法正亡故后，东州党的首领则变成了李严和吴懿，势力并未有太大衰退。但这并不是说东州派可以一党独大了，刘备元从众将尚在，那可是一座最受恩宠，很难逾越的巍峨高山哪。


    
刘备在时，尚能够尽量磨合各集团之间的矛盾，使不偏废也，但他一旦薨逝，无疑元从派和东州派将会全方位展开争夺。本来元从派的地位非常超然，一是毫无危机感，二是大多为武人，虽掌军权，在政治上却并没有太大的发言力——简雍只擅口舌、孙乾唯晓文章、夏侯纂不过郡县之才耳——但自从荆州派衰弱后，逐渐有向元从派投诚的迹象。到时候他们以元从派为后盾卷土重来，李严和吴懿可实在是扛不过啊。


    
故此二人商议，当立刘禅为君，利用皇帝年幼的机会，可使太后观政、元舅辅弼也，则东州派就不会被人一棍子给打趴下啦。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刘封回来——关羽令召刘封，使者却被东州派给暗中截住，直接一刀两断了。


    
等到刘备咽气，关羽宣读遗诏，其实相关遗诏的基本内容，李严、吴懿早就已经打听清楚了，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乎铤而走险，遣人绊住徐庶、威吓射援，进而埋伏张任、泠苞等于殿外，一举击杀关羽，就此彻底掌控住了朝局。


    
直到这时候，李、吴二人才把徐庶和射援唤入侧殿，共商善后事——射援本属东州派，徐庶却是荆州派，两人都为朝中重臣，也是刘备遗诏中的辅弼大臣，为了安定局面，乃不可遽罢之也。


    
徐元直指着吴懿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你们真是疯了心啦，为保自家权势，竟然罔顾国家利益，做出这般悖逆之谋来！吴懿气得当场就要抄家伙砍徐庶，可是终究没敢动手——徐元直曾为游侠，擅长击剑，也不是个善碴儿啊；而他吴子远才被关羽投戈击伤，这会儿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呢，根本提不起气力来。


    
李严赶紧上前打圆场，就问徐庶：“元直，事已至此，但为国家，当如何做？”


    
徐庶说还什么如何做？其实我也不主张让刘封继位，陛下估计是病迷糊了，才会下此乱命，但你们抢夺、控制朝局也就算了，怎敢当殿刺杀大将军？大将军与骠骑（张飞）情同骨肉，骠骑闻讯，必弃汉中而率大军来伐，国家因此两分——你们以为大局已定吗？哪儿有那么简单啊！


    
李严说：“乃可使卫将军（马超）、辅汉将军（甘宁）东西夹击，则必破张益德。”


    
徐庶说你想得可真简单，你怎么知道那二位一定会听你们的？再说了，还有一个翊军将军领中护军赵子龙呢，如今驻在雒县，旦夕可至成都，那也跟关羽是老交情啦。他只要一跟张飞联络上，打开雒县大门，则汉中军可一马坦途，直薄成都城下——到时候你们就都死定啦！


    
吴懿闻言，不禁胆寒；李严却沉声道：“吾等即死，亦不冤也。然若刘封入都，必害储君，此先皇帝骨血也，若不能保，则元直亦何面目往见先帝于地下耶？”


    
徐庶心说此人真是混蛋到极点啦，自己做下这般恶事，完了还用刘禅的性命来要挟我，要我上你们的贼船……然而李严也说得没错，如今元从和东州两派已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元从派必然拥戴刘封，且将刘禅认作是东州派凝聚人心的利器，则刘封入都，刘禅必不可免……说不定连刘永都趁机杀了，则刘玄德必要断嗣！


    
想想刘备对自己的恩遇，不禁欲哭无泪，仰天长叹。事已至此，也只好帮忙李、吴他们谋划一二啦：“陛下既命秘不发丧，乃可即闭四门，封锁消息。先遣人往雒城召赵子龙归，暂囚禁之……”说到这里，突然间怒目圆睁，瞪着李严、吴懿，大喝道：“子龙忠勇，国家栋梁，断不可害他性命！当徐徐游说之也。”


    
然后继续出主意：“使召刘封还，但云陛下病重，欲立彼为嗣，则封必喜，急束装也。若能于途中杀之最佳，不能，即纵入成都而擒。马孟起素倨傲，不乐居于关、张之下，甘兴霸亦自矜未得所重，乃可以大将军、骠骑将军位诱引之，使并向汉中，则张益德无以成事也……”


    
李、吴二人闻言大喜，急忙拜谢徐庶：“元直一言，国家安泰，便请进三公位，共辅幼主。”徐庶心说得了吧，你们暂时还用得着我，而一旦刘封被杀，外患消除，到时候连马超、甘宁都未必能容，何况于荆州派领袖的我呢？当下一甩袖子：“庶心已丧，无面目再立朝堂，请去位而隐。”吴懿说那你就先回家好好休息一阵子吧，随即高呼来人，送徐大夫回府，仔细警护。


    
徐庶明白，这是要把自己软禁起来了，当下也无二话，便即洒泪而出。


    
再说李、吴二人用徐庶之计，分别遣人去召赵云和刘封。赵云就在雒县练兵，距离很近，一听说陛下病危，不禁大恸，连夕食都来不及享用，便即跨马上道，直奔成都而来。眼瞧着天色渐晚，但巍峨的城墙已然若隐若现，正想叫随从再鞭战马，连夜进城，突然前方草丛中猛地蹿起一个人来，直朝赵云坐骑狠狠撞来！

第十二章、天命在魏


    
赵子龙弓马娴熟，一见有人撞将过来，匆忙一勒缰绳，胯下坐骑朝侧面一扬前蹄，猛地止步，同时顺势就把腰下长刀给抽出来了。定睛再瞧那人，已然跪倒在马前，以头抢地是放声大哭。赵云皱眉问道：“汝何人也，安敢冲冒于吾？！”


    
那人仰起头来高叫道：“末将廖淳也，来报大将军死信！”


    
廖淳字元俭，荆州襄阳人也，刘备在新野时始往相投，入关羽营内为主簿，其后积功累升，直至偏将军位——在原本历史上，此人后来改名唤作廖化。话说因为这层关系，李严、吴懿既杀关羽，即封闭成都城，各处搜捕关羽旧将，廖淳也不能免。但他为人比较机灵，在打探得确实讯息后，先伪装服毒而死，随即更换府中仆佣衣衫，寻城防薄弱处缀索而下，一路奔行，来报赵云，正好就在途中撞见。


    
当下把政变消息这么一说，赵云又惊又怒：“彼等焉敢如此？！”当即揪过成都城内派来报信之人，绑在树上，用马鞭抽了二十多下，严辞讯问。那人只是个小角色，对于朝中情况并不了然，但也知道——关羽貌似真的死啦，如今城内是李、吴二人掌权，并且封闭四门，只准进而不准出。


    
赵云赶紧掉头返回雒县，点派人马，牢固守备——他还不敢如同徐庶所言，直接去打成都，一则敌情不明，二来手下都是新兵，才刚训练了不过三个月，战斗力非常有限。同时派人急报刘封和镇守外地的几员大将——张飞、马超、甘宁，请求他们一起挥军而来，杀贼讨逆。


    
那边刘封得闻刘备欲立自己为嗣，喜孜孜地便即束装就道，可是才走出去没多远，就被赵云的使者给赶上了。刘封又是惊骇，也略略有些欣喜——果然这蜀中之主，份当在吾！赶紧逃回南郑，去跟张飞、黄权商议。


    
张飞听说关羽被杀，当场就疯了，号令三军齐发，去给关羽报仇。黄权好不容易才把他扯住，说：“汉中乃蜀地门户，将军今弃守而南，若曹魏闻讯来攻，奈何？汉中若失，即公子得入成都，又何益耶？”张飞说那你什么意思？难道咱们跟这儿干耗着，彼等贼徒就能束手就擒不成吗？


    
黄权说大军可二道而发——张将军您不是报仇心切，不肯居于汉中嘛，那就让我保着刘封先带一半兵马南下，去接替赵云守备雒城，然后调赵云回来防守汉中。你现在要赶紧给马超、甘宁写信，请他们扶保大公子，等赵云过来，你再赶到前线去主持大局。只要雒城在我等手中，成都便只有自保之力，而无反击之能，待得马超、甘宁等军赶到，贼徒必然授首也。


    
当然啦，你也别忘了跟马、甘等将打个招呼，要他们既离防区，也得留下精兵良将守把，休别魏军趁虚而入。


    
张飞无奈之下，只得依从黄权所言。等到黄权和刘封走了以后，他是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恼恨，下令军中赶制白衣，为刘备和关羽戴孝，自己也不住南郑城了，搬至城外军营，日夕以饮酒来排遣愁怀——喝醉了便命军士相扑为戏，谁输了他就亲自动手，抽上一顿鞭子以为惩戒。


    
再说李严、吴懿得知消息败露，干脆伪造一份刘备禅位——不是传位，为免民心动荡，假装刘备还没有死——的诏书，扶保刘禅登基。吴皇后抱着小皇帝接受百官朝贺，进吴懿为大将军，李严为太傅、射援为司徒，共掌朝政。还给徐庶送去了封拜司空的诏书，却被徐元直婉拒了。


    
吴懿一心立朝辅政，按照后汉惯例，以外戚身份担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他当然不肯按照徐庶所说，去许马超一个大将军号啦。刘备遗诏以张飞进位骠骑将军，位在关羽之下，如今吴懿就把这名号给马超送过去了，同时许诺进甘宁为车骑将军，要他们东西夹击，以伐张飞——起码也得暂时把张益德牵制在汉中。


    
随即拜孟达为镇北将军，使督吴班、冯习、张任、泠苞等将，率军北上，去攻打雒县。这雒县乃广汉郡署所在，又是益州旧治，一度遭逢天火，城内衙署多被烧却，刘焉因此才被迫移镇成都。然而若非人为纵火，且不救治，城墙终究是烧不塌的，况且距离刘焉迁走这也好几十年啦，如今城防坚固，又有赵云为守，孟子度连攻十余日都未能拿下。


    
随即刘封、黄权就领着兵马气势汹汹杀过来了，孟达与战不利，被迫退返成都。等到进入雒城，刘封听说什么，刘禅那黄口孺子已经在成都登基了，气得一脚把几案踹得粉碎：“吾亦当张天子旌帜！”老子才是先帝遗命所传的真皇帝哪！


    
黄权赶紧解劝，说：“公子有真天子分，何得与篡僭相类耶？”刘禅那皇帝名不正，言不顺，你不必跟他一般见识。若等杀入成都，告祭宗庙，你便能当真皇帝啦，现在就先打天子旌旗，反倒会被别人小瞧——何必急于一时呢？


    
可他越是劝，刘封的脸色就越是难看。赵云玲珑心窍，瞧出不对来了，赶紧上来拦住黄权，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也，即公……不先称帝，亦当正太子位，以示正统在我。”刘封的表情这才勉强舒缓下来，于是自称大汉太子，即日张起太子旌旗、伞盖。


    
赵云辞别刘封，率领部曲北上去替换张飞，可是他还没能走到南郑，骤然闻讯，张飞也已经死了！


    
原来按照黄权的谋划，对于刘备已死、成都政变的消息，暂时传达到偏僻一级就行了，不宜宣示众人，以免动摇军心，要等领兵来到雒城附近后，再向军士宣告。可是张飞性子急，等不起，刘封和黄权一走，他就忙着制白衣戴孝啦，一时间谣言满天飞，多么荒诞不经的说法都传出来了，但各种说法也有一点相同，那就是——大汉皇帝刘备已然驾崩！


    
张飞部下有二将，皆自荆州随来，一名张达，二名范强，素畏惮飞。当此人心惶惶之际，加上张飞每日鞭笞士卒，兵将皆苦不堪言，突然间又有消息传来，说武都马超、巴中甘宁率军来攻，二将慌了，便即趁张飞醉卧之时，潜入帐内将其刺杀，随即以布包裹首级，急入褒斜道，北上关中去投曹魏。


    
这时候坐镇长安的乃是曹真，本就通过奸细传信，得知蜀中动乱——就算刘备秘不发丧，但先是成都封锁，既而孟达北攻雒县，那么大动静闹出来，除非曹魏间谍都是瞎子、聋子，否则不可能毫无察觉啊——待得接到范强、张达，验过了张飞的首级，便急忙派遣快马，疾往洛阳传信。


    
再说曹操一直缠绵病榻，这病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常人无异，可惜维持不了几天时间，坏的时候竟然三五日起不得身——就算有张仲景等名医诊治，也始终不见起色。自从立曹髦为嗣以后，他整天把这个皇孙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其政务：可以起身的时候，每逢大朝或与宰相会议，必使曹髦侍坐、旁听；爬不起来的时候，则命曹髦于榻前诵念奏疏，曹操口授批复，曹髦笔录。


    
这一日他又爬不起来了，而且头疼如裂，僵卧在榻上只是哼哼。曹髦在旁边诵念奏章，读到说蜀中内乱，刘备、关羽已死，曹操突然“噌”的一下就坐起来了，随即仰天大笑道：“果然天命在魏也！”


    
几乎瞬时间，他脑袋也不疼了，身子也不软了，光着脚直接跳下榻来，从曹髦手中抢过奏疏来，瞪大眼睛又反复瞧了两遍，然后便唤侍从：“速召重臣来议！”


    
时候不大，重臣们纷纷入宫觐见，见到曹真的上奏，尽皆愕然。要说曹真这份奏章写得挺详细，将奸细所获情报，以及范强、张达从张飞处得着的消息，再加上自己的分析、总结，全都汇聚在内——若非如此，通过信鸽传信会更快捷一些，只是鸽书不可过长，只能述其大略而已，故此才遣急递传来上奏。


    
是勋边瞧边皱眉头，心说这事儿也太荒诞了一点儿吧……难道真的是上天保佑魏朝不成吗？若说刘备骤然驾崩，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他都五十好几的人啦，不定哪天就会咽了气。历史已然变更，早死个十年也属正常。


    
尤其人到一定岁数，心理承受能力或许会有所提升，但一旦突破某条界线，很容易因为情感波折而损害内脏功能，导致一病不起。在原本历史上，刘备就是因为东征孙吴失败，自觉没脸见人，在永安呆了没多久，就“初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于是挂掉了。此番他遭受曹魏强大的军事压力，欲图以攻为守，北取关中，不但未能建功，左膀右臂的庞统、法正反倒陆续辞世，因此悲痛、颓丧而死，本无可疑之处也。


    
但怎么吴懿、李严就胆敢发动政变，当殿杀害关羽呢？难道刘备临终前就没有考虑过这种危险性吗？他就没有留下什么后手，以防政权交接时候的变乱吗？以刘备之智，应该不会搞出这么大的乌龙来吧？！

第十三章、违天不祥


    
历史有时候相当荒诞，因为历史是由人所编织的，而其中每个人的眼界都极有限，每个人的欲望不尽相同，经纬交织，再加上很多偶尔因素的影响，遂使后世读史者茫然失措，莫知所以。于是最终就只得归咎于行事之人，或者某某人疯了，或者某某人智在中人以下——其实胜者未必真的智谋过人，败者也往往并没有那么不堪。


    
即以成都朝堂上的政变论，即便参与其事，若非深入核心，并且多方求证，明了每一个细节，恐怕都是很难捋清其脉络的。便如千里之外的是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旁人更多纸上政变的经验，对此便仍然一头雾水，几疑身在梦中。


    
想当初李严为吴懿谋划，就明确地指出过两点，说将军你只要把握住这两点，则大事必可成也。首先第一点，是要掌控住禁卫部队，则一旦事发，可以稳妥地控制住所有重臣，势力辐射，整个成都城都可稳固。


    
蜀汉禁军，原本掌握在两个人的手中，一是多年担任刘备“主骑”的赵云，二就是大舅子吴懿。为此，吴懿指示少府王谋上奏，说新近募得兵卒七千，屯扎雒县，当使重将抚循、训练——适此任者，舍赵子龙而谁欤？关键那时候刘备病卧内廷，还等着刘封归来，托付大事呢，国政都由新任大将军关羽执掌，而关云长又实在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就此便放赵云外出。


    
禁军就此彻底落到了吴懿手中。等到刘备弥留之际，想到赵云，急命关羽召其还都，则诏书已经难出宫门啦。


    
李严指出的第二点，是要将关羽和他的亲卫部队分割开来。吴懿以退为进，奏请按前朝例，大将军开设幕府，以其兄弟主掌都城卫戍部队——云长你既无兄弟，乃可命子关平、关兴也。关羽一开始欣然接受，可是才刚下朝，就碰上尚书费观，跟他说：“陛下尚在病中，而大将军急更城守，易之己子，有擅权私兵，以挟天子之意也。吴子远固爱大将军也，然大将军不当受。”


    
关羽读春秋大义读得脑袋有点儿僵化，当时就惊了，问说那怎么办？我应当立刻收回成命吗？费观摇摇头：“朝令夕改，必损大将军威望也。以观计之，可命旧部暂驻城外，独使二公子入城掌兵。将之熟兵，尚须时日，更一二月复命他将，乃可避讥也。”


    
——费观字宾伯，江夏郡鄳县人，为刘璋之婿，亦李严好友。后史曾载：“都护李严性自矜高，护军辅匡等年位与严相次，而严不与亲亵；观年少严二十余岁，而与严通狎如时辈云。”


    
关羽听信了费观所言，依计而行，就此把跟随他南征的部属全都安排在了城外，只有二子入城，担任城门校尉——可是正如费观所说：“将之熟兵，尚须时日。”短时间内，关家根本就无法真正掌控住成都的城防。


    
刘备在遗诏中任命了六名辅政大臣，分别是关羽、张飞、吴懿、李严、射援和徐庶。其中射援本就属于东州派，又向来软弱，被吴、李一逼，很快便上了贼船；张飞尚在汉中，拿不稳的只有一个徐庶。所以刘备临终前召此五臣觐见，欲嘱后事，但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指着才写好的遗诏流泪。随即一暝不起，吴皇后伏尸痛哭，关羽便取了遗诏，与其余四人出来，宣令群臣大殿集合。


    
这其间就产生了一个时间差，当下有宦者疾出，唤徐庶道：“皇后急召徐大夫觐见。”徐庶还挺纳闷儿，心说吴皇后有事儿不找他哥哥吴懿，干嘛找我啊？这是伤心迷糊了吧。赶紧返回寝殿，隔着帘子，就听吴皇后问：“陛下丧仪，当如何办耶？我是妇人，不识此礼，徐大夫教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半天，不放徐庶离开。徐元直好不容易才摆脱吴皇后，可是等赶到前殿的时候，已然尘埃落地，关云长横卧于血泊之中……关键是元从派多掌军事，出镇地方，在朝堂上的影响力非常有限。所属文吏，这时候夏侯纂已死，孙乾也病入膏肓，光剩下一个简雍，早被吴懿支使去监马超军啦。结果朝堂乱起，本无元从派，东州派则多数站在李、吴一边，荆州派不见徐元直，六神无主——就没人敢站出来支持关羽。


    
再说了，你就算想帮关羽，泰半文吏而已，对方刀子都抽出来了，就算冒死冲上去，又能济得甚事？


    
当然啦，其中还有一派的动向也不可小觑，在其中起到了一定的推波助澜，甚至是助纣为虐的作用，那就是巴蜀土著。此前自关中归来，杜琼、谯周等人便私下散布失败主义情绪，导致蜀吏普遍灰心失望，丧失了朝气。如今刘备一死，瞬间的惊骇、悲痛之下，更是谁都再生不出为国拼死的心思来了……当然这一切，要到其后是勋入蜀，才通过多方调查，逐渐探明了事变的脉络，这时候他还并不清楚。一开始还怀疑是蜀人的诡计，但再一琢磨，曹真也验看过了，确实是张飞的首级——难道为了诱敌而故意杀一大将吗？刘备须不是燕太子丹，张飞也非亡人樊於期可比……刘备、关羽、张飞已死的消息估计是真的，只是其中细节，此刻尚不得而知罢啦。


    
再看群僚，先是震恐，既而也皆欣喜。曹操便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当顺天命而伐蜀。若待刘备二子分出胜负，取之或难也。”


    
新任度部尚书司马朗奏道：“去岁刘备入关，郡县田亩俱遭践踏，旋陛下亲征拯难，关中敌我不下二十万众，仓廪食尽。今尚夏日，新谷未收，如何发兵而伐？陛下三思。”


    
曹操说不行，粮食不足就从别处起运，哪怕耗费再大，也得趁着这个大好时机把西蜀给打下来——“此天资我，违天不祥也！”即问新任兵部尚书蒋济：“关中有兵几何？”


    
蒋济说原本聚拢在关中的兵马，因为粮秣不足，已经纷纷前往其它州郡就食，目前长安及其周边地区，可以动用的机动兵力大概三万。曹操又问：“凉州若何？荆州若何？”蒋济说凉州还可以动用两万众，若赍金珠以馈氐羌胡部，可能多拉两万骑出来；至于荆州，也包括刚拿下来的房陵郡，大概可以动用五万兵马。


    
曹操说足够了，当下眼珠略略一转，突然间注目是勋：“即以宏辅为大都督，总统雍、凉、荆三州兵马，克期伐蜀！”


    
是勋当场就傻了，心说你怎么想到派我去伐蜀？本来就是仓促发兵，这再命一员打仗二把刀的家伙为帅，成功几率就更小啦——老曹你是病迷糊了吧，究竟在想些啥呢？


    
曹操既然点名是勋率军伐蜀，自然有他的考量在内，于是扳着手指头，逐一向群臣解释。


    
其一，这回是仓促发兵，总计不过十万兵马，还不到去年完善计划中的一半儿，此亦无可奈何之事。一来军分各处，难以快速调集，二来粮秣不足，无法支撑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只因蜀中内乱，机不可失，故不得不趁隙而进也。


    
所以这次伐蜀，重点在于后勤统筹和各军行动之协调——真正主力以向汉中的只有雍、凉之兵，荆州兵马虽多，起码第一阶段只能起到策应作用——而这都乃是勋的长项。曹操说除非自己再度亲征，否则无论能力还是威望，是宏辅都是统帅的不二人选——可就朕这模样，是真上不了战场啦。


    
其二，此战重在攻心，次乃攻城。蜀中内乱，刘氏二子争斗不休，倘若魏军压境后能够捐弃前嫌，一致对外，那咱们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如何继续离间二者之间的关系，寻隙而入汉中，进取巴蜀，运筹帷幄比前线指挥更加重要——就这点而言，是宏辅善察人心，能明大势，此秉赋就连护国曹子孝都难以望其项背啊。


    
第三，蜀中既然派系林立，互相倾轧，那么或可一举而击溃之，但其后欲图稳定局势，长久统治之，难度就比较大啦。所以要派一名精擅政务的重臣为帅，此亦非是勋不可也。


    
说完了注目是勋：“天下一而国家兴，在此一举，朕望甚厚，宏辅勿辞。”


    
群臣闻言，也皆颔首——曹操这三条都说得有道理啊，而能够符合条件的，当朝只有二人，一是御史中丞贾诩贾文和，二就是太尉是勋是宏辅。但是贾诩的威望终究比是勋差得多了，也没有是勋那般受皇帝信重，又是国戚。再加上贾文和都六十多了，是宏辅才四十岁出头，年富力强，则代天子出征之事，不安排他更安排谁人呢？


    
只有是勋本人心里没底，而且他自从辽东归来，也没打算再度上阵——这要是身统大军，进灭人国，威风是够威风，但恐有功高镇主之虞哪！当下连番推辞，但曹操一口咬定，就是你了——“军情如火，不可延挨，朕即下诏，使曹子丹率师先发，宏辅即日便往长安。若虑兵、粮之不足，朕亦当遣兵部、度部，源源供应，必不使宏辅为难也！”


    
是勋偷眼瞟着曹操，细心揣摩曹孟德心理的底线，等到看对方眉毛也立起来了，眼睛也瞪大了，貌似即刻便要发火，这才赶紧跪下：“陛下既坚命臣，臣必竭尽驽钝，以灭蜀寇，还报陛下也。”不能再推了，再推就要出事儿。


    
商议既定，群臣退下以后，殿中只剩下曹操和曹髦祖孙二人。曹操招呼一声，让曹髦把自己扶至阶前，铺席于地，好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也瞧瞧湛蓝的夏日晴空。随即摒退左右，考问曹髦，说我今天命是宏辅率师伐蜀，你明白其中的用意吗？


    
曹髦答道：“祖姑婿虽不善战，却有识人知势之能，且为我曹氏姻亲，故陛下命其为帅也。”


    
曹操摇摇头，说：“此其一也，而尚有其二。”朝曹髦招招手，让孙子坐到自己身边儿来，这才低声说道：“朕自知命不久矣，千秋之后，恐汝年幼，不能制之，故暂为汝除去此人耳。”

第十四章、无奈窃国


    
是勋受命伐蜀，匆匆辞去，退返府邸，把事儿跟是复、桓范一说。桓范就问：“天子今日气色若何？”是勋说可能是受刘备死讯的鼓舞，瞧着脸色不错，虽然仍旧是斜倚在榻上接见的群臣，但比前几天已经康健很多啦。桓范沉吟道：“得无回光返照之相耶？”既在私室，他也就不必讳言，当下大着胆子说道：“恐天子自知去日无多，恐不能得见天下归一，虑太孙不能稳妥得国也，乃急于灭蜀，并命主公。”


    
是勋说好吧，那我就去为他曹家再奋斗那么一回。是复请命，说这可能是最后一场大仗了，希望父亲您带上儿子出征。是勋摇摇头：“陛下若不讳，吾不在都中，正恐交替之际，别出波折。汝与元则坐守洛阳，吾始无忧，乃可西行也。”


    
他当然不清楚自己离开以后，曹操跟曹髦祖孙二人的对话。且说曹操言道：“朕自知命不久矣，千秋之后，恐汝年幼，不能制之，故暂为汝除去此人耳。”“此人”，指的正是是勋是宏辅。


    
曹髦闻言大惊，忙问：“祖姑婿为朝廷重臣、陛下股肱，忠诚亮直，无负于国家，何得言除之耶？”


    
曹操说我不是说要杀掉这个人，而是要除去他的势——“是宏辅善察人心，礼贤下士，门生故吏布于天下，又高踞太尉之位，荀公达既去，陈长文又罢，则无人可与相拮抗也。能制之者，其唯朕耳，汝尚难为。”其实如今品秩高过是勋的还有一个曹德，但曹去疾才能有限，更无雄心，而且天生秉赋就跟个小透明似的，谁都不把他当一回事儿。


    
曹髦说是勋一心想做文魁、儒宗，我瞧不出他有什么野心哪，而且早早地便辞去职务，退任太尉，也不插手人事，也不妄揽兵权，如今你竟然疑心他……还是说有什么迹象是孙儿我所不知道的？


    
曹操冷冷一笑：“人心叵测，且易变也。昔朕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之人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耳。后违迕诸常侍而去官，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乃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再征为都尉，迁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朕岂幼少即欲代汉，而成吾曹氏耶？其势渐成，志乃更移，且依附正多，皆欲从龙而升，朕若辜负，恐曹氏亡无日矣！此亦汝父之不能为嗣故也。朕将不讳，而是宏辅方不惑，若不抑制之，恐十年间其势更炽，即本无异心，焉知无所更移耶？”


    
我本来志向也没有多么远大，没想过要当皇帝，可是形势逼人，既然不期然地走到了这一步，那么就不可能再抽身而退啦。我不仅仅代表了个人和曹家的利益，也代表了诸多部下的利益，在他们的推戴下，才终于履此至尊之位。要是我硬挺着不肯代汉，你瞧那些部下会不会再跟从我？说不定政权就此崩溃，曹家就此覆亡呢！


    
是勋也是同样，他如今势力太大，如果不加以抑制，而任由其继续膨胀，谁知道五年、十年以后，会不会有一大群人要拥戴他为尊呢？到时候他只有篡魏或者去死两条道路可走，你觉得他会选择哪一条路？


    
——“人因势变，事因势成，顺之则昌，逆之必亡，其不欲死者，钩不可窃而国可窃，为人君者，可不慎欤？汝前目见，为一储位，即兄弟可相杀也，况于外姓乎？人君无私，无私则无情也，即同宗亦不可轻信，况其姓是，而非曹乎？”


    
说到这里，冷冷一笑：“是宏辅暗与卢洪往来，而以为朕不知耶？彼为免校事弹劾，避其祸耶？或有他心，其谁识之？”


    
曹髦听得满头的冷汗，心底也觉得凉嗖嗖的，但也只得躬身受教。


    
曹操挺满意孙子的表现，于是点一点头，继续教导他：“今乃告汝，朕将如何处是宏辅……”


    
是勋此番率师伐蜀，成功的可能性相当之大——因为蜀中我只忌惮刘备一个人，如今不但刘备死了，就连他左膀右臂的庞统、法正、关羽、张飞也都陆续挂了，剩下那些废物又分裂其国，内斗不休，我军趁其弊而进，不用半年，便可平定蜀地。但是蜀中太过偏远啦，又久悬化外，从刘焉时代就得其割据之实，正如我刚才说过的，夺取不难，稳定不易。


    
那么是勋就必须要为了稳定蜀地而做全盘的规划，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难免会不俟报而为诸权宜之计。到时候便可以“无诏擅专”的罪名，削其太尉衔，命其返都待罪……曹髦皱眉问道：“祖姑婿素非擅专妄为者也，若其事事先禀而行，奈何？”


    
曹操说那他就一定稳定不了蜀地，只要出一两个小乱子，也可以用镇定不利的罪名，照样夺其太尉衔，把他召回洛阳来。


    
曹髦又问：“若逼之急也，彼乃据蜀自立，奈何？”


    
曹操冷笑道：“其眷皆在洛阳，安敢背反？且蜀既破，遗民震恐，不足与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亦不肯与同也。彼若作恶，只自灭族耳！”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是宏辅既还，仍留其爵，使闲居洛中，蹉跎数载，徐徐去其羽翼，挫其声名。待朕百年之后，汝可复归之，彼势既弱，又德新君，则必竭诚尽忠，用可无虑也。此吾为汝预除隐患，故为此计耳——其于宏辅，虽受小挫，实可保安，乃期全朕君臣相遇之德矣。”


    
随即长叹一声：“因念初在兖州，宏辅白衣来投，朕初疑之，几害其命。宏辅吟‘精卫衔微木’句，使朕惊爱，留之为佐，始识其先救汝太祖，且为我曹氏姻亲也。深自感愧，乃拜谢之……”曹操眺望着远方的天空，目光迷离，仿佛彻底沉浸在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语气舒缓地说到这里，突然间咧嘴一笑：“曩时未知朕有天子分也，天子而拜人，可乎？宏辅今当还朕此拜。”


    
延康六年七月，太尉是勋冠大都督号，持节而出洛阳。所部不过两千人，半数为曹操拨给的禁军，号为“羽林”，由偏将军常雕统率，余则自家部曲，以及鼓吹仪仗是也。


    
是勋部曲仍然是四百人，但多非初募时旧面孔——时光荏苒，泰半损折疆场，或者因病、因伤辞去，是勋也各有安置——只有荆洚晓等十数个老兵仍然追随。想那老荆，屡经战阵，几乎回回都要带伤，但却回回不死，而且满身伤疤，纵横交错，肢体却始终齐全，连手指头都没有断掉一枚。是勋感其忠悃，前些年取家婢体态丰硕，似善生养者配其为妻，果然顺利产下一子。


    
所以本来这回是勋不打算带老荆去的，对他说：“汝将届知天命之年，但护卫别业，照顾妻小可也，何必再登疆场？”老荆笑着拍拍胸脯：“主公得无以为吾老矣？虽不比廉颇，一餐尚可食八升米……”是勋心说你也就饭量大罢了，还敢比拟廉颇？——“况此战若能成功，天下定矣，乃可马放南山，铸剑为犁，含饴弄孙……”是勋一开始心说瞧不出来啊，老荆竟然会用成语了，学问见长哪，可是再听着就不成话了——含饴弄孙？你儿子尿布摘了吗你就想孙？


    
总而言之，老荆虽无见识，也知道这是有生以来能够赶上的最后一场大仗啦，因而坚决要求跟随上阵，还说：“吾历年得主公赏赐，亦于乡中购田二百亩，此战既归，乃可荣养。”是勋说那好吧，你就跟着去——不管怎么说，有这十多名百战老兵跟在身边，他心里也更踏实一点儿。


    
除部曲外，是勋还带上了女婿夏侯威、弟子田彭祖，此外还有一个子义——实孔融遗孤也，本名孔鱼，年方十七岁，才刚行过了冠礼。


    
行列齐整、旌帜飘扬，直出城南宣阳门。亲朋友好皆来相送，是勋下马逐一见礼，堪堪别至王粲，他细一打量，就见王仲宣比往年更加清瘦了，面色蜡黄，还顶着两个黑眼圈儿。是勋不禁拉着王粲的手，嘱咐道：“比年以来，相识多故，固天寿尽也，亦不免使人感伤。仲宣虽少，体质素弱，吾多番告诫，读书不可过劳，用功不可过深，惜不听也。今方而立，却躬腰塌背、须发半斑，直若五旬，设不讳，世间失一大贤，《登楼》竟成绝响！可不慎欤？当安保尊体，毋使我虑也。”


    
王粲淡淡一笑，说我天生就这样，大概在娘胎里受了损，从来细胳膊细腿，弯腰曲背，其实健康状况倒还算好啦——“宏辅长吾，必死我先，勿辞也。”


    
是勋心说得了吧，在原本历史上你就壮年即殁，估计这条时间线上也长寿不了——也不知道等我出征归来，是不是还能见到你……倘若自己的记忆没有错，鲁子敬也就这几年的时光了……想到这里，不禁一股悲怆的感怀油然而生。

第十五章、知交零落


    
是勋想到，自己少年时初从曹操，所识之人，至今亡故者数不胜数，印象比较深的有太史子义，有陈元龙，有荀令君、荀公达，有孔文举，还有任峻、李乾、郭嘉、戏贤，等等……程仲德七十多岁啦，上回就几乎没能赶上曹操救援关中，等到了地方刘备都已经退了，于是施施然继续归乡养老，估计此生再难复见。


    
唉，就连自己也已经四十多岁啦，倘若仍然窝在穷坳里做贫农，估计这就该收拾收拾准备咽气了——此年间中国人的平均寿命也就四十岁左右，官宦贵族，营养好一点儿，医疗水平高一点儿，或许能够活得长久一些，但陆陆续续的，同辈逐一辞世而去，就连曹孟德，估计时间也不会太长啦。人到中年，心态与少年时大不相同，渐有日暮而途穷之叹。


    
想到这里，脑海中便有前一世熟悉的旋律回响，乃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当下不自觉地便脱口而出，口占一诗道：“长亭连古道，草木秋蓼蓼，昨日尚荣华，而今颜色老。天地如逆旅，光阴一过客，浊酒尽余欢，知交半零落。情愫心之病，文章身之患，执手看泪眼，努力加餐饭。”


    
诗才吟罢，前来送别的儿子是复赶紧凑过来，低声道：“大人慎言，此诗似不祥也。”是勋淡淡一笑：“星辰未可算，文章未可命，龟蓍未足恃，占卜未足信——何来祥与不祥？”


    
便即笼起双手，朝众人深深一揖，从部曲手中接过节旄，持之跳上马车。众宾齐声诵祷：“愿太尉早定西土，混一山河，归谒天子。”


    
就此迤逦向西，一路匆匆而行——就怕自己还没能赶到关中呢，那边儿刘封和刘禅就已经打完了，从而错失了天大的良机。是勋本打算再辅佐曹操，好好积聚个几年，到时候便可以泰山压卵之势，将刘备集团一举扫灭。若真有数十万大军在手，后勤粮秣也供应得上，只要主帅不是夏侯楙那般天生废物，又岂有赢不了的道理？打仗固然离不开奇谋秘计，终究实力才是第一位的，就好比原本历史上，诸葛孔明天下奇才，可是实力不足，屡次北伐就都铩羽而归。如孔明所有并非一州之地，而是跟他初出茅庐时为刘备所谋划的那般跨有荆、益两州，你瞧曹真、张郃、司马懿再有本事，能够拦得住他吗？


    
然而正如曹操所言，突然之间天赐良机，敌人露出一个天大的破绽给你，傻瓜才不会趁机去玩偷心一拳哪！是勋就不相信刘封全力去攻刘禅，在这种情况下，汉中仍能秉持法正“周易重门之义”，守得跟铁桶一般。只要魏军能够顺利通过南山上各条孔道进入汉中，这仗就算是赢了一半儿了。


    
不过未虑胜，先虑败，也得好好筹划一下，若然刘封取胜，该当如何应对，若是刘禅……吴懿、李严等取胜，又将如何？


    
西行途中，亦调集周边各郡可以动用的兵马，陆续来合。比方说孙汶孙毓南，时任弘农郡兵司郎中，便率二百骑赶来相会。是勋与孙汶阔别已久，见之大喜，握手互道别情——其实他心里在想，孙毓南别无所长，只是能打，是当保镖的不二人选哪，有其相护，乃可无虞。


    
比及长安，新任雍州刺史郭绥和关中太守司马孚齐来相迎。要说这位郭绥也并非陌生人，乃故雁门太守郭缊之弟、是勋弟子郭淮叔父。想当年是勋在并州，郭缊奉高幹之命，率军联合匈奴，前来相攻，却被是勋阵前擒获，且趁此机会收了郭淮郭伯济，从此两家关系日密。如今见了面，郭绥竟然不行下属见长官礼，而特意用了宾客见主公礼，朝是勋大礼参拜——是勋心说才能尚且不知，但你这人品，比你哥和侄子就要差得太远啦……不过么，我喜欢。


    
至于那司马孚，其长兄司马朗与是勋相交默契，次兄司马懿亦是勋门生，司马家跟是家（仅指是勋一支），那关系也是相当铁的。本待行朝礼，一瞥眼见长官都这般做派，干脆，我也挫一辈儿来拜见吧。


    
是勋赶紧双手搀扶起二人，携手同入公廨叙话。郭绥早就布设下了酒宴，请是勋上坐，是勋摆摆手：“军情紧急，安有饮酒之暇？”郭绥道紧急也未必紧急，曹君侯前得传诏，已督诸将南下去取汉中了，几乎将雍州兵马尽数携去，如今我瞧是太尉也没带多少人来，自不可冒进，理当坐镇长安，统筹军政全局和后勤补给事——既然如此，还在乎喝一顿酒的时间吗？


    
是勋说好吧，那咱们就一边吃酒用饭，一边商讨前线战事便可。


    
于是先入后堂洗净风尘，然后出来，候诸人全都入席，仆佣端上食案来，子义侍坐，给他斟上一杯酒，敬了郭绥、司马孚等人。等到放下酒杯，是勋这才开口问道：“曹侯何日发兵，几路伐蜀？”


    
原来曹真也知道时机不可错失，因此这边儿才给洛阳写去上奏，转过头来就开始整顿兵马，等到得着曹操要他先期杀往汉中的诏书，即刻便率军南下。根据郭绥所说，曹真分军为二，一部自领，徐晃、吕蒙为副，率部两万，经子午道而南，直指石泉。如今曹魏已得房陵郡，即命荆州将牛金和房陵太守申仪从东侧向石泉挺进，有这一支军马在，当可保障子午谷南口不被敌军所堵塞也。


    
另一路则命张郃为主将，夏侯尚为副，率军一万，并从凉州就近调来的五千兵马，循散关故道而南。这两路一东、一西，目的是使西蜀汉中守军难辩奇正——据曹真估计，如今蜀人还在内斗，汉中防御必然空虚，应该是拿不出足够的兵马来两道皆堵的。


    
只是就目前而言，因为通讯水平的落后，曹真、张郃两路究竟走到了哪儿，有没有能够顺利突出谷道，挺进汉中，郭绥他们尚且未能得着确切的消息。


    
是勋心说古时候打仗就是这点儿麻烦，战略统筹既毕，军队撒出去了，那就完全管不了啦，只能任凭前线将领的自主发挥。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亦无可奈何之事，因为后方统帅根本不可能第一时间掌控前线局势，而即便掌控住了，等指令下至前线，形势一日一变，也都已经面目全非啦，一线将领倘若遵令而行，那是必败无疑。即便到了二十世纪，强要遥控指挥还是一个“死”字——有希元首和蒋总裁为证——何况如今呢？


    
所以郭绥说得没错，自己还真不差喝这一顿酒的时间，只能静等曹真、张郃他们的消息了。好在张郃为河北宿将，曹真乃曹家后起之秀，又是趁人之弊，这仗应该不会打得太过难看吧。


    
在原本的历史上，曹真也曾派发大军，与荆州都督司马懿东西配合，大举以攻汉中，结果铩羽而归。但那一是因为诸葛亮应对得法，魏延守汉中如同铁桶一般，二是因为天时不利，关中地区连日淫雨，导致谷道多处断绝。如今瞧瞧这天气，还算晴朗嘛，应该不会出太大妖蛾子吧。


    
但不知蜀中形势又如何呢？当下停杯以问郭绥。郭绥说根据最新的间谍传讯，目前蜀军于两处对峙，尚且胜负未分。一是刘封、黄权兵抵成都城下，吴懿亲率大军迎战，却被刘封杀败，被迫固守城防，并召各路兵马来援；二是马超、马岱从武都南下，循沔水东进，与赵云在阳平交锋——目前战况尚且不明也。


    
是勋不禁一皱眉头：“赵子龙在汉中耶？此刘备亲信骁将也，恐不易摧破之……”


    
赵云赵子龙，其实在中原士大夫心目中的评价并不甚高。众人皆知刘备麾下文有庞统、法正，勉强再算上一个徐庶，武有关羽、张飞，或许还多加一个马超，至于赵云，那便泯然众人矣。因为原本历史上，刘备多次与曹操交锋，最后在汉中决战，厮杀甚烈，而在这条时间线上，碰撞却并不足够多，故此对于蜀将的能为，多为耳闻，缺乏亲身体会。


    
而且即便按照原本历史走向，赵云为刘备主骑，多年来一直统率中军骑兵，很少独镇方面，始终被掩盖在刘备的阴影之下——再说刘备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吃败仗的命，那谁还会把赵云当一回事儿？一直要到鏖战汉中，赵云空营以退曹操，被刘备誉为“子龙一身都是胆也”，曹魏方面才算开始重视此人——跟演义不同，长坂坡的时候赵云并未出彩。


    
所以后来诸葛亮初次北伐，使赵云、邓芝出箕谷以为疑兵，就把曹真给迷惑住了，以为关、张既殁，蜀中能战者唯有赵云也，赵云身在处，必贼主力——啥，你说诸葛亮？那不过就一文吏而已，安能将兵？


    
然而箕谷战败，赵云旋即故去，从此他在中原士大夫心目中，估计还没有魏延来得重要。要等灭蜀之后，陈寿为之做传，名随关、张、马、黄，其声望才算逐渐攀升，并最终因平话、演义而隐然已有超迈关、张之势。


    
不过是勋知道，赵云的很多战绩，包括什么战磐河枪挑麴义啊，长坂坡七进七出啊，智取桂阳啊，救夷陵阵杀朱然啊，出祁山力斩五将啊，等等，固然是平话和小说家言，但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不是说名将就一定会战绩彪炳，而缺乏足够功勋者就一定不能打。是勋是曾经见过赵云几面的，这位真实的赵子龙给他的印象就是沉稳——从来攻防战最怕遇上沉着冷静的守将了，有赵云在汉中，也不知道曹真、张郃能不能拿得下来哪。


    
因此眉头微皱，沉思半晌，旋即又问：“甘兴霸举措若何？”

第十六章、阳平之战


    
其实比起赵云来说，是勋本人更看重另外一员蜀将，那就是在原本历史上投了孙吴的“锦帆贼”甘宁甘兴霸。关于“甘宁百骑劫曹营”之事，虽然听起来有点儿荒诞，却并非演义虚构，史书即有记载。此外，甘兴霸守夷陵曾退曹仁，守益阳留下“关羽濑”的地名，此人能攻善守，刘备故使之镇定巴中也，实乃劲敌——就不知道甘宁现在站在哪一边儿？


    
根据郭绥的介绍，马超是从了刘禅，自武都率军南下，正与赵云在阳平相持，甘宁则貌似仍在巴中并没有动弹……原来当日吴懿和张飞的使者几乎前后脚赶到了下辨，求见马超，马孟起便集麾下诸将商议——但是特意瞒过了监军简雍。大将庞德认为，咱们也不清楚皇帝是真薨了，还是如吴懿所说仅仅病重不能理事而已，更不清楚他是传位给刘禅还是刘封，大义不明，无从取舍，干脆，咱们两不相帮吧。再说了，武都郡孤悬在外，直面曹魏凉州方面的大军，倘若弃守南下，搅入两家纷争，就怕魏军趁势来夺下辨，此于国家不利也。


    
马超从弟马岱则反对庞德的意见，他说：“此天家之争也，若不相助其一，胜者必将罪我，是我兄弟无以立足于汉。且以情论，人焉有不传真子而传其假子者耶？再以势论，吴将军以元舅坐镇成都，又有李正平、孟子度为辅，岂张益德、赵子龙、黄公衡可比？故弟以为，当从新帝，奉命以向汉中为是。”


    
马超点一点头，但他的认识却又与马岱不尽相同：“吾乃伏波将军之后，关、张皆庶民老革也，为其先遇陛下，厚得恩宠，乃名位踞我之上，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吴子远元舅也，自命大将军，乃无可与争，既授我骠骑号，又岂可不从其命？况吾若从刘封，即破成都，扶封继位，亦必在张飞下也，甚或下于赵云！若从新帝，进可稳得骠骑号，退可入汉中自守，岂不宜欤？”


    
总而言之，马超是太垂涎这骠骑将军的名号啦，所以当即斩杀张飞派来的使者，厚待吴懿之使，囚禁简雍——根本没跟简宪和照面，那家伙本是元从一党，站队分明，我就不去撞南墙、踢铁板啦——然后整备兵马，离开下辨，就杀奔汉中而去。当然啦，他也不敢完全放弃武都郡的守备，即命庞德率七千新军镇守下辨。


    
甘宁镇守巴中，更准确点儿来说，旧日巴郡于今多划出巴西、巴东二郡来，刘备使甘兴霸主其事。巴西郡治在阆中，巴东郡治则在鱼复（原时空更名永安），正当长江出川的要冲。甘宁率军长期驻在鱼复，以御曹魏荆州方面的驻军，阆中防务则交给了偏将军赵融——与汉末的赵稚长同名同姓。


    
甘宁首先接到了来自成都的急报，吴懿声称刘封、张飞反叛，望其率军北进，以攻汉中。甘兴霸不禁犹豫，与副将王平商议，说：“刘封自以为陛下长子，合当继承大统，今不忿新主继位，挥师以向，情理中事也。然张益德为陛下肱股之臣，忠诚素著，安得同刘封而反？此事大有蹊跷。”


    
王平皱眉道：“得无陛下已崩欤？”


    
甘宁恍然大悟，说你这猜测有道理——刘备倘若不死，张飞是断然不会反叛的，除非刘备实际上已经挂了，那么同为刘备之子，一个养子，一个庶子，保谁不是保啊？如此说来，张飞不是反叛，而是欲助刘封夺位啦。随即沉吟道：“新主登基，以吴子远元舅，拜为大将军，则关云长何处？关、张情同手足，若关羽在，张飞安有南下成都之意？”


    
情况还没搞清楚，咱们暂且不能妄动。于是甘宁就下令给驻扎在阆中的赵融，要他发一支军北上，助守剑阁——不管你们谁有理，我先卡住交通要道，说不定你们就打不起来啦，然后找机会再试着做做和事佬看。要知道二刘相争，曹魏得利，不管刘备死了还是没死，无论地上、地下，那都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局面呀。


    
随即数日后，张飞的书信也到了，然而甘兴霸还是迷糊——“益德所云似有理也，然吴子远安敢谋杀关将军？”就我所知道的吴懿，就算有这心也未必有这胆啊。


    
王平又一针见血地指出：“吴子远或不敢为，然李正平则不可论也。”东州派以外，就没几个人对李严有好印象，关键那家伙性格太过恶劣了，生人勿近。王平字子均，巴西宕渠人也，还是甘宁镇守巴东、巴西的时候，与七姓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相往来，才发现此人深沉有胆略，于是向刘备推荐，命其担任自己的属将。王平本人的出身不明，或者是巴夷，或者是賨民（板楯蛮），也可能是中原人，但他幼少时父母双亡，为同乡何某所收养，若从何某算，也是中国名门之后了。


    
总之那时候巴郡汉夷杂处，你还真不好确定某一个人的真实民族成分。


    
且说甘宁听了王平的话，决定继续按兵不动。赵融写信来劝他，说你若两不相帮，最后不管谁取胜，都不会饶过将军你呀。甘宁回信道：“吾主唯先帝也……”他这时候已经可以确定，刘备确实是驾崩了——“先帝嘱吾守巴，以敌曹氏，若即弃守而西，若魏人趁隙来攻，恐巴东非国家之土。今且未识曲直，当从旧命，至于日后功罪，非宁所可妄度者也。”


    
赵融回信，说目前情况，我在剑阁，南边儿有刘封、黄权，身后有赵云——顺便通报一下张飞的死讯——单把我夹在中间，兵微将寡，难以相抗。不管将军你做何打算，对不起，我只好暂且归从刘封了，否则怕是见不到将军您论及“日后功罪”的那一天。


    
甘宁得信，即遣部将沈弥前往阆中，代赵融以守巴西——你个人做何打算，归从哪一方，我管不着，也管不了，但你既有所属，就先别回巴西来了吧。


    
再说是勋在长安，在分析了目前的局势以后，即以大都督的名义快马行文给凉州和荆州，要求尽快出兵，夹击蜀中。凉州方面，由刺史张既张德容率陇西太守苏则、汉阳太守姜叙、安定太守毌丘兴等，联合羌骑，进取武都。荆州方面，是勋临行前已经奏请让司马懿出任南郡太守，即命其为主将，配合水军都督鲁肃，攻打巴东——荆州刺史贾逵就不必上阵了，专心摧督运粮事即可。


    
是勋认为，攻破汉中的关键在于曹真、张郃，而一旦拿下汉中，因为关中粮秣不足，运道也比较崎岖艰险，当从荆州沿沔水或者长江（倘若三巴真能拿下来的话）运送粮草物资，以支撑其后对成都平原的总攻。所以贾梁道肩膀上的担子一点儿都不轻啊。


    
同时是勋还催调周边郡县集兵来会长安——自己不可能一直呆在大后方不动，当汉中战局有利于我，安全系数大长之后，就必须移驾前往汉中，如此才能比较准确地掌握前线局势，进而协调三方面的军事行动。可是目前手里兵不足万，他是真没有豪胆翻越南山——怎么着也得给我凑足了一万人再说吧。


    
这时候赵云与马超也已经在阳平关下接过好几仗了。想当日赵云得闻张飞的死讯，匆匆驰入南郑，接管了汉中防务，好不容易才把混乱的人心暂时安定下来。随即听闻马孟起来攻，他赶紧率军西至阳平——阳平关距离南郑不过百余里地，一日即至——堪堪拦住马家军。


    
阳平关地势险要，为汉中盆地的西方门户，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巴蜀地区的一扇北大门。《隋书》中说此关：“西控川蜀，北通秦陇，且后依景山，前耸定军、卓笔，右踞白马、金牛，左拱云雾、百丈，汉、黑、烬诸水襟带包络于其间，极天下之至险。蜀若得之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将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开扩土地；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


    
随即赵子龙即约马超阵前相见，说将军您不应该来打汉中，而应该继续南下，相助太子去攻成都，扫平篡僭。马超故意装糊涂，道：“大将军遣使来，道张益德与卿等背反也，吾故率军至此。今新君已在成都登基，其年尚幼，何得更有太子？”


    
赵云道：“将军乃受吴子远所欺也。”于是便将他所知道的政变真相，再对马超言说一遍。马超继续装傻：“此事难取信也，实子龙亲见否？”赵云说我当时身在雒县，倒是没能见着吴、李政变——“关云长故主簿廖元俭亲历，时在我军中，可命来为证。”


    
马超一撇嘴：“廖淳微末下将，其言如何可听？”随即劝告赵云，说倘若张飞还在汉中，那估计跟我有得一打，如今传闻张飞已死，只有子龙你独自守备，自认能够对抗我的西凉铁骑吗？还是早早下马受缚，我将来会在新主面前说说好话，保你项上首级的。


    
赵云闻言，不禁大怒，拍马拧槊便直取马超，两军就此混战起来。马岱先来迎击赵云，但战不三合便即不支而退，赵云一直冲至马超身前，大槊直取马超前胸。马孟起横槊遮挡，随即反刺回去，二将马打盘旋，厮杀良久，不分胜负。


    
然而赵云尚可与马超一战，他麾下士卒却逐渐落在了下风。其实单论素质，汉中军本不在武都军之下，而且对于刘备来说，张飞那是亲生……亲信的大将，马超是后娘养……后来投效的，物资、装备，也从来先紧着汉中军提供。然而汉中精锐，多随刘封、黄权南下，剩下那些又因张飞之死而士气靡沮，赵云费了好大心思，也只能把军心士气调整到普通水准而已，不可能恢复成原本高度。马家军虽然远来，气焰却颇嚣张，再加上军中骑马比率较高，因而阵而后战，逐渐地便占据了上风。


    
赵云一见无法取胜，只得斜斜一槊隔开马超，率军后撤，退入阳平关。马超本不擅长攻城，远来又未携带足够的器械，所面对的又是如此险关，故此一连五六日都未得寸进。其间赵云数次亲率百骑杀出城去，冲敌薄弱处，给马家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可是随即双方各自得着消息：魏军从北方杀来，直取自家的后路……

第十七章、外御其侮


    
曹魏方面，镇西将军张合统率雍凉联军一万五千，自散关故道而南。这是逾越秦岭的最西侧一条孔道，后世与褒斜道相通，改称“散关褒斜道”。孔道的起点就是散关，因故道水（嘉陵江的上源东支流）出散关之南，秦在此设故道县，故得“散关故道”之名。


    
原本历史上，曹操征伐张鲁，就是走的这条道路，出散关后先折向西南方向，经河池、武兴（略阳）可抵阳平关下。武兴乡正好位于下辨和阳平之间，马超留守后路、保障粮道的小部队无能抵御，急忙快马向阳平城下马家军营传递消息。马超闻报大惊，说：“不意魏人之来如此迅捷也。今我前有阳平，后路为断，难道将死于此处乎？！”


    
马岱建议，咱们赶紧掉头，杀开一条血路，返回下辨去吧。当即有人站出来表示反对：“不可，魏人既循散关故道来，必断武都南下路，即返下辨，吾军与成都声气不通，直死地也，安可久守？”


    
马超定睛一瞧，此人非他，正是吴懿遣来的使者，姓王名甫字国山，广汉郪人也，官至侍中。


    
演义中说关羽守荆州的时候，王甫为其麾下从事，其后吕蒙白衣渡江，关羽败退，使周仓、王甫留守麦城。关羽死后，吴军持其首级在城下劝降，“王甫大叫一声，堕城而死”。


    
其实此亦小说家言，在原本的历史上，王甫确实曾在荆州辅佐过关羽，但当时并未罹难（可能是提前调走了，也可能是战败逃回了蜀地），后随刘备伐吴，这才死在夷陵之战当中。而在这条时间线上，王甫跟关羽没啥太大交情，相反，他本是法正的好友，以蜀地土着而归从了东州党——吴懿故遣其来劝说马超相应也。


    
王甫反对折回下辨去，他说如今二刘之争尚未落幕，南方还在厮杀，而汉中空虚，只有招架之功，难有还手之力，故此魏军从散关故道而来，很可能就此在武都郡南部站稳了脚跟。到时候身后有这一支魏军，北方还要面对曹魏凉州方面的兵马，下辨就是一片死地啊——“为今之计，将军当急入汉中，固其防御，或与魏人周旋。但汉中不失，魏军不敢继向南也，待刘封殄灭，国势稍安，再请大将军以百战之卒北上，驱逐魏人，国家或可保安。”


    
马超说你所言有理，但问题赵云不放我进汉中去啊，我要能拿下阳平关不是早就拿下来了吗？王甫笑道：“吾有一计，请将军再约赵子龙阵前说话，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则阳平可下，汉中可入也。”


    
马孟起闻言大喜，于是依计而行，匆匆约见赵云。两军阵前，他对赵子龙说：“适报魏贼南下，自散关故道入，已薄我之背也。今子龙不放吾入汉，则吾军前无所据，退无所依，必为魏人所破。虽各保其主，二刘皆先帝苗殷，吾等所部亦皆大汉忠勇之士，子龙乃忍见忠骨埋于荒野，国家倾覆在即乎？虽死，亦何面目往见先帝于地下耶？”


    
其实赵云也刚刚得着消息，曹真率军二万，自子午道出，南取石泉，并且牛金、申仪也自东方杀来。汉中军大多为刘封、黄权带走，他手头的兵力本就不足，只能勉强守住阳平而已，实在没有力量再去救援石泉啦。石泉若破，魏军乃可大踏步进入汉中盆地，别说是他了，就算孙、吴复生，恐怕也难取胜。正自彷徨无计，马超遣人来约他阵前相谈，如今听了马超的话，心说原来魏人东西两路来攻，形势比我原本认识的还要危急啊……怎么办？


    
于是就劝马超：“若将军愿保太子，吾当即开关门，迎将军入汉，并力一处，可拒魏军。今魏人来之疾也，准备必然仓促，粮秣难以遽集，若能依山凭险，御之一月，必然退去，国家乃可保安，吾等亦不负先帝之厚恩也。”


    
马超摇摇头，说不成——“吾已受大将军之命，誓保新主，安可遽归刘封耶？莫若先不论所向者谁，只论大汉臣子本分，子龙放我入汉，并力一处，共御魏贼。魏贼一日不退，吾一日不南下以攻刘封，子龙亦一日不南下以助刘封。待魏人退去，后事可再商议——此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是也。”


    
赵云心说我要真放你进来，等到魏军退后，还怎么“可再商议”啊，你肯定要并吞我部，拥戴刘禅的。不过目前谁当皇帝事小，若被魏人突入汉中，国家倾覆在即，那才是最可怕的……终究赵子龙并非刘封的死党，他之所以拥戴刘封，一是根据廖淳所说，此乃刘备遗命所传也，二是吴懿谋害了关羽，赵云乃与之誓不两立。其实在内心深处，他觉得只要是刘备的儿子继承帝位便可，养子、庶子，没有太大区别……关键是这面复兴汉室的大旗必须要继续打下去，否则自己跟随刘玄德厮杀半辈子，一切努力全都虚妄，人生的意义要被根本上抹杀掉啊。


    
所以他也希望可以与马超暂且罢兵，合力御曹。但倘若自己一提，马超立刻就答应了，子龙未免还会心生疑窦：他是真心是假意？是真被逼急了无路可走才对我虚与委蛇的吧？一旦入关，会不会马上翻脸呢？如今马超拒绝了他投效刘封的建议，说咱们还是先攘外再安内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赵云便即信了几分。可他还是要再多问一句：“将军所言，果出真心否？吾若放将军入关，将共守汉中，不起兼并？”


    
马超即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来，当着赵云的面一折两段：“皇天在上，吾若背誓，有若此箭！”不过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一国三公，令出多头，必难取胜。吾入汉后，子龙当听吾号令。”


    
赵云心说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一则马超所部本来数量就比自己目前所掌的兵马要多，二来论及旧日名位（先不管吴懿加封他的骠骑将军，以及刘封才派人许了自己的卫将军），马孟起本在自己之上。而且马超先小人后君子，把话说在前头，也让赵云对他的观感又提升了几分。当下就马上拱手施礼：“云自当附将军骥尾，唯将军之命是听。”


    
就此打开大门，放马家军进入阳平关，并且向马超通报了魏军来攻石泉的消息。马超皱眉道：“如此，吾等当归南郑，共谋破敌之策——可使吾将陈式留守阳平，以御张合。”


    
赵云对此并无异议，于是留下陈式率领三千兵守备阳平关，剩下的部队合二为一，连夜折返汉中郡治南郑。马超在路上就问赵云，说昔日法正在汉中筑二十三道垒，分派诸军守把，合“周易重门之义”，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赵云叹道：“主力多随太子与黄将军南下，今汉中所余不足万数，且多新卒……”所以赵云被迫收缩兵力，放弃了大部分营垒，聚兵以守南郑东方的赤坂、成固、石泉，西方的黄沙、沔阳、阳平，以及北方的褒中，只剩下了这七座要隘。


    
然而赵云对于守住汉中还是颇有信心的，一是因为才得着将近二万马家军相助，二是预料曹军来得仓促，粮草物资并未补给得上，只要固守各城，熬过最艰苦的一个月时间，对方很可能被迫粮尽退兵——“所虑者，石泉若失，若赤坂亦不能阻敌，则贼可自荆州以沔水运粮，再相持月余，田间谷熟，彼或无粮运之忧也。”


    
马超手捻胡须，沉吟不语，好半晌才说：“待归南郑，当集众将商议，以定方略。”


    
等大军回到南郑城中，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士兵们一得到驻扎的指令，很多累得连营帐都不肯搭，直接裹着毯子就躺倒在民舍檐下睡了。可是马超却仍然精神矍铄，毫无疲态，大步流星进入太守衙署，便命赵云：“速召诸将前来议事，即已寝者，亦须唤起。”


    
时间不大，校尉以上，各路偏裨，既包括汉中军也包括武都马家军，全都聚集到了衙署内，乌泱泱的将近有三十人。马超先请赵云大致讲述了一番目前的局势，随即面色阴冷，环视众将，缓缓说道：“今魏贼来犯，形势峻急，吾等若不能合力同心，则汉中必失，汉中失而成都不保也，大汉四百年基业，行将至我等而亡……”一拍桌案：“吾故与子龙议，暂主汉中军事，诸君有异议否？”汉中军将尽皆注目赵云，赵云微微颔首，然后首先出列朝马超一揖：“云愿奉将军号令。”


    
于是众将一起躬身：“愿从马将军命。”


    
马超说好，那么首先：“从成都新主者可左，从刘封者右。”


    
赵云闻言大惊，忙问：“将军，此何意耶？”你不赶紧制定军事计划，怎么又提起这碴儿来了？不是说暂且搁置争议，一致对外的吗？


    
马超冷哼一声：“若所从相异，未必严遵吾令？吾又何敢放心用之？”赵云急忙分辩道：“如将军昨日所言，所从事，待退敌后再议。吾今必奉将军号令，绝无二心……”马超直接打断他的话：“吾却不信！”


    
只听“当啷啷”声响，马家军众将直接都把腰间的环首刀给抽出来了，半数一拥而上，逼住了赵云，半数拦住了身边的汉中将。随即马超下令，说赵云党同篡僭，恐有叛反投魏之意，当先囚禁起来——于是即将手足无措的赵子龙抹肩头、拢二背，绳捆索绑，押将下去。然后马超再说一遍：“从成都新主者可左，从刘封者右。”当即“呼啦”一声，八成将校全都奔了左侧，光剩下四五个人愣在当地，不知如何取舍——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廖淳。


    
马超毫不客气，下令将这几名将领也全都当场逮捕，关押起来。等到肃清了队伍，他才长出一口气，开始正式研讨起汉中的防务来……

第十八章、二将争功


    
马超并没有完全采纳赵云所建议的固守策略——一来不符合他个人用兵的风格，二来其麾下多西凉羌骑，凭坚而守，难以发挥出固有的威力来。于是马孟起在反复筹思，并与诸将商议后，即分派职司，分守各城，自己却亲率八千兵马，疾行向西，驰援石泉。


    
同时，马超还写信给镇守巴中的甘宁，请求派兵北上，以援汉中——你不打算掺和二刘之争，但守汉中不能不应吧？


    
然而马超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才至赤阪，即得传报，石泉已失。他与马岱商议：“若吾立营赤阪，与城砦犄角相夹，即魏人数万来，亦可敌也。然恐其循南道，往取城固，奈何？”


    
从石泉县指向汉中盆地，共有南北两条道路可行。一是先北后西，循沔水直薄赤阪正面。赤坂位于汉中盆地的东端，砦南依山，向北尚有十多里的平缓坡地，便于骑兵驰骋。马超即欲南向而背山立营，若魏军全师来攻，赤阪守军乃可扰其后路；若魏军攻打赤阪，或分军为二，马家骑兵正可于缓坡上冲击、践踏之。马孟起对于自己麾下骑兵，以及自己的将骑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而且预估魏军仓促来攻，又是走的沔水沿岸或者子午谷那般险峻之途，骑兵数量不会太多，即便以寡敌众，自己也有相当大的取胜可能。


    
然而从石泉出兵，还可以先西后北，直接穿插到赤阪西面的城固东南方——道路虽然更加险峻，但路途较短，未必魏人不会循此捷径啊。一旦魏军围了城固，西可直取南郑，马超必须从赤阪仓促回援，如此则主客易势，大为不利。


    
按照赵云当日的建议，之所以打算暂且放弃石泉，把西线最远守到赤阪，就是因为此处已入汉中盆地，便于才刚来援的马家骑兵驰骋。若马超能先抵石泉，虽然道狭山险，骑兵难用，但若能将魏军阻挡在石泉以西，骑兵下马守城就下马守城吧，哪怕伤亡再大，能使魏人不得入平，也算胜利。可是如今救石泉不赶趟了，那么他就必须考虑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力和冲击力——是协助堵口呢，还是干脆把敌人放进来打呢？怎样才更有利？


    
马岱说了，你若想将魏军放进盆地来打，就必然弃守赤阪——要还堵在赤阪，万一人家走南路可怎么办？那就只能将防御重点放在城固啦。然而：“魏人在山，易敌也，若得入平，所恃唯本部三千骑，众寡太过悬殊……”


    
蜀军的强项是山地战，而不是平原战，一旦魏军入平，刨掉三千骑兵，剩下那些步卒，尤其是精锐已被抽调一空的原汉中军，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故弟以为，仍以守赤阪为佳。”至于南路，只好派一支部队去堵口啦。


    
马超说好吧，便即于赤坂城北布营，遣使通传南郑，命汉中将杜路率两千步卒以援城固，于其南侧断道而砦。


    
其实于此同时，魏军方面，在夺取石泉以后，对于该循北道而行，还是循南道而行，也展开了一场大争论。曹真建议走南道：“吾今仓促入汉，后援未知何日至也，不得不用险耳。闻敌已援赤阪，则若能突出南山，以围城固，则可阻之于城固东，别军倍道而行，一日一夜可至南郑，即不能遽克，亦大摇贼心也。”


    
关键问题是，法正在汉中的部署早就通过间谍传至了长安，当时曹真瞧着就不禁头疼，心说这重重城砦，互为依托，得填进多少人命去才能打开一条通路啊？所以他一得着消息，蜀中内乱，刘封、黄权抽调相当数量的汉中军南下，旋即张飞也被部将所刺，就觉得真是天赐良机，一方面急向洛阳禀报，一方面整备兵马，预先做好了南侵的准备。一等曹操发兵诏令到来，曹子丹急不可奈地就挥师启程了——跟他当日在高句丽境内的稳妥姿态，几乎判若两人。


    
当然这是因为当日侵伐高句丽，曹真并没有太大动力，就觉得胜亦无益，败则可耻，再说是勋也命令自己持重而前嘛，那就慢慢悠悠地走吧。如今可是难得的灭蜀良机，只怕自己迟得一步，形势再变，不但难以取下汉中，甚至麾下这两万人马都有覆灭之虞——该冒险的时候，咱还必须得冒险。


    
因为根据间谍的情报，汉中步防主要面朝北方，从各谷口直到南郑及其左右阳平、沔阳、黄沙、成固、赤阪、石泉一线，是层层设砦，防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但是对于汉中盆地南侧，则相对疏忽了防御——一方面魏军很难抄到南线来，二则蜀汉也拿不出更多的兵马来全方位设砦了。


    
所以城固南侧的山口，原本是并未布防的，故而曹真才想冒险从南道而行，一举突出山道，直取城固。


    
可是荆州大将牛金却反对曹真的方略，主张从北道而行。他的理由也很充分：间谍没有探到，未必城固以南真的没有设砦防守。原本那地方确实是不用守的，但自从咱们拿下了房陵郡，直接威胁石泉，蜀人就应该考虑到一旦石泉失守，则城固以南就是一大破绽。好吧退一万步说，彼处原本无砦，那你怎么知道如今蜀人不会遣一军前去封堵呢？


    
曹真说正因为有这种可能性，咱们才要快速从南道而前。如今汉中兵力不足，未必能派多少人分守城固以南，就算派出去了，仓促间也立不下坚砦来。倘若延误了军机，真让他们把砦子立了起来，咱们就再也无隙可趁啦。


    
牛金摇摇头，说无隙可趁就别趁呗。走南路最大的危险，就是粮草运送不易，一旦被人堵住了山口，恐怕进无所据，退无所依，肯定会吃大败仗。走北道就轻松多了，可以通过沔水，源源不断地从荆州运送粮草过来。曹君侯你不走正道儿，却偏要冒险，我真是很难理解唉。


    
曹真说正因为粮草不足才要冒险哪，就算走北道，荆州军主力大概是要溯江而上，去打巴郡的，也给不了咱们太多粮食，一旦顿兵在赤阪城东，不得寸进，恐怕最终只有打道回府的命啦。


    
二将各执一辞，谁都说服不了谁。关键曹真在曹操离开长安后受命统辖关中各路人马，而牛金却是荆州将，曹真根本管不了他。至于荆州方面的主将司马懿，目前可能还未能抵达南郡——就算已经到了，曹真也没那么多时间再写信去跟他打商量啊。至于全军总指挥、大都督是勋，才刚得报，已入长安——要是去是勋面前打擂台，照样缓不济急，那还不如直接听了牛金的话呢。


    
曹真左右瞧瞧，徐晃和申仪都不说话——若吕子明在此，或能相助我也。只可惜吕蒙原定合后，结果才跑半道儿就被是勋给召走了——是勋琢磨着我打仗是二把刀，身边儿必须设一位称职的参谋才是，虽然遣人去召沮授，可惜还且赶不过来哪，既然吕蒙合后，才刚进入子午谷，不如将其召至身边来吧。


    
正在争论之时，忽听一人道：“北路固稳，然南路亦不可不行也。”


    
牛金瞥眼一瞧，此人非他，正是昔日在夺取房陵郡过程中立下大功，钦命指为南郡兵司郎中的马谡马幼常。牛金不禁一皱眉头，心说你哪边儿的啊？你怎么帮着关中人说话呢？


    
马谡先朝牛金拱手致歉，随即一指地图：“我军欲向南郑，则南乡不可不取也。焉知巴中不遣军来援？”


    
从石泉直线向西，还有一个南乡县，县城很小，估计也就五百多户人口，即便加上周边百姓，也上不了五千人去。关键是南乡境内有一条小路，翻越重重山峦，可以南抵巴西郡的宣汉县。倘若甘宁遣一军由此而来，不管咱们走南道还是走北道，都容易被敌军抄了后路。


    
曹真和牛金之所以没有考虑过这一危险，是因为这条道路实在太难走啦，距离又远，从汉中遇险，遣使去向巴中求救，巴中再遣军来，就算最快也得十三、四天。曹真心说我要半个月都围不了城固，那还是直接卷铺盖回家吧；牛金也想啊，若半月突破不了赤阪防线，估计粮运要出问题，还是退守石泉为好。


    
但是马谡说了，谁都不敢保证，甘宁没有早就接到张飞的命令，请他派兵来助守汉中，说不定这回儿甘兴霸都已经在路上啦，那怎么办？故此我军必须得派遣一支兵马，抢先夺取南乡城——“谡请率军前往，为二位将军防守侧翼也。”


    
倘若是勋在这儿，一定会点头：“幼常所言甚是。”跟着立刻就摇头：“然幼常未经战阵，不可往也。”开玩笑，说你马谡“纸上谈兵”可能有点儿过了，但你运筹帷幄，无不中的，临阵指挥，错漏百出，那可是史有明文记载的——诸葛亮敢用你，我可不敢用你！


    
然而曹子丹和牛金却并没有这般认识。牛金是见识过这小年轻战略眼光和个人胆魄的，当即首肯，曹真一瞧——你的人你当然熟悉啦，你说可以，那就他吧。于是即遣马谡率军四千，去取南乡。随即又计议了半晌，曹真实在说服不了牛金，最终只得同意从北道而行。


    
于是当面就跟马超撞上了。

第十九章、血战赤阪


    
赤阪，在后世陕西省洋县东部的龙亭山麓，因“山阪赭色”而得名。龙亭山正当子午谷道口，曹真率军自北而来，深恐仓促用兵，军力不足，故此出谷后即略偏东去打石泉城，以接应牛金、申仪等——如今他多少有点儿后悔，早知道蜀人在石泉留兵不多，我就当先遣一路兵马或自北道而攻赤阪，或自南道指向成固，不该在石泉城下多耽搁好几天的时间啊。


    
等到攻克石泉，两军顺利会师，除去交给马谡去取南乡的四千人，尚有二万五千大军，便即浩浩荡荡向赤阪进发。西行居高临下，从山谷间突出，一开始气势颇为摄人，然而一旦抵至赤阪附近，情势便即陡变——马超亲率数千精骑从侧翼杀出，魏军虽有提防，终究难当西凉骑兵骁勇，当即被杀数百人，部伍混乱。曹真被迫率军后撤，在高阜上背山扎营，马超即于阜前驰骋搦战——有种你下来呀！


    
曹真登高而望，但见马家骑兵人马尽皆高大雄俊，铠胄鲜明，长槊耀日，且进退趋避，极有章法，实劲敌也。话说马超昔日为曹操所败，被迫逃依刘备，当时麾下还剩了千余西凉旧部，此后镇守武都，即以此为基础，从氐、羌中招募部署，好不容易才攒起了这三千家底，那简直就是王牌中的王牌了。


    
曹真当即慨叹道：“吾闻陛下昔日曾言：‘马儿不死，孤不得安。’今信也夫！”随即摇摇头：“若俊乂在此，或可催破之也。”


    
其实他的意思，张郃长期镇守陈仓，与凉州相邻，也招募了不少凉州骑兵，要是把那些凉州骑兵拉过来，估计就能与马超好好较量一番了——不过张郃如今还在阳平关外呢，而且散关故道虽比褒斜、傥骆等道好走，也未必能够携带太多战马……可是曹真话没有说清楚，当即恼了身旁一人，拱手请令道：“某观马儿，不过插标卖首耳，请率本部出营破之！”


    
曹真转过头去一瞧，此人非他，正乃平西将军徐晃徐公明是也。要说徐晃投曹，本在张郃之先，其后二人名位相若，同守关中，受夏侯惇指挥，相互间就一直别着苗头呢，竞雄之心很强。如今曹真说若张郃在可破马超，徐晃当场就急了：你当我是空气吗？我哪点儿不如他张俊乂？！


    
曹真急忙劝慰道：“某非敢轻忽公明也，然所将多步，骑士不足，今观马家骑甚勇锐，恐不易破也。”


    
徐晃刚才热血上头，说要击破马超，这会儿想想，也觉得难度挺大。不过么——“可以长矛为阵，间杂劲弩攒射，使不能前，徐徐逼退之，君侯继之，攻破赤阪，则马超无可依据，必为我所破也。”


    
在当时的战场上，确实骑兵为最强有力兵种，但并不是说就可以吊打一切其它兵种了。原本匈奴骑兵威猛无俦，却被汉兵以强弓劲弩和长刀步卒驱之漠北，所以关键在于你怎么个打法。中国人对付游牧骑兵，那是有一套世代传承的完备战术体系存在的——当然这一体系也需要强大的动员力和经济力作为支撑——后世挫于北方游牧行国，多是因为朝政腐败导致军队素质下降，还真不是步兵不能破骑之过。


    
再说了，赤阪附近的平原终究狭窄，不比凉州广漠，马超的骑兵缺乏足够回旋余地，徐晃有信心阵而后战，一点点将其逼退。一旦能够趁机拿下赤阪，那么就凭马超这几千骑兵，缺乏坚城为依托，根本不是曹魏方数万大军的对手。


    
曹真当下颔首，但是说：“方遇挫，士气不振，且休整一夕，明日再战可也。”


    
于是第二天一早，徐晃早早地就挥军出砦啦，列开阵势，以迎马超。马岱率骑兵前来冲阵，被徐公明三个步兵方阵互为依托，近用矛刺，远以弩射，就跟狗熊撞见只蜷成一团的刺猬一般，简直找不到下嘴处，只得暂退。


    
回来禀报马超，马超就说了：“彼等逼我，然亦不能破我也。但赤阪不失，即此周旋，不须十日，敌必粮秣不继。只恐曹真趁隙去夺赤阪。”如今赤阪城内不足两千步兵，守将名叫刘宁——“谁识此人勇懦？”


    
汉中将皆保，说刘宁与杜路都是汉中本地人，最擅长防守，可称“双璧”。马超心说哪儿来的乡下武将，也敢被目为“璧”？想想终究不放心，即遣部将陈曶率一千兵去增援，即于赤阪西更立小砦，以为依托。


    
那边徐晃暂且逼退马家骑兵，曹真即命牛金率部直取赤阪。其实赤阪无城，只是法正新规划的一处砦子而已，依山而建，楼橹密布，土垣围绕，最外面还有七重鹿角。牛金乃使步卒以大盾遮挡，护长矛兵挑开鹿角，砦中见得，当即箭如雨下，魏军折损甚众。


    
于是回报曹真，说若无器械，赤阪难下，还是先好好地整备一番，明天再去攻砦吧。曹真皱眉道：“吾既入平，骑锋在前，如何久守？”徐晃所部不可能一整天再加一整晚都这么排列阵势，神经紧绷地防备敌军骑兵，除非退回高阜上去，否则好地势都被蜀人占完啦，平地难以立营——你说要等明天再打，那咱们就得退啊，今天这些死伤难道白扔了不成么？


    
再说了，你在高阜上也不合适建造攻城器械啊，就算造完了，怎么拖下阜来就是一大问题……当下一扬马鞭：“土垒木砦而已，摧其外壁，何须器械？若牛将军不能战时，可归来坐镇，某可更代也！”牛金无奈之下——他虽然就理论上而言不归曹真统属，在军事会议上可以跟曹子丹对着干，但终究论品秩、名望，尽皆不如曹真，怎么敢让堂堂皇帝的堂兄弟跑第一线去替换自己回来歇着呢？——只得贾勇而冲。


    
蜀将陈曶来救赤阪，远远地望着魏军扛牌直前，以扫鹿砦，他也不理，只是隔着三百步远安营下砦，甚至伐木为篱，掘土为壕。陈曶可以不理牛金，牛金可不能不理陈曶——真要是被对方把砦子立起来，随时可以与赤阪相配合，攻击自己的侧翼啊。牛金亲率兵马前来迎战，陈曶终究兵寡，抛下数十具尸体后不支而退。牛金率部猛追，突然侧翼烟尘滚滚，马家骑兵又呼啸而来，当先一将头戴铁兜鍪，身罩金银两色的鱼鳞甲，以红色丝带编缀，外罩飞云纹的锦袍——正乃马超马孟起是也。


    
牛金知不能敌，当即勒兵而走，自身断后。马超疾风一般驰近，大槊一抖，直取牛金，牛金节架相还。两人马打盘旋，连战了六七个回合，牛金眼瞧着部属将将退尽，便即摆个枪花，摆脱了马超，反手执槊，拍马而走。谁料马家军中马岱暗中取出弓箭，觑准了便是一箭射出，正中牛金肩窝，大叫一声，几乎堕马。


    
牛金既伤，所部匆匆从赤阪砦下退去，徐晃也被迫勒束大队，缓缓归营。曹真来探看牛金伤势，牛金先是破口大骂马家军卑鄙，然后懊恼道：“若驱贼后不深追，或不至此也。”


    
曹真说将军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今天好歹已经摧破了赤阪城外两重鹿角啦，明天咱们还是照样打，但是更谨慎一点，应该可以直薄赤阪砦下。然后不计伤亡地拼命猛攻，我不信那么小小砦子，三五天都拿不下来——“但徐公明逼住马超，使难援救，不必七日，赤阪可下。”赤阪城内肯定也储存了不少粮食，而且拿下赤阪，己军士气必振，蜀人士气必跌，再进取成固也就不为难啦。


    
其实马超那边也很郁闷，因为魏军打得很有章法，整整一天，几乎使他无隙可乘——“某若得全军在此，何惧此敌耶？！”马孟起这回带来汉中的，有将近一万五千兵马，但是还必须协助汉中军分兵守险——再说了，才刚囚禁了赵云，各砦汉中军若无马家军监护，他也不放心啊——真能带到赤阪城下的才不过八千之众，其中还拨了两千人跟随杜路去稳固城固之守了……终究兵力对比太过悬殊，马家骑兵固然厉害，但这也不是一马平川的凉州，骑兵的机动性只能发挥在小规模战役方面，而不可能对整体战略态势产生什么影响——他倒是想利用骑兵之速去切断魏军粮道呢，问题人家后路都在山谷当中，骑兵根本就冲不进去……算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然后可以把杜路给召回来，看眼前这般态势，敌军主力都在这儿了，不可能再走南路经南乡去袭城固——就算派奇兵行去，最多三五千人，城固应该能够守得住吧。目前我这儿可比城固危险！


    
于是翌日，杜路即率部归来，与马超合兵一处，共御魏军。真到了阵地战的时候，曹真反而不着急了——再说光着急也没蛋用——遣牛金护营，徐晃却敌，他亲自率军攻打赤阪，果然在黄昏时分基本上摧毁了赤阪砦外的重重鹿砦，逼至砦前。


    
所谓鹿角，那都必须要将其下端深埋在泥土当中的，仅仅找些乱树杈子跟地上一扔，在两军对阵中几乎无用，所以一晚上的时间，也不怕蜀军偷出砦子，重布鹿角。曹真就此暂且收兵归去，翌日再战，攻打赤阪。马家骑兵多番前来骚扰，都被徐晃预先料到，布阵当道处，生生拦住。


    
其实曹真这一天攻砦是假，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移营下山上，就在赤阪当面掘开重重堀堑，以粮车围绕，再树以新伐的木料，筑成了三个小砦，以逼赤阪。随即第三天上，曹子丹亲自执刀督阵，宣令士卒，猛攻赤阪砦。蜀将刘宁拼死防御，所部两千众一日间即折损接近三成——当然啦，魏军死伤的绝对数字只有更多——余亦疲累。因此当晚，刘宁便遣心腹偷出赤阪，往见马超，跟他说我这砦子顶多再守三天，咱们不如明日内外夹击，你接应我出来，暂且退往城固去吧。


    
马超说不行，能守三天就三天，一旦被魏军拿下赤阪，全面入平，光放胆抢掠周边民家，便能得着不少粮草——我可是打着耗到他们粮尽退兵的主意的，岂可退却？再说了，我也真未必能够接应得你出来……于是又攻两日，赤坂城内箭矢将尽，曹真即射箭书入内，说你们赶紧投降吧，否则明日克砦后，尽数屠尽，一个不留！刘宁即于砦上当众折断箭杆，以示不降——当然啦，他怕动摇军心，没提“屠尽”之言。


    
可是曹真才刚返回自家营寨，突然有快马传来信报：南乡失守，马谡败退，巴中的蜀汉援军即将逼近石泉了！

第二十章、入汉摘桃


    
果然不出马谡所料，甘宁没等到马超向他求取援军，就派了一支兵马逾山北上。那还是张飞尚且活着的时候，他写信给甘宁，要其发军去与刘封会合，攻打成都，被甘兴霸一口回绝了。但是甘宁就此也了解到，汉中主力南下，守备空虚，于是便与部属商议：“天子初薨，国家动乱，若魏人趁隙来攻，奈何？”


    
王平建议道：“魏人若来，一取巴中，二取汉中也。巴中有将军监护，料可无虞，然今汉中空虚，不可不往救——汉中若失，门户皆开，恐巴中亦不可久守矣。”


    
甘宁说好吧，那我就派子均你前去增援汉中，但是——我这里兵力也不是很充足啊，顶多给你三千兵马。王平一拍胸脯：“兵在勇而不在多，平必不负将军之所托也。”


    
于是王平就领着这三千步卒，经宣汉县北上，来救汉中。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来迟一步，魏军已经杀入汉中盆地，若然堵塞了南乡县，那自己就只能黯然打道回府啦。可是怕什么偏偏就会撞见什么，远远的撒出哨探去，回来禀报：“南乡城头，尽皆曹家旗帜！”


    
王平不禁顿足捶胸：“吾来迟矣！”可是实在不甘心，于是当日夜间便换穿平民衣服，经小道逼近南乡，亲眼觑看——要瞧瞧守军究竟多少人马，有没有机会可以善加利用。


    
途中却撞见从城内逃出的难民，说魏军也就数千人，而且——前日取城，今日忽然大搜城内民居，杀猪宰羊，似有去意。


    
要知道这时代因为物质条件所限，士兵们的日常伙食都是非常单调的，而且经常只能吃个半饱，一旦加了肉食，估计就是要提振士气，拉他们上阵去啦。王平就奇怪啊：“魏人初至，不守南乡，待往何处去？”筹思半晌，突然脑海中精光一现——“得无欲袭城固乎？！”


    
王平猜得没有错，想当日马谡马幼常轻轻松松夺取了南乡县，本该牢牢守备，以防巴军的，可是马谡虽然对曹真说巴军可能提前北上，那只是为了找个由头，给自己统率一军建功立业找的借口而已，内心深处，其实也觉得巴人北上，怎么着也得再有个三五天吧。


    
他派人前往城固附近探看，正巧马超召回杜路，魏军探子远远地就瞧见蜀军正在拆卸谷口营寨呢。回报马谡，马谡大喜：“吾若能趁机以薄城固，则马超必退，赤阪易得，此首功也！”于是搜集城内的肉食，给士兵们吃了一顿好的，打算明天一早就出城前去攻打城固——不一定能打得下来，只是要摆一个攻击的姿态，迫使马超回援，完了我再回来守南乡不迟啊。


    
谁想到马谡前脚才走，王平后脚便直抵南乡城下，城内蜀人偷开城门，放蜀军进入，将留守的数百魏军尽皆杀尽。马谡途中闻讯，大惊失色，急忙反身来夺——他回来得倒也快，城门尚未来得及关闭，当即便与王平在南乡城内厮杀做一团。


    
王子均用兵虽无花巧，却颇严密，而马幼常还是初次率军上阵，真到厮杀起来，才发现兵书战策中所写，都只指引一个大方向而已，缺乏具体实施的细则——比方说敌军登高远射，封锁街道，你该怎么办？一座城池应该先控制哪一部分，才能使战局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引导？


    
本来双方兵数相差不多，蜀军还要略少于魏军，而且蜀军远来，又刚夺城厮杀过一场，略显疲惫，魏军可是昨晚才吃了顿好的，又安睡一宿，体力尚在巅峰。然而“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仅仅半个多时辰，魏军便即大败，马谡好不容易才率残部退出城去，随即绕城而走，一口气逃回了石泉。


    
此时房陵太守申仪正在石泉城内，所部也不过两千多人罢了。其实若这两千人，并马谡残部凭坚而守，王平肯定拿不下来，但一来马谡军士气已沮，申仪又慌了手脚，于是急遣快马通知前线——“南乡失矣，巴军近万，前来攻我后路！”


    
曹真得报，气得一脚就把面前的几案给踹翻了，随即瞥一眼牛金，心说你推荐的好人才啊！牛金也自觉面上无光，可是他想不明白啊，就算巴军真有万人，那也没有毫无警讯，南乡县就瞬间而落的道理啊？马幼常究竟是怎么打的这一仗？！“可惜功败垂成，如今只得退矣。”


    
咱们只好暂且后退到石泉，同时催促荆州方面拨运粮草，另谋入汉的时机。


    
当此危急关头，徐公明倒是非常冷静，他分析说：“巴郡广大，据密探所得，驻军不足二万，分守各县，甘宁所能用者，亦不过万人耳。彼岂敢全师以出，来援汉中？若彼实来，则荆州军可直入鱼复也。故吾所料，敌多不过三千耳……”


    
牛金说不会吧，马谡手底下有四千军，又是提前拿下了南乡城，对方要是只有三千兵，怎么可能瞬间便将其击败呢？徐晃一翻白眼：“吾不知也。”谁知道你家那宝贝儿是怎么打的仗啊？


    
当下不理牛金，继续陈述自己的想法：“军亦可退，然不必远。今赤阪旦夕可下，而我急退，马超必然来追，诱其骑兵入于山道，破之易也。”


    
曹真说这倒是一条好计策，但万一马超不肯追过来怎么办？徐晃笑道：“则吾全力以破南乡之敌，暂于山中歇息。今张俊乂在西，必急攻阳平，马超安有久待而不走之理？候其去也，吾乃更前。”


    
你马超不是想堵我吗？但你堵得了一头，堵不了两头，趁着咱们粮草还没有吃光，暂且后退示弱，等马超走了，咱们再去打赤阪不迟。


    
曹真颔首，于是连夜拔寨而退，却使徐晃埋伏在山道两侧，寻机狙击马超的追击队伍。再说马超第二天起来一瞧，魏军竟然连夜退去，不禁疑惑：“吾以为彼三日内必破赤阪也，如何遽退？”马岱说：“此必粮尽故也。”他们也没有想到，巴中的增援那么快就到了，而且还能瞬间突破南乡。


    
马超说既然如此，那就尝试追击一下吧。马岱急忙拦阻：“不可也。”敌人退回山道之中，咱们骑兵在山道上行进不易，也容易遇伏，还是任其自去便了。马超摇头：“今张郃急攻阳平，陈式一日三告急，吾势不能在此久淹。而若不追，趁机摧破敌胆，曹真候我去而再来，奈何？”对咱们最有利的态势，就是追击成功，杀得魏军胆落，再加上他们粮草不继，将短时间内龟缩在石泉、西城一带，不敢再大举来攻赤阪，那我就有机会西救阳平关，寻机把张郃杀退。所以说，总得尝试着追一下吧。


    
当即下令，命陈曶率四千步卒前去追击，他自己领着余部，尤其是骑兵，就在赤阪砦下好好歇息一日，倘若情况没有太大变化，便可西救阳平。


    
陈曶去后半日，突然前后脚两骑驰入马超营中。第一骑是王平派来联络的使者，其实王子均没敢真去攻打石泉，只是虚张声势，以迷惑魏军而已，主力还在南乡呢，使者是从城固兜个圈子赶过来的。马超闻报大惊：“原来敌非粮尽！”赶紧下令：“速召陈曶归来！”可是随即就传来了陈曶在黄金镇遇袭，中箭而死，部属星散的消息……那边徐晃既设伏已败陈曶，又得到了巴军未向石泉的消息，也不待禀明曹真，主动挥师杀回。马超无奈之下，只得接应刘宁出了赤阪，狼狈退守城固。就这样，魏军终于夺取了赤阪，大踏步入平，随即曹真下令，把附近民家全都给我抢掠一遍，一粒粮食都不可放过！


    
再说王平得闻赤阪已失，也被迫放弃南乡，来城固与马超会合。各路残兵聚集起来，也有近万之众。马超说我没有退路了，咱们就在城固跟敌人决战一场吧，若能侥幸将其杀退，则汉中还有救，若是战败，只能放弃汉中，先退到梓橦去，守备要冲剑阁。


    
怎么南边儿还没有打完啊？不管是刘禅赢还是刘封赢，你们赶紧派人过来增援哪！


    
正在仓惶之际，坏消息又一条接一条传过来。首先是在阳平关下见到了凉州军的旗号，估计下辨已然失守；其次，陈式遣使来报，说我最多再守阳平五日，若无增援，则关必破；第三条消息，又一路魏军从箕谷而来，直取褒中。


    
要说这第三路魏军，自然便是大都督是勋是宏辅所率了。是勋在汉中，行文周边人马应援，很快就凑够了一万多人，然而他还并不打算动身——总得前线有捷报传来，知道汉中之战稳赢了，我才能摘果子去啊。可是吕子明一日三催，说您身为主将，始终呆在长安可不成啊，也得到汉中去亮一亮相哪！


    
吕蒙挺郁闷，本打算跟从曹真，伐蜀立功的，谁料半道儿被是勋给召了回来，从此身寄幕府，开始统筹兵马、粮运事。他心说从东吴到曹魏，我这功名都是厮杀出来的，你是太尉不要瞧我做过一段时间文吏，就只把我当参谋甚至僚属用啊。瞧你这样子，是想等汉中之战尘埃落定了再前进，那我跟在你身边，还能够立着什么功劳哪？


    
因此反复催促，并且说蜀人兵力不足，退守南郑周边地区，各谷口所设堡砦防御力非常有限，太尉您有这一万兵马，足可南下应援曹君侯。终究曹真他们打的也是艰苦的攻坚仗，蜀人虽然以寡应众，咱们若不去增援，也实无必胜之策。总而言之，您跟长安干等着没用，得进了汉中，这仗才能稳赢。


    
是勋被他催得火大，正好沮授也赶到了长安，是勋把前线战报向他一摆，问道：“子辅以为吾当进否？”沮授沉吟半晌，回答说：“良机不可错失，若因都督顿兵不进而使功败垂成，恐陛下处无可交代。”是勋心说既然沮授和吕蒙都说该当前进，那好吧，我就听取专业人士的话，试着挪一娜窝吧……

第二十一章、长驱直入


    
曹魏方面三路出兵，一雍州、二凉州、三荆州。荆州方面兵力最为雄厚，但是距离洛阳、长安都比较遥远，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司马懿上任也需要时间，发兵自然较迟；最早杀入汉中的当然是雍州方面曹真、张郃二部，随即凉州军也大举南下了。


    
凉州方面，曹操伐蜀的诏书还没有到，是勋的分派也还没有定，张既、苏则等人便有预感，做好了一应作战的准备，待得一声令下，便率汉羌兵二万余直取下辨。庞德守在下辨，先听说了张郃抄到自己与阳平关之间，断了后路，随即得报凉州大军来攻，不禁抚膺长叹。于是亲率兵马出城，逆袭凉州军，手挺长槊直薄张既，几乎取了张德容的性命。幸亏苏则指挥得当，应援及时，才堪堪救下张既，将庞德逼回城中。


    
经此一战，张既胆寒，即取印绶于苏则，说：“临阵决断，吾不如卿多矣，今攻城事，一委于卿。”于是苏文师即指挥大军，将下辨团团围住，新造霹雳车，轮番攻打，一连四日，城堞多毁。魏军因之攀城而上，庞德犹自死战不退，先以弓矢射敌，矢尽则短兵相接。部下多劝他降了吧，庞德立眉斥道：“吾闻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今日，我死日也！”最终力尽，被小将毌丘俭所俘。


    
张既又劝庞德归降，姜叙亦道：“昔将军在凉州，马超多所杀戮，唯将军厚爱士民，凉州人每常念之。今刘备既亡，蜀当殄灭，若肯归降，叙必上奏天子，赦免旧罪。”庞德啐道：“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因虑其素有威信，恐为所劫，故此即日杀之。


    
凉州军就此夺取下辨，分兵以定武都各县，苏则、毌丘俭率军直取阳平关，来与张郃会师。要说阳平关虽然地势险要，终究防守兵马太少，陈式对付一个张郃就已经有点儿捉襟见肘了，骤然又见凉州军旗号，不禁肝胆俱裂，一日三封求援书信，请求马超回来相救。只可惜马孟起分身乏术，难以应援。


    
再说是勋命吕蒙为先锋，从褒斜道入汉，直抵斜谷口。蜀汉在谷口附近修建了一座大砦，十多座小砦，按规模当有两千人防守，但此时剩下了才不过三百多人而已。吕蒙见小砦多为木造，便即以火箭攻之，顷刻屠灭，随即将大砦团团围住。


    
吕子明既在是勋面前夸下海口，说只要大都督您进入汉中，则此战必胜也。于是亲自上阵，左手旁牌，右手长刀，援梯而上，身被数创而不退，终于一举将堡砦攻克。


    
等到是勋率后军进入汉中的时候，吕蒙已经彻底突破谷口，杀到褒中城下了。是勋见吕蒙身上裹着好几处创伤，不禁抚其肩道：“吾意子明大将也，非寻常斗将也，冲冒矢石，斗将所为，子明不当如此。”吕蒙笑道：“为使都督安然入平，故躁急耳。然为国家杀贼，蒙之愿也，何分大将、斗将？”


    
随即并骑来看敌城。要说是勋既入汉中，本打算也装装逼，搞个羽扇纶巾四轮车啥的，模仿原本历史上的诸葛丞相，可是再一琢磨，土路大多不够平坦，这年月又缺乏减震系统，驷马安车尚且可能把屁股颠破，更何况四轮小车呢？要说孔明最早的文学形象本是“乘素舆，葛巾，白羽扇，指挥三军”——素舆应该是指马车，就那还都是后世人语。抑且战事未息，要是一不小心做了“带汁诸葛亮”，那可就贻笑大方喽。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披甲戴盔，骑马而行，与吕蒙、沮授等参谋共来巡视。觑看良久，沮授皱眉道：“褒中、南郑，相距不过十里，互为依存，实不易取也。”建议是勋：“或西而应张将军入关，或东而与曹君侯相连，先破马超，再可攻城。”是勋笑道：“吾今既已至此，马儿焉有不走之理？”


    
是勋现在所处的位置非常重要，也具备一定的危险性。褒中在南郑北偏西方约十里处，褒水流经褒中城东和南郑城北，河上有桥，方便勾通。此外，法正还在两城周边依山傍水，构筑了六个小砦，形成一整套完整的防御体系。也就是说，魏军不管攻打任何一点，其余各点都可及时应援，所有守军可以凝聚成一个拳头，给魏军造成沉重打击。


    
那么倘若分兵以取各砦呢？就是勋手下这一万多人，那还真不够用啊。


    
从重要的角度来说，魏军只要陈兵褒中附近，威胁南郑，则随时可以卡断东西两侧的应援之路；而从危险的角度来说，蜀军也随时可以绕至魏军侧后，切断谷口，断绝魏军的粮道——当然啦，那得是在汉中守备严密的前提下，估计目前两城、六砦守军不过三千余，是不大敢冒这种风险的。


    
所以是勋可以暂且不顾后路，挥师向西，以取黄沙、沔阳，配合张郃两面夹击阳平关，或者向东攻打城固，接应曹真。一旦东西两路的魏军中任何一路与之会合，数万之众，便有强攻褒中、南郑的可能性了。


    
当下是宏辅注目地图，皱眉问道：“二刘相争，结果如何？”不管哪一家打赢了，倘若聚集全力来救汉中，最终的胜负尚且未可知啊。就理论上而言，对方也不傻，应该会暂停兄弟阋墙，一致对外的——就如同原本历史上，袁氏兄弟之争河北一般。但问题袁氏兄弟不过争个大将军号而已，如今争的可是皇权，谁敢说正统问题暂且放下，咱先一致对外？就如同后来的南明君臣也未必皆昏聩之辈，但因为权力斗争而导致内纷不息，遂使清军顺利得渡长江，即望南北朝而不可得矣。


    
吕蒙说就前几天的传报而言，貌似是刘封占据了上风……刘封所率汉中军团，本来就是蜀汉最强有力的一支野战部队，成都守军装备或许过之，论素质、训练，以及战斗经验，却多不能及。加上吴懿虽用李严计，囚关平、关兴而不杀，以二子为质，收编了关羽的旧部，但彼等终究心怀二意，不肯拼死而战——再说吴懿也不可能真的信任他们。因此连番恶战，其实双方折损数量并不太多，成都军往往遇敌即溃，即便有孟达、张任等宿将指挥，亦不能止。很快刘封便杀至成都城下。


    
然而成都城内此时尚有近万兵卒，足够年余支用的粮草，凭坚而守，刘封亦不能克。据说刘封已经许诺，只要肯拥戴他做皇帝，则赦免吴懿、李严等人之罪，仅贬其位而已，且当重封刘禅、刘永，绝不加害。但目前还并没有成都城对此作出回应的消息。


    
就沮授认为，吴懿很可能会做出一定让步，促使刘封北上以救汉中，与咱们先拼个两败俱伤，则他可以坐收渔人之利。但是刘封也不傻，而且据说黄权颇善权谋，究竟成都方面开出什么条件才肯满意，其间尚须折冲樽俎，反复权衡也——只是留给咱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是勋心说若我是吴懿，便赍皇帝玉玺以于刘封，表示愿意拥戴他做皇帝，但前提是——你在破魏之前，不能够进成都城。名分这种东西，时人可能看得很重，但在是勋所见，还应该把实力摆在第一位。如今既然实力不侔，那么硬把着玉玺也毫无意义，还不如用此玉玺诱引刘封北上，自己好趁机积聚力量，重整兵马呢。


    
南中地区估计是指望不上啦，那么从成都再向南，犍为，还有刘备新设的汉嘉等郡，涸泽而渔，尚可招募数千上万兵卒也。倘若刘封真跟咱们拼了个两败俱伤，吴懿就有机会靠着两三万人击败刘封，甚至复夺汉中……不过再换个角度考虑问题，若然玉玺不在手中，缺乏了大义名分，军心士气恐怕就难以保障了……自己跟这儿干想也没用，不管刘封是否能够北援，自家先积聚起实力来才是第一位的。若能将张郃、曹真全都放入汉中，则是有五六万大军也，怎么也能跟蜀中精锐一战了。蜀汉总兵力有十万没有？分守各处，再刨去成都一万人，估计刘封手下撑死了也就四万。我要是能在汉中站稳脚跟，很快就收秋粮了，包括荆州在内各地援军亦将陆续赶到，则汉中必可无虞也。就算这回灭不掉蜀汉，能够稳据汉中，则蜀贼如藩篱尽撤，随时都可以殄灭之。


    
那么该先往哪个方向去才好呢？如今汉中唯一的机动兵团在马超手中，正在东线与曹真交战——好，咱们就先往东去。


    
即在褒中以北背山立营，做牢固守势，然后命吕蒙率部先发，去援曹真。可是随即就有捷报传来——成固已下，马超已走！


    
原来当日马超被迫放弃赤阪，退守城固，徐晃也不在赤阪停留，便即衔尾而追。曹真遣人诫之道：“须兵马集至，乃可俱前。”徐晃不听，以“马超初至城固，立足未定，当急击之，或可破也”为辞，奋力而前。城固南依沔水，别有七砦相连，徐晃扬声攻其东砦，实取北砦，马超急遣马岱率骑兵应援，却被徐晃奋力击退。马岱退向城固，城外鹿角九重，乃移其活动者放入，但徐公明亲将麾下二百骑俱入阵中，直薄城下。蜀军无不惊骇，适马超又闻是勋入平，虑后路被断，于是弃城而走，南渡沔水，欲归南郑。


    
此时曹真恐徐晃战败，急遣部将朱盖、殷署等率数百骑兵来援，徐晃与之合，即击蜀军于沔水之上，杀伤甚众。马超无奈之下，也不敢再入南郑了，被迫收拾残兵，直接退出了汉中。


    
此时吕蒙也到了，与徐晃东西夹击成固，刘宁、杜路知不能守，被迫开城而降。徐晃就问刘宁：“前在赤阪，其砦将陷而将军不降，何今日乃降也？”刘宁道：“前不识将军天威故也。今悍破城围，守军尽皆胆丧，乃不敢不降耳。”


    
捷报传至是勋本营，是勋听了，就觉得这仗打得……怎么这么眼熟呢？啊呀，此非原本历史上徐公明于襄阳、樊城击破关羽之形状乎？！

第二十二章、故人重逢


    
在原本的历史上，徐晃先得偃城，再逼敌围，督殷署、朱盖等十二营佯击围头，而密攻四冢。关羽见四冢屯将坏，自将步骑五千出战，被徐晃击退。随即徐晃就猛追关羽，俱入城围，关羽因此大败，遂解襄阳、樊城之围。


    
在历史上徐公明这场仗打得是非常经典的，首先声东击西，其后攻屯破援，最关键是在逼退敌军以后，毫不停歇地衔尾疾追，使残敌无法重新整束起来，导致一溃百里。不仅如此，原本关羽围襄、樊鹿角十重，为其入围，道上鹿角必撤，徐晃趁机紧紧咬着对方，一直冲杀至围城之下。所以后来曹操称赞他：“贼围堑鹿角十重，将军致战全胜，遂陷贼围，多斩首虏。吾用兵三十余年，及所闻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长驱径入敌围者也。且樊、襄阳之在围，过于莒、即墨，将军之功，逾孙武、穰苴！”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关羽没攻打过襄、樊，当然更没有水淹于禁七军事，于文则倒是避免了出乖露丑，徐公明却再没打过这般漂亮仗。但是将领个人的素质和经验终究摆在这里，今天攻打城固，他就把马超象关羽一般给赶下了沔水。


    
待得是勋与徐晃相见，也甚为感佩，拉着徐晃的手，直接就照抄了历史上曹操的原文：“贼堑鹿角十重，将军致战全胜，遂破贼屯，多斩首虏。吾用……吾所闻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长驱径入敌围如将军者也！”


    
嗯，就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名气有没有原本历史上的曹操响亮了，这“长驱直入”成语的来源，会不会算到自己头上……城固既破，曹真、牛金等亦大步向前，赶来与是勋回师，兵力既雄，遂将南郑、褒中等处团团围困起来。随即是勋再遣吕蒙西进，攻取黄沙垒，阳平关因此人心散乱，最终为张郃、苏则等所破，陈式自刎而死。


    
本打算等张郃与凉州军赶到，就开始猛攻褒中和南郑的，只要拿下了这两座城池，那汉中基本上就全在掌握之中啦，即便刘封或者刘禅争位分出结果，率军来援，也很难把汉中再给拿回去了。


    
然而正当此时，南郑南门打开，突出来一哨人马，当先一将银甲长槊，跨着高头骏马，连踏数营，还刺伤了魏将徐商，竟然被他顺利突围南去。当日是勋闻报，便即骑马来看，远远地也瞧不分明。等到敌将去远，有人将俘虏的几名蜀兵押来，是勋就问：“适才领汝等突围者，谁人也？”对方答道：“常山赵将军。”


    
原来赵云被马超囚禁在南郑城中，与外界难通消息，但是等到马超南逃，魏军包围了褒中、南郑，消息传入城内，守军个个面无人色，都萌死志。有人就提议啦：“今赵将军尚在城中，既马将军去，乃可共举赵将军为军主也。”汉中军轮番鼓噪，马超留下来监护他们的武都军将也没了主意，只好把赵云宽放出来。


    
赵云这才大致了解了前后战局，不禁慨叹道：“此非马孟起之过也。”兵力对比太过悬殊，能象马超打成这样，已经算很不错啦。可是你要是一开始就不囚禁我，也不怀疑汉中军将，真能把武都、汉中二军拧成一股绳，说不定形势会比现在强多了呢——“人但有私，安可望胜？”


    
眼瞧着汉中已不可守，为今之计，也只有步马超的后尘，先逃到南面去再说——阳平关下的魏军应该还没有到，若等他们到来，恐怕就想突围都很困难啦。与其困守死城，不如为汉家多保留下来一些百战之卒。


    
于是赵云便即召聚南郑之兵，觑一个空档，亲自率领着他们突出重围。是勋闻讯，不禁抚掌：“常山赵云果一世良将也。”关张虽亡，蜀中尚有赵云，还有甘宁，马超也还活蹦乱跳的，这仗未见得就能好打了呀。


    
下令挺进南郑——褒中已成孤城，旋即亦降。


    
进入南郑城中，自有沮授等去安抚平民、清点府库，是勋召集曹真、牛金等将，计点功劳，待向洛阳报捷。马谡因前战败之过，暂褫禄位，素服来见。是勋仔细询问了南乡之战的经过，便指着马谡对众人说道：“吾离都时，马季常（马良）曾语：‘吾弟常思沙场建功，必预此战，然虽熟读战策，却言过其实，难堪大用。’请我多看顾之。”


    
马谡满面羞愧，垂着头不敢说话。


    
其实是勋还是挺看重这位马幼常的，并且觉得在原本历史上，他的被杀就多少有点儿冤枉。街亭之战虽然史料记载非常简略，难窥全豹，但张郃所部有五万大军，马谡所领只蜀汉前军而已——诸葛亮最多不过十万人出蜀，是不可能给马谡一半儿的——则马谡在街亭以寡敌众，所面对又是宿将张郃，其实打败仗也未见得可耻。从来胜败兵家常事，要是吃回败仗就杀一大将，那么从诸葛亮往下，蜀汉一个领兵的都活不了。


    
故此后人揣测，马谡之死，可能真正的原因有三：一，导致一次北伐全线崩盘，不戮之无以谢众，那就只好拿他的脑袋来安定人心了；二，马谡在街亭“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关键不在吃败仗，而在于不听指挥，这是诸葛亮所不能忍的；三，马谡战败后或有亡匿逃罪事，所以罪加一等。


    
但是不管怎么说，最关键的问题还在于诸葛亮用人失当，马谡此前从来也没有亲自领兵打赢过大仗的记录，骤然使其直面张郃，打输了很正常，能打赢才是奇迹。演义上还说诸葛亮见到王平送来马谡在街亭的立营图，不禁大惊，便欲以杨仪去替换马谡，那就更扯了。要知道杨威公和马幼常几乎是同一类人，天赋才能和性格特征非常相似：一，骄傲；二，没有实际打仗的经验；三，不怎么听话……总之，曹真固然愤恨马谡几坏大局，但终究这仗因为徐晃的奋战而打赢了，所以也没想拿马幼常来泄愤，并无杀他之意——是勋当然更不会有了。略一沉吟，便道：“幼常帷幄之才，不当将兵也，可暂入我幕中，以期将功折罪。”作为参谋，马谡、杨仪辈还都是很合格的嘛，再说也可趁机拉拢宜城马氏之心。


    
嗯，正好有一件事，要尝试着让马谡去执行……翌日，张郃等亦赶至南郑，拜见是勋，并且还押了一个人上来。是勋一见，恍惚识得：“此非简宪和乎？”


    
刘备到荆州并入川之后所收的部属，是勋大多没有见到过，也非常遗憾，未能得睹“凤雏”与法孝直之面也。刘备的元从党，是勋则大多都熟，其中除赵云和这位简雍外，亦大多故去。简宪和是被吴懿故意调出成都，使往武都监马超军的，政变之后，他就被马超给囚禁了起来，并且没有赵云这般好命，下辨城破，直接就落到了魏军手中。


    
就见简雍面色惨白，形容憔悴，是勋见了也不禁唏嘘，乃问：“宪和尚识得我否？”简雍苦笑道：“是君名满天下，为魏家重臣，雍如何不识？忆昔在徐州初会君时，尚弱冠少年也，今须亦如许长……吾发则早斑矣。”


    
是勋劝道：“宪和亦当世才骏，受刘备恩遇，君臣相结，合当为之效死。然备既殁，宪和盍降欤？”简雍摇头：“吾汉臣也，焉降魏狗？”


    
旁边儿孙汶听简雍说“魏狗”，直接就把眉毛给竖起来了，拔剑便欲杀之，被是勋厉声斥退。是勋笑一笑说：“卿刘备之臣也，安得而论汉臣？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年代久远，宗牒不录，即欲绍汉统，安可得乎？若果忠于汉室，昔则不当党附公孙，谋害刘伯安；既至荆州，当从刘景升命；后得入蜀，便当拥刘季玉为主……”


    
要说刘备这一支是不是真为中山靖王之后，其实非常值得商榷，因为从很早以前就丢了爵禄，被贬为庶民，所以皇家宗谱里几无所载。在原本历史上，要等与曹操同灭吕布以后，曹操援其入朝，献帝才现查宗谱，勉强承认了他——也说不定只想为老刘家再找一个靠山，所以假也做真罢了。


    
比之相比，刘虞、刘表、刘焉这三支，就要根红苗正得多。刘虞刘伯安是光武帝刘秀之子东海恭王刘强之后，真真正正跟东汉皇室是一家，他被公孙瓒所杀，刘备你要真的忠诚于汉室，当初就不该投靠公孙瓒。刘表和刘焉都是汉景帝刘启之子鲁恭王刘余之后，虽然隔得跟刘备自称的一般远，人好歹谱系分明，东汉朝廷历来都承认啊。结果刘备你投了荆州，不肯实心诚意帮忙刘表，却又入蜀，入蜀后夺取了刘璋的基业……你怎么不把刘璋推出来当汉天子呢？


    
“……汉其绝矣，魏得禅让，得国之正，超迈蜀中。宪和非腐儒也，岂有不明？”


    
简雍一撇嘴：“是君之舌，吾昔日即曾见识，自知无可辩也。”我知道自己说不过你——“然良臣择主而仕，忠臣从一而终，雍虽顽劣，亦不愿二三其德。”


    
是勋说你可想清楚了啊，你要是愿意投降，我必可保你性命，要是不肯降呢，就只能把你押解去洛阳，交由天子发落了，很可能死路一条。简雍一挑眉毛：“吾主既崩，雍当从死，故苟活者，使中原知大汉亦有烈士也！”


    
是勋百般劝说，简雍只是不听，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将其押将下去。沮授凑近是勋，低声问道：“以太尉之口，昔日能使我不从袁本初死，何今日不能使简宪和不从刘玄德死耶？”是勋轻叹一声：“简雍纵横之士，安得与子辅相比。”那意思，我当初绞尽脑汁也要把你保下来，是因为你才能卓绝，死了可惜啊；至于简雍，他就比你差得太远啦，劝不服就劝不服吧……其实他心里说，想当初曹操霸业未成，我劝他多保留下一些人才，他当然听得进去，如今就另说了。而且战事未毕，我也不可能在简雍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即将简雍等所俘武都、汉中二郡的蜀汉官吏，也包括庞德的首级，尽皆押送洛阳，交给曹操处置——只有降将刘宁、杜路暂留军中，以为向导。正巧族弟是峻押运粮草到来，是勋就说了，我便宜你这场功劳，你帮忙押送囚徒吧，是峻大喜而去。


    
是峻本为郑县令，三年任满，回京待选，因其考绩，本来有机会外放一郡太守的。可是他才到洛阳，就听说是勋被任命为大都督，率军伐蜀，当即去找是复商量，说你帮忙走走路子，让我也在令尊幕府里掺一脚吧，若能立下战功，将来的晋升之途必然更加坦荡。是复自无不允，于是通过公主老婆和师兄诸葛亮等人的关说，让是峻领下了押粮的重任。

第二十三章、两重要隘


    
从汉中南向，共有东西两条道路。东路始于南郑南方，先翻米仓山，再循潜水谷道，可至巴西的汉昌。西路则出阳平关，经白水关、马鸣阁等险要，可抵葭萌、梓潼——梓潼以下，就可以算是正式进入了成都平原。


    
马超首先率领残兵退出汉中，因为阳平关已失，故此只有走东路，翻山越岭，千里迢迢，抵达汉昌，这才得以略加休憩，重整队伍。诸将齐聚，商议行止，王平建议说，不如东归鱼复，去与甘将军会合，汉中将陈曶则建议向西进入成都平原。


    
可是这时候马超也已经得着二刘相争的消息啦，吴懿困守孤城，周边郡县皆为刘封所得。他心说我若能带这数千败兵去与吴懿会合，他再任命我为前线总指挥，不信击不败孺子刘封……可问题我进不去成都城啊。若然西去，那就只能向刘封俯首称臣啦。


    
然而东行也未必靠谱，甘宁在鱼复是地头蛇，自己兵马又不充足，贸然前往，必为甘兴霸所并也。你说啥，甘宁未必会起这种心思？那除非自己心甘情愿接受他的领导啦，然而无论名位、品秩，还是出身、资历，自己都要比那江贼头子高太多啦，吾岂甘心下之？！


    
马岱最了解兄长的心思，当下微微使一眼色，马超会意，便命众将先去休息，明日再议——转过头来就跟马岱二人密商。马岱说啦，兄长你当日绝张飞而听吴懿，是不忿名位在关、张之下（其实还有垂涎骠骑将军位的意思在，马岱没好意思说），如今关羽、张飞都挂啦，赵云陷身南郑，估计也活不了，您这会儿若去投靠刘封，必被目为股肱之臣啊。要说谁还可能压在您头上，估计也就黄公衡了吧？但黄权原号镇北，比您差了好几级，将来咱们争取争取，别说骠骑了，说不定连大将军都有份儿哪。


    
马超皱眉道：“今吴子远困守成都，或难成事也，往投刘封，亦无不可。然吾昔斩张益德使而囚简宪和，复攻赵子龙于阳平，刘封心胸素狭，可能容否？”马岱说了：“昔日事，乃可托言为吴懿所欺，今刘封直当魏人大军，安能不捐弃前嫌，倚重兄长耶？况兄长前悍斗赤阪、城固，于国亦有大功也，刘封岂敢不纳？”不过你得先警告那些跟着咱们出来的汉中将，要他们别在刘封面前胡言乱语。


    
马超筹思半晌，无奈之下，只得依从马岱所言，于是翌日即召唤诸将前来，说我决定了，要西去归从于太子刘封。然后义正辞言地讲了一番国家大义，说如今魏人大举入汉，社稷危在旦夕，诸位就应当与我合同一心，共御外侮，以报先帝之恩遇也。我失武都，尚且在汉中拼死御敌，你们守备汉中有责，失土之罪，便当抵命！只有咱们拧成一股绳，太子才法不责众，不好怪罪咱们……王平不愿西行，请求率部东归鱼复。马超虽有吞其兵马之心，但如今是在甘宁地头上，事也不敢做绝，只得放他去了。


    
即率残部两千余，仓促西行，最终在葭萌见着了刘封。


    
原来这个时候，刘封已经逼和了吴懿。原本他提出的条件，是要吴懿打开成都城门，放自己入驻，全盘接收，这当然是吴懿、李严所坚决不肯同意的。对方提出，可以使刘禅暂去天子号，承认刘封为太子，两下罢兵——但这成都城嘛，且等你退了魏军再回来吧。刘封说也行，那你们先把天子印玺送出来给我吧。吴、李自然一口回绝。


    
最终还是黄权与徐庶两边磨合，要大家伙儿都以国事为重，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才算勉强达成协议。成都城献出军粮万石，并关羽以及北属众将的家小——自然包括了关平、关兴，以及张飞之子张绍等——刘封则暂且撤围。


    
随即刘封便留关平守备雒县，监视成都，自引大军北上来救汉中。可是才行至葭萌，就听说怎么，阳平关已失，汉中眼瞧着要丢，咱们不赶趟啦。


    
即召黄权等将商议。黄权说了：“昔法孝直语之先主，云：‘鱼复、关头，实为益州祸福之门。’今虽失汉中，若能保此二关，国事尚未可论也。”鱼复有甘宁守备，不说万无一失，安全系数也是挺大的，再说距离太过遥远，咱们也赶不过去。至于关头，乃是指的“白水关”，想当初刘璋之所以能够抵御住张鲁连番不断的北线侵扰，就是堵住了白水关——咱们应当派遣良将守备。


    
刘封就问了：“何将可用？”黄权请令道：“权愿往，为殿下守住此关，必不使魏人一兵一卒得入也。”刘封说不行，自从益德遇害、子龙北上后，你就是我的首席参谋啊，须臾离开不得。想了半天，说暂且让张绍去守吧，只要他有他爹三成的水准，关头保安可期。


    
此外，还使关兴守备马鸣阁，作为白水关后的第二条防线，刘封本人暂驻葭萌县北。根据黄权的盘算，即便魏人十万大军来攻，没有半年六个月的，也是很难攻破这两重要隘的。可若真有十万大军，即便吃尽今秋汉中盆地的新谷，估计也支撑不了大半年啊——“且逼其退，乃可挟功南定成都，进而徐徐再图汉中，或可使社稷危而复安也。”


    
随即数日后，马超率领残部赶来会合。果然不出马岱所料，刘封这会儿正愁麾下缺乏良将呢，一听说马孟起从汉中逃回来了，真是意外之喜，就待出城相迎。还是黄权提醒他：“马超初绝张益德，心向刘禅，今战败来归，实无奈耳。太子当恩威并施，始能获其心也。”


    
刘封说我明白了，便命马超入城，报名觐见。马超兄弟心中忐忑，躬身而入，一开口就是：“罪臣昔受吴懿之欺，以为先帝属意刘禅也，乃为其弃武都而争汉中。今知殿下实真命主，特来请罪。”


    
刘封板着脸问他：“权奸弄势，使吾兄弟相争，孟起所在偏远，不明真相，本亦可原也。然先失武都，再丧汉中，其竟谁之过欤？”


    
马超赶紧摆各种客观条件，说武都本就是我的防区，如今失守，我无话可说。可是汉中并不归我负责啊，我能在汉中连番苦战，牵制魏军大半个月，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关键是众寡实在悬殊，士气又因内乱而靡沮，就算孙、吴再世，恐怕也很难拖更长时间了——“殿下明察。”


    
刘封乃问：“赵子龙何在？”


    
马超有点儿慌了，旁边马岱赶紧抢先开口：“未能逃出南郑，恐已不幸。”刘封正在感伤，忽听门外侍从报道：“翊军将军（赵云）踵卫将军（马超）之后，今亦率残部归至城下矣！”


    
马氏兄弟闻言，不禁面色大变。刘封是没注意到，随口要他们先下去休息，他要亲自出城去接赵云；旁边儿黄权可是瞧得真真的，便即暗中吩咐属下：“仔细监护卫将军等，毋使随心走动。”


    
兄弟二人就此被软禁在城内，马超不禁埋怨马岱道：“今赵云得归，必于太子前谮吾等也，恐首身分离，就在明日！前日若不听汝言，东投甘兴霸，或不至此。”马岱苦着脸说，我怎么知道魏人那么没用，竟然还能让赵云给跑出来啊——“然兄长昔日亦未曾害赵子龙也，唯使军令一，故暂羁押耳，乃可以此为辞，必不致为害。”


    
再说赵云、廖淳等逃出汉中，走的道路跟马超相同，几乎前后脚就赶到了葭萌。刘封喜出望外，亲自出城迎接，赵云伏地痛哭道：“臣无能，汉中竟失矣！”刘封拉着他的手，抚慰道：“汉中虽失，但将军仍在，异日岂不可复？况孤闻汉中之守，主将为马孟起，当非将军之过也。”


    
要说刘封这份嘴脸，半出真心，半是黄权教他的，说之所以吴懿等人不肯支持您，就是因为您向来倨傲，不屑与彼等来往（其实是刘备得了亲儿子以后，吴懿等人主动地疏远了刘封）——“今为大汉储君，当效法先帝，宽仁待下，恩结诸将，若人人皆肯效死，国家焉有倾覆之理？”


    
所以今天刘封回想并且模仿着刘备向来的姿态，虽然略显生硬，也算学到了五六成，赵云见状，不禁怀念起了刘备，匍匐在地上，哭得那是更加伤心了。刘封好不容易才把赵云扯将起来，命其收泪，黄权趁机就问啦：“卫将军适至，何不与子龙同来耶？”你们都是从汉中逃出来的，怎么分了前后脚哪？


    
赵云把前情略一叙述，刘封大怒，顿足道：“此无信之徒，尚敢矫饰欺我，孤必杀之！”黄权赶紧劝他，说马超好歹是国家上将，他又没有真的谋害了赵云的性命，论罪也不当斩的，反倒容易寒了归者之心。赵云也劝，说：“马孟起实叵信，然国家危急之际，还请殿下宽宥前情，论才用之。”


    
刘封冷冷地一笑道：“卿等既请，孤便不杀，然此辈正不可用也！”谁放心把兵马交给这么一混蛋啊！


    
于是入城之后，即使赵云、廖淳与马氏兄弟对质，问马超说，既然赵云都已经答应你了，暂且搁置争议，一致对外，你为什么还要囚禁他呢？马超按照与马岱商议的结果，分辩道：“为曾两属，恐子龙不肯用命也，故暂囚之耳，实无伤害意。”


    
刘封说那好吧：“孤今亦恐孟起昔向刘禅，不肯用命也，当暂囚之——并无伤害意耳。”

第二十四章、天险阁道


    
刘封当场下令，将马超绳捆索绑，押将下去，然后注目马岱：“汝今欲从孤否？若能立功，或可赎乃兄之罪愆也，不然，退敌之后，兄弟并戮！”马岱赶紧跪下磕头：“愿从殿下之命，绝无二心。”


    
刘封之所以囚马超而用马岱，一是前于汉中囚禁赵云事，马岱终究是从犯，二则马家所属还有千余武都骑士跟随南逃——虽然战马基本上算是丢光了——若将马氏兄弟全都羁押起来，恐怕这些人不肯甘心听命。所以他便按照黄权的献计，把兄弟二人分开来处理。


    
随即刘封就问赵云：“今汉中仓促难复，关头为益州门户，前使张绍守之，恐未必稳妥，子龙肯为孤往守否？”赵云急忙拱手：“愿为殿下效死！”然后顿了一顿：“请以伯瞻（马岱）为副。”


    
赵子龙倒是一心为国，很想弥合他跟马家之间的嫌隙，因为终究马氏也算蜀汉一支重要的武装力量，若因遭受打压而转投曹魏，或者仅仅是出工不出力，对于此战的胜负都影响甚大。不过马超居心叵测，又曾坑陷自己，赵云也不是圣母，真没有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习惯；马岱就表面上看起来，比马超要老实得多，赵云因思若能并肩御敌，或可拉近二人之间的感情，从而与马家化敌为友吧。


    
刘封允准，于是即遣赵云、马岱火速前往白水关，接替张绍指挥守备。


    
再说是勋既入南郑，便即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牛金建议，不妨暂且止步，候秋粮收割完毕再大举入蜀为好——“此番仓促出师，粮秣难继，前在赤阪，因恐粮尽，疾战而苦，士卒伤亡甚众。今若急南，恐再堕昔日窘境也。汉中既得，是益州门户在我掌握之中，蜀贼尸居余气，或将自灭，何劳都督忧怀耶？”


    
曹真说咱们夺取汉中，确实取得了相当大的成果，但这仗还不能说真正胜券在握了——“蜀自有门户，在白水、鱼复，譬如攻城，吾今止得其附耳，外郭尚未破，孰云无忧？刘封尚在成都城下，若即北上来守白水关，吾恐难得寸进也，当遣一军急取其关，并马鸣阁，强扼蜀贼咽喉——真愿往。”


    
沮授也说：“自关中逾南山以取汉中，其道险阻，十倍于蜀中出取汉也，若吾等止步不前，一旦未竟全功，被迫退却，异日蜀或反夺汉中矣。”略略朝是勋使了个眼色，说：“陛下尊体不虞，若能灭蜀，必欣然而喜，疾或可瘳也。”


    
是勋明白沮授的意思，他真不是在说什么只要灭掉蜀汉，曹操一高兴，病就能够好了，而是说曹操这病肯定好不了啦，不定哪天就会咽了气。倘若我们不能一鼓作气彻底灭亡蜀汉，一旦曹操驾崩，新旧交替之际，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关注内务，而再无大举对外用兵的余暇了——蜀军若是趁此机会，很有可能再把汉中给抢回去啊。


    
于是一拍几案：“吾意已决，暂休三日，全师以向蜀中！”


    
沮授赶紧来拦，说别介啊，您这话就外行了不是——“出阳平而向白水，道狭难行，岂容数万大军并进？先遣一军往取可也。”


    
最终决定，由曹真率领四千人先期向白水关进发，是勋则暂留南郑，抚循汉中，稍歇数日。此外，还命苏则出阳平关而西，配合张既彻底平定整个武都郡，并且寻机向广汉属国挺进。


    
广汉属国本为后汉时行政区划，刘备入蜀后更之为郡，因为原属国治于阴平县，故名阴平郡。郡内多山、少路，羌、氐混居，魏家欲取，关键点不在军事方面，而在政治方面，故使名守且有与氐羌交涉经验的张既、苏则为之。


    
再说曹真与张绍几乎前后脚赶到了白水关，曹真连攻三日都未能夺取关隘。是勋在后方待得有点儿不耐烦，于是亲率部曲、参谋们，押着解给曹真的粮草、物资，亲出阳平关前来觑看。从阳平到白水，二百余里地，皆在山谷之间穿行，而且山路越行越高……为什么越行越高呢？大概在后世宁强县境内，西汉水迤逦而南，中断北道。这西汉水，也就是后世的嘉陵江上游，水势湍急，崇山峻岭几乎是被江水如同天降神剑一般从中劈破，两侧陡崖直上直下，根本就无路可通。前人果有智慧，又有毅力、恒心，竟然硬生生在崖壁上凿孔插木，造出一条腾空的道路出来——这就是著名的栈道了。栈道的起点，就在白水关北方不远。


    
是勋骑马走在栈道上，就觉得如履薄冰一般——天知道哪一段路面年久失修，瞬间垮塌，就会把自己连人带马全都掫沟里去啊。


    
便对身旁的孙汶、沮授道：“吾只当南山诸谷，天下奇险，既得汉中，可再不履此等道路矣。不想真正蜀道，实在于此……”怪不得原本历史上曹操拿下汉中以后，就把胆气全都给磨平了，还说：“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不听司马懿等人的谏言，接连在南郑停留了好几天，导致刘备稳固了蜀地之防，曹操只得被迫退兵。


    
然后就是刘备积聚已足，主动出蜀地而向汉川，硬生生从曹操嘴里把汉中给扯下来吞了……等到了阳平关前，登高而望，就见栈道盘曲而上，于最高峻险狭处筑成一土木寨堡，曹真每回只能派遣数百人尝试攀援，却总被对面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我靠这没有大炮朝上轰，怎么可能攻得上去？是勋当场就气沮了。顾左右道：“此关险峻，为吾平生所仅见也。今始知何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矣！”


    
曹真苦笑着说没有办法，对付这般要隘，别无良策，就只有一点点儿填人，一点点儿磨啦——自己这数日间连续发起猛攻，收获甚是微小，估计着怎么也得再花个十来天的，才有可能破堡。可是如今死伤已经有六百多了，足足是守军的三倍，真要等到破关之日，估计自己这四千兵马，基本上就算是丧失战斗力啦——还得请您再替换一拨部队上来。


    
是勋心说我手头也不过才五六万人啊，要是按照三换一的比率，估计等拿下白水关，刘封就该寻机找我决战了……再说了，我是可以再换人上来，但刘封见在葭萌，他难道就不能继续增兵吗？拿这儿当绞肉机啦？仗不是这么打法的呀……随口问道，关上守将是谁？你可有尝试劝他降顺吗？


    
曹真答道：“初来即射箭书入，许之厚爵，然不能动其心也。守将乃张益德次子张绍。”


    
是勋心说张绍我知道啊，这人在历史上本来没啥名气。张飞所生二子，长子张苞，演义上描写得挺英勇，其实少年早夭，后来袭了张飞爵位的就是这个次子张绍，貌似一直在蜀汉朝中当文官，最终陪着刘禅降了魏。倒是张苞的儿子张遵，曾经跟随诸葛瞻在绵竹拦挡过邓艾，算是有过上战场的记录。


    
于是摇头：“虎父未必虎子，张绍其名不著，而能独守白水，若刘封易以他将，恐更难下。且即下白水，其后尚有马鸣阁、葭萌关，皆非易与者也……”原本历史上刘备出川攻打汉中的时候，就曾与魏军连番争夺过马鸣阁，葭萌关則是演义中张飞对战马超之处也……那些地方虽然我还没有见着，估计不会比白水关好打多少，就算始终胜利，不给刘封以反击的机会，这一点点磨过去，先不提填进多少人命了，得哪辈子才能入蜀啊？


    
汉中盆地虽号粮仓，但经过前一阵子的厮杀、践踏，估计今秋的收成不会很好，光靠那点点粮食，真能够支撑我半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伐蜀之战吗？或许牛金说得对，我应该暂且止步于汉中，晚点儿再来这儿冒险……还在琢磨，曹真问道：“吾欲再攻敌堡，都督可愿往观否？”沮授赶紧拦住，说都督在此远远觇看即可，千万不可靠近，因为地势实在是太过凶险了，若有闪失，悔之莫及啊。


    
是勋猛地一皱眉头：“堡上多木楼，何不纵火？”


    
从来攻坚战，或以力，或以智。不过栈道绝险，两峰夹峙，缺乏足够腾挪的空间可以用谋，那就只有尝试力克了。可是除了最野蛮的蚁附外，同样因为地形所限，摆不开任何的攻城器械。


    
就这么大一点儿的土木小堡，投石机一架，瞬间就能给轰平喽，问题即便可以把投石机分拆成部件运送过来，承力的主稍是不能拆的，要怎么运上栈道？再说了，就这晃晃悠悠的栈道，庞大的投石机真能立得稳吗？恐怕未等伤敌，自己先得连人带械给掫崖下面去吧。


    
所以是勋想来想去，只想到一条办法，那就是——放火箭。对方不就是个小堡嘛，咱们火矢齐飞，直接把它上层建筑都给烧光，必然大摇敌心啊。


    
曹真苦笑道：“木楼易焚，然若延至栈道，修复恐难也。”咱们脚下这可不是土路啊，是木头栈道，同样易燃，在这种情况下，谁敢放火？所以这些天双方箭矢纷飞，全都是“素”的，谁都不敢放火箭。可有一点，对方位置比较高，射程因此较远，我们在远程打击上就吃了大亏，一般情况下奋力冲到堡前，士卒就得折损个两三成，就此再无勇力一气破堡了……所以还是照我先前所言，得一点儿一点儿磨——“末将告退。”


    
曹子丹出去组织新一轮攻势了，就留下是勋与沮授等众参谋在此，全都注目地图，皱眉沉思。突然一阵北风袭来，是勋裹了裹身上的披风，不禁道：“已入秋亦，汉中之粮，当可收也。”抬头瞧瞧迎风舒卷的旗帜，不禁慨叹：“风向正佳，果不可用火攻否？”


    
沮授压低声音说道：“虽不可用火，然都督今舆来物，或可用矣。”

第二十五章、五火鬼兵


    
赵云、马岱率数百步卒，押着部分粮秣、箭矢，自葭萌北上，来援白水关，两地间直线距离不过百五十里而已，但西汉水（嘉陵江）回环曲折，栈道亦随水道而行，实际路程超过了三倍还不止，连走四日，堪堪得到。此前亦曾遭遇张绍派往葭萌告急的使者，说魏人已抵关下，日夜攻打，士卒折损甚众，箭矢也恐不足，希望太子尽快增援。


    
赵云既驻蜀中，又曾在成都、汉中之间来回跑过好几趟，对于白水关地形之险要深有体会，他恐马岱常在武都，未识地理，故此绍介道：“关头依壁而筑，连贯栈道，天险雄峻，实以此为最也。敌自北来，无闪转腾挪处，唯正面仰攻一途，栈道狭窄，攻亦不过二百许人，若众反为所累，又不敢纵火。前张绍报曹魏前军约四五千，关中有八百卒，自可敌之。但守御得法，即百日亦难破也。”


    
马岱提醒他：“张绍未熟战阵，不可与乃父相比，魏人来则必命能将。从来国在德不在险，将在谋不在勇，若张绍果能守此，太子不命吾等来也。”赵云点点头，说伯瞻你说得好，所以我一路上心急如焚，就怕迟了半步。不过好在目的地近在眼前了，估计今日午后便可入关，接替张绍指挥——有你我在，必不使魏人破关也。


    
话音刚落，忽见前面白水关方向有浓烟腾起，二将不禁大惊：“得无关破乎？！”正如赵云所说，白水关连接栈道，所以攻守双方都不敢纵火，照道理无论是燃炊造饭，还是点烽报信，都不至于造成那么浓的烟雾啊，除非关卡被破，张绍在走投无路之下，主动放火烧关，甚至烧断栈道，欲阻敌势……大惊之下，赶紧加快了前进的速度，走不多远，果然遇见了自家的败兵。赵云忙问：“关破否？张将军何在？”败兵个个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道：“魏人施妖法也，守卒多死，白水已陷！”赵云和马岱面面相觑，各自惊骇莫名。


    
原来此乃是勋抵达关下的次日，朝食过后，白水关守将张绍便即鼓舞士卒，各执器械，严密守备，以待魏人的进攻——按照惯例，再过不了多久，曹真就该发起本日的第一轮冲锋啦。正在此时，忽听关下鼓乐喧天，蜀军闻听都不禁一愣啊，心说若要进攻的话，擂鼓也就够了，干嘛还要奏乐？难道是曹魏主将到了？可哪怕皇帝亲至，也没在战场上还演奏器乐的道理啊。


    
张绍手搭凉篷，抬眼望去，只见魏军于栈道较宽处左右布列，簇拥着一个人出来。此人打扮好生怪异：也不戴冠，长发披散，黄绸抹额，左右各插一支长长的雉尾；身穿黄色长衣，衣襟不系，迎风鼓荡；跣足，不着鞋袜；左手托一方印，右手执一长剑。


    
当即就有几个小兵叫唤起来了：“是治头大祭酒！”


    
张绍心说治头大祭酒是啥玩意儿了？便唤一名呼喊的兵卒过来询问。小兵解释说：“昔师君治汉中，道法广布，及于葭萌、梓潼，以道术精深者为祭酒，领众且能活死人、布云雨者，号治头大祭酒……”说白了，这是五斗米道张鲁以下最高级教职者“治头大祭酒”的装束。


    
张绍惊问：“得无能施妖法者耶？”小卒面如土色，连连点头。张绍本人也将信将疑，但还是高声训诫并且安慰士卒：“勿使靠近，则其法必不能用也！”


    
再瞧那位“治头大祭酒”距离关头一箭多地，停下脚步，张嘴说了几句什么，因为距离太远，听不分明。可是随即簇拥在他身旁的魏军就一起高呼起来，隐隐绰绰的，随风飘过来大概是这么几句话：“师君今在洛阳，为魏天子座上客，则魏伐蜀贼，必使高徒助之也……即降可免死……若不从命，大祭酒当役五火鬼兵取关……凡蜀人者，一并食尽！”


    
要说张鲁的五斗米道，其发源地就是四川，后来被刘焉唆使北取汉中，这才在汉中大肆扩张开来，几乎造成一个宗教王国。虽说刘璋上台后与张鲁翻脸，在境内禁止其道法传布，但各地尤其是靠近汉中地区，私下信奉的百姓仍然不在少数。而就算不信五斗米道的，蜀人向来崇巫信鬼，也大多认定了张师君及其手下那些弟子啊、祭酒啊，全都确实会使妖法。于是听得此语，大多胆战心惊，有几个胆儿特别小的，或者迷信思想最为浓厚的，直接抱着头就朝关城下缩。张绍手执长刀，连斩两人，才算勉强把人心重新给稳住。


    
魏人呼喊一阵，见蜀人并无降意，于是“治头大祭酒”便在栈道上踩罡踏斗，挥舞剑、印，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出来，随即他身后就冒起了浓重的烟雾。张绍凝目观望，心说这真的是妖法吗？还是放火燃烟，用以惑我？可是魏人真敢在栈道上放火吗？


    
正在惊疑不定，就见一阵风起，将那浓烟直朝关上卷将过来。张绍略略朝后退了一步，觉得此烟甚呛，忍不住就大声咳嗽起来——身旁咳嗽声也此起彼伏。张绍忙叫：“仔细戒备，勿使敌军趁烟来攻……”可是话才喊了一半儿就喊不下去了，只觉得喉头火烧火燎的，随即鼻中竟然淌下血来。


    
有蜀卒大叫道：“鬼兵，鬼兵来啦！”只见浓烟之中，自“治头大祭酒”身周突然涌出无数鬼怪来，个个眼似铜铃，面赤如血，獠牙外翻，一手是五彩斑斓的旁牌，一手执刀，蜂拥而至。蜀兵无不大骇，争相奔蹿，张绍也不能止。张绍急了，心说什么鬼兵，我射死一个，汝等便知虚妄啦。当即取过弓来，搭上箭，瞄准最前面一个“鬼兵”，便是狠狠一箭射去……可是他这时候手是软的，那箭仅仅飞出十余步远，便随风而飘，不知道射到什么地方去了。旋即那些“鬼兵”便已冲至关前，攀缘而上……张绍还待抽刀抵御，却被一名“鬼兵”横牌一挡，他跌跌撞撞地站立不稳，竟然一个跟头栽下关城，直堕入汹涌的西汉水中……　　白水险关，就此告破。


    
当然啦，这个世界上本无妖法，也没什么鬼兵，这全都是是勋所玩儿的小花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得感谢他前一世的记忆，在当时的社会里，古老传承的各类曲艺、评书，本来掺杂着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受政治大环境的影响，在他少年时代，大多被用“唯物主义世界观”给修正过了。表演者往往会花费很大篇幅，绘声绘色地描述所谓诸葛军师观星借风、撒豆成兵云云，其实都是利用了时人的迷信思想而搞的障眼法，他当时如何分派，如何化妆，如何放烟雾制造气氛……不过一开始，其实他还并没有想到这一出。当日起意放火取关，被曹真直接驳回，是勋就不怎么甘心啊——风向如此之好，不让放火，那不是太过可惜了吗？于是询问沮授，沮子辅就说啦，咱虽然不能放火，但“都督今舆来物，或可用矣”。


    
是勋舆来何物呢？其实说白了很简单，就是他一直看重的火药武器。


    
且说当日曹操斩杀道士谢徵，一方面火药武器的研制再没有了领头人，二来谢道士多年未出成果，曹操也逐渐对这种新武器丧失了信心和兴趣，于是干脆——不再专搞一摊了，还是归给兵部吧。火药武器开发和研制的重任，就此落到了诸葛孔明头上，然而诸葛亮对此也不甚了然，只好前来向老师是勋请教——这东西最初就是你搞出来的呀，如今该怎么继续研究下去，还是止步原有的基础即可，您得帮我拿个主意。


    
是勋说别以为就你跟马钧研究机械，才能出军国重器，其实这火药武器发展下去，前途更是无可限量——当然啦，如今我就算跟你说了，你也未必听得懂，更不会信。所以火药武器的研发不可以停，我给你大致指点几个方向吧：第一，是硫、硝、炭三种原料的纯化，只有原料够纯，才能产生最高的燃烧效率，甚至是爆炸效率。曾经有穿越小说写道主角一发明火药，便用以爆破城墙，这完全是扯淡的事情，且不说传统黑火药基本属于燃烧药而非爆炸药，就算也能爆炸，在原料提纯技术低下的前提下，能当炮仗使就不错了，还炸城墙？


    
第二，是尝试添加其它辅料，以增强其燃烧或者爆炸某一方面的功效，经过反复实验，拿出最合适的配比来，进而尝试大规模生产。是勋隐约记得，在《武经总要》中记载过三种不同的火药配方，原料就非常丰富，除基础三样外，应该还有蜡、油、漆什么的。


    
第三，目前的火药做燃烧药勉强够用（反正比这年月其它的军用燃烧药效用高），做助推剂和做爆炸药，都还属于儿童玩具层次……估计原料提纯和配方细化也不是一朝一昔之功，那么不妨换个思路，咱们用火药再搞点儿别的玩意儿出来……比方说，发烟药？


    
“可试调以砒霜、巴豆、狼毒等，看是如何……”

第二十六章、直取葭萌


    
搞科研光有方向和经费是不够的，还得要有人才——在这方面，是勋初研火药，可以说是得到了重要人才谢徵的协助，问题谢道士也就大专生水平，等火药发展到了本科程度，他就玩儿不转了。所以是勋一番侃侃而谈，完了诸葛亮一摊双手，说人从何来？谢徵已死，我再找谁去继续研究啊。


    
是勋垂首想了一想，便问孔明：“故阆中侯尚在否？”


    
所以说“故阆中侯”，不是说此人已经亡故，而是说他在旧的爵位体系下受封阆中县侯，而在新爵位体系下面……是勋还真记不清转为何爵了。此人非他，正是昔日雄踞汉川的张鲁张公祺是也。


    
张鲁的五斗米道烧不烧丹、炼不炼药，是勋不清楚，但知道张鲁的爷爷张陵，后来被追认为天师道的始祖、第一代张天师，而天师道的某些派别确实是炼丹的。所以指点诸葛亮这条道儿，让他去找张鲁打问打问。


    
你还别说，张鲁并没有死，仍在洛阳郊外，挂着镇南将军、都乡侯的虚衔闲居，而且虽然曹操不允许他大肆宣扬自家的道法，但平常教授几个弟子、在村儿里宣讲布道，那还是不禁止的。张鲁正好穷困，因为当年跟随他逃出汉中的有不少虔诚信众，当了多少年祭酒，早就不会种地维生了，只会布教、施法，如今全得靠着他们的老师君管饭，张鲁那点点俸禄、爵禄，根本就不够花费的。


    
所以他跟诸葛亮是一拍即合啊，说我介绍你几名弟子，你给他们正经找个饭辙吧。于是诸葛亮把那些五斗米道祭酒一股脑儿都塞进兵部武备司，负责火药武器的新研发去了。然后时隔不久，毒药发烟筒新鲜出炉。


    
这回是勋出征汉中，就带来了这么一批毒药发烟筒，美其名曰“烟焰瘴天”。此外还跟过来一名五斗米道的旧祭酒，如今就任兵部武备司从七品令史，姓李名绛字隐芝。


    
这位李隐芝本是蜀地土著，德阳人，自称为老聃李耳之后裔，据说出生之前，他父母同晚梦见到有绛衣仙人抱玄光托生，故此起名李绛。李绛曾经拜在张衡门下学道，算是张鲁的小师弟，在汉中也曾烜赫一时，后来跟着张鲁逃归曹魏。他这回过来，一是充当汉川向导之职，同时也负责各种火药武器的运输、贮存和修理、应用。


    
当日在白水关下，沮授就建议咱们不必放火，既然风向合适，不如使用“烟焰瘴天”，熏他娘的吧，于是是勋便召李绛过来商议。李隐芝观察了一番地形，说此处两峰夹峙，几如甬道，利用风向，二百步内确实可以发射毒烟伤人。但问题经过我们实验，五十步内中毒烟者口鼻皆流血，基本上丧失战斗能力，若至百步外，效果就不怎么好保证啦。而且烟若不散，兵卒很难跟进，烟若散去，估计效果也就过去了……终究这不是后世的化学武器啊，不大可能真的当场把人给毒死哪。


    
是勋道我听说以清水蘸湿手巾，蒙住口鼻，可以一定程度上减少烟雾类伤害，你可以先试验一下成不成。至于对敌人造成的伤害有限嘛……眼珠略略一转，即问李绛：“卿昔日在汉中为祭酒，可能施法乎？”


    
李绛红着脸回答说，那大多是些障眼法而已，只有烧符治病，还算有些效验——“都督若身体不虞，绛乃可为烧符。”是勋说算了吧，我连这年月正经医生都不怎么太信，何况汝等巫士……“吾今欲卿行者，正障眼法也。”


    
他前阵子派给马谡一个任务，说你不是说过“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吗？那就为我各处去搜集资料，了解汉中、巴蜀地区的风俗、民情，以期尽快掌握人心吧——攻敌的时候，民心就是武器；战胜后治理，民心又是标杆。根据马谡的回报，蜀人迷信，最信巫道——“此与我荆楚人略似也，而又过之。”


    
所以是勋就利用敌军这种普遍的迷信心理，让李绛装作“治头大祭酒”，玩了一套施妖法、召鬼兵的花样出来。李绛背后冒出出的浓烟，其实都是由“烟焰瘴天”所喷发的，后面还加上用来烧火打铁的牛皮鼓风车，顺风而鼓。李绛本人早就用湿巾蒙了面，但即便如此，战后依然口鼻流血，连吃了好几天的中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简单地只给自己喝符水……至于那些鬼兵，不过是在脸上涂抹红泥，并且描画出铜铃大眼的精锐魏卒而已，也都用湿巾蒙了面，还由军医给每人制备一颗解毒丸药，噙在舌下。就此一举而克白水关。


    
关卡是拿下来了，然而浓烟尚未散尽，是勋可不想冒险，暂且止于关外不前，曹真却请求立刻展开追击——“以湿巾蒙口鼻，确可防毒，吾今准备妥当，便当衔尾急追。栈道狭窄，回旋不易，若急追之可至数十百里，若然不追，待蜀人重整兵马，再扼险要，恐又难克。”


    
是勋劝不服曹真，只好让他去追，同时自己在后方督促汉中的兵马源源不绝前来增援。再说赵云、马岱甫至关下，就被败兵冲击，存身不住，只得也朝后退，曹真趁机猛追，杀伤甚众——关键是蜀军一传十、十传百，全都以为魏人请来师君高足，行使了妖法，这哪儿还敢跟他们打啊？士气崩溃，一败数十里，竟然连关兴守备的马鸣阁也被迫放弃了。


    
是勋是第二日才到的马鸣阁，就见此处地形比白水关更险，就在栈道上搭起木阁，如同后世山西悬空寺一般——当然啦，论起关防严密以及可以进驻的兵马，则不如白水关多矣。


    
是勋心说好在曹子丹真知兵者也，知道应该趁胜猛追，要跟我似的继续躲在后面，必然贻误战机啊。


    
那么曹真如今又到了何处呢？且说他亲率千余兵卒大踏步前进，一口气冲过马鸣阁，再南行不远，竟然走出了栈道，来到一片开阔地上。此地属葭萌县所辖，在原本历史上，刘备曾在此新置一县，名叫“汉寿”（非关羽汉寿亭侯之汉寿），这条时间线上却仍然只是一个小镇子而已——也就是后世的广元市区所在。


    
由汉中前往四川盆地，一路高山深峡、栈道连贯，到得广元却骤然开朗，就如同一个人走了半天钢丝，突然找着一根木桩子可以歇足一般。到此魏兵们全都疲累得不想追了，曹真也只得止步。而且他还考虑到，前面就是葭萌，刘封主力在彼，倘若匆匆挥师来攻，就自己这一千人，又无险可守，必为所败——所以还是就此立砦防守为好。


    
果然刘封接到败报，不禁大惊失色：“吾本意白水、马鸣，可守半年，如何数日便失？魏军果如此精勇乎？”赵云、马岱、关兴等禀报前情，刘封惊疑不定：“果有五斗米妖人在魏军中，能招役鬼神者耶？”


    
黄权说我估计只是些障眼法而已，定是魏人又开发出什么新式武器来啦——“前自中原购得火药箭方，先帝试用之，人亦皆目之为鬼神之事也。”当即请令说我领一支兵再到前面去看看情况吧。


    
黄权率数千人前至广元，与曹真部略略接触，小有杀伤。但是他看曹真营垒基本立定，知道仓促间攻不下来，也就只得暂且后退了。


    
随即是勋等亦率军赶到广元，就在这里重整兵马，并且囤积物资。后续部队、粮秣也从汉中源源输至，六日之间，蜀军多番来攻，都被曹真击退，六日之后，张郃、徐晃、牛金等亦率主力前来，总兵力达到了四万余。


    
双方就此进入对峙局面。蜀军若自葭萌踏栈道而来，才至平地，便可能遭到魏军的迎头痛击，所以刘封麾下虽然也有三万之众，却暂且不敢轻举妄动。而魏军若想进攻，也得先上栈道，然后前面就是葭萌县城，有关隘横亘其前——是为葭萌关。


    
是勋与众将、参谋等骑马来看葭萌，就见此关之险虽然不比白水，但亦颇为雄峻，正不易攻取也。他不禁叹道：“不意蜀中险要如此众多，白水之后有马鸣，马鸣之后有葭萌，此后尚有剑阁，如何可渡？”


    
正自踌躇，就听曹真问道：“剑阁者，何处也？”


    
是勋闻言倒不禁一愣，赶紧取过地图来瞧——前面是葭萌，然后当德、梓橦……唉，剑阁哪儿去了？我记得应该就在葭萌关南面的呀……其实这年月还没有剑阁，或者说在这条时间线上还没有剑阁。在原本历史上，要等诸葛亮主掌蜀政以后，因当德县有“大剑至小剑隘束之路三十里，连山绝险”，乃于此间“凿石架空为飞梁阁道，以通行旅”——故名“剑阁”，也就是后世的剑门关。


    
是勋好不容易才回想起这一出来，则估计剑阁应在当德县内，具体位置尚且不明，并且很可能未修阁道关梁，防御力不会有后来姜维阻挡钟会时候那么恐怖。可是完全不用管剑阁有多恐怖了，我如今连葭萌关都过不去不是吗？


    
李绛还在旁边儿抖机灵：“某可再作妖法也。”是勋说没用的，装神弄鬼，可一而不可再。再说了，葭萌关的地形与白水关不同，相对开阔，关城也大，这得放多少“烟焰瘴天”才能伤得了敌人啊？关内尚有刘封、黄权、赵云等名将，非年少的张绍可比，就算七成士卒给吓破了胆，他们或许也有办法短时间内稳定军心。于是不理李绛，只是注目地图，皱眉问道：“入蜀之途，止此一道否？”


    
曹真说非常遗憾，这就算是从汉中进入蜀地的第一条大路啦。是勋心中暗道：“要说这入蜀之路么，我倒是比你们多知道一条……”

第二十七章、鱼复三险


    
是勋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数十年后，曹魏大将军司马昭将会派遣钟会、邓艾、诸葛绪等将统率大军，征讨蜀汉，总兵力将近二十万之众。其中钟士季在快速夺取了汉中以后，便即沿蜀道南下，深入得比自己还远，一直打到剑阁，但随即就被蜀汉各路人马齐聚给堵住了，难以寸进。最终打破这一僵局的，乃是邓士载偷渡阴平之计……那么阴平小路究竟在哪儿呢？根据史书上简单的描述，应当在阴平县城附近为其入口，然后南逾摩天岭，“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经过故德阳亭，最终抵达江油，大致位于剑阁和涪县之间。如今张既、苏则往取阴平郡，就目前的实力对比来看，蜀人必然弃守，拿下来难度不大。那么，真要遣一军去偷渡阴平吗？


    
是勋食中两指有节奏地轻叩桌案，凝目地图半晌，最终却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益也。


    
首先，此计太过悬危，邓艾也算是撞上了大运，才算勉强得过，自己则肯定是不敢去的。那么若派别将前往呢？是勋大致记得，邓艾使一万军在前开道，二万军负粮跟进，总共计有三万步卒。如今自己除留守汉中和往取阴平的兵马外，手下不过四万余众，虽说能够拿得出三万人来，却等于扔进去一多半儿的兵力。先不说三万军一走，刘封很可能立刻挥师来攻，一口气把自己给赶回汉中去，且这三万人若真能得渡阴平还则罢了，若有挫跌，恐怕自己将来连汉中都防守不住啊！


    
而且原本历史上邓艾的意愿，是经此小道穿插到剑阁之后，攻打涪县，如此则“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钟）会方轨而进；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且不说刘封会不会全师以援涪县——援涪是为护成都，可如今成都和葭萌就不是同一股势力在守备啊——而若刘封根本不动，偷袭军顺利抵达成都城下，刘禅就真能跟原本历史上一般开城投降吗？


    
要知道如今成都城内主事的可不是那懦弱孩子，而是吴懿、李严，应该不会那么没蛋用吧……唉，知道有这么一条小路又能如何？时势不同，想抄后人的故智也根本抄不动啊……思来想去，是勋最终只得喟然而叹：“为今之计，乃请陛下增兵矣。”


    
原本历史上钟会主力抵达剑阁的时候，约有十五万众（包括吞并了诸葛绪的三万人），将近自己的四倍，就算葭萌不如剑阁险峻，你起码给我凑上十万人，才能够谈得上进攻吧。如今四万对三万，又缺乏回旋余地，各恃地理之险，那也就只敢遥遥对峙而已。


    
只是刘封可以继续跟葭萌呆到地老天荒，自己在广元无城守把，是不可能停留太长时间的——光从汉中通过险狭的栈道运送粮草到此，一石谷在途中就会被吃掉六斗，真的很难长期供应啊。


    
就不知道曹操还能拨多少人给自己了——是峻押送俘虏和传递捷报尚未归来，目前从雍、凉二州仍陆续有小股部队南下增援，数量达到了惊人的每日三百！就按这种速度，估计还凑不起一万人呢，自己就必须得打道回府了……实在无计可施，只好询问沮授、吕蒙：“子辅、子明，何以教我？”


    
吕蒙说后事暂且不论，咱们既然已经打到这儿来了，便不可轻言放弃——“一旦粮尽而退，马鸣、白水虽险，无可屯驻大军也，蜀人必将复夺。”不过他扬鞭一指周遭：“自白水而至葭萌，数百里栈道，唯此处可积粮谷，便当筑城，以便转运。”


    
不管咱们是就此暂退，还是能够继续朝前方挺进，我看广元这地方都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前线基地——但这合适是说位置，以及地方开阔，方便囤积物资，但偏偏不利于防守。故此吕蒙建议，应该在此地筑城。


    
是勋点点头，他知道原本历史上，刘备就在这里新设过汉寿县——那还是前一世自己尝试考证关羽的“汉寿亭侯”之汉寿何在，才注意到相关史料的——其后诸葛亮数次北伐，要从蜀中运粮以资汉中，汉寿也是一个重要的物资囤积地和中专站。


    
他还知道，汉寿后来曾一度改称利州，后蜀主孟昶为御宋军，曾在剑阁、利州设防，但因为利州无险可守，所以北方栈道一失，守将王昭元直接弃守而奔剑阁，白白把城里八十万斛军粮送给了宋将王全斌——这也说明广元曾是蜀地北部的重要屯粮基地。


    
只是吕蒙之言虽善，自己目前却缺乏足够的物资和人手，难以短时间内在此处修建起一座县城来。最终便只得命吕蒙负责，在广元北方的栈道出口，当道倚山，先修起来三个土木结构的小碉堡。只是因为年代相隔久远（指自己穿越之后的时间太长），是勋一时想不起“广元”之名了，嗯，原本历史上刘备不是叫它“汉寿”吗？那我便定其名为“魏昌”好了，称为“魏昌砦”。


    
吕蒙提完建议，轮到沮授说话了，沮子辅劝慰是勋：“太尉勿忧，前因栈道难行，诸险列布，我几无凭依者……”就算想调动大军来攻，栈道上也驻扎不下数万兵马啊，被迫要把主力仍然远远地甩在汉中——“今以魏昌为依，乃可与葭萌长期对峙。”是勋说可是咱们粮草运送成问题啊，要是不能进取葭萌关，又能在魏昌停留多久？


    
沮授说了：“蜀道难行，敌既有备，再期直入成都，难矣哉……”但是您也不必太过担心，因为咱们还有另外一路人马，尚未传来消息哪——“且待荆州军入巴，乃可直取葭萌之后，刘封必走也。”


    
是勋心说对啊，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记了——我可是总统雍、凉、荆三州的大都督，不能把目光仅仅局限在北线哪。比起原本历史上钟会伐蜀，我固然北线兵力不足，但同时也拥有钟士季难以企及的一大优势，那就是——荆州在咱们手里，而不属于西蜀盟友的东吴。


    
所以钟会缺乏东方的策应，结果顿兵剑阁之下，一筹莫展，邓艾要被迫去偷渡阴平，我可没他们那么窘迫啊。


    
再想想原本历史上刘备之入蜀，也是从荆州过来的，然后先夺白水，再一路南下破葭萌、梓潼、涪县，围攻雒城几近一年，全得靠诸葛亮率张飞、赵云等再从荆州溯江而上，才能与其会攻成都。


    
所以就目前来看，北线能够打到这里，勉强站住脚跟，就已经算是成功啦。再想破局，得靠荆州兵马的增援——问题东西相距千里，中间还有三巴为隔，消息传递非常滞后，就不知道司马懿发兵了没有，能否顺利击败甘宁，又要多久才能进抵葭萌之后呢？


    
是勋是本年七月间离开洛阳的，不到十日，曹真、张郃等便即展开了前期的伐汉之战。汉中之战约摸打了将近一个月，八月份是勋开始向蜀中挺进，到这时候，已经是秋九月了，北风渐冷，汉中新谷已将割尽……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司马仲达爬也要爬到江陵啦，而鲁子敬舟师溯江而上，也应该逼近了鱼复……事实上，为了配合是勋的北线作战，司马懿、鲁肃等行军速度很快，已经在数日前便开始对鱼复展开全方位进攻了。


    
鱼复是巴蜀的东方门户，其势之险不在白水之下——当然地理情况大为不同。鱼复旧名“扞关”，或者“江关”，位于长江北岸的赤甲山上，为昔日巴、楚相争时巴人所建，控扼险要。汉代将关城扩建，置鱼复县，同时在其对岸（长江南岸）修建新关，设置江关都尉以镇守之。


    
鱼复县和江关隔江对望，城、关之下便是汹涌奔流的长江。从秭归西直到鱼复东，近二百里地江水湍急，且因水下暗礁而形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实为行舟至险处——就是后世的“瞿塘峡”。即便顺流而下，到这里一个不慎，也往往船覆人亡，更何况是溯流而上呢——此为第一重险。


    
此外还有二重险，是在陆路。瞿塘两岸断崖壁立，高数百丈，如同门户，故名“夔门”，本来无路可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乡民在江北山崖上硬生生开凿出一条道路来——是为瞿塘古栈道。名为栈道，其实更准确点儿说应该叫槽道，与蜀地栈道不同，不是凌空架木而成，脚下踩的倒还是土路。这条槽道不是用来通行商旅的，而是纤夫所履，用来拖船上峡的。


    
所以鱼复附近有三重险：一险是县城和江关当道而立，使得攻方部队难以展开，攻取不易；二重险是江水奔涌，船只难行；三重险是溯江而上只能靠拉纤，但纤夫行走在槽道之上，只要一小队士卒就能把他们全都放倒喽，然后船只脱纤，顺流而退还是好的，很可能直接就打着转儿陷进漩涡，就此沉入江心……这三重险要怎样逾越？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够夺取鱼复，攻入巴中？是勋是彻底的无计，只能寄希望于鲁子敬、司马仲达他们的用兵之能了……

第二十八章、古代科技


    
其实对于鱼复附近的三重险，荆州方面军的心理比是勋要坦然得多。


    
这是因为在去岁计划分三道大举伐蜀之前，荆州方面就对入蜀要隘进行过反复的侦察，并且拟定了相应的作战计划。尤其荆、益相接，通过长江勾通商旅，无论水路还是陆路，对于地势之险、军行之难，早就有了明确的认知，自然也有了一定的应对之策。


    
反倒不象北线，对于汉中地区的蜀军布防，早有密探报至长安——虽然未必全然准确，可也不会两眼一抹黑——乃可应势用谋，但等拿下汉中，再想深入蜀地，战争迷雾便逐渐浓厚了起来。因此是勋才会慨叹，原来蜀道之险要远远胜过从南山诸孔道进入汉中，也因此曹真攻打白水关捉襟见肘，若非是勋大施“妖法”，几乎难以寸进。


    
话说在东线，司马懿和鲁肃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的江陵，荆州刺史贾逵则早就把一应粮秣物资都准备好了，于是择日誓师出征，以向鱼复。大军才到秭归，司马懿就写信去劝说甘宁投降，许以厚爵，但被甘兴霸一口给回绝了。


    
司马仲达按查地势，决定主力从江北挺进，以向鱼复，使将军张熹率四千军沿江南以攻江关。他跟鲁肃商量了，说：“我军四倍于敌，即敌扼守险要，亦未为难破也。但恐迁延日久，大都督独在汉中，孤悬难进矣。但期子敬水师建功。”


    
鲁肃点头说：“吾今已有定计也，仲达勿忧。”


    
于是亲率水师大小舟船百余艘，溯江而上，直向瞿塘。他事先已经找到了多名擅长在塘上行舟的老船公，作为向导，就理论上而言，可以有惊无险地穿越瞿塘峡，直入巴中。


    
当然啦，那是在前方无敌阻碍的前提下。甘宁也是水上出身，早就准备了数十艘战船，横列江上，以阻魏家水师，同时还派部将娄发率部埋伏在江北槽道附近，吩咐他：“贼若使军在前，便以石木堵塞道路，勿使前也；若纤夫在前，乃可放箭射杀之。”


    
鲁肃果然命荆州将苏飞率军在前，娄发按计杀出，伐木凿石以断槽道，苏飞急忙奋勇冲上，来夺通路，双方便于狭道上激战起来。不时传来惊呼和惨叫，伤亡士卒中只有三成是被敌军刀剑弓矢所害，剩余七成全都为失足堕入崖下，江水一卷，便即尸骨无存了。


    
前方杀作一团，后面的纤夫拖拉着大小船只，到这儿就过不去啦，只得止步。可是倘若一直拖纤前行还则罢了，这一停顿下来，肩膀上的纤绳反倒显得更加沉重，有几名纤夫几乎都要趴在地上，手足并用朝前匍匐了，可是江上船只左右簸荡，仍有被激浪卷走之虞——而且纤绳越绷越紧，眼瞧着就要吃不住劲儿啦。


    
因为是拖纤前行，所以鲁肃水师只能排成一字长蛇，只要有一组船纤绷断，船只打横过来，整个队列都会散乱，并且各船将相互碰撞，最终必然倾覆。鲁肃一看情况不妙，当下下令：“放纤索，断轮索！”


    
座舰高举旗帜，左右摇摆，各船先后响应，时候不大，命令便即传达到了每一条战船上。随即各船卡准时间，全都松开纤绳，但是说也奇怪，侧风逆水之中，十数条楼船不但不被激流冲向下游，反倒猛然加速，竟然劈波斩浪，直向西方驶去。


    
娄发在岸上见到，当场就惊了：“便即摇桨，亦难敌瞿塘水势，魏船何以去纤而反进乎？得无妖法耶？！”他是巴人，骨子里也相当迷信，一发现不符合自己过往常识的现象，第一反应就是“妖法”。


    
既然拦阻不住魏船，那么自己再跟这儿堵着纤夫也没蛋用啦，娄发被迫勒兵后退，赶紧前往鱼复去禀报甘宁。


    
魏人当然是不会用什么妖法的，而且魏船上也没有什么蒸气机、柴油机，究竟是如何无风自动，疾向上游猛冲的呢？其实此皆马钧马德衡之功也。


    
还在去岁，当计划荆州方面水陆并进，以向巴中的时候，鲁肃便写信给是勋，说我的水师纵横江上，世无可敌，但有一点，要打巴蜀就必须逆水而上，从秭归到鱼复，很多江段只能拖纤前行，一旦遭到蜀贼骚扰，难以拖纤，即便如山巨舰赶不到战场，那也无济于事啊。光有烈风巨弩有啥用？总得抵近了才能射击吧。


    
是勋得信，也感头痛，于是便跟诸葛亮商议，不如把马德衡派去水师中，让他研究一下有何改进舟船，使便于逆水航行之法吧。马钧得了此命，倒是挺欢欣鼓舞，但觉吾此斫轮手，又得用武地也，赶紧就快马赶去了彭蠡。


    
其实舟船的研发和改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若然真的去岁便即伐蜀，说不定鲁肃水师仍然派不上多大用场，会被甘宁硬生生堵在瞿塘峡以东。可是既然延后了整整一年，马德衡也不是吃素的，终于被他搞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新花样出来。


    
首先，马钧发明了“轮船”。


    
这里所说的“轮船”，是指原始意义上的有轮之船，又称“明轮车船”，在原本历史上要在五百多年以后才会出现，到了宋代始得大行——钟相、杨幺即驾车船横行洞庭，后来宋军车船又在采石堵住过完颜亮的南侵大军。这种机械的原理倒是非常简单，即在船只外侧安装数个巨大的木轮，通过齿轮和皮带传动，以人力踩踏旋转，划水前行。马钧造此“轮船”，还是受到了他老爹当年在乡中所制水车的启发。


    
踩踏船轮比之划桨，人力未必俭省，但动力更为强劲，而且方便统一使力。马钧造出了这种轮船……还是叫车船吧，便即于江上试验，果然逆水仍可疾行，鲁肃不禁抚掌大喜。然而把这种车船运到秭归附近，后世的西陵峡上试验，却发现动力仍嫌不足——逆水再也快不起来了，慢得跟乌龟爬一般。


    
马钧筹思良久，突然又从新式的礟车上得到了启发——经过他和诸葛亮改良的新式礟车，不再用人力拖拽稍杆了，而代之以绞盘。于是马钧就在船上各轮内侧多置一绞盘，横以四张巨弓，当绞盘摇起，便即拉开巨弓，一旦松开绞盘，则弓臂所产生的动能足可驱动明轮转动，比五十人踩踏还要大力。于是，受是勋的影响，但完全没有是勋指引发向，完全偏离原本历史的崭新的“黑科技”就此出笼。


    
如今鲁肃所率那十多条巨大的楼船，就全都既装了明轮，又装了绞盘，启航时便即摇起绞盘，等到松开纤索，放开绞盘，明轮疾转，当即劈波斩浪，直向鱼复城下驶去。有了绞盘助力，再踩明轮，真正是轻松无比、事半功倍，数十里的水路转瞬即过。


    
当然啦，只有这些大楼船才能装设如此复杂而沉重的装备，其余中、小船只，要么只能踩踏明轮，要么连明轮都安不上，而只能摇桨，速度根本快不起来，只好远远地在后面跟着——其中部分小船因为动力不足，转眼间便即倾覆了，或者被迫倒退，其疾如箭地便折返回了秭归。


    
只是光前面那十多条大楼船也已经很恐怖了，船上密布箭橹，火药箭、焙烙罐尽皆齐全，此外尚置拍杆，船头设一具烈风连弩。甘宁时在鱼复城中，使部将詹晏统领水师，双方甫一接触，蜀船便即大溃，三成倾覆，余皆惊骇而走——魏军倒也折损了四条楼船，基本上都是明轮转动太速，最终散架所造成的自伤。


    
余船拢岸，鲁肃麾下骁将丁奉年方弱冠，双手各舞一长刀，当先跳纵而上，赶杀蜀军守江者。鲁子敬下令，说既已下锭，除留极少数人守船外，其余人等——包括踩踏明轮的——都必须执械登陆，但得一首，即授民爵！重赏之下，人皆踊跃，很快便夺占了鱼复城外的港口。


    
甘宁闻报大惊，急忙率军出城来战。这边鲁肃才刚夺取港口，尚未来得及筑垒、列阵，便遭蜀军冲击。他麾下大群力夫本就缺乏战阵训练，方才跟随丁奉打顺风仗颇显勇略，真等踢中铁板，当即四散，反倒冲乱了自家队伍。丁奉保着鲁肃狼狈而走，逃归船上，甘宁还想跳帮夺船，就听鲁子敬一声令下：“施弩！”


    
每条楼船的船首都设有一架烈风连弩，弩身是固定的，但弩臂还可以左右各做九十度的回旋，早就歪过来瞄准着岸上啦。于是十数具连弩一时激发，蜀军当先者多被洞穿，就连甘兴霸本人也险险中矢，被迫挥师后退。


    
于是就在连弩的遮护下，魏军于舟上重整队列，再次放下跳板，一行行排列整齐，二度登岸。随即也不走远，就背靠舰船树木为篱，开始搭建营垒。鲁肃这回不敢下船去了，但是吩咐，小心地拆下一半连弩往岸上运，然后即以连弩杂以步弓，尝试一点点地把蜀人驱远，好彻底占据港口。


    
其间甘宁率军连冲了两次，都被敌弩逼退，不禁气得暴跳如雷。他跟王平商量，说敌械甚锐，难以遽破，只能暂且熬到天黑，然后我再率数百敢死精锐趁夜前去斫营。王平说此计甚妙，但：“将军乃巴军主将，岂可轻动？平愿往也！”

第二十九章、堂堂正正


    
眼瞧着就要上演“王平百骑劫曹营”的戏码，谁料天还没有黑，便有信报传来，说魏军大举自陆路来攻。


    
甘兴霸真是捉襟见肘啊，他占据水陆要冲，地势险要，本来稳居上风，但问题兵数太少，却得分守巴东、巴西各县，真正能够堵在鱼复的，不过才一万多人罢了。魏人则有陆军五万，水军万余，是自己的好几倍。关卡再险，终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是俗谚而已，当不得真的，魏人若是不计伤亡地拥上，一个不慎，被其打开一道缺口，便可能全线崩溃。


    
所以他原计划是自己堵着陆路，让詹彦统领水军，以敌鲁肃。虽说甘宁本身的水战经验比詹彦强过好几倍去，但他在意识中水路的威胁不会太大，只要拦住那些纤夫，就算曹魏的大船可以逆水划桨，慢得跟乌龟爬一样的玩意儿还能作战吗？谁想水路倒先逢败绩，连港口都让敌人给夺了。


    
如今该怎么办？继续跟这儿堵着鲁肃，则司马懿很可能在陆路轻松突破。回去堵陆路？那鲁子敬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仅仅止步于港口不前。分兵抵御吧，兵力本就不足……无奈之下，只得命王平暂且在此挡着鲁肃，自己亲率主力返回鱼复城去战司马懿。


    
鲁子敬这回大放黑科技，顺利通过瞿塘峡，然后吊打蜀汉水军，杀了甘兴霸一个措手不及，真正石破天惊，将来必可入史。但是其后的战斗便乏善可陈了，兵力既然占优，又有连弩保底，只管平推过去便是，无论王子均如何百般防御，都无法扼阻其进军之势，短短两日，王平便即败退回了鱼复，去向甘宁请罪。甘宁也是无法可想，司马懿亲率大军已至城下，也不浪战，这两天一直都在伐木制造攻城器械，只怕等其器械造就之日，便是鱼复倾覆之时。


    
甘宁都快被曹魏那些新器械给吓傻了，从前但知有火焰箭，如今又亲见巨型连弩，尤其魏船逆水而能如飞，最使人舌桥不下。天知道到时候司马仲达还会玩儿出什么新花样来？


    
于是将心一横，即于夜间招募敢死之士三百，潜开城门，亲率着杀出去劫营。“百骑劫营”听上去挺威风，其实也是无奈之计，顶多暂时挫敌锐气而已。在原本历史上，甘宁受孙权命使劫曹操，史书上说“敌惊动，遂退”，其实因果关系未必有那么明显。《江表传》就说：“宁乃选手下健儿百余人，径诣曹公营下，使拔鹿角，逾垒入营，斩得数十级。北军惊骇鼓噪，举火如星，宁已还入营，作鼓吹，称万岁。因夜见权，权喜曰：‘足以惊骇老子否？聊以观卿胆耳。’……停住月余，北军便退。”曹操根本不可能被这一百来人突击一次，便立刻下令撤退的。


    
在这条时间线上，甘宁亲出袭营，没想到效果更差。他人衔枚、马裹蹄，潜近魏军营垒，突起高呼，即拔鹿角而入。魏军初始确实惊骇，但司马懿稳稳当当地窝在本营不动，只是传令，使士卒一层层执械列队，逐渐向外侧扫荡，甘宁斩获数十级，但无魏军将校，都是些小兵而已，亦且不能深入，只得反身退回。


    
因为这时候司马懿所带的兵，跟原本历史上的曹军已然根本不同了，而他的用兵风格，也与曹孟德大相径庭。


    
在原本历史上，汉末和三国前期的仗都打得很精彩，也厮杀得很惨烈，将领个人素质对于胜负影响非常之大，相对的士卒素质却往往要大打折扣。丹扬天下强军所出，可以陶谦的丹扬兵就被曹操一贯散慢的青州军杀得跟狗一样，郯城都几乎不保，为什么呢？将领强力故也。


    
因为那时候的士卒大多并非汉朝的官军，就理论上而言，只是各地方官私募的武装而已，训练度有限，纪律很糟糕，更无大义名分可加统合，全得靠将领个人以恩义相结。所以能将必得强兵，但这强兵也大多只能打打顺风仗，如关羽在襄阳、樊城，一听说后路被断，士卒瞬间奔散，即是一例。


    
曹军在各路诸侯中算军纪比较好的，那也不过锉子里拔将军而已，征徐州屠戮甚惨——史谓曹操屠灭三县，固然水分甚大，多为抹黑，但要说不犯平民，也是扯淡——还三天两头出现劫将为质事。于文则就是靠整顿青州兵军纪起家的。


    
对于类似纪律性不强的部队，被百余人一夜袭便即营啸，使甘兴霸还见孙权报功，那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吧。


    
但是如今的魏军不同了，通过曹操的整顿、是勋的制度统筹，大多已经归为真正的国家军队，眷属多得安置，甚至分了田地——要知道原本西汉最强有力的中央军，本来就出于“三辅良家子”，那都是有产业，能自备装具，参军不是混饭吃而纯是想博个出身的富农或者小地主子弟。这样的军队，本身的训练度和纪律性，都已非曹魏草头班子时代可比。


    
尤其曹操为了对付西蜀，最着力整顿的就是雍州军和荆州军，原本在荆州地区影响力甚大的蔡氏、蒯氏、黄氏等均被解除了兵权，调入都中供职，文聘、黄忠等也借南征之名，暂调交、广，荆州陆军彻底被国家体系所消化了。司马仲达这回就是领着这么一支部队来的，要不然以他三十多岁的年纪，又无赫赫战功，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月间便即彻底掌控住部队。


    
就好比原本历史上，司马懿初上陇与诸葛亮对战，就几乎被压着打，末了还丧了名将张郃。根据史书记载，虽然曾经在南部战区做过司马懿的副手，张儁乂仍然事事跟上司对着来，司马说往东，他偏偏说往西。无法确定二人谁对谁错，但将帅不和，司马懿没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打仗，确是不争的事实。故此后人也有揣测，张郃中箭木门道，其实是司马故意坑陷，即便没想杀他，也想张将军丢一个大人，从此在自己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即便张郃死了，此后司马懿仍然得跟曹叡演双簧，让辛毗柱节辕门，阻止诸将出战，由此亦可得见，想要牢牢掌控住一支独立性非常强的地方部队，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如今初掌荆州军，司马懿自然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如臂使指，但略加整顿，所面对的局面却要比原本历史上强过很多。再说了，仲达用兵素无花巧，多用正攻——是勋有时候也想啊，倘若真进入火绳枪时代，说不定司马就会跟后来湘军似的，结硬寨，打呆仗……司马懿也挺奇怪，自己虽说上过几回阵吧，可是并无赫赫战功，老师怎么就向天子推荐，让自己总统荆州兵马呢？他真那么瞧得起自己？重任在肩，不由得仲达不打点起十倍的精神来，他琢磨着敌众我寡，只要不出疏漏，则胜日可期，怕就怕想玩儿花结果玩儿豁了，反为敌军所趁——这种例子在历史上还少吗？所以鲁肃说他有计可破西蜀水师，直薄城下，司马懿说那你去干吧，我这里还是用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一路平推过去。


    
所以他到得鱼复城下，先不着急攻城，而把营盘扎得牢牢的，鹿角、箭楼，连环密布，竟使甘兴霸毫无下嘴处。当晚听闻敌军劫营，司马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你就算全师杀出，能有多少兵马？我不怕被你真把营寨给夺了，怕的是军队自乱，就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于是告诫诸将勿惊，都回去勒束士卒，不必与敌人硬碰——只要营寨不乱，死多少人你们都无罪过！


    
最终甘兴霸黯然而退，战果寥寥。司马懿则继续按兵不动，只是多采石木，赶制攻城器械。鲁肃在其斜方布营，多次遣人催促，说咱们可不能跟这儿消耗太长时间啊，才得着消息，汉中已为大都督所得，如今正待挺进蜀中，蜀道难行，又恐粮秣不继，一定希望咱们赶紧前去应援。司马懿只回了他《论语》中的一句话：“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一连花费了整整七天的时间，终于一应攻城器械全都造就，就此展开了对鱼复城的猛攻。魏军中先排出一列礟车来，各车间还有巢车遮护——车上布置了弓弩手——朝着城上便是连续三四个时辰的狂轰烂炸，几乎把土墙砸塌，墙上各种木制建筑，更被扫荡一空。


    
接近黄昏时分，司马懿一瞧远程攻击效果不错，便即下令，推出撞车、云梯，乃至吕公车等各种近战器械，魏军排成百人一组的多个方阵，朝着城上便车轮般轮番攻打。将将入夜，城下火把亮如白昼，甘宁终于再也扛不下去了，南门首先被突破，接着东门亦失。


    
甘兴霸长叹一声：“罢了！”他说“先帝属我以守鱼复，拱卫川东门户，今仅一日即为敌破，吾但有死，即往地下以向先帝请罪可也！”就手拔出环首刀来，朝着脖子上就抹……

第三十章、厚买人心


    
鱼复城破，甘宁就想自杀，被王平赶紧扯住臂膀给拦住了。王平说了：“将军勿自责之甚也，此非战之罪……”


    
本来咱们兵力就相当有限，敌军数量是我方五倍还多，想要牢牢守住鱼复，难度系数就挺大。再加上蜀中内乱，竟然无法派出一兵一卒前来援救，而敌军又玩了新花样，导致城内士气不振……真不是我故意给自己找理由——“即孙、吴复生，亦不能得全也！”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碰上一场必败之仗就想要抹脖子，这对国家丝毫也没有好处啊——“巴地甚广，可与魏人周旋，即再败，亦可返至成都，相助守护。将军盍吞声忍耻，为国家而弃死志耶？”


    
王平好说歹说，才终于劝得甘宁放下刀来，随即二将便即聚拢残部，从西门狼狈突出，沿江而走。行去不远，忽听一阵鼓响，道旁杀出一支队伍来，当先一将横刀高呼道：“甘宁休走，庐江丁奉在此！”


    
原来鲁肃早派船只运送丁奉等人绕过鱼复，特寻道狭处伏兵以待西蜀败军。甘兴霸又惊又怒，举刀高呼道：“吾往日从不闻此般下将，今偶遇挫，即为所欺！若死于此，横使竖子成名！”亲率残兵，朝前猛冲。


    
一番恶战，终于被甘宁、王平突出围困，西向逃往朐忍县去了，蜀将娄发则为丁奉手刃，另一将詹彦跪地请降。


    
魏军也不在鱼复多作停歇，便即水陆并进，直取朐忍。甘宁不败则己，这一败就再也收势不住啦，从朐忍、临江、平都、枳县等处，一路沿江而走，一直跑到巴郡郡治江州，才算勉强站稳脚跟。司马懿从朐忍县西便即转道，循小路西指宕渠，只派苏飞率七千兵马与鲁肃水军继续追击西蜀败兵。


    
才到宕渠，远远地便即望见城头高竖魏家旗号。


    
原来是勋为了策应荆州军西进，特命徐晃率军三千，自南乡而下，尝试攻打宣汉——既然昔日王平可以从这儿过来，咱们应该也可以从这儿过去。这时候守备宣汉、宕渠等县的，乃是巴西太守黄元，素与甘宁不和，本来就存了见事不妙赶紧投降的心思，这一见魏军到来，人数不多，便即出城与战，结果被徐公明一场好杀，几乎胆落。于是也不敢守城了，直接打开大门，自缚请降。


    
徐晃就这么着先期进了宣汉和宕渠二县，但他麾下兵力不足，故此也不敢继续向西方挺进。正好翌日司马懿便率大军赶到，于是浩浩荡荡从宕渠杀向安汉，轻松夺城，再逆着西汉水而上，直取阆中。只要拿下阆中，前面就是葭萌关……此番一千五百里长途挺进，司马懿虽然一路都打得挺谨慎，但行军速度还真不慢，从夺取鱼复到开向阆中，仅仅花费了十七天时间而已。那边是勋在葭萌关下与刘封对峙也有小一个月了。


    
是宏辅名满天下，外界传说总是越传越邪乎，说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琴棋书画无所不会，经史子集无所不览，兵书战策无所不阅，简直孔圣之后，再无这般博学多才之……哦，仅次于当今天子是也。好在是勋自己并没有被这些无识之论冲昏头脑，他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倘若两千年后再有汉末三国的模拟游戏，估计自己智力和政治是可以设得挺高的，且必有“辩舌”一类特性也，至于统御和武力等值，能够及格那就挺满意的啦。


    
他之所以能从乐浪乡下一个夷人……好吧，还是从入了是家算起，不过一介乡儒而已，竟能纵横乱世，改变历史进程，成为天下文魁儒宗、国家重臣，固然有自身秉赋和努力的因素在，但那真起不了什么决定性的作用。真正使他崛起的，一靠拥有后世两千年积累的知识，最主要是熟读《三国志》等史书，二靠因缘际会，成为了曹家姻亲。真要是只靠他个人的能力，想跟汉末群雄斗心眼，那必然是百死无生啊。


    
古人眼界有限，知识面不广，但论起智慧来，还真未必比后人要差——当然啦，因这年月的社会环境所限，绝大多数愚氓是没法跟后世相比的，是勋若一直身处乡氓之中，或许倒能脱颖而出，说不定混上个小地主、小县吏啥的。但若身处士大夫群中，想往统治阶级圈子里钻，若无后世积淀，最主要是通晓历史上有名人物的履历，可以一定程度上察知其心意，就他那点儿小聪明还真不够看。


    
尤其他穿越到了英雄辈出的后汉末期，前一世本就对很多历史人物相当崇敬，即便如今高踞其上，也并不敢随意轻视。你真把他扔到一个不熟悉的时代，九成九他出不了头，而万一冒出头来，也可能会被成功冲昏了头脑，自以为天纵英才是也——搁这时代，他还真不敢这么想。


    
再说了，术业有专攻，在文学上他多少是有一定秉赋的，再靠着抄袭后世的诗文和学术思想，闯出了一定名头，更加多年积累，如今即便自己吟诗作文，不说超越三曹七子吧，也自认非普通文士可比也。但在军事方面，就算比这时代所有军事家都要多读过几部兵书，也不敢自诩知兵——纸上谈兵，口若悬河，临阵决断，手足无措，类似废人历史上还出现得少吗？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把日常军务全都交给了曹真和沮授等人打理，自己只管坐镇中军宝帐，处理一些文书事务罢了——简直把自己的位置从大军统帅降成了普通监军。可是军中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需要处理的文书——你合着不能让是太尉去计点钱粮吧，日常下达到某曲某屯的军令，也不该由是太尉来草拟吧？是勋呆在帐中，但觉分外无聊。想要设宴饮酒，甚至传女乐自娱，又恐动摇了军心……后来干脆，老子巡营去吧。于是每日便在中、后各营乱转——前营他是不去的，怕有蜀军来袭，流矢横飞之际，不期然要了他一军统帅的小命……是勋别有一桩好处，是这年月绝大多数士大夫所不具备的，即不轻贫贱是也，哪怕只是普通运粮的川中民夫，他都能毫无架子地与之恳谈。这年月普通百姓那都还是很淳朴的——其实就是够傻——见如此大僚竟能折节下交，无不感激泣零。士兵们大多拍着胸脯保证，愿为太尉效死也；老百姓则说：“若早有太尉来治蜀地，必然小大得安。”


    
是勋心说别扯了，我堂堂太尉来治一蜀？你这是咒我呢吧？但表情却毫无不满之色，仍然和蔼地笑脸相对。


    
曹真曾经私下劝是勋说：“太尉贵重，不当与贱役语，恐失身份。”是勋笑着回答他：“何所谓贱役耶？汉高不过一亭长耳，兴汉之臣多狗屠辈，遂能应时而起，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况此皆我大魏子民也，吏不爱民，民不亲附，吏若抚之若子，自然国家安泰。”


    
沮授也劝，但却是另外一套说词：“太尉受命伐蜀，手握重兵，本处嫌疑之地，乃更与乡民语，恐有厚买人心之谮也，不可不防。”是勋点点头，说你担心得有道理，随即却又摇头：“吾今乃为国家收蜀人之心也，非为私也，况天子圣明，不受人惑，岂肯相疑？”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曹操这人疑心病重，自己要是真的一个不慎踩过了界，还不知道老头子心里会怎么想呢。但一来他觉得只在营里转悠，接触的人绝对数量不算多，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儿；再说了，不干这些他又能干啥？回主营闷头睡大觉吗？


    
谁知道还要睡多少天？荆州军究竟哪辈子才能突破鱼复，来跟自己前后夹击刘封啊！他虽然不怎么管理军务，但曹真每日必要向其禀报军中情况，估计着顶多再有一个月，粮运就会开始捉襟见肘。是勋心说史书上也没有细说，不知道后来钟会在剑阁究竟被拦了多久，我怎么着也得比他钟士季呆的时间长吧。三国中后期的名人当中，其实是勋挺瞧不起钟会的，那基本上就一马谡的翻版，而且看他在成都受姜维蛊惑，妄图造反的计划，其战略眼光又比马幼常差了不止一筹。


    
“欲使姜维等皆将蜀兵出斜谷，会自将大众随其后。既至长安，令骑士从陆道，步兵从水道顺流浮渭入河，以为五日可到孟津，与骑会洛阳，一旦天下可定也。”倘若这不是后世的污蔑，而真是钟会的计划，那简直是可以当作笑话来听的……惜乎，吾身边无邓士载也——邓艾还在辽东领着票高句丽人屯田呢——当面也非刘禅，但不管怎么说，也得比钟会玩儿得更漂亮一点儿才成，否则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好在就当是勋逐渐丧失信心，却还没有彻底放弃的时候，终于传来消息，荆州军已经杀入巴中，而徐晃也拿下了宣汉、菪渠。是勋得报大喜，急忙召聚众将商议，曹真就说了：“刘封若知三巴不保，必不敢再留葭萌，而必南逃，吾将踵迹而追，破之不难。然若彼得入成都，据城而守，亦未必可遽下也。”您估摸着，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吴懿他们会放刘封进城吗？


    
是勋皱眉沉吟少顷，说我不如来写一封书信，劝说刘封投降吧——终于可以干点儿老子的强项了。

第三十一章、尔虞我诈
	是勋写下长长一篇书信，遣人送往葭萌，去劝说刘封投降。刘封得信，展开来一瞧，只见开篇就是：“魏太尉、都督雍凉荆三州兵马是，拜上刘将军足下……”
	称呼就挺讨巧，也不直接指责刘封为蟊贼、篡逆，当然也不会承认他汉朝太子的地位，于是避重就轻，简单地称呼他为“刘将军”。
	然后分析形势，说如今我王师伐蜀，既已得汉，乃复下巴，两路会聚，总三十万之众——当然这夸张的数字刘封压根儿就不带信的——就算蜀中没有内乱，全师以拒，也不会是王师的对手，更何况刘将军您还未必能够生入成都呢……“将军本姓窦，非刘也，今弃父母而为人后，此非礼也；大祸将至而不知避，王师挞伐而不识走，此非智也。传刘备欲寄全蜀于将军，亦非爱将军也，为市恩而使将军庇其幼子耳。设备果真心，以彼之智，胡不先召将军而后除吴懿，乃使懿阻将军于成都之外耶？则其首鼠可知矣……”
	刘备遗命传养子而不传亲子，对此是勋一定程度上是表示理解的，甚至还略感钦佩。虽说为了保蜀中基业，担心自己的两个亲儿子都太年幼，难撑大局，因此择长而立，理不出奇，但竟然真敢起意传位养子，乃可见刘玄德绝非迂腐之辈——或许也跟他出身不高，没有世家大族那种嫡庶分明，又瞧不起养、赘的臭脾气有关。但是因为临终前的安排不够稳妥，导致蜀中大乱，情势反倒比遗命传位刘禅更要糟糕，对此是勋就不怎么理解得了了。
	倘若刘备遗命传位刘禅，关羽必诚心辅佐，或许也不会膏了吴懿的屠刀，而刘封在汉中，就算想要造反，也得先过张飞那一关。或许黄权会帮他，或许张飞会同情他，但有关羽在内，张益德理论上是不会跟关云长对着干的。当然啦，情同兄弟云云，也都是后世人语，关、张的关系是不是真那么铁，二人对刘备的忠心是不是真那么牢固，其实也大可以打个问号。但不管怎么说，仅刘封作乱汉中，所可能酿成的风波终究有限。
	然而并非每个人都能够仔细地权衡利弊，使得每一言、每一行都能将风险降至最低，且使利益最大化——人若如此理智，那么大多数纷争、动乱都将不会再产生了。即以吴懿论，他为了获取权力而违抗刘备遗诏，其实是在进行一场豪赌，不但要赌政变成功，控制成都，还要赌顺利干掉刘封，大权独揽，甚至还要赌曹魏方没有很快反应过来，留给他足够实施全盘计划的时间。若说以上任何一项赌博胜负几率都是五五开的话，那么累加起来，成功的可能性就连两成都不到了。与其如此，还不如遵从遗命，设谋打压关羽、讨好刘封来得更稳妥一些。
	然而对于某些人来说，九成胜算和一成胜算并没有分别，反正结果都可能是是输，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同样九成胜算和一成胜算没有分别，反正结果都可能是赢。而刘备即便善识人心，终究不可能做到算无遗策，在他看来，反正都非嫡子，对于吴懿来说，无论刘封、刘禅都没有他吴家的骨血，则无论传位给谁亦都不干吴懿之事，故此并未设防也。至于辅幼主为佳，还是辅成主为好，再加集团利益的纠缠，恐怕刘备本人考虑不到那么深……考虑不到的结果，便是酿成了大乱，是勋如今正好拿着这件事来动摇刘封之心——老头子要是真想传位给你，毫无二意，他至于遗命失误吗？则其心中尚且犹疑可知也。正是因此而酿成了蜀中大乱，导致你身处险地，你还感他的恩德作甚？
	“今将军进不能攘王师，复汉中，退不能入成都，平篡逆，如鱼入罾中，丧败可期。人若不能生，而复求王蜀中，岂可得乎？如螳螂将膏黄雀之吻，而尚觊觎寒蝉，岂非可笑？今为将军计，莫若幡然改图，归命王化，则仆必助将军以入成都，手刃奸邪，以除憾恨。将军为前汉罗国之后，仆当上奏天子，使复爵位，至乃剖符大邦，为始封之君也……”
	窦氏先祖，原受封为罗县侯，后来除封，是勋说了，只要你投降，我就帮助你杀入成都，去把导致你落入如此尴尬境地的吴懿、李严给宰了，报仇雪恨。然后我会上奏天子，再命罗国，甚至封你一个更高的爵位——“王于川中，假王也，且王师到处，即欲苟且而不可得；归于吾魏，真侯也，带砺山河可期。仆知将军智者也，当更思虑，早定良计。易有‘利见大人’，诗云‘自求多福’，行矣，将军勉之。”
	刘封览信大怒，恨声道：“孤当死社稷，终不能苟且而生矣！”可是转过头来，却又不禁愁容满面，他问黄权：“今传三巴已失，甘兴霸死，魏人将踵我后，奈何？”我确实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是……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不死吗？
	黄权说敌人既然将至身后，那咱们葭萌关肯定是守不下去啦，只好后撤：“汉中入蜀，栈道难行，即自三巴来，亦畏途也。今吾退至雒县，其城坚固，必可久守，但恐成都不纳，则粮秣无着……”
	咱们可以继续朝后退，一直退到雒县，与成都相互呼应，必可长久守备。敌军远来，粮运不继，咱们越是收缩，他们的消耗就越是大，时间一长，必然撤退——除非再从交、广发兵，从南中绕远，否则再不会有第三路魏军过来抄咱后路啦。只是南中的道路更不好走，朱褒、雍闿那些地头蛇即便降魏，也不肯让魏国的大军随便逾境而过，咱们安守雒县半年左右，待敌自疲，还是能够办得到的。
	然而，就怕如此紧急关头，吴懿、李严等仍然不肯放殿下您进入成都，甚至还要在粮草上卡咱们脖子。倘若仅仅依靠雒县的存粮，恐怕就连咱们也支撑不了太长时间。“臣请先往成都，密会徐元直，使说吴、李以国事为重也。”
	刘封长叹一声，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期望公衡你可以说动那二贼……可是如今咱们该怎么撤退呢？就怕魏军踵迹而追，则一退必败，一败必不可收拾……黄权说：“天幸是宏辅发此书来也。”为今之计，只能假装投降，您回信去约定受降的时间，以麻痹对方的神经，然后今晚便走，绝对不可延挨。
	刘封无奈之下，只得复信是勋，说我经过仔细考虑，觉得还是归降为好。但军中诸将并非人人肯降，我还需要做一阵子工作，希望你宽限三天，三天以后，我必定打开葭萌关，自缚阵前，以候天子裁处。
	信至魏营，是勋见之大喜：“若封肯降，吾何吝三日耶？”当即批复说好，那我就等你三天。等到蜀使出帐而去，沮授突然凑过来提醒是勋：“此恐非刘封真意，乃伪降耳。”
	是勋一皱眉头，问：“子辅此何意耶？”沮授就说啦：“今荆州军将至，以薄敌后，彼若不降，则必远飏，又惧我军追击，故砌词敷衍，以惑我耳。”是勋问你有什么证据吗？沮授说我没有证据，只是根据蛛丝马迹来猜测：“都督使马幼常探问蜀中风土，及贼将性情，但云刘封倨傲无礼，群臣多怨，唯吴、李杀关羽故，乃暂从封，欲为关羽等报仇耳。则其若真降，必不肯听臣下言，何必期以三日？且复书必求都督盟誓，全其性命，甚而求封大国，安得如此恭顺耶？”
	刘封是个既高傲又刚愎之人，他要真想投降，根本就不会在乎是否有将领不答应，根本不会要求三天期限去劝服诸将。而且以他的性格，肯定要在回信里再摆摆架子，然后要求你明确承诺保其性命，甚至直接要求受封大国、良邑，给自己找稳了后路。他这类人突然间低声下气，里子、面子全都不要，实在令人起疑啊……沮授说就我所知，这类家伙就算刀架在了脖子上，就算已经决定屈膝，那也要先端足架子，放几句狠话的，哪有你一封信去，当场就拜倒求降的道理？他又不是真被咱们团团围困，马上就死路一条了。
	是勋倒是从善如流，当即一拍双掌道：“子辅所言有理！”可是你刚才为什么不拦着我？我如今已经答应等他三天了，怎么办？
	沮授说“兵不厌诈”——“彼既虞我于先，都督何惜诈之于后？”刘封想要麻痹咱们，正好利用都督您的承诺，咱们反过去麻痹于他——“吾料刘封今夕必走，乃可挥师踵迹，直入蜀中！”
	沮子辅还怕是勋堂堂文魁儒宗，朝廷重臣，不肯食言为此欺诈之事，早就想好了一大套说词，希望能够说服是勋。谁想到是勋脑袋里根本就没有那根弦儿——欺敌算什么道德问题？我又不是宋襄公——当即允诺：“可急召曹子丹等来商议！”倒把沮授一肚子说词全都给憋回去了。
	于是诸将聚齐，共商对策，曹真也赞同沮授的建议，说我马上就下去分派任务，今晚便趁着夜色向前挺进，直取葭萌关——“若能衔其尾，则其后大剑、小剑，梓潼、涪县，均易克也……”
	葭萌关以南，有大剑山、小剑山等，其峰高峻如剑，故此得名，地势极为险要——所以原本历史上，诸葛亮在此地筑垒以守，就是著名的“剑阁”。曹真说咱们只要跟在蜀人屁股后面，一路追杀，一路驱赶，那他们就没有机会停下脚步来守险，哪怕再恐怖的地势，都可顺利通过——就好似当日徐晃长驱入围，只要紧咬着敌军，就能将城外的各类防御设施视若无物。估计刘封只能退守绵竹甚至雒县，吴懿、李严要是不放他进成都，那他就死定啦——“若使相合，事尚未可料也。”
	是勋说你想得太远了，咱们且先进了葭萌关再说。话音才落，突然旁边马谡站出来了：“谡有拙计，可使吴、李必不肯纳刘封也！”

第三十二章、使王蜀中


    
刘封当晚即率大军离开葭萌，朝着梓潼方向遁逃，曹真率军从后猛追，蜀军大溃，幸亏赵云率部断后，好不容易才收束住了队伍。


    
乱军之中，马岱即率部曲来劫马超，兄弟相见，乃各唏嘘。马岱就问了，咱们如今如何行止？兄长你有什么想法没有？马超道：“今刘封丧败，且忌我，不可从也。弟可匿我军中，伪作奔散，诈入雒城，经雒乃可往成都去也。”


    
马岱皱眉道：“兄今仍欲归成都耶？太子虽败，麾下尚数万众，尚可与魏人一战，吴、李坐守之势，非可以久者也，何必相从？”


    
马超冷笑道：“今势既沮，分则力弱，合则力强。吴、李坐守，既畏魏人，又忌刘封，闻弟往投，必喜而纳之，吾等即趁势擒之，以夺成都。复以成都之兵迎刘封，则封必不敢再囚我矣。合力以御北军，国家或可危而复安。”


    
马岱大喜：“此真妙策也！”哥哥你早这样多好，一心为国家考虑，咱们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啊，天幸你终于醒悟过来啦。好，兄弟我就继续跟着你，咱们共谋大事。


    
于是领着亲信部曲和武都败军，一路狂奔，竟然跑在了刘封之先，直入雒城。雒城守将关平是听说过马岱已归从太子刘封的，便即开门迎入，马岱就说啦：“今师丧败，或将退守绵竹、雒县，但恐成都掣肘，断绝粮运，则我军必覆，故岱得太子命，使先期赴都，以说吴懿、李严。”


    
关平虽然奇怪，怎么刘封不派个能说会道的文吏去游说吴、李，倒派了马岱来，不过再一琢磨，他马家原本是遵从成都旨令的，或许便想利用这一层关系，去动吴、李之心吧。即备粮秣相赠，把马岱等人一路送至成都近郊。


    
马岱先遣人入城相会吴、李，说我此前追随家兄，兵败汉中，无奈之下才暂且归从了刘封，如今刘封因难敌魏军而败退，我乃趁机偷过雒县，来投朝廷，希望大将军收纳。吴懿便问来使：“马将军麾下，今几许人？”使者回答：“不过七百余卒，马二百匹。”吴懿又问：“马孟起何在？”回答说：“尚为刘封所囚耳。”使者说马岱在城外待罪，生怕因为战败和曾归刘封之故，将会遭受惩处——“若大将军不肯宽宥，乃当别去；若肯宽宥，还望大将军出城相迎。”


    
吴懿尚未回答，旁边李严忙道：“马将军弃逆从正，何罪之有？然大将军贵重，不可出城往迎，严请代大将军往。”吴懿倒是也挺垂涎马家兵将，当即首肯：“如此，劳烦正方矣。”


    
李严即领一哨兵马出城来迎马岱，远远的便见马岱拜倒在地，急忙催马上前，然后下来搀扶：“将军何必如此？”马岱一瞧，吴懿不肯出城，面前只有李严，不禁略略失望……不过他兄弟两个也早就商量过啦，倘若吴懿中计出城，那是最好，可当场将其拿下，则成都如在掌中。那要是吴懿不出来呢？且看谁出来了，若使他人来召，只得暂且入城，再寻机以谋吴、李；若是李严肯来，不妨先将其拿下为质，再挟之以入成都，以李严命诱得吴懿过来。


    
于是马岱便即站起身来，朝向李严深深一躬：“有劳太傅来迎罪臣，先请入营歇息，罪臣将布列兵马，以候太傅点校。”你先歇会儿脚，喝口水，我把大家伙儿全都召集起来，让你点明数量，便好共入成都。


    
李严拉着马岱的手，笑吟吟地道：“将军可即率部入城，何须点校？”随即伸手一指马家军才刚扎定的营寨：“请吾入营，得非令兄欲相见乎？”


    
马岱闻言大惊，才待后退，早有禁军簇拥上来，长矛当胸，将其逼住。随即李严重新上马，挥动旗帜，只见四下里伏兵尽起——他还真不是领着几百人护卫就敢出来接马岱的，身后不下三千兵卒，趁着跟马岱说话的机会，秘密潜近马家营寨，随即得命，一时并起。


    
马家这些本来就是败兵，士气很低，如今马岱既被擒获，又遭数倍于己的军兵围困，无不沮丧，对面一嚷嚷：“马氏欲乱，尔等不过受其胁迫耳，但弃械而跪，皆可免死。”当即有七成全都放下武器，停止了抵抗。余众簇拥着马超从营中杀出，马超怒指李严：“正方此何意耶？”


    
李严冷笑道：“孟起匿于营中，又何意耶？”


    
马超知此事不可善了，便即舞开大槊，直取李严。李严拨马后退，再度挥舞旗帜，军兵簇拥上来，将马超团团围在垓心。马孟起好勇，长槊使开，如闪似电，瞬间便已刺倒二卒，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迫掉转马头，杀出重围而去。


    
李严尚且不肯罢休，下令急追：“生致马孟起者，万户侯！杀之，赏千户！”成都禁军个个精神抖擞，体力旺健，马家军却千里奔逃，精神和肉体双方面均甚疲惫，哪里还抵御得过？瞬间崩溃，马超单骑而走。


    
成都军追不上三里，忽见前面旌帜飘扬，似有大军开到。李严惊道：“马氏为刘封来赚成都，果有大军合后。”赶紧下令收兵，押着马岱与马家俘虏，返回成都，紧闭城门。


    
原来刘封一口气退到了绵竹，先使黄权率数千兵到雒县，协助关平守备，并且尝试去跟吴、李谈判。黄权至雒，关平迎入，便说起了马岱才刚过去不久。黄权惊道：“岱劫超而走，彼欲归成都耶？抑欲取成都耶？”心说这哥儿俩要是想逃归刘禅阵营，那咱们一点儿招儿都没有；倘若起意谋夺成都——“马孟起见小利而忘大义，用小谋而忽大略，此辈何足成事？必为李正方所破！”于是率军前来，探看消息，正好接着马超。


    
马超见到黄权，不禁伏地痛哭，说：“本欲谋夺成都，以取太子之信，且合国家为一，抵御魏贼，不想事败，吾弟陷身于逆，必不得活也！”黄权赶紧安慰他：“孟起既在，吴子远等必不敢害令弟，可勿忧也。”说你这回算是彻底跟成都方撕破脸了，从此可一心一意为太子效命吧。马超指天划地地发誓赌咒，说我再无二心，必要扶保太子以登大位！


    
再说李严押着马岱归入成都，来见吴懿，吴子远已经听说了城下之事，便问李严：“正方何以识其为诈耶？”李严说这个简单：“马氏兄弟情笃，则岱安有陷超于刘封处，而敢来投吾等？”要是兄弟俩一起来的，说不定我还信了几分，如今就马岱一个人跑回来，他就不怕一投成都，那边刘封暴怒，把他哥哥马超给宰了吗？“若即入城，吾或不察，今欲诓大将军出迎，则其心叵测可知矣。”


    
吴懿叹道：“幸亏正方，不然，吾等恐无噍类矣。”就要下令将马岱斩首。李严赶紧摆手拦阻，说不可，你要是真的杀了马岱，咱们跟马家这仇就结大啦，再也没有了回旋余地，不如暂且囚禁马岱，则可牵制返回刘封阵营的马超，以为将来布局。于是下令将马岱暂囚狱中。


    
转过脸来，吴懿再问李严：“今魏人已夺汉中，复取三巴，刘封败绩，吾等当如何应对？前欲使封与魏人两败俱伤，我可取其利也，今若与封合，恐为所趁，若不与合，封死则成都孤城耳……”


    
李严微微而笑，说没有关系，我从前的布局，计点时日，应该已经起了一定效果啦，如今只须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魏营，去游说是勋，则国家必可危而复安也。吴懿点点头，问道：“何人可遣？是宏辅辩舌无双，天下知名，谁可与侔者耶？”咱这儿能够找出来比是勋更能喷的人吗？


    
李严笑道：“口舌小道耳，若势不至，即有苏张之口，亦不能动摇人心也。子远以是勋止舌辩之士耶？以为非口舌过之者，乃可说之耶？”我说找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去游说是勋，前提是此前的安排已经成功，大势所趋，使是勋不得不应，而不是必须得找个比是勋更能喷的。


    
倘若是勋在此，他一定会想啊，这又不是玩儿游戏，只要舌辩成功，多难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倘若无利可图，无势可应，哪怕你说出大天来，人照样理都不理。


    
“广汉秦子敕，必可动是宏辅之心也。”


    
吴懿首肯，便召秦宓前来，命其改装出城，前去魏军大营。秦宓就问啦，说你们打算要我去对是勋说些什么？时势如此，想要说服他退兵，那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难道你们打算俯首而降了，派我去跟他说说条件？


    
李严笑道：“非也。今遣子敕往说是宏辅，欲使其拥兵而王蜀中，则可令魏人自乱，国家得安耳。”


    
秦宓大惊，说你们疯了不成吗？是勋怎么可能称兵作乱？首先，他是曹魏重臣，曹家姻亲，在洛阳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凭什么要冒险，尝试在蜀中称王？再则，此人向以忠诚著称，即便他这忠心只是假的，表面文章，终究背负文宗之名，爱惜羽毛，没有足够的把握，怎么肯往自己身上泼污水？而且他所部都是雍、凉、荆三州的兵卒，因伐蜀而初领，不是长期统带，可以如臂使指，几同私人武装的，就算想要造反自立，胜算能有多高？是勋又不是傻子，岂有利令智昏，走上这条邪路的道理？


    
李严笑道：“吾早使人在中原广传消息，云是勋拥大军而趁蜀弊，却不能速进，是欲养寇而自重也。今掌十万之众，若过半岁，厚植亲信，则其势不可摇也。彼常与小卒、乡民语，收买人心，是其证也。众口烁金，积毁销骨，虽骨肉至亲而不能保安，曾母为之投杼，而况操之与勋耶？计点时日，消息已至勋处，彼必惶惑犹疑，子敕适往说之，必能乱其心矣。其心既乱，魏人必扰，乃可阻之雒城下。若是勋急破雒城，并下成都，奏凯复命，则谣言不攻而自破；若彼顿兵雒城，久不得进，曹操必疑，或申斥，或易帅，则魏人之势挫，我可反击之，逐彼出蜀也。国家存亡，在此一举，望子敕勉力从之！”

第三十三章、城下遇难


    
刘封退守绵竹，旋即被曹魏八万大军——是勋四万，司马懿也带来四万多荆州兵——轮番攻打，短短四日便即支撑不住，于是主动弃守，退至雒县。


    
魏军自此终于走出险狭的川北丘陵地带，大步迈入四川盆地，是勋但觉眼前豁然开朗，心境为之一舒。本以为蜀地就此再也无险可守，你光城池高耸峻伟，又有何用？只要老子能够有足够的空间展布大军，临时建造礟车、冲车等各种攻城器械，就这年月的夯土墙，安可抵御？可是想不到随即就被雒城给拦住了。


    
沿路行来，东侧高峰耸峙——据说名为“分东岭”——西侧则是广袤的平原，阡陌纵横。雒县即构筑于平原之上，但是距离成都仅仅七十里而已，两城之间砦橹密布，竟然难以逾越。是勋到得城下，即命扎营暂歇，打造各类攻城器械，他自己率领诸将、参谋，一起打马前来探看地势。


    
只见雒城北侧搭建了七座堡砦，呈犄角之势，可以相互策应，曹真说：“此布如北斗七星，构筑者胸中大有丘壑也。”是勋一撇嘴，心说北斗七星又如何？时人总以为上应天象，即有奇效，其实你还不如老老实实一层层的三角型架构来得有效呢。


    
正看之间，忽听侧面砦中一阵鼓响，随即砦门打开，冲出一彪骑军，当先一员大将，白马锦袍，手执长槊，骑行如飞，瞬间即到面前。是勋隐约认得，此非马孟起耶？不禁大惊，匆匆拨马便走。


    
原来马超当日为黄权接应入雒，待得刘封到来，恨其欲夺成都而不成——你这想法是不错，可是先跟我商量一下，方便我派兵接应啊，胜算必大，如今你兄弟二人妄自行事，必欲自取成都以要我也——便欲杀之。黄权好不容易才给拦住了，随即献策，要马超率领一支骑军，埋伏在最外侧的堡砦之内——“闻是宏辅战前，常亲身往观虚实，乃可突出以袭。若能杀之，魏人必退，即不能杀，亦可逐之，破其胆，夺其气也。”


    
黄公衡倒是猜得没错，是勋虽然将军务一以委之曹真、沮授等，但也不是绝对的大撒把，临战必先亲观敌阵，然后召开军事会议。在是勋认为，一人计短，多人计长，因为这年月的兵将素质所限，再加上自己并非长年掌兵，还无法引入后世的参谋部制度，但军议是一定要先开的，谋而后战，可期万全。然而自己也不能只管主持会议，却一言不发啊，而且将领们若起分歧，最后也得自己这主帅一锤定音，故此必先觇看地形、敌势，心里才能多少有点儿数。


    
因此即来看城，马超在砦中远远望见，不禁大喜，鼓舞兵卒道：“其大纛青盖下，必是勋也，若能杀之，敌必乱而国可全……”其实心里想的是，我若能立此大功，刘封就不敢再不用我啦——“卿等奋力，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看看是勋一行渐行渐近，即命擂鼓开砦，他一马当先，挺槊杀出，直奔青盖而来。魏家众将促起不意，尽皆大惊，拨马待走，却当不得马超马快，瞬间已至身前。马超望青盖下之人便是狠狠一槊捅去——他当年跟随父亲马腾会攻长安，也是曾经见过是勋一面的，瞧着眼前之人却不甚似……不管了，先捅了再说！


    
原来以是勋太尉、大都督的身份，出必仪仗，有大纛及青罗伞盖，倘若换了一个人，必安踞伞下，以重身份也。然而是勋终究是来自于两千年后的灵魂，对于这类炫耀身份的仪仗用品实在无感，还嫌伞盖影响了视野——又不下雨，日头也不烈，打伞作甚——故此往往命从人打伞，距离自己在三尺以外。


    
所以这时候伞下的并非是勋，而是参谋沮授——是勋敬重沮子辅，故置之伞下也。沮授在后世人印象中，不过一文吏耳，其实他在韩馥麾下时即被表为骑都尉，后从袁绍，表为奋威将军，监护各部，那也是正经领过兵，上过阵的强人。这年月文武之别尚不分明，但你既能领兵打仗，总得弓马略熟吧，似王仲宣之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肯定不能带兵的。


    
是勋即粗通弓马，而他的弟子司马懿、诸葛亮等，其实论武力也与老师在伯仲之间，终非等闲小兵可比。沮授比那仨都要强，真放在后世游戏里，武力值怎么也得60往上，甚至可奔70而去。


    
然而终究面对的是武力值上90的马超，尤其沮授年过花甲，身手也不再敏捷。当下见马超杀至，知道避不过了，急忙抄起长槊来遮挡，却被马孟起挥槊格开，随即分心再刺。沮授倒是见机得快，匆忙一拧腰肢，滚落马下——肯定打不过，我拼着摔上一跤，也不能中他的槊呀！


    
马超这一槊便即刺空，急忙变招，朝着滚落在地的沮授再刺。好在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部曲、护卫尽皆拥上，荆洚晓拦腰一刀，直朝马超斫去。马超被迫弃了沮授，反手来格，随即狠狠一槊，就将老荆穿了个透心凉……这时候蜀骑皆至，与魏军战至一处。是勋是已经逃远了，曹真、徐晃、张郃三将各取兵刃，来战马超。马孟起抖擞精神，长槊夭矫如龙，先将曹真捅下马去，随即又刺伤了徐晃，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看看不敌，只得勒部后撤，返回堡砦。


    
魏军营中大队杀出，抢回死伤众人。这一次小小的冲突，魏方战死兵将十六人，蜀军只损了二骑而已——其中老荆胸口被穿，是直接就咽了气。


    
是勋抚尸而恸，心说你跟我多年，每战被创，可是总能活着回来啊，没想到眼看天下大势将定，倒莫名其妙地丧了性命……想想老荆离开洛阳前所说过的话，你竖了那么多FLAG，我当时就觉得不妥啊，没想到真的命归黄泉……还有沮授，从马上滚下摔折了腿骨，又加年岁大了，竟然就此躺倒，再也爬不起来了，军医禀报说非安养数月，恐不能瘳也。是勋没有办法，只好命人将其舆归绵竹，好生调治。


    
曹真、徐晃尽皆负伤——曹子丹是肋侧挨了一枪，暂时也动弹不得了；徐公明还好，只被马超挑破肩甲，右肩上拉了个口子而已，冲锋陷阵或者力有不逮，临阵指挥倒并无妨碍。


    
不过经此一战，魏军说不上胆落，锐气却大受挫折，是勋原计划在城下整备七日，打造攻城器械，如今只好把准备工作又多延三天，趁机巡行各营，鼓舞士气。


    
到得第八天上，又一路魏军逦迤而来，原来乃是峻自洛阳报捷归来，带来了大批的犒赏，以及三千新军。即于营中宣读圣旨，曹操大为嘉勉从征各将，多有封赏，是勋作为主帅，加爵一级。


    
是勋在汉朝时被封为参户亭侯，入魏新改爵制后，封为南乡（县）侯，如今则晋升为揭阳郡公。


    
揭阳郡在广州东部，是才新辟的小郡，仅辖三县而已。大小倒是无所谓，反正只食其租，并不真正建国管理，但是勋心说你敢把我再封得远一点儿吗……近闻水师进占朱崖（海南岛），或将设郡，你干脆封我做朱崖郡公算了……即启御酒，大宴众将，宴中询问是峻，陛下近日身体如何？是峻回答道：“陛下旧疾渐瘳，唯头风难愈耳。”可是等到兴尽罢宴，兄弟二人摒众密谈，他却说了实话了：“陛下头风三日一发，头目昏沉，至不能理事，诚恐去日无多矣。因期兄平蜀凯旋，心甚殷切。”


    
哥儿俩正说着话，谈论洛阳朝中局势呢，忽听子义在门外禀报：“巡军适获一人，云广汉秦子敕也，奉吴懿命来见主公。”


    
秦子敕、秦子敕……是勋沉吟了好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得非秦宓耶？”这可是蜀地著名的舌辩之士，吴懿突然间派他过来干嘛？是劝我退兵，还是要跟我夹击刘封？是峻说了：“吾势大盛，蜀贼釜底游鱼耳，安敢劝兄退兵？此必吴懿等知不能御，特命请降耳。”


    
是勋说吴懿、李严若肯投降，那就省了我的大事儿啦，急忙传令：“使蜀使报门而入。”


    
他堂堂魏朝太尉，伐蜀大都督，对于一名自家并不承认的割据政权所遣来的使者，必须如此自重身份。但是等到秦宓入帐以后，是勋却避席而揖：“秦先生远来无恙？”这是以个人身份，对史上名人表示的尊重。


    
秦宓赶紧长揖还礼，然后与是勋分宾主落座。是勋就问啦：“先生微服来此，不知何以教吾？”秦宓是绕过了刘封所守把的雒城，秘密前来，自然不可能大张使者仪仗，他甚至连蜀汉的朝服都没有穿，只是一身普通士人装扮而已，是勋故有此问。秦子敕闻言，不禁淡淡一笑，沉着冷静地回复道：“宓闻大都督将逢大难，特来献策攘祸耳。”


    
是勋暗自冷笑——又来这一套，开口就先以大言欺人，以吸引对方的注意，这花样我早就玩儿腻啦，你竟敢跑过来班门弄斧……表面上却假装诧异，双眉微皱：“吾安得有祸耶？”


    
秦宓答道：“今都督率大军入我蜀地，历经艰险，逼至雒城。吾太子勒雄兵三万以守，成都尚有五万卒，若与相合，不在都督下也。且雒城高峻雄伟，成都之固，是其三倍，未审都督须几月可克？若能即陷雒城，进克成都，则宓所言妄耳，即当辞去。若不能遽克，恐都督大祸便在睫瞬之间也。”


    
是勋再问：“吾今已得汉中、三巴，三十万大军即将汇聚成都，汝等釜底游鱼耳，即今日亡，或明日亡，有何异耶？何云大祸？”


    
秦宓摇头笑道：“都督固智者也，惜乎身在局中，乃不自知耳。昔乐毅急下齐城七十二，唯莒与即墨不克，寻昭王薨而惠王立，毅乃狼狈去燕——其与都督今日之事，不亦相似乎？毅去燕而可逃赵，都督若即去魏，当何处存身？岂非大祸耶？！”

第三十四章、震主之威


    
秦宓前来游说是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先以乐毅举例，奉命帅师伐齐，一路势如破竹的时候，啥事儿都没有，等到剩下莒和即墨二城，一年不克，又正赶上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于是齐人用反间之计，使惠王罢乐毅兵权……乐毅知道自己一旦还朝，必遭杀身之祸，因此匆匆逃往赵国去了。秦宓就设问啦，乐毅尚可逃赵，倘若都督您也罹此险境，又有何处可逃呢？


    
是勋闻言，不禁冷笑道：“是所谓‘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是以‘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卿其此意耶？”


    
他说的这两句话，本出《后汉书·马援传》——当然啦，这年月还并没有《后汉书》，但此非后世史家语，而是汉云阳令朱勃奏疏里的话，故此是勋能够背诵。想当年马援远征病卒，因耿舒、梁松等人进了谗言，光武帝收援印绶，并欲祸其妻子，朱勃乃上奏为之辩诬。


    
朱勃举了两个例子，以说明大将远征在外，极易受到毁谤，比方说章邯因赵高之忌而被迫投降西楚，燕将某害怕为功绩所累，攻取聊城后不敢还朝。是勋问了，说您想要说的话，就是朱勃这几句吧？兜什么大圈子啊。


    
秦宓摇一摇头，说：“非也，宓非效朱叔阳，而欲为蒯生耳。都督自非马伏波可比，然恐终为淮阴也。”


    
“蒯生”是指蒯彻，曾经劝说韩信背汉自立。他话说得很明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你以为汉王一定不会危害到你，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


    
是勋心说你倒省事儿，想要直接抄蒯彻说韩信的话。蒯彻当时也举了几个例子，一是张耳、陈余，本为契交好友，终因争权夺势而反目——证明感情这玩意儿是靠不住的；二是文种、范蠡，功高震主，于是兔死狗烹。


    
“今大都督荷天下之望，统十万之众，位同宰相，进而无赏，兵柄在握，退而难全，其与淮阴（韩信）何其相似也。魏主本因武功而覆汉基，遂有天下，安肯使都督继其前辙耶？即以为君臣相得，必不疑都督，然彼天寿将尽，嫡孙尚幼，其势又与彼昔日同，乃虑继主难御都督，思早夷除，此亦人之常情也。”


    
老兄你已经功高震主啦，如今曹魏天下，皇帝之下就是你啦，那曹操怎么可能不担心？就算曹操跟你感情甚笃，顾念前功，他也得考虑自己百年之后，继嗣者幼弱，很难驾驭得住你啊——“其蜀不灭，则都督如乐毅在齐，燕将在聊；其蜀若灭，则恐都督将蹈淮阴之后尘矣。”


    
你要是没法快速灭亡我蜀汉，那么很可能被谗言陷害，被瞬间剥夺兵权，而倘若快速灭亡我蜀汉呢？说不定就变成韩信第二了。


    
是勋心说这人倒确实好一张厉口啊，只可惜……你也就捡捡前人比方说蒯彻的余唾而已，玩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因为就目前而论，功高震主，或者因此而被谗身死，或者被迫走上黄袍加身之路，这两种例子都太少啦。其实我知道的前例比你多得多了，不光光文种、韩信，还有檀道济、桓温、刘裕、赵匡胤、岳飞、脱脱、年羹尧……一抓一大把。所以你以为我会如此天真，毫无防备吗？


    
忍不住就斜眼一瞥——是峻并未离开，仍在座中，正好也将目光投向是勋，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因为是峻才从洛阳过来，给是勋带来了一则重要的消息。


    
且说李严早有谋划，遣人在中原各处散布谣言，说是勋手握重兵，或有不臣之心，想以此来促使曹操临阵易帅，或者由此以说服是勋放缓攻势，甚至真的背主自立——他这回派秦宓前来，就是估摸自己的谋略应该已经起到一定效果了，而以是勋之智、之势，不可能蒙着双眼只管朝前猛冲，而必已通过某些途径，察觉到了朝中的暗流涌动。


    
要说暗流，当然是有的，蜀汉在中原地区间谍无数，又有伊籍这个无间道总体谋划和策动，于是是勋才入汉中，谣言便即甚嚣尘上。然而是勋对此早有预料，他一直就怕功高震主，所以不打算去对蜀汉做最后一击，这回还是曹操执意点将，才不得不率军前往。临行前，他就跟是复、桓范商议，说：“吾此行若不能灭蜀，恐受无能之讥，为主上所疑；若能灭蜀，则功至高而不可赏，主上亦恐难容也——奈何？”


    
桓范说了：“逆势而行，虽暂可免，终受其祸；顺势而行，天必祐之。主公何忧耶？若受谗人之谮，或为谣言所系，我与公子在都中，必设谋以攘之，使主公无后顾之忧也。若即灭蜀，恐功高不赏，乃可自称得病，即将兵柄移之曹子丹，孤身返洛，主上必无疑也。”


    
是勋用人不疑，既然将桓元则寄托腹心，那就干脆不费脑筋了，把殿后之事一以委之，还告诫是复：“诸事皆可与元则商议后行也。”果然等到谣言一起，是复来跟桓范商量，桓范就问啦：“公子欲如何做也？”


    
是复说我有一计，可使此谣言消弭于无形——估计就是蜀人散布的谣言，可是要耍谣言、动人心嘛，嘿嘿，老子可玩儿得比你们熟啊——“谣言一如奔流，可疏而不可堙也。若强辩之，反固其事……”


    
对付谣言，是不能靠堵的，强要揪出谣言的源头，或者分辩说我爹绝无异心，反倒可能越描越黑。对付谣言，只能靠疏导，让传谣者的思路混乱，或者把他们的兴趣点加以转移。所以我打算放出另外一则谣言，就说我爹实不通军事，所以把军权都交给了曹真，他自己整日在营中置酒高会，召集文学之士吟诗作歌——这也符合大众对老爹的认知啊。这则谣言一传出去，必然压倒那不靠谱的“异心”之说，天子或许会遣人赴军中查验，甚至申斥我老爹，但以老爹的品位、权势，还怕小小的申斥吗？


    
桓范听了是复之语，先是点头，却又摇头，他说了：“此自污之策也，非为无效，然必伤主公之德矣。且天子圣明，未必能眩之以伪也。”你这主意虽好，却未必能够瞒得过曹操。


    
是复一皱双眉：“然而元则何以教我？”桓范说我把你的策谋略加修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即可将大祸消弭于无形矣。


    
是复闻言大喜，于是依计而行。翌日即使其妻山阳公主入宫，跑到皇后卞氏面前去抹眼泪。卞氏惊问何事——“其是家郎亏待吾儿耶？”公主说倒不是老公对我不好，而是近日乡野间谣传，说公爹是勋率师入蜀，或有不臣之心，我老公被谣言给吓坏啦，打算自闭府门，席藁待罪……我琢磨着，还是来求求娘亲，跟父皇面前进言，把公爹召还朝中为好。


    
卞皇后一板面孔：“此国事也，汝何得置喙？虽然，是宏辅我家姻戚，向以忠耿著称，必无二心也。人言纷杂，何必理会？”公主说我也是这么劝老公的，但老公却举出乐毅、章邯等例子，说大将在外，必受人忌，再有谣言煽动，恐怕是氏亡无日矣。是氏若亡，那女儿我怎么办哪？娘亲你可得给女儿做主啊！


    
于是通过卞皇后的协助，曹操精神头一好，便即召见是复，好言抚慰。是复趁机就说了：“三人成虎，孟母投杼。此谣言必蜀人所造，然亦不可轻忽也。陛下圣明，必不为惑，然恐朝臣纷纭，御史闻风而奏，即陛下亦不得不责惩家父也。何如即召家父还，易以他将？”


    
曹操斥责道：“临阵易帅，取败之由，岂可因谣言、谗谮而更变耶？卿以为朕燕惠耶？抑胡亥耶？！”


    
是复赶紧跪下磕头，说我绝不敢把陛下您比作亡国的昏君哪。可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使我爹在前线没有后顾之忧，希望陛下您可以遣人散布另外一则谣言，如此这般，或许能够保全我是氏。


    
曹操听了是复所言，沉吟良久，说如此一来，就恐怕坏了你爹的名声。是复赶紧说了：“不忠为其大污也，即置酒高会，小污耳。”曹操又问：“此计亦佳，其卿所自筹者耶？”


    
是复心说我可不能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我一贯装傻，突然间变聪明了，曹操必然起疑啊，只好暴露桓范：“臣安有此智？此门客桓元则所献策也。”曹操说不错啊，你是家还真是藏龙卧虎——“何不荐之使仕？”是复忙道：“元则不欲别道进，正待科举而仕矣。”


    
曹操点点头，说好吧，我会处理此事的，你且下去。


    
于是说是勋不懂打仗的谣言就这么着传开了，果然顺利转移了焦点，然而曹操并未因此而下诏责问是勋——他还打算等是勋灭蜀以后，再找借口收拾他哪，现在还不到发动的时候。


    
正巧是峻回归洛阳献俘，是复即将此事前后因果，备悉相告，请是峻带话给老爹，后方我已经帮您给稳住啦。此番秦宓跑来游说，正好前一刻，是勋、是峻兄弟密谈，是峻已经通报给了是勋知道——所以二人才会相视一笑，笑中的含义：此等拙计，安能动我哉？


    
随即是勋随口敷衍秦宓，说你少来离间我君臣，要降便降，若不肯降，那就好好守备成都，待我击破刘封之后，即往相攻也。秦宓一瞧自己白费了半天口舌，倒是也不沮丧，也不就此落荒而逃，反而对是勋说：“宓有密言，请都督摒退左右。”


    
是勋心说你还有什么花样啊，我倒是有点儿好奇呢，于是即命是峻等出帐，独自与秦宓相对。二人密谈良久，等到送走秦宓，是勋当即召集众将，下令说：“今粮草不继，雒城难克，且暂退兵。”

第三十五章、谣言之力


    
是勋借口粮草不继，要求暂且撤除雒县之围，后退到绵竹，众将闻言莫不愕然。曹真裹着创伤，首先站出来表示反对。


    
曹真说了，是参谋（指是峻）才刚运送数千石粮草过来，加上咱们从前的存粮，足够吃一个多月的，而且从汉中方面，粮秣还在源源不断地运入蜀中，虽说消耗甚大，可也远不到难以为继的地步啊，您怎么说粮草不继呢？是勋瞟他一眼，回复道：“吾观雒城防御甚严，前又被马超挫吾锐气，恐仓促难下也——子丹可保旬月必克乎？若顿兵坚城下，久难克陷，而汉中余粮将尽，彼时即欲安退亦恐不得也。”


    
曹真说我保证不了一个月便即攻克雒城，但这不是后退的理由啊——“吾气虽挫，敌亦新败，如奋力攻城，克之可期，若即退去，候敌气缓，雒城、成都再相交遘，事恐难协也。”


    
是勋一皱眉头，心说倒是我把问题想得太过简单了，拿军粮说事儿确实有点儿荒诞，只好现找理由圆谎：“非也，吾若紧逼，恐敌并力，若缓攻势，彼必争斗。且暂退绵竹，积聚粮草，待足三月所需，敌亦纷乱，即可前取雒城，并下成都。且今子丹被创，亦当急归绵竹荣养也。”


    
曹真心说你前半截话说得还有一定道理，可后半截就是扯淡啦，先不说我的伤势并不严重，你要是真那么担心我，早就该把我跟沮授一起给抬走啦，为啥沮子辅都已经抵达绵竹了，你才想起来——哦，曹子丹也负伤啦，应该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啊。这理由未免也太过牵强了吧！


    
旁边张郃也劝：“吾若退归汉中，蜀人或再龃龉，今止退绵竹，距雒不过五十里耳，如暴客仍距门首，彼安肯相斗以使我得趁其势者耶？”要么咱们一口气退回汉中去，说不定刘封、刘禅会大打出手，如今才后退五十里啊，你当对方全是傻的，大敌就在身边，还敢阋墙相斗？


    
徐晃补充说：“然也。昔都督说吕布暂退，以使段（煨）、贾（诩）相争，可取渔人之利，时布在河东，段、贾在河南，所距甚远，故此计可售。今二刘若争，我军旦夕可抵雒城下，即彼争心生，亦不敢为此险计也。都督三思。”


    
是勋一拍桌案：“吾为大都督，总统军兵，意已决矣，卿等无复言也。”我是在给你们下命令啊，不是跟你们打商量——“即退绵竹，敢违令者，节钺在此！”说着一摆袖子，便即退帐。


    
众将出得帐外，莫不议论纷纷。有人就指出来了：“前蜀中密使来，见大都督，相谈良久，即令退兵。其中得无委曲耶？”大家伙儿一打听，敢情是勋召见蜀使的时候，是峻也在座中，于是就来找是峻探问：那蜀使究竟跟大都督说了什么话？难道说吴懿、李严有归降之意，所以都督才暂且退兵，先让他们跟刘封火并吗？


    
是峻心说那秦宓可是以“功高震主”之说来奉劝我哥，要他暂缓攻打蜀地，甚至据蜀自立的，这话可不能随便泄露出去……虽说我哥当时拒绝了秦宓，可是随后把我也赶出来，二人密谈良久，究竟又多说了些什么，我可就不清楚啦——难道说秦宓终于把兄长给说服了不成么？


    
当下只得摇头道：“此机密事，诸君不得与闻。”然后一转头就进了是勋的大帐，问他哥哥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我至亲，有什么打算尽可明言，兄弟我必从兄长马首是瞻。是勋乃笑道：“诸将皆疑乎？”是峻说没错，大家伙儿全都想不明白你究竟为何退兵，所以来找我探问，不过你放心，对于秦宓跟你说的事儿，我一个字都没有泄露。


    
是勋点头，称赞是峻：“固知贤弟可付大事也。”完了就问，你觉得我这张嘴怎么样？是编造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说服众人，要导致众将疑忌丛生的吗？“吾固如此，使众将疑也。”


    
是峻再问缘由，是勋摆摆手：“密策不可谋之于众，贤弟且少待数日，便知端底。”是峻心说你才夸我“可付大事”，完了还是不肯告诉我真实想法……难不成兄长你真的起了反心吗？！


    
于是大军暂退，折返绵竹。是勋一进城，就匆匆前往探视沮授，并且摒退众人，与沮子辅恳谈良久，完了满面喜色地出来，分派众将督运粮秣、训练士卒不提。


    
且说大军在绵竹及其周边地区一直停留了小半个月，正如是勋所言，从汉中源源不断运来粮秣，已足够三月所需——可是也就这么多了，往后的运粮速度将逐渐放缓，直到把汉中的粮仓全部掏空为止。突然这一日，是勋再度召集众将，一声令下：“吾意刘封不日即亡，乃可进取雒城、成都去也！”


    
众将面面相觑，心说这又是什么神转折了？


    
事情还需要从头说起。


    
且说当日刘封兵退葭萌关的时候，魏军欲追，曹真就指出来，若然蜀人仍相龃龉，那咱们可以逐一击破，顺利攻克雒城、成都，就怕他们面临大敌却联起手来，以后的事情就不那么好办啦。马谡当即献策，说：“谡有拙计，可使吴、李必不肯纳刘封也！”


    
曹真如今完全瞧不起马幼常，觉得这就一嘴皮子利索的家伙，实则书生之见，百无一用，也不知道为啥大都督还那么看重他——难道是同为纵横之士的缘故，所以才惺惺相惜？果然是勋当即拍案大笑，首肯了马谡之谋：“幼常所言甚妙，即可遵行。”


    
那么马谡献了什么计呢？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宽放此前俘虏的数千蜀卒，并在其间散布谣言，趁着他们往南方奔蹿的机会，遂使谣言广为散布到成都内外。谣言说刘封深恨吴、李等人，因此放出狠话：“孤但退魏兵，即先入成都，屠尽从逆者，至吴子远、李正方辈，必磔之以泄孤恨也！”


    
这些被放走的蜀卒，大多数都安家在成都附近，所以并没有逃归刘封阵营，而是纷纷抄小道，一路狼狈奔蹿，折返了成都，谣言传到吴、李耳中的速度，比刘封退至雒城的速度还要快得多。吴懿当场就惊了，急问李严：“是吾与刘封之仇，今无可禳避也，彼必欲族我等，奈何？”


    
李严说这事儿我早就料到啦，要么刘封死，要么咱俩死，终究难以共戴高天，并立此壤——黄公衡还诈称若肯拥戴刘封继位，使其得入成都，前事皆可不论呢，我从来就没有信过他的话。或许因为情势所迫，刘封会暂时羁縻、安抚我等，可是只要等他站稳了脚跟，必取你我项上首级啊！


    
所以于今之计，只有尽快设谋除掉刘封，并吞他的部众，然后上下一心，严守雒城、成都，则无论国家还是你我身家性命，才能有保全的可能性。


    
吴懿问：“计将安出？”李严就说了，我从前就有所布置，在中原地区广为散布相关是宏辅的谣言，计点时日，也该起到一定效果啦，即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动摇其心，若能使他叛魏自立那是最好，即便不能，也希望能让他暂且后退，延缓攻势，所谓“养寇自重”是也。只待魏军一退，不必要太远，退至绵竹即可，则刘封当面之敌势稍缓，必然想要转过头来对付我等。而咱们就利用这个机会，假装被迫示弱，放其归入成都，然后设圈套取其性命……于是即遣秦宓来说是勋。秦子敕进了魏营，一番侃侃而谈，被是勋全当马耳东风，但是秦宓并不气馁，请是勋摒退众人，说有密事相告。是勋也挺好奇他还有什么说辞——这大概也是职业病了——便即应允。


    
他当然也考虑到了，莫非秦子敕欲单独相对，想要谋刺我乎？可是瞧瞧面前这老头儿也五十多了，消瘦清癯，仿如风中之烛，入帐之前搜过身，又没带什么兵器——我好歹也练过几天武啊，腰间还有佩剑，有何可惧？


    
倘若换了一个不知名的蜀使，或许是勋还不敢如此托大，但秦子敕嘛，他也是久闻其名了，就史书所载，主要功劳就是出使过几回东吴，把张温驳得哑口无言而已，从来也没有领兵打仗的经历。这就一纯耍嘴皮子的文士啊，有什么本事能做刺客？


    
所以大着胆子摒退众人，单独与秦宓相谈。秦子敕一瞧没有别人在了，便即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对是勋说：“宓今来此，实李正方所遣也，正方前使人传布谣言于洛中，云都督有叛魏之心，欲使都督君臣相疑，乃可从中取事耳……”


    
是勋这回是真的茫然了，心说这又是玩儿的哪一出啊？你秦子敕竟然将如此隐秘事向我合盘托出，难道是欲效张松献地图，想要背主求荣不成吗？


    
就听秦宓续道：“今观都督神情，料已有妙策相应，是正方无能为也，则蜀必灭。蜀灭无妨，但恐火焱昆岗，玉石俱焚，城破之日，吾主亦不得全也……”


    
是勋闻言，略一思忖，终于恍然大悟，当即质问道：“卿言汝主，得无为振威将军耶？”

第三十六章、铁券丹书


    
这“振威将军”，既非曹魏军号，也非蜀汉军号，乃是前汉建安六年，曹操以汉天子之命，策拜益州牧刘璋之号。秦宓说就怕成都城破，自家主公也不得保全，是勋心说你家主公是谁了？肯定不是刘封啊，应该也不是刘禅——蜀汉若灭，刘禅不死也要做阶下囚，罪有应得，怎么说得上是“玉石俱焚”呢？那么就只可能是一个人——蜀中故主刘璋刘季玉是也。


    
马谡为是勋打探蜀中风俗人情，早就有了回报，说蜀人多思刘璋。其实刘璋跟刘备压根儿没法比，后者是凤凰，前者是草鸡，刘璋治蜀的时候，蜀人也大多不服他，思得明主而取代之。可是谁想到等刘备上台以后，很多蜀人反倒又转过头来思念起刘璋来了。


    
刘璋对于蜀人来说，本是外来户，重用东州士——那是他老爹留下来的旧班底，不重用也不成啊——抑压巴蜀大姓。然而刘备同样是外来户，不但同样重用东州士，还带来了大批荆州士和原从将领，把蜀人给压制得更狠。说白了，刘璋治下的蜀地土著是二等公民，等刘备入川以后，更降格变成了四等公民。


    
而且刘璋统治的后期，为了平衡麾下势力，控制逐渐尾大不掉的东州士，隐隐有重用巴蜀土著之意，刘备可一丁点儿这种想法都没有。所以虽说刘璋暗弱，刘备仁厚，可是土著士大夫反倒更倾向于刘璋——至于老百姓，刘备连年征战，尚且得不到足够休养生息的时间，百姓并无得利，故此也未必倾心相服。


    
在原本历史上，要到诸葛亮治蜀以后，始得民心归附——当然啦，被抑压的封建地主还是不满意，时不时要搞点儿小动作出来。对于地主阶层来说，谁管国家是否昌盛，政治是否清明啊，只要给我足够的上升通道，可以保证家族安泰即可。


    
再加上刘备已经死了，而曹魏大军压境，则蜀地土著改换门庭的心思，比那些荆州士、东州士都要强烈得多。只是要想成事，进而在新统治者麾下谋得足够的好处，就必须拧成一股绳，并且推一个领袖出来才成啊，谁可为领袖呢？刘备的旧敌、蜀中的故主，那便是一面天然的旗帜可资利用啊。


    
是勋因问秦宓：“子敕家乡何处？”关于秦宓的出身，史书上当然也有所记载，只可惜是勋记不清了。秦宓回答道：“宓即广汉绵竹人也。”是勋点头，心说果然，这也是一个蜀地土著老地主啊。


    
于是好言抚慰，说：“振威将军本前汉忠臣，牧守益州，天子为汉臣时，亦尝贡奉，无亏臣节……”其实这话纯是扯淡，打从刘璋他老爹刘焉开始，就借口“米贼拦路”，停止了对汉朝的进贡，关起门来在益州做土皇帝；等到刘璋上台，本也“三年不改于父之道”，后来瞧着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势力越来越强横，而蜀中倒因为赵韪之乱日趋衰弱，这才装模作样地遣使贡奉了一回而已。当时曹操尚无意于西土，还怕刘璋跟刘表联起手来，将来难以制约，故此才奏请拜刘璋为“振威将军”，以暂时羁縻、安抚之。


    
“……叵耐刘备背盟相攻，横夺此土，而囚振威将军，天子每尝思之，云：‘若振威在蜀，必能归从王化，使巴蜀安靖也。’”当然啦，曹操压根儿就没有说过这种话，他差点儿都快把刘季玉彻底给忘记了，不过是勋这谎话是张嘴就来啊，而且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今卿等若能辅振威而从王师，平蜀之日，必裂土相封也！但未识卿等有何计使我得入成都耶？”


    
他知道就靠秦宓一介文士，肯定没这能量也没这胆量拥戴刘璋，欲图里应外合，那一定是蜀地土著官员的普遍意愿，并且应该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秘密团体啦，故此直言“卿等”。


    
果然秦宓就说啦：“前吴懿杀关羽而拥刘禅，无奈用我蜀人……”吴、李纯粹是为了团结更广大的力量以与刘封相抗衡，这才被迫重用了一批蜀地土著——“今张任、泠苞等已得兵权，即密戴吾主，寻机起事。请大都督暂退绵竹，则刘封当面之敌势去，必南向以约合吴、李……”刘封不会那么傻，敌人才刚稍退就下手跟吴、李火并，就算他脑子抽了，身边不是还有黄权呢嘛。但他必定想要利用这一短暂的喘息之机，尽快通过谈判来收服吴、李，或者起码达成更有利的同盟条件——“然吴、李闻封欲杀尽彼等，必不肯从也……”


    
双方都想趁此机会统合蜀汉的残余军力，但刘封可以玩软的，吴、李却必须要来硬的，刘封可以暂时妥协，吴、李却绝对不敢妥协——这还是马幼常散布谣言的功劳哪。秦宓说啦：“李正方阴狡狠毒，黄公衡正人耳，必无以相抗，则刘封必死。吾等即可趁势拥戴吾主而乱成都，大都督即自绵竹来，内外相合，蜀可定也。唯期得一手书，以安吾等之心。”


    
这是提条件了，你得承诺善待我等，起码用重封刘璋来做表态，我们才能踏下心来，归附魏朝。是勋闻言，不禁沉吟良久——秦宓这是真话吗？还是受李严所教，特来诈降以诓骗于我，使我暂且退兵，他们好趁机统合蜀中最后的力量呢？若然中计，等到雒城、成都统合为一，再想攻打难度就增大了好几倍呀。


    
可是再一琢磨，蜀地难治，只有当初刘焉仗着余威仍在的汉朝中央政府为其靠山，才能勉强加以镇定，其后刘璋、刘备时代，土著全都被压在底层，大捣乱无胆是小捣乱不断。即便我攻取了成都，也要面对这群地头蛇同时也是封建毒瘤，要是把他们逼得彻底心向刘禅，恐怕取之易而定之难啊。


    
以势以情而论，秦宓所言都象是真话，并且一旦成功，日后的好处无穷之大。倘若不听秦宓之言，那就必须硬攻雒城，然后是成都——是勋确实被这一路的艰险搞得有点儿神经衰弱了，若有智取之计，实在不想再拼人命去强攻。再一想绵竹距离雒城不过五十多里地，朝发而可夕至，我就算暂且后退，只要情报准确，看准机会杀回来也并不为难——你李严就真能一夕之间彻底翻盘吗？


    
筹思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冒这么一个险，于是亲笔写下手书，承诺平蜀之后，即任命刘璋为益州刺史——作为全军统帅、持节都督，他有这个权限。不过曹魏在各州皆命刺史，而无州牧之任，刘璋终究无法再恢复过往的权势啦；而且在曹魏新的行政区划下，把汉中、房陵、武都等郡从益州分割出来，单设梁州，刘璋的统治区域也大有缩水。


    
此外，还承诺上奏天子，封予刘璋显爵——这就超越他的权限范围了，只能表示我会帮忙说话而已——凡相助有功之士，皆重封赏。


    
秦宓揣好是勋手书，欣喜而去，是勋转过头来就下令暂退绵竹。其实他本可以找出更靠谱的理由来说服众将的——就他那张嘴，指黑道白，嘘枯吹生，有何难哉——但是偏偏不过脑子，随口敷衍，以使诸将起疑。这是为了给秦宓的行动铺平道路，相信必有蜀地奸细探查后密报给吴、李知道。


    
只是是勋心中尚且有所犹疑，这才一返回绵竹，便去探望沮授，将前后情事合盘托出，等到得着沮子辅的赞同，这才放下心来，欢欣而待。


    
再说秦宓返回成都，面见吴懿、李严，假称已经动摇了是勋之心，对方将会延缓攻势，暂时后退。秦宓说了：“宓言吾等不愿降魏，恐嗣主（刘禅）难保，若是公自立蜀中，并安嗣主且用吾等，则可降是也……”李严一皱眉头，说你这话说得有点儿过了：“是宏辅智谋之士，果能信否？”秦宓笑道：“彼岂肯信，但犹疑耳，故将暂退，以观吾等如何取刘封之首级也。”


    
吴懿说了：“此必是宏辅欲取渔人之利也。然吾等果能速平刘封耶？”咱们要是能够快速吞并刘封势力，那一切都好说，只要稍有迟延，纷乱未息之际，是勋必将亲率大军杀来，到时候局势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啦。


    
李严笑道：“其计安能瞒我？此正为使其暂退耳——危亡顷刻，故不得不用险矣。至于取刘封首级，黄公衡适遣使来，正好将计就计……”


    
黄权派人过来，并请徐庶关说，要求吴懿、李严打开成都大门，归从刘封，承诺刘封继位之后，即立刘禅为太子，并仍使吴、李掌握军权，至乃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于宗庙，永不加罪。当然啦，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丹书铁券之类的玩意儿，刘邦是最早搞的，可是他日后杀起功臣来也压根儿没有手软过，即便没有马谡散布谣言，吴、李也未必会天真到信之不疑。


    
所以吴、李也要提条件，说我们可以打开成都城门，放刘封进来，但你不能多带人，只能领五百兵，进来以后先跟我们去宗庙盟誓，颁赐了丹书铁券，我们才能信你。


    
就人情方面而言，这条件非常合情合理，然而刘封不敢相信——我若才将五百兵入城，如孤身而探虎穴也，设汝等暗藏奸谋，乃可以轻松取了我的性命去。当即讨价还价，说我先入城盟誓是可以的，但带五百人太少，须得五千之数。他的想法，只须分三千军守备城门，两千军自卫，就不怕尔等暴起伤人啦。


    
最终还是秦宓前往雒城，去跟刘封、黄权谈判，秦子敕一番侃侃而谈，说国家都到这般地步了，你们还在互相猜疑，何其短视乃尔！当然啦，仅靠口舌之利，以大义相责，或能说动黄权，终究是说不服刘封的，好在秦宓随即取出了徐庶的手书呈上……

第三十七章、心大志广


    
徐庶在给刘封、黄权的信中表态，说他愿为吴懿、李严作保，二人仅为全身家性命耳，别无阴谋。同时他也建议，让吴、李先把吴皇后和刘禅送至雒城为质，以换取刘封放心进入成都——五百兵太少，五千兵太多，咱们打个折中，你带三千人过来吧。


    
黄权为人耿直，虽然智计不输于人，但基本上都是玩儿的阳谋，而很少涉及阴谋诡计，所以看了徐庶的书信，当场就信了，还劝刘封：“徐元直所言是也，殿下当即行之，若拖延日久，魏人再来，恐难御也。”随即建议让赵云护卫刘封前往成都。


    
刘封摇头：“子龙当与卿共守雒城，此吾根基也，不可轻动。”黄权再建议让马超协从，刘封还是摇头：“马孟起最叵信，不可从孤！”他自恃武勇，只当既有吴皇后和刘禅为质，又身带三千兵马，即便多少有点儿冒险，以自己的弓马之术，保全性命应可无忧也。于是只领着关平、关兴兄弟，以及廖淳、赵融等将，率军来至成都门外。


    
这时候吴皇后和刘禅已经先期前往雒城为质了，黄权乃使赵云监护，自以为有此两名人质在手，可期万全。这就是老实人的想法啦，其实吴懿、李严根本就不为二人的性命担忧——先主故世，时日尚浅，赵云、马超等归从刘封也仅数月而已，即便我们宰了刘封，你们就真敢杀害太后和皇帝——好吧，你们不承认这是皇帝，那终究也是先帝骨血啊——吗？到了不还得奉刘禅为主么？


    
再说刘封进入成都，吴、李二人自然不敢露面，却使射援相迎，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了，就请太子前往宗庙盟誓。其实吴、李早就在宗庙周边埋伏好了人马，等刘封一到，便有太常上前拦住，说：“宗庙前，即太子不得执兵也。”刘封打眼一瞧，吴、李就在阶上，也全都朝服无剑，空着两手，他性格本就粗疏，至此以为胜利在望，还心想：“待得并合成都兵马，便杀此二贼也！二贼罪恶昭彰，即丹书亦不可全其活矣！”


    
于是卸剑上阶，身旁仅十数人护卫而已。吴、李上前拜谢，请刘封先入殿堂，刘封大步迈入，可是才进门，就听“咔嚓”一声，殿门竟然闭合了起来！


    
到这时候再知道中计可也迟了，只听一棒锣响，殿后拥出张任等数百精锐蜀卒来，顷刻间即将刘封与其从人尽皆斩为肉酱。随即割下刘封首级，出殿高呼：“先帝遗命，传位亲子，而刘封以外姓入继，竟矫诏而叛，罪无可逭！今但枭其首，从者不论，降即免死！”


    
三千兵马，大半放下了武器——头子都挂了，还有什么抵抗的动力啊。只有关氏兄弟和廖淳不服，即欲执械来杀吴、李，但终因寡不敌众，为张任、泠苞等所杀。至于那位赵融，及时转蓬，跪地请降。


    
张任便即建议：“请大将军即出城向雒，以收其军。”吴懿还有点儿含糊：“雒城尚有二万军，即以刘封首级相向，可能听我否？”李严在旁笑道：“吾早有安排，大将军可放心前去也。”


    
原来李严早就要求被囚的马岱写下书信，去劝马超投降，助其传递书信的，正是原本他们派往武都的使者王甫王国山——王甫不敢暴露身份，怕被刘封所杀，一直假扮小兵，就躲藏在马超身边哪。李严表示，说马将军你只要协助取下雒城，则前事不论，当初骠骑将军的承诺仍然有效，你马家兄弟也可就此团聚。


    
因此一等刘封进了成都，消息传来，马超、王甫便即偷开雒城南门，放早就埋伏在附近的成都军杀入。成都军将乃年逾七旬之严颜也，一进城就对马超说：“今杀刘封，大将军将自来取雒，将军当亲往相迎，以赎前愆。”马超大喜，便即策马去迎吴懿。


    
随即严颜直奔衙署，把黄权给团团包围了起来。黄公衡惊而出看，问严颜道：“汝等得无害太子耶？则欲陷太后母子于死地耶？”严颜冷笑道：“公衡亦巴人也，巴蜀自有其主，何干吴氏？！”


    
黄权这下子可真是惊着了，厉声喝道：“汝等得无欲戴刘振威耶？昔先帝入蜀，汝等皆背振威而从之，今又叛汉而归振威，二三其德，一至若是。诗云：‘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想当初刘备入蜀，黄权适为广汉长，闭门坚守，坚不肯降，一直等到刘璋战败，亲笔书信前来，这才放声大哭，然后打开城门。刘备也正因此而特意召见他，想瞧瞧这位“忠臣”究竟长啥模样，结果相与恳谈，大感钦佩，遂破格重用。所以黄权才有资格责骂严颜，说你们当初抛弃刘璋投降刘备，如今又放弃刘备，要扛刘璋出来做旗号，你们也未免太过无耻了一点儿吧！


    
严颜一撇嘴：“先帝世之英雄，吾等从之，必无二心。然今先帝已殁，刘封凶暴、二子孱弱，魏人压境，蜀中终不可保也。故吾等戴旧主以迎魏师，为全巴蜀百姓耳——君以为吴懿、刘封辈，能御魏人而全蜀地否？大势所趋，顺之为智，不然，徒死耳，且祸乡梓！”


    
黄权本来就不以口舌见长，当即被严颜说得是哑口无言，不禁长叹一声：“汝等自做，与我无涉矣。”返回内室安坐，那意思：你要擒我就来擒，要来杀我就来杀，我如今心如槁木死灰，啥都不管了，一切只看天意吧。


    
不仅仅严颜在雒城图穷匕见，此刻成都城中，吴懿才出南门，张任、泠苞他们就率兵把李严给围住了，随即把软禁中的刘璋扶上马车，驰至李严府前。李严这才知道枉称聪明，却中了他人的算计，不禁苦笑道：“吾早与大将军言，蜀人不可信也，彼不听我，致有此败！”可还是忍不住爬梯子站上墙头，招呼张任来说话，问他：“战阵之上，将军多谋，朝堂之中，无能为也。今谋我者，未知究谁人耶？”


    
你们这圈套一层套一层的，发动起来又如雷霆万钧之势，我想想都觉得恐怖……究竟是谁有那么大本事，谋划得如此天衣无缝，竟然把我也给瞒在鼓里，反倒无形中做了你们的帮凶？你告诉我，那我死也无憾啦。


    
张任仰天大笑道：“正方自诩智计，今亦有此乎？实言相告，谋君者，徐元直、彭永年也！”


    
李严一听，罢了罢了，这俩货要是联起手来，我还真未必是他们的个儿啊……后世的演义小说当中，徐庶是个大忠臣，其实未必。根据史书记载，曹操南征，刘备放弃樊城南走，曹军“获庶母”，于是徐庶“辞先主（刘备）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因为老娘被逮，他一大孝子被迫去刘备而归曹操，此亦无可奈何之事也，问题其后并没有什么“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徐元直在曹魏一直做到右中郎将、御史中丞的高位，他要是始终抱持着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有可能位列公卿吗？


    
在这条时间线上，徐庶倒是并没有因为老娘被逮而早早归曹，对刘备也还算忠心耿耿，但问题刘备已经挂啦，他又实在被吴懿、李严等人给恶心到了，于是秦宓跑去一逞口舌之利，徐元直当即就上了贼船。此前他写信给刘封，担保吴、李绝无二心，表面上是被秦宓说服，愿意襄助吴、李，其实就算是加入蜀人帮的“投名状”。


    
至于蜀人帮真正的领袖人物，那就是史书上著名的无节操之辈彭羕彭永年。蜀人当中，他曾经被刘璋收拾得最狠，乃至“髡钳”为隶，刘备入蜀后也最受信重；但此人向来嚣张自矜，比法正还要狂傲，搞不好同僚关系，结果遭到荆州士和东州士的联合打压。在原本历史上，是诸葛亮屡次密陈刘备，说彭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导致刘备逐渐疏远了他，彭羕恼羞成怒，竟然跑去跟马超说：“老革荒悖，可复道邪……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马超当即出首告发，彭羕旋被处死。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彭羕也在刘备晚年遭到了疏远，恼恨之下，便即密合徒众，打算以拥戴刘璋为名，换一个主子来侍奉。这人虽然品格低下，但能力是极超群的——否则刘备一开始也不会信重他——他这一跟徐庶联起手来，暗中策谋，也难怪李严要中了圈套啦。


    
当下李正方面如死灰，返回内室便悬梁自尽了。张任、泠苞，还有蜀人帮的杨洪、费诗、王谋、何宗等人便即掌控住了整个成都城，将刘备的侧妃和次子刘永全都囚禁起来——这还是徐庶当初上贼船时候提的条件，要不然蜀人能把他们全都杀光了账。


    
再说吴懿中了彭羕等人的圈套，听信张任所言，只带着很少兵马就出成都前往雒城——大部队已经让严颜带出去取雒了，他身边也不需要太多护卫啊——那边马超亦数骑来迎，结果行至中途，两人才刚碰面，突然间四周伏兵并起，矢如雨下……

第三十八章、矜功失节


    
是勋得到蜀人帮的传报，当即点集兵马，从绵竹汹涌杀来，然后不费一箭一矢，就轻松进了雒城，进而开入成都——连是勋本人都觉得自己如同做梦一般。刘璋领着彭羕、徐庶、张任、严颜等出城相迎，献上刘封、吴懿、李严以及马氏兄弟的首级，并吴太后以下刘备诸妃和皇子刘永，是勋急忙下马，握着刘璋的手，热情洋溢地说道：“将军平逆贼而全蜀地，功盖天壤，勋实感佩也！”


    
其实他心里在想，这窝囊废倒得着个比原本历史上要好得多的结局，真正世无英雄，竖子成名，真哪儿说理去……其实这厮就一傀儡，可是将来的史书上，说不定要把徐庶、彭羕的功劳归一半儿到他身上——终究他是蜀人帮名义上的领袖啊——说不定连游戏里都能摆脱四围全不及格的窘境……左右瞧瞧，不禁问道：“刘禅何在？”


    
彭羕赶紧上前行礼，说真抱歉——“此吾等之失也，使赵云怀抱刘禅，破围遁去，今已遣军追杀矣。”


    
原来当日严颜杀入雒城，先控制了黄权，再来捉拿刘禅，结果被赵云率军抵住，双方恶战一场，各有损伤。然而随即就传来魏军大举杀到的消息，赵子龙自知难敌，被迫弃了吴太后，只怀抱幼主刘禅，率亲卫直透重围，逃去无踪。严颜急遣副将张裔往追，到现在还并没有得着确切的消息。


    
是勋心说好个赵子龙，你是没能得着长坂坡救主的机会，没想到这会儿倒又上演如此一幕——贼老天啊，你这设定实属巧妙！就不知道他赵云还能跑到哪里去……当即下令，命徐晃率军镇定成都附近郡县，命张郃去追赵云，牛金、马谡前往巴郡，配合鲁肃以擒甘宁。他自己与曹真、司马懿直入成都，分派兵卒分守四门，并且张榜公告，以安民心。彭羕请是勋入皇宫暂住，是勋淡淡一笑，说：“此非宜也。”彭永年固请，道：“都督大国上公，较之小邦，与蜀君同列，自可安居也。”


    
是勋心说你丫少拍马屁，别说蜀汉自称继汉之正统，与曹魏并立宇内了，就算真是附庸小国，那皇宫就是皇宫，也不是我可以轻易涉足的地方。此等事大受人忌，我可不能一时脑袋发热，跟原本历史上邓艾似的，声称“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结果被人揪住了小辫子……这个彭永年在原本历史上名声就不好，他特意劝自己入居蜀宫，究竟是简单地拍马呢，还是别有用意？我可得当心点儿这家伙……于是即居吴懿大将军府，即日拜刘璋为益州刺史，使徐庶为蜀郡太守、杨洪为成都令——他们的副职，则全都安排了自家僚属、曹魏官员，以为监视。再写下报捷文书，命是峻押送吴太后、刘永等前往洛阳，去觐见天子。是勋还说了：“蜀中情势，须使洞明者同赴京都以报也。”貌似随手一指，说就彭永年你跟我兄弟一起回去吧。


    
他生怕彭羕这条地头蛇再玩儿出什么鬼花样来，干脆轰走了事。


    
上奏之中，是勋还说了三件事：其一，彭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直接抄史书上诸葛亮的原话——请曹操一定要当心，量才而用；其二，奏请封刘璋显爵，以安蜀地人心；其三，请命步骘、黄忠等率军自交州而入南中，以镇定故蜀郡县为名，尝试控制住雍闿、朱褒等辈——更变政权的混乱时期，那票汉夷魁酋必将趁机扩充地盘，要是不赶紧加以制约，恐怕将来势大难治也。


    
虽然徐庶为蜀郡太守，杨洪为成都令，其实一应善后事宜，是勋全都委托给了司马懿，他相信仲达有这个本事，能用最快的速度把局势给稳定下来。司马懿来找是勋，问他：“刘备黩武，刑政失常，百姓困顿，今欲安众心也，须开府库以赈济之。然此非懿所可专也……”是勋说没关系，我把节钺暂借给你，你自可放胆施政。


    
司马懿提醒是勋：“先生居上公之位，立定蜀大功，处难封之地，诚恐天子疑忌，小人进谗，今诸事应报而请命，不当辙行，以贻人口实也。”是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然而——“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若即还报，恐生祸乱……”咱们虽然连打胜仗，但最后这一步几乎是因人成事，蜀将、蜀卒未必心服，倘若不能尽快地封赏有功之士，开府库赈济以安蜀兵、蜀民之心，就怕事情还会有所反复。若有心生怨恨之辈振臂而呼，四方景从，咱们未必还能跟成都城内安坐无忧啊。


    
“陛下圣明，知我处境，当不罪也。”我在报捷的上奏中就已经给曹操打了预防针啦，朝中众臣也必然为我缓颊，理论上不会出什么太大的问题吧。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天下终于平定了，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吧——就曹操那脾性，他若不死，恐怕我也会动辄得咎，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是也。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一凯旋就辞职，返乡著书去——六经尚未注完，儒学还须改造，那才是功在千秋之大业哪。继续跟朝里做官？反正也不可能再朝前迈步了，恋栈不去，有何意义？


    
反正我门生弟子遍布天下，儿子还当着曹家的女婿，各方产业使财富山积，就算退位也不会遭人报复和清算。自来此乱世后，神经一直紧绷着，重担始终在肩，压得我都快未老先衰啦，人生百岁，清闲是福，还不如就此抽身为好。


    
司马懿劝不服是勋，只得遵命而退。于是打开府库，赈济百姓，承制命吏，徐庶、张任以下俱得显官，多获赏赐。


    
十数日后有消息传来，徐公明已然镇定了蜀郡各县——也就是说，益州（不算新分出去的梁州）七分之一的土地和超过三分之一的户口，都已经落到了魏军手中。要知道蜀地开发极不均衡，只有成都周边地区才有“天府”之称，包括南中等地在内，虽广袤无垠，却户口稀少、生产力也极其低下。所以既定蜀郡（还有此前拿下的广汉郡），基本上就等于得了全蜀，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只须数千兵马，假以时日，便可逐一镇定。


    
另一方面，牛金、马谡与鲁肃合流，经过数次激战，终于把甘宁甘兴霸给围困在了江州城中，马谡来信，说他打算亲自入城去游说甘宁投降——你连成都都没了，还顽抗个什么劲儿啊。


    
至于张郃则与蜀将张裔合兵一处，到处搜寻赵云的去向，经江原、临邛而入汉嘉——也就是过去的蜀郡属国——汉嘉太守李恢无奈而降，说赵云翻过邛来大山，继续向南，逃到越嶲郡去了。是勋即命朱褒、雍闿等率军出征，协同追击——正好把他们从老窝调开，方便步骘、黄忠挺进牂柯、犍为等处。


    
赵云就这么着一路往南逃，据说其部下仅仅亲信部曲数百人而已，貌似想要通过越嶲，前往永昌郡。永昌是蜀地，同时也是南中地区最靠西南方向的一个郡，有一半儿已经在后世的缅甸境内了，汉夷杂处，情况非常复杂。此前魏家煽动南中诸酋造刘备的反，大半个南中尽皆呼应，独有永昌始终不叛——那么赵云想逃到永昌去暂时栖身，寻机复起，倒也在意料之中。


    
是勋给张郃下了严令，说你一路追赵云，一路就把沿途郡县全都拿下来——我会再派兵马去支援你的——除非赵子龙保着刘禅逃入濮部或者僄越、闽濮、鸠僚等夷部，否则不准停歇。


    
上述四部，都位于永昌郡的西部和南部，其首领名义上受永昌太守管辖，其实连后世的羁縻县都算不上，是彻底的独立势力。彼部所在偏远，其众与中国语言不通，其主恐怕都不知道如今中国归哪姓统治，若有能言善辩的一介使往，或许能让他们主动把赵云、刘禅给献出来，若是简单地加以攻打，只怕损兵折将，却终究劳而无功。


    
在原本历史上，就连诸葛亮征南中，都没跑那么老远去啊。


    
是勋本人则在成都安坐，等待来自洛阳的敕使。他估计曹操不可能在蜀地派驻中原大军，也不放心自己长久居留蜀地，必命分批班师，且遣能吏来治蜀也。到时候他第一个撤走，既可安曹操之心，又……蜀地潮湿，入冬后气温虽然并不很低，却阴冷难奈，是勋长久居留中原，还真是很不习惯呢。


    
进入成都是在冬十月，足足等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直到年节将近，洛阳才终于派来了使者——乃是新任秘书监邢颙。


    
是勋前几日右眼皮一直在跳，想想后世的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也说不定是反过来，他虽然并不迷信，也觉得心里不怎么舒服。等到听说天使为邢顒，心中更有了不大好的预感。


    
邢顒字子昂，河间鄚县人也，东汉朝曾多次被司徒征辟或举孝廉，皆不应命，等到曹操得了冀州，为崔琰所荐入仕。是勋跟崔季珪名为师兄弟，其实等若寇仇，邢子昂因为这层关系，向来不怎么肯与是勋来往。是勋心说满朝文武，大多跟我关系不错，怎么偏偏谁都不派，就派了邢颙来呢？此真怪哉。


    
果然邢颙入城后即宣读诏书，竟然大大地责难了是勋一番。诏书上开列了是勋的多条“罪状”，主要包括：一，“既受命出征，却不预军事，日置酒高会，复夺诸将功也”；二，“身受圣人之教，乃于关头妖法惑众，复要买蜀人之心，其图不轨”；三，“既至雒城，为马超所袭，因丧胆而退，若非蜀人自乱，几使功败垂成”；四，“入成都后，矜功失节，擅作威福，不伺报而自专”……是勋跪在地上，越听越是心惊，旁边众将也莫不惨然色变，心说连大都督都受此责难，我等又会如何？这究竟是谁在天子面前进了谗言啊？我等辛苦伐蜀，灭国建功，结果反倒有罪了，这真是哪儿说理去……好在诏书末尾作一转折，说虽然是勋进退失当，诸多不法，终究念其前功，而且好歹把梁、益二州给拿下来了嘛，天子乃不深责也。此诏褫夺是勋太尉之号、大都督之职，命其速归洛阳，陛见请罪。至于兵权，将由护国曹仁入蜀接掌。接着邢颙更宣别诏，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从征诸将吏皆有封赏，此前是勋表奏的蜀地官吏，亦从其封——还特拜刘璋为“钖县侯”。


    
敢情就处罚是勋一个，旁人全都有功无过——大家伙儿这才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


    
再说是勋接过诏旨，心中七上八下，先问刑颙：“护国何在？”不是派曹仁来接掌兵权吗？怎么他没有跟你一起来？邢颙答道：“护国今在汉中，太……是公可北上交接。”


    
是勋不禁心中冷笑：曹操你在怕什么？你当我是钟会还当我是邓艾？故使贾充将步骑万人屯乐城，以防备我吗？早知道功高震主，必受其咎，只是想不到鸟尽弓藏，竟然来得这么快……　　【天地如逆旅之卷廿四终】

第一章、先帝遗诏


    
延康六年十一月既望，魏帝曹操已至弥留之际。


    
皇后卞氏与太孙曹髦旦昔于榻前侍奉，曹操左手牵着妻子，右手牵着继承人，不禁扬眉而笑，说：“朕中年起兵，戎马倥偬，纵横宇内，本欲为汉家除秽涤垢，不意竟承其统，得为天子。祖父入宫之日，何期入享太庙……毕生功业，自有后人评说，本亦无憾矣……”


    
说到这里，却又不禁收敛笑容，深深一叹：“惜乎不见是宏辅凯旋，报朕海内归一……”


    
曹髦赶紧安慰他：“前汉中有信来，云大军已至雒城，蜀贼两分，不日殄灭，陛下但安养数日，料必有捷奏抵阙。”


    
曹操说算了，我没空多等他——“是朕天寿已尽，非宏辅不肯尽力也。往伐人国，未足半岁，安可期捷？”我还是赶紧来安排一下身后之事吧。


    
即命召太傅曹德、护国曹仁、辅国曹洪、中书令王朗、尚书令华歆五臣入觐，嘱以后事。卞皇后劝曹操：“妾为妇人，于政事本不当置喙，然如梗在喉，不得不吐耳。去疾虽陛下兄弟，然非可主事者也，子孝、子廉皆武夫耳，二令书生，亦难柱国。今若使此五人辅太孙，妾私以为不足。胡不召宏辅归，托以后事？”


    
曹操微微摇头，说：“大军适深入蜀，未竟全功，不当易帅。况死岂可忍乎？朕恐难待宏辅之归也。”随即注目曹髦：“待灭蜀日，即可以护国易宏辅，使归。”曹髦急忙躬身领命。


    
随即五臣入觐，曹操命曹髦向五人叩首，五人急让。曹操道：“今吾孙跪拜卿等，异日卿等当念此德，善辅孺子。”便命秘书草就遗诏，暂置内廷，以候大丧日启封宣读。


    
五臣入觐时，卞后已先避去，待等五臣退出殿门，病榻前唯留曹髦及二宦者、二医者、一秘书而已。少顷，曹操厥去，医者匆忙按脉，曹髦略退数步，来至殿口，略略把殿门拉开一条缝隙，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却见殿外站立一人，不禁皱眉问道：“谁耶？”


    
门外的官员急忙躬身施礼，同时报名道：“臣崔琰，前奉陛下命，拟得诏书，特来回复。”曹髦一伸手：“取来孤看。”


    
崔琰崔季珪，原本受郗虑、是勋等人排挤，被赶出朝堂，还是前不久曹操突然间想起他来，亲笔诏书征拜，使入值秘书监。照道理说诏书颁发，必经中书，征拜官员，必由吏部，但如今的中书令是王朗而非是勋，新任吏部尚书为董昭而非陈群、陈矫，性格都不够刚正，对于皇帝破坏制度的事情，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了，不过小小一个秘书，又何必横加阻挠呢？


    
崔琰就此得归洛阳，并且很快就重获曹操的宠信，其在监中权势，仅在秘书监邢颙之下——再说崔季珪本就是邢子昂的荐主，邢颙也不方便压制他呀。


    
其实曹操重用崔琰的意图，明眼人全都看得出来：是宏辅贵为太尉，如今又荷大都督之任，曹操可以压制得住他，若有不讳，幼主登基，那事情还真不好说。尤其满朝文武，大多与是勋相友善，总得找几个跟他不对付的家伙出来，好平衡一下局面吧。那么谁跟是勋不对付呢？眼下即有三人，一是崔琰，二是杨修，三为陈群。所以曹操先用崔琰，再征陈群为冀州刺史，复赦杨修之罪，使为临渭令——后面那二位，曹操也跟曹髦打过招呼啦，汝若登基，可试召用之。


    
当下崔琰把草拟好的诏书递给曹髦，曹髦打开来，就着殿外黄昏的余辉一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此诏即曹操昔日曾与曹髦说起过的，待得是勋平定蜀地，便斥其罪过，罢太尉衔——当然啦，其实这时候成都已克，但消息还并没有传至洛阳，故此尚无“既至雒城，为马超所袭，因丧胆而退，若非蜀人自乱，几使功败垂成”和“入成都后，矜功失节，擅作威福，不伺报而自专”那两条。不过仅仅前面那两条，也挺够是宏辅喝一壶的啦，尤其崔季珪雅擅文章，再加上对是勋的仇恨，这篇诏旨写得是文采斐然，并且入骨三分。


    
在崔琰想来，最好是勋你一听我这篇文章，当场惊恐、沮丧、悲哀、羞愧，直接自杀了才好哪！吾代天草诏，谁也不能说我公报私仇，而且一篇文章若能骂死是勋，那足以辉耀千古，流芳万世啊！


    
曹髦又惊又怕，赶紧把这份诏书揣入袖中，关照崔琰：“此尚不可即颁，卿可暂退。”说着话就把殿门给关上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曹操被医者施了针，又已苏醒过来，隐约听见曹髦在跟人讲话，就问：“何事？”曹髦赶紧上前，先命医生、宦者都后退，然后凑近曹操的耳旁，低声禀报道：“崔季珪拟诏毕，特来候旨。吾料太尉不日即可定蜀，陛下前日与臣所言之计，乃可行否？”


    
曹操迷糊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曹髦所言何事。他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回答道：“若蜀已定而朕尚在，自当施行，否则……未必也。”


    
当晚子时，魏天子曹操终于一暝不起——距离是峻献俘洛阳，仅仅相差五天。


    
等到是峻得意洋洋地返回洛阳城的时候，但见城上白帜飘扬，里巷间不见彩色，就知道情况不妙了。此刻曹髦已然祭天登基，由曹德、曹仁、曹洪、王朗、华歆五臣辅佐。然而正如卞后所言，本该领袖群僚的曹德却根本肩负不起如此重任，直接就讨了一个给曹操营建陵寝的差事跑出城外去了；曹仁、曹洪布置兵马，谨防生变，但在政务上完全插不上嘴；华歆总筹天子丧事；国政全都压在了无主见的老好人王朗肩膀上。


    
所以群臣皆谏，当急召太尉归来，燮理朝政，但被曹髦复述曹操的遗言“大军适深入蜀，未竟全功，不当易帅”给搪了回去。等到是峻献俘阙下，曹髦大喜：“朕乃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矣！”完了却又掉眼泪：“计点时日，太尉入成都日，先帝尚在，何乃天不假寿，使知此喜讯而去耶？”


    
群臣齐声恭贺，完了都说，应当立刻颁诏酬劳有功之臣，以安蜀地，并且赶紧把是太尉给召回来。曹髦点头：“先帝遗命，可使护国前往镇蜀，以易太尉也。”


    
等他从朝堂上下来，归入内廷，崔季珪颠巴颠地跑过来，问曹髦道：“臣前日为先帝所拟诏书，可施行否？”曹髦一皱眉头，说：“先帝有言，若不能待，即不必行。”崔琰说当初先帝给我派任务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臣斗胆，敢问先帝如何答陛下耶？”


    
曹髦回想曹操当日的话语，大致复述道：“朕得卿所拟诏，以问先帝，先帝乃云：‘若蜀已定而朕尚在，可即施行，否则未必也。’”


    
这也是曹操病糊涂了，没能把话说清楚，结果被崔琰抓住了漏洞：“先帝既云未必也，是可行可不行之间，非必否也。不然，盍云‘不必’、‘不可’、‘不能’，而云‘未必’？”


    
曹髦当场就给说愣了，半晌答不上来。崔琰趁机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臣亦知太尉实无过而有功，然先帝属臣草诏之际，云太尉位高，难以加赏，前已加郡公号，今欲酬其功，得无裂土而封王耶？乃草是诏，使削太尉衔，召彼还洛。国家以是得安，天子以是而重，太尉亦以是而不至为文种、范蠡也。先帝所犹豫者，恐太尉欺陛下幼弱，受此诏而反，即不反，若即据蜀而要，必伤陛下圣明。”


    
曹髦摇摇头：“先帝曾云，太尉必不反也，即反，亦不难定矣。”


    
崔琰说那又何必给他这个机会呢？“若陛下不颁此诏，太尉还朝之日，何以酬功？故臣以为，当暂密先帝驾崩之事，即使护国入汉中，以召太尉还。若以为先帝犹在，即生怨望，亦不敢反也；再塞其归途，即反，亦不得进之虢洛矣。”


    
曹髦点点头，说我同意先不把先帝驾崩之事传入蜀中——“贾文和亦如此劝朕。”


    
贾诩曾经建议，迅速封锁通往汉中、巴蜀的各处关津，阻止曹操驾崩的消息传入益州，因为当时还没有得到蜀地已定的消息，就怕引起军心动荡，或者增强蜀人顽抗的决心。


    
但是曹髦仍然犹豫，问真要宣下此诏，以责是勋吗？崔琰乃道：“人君至高，雷霆雨露，皆君恩也，若彼无私，必无怨怼。今虽褫其太尉衔，仍为揭阳郡公，位尊而显，又何伤耶？”


    
说到这儿，表情突然变得格外严肃起来：“是宏辅固朝廷柱石也，然亦外戚，若使外戚秉政，前汉覆辙，殷鉴不远，陛下其慎。盍夺其职而尊其荣，使颐养天年，是氏一门，与国同休，斯为真爱重也。”外戚之祸，东汉朝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啦，您就不怕重现今朝？还不如把是勋供起来，既保证他不会擅权，危害到皇家，又保证他不会因权重而为人所嫉，使其安享晚年——这才是真的爱护他哪。


    
曹髦这才终于意动，但仍然表示，说你原本的诏书言辞太过激烈啦，我还得找人重新修改一下……再说了，是勋暂退绵竹等事，也可以都写进去。转过头便召秘书监邢颙、中书监刘放来议。邢、刘二人闻言大惊，纷纷劝谏，曹髦使过眼色，崔琰当即站出来加以辩驳。邢颙一瞧崔先生是这种态度，赶紧闭嘴，剩下刘放一人独木难支，只好说：“诏出中书，恐为封驳也。”


    
曹髦双眼略略一眯：“此非朕之诏，为先帝之诏，其谁敢驳？”

第二章、据蜀自立


    
中书令王朗王景兴，不但为朝廷重臣，也是当代着名的经学家。他本为东海郯人，被陶谦举为茂才，任为属吏，后迁会稽太守，旋为孙策所败，逃返中原，投入曹操麾下。此公严谨慷慨，博学多闻，是勋表面上对他一直都挺恭敬。


    
就出身履历来说，是勋的基本盘在青、登、海、徐四州，在地方上名望极高，而王朗既为海州籍，亲朋之间大多与是家能够扯得上关系，本该守望相助才是。然而王、是之间，暗中却是有心结的——一则王朗素行俭约，瞧不大上是勋的“奢靡”；二则王朗之子王肃师从宋忠，经常跳出来跟郑门打擂台。


    
话说回来，是勋擅自篡改经义，大塞私货，六经注我，倘若只是普通士人，早不知道被主流观点轮过多少回了，甚至还可能被扣上“邪言妄语”的大帽子，直接迫害至死。好在他有郑门这个大靠山，从郗虑、许慈、任嘏以下，师兄弟们都要仰仗是勋的权势来保证郑门的统治地位，所以往往为其圆谎；而至于普通士人，多以为是勋既得郑康成真传，那是太尉所言基本上就得是郑先生的本意吧，又有谁敢提出质疑？


    
这么一来二去的，积非成是，是宏辅遂成当代儒宗经首，比之郑玄，已凛然有青出于蓝的趋势。再加上是勋也挺鬼，但凡他的观点跟郑玄不一致，就会先声明“郑老师说的都是对的”，然后做一转折——“只是老师有些话没能说透，根据我朝夕侍奉，恭聆教诲，得了这么这么一种引申意出来……”


    
然而郑氏虽为显学、官学，天下那么大，经学派别，乃至于古文派别，也并非只有郑玄一家，如宋忠、服虔、綦母闿、卢植等辈，观点就往往与郑玄相龃龉。王肃受学于宋忠，在原本历史上就是斗郑的大将，到了曹魏中期，王学几乎彻底压倒了郑学，他对是勋不大满意，自然也是情理中事啦。


    
只是王家和是家观点虽有相左，却也没到仇人的地步，所以诏下中书，王朗当场就惊了。倘若是勋为中书令，或者其后任的华歆、刘晔辈，大概直接就给封驳了，只是王景兴素来骨头软，未敢即封，特意跑去请问曹髦，说您下此诏究竟是什么用意哪？


    
“是太尉征蜀，不及半岁即入成都，何得云懈怠？置酒高会之语，民间谣言耳，安可以捕风捉影，以责重臣？至于用计设谋，及入成都封拜群吏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因势而不得不用权耳。若因此责之，恐伤陛下之明，而摇将士之心也。”


    
曹髦也懒得再叫崔琰出来参辩了，再说曹操昔日的谋划即大有阴谋味道，非人君所当为也，也不方便明着说。因此顺手就取出了崔琰的原诏，说：“卿且观其日期，乃先帝在世时所命草也，朕因辞锋激烈，特使秘书、门下别拟。此先帝之命，朕安敢改其志耶？”


    
孔子曾说：“父在，观其志；父殁，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老头子定下的方略，我才登基就给改了，那象话吗？中书令难道你欲导朕于不孝乎？


    
一扛曹操这尊死掉的大神出来，王景兴彻底没话说了，嗫嚅半晌，只得通过，完了又问曹髦：“遣何人往蜀中宣诏为是？”曹髦眼珠一转，当即拍板：“秘书监邢子昂可也。”


    
于是召见邢颙，关照他入蜀宣诏，不要提曹操已死的事情——“蜀中初下，恐人心动摇也。”接着再召曹仁，对这位同族叔祖，话就可以说得比较明白一点啦：“此先帝恐太尉立功骄矜，而蜀人多诈，或有拥其以要朝廷之意，故不得不然耳。且功至高而不赏，恐伤朝廷之明，乃伪责之。护国先不必入蜀，驻军汉中，待太尉返归，乃可交接。”


    
曹仁也不傻，当即就明白了，这是怕是勋兵权在握而造反哪！既然担心会酿成这种局面，当初曹操你干嘛要派他去？老头子年岁大了，疑忌之心愈发严重，这事儿可干得不怎么光明正大哪。随即后背一凉，心说幸亏当初派的不是我……好在如今幼主当朝，无此威势，我再入蜀，不至于步了是勋的后尘。


    
曹髦命王朗、刘放、邢颙、曹仁等暂密此事，光说派邢秘书去封赏众将，派曹护国去替换是太尉回来，所以是复、桓范没能预先得到消息，再通过隐秘的途径去提醒是勋。


    
等是勋接到诏书，当场就懵了，接旨而退，都忘了设宴款待邢颙。好在他本来就不怎么管事，自有司马懿、曹真等人前去安排。退回衙署，是勋一边命从人收拾行装，一边坐在那儿发愣，心说曹操你卸磨杀驴这招倒玩得很溜嘛，我处处留心，终究还是中了你的圈套啊。


    
待得夜深，众将吏纷纷前来劝慰是勋。先来的是曹真，说：“未知何人在天子前进谗，诬陷太……”一想是勋的太尉衔已经给抹掉了，不过他在与曹仁交接之前，大都督的号应该还保留着吧——“诬陷大都督，末等将联名上奏，为大都督辨诬。”


    
是勋微微苦笑，心说难道曹操不知道这些罪名都是胡扯吗？别的不提，关于“置酒高会”云云，不都是儿子是复跟曹操提起来，才故意散布的谣言吗？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要是真想收拾我，你们联名上书管个屁用啊。


    
可是转念一想，还是提醒曹真：“卿等美意，吾心领矣。自可上奏为吾辩诬，然不必联名也，以罹结党之讥。”曹真猛然醒悟，拜谢而去。


    
过不多时，司马懿也来了，对是勋说：“弟子以为，此先生功高难赏，故不得不砌辞贬抑耳。然观蜀人似有喜意，或欲煽摇先生，自立蜀中，为先生计，万万不可听彼等之言。”


    
是勋双眉微蹙，故意考较司马懿：“胡言不可？仲达何所计耶？”


    
司马懿说了：“蜀将各顾身家，非诚心拥戴先生也，即率彼等反，其不惧反噬乎？而兵马远来，家眷皆在中原，谁愿久居蜀中？即曹子丹、徐公明等，必不肯与先生同心也。远军不可用，蜀人不可信，而欲自立，安可得耶？况今护国已入汉中，塞北上之道，黄忠等又将东来，断南中之途，徒以蜀郡、广汉，能抗天兵者乎？一时荣辱，不足挂齿，先生慎勿蹈此陷阱。”


    
是勋心说当然啦，你以为我是钟士季啊？哪怕我有他钟会的胆子，身边儿也没有一个貌似忠厚的姜维呀。钟会的自立计划就是一天大笑话，我就这么回归洛阳，顶天了曹操把我罢黜为民，真要是敢据蜀自立，用不了三个月，脑袋就得掉。再说了，我老婆孩子都在洛阳，我可不是马孟起，为造反连爹都可以不要，那般薄情寡意……可还是忍不住朝司马懿诡谲地一笑：“仲达可肯与吾同心否？”


    
司马懿当场就惊了，赶紧跪拜在地：“所谓‘天地君亲师’，君在师先。懿受先生教诲，固不当背也，然若先生有不忠之行，懿唯苦谏，乃至死耳！”你真想造反吗？我不敢跟你敌对，但哪怕一头碰死，也不会跟着你干——开玩笑，即便你不顾妻儿老小，我还要顾哪，老爹、兄弟们都在中原，我一从贼，他们全都得掉脑袋！


    
是勋笑着把司马懿搀扶起来：“仲达是乃与吾同心也。吾岂有反意？固欲观仲达之见识耳。”我只是试试你的。


    
其实他心里话说，连徒弟都不肯跟着我造反，这造反有成功的可能性吗？刘备还有不离不弃的关张哪，我身边又得谁人？再说了，形势比人强，天下已定，谁会昏了头上一条必沉的破船哪。


    
于是关照司马懿，说我也懒得再见旁人了，若真有蜀人前来煽动我，反倒容易引发天子的疑忌。你出去说，我累啦，已经躺下，谁都不见——但是你在蜀中，给我严密监视那些心怀二意的蜀人，等到护国一至，局势初安，便可施雷霆手段，把那票家伙全都逮起来法办！


    
是勋嘴里说谁都不见，可还是有一个人，他不便挡驾，非见不可，那就是老朋友孙汶。孙汶一进门就先唉声叹气，说的话跟曹子丹并无不同，可是犹豫了半天，最终却还是凑近是勋，压低声音问他：“宏辅若归洛阳，得无虞否？今手握重兵，朝廷必不敢严责也，一旦释甲，赤手空拳，恐有不忍言之事……”


    
是勋眉毛微微一颤，也低声问道：“毓南是何意耶？”


    
孙汶说了，刚才有几名蜀吏来找他，大为是勋打报不平，隐约透露的意思，他们愿意拥戴是勋占据蜀地，要求朝廷划地称王，要孙汶劝说是勋，千万不要奉诏返都。随即孙汶便道：“吾观彼等亦非可成事者也，据蜀而王，恐不可为。然当急奏天子，云蜀地初定，百废待兴，正不可易帅，请收回成命。再徐徐以觇洛中情势，以定行止为佳。”


    
是勋瞟了孙汶一眼，心说还行，原本以为你是个大老粗，这外放多年，终于也混出点儿眼光来啦，起码看得清形势，没有受那些蜀人的蛊惑，劝我造反。于是淡淡一笑：“毓南且安坐蜀中，候升迁也。吾今归洛，料必无虞。”

第三章、嫌疑之地


    
对于功大不赏的可能性，是勋早有心理准备——不必提“功高震主”，一般情况下开国雄主不怕人震，是勋不过趁势而进，以众击寡，灭掉一个四川的割据政权而已，怎么也不可能比过筚路蓝缕、草创基业，从小小一名东郡太守一直杀到中原之主的曹操。


    
当然啦，曹操可以压得住是勋，继承人却未必——别说曹髦了，就算换上曹昂都未必有戏，何况曹子修不还得尊称是勋一句“姑婿”吗——为了死后社稷永固、子孙安泰，预先铲除功臣，那也是历代开国君主常干的事情。问题是翻查史书，一般屠戮的皆为武夫也，文吏则很难翻天，不必下狠手。刘邦虽曾一度囚禁萧何，最终不也把他放出来了吗？曹参功亦莫大，及时转为文吏，终得安享天年。


    
连文官带武将一起杀的，也就那个丧心病狂的朱重八而已，曹操肯定跟他不是一路货。首先，老朱泥腿子出身，做事彻底无下限，曹操好歹也算士大夫，在文艺方面天赋拔群，多少要点儿脸面。文人未必不够心狠，但一般情况下只玩儿阴的，要竭力保持自身清白的假象——如原本历史上曹丕之对王忠、于禁也，还有真假难判的收拾张绣一事。


    
其次，朱重八权力欲太强，完全不愿意分权于人，他甚至前无古人地彻底取消宰相班子，使六部尚书直接向皇帝负责。虽然其后为自己的愚蠢和狂妄付出了极大代价，被迫设内阁大学士来辅弼，就如同汉武帝设内廷以分外朝之权一般，但还要硬梗着脖子不肯承认错误，传旨子孙后代皆不得复置丞相。导致有明一代，内阁有宰相之权而无宰相尊荣，政府机构天生畸形，皇帝视群臣如蝼蚁，专断跋扈之君层出不穷……曹操知人善用，却不吝分权。想当初自己创设新的政府架构的时候，就曾经担心过于分夺君主权柄，曹操会不乐意；其后魏朝肇建，也怕曹操把公国、王国时代的架构推翻重来。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曹操只在细节上抢回了部分裁夺权，总体上还是认可了是勋的计划。


    
估计曹操是从东汉官僚阶层里挣扎出来的，深知旧制的弊病，故有更变之心，也可以清醒地认识到，一个结构严谨的官僚架构，固然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君权，却更能使社稷延续、江山永固。老朱就没有这份眼光，因为他贫民出身，前半辈子都混迹在红巾军那种草台班子里，根本就没有合理政府体系的概念。虽有李善长、宋濂等人辅佐，终究耳闻不如身经来得印象深刻啊。


    
是勋确实领过兵，打过仗，包括这次伐蜀，但基本上都属于阶段性的资历，从未连续统率一支兵马，更没有将其化为私兵的可能性。就算是武夫，空头将帅有何可惧？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以后，刘邦也就置之不问了，最终下黑手的还是个女人……所以说曹操为保子孙江山，直接把是勋逮起来咔嚓喽，可能性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硬安罪名囚禁是勋，如刘邦之待萧何，或者贬谪是勋，如赵匡胤之对赵普，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并且相当之大——要知道老曹的疑忌之心不在刘季之下，赵大更是拍马也追不上。因此是勋早就打定了及时解除兵权，甚至辞去诸职务、差遣，返乡隐居的主意。此际功成尚可身退，真要是再在朝堂上混个十几二十年，形势又会如何，新君上台后怎样看待自己，那就很不好说啦。


    
可是没想到曹操下手来得那么快，不等自己主动表态，就先褫夺了自己的兵权和太尉之职，所以他才彻底懵了。以果推因，如今再仔细想想，或许曹操当初钦点自己为帅出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设计这一出啦，目的就是为继承人预先除去一家重臣势力，好使政权平稳地交接。是勋感觉，曹操应该去日无多了，故此才迫不及待地罪责自己——要不然你先等我返回洛阳再说吧，你着的什么急呀！


    
不得不承认，确实在某一瞬间，是勋的脑海中冒出来过一个“反”字。其实他天赋有限，据蜀自立的种种困难，种种不现实，未必看不到，却很可能被一时的危机感冲昏了头脑，就此铤而走险。好在有钟会“前车之鉴”在，有司马昭密语邵悌那段话流传后世：“凡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心胆已破故也。若蜀已破，遗民震恐，不足与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若作恶，只自灭族耳。”


    
加上曹操使曹仁兵入汉中，就跟原本历史上司马昭使贾充以助捕邓艾为名前来一般，是勋要是还瞧不清自己该走的道路，那才是真的昏了头哪。


    
想到这里，不禁拍着胸口，心说：“好险。吾非多智，为有后世之鉴也。正所谓‘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他决定自己明天一早就离开成都，经汉中返回洛阳，丝毫不作任何挣扎。曹操既有削夺自己势力的心思，那么成都便绝不可久留，真让那些故蜀士大夫生出什么不好的期盼来，进而煽动自己，到时候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啦，以曹操的性格，为防微杜渐，只可能更下狠手收拾自己。成都就是所谓的“嫌疑之地”，多呆一天都会使危险更增加一分。


    
至于说彻底镇定蜀地，这事儿就不归自己管啦。若有曹仁相代，在军事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至于民政方面，乃可一以委之仲达也。是勋决定到汉中以后，要劝说曹仁继续信任司马懿——就仲达的本事，使治一州乃至一国，未必能如荀文若般安民心、复耕织、兴文教，但谁妄图变天造反，他肯定第一时间就能给按下去。


    
使是勋欣慰的是，他翌日即率部曲北上，一路疾行，十日后抵达南郑，曹仁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他的请求，让司马懿继续负责蜀中民政事务。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子孝对是勋是存在着一定歉疚心理的，一方面是勋攻下蜀中，然后交给他治理，颇有夺人功劳之嫌——虽说并非自己本意；另方面，曹仁也时不时地会想到，其实当日率师伐蜀，自己才是最佳人选，倘若易地而处，如今吃瘪的就是自己啦，是宏辅简直象是为自己背了黑锅。故而是勋既有所请，当然无不应允。


    
是勋与诸曹夏侯的关系一直不错，其中最为莫逆的是已逝的夏侯渊，二人多次合作，最后还结为姻亲。他与曹洪曾一度颇生龃龉，因由在劝曹操逐步废罢关津，断了曹洪的财路；但其后是勋多方补救，在工商业方面不计成本地带挈曹洪，曹子廉的态度立刻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究其缘由，曹魏政权并不是曹操一个人的，是勋清醒地认识到，诸曹夏侯是这个新政权的核心力量，就如同西汉开国时的政权中坚，乃是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等一水的丰、沛二县功臣一般。曹魏政权后来之所以衰弱，为司马氏所趁，也正是诸曹夏侯骏才凋零，光剩下夏侯玄、曹爽之流废物，还有只在演义中风光了一小段的夏侯霸的缘故。


    
旧谓曹丕压制宗室，遂使大权旁落，司马氏上台后乃因此而矫枉过正，大封同姓，是勋却认为这理由并不成立。因为诸曹夏侯相当于准宗室，起码是姻戚，曹丕、曹叡两代始终倚重之，兵权在握。只是子弟们腐败太快，自曹真、曹休、夏侯尚故后，就再找不出一名可用的将才来啦——至于政务上，他们本来就插不上太多嘴。


    
所以要想稳固自己的地位，是勋绝不能与诸曹夏侯拉开距离。好在一则东拐西绕的也算姻亲，相互来往比较方便，也不易受结党之讥，二来诸曹夏侯也挺巴着他是宏辅的。虽说号称为曹参、夏侯婴之后，终究家族衰落已久，若非曹腾封侯、曹嵩买官，这两家就永远的土地主，没有人瞧得上眼。是勋出身虽然也不怎么高，但一入郑门便即身价百倍，世家大族再怎么眼高于顶，对于经学家总是客气的——起码可以召来增强家族底蕴，提高家族声望哪。


    
故此诸曹夏侯那些新贵武夫，既得是勋亲睐，必然与有荣焉。是勋认为只要有诸曹夏侯为奥援，自家权势便不可能瞬间跌落谷底；只要稳住了诸曹夏侯，这个新兴政权便有持续上升的可能性。当然啦，所谓“富不过三代”，诸曹夏侯的底蕴迟早都会耗空，曹爽、夏侯玄之流迟早还会出现，但到那时候，不还有自己的门生故吏们顶上，继续维持政权的稳定吗？


    
也正因为这方面的缘故，曹仁在南郑接到是勋以后，即设盛宴款待。是勋向他大致讲述了蜀中形势，以及自己的施政纲领，曹仁当即表示：“吾将一从宏辅之规，并不擅更旧制。”你想让司马懿继续负责民政事务，可以，完全没有问题。


    
宴罢，是勋即欲交接印信，曹仁赶紧拦住，说先不必着急，明日再行可也。随即摒退众人，特意把是勋扯到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本不当即告宏辅，然君此来甚速也，可见忠悃之心，天日可表。吾以为不必隐瞒矣。”随即便道出了曹操的死讯。


    
是勋当场就傻了。

第四章、吾当染指


    
是勋对老曹多少还是有点儿感情的，当然以他后世的灵魂，是根本体会不到这年月士大夫习惯的什么“君臣之情”，他对曹操，掺杂着对熟人的亲近、对领导的敬畏，以及对英雄人物的崇敬。前一世还是个三国历史爱好者的时候，他就说不上是曹粉，只是觉得较之孙权的刻薄寡恩，以及刘备在历史长河中被反复粉饰，曹操的形象看上去更真实一些罢了——即便小人，那也是个坦坦荡荡的真小人。


    
当然啦，必须承认，曹操算是个英雄，正如刘备、孙权亦可谓英雄也，他们都是引领一时、创建盖世功业的人杰。或谓曹操是枭雄，因为他野心素著、猜疑心大，且杀戮颇重，但又有哪个英雄是纯洁无垢的？非常之人乃行非常之事，刘备、孙权同样逃不掉枭雄之讥。或谓曹操是奸雄，但所谓“奸”是相对于“忠”而言的，曹操实有功于国家社稷也，就算他有欺压汉献帝之实，但本来就对封建君臣之道不怎么感冒的是勋，又岂会在乎这个“奸”字？


    
是勋在穿越到此世后，很快就巴结上了曹操，而没有去找另两位，一则觉得曹操比较对自己的脾性，或许能够合得上拍；二则曹操更重视文化事业，自己欲以诗文入仕，道路会比较畅通；三是曹操占据中原形胜之地，比那两位都更有统一宇内的可能性——他可不想一辈子都窝在开发程度较低的四川或者江南地区。


    
投曹之后，终究相识二十年许，一起扶持着经过了多少惊涛骇浪，曹操对待自己也颇为不错，故此乍闻曹操之死，心中便油然涌出了一阵悲怆感怀。惊愕过后，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圈见红，随即想到无意义的“君臣之情”还必须着重表现出来，干脆低一低头，趁势硬挤几滴眼泪出来。这年月士大夫皆着大袖长衫，倒是合适遮脸，只要表演得当，乃使他人看来，一分悲伤可徒增至七分也。


    
袖子一遮到脸上，是勋当即就嚎起来了：“昊天不吊，使召我主，呜呼痛哉～～”曹仁赶紧一把揽住是勋的肩膀：“宏辅噤声！今特密此事，为使蜀中人心不致动摇也。”


    
是勋心说正好，以我对曹操的感情，听闻死讯，当然不可能不悲恸，但也就默默地悼念，哀哀地叹息罢了，真要我象死了亲娘老子那般哭嚎，终究不是专业演员，这任务有点儿沉重……于是借着曹仁的警示和劝慰，假装一咬牙关，生把哭声给噎了回去。


    
随即脑海中倏忽一亮，假装抹抹眼泪之后，便即开口问道：“陛下何日龙驭上宾耶？”曹仁答道：“先帝十一月既望崩，今太孙已登基矣。”


    
是勋眉头一拧，急问曹仁：“然则罪我者，非陛……先帝也，实时君乎？”曹仁心说你丫脑筋倒是转得真快……无奈之下，只得实言相告，说确实是曹髦下的此道诏旨——“但云乃先帝遗诏，故吾不得不从耳。”


    
是勋心说曹髦你疯了心啦！曹操可以抑压我，你一半大孩子也敢这么干？说什么“先帝遗诏”，曹操若还得生，或行此计，若知将死，断不肯为！之所以急着遣自己伐蜀，并且计划趁机削夺自己的勋职、打压自己的声望和势力，都为了归谤自身，而免子孙招怨。如今曹操已然死了，不管是不是遗诏，终究这条诏旨是曹髦所发，别说自己，换了任何什么人都不可能不因此而暗中怨恨曹髦啊，嫌隙若生，后患无穷，以曹操之智，不可能瞧不明白这一点哪。


    
要么曹操临终前病糊涂了，要么就是曹髦矫诏自为。可是究竟是因为小年轻不懂事，所以在情势变更的情况下仍然执著于施行曹操原本的计划呢，还是曹髦表面上恭敬，其实一直对自己心怀怨怼？他是在责怪我当初没能够保下曹昂的太子之位吗？


    
臣若怨君，不可立朝；君若怨臣，臣有死而已！台上坐着这么一位跟自己有心结的皇帝，自己的前途可比原本预想的更要不妙哪！


    
想到这里，面孔“刷”的一下就沉下来了。


    
论政治敏感度，曹子孝虽然不如是宏辅，亦为官数十载，是勋心里大致是怎么想的，他肯定也能够猜想得到。当即握住是勋的手，开导他说：“天子尚幼，新逢亲丧，或有举止失措事，吾等为其长辈、国家重臣，自当宽宏包容，并教之成人，致之尧舜也。宏辅不当私有所怨。”


    
是勋嘴角微微一颤，回答道：“此非人君所当为也。设定蜀非我，乃为他将，是逼之反矣。昔齐襄诓言瓜代，遂有连、管之乱；郑灵不容染指，乃致子公弑主……”


    
他提了两件旧事，都是因为国君言行不谨，开罪了大臣，导致国家动乱，甚至身丧人手的。一件事是齐襄公使连称、管至父戍边，随口许诺瓜时而往，“及瓜而代”——你们是瓜熟时节出差的，那么等瓜再熟，也就是一年之后，我便会遣人接替——可是到了期限不但不换人，反而责骂遣人来探问消息的二大夫，于是连称、管至父便即煽动叛乱，取了齐襄公的性命。


    
第二件事，郑灵公召见公子宋（子公）和公子归生（子家），入殿之前，公子宋突然食指大动，认为必有美味可享；入殿之后，见鼎中烹鼋，二人乃相视而笑。可是郑灵公固不使公子宋食，公子宋大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最终联合公子归生弑杀了郑灵公。


    
曹仁听是勋提起这两个例子，当场惊得面无人色：“宏辅慎言，卿欲何为？！”是勋一时恼怒，话才出口，也觉得不大合适，当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解释道：“吾受先帝重恩，即为时君所放，亦当行吟泽畔，安敢怨怼耶？”“行吟泽畔”是《楚辞·渔父》中语，那意思我跟屈原一样，都是大忠臣哪——“若他人，则不可料矣。如子孝所言，吾等为时君长辈、国家重臣，自当宽宏包容，并教之成人，致之尧舜也——可即交割，急归洛阳，以谏诤之。”


    
我没什么坏心思，我自己受点儿委屈也没什么，但必须担负起老臣的责任来，回洛阳去劝谏皇帝：你这么做不对，容易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


    
曹仁拍拍是勋的手背，劝慰道：“亦不必急于一时也。”你远来劳顿，又乍闻先帝驾崩事，所以举止有点儿失措，说话有点儿出格，我也不来怪你。还是赶紧下去好生歇息，咱们明天再交接兵权吧。


    
是勋回到寝处，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是恼火，心中不禁冒出一句话来：“象这样的曹丕，将来如何伺候得了？”这话据说是冯国璋说的。民间纷传，袁克定煽动袁世凯称帝，冯国璋素不值克定为人，乃有是语——大总统可以做皇帝，问题那就必然立克定做太子啊，那家伙刻薄寡恩一如曹丕（当然是演义中的曹丕），做他的臣子，咱们可有的苦头吃啦！


    
是勋从前还挺喜欢曹髦的，认为这孩子聪明可喜，继承了他老爹的忠厚秉性，但性格尚未成型，应该不会似他老爹那般迂腐吧，或可承继大业也。只可惜曹操死得太早了，曹髦尚未成年，心智不全，乃致有此恶政。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


    
曹操死了，自己如今可真的是功高震主啦，从来到此地步的人臣，只有两条道路可走，要么取而代之，要么身死族灭——即便如霍光等能得好死，子孙恐怕也难以保全。


    
是勋从来也没有奢望过以是代曹，不敢想自己是不是会变成原本历史上的司马懿，因为很不现实嘛。遍查史书，权臣篡位只存在于两种可能性下：一，乱世中掌握了军权，比如说刘裕、李渊、赵匡胤；二，有强大的家族势力作为依靠，比如说王莽、司马懿。然而是家有谁啊？是仪那老东西基本上已经算是跟自己翻脸了，是宽向来跟自家不大对付，是著是废物……就算是纡、是峻颇为相善，终究不是亲兄弟，靠谱系数要大打折扣。


    
唯一的可能性，是从是复、是郯开始，连续两三代广生儿女、厚殖势力，成一大家……到那时候自己早就挂了，想那么远干嘛？是勋期望接替诸曹夏侯来继续维持中国政权稳定的，也并非自己或者是家人，而是指诸葛亮、司马懿、郭淮等门生，张既、孙资、贾逵等故吏，以及通过科举发迹的源源不竭的寒门人士。


    
只有这样，这个王朝才有可能延续数代乃至十数代，如汉、唐一般辉耀历史，而非东晋、南宋那般苟且孱弱，或者西晋、十六国那般倏兴倏灭吧。但使中国稳定、强大，“五胡乱华”的悲剧就绝不会发生！


    
可是曹髦要是就这德性，谁知道政局会朝向什么方向发展呢？看起来，我暂时还不能抽身而去啊。


    
翌日起身，即与曹仁交接兵权，然后统率部曲，经子午道直抵长安，再从长安折向洛阳——等到得洛阳郊外，已经是延康七年的正月下旬啦——哦不，途中便已得知，新帝曹髦在正旦日改元，因河南尹裴潜所奏，诏定土德，乃更年号为“黄初”。


    
其实王朝德性这种玩意儿，曹操初受汉禅的时候就有人提起过，说本朝应为土德，以继汉火，还举出“当涂高”和某处黄龙现等诸多例子来证明。但是遭到了是勋的反对，是勋说：“五行之论，周礼不载，圣人不言，唯邹衍妄撰耳，董子（董仲舒）所言三统，亦与五行无涉。后刘歆为王莽造势，乃云相生，光武因之，谬种流传……”


    
说白了，这什么五行啊、五德啊，都不是儒家正统说法——刘歆那种混蛋的话你也信？


    
“秦初命水德，汉高因之，张苍证之，抵刘歆乃云火德。则汉德为水？为火？若云为火，前汉尚黑，垂二百年；若云为水，后汉尚赤，亦二百年矣。若有错讹，于国无扰，社稷不堕，则德性何所益耶？”前汉说自己是水德，后汉说自己是火德，总有一个错的吧？可是就算错了，也没见上天震怒，国家崩坏啊，那么咱还搞这一套有什么意义呢？


    
曹操本人也不怎么迷信，便即听从是勋所言，暂寝此议。可是到了曹髦上台，终究小孩子喜欢各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又不大清楚前事，听得裴潜一奏，貌似有理，当即就信了，于是始明土德。


    
此事暂且不表，且说是勋行至洛阳郊外，距离尚有十余里地，天色尚早，却特意停了下来，入寄驿舍。道理倒是也说得通，这要是万一路上堵车（？），就差一步没能进城，城门关了，到时候我连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啊。还是等明天天亮再走吧。


    
可是他却不睡，倚在寝室榻上，只是呆呆地出神。直至亥时，门外忽报：“启禀主公，城中来人矣……”

第五章、小人挑唆


    
是家在洛阳城外自有别业，管氏父女居焉，是复在结婚前，也基本上住在姥爷和亲娘身边。可是一来别业在城东，而是勋自西来，二则受召而返，依礼在拜谒天子之前不当先归家门，所以他才暂居驿舍。


    
然后等到半夜，果不出其所料，城里来人了，穿着黑衣，裹着兜帽，直到进了屋子，把门掩上，这才摘下帽子，露出真面目来。是勋匆忙从榻上跳下来，拉着来人的手：“元则，吾待卿久矣。”


    
原来此人非他，正乃是勋的心腹门客桓范桓元则是也。桓范见了是勋便即跪拜，口称：“主公西行，嘱范善辅公子。然先帝驾崩，关中密布关卡，不使消息传至蜀中，范因未能及时通报主公，死罪。”


    
是勋赶紧伸双手把桓范给搀扶起来，说：“此亦无可奈何事，吾不罪卿。”拉着桓范到榻上对面坐下，低声问道：“天子云先帝遗诏，使邢子昂责我，褫太尉衔，卿知之乎？”


    
桓范说我一开始不知道，可是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前些天消息终于透出来啦，如今是洛中洛外，咸所知闻——“群臣因以责王中书，中书乃云先帝遗诏，不敢封驳；再谏天子。而太学生亦联名为主公喊冤矣……”


    
照道理说新帝登基，就该大赦天下，复赏群臣，以收买人心，粉饰太平也，结果曹髦你倒好，上来第一条旨意，便是责备有功无过的是勋，还褫夺他太尉之衔。不管是纯出公心，认为这么做对国家社稷不利，还是暗含私意，就怕皇帝以此开头，将来再收拾到自己头上来，群臣都不可能缄口不言哪。所以贬谪是勋的消息一泄露出去，立刻举朝哗然。


    
群臣不敢直接把矛头指向天子，于是纷纷上奏，弹劾让这条诏旨通过的中书台，要求王朗引咎辞职。王景兴赶紧自辩，说此非时君之诏，乃先帝遗诏也，所以我才不敢封驳哪。群臣质问他：“既云先帝遗诏，何以为证？”还有人说得更露骨：“令出中书，即帝命有未妥亦当封驳，何分先帝、时君？”


    
王朗不敢找曹髦去要证据，可是曹髦尚且年轻，不知道归谤于下，还觉得挺对不起王老头的，竟然主动站出来帮老王说话，谁料如此一来，矛头瞬间转向，直朝御座刺去。对于群臣来说，一则此亦无可奈何之事——本来我们只想借着骂骂王朗提醒陛下您，没敢直斥君非，可你非要跳出来帮王朗挡箭，箭在弦上，即便靶子突然变了，那也不得不发啦；二则曹髦尚且未冠，又是才登基，并无当年曹操那般威势，臣子们也不甚惧。


    
骂骂皇帝又怎么了？如此才显得自己忠诚耿直嘛。再说了法不责众，你又能奈我何？


    
而且别忘了，是勋不仅仅是朝廷重臣，他还是一代儒宗，郑门的精神领袖——起码是推到前台的吉祥物——故此曹髦此举不但遭到了群臣的反对，就连普通士大夫乃至学生，也多恼恨。郗虑、许慈、任嘏等当即煽动太学生联名上书，请朝廷收回成命。


    
国家名器，朝廷自掌，轮不到我们置喙，想要削掉是宏辅的太尉衔你就削好了。问题所列罪状，多为捕风捉影，这有损是公的声望啊，进而还可能打击到郑门乃至整个儒学的根基，吾等既受圣人之教，安可知其非而不言是？


    
曹髦没想到会遭到如此强力的反制，当场就傻了。终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嘛，又天性忠厚，不似那些历史上的暴君——臣若谏君，必有其私，罢之；民若怨君，罪不可恕，遣巫觇而族之——当场就手足无措了。而且才略略表示不满，当即就被“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道路以目”等等成语糊了一脸。


    
当然啦，桓范也老实禀报是勋，说群臣聚谏、学生联奏，其中也有他和是复在暗中串联、挑唆的因素存在……否则你是太尉的人缘再好，威望再高，也还不致于闹到如今这般地步。


    
正巧这个时候，青州传报，说秦朗出使东海倭岛，前后整整三年的时间，终于乘船返回，并且带来了倭地二十三国的使者，一起前赴洛阳朝贡称臣。群臣皆贺，说陛下甫登基即有外夷来朝，远国向化，此真天大喜事，可彰我中国之繁盛、天子之圣明也。然后趁着曹髦小年轻因为爱面子而喜不自胜的机会，贾诩上奏，说：“秦朗为是宏辅弟子，此赴海外，亦昔是宏辅征辽时所遣，则论使远夷归服之功，宏辅必居其首。盍因此收回成命，复其勋位，以显天子之宽仁耶？”


    
桓范跟是勋说，他和是复虽然煽乎起了为自家主子喊冤的群众运动，但还真没有想出完美的收场办法来——除非曹髦自己认怂，但这必然在皇帝心中留下一颗钉子，对是勋将来也未必见得有利啊。最好是得着个合适的台阶，曹髦借此下台，于是一天乌云散去，双方皆大欢喜。无疑倭使之来，就是一个很好的台阶，可桓范和是复还在暗中串联，要拿这事儿说情呢，老奸巨猾的贾文和倒比他们抢先了一步……贾诩奏上，曹髦不禁犹豫，便召重臣相商：“罢是勋太尉衔，实先帝之遗诏也，朕安敢擅改？即因其功而恢复之，亦似不可急于一时，朝令夕改，恐伤朝廷之威也。”曹洪就说啦：“前臣将兵，有卒乱军伍，即鞭笞之；复有奏前获首级，将功抵过，吾乃亲为疗伤，并赐百金。有过则罚，有功即赏，皆不可迟，胡云朝令夕改？”


    
华歆、贾诩、刘晔等人闻言瞥一眼曹洪，心说这大老粗，你就别跟这儿帮倒忙啦。贾诩拿倭使说事儿，请皇帝收回成命，那只是给个台阶下而已，并没有提什么“将功折罪”；而你曹子廉今天举的这个例子，以之类比是勋，反倒好象坐实了此前所罪是勋四事……刘晔赶紧开口，好不容易才把曹洪的话给圆过来，那意思希望皇帝以倭使事下诏，复是勋太尉衔，而至于之前那道诏书，就当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好啦。是勋是不是真有过错，咱们含糊过去就得啦。


    
最终曹髦说了：“远使尚在途中，未至洛也，而是宏辅亦始出蜀。且待彼归，再定可也。”先等是勋返回洛阳，我再下决断吧，你们且让我多思忖两日，如何？


    
是勋听桓范说到这里，不禁皱眉：“天子因何而必罪我耶？”那么好的台阶都不知道下，这孩子是真傻呢，还是一定要跟我过不去？“其乃迂执孝道，不敢变先帝成命耶？抑或深怨我耶？”


    
这个问题一定要先搞清楚，曹髦是因为没有政治经验，所以不知道是否应该收回成命呢，还是他压根儿就不想收回成命，他心里对我有怨气呢？只有搞明白了这个问题，才能确定我等该当如何出招应对。


    
是勋已经基本上打消了返乡隐居的念头啦。倘若曹髦是真不懂事，所以办岔了，好，我可以原谅他——左右不过太尉一个勋职、虚衔而已，老子没有那么小肚鸡肠，这点儿都放不下——然而原谅归原谅，直接把国家交到他手上，我不可能放心啊。就曹德、华歆、王朗辈，真能扶得起一个阿斗吗？我必须继续立朝，甚至寻机辅政，尝试着一步步把他教育成熟了，然后才能说得上“功成身退”。辛辛苦苦辅佐曹操打下天下来，可不能交给个熊孩子玩儿坏了。要是自己返乡十年二十年，历史惯性却又搞出个“永嘉南渡”来，那可怎么好？！


    
即便实在教不好，没有关系，曹家还那么多人呢。彼若真敢为昌邑，我独不能效霍光耶？！


    
倘若曹髦确实在内心深处怨恨着自己呢？那自己此时抽身，就更是太阿倒持，不智之甚。等小家伙长大成人了，羽翼丰满了，布置妥当了，谁说他肯定杀不了我？！人若溺水，得草即扶，难道还不许我提前挣扎一下吗？


    
当然啦，不肯退步，反欲归朝，大方向上虽然相同，但因应两种不同的情况，应对的具体方略也当有所差异。要是曹髦真傻，我就必须强力反击——从来熊孩子都是大人惯出来的，这时候就该先照丫脸上来几个响亮的耳光，给他长长记性，然后再徐徐教导之。倘若曹髦怨恨自己呢？那就不可硬来啦，以免对方恼羞成怒，铤而走险。必须先放低姿态，只求得立朝中，然后继续厚植党羽，实掌权柄，再找机会为伊尹、霍光事……所以是勋没等桓范把最近洛中的情况汇报完毕，就忍不住抢先问他，皇帝为什么一定要责罚我，褫夺我太尉之衔？缘由何在，你们在洛阳可曾探查明白其中的真相了吗？


    
桓范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拱手向是勋道：“以公子与范之揣测，天子如此，恐实受小人之挑唆也。”


    
是勋双眉微皱，忙问：“小人者谁？”


    
桓范反问道：“据公子云，主公曾与崔季珪有隙耶？”

第六章、一时俱反


    
是勋一贯与人为善，多种花少栽刺，这既能减少施政过程中的阻碍，又可彰显其大儒的风仪。只是任谁都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要想做事，那得罪人是必然的，况且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要说他身边儿全是朋友，而没有一个敌人，那当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是勋本人在意识到自己得罪了某人之后，也时常会找机会再吊根胡萝卜过去，加以弥补，比方说对待曹洪。再比方说对待陈群，固知因为立场不同，屁股相左，他跟陈长文在施政方向上常有龃龉，积累多了，最终直接冲突的可能性很难避免，但依然装模作样地私下里说陈群几句好话，并且故意散布出去，以使对方和旁观者都以为：此不过君子之争也。


    
当然啦，肯定也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尤其当对方不是曹洪，不是陈群，而只是一个相对来说的小角色的时候，有意或无意间结下仇怨，既无可避免，又未必真放在心上——比方说那位崔琰崔季珪。


    
崔琰在原本历史上亦曹魏名臣也，只是洋洋洒洒偌大一部《三国志·魏书》，所载有名有姓的多了去啦，可谓车载斗量；如今是勋之与崔琰相比，就如同《蜀书》中的诸葛亮与王谋、何宗辈相比一般，前者够资格单独为传，后者却只能附于他人，略提一笔罢了。这类货色，是勋需要太多关注吗？


    
想当年曹操初定冀州，大宴群臣，席间感叹冀州人口繁盛，若征募兵马，“可得三十万众”，崔琰当即站出来提醒曹操，应当“仁声先路，存问风俗，救其涂炭”，不当“校计甲兵”。崔季珪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用劝谏主上来给自己博取直名，没人知道，然而是勋听到以后，立刻就坐不住了，跳出来大加驳斥。


    
此事源于是勋前一世读史至此，便大不以为然——天下未定，诸侯并立，曹操过问一下征兵数额又怎么了？你至于的因此大摆仁义道德吗？传统儒士就是这样重德轻利，崇尚清谈，才会酿成此后魏晋的浮靡之风，中国之衰弱，实肇于此。所以是勋忍不住就站出来大喷了一顿这位才刚见面不久的老师兄。


    
要说是勋喷人也不是一回两回啦，但大多数情况下，事后都会有所找补，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以免嫌隙大生。可是一则他压根儿没把崔琰放在眼里，二则不久后便即发生了郑门分裂之事，跟崔琰彻底对立，再想找补也无路可走了。


    
郑门的分裂，源出郑玄死后，郗虑和崔琰争做继承人、郑门新领袖。在原本历史上，郑学虽然风行天下，却并没有被立为官学，当郑门领袖所能获得的实际利益不多，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并未发生激烈的内部斗争。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是勋把郑门拱成天下第一儒家门派了，当领袖所能赢得的显性利益和隐性声望实在太高啦，从来利禄动人心，乃不由得郗、崔等人不争也。


    
郗虑这家伙在同门中经学水平一般，人品相对卑下——那就是曹操一条彻底的忠犬啊——或许崔琰之与其争斗，并非私心，而出公义吧。但对于是勋来说，谁管你因私因公？郗师兄是我施政的一大臂助，他支持我当吉祥物，我自然要支持他当掌门啦，就此与崔季珪彻底对立。争斗的结果，是崔琰灰溜溜地滚回了老家。是勋当时还琢磨呢，在原本历史上你为曹操所杀，如今虽失权势，却可安享晚年，其实我是救了你呀你知道不知道？


    
崔琰当然不会知道，更不会因此而感激是勋，二人的心结就此形成，并且再也无可弥缝了。


    
所以今天桓范深夜来会，一提“天子如此，恐实受小人之挑唆也”，接着问：“主公曾与崔季珪有隙耶？”是勋当场就蒙了，不禁皱眉问道：“崔琰复入仕耶？”他不是被曹操赶回老家去了吗？


    
桓范微微一笑，回答道：“实先帝崩前数月，中旨召为秘书。”


    
这里所说的“中旨”，并非“中书之旨”，而是“内廷之旨”的意思，指皇帝绕过宰辅机构下发的独断旨意。在原本历史上，这个词汇最早出现在唐朝，可如今既然中书台作为准立法机构提前设立了，自然类似词汇也就新鲜出炉。


    
是勋略一沉吟，已知曹操的用意，不禁冷笑道：“若欲以崔季珪挠我，如使鸱吓鹓雏也。”就算想搞“小大相制，异论相搅”那一套，新给我找这对立面的能量也未必太小了一点儿吧。嗯，估计曹操死得太快，才刚开始布置，一切尚未能够到位故也。


    
然而桓范提醒是勋，不要小看了崔琰或者他所代表的势力——“今崔季珪暂摄秘书监，援引友朋，已渐成一党矣。”


    
秘书监原为邢颙，被曹髦派去蜀中传诏，而且任务并不仅仅这一项而已，宣旨既毕，还得顺便巡视成都及其周边地区，以便返京以后，好把所看到的真实情况向天子汇报——所以他没跟是勋一起回来，估计怎么着还得再在益州呆上一两个月。邢颙一走，曹髦便命崔琰主持秘书监的日常工作，崔季珪趁机往监内塞了不少私人进去，还笼络同僚，厚植党羽。桓范说啦，如今崔琰虽然品位不高，其实已经可以算是彻底掌控住了秘书监。


    
是勋摆摆手：“无虑也。”自己所设计的朝廷架构，三台十二省实有其权，秘书监那是虚的，况且还有门下监与其相拮抗哪。就算崔琰实授秘书监，我又何所惧耶？


    
桓范还想再劝，略一犹豫，还是把话给咽了。暂时先揭过这篇儿，好继续向是勋禀报洛中情况：“主公远来，此数日间事，或有未闻……”


    
因为曹髦下令封锁消息，所以是勋在离开汉中之前，基本上可以算是半个聋子、瞎子，但等归至长安，立刻就与是家的情报机构联络上了，今天桓范所向他汇报的情况，其实基本内容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够详细而已。然而消息传递终究需要时间，所以桓范说了，就这几天的事儿，您应该还没有收到报告吧——出大事儿啦！


    
“历阳王反矣！”


    
是勋微微一笑：“吾料知矣。”随即就问：“何反之迟耶？”


    
曹冲这孩子野心很大，而且自恃聪慧，兄弟间莫得相比，始终认为只有自己才最合适做老爹的继承人，当曹魏的二世皇帝。从前曹昂、曹丕等压在头上，就算那俩都是白痴，终究论年岁、继承资格来说，比他曹子盈要高，故而只敢搞阴谋，还不敢明着对抗。如今曹操既逝，曹髦登基，靠我是他叔叔，继承顺位应该比他高才对啊，怎能容忍侄子蹦自己头上来？


    
此前，周不疑常有信来，基本内容就是向是勋抱怨，历阳王自视过高，觊觎储位，自己反复规劝，却没能得着什么效果，生怕他将来做出什么悖逆之事来。可是就在是勋伐蜀前不久，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接着周不疑的来信——是曹冲幡然改悔啦？绝不能够啊！一定是曹冲派人截夺了周不疑给自己的书信，说不定还直接把周不疑软禁了起来，不与外界相通消息。


    
曹冲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则其反意已萌，意料中事也。


    
等到是勋基本上平定蜀地，询问故蜀臣子，这才知道敢情那位被曹冲倚为臂膀的“尹耒先生”，原来是伊籍化名，乃蜀汉潜入中原的头号间谍也！是勋心说怪不得，我还说怎么伊籍初从曹昂，然后就突然间不见了踪影——得无归蜀耶？原来他没回去，还在中原闹腾哪——尹耒、伊籍……如此简单的文字游戏，我怎么一时糊涂，就没能联想起来呢？


    
那么曹魏既使大军伐蜀，伊籍要再不搞点儿大动作出来，他“母国”就要被灭啊，则必然会煽动曹冲造反也。可是打死伊籍他也料想不到，刘备死后的蜀中，变乱竟会如此之甚，是勋用了仅仅小半年的时间，便能坦然得入成都。限于数千里间的情报传递极其迟缓、滞后，伊籍煽动曹冲造反，必然会慢上好几拍，难以真正与蜀汉政权东西呼应。只是，这也半年过去啦，你动作未免太迟缓了一些吧。


    
桓范笑道：“先帝若在，历阳王安敢反耶？”您把曹操忘了呀，但凡曹操还活着，除非尹耒软禁曹冲，假借其命，否则曹小象是断然不敢动手的。


    
如今曹操死了，曹髦继位，消息必然第一时间通报诸王，那么利用新旧交替的混乱期揭杆而反，正是一个大好时机——曹冲因此才敢动手。


    
是勋闻言，却又皱眉：“彼有何能，而敢反耶？”


    
这是曹魏的诸侯王，不是司马晋的诸侯王，藩国狭小、护卫数量有限，曹冲除非疯了，他又哪有能量掀起什么大的变乱来？真要敢独自造反，即一州刺史而可平之也。曹冲不疯，而且绝对不傻，他必然还有什么诡计或者帮手，才敢闹事吧？


    
桓范点头：“安丰、任城、鄄城，或一时俱反也。”

第七章、比干直谏


    
叔叔不满侄子继位，起兵谋反，是勋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穿越错年代了，跑明朝去了哪……要说朱棣“靖难”，那也不是他一个王爷单独干的，他还联络了宁、辽、代诸王，只不过最终真正出了兵的只有宁王朱权而已。


    
所以曹冲欲反，一个人是绝对成不了事的，他先联络关东诸王，此亦情理中事也。根据目前的情报分析，曹冲是真反了，而至于安丰王曹丕、鄄城王曹植是否真的上了贼船，尚在未知之数也；还有一个任城王、曹彰之子曹楷，因为年岁尚幼，是不是党同起兵，他自己说了不算，得看任城傅、相的意思。


    
安丰国、历阳国在庐州，任城国、鄄城国在兖州，若能控制州郡，向心合围，则可得豫州也。兖、豫、庐是关东的富庶地区，也是曹操初起家的根基，户口繁盛、士人车载斗量，以此为本，确实存在着进军河南，觊觎天下的可能性。


    
桓范禀报，目前对于关东诸国内部的局势，以及造反的具体情况，朝廷还并没有得到详细的奏报，仅仅几名地方官员上书“告变”而已。不过是家的情报网络所得消息要略多一些，据说曹冲散布谣言，说曹操死得不明不白，曹髦登基速度亦过于仓促，其中必有小人玩弄朝局——跟朱棣一样，不敢直斥天子，而打出类似于“靖难”的旗号。


    
终究曹髦是曹操亲诏所立的太孙，你不能直言他没有为君的资格啊。只是新帝幼弱，诸王尚在，而竟无一人得以辅政，反倒指命外姓——这事儿不对，有阴谋，我必须率军前往洛阳去问个清楚。


    
哦，错了，不是“我”，而是“我们”，在曹冲起兵的檄文当中，也把曹丕、曹植等人列名于上，并且按照年齿顺序，似有欲戴曹丕为主之意。他确实派人前去游说那俩哥哥了，但目前还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丕、植二王愿上贼船。


    
消息传至洛阳，自然引起轩然大波，形势的发展大大出乎是勋的意料之外。群臣皆奏，新旧交替之际，诸王又乱，须得重臣辅政，始可定人心、平祸乱也。啥，你说先帝遗诏早就指定好了辅政大臣？但那五个都不够瞧啊——曹德本无足够的人望，其能力自保足矣、恐难保国；华歆、王朗都是传统官僚，缺乏应对乱局的实力；曹仁已赴西蜀，至于曹洪……有他在，洛阳的守备或可无忧，至于执政、当国，复平关东乱事，真有人寄希望于那个贪财的大老粗吗？


    
好在曹魏偌大，根基深厚，并非无人也——是宏辅不是就快从西蜀回来了吗？天子您一开始就答应我们，使护国曹仁替换是太尉返都，领袖群臣、主持政务，然而却瞅个空子发中旨罢了他太尉之衔……好吧，就算此乃先帝遗命，不敢违也，可先帝也没有让您彻底罢黜是勋哪。既然如此，是宏辅返都之后，乃可命其为相，辅佐天子，燮理阴阳。


    
正好王朗遭到各方面射过来的明枪暗箭，他老人家要脸，实在不敢再恋栈下去了，已经两次向天子递上了辞呈。群臣因奏，王景兴为先帝遗诏顾命之臣，不可使去——不可以让他离开洛阳，但是可以容他交卸中书令的差使啊。既然是勋就快回来了，盍以是宏辅复守中书耶？


    
是勋听了此报倒不禁扬眉微惊：“何群臣爱吾之甚耶？彼等欲使吾掌中书，其真心耶？或有他意？”


    
桓范说主公您不必要想得太多，群臣奏使您复掌中书，基本上都是真心的——当然啦，各人的真实用意或有些微差异。部分臣僚是真“爱”你，或为主公门生故吏，或为郑门师兄弟，你就是他们当然的政治领袖；部分则纯出公心，认为只有你主持政务，才能顺利度过这新旧交替的混乱期；当然也不排除部分人是在向你递“投名状”，想要日后好分一杯羹……“主公天家姻戚、肇国功臣、经学魁首，声望之隆，百僚莫比。此正先帝之所以猜忌，欲夺主公太尉之衔，削主公之势者也。何得妄自菲薄，以为不当此任乎？”


    
是勋说我没觉得自己不够执政的资格，只是恐怕天子因此而更为忌恨，对我将来的发展很不利呀。桓范笑道：“人臣处高，其君必忌，若不为忌，必庸才也。若主公已有退身之意，或可惊讶，若求立朝，胡云不喜？”你刚才也提到了自己将来的“发展”吧，既然还谋发展，那这就是你返回中枢的一大契机啊，怎可不善加利用？


    
“天子尚幼，不敢违众，臣以为主公复掌中书，乃无可避也。”


    
君臣二人一直恳谈到很晚，基本上确定了将来的发展方向。翌日是勋启程，返归洛阳，曹髦使百僚至城门口迎接，是勋故意以袖遮面，对众人说：“吾此行伐蜀，举止失措，有负圣意，致受贬抑。今实罪人也，安敢受诸君之迎？”


    
大家伙儿都劝，说您伐灭西蜀，统一宇内，分明功大于过，朝廷有过必罚，有功亦当重赏——“今非吾等自迎是公，乃受天子遣，则天子将重用是公，其事明矣。”


    
是勋道不管怎么说，我目前还是待罪之身，必须先去向天子请罪。于是排开众人，匆匆入城，直奔皇宫而来。


    
宦者迎入，使谒曹髦。是勋还想报名，殿内却传来旨意：“是公不必报名，便请入殿。”是勋躬身而入，见了曹髦便即大礼叩见，口称：“陛下践极，臣未及贺，死罪。”


    
曹髦伸手虚搀：“祖姑婿处远，故未及贺，何罪之有？”


    
是勋心说耶，开口就论亲情，竟然叫我“祖姑婿”——他如今已经可以确定了，曹髦本人对自己并没有太深的怨怼之意，纯粹是被崔琰那批“小人”包围，借着曹操遗命来抑压自己的权势罢了。既然如此，干脆，我伸手抽这熊孩子俩耳光，一泄心头之恨吧。


    
因此跪着也不起来，却道：“臣奉先帝之命，率师伐蜀，历经艰辛，终于直入贼穴，犁庭扫闾，固不负先帝之所托也。然陛下以臣庸鄙，特下诏夺兵褫职，臣羞愧之余，几欲自戕——唯以受命未报、成功不返，非人臣之礼也，故乃觍颜归见陛下。”


    
你知道你那份诏书给我造成了多大的羞辱吗？我当场自尽的心都有！然而身受先帝重任，既然完成了，那就必须回来复命，否则不合人臣之礼。我这才厚着脸皮回来见你啊，如今见也见到了，你可以放我去死了！


    
曹髦慌了，急忙辩解：“夺是公之衔，实先帝遗命也，非朕所敢专耳。是公实有功无过，朕深知也，故趁势以召还之，欲使是公辅弼于朕，以安朝廷……”


    
“陛下差矣，”是勋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曹髦的门面话，“雷霆雨露，皆出君恩，无论旨出先帝，抑或陛下，臣又焉敢有所怨望？唯先帝初崩，陛下新履至尊之位，即无功者亦当奖掖，以安人心，况重臣立功于外者耶？此事先帝可为，陛下不可为；久居其位者可为，初继大宝者不可为！陛下强为之，乃至人心波荡，关东诸王之反，或即肇因于此。臣自知罪无可逭，死之将至，乃敢伏质而谏，以申区区诚意也。”


    
我反正是死定了，啥都不怕了，我就当着面指出来：你丫这么做不对！你有本事就杀我吧。


    
曹髦尚为少年，登基不过数月，威信未立，而又有诸王反之于外，他这会儿就觉得自己屁股下面的宝座有点儿风雨飘摇，还希望哪怕仅仅借着是勋的威望来稳定朝局哪，所以是勋一番怨言出口，曹髦不但没有光火，反倒吓得六神无主。尤其是勋口尖舌利，特意摆出一副关龙逄、比干冒死谏君的架势来，曹髦并非天生暴君，他只得步步退让。


    
“朕年尚幼，初继大位，加之先帝驾崩，哀恸之际，举止失措，致伤是公，错在朕也。非但群臣劝谏，即太皇太后亦责备朕矣，朕今知过，还请是公宽宥……”


    
所谓“太皇太后”就是指的卞氏。曹髦的亲娘乃是曹昂正室何夫人，但因为曹昂并未正位为君，所以她不能算皇太后，并且曹操自立曹髦，即下旨曹昂夫妇尤其是何氏，不得传召不可返都，就算返都也不得宿于宫内——是恐蹈汉哀帝祖母傅氏、母亲丁氏乱政之覆辙也。加上曹髦尚未娶妻，因此目前主掌后宫的仍然是太皇太后卞氏。


    
卞氏本出倡家，曹操纳之于谯，后来丁夫人辞世（在原本历史上是离婚），才扶正卞氏，以为正室。这位卞夫人在历史上评价很高，说她谦逊、俭朴，虽然丈夫为王，儿子为帝，但基本上没有干涉过朝政——也就阻止曹丕杀他兄弟曹植以及曹洪二事耳——算是封建时代贵族妇女的榜样之一。


    
当然啦，其间或有溢美，《魏略》就曾记载：“初，卞后弟秉，当建安时得为别部司马，后常对太祖怨言，太祖答言：‘但得与我作妇弟，不为多邪？’后又欲太祖给其钱帛，太祖又曰：‘但汝盗与，不为足邪？’”可见卞氏曾经多次为她的兄弟向曹操求官求钱——不过要这样才算是个正常的、活生生的女人，而不是硬竖起来的榜样嘛。


    
在这条时间线上，卞氏确实一贯安守本分，不涉政务，但她如今贵为太皇太后，皇帝是自家孙子，加上年纪又小，忍不住还是要插一两回手。是勋被贬之事，照老规矩，山阳公主（如今该是长公主啦）曹节受了老公的教唆，跑来找老娘哭诉，卞氏当即就怒了，召曹髦来，问他：“汝初登基，不思酬赏群臣，以安社稷，反无过而罪太尉，何也？”


    
曹髦赶紧辩解：“孙安敢为此，此先帝遗诏也。”卞后一瞪眼睛：“吾却未闻！”


    
曹髦心说你也没有一直呆在先帝身旁啊，总有暂时离开的时候，先帝说的每句话难道你都听见了？可是面对的终究是自己奶奶，不敢回嘴，只是道歉：“群臣多谏，孙亦知过矣……”好不容易才把卞氏给糊弄过去。


    
等到见了勋，可怜见的小皇帝要被迫继续认错，还表态将立刻使中书拟诏，以复是勋太尉之位。然而是勋摇摇头：“陛下既云先帝遗诏，安可违耶？”不过一个勋职而已，要不要的，老子还真不在乎。曹髦被迫重新许诺：“今王景兴请辞，群臣皆请是公代之，朕即下诏，是公勿辞。”

第八章、谋策定乱


    
是勋喷完曹髦，但觉心胸为之一畅，气也消了大半，就此得意洋洋返回家中。曹淼领着儿女们前来迎接，一别半岁，夫妇再见，难免热泪盈眶。是郯快要四岁了（虚岁），满地乱跑，一刻都不得安静，然而是勋还是要指着这熊孩子对是复说：“汝弟较汝少时，恭谨多矣。”


    
那怎么着也是曹淼这活分大小姐教出来的呀，怎么着也是长在洛阳城内的呀，比打小跟着他娘管巳，长在城郊别业，跟放羊一般半野生的是复，自不可同日而语。


    
是复微微而笑，没去接老爹这碴儿，只是恭身禀报说：“尚有一喜，当告大人——公主已有身矣。”


    
山阳公主是前几天才刚检查出来的，已有三月身孕，是家为这事儿都快乐翻天了，专等老爷回来好大会宾朋，摆宴庆贺。是勋闻报，朝公主微微一笑：“实大功也——可曾禀报太皇太后否？”山阳公主双颊微红，垂着头说：“尚未。当先报阿公知道。”


    
是勋说好了，我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你们赶紧派人去把这事儿禀报卞太后，让她也开心开心。至于设宴庆祝嘛——“先帝薨逝未久，不可办宴，但通告亲朋，谨受其贺可也。”


    
他表面上挺开心，其实心里想：老子还没到五十呢，竟然要当祖父了……这心理一时间可真转变不过来呀！


    
随即关起门来，是家人先欢聚一场，饮酒庆祝——也把桓范等心腹门客都召来与宴。席间曹淼提醒是勋：“阿云将笄矣，当预择良人婚嫁。”是云飞红着脸，当场就逃走了。是勋掐指头一算，啊呀，昔日围绕膝前之幼女，如今虚岁也已经十五啦——你说孩子们咋都长得那么快呢？时间都到哪儿去了？！


    
是雪自嫁夏侯威以后，除非逢年过节，也不会再返家看顾爹娘，曹淼往往想起来就会叹气，是勋也不禁黯然。此时男女之防、儒教束缚远不如明清时代，但理论上闺女嫁出去，那就算别家人啦，没有见天儿往娘家跑的道理，即便此次夏侯威跟随是勋远征，是雪独守空闺，夏侯家也不肯放她回娘家来长住。


    
眼瞧着是云也要就此远离爹娘，是勋不禁暗中叹息。


    
要说此次远征西蜀，麾下名将众多，所以是勋带着俩弟子——夏侯威、田彭祖——基本上没得着什么立功的机会。为此他才将二人留在了蜀地，把夏侯威托付给曹真、田彭祖托付给司马懿，继续历练，光把弱冠的子义给带了回来。是勋这会儿就忍不住琢磨啊，若等夏侯威回返洛阳，自己就煽动他“分爨”，离开那个大家族，跟自己闺女小两口单过，或许是雪省亲的机会能够略多一些吧。


    
他跟这儿低着头想事儿，曹淼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丈夫何所思耶？云儿可有所托？”你是在考虑该把闺女嫁给谁吗？是勋这才反应过来，当下淡淡一笑：“尚幼矣，且再商量。”


    
终于宴罢而散，是勋带着是复、桓范来至书斋，把今日陛见之事跟他们一复述。是复大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如是，则中书在握矣。”桓元则却微微一皱眉头，拱手询问是勋：“主公胡不使天子远崔琰耶？”你干嘛不趁机除去崔季珪这个小人？


    
是勋笑道：“小人安可成事，反显吾心狭。”一则崔琰怂恿曹髦续行曹操旧命，夺我太尉衔，这事儿只是你们的猜测，并无真凭实据；二来我已经把天子骂得够狠啦，见好就要收，不能没完没了——堂堂是宏辅朝个小小秘书舞刀弄枪的，反倒让别人以为我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桓范双眉仍然不舒：“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人不除，终为后患……”是勋摆摆手说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提防着崔季珪的，但现在还不是除去他的最好时机。且等一段时间，待我彻底掌控住了朝政，这会儿的事情大家伙儿也接近淡忘了，那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就能轰他回家。


    
小皇帝曹髦的动作倒是挺快，或许也包含着群臣相与配合的因素在内，是勋返回洛阳的当晚，王朗就递上了第三份辞呈，然后翌日一早便得通过。随即曹髦下旨，拜揭阳郡公是勋为中书令，使即刻赴中书台议政。


    
魏朝的三省三台与原本历史上隋唐的三省制不尽相同，也与魏公国初建时有异，政权的核心乃在中书。中书令实为首相，“掌军国之政令，制诏行文，缉熙帝载，统和天人”，简洁而论，有后世立法机构的雏形。中书立法，尚书统十二部行政，御史监察，其实更有点儿象后世的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


    
当然啦，这三权是在皇帝这个超脱于国家法律法规之上的奇特个体统辖下分立的——这是封建时代绕不过去的坎儿，是勋制定官制的时候，也不可能脱离时代局限性跑得更远。


    
这三省属外朝，宗正寺、秘书监、门下监则属内廷——不过内廷的权力比东汉时期那要萎缩多了，勉强可比西汉武帝初设内朝之时。宗正负责皇族事务；秘书顾名思义，为天子的私人秘书和顾问；门下总统宫廷事务，也包括管理侍从之臣。内外朝的联系主要是通过秘书和中书来完成的：天子有旨，秘书草拟，中书审核，可以通过，也可封驳；中书有旨，秘书也要先过一道，征询天子的意见。这既是内外朝的互相制约，也是皇权与官僚体系的相互制衡。


    
其实按照是勋的本意，后一条根本可以不设，但那就真正跟后世的虚君立宪差相仿佛了，即便曹操不是枭雄是圣人，他也绝对不可能同意……话说曹髦之所以匆匆便命是勋上任，一是封堵群臣进谏之口，二是为了尽快对关东的乱事拿出应对方案来。是勋亦知此事不可缓也，所以接诏之后，就急急忙忙乘车赶往中书台。


    
等到了一地方一瞧，嘿，只有小猫三两只，都扯着脖子等能主事儿的人过来哪。


    
且说曹操暮年，或许为了抑制相权，或许为了培养新人，把三台旧臣换了好几轮儿。是勋接任中书之前，宰执六相分别是：中书令王朗、尚书令华歆、御史大夫桓阶、中书左仆射刘先、尚书左仆射卫觊，以及御史中丞辛毗。这些个都是成熟的官僚，对于机构运作和政令施行颇为熟稔，但若遭逢大事，可就未必顶得起来啦。况且如今华子鱼还在操办曹操的葬礼，不在都中……剩下那些，就都等着是勋过来拿主意哪。


    
是勋也不禁苦笑，便命小吏：“速请贾光禄、刘资政前来共议。”所谓“贾光禄”是指光禄大夫贾诩，“刘资政”是指资政大夫刘晔，都跟原本是勋似的，光挂着一个上卿的勋职，以备顾问而已。如今讨论军国大事，是勋觉得跟刘先他们压根儿没得谈——也就桓阶勉强够资格而已——所以啊，还是找那俩足智多谋的家伙过来谋划吧。


    
趁着那二位来之前的空隙，五位宰执研究了一下日常工作中出现的某些小问题，大致为是勋离京日久，先让他熟悉一下情况。同时也向是勋汇报关东乱事的最新情报——其实比是家情报网所获，也没多什么更详细的内容。


    
等到贾、刘二人赶到，是勋邀其列坐，这才谈起平乱之事。贾诩就说啦，多郡告变，历阳王谋反已无可疑，但其余三王是否有参与叛事，尚未可知也——因为距离遥远，所以消息传递迟滞，目前情况极不分明，恐怕难以拿出什么应对之法来。


    
刘晔也说：“要在遣使往觇虚实，并命将塞其西扰之途也。”


    
反复商议，最终决定派中书侍郎陈矫前往庐州、监察御史高柔前往兖州，探查情况，同时派遣左将军乐进率军进驻中牟，后将军于禁率军进驻颍阴，以塞通往兖、庐之道。


    
曹魏名将，部分跟随是勋伐蜀，其余分守各方，现在都城里能够拿得出来的大将也就乐、于二人了——李典故世不久，许褚要守护禁中，不可轻动——二人都只领自家部曲出京，等到了驻地再召集周边郡县兵马，一则防止乱军向洛阳挺进，二则为将来集兵进剿预作准备。


    
是勋本人觉得，曹冲他们闹不出多大事儿来。原本的“七国之乱”，那时候藩国规模多大啊，如今才不过各拥一郡而已，四王四郡，即便全都闹腾起来，那全中国一二百个郡哪，小大之比绝对明显。再说“靖难”，朱棣之流本就是御边的“塞王”，手下兵强马壮，就这样还数遇艰险，差点儿被朝廷大军给平了，曹冲之流如何可比？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曹冲不是傻子，他既敢起兵，必有后手，再加上伊籍足智多谋，谁知道是否别处还有呼应者呢？倘若都中即有其党羽，趁着大军往剿之际掀起祸乱，中心开花，那麻烦可就大啦。故此都内禁军都暂不调动。


    
确定了基本方略以后，那就得等更准确的情报传递过来，才能命将进剿。这场会议一直开到午后，众人方始散去。随后是勋又办了半天的公，等返回府中，天色都已经漆黑了。


    
一进门，是复接着，便即禀报：“辅国来拜。”是勋闻言不禁一愣：曹洪？他来干嘛？

第九章、请救无辜


    
曹洪与是勋既是亲眷——而且就理论上来说，曹洪跟曹豹才真有血缘关系，他与是勋比曹操与是勋更近——又可算是生意伙伴，关系颇为密切。但曹洪轻易不肯踏足是勋家门，除非是勋特意下帖宴请。


    
曹子廉除了练兵打仗以外，一门心思全都扑在自家生意上了，可是生意伙伴之间联络，自有各自门客来往奔忙，曹、是二人向来“王不见王”，免得明算账可能伤了和气。而就亲眷论，曹洪终是武夫，跟是勋这文吏几乎无话可说，所以除了酒席宴间或有些共同语言外，大多只是朝中或街上遇见时，相互颔首而已。


    
所以曹子廉今日夤夜来访，是勋就不禁皱眉——他所为何来呀？赶紧整顿衣冠，步入正堂，就见曹洪坐在那儿，由自家侄子是详陪伴着，正在饮茶——其实按那家伙的习惯，即便主人未归，那也该先给热上一瓯清醪，只是曹操薨逝不久，作为臣子不该饮酒，所以只能喝茶罢了。


    
见到是勋归来，曹洪、是详一起起身——是详先起来，再跪拜，曹洪却只是长揖而已。是勋还了礼，首先致歉：“未知子廉来访，归迟矣，勿罪。”曹洪笑道：“宏辅受天子重托，使守中书，操劳国事，故此归迟，洪焉敢罪耶？”是勋一抬手，请曹洪复坐，自己也落于主位，然后问道：“子廉今来访吾，何事耶？”


    
曹洪性情粗豪，亦向来不擅言辞，所以是勋也不跟他绕弯儿啦，直截了当——你今天干嘛来了？


    
曹洪一抹胡子：“闻卿家有美馔，特来相就耳。”我就是蹭饭来的。


    
是勋摇摇头：“美馔或有，然不与不速之客。”我都不知道你干嘛来的，是好意是恶意，哪儿有心情请你吃喝呀。


    
曹洪闻言，多少有点尴尬，于是把眼神左右一扫。是勋明白其意，即命是复、是详等暂且退下——“爨下视膳，勿使我家慢客也。”


    
等到堂上只余是、曹二人，曹洪这才站起身来，顺手抄起身下褥垫，摆在是勋身边，等再坐下的时候，两人相距仅仅一尺。随即曹子廉压低声音问道：“闻宏辅今于中书议关东事，命乐文谦、于文则率军往，然否？”


    
是勋心说这消息倒传得真快——“实有其事。若何？”


    
曹洪就问了：“胡不使吾往？”


    
是勋微微一皱眉头：“子廉国家上将，又受先帝辅政之任，安可远离？”曹洪一撇嘴：“子孝兄得无与洪同耶，而赴蜀中？范阳公（曹德）往营陵寝，华子鱼安排葬仪，皆不在都内也。若宏辅未归，洪固不敢远离，今宏辅归矣，天子命为首相，则洪何必常留？”


    
是勋问他，你真想领兵去平关东诸王之乱吗？别跟我说你是很久没打仗了手痒，我知道你最近忙自家生意还忙不过来哪——“究何所欲耶？可请直言。”


    
曹洪见瞒不过是勋，没有办法，只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吾受先帝厚恩，份虽君臣，实亦兄弟。今诸王反，以朝廷之威，旦夕殄灭，则必死矣……洪安忍见之？”


    
现在造反的那些都是曹操的儿子、孙子哎，一旦天兵到处，他们一个都活不了，作为曹操的好兄弟，我怎么忍心看到这一幕呢？所以想要亲自领兵前往，尝试着拯救一二……是勋心说倒想不到，曹子廉瞧上去没心没肺的，其实倒有这般厚意——“彼等若不反，帝初继位，必不过责也……”要是消息并不确实，那四王中间有几个并没有党同造反，那么仗着藩王、王叔（或者王弟）的身份，曹髦又是才刚登基，必然不会过于苛待，以免为人所讥——“若实反也，安可救之？”谋反那可是诛三族的大罪，就算你是开国功臣加辅政大臣，那也救不下来啊。


    
曹洪说了：“即诸王有罪，其儿女何辜？”曹冲尚且罢了，曹丕、曹植他们都是有子女的呀，而且大多年龄尚幼，他们又有什么罪过了，要受牵连而死？“即国法不可逭，吾亦欲彼等善死，毋受人辱也。”


    
谋反夷三族，那些曹操的孙子、孙女们也都跑不了，到时候绳捆索绑、戴桎入囚，甚至为小卒、狱吏所辱，那都是料想得到的时候啊。曹洪说倘若我得为帅，多少可以看顾一二，就算死，也让他们死得不失尊严——“如此，上报先帝之恩，下安曹某之心也。宏辅其允。”


    
是勋手捻胡须，沉吟良久——一则是在琢磨曹洪到底是真心还是假话，二则考虑类似事情，可有什么解决的方法。曹洪也不敢催促，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眨都不眨、万分紧张地盯着是勋的表情。良久，是勋这才放下手，缓缓问道：“即乐文谦、于文则，亦先帝所简拔，夙竭忠悃也，乃虑二将辱王孙乎？”


    
曹洪说人心隔肚皮，谁都保不准，我还是最相信我自己——“即吾讽之，亦恐阳奉而阴为也，故请宏辅，欲自往之。”


    
是勋嘴角微微朝上一扬，突然间伸手抓住了曹洪的胳膊：“若吾能使彼等不死，卿将何以报我？”曹洪闻言先是大吃一惊，接着转念一想，是宏辅智计无双，又口才便给，说不定真能说服皇帝，法外开恩，饶过那些无辜者一条小命哪！于是喜道：“宏辅若能从吾之愿，即千金可许！”


    
是勋心说看起来曹子廉是玩儿真的，就他那悭吝的个性，一张嘴就能许我千金……于是微笑摇头：“吾岂索贿者耶？但子廉亦许我一事，吾必竭力相助。”


    
是勋说了，我有一名弟子诸葛孔明，一直在首都搞后勤工作，虽有弥天之志，却无上阵的机会，你要是想率兵出征，就请上奏，把他也带在身边，让他立下功劳——“孔明多智，抑且谨慎，子廉善听取之，必可致胜。”


    
曹洪说这事儿简单，当即指天划地，立下誓言。二人这才算是把正事儿说完了，随即是勋轻轻一拍桌案，扬声问道：“膳得无齐备乎？”


    
其实晚餐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没有是勋的召唤，是复他们根本就不敢往堂上送。如今听得是勋此言，这才推开屋门，指挥仆役们端着食案，一样样往二人面前呈现。


    
是勋近年来越发贪图口腹之欲，把后世各种美食的大致做法和口味，全都教授给了甘氏，再由甘氏去反复尝试，谋求“复原”。所以这回给曹洪端进来的，很多都是外界压根儿就见不到，甚至听都不可能听闻的后世菜肴，比方说：挂炉烤鸭（焖炉则尚未试制成功）、宫保鸡丁、鱼香肉丝（辣椒均暂以茱萸替代）、龙井虾仁（当然啦，没有龙井，乃以别类浙中新茶代之）……是勋还特意给这些菜肴都起一个文雅的名字，譬如：果香鸭炙、青玉白珠（青指胡葱，白是鸡丁）、五彩杂脯、春叶玉苞，等等。


    
曹洪真是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啊，一边吃还一边向是勋探问各道菜肴的原料、做法，是勋说我明天就派个厨子到你家去，传授技艺吧。曹洪大喜，连挑大拇指：“吾昔在民间，闻仙人点石可成金事，今试卿家肴馔，亦如此也。”因为这年月牛、羊、雁、鹅才算高级肉品，猪、狗、鸡、鸭（鸭子还不如鸡）则都属于平民食物，贵族很少拿来设宴——没想到是家能把猪肉和鸡鸭都做出各种花样来，而且口味上佳，也难怪曹子廉会惊艳了。


    
从来新旧交替之际，国事最为烦冗，是勋此后就一门心思扑在中书台，作为首相来领袖百僚，运转庶政，力求可以平稳过渡——当然啦，关东既有乱事，想要彻底平稳那终究是不可能的。


    
大概十天左右，包括天使陈矫、高柔在内，陆续有消息通过信鸽和快马传入洛阳，曹魏君臣这才终于对关东乱事有了大致完整的了解。首谋叛乱的自然是曹冲，大概是得着伊籍的辅佐，又有伊籍手下原蜀汉在中原的间谍网相助，很快便占据了整个历阳郡。继起呼应的是曹植和曹楷——曹楷年方九岁，那必然不是小家伙的本意，但也被胁迫上了贼船——二王向心合击，终在大野泽附近会师。


    
但是曹丕始终没有动手，而且传言他已经上奏天子，为自己辩诬——目前奏疏还在路上，具体内容只能靠猜测。


    
就目前打探到的情报，曹冲本部兵马不过数千，至于曹植、曹楷，两家加一起或许也就一千挂零，这是朝廷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否则即二三郡守，便可平定乱事也。光靠这些小猫小狗的，自然难以成事，曹冲也不会莽撞到这般地步，关键是：他还有不少帮手哪！


    
第一拨帮手，是屯田兵，更准确点儿来说，乃九江郡境内尚未被裁撤的十二屯部卒，总兵力三千左右。这些屯兵的主体，都是过去青州黄巾的第二代。想当年曹操收降青州军以后，简其精锐自用，绝大多数则分散在兖、豫两州屯田，且耕且战。后来平定淮南的袁术势力，乃命部分青州军南下，在寿春和芍陂之间开荒。目前统领这些屯兵的是典农校尉毕防，自子礼，本东平郡人也，而至于是毕防率领屯兵作乱，还是曹冲煽动屯兵，劫持了毕防，尚在未知之数。


    
曹冲的第二拨帮手，就大范围而言，也属于青州军系统——那便是史称的“青徐豪霸”臧宣高……

第十章、分而制之


    
臧霸臧宣高幼名寇奴，本为泰山郡华县人。其父名叫臧戒，任县狱掾，因忤逆太守而被逮捕，臧霸时年十八，率宾客数十人路劫囚车，从此父子二人亡命东海。陶谦刺史徐州以后，臧霸往投，谦以其勇健，授予骑都尉之职，使率部驻守琅邪，并自琅邪而入泰山。在原本历史上，陶谦还在世的时候，臧霸就已经聚合徒众，形成了半割据势力，陶谦死后曾一度归从吕布，后受曹操邀约，协同伐吕，被任命为琅邪相——其实曹操将青、徐二州事一以委之也。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吕布没能得着机会逃往徐州，所以臧霸更早一些投奔了曹操。加上徐州可以算是“和平解放”的，臧霸在曹魏政权中的受重视程度，以及在青、徐二州的权势，比起原本时空来也大大不如。但因为种种历史遗留问题，臧宣高在琅邪郡内仍然等同割据，且其势力更延伸入西面的泰山和北面的北海、不其等郡。


    
曹操曾经想利用伐蜀之机，调臧霸入荆，逐步消除他的势力，但随即就因为庞统的反攻关中而不了了之了——臧宣高到荆州打了一个晃，没赶上战事，于是顺顺当当地就返回了老家。


    
臧霸麾下可用之兵不下万余，若急搜琅邪郡内，或更得二万兵也，这可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目前侦得，臧霸仍然留在大本营、郡治莒县，但其麾下将孙康、孙观、尹礼则率军七千，经泰山前往任城，去与曹植、曹楷会合。


    
此外，曹冲还煽动起了第三股势力，那就是孙氏残党。想当初是勋献“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计，就此把孙家班底给拆了，跟着孙权留在江南的诸将吏，大多在严密监视下居住，暂且闹不出什么事儿来。但返归江北的那一部分，半数降曹出仕，还有半数归乡隐居，对他们的监控逐渐放松，即趁此时机纷纷背反。


    
也不知道曹冲是怎么引诱这些人上钩的，总之，庐、豫之间烽烟四起，包括汝南吕据（吕范子）、九江蒋钦、庐江陈武等，纷纷率领宾客、家丁，起兵呼应曹冲。


    
正是因为有了上述这三股势力的响应，历阳王曹冲才敢大着胆子，悍然掀起反旗来哪。


    
等到各方面消息汇总中央，关东反叛的轮廓逐渐鲜明，是勋就再次召开了“中书台扩大会议”，而且这次皇帝曹髦也特意跑来旁听。是勋首先发言，说：“贼各起事，烽烟遍于泰、海、兖、豫、庐五州，若即进剿，或不难平，若使聚合，诚恐嵩山以东，非朝廷所有也……”


    
目前叛军势力还相对分散，要是被他们南北对进，胜利会师，拧成了一股绳，那就比较难办啦。


    
刘晔认为：“贼分南北，当分而制之。”北边是曹植、曹楷，还有臧霸的青徐军，南边是曹冲、庐州屯田兵，以及孙氏残党，必须先以最快速度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然后再逐一击破。


    
是勋趁机启奏，说应当任命辅国曹洪为征讨大都督，率军从颍川直下梁、沛，横挡在两路叛军中间，然后再由曹洪调动乐进和于禁，对兖、庐二州的叛军展开全面进剿。


    
在发起军事攻势的同时，也得发动政治攻势，是勋认为：“今孙康等虽叛，而臧宣高仍在莒城，其意不明，当遣使往，觇其真意。若彼已叛，当使青、登各郡当道立关，阻其北上；若彼尚无叛心，当善慰抚之，使平海、泰。安丰王（曹丕）之意亦不分明也，亦当遣使羁縻之，使助守安丰，不与乱军合。”


    
贾诩拾遗补阙，又提出一重担忧来：“今孙权仍在会稽，若历阳……曹冲北进受阻，必渡长江以合孙氏也。孙氏党羽，布于吴会、丹扬间，若夫一人攘臂，万夫景从，再恃长江之险，恐不易遽克也。”建议即召孙权入都，封以显爵——不能再把他留在江南了。


    
是勋摇头道：“不可，孙仲谋或无反意，若急召之，是促其反也。”终究叛军当中有不少孙氏故吏啊，你这会儿召孙权赴京，他会不会担心一旦履足洛中，便成阶下囚？胡思乱想之下，会不会一梗脖子，我干脆也反了吧——“可命魏文长率舟师南下，以震慑之，则权必不敢叛也。”


    
贾诩闻言点头，心说我倒把东海水师给忘记了……原本吴、会之地，北有大江阻隔，等若天堑，西有丘陵密布而且民风剽悍的丹扬郡，东面是汪洋大海，很方便关起门来自成一统，朝廷在彻底平定庐江以北的战事之前，那是彻底拿他没辙啊，所以我才请求急召孙权——你召他他可能反，不召他，碰上那么好的形势，敢保他就不反吗？可是今时与往日不同，咱们已经有一支能够纵横海疆的大舰队啦，孙权若敢造反，到时候把吴、会各港口一封锁，断绝商路，地方大姓肯定主动绑着孙权来请罪啊，他但凡还有点儿脑子，哪里敢反？


    
贾诩虽然足智多谋，终究还是传统大陆型的士大夫，此前就没怎么关注过海疆问题——再说这年月也不象后来的元明两朝，常有倭寇侵扰沿海地区——故而虑不及此。他心说魏文升乃是宏辅故吏，舟师亦是氏所肇建，这方面确实是我的短板，却为宏辅之所长啊。


    
其余细节，不必冗述，总之既然皇帝就跟旁边儿听着，众臣谋断后当即上奏，曹髦首肯，中书即下诏遣使命将，效率非常神速。因恐洛中尚有变动，故而禁军不可多派，仅仅拨了两千兵马给曹洪，并令曹休、夏侯尚为其副将，一并率军东下——于路召集州郡之兵，估计等到了梁郡、沛郡，便可聚齐二万之众。


    
曹洪得令后果然遵守对是勋的承诺，上奏曹髦，请以兵部侍郎诸葛亮为参军，同往平乱。


    
这边军队和使臣才刚派出去，曹德、华歆便先后返京，说先帝陵寝已然完工，一应葬仪也准备停当，即向曹髦请旨，定期出殡。


    
曹魏时期在中国古代礼制史上，也算一个重要的转型期。汉礼原本非常简单，想当年叔孙通制礼，刘邦是要求他怎么方便怎么来，别搞太复杂了群臣都弄不懂；其后武帝罢黜百家，元帝独尊儒术，才把各种仪式都越搞越复杂。曹操本人向来俭朴，做事讲求效率，不尚浮华，不重仪式，故此在位期间即将旧时之礼又重新做了大规模的简化。


    
在原本历史上，曹操临终前便曾下旨简礼、俭葬，说：“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其陵墓规模，连后世很多中层官员都比不上——当然啦，所谓七十二疑冢云云，皆民间谣传也。但在这条时间线上，终究曹操篡位称帝了，而且临终时中原大定，就连西蜀也已日薄西山，所以于情于理，都不能搞得太不成样子。


    
曹操在世时即于洛阳郊外择选良土，起造陵墓——位置与东汉诸帝略同，都在北邙山下，但相互间隔开了不远的距离。陵寝规模不大，所以曹德在其驾崩后前往督视，仅仅花了数月时间便彻底完工了。


    
根据周礼（其实大多是汉儒编造的）：天子七日而殡，诸侯五日而殡，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天子七月而葬，诸侯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月而葬。可这终究只是停留在书本上的理论罢了，以这年月的保存技术，若真停棺七月，很可能会经过夏季，如秦始皇般臭气熏天需要鲍鱼掩盖的可能性相当之大。而且根据华歆等人等研究文献，汉代诸帝从死到葬的时间，高祖二十三天，惠帝二十四天……最短的是汉文帝，仅仅七日，最长也不过汉哀帝的三个月罢了。


    
所以啊，咱们也没必要硬生生停灵七个月吧。


    
曹操是冬天死的，尸体倒不虞很快腐坏，原本计划是等诸王至京吊丧完毕，便即出殡。如今榆中王曹昂车驾已入河南，估计再有个两三天便会入洛了，而关东诸王……诏书早已颁发，但未见彼等成行，反报烽烟骤起，估计是都不肯来啦，所以华歆就请问，先帝驾崩也三个多月了，咱们何时行礼呢？


    
曹髦使司天台观星择日，选定了九天后的二月十六日安葬曹操。可是没想到才刚下旨，曹昂还没到呢，先有一乘马车自安丰而来，急驰入洛阳南门……原来当日曹操驾崩的消息传至安丰，曹丕大恸，赶紧整理行装，打算前往洛阳去奔丧。就在准备过程中，他突然接到了曹冲的来信，以及遣来游说自己的使者。曹冲表示，愿意奉戴曹丕为主，将来若能顺利夺取政权，便拥曹丕登基，自己只求大其藩国可也。


    
曹丕便召心腹密商，朱铄说了：“大王本无失德，竟去太子位，此小人构陷及先帝不明故也。帝位合归大王，虽非首倡，历阳王请奉戴之，时机亦不可错失也——然以吾等之势，胜算几分？臣未敢妄言。”


    
无论在原本历史上，还是这条时间线上，曹丕都扮演了好多年的大孝子，其实完全是假象，此人天性相对凉薄，加上早就料到曹操也就这两年了，所以悲伤归悲伤，倒不至于因此彻底乱了方寸。他跟朱铄说：“若以子盈使所言，兖、泰、海、庐一时俱起……俱反，天子幼弱，辅政皆庸吏、武夫也，是宏辅伐蜀未归，若促起不意，军行谨速，事或可成……”


    
话说到这里，突然间又一转折：“然而，昔陷吾及害子文者，或疑即子盈也，则其戴孤之心，岂可信耶？若彼煽吾起事，旋横夺之，孤死不惧，但畏贻笑千古。”如今首谋是曹冲，各方势力都是他去联络的——也不知道那小家伙从多久前就开始谋划、准备啦——他把我扛出来只是当一面旗帜罢了，将来想甩掉我也不为难。造反失败，必然是个“死”字，我倒是不怕死啊，就怕为他人做嫁衣裳，会成为天下之笑柄哪。


    
朱铄一摊双手：“历阳王终少年耳，未如大王曾从先帝，纵横疆场，颇知兵事，待两军合，欲夺其柄，只在大王，何所难耶？臣但恐大王即不肯从，彼亦布散消息，云大王合谋，则欲自清而不可得矣，朝廷必罪。则从亦死，不从亦死，若即从者，尚可期化家为国也，大王三思。”


    
话音才落，便有一人抗声道：“朱彦才无识之论，悖逆之言，大王若听，必罹族灭之祸也！”

第十一章、首鼠两端


    
站出来驳斥朱铄之人，年方弱冠，乃太原郡晋阳人也，姓王名昶字文舒。


    
太原郡内最大的显姓便是王氏，出过一位名闻天下的司徒王允，而王允之侄王凌在是勋牧守河东时被强征为客，后又得王粲等人举荐，如今官至瀛州刺史。不过王允、王凌这一支源出祁县，跟王昶这晋阳王氏，五百年前或为一家，如今却八杆子都打不着了。


    
只是都在同郡，声气相通，时人都目王凌、王昶并为少年俊彦，王凌年长，王昶乃兄事之，等到祁县王家再次发达以后，晋阳王氏干脆腆着脸凑上去联宗，把两家并为了一家——这在当时也并非罕见之事，大家族总是利用联宗手段，把家族势力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只要保证大宗不易，吸纳越多同姓做小宗，叶茂则枝繁，枝繁则干壮，干壮则本固。


    
曹丕做太子的时候，就通过王凌的推荐，使王昶为太子文学，因为识见不凡、文章典雅，受到曹丕的敬重。王凌本意既为这小兄弟安排个好职位，又方便将来曹丕登基后，王家可以因此而贵，谁想到天有不测风云，曹丕当了太子没多久，就被人给扳下台了。


    
王凌失望之余，也觉得挺对不起王昶的，正好朝命放他为瀛洲刺史，便即邀请王昶同往。曹魏改制以后，州、郡属吏多由朝廷任命，而非长官自辟，但长官总还是需要几个心腹之客的吧，哪怕不占编制，也可以寻机安排些临时职差，等累积一定功勋之后，再请吏部授官那比较方便——终究制度初建，漏洞还很多，若根本没人去钻空子，那才是奇怪的事情哪。


    
然而王昶却一口回绝了，说曹丕待其甚厚，他宁可跟随之藩，为其藩中小吏。曹丕因此更为看重王昶，很快便引为心腹。


    
朱铄劝曹丕响应曹冲的号召，起兵造反，主要理由有两点：一，这天下本来就该是大王您的啊，您当过太子，乃是受小人构陷才惜失其位；二，不怕曹冲别有用心，他根本就没有打过仗，您可是多次上过阵的人哪，只要在作战过程中稍微使点儿力气，便能夺得军权，到时候还怕他曹冲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吗？


    
当然朱铄也说了，我只能就政治形势上来帮您分析一二，我本人不懂打仗，咱们若是响应曹冲，起兵“清君侧”，究竟能有几分胜算，这个我可不保准，您再问问别人的意见吧。


    
王昶站出来驳斥朱铄，首先说了：“若从起兵，是必败也……”


    
今天的大致形势，以及曹冲打出来的旗号，跟西汉景帝时“吴楚七国之乱”何其相似？但那只是表面上类似，真要是细致对比起来，咱们根本就没法跟吴王刘濞相比啊，刘濞都输了，更何况咱们呢？


    
“汉初所置皆大藩也，吴、楚之强，三一天下；今则小藩，即关东四王合兵，亦不足天下之十一。汉高芟夷群雄，并灭异姓诸王，经惠、文至景，功臣多故，名将凋零，晁错、魏其之谋，何如萧、张？亚夫之勇，未及乃父也，亦能定吴、楚之乱；我朝先帝亦马上得天下，虽乃薨逝，诸曹夏侯多在，强兵锐卒未老，吾等何以抗之？”


    
这种叛乱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嘛，就算曹冲联络了再多的势力，对于天家来说，亦不过癣疥之祸而已。


    
“且吴、楚之乱，肇于晁错削藩，曲在朝廷；今朝廷无所曲，历阳王所指，亦未称名……”你说有小人蛊惑君王，要“清君侧”，那你倒是提个小人的名字出来啊，结果只是这么笼统地、含糊地一说，那谁能够心服？


    
再说了——“汉际纷乱，百姓苦战久矣，幸得先帝拔其涂炭，谁愿重蹈兵燹？民既不附，兵又不强，以何为恃？”


    
曹丕说你提的这几点我都明白，所以我才犹豫着跟你们打商量嘛——朱彦才所言不为无理，如今曹冲要扯我上贼船，我听从是死，就算不肯响应，他到处一散谣言，朝廷真能信我吗？恐怕乱平之日，就是我丧命之时啊。兵无常胜，世事难料，说不定拼搏一把，倒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性呢？


    
王昶摇头道：“五五之分，乃可一搏，九一之分，搏之何益，徒伤军民耳。大王昔在洛阳，并无失德，群臣皆知，怜念大王者未知凡几。关东变起，朝廷而能治乱者，唯太尉是宏辅耳，天子必召其归，是公仁厚，但哀告之，必肯相全。且今太皇太后为大王生身之母，天子即欲罪大王，太皇太后岂忍相弃？”


    
曹丕说那这么着，我再等等看，倘若天子真的召回是宏辅主政，我就归从朝廷，如是宏辅不归……就王景兴、华子鱼那些家伙，哪怕曹子孝、曹子廉，我都信不过，还不如起而一搏算了。


    
刨去亲戚关系不论，曹丕跟是勋那也是老交情啦，他从少年时代就多次跟随曹操上阵，常跟是勋打交道，初攻邺城时还曾经向是勋请教过“打礮”之法。是勋那是一脸的道貌岸然，貌似人畜无害，但同时又非华歆、王朗那类惯常见风使舵的老官僚，曹丕相信是勋保全自己的心思，要比华、王辈可靠多了。


    
而至于诸曹夏侯，皆武夫也，既缺乏执政经验，在官僚士大夫当中又声望不著——在军中的声望那是另一回事儿——就算想保全自己，也恐有心无力。


    
所以还是是勋最靠得住。


    
他主动就忽略了自家的亲叔叔曹德……曹去疾“小透明”属性再一次大爆发……于是一面敷衍曹冲，一面密探洛阳形势。过了不久，果然有消息传回来，说天子已经召还是宏辅，并且命为中书令。曹丕再召心腹商议，王昶说您还犹豫什么啊，咱们不是说好了的，一旦是太尉还，即刻归从朝廷——您应该马上收拾行装，赶往洛阳去奔丧啊，还必须预先想好迟到的理由……曹丕沉吟良久，难下决断。朱铄又给出主意：“臣有一计，或可使大王危而转安也，然恐害大王骨肉，故不敢遽言……”王昶闻言，猛然醒悟，不禁戟指朱铄，怒骂道：“此计甚毒，非为人臣者所当言，亦非为人君者所当闻也！彦才且住！”


    
曹丕说你们打的什么哑谜啊——他本来也算绝顶聪明之人，但终究身在局中，关心则乱，所以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彦才有计，你就说吧，我绝对不会怪罪于你。转过头去又朝王昶一揖：“孤今待死耳，但能全生，何所不可听闻耶？”


    
王昶轻叹一声：“吾不愿与闻也，大王恕罪。”站起身来，直接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等到王昶出屋而去，朱铄这才低声对曹丕说：“前历阳王使来，云别遣人往说鄄城、任城，任城王尚幼，乃可不论，鄄城王必密觇大王意旨，以定方略……”曹植现在肯定瞪俩大眼瞧着你哪，你要是肯上贼船，他就趁机来分一杯羹，你要是不肯应从曹冲，造反的胜算乃更渺茫，他必然也就缩啦……“大王乃可伪应历阳王，假作募军准备，则鄄城王亦必反也。候其反，大王可密赴长安谢罪，云恐历阳军相攻，乃不得不募军守城，以致归迟耳。待得乱平，鄄城从逆必斩，是太皇太后失一子也，则必安保大王无虞……”


    
你先把曹植骗上贼船，然后再前往洛阳奔丧，等到乱平之后，曹植是必死无疑啊。太皇太后卞氏一共就生你们四个儿子，曹熊早夭，曹彰先故，等曹植再一死，她可就光剩下你一个亲生的啦，还能不拼了老命来保你吗？


    
曹丕闻言，不禁泣下：“如此，是我杀子建也……”哭完了一抹鼻涕，说行吧，咱就这么干了。


    
于是依计而行，最终曹丕轻车简从，秘密离开安丰，昼夜疾行，竟然赶在曹操落葬前抵达了洛阳。他进城之后，先跑去是勋府上，是复密报是勋，倒把是勋给吓了一大跳，心说子桓汝既归洛，乃无反意明矣——可是你不去见天子，先来拜我，是何用意啊？


    
于是自己写请假条，自己签名批准，才刚午后就打道回府了。等到见着曹丕，曹子桓拜倒在地是放声大哭，还扯着是勋的衣襟，哀求道：“姑婿救我！”


    
是勋赶紧把曹丕给扯起来，问他：“大王何以如此？”


    
曹丕就说啦，曹冲派人来煽动我造反，我本待斩杀来使，可是又怕曹冲趁机来攻我的安丰国——要知道我们两国都在庐州，本来距离就不甚远，而使者所透露出来的曹冲的造反准备，貌似相当充分啊，不由得我不害怕。身为诸侯，镇守一国，若然有失，根据国法那可是重罪啊——至少也得削爵一级。所以我一时迷糊，先屈与委蛇，同时招募兵马助守城防，等一切都准备停当了，这才敢返回洛阳来奔丧。


    
然而途中听闻，曹冲到处散布流言，说我跟他一起反了，还说拥戴我为主帅，其实我才是造反的总头目哪……这我真是满身污秽，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无奈之下，只得密入洛阳，先来找姑婿您——“姑婿爱我，必不忍弃也，且又多智，必能救我！”


    
是勋心中略一转折，不禁冷笑着问道：“果如大王所言，何不先遣使告变？今乃无一奏，得无首鼠两端，密觇形势耶？”你既然见到了曹冲派去的使者，哪怕一时间不敢跟他撕破脸，那也应该先秘密派人到洛阳来汇报啊。其实你是存着观望之心，预做造反准备，直到瞧见形势不利了，这才匆忙下了贼船，跑来谢罪求饶的吧？


    
小家伙，就你还想蒙我？！

第十二章、何必当初


    
是勋问曹丕，说你“得无首鼠两端，密觇形势耶”，曹子桓不禁觉得自己两腿有点儿发软……人生在世，某些事情可以选择，某些事情无可选择，某些事情可以犹豫，某些事情无可犹豫，而更重要的是，世事瞬息万变，上天往往不会给你足够的犹豫和选择时间。即以曹丕论，他虽然不如乃父一般杀伐决断，原本也不是一个犹犹豫豫，首鼠两端之人，只是此前痛失储位给他造成了太沉重的心理打击，这人差点儿就彻底废了。初至安丰，每日唯纵情声色、酣饮求醉而已，就跟原本历史上在立嗣斗争中败下阵来的曹植差相仿佛。还是朱铄、王昶等人反复劝谏，再加新纳妾郭氏日夕抚慰，好不容易才算是基本上疗治好了他的心灵创伤。


    
然而因应环境的不同，人生的变迁，心情和秉赋自然会有所扭曲，原本文采斐然、意气飞扬的曹子桓，或者原本历史上刚愎自断的魏文帝，终究是找不回来啦。即以今事论，他若真想上曹冲的贼船，就该速下决断，以免盟主之位终为更有准备的曹冲所横夺；若不想上贼船，那就得赶紧撇清啦，急归洛阳，或可免也。结果他犹犹豫豫的，观望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最终确定方略，如此一来，归洛便迟，首鼠之疑，乃无可免矣。


    
好在曹丕这人还没有彻底废掉，心志不再清明、脑筋不再灵活，倒也还没沦落到彻底傻X的地步，早在离开安丰之前，他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了，于是去向王昶问计——朱铄没用，那人满肚子的阴谋诡计，但碰上需要堂堂正正直面的问题，却往往束手无策。


    
王文舒不禁叹息道：“大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捻须沉吟半晌，奉劝曹丕说：“如今之计，唯诚而已。”曹丕道你让我跟朝廷说实话？不能啊，那我脑袋非搬家不可！王昶微微摇头，说：“所诚者，意也，非实也……”我是要你端正态度，诚恳地表现出认罪的姿态来，还真没让你只说大实话。


    
“大王此赴洛阳，若即觐见，无从缓颊，则天子必怒，只恐往而不反矣。请先拜是公，哀告全生，是公素忠厚，亦无恶大王也，或可为大王进言——是公名满天下，百僚俱从，所言必有呼应，则大王或可受小惩而掩大过矣。”


    
所以今天曹丕听得是勋的反问，赶紧双膝一曲，又跪下了，哀声道：“丕少不知事，又当先帝薨逝，方寸俱乱，以是错想……今知过矣，姑婿救我！”


    
是勋心说那天曹髦也拿曹操挡箭，说因为祖父死了，自己悲伤过度，这才办错事啦，不该下诏贬斥于你……如今曹丕也是差不多的说法，你们曹家人还真是惯于撇清啊，果然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果子。也不再去扶曹丕起来，却质问他：“何谓错想？乃欲党同子盈耶？”


    
曹丕长叹一声：“人皆惜生畏死，此亦无可奈何之事。昔子盈来煽惑丕，丕本不愿从，忽闻朝廷诏斥姑婿，罢太尉衔……”


    
其实曹冲遣使约同曹丕起事的时候，那会儿灭蜀的消息才刚传到洛阳，曹髦还没有下诏削是勋太尉衔呢，而即便使邢颙赴蜀宣诏，一开始也是密藏消息，要大概十多天以后，这事儿才终于暴露出来，就此引发朝野的轩然大波。所以曹丕这回赴洛途中方才听闻此事，当初做选择的时候，压根儿就不可能知道啊。


    
当然啦，这种细节问题，若不深究，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得到。


    
曹丕说了，正是因为听到这个消息，所以我才犹豫啦——“姑婿为国家柱石，先帝倚为股肱，今又率师伐蜀，以姑婿之能，必可奏凯。而天子幼冲，为小人所惑，竟罪姑婿，天下人闻之，孰不谓天子乱命、朝政将堕，则子盈趁时而起，谁可敌也？是子盈得讯迟，未能以援救姑婿为辞也，一旦宣告，即青、登、海、徐，士人莫不欲反，便吾不从，亦可望胜——侯彼胜日，吾辈岂有噍类耶？”


    
因为朝廷莫名其妙地责罚于你，所以我才担心大厦将倾，不敢立刻跑到洛阳来奔丧、请罪啊——“待闻天子命姑婿为尚书令，实掌朝政，则子盈必败也，丕乃悚惧，急来请罪。还望姑婿活我！”


    
说白了曹丕就是在拍马屁，说姑婿您的能量太大啦，您一人之荣辱，直接关系到了国家的兴亡，所以我才根据您在朝还是在野，来决定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儿。老实说这话漏洞很多，可是勋也不是天生圣人，在对方态度摆得貌似极其端正，口中敬仰之辞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的前提下，还能够心如止水，不起波澜的。他脸上仍然没啥表情，其实心里面早已经乐开了花。


    
于是终于伸手，又把曹丕给扽了起来：“子桓误矣，国家乃万民之国家，社稷乃先帝之社稷，勋何德能，自身荣辱乃可系朝廷安危耶？既处嫌疑之地，乃当自谋，何必望我？”


    
曹丕直抹眼泪：“丕实误矣，然不悔也。姑婿在，吾魏在，姑婿去，天下必乱矣。丕素敬仰姑婿，亦步亦趋，尚不可及，乃敢背道而驰耶？故今入洛，亦求姑婿相救也——姑婿仁慈，望念昔日承欢之情，救危拔难。”


    
听到这几句话，是勋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往日情景。他投曹之际，曹昂就接近成年了，加上少年老成，自己从来没把他当孩子看待过；曹丕兄弟则不同，是勋还记得初入曹府，曹操因为姻戚关系而使妻儿出见，那会儿曹植还抱在娘怀里，曹丕、曹彰两个追逐打闹，一刻也不得停，是真正的“熊孩子”。即便有原本历史的先入为主，接触得多了，是勋也彻底把曹丕当孩子看待了，没怎么往“魏文帝”上去联想。


    
再说卞氏三子，曹彰跟自己相性不合（跟自家儿子倒似乎颇为投契），曹植接近成年的时候，曹氏便起争嗣之风，自己也不便过于亲近；只有曹丕，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跟自己关系不错，惯常姑婿长姑婿短的围着自己转。人莫不有情，如今见这孩子立在自己面前，缩着身子直抹眼泪，是宏辅恍然有时光倒流之感，不禁心生怜悯之意。


    
于是他就教导曹丕：“吾终外姓，何以救汝？既归洛阳，胡不往谒叔父？”你与其求我，不如去求曹德。


    
曹丕说了：“叔父虽亲，素不与政事，求之何益耶？”是勋正色道：“不然，太傅天家元老，又受先帝辅政之命，但有所请，天子焉敢不听？且骨肉之亲，安可弃耶？速往求之可也。”


    
曹丕心说我当然要再去哀告曹德啦，可是二叔能量有限，光他一个帮我说话，恐怕管不了什么用，所以我才来求你。如今看你的态度，是愿意伸出援手来啦，那好，我再去找叔父帮忙关说，好做一个引子……于是辞了是勋，再访曹德。翌日，曹德上奏，说安丰王曹丕实不反也，因谣言四布，人语汹汹，皆云首谋，故不敢请谒，如今在我府上席藁待罪——还望天子法外开恩，宽赦于他。


    
曹髦一皱眉头：“若安丰叔父果不欲反，何得不早归洛，而乃迁延至今？”别看曹髦年纪小，这点机灵劲儿终归还是有的。


    
曹德朝是勋使了个眼色，是勋出列奏道：“诸王反乱，大伤朝廷颜面，今若闻安丰王不背，是可定人心，励正义也。且国家法度，当论其行而不论其心，若究于心，苟非圣人，其谁可免？今若罪安丰王，是迫诸王死斗矣；若宽赦之，或可分化敌心，使冰消瓦解。陛下三思。”


    
群臣一瞧是勋是这种态度，当下纷纷附和。曹髦皱着眉头一转脸，问桓阶道：“御史以为如何？”桓伯绪一脸严肃地说道：“国不可无法，而法不可宽纵。今安丰王得诏而归迟，论罪当申斥之，并罚铜也。”


    
朝命召还，以这年月的交通状况来说，迟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既然迟到就不能不受惩罚，一般情况下都得下诏申斥，并且罚款或者降官、削爵。但是叫你三天回来，你拖延到五天，跟你整整拖延了三个月，那事情的性质都根本不同啊，怎可能仅仅罚铜那么简单呢？御史台掌控司法权和监察权，是勋早就料到曹髦会征询桓阶的意见，所以预先跟桓伯绪打过招呼啦。


    
桓阶跟是勋那也是老交情了，初次相见，他还在长沙太守张羡麾下为吏，是勋往说张羡北上以牵制刘表，为此没少跟桓阶打交道，还刻意笼络之，希望他能够影响到张羡的决断。所以是勋既有所请，桓阶不能不从——再说了，本天家事也，我干嘛偏要跳出来唱黑脸？


    
曹髦年幼，按规矩朝廷皆由辅政大臣掌控，他还不能真正“亲政”，就算摆在龙案后必须做出表态，那也不好违逆群臣之言。所以既然曹德、是勋领头，大家伙儿都是把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态度，曹髦乃最终决断：“中书即可为朕拟诏，斥责安丰王，罚钱万。且命其暂在太傅府上自思己过可也。”


    
曹丕就这么着躲过了一场大难。曹髦让他面壁思过，其实也不过几天时间而已，等到曹昂进京，既而到了曹操落葬的时候，自然要把曹丕给放出来——老头子发丧，不可能不让他亲儿子跟着去嘛。

第十三章、从情从礼


    
榆中王曹昂将至洛阳，朝廷难免为此又起波澜——关键在于礼仪问题，曹髦应该用什么礼节来对待曹昂呢？一方面，曹髦为君，曹昂为臣，当行君臣之礼；另方面，曹昂为父，曹髦为子，当行父子之礼。两者本想龃龉，你若从了君臣之礼，哪有亲父拜子的道理呢？若从父子之礼，君臣分际便要混乱……这类事情，在历史上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传位孙辈之事确有，但一般情况下都得孩子老爹已经死啦。后世倒是也有父在以子为继的事例，但前提是以小宗入继大宗——如今曹髦是直接继了祖父之位，大宗在曹操和曹髦之间那一辈儿算是断的，曹髦上无所承，你就不好把曹昂给彻底撇开啊。


    
比如说后来的宋英宗赵曙，本名赵宗实，为濮王赵允让第三子，后为仁宗赵祯收为养子，传于帝位，他登基的时候，亲爹赵宗实还没有死。群臣奏议，英宗是以小宗入继大宗，所以他名义上的老爹该是从叔父仁宗，而不该再为濮王。


    
王珪等且奏：“先王制礼，尊无二上，若恭爱之心分于彼，则不得专于此故也。是以秦、汉以来，帝王有自旁支入承大统者，或推尊其父母以为帝后，皆见非当时，取议后世，臣等不敢引以为圣朝法。”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没有说出口，那就是濮王还活着呀，若从旧例尊为天子，那天下就有两个皇帝啦——“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这老话就要破产。


    
现在的情况比那还要糟，曹昂不但还活着，而且曹髦没有一个名义上的皇帝父亲可以尊奉，那么他应该怎样对待曹昂呢？诏下群臣商议，是勋乃奏：“郗鸿豫国之大儒，当垂问之。”


    
郗虑这会儿挂着乡侯的爵位，正在都中吃闲饭呢，年近古稀，已经远离了朝廷中枢。因为崔琰见用，所以是勋又把这位大师兄给想起来了，打算请他燃烧最后的光热，为自己掌控郑门再出一把力——我让你多风光一把，你还不投桃报李，到时候把郑学掌门的位子传给我吗？


    
而且象这种和稀泥的事情，郗鸿豫从来最拿手啦。果然曹髦召之顾问，郗虑就说了：“陛下既承大统，与榆中君臣分际明矣。然而何谓君臣？昔文王访太公，待如尊长；汉高得留侯，目之师友；至于周公摄政，成王安敢而臣之？君臣之义，以昭示天下，明秩序也；君臣之礼，以统合国家，明尊卑也……”


    
臣子不一定见了皇帝就要磕头，某些特殊情况下，皇帝先向臣子行礼，那也并不为过。关键是父子之亲，人之大伦，没有让老爹朝儿子磕头的道理啊——“可目榆中为元老之最尊者，行主客之礼，宜矣。”


    
所以最终决定，诏命榆中王曹昂赞拜不名、入殿不趋，等真见面的时候，曹髦先避席长揖，口称：“阿父。”曹昂再还礼——也止长揖而已——口称：“陛下。”


    
其实郗虑这种和稀泥的意见，事先也征求过是勋的同意。他问是勋：“今天子问榆中王事，当从礼耶，从情耶？”是勋回答他说：“先有人伦，而后有礼，礼为人设，非天造也。人先孝亲，然后忠君，若天子不孝，何期臣子之忠耶？”其实心里想的是：我宁可哄抬父子之孝爱，也不去继续涂抹君臣之忠敬——虽说在封建时代，这两者几乎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存在……郗虑得到了是勋的支持以后，就在朝廷礼制方面上窜下跳，又提了不少修改意见出来。比方说按照古礼，逢丧则废乐三年，以表哀悼，但是郗虑说了：“礼乐为行政之基，岂可久废？七月可也。”


    
其实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以正月丧，曹丕七月即复礼乐，也是有时代基础在的——逮至晋朝，世家用事，儒礼逐渐僵化，才恢复了传说中的三年之期。


    
郗虑的意思：你们都说我没本事，可我终究是郑门大师兄，本代掌门人，要没有两把刷子，那师兄弟们能服吗（崔琰之流少数派可以忽略）？如今我就偏要搞出点儿新花样来，只要天子恩准，便传为百世之法，后人行此礼仪，都会想到我的名字——叫你们还敢瞧不起我！


    
崔琰得着机会就劝说曹髦，说郗鸿豫搞那一套不对，“实媚俗乱礼也”，曹髦总是拍拍他的肩膀：“暂用之可也。”因为郑门尤其是郗虑一派在儒学中占有主导地位啊，郗鸿豫一开口，是宏辅再附和，遂至士林纷纷响应，那我也不敢贸然跟他们对着干哪。咱就先这样吧，以后再想办法，等我地位稳固了，自可拨乱反正。


    
曹髦本年虚岁十五，搁后世就是所谓的“中二年龄”，这岁数的孩子正当反传统、求创新、喜热闹、厌冷清之时，所以他在理智上认同崔琰所说，其实在感情方面，还是比较倾向于郗虑的建议的。若废乐整整三年，那还不得把自己给闷死？再说了，就与曹昂相见之礼，郗鸿豫貌似深刻地体会到了自己的孝亲之心，而又能使群臣认同，果当代之大家也。


    
要不是郗虑反复谦辞，不愿再为官做宰，曹髦几乎想命之为宰执了。


    
曹操的葬仪简朴但是风光地完成了。对于陵寝、墓道乃至棺椁的形质和大小，事关国礼，不可轻忽，但陪葬品的数量则比历代帝王都要少，以遵从曹操俭葬的遗训，而且所封者都是旧时的服装、器皿，未制新物。是勋、郗虑等上奏，请以此为子孙葬礼之法，使节俭之风蔚为时流，并流传万世，曹髦准奏。


    
等到葬礼顺利完成，转过头来，曹髦召见是勋，说：“朕欲细其勋以加赏群臣，是公以为若何？”


    
新帝登基，一般情况下都要厚赏群臣，以安人心，以定朝廷，后世最常见的就是“加官三级”。然而魏承汉制，职禄与品禄基本上合一，也就是说，你当什么差、办什么事儿，就领某官职的俸禄，只有岗位工资，没有级别工资，那就不可能随便“加官”了，所以常见的酬赏之法，就是赐金和拜爵。然而爵位不可滥封，赐金固得实惠，却不显尊荣，曹髦觉得不大满意，就跟是勋商量，要不然重新制定并且细密化勋职之法，给大家伙儿都多加个荣誉头衔吧。


    
禄因职定，这是汉制的一大特色，其根源在于周制，贵族层层封建，为王官者都只是临时差遣，拿临时工的工资——基本工资则算你封地上的产出。这对于官僚体系的完善是非常不利的，即便贵为宰相、三公，一朝去职，除了少数特例外，那都再拿不到一分钱了，官员们老无所依，自然横起聚敛之心。所以自魏晋以后，逐渐把官员品级和实际差遣区分开来，新创并且提高等级工资的比例——这种品级即名为散官，后来又加勋官等。


    
是勋本人是赞成这一转变的，那有助于官僚队伍的稳定化，然而后世叠床架屋，等级工资加各种补贴越搞越多，既造成认知上的混乱——他前世为了搞明白历朝官制，就费了老鼻子牛劲儿了——又不方便管理，还增加财政负担。所以早就向曹操提起过相关想法，曹操拿出的对应策略，是创建了“勋职”又名“散官”制度。


    
不过曹操时代的勋职制度还只是一个雏形，只设十二阶，分文武，用以酬答功臣——其实就是让功臣们挂个空头衔靠边儿站去，尊荣不失，但权柄交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爵位的一种变体而已。曹髦说我打算把这种制度更加完善化、复杂化，用来广赐臣僚，以定人心。搞这种花样是公你最拿手了，你来谋划一下吧。


    
是勋领命而行，心说这事儿简单啊。散官肇始于魏、晋，而完善于隋、唐，到了明、清两代乃成为官员的实际品级——我在旧有的架构上增补，基本上照抄隋唐制度不就成了嘛。


    
于是设文武散官各十八阶。文散官首为太宰、次太傅、三太尉，等于上公；再下少师、少傅、司寇，等于公；光禄大夫、资政大夫、太中大夫，比公；正议大夫、通议大夫、朝议大夫，中二千石——这些是曹操时代就旧有的。其下增设朝议郎、承议郎、奉议郎、通直郎、朝请郎、儒林郎六级，以应二千石和比二千石。而且规定，除最初六等只授一人外，其余十二等皆可命多人也——也就是说，朝臣比二千石以上，可以人手一份儿，不用抢啦。


    
至于武官，在旧有的柱国、辅国、护国、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羽林将军、冠军将军外，增设忠武、壮武、云麾、翊军、宣威、定远六级，略同文职。


    
是勋奏上，曹髦准奏，于是便即大赏群臣。因为原太宰荀公达已殁，乃进曹德为太宰，以是勋为太傅——只是是勋坚不肯受，最终还是推辞掉了。一则他觉得加授散官对自己的好处并不大，反易树大招风；二则你前几个月才刚抹了我太尉衔，如今又加太傅，以为这么一来，事儿就算彻底揭过去了吗？哪有如此便宜；三则，他如今的爵位已经出于异姓群臣之上啦，实不便再受勋职。


    
是勋现在是揭阳郡公，这个爵位例封同姓——按照他为曹魏制定的爵位制度，异姓最高才是县公。当初攻下汉中后，曹操即破格以郡公相酬，当时对群臣的解释是：“宏辅我家姻戚，有若同姓，今又立此大功，乃不可不超拔也——诸夏侯亦可同此例。”其实曹操是想先给颗大红枣，然后再抽嘴巴……是勋心说爵已超拔，当时我正风光得意，忘记了辞让，野下已有异言，如今若再加个太傅头衔，那就真的人臣之极啦，就怕忌妒的眼光伴随着明枪暗箭，将会层出不穷啊。反正我已经是“前太尉”了，又为中书令，是实际上的首相，爵为郡公，再加个太傅衔还能有多大意义？莫若辞去，反示人以谦逊也。

第十四章、倭使入觐


    
曹操在世时，即为先祖曹参立庙，称“始祖”，上其父曹嵩庙号为“太祖”，谥称“简皇帝”——谥法云：“一德不懈为简。”曹髦继位，安葬曹操，群臣奏上，请立“高祖庙”，谥号为“武”——谥法云：“克定祸乱为武。”又云：“刚强直理为武。”听上去比曹嵩的谥号要靠谱多了。


    
至于曹操的祖父曹腾，因为是宦官的缘故，乃未建庙立谥。


    
是勋在曹操的葬礼上，遇见了柱国夏侯惇，面色蜡黄，病恹恹的，被搀扶着列于群臣队中。其实夏侯元让有一半儿是装的，他确实宿疾难瘳，但根本到不了无法理事，连走路都要人扶的地步。故此葬礼毕，二人并车而行，是勋就凑过去低声问他：“元让何所虑耶？”你装病不出来管事儿，究竟在担心些什么呢？


    
夏侯惇淡淡地回答道：“近日读马伏波传，因惜台上无名也。”


    
马伏波就是马援，自西州起家，后归汉光武，功勋卓著。不过这家伙的结局不是很好，二征岭南，中疫而死，但在他死前就受到耿舒等人诬陷，导致光武帝收其新息侯印绶，家人竟不敢厚葬。后来明帝继位，造云台，张挂二十八功臣画像，偏偏就缺了马援，东平王刘苍问之，明帝笑而不语。


    
后人揣测，那是因为马援之女为明帝皇后，为避椒房之嫌，故不得列位“云台二十八将”耳。要说夏侯元让也是只多产兔子，共生九子四女，曹操在世时即指定其幼女为皇孙曹髦之妻——虽然差着辈分呢，但当时人还真不在乎这个。虽说曹髦未冠，还不到大婚的时候，但这桩婚姻就理论上而言，终究是不会落空的。


    
所以夏侯惇的意思，我将来要做皇帝的老丈人，为恐外戚用权的嫌疑，干脆还是借病早早退休为好。


    
是勋不禁叹道：“何必如此。”夏侯惇笑道：“若天子不召宏辅归，吾或鞭打朽骨，以柱朝廷。今宏辅既归，吾尚何忧耶？”是勋代表了以诸曹夏侯为首的开国功臣的利益，有他掌控朝政，功臣们自可无虞，所以夏侯惇也就放心地回家安享晚年啦。


    
曹操下葬半月有几，天子颁诏，大命勋职，朝中比二千石以上，七成都授予了散官称号。辅政五大臣当中，曹德进位太宰，王郎为太傅，华歆为太尉；曹仁、曹洪旧即位列至高武勋，且柱国夏侯惇还没有挂，也不好顶了他的位子，故此未升。


    
随即以辅政事冗为名，罢华歆尚书令，易之以老臣钟繇。然而既为辅政大臣，便命曹德等三日一至中书，参与群相会议——等于把宰相从六人增加到了九人。桓范提醒是勋：“此天子欲分主公之权也。”是勋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即王景兴、华子鱼辈，安能制吾？”至于“小透明”曹德，那就更加没往心里去啦。


    
邢颙尚在蜀地未归，亦得朝议大夫衔。曹髦下旨，以邢秘书淹迟故，乃拔崔琰为秘书监。桓范又去警告是勋：“天子重崔季珪，以制主公明矣。”是勋说若因此就能使天子对朝局彻底放心，以为我不足以动摇他的权柄，那也没啥不可以啊。便即引用孔子的话：“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就理论上而言，曹髦这些决策都需经中书审核、颁诏，是勋若是不同意，小皇帝啥都干不了。但是勋觉得事情不大，没必要跟皇帝顶牛——权力这东西，有如利刃，常揣怀中，才能震慑肖小，要是见天儿拿在手里比划，人反倒不怕了。而且若是凡天子之旨皆驳，大有擅权之嫌，未免罹人之讥——好钢用在刀刃上，同理，否决权要用在大事上。


    
又数日，秦朗领着倭使进了京。


    
魏延率领水师探索和沟通了从北九州直航广陵的海道，秦朗一行是在盐渎附近登的岸，本来早就应当抵达洛阳了。然而才走到半道上，便遭逢关东乱起，朝命使其暂时止步，以避贼锋。一直等到曹洪进抵梁、沛，这才派了一支兵马护送他们继续上路，直取洛阳。


    
倭地二十三国的使者，七成来自九州岛，其余的来自本州岛——据秦朗说，四国岛上都是些野蛮落后的小部落，难以称国。倭使进京，觐见天子，曹髦大喜，甚觉荣耀，于是诏下群臣，使议召见之礼，以及酬赏事宜。


    
崔琰先为曹髦制礼，拉拉杂杂一大套，搞得无比繁复，当然也就因此无比热闹。天子以问百僚，绝大多数人直接就给否了：“礼为安政服远，重实而忌虚，昔武皇帝即削汉礼，以简为要，陛下而以背道而行？”礼部尚书刘廙拿出一套简化版本，重点就在省钱，曹髦无奈之下，只得应允。


    
至于酬赏事，刘廙出班奏道：“可从西域诸国例，封以王号。”是勋忙道：“不可。”他说了，西域诸国旧有王号，汉代也是那么封的，所以咱们不能去给他们挫一级，改封公侯，然而事实上——“吕奉先王于西域，统合各国，则车师、焉耆、鄯善等名为王，实非王也……”这些国家虽然户口不蕃，但地方广大，起码也相当于中原地区的一个中等郡，可是小小的倭地就有二十三国——“即大者如邪马台，亦不过大县耳，安可为王？爵不可轻颁，轻颁则贱。”


    
刘廙说那这样，可封邪马台女王为王，余者皆侯。然而是勋还是反对，说：“邪马台雄于筑紫（九州岛），俨然有并吞诸邦之心，若使王之，乃更跋扈，非中国之福也。若侯俱侯，不可有异。”


    
刘廙说偏远海岛上一个小蛮邦，就算把整个倭地都统一了，又能有多大力量，怎么就“非中国之福”了？“令公所言，廙不敢苟同也。”


    
是勋时为中书令，这个职位肇设于西汉武帝朝，原本以士大夫掌内廷事务，称尚书令，以宦官掌内廷事务，则称为中书令。汉元帝时中书令石显用事，权势竟在丞相之上。对于尚书令、中书令这种职务，因其权重，向来朝臣多尊称为“令君”——比方说著名的荀令君荀彧。可是当初荀彧虽然等同于汉相，就算在曹操集团中也位列第二，终究尚书令论品秩并不怎么高；如今的是勋可不同，那是名正言顺的首相啊，且又受封郡公，所以大家伙儿干脆就生造出一个新词儿来，尊称他为“令公”。


    
其实在原本的历史上，自魏文帝起，即以士人担任中书令，执掌机要，权势日重，逮南北朝时，竟成为朝臣中最清华贵重者，比方说谢安即在东晋为中书令。再如高允在北魏为中书令，文成帝拓拔濬竟不名之，而尊称为“令公”——也就是说二百多年以后才出现的这种称呼。唐代最有名的“令公”当然是郭子仪郭令公啦——不过这个时候多以尚书、中书两省次官同平章事为宰相，令则多授藩镇，其实不预政事。


    
到了晚唐以后，中书令越封越滥，简直成了武将专有的加衔，所以在民间传说中，就连杨业都被称为“杨老令公”了——其实他官止云州观察使、判代州而已，距离中书令还有十万八千里远。


    
故此在是勋的印象里，一提“令公”，多为武夫也，如今这称呼加在了自己身上，怎么听着怎么别扭啊……可是又不好禁绝，只能忍着……当下刘廙说是令公你未免太小题大做、危言耸听了吧？是勋心说日本将来可能对中国造成的危害，我这会儿说出来，肯定没人信——“今二十三国来朝，异服之使，并列阶前，何其荣耀，可彰中华之盛也。若异日止二三国来朝，知者晓其兼并，不知者以为中国将衰，是以外邦贡使寡也，奈何？”


    
刘廙一皱眉头，说你这话虽然挺没溜的，但我喜欢……好吧，那就如你所言吧。于是诏拜二十三国倭王……倭地酋长皆为侯爵，各赐名号、金印。邪马台女王卑弥呼因此也做不成“亲魏倭王”，他的使者光得了一颗“亲魏侯”的印信回去。


    
倭使贡献方物甚多，但价值却不高，也就毛皮、倭锦、男女生口（奴隶）之类罢了，曹髦将贡物班赐群臣，奴隶则发皇家工坊劳作。崔琰帮他列了长长的一份赏赐品单出来，包括黄金、美玉、铜钱、铁刀、蜀锦、珍珠、铅丹，等等，足足四十多款，论价值不下贡品的百倍。可是度部尚书司马朗当场就给否了，说关东还在打仗呢，蜀地也没有彻底平定，我没这份儿计划外开销。公库动不得，那就动私库吧，然而又遭到门下监刘放的谏阻：“前陛下践极，赐群臣金帛，以国用未足，取诸内帑，今若重赐，乃将罄尽矣。”


    
曹髦一皱眉头，说我真就那么穷吗？是勋奏道：“所谓积土成山，积水为渊，今若重赐，后再有贡者，必从此例，是贫中国而富四夷也……”中国传统的朝贡制度，最终就酿成了这种恶果，导致到了明朝，要明确规定藩属的进贡次数——你要是年年过来，那我非破产不可呀。


    
“且蕞尔小邦，得金玉无所用，得绢帛不能织，唯炫其华彩而已。是中国之赏厚，而彼邦之德薄也。”


    
他说我跟秦朗仔细打问过了，倭地没有好铁，部队基本上还在使用铜兵，而且他们就连铜的冶炼技术也很落后，不能制镜——“胡不赐以镜、剑，既不劳中国，而又能得远人爱也。”日本列岛这时候，大概处于弥生时代晚期或者古坟时代早期，后世考古发掘出最常见的礼仪用品，就是从中国输入的铁剑和铜镜，甚至其中贵重者，还成为了日后大和王朝政权的象征——所谓“剑、镜、玺”（玺指本土勾玉）是也。


    
那么既然倭人喜欢这些玩意儿，咱就送他们这些玩意儿吧，比送黄金、白玉要惠而不费多啦。


    
曹髦准奏，即赐各倭使铜镜、铁制刀剑，以及价值千金的铅丹和铜钱——就这论时价都已经是贡品的将近十倍啦。

第十五章、烽烟四起


    
黄初元年春季，恍惚之中，似乎给人一种错觉，即汉末乱世又复见于中华大地——各地兵燹纷起，烽烟滚滚，除曹魏最为核心的司隶校尉部外，几乎各州都出现了规模、程度不等的动乱。


    
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事。中原初定，旧日沉渣尚未涤尽，难免泛起，而且一代强人曹操的去世，在政权交替过程中，也燃起了无数野心家或者只是博徒的冒险欲望。是勋常谓“二代瓶颈”，正是这个意思。


    
西域方面，吕布与疏勒、大宛联军在温宿、尉头附近连番恶战，遂因钱粮不足，特遣郭满东归凉州，向凉州刺史张既索要贡物。张既一口回绝，说：“吕王既为我朝之臣，当进贡天子，岂有反求贡之理？”正巧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曹操驾崩的消息，于是吕布留守伊吾的大将侯成便即挥师敦煌，大肆抢掠。


    
时凉州兵多随苏则等南下蜀中，尚未尽归本土，侯成遂屠敦煌而去。张既奏至洛阳，是勋批复，可速使凉州军归州，改任苏则为敦煌刺史，以御吕军。同时命杨岳出使西域，责问吕布。


    
并州、朔州、幽州方面，鲜卑大人步度根、柯比能等前番战败遁去，今乃联兵一处，南下骚扰五原、云中等边郡。是魏、郭淮分道而出，颇杀伤之，但尚未能够摧破敌军主力。


    
平州北部，高句丽王位宫数年积聚，又亲将兵来扰玄菟郡，邓艾、石苞请以所部屯田吏卒御之，战于郡治西南方向的候城。位宫见不能胜，主动撤兵归国，邓艾通过平州刺史夏侯兰上奏，请再伐高句丽，以惩戒之。奏至洛阳，群臣皆以为四方动乱，暂不宜对外用兵，诏命夏侯兰等耀兵境上以威吓之可也，不得擅起边衅。


    
然而不外战的政策约束不了乐浪太守柳毅，从去岁秋末开始，柳毅便挥师南下，直取三韩，两军激战数月，迭有胜负。柳毅乃请辽东等郡相助，并奏请东海水师策应，可惜他赶的时间不好，曹操新崩，关东乱起，高句丽也来掺和，牵制了辽东兵马无法应援，而魏延所率水师则奉命南下吴会去了。


    
蜀地新平，尚有不少蜀汉旧臣和地方豪强据坞顽抗，曹仁自入成都后，即分派诸将，各方征讨，无形中减缓了对赵云等人的追击速度。赵云乃得在郡丞王伉等人的迎接下，安然进入永昌城，复立刘禅为帝，重打汉室旗号。


    
鲁肃、牛金等仍围甘宁于江州，马谡两次入城去劝说甘兴霸弃戈而降，却都遭到了严辞拒绝。朝命使鲁肃率水师主力暂退，顺江而下，回归彭蠡，以准备切断曹冲一旦败退后渡江南下之途。


    
步骘、黄忠挥师直入南中，却为雍闿、朱褒等所阻，两军尚无大战，但是小摩擦、小冲突层出不穷。曹仁奏请洛阳，说我暂且容忍这些南中豪酋，但也绝不让步、黄退兵，只待稳定了益州北部之后，便当南北对进，彻底解决南中问题。朝命割南中地区为夷州，以徐庶为夷州刺史，加曹仁都督梁、益、夷三州军事衔。


    
步骘、黄忠入夷之后，交州似亦有不稳动向，颇有豪酋闹事，骚扰粮运，其幕后黑手，在在指向士燮。广州刺史陆议乃书付士氏，为陈祸福，劝其自律，同时文聘率湘、沅之卒入交，以镇定之。


    
当然最大的乱子还在东方，二月未晦，辅国曹洪进入东都谯城，调动兵马，以讨三王之乱。要说曹子廉在曹魏政权中的地位，群臣皆以为可比兴汉之舞阳侯樊哙也。樊哙的特点，一是忠诚，且为姻戚，二是勇猛，临阵常先登破敌，但他终究只是大将之才，还说不上合格的统帅。樊哙多随刘邦作战，只有很少几次独当一面，而且所应对的，还多是陈豨、卢绾之类二流角色——曹洪也一样，统合数州之力以定祸乱，他此前还并没有机会表现出这方面的才能来。


    
而且就是勋对原本历史的了解，曹子廉除了曾经镇守汉中之外，就没有独当一面过。镇守汉中那会儿，他倒是顺利击败吴兰，逼退过张飞，问题那基本上应该算是曹休的功劳——曹操使曹休参曹洪军，关照说：“汝虽参军，其实帅也。”曹洪也干脆就把兵马全都委托给曹文烈调度了。


    
然而不论在哪条时间线上，曹洪的名望都远非曹休所可比拟，所以曹洪一主动请战，是勋便即应允，但同时也派曹休、夏侯尚为其副将，派诸葛亮做他的参军，以辅佐之。当然啦，是勋是不敢，曹髦是想不到，不会照抄曹操的原话，讽曹洪将大权拱手让给曹休——且在是勋觉得，曹文烈也就那么回事儿，我要是真想使人替代曹洪，还不如直接把兵权交给诸葛亮哪。


    
好在曹子廉颇有自知之明，他知道曹休虽然比自己矮一辈儿，却曾被曹操誉为“此吾家千里驹也”，还统领过虎豹骑，曹操几乎把他当自己亲儿子一般看待，所以曹休若有所请，从来是不敢不听的。至于诸葛亮，彼乃是勋之高足，曹洪做生意还得仰仗是勋呢，再加上孔明风仪翩翩，言谈间便可笼络人心，曹子廉对他也是颇为器重的。


    
于是便在曹休和诸葛亮的谋划下，曹洪下令，使乐进率军直取鄄城，迫使正尝试南下与曹冲会师的曹植回援。同时命于禁进讨汝南的吕据，夏侯尚进讨九江的蒋钦，欲图先削其羽翼，再合围曹冲主力。


    
消息传至吴、会，东吴旧臣们也不禁蠢蠢欲动，纷纷写密信给孙权，请他寻机起事，利用呼应曹冲的机会，再谋割据江东。孙权颇为意动，但是他的长子孙登，时年仅八岁耳，却说：“天下大势已定，阿爹若强逆天而行，恐吾家族矣！”孙权一甩袖子：“小儿辈何所知耶？”孙登就说了：“张子布见在彭城，常有书来问候阿爹起居，阿爹若不能决，何不相问耶？”


    
孙权心说张昭内政无双，可在明见大势方面，却似略有不足啊——想当年他还劝我早早依附曹操呢，虽说自己听了周瑜之言，与荆州联合，共拒曹兵，结果失败了，但直到今天，也并不为此事而后悔，不认为张昭当初说得就对。


    
思来想去，便召虞翻前来商议。虞仲翔是会稽余姚人，其父虞歆曾任日南太守，所以他也算是宦门之后，并且在王郎镇守会稽时仕为功曹，在郡中颇有影响力。后来孙策南下，虞翻劝说王朗躲避孙策，王朗不听，终于丧败，虞翻从之而逃，直到侯官。王朗对虞翻说：“卿有老母，可以还矣。”翻乃辞归，孙策亲自登门，复命其为功曹。


    
孙策横死后，虞翻辅佐孙权，颇受信用。等到“南人归南，北人归北”，顾雍等带路党摇身一变成了曹魏治下官吏，那些没上贼船的南方旧臣则大多归家闲居——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被监视居住。只有虞仲翔，因为是《易》学大家，被朝廷征为全椒令，但是他固辞不就，仍愿白衣而为孙权门下宾客。后来王朗也几次三番召他入朝，却都被虞翻给婉拒了。


    
所以孙权觉得，吴人都不可靠，越人略好一些，而要说能够寄托腹心的，也就只有虞仲翔啦，便即密召其来商议。虞翻就说了：“令兄在时，趁中原乱起，以袁术为倚靠，兵入江南，多所杀戮，吴会士人恨之深矣，乃至主公恨败，委命于人。今主公再图大计，惜乎堪用者十不存一，乃欲成霸，难矣哉。且曹魏水师纵横海上，昔即骚扰吴、会，使我捉襟见肘，疲于奔命，若彼再来，如何当之？”


    
孙权悚然一惊，说我倒差点儿把魏延的东海水师给忘记了——“然今得此良机而不用，惜哉。且公奕（蒋钦）、子烈（陈武）等皆有书来，请吾复起，若无动作，是陷彼等死也，吾岂忍之？”


    
虞翻劝说道：“令兄之逝，孙嵩乱于内而黄祖觊于外，而主公终能绍继其业者，为民心思安，百僚护佐耳。今天下初定，民心、士心，何其相似？先帝虽薨，诸曹夏侯见在，闻嗣天子亦召是宏辅归，则历阳之乱，癣疥耳，何云良机？公奕、子烈，求仁得仁，死亦无憾，然若竟陷主公于难，恐即死乃不得瞑目矣！”


    
孙权说了：“曹冲亦有信来，云若得洛阳，即封我吴会……”虞翻说曹冲这话你也信？他要是真得了天下，还能容得下你？孙权摆摆手，说我的话还没完呢——“朝廷本忌我也，今得此机，必断吾首。则起事虽死，隐忍亦死也，奈何？”


    
虞翻说：“人处死地，乃求一搏，然翻以为，主公大不必惊乱也。朝廷固疑主公，若非昔日是宏辅南北之语，必召之洛阳，而不使主公在会稽。今盍藉此机而请内迁？则朝廷释疑，必可保全首级；孙氏仍以会稽为根，姻戚子孙亦可繁盛。”


    
孙权说我要是过江北去，那就好比伏在案板上，等着人来宰啊，你敢保证朝廷不会杀我？


    
虞翻笑道：“主公以渡江为伏锧，乃以为会稽非锧耶？”你现在就跟人案板上哪，还以为有跟朝廷讨价还价的余地吗？“翻请主公北，正可离此锧也。若先帝在，或谋主公，今嗣天子尚幼，是宏辅素宽厚，必不加害。闻王景兴受遗诏辅政，臣可为款通之，使护佑主公。”


    
孙权还在犹豫，突然门上来报：“彭城张君书至……”

第十六章、为人难哉


    
张昭自归老家彭城以后，便即闭门谢客，日以诗酒自娱，朝廷多次征召，皆不从命。但他只是关上大门而已，并没有闭塞耳目，因为在前汉时即声望颇隆，故旧相识遍于天下，所以时常关注各方局势，并且写信给孙权，为之谋划。这回他又有信来了，开篇就说：“关东乱起，诚恐旧人煽惑，仲谋生不臣之心也……”接着分析，说天下大势已定，人心亦思安稳，你这会儿要是跳将出来，结果必然是死路一条——“昭受令兄之嘱，辅仲谋以安东南，原意为中国守土，并广大孙氏也，乃无分裂之意。今孙氏局促会稽一郡，昭乃惶愧，不敢就死，因无颜见令兄于地下也。若仲谋妄动，更使孙氏族，昭宁化飞灰而已！”


    
倘若仅仅这些话还则罢了，张昭会做哪般表态，孙权猜也猜得到。可是书信末尾，张昭又说啦：“昭有故人在舟师中，昨致书来，云朝命舟师南下，未知向海徐耶，向吴会耶？仲谋慎思……”


    
孙权一瞧，哎呦，虞仲翔说得没错，朝廷果然把东海水师给派过来了——“得无是宏辅之谋耶？彼见势竟如此之速，则我无机会矣。”


    
于是只得听从虞翻之教，即命虞仲翔前赴洛阳，通过王朗上奏，请求赴洛谒见天子。王朗受了虞翻所托，感念昔日不离不弃的主从之谊，就大大地为孙权说了一番好话：“此前权受其兄托付，守护江东，因其年轻识浅，致受周瑜所惑，西联刘表，以拒先帝。今既降顺，已痛悔前日之过也。关东乱起，蒋钦、陈武等孙氏旧臣亦叛，权因惶惑，欲请罪阙下。伏唯圣裁。”


    
曹髦询问是勋的意见，是勋笑道：“孙仲谋一世枭雄，因力不侔，而为先帝所并，吾未见其有痛悔之意也。然大势既定，彼非愚昧，因请入觐，是恐朝廷疑而伐之也。若迫之反，以应历阳，于中国大不利；盍即召之来，善抚慰之，授之显爵，以彰朝廷宽仁、陛下智慧？使权离会，东南可安矣。”


    
其实请求入觐的非止孙权一个，还有驻军琅邪的臧霸臧宣高。孙权是因虞翻之劝，看清楚了形势，知道造反没有好果子吃，为了保全身家性命，也为了保证孙氏家族不彻底覆灭，这才捏着鼻子走出了最后一步；臧霸则不同，他压根儿就没有造反之意。


    
臧宣高这人没有什么野心，只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舍不得放弃而已。关东乱起，曹冲派人来联络，孙康、孙观兄弟和尹礼等劝说臧霸不听，竟私自率部西去，以合曹植等。臧霸这下子可真吓着了，整天跟衙署里转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朝廷派扶风太守王雄族侄、琅邪人王祥前往莒城，游说臧霸，原意王氏乃琅邪郡内数一数二的地头蛇，设或臧霸不从，便利用宗族势力尝试驱逐之。谁料王祥才见臧霸，堂堂臧宣高便放声大哭，说：“霸实无二心也。孙康等叛，本欲自缚阙下请罪，又虑霸去而卒伍乱，若使海、徐动荡，则百死莫赎此罪矣！霸当何如？休徵教我。”


    
王祥说：“将军功高，先帝命之以镇海、徐，合当悬图云台矣。若不即入都请罪，诚恐晚节不保，为万世所笑。今当从祥归——卒伍果无人可托付耶？”


    
臧霸说我想不到什么合适的人——我手下兵马，跟孙康他们带走的本为一体，就怕我这一走，别人未必镇得住，他们全都会受孙康等人的蛊惑而从贼啊。王祥筹思少顷，试探道：“若将军不以祥驽钝，请为镇军。”


    
臧霸大喜——其实他才不在乎海、徐是不是动乱呢，在乎的是海、徐之乱会不会加重自己的罪愆，如今既然有人愿意顶锅，那还是赶紧溜走为妙啊——便即将兵权交于王祥，自己携带家眷北上，从青州绕个圈儿，直奔洛阳而去。


    
王祥得获兵权后第一件事，便是把王氏族人勇健者安插为校，随即将各部分离，散布于东安、东莞、阳都、海曲等县。其中自然难免有人作乱，好在规模都不甚大，王休徵领着王氏族人逐一征讨，很快就把局势给稳定了下来——不过王氏之霸于琅邪，进而为关东第一显姓，亦由此为发端。


    
臧霸、孙权先后入京，一定程度上防止了关东乱事的进一步扩大。是勋即请圣旨，赦免二人之罪，并加臧霸前将军衔，加孙权太中大夫衔，同拜为乡侯——属于曹魏异姓爵位的第二级——至于实权，当然不能再给他们留下啦。


    
臧霸途近，而且一见着王祥就立刻启程了，孙权路远，还先让虞翻去打了一回前站，来去耽搁，等进入洛阳城，已经是仲夏五月间事了。这时候关东乱事也临近了彻底镇定之时。


    
乐进攻鄄城，曹植等挥师来救，旋被团团围困于城中。曹子建困坐愁城，整日饮酒大醉，然后戟指痛骂：“子桓杀我！”最终为其门客、廩丘人王观所杀，并缚曹楷，开城以纳王师。


    
至于南线，于禁、夏侯尚先后摧破蒋钦、陈武、朱据等，并王昶所率安丰藩兵，合围曹冲于历阳。其实仗打得不甚漂亮，夏侯尚甚至一度遭到蒋钦的突袭，差点儿连小命都搭进去了。好在反乱各部兵力都极薄弱，多不过数千人而已，又为诸葛亮设谋，使分割包围，遂被逐一剿灭——蒋钦、陈武奋战而死，朱据被俘，押赴洛阳斩首。


    
曹冲见事不协，一度想要突出历阳城，从牛渚渡江逃往丹扬，然而鲁子敬受命还师，先使丁奉率快舟二十条直下芜湖，正好拦住了曹冲。曹冲渡江不利，被迫退返历阳，眼瞧着被剿灭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再说曹植既死，鄄城克复，曹植二子——曹苗、曹志——尚在冲龄，即为王观所缚，与曹楷一起送到乐进军中。乐进早就得着了曹洪的关照，说：“彼皆天家骨血，死生唯天子可断，慎勿折辱，使先帝于地下亦不得安寝也。”所以乐文谦好生接待——反正就三个孩子嘛，只要彻底隔离，也不怕他们闹出什么事儿来——也不戴枷，也不上桎，直接推上安车，就派人押送去了洛阳。


    
曹髦以问群臣，该当如何处置？群臣皆以为谋逆大罪，本当车裂，且夷三族，因为天家骨血，乃可降一等裁断：曹楷就应大辟，曹苗、曹志应当瘐死——横死狱中，其实是赐其自尽——二王妻妾等，并当入官为奴。


    
曹髦颔首，便待下旨，突然间是勋在班列中长叹一声，凄然道：“哀哉，人之为人，难矣哉！”曹髦不禁皱眉，就问：“令公何所思而叹耶？”是勋起身拱手，沉着应答：“臣因思人生在世，抉择实多，未识当从圣人之教耶，当从律法所限耶？故此而叹。”


    
曹髦说这还用想吗？“圣人传天道于君，君乃制国法于时，法若不合圣人之言，乃当权也。若法刻细，不通情理，则与秦政何异？”


    
是勋说那就是喽——“三族之诛，周礼所无，肇始于秦，为商鞅设连坐之法，一人触律，家族亲戚不告者，同罪。是以苗、志之罪，在未能发其亲过，并出告也。然且不论彼尚年幼，未识善恶，即成年矣，子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若即刑之，是违圣人之言，且示天下，孝乃当死，不孝或可全身也，不亦谬欤？”


    
《论语》中有记载，叶公曾经对孔子说：“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我的家乡有个人很正直，他老爹偷了羊，他出面指证了老爹。然而孔子却回答说：“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我家乡的所谓正直，与你们不同，要父亲帮助儿子遮掩过错，儿子帮助父亲遮掩过错，这才叫做正直哪。


    
所以是勋说了，如今曹苗、曹志之罪，是因为没有告发老爹曹植，所以按照夷三族之罪，他们也都逃不了。可是先不说这俩孩子年纪都小，压根儿不懂得好赖，就算他们已经成年了，若从圣人之言，就该为父亲隐瞒罪过啊。那么人生在世，究竟应该听从圣人的教诲呢？还是应该遵从法律的约束？当法律和孝道产生冲突的时候，应当何去何从？


    
其实是勋挺不赞成孔子那番话的，中国古代几千年来一直缺乏法制传统、法律精神，都是由儒家这种“情大于法”的思想泛滥所造成的。当然不能否认，孔子有其时代局限性，他那会儿一心恢复周代贵族社会，用礼来约束贵族，用法来制约“小人”，当然不愿意法制渗透入社会各阶层，进而判断所有案件。法家就当这种话是放屁，可是冷冰冰的秦法完全不考虑案件实情，只知道机械执行，走向另外一个极端，同样令人齿冷。


    
汉因秦法，只是删其繁琐罢了，基本上还是秦朝那一套。其后儒家上台，把更多的人情带入了司法过程，但并没有据此彻底修订法律法规，所以董仲舒才有“春秋断狱”——以儒家礼教为指导思想，在具体案例上乃可以推翻机械的法律条文。


    
是勋的灵魂来自后世，法律观念比这年月绝大多数儒生都要鲜明，本不愿以情坏法——即便那是恶法，也应当先尝试修改，而不是直接加以破坏——但他更受不了一人犯罪、亲戚连坐那一套。活生生的人命就摆在面前，几个孩子有多大罪过，竟要受连累而死？


    
正因如此，他才捏着鼻子白扯一段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话，刻意要为曹苗等人脱罪……

第十七章、延年按剑


    
是勋既受曹洪所托，以是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主要想说明两个问题。


    
其一，族诛之法乃秦代遗毒，大违儒家“亲亲相隐”的孝道原则，应该将之从刑律中剔除出去。他不便彻底否定封建时代的“连坐”原则，但请求一人犯罪，只坐一家，并且其亲人应该罪减一等，不当诛杀。


    
其二，曹楷年纪还小，曹苗、曹志亦然，还不具备完善的心志，不能跟成年人等同处理，起码你应该留他们一条活命，这才能彰显天子和朝廷的仁德——“汉以孝治天下，故天子之谥，每加‘孝’字也。然孝本为仁之体，以仁心待亲，是谓孝矣；仁为孝之延，斯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也。我朝当以仁治天下，推爱心，广恕道，自然黎庶安乐，社稷永固。”


    
曹髦天性淳厚，闻言不禁点头，于是乃以君命法外施恩，免三曹之死罪，皆贬为庶民，暂圈禁之，至于二王妻妾，有子者从子而居，无子者没为官奴，罚为掖庭苦役，但令有司不得无故折辱之。


    
鄄城王曹植谋逆，其人虽死，亦自宗牒中削名，并除封国。任城王曹楷年纪尚幼，因念其父曹彰有功于国家，乃使榆中王曹昂庶子曹虞——也就是曹髦的同父异母大哥——出继为彰子，仍守任城国。


    
是勋随即请奏：“此皆陛下之恩德也。然法自秦设，汉因陈之，本不合乎当世，先帝在时，即每欲删改之，以成《魏律》……”曹髦点点头：“此中书之事也，令公可自为之，奏朕颁行。”那你就组织人手去编写新的法律法规吧。


    
是勋闻言，略略一愣，赶紧说我中书台属员不足，事烦人少，请求陛下允准，扩大办事机构，增添办事人员。


    
他本是个不究细务之人，跟诸葛孔明完全走两个极端。名为中书令，其实并不怎么管中书台的细务，基本上大撒把，全都交给中书左仆射刘先、右仆射郑浑处理；实际上，是勋应该算是宰执联席会议的常务主席，只负首相之责。


    
可是中书台确实是事情多，衙门小，总共才一百来号人——不象尚书台，分管十二部，直接指挥各州、郡政事，不算外派机构就拉拉杂杂九百多官吏——刘先、郑浑他们往往忙不过来，还得经常跑来请示是勋。如今若再组个班子制定《魏律》，是勋想起来就觉头大，所以才请求增添人力。


    
曹髦闻言，双眉微蹙，沉吟不语。


    
为什么沉吟不语呢？原来他想起了崔琰的话。崔季珪与是宏辅非止有旧仇而已，二人在政治思想上也有着根本性的对立：首先是经学方面，崔琰一直觉得是勋歪解了老师郑玄的理论，想要把原本纯洁无垢、万世不易的儒家学说庸俗化、功利化；其次在施政方面，崔琰是传统士大夫，尚清谈超过实务，总觉得按照东汉初建时的法度略加修改，即可施于当今，对于是勋对国家体制、政府架构大动手脚异常不满。所以见天儿就在曹髦面前说是勋的坏话。


    
最终连曹髦听得都有点儿烦了，一甩袖子：“是令公所为，或有所未妥，然其忠心为国，先帝亦尝赞叹之也，朕不之疑。”


    
崔琰拱手道：“臣非因私怨而谤令公也，乃为国事，为陛下耳。昔伊尹佐商汤成王霸业，岂不忠欤？而放太甲桐宫；霍光辅昭宣造成盛世，岂不忠欤？乃废昌邑未央。且宣帝初立，以光陪乘，常感芒刺在背，今陛下见是令公，独无此憾耶？”


    
曹髦闻言，不禁沉吟不语，崔琰趁机更深入一步地说道：“古来贤君处上，群臣各安其职，国乃泰和；君若怠政，臣必各执一辞，党同伐异，社稷陵替。齐桓用管仲而霸，然仲止亚卿尔，高、国世臣，不能侔桓公；晋文统群贤而治，至晋襄乃命六卿，彼此倾轧，晋因是衰。君如干也，干壮而枝叶繁茂，历秋冬而可不死；若强枝弱干，必败无疑……”


    
倘若是勋在此，当场就会啐将过去——你丫是真不懂史，所以跟这儿胡沁哪，还是成心歪曲事实？哦，只要君权凌驾于臣权之上，自然国家安泰，一旦颠倒，国家必亡？那伊尹辅殷、霍光辅汉又怎么解释？即以齐桓事论，管仲名为亚卿，其实相也，上卿高、国能压制得住他吗？再说晋事，公室衰颓、卿大夫掌控国柄，在当时本为常态，乃分封之过，跟君臣之间执政权力的大小有多大关系？


    
其实崔琰也不算无知，也并非扯谎，以这年月的士大夫而论，能够有这点儿见识就算挺正常啦，蒙是勋蒙不了，蒙曹髦可是白玩儿的。再说曹髦屁股就坐在皇位上，崔琰说只有皇权彻底压制住臣权，才能够稳定国家，这话曹髦肯定听得进去啊。


    
崔季珪以史为证，一步步说到了汉初：“汉之肇建，萧、张、曹、周等功臣得力大焉，乃不得不与之共治。逮之汉武，初设内朝，外制丞相，以大君权，遂能北逐匈奴而南收岭表，汉之盛焉，莫之可比。后世因之，乃有昭宣之治、明章之盛。今吾魏初立，亦以显爵、高位、实权以酬功臣，然不可为万世法也，陛下当渐收权柄，以期永年……“然是令公为先帝做制度，大广臣权而侵君柄，裁削内廷而实外朝，混乱社稷以媚功臣，臣窃以为不可。人心无可测也，君子但见所行，不妄度人心，臣不敢云令公为不忠矣，然其所行实有亏也，乃斗胆以谏陛下。若使外朝势盛，则汉惠受制诸吕，汉文委政周、陈，汉武恚怒窦、田，其事或当见于吾魏，则陛下欲绍继先帝之业，成辉宏大志，为万世所尊慕者，难矣哉！”


    
传统的儒家士大夫，其最高政治理想就是君王垂拱而治，贤臣实理国家，其实所谓的“虚君”思想很早就已经萌芽了。因为君王主要是社稷的象征，故此代代相传，父死子继或者兄终弟及，你保不准会养出什么奇葩来，若是君权过大，一旦出个昏君，士大夫想要救国都搭不上手去——出暴君更惨，士大夫也将如同平民百姓一般朝不保夕矣。而臣僚大多是非世袭的，只要机构稳定，运转正常，自然能够涤浊扬清，把贤人拱上高位，如此国家便可安泰。


    
当然啦，一旦官僚机构出点儿问题，士大夫们往往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推举贤人，而是请君主仲裁，就基于这么点儿传统惰性，他们也不会真愿意搞“虚君”那一套。


    
所以说是勋如崔琰所言“大广臣权而侵君柄，裁削内廷而实外朝”，是有广泛群众基础的，故而新定制度，就连陈群那种彻底的保守派，都只在枝节问题上跟他起龃龉，大方向上并无异言。对于官僚士大夫来说，内廷那些都不是官，非自家同类也，只是君主的私人，而一旦内廷权重，君主用私人用顺手了，那什么外戚、宦官都会骤登高位，东汉朝因此而败，这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只是倘若人人都能明确自己的屁股位置，无人叛逆自身阶级或者阶层，世界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纷争和动乱了。崔琰同样是士大夫，但他的观点就与是勋截然不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自身阶层的叛逆者——因为儒家讲究君臣父子，天然有序，那么居高位者自当掌权，居下位者只该遵令执行，也便顺理成章。合着不能老爹光主祭祀，表面尊崇，其实儿子们都不听他的话呀，那家族还能管理得好吗？同理，若君主无权，移之于下，那就是没有一个明确的领导啊，各说各话，国家还能治理得好吗？


    
再说了，崔琰如今身在内廷，他当然希望自己这个秘书监掌握实权，而不仅仅只是君主和中书台之间的传声筒啦。


    
所以才长篇大论地劝谏曹髦，说是勋制定的那一套制度根本上就有差误，长期运行，对国家绝无好处。陛下您如今年纪还轻，只能放任臣子们掌控国家，可你终究是要成年的啊，一旦亲政，结果发现自己手头权力已经被瓜分得七零八碎了，到时候你能够忍么？


    
我不敢说是勋不忠心，但我不认为他的施政理念完全正确，希望陛下您能够明见我的忠诚，睁大眼睛瞧瞧是勋究竟做了些什么，好寻找机会“拨乱反正”，使国家体制真正走上康庄大道。


    
曹髦沉吟良久，微微点头：“卿所言亦似有理，然则当如何做耶？即收外朝之权归之内廷耶？”崔琰说您绝不可心急，急必生变——“昔霍光之废昌邑，昌邑果失道耶？其世即多有疑霍光专权陷主者。臣亦不敢云霍光不忠，唯昌邑性急，才入未央便大用私人，光恐政乱，故乃放之。‘治大国若烹小鲜’，若骤更制度，人心必乱，人心乱则新政不行，新政不行则群臣疑主，国焉得治？当觅良机，徐徐侵削外朝之权，以归政陛下，自然群臣不怨——则是令公便欲为霍光，安可得耶？”


    
说到这里，匆忙又补上一句：“霍光非敢妄行，实受田延年怂恿也。即是令公无擅权心，群僚中得无一二田延年乎？”


    
史书记载，昌邑王刘贺乱政，霍光也拿他没招，只是满腔忧愤而已。大司农田延年却站出来挑唆霍光，说：“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然后又拿伊尹放太甲于桐宫的前例来说事儿。霍光这才召集百僚商议，提出废黜刘贺，大家伙儿全都惊了，还没人表态呢，田延年又跳出来了，而且“离席按剑”，故意责难霍光，说你受先帝重托，难道就眼睁睁地瞧着皇帝胡作非为吗？“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并且威胁道：“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


    
崔琰补充这一句，是为了表明自己绝非猜忌是勋之用心，没暗示他跟霍光似的，既有废主之力，也有废主之意。但若陛下您真的因为操之过急，夺权不成反而乱政，到时候群臣尽皆离心，说不定就会有人仿效田延年一般跳出来啦，到时候是勋欲不为霍光而不可得矣！


    
崔季珪确实聪明，他知道必须先把自己的态度摆正，要是让曹髦疑心自己是因为私怨而特意诽谤是勋，那此前的种种说辞都将化为流水，皇帝再也不会相信自己啦。


    
果然曹髦因此深信崔琰之语，所以今天是勋一提要再扩大中书台的规模，就不由得他不愣神儿了——曹髦心说我还想逐步削弱外朝权柄呢，你倒好，还打算扩充自家班子……这可不成，朕坚决不能答应！

第十八章、二事不朽


    
朝议郎、帝婿是复跨着高头骏马，前后健仆簇拥，威风赫赫回归是府门前的时候，天已黄昏，晚霞映满了天际。然而是复却无心欣赏此般美景，只是随便打眼一瞥，但见门前仍然排着长长的队伍，很多远来干谒者明显精神萎靡，但强自振作，拱手端立，脸上的表情既让是复觉得恶心，又不禁油然而生骄傲之感。


    
就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呼啦”一声，是复一行竟被里三重外三重地团团围住了。干谒者纷纷施礼，其中几人更干脆俯下身去，当道跪拜。是复无奈之下，只好跳下马来，罗圈作一个揖，便问：“卿等皆来拜家父耶？”


    
群言纷纷，嘈杂一片，是复也听不清楚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好在是府门子及时排开众人，过来向少主行礼，并且禀报说：“令公尚在台中，未曾返家，我等劝诸位明日再来，却不肯去……”


    
是复微微一皱眉头：“既阿爷未归，吾先去休。”翻身上马，健仆们推推搡搡地分开人群，好不容易才让他挤了出去。


    
是府分为两大部分，东侧三分之二为是勋本居，西侧三分之一则为是复与山阳公主的居处，自然大门也都分开——当然啦，两院之间，别有小门相通。是复既自外归，眼瞧着天又要黑了，论礼当自大门而入，先去问候父亲的起居，而既然是勋还在加班，他也不进门了，直接回归自家居所。


    
倘若管巳也在府中，是复也是应该先去跟老娘打个招呼的。然而管巳仍居城外，本府中只有曹淼和甘玉，是复也便懒得去拜望了——反正每天早晨都须拜见嫡母，又何必晚上再见一面呢？是复对曹淼无甚感情，曹淼也不愿理会这名庶子，故此见面争如不见。


    
待得返回自家院落，高阳公主挺着大肚子在门内相迎，忍不住抱怨说：“妾自待产，疏忽丈夫，若有所需，府内自有珠玉，何必它求耶？”我知道最近不可能跟你过性生活，你肯定憋的慌，我从曹家带来的婢女皆可为媵妾也，我也不是那么善妒之人——只求你别见天儿往外跑成吗？


    
是复正色道：“是何言欤？陈玄伯请我饮耳，彼尚未冠，席间安有妇人？”我是去喝酒的，那主人陈玄伯还没行过冠礼，只是一个少年而已，难道会挟妓高会吗？你未免想得太多了吧。再说了——“国丧未除，谁敢妄为？”


    
陈玄伯名泰，本年一十七岁，是陈群的嫡子，陈群很早就把他送进太学去读书了。所以虽然陈群一度下野，曹操驾崩前复命为冀州刺史，儿子可一直没跟他回老家，或者随同前往冀州，仍然留在洛阳。是勋自然知晓陈泰其人，允文允武，亦曹魏名臣也，所以关照儿子，说这孩子年纪虽轻，前程远大，你可以跟他多接触接触。


    
是复因此就跟陈泰打上了交道，一来二去的，竟成莫逆——而且陈泰也希望能够靠着是家的势力，使老爹重返都中，所以刻意奉迎是复。今天就是陈泰请是复去喝酒谈事啦，一直搞得这么晚，是无咎方才着家。


    
可是山阳公主吸吸鼻子，却并没有从是复身上闻到多少酒气，不禁疑惑：“未曾胜饮耶？”以你的脾气，出去就是大半天，结果面不改色腿不软地回来，这可很少见哪。是复赶紧解释：“既国丧中，安敢多饮？”曹操驾崩也好几个月啦，再没有不让人喝酒的道理，可终究丧期未满，礼乐皆罢，我若喝得酩酊大醉，恐怕会有损家族声望。随即凑近一些，附公主耳畔低声说道：“可速请桓先生来……”


    
山阳公主天性聪敏，当即就明白了，丈夫出去赴宴喝酒是假，大概趁机去跟人谈事儿去啦，急忙吩咐心腹奴婢，去东院寻桓范前来相见。


    
等是复接着桓范，二人进入书房——是复这间书房是模仿是勋书斋而建，内中陈设大同小异，只是藏书没有那么多。当下二人摒退从人，促膝密谈，是复低声说道：“卢慈范欲求脱身之策也。”


    
自从曹操驾崩、曹髦登基以来，群臣请求罢废刺奸、校事的呼声就一直没有停止过。一开始卢洪没把这当一回事儿——我等乃天子耳目，若罢废之，则是闭塞天听，削弱君权也，新帝虽然年幼，瞧上去也挺精明的，不会做这种自废武功的蠢事吧。


    
可是最近风向日益不对，因为不仅仅外朝而已，竟连内廷的崔琰也开始劝说曹髦废刺奸、校事了。崔季珪固然欲长君主之权，但他终究是传统士大夫，对于特务组织存在着天生的恶感，于是劝告曹髦：“天子以臣为耳，以吏为目，何须校事？校事之设，初为行军令也，唯小人而可治小人，今施于朝，是以小人监士大夫矣。若罢废之，无害君权，反使百僚归心，皆颂陛下圣明……”


    
崔琰在内廷的权势日盛，就连门下监刘放都要瞠乎其后——刘子弃论学识、论名声、论出身，也全都差崔季珪远矣——这当然瞒不过卢慈范去，所以一听说崔琰都开始说自己部门的坏话，当即明白，大势去矣。


    
就理论上而言，只是裁撤一个内廷部门而已，象卢洪这种有正式编制的官员，没有直接下岗的道理，总得给安排一个别的差使吧。问题百僚皆恨校事久矣，自己一旦去位，还可能在官僚体系里继续混下去吗？不定谁找个错处，就要自己人头落地哪。


    
这时候的刺奸头子名叫徐邈，字景山，燕国蓟人也，很早就跟随了曹操，为司空军谋掾。后来曹操曾经一度颁发了禁酒令，徐邈却一刻也离不得杯中之物，私饮至醉，正赶上校事赵达来找他，徐邈随口就说：“中圣人。”赵达禀报曹操，曹操大怒，欲严惩之，幸亏度辽将军鲜于辅帮忙说情，才仅仅贬官一级而已。所以丁仪遇刺后，曹操就用徐邈为刺奸——你差点儿被校事给害了，如今我让你也管这一摊事儿，你行事应该谨慎一些吧，也方便跟外朝诸臣沟通。


    
徐邈担任刺奸时间不长，也没有什么恶行，士大夫仍然引为同侪，所以他换个饭碗不会有事儿，可卢慈范就必然没那么好运啦。因此卢洪就找机会联络是复，恳请是令公给指点一条明路——可别逼我把你们那点事儿全都给兜出来！


    
是复先找桓范商量，桓范沉吟道：“此人颇知主公阴私，不可留也。”是复说若是能使他离开洛阳，我自有办法收拾他，问题是——“若不先安其心，事恐不协。”先得让他瞧见脱身的希望，放松了警惕，那才不至于急着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


    
桓范说了：“须先与主公商议。”咱们跟这儿琢磨得再好，没有是勋点头，那也是不能胡作妄为的。是复点头，说因为老爹还没回来，所以我才先跟您透透风儿，您好预谋对策。说到这里，不禁一蹙双眉：“阿爷近制新律，竟不见睫瞬之祸，吾所不解者也……”


    
是勋在朝堂上提出建议，要新修《魏律》，曹髦直接就把这活儿交给中书台办理了。然而是勋请求扩大中书台的编制，却被曹髦一口回绝，曹髦说了：“外朝事烦，内廷则简，秘书、门下，及顾问侍从辈多悠游而已，令公可择能者暂署中书也。”


    
你们外朝把大权都给揽过去了，内廷那么多人只能吃闲饭，你倒不如挑点儿人先去中书台帮忙，助你制律吧。


    
桓范听闻此事后，便即一针见血地指出：“此天子欲广内廷之权也。”内廷这票人得以插手外朝政事，通过制定律法可以大刷经验和声望，等事儿完以后返归内廷，必然加大天子的权柄啊。是勋说我也明白这一点，问题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儿硬要跟天子对着干哪——“且若制律立功，则可命之外朝也。”这又不跟东汉似的，内廷多为宦官，只好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等制定完了律法，我把他们全都召来外朝，那不就结了吗？


    
是复认为：“此必崔季珪之谋也！”其实这倒真是冤枉崔琰了，是勋临时提出制律的动议，曹髦当殿允准，还真没机会去征求崔琰的意见。是复总觉得再小的脓包都应当立刻挤破，老爹投鼠忌器，不愿直接跟皇帝产生冲突，所以暂放崔琰一马，只怕将来后患无穷啊！其实那小皇帝有啥可怕的？


    
再者说了，你即便要摆出宽仁忠厚的样子——估计能看透是勋并不宽仁的明眼人还真不多，是复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暂时不跟他崔季珪计较，那也得随时睁大双眼，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啊。老爹倒好，一摊上这制律的事儿，就真的一门心思扑在了工作上，你瞧，竟然那么晚还不着家——他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呢？


    
桓范说了：“主公尝言：‘人之死也，非止身灭，言多漫漶。然吾得立经、制律二事，足可不朽矣。’范亦然之。”


    
是复说制律为国之大事，他要真是专心制律也就罢了，问题是还召集人手，摆弄种种奇巧小道……我真不知道他是中了什么邪了，是不是赵爽、马钧他们给老爹下了蛊啦？

第十九章、编定魏律


    
是勋认为自己只要做好了两件事，便可千古不朽，一是主持树立“建安石经”，二是主持制定《魏律》，对此桓范深以为然，是复对此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是勋最近把主要精力全都放在了《魏律》的编定上面——正好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把台中事务都推给刘先和郑浑，反正若真有关乎国家大政方针的要务，那俩也不敢自作妄断，总须是勋拍板，但这类事儿终究凤毛麟角——目前编撰小组已经组建完成，正在做前期的梳理和协调工作。


    
他本来想扩大编制、自组班底，结果被曹髦给否决了，让他从秘书、门下二省挑人帮忙。当然啦，秘书、门下也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起码崔琰、刘放等主要负责官员是不可能撂下手头的活儿跑中书来帮忙的——再说了，是勋也不愿意跟磪季珪共事——那么可供选择的余地就并不太多啦。是勋主要行文崔、刘，讨要了十几名下级官吏来做文书保管、文字编排等杂务，真正参与律令编定的，则是门下分管的那些文学侍从之臣。


    
汉代的侍臣班底是非常庞大的，是勋本人就曾经做过侍郎，并没有实际职权，不过备皇帝顾问，并且贡献诗文以粉饰太平而已。魏朝因为外朝官僚班子的扩大，很多人才都从内廷流向外朝，侍臣数量也因此大为减少，品级有所下降——如贾诩、刘晔之类重臣元老虽然也无实际统属，也备皇帝顾问，却并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侍臣。


    
是勋调了六、七名侍臣过来，其中就包括了老朋友王粲王仲宣。此外，他还请求让刘晔担任编纂小组的第一副组长，第二小组长则以朝命请征正在陈留老家等死的毛玠毛孝先。


    
毛玠原亦为曹魏的开国功臣，但后来遭到曹操的厌恶——据说为丁仪进谗所致——竟被免官。是勋觉得此人颇为可惜，再加上毛玠耿介忠直，有治国干才，故此特意说动了曹髦，加毛玠资政大夫的荣誉头衔，请他出山相助。


    
是勋制律，主要指导原则有三：一，《汉律》除《秦律》之烦冗，但难免有删错的章节，再加上时代在进步、情况在变化，历代被迫添加了很多“令”、“科”，也就是临时规条进去，体例因此混乱、体系因此松散；今制《魏律》，就是要加以重新整理、分类，使其规范化，并且因应实际情况的变化，增添很多新的条文——比方说近年来商业活动日益繁盛，为此制定了相对细密、明确的商法诸条。


    
二，是勋认为法律若不细密，就会有漏洞，有刁民会钻空子，可是制定法律又不可能堵住所有的漏洞，故此编定新法的时候，言辞力求简洁而准确，同时保留随时可以扩充的接口。同时法律条文若过于严密，又易堕入《秦法》之故辙，故此明确区分公诉和自诉，对于自诉类型的案件，本着“民不举，官不究”的原则，放给民间以更大的自主权。


    
终究宗族势力之庞大是回避不了的现实问题，是勋要真想把地方宗族之权都收归官方的话，会给自己和政府都造就很多潜在的反对者，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可不会去做——就算要做，也必须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地一步步来。


    
三，本着儒家“仁”的原则，大幅度缩减连坐的范围，减轻其刑罚——要彻底废除连坐，就目前政治环境来说，应该还做不到。同时删掉了很多不人道的肉刑，以及侮辱性刑罚——比方说废除宫刑。最终将刑罚确定为死、耐、作、流、赎、罚金六种。


    
耐刑比旧有的髡刑为轻——废除了髡刑——也就是剔去犯人的胡须，但保留头发。是勋虽然挺喜欢自己目前长须飘飘的形象，但终究基于来自未来的魂魄，对于男人是不是一定要留胡子，抱持着无所谓的态度。其实有没有头发也无所谓，但终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弃”的传统观念仍然很牢固——其实这里说的“发”是指毛发而非头发，也包括了胡子——士大夫皆以受髡为仅次于被宫的奇耻大辱，是勋废掉髡刑，是可以得到众人礼赞的，同时保留耐刑，也不会对保守派造成太大的观念冲击。


    
作刑就是徒刑，流刑就是流放。赎刑是指用财物来抵偿一定的罪过（与按律罚金不同），小组成员有人提出了“杂抵”，即官僚、贵族可以用夺爵、除名、免官等方式来抵罪而不受刑罚，是勋将之归入赎刑，并且规定了可抵之罪的上限。原本历史上的杂抵和赎刑，上自死刑，下到杖、笞，皆可抵偿，等于使贵族、官僚、豪门犯罪享有减免刑罚的法定特权，对此是勋是坚决反对的。他限定了，唯耐刑和一年以下作、流可以抵赎，死刑及一年以上的作、流，就算你交个王爵出来也照样不可免受。


    
当然啦，终究是封建社会，真要是天子一纸赦令，对于贵族、官僚们来说，再大的罪过也可消化于无形，碰到这种情况是勋也禁止不了。


    
基于是勋当日在朝堂上请求制定《魏律》之时对曹髦所说过的话，小组有成员提出正式把儒家礼仪作为制律和执法的指导原则，甚至把“春秋决狱”精神写进《魏律》里去。是勋舌战群儒，再加小组长的强力压制，好不容易才把这股歪风给煞下去了。


    
是勋说了：“法以摄众，不可苟且。若可委曲，必有小人趁隙取利也。《春秋》之义，知之者众而深明者寡，若非董子，谁能实得儒礼之精要而施之于法耶？”至于他当年就搞过“春秋决狱”那一套，当然自动无视啦——“若执法之官无董子之识，而擅为董子之事，则有法亦如无法，吾等尚制之何益？”


    
不是每个执法官员都能秉持公心，并且象董仲舒那样深通经学要义的，你要是开了这个口子，是个人都敢“春秋决狱”一把，那法律条文不就形同虚设了吗？则法律法规的严肃性何存？


    
制定《魏律》是个大工程，不是一个小组十几二十人凑一起闭门造车就能搞出来的，还必须倾听各方面意见，吸纳各部门经验，才能尽量做到完善和公正。是勋作为小组长，肩上的担子实在不轻——所以说，若非此事真能使他万世不朽，以他疏懒的个性，才不会一门心思都扑上去哪。


    
后世有句话叫“理解万岁”，正说明了人与人之间往往缺乏相互的理解，所以才特意要喊句口号出来，并加“万岁”二字以作赞叹——即便亲生父子之间亦然如此。在某些方面，是复是绝对理解老爹的，但凡老爹抓官、揽权、搂钱，以及刷声望的举动，他向来举双手双脚赞成——因为这些资源和成果很大可能性将来会遗留给自己——但对于是勋另外某些行为，他却彻底难以理解了。


    
制定《魏律》是刷声望的妙计，倘若是勋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从而一定程度上疏忽了对政敌的防范，是复顶多也就发几句牢骚而已，他会与桓范一起拾遗补阙，帮忙父亲堵上种种漏洞。然而是勋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班批示某些不得不由他决断的公文，以及开会制定《魏律》外，却偏偏还匀出将近五分之一的精力，在关注另外一件事情——一件是复觉得毫无意义，仅仅出于个人兴趣的事情。


    
什么事情呢？说白了，是勋在“搞科学”。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此为万世不易之箴言也，是勋早在篡改经学要义的时候，就尝试着向士人阐述和灌输这一理念，并最终编纂完成了《物理初言》。然而思想改造工作从来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况且人的思想总是跟随着时代而进步的，当生产力还达不到某种规模，社会模式尚未上升到某一阶段的时候，愿意和能够接受新思想、新观念的人总是寥寥无几。而就算是勋利用自己的名望，再用儒家学说来包装，真能把新观念灌输进部分人的思想中去的话，那也大多是些年轻人，要等他们成长起来，并为此而付出一定努力，还不知道得是猴年马月哪。


    
是勋有点儿等不及了，身旁亲朋故旧的陆续辞世，终于使他体味到了时光流逝之速，在这个医学落后的年代，估计自己也没有足够长的寿命可以期待。所以很多事情，倘若不先亲手搭建起雏形来，恐怕将最终沉埋于历史的尘埃当中，未来的人们只能从故纸堆中发现：原来中国早就有了超前的科学思想了啊，只是从未被人重视过……尤其在这一方面，是勋几乎无人可用。汉魏时代，中国人尤其是统治阶级对于技术的进步还不象后世那般排斥，那么故步自封，甚至直接斥之为“奇技淫巧”；但对于士大夫来说，技术虽然重要，终非本业，只是额外的兴趣罢了。就好比后世的孩子，若有文学、美术、棋类、体育方面的兴趣，家长不会当面斥责，但——学生的本业是升学啊，考试不考的玩意儿你那么上心干嘛？就算逼着孩子去上各种兴趣班，甚至参加奥数竞赛，那也是为了考试加分而已，而不是真想让孩子将来当艺术家、运动员或者数学家……所以若让诸葛亮、赵爽、马钧他们放弃得来不易的官位，一心一意搞科学研究，那是相当不现实的。可是别处又哪儿去找在野的科技人才呢？无奈之下，是勋只好卷起袖子来亲历亲为……

第二十章、大科学院


    
是勋前一世只是个普通文科生而已，数理化程度不说一榻糊涂，也都将将及格的水平，具体科技树该怎么攀，他也就勉强记得《文明》里的模式了……可是终究曾经生活在一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别说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就连小时候读过的《十万个未什么》，就能秒杀这年月的所有博物学者。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其后两千年历史发展尤其是社会形态发展的基本轨迹，他明白自己和时代的局限性究竟何在，从何处可以尝试去打破一个缺口，从而给中国埋下重视科学技术的种子。前世也读过不少穿越小说，主角仗着自己的理工功底，穿到古代就打铁炼钢、造枪造炮，其实那都是扯淡的事情。想想《临高启明》吧，五百人筹谋经年，积攒了大批物资，然后一起穿到已经产生了工业时代萌芽的十七世纪，这五百人里起码有四成是纯技术人员，就这样还折腾了六七年才把科技树攀到二十世纪初……再说了，这书发展过程中也不是纯然不开金手指啊。如今就想靠他是某一个把中国引领进新的时代，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是勋知道，要想播撒科学的种子，吸引更多有志发展者相助，两个前提必不可少：一，就是农业生产先有了很大进步，在食粮方面有了一定富裕——倘若连肚子都还吃不饱，谁还有心思去发展工业？工业技术又不一定能够快速反哺农业啊。二，初期科研要具备直观的功利性——科研是吞金巨兽，先不说没收益就拉不住投资伙伴，光说研究无法尽快转化为金钱的话，连他本人都未必撑得下来。


    
故此先从农业为其发端。这时代本就是一个重农的社会，推进农业发展自属政治正确，不会招致任何反对的声音，是勋在主掌中书之后，也方便调动全国的力量来提高生产水平。


    
汉代即曾设大司农为负责农业生产的最高行政长官，举凡搜粟都尉、候农令、守农令、劝农掾等等，围着农业打转的官吏一抓一大把。但问题是这些官员的主业往往只是收税，助农、劝农是附加在税收上的次等职能——比方说当郑玄做大司农的时候，他的职务就更接近于后世的财政部长而非农业部长。是勋在制定魏国官制的时候，就特意在户部新设了候农司，各地分置助农令，主要工作是提高所辖区域的农桑业亩产量。


    
提高农业生产的途径有很多，传统主要是开垦荒田和兴修水利，只有极少数地方官员会另辟蹊径，发明和推广农业机械甚至新的农业技术——比方说西汉著名的农学家赵过。是勋首先派人搜捡和整理《汉书·食货志》、《盐铁论》、崔寔《政论》等文献上对赵过功绩的描述，编纂成册，作为候农司的指导性文件；然后要求各地助农令每年都要把地方上的先进经验总结后呈递中央，一方面作为考课的依据，另方面也统筹安排、尝试推广。


    
当然光这样还远远不够，即便农业技术水平直接跟助农令甚至候农司中郎的考绩挂钩，终究这是官家的事儿，官员们未必就能有多上心。是勋本人也在自家几处庄院里进行农业方面的各种试验——反正他如今主要的财富来源也不是土地，就算年年失败，也不至于破产——老丈人管亥在这方面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最重要的试验，就是引进殊方物种，尝试在中原植育。是家商队常跑西域，除了牲畜、珍货外，是勋总让他们搜集各地物种，就连秦朗远渡倭地，是勋也命他把倭人的作物都搞几份儿回来。秦朗当时就问啊，那地方贫穷荒僻，能有什么好东西了？是勋笑道：“所谓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焉知彼方稗草，不可入中原为膏粱耶？若不试之，何由得知？”


    
其实他还有些话窝在心里没有向秦朗透露，因为怕那小子听不懂，说了也白说——“孩子，你知道啥叫杂交吗？”


    
是勋明白，田中得来终究少，想发大财是不能够光靠种地的，所以他在发家的道路上，并没有花大力气购置甚至兼并土地，所谓是家庄院，也不过洛阳、许昌、谯、郯等城郊外的总共六七处而已，想要尝试新物种，所涵盖的区域未免太狭窄了一些。好在他与很多地方家族关系都不错，在把对方扯上工商业航船的同时，也诱其试种新植。


    
都有哪些家族呢？中原地区既包括了河内司马氏，琅邪王氏，河东裴氏、董氏等旧族，也包括了诸曹夏侯、关中杜氏、东海陶氏、赵国沮氏等新贵；此外，扬州有以顾雍为首的“吴四姓”，荆州有黄祖、黄射父子代表的安陆黄氏，湘州有张仲景的张氏，大大小小，将近百余家。此前伐蜀成功，他使司马懿统司蜀地内政，还派女婿夏侯威、弟子田彭祖等相助，也交给他们一个任务，就是在益、夷二州给我找到合适的农业和工商业合伙人。入掌中书以后，他还特意写信给陆议、步骘，请他们帮忙联络士燮……当然啦，表面上的理由是很冠冕堂皇的：“士氏久牧化外，自生割据之心，若能使与中国士大夫交通，以工商及农术诱之，则自然归心矣。”


    
那么试种新物种都有什么好处呢？例子也是明摆着的，是令公当初遣人入蜀取茶饮，遂至风靡天下，扬、闽之人试种之成，如今天台、武夷之茶遍行中原，那钱财还不是滚滚而来吗？再说了，即便新物种无法大范围推广，你只要在自家庄院里种成了，不仅能够尝鲜，还可馈赠亲友，以资炫耀——这对于士大夫（不是土地主）来说，那也是颇有吸引力的。


    
只可惜，这年月没处掏摸玉米、土豆和蕃薯去……哪怕东海水师再强大，并且持续发展，没有个一二百年，估计也不可能航行到美洲去……农业的革新和发展，是个长期工程，新物种在中原站住脚跟，也不是三五年立办之事。是勋同时还搜集各种人才，在自家庄院里划出实验区来，进行机械、冶金、燃料、材料等各方面的研究。这方面扔出去的钱就海了去啦，而且未必能够很快见到成效，所以也是儿子是复最不理解的地方——在是复看来，老头子只是满足个人兴趣爱好而已，其实跟别人好蓄美妓、藏珍宝，或者日夕弋猎，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况且老爹你要是只喜欢玩儿也就罢了，若是玩物丧志，被政敌趁虚而入，那就太糟糕了呀！你以为已经可以安享晚年了吗？你总得为儿子我考虑考虑，可别留一个烂摊子给我呀。


    
是勋曾经“发明”过火药，对于曹操的统一战争起过相当大的辅助作用，不过如今西蜀已灭，关东乱事亦近尾声，群臣都以为当马放南山、铸剑为犁——新武器咱就别再搞了吧。工部和户部已经多次向马钧抛出了橄榄枝，也跟诸葛亮打过招呼，想把马德衡弄他们部门去，专心研究生产器械，户部甚至开出了候农司中郎的高位——马钧此前为兵部下辖屯所设计过水车、复原过赵过的耦犁，若以之助农，必见成效。


    
就连诸葛亮本人，都打算把火药的研发暂且停顿下来，幸亏这一摊事儿的原主是自家老师，他随从东征前特意跑来跟是勋请示过一回，是勋说了：“汝以为火药只可施之战阵耶？是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也。昔吾以火药裹以纸，乃可炸响，若精研之，焉知异日不可裂石耶？则以之开山、平道、作渠，可事半而功倍也。”


    
诸葛亮当即就问：“火药可助燃，可推物，亦可炸裂，然物有其用，亦有其极，先生果以为精研之必可裂石乎？”是勋点头：“然。”他心说黑火药爆炸力到顶点也就那么回事儿，跟黄火药完全不可相提并论，可在这个时代，那就已经挺吓人的啦，如今火药的研究才刚起步，怎么可以就此停顿呢？


    
孔明是个尊师重道之人，再加上是勋在这年月多少也有点儿“多智而近妖”了，所以既然是勋发了话，诸葛亮不敢不听，也不好不听，于是这才保留下了火药研发部门。


    
然而火药终究是军国重器，当年因为泄密风波，曹操直接把谢徵逮起来砍了，这技术只能由朝廷掌握，甚至暂时只能由兵部掌握，是勋本人是再也插不进手去啦——不过就算他想插手，估计就那点儿学识，也起不到更多推进作用了。是勋只好去搞点儿别的，最主要的就是对燃料的精取，希望能够获得更高的温度，好推进炼铁技术。


    
他真是后悔啊，就理论上来说，后世中华大地上曾经遍地都是小高炉，就算炼出来的大多是废钢，放到这年月就够做神兵了……自己怎么对这方面就一点儿知识都没有呢？


    
他希望可以在自己手上多产出几种新技术，并且顺利运用到生产上去，并使士大夫皆对从中生发出来的经济效益垂涎三尺，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能尝试将私人科研机构推向各地，甚至推向朝廷，成立个什么“大科学院”啥的……这些事情必然牵扯了是勋相当大的精力，故此是复心生不满，跟老爹提过几次，老爹既当耳旁风，又不肯明确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搞这些“没用”的花样。


    
且说这一日是复与桓范相谈了一顿饭的时间，终于等到了是勋返家，于是前往谒见，是复就把卢洪的请求和自己筹谋的对策向老爹和盘托出。是勋略一沉吟，不禁黯然而叹：“吾与慈范相识微末，相交亦久，汝等乃劝我杀之……吾实不忍也。”


    
是复说了，那家伙知道咱们的事儿太多，而且他又是臭名昭彰的特务头子，咱也不可能收入家中为客——这用不能用，留又不可留，除了干掉他以外，还有别的道路可走吗？“阿爷勿为妇人之仁也。”


    
是勋一抖袖子：“是何言欤？吾不愿闻此恶言！”

第二十一章、虑胜虑败


    
是勋说不愿闻是复之“恶言”，表面上是制止了是复胡作妄为，然而知子莫若父，知父亦莫如子，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是复聪明绝顶，哪有看不破的？老头子的意思：这种事儿你自己瞧着办吧，我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过，毫不知情……于是翌日是勋便依照桓范所建言，主动上奏曹髦，请求罢废刺奸、校事：“监察之权，本在御史，不当别设——令出多门则乱，事分多司则殆。请即废罢，并于御史可也。”


    
曹魏的这个特务机构从曹操时代就名声烂大街了，士大夫无不切齿痛恨，每欲除之而后快，所以桓范提醒是勋：“今内、外朝皆欲罢校事，以卢慈范所见，天子心动，事将成矣。主公为相，此事当成于主公，可收士人之心，若不即言，恐将归功于崔季珪矣。”


    
是勋一听啥？我再不发话这桩大功德要被算在崔琰头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赶紧连夜草就奏疏，第二日便递入宫中，随即放出风去，群臣纷纷附和。曹髦在犹豫了几天以后，终于准奏，即将刺奸、校事从门下省分离出去，并入外朝的御史台。


    
诏自中书而下御史，御史大夫桓阶大喜，当即拍案道：“不想彼等竟落吾手！”当即下令全官署都要行动起来，深挖那些特务的不法情事——想我等把他们当同僚？门儿也没有啊！往日殿前恶犬常暴起伤人，如今这狗落我手里了，我会继续拿它来守门？扯淡呢嘛，还是赶紧烹而食之吧！


    
消息才传出去，最遭人恨，还曾经促使丁仪诽谤曹丕的刘慈、刘肇兄弟，当即就饮药自尽了，其余刺奸、校事等是人人自危啊。只有卢洪不着急，他等着是勋救他一命。


    
早在是勋奏上的同时，就已经派儿子是复去跟卢洪打过招呼了，说我一定会救你的，计划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卢慈范为此才肯隐忍，没有立刻暴起，反咬一口。果然，诏书下达的当晚，是复就去拜见桓阶，问他：“公欲族诸刺奸、校事耶？或得活乎？”


    
桓阶说了，那些坐公案后面的刺奸，自徐邈以下，多有为恶不著的，我会按实审断，给他们网开一面，至于校事——“皆不可活！”


    
是复拱手道：“自赵达死，卢慈范虽掌校事，然刘慈等上则蛊惑圣心，下则跋扈自为，即慈范亦无可约束也，是诸人之罪，未必慈范教唆。且彼初为程仲德门下客，家父尝受太宰（曹德）征为督邮，亦仰其力。今闻公欲诛尽校事，家父乃垂泣而叹，曰：‘慈范终不可免矣，然吾与之相识微末，相交亦久，能不惨然？’复不忍见家父伤悲，以是求肯桓公，放之可也，望免死耳。”


    
桓阶跟是勋那也是老交情了，说不上同党，也算友朋，虽然是复口称是自己不愿意看到老爹伤悲，所以才主动跑来求情，但背后必然有是勋的指使啊，桓阶也不好一口回绝。沉吟一会儿，才算勉强松口：“卿言是也，天子始放校事归吾，若并杀之，恐圣心不怿……然不可使掌法，亦不可为长吏。”


    
我可以饶过卢洪一命，只把他赶出京城去，但以这人过往的恶行来看，他不适合当司法、监查部门的官员，也不适合当主官——要不然，扔外地去做个闲职吧。“无咎可自往讽吏部也。”


    
吏部那就更好说话啦，新任吏部尚书董昭，本来就跟是勋穿一条裤子，两人打从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代就勾搭在一起了，是复跑过去一说，董公仁当即应允，还问：“放之何处为宜？”你想给卢洪个什么官儿，自己提吧。


    
于是卢慈范的组织关系才刚转到御史台，吏部一纸文书，就把他轰出都城了，外放到偏远的洪州庐陵郡去当功曹。这时候的郡功曹跟州别驾相同，都是可设可不设的闲职而已，名义上为郡守佐官，其实也就只能每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干领俸禄而已。


    
公文行至御史台，卢洪不惊反喜，赶紧收拾行装，只带了两名从人，一大早便乘车离开洛阳，飘然而去。就在卢洪出城的前一天，是复先回了趟城外别院，召来几名心腹健仆——那都是当年管亥手下黄巾徒众的子弟，对管巳、是复的忠诚心，更要超过了对他们实际的主子是勋——细细叮嘱一番。


    
第二日一早，他还特意躲藏在洛阳南门外，一直等亲眼瞧见卢洪的马车出了城门，沿大道而行，这才返回城内。才到自家府前，便见一人牵马从门内出来，见了是复赶紧拱手为礼。


    
是复见此人年方弱冠，面如淡金，中等身材，手脚皆长，乃是不久前才刚通过诸葛瑾的介绍投入父亲门下之客、子瑜族弟诸葛诞是也。他急忙下马还礼，随口问道：“公休何处去？”


    
诸葛诞说了：“诞受主公所遣，追赠一绨袍于卢慈范也。”是复嘴角轻轻一撇，伸手朝城门方向一指：“吾才见卢慈范出南门而去，公休速追可也。”心里却说，老爹怎么突然想起来给卢洪送饯别礼啦？难道要用来裹尸不成吗？


    
于是别了诸葛诞，进入府中，就见是勋穿戴齐整，正要登车出门去上工。是复问候了起居，随即压低声音：“门外见诸葛公休，云为阿爷赠袍于卢慈范，未审何意耶？”你应该能够猜得到我要对卢洪动手吧，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是勋淡淡而笑，然后说了六个字：“未虑胜，先虑败。”伸手在驭者肩膀上一拍，驭者一抖缰绳，马车便即辚辚启动，在烜赫仪仗的簇拥下，离府而去。


    
是复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便来找桓范相问。桓元则正在自家小院当中摆开席、案，一边读书一边晒太阳，见是复来了，即命仆役：“斟茶。”


    
这年月本没有茶，即便士大夫日常的饮料，除了薄酒也只有白水，所以是勋一开始饮茶，很快便蔚然成风——这玩意儿又有滋味，又能养生，外加还不跟酒似的容易喝醉了误事，而且额外新添一种炫耀的功能（茶价仍贵，平民是喝不起的），真乃佳物也。尤其桓范所饮，全为是勋日常相赠，那都是“吴四姓”从天台山茶园里采集的精品，遣快马贡入是府的，质量绝对上乘。


    
可是儿子未必处处都象他爹，是复只好杯中之物，平素不怎么喜欢饮茶，所以摆摆手，说元则你给我倒杯白水来就成——大白天的在自家府邸他可不敢喝酒，就算老爹不责备，曹淼抛过来的白眼那也受不了。随即便将自己的布置，以及父亲莫名的举动低声对桓范说了，桓范略一沉吟，已知是勋之意，不禁捻须笑道：“主公果深谋者也。”


    
是复还是不大明白，追问缘由，桓范却不肯说，只道：“且候消息。”


    
约摸中午时分，突然有快马驰入是复的偏院，正乃城外别业中健仆前来，密报是复：“吾等于大道旁守候，终劫其车，然车上人却非卢洪！于路再探，或已变装别去矣！”


    
是复闻言大惊，赶紧又跑去找桓范。桓元则远远瞧见他的脸色，便知端底，微微而笑：“事不协乎？”是复咬牙切齿地说道：“叵耐此贼如此警醒！”桓范说：“彼毕生谋人阴私，欲杀彼者，何止公子，安得不小心从事？”是复说你猜他还会不会去庐陵上任？我再派人去那儿蹲守吧。


    
桓范摇头：“一击不中，便当远飏，是谓刺客；日踵其迹，必断其首，乃死士也——公子麾下便有豫让，又何必为小人而丧。主公自有筹谋，公子且拭目以待。”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且说十数日后即有捷报传来，关东乱平。


    
且说当日于禁、夏侯尚围曹冲于历阳，不久后曹洪亦率大军来到，把小小的历阳城围困得如同铁桶一般。曹冲向伊籍问计：“孤前云时机未熟，乃卿劝孤先发也，今将覆亡，奈何？”


    
伊籍心说我当初是想你赶紧惹点儿乱子出来，好试着拯救蜀汉，如今汉已亡矣——赵云保着刘禅退守永昌之事，倒还并没有传至关东——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啊……嘴里却说：“臣前日亦尝云，机不可纵，时不再来，大王或起而一博，或即此永为藩臣矣。大王宁博，博必有输赢，岂臣之失耶？”


    
我当初话也说得很明白了，你要想谋夺天下，只有这一个时机，等到西蜀灭亡，曹髦也坐稳了帝位，那就只好一辈子窝在历阳当藩王啦——要么赌一把，要么彻底死心。结果你非要赌，既然是赌博，必有输赢啊，你早就该有这种心理准备啦！


    
曹冲不禁慨叹道：“悔不当初！”伊籍不禁心中冷笑：你死到临头，才感觉生命的可贵吗？当初起事的时候可是梗着脖子说，若不能成就帝业，还不如死了算哪——“孤岂甘久居于孺子之下耶？！”


    
不过终究是有过几年的主从之谊，伊籍当下给出主意：“臣为大王守城，以牵绊之，大王可易服而遁，或可得生。”曹冲思来想去，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于是撇下妻妾，只带了几名亲信，改换平民服色，于夜间用绳索缀下北城，潜行而遁。


    
历阳被围日久，常有平民扶老携幼逃出城去，以免将来城破后玉石俱焚，曹兵也不怎么拦阻，所以曹冲觉得自己要走那也不难吧。谁料正待潜过曹军营垒，却被一哨人马拦住，当先之将远远地就喝问：“得无历阳王欲遁耶？！”

第二十二章、天下太平


    
官军截住曹冲，曹冲一见身份败露，虑不可免——我手边儿才带了多少人啊，就算个个以一当十，能够杀败这支巡哨兵马，可一旦鼓噪起来，大军合围，就算插翅也难飞遁——干脆，横过佩剑来在脖子上一抹……“孤安能归洛为孺子所辱耶？！”


    
他手下亲信一见主公已死，也纷纷拔刀自尽，最终官军扛回来七具尸体，禀报曹洪等人。曹洪又感哀恸，又不禁暗生一丝喜意——这仗可算是打完啦——当即吩咐：“历阳既殁，明日便即宣示城中，命其自降可也。”转过头来称赞诸葛亮：“孔明云彼或宵遁，必可擒获，所料无虚。”


    
诸葛亮轻叹一声：“可惜不能生致。”


    
出得帐外，曹休、夏侯尚围着诸葛亮，向他请问：“孔明何以料得彼必宵遁？”诸葛亮淡淡一笑：“亦侥幸耳。今大势已定，历阳将破，彼或死、或降、或遁，岂有他哉？”


    
曹休又问，说那你怎么能够料到他会不带家眷，只率从人而逃？特命巡哨兵马，但见全都是青壮男子的队伍，便即拦截——要还跟咱们前些天似的，并不拦阻逃亡的百姓，恐怕就被曹冲跑出去啦。


    
诸葛亮回答说：“自古谋逆者，多不顾其亲。历阳王违父命而背其侄，岂爱人者耶，何惜其亲？”曹冲又没生儿子，只有一票妻妾，他要是真为家人考虑，也就不敢犯上作乱啦。如今大位上坐着的是他亲侄子，他连侄子都不宝爱，还会宝爱女人吗？


    
其实有些事他从师父是勋口中听说过一二，只是不敢宣之于众而已——当初曹彰暴死，九成九就是曹冲派人下的毒，这种冷血的政治动物，怎么会把妻妾挂在心上？


    
夏侯尚还是有点儿不明白：“若彼藏身于百姓中而遁，奈何？”诸葛亮轻轻摇头：“历阳王自归藩后，常抚慰百姓，奖励耕织，国中以为贤君也。则识其面貌者必多，彼焉敢从之而出，不虑乡愚出首耶？乃至昼不敢行，而必宵遁，亦可明矣。”


    
这么着一分析，曹休、夏侯尚真是心服口服。照理说诸曹夏侯皆与是勋交好，而诸葛亮又为是勋的弟子，本该引为同道；问题诸葛亮多年在兵部为官，就算再怎么足食足兵，终究亲冒矢石在前线打仗的武夫，跟后方坐办公室的后勤文官，天生就看不对眼，再如何谨慎都易生龃龉，所以曹休等人对这位诸葛先生只是表面上客气而已。今受此教，始觉孔明多智，深通韬略，从此才真的心悦诚服，乐与相交了。


    
翌日一早，官军即用长戟挑着曹冲的衣物，在城下劝降。城上兵将听闻曹冲已死，无不肝胆俱丧，人心混乱，伊籍无论如何也勒束不住。最终只得长叹一声，独自登城，凭堞下顾，高叫道：“吾今报名，非尹耒也，乃汉臣伊籍。本欲乱关东而救汉室，奈何天不佑汉，终至倾覆，则吾生亦何益耶？！”身子往前一倾，一脑袋就扎到城底下，自尽而死。


    
守军就此打开城门，自缚请降。曹洪命各部暂歇，先派自家部曲入城，控扼王府与四门，然后才大摇大摆地策马而入。借着这个机会，曹子廉就把历阳王府大搜了一遍，捡好东西先装车，秘密运回老家谯县，剩下那些粗物，并曹冲妻妾、仆役等，才计入公帐，押回洛阳。


    
这种事儿当然不可能彻底瞒过旁人，随着捷报进京，很快就有御史上奏弹劾曹洪。曹髦询问重臣们的意见，是勋说：“辅国戎马倥偬，立此大功，朝廷便当奖掖，岂可因细过而罪之耶？”曹髦闻言不禁微微一皱眉头，心说你这还是在为自己当初被贬的事儿抱怨吧……王朗、华歆等也都相劝，说不必要为了这么点儿财货去责罚宗室大将，再说曹洪这么做也不能算违法，基本算是游走在法律边缘，搞了点儿灰色收入……后世常有人脑洞大开，说曹子廉贪污，其实史书上并无明确记载，他顶多也就好敛财外加吝啬而已，不能一口咬定就犯过禁。比方说此前设关卡以重收税，那时候各路兵马都这么干，也就他曹子廉干得最过分一点儿而已，后来曹操用是勋言，下令罢了关津哨卡，曹洪虽然满心不乐意，也还是乖乖从命了。


    
就说这回掠夺历阳王府的财货吧，他大可以分辩说按照用兵的惯例，攻下一城来就该放士卒们抢掠一番，作为犒劳啊，这都是我家部曲抢到的，只是感我素来的恩遇，进献给我而已。旧律没说这么做违法啊，而新律尚未编成……朝廷又能拿他怎么办？


    
曹髦无奈之下，只得隐忍，反而下诏嘉奖曹洪，并下赐三千金为赏。曹洪一回到洛阳，就兴冲冲地跑虞部去领这三千金，可是经办的官吏们却全都摇头，说部里没给这方面的支出哪。最终找到虞部尚书袁涣，袁耀卿转述曹髦的话：“前辅国于历阳所得，何止三千金耶？乃仍不知餍足乎？”曹洪大惭而退。


    
再说是勋的弟子周不疑为历阳王属吏，曾经多次劝说曹冲服从中央，曹冲听得烦了，终在起事时将他囚禁起来。待得历阳被围，城中粮窘，没人再照管牢中的犯人，周元直竟被活活饿死。诸葛亮入城后才得其遗骨，遣人送往其乡零陵重安下葬。消息传来，是勋悲恸不已——那么多年了，要说真正能够听明白自己来自后世理念二三分的，也就周元直而已，不想竟然如此惨死。于是命人搜集周不疑文稿，打算结集出版。


    
可是等到文稿集全，是勋先要过来自己读了一遍，不禁背后冷汗涔涔——我靠这小家伙的思路太超前了，思想太愤世嫉俗了，这要是散播出去，他的墓穴都得被唾沫淹没……这不是爱他，反倒是害他。算了，不出版了，暂且先藏入内室，以待后日吧。


    
等到历阳克复的半个月以后，又有来自西南的捷报传至洛阳。


    
原来当日甘宁、王平退守江州，被牛金等团团围住，几番欲图突围，终究败残之下，士气已堕，无法奏功。马谡先后两次入城劝说甘宁投降，说你们国家都灭亡啦，你如今是为谁守护这座孤城呢？并且按照是勋和曹仁的吩咐，许下了高官显爵。


    
关键在于，是勋前世读史，便颇为敬慕甘宁，不忍见其就死，所以跟曹仁求情：“甘兴霸忠勇，蜀中无人可比，若能生致，善莫大焉。”而且牛金反复攻城，死伤颇众，却总被甘宁、王平苦战而退，他逐渐地也不敢强攻了，只是团团围困，等其自灭。


    
可是马谡入城劝降，甘宁却只是不听，提要求说：“主在，臣唯死耳。今太子（刘封）虽故，嗣君（刘禅）仍生，若得嗣君书来，宁乃可降。”


    
——要说这称呼也够混乱的，刘封是太子，刘禅倒是皇帝。主要甘宁一直没掺和蜀汉朝廷的内部纷争，也没明确倾向，所以只能按着那俩货曾经达到过的最高地位来称呼。


    
甘宁守江州，这一守就是四个多月，眼瞧着城中粮秣将尽，兵士们多有叛意，知道再固执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啦。王平亦婉言相劝，说大势如此，非人力所可挽回也。如今听闻嗣君已经被赵子龙保着逃到永昌去了，相隔数千里，就算能够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也不知道得到猴年马月，则咱们再守江州，于国无益，只是平白地损伤人命，那又何苦来哉？


    
正赶在这个时候，马幼常又三顾而来。甘宁仍然难下决断，恨声道：“吾受先主厚恩，耻食魏粟！”马谡说既然如此，我给将军你指一条明路吧——“将军不愿受禄，乃可从谡白衣归洛，以全一城性命。今吾魏于东海建舟师，东循三韩、倭国，南下林邑、扶南，汪洋之中，自有无穷岛屿，中国人所未尝涉足者也。闻将军少年时纵横江上，为能行舟者也，可授大舟一二，放将军远去，乃可生而不食魏粟。”


    
要说这还是是勋的主意，写信给马谡的时候，略略提过一句。是勋觉得，甘兴霸曾为江盗，可惜了的，不如纵其为海盗吧，说不定能够提前几百年去开拓了东南亚……甘宁无奈之下，最终只得率王平等开城而降。王平等皆受曹魏军职，甘兴霸却主动卸甲而登囚车，说你们把我押洛阳去献俘吧。


    
与此同时，曹仁亦将益州全境平定，旋即挥师南下夷州，与黄忠等南北夹击，终于伐灭了朱褒、雍闿等豪酋势力。雍闿逃亡途中为夷人所杀，朱褒倒是投了降，被送往中原闲住。


    
接着大军浩浩荡荡便欲挺进永昌。可是这时候已经入夏了，南中地区气候炎热，再加瘴疠四伏，别说中国兵了，就连蜀地降卒也陆续病倒。曹仁无奈之下，只得暂返成都，上奏天子，打算等秋后天气凉爽了，再继续进兵。


    
再说诸葛诞奉了是勋之命，去给卢洪送饯行之礼——一件绨袍，可是这一去就不见踪影了，足足一个多月方才返回。说来也巧，是复又在府门前撞见了他，便问：“公休因何归迟？”诸葛诞老实回答：“于途不见卢慈范影踪，直抵庐陵，始得如命。”


    
这下是复来兴趣了——那家伙还真敢去庐陵郡上任哪——“得见卢慈范否？”诸葛诞说当然见着了，东西也送了，要不然我哪儿敢回来啊。


    
“慈范有何言？”


    
“卢慈范受主公之礼，但云：‘小儿辈无礼，是公恩厚。’”


    
“小儿辈无礼”，表面上是在说自己有错，让你派人送礼送得这么远，然而是复岂能听不出言外之意？卢洪比是勋还大着好几岁呢，就算再拍上官的马屁，大可以用“区区”、“牛马走”等谦词，不会自居“小儿辈”啊——其实这是在骂我呢吧！


    
忍不住就跟着诸葛诞一起来向是勋复命，等诸葛诞退下之后，就问是勋：“大人独不惧卢慈范扬我阴私耶？”是勋笑着摇一摇头：“彼名自恶，安能动我？况吾已慰抚之矣。”

第二十三章、铸戈为犁


    
是勋跟卢洪那么多年的交情了，那家伙究竟有多大能量，体会得比是复要深得多。想当年赵达嚣张跋扈，竟敢踩到是勋头上来，结果被是勋玩了个首身分离。杀鸡骇猴，卢洪是真给吓着了，从此与是勋暗通款曲，私底下给他传递了不少情报。你说这人如此敏锐、谨慎，他就想不到自己有可能起意杀人灭口吗？


    
是勋知道，卢洪暂时还动不了自己，因为他名声太臭，而自家声誉太好，就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再说了，他已被驱出内廷，还能通过什么渠道上达天听？跟御史台或者什么别的部门就会给堵回来。


    
可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只要卢洪手捏这些证据来要挟自己，终归是悬在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说不定哪天形势有变，他就要跳出来跟自己为难啦。所以是复提议刺杀卢洪，是勋表面上反对，其实倒也乐观其成——你要真杀得了，那是最好，省我多少的事儿。


    
只是“未虑胜，先虑败”，卢洪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就算再怎么要挟是勋，也终究不可能再返回洛阳来，他现在只想保住残生，于愿足矣。你要是去刺杀他，却又失败了，说不定他就会铤而走险，要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哪。


    
知道自己肯定活不下去了才会拼，若还存有一线生机，卢洪不会特意要跟是勋为难，怕的是是氏一次谋杀不成，再来第二次。所以是勋才特意派诸葛诞去送饯别礼，还特意让诸葛公休迟了一步——要是出得城去，卢洪已经挂了，那你正好回来报信，若是卢洪不死，你就一直追到庐陵去，瞧他肯不肯还去赴任。


    
卢洪要是真的去往了庐陵，说明他还抱有最后一线的希望，那么是勋就趁机让诸葛诞把希望给他呈上——就是那一袭绨袍。


    
是勋在袍子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衣莫若新，人莫若故。”语出《晏子春秋》，意思是：“衣服的新的好，朋友还是旧的亲。”


    
话说这一手还是跟《三国演义》学的，关羽挂印封金去寻刘备，曹操特意灞桥赠袍，以留日后相见的余地。是勋的意思，我还是顾念往日交情的，我不会把你往死里逼，你就老老实实地跟庐陵呆着好了。


    
卢洪得袍见字，当即明白了其中含义，于是就笑对诸葛诞说：“小儿辈无礼，是公恩厚。”我知道你未必真想杀我，估计是你那混蛋儿子出的主意，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让我得好死，我就不会来骚扰你。


    
是勋这些天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也一直悬着心呢，一直等到诸葛诞回报，描述了卢洪当日的表现，复述了那一句话，这才终于心中大石头落地。他警告是复，这事儿到此为止，你别再出什么妖蛾子了。是复喏喏而退——他倒是真想把卢洪置之死地而后快，可是终究山高水远，派人跑那么老远去执行暗杀任务，失败的可能性实在太大啦，一旦失败，就怕事情会彻底无可收拾。算了，再等机会好了。


    
待到甘宁被槛送洛阳，朝中早有决断，当场释放，命其着袍服谒见曹髦。然而甘兴霸就是那么犟，梗着脖子一口回绝：“吾君见在永昌，安有他君可拜？”消息传到曹髦耳朵里，小皇帝勃然大怒，便命人将甘宁斩首弃市。


    
是勋站出来为甘宁求情，说：“昔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不以周武为君，而武王独能宽宥之。今虽以夷、齐为忠厚君子，然谁不言首阳之事为非，而目周武为篡僭者耶？前已有诏，开城者赦，逮其归洛而杀之，无可显陛下之宽仁也。甘宁之语，若视为忠，则忠臣安可显戮？若视为狂，则圣天子何必怒一狂夫？”


    
曹髦本来就不是一个杀戮心很强的君主，闻听此言亦颇有理——是勋嘴里的话还有没理的吗？没理也给得你搅成有理啊——于是便命将甘宁暂且拘押、囚禁起来。


    
是勋还特意跑去见了一趟甘宁，相相这位著名的“锦帆贼”究竟是何等容貌。等见了面一瞧，嘿，果然好一条壮汉啊。二人略略相谈，甘宁就问了：“前马幼常来，吾云耻食魏粟，彼乃曰赠吾一二海舟，可使自去。无得食言乎？”


    
是勋笑道：“若拜天子，自可纵放；今不肯拜，只为囚耳。”甘宁连连摇头：“不拜。任凭囚禁。”


    
是勋说那你就安心在牢里呆一段时间，等天子气消了，你就有机会出海去啦。甘宁斜眼瞟着是勋：“闻魏主欲杀宁，是公谏阻。吾与是公初识，何厚之甚也？”是勋笑道：“虽然初识，闻名已久。天下壮士正不多矣，安可擅杀？”甘宁皱眉道：“是公恩厚，宁愧受矣。然终不降魏室。”是勋心说随便你，打个哈哈就告辞了。


    
局势随着历阳和江州的克陷，终于驱向了稳定，重臣们商议，该把主要精力都放到民政问题上来啦，刘先、卫觊等更建议既然“四方无事”，乃可大量裁军，放兵为农。是勋说了：“中国虽定，四夷犹在，何得云无事耶？吕布见在西域，虽受王封，心颇难测；赵云、刘禅仍拒永昌；鲜卑、句丽亦曾入寇。若即削兵，恐有事时难以遽集也。”


    
经过反复磋商，最终决定，把伐蜀的兵马陆续召回，将来进攻永昌郡，就让曹仁招募蜀地兵马为之。中原地区驻军料其老弱，裁减总数的五分之二，凉、朔、并、幽、平等北边各州兵马则暂且不动，还要寻机出击，争取彻底解决鲜卑和高句丽的问题。


    
众臣还想裁减水师，是勋答应把长江水师裁撤其半，但是东海水师——别着急，我给他们找仗打：“柳子刚前取三韩，不克而退；高句丽亦来侵扰。可命舟师相辅，灭此二獠，以定东北。”


    
刘先说令公你胃口未免太大了吧，打仗打上瘾了？“三韩素恭顺，唯柳子刚以私欲而开边衅耳。句丽虽不服王化，临兵吓之可也，何必劳师动众，欲灭其国耶？”


    
是勋回答说：“句丽自新莽时即不时入寇，其祸辽东，甚于乌丸、鲜卑，后汉屡屡吓阻之，皆不能使其安靖也。如人在卧榻，鼠啮榻足，即无大害，亦足烦心也，盍捕而绝患？况辽东至乐浪，止通一道，若为句丽所阻，乐浪不得为中国所有矣。至于三韩，亦尝侵削中国田土，前汉四郡之失，覆辙可鉴。今中国安定，以辽东一郡可灭句丽，乐浪一郡可平三韩，若不即取之，逮承平日久，兵不习战，再取难矣。”


    
众人说那好吧，你总有理……不对，是令公对天下大势的把握，我们都是钦服的。那就如你所言，以辽东当高句丽，乐浪当三韩，只遣舟师相佐，中央不再调派别的兵马援助——你答应这条底线，我们就首肯你的计划。


    
是勋下班回来就给邓艾、石苞和柳毅各自写信，向他们询问东北地区的局势，问他们有没有取胜的把握。柳毅回信，先大表了一番忠心，再苦苦哀求，一定要给我派援兵啊，有了援兵一切都好说，否则光我一家，还真的很难在十年内彻底平灭三韩。邓艾回信却是厚厚一摞，但没有废话，从山川形势到士卒勇懦，以及辽东郡内的屯粮数目，他们数年间屯田的成果，事无巨细，逐一禀明，光其中开列的数字，就让是勋瞧着头大，特命门客仔细核算，结果纤毫无差。书信的结尾，邓艾代表小哥儿俩向是勋保证：“今秋吾等即可率五千句丽卒，并辽东郡兵五千，必灭句丽，奏捷洛阳！”


    
时光如梭，眨眼间就到了秋收之期，成都的曹仁，辽东的邓艾、石苞，还有乐浪的柳毅，都各自点起兵马，开始了新一轮的征战。战斗结果尚且不得而知，临近曹操驾崩一周年之期，按道理曹髦就应该带着宗室、重臣并宫中女眷前往祭扫，可是曹髦偏偏病倒了，病得只能跟榻上躺着，连地都下不去。


    
曹髦便召是勋入觐，先问他《魏律》编撰得怎么样啦？是勋拱手回答：“将成矣，明岁正月即可呈上，陛下恩准，乃可颁行天下。”曹髦说那就剩点儿收尾工作啦，估计令公你也能够抽出点儿空来了——“乃可代朕祭扫高陵。”


    
是勋皱眉道：“太宰可代天子往。”曹髦说叔祖父当然也要去，可是就他那点儿才能，你知我知，恐怕无法主持大局，还需令公同往才好——台中事，付之刘始宗（刘先）、郑文公（郑浑）可也。


    
是勋心说你是觉得我这甩手掌柜好当是吧，平常没什么事儿要处理，所以合适离京是吧？满心的不乐意，但既然曹髦执意点将，那也无可推诿。


    
于是是勋父子（是复算亡人的女婿，陪着山阳公主一起去）、曹德等，拱卫着太皇太后卞氏等人，即日离开都城洛阳，启程往北邙山而去，祭扫曹操的高陵。宰执等亦大多相随，各部门仅留次官主政——反正加上奠仪的准备工作，前后也不过五六天的时间，逢有要务亦可随时请示，不至于混乱国政也。


    
到得曹操陵前，是勋亦不禁感慨万千——自己穿来此事后，这大半辈子辅佐曹操，原本史书上的姓名化之为人，活生生存在于自己面前，曹操的深谋远虑、雄图大略，以及猜疑忌刻、酷烈好杀，种种特性从此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了。自己欲图改变历史进程，或者仅仅是想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亦多得曹操之助也。但他终于故去了，貌似比原本历史上还要早死了好几年……是不是人的寿命亦有定数，自己使很多人得以延寿，就必然会使另一些人减寿呢？


    
一切祭祀准备工作准备完成，明天就是正日子，便当率百官祭扫高陵，突然这天晚上，是勋接到了一封密信，乃桓范遣人传来，信中只写了四个字：　　“调虎离山。”

第二十四章、高陵之变


    
是勋等人离京的翌日，三名副相正聚会中书议事，突然门外喧嚷，有个尖细的嗓音高叫道：“陛下驾至！”


    
中书左仆射刘先、尚书左仆射卫觊、御史中丞辛毗闻言，无不面面相觑——皇帝不是病倒了起不得身吗？他连祭扫高陵都去不了，怎么突然间会跑中书台来？赶紧整顿衣冠，出门相迎。


    
就见曹髦车驾驰来，小皇帝纵跃而下——面色还有点儿泛黄，可是瞧那敏捷劲儿，却好象并没有什么毛病似的。进入中书台以后，曹髦居上而坐，先询问了一番国事，随即说道：“诸相出京，中书唯卿等三人计议，恐事不易协也。当增补相位，使共执政。”以后再开会，秘书、门下的主官也一起来吧。


    
三人尽皆失色，辛毗急忙奏道：“本朝制度，三台六相共掌政事，不干秘书、门下事，且三相虽去，离京不远，数日即归，何必更改制度？”曹髦一瞪眼：“国家制度，天子所命，朕今有旨，佐治欲违抗耶？！”当即下令，罢免辛毗御史中丞之职，命召陈群陈长文以接替之。


    
根据是勋所制定的朝廷制度，国家大政都由群相共商，然后中书做制，皇帝在一定程度上持有否决权；同时若皇帝有所诏旨，则由秘书草拟，诏下中书，中书台也可以封驳——为的是君臣相衡也。然而皇帝终究是皇帝，在封建时代那是理论上至高无上、无可制约的存在，是勋现在还搞不出真正“虚君”那一套，所以皇帝的某些职权，中书台或者群相也是无从制约的。


    
其一就是宫中之事，包括宗正、秘书、门下三省的人事任命和具体事务，需要在中书和尚书备案，但只要不违反法律——比方说任用囚人为吏——那都是皇帝自家事儿，外朝无可封驳。其二是绝大多数官员的人事权掌握在吏部，但三台正副主官的人事权却掌握在皇帝手中——一则吏部终究只是尚书台所属的二级部门，他不可能管到自家上官的任免；二则若皇帝连宰相都更换不了，那不是彻底的臣权压倒了君权吗？


    
尤其是中书台的主、次官员，他们本身就拥有对天子诏令的封驳权，倘若天子想要更换这三名官员，但是三人把着大印，你来一封诏我驳一封诏，那不是可以永年高踞其位了？那还说什么制衡？


    
所以曹髦说要扩大宰相班底，事关制度，这事儿中书是可以封驳的，但若直接替换执政——比方说以陈群接替辛毗——全由皇帝说了算，宰相无可拒绝。再说了，陈长文曾经当过吏部尚书，距离宰执只差一步，如今又做冀州刺史，他的资格也足够为相啊，此非违反制度，越级提拔，宰相们其实没理由反驳。


    
曹髦先抹了辛毗，其实这也算是杀鸡儆猴——谁让你先跳出来反对我的意见——然后他再转过头来重提前议，让秘书、门下二监也参政为相，问刘先：“中书其准乎？”刘始宗脑门上冷汗涔涔而下，嗫嚅了半天，只好先打太平拳：“即请秘书为陛下拟诏，行文中书……”


    
曹髦一摆手，便有侍从将一卷文书递给刘先——“诏在此，可即批复。”


    
刘先心说原来你早有准备啊，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蓄谋已久，要夺我外朝之权归于内廷啊！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


    
皇帝若缺乏足够的威势和权柄，宰相可以想尽各种办法来掣肘，但前提必须在制度、法规允许的范围内行事，否则垂涎你这位子的官僚们一抓一大把，随时逮着个错处就能够联名弹劾，逼你下台。所以曹髦才要用雷霆手段，打三相一个冷不防——这仨都是既乏人望，又缺智谋，外加性格相对软弱的，仓促之间，你们也拦不住朕，只要造成了既成事实，以后的事情那就都好办啦。


    
果然刘先最终只得屈服——我肩膀窄，实在不敢跟皇帝放对啊——被曹髦逼着当堂批复。这边中书印章才一落纸，那边门下监刘放和秘书监崔琰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自己找地方坐下。


    
曹髦眼神左右一扫：辛佐治滚蛋了，如今四相议事。崔琰是彻底的自己人；刘放虽然意志不够坚决，终究屁股坐在内廷；刘先、卫觊那都是性格软弱的老好人啊，做官僚很合格，做政治家么……你还远未够班！于是莞尔一笑：“可矣。朕即与卿等共商国事。”


    
使门下、秘书入相，这只是崔季珪为曹髦谋划的第一步，然后第二步就是要扩大内廷的职权范围，趁热打铁，把很多原属中书和御史的权柄都转交给秘书、门下二省。虽说中书做制，但也不是中书台可以大政小情全都一把抓的，相关变更制度等事，还得宰执共商，如今四相会议，皇帝在旁边儿监督，对于权归内廷的条款，崔琰、刘放直接举手赞成，卫觊投了两回反对票，剩下几回也跟刘先似的，一路弃权，于是皆得顺利通过。


    
曹髦也不用中书做制了，直接秘书拟诏，当场写就，请中书用印。


    
他们倒是暂时还没敢把手往尚书台伸。一则尚书机构庞大，骤然变更制度牵扯过多，而且人员越多，受到的反弹也会愈加强烈；二则无论曹髦还是崔琰，都对实际事务毫无兴趣——为人君者只抓大政，细务自有吏员处理。


    
于是短短数日之间，曹魏原本的官僚体制就被拆了个七零八落。就表面上看起来，仍然是中书领班、群相负责，而实际上相权虽然未被削弱，却一定程度上遭到了分散，而中书也从实际上的立法机构，变成了与代表皇权的秘书省合掌立法权。门下省的权力同样有所提升，按照崔琰的计划，门下将逐渐侵夺一部分御史之权和尚书之权，如同后汉时内廷的尚书台一般，实掌国家政务。


    
事变促起不意，加上一流重臣全都出京去祭扫高陵了，刘先等人肩膀窄、腰肢软，根本无力抗拒，只能全面收缩兵力，遂使曹髦旗开得胜，小皇帝的信心也因此而倍增。等到是勋等人祭陵完毕，返回洛阳的时候，已经基本上无力回天了。


    
想当日是勋在高陵外接到桓范密书，上写“调虎离山”四字，便即悚然而惊。崔琰怂恿曹髦夺外朝之权以归内廷，这事儿是勋倒是早有所察觉，只是并未做实际的防备。尤其自从刺奸、校事机构被废，卢洪出京以后，是勋对内廷的监探水平大幅度下降，从而对危机产生的可能性造成了极大误判。在是勋看来，小皇帝尚未亲政，还不可能实际有所动作——就算有动作，以自家的权势和威望，也能将祸患掐死在萌芽状态。


    
他是真没有想到，曹髦竟然有这份胆量和魄力，搞出这么一场几乎可以名之为“政变”的花活儿来。


    
初见“调虎离山”四个字，是勋脑海中当即冒出一个名词来——“高平陵之变”。在原本历史上，魏明帝曹叡驾崩后，邵陵厉公曹芳继位，任命太傅司马懿和大将军曹爽辅政，随即曹爽即架空司马懿，专执朝纲，于是司马懿就利用曹芳、曹爽出祭高平陵（曹叡陵寝）的机会，悍然发动政变，夺取洛阳，随即处死曹爽兄弟及其党羽。司马氏篡夺魏政，即以此次“高平陵之变”为其发端。


    
对照此事，如今的情况何其相似乃尔？那崔季珪就象是司马懿，而自己就是曹爽……想到这里，是勋不禁觉得双膝有些微微打颤。倘若真与曹爽异地而处，估计当场就会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吧，好在是他宏辅终究不是纨绔子弟曹昭伯，膝盖只是一哆嗦，最终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因为深入对比原本的历史和今日之事，虽有相似之处，其实差异更大。首先就是曹爽擅权妄为，不得人心，因此司马懿得到了大批曹操时代就遗留下来的老臣的帮助——最主要就是太尉蒋济，做了司马懿的第一帮凶——也深受第二代重臣们（比如说陈泰）的拥护。其次司马懿本身地位既高，声誉也好，即便没有曹爽一党作对比，同样是朝野归心的人物。第三，司马师时为中护军，实际掌握军权。


    
相比起来，其实自己更接近于司马懿——当然啦，距离发动一场政变，彻底把皇帝架空，既缺乏借口和契机，也没有足够动用的武装力量，所相侔者，唯声望而已。崔琰比起曹爽来，固然名声没有那么臭，但好歹人曹昭伯挂着大将军的头衔，党羽遍布朝中，他秘书监崔季珪又有啥了？


    
目前形势不明，说不定崔琰尚有隐藏的党羽，可即便目前留在洛阳的群臣都绑在一起，那也比不上原本历史上曹爽的势力庞大啊。曹髦就真能利用那票家伙搞场“高陵之变”，砍自己的脑袋，或者起码把自己一抹到底吗？


    
搞政变，光捏着一个尚未亲政的少年皇帝有啥用？想当初后汉宦官们搞政变，也得以尚书之诏唤来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的张奂统率五营士，才能对付得了大将军窦武。再说曹爽吧，桓范劝曹爽护驾前往许昌，召外兵以敌司马，前提就是他取来了大司农印信，方便调派物资，而曹爽手里有大将军印信，能够调动兵马。圣旨不是万能的，小皇帝再如何封官许愿，若无中央各部门担保、背书，都未必能够调得动一兵一卒。


    
所以说，曹髦玩这场“调虎离山”，他究竟能干出什么事儿来？直接罢免自己的相位？若无充足的理由可向朝野交待，无论自己在不在洛阳，结果那都一样——办不成。估计也就利用刘先那类货色无担当的特性，强行通过某些对内廷有利的诏书，引用某些私人而已。


    
这么一想，心情当即放松下来。是啊，倘若真遭逢生死攸关之大事，要么桓元则根本就递不出密信来，要么密信上就不仅仅四个字啦——他起码得提醒自己，是该逃啊还是该起而一搏啊……不过桓范递信过来的时候，还只是曹髦动手的第一天，具体他们会玩儿出什么花活儿来，桓元则不在中书，暂时是探查不明白的。只是桓范的想法也与是勋类似，觉得此虽危机，还不到塌天翻地，必须即刻做出应对的地步。尤其是勋受命祭扫高陵，若因此而举止失措，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情来，徒自落人口舌而已。


    
而且他和是勋都料想不到，辛佐治才刚去位，便即单人独骑策马离了洛阳，前赴高陵来哭陵……

第二十五章、初步较量


    
辛毗哭陵，百僚皆惊，纷纷跑来询问缘由。辛佐治却抹一把眼泪，先求见是勋，把曹髦突然间下诏使秘书、门下参掌相事，并且罢免了自己御史中丞职务的消息，合盘托出——至于其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辛佐治并不清楚，但大面上也可以猜得着。


    
他见是勋，并不仅仅为了报信，同时也提醒是勋，慎勿轻举妄动。辛毗说了：“此必崔季珪为主上谋也。然季珪止书生耳……”


    
崔琰和曹髦都太过心急了，如此行事必然招致朝中群臣的普遍恶感。其实目前政局还算稳定，外朝势力虽然庞大，是勋威望虽然很高，但还不至于彻底拧成一个同进共退的整体，有大把的破绽可以抓。他崔季珪只要利用内廷的话语权时不时地旁敲侧击，打击和分化外朝势力，待到曹髦亲政以后，天子权威日炽，或可不耍阴谋诡计即取得政治斗争的胜利也。


    
就好比两军相争，一军势强，但缺乏威望足够的统帅，却采取联席会议制，而且还三天两头地易将；另一军势弱，但很快便会有一名虽未必有能，却众望所归，可令行禁止的统帅坐镇。倘若仓促对垒，则势强之军必然获胜，但若长期对峙，强弱之势却可能逐渐扭转。


    
终究在这个时代，皇帝拥有天然的权威，而是勋也未必能够终身踞于中书令的高位之上。是勋不是霍光，不是王莽，外朝的特性就注定了他除非真正军政大权一把抓，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否则为相五年、十年也就到头啦，不可能不给别人挪位子。而若是内廷掌权，则以后汉例，外戚可以长期作为皇帝的代言人以大将军而录尚书事，除非再出一个外戚集团与之相争（或者皇帝执意收权），理论上是无可撼动的。外朝的官僚集团则不同，倘若缺乏了流动性，要么死水一潭，更大可能性是分崩离析。


    
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就好比后来袁光头欲图称帝，结果遭到北洋上下一致反对。为什么呢？即便大总统是终身制的，终究不能传子，等老袁一死，什么段、冯、张、曹等等便都有机会，可若改成帝制，哪还有他们什么念想啊？所以即便是勋名望再高，他也休想当一辈子的首相，永远不挪窝——再说了，是勋尚在壮年，那谁能够等得起？


    
所以时间绝对对皇权有利，曹髦想收权入内廷，只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胜算还是相当大的。如今他们急火攻心，仓促政变，反倒会把原本散碎的外朝人心都凝聚在一起，合力与内廷相抗衡。


    
所以辛毗提醒是勋，这当口您可不能出昏招，慎勿轻举妄动。如今崔琰那批家伙还动不了您，可要是有什么把柄被他们给揪住了，您一旦去位，外朝就再无合适的领袖啦——“朝廷制度必因此而废，后汉之乱，行将见于今日矣——吾故来哭先帝也。”


    
但同时辛毗还提醒是勋，崔琰不足论，陈群却是个人物，他一旦还朝，会不会因为感念天恩而彻底被崔琰他们拉拢过去，很不好说——“若陈长文身在外朝，而心向内廷，其势危殆。”是令公你要好生防范。


    
是勋感念辛毗之言，表示自己会谨慎从事，绝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自乱阵脚的。随即便约见太宰曹德、尚书令钟繇和御史大夫桓阶，透露了辛毗带来的消息。曹德怒道：“先帝之制，嗣君未亲政而敢擅易之耶？吾当上奏切谏！”钟繇苦笑道：“诏既自中书下，已成定局，恐难变易。”桓阶沉吟半晌，突然开口：“幸得令公执掌中书。”


    
是勋闻言一愣，但是随即也想明白了。曹操临终之际重分相位，并授五辅政大臣，其中实际掌控外朝的是华歆、王朗，无论能力还是威望都相当有限——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削弱外朝的实力。曹操应该是恐怕依据新的政治架构，外朝势大，一旦换上个非强力的君主，怕会被彻底架空，故而以此来作为制约和平衡。大概曹操也希望当曹髦亲政以后，可以尝试从外朝收回一部分权柄来——当然啦，曹髦下手如此之快，又如此不计后果，曹操必然是料想不到的。


    
但是阴差阳错，曹髦受崔琰挑唆所使的一个昏招，竟把是勋推上了首相之位，外朝之势不退反进。这或许是曹髦着急动手的一个重要原因吧，但同时也给外朝增强了反击的力量——倘若换了仍然是华歆或者王朗坐自己这个位子，估计连反击的心思都不会有，遑论举措了。


    
所以桓伯绪要说：“幸得令公执掌中书。”


    
是勋想明白了这一点，不禁苦笑摆手：“吾亦无力回天矣……今当如何办？”其实他心里早就谋划了好几条反击的手段，就不知道会得到多少人支持。终究是勋目前只能算是功臣群、国戚群外加官僚群的重要人物而已，任何一个集团都不能算板上定钉的领袖，自家横跨三大集团，固然势不可拔，但要想成为三大集团的共主，可以使群臣跟自己共同进退，恐怕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


    
要是自己拼命往前冲，哪怕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跟后面扯后腿，那反击就没有十足的胜算啊。


    
钟元常长叹一声道：“既受君命，何敢违逆？”曹去疾瞠目道：“此乱政也……”可他终究是个小透明，话才出口就被钟繇给堵回去了：“变更制度，其果未显，何得为乱？”先不说曹髦不可能真正地政归内廷，他大概只是想做个平衡而已，就算他真的彻底剥夺了外朝之权，目前也没有什么不良后果表现出来啊，你怎么敢一口咬定是“乱政”？


    
“若小人借势胡为，吾等始可拨乱反正。”现在就看崔琰、刘放他们下一步想做些什么啦，若只是为了增强人主的权柄，那咱们真没什么好反对的，若敢打着皇帝的旗号擅权乱政，咱们才能加以反击。


    
桓阶点头道：“国家初定，朝中不宜动荡，钟公所言是也。”


    
是勋暗中叹息，嘴上却说：“君等所言，深敷我意。吾当善辅天子，勿使妄用神器……”注目曹德：“此事尚请太宰禀明太皇太后。”


    
本来后宫不预政事，但小皇帝尚未亲政，卞氏终究是他亲奶奶，开国皇后，事情总须让她知道——再说了，辛佐治搞出那么大动静来，卞氏也不可能闭塞视听，完全不管缘由吧。


    
桓阶瞟了是勋一眼，缓缓地说道：“君其用急，吾当用缓……然当吾等归京之时，恐又有一事为难……”


    
什么事情为难呢？果然不出桓伯绪所料，他们才一返回洛阳，中书左仆射刘先和尚书左仆射卫觊就主动递上了辞呈。刘先与是勋共事中书，再加上外甥周不疑乃是勋的门徒，甚至亲自登门来向是勋致歉：“天子妄为，吾不能匡正之，惶愧无地……”我怎么还有脸面继续据此相位呢？


    
是勋等人怕的就是这点。因为天子对于宰执人选是有直接任免权的，虽然曹髦尚未亲政，在没有合适的理由的前提下，也不大可能罢黜宰相，但一旦有人辞位，再想换谁接任，那就方便他插手啦。于是竭力挽留刘先、卫觊，但二人去意甚坚，连递三回表章，曹髦乐得顺水推舟，自然应允。


    
随即曹髦就提名以杨修为中书左仆射、刘廙为尚书左仆射。


    
刘廙字恭嗣，乃西汉长沙定王刘发的后裔，南阳人，曾仕刘表，后投曹操。当年魏讽谋反，刘恭嗣时为魏国黄门侍郎，其弟刘伟受牵连被杀，若按汉律，刘廙也当连坐。但是曹操说了：“叔向不坐弟虎，古之制也。”下令赦免。


    
刘廙倒不能算是崔琰等人一党，他是著名的儒学之士，又通天文历法，但受宋忠、綦母闿等人影响较深，其观点每与郑门——尤其是流行的郗、是之学——相左，大概因此而曹髦、崔琰觉得此人方便拉拢吧。


    
诏下中书，是勋老实不客气就给驳了——你当我是刘先吗？皇帝说啥就是啥，连辛毗的气节都比不上？


    
当然啦，天子有任命宰执的权力，中书封驳，也必须拿出足够的理由来。是勋提出的理由是：刘廙为官资历不够，不可超拔；而至于杨修——“先帝尝使修掌机要，然终以‘前后泄露言教’下狱，若非群臣爱其才而奏请之，几不免死；后先帝虽用杨修，亦不使再预朝政也，则此人不堪为相可知矣。”


    
曹操当初贬谪杨修，主要的原因是杨修党同曹植，牵扯进了夺嗣之争，并且利用手中的权柄，多次泄露国家机密——这可是重罪啊，这类人怎么可能使掌国政呢？难道陛下您认为先帝当初是冤枉了他吗？


    
崔琰为曹髦行文找理由，双方交锋非止一日，最终只好各自退了一步。刘廙被任命为中书右仆射，郑浑晋位左仆射；原尚书右仆射鲍勋晋位左仆射，门下监刘放转右仆射。至于杨修，曹髦命其接替刘放为门下监——我直接任命内廷门下省的主官，这个不用你中书批准吧。


    
于是兜兜转转，杨德祖仍然得以门下监的身份，五日一入中书议事，晋升为副相执政。


    
接着，腊月已终，元旦来到，历史迈进了黄初二年，也就是公元217年，中原大疫……

第二十六章、是郎才尽


    
黄初二年的春季姗姗来迟，但谁都没有想到，一场恐怖的瘟疫瞬间席卷中原地区，尤其是司隶校尉部和豫、庐、荆三州，官民人等，成千上万地感染了疫病，死亡枕藉——史称“丁酉大疫”。


    
其实也不能说谁都没有想到，起码是勋对这场瘟疫是一直有所心理准备的，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这场大瘟疫同时酿成了建安文学接近毁灭性的大灾难，所谓“建安七子”，除孔融、阮瑀早已去世外，其余五个——王粲、应玚、陈琳、刘桢、徐幹——均因疾疫而死。


    
可是他没有想到，并不仅仅这些文人墨客如同原本历史上一般，在本年陆续病逝，还另有两位故友，史书并未明确记载，竟然也因染疫而殁。


    
一个就是鲁肃鲁子敬，死在了彭蠡的长江水师都督任上；还有一个是司马朗司马伯达，死在度部尚书任上。


    
消息传来，是勋悲恸难禁——司马朗也就罢了，他与鲁肃、王粲都相交甚久、性情投契，虽然已经做好了他们按照原本历史发展，这一两年就要挂的心理准备，真等接到噩耗，怀想往日的交情，仍然忍不住哭倒在地。尤其他在很多年前，便已然用前世贫瘠的医学知识点拨过张仲景，教以瘟疫成因，以及防治之法了，其后也多次在自己的著述中尝试传播后世的卫生知识，本以为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瘟疫流行，逆转天命、人寿的，谁想仍然无法变更结果……“此殆天意耶？天意竟不可违耶？！”


    
伤心之下，不禁又从天意联想到了人事。他苦心经营，为曹操构造起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官僚体系，想要限制君权，尝试扭转“一治一乱”的宿命，可结果曹髦在崔琰的怂恿下，仅仅玩了一个小花样，就将外朝之权削弱，内廷涅槃重生。固然是勋在祭陵已毕，返京以后，用桓范之谋，逐步地将这些被剥夺的权柄重新收归外朝，假以时日，又可达成新的均衡态势，但他也不禁苦闷地想道：曹髦尚未亲政，已有这般能量，一旦亲政之后，哪怕只有中人之资，亦恐难制也。想要政归内廷，还不是小皇帝一句话的事儿？身为人臣，对方随便出一招，自己就被迫要殚精竭虑地应对。君权自汉武用儒术后即逐渐神化，长时间抑压于臣权之上——即便傀儡君主，也多由外戚或阉宦代行其权，广义的君权始终不堕——这是时代的局限性，难道自己就真的无可扭转吗？


    
一切阻碍时代前进的渣滓，都终将为历史的车轮所碾碎；一切超越时代的思想，都终将被历史的大潮所淹没……难道自己终究不过是个王莽一般的空想家吗？那自己从前诸般努力，究竟又是为的何来？


    
还不如激流勇退，返回老家去当寓公算了，以自己国戚的身份、功臣的劳绩、大儒的名望，即便交卸权柄，只要不故意作死，应该也可安得善终吧。曹髦、崔琰若真想把自己往死里整，那就是与整个外戚集团、功臣集团、官僚集团为敌，换言之，将被孤立于整个统治阶级之外——除非那俩疯了，否则不会行此下策；除非那俩是天纵奇才甚至天生圣人，否则即有此心，亦无此能也。


    
我干嘛还辛辛苦苦地维持着这座官僚大厦，不使稍有倾斜呢？就理论上而言，天下已然一统，也不再可能有什么司马氏“八王之乱”，就算“五胡乱华”终究无可避免，时间也会大大延后吧。百年之后事，与我何干？而就算相干，也不是靠我个人的力量便可彻底阻止的呀。


    
诸般纷扰，日夕袭来，是勋的精神状态直堕谷底，一连数日都阴沉着脸，并且寡言少语。在中书办公的时候，小吏稍有迟延或者过错，便易遭他怒目相视——以是勋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不必要开口骂人，但只怒目而向，对方自然遍身觳觫，差一点儿就要屁滚尿流了。


    
倒是新任右仆射刘廙挺会做人，每当有小吏哭丧着脸从是勋面前退下，刘恭嗣若见到了，都会上去安慰一句：“令公亲近者适故，乃致言行失常。汝等勿怨，但勤劳本事即可。”


    
这一日王家摆设灵堂，是勋自须前往致祭，就灵前诵念悼文，不禁嚎啕痛哭。蔡昭姬携其二子侧跪还礼，同样是泣不成声，是勋见到她这般模样，只得一咬牙关，强收满腔悲恸，反过来安慰蔡琰。蔡琰哽咽着道：“仲宣无拳无勇，一介贫儒耳，多赖令公遮护，至列卿位。惜乎福薄，中年即殁，今二子尚幼，吾但觉前路茫茫，未知何所向也……”


    
是勋长叹一声：“吾视仲宣如弟也，不想弟去兄先……夫人如吾姊妹，二男如勋亲侄，必然照拂成年。夫人节哀，毋使仲宣于地下亦不得安也。”


    
吊祭完了，出得灵堂，登上马车，突然间耳旁传来人声，斜眼一瞥，原来是两名小吏正缩在墙角私语，貌似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只听其中一人道：“令公今日悼文，也止平平，哀意甚深，而文不侔也。”另一人道：“令公之诗，本过其文多矣，有何怪哉？”


    
给是勋驾车的正是其子是复，听到有人编排老爹文章不佳，双眉一轩，便欲呵斥，却被是勋伸手拍拍肩膀给拦住了。只听二人又道：“不然，《别赋》表如明霞散练，内则独茧抽丝，诵之行云流水，闻之金声玉振，较今日之诔，正如高天鸿雁与檐下鹁鸽矣。”


    
“令公往日著文亦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诚哉斯言，文亦如是。令公随高祖武皇帝起兵，初不过一郡吏耳，吾意《别赋》之作，当在彼时，穷而未达，故哀甚深而辞甚美也。今为首相，宵衣旰食，所筹思者皆国事也，自情自感，岂得时而长咀嚼耶？非独文耳，即诗亦久不作矣。”


    
对方不禁叹道：“国家之幸而文章之不幸，惜哉！”


    
是勋听了这番对话，不禁暗中苦笑——《别赋》那是什么作品？六朝浩瀚文章，此篇隐然可为魁首；而自己今天在王粲灵前所诵读的，才是真真正正的原创之作，就算感情再如何真挚，真论起文采来，自己能跟江淹比吗？但凡读书识字的人，就都能瞧得出来自己的水平在下降吧……终究自己只是一个千古诗文的搬运工而已……而且人到中年，记忆力开始衰退，早年间默写下来的那些诗文也都抄得差不多啦，再想从记忆深处翻出新东西来，已近乎不可能的任务。“是郎才尽”的成语，估计最终还是要落到自己头上。


    
正在自伤自怜，自怨自艾之际，忽见一名家仆疾奔而来，到得车前伏地稽首：“适有信至府上，云兵部葛君亦感疫矣，请使许医师前往诊治。”


    
所谓“兵部葛君”，正是指时任兵部侍郎的诸葛亮。是勋闻言不禁大惊，心说怎么诸葛亮也病倒了？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可别把孔明的命也索了去啊！原本历史上没有这一出啊……等等，在原本历史上，孔明时在蜀中，他当然不会被传染上这流行中原地区的疾疫，可如今他身处洛阳……老天爷啊，你给我的实在太多，所以现在打算一一都收回去不成吗？！


    
又惊又急，不禁眼前一黑，一脑袋便栽到了车下……随即他觉得后背的衣服被人狠狠扯了一把，竟然扯得自己朝后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眼前猛然亮起，一辆八轮大卡挟着劲风，几乎是贴着鼻子冲了过去，吓得他整个身体都彻底僵硬了——真是奇迹，他竟然能够维持着半踉跄的姿势，跟无生命的雕塑似的，整整一秒钟。


    
身后传来呵斥声：“看红灯啊，不要命啦！”


    
是勋这才转过身，只见刚才扯自己的是名披着橙红色马甲、戴黄帽子的交通协管，于是赶紧冲人哈腰：“对不起……我，走神儿了……”协管员扯着他的胳膊，急匆匆朝后退，一直退回到马路牙子上。“差点儿就撞飞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喜欢闯红灯，你说你急的什么？赶着去投胎啊？！”劈头盖脸就是好一顿数落。是勋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对，只好耐着性子、堆着笑脸连陪不是——况且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啊，那可是八轮大卡，这会儿想起来就无穷的后怕，感觉内衣都被冷汗给浸透了。


    
好不容易接受完教育，是勋这才再次迈步，匆忙赶往自己的目的地。那是一家新创办的图书公司，他在网上查到公司正在招聘编辑，要求大学本科以上学历，好在不需要编辑资格证——话说一般情况下，私企都只要有一两名中级资格编辑可以糊弄官方就成，对于普通编辑人员，那真没啥门坎儿。


    
等到了设在居民区中，占了两套双层公寓的小公司以后，道明来意，前台小姑娘直接递过来一张表格：“先填表吧。”是勋答应一声，双手接过，铺在桌上，顺手从裤兜里抽出支签字笔来。


    
表格很简单，而且顺理成章，第一栏是“姓名”。他按出笔芯，才要填写，可是笔尖才刚接触到纸张，却不禁顿住了——姓名？我的姓名是啥咧？是勋是宏辅？貌似不大对啊……是勋是谁？我又是谁？


    
心下一片茫然。

第二十七章、一朝出门


    
是勋自跌落车下后，便即人事不省，可把是复给吓懵了，赶紧跟仆役们七手八脚地把老爹抬上车，一路疾驰，返回府邸。曹淼、甘玉等人闻讯，也都慌了手脚，一面将是勋搬入内室，安置榻上，一面派人去唤许柯归来。


    
可怜的许大夫，那边才刚给诸葛亮号完了脉，就又被人揪上马车，驰回是府——他只好安慰黄氏夫人，说葛君小疾耳，并无大碍，等我一会儿派人把方子连药材都送过来。


    
赶回是府，一瞧是勋还没有苏醒，许柯也不禁慌张，匆匆按脉诊治，完了赶紧把人都轰出门去，自己也退出来，先打开药囊，掏出一粒小药丸衔在舌下，然后戴上细麻缝制的口罩。是复一瞧这架势，当即明白了几分，忙问：“家父无乃感疫耶？”许柯点点头：“柯囊中有避瘟散，公子与夫人等均须服用，或可无虞。”


    
再入寝室，重为是勋按脉，出来后开了个方子，命人煎药。曹淼已经服过了避瘟散，便即上前探问，许柯说了：“主公昔日曾云，人体弱则易感疫，若其体健，即得感或亦不发也。吾日夕照料主公贵体，本不当感疫，或近日亲友多故，悲伤脏腑，因此疫毒得侵。然体不甚热，本不当厥，或亦伤恸故而昏睡也……”


    
曹淼说什么“本不当”、“或亦”的，全是猜测，你有准谱没有？他的病究竟要不要紧，啥时候能醒？


    
许柯哭丧着脸说：“此疾颇怪，柯无学，亦不能断……且先灌药稳固，急请家师来……”


    
许柯是张机张仲景的弟子，张机于月前受命前往东都谯县，为几名宗室诊治——瘟疫始于庐江，那时候才刚蔓延到豫州，尚未入京。而等京城里也开始有人发病了，曹髦便急召张机归来——曹腾是宦官，曹嵩是过继的，这天家跟夏侯家的关系其实比跟曹家本支要更亲近，再说了诸曹有能者皆仕为将、吏，东都那些所谓宗室都只是吃闲饭的纨绔罢了，怎么能跟都内百僚相比？


    
这会儿张机还在路上，他既没赶去上彭蠡救鲁肃，也没赶上回京城救司马朗和王粲等人。而等到听说是勋也病了，而且还昏迷不醒，曹髦也颇为焦急，连番遣快马催促。


    
张仲景是两天后赶回的洛阳，没去宫中复命，就先跑是府来为是勋诊治。是勋一直没有醒，而且体温也上去了，许柯日夕侍奉在侧——曹淼、是复等本欲来侍，却被许大夫给挡了驾：这瘟疫可是会传染的呀，若连主母、公子们也都病了，我该如何是好？


    
高烧之中，是勋开始说胡话，但嘴里嘟嘟囔囔的一串又一串，发音却极其诡异，没人能听懂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曹淼、是复等人一直守在门口，是复就问曹淼：“阿爷所言，得无为乐浪土语耶？”曹淼朝他一瞪眼：“我如何得知！”我又不是他在乐浪郡里讨来的老婆呀！


    
好不容易等到张仲景前来，给是勋重又按了脉，用了药，是勋的体温才逐渐降下来。张机皱着眉头出来，招呼曹淼等人可以进去了：“小徒施药得法，疫已除矣，热亦稍退……然终不苏，吾亦难察病在何由……”


    
曹淼、甘玉、是复，还有得讯匆匆从城外赶过来的管巳等人，这才能够陪伴在身边，轮班服侍是勋。到得第五天上，曹、甘两位夫人刚去打一个小盹儿，榻边只留了管巳和是复母子。母子二人也困得狠了，略一迷糊，再睁眼时，就见是勋五官全都拧在一起，几乎彻底挪位，但同时眼睛眨眨，似有醒来的迹象。


    
是复赶紧凑到脸旁，低声呼唤：“阿爷醒来，阿爷醒来。”是勋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中却是一片茫然，先左右瞟瞟，继而又瞧瞧是复，开口问道：“汝何人？”是复大惊，急忙回答：“儿乃是复，阿爷病重，竟不识得了么？”是勋皱了皱眉头：“我又是谁？”


    
“阿爷讳勋，当朝中书令公也。”


    
“甚么讳勋，甚么令公？我名阿飞……”


    
管巳拍了儿子一巴掌：“此时掉甚书袋？”随即朝向是勋：“汝唤是勋，可还记得么？还记得我么？”


    
是勋转过脸来，盯着管巳的面孔瞧了好半天，这才有气无力地说道：“汝在复甑山，却刺得我痛。”提起往事，管巳眼圈还是红的，却不禁破涕为笑道：“竟还记得……终于神志清明了也。”


    
是复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爹娘的初遇，还不禁疑惑，什么复甑山？娘拿什么刺爹了？等爹病好了，我可得抽空打问打问。


    
过不多时，曹淼、甘玉等也皆得讯，匆忙抱着是郯，带着是雪、是云姐妹——是雪是前天跑回娘家来探视父亲之病的——以及山阳公主等，一大家子挨挨挤挤的，围住了病榻。是勋先关照：“公主初产，可好生将息，先不必来见吾。”


    
——山阳公主怀胎九个多月，于去年冬季产下一女，小名唤作馨儿。


    
然后是勋就问了，我昏迷多久啦？究竟什么病，许大夫是怎么说的？曹淼强颜欢笑道：“都内疾疫流行，夫君竟亦罹感，幸得张君仲景施治，今疫除矣。”


    
若论察言观色之能，当世难过是宏辅，他瞧瞧众人的脸色，本能地就觉得不对——瘟疫估计是真除了，否则就算你们肯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围在我身边，也得把公主给挡了驾；可要真是我的病见好，你们必然欢天喜地放鞭炮，表情不会那么古怪啊。于是便问：“张君何在？”


    
其实张仲景就跟在众人身后，听问迈前一步：“机在此，见过令公。”是勋也想要拱手致意，但是觉得浑身乏力，竟然连手指头都不大抬得起来，只好眨眨眼睛，微微点头。随即下令，说你们都出去吧，只留张君一人，我有话跟他说。


    
等到屋中只剩二人相对，是勋开门见山地就问：“吾不忌医，君勿讳疾——吾实何病耶？”


    
张机皱皱眉头，略一犹豫，终于还是老实回答道：“令公学究天人，必不如俗辈惶急，吾亦不讳。疾疫实除，然按公之脉，涩弱深沉，上不至关，代脉如珠如丝，若隐若绝……”啰里八嗦一大堆中医术语，说得是勋瞠目结舌，完全搞不明白对方在讲什么——估摸那大概的意思：你的脉象好奇怪，就连我也摸不准究竟还有啥病。


    
是勋干脆就问：“可得活……得痊否？”


    
张机叹道：“世间本多奇症，恐非人力所能救也，然令公国家栋梁，必然百神呵护，但安养可也……”这病能不能好，你会不会很快就死，我也说不大准，只能看老天爷的心情啦。


    
是勋心说就算“国家栋梁”，也未必“百神呵护”，曹操还是一国君主呢，不照样说挂就挂了？你又何必寻摸这些言辞来安慰我？


    
他最近心情本就低落，此番昏厥，竟然迷迷糊糊的，似乎在记忆深处又挖出了前世的情景。前世貌似在某本书上读到过，这人之将死，往往会产生幻觉，回忆遥远的过往。再想到自己才刚苏醒的时候，脑子仍然昏沉沉的，差点儿连老婆、儿子都认不出来——貌似老年痴呆就是这样的啊，什么事情都撂爪儿就忘，但往往还能记得起陈年旧事……自己这是快死了，回光返照吗？还是说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天可怜见，五十岁还不到怎么就老了？


    
想到这里，心情更为低落，但却并不表现出来，还假模假式地挤出一丝笑容，对张机说：“辛苦仲景——命在天也，亦无可惧。”随即阖上双目，说且让我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是勋醒来是在当日午前，黄昏时分，曹髦得信，竟然亲自上门来探问，还坐在榻旁，握着是勋的手，眼泪汪汪地说：“祖姑婿善养贵体，设有不讳，国事谁付？”是勋一皱眉头，心说这台词怎么那么耳熟呢？皇上你不必要亲离成都来看老臣啊，派李福来就成啦——“近日言语，虽弥日有所不尽，更来一决耳。君所问者，公琰（蒋琬）其宜也……公琰之后，文伟（费祎）可以继之。”


    
其实曹髦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感叹一下：你要是不在了，我可把国事交托给谁啊？然而是勋因此陡然就想起诸葛亮来了，忙问：“孔明如何？”曹髦转过头去瞧瞧，忙有侍臣回答：“诸葛孔明前亦罹疾，小恙耳，已瘳。”是勋一听啥，诸葛亮没事儿？当即朝曹髦点点头：“臣若往见先帝，孔明可付大事也。”


    
曹髦说您别急着安排后事啊，张机神医，必能救得祖姑婿的性命，你可得好好保养身体才好。好生抚慰一番，这才辞去。


    
是勋在榻上躺了大半天，仍然全身麻痹，脖子以下完全动弹不得，心知无望，于是摒退众人，光把是复一个叫到榻前。先吩咐你取纸笔来，记录为父自吊诗一首：“昔在常鼎食，今亦湛空觞。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傍。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国家日已复，儿女日已奘。高旻兮悠悠，大块兮茫茫。一朝出门去，归来夜未央。”


    
这首诗的原型，乃陶潜《挽歌诗》之二——第一首“有生必有死”，他用来吊祭戏贤戏志才了；第三首“荒草何茫茫”的后半段，则最早在营陵悼念王胜，随口抄来以诱孔融。想想此生抄袭即以此《挽歌诗》为始，又复将以此《挽歌诗》而终，此亦缘法耶？


    
原作第一句是“昔在无酒饮，今但湛空觞”，说我活着的时候很穷，都喝不着酒，没想到死了死了，奠酒却可满杯。不过是勋位列上公，不可能喝不起酒啊，所以给改成了“昔在常鼎食，今亦湛空觞”。结尾部分为了表明自家身份终究与落魄的陶渊明不同，且有家国之志，特意塞了“国家日已复，儿女日已奘”一句，亦以示死而无憾也。后面那句“高旻兮悠悠，大块兮茫茫”，则化用陶潜《自祭文》开篇的“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


    
是勋让是复笔录，是复不敢不依，可是抄完了就赶紧安慰老爹，说您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阿爷尚在壮年，因操劳国事且偶染疫，乃须静养耳，何必为此不祥之作？”是勋轻轻摇头，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恐怕去日无多啦。随即叫是复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人云将死，必有谵语，然吾今神志清明，将有语汝，毋以为荒诞也。”


    
是复心说哎呦，老爹这是要交代遗言吗？不禁又是悲哀，又感恐慌，且从是勋言辞之中，又听出了几分神秘——想当初关士起病殁，老爹把情报系统交给我负责的时候，我就大吃一惊，几乎彻底刷新了三观，如今他又有什么秘密要说了？


    
只听是勋一字一顿地说道：“大道渺茫，人所莫测，或有千年后人，寄魂此世，汝可信否？”

第二十八章、天命何在


    
这年月的人们大多相信灵魂具备相当的独立性，即人的思想、记忆和本我意识并不会随着生命的终结甚至肉体的腐朽而彻底消亡。儒家礼敬先祖，其实与上古的灵魂不灭、先灵永存思想是一脉相承的，只是孔子本着相对严谨的治学态度，并不明言而已。但是随着后汉谶纬之学的风行，再加佛教思想的传入，灵魂不灭甚至轮回的说法逐渐甚嚣尘上，所以到了南朝，范缜要特意去写一篇《神灭论》来加以反驳。


    
故而是勋说“寄魂”，是复是完全可以理解和接受的——这年月相关“离魂”、“招魂”乃至“寄魂”的传说本来就满坑满谷，九州风传。


    
但对于是勋所言“千年后人，寄魂此世”，是复便搞不明白了。这年月人们普遍的时间观念都是单向的、连续的、均匀的，当然仅就人世而论，若涉及传说中的神仙，则时间流逝并不均匀的传说也不在少。南朝任昉《述异记》中，即记有“烂柯”的故事：“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烂尽，既归，无复时人。”


    
就是说一个叫王质的人进山伐木，看见神仙下棋，并且吃了一枚仙丹，结果他感觉只是极短的时间，转过头去一瞧，自己所携带斧子的木柄全都烂光了。出山以后，发现认识的人也全都死绝——其实已经很多年过去啦！


    
魏晋玄学产生之后，这类传说绝不在少，而在这曹魏黄初年间，玄学才刚萌芽，学界有其圈子，类似传说并不普遍，却也不至于使一位读过书的贵介公子瞠目结舌，彻底莫明所以。


    
但这只涉及到了时间的均匀性，或者也可能歪曲了连续性，但不涉及单向性。要是对是复说，有千年前人魂寄千年之后，他当即便能领悟，但要说千年后人魂寄千年之前……这时间也是可逆的吗？子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水向低处流，难道可以逆向吗？


    
然而后世人若评论起来，或许是宏辅才是“谈空说玄”的祖师爷吧，因为他时常在诗文中掺杂进一些后世的宇宙观、时空理念，时人多目为寓言、譬喻也，却也可能因此而推导出一条通向玄学甚至宗教的途径。对于老爹的《物理初言》，十句话里是复看不懂九句话，抑且毫无兴趣，但对于那些踏空说玄，日夕常有接触——说白了，是复很难破除时间的单向性思维，但并非完全不能接受，经过是勋的教育和潜移默化，他的思想还是相对比较开放的。


    
况且是勋张嘴先说：“将有语汝，毋以为荒诞也。”然后是：“大道渺茫，人所莫测。”打过预防针了，这世界上什么诡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别当我是临终前的胡言乱语啊。所以是复愣了一下，便即回答说：“儿未尝信，然阿爷若云有，当有。”


    
是勋自嘲似地微微一笑，换了个角度去谈问题：“若汝在此世，魂寄于春秋之时，又如何？操董子、郑子之说，乃可与圣人谈儒矣；以孙、吴未著之学，乃可与曹刿论战矣；诵《离骚》之章，则楚之文，亦尽在汝……”


    
是复闻言，若有所思，沉吟不语。


    
“吾生于乐浪偏狭之地，家非世代宦门，幼无宿儒之教，一旦履足中原，知大势、识人心，文则超迈当代，经可绍继绝学，乃至造火药、印书籍，遂辅先帝以成一统。吾岂天生圣人耶？吾实生而知之矣！”


    
是勋说到这里，是复终究是聪明孩子，立刻就明白了老爹所言究竟何意，不禁瞪大双眼，愣愣地盯着是勋。是勋趁机再给他最后一棒，以开窍要：“或有云吾非是氏子，实乐浪土著，李代桃僵者也。汝亦尝闻，颇恨小人造谣，坏吾清誉，然吾实告汝：此言真也，吾非士人，乃朝鲜郊外一贫夷耳！本无所学，而知天下事。”


    
临终之前，我把实话都跟你说了，因为你是我亲儿子——儿啊，你听得明白老爹说的话吗？


    
“阿爷……”是复不知道该作何等反应才好，要按后世的话来说：此刻他心中有一万匹草泥马汹涌奔过……是勋点一点头，心说儿啊，你肯定还不相信，但你已经明白了——“此世若无我，汝以为将如何耶？先帝挟灭袁之胜，南取荆襄，而为刘备、孙权联兵阻于赤壁，自兹再不得过江矣。孙权在扬，刘备入蜀，与吾魏鼎足而三，割裂天下。先帝未尝践极，子修早夭，传位子桓，子桓乃得汉禅。遂传其子叡，叡传其子芳，芳后则髦——非时君也，亦子桓之孙——髦后则奂。逮四十年后，始得灭蜀，再三十年而灭吴，然复统者非魏也，其名为晋……”


    
是复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好由得老爹预言未来之事，越听越是诡奇，越听越不敢相信。是勋也知道不可能一口气往儿子脑袋里塞太多东西，所以只说到了“五胡乱华”——“晋有诸王相争，匈奴、鲜卑等乃趁势而盛，及羌、羯、狄等皆入于中国，城邑毁弃、村落屠尽，实古来未有之大难也！故吾之所为，如一天下、建制度、收是魏，无他，专为避此祸耳。”


    
谁想到是勋的心思完全不在什么“五胡乱华”、“古来未有之大难”上，却突兀地问了一句：“晋者何姓？”


    
是勋不禁轻叹一声，心说当“五胡乱华”还没有发生之前，真是谁都想不到这所谓的“大难”究竟有多么可怕啊，估计在儿子心里，也就汉初匈奴侵扰沿边各郡，顶多周代犬戎入镐京而已，所以他并不怎么在意，却着急想知道究竟谁会代魏而兴。


    
好吧，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给你讲讲——“汝以为，吾安得而重孔明、仲达，而必致之门下耶？孔明实执蜀政，自比管、乐，而后人几敬为萧、张；至于仲达……实受魏二世之重，父子监三世之政。前仲达生次子，汝为我备礼而贺，今六岁乎？七岁乎？此儿之子，实取禅于魏……”


    
于是跟是复详细地讲述了原时空中汉魏之际历史的走向，是复听得惊骇莫名，并且全神贯注，几乎连眼睛都不带眨的。是啊，历史的荒诞，入人耳中，往往比说书还精彩哪，谁能相信周公瑾能以寡弱之卒，于赤壁大破北军？谁能相信以蜀、吴偏僻之地，而能力抗曹魏数十年之久？


    
他这一通述说，一直讲到天黑，曹淼数次三番在门外请问啥时候吃晚饭，都被是勋给轰走了，派甘玉出马，同样铩羽而归。最终只得请来管巳，跟门外双手插腰，先骂儿子：“汝父才苏，即不与食，汝岂堪为人子耶？！是何语而必背人？”


    
是复没办法，只好朝老爹扑闪扑闪眼睛，倒吊一下眉毛，以示哀恳。是勋先告诫他：“汝为吾子，故将死时必以实情告汝，天知地知，汝知我知，即汝母亦不可与言。慎之，慎之！”是复说爹你放心，我明白的，您的话我将来只传儿子——如果有儿子的话——绝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知道。


    
心里挺高兴，老爹没让我把这事儿将来告诉郯弟，那是明确要以我为继承人啦。理论上也当如此，郯弟虽为嫡母所养，其实还是庶子，不可能让我代管家业，将来再交到他手上——除非我没儿子，又死得早——如今他还年幼，老爹自然只能托付我啦。可是老爹真的快要死了吗？我还希望你能够多蹦跶几年，再为我开开路哪！


    
就听老爹又说：“若吾真不讳，书斋西墙下有铁箧，匙在东墙架后，其中文字，汝可自观。”近年来亲朋多故，是勋也不禁感伤，人到中年，过一天就少一天啦，不定哪天就会闭眼，所以把后世之事，拉拉杂杂地写了不少，全都藏在那铁筪之中。他也曾经吩咐过曹淼，说我要是突然死了，汝等不得开启那铁箧，使与我陪葬可也。曹淼当时只当玩笑，还大声啐道：“夫君尚健，何得云此！”


    
曹淼端了粥进来，亲手喂是勋吃了。是复也趁机填了点儿东西，然后重归榻前，再听老爹讲故事。曹淼说你爹才醒，让他好好休息一晚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谈不成吗？是勋心说就怕我一暝之下，便即不起……趁着精神头还足，该说的话……估计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还是能讲多少就尽量多讲些吧。


    
于是再次把老婆们都轰出去，关上屋门，只留是复一人倾听。将近午夜时分，终于把三国鼎立、司马篡魏等事儿大面上都说完啦，随即重提“五胡乱华”事，也说了说世族腐朽——“乃知汝父之政，实有以也，非盲目而造。”


    
是复从一开始的惊骇、迷茫，几个时辰的课听下来，此际神情却变得极其亢奋，跪在榻边，连双腿麻木了都似乎毫无查觉，只是双手扶着榻沿，双目大睁，低声道：“儿知之矣！此殆天不欲中国乱，故降阿爷，以纾祸患。前以为天命在魏，今乃知天命在阿爷也！”


    
是勋不禁一皱眉头，心说小混蛋你究竟都听明白了些什么呀？！

第二十九章、人亡政息


    
是勋告诫儿子是复：“汝欲效司马而取禅耶？时势不同，岂可类比——囊时仲达受文、明之重，为辅政之臣，而曹爽因用群小、倒行逆施，始有高平陵之变。而仲达即执魏政，实无篡僭之心，逮其子再定淮南，并灭蜀汉，其势初成。司马氏姻戚故旧布列朝堂，故炎虽幼冲，可绍父祖之业，取魏自代。此岂吾父子所能为者耶？毋生妄心，反生大祸！”


    
是复心说如你所言，司马仲达发动“高平陵之变”的时候都七老八十啦，而你则尚在壮年，若能不死，咱爷俩儿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培植势力……不能，既然天命在爹，那他就一定不会死！


    
大概是看穿了儿子的心思，是勋微微而叹道：“大道是在，渺茫难测，而至于天，实无知觉者也，安能佑人，且授人以命？成功者殆因势耳，非关天意。且帝王何所贵？以后世目之，慕此虚位，不过蜗角相争而已。”


    
趁着还有时间，我给你讲讲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事情吧，给你讲讲那时候科技有多么进步，生产力有多么发达，人们的生活水平有多大提高——“若得还我世为一市贾、小吏，亦强于此世帝王多矣。”


    
是复听得目眩神迷，却有点儿不敢相信，他问了：“如阿爷所言，二千年之前，尧舜之世，人皆徒步，而今乘马，所差不过十倍；而云二千年后，飞行天上，朝发北溟而夕至南海，如驭鲲鹏，所差不啻千倍。则后世之人，皆如神仙矣，安得而如此？”未来的人类怎么能够发展得那么快呢？


    
是勋叹了一口气，心说那就得开讲工业革命啦……我靠这得跟你说到哪辈子去啊，而且要怎么讲你才能够理解得了呢？终究病重，说了一晚上的话，就觉得口干舌燥，神志昏昏，干脆阖上双眼：“日夕矣。若得不死，待明日告汝。”


    
可是睡了一晚上醒过来，却再没什么机会去教育儿子啦，亲朋、同僚们闻听是令公复苏，纷纷登门探视。张机说令公需要休息，受不得如此烦扰，于是大多都挡了驾，只有比较近的亲戚、门生，还有朝廷重臣们，不便阻拦，才放入内室——比方说族侄是详、师兄郗虑，还有曹德父子、女婿的大哥夏侯衡，等等。


    
诸葛孔明和司马仲达是下了班以后联袂而来的，打算服侍先生一个晚上。是勋摇摇头说不用了，你们勤于国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抚慰和吊祭啦。还把是复和是郯都叫过来，对二徒说：“无咎鲁莽，郯儿尚幼，望卿等视若亲弟，善抚育之。”


    
孔明病才刚好，脸色还是黄的，闻言不禁潸然泪下，说先生您不要颓唐，要有痊愈的信心。这病一定会好起来的——“时不可无先生也！”


    
是勋说张仲景就在我府上，连他都束手无策，你们又何必报不切实际的期望呢？然后说：“吾昨日与天子言，孔明可绍吾业也。”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心中一动，不禁略略侧过头去瞥一眼司马懿，心说仲达还比孔明大两岁呢，我昨日未曾熟虑，即独言孔明，仲达心里会不会不舒服啊？但见司马懿垂着眼睛，面色无稍变，就跟老实听讲的小学生似的——此人心机之深，即孔明亦难及也。


    
但是勋也注意到了，今天是复瞧司马懿的眼神略略有些不对——这小子自以为外拙内巧，其实比仲达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啊。我把儿子托付给这两名最有能力，也可能最有前途的弟子，但万一他们之间起了龃龉甚至争斗，会不会牵连到我的儿子呢？是复可肯定不是那俩的对手啊！


    
于是缓缓地开口道：“孔明忠谨，必不堕吾之志。仲达则如鸿雁在天，非吾之藩篱所能限也……”


    
倘若是家算是个武术门派，是勋的意思就是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二徒弟诸葛亮，但同时准许大徒弟司马懿自立门户——其实你比老二更加厉害，我要把你圈在是家派里，那反倒会限制你的发展，影响你的前途。


    
司马懿听了这话，心里舒服了很多，赶紧表态：“懿不敢。先生如泰岳，仰之弥高，瞻前忽后，懿唯承教而已，何言制限？”


    
最终是勋还是赶走了两个徒弟，他还得留着点儿精神头继续教育儿子呢嘛。不过在此之前，先请桓范过来，在叮嘱他辅佐是复之前，随口先说：“吾今不起，崔琰等必弹冠，乃无使彼等坏我政也。”


    
是复这两天一直呆在家里服侍老爹，而昨日曹髦来见，今日群臣等相探，都不敢以国事烦扰是令公，所以朝中这几天的变化，是勋是不清楚的。但桓范为是家智囊，随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趁机就告诉是勋：“昨日群相议，天子听政，因新定规，命御史巡行州郡，无使逾制……”


    
封建时代，等级森严，朝廷规定了不同身份的人可以获得不同等级的物质享受，超过规定即名“逾制”，也是重罪。是勋对此向来是反感的，还曾多次著文加以鞭笞，所以在为曹操设定国家制度的时候，就光保留了君臣之分——皇帝的享受肯定不能与臣僚相同啊——而至于官民人等，只在出行仪仗上加以分别，为的不是彰显身份，而是保证朝廷的威仪。


    
但他也利用传统的等级规定，为了阻止土地兼并，而保留了对私田数量的限制。虽说真正豪门显宦有种种手段可以规避限制，而就算真的“逾制”了，除非朝廷下狠手查办，一般也不会有人敢问，可有规定总比没有规定要强啊，钻法律的漏洞总比可以肆意妄为要强啊。


    
就好比明朝后期，政府的公信力和执行力都降到了谷底，所以江南地区即行商亦逾制而着丝绸。但在王朝初兴，公信力和执行力尚可的时候，是没有人敢随便犯禁的——土地政策亦如此，你要是一开始就撒开口子，估计不用二十年便即泛滥而不可制了，一开始规定得严点儿，或许能多撑二十年……传统士大夫，尤其世家大族子弟，大多是等级制度的拥护者——哦，你家别说做官的了，就连读书人都没出几个，仗着有俩臭钱，就敢吃穿用度比我都好？是可忍孰不可忍！故此经常有人上数，要求重新规定等级制度，但都被是勋不硬不软地给顶了回去。这回是勋病倒，崔琰觉得机会来了，于是怂恿曹髦通过了他新定的等级制度，举凡私田数量、屋宅规模、日常用具、服装材质，都分帝王、公侯、列卿、长令、胥吏、庶民、商贾、贱役八个等级，各有所差，严禁混淆。


    
是勋听完桓范的讲述，不禁勃然大怒，戟指而望空斥道：“竖子焉敢如此？！”等骂完了才反应过来，咦，我胳膊竟然能够动了……难道这就是回光返照？想到这里，其气又泻，不禁长叹一声：“从来人亡政息，吾亦不可免矣。虽望孔明，然以孔明今日名位，恐无以与崔某相拮抗也。”


    
就官禄而言，其实诸葛亮和崔琰就差一级，但崔琰身为秘书监，此前发动“高陵之变”，已经混进了宰相班子，那就不是诸葛亮所能够相抗衡的啦——就算加上司马懿也不够。至于其他几名宰相，听桓范说，只有中书左仆射郑浑和御史大夫桓阶投了反对票，尚书左仆射鲍勋弃权，其余钟繇、陈群、崔琰、杨修则全都赞成，四比二，所以这提案才能够顺利通过。


    
而即便郑文公和桓伯绪投票反对，估计也是瞧在自己的面子上，而一旦自己挂了，他们还会不会施全力跟崔琰顶牛，曹髦会不会找机会罢免二人，那都是料不准的事情啊。要说崔季珪也鬼，他先从自己这并不受官僚们普遍赞同的政策上找突破口，相信以后会变本加厉，一条条地把自己苦心经营的制度全都给推翻喽！


    
唉，自己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历史惯性如此强大，终究还必然会回归老路……早知如此，当日又何必如此殚精竭虑，妄想变天呢？“天命终不可违耶？”


    
谁想是复突然间插了一句话：“天命实不可违，大人毋得逆天而行。且自振作，儿意高天必不肯弃阿爷也！”


    
是勋心说啐，我说的这个天命不是你想的那个天命啦！


    
心情就此变得极为糟糕，肉体受累，愈发疲惫。他也懒得再给儿子讲课了——我要真闭了眼，你就去书斋西墙下那小匣子里找答案吧，能够看懂多少，理解多少，全凭天意，反正我是管不了啦。便欲安睡，命二人且先出去。


    
才出寝室，是复就把桓范揪到一边，问他：“若家父不讳，崔贼必废其政，奈何？元则有对策否？”桓范说无论公子你，还是主公，都未免想得太多啦——“主公昔日曾言，为政之要，在因时因势，且得众也。使众得利，则政必存，使寡得利，则政必废。今主公之政，非止泽被功臣、世宦，即单家、商贾亦德之矣。周公薨而礼用千载，商君死而秦政不替，孰云人亡而必政息耶？崔季珪可变主公数政，然不敢尽变，变则害众，千夫所指，必无病而亡！”


    
是勋的很多政策，已经让原本被排斥在统治阶层之外的很多人得着好处啦，还有机会削尖脑袋往上层钻，这要是从来也没得过利还则罢了，一旦得利，你让他们再吐出来，那谁肯干啊？好比科举制度，既然已经开了两届，眼瞧着又要有第三届，很多寒门之士通过科举为吏，你若想废，他们能答应吗？崔琰要是胆敢逆势而为，损害到了新贵们的利益，他还打算活多久？


    
是复说我爹可能是想得过于悲观了，可是你又未免太过乐观了——“利众之政，必能使国家安泰，而若云不易，则国恒存也。”要是说对众人有利的政策一定可以长久存在，不被废罢，那世间就不会有国家灭亡、朝代轮替啦。


    
桓范说了：“公子所见亦是。善政不罢，然可废也，期之日久，即良材亦必生蠧。乃期孔明等得政，公子亦当振作，以绍乃父之志。”好政策不会被人一脚踢翻，但可能被逐渐毁坏，那就需要你们这些是门子弟来继承主公之志，想办法把它长期维持下去啦。


    
是复皱着双眉，一边想一边说：“吾有一计，元则试听……”

第三十章、釜底抽薪


    
魏帝曹髦这几天的心情相当不错。


    
这当然不是因为是勋病倒，而且眼瞧着就要挂了。虽说崔琰见天儿在小皇帝面前进言，诋毁是勋之政，但基本上还算对事不对人——一则崔季珪要脸，既然人尽皆知他跟是勋有龃龉，再直朝对方面门开炮就有公报私仇的嫌疑啦；二则是勋曾受曹操信重，他跟曹髦也没有什么根本上的利益冲突，小皇帝对是令公还是颇为倚重的，崔琰何德何能，而敢妄进谗言？


    
所以目前曹髦对是勋的看法是：祖姑婿的忠诚和能力毋庸置疑，但他施政合乎乱世，重商贾、酬功臣、用寒士，为的是最大限度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最大限度榨取一切可以榨取的资源，如此才能富国强军，逐鹿天下。可是等到天下一统以后，便当重建秩序并且与民休息，他那一套就未必合适啦，更不可为万世之法。老人家都是顽固的——虽说是勋也并不算老，起码不比崔琰老——不愿变更其政，那就只好由我来逐渐收拢权柄，收拾局面了。


    
故此是勋病倒，曹髦或许还觉得上天赋予了自己夺权、变政的良机，但是勋若就此一暝不起，对朝局的稳定和小皇帝的施政，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啊。他绝对不会盼着是勋这会儿就死，所以才会亲自上门去探视，回宫以后也向祖宗祈祷，希望是令公可以延寿。


    
对此崔琰、杨修等人自然心中洞明，但也有人误叛形势——黄门任曙吉就自作聪明地对曹髦说：“若令公不讳，陛下即可大展鸿图矣。”


    
曹魏宫廷中所用阉人不多，还不及后汉桓灵时的四分之一，主要根源在后汉群宦之乱殷鉴不远，曹操虽然出身阉宦之门，但早就摇身一变为士大夫对敌寺人的急先锋啦，他天生讨厌宦官。当然啦，只要帝王多妾的传统不变，宫中的阉人就不会绝迹，所以多少也养了一些，但明令不可插手国事。


    
而且鉴于后汉的诸常侍之乱，曹操把相关名号也全都给废了，如今宫中宦者品级最高的就是黄门。这个任曙吉本为汉朝的宦官，曾侍奉献帝曹皇后，在耿纪、韦晃之乱中还帮过是勋的忙，即以此功绩受到曹操的奖掖。后来汉禅于魏，任曙吉不肯跟随刘协就藩，到处求告，终于留了下来，就此成为曹魏宫中有数的几名大宦官之一。


    
宦官之身家性命全都维系于皇权，所以任曙吉也本能地随时随地奉迎曹髦，可是没想到这回却拍马屁拍在了马脚上，曹髦闻言大怒，戟指喝道：“汝寺人耳，何敢与言国事？令公生死，岂敢妄议？！”下令把他拖下去狠打一顿板子，然后轰回老家去。


    
崔琰和杨修正好来见曹髦，想要询问一下，如今是令公病重无法理事——而且估计好不了啦——这中书令之位是不是要改命他人？陛下您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没有？结果正好撞见任曙吉挨揍。问清楚缘由之后，崔琰不禁沉吟，说：“陛下之爱是宏辅亦深矣，彼竟不念天恩，强取人君之柄，若其知耻，宁不愧煞！”


    
他所以如此感叹，是因为是勋在“高陵之变”以后，返回都城洛阳，即用桓范之谋，开始了对内廷的一系列反击行动。


    
是勋原本以为自己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声望亦如日中天，曹操死后，便成深固不摇之势，经此政变，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虚的。门生故吏虽多，老者多殁，少者未成，即便已踞朝廷中枢的诸葛亮、实掌兵权的魏延等，要想掌控政权，也得且再成长个一二十年哪。诸葛亮你总得等钟繇、陈群他们都退了才好出头啊，魏延等辈呢，得等诸曹夏侯的第一代死光光。


    
所以是勋觉得自己把这些孩子扶上了马，还得多少再送一程，否则目前朝中重臣只能算是自己的盟友，不能算党羽，还无法真正继承和发扬自家的理念，保护和维持自家的政策。你瞧，崔琰出来一诈唬，曹髦出来一抖威，宰相们不就怂了吗？这怂并不仅仅怕与皇权起冲突，更大因由是觉得跟皇帝面前退这么一两步没啥大不了的——钟繇在高陵前的表态，便可得见一斑。他们未必肯竭力维持自己所制定的各种规章制度，而就算肯，也未必有足够的本事。


    
萧规曹随，那也得是曹参，功臣中皆以为功劳第一也，他有这个能量，换了旁人，只要碰上点儿坎坷，谁还管前任萧丞相说过啥做过啥啊。


    
所以返都之后，是勋就一步步地往朝中安插党羽。首先把蒋济从兵部调到吏部，抓稳了人事权，乃命河南尹裴潜为兵部尚书——裴潜对军事所知甚少，大权就此全都落在了侍郎诸葛亮手里。接替裴潜为河南尹，控扼京畿地区的，则是司马仲达。


    
再使山阳公主抱幼女入宫，拜谒她老娘、太皇太后卞氏，趁机为老公求官——是复虽为帝婿，其实一直在各部门打零工，并无实际职务、统属。于是经过卞氏的提示——那终究是她亲女婿，就理论上而言，比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曹髦要更亲——曹髦被迫任命是复为中领军，与中护军夏侯充共掌军事。


    
就是靠着此等种种安排，是勋才能够一点一点把曹髦收归内廷的权力再逐渐掏回来，只可惜计划才刚走上正轨，大疫流行，他就突然间一病不起了。病倒之前，他还正想召张既张德容为虞部尚书，以接替病殁的司马朗呢，结果这一病，曹髦得崔琰之荐，当即把这个重要的财政部门交给了汝南人程秉。


    
程秉字德枢，曾为士燮长史，亦尝就学于郑玄，但或许因为长期漂流在外的缘故，他与郗虑、许慈、任嘏等郑门主流派（或者不如说是派）并不熟稔，相反与崔琰倒是故交。据说是勋在病榻上听桓范说了这事儿就直恼恨，心说我诸事繁冗，顾不大上，你郗鸿豫自命郑门首领，竟然没想着拉拢这位师弟，使他最终落到崔琰手上——真乃废柴之尤也！


    
拉回来再说，崔琰因此而感叹曹髦待是勋如此之好，而你身为人臣，竟还想窃夺主上权柄，你是宏辅难道就毫无羞耻之心吗？旁边杨德祖却由此而想到了中书令的换人问题，当即对崔琰说：“以此而观帝心，不可言罢是令公中书也……”


    
计议既定，二人便即求见曹髦，崔琰先说，如今中书令病卧不起，导致中书台日常工作都受影响，您是不是考虑换个人来做中书令哪？曹髦皱眉道：“令公尚在，罹病亦不过数日耳，岂可更易？”谁还没个病，没个灾的啊，是勋又不是一病好几个月爬不起来，这才几天功夫，就想更换首相，这么做不大合适吧。


    
杨修浅笑道：“臣私忖之，是令公为天下所望，执掌中书，若即罢之，亦无人名望相若，可继之也……”除非你把老臣刘晔、贾诩等人召来，或者让钟繇扔下尚书去管中书，否则还真没什么合适的人可以代替是勋出任中书令的要职——“何如是令公一日为令，即使终身为令，此后台中即不再设，乃以左仆射代行其职可也。”


    
崔琰点一点头，随即点明杨修的用意：“即钟令君致仕，亦可永名尚书，而不更置尚书令也——此釜底抽薪之计。”


    
是勋当过中书令，钟繇当过尚书令，二人都是兴魏功臣中的皎皎者，将来真要是仿效后汉建云台、悬功臣画像，那俩不但必然入选，还妥妥的前十名啊。新一代臣子当中，你说有谁能比得上这二位？你们何德何能而敢接任中书、尚书二台之令？所以干脆，就让是勋和钟繇冠着二台主官的尊荣一直到死吧，他们之后，不再设置相关职务。


    
如此一来，原本外朝六相辅政，曹髦通过“高陵之变”硬往里塞了两名内廷官员，要是中书、尚书二令此后不设，就等于是勋和钟繇因病无法理事也好，因为年老主动退休也罢，或者直接挂了，仍旧回复六相之数，直接从外朝抹掉两个名额——那内廷的权力必然因此而得以复振啊。


    
“请陛下即可因此宣诏，以示优恤功臣。”这是表示对是勋、钟繇等老臣的敬重，外朝百官就算瞧得明白咱们的用意，那也无计可以阻挠啊。


    
曹髦闻言，不禁连连点头：“此真妙计也。”随即就案上取下一封上奏来，递给崔、杨二人：“适有军报来……”小皇帝这几天心情很好，正是因军报而生的。


    
其实前数日即有报至，曹仁督促黄忠进军，直取永昌，已将城池攻克，吕凯死于乱军之中，王伉被俘。只可惜没能逮着刘禅，赵云保着他破围而出，一路逃入西南蛮荒之地。曹仁上奏，说那些地方只有原始丛林和食人生番，就连汉代都从来没能把势力延展过去，估计赵云、刘禅跑不多远就是一个死字。倘若派遣大军追讨，物资实在难以运补；若派小部队追寻，林莽之中也未必能够撞得见。所以还是算了吧——“彼既无能再兴，不如且休，由其自生自灭可也。”


    
曹髦回复说行啊，辅国您瞧着办吧，赵云虽勇，刘禅还是个孩子，朕不信他能有卷土重来的一天，既然跑远了，也没必要深追。


    
接着今天又接到奏报，邓艾、石苞等已克国内。

第三十一章、兵权谁属


    
邓艾、石苞二人受是勋之命，领历年所掳高句丽人在辽东、玄菟二郡内屯田，练得精兵不下五千。去岁高句丽王位宫来扰，辽东太守董蒙率师与邓、石相合，御之于候城，位宫战不能胜，被迫主动退兵。回国之后，他越想越是气恼：“魏人易敌，反贼难当，吾今非败于魏人也，乃败于反贼！”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董蒙本人不通军事，所率魏卒只是坐镇后方，督押粮秣而已，真正顶在前线的都是邓艾、石苞所率的高句丽族屯兵，那些高句丽人不但对他们的故主毫无敬畏之心，反倒仇深似海，武器虽然不甚精良，作战却极其勇猛，这才使得位宫铩羽而归。


    
从来二鬼子比外族人屠戮自家同胞更为凶残，此后数千年的历史当中，相关事例不胜枚举。这主要原因，便是伪军深恐不受新主信任，因此绞尽脑汁要与自家的旧国、旧主相切割，故而刃向同胞，绝不心软。当然啦，一般情况下这样的伪军队伍虽然心狠手黑，战斗力却未必能有多强，但邓、石等人所统御的高句丽屯兵却又不同，因其多为贫民、奴婢，是勋趁机祭起了“阶级斗争”的法宝，刻意煽动他们和高句丽地主、贵族之间的仇恨，因此战斗精神极其顽强。


    
再说了，邓、石等许诺说，但得伐灭高句丽，即使彼等返乡，而且人人都有地分，胡萝卜吊在眼前，更加增强了动力。因此这些高句丽屯兵战意高昂，再加屯兵以兵法部勒，组织性亦强，邓艾已隐现名将之姿，指挥又得法，遂能以寡敌众，击退位宫。


    
位宫返国后越想越是羞恼，便在国中大搜，大捕屯兵们的眷属甚至亲朋。此举自然引发了大规模的恐慌和怨恨，众人都道：“今为魏人御主上者，非自奔也，昔为魏人所掳者耳，主上不能救之，而反罪及妻孥，岂人君所当为耶？！”沛者得来苦苦劝谏，反为位宫褫夺其位。国内以东各村寨的高句丽百姓乃多因此而主动逃入魏境，日竟不下数百。邓士载正是见此情景，觉得良机不可错失，才通过董蒙、夏侯兰等人上奏，请求往征高句丽的。


    
然而当时正逢关东诸王乱起，朝廷无力支援，乃警诫辽东诸将，使不许妄开边衅。等到关东乱平，是勋写信向邓艾征询远征的胜算，邓艾回书侃侃而谈，其对局势分析之精到，所拟计划之细致，都使是勋拍案称绝。于是彻底放权，即命董蒙负责后勤，魏延协助运补，把军事总责都交到了邓艾手上。


    
当年秋末，邓艾率五千高句丽屯兵及五千魏兵，翻越千山山脉，浩浩荡荡杀入了高句丽境内，所到之处，势若破竹。


    
魏军之所以进展如此神速，亦多得马幼常之助也。当日马谡说降甘宁，即押其前赴洛阳，是勋见之大喜。他对这小年轻从来都没有什么恶感，原本历史上虽然栽了一个极大的跟头，但在是勋看来，实乃孔明之过——人各有其长也，马谡根本就不是一个领兵打仗的料，偏要让他从事他不擅长的工作，外行领导内行，吃败仗那是很正常的事情。于是着意笼络，而马谡也正想通过是勋来打开自己的上升途径，二人自然一拍即合，情密几如父子。


    
此番攻伐高句丽，是勋也把马谡派去了，任为邓艾的参谋。不过是勋单写密信给邓艾，说：“马幼常才器过人，好论军计，然实帷幄之士，非临阵之将也。若用其谋，必可致胜，若用将兵，丧败可期。”士载你可得多留一个心眼儿啊，别蹈孔明的覆……后车之辙。


    
马谡给邓艾出的主意，还是他那句老话：“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理论如此，那么具体应当怎么执行呢？是勋亦有秘计相授，那就是六个字：“打土豪，分田地。”


    
其实支撑古代中国，进而影响王朝兴替的，并非惯常认为的缙绅阶层，而是自耕农。当一个王朝初兴之际，往往自耕农数量极其庞大，所占比率最高，是国家赋税和兵源的最主要基础。若待王朝后期，土地兼并势不可挡，自耕农数量越来越少，则必然导致赋税、兵源无着，地方势力日益强大且势凌中央，那就距离灭亡不远啦。


    
高句丽就目前的社会状况而言，还徘徊在奴隶制和封建制的边缘，地方豪族势力庞大，所占土地、山林和拥有的奴婢、佃农数量远远超过自耕农。故此是勋授意，大军所到之处，要大力打击豪强，解放奴婢，并以所夺土地分赏之。若在中原地区搞这一套，必然引起整个地主阶级的顽强反抗，恐怕寸步难行，但在高句丽境内么——俺们作为“侵略军”，没把汝等附逆的豪强杀光就够仁慈了，还想保留自家土地和奴婢？焉有是理？！想当带路党？老子手下就有五千带路党，还在乎少你一个？


    
于是分到土地的高句丽屯兵更加气势如虹，分到土地的奴婢和贫农也纷纷加入到“王师”中来，魏军数量日益庞大，各方杀其豪强、长吏应和者亦层出不穷。在此种背景下，位宫尽搜领内，率三万大军逆之于纥升骨城外，竟然稍触即溃，败军投入沸流水而死者不下千人，降者亦近万数。邓艾衔尾而追，轻轻松松地便杀入了国内城，并将丸都山城团团包围起来。


    
捷报传至洛阳，曹髦大喜，即与崔琰、杨修等人商议，欲待加封邓、石二人将军号以酬赏之。崔、杨对视一眼，提醒曹髦说：“邓艾、石苞将建灭国之功，实应褒赏，然彼等是令公旧客耳，何可骤然而列将军……”


    
其实崔、杨二人并不是因为担心提拔邓、石，会使是家的势力继续膨胀，才特意请曹髦收回成命的——就算有这心思，也不敢当面直陈啊。关键邓艾、石苞出身都太低啦，原不过小小屯吏而已，往祖上论，大概没人做过官——就算夏侯氏，那还能扛未知真假的老祖宗夏侯婴出来说事儿呢，邓家有谁？邓禹、邓骘，跟你有关系吗？石家又有谁？石奋还是石显？


    
是勋所荐之将，他们只看重一个郭淮郭伯济，因为郭氏是太原名门出身，其父、叔皆累官二千石，他本人再努努力，位列公卿亦不可怪也。魏延魏文昇出身就比较低了，若非是勋所荐，鲁肃、太史慈照拂，哪有资格获将军号？只是乱世之中，唯力为视，因功而升，咱们如今也不好说什么——鲁肃、太史慈的出身难道就高吗？可如今已是太平时节，若骤使寒门武夫直登显位，实非士大夫之福也。


    
所以二人建议，不但不可给邓、石加授将军号，还必须另遣一大将前往，去摘那最后的胜利果实。杨修随即便推荐了中护军夏侯充。


    
夏侯充乃柱国夏侯惇长子，是勋掌权时命其为中护军，跟儿子中领军是复一起掌握军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修追随曹操多年，在政治方面没有崔琰那么天真，他总觉得若不能抓一部分兵权到手里，就无法与是勋所代表的功臣集团相拮抗，对方一旦暴起，伸一枚小手指就能把自己给捏了。夏侯家本是功臣之首，又与是家相交莫逆，夏侯充为中护军，其实跟是复兼领护军、领军也没多大区别，这柄悬在头顶之剑，还是早早撤掉为好啊！


    
曹髦倒是没想得这么深，但觉无论名位，还是能力——总比他兄弟夏侯楙要强吧——夏侯充都是督军高句丽的合适人选。于是诏下中书，以新得高句丽之地为鲜州，使夏侯充为征东将军，督平、鲜二州兵马，并暂摄州事，命他即日启程，往赴前线。


    
崔、杨二人乃各归衙署，秘书、门下属官们纷纷前来探问，说你们有抹掉是宏辅中书令之位吗？天子属意由谁来接替？崔琰对心腹们说，我与杨德祖商议之后，觉得不必要再新设中书令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众吏皆表赞同，并且谀词如涌。随即崔琰又提到高句丽的捷报，以及杨修请以夏侯充往督军事之事，就中一人不禁皱眉道：“若夏侯子高往赴东北，将以何人护军耶？”这可是个掌握兵权的好机会，您考虑好让谁人接替了吗？


    
崔琰摇摇头，说我尚无腹案，随即就问了：“平叔以为，谁可胜任？”


    
崔、杨二人自从入主内廷二省，并进而得参相位后，就开始大肆培植自家党羽。当然阻力也很大，一是外朝还插不进手去，所培植亲信只能暂属内廷；二是能够信得过的大多是些小年轻，无论资历还是能力，都尚不足倚为股肱。此亦无可奈何之事，只好逐渐培养，以期异日得展长才，辅佐自己建功立业啦。


    
崔琰在秘书，最信赖之人有三，一是泰山申宗字仕谨，一是汝南曲文字墨封，一是南阳何晏字平叔。这何晏乃后汉大将军何进之孙，其母尹氏被曹操纳为妾侍，何晏因此而被曹操收为假子，并以金乡公主妻之。此人一向骄横，日常吃穿用度竟然超过了曹操的几个亲儿子，所以从曹昂到曹丕，就没一个人喜欢他，使其虽为帝婿，却始终不得为官。


    
崔琰参政后，何晏急于得势，于是曲意奉迎，竟得重用。今天崔琰问他，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使咱们可以插手军权吗？何晏期期艾艾地回答不上来——有资格的多为功臣或其子弟，换了谁上来，也不可能真正跟咱们一条心啊。不过他眼珠一转，便对崔琰说：“吾有别计，秘书其听……”

第三十二章、殿上失仪


    
何晏告诉崔琰，他昨日命老婆金乡公主去探望同父异母的姐姐山阳公主，顺便打探是勋的状况——“是令公疾疫虽除，而尚不起，且体弊，唯头颈及右腕可动，自以为去日无多矣，乃召是无咎、诸葛孔明等嘱托后事。吾料即便得瘳，亦难还领政事，秘书盍乘此良机，更变其政耶？”


    
趁着是勋病，咱就改他政，这个机会可不能错失啊。


    
申宗表示还当谨慎从事——“既云去日无多，盍待其死，再变政耶？”是勋是就此挂了，还是从此瘫痪不起，总归这俩仨月就能见着结果，咱们又何必心急呢？


    
何晏抗声道：“天下人苦其政久矣，今秘书既得用事，若不能拨乱反正，逮诸葛孔明等列位宰相，恐事难成！”是勋前日向皇帝推荐了诸葛亮，而诸葛亮距离相位也不过数步之遥耳，说不定是勋在临死前就会想办法把他拱进中书去，到时候咱们再搞改革的阻力肯定就大啦。


    
而且是勋在位的时候，压制着各方士人不敢发声，趁着他重病的机会，各种不稳的迹象可全都冒出了头来——“秘书当倾听民声，皆云是政当变也。”最近士人当中的呼声可是一浪高过一浪，反对是勋重商轻农以及抑压世族而倾向寒门的政策，都觉得天下既定，这些政策需要变上一变了。您若是不能顺应大势而行，要是被杨修、陈群等人抢了先，恐怕会逐渐失去皇帝的宠信啊。


    
崔琰沉吟良久，最终还是说：“当变何政，如何变耶？卿等可具文奏上。”


    
何晏等人自去草拟计划不提，且说第二日一早，曹髦按例晨昏定省，去拜谒太皇太后卞氏，卞氏说了：“吾本不当插手国事，然闻陛下欲出夏侯子高，然否？”曹髦说是的，我打算派夏侯充去东北指挥打仗，诏已下至中书，尚未通过。


    
卞氏说这可不行——“柱国卧病久矣，恐有不讳，则嫡长安可出京耶？”夏侯惇不定哪天就挂了，这当口你把他嫡长子派出京去，这有违人情啊。“我朝名将多矣，何必子高？”夏侯充其实没有什么武名，让他以勋戚之重拱卫京师正好，派他出去打仗，你就真能放心？


    
曹髦无可奈何，只得从命，最终决定派羽林将军曹休都督平、鲜兵马，诏下中书，即日通过。


    
这边曹休才刚离京，崔琰就拿着何晏等人拟定的计划书来见曹髦。曹髦展开来一瞧，计划书的主要内容为：一，将山林池泽重新收归国有甚至皇家所有，原占据者若为单家，则直接没收，若为世族，则暂准继续经营，但要将获利的四成输入官库或者内帑。


    
二，课商贾以重税，从而避免农人往操“末业”；各地工坊亦同此例，工人有技术的编为匠户，世代都不准转业，无技术的勒令限期还农。


    
三，结束郑学尤其是“是学”的官方地位，允许百家争鸣，举凡郑学别流、别家之学，甚至今文派，全都可以在太学授课，教育官宦子弟。沙汰太学生，学习成绩不佳或者出身商贾、工匠者，一律清退。


    
四，此前规定身份制度，使御史巡行各州郡，多有宽纵，今当命秘书、门下吏出刺，从司隶开始，逐一清查逾制者，并督查对前两条政策的执行情况。


    
崔琰新政的目的，主要是两点：一是轻工商而重农事，恢复千余年来农业为本的社会模式；二是扶持经学世家，把那些寒门地主和工商新贵从统治阶层中清除出去，以保证政权的纯洁性。至于派秘书、门下属吏出刺，则为了督导新政的执行，同时插手御史台的监察权，也给亲信们一个历练和立功的机会。


    
对于崔琰的政治倾向，曹髦多受其教，基本上是赞同的，但是不是应当那么快就出台新政，“拨乱反正”，他还拿不定主意，于是询问杨修。杨修也认为该当谨慎从事才好，对此崔琰回答说：“是令公重工商，不过以此笼络功臣勋戚耳，若久为之，则彼等势重，陛下必权轻，且士大夫侧目，将日以离心矣……”其实他所谓的“士大夫”，只是指经学世家，至于那些单家寒门出身的——我理你呢！


    
“今令公势将不起，柱国亦病，护国在蜀，敢非议新政者，唯辅国耳……”至于曹德，本能地忽略了——“然辅国贪婪，人望亦轻，必无以挠也。但使中书议成，即可变政，无使延挨，使国家深受其害。是吾等为陛下铺陈道路，他日亲政，乃可坐观天下大治矣！”


    
崔季珪巧舌如簧，最终还是说服了曹髦，于是诏下中书，并且曹髦按例再次前往听政，去给崔琰他们撑腰。此时朝中七相，郑浑、桓阶竭力反对，钟繇、鲍勋执中，陈群则站在崔、杨一边，于是最后的结果，一、二两条勉强通过。至于第三条，结束郑学的官学地位，除崔、杨外，却只有鲍勋投了弃权票，余四相全都反对。第四条使秘书、门下出刺，桓阶、陈群全都大加挞伐——“此御史之事，内廷无得逾权！”


    
崔琰分辩说：“此非秘书、门下欲取御史之权也，陛下欲闻民声，故命使出巡耳。”皇帝想派几个人下去体察民情，了解政策的执行情况，这一点儿都不过分吧。最终在曹髦的支持下，决定由皇帝亲自委派包括中书、秘书、门下、御史四个部门的多名官吏出刺。


    
而既然委任权落到了皇帝手中，那也跟被崔琰、杨修等人所掌控没啥两样啦。派出去的人包括秘书的申宗申仕谨、曲文曲墨封，门下的郝旭郝文君、孙琳孙宗昭、文履文子坦，中书的丁斐丁文侯、李休李子朗，以及御史田毅田仁卿等，总共一十三人，先分郡按查司隶和兖州。


    
诏书一下，曹洪当场就怒了——我此前为是勋所劝，放弃了很多田产，把资金全都投入工商业，如今皇家说要收回山林池泽，好吧此亦历代传统，就算要缴四成税，我也咬着牙认了，但你对于工商业也课重税，还要我把工坊中没什么技术，纯体力工作的小工全都遣返务农？这是一定要我破产是吧？是可忍孰不可忍？！


    
曹子廉使门客串联权贵，连上三道奏章，请皇帝收回成命，曹髦理都不理。最终曹洪便在朝会上发难，并且指着崔琰的鼻子大骂：“汝等擅改先帝之政，与民争利，实今世之桑弘羊也！”众人皆惊，心说曹辅国竟然知道桑弘羊，了不起啊，学问见长哪！


    
崔琰反驳道：“辅国慎言，安可以贾竖以比崔某？”桑弘羊为汉武帝革新政治，管理财政，好处是充实国库，有力地支持了对匈奴的战争，坏处是涸泽而渔，压榨工商的同时也毁坏农事，功过自不易评。但让崔琰最受不了的是，那桑弘羊出身商贾之家，你怎么能拿他来比我这正牌的士大夫呢？！


    
二人唇枪舌剑，当廷辩论。崔琰论口才即便比不上是勋，亦当世矫矫者也，而曹洪事先准备好的种种理由，全都是门客们教他的，很难临场发挥，深入阐述——他总不能明言，皇帝你这么做是会让我破产的，要么你掏钱补偿我——所以很快就败下阵来，被噎得哑口无言。曹洪气急了，竟然抄起笏板，直击崔琰之首，幸亏夏侯尚见势不妙，赶紧从后面抱住了他，只把崔季珪的梁冠打落在地，否则以曹洪的力气，崔琰可能当场就头颅崩裂，脑浆子洒一地啦……曹髦勃然大怒，即命将曹洪逮捕下狱，御史论处。曹洪在牢里还不依不饶，甚至接见门客、故吏，要他们严守山林、工坊，不可放御史和出刺使进入——“吾宁死，不可使子孙无赀财也！”


    
御史上奏，说辅国曹洪殿上失仪，混乱秩序，袭击大臣，但念其旧功，应当罚金。曹髦心说他都差点儿把崔琰给打死了，怎么能够如此宽松放过？直接就给驳了，要御史再议。


    
曹洪子曹馥、曹震等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人帮老爹说情。病榻上的夏侯惇指点他们，要想救子廉，除非太皇太后出马。所以最终他们求到了山阳公主头上——那是太皇太后卞氏亲生之女啊，卞氏所生曹植、曹彰、曹熊等皆死，光剩下一个曹丕，此前差点儿卷入谋逆大案，哪儿还敢掺和这类事儿啊，那就只剩下山阳公主可以帮忙递话啦。


    
果然通过山阳公主的求情，卞氏出马了，对曹髦说：“陛下必欲杀子廉耶？须知梁、沛之间，非子廉无有今日！”曹髦还挺委屈，说我怎么可能屠戮先帝所留重臣呢？我只想给他一个教训罢了，但你瞧，曹洪他本人不依不饶的……他要是肯赞同新政，并且向崔琰道歉，我马上就能放他出来。


    
卞氏说曹洪位至辅国，国家上公，崔琰只是亚相而已，他怎么可能拉下脸来向崔琰道歉啊——“崔季珪若能服其心，如蔺相如服廉颇，子廉必负荆请罪。然今势不可为也，若久囚禁，必寒功臣之心。”即以太皇太后命传旨，使宽放曹洪，命其归家，闭门反省——你别再出来惹事儿了，希望时间可以消除你和崔琰之间的嫌隙吧。


    
曹洪这个气恨啊，回到家里整天拍桌子摔碗，咒骂道：“何宏辅之病耶？昔不肯治崔某，乃使小人得志，此皆宏辅之过也！”

第三十三章、而魏其死


    
曹髦尚未行过冠礼，理论上不可亲政，而必须由重臣辅佐，代行王权。当然啦，再小的皇帝那也是皇帝，真要跳出来说几句话，即便不考虑秋后算账的问题，群臣亦不可当耳旁风也。所以能够制住曹髦的，要么是是勋这种功勋元老而兼宰辅重臣，要么是曹德这种皇族元老——只可惜曹去疾天生小透明属性，没人真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儿。


    
此外尚有一人可以约束曹髦，那就是太皇太后卞氏。虽无血缘关系，卞氏终究是曹操的正室，小皇帝名义上的奶奶，即便按传统来说妇人不当干政，但她若执意插手，小皇帝是不敢不恭聆教诲的。


    
当然曹髦心里肯定不爽：奶奶你要是直接如汉初吕后般摄政也就罢了，如今口口声声说不干涉政事，却又阻拦我遣夏侯充出征，又下诏赦免曹洪，如此则功臣、姻戚以你为靠山，自可肆行无忌，即便我将来亲政了，还能够约束得住吗？


    
心中委屈，必要向人倾吐，那当然只能找崔琰、杨修啦。然而二人亦无可如何——我们还能管得了太皇太后吗？只能跟随着小皇帝喟叹而已。崔琰下来，再与心腹商议——申宗、曲文皆已外出，眼前就光剩了一个何晏啦。何平叔原本就比较反感卞氏：先帝视我若子，卞后却不肯关照，他儿子曹丕当储君的时候，还数次阻挠先帝授我以官，其母子竟如此可恶！


    
所以何晏趁机就说：“赦辅国事，必山阳公主讽太皇太后为之也。公主为太皇太后亲女，下嫁是氏，则太皇太后与是氏几同一体，君等欲变是氏之政，必为所挠——今辅国得赦，坚不听命，诚恐新政难行。”


    
曹洪主动跳出来反对新政，却并未得到什么实质上的惩处，而且还不肯认罪，那么有他做榜样，小人必群起仿效，您的新政还可能推行得动吗？


    
崔琰皱眉问道：“如之奈何？平叔可有以教我否？”


    
何晏说从前的事情只能由他去，咱们力量尚且不足，还无法彻底扭转局面，但要警惕类似事件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盍使内外隔绝，太皇太后不见公主，自不干政矣。”


    
崔琰双眉一轩，说你疯啦，你要真这么搞，跟政变有啥两样？别说皇帝不可能答应，就算真这么办了，公主想见亲娘，也是你拦得住的？太皇太后长久不见其女，难道就不会起疑心吗？一甩袖子：“平叔智昏矣，且退！”


    
何晏被崔琰轰将出来，心中颇为愤懑：是你向我问计的，我出主意你若不采纳还则罢了，开口就骂我“智昏”，我如同先帝假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啊？！是你丫被曹洪一笏板给彻底打萎了吧！越想越是不爽，当晚即召朋友前来饮酒，以抒愁肠。


    
几杯酒落肚，嘴就没有把门儿的了，即将前后事逐一道出，还说：“崔季珪诚书生也，不堪与谋！”


    
朋友劝他慎言，便即告辞而出，急命御者：“往是领军府上去！”


    
这个朋友不是旁人，正乃陈泰陈机伯，夤夜求见是复，将何晏所言合盘托出，说这家伙疯了，竟想隔绝太皇太后与公主，不过崔琰倒是不傻，没听他的。


    
是复跺足道：“惜哉，若彼肯听，吾事协矣！”


    
是复这些天一直以照顾老爹为名，躲在府里不见人，其实党羽四下串联，早就给崔琰他们挖就了一个深深的陷阱。想当日他与桓范密议，说我有一计，或许可以一举斗垮老爹的政敌——“家父曾语我一寓言，云某国主幼，辅政大臣二，其一老而多智，其一少而跋扈。少者欲夺老者之权，老者不与相争，归宅安养。少者乃以为老者不足虑，即用私人、乱旧政，至朝野侧目。老者知时至矣，势成矣，始一振臂而四方景从，即害少者……”


    
其实这正是是勋跟他说的，在原本历史上，司马懿是如何一举斗倒了曹爽。是复就问桓范，你觉得咱们趁着我爹病危，也照此而行，可不可能成功？


    
桓范沉吟道：“此非郑庄放纵叔段，而使其多行不义必自毙之谋耶？”你这主意貌似不错，可惜时机选择得不对——“主公病重，或将不久于世也，则崔季珪必不肯妄动，以待主公不讳。而即其妄动，变政之举，牵涉繁多，安可一二日间即使天下汹汹者乎？若主公复起，其势自却，何得多行不义？若真不讳，彼乃无忌，公子尚不可制也。”


    
崔琰现在肯定梗着脖子等是勋去世的消息呢，是勋一日不死，我估计他一日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你怎么能让他很快就成为众矢之的？


    
是复摇头道：“天命……吾意天必不使大人即此而故也。至于使崔琰利令智昏，肆意妄行，吾亦有计……”


    
是复的计划主要分为两手：其一，到处散布谣言，说有人觉得是氏之政有悖儒经，重末业而轻国本，必然不能长久，期盼贤者出来拯危救难；其二，找人去煽动崔琰的党羽，促使他提前变更旧政。


    
所谓“崔琰的党羽”，是复瞄上了何晏。何平叔自视甚高，但骄横跋扈，并且其实肚子里只有墨水，文采斐然而智计欠缺，是勋很早以前就跟儿子说过：“勿与平叔来往，虚浮空谈之辈也。”


    
崇尚清谈的玄学，在原本历史上肇端在三国时期，第一轮代表人物就是何晏、夏侯玄、王弼等人。何晏曾经党同曹爽，甚至献计迁郭太后于永安宫，隔绝内外，使曹爽可以挟持小皇帝，肆无忌惮地操弄权柄。后来曹爽为司马懿所囚，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曰：“宣王（司马懿）使晏与治爽等狱。晏穷治党与，冀以获宥。宣王曰：‘凡有八族。’晏疏丁（谧）、邓（飏）等七姓。宣王曰：‘未也。’晏穷急，乃曰：‘岂谓晏乎？’宣王曰：‘是也。’乃收晏。”


    
也就是说，司马懿假惺惺地还让何晏参与审理曹爽及其党羽，说一共有八个家族必须穷究狠治。何晏还想转做污点证人，就把丁谧、邓飏等老朋友全都给出卖了，但只算出七家。司马懿说你这数不够啊，何晏彷徨无措，最终反问：“您说的难道是我吗？”司马懿点头，没错，就此下令逮捕何晏。


    
怀想“岂谓晏乎”的嘴脸，够多卑劣且猥琐啊！


    
崔琰本身不过一介书生而已，甚至可以说是腐儒，杨修比他略微好点儿，但也有限，基于领袖人物都是这副德性，他们的党羽自然水平高不到哪儿去。就好比原本历史上曹爽之党，除了一个桓范，包括何晏、丁谧、邓飏、毕轨等辈，就全都是奸诈小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而且智商还很有限。当然啦，崔琰论人品，与曹爽不可同日而语，所以他手下还是有几位君子的，但何晏绝对不在其列。若论智术，何平叔更是彻底拉低平均线的那位。


    
所以是复瞄准了何晏，但是找谁去煽动何晏才好呢？想来想去，他偷偷出门，去找到了陈泰。陈机伯年纪虽轻，智商和情商却都很高——在原本历史上，他出将入相，最后还敢抚着高贵乡公的尸体痛哭，要求惩办凶手，司马昭也没敢拿他怎么样，即此可见一斑——所以是复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就说：“崔季珪等明欲乱政也，或可得逞于一时，然触群怒，一袁盎进言，则戮晁错于东市，卿信之否？”


    
这会儿崔琰其实还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但仅仅他制定了新的等级制度，就够使人侧目的啦。崔琰光看到豪门显宦普遍瞧不起单家寒门，希望能够在吃穿用度等表面威仪上跟下等人拉开差距，但他瞧不见的是，是勋此前大力发展工商业，已经把很多大家族都拉上了贼船，商贾的地位无形中获得了极大提升。结果崔琰新制的等级制度区分君、臣、官、民还则罢了，竟然把商贾也单列出来，并且仅仅高于贱役，甚至低于庶民。是啊，商人们本身没啥政治能量，然而豪商背后都有功臣和世家为依靠，崔琰此般作为，无异于前揖其主，而后伤其犬，真能够得到士大夫阶层的普遍欢迎吗？


    
陈机伯冷眼旁观，对此看得分明，所以是复问他，说崔琰肯定会倒霉的，你信不信？陈泰当即颔首。是复随即又说了：“闻卿父亦崔季珪所荐，始得复列卿相之位，然否？则季珪若败，诚恐祸及令尊也。”


    
陈泰摇摇头，说崔琰怎么能跟我爹比啊，那就是一个倖进小人而已，我爹可是先帝时便为亲信，长久主持吏部工作，资格比崔琰老多啦。是复冷笑道：“灌夫触武安，而魏其死，其谁能料之？”


    
魏其侯窦婴曾为汉相，灌夫是他的门客，窦婴致仕后，武安侯田蚡继其相位，灌夫向来瞧不起田蚡，某次借酒撒疯，故意顶撞，结果被田蚡逮捕下狱。窦婴为了救灌夫，导致跟田蚡起了冲突，两人一直争到汉武帝面前——结果是窦婴、灌夫，先后弃市。


    
是复的意思，你以为小苍蝇揪不出大老虎吗？以为你爹资格老，就肯定不会受崔琰的连累？这种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吧！


    
陈泰沉吟良久，乃问：“阿兄欲泰如何办耶？”

第三十四章、疏不间亲


    
陈泰陈玄伯少年即冠，如今还是个半大孩子，但名士风采已然尽显。此前曹操贬谪陈群，陈泰时在太学读书，所以没跟着老爹离京，并且开始到处钻营，想要逮机会使老爹重返朝堂。以他的身份和年龄，跟那些宿老重臣当然搭不上话，那就只好去奉迎中级官吏和小一辈啦——其与是复相交，肇端于此。


    
不仅仅交好是复，陈泰还与诸曹夏侯的第二代，以及贾诩之子贾穆、钟繇之子钟毓、荀彧之子荀恽、侄荀闳等人套上了近乎。因为是勋“慧眼识才”，认定这孩子必为国家栋梁，命是复加意笼络，谈过几次后，是复也不装了，竟将很多私密事亦以告之。陈泰当时吓了一大跳，心说人都道是无咎一纨绔耳，才具不如其父多矣，谁想到全是假象——彼待我至诚，我若不献以心，必为其所害也！惊悚无奈之下，就此扭扭捏捏地上了是复的贼船。


    
是复甚至还在陈府中多次与卢洪密会，全都不避陈泰。主要原因，就在于陈泰年纪轻，不大为人所注意，但他颇有内秀，交际圈很广，可为己所用也。


    
所以谋划给崔琰等人挖坑以后，是复就特意去找到陈泰，威胁说，你爹将来很可能受崔季珪的连累，你必须未雨绸缪才是啊。陈泰沉吟良久，最终问道：“阿兄欲泰如何办耶？”想让我做些什么，你明说吧。


    
是复淡淡一笑：“何平叔已入秘书矣，闻与玄伯莫逆，然否？”陈泰赶紧分辩：“为昔平叔受先帝宝爱，欲其进言，使家父复归，乃曲与委蛇耳，何言莫逆？”其实我跟他真没什么交情。


    
是复一撇嘴：“曩者卿欲用平叔，乃与相交，今不用而舍，此岂朋友之道耶？”过去觉得用得着，你就跟他打交道，如今觉得用不上了，就不理人家，玄伯啊，你这样做可不好啊——“盍往访之？”


    
是复要陈泰再次接近何晏，假装为其谋划，劝说何晏向崔琰进言，更变旧政。这就是他的大致计划，一则散布谣言，造成士大夫普遍不满旧政的假象，二则通过陈泰去游说何晏，给崔琰支昏招。其实相关“天下人苦其政久矣，今秘书既得用事，若不能拨乱反正，逮诸葛孔明等列位宰相，恐事难成”之类的谏言，以及其后四条新政的草拟，几乎全出陈泰的挑唆——何平叔又哪有此等心计和才能？


    
甚至对于计划的详细步骤，为了保密考虑，是复全都没有插手，他深信陈泰只要脑洞全开，必能建此奇功。


    
所以今天陈泰匆匆来找是复，是复还略略有些埋怨，心说这计划才刚开始啊，你有必要来向我汇报吗？陈泰告之何晏献计，隔绝山阳公主和太皇太后卞氏，可惜崔琰没听他的。是复不禁跺足道：“若彼肯听，吾事协矣！”


    
陈泰说哥哥你错了——“若崔季珪果听何平叔，兄其危矣！”


    
首先声明，这主意不是我给何晏出的，是他自己开的脑洞。你乍一琢磨，此举甚为不智，形同政变，又无法维持太长的时间，一旦太皇太后醒悟过来，必然震怒，下令深究，崔琰他们就是一个死字。然而若真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只须隔绝数日，就可以先剥夺你的中领军之位——“兄因乃父病，不视事久矣，若诏夺兵，中书亦无以驳也。”


    
不光光是你啊，夏侯柱国也病着哪，其子夏侯充为了侍奉老爹，同样三天两头请事假。我要是崔琰，就先隔绝太皇太后，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夺取你们二人的兵权，随即利用手中的兵力直接发动政变，囚禁柱国、辅国、太宰等，并取你首级，到那时候，变政还不是想怎么变就怎么变吗？


    
是复闻言，悚然而惊，可是细细一想，却又笑了：“玄伯特诓我耳……”首先来说，皇帝未必会不顾朝局动荡，也不担心政移权臣，而由着崔琰他们胡作非为；其次，崔季珪必须明确他如今最大的敌手是我，才可能被迫铤而走险哪——我自认为伪装得还不错吧。如今我爹病重，看看不起，我又是个纨绔子弟，他有必要冒险发动政变吗？


    
但是陈泰提醒是复：“人心不可测也。天子之欲，孰知之耶？崔季珪虽愚，杨德祖却智。兄之计欲成，为令公尚在也，若真不讳，其谁可制之？”


    
你如今搞的这一切，都是狐假虎威，而一旦你爹真挂了，此前种种谋划，都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没人再能领袖外朝啦。你爹一日不死，外朝诸臣便尚有一线期盼，还能谨守最后的阵地，但凡是令公不在了，必然人心离散，甚至彻底的分崩离析，任由崔琰他们胡作妄为。


    
你说吧，除了你爹，还有谁能镇得住场子？诸曹夏侯都是武夫，太宰曹德就是个老透明，贾文和闭门自守，刘子扬为故汉苗裔，他要避嫌，钟元常是合格的官僚，却不懂政治斗争……是家的大旗，靠阿兄你，或者诸葛孔明、司马仲达，如今还都扛不起来啊。


    
所以我劝你，要不然就暂收野心，韬光养晦，等将来自己的实力足够与崔琰他们相拮抗了再动手；要不然就赶紧发动，别再拖了，时间拖长了谁都料不准会出什么妖蛾子。况且——“若彼徐徐变政，或可忍也，今兄促其急变，国家必乱。此岂令公之所望者耶？”


    
是复一摊双手，说那怎么办，计划已经发动了，我不可能半途收手。而至于立刻动手——“其政初颁，尚未触众怒也，如何可成？”


    
陈泰说哥哥你不是玩弄人心的老手嘛，此前到处散布谣言，你这能量之大连我都吓了一大跳，既有此等法宝在手，你还怕崔琰不犯众怒吗？


    
二人商议许久，陈泰这才辞去，返回家中。陈群洗漱已毕，正待安卧，听说儿子回来了，就命人把陈泰唤来，好生教训——这大晚上的，你不在家里读书，究竟跑哪儿野去了？


    
陈泰跪在父亲面前，恭敬地回答道：“昏时何平叔召饮……”


    
陈群说我正想提这事儿，你最近貌似跟何晏走得挺近哪——“浮滑小人耳，慎勿与其往来。”


    
陈泰说：“平叔见为秘书，为崔季珪引为心腹，而季珪得上宠，实掌政事也，儿故与之交，为固吾陈氏耳。”


    
陈群闻言，不禁长叹一声：“季珪欲变是氏之政，而吾不识其何仓促若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为不敢挠，恐其糜也，政既成而急变之，民必惶恐，国必乱矣……”


    
陈泰趁机膝行两步，靠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陈群，说老爹你觉得最近秘书省出台的那几条新政如何？你本人究竟站在哪一边？


    
陈群说：“农为本，商为末，重本而轻末，宜矣。然其轻也，非废罢也……”我本人是不赞成是勋过于重视工商业的政策，但必须承认，工商业给朝廷带来了不少的额外收入，也使得豪门大族一定程度上转移了投资方向，使土地兼并的势头减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重申以农为本，大加鼓励耕织，而不是简单地靠抑压工商来凸显农业——“昔桑弘羊为汉武课商重赋，中人之家，大抵皆破，此非安民之道也。”


    
而且是勋昔日之言颇有道理，他说：“国重农而固，重商而富，不可偏废。”商贾不事耕织，倒买倒卖而已，确实应当课以重税，但什么事情都不能做过头，税太重了，几无利润，必然导致流通萎缩，甚至良贾消亡，私商横行，对于国家的安定是绝无好处的。话再说得绝对一点儿，哪怕你真想彻底除灭私人工商业，只保留官匠、官商，那也得一步步来，不可能一蹴而就。


    
再说了，如今豪商背后都有功臣甚至世家背景，阻力如此之大，今天有曹洪闹事，明天还不知道谁会跳出来呢，国家初定，哪儿禁得起这么折腾啊。话说他崔季珪倒是两袖清风，我陈家昔日受是勋蛊惑，也占了两处矿藏，如今被迫要都吐出来啊……想想还真肉痛。


    
至于解除郑学的官学地位，那简直就不可理喻，崔琰常说是勋是郑门的叛徒，我看他此举才是真正叛逆！我也知道如今郑学已经被是勋修篡得面目全非啦，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以古文，以郑康成之说为其基础的，国家只有统一了思想，才能牢固民心。后汉时古文盛行，但建安朝以前，朝廷仍然固执地维护今文的官学地位，为的就是避免引发思想的混乱、朝局的动荡。你要是有本事再哄抬一门“崔学”出来，我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如今竟允许百家争鸣，这不是损人不利己，故意捣乱吗？


    
此外，崔琰还想朝我的御史台伸手，真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崔季珪的很多政治理念跟为父颇为合拍，但他的手段却是我绝对无法认同的啊。


    
拉拉杂杂一大套，陈群情绪一上来，干脆把自己这些天的烦闷向儿子彻底倾吐。陈泰越听越是窃喜，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老爹：“儿常思晁错之所以败也，所谓‘术不可不慎哉’，有治国之理，而无治国之术，藩可徐削，而必迫之反，则终身死，必矣——崔季珪将蹈其覆辙耶？”


    
陈群轻轻一摇头：“晁错之死，为疏不间亲，欲割裂天家骨肉，非独无术……”


    
陈泰突然间插了一句话：“则今崔季珪亦欲以疏间亲，则其必死耶？”

第三十五章、鲁难未已


    
羽林将军，都督平、鲜二州兵马，并暂摄州事曹休率领亲信部曲，一路向东北方向疾驰，可是才刚抵达冀州魏郡，还没到邺县呢，便得急使传信，邓艾、石苞等已然攻克了丸都山城，高句丽王位宫抛妻弃子，独骑东渡马訾水而遁。


    
好在信使赶往洛阳报捷，必沿驿路而行，正好被曹休撞见。于是曹文烈老实不客气地亲写上奏，而把邓、石之报附在其后，自命部曲返京奏捷——即便你还没有得着消息，终究诏命已下，我是东征的总指挥官，按道理这奏报得我来上。


    
其部曲原路折返，匆匆回归洛阳，可是进城之后，就觉得气氛不对——我们离开洛阳也还未足十日啊，怎么到处都有士人驻足议论，而且个个面带不忿之色呢？尤其在经过太学的时候，竟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执戟而立——这是怎么了？是领导来视察，还是太学里发生命案了？


    
其实事情的缘由，还要从数日前说起，也不知道怎么一来，都内谣言纷起，搞得是人心惶惶。谣言的矛头无一例外都指向崔琰崔季珪，说他向天子进言，欲图全方位改政——此前那几条都只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更激进的还在后面哪。


    
首先，重提此前在群相会商时没被通过的相关学术方面的新政，而且变本加厉：不仅仅结束郑学的官学地位，还要将其彻底赶出太学，大家从此改念宋忠和綦母闿的《五经章句》；不仅仅清退学习成绩不佳或者出身商贾、工匠之家的太学生，凡三代内无千石长吏者，无论师生，都要一概逐出。


    
其次，恢复汉政，收尚书归内廷，废罢商部，合户、度、虞三部，不设尚书令、仆射等，各部直承帝命。


    
第三，停罢科举，以中正为基础，恢复荐举制度，此前因科举入仕，而无中正官中中以上品评者，一概沙汰。


    
其实这三条都极匪夷所思，那已经不是大逆不道的问题啦，简直是自掘坟墓，略微懂点儿政治的都不会相信。问题世间本多愚氓，哄传之下，理智的声音反倒被逐渐掩盖——或许我听说和传播的不是全部真相，而有所夸大吧，但察崔季珪此前的施政方向，他肯定会想这么干，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尤其还有最可怕的一条，说因为太皇太后下诏赦免辅国曹洪，崔琰羞恼之下，乃密奏天子，使隔绝太皇太后与外界的联系。天子不听，崔琰再献策，使如汉制，另建长乐宫以居太皇太后——这长乐宫的地点么，就设在城东门外的洛水岸边，择一风景秀丽处奠基吧。


    
这根本有违孝道，太学生们当场就怒了。本来他们就已经为改教纲、逐师生等谣言搞得人心惶惶，于是就抓住这条罪状，联名上疏，直斥崔琰为奸邪，妄图离间皇家骨肉，请求将其逮捕下狱，严加审讯。


    
奏上中书，郑浑等以示崔琰，崔季珪当场就蹿了——我靠泼脏水你也要有个限度吧——“此必小人妄造流言，非诽谤吾，实诽谤朝廷，诋毁天子也！必须彻查。”乃请御史遣吏入太学，查禁谣言的源头，然而桓阶、陈群都顶着不肯办。何晏即请崔琰上奏天子，以帝命使秘书遣员案查。


    
就这么着，何平叔接下重任，大摇大摆地就进了太学。此人本就倨傲，眼高于顶，根本不肯好好讲话，结果一言不合，被太学生们鼓噪起来，石子、棍棒相交，打得他唇裂齿豁，满头是包，被迫落荒而逃。可怜何平叔，时以容貌俊美、肤色白皙著称，人皆誉为“傅粉何郎”——脸白得就跟擦了粉似的——这一来彻底变成了猪头三。


    
何晏逃归内廷，去向曹髦哭诉，曹髦亦颇为恼怒，即命禁军包围太学，暂不许学生外出，以期事态逐渐平息——终究是国家最高学府，又多显宦子弟，不好直接冲进去抓人，曹髦这点儿政治敏感性还是有的。同时命博士许慈、任嘏等安抚太学生，逐步清退造谣、传谣者。


    
经此风波，都中士人尽皆侧目，谣言不但未能止息，反倒越传越邪乎，甚至连天子、太皇太后皆为崔琰幽禁的离奇说法都莫名其妙出现了。众人皆谓：“若是令公疾瘳复起，必能制之也，若有不讳，国家危矣！”


    
——这正是陈泰向是复所言：你不是很擅长散布谣言吗？你能用谣言促使崔琰加快变政的速度，那么为啥不干脆利用谣言，直接把他搞臭呢？何必兜那么大圈子，脱裤子放屁。


    
然则众人所寄望的是令公却又如何？是勋这些天仍然躺在榻上，距离死亡只有一线，前来探视的官僚是络绎不绝。不过是复都关照他们，说我爹病势沉重，你们就别跟他提朝中的懊糟事儿啦，一旦刺激到他，给直接活活气死了可怎么好。故此众官只是榻前垂泪而已，也不知道是在哀伤是勋之病，还是在担心朝内的乱局。


    
可是这一日前来探视之人，却让是复大吃一惊——此人非他，正乃故汉太尉、杨修之父杨彪杨文先是也。杨彪本年都已经七十六岁高龄了，而且长年罹患腿疾，是被仆役直接从马车上抬下来的，随即舆入内室。是复不敢怠慢，赶紧命人取三张枰来，摞在一起，使杨彪高踞——无论年龄还是名望，都不可能让杨老头子坐在地上，仰头跟自家老爹说话吧。


    
见了面寒暄几句，是勋精神不济，只是大喘气，还跟杨彪说：“吾年止公半耳，公尚康健，吾却将逝……天也，命乎！”杨彪抓着是勋一只手，说你别颓丧，安心休养，一定能有痊愈的一天。随即左右瞟瞟，说：“吾欲独与令公言，请却左右。”


    
是复出门之后，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杨老头究竟想跟老爹说些什么，他可别把朝中之事合盘托出，把老爹给气着呀——虽说老头儿退休也好多年了，终究其子杨修见为门下监，老头子不可能真的闭塞视听，啥都不管吧。可是他究竟打算跟自家老爹说些什么呢？左思右想，不得要领。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杨彪便唤人来抬，告辞而去。是复一直把老头儿送到大门口，亲眼瞧着他上了马车，这才折返，随即就接到了父亲的传唤。是复拱手进入是勋的寝室，是勋命其先关上门，然后靠拢榻前，他盯着儿子的面孔，一字一顿地问道：“汝知文先来，为何事耶？”


    
是复老实说我不知道，也想不出来。是勋撇一撇嘴角，喘着粗气说道：“文先谓吾：‘恨无日磾先见之明，恐罹老来丧子之痛。’”


    
这里的“日磾”是指金日磾，其长子为汉武帝的“弄儿”（类似于娈童），因为言行不谨，日磾虑生后患，遂亲手将其杀死。杨彪的意思，我痛恨自己没有金日磾的先见之明啊，就怕将来儿子会招来祸患，老了老了，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所指的自家儿子，当然是说杨修杨德祖啦。在原本历史上，曹操杀死杨修以后，有次遇见杨彪，问他：“公何瘦之甚？”杨彪回答说：“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我是想儿子想的啊。可是如今儿子还没有死，他就先跑来跟是勋求情来了。


    
是复脱口而出：“不想此老乃有此智。”是勋冷哼一声：“汝以为杨德祖为瞽者耶？”你以为杨修就是傻瓜蛋啊，他与崔琰不同，曹操时代便居于中枢，政治风波见得多了，还能看不清楚如今的形势？随即用尚且能动的右手轻轻一拍榻沿：“汝竟瞒我，做得好事！”


    
是复如今对老爹的敬畏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我靠他有日后两千年的智慧，当世谁可比拟？故此听闻此语，赶紧把腰板一挺，从坐姿改成了跪姿，随即躬身致歉说，爹我不是真想瞒你什么，是怕你恼怒或者担心，使得病势沉重……就此把近日的谋划合盘托出。


    
是勋拍着榻沿骂他：“此非崔琰乱国，实汝乱国也！”是复赶紧辩解，说我要是不这么干，不趁着您还在的时候赶紧把崔琰干掉，就怕将来一旦您离开人世……不，即便您病好之后，也都很难再制约得住他啦。况且——“阿爹为政，人皆得利，然得之未足为宝，失之始知其贵也……”那些因为您的政策而获得利益的家伙们，其实未必真感您的恩德，他们还会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要给他们造成心理上的危机，让他们觉得所捧的金饭碗有可能失去，从此以后，才会死心塌地地沿着您的政策方针朝前走哪。


    
是勋冷笑道：“汝以为吾将死耶？”是复赶紧说儿子不敢——其实他曾经觉得既然天命在老爹，老爹肯定不会这就挂掉，然而这都一个多月了，是勋别说痊愈，连半个身子都一直麻痹，每天还得自己帮着翻身、擦拭……他不禁就此产生了新的想法：难道说，天命未必在爹，其实在我？


    
是勋倒没想到儿子的心思竟然如此不堪，只是长叹一声：“汝今欲如何做耶？”是复说我打算让公主入宫，利用外间的谣言再去游说太皇太后，请她老人家下诏，除去崔琰和杨修。是勋阖上双眼，考虑了好一会儿，突然间一梗脖子，一挺腰，直接就从榻上坐起来了。


    
是复吓得脑袋朝后一仰，差点儿摔倒在地——我靠奇迹啊，老爹竟然能动了！就见是勋右手伸入左袖，掏出两张纸来递给是复，说：“毋使公主往说，寄望太宰可也。”


    
是复接过两张纸来一瞧，但见都是诏书的草稿，密密麻麻、涂涂抹抹地写满了字。是勋叫他翻过来瞧，只见两张字纸的背面各写了一行潦草的小字：“庆父虽病，鲁难未已。”“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是勋关照儿子：“兵久顿必挠，政久乱必废。可矣，可矣。”

第三十六章、吾为周文（大结局）


    
翌晨宰相会商中书，主要内容当然还是相关都内的谣言，崔琰希望御史台能够把这事儿给抓起来，桓阶和陈群却直摇头。陈群说了：“见怪不怪，其怪自坏，若强导其源，恐人心更乱耳。”


    
崔琰心说你跟是勋向来政见相左，结果对于他的话（见怪不怪，其怪自坏）倒记得挺熟啊，还拿来就用……正待再劝，忽听门上禀报：“令公至矣。”


    
众人闻言都不禁惊骇——我靠是勋起来了，还能来办公？啥时候的事情，我怎么没听说啊？面面相觑，都忘了该当起身迎接。


    
随即便见是复搀着是勋，排闼直入，即于主位上坐下。众人一瞧是宏辅，整个儿人都瘦了一大圈，面色蜡黄如纸，手脚微微战抖，倒果然是大病初愈之相。于是皆来贺喜，钟繇就问了：“宏辅何日得瘳耶？”


    
是勋朝钟元常拱拱手，沉声答道：“吾本不起，昨夜梦会先帝。先帝云：‘曩者宏辅在蜀，故不得列位辅政也，岂因此而怪朕耶？吾孙冲昧，遂为小人所惑，卿若不救，望之谁耶？且归，且归。’吾泣而省，遂可动矣。”


    
崔琰心说你装神弄鬼地说的什么瞎话，先帝还能托梦给你，把你的病给治好喽？谁信啊！当即冷笑道：“未识梦中所闻‘小人’者，谁耶？”


    
是勋转过头去，朝崔琰微微一笑，笑意中似乎蕴含着无穷深意，不禁使崔季珪毛骨悚然。随即是勋就从袖内抽出一卷纸来，朝案上一掷：“太皇太后诏下，崔琰擅变先帝之政，惑主乱国，着即捕拿。”


    
他的话音并不响亮，但是促发雷霆之变，崔琰当场就傻了，还想分辩什么，早被是复喝令卫士拿下，直投御史狱中。其余各相虽然也都惊愕，但看是勋突然活蹦乱跳地出现了，也都多少有点儿心理准备，皆不甚怪——桓阶、郑浑等不禁精神大振，钟繇、陈群却相视轻叹，鲍勋茫然无措，杨修垂着头，浑身战抖。


    
随即是勋就转向杨修：“欲使德祖审断此案，可否？”


    
杨修闻言大喜，赶紧拱手：“敢不从命。”


    
是勋淡淡一笑：“及其党羽，凡有五族。”杨修大惊，双眼瞪得象铜铃一般大……所谓曹操托梦，当然是扯淡，是勋这回的病来得莫名其妙，就连张仲景也未能寻出病根儿来，只能日夕用针、药调理。其实是勋的身体机能是在逐渐恢复中的，但因为心情实在沮丧——他觉得自己快死啦，而且政亡人息，一切努力都将泡汤——在心理作用影响下，连续半个多月都基本上处于半瘫痪状态。


    
是复不欲诸吏将朝中事禀报是勋，恐怕老爹受不了刺激，直接就翻白眼儿了，但是勋本能地瞧出来有点儿不对……这孩子心里一定存着事儿呢，他曾经瞒了我那么多年，在老爹面前都装傻充愣，如今我已经有了免疫力啦，要还瞧不出来，干脆直接闭眼得了。于是某晚即密召桓范来问，桓元则不敢隐瞒，把朝中局势和是复的谋划逐一道出。


    
是勋当场就惊了——我靠儿子真想学司马懿！不对，“司马懿”如今还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呢，他没有父亲的遗产，就敢愣充司马师、司马昭。这混蛋再继续这么搞下去，国家非大乱不可啊，倒时候不管谁输谁赢，靠曹德、钟繇等辈全都制不住。我一心避免“五胡乱华”的危局出现，就算现在咽气，崔琰掌权，只要国家平稳发展，起码能将灾祸延后，这要是由得儿子瞎搞，说不定还会提前！


    
什么天命，竟然煽忽起了那小兔崽子如此大的野心！不行，老子还不能死！


    
求生的欲望一强烈，竟然全身都能动弹了，便待召唤是复来训斥。但是桓范劝他，说公子此计虽然混乱朝纲，只要主公你不死，必能重新稳定，而且正好趁机采摘果实，又何必急于一时呢？是勋沉吟良久，干脆——我继续装病得了，看那小家伙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一直等到是复发动在即，是勋才终于不再装了，抽出两页纸来给是复瞧，一张纸上写的是“庆父虽病，鲁难未已”，一张纸上写的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既然是勋清醒了，自可寻找各种机会暂时支开儿子，而与旁人密议，其中就包括了他的老朋友董昭董公仁。是勋请董昭重为冯妇，再帮忙写几封假信，模仿崔琰的笔迹，把他妄图离间天家骨肉的罪名给坐实喽。董公仁也鬼，对是勋说：“崔季珪亦非庸才也，即实有心，安肯作书？”


    
于是最终只写了十六个字，假装是崔琰愤懑之下，随手写来撒气的，结果被咱们给捡着了。“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出于《左传》，改“不死”为“虽病”，明摆着怨恨是勋嘛。至于“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语出《尚书·牧誓》，意思是母鸡打鸣，预示家族破败——此为怨怼卞氏无疑也。


    
是勋拿出这两张纸来，安排是复去暗中串联：官僚方面有董昭，功臣方面有夏侯惇、夏侯充父子，国戚方面通过曹安民去游说曹德，经学家方面自然是郗虑。原本希望曹德入宫去游说卞氏的，但曹去疾只是摇头，不肯参与，因此最终求到了郗虑头上。


    
郗鸿豫恨崔琰切齿，当即勇挑重担，一大早地报名求见，往谒卞氏，拿出群臣联署的书信，请求卞氏下诏惩处崔琰。卞氏一开始还犹豫，说我不应当插手国事啊，你可以直接把这联名信递给皇帝嘛。但随即郗虑取出那两张伪造的信纸来，卞氏当场就怒了：“竖儒焉敢骂吾！”


    
无论是复暗中串联，还是郗虑往谒卞氏，都没提是勋大病初愈之事，只是说令公尚在，威名可用，此刻若不动手，倘若是勋真死了，便恐无人可制崔琰也。于是卞氏便在郗虑拟好的诏书上用印，下令逮捕崔琰。


    
曹髦尚未亲政，则卞氏作为太皇太后，亦可代表王权。想当年霍光废昌邑、立宣帝，就是请的皇太后上官氏之旨——皇帝都能废，而况崔琰乎？


    
郗虑出得宫门，即将诏书急送是勋，是家父子乃得一举而擒下崔琰。随即是勋命杨修审理此案，但“凡有五族”，杨修心中略一筹算，不禁大惊失色。


    
要说杨德祖本来多智，后来被贬地方，经此挫折，傲气消磨，政治敏感性倒提升了不少，早就觉得最近的风声不大对，恐怕功臣集团要对崔琰动手。他与崔琰共掌内廷，在变更旧政方面仰承曹髦之意，勉强也可以算是崔琰同党，这要万一老崔倒台，自己必受牵累啊。于是哀恳其父杨彪前去探望是勋，苦苦求情。是勋当时是答应饶他一条小命的，可如今开口便要惩治五族——崔琰用事后，自然会拥上来一群捧臭脚的，若论党羽，数量也实在不少，比方说申宗、曲文，郝旭、孙琳、文履等人。但大多是年轻士人，并无深厚根基，若论地位、出身较高而能够称为“族”的，除去崔琰本人，其实只有三个：一是何晏，二是被崔琰荐为虞部尚书的程秉，三是曹操同乡好友丁斐丁文侯，生性贪婪。其数止四，若欲得五——除非杨修把自己也算上啊。


    
其实是勋是想起了何晏之事，特意戏弄杨修而已，眼瞧着杨德祖脸色大变，这才一挑双眉：“德祖若为御史，则是四耳。”你要是肯脱离内廷，交卸门下监之职，转任御史，那我就暂且放过你。杨修赶紧拜倒稽首：“但从公命。”


    
随即是勋环顾群僚，又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来，先递给钟繇：“吾新拟制，卿等共议。”


    
这是他写好的一道制书，主要内容包括如下几条：一，把崔琰等人所制定的相关身份等级制度，以及工商业政策，一概废除，恢复原制。


    
二，改任孙资为秘书监，贾逵为门下监，同时将侍从之臣从内廷的门下转移到外朝的中书。


    
三，升诸葛亮为兵部尚书；司马懿为司隶校尉；罢免程秉，以张既为虞部尚书。


    
四，天子成年并且亲政之前，不得再参与宰辅会商。


    
钟繇等人瞧了，不禁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是勋此番复出，必有功臣集团在后撑腰，而且如今禁军就掌握在其子是复与夏侯惇之子夏侯充手中，这会儿要跟是勋对着干，那是相当不明智的。陈群早已通过儿子陈泰，得到了是家父子的谅解，但他还是得说一句：“吾等无异议，但恐天子不允。”你把朝廷班子大换血也就罢了，竟然还插手内廷的人事安排，曹髦能够答应吗？


    
是勋冷冷一笑：“天子尚幼，国家事，何得不允？”他都没亲政呢，所谓君主对中书政令的批驳权，对内廷诸监的任免权，那就是一句空话。随即把腰杆一挺：“吾将自往，上奏天子。”


    
崔琰被擒之事，消息传得很快，等是勋气喘吁吁进入内廷的时候，曹髦已经全都知道了，不禁面色惨白，跌坐无语。是勋报名而入，颤颤巍巍拜倒案前，曹髦木然地一抬手：“令公请起。”然后实在忍不住，开口就问：“令公之病，实久瘳耶？”其实你早就好了，是特意跟家装病呢吧。


    
是勋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天子聪慧。”


    
曹髦苦笑道：“朕若聪慧，何得为令公所戏？”


    
是勋摇头：“非臣敢戏天子，实崔琰蔽君圣听也。乃知人心未必同之于古，汉政未必适用于今，臣上法天，下应人，造作制度，先帝尚且首肯，何陛下听一人之言，而欲违众耶？天子者，所以育养万民，非万民供奉天子也，得民则昌，逆民则亡——陛下尚在冲龄，所学不蕃，反为聪慧所误矣。”


    
曹髦沉下脸来，直截了当地问他：“令公以朕为逆民者耶？将亡朕耶？”你是想学霍光废立天子吗？


    
是勋轻轻摇头：“光执国政，诸事皆白于光，乃可讽谏昌邑，谏之不从，虚之可也，乃擅废立，罹万世讥——臣不为此。”他霍光完全有能力独掌朝政，把刘贺当个傀儡嘛，何必一定要废掉呢？说着话，便将拟好的诏书呈上。


    
曹髦一目十行，读完诏书，面色变得愈发难看。随即他抬起头来，紧盯着是勋的表情，一字一顿地问道：“今令公非止霍光耳，一崔琰而使公百僚归心，即不废立，欲以朕为新安（新安公刘协）耶？”


    
是勋勉力提高声音：“臣从先帝，百战功成，所为天下安靖，岂敢想望非份耶？人君虽天下重，而孔孟之尊，又过于人君多矣！”你觉得当皇帝很了不起吗？我还真不把这个位子放在眼里！


    
当然这只是表面文章而已，其实是勋这时候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句话，一句他耳熟能详，但这一世始终没能亲耳听到过的话。呃，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我可以自己来说一遍吧——“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