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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联璧合
作者：泊烟
内容简介
 韦姌（rǎn）穿越到古老的神秘部族九黎，还一不小心点燃了能够看见未来的神技。 乱世之中，列国称霸。后汉以强兵压境迫使九黎同意联姻，将韦姌嫁给了后汉的天雄军指挥使萧铎。 萧铎十五岁从军，二十四岁拜将，战功赫赫。为人却凶残暴虐，冷酷无情，是世人公认的大魔王。 这场空有形式的联姻，她本打算全身而退，却不小心入得他的眼，从此被他捧在手心，插翅难逃。 *** 1.非爽文，女主的设定不是大杀四方，聪明绝顶的女强。不喜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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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技
暮秋之际，山里刚下了场不小的雨。九黎大寨的地上到处都是或深或浅的水滩，倒映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古寨苍松林立，石质的房屋沿着山势高低错落，云雾缭绕。
山顶庄严肃穆的巫神庙外头围着许多族民，众人议论纷纷。今夜，里头将举行一场特殊的抽签仪式。
九黎共有九个部族，每族一姓，由上古时代繁衍至今，避世而居。部族里头一直有个传说，每逢百年便会降世一位族人，拥有预知未来的神技。而今正值乱世，各国知道九黎的传说，都争相拉拢。大酋长韦堃（kun）为保九黎免受战火之祸，决定答应毗邻的后汉之请，选出一位巫女前往联姻。
此刻，爬满青苔的蚩尤石像面前，九名来自各部族的巫女围成一个弧形，身着祭祀的服饰，头戴面具，等待命运降临。
韦姌跪在最后一个，腿脚发麻，强忍着没动弹。她恍惚间闻到一股怪味，只觉得自己是紧张过了头，皱了皱鼻子，没有在意。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前方，韦堃祝祷完毕，将签筒递给了第一名巫女。那巫女在签筒中摸了阵，抓了一支签收进手里。
忽然，韦姌的眼前出现一个画面：自己手举最短的签条，成为了被选中的人。
她的身子猛地一震，身旁的妹妹韦妡（xin）小声道：“阿姐别怕，不一定是你。何况你是替嫱姐姐来的，到时候就算被选中了，我们便求阿爹让这抽签不作数。”
韦姌面上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这么庄严的仪式怎么可能说不作数便不作数？但事已至此，她是万不可能退缩的了。
韦堃最后将签筒举到韦姌面前，韦姌将仅剩的一支签紧紧地抓在手心里。心中暗自祈祷，刚才所见并不是真的。
此时，韦堃张开手高声道：“巫女们，将你们手中的签条举起来！让我们看看祖神选中了谁！”
九名巫女依言照做，她们手中的签条长短十分清楚。
“快看啊！最后那名巫女手里的签条最短！”
“咦，看那服饰好像是王氏的巫女，是王嫱么？”
“嫱儿可怜啊，身为孤女，打小身子就不好，现在还要千里迢迢嫁到后汉去。”
在众人的一片惋惜声中，韦堃将韦姌手中的签条拿起来查看，尾部有记号，的确是他所标记的那根短签，遂叹了口气道：“嫱儿，祖神选中了你。”
韦姌缓缓站起来，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阿爹，是我。”
韦堃见到她，猛地后退一步，面色发白：“夭夭，怎么是你？简直是胡闹！”
围观的族民们哗然，纷纷往前涌了些，议论不绝。王氏的巫女面具怎么会戴在韦姌的脸上？韦氏一族不是派韦妡前来抽签了吗？王嫱在哪儿？这祖神究竟是选了王嫱，还是选了韦姌？
韦堃皱着眉，朝左右喝道：“王嫱人呢？去把王嫱带过来！”
韦姌深呼吸了口气，上前道：“阿爹，不用去找嫱姐姐了，是女儿自愿顶替她的。一切后果由女儿承担。”
“你！”韦堃惊怒。不知人群中谁高声喊道：
“韦姌巫女既然被祖神选中，当为我九黎族献身！”
四下应和声不断。
“阿姐，怎么办……”韦妡抱着韦姌的手臂慌张地问道，嘴角却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旁边观礼的人群中，几名身穿汉人服饰的男子低声交谈。为首的男人双手抱胸，目光直直地投在韦堃身上。
韦堃别无选择，下令道：“来人啊，将韦姌给我关起来！”
……
巫神庙地下荒废的酒窖里，温度比地面还要低上几分。韦姌身上的衣裳单薄，抱着胳膊连打了两个很响的喷嚏。似有一只夜行的老鼠被她吓到，“吱吱”乱叫着逃开了。
韦姌无奈地笑了笑，手指在地上随意地涂画着。从来到这里，她不仅拥有了这身体的全部记忆，还看到过三次不可思议的画面。第一次是她在溪边浣衣时，看见了自己水中的倒映，眼前铺展开一个画面：一间宽敞的屋宇，陈设考究，里头有红纱帐，乌木床，正在轻轻晃动。一只芊芊玉手从红帐中伸出，然后另一只粗壮的男人手臂覆在那玉手上，十指紧扣。
画面到这里就消失了。她当时面红耳赤，只当是幻觉。
第二次，是两年前在山中遇见奄奄一息的公子均。他当时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衣貌蒙尘。韦姌本不愿多管闲事，忽然眼前又出现一名男子，身着锦袍，有若芝兰玉树。她便鬼使神差地救了那人性命，没想到他竟是后蜀国主最宠爱的小儿子孟灵均。因其才貌双绝，高情远致，世人习惯称之为公子均。
两年以来，这样的事情再也没有出现过。韦姌只当那些都是巧合。直至今夜之事再次证实了，她或许能够预见未来。
韦姌头疼地想，拥有这种能力实在算不得一桩好事。这是个尚且停留在“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时代。乱世之中，各国君主都需要神技来一统天下。可一旦乱世终结，神技就成了统治者的隐患。前朝那位同样出身于九黎的国师最后死于非命，便是最好的例子。况且韦姌这半吊子的神技，也不是她想施展就能施展的，一切都得凭天意。
韦姌再次叹了口气，在地上画了个大叉。这件事，她还是隐瞒不报比较好。
也不知道嫱姐姐现在如何了？下午她看见王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韦妡又在旁边撺掇，她脑子一热，便替王嫱去了巫神庙。但她并不后悔。王嫱生性胆小懦弱，从前听到萧铎的名字就瑟瑟发抖，如今要她去抽签嫁给萧铎，自然是吓出病了。她们有一同长大的情分，韦姌不能坐视不理。
况且后汉这次来者不善，说是求亲，更像是胁迫。后汉的使臣王汾表面上看只带了三十兵士上山，但九黎山脚下不知还驻扎着多少兵马。一个弄不好，九黎便会招来祸端。
后汉建国的时间不长，雄踞于黄河腹地，军事实力强大，连北方骁勇好战的契丹都不敢轻易南下。权臣萧毅更是个说一不二的铁血人物，民间甚至有歌谣传唱：汉有萧使相，不识刘君王。
萧铎虽然只是萧毅的养子，但萧毅一向对他视如己出，极为看重。萧铎娶妻，自然不会选一个病怏怏的新娘子。
韦姌正想着，酒窖顶上的石门忽然被打开了，有一个人从石阶上快步走下来，墙上的影子十分高大健壮。
待那人举着火把出现，韦姌轻轻叫了一声：“阿哥？”
黑暗中男人英俊的脸庞渐渐清晰，他将火把插入壁上，俯身抱住韦姌：“夭夭，叫你受苦了。”
“阿哥，我没事。”韦姌拍了拍他的背，“倒是叫你担心了。”
韦懋（m&#224;o）双手捧着韦姌的脸，她整个人美好得如同春日枝头新绽的一抹桃花，甚至连那灼灼其华的桃花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
这样的人，怎么能送去给萧铎糟蹋？韦懋忽然抓着韦姌的手说：“走，阿哥带你出去！”
“不，阿哥！你不能这么做！”韦姌弯着腰试图阻止韦懋拉她，没想到韦懋直接将她扛到了肩上。为了防止她挣扎乱叫，韦懋还特意将她击昏了。
“夭夭，暂时委屈你。”韦懋扛着韦姌大步往前走。
这时，石阶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几个九黎的大汉冲下来，带队的青年伸手阻拦道：“懋……大祭司，您不能把夭夭姐带走！”
“王燮（xi&#232;），你要拦我？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夭夭嫁到邺都去，嫁给那个姓萧的魔头？”韦懋皱着眉说道。
王燮双手紧握成拳，一时没有说话。他是王嫱的亲弟，与韦姌同年，只略小几个月，他们自小一同长大，感情甚笃。他知道那个萧铎，绝非良人。
萧铎时年二十四岁，任天雄军指挥使，领邺都留守之职。天雄军是后汉最强大的牙兵，战场上无往不胜。萧铎年纪轻轻便拜将，本事自然了得。
但去年，他的原配妻子被蜀人所掳，不幸身亡。他为了给妻子报仇，攻下了后蜀的盐灵二州，还下令将俘虏的数千蜀兵在天水城外全部坑杀，过程骇人听闻。之后，萧铎还将战俘中的数十名蜀人少女赏给部下们玩弄，那夜军营里惨叫声不断，宛如地狱。第二日那些少女们不堪其辱，纷纷自尽，尸首在营前累成小山。
王燮无法想象若是韦姌嫁过去，萧铎会如何对待她。后蜀和后汉已然结下不共戴天的仇怨，后蜀的公子均又那样喜欢韦姌……
思及此，他侧身让开：“大祭司带夭夭姐走吧。你们谁都不准拦着！”
韦懋拍了下王燮的肩膀：“谢了，兄弟。”然后就扛着韦姌走上了石阶。

第2章 逃跑
韦懋刚走出巫神庙，便看见韦堃沉着脸站在殿门外，身旁还站着韦妡。
“懋儿，你要做什么？”韦堃沉声问道。
韦懋不敢看韦堃，移开目光：“阿爹，我不能让夭夭嫁给萧铎。萧铎比她大那么多，又生性残暴。夭夭嫁给他，只怕是凶多吉少。”
韦堃闭了闭眼睛，声音沧桑：“夭夭擅自顶替嫱儿进了巫神庙，在众目睽睽之下抽中了签。懋儿，这都是天意。”
“可是……”
“没有可是！”韦堃拄着巫杖走过来，夜色中，他混沌的眼神似乎含着几分悲切，“听话，把夭夭送回去。”
韦懋急道：“阿爹，选别的巫女不行吗？只是要人联姻，何必非夭夭不可？何况那萧铎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做了多少残暴无道的事？夭夭跟着他，能好过吗？阿爹，您当真……舍得吗……”
韦堃不语，目光投向韦姌，心中百转千回。不久前，他收到后蜀的传书，说公子均马上要来九黎，此次必定是为了夭夭。所以，他宁愿让现在的妻子不快，也要叫韦妡去巫神殿抽签。哪知阴差阳错……当时汉使王汾就在场观礼，只怕此刻结果都已经传了出去。他纵然不舍，又能如何？
韦妡在旁边小声道：“阿哥，这又不是阿爹的意思，是阿姐自己去了巫神庙……”
“你给我闭嘴！我们家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吗！”韦懋吼了一声，韦妡连忙躲到韦堃的身后，委屈地说：“阿爹您看，在阿哥眼里我就是个外人。”
韦堃马上斥责韦懋：“懋儿，你怎么跟你阿妹说话的？”
“我只有夭夭一个妹妹。阿娘临终前要我好好照顾她，我绝不能食言！”韦懋坚决地说道，“哪怕拼着性命不要，我也要护她！”
听韦懋提起已故的妻子，韦堃只觉得心口一痛，要阻拦韦懋的决心忽然便动摇了。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萧铎，的确不是什么好的归宿。
韦妡抿着嘴角，心中对韦姌的厌恶几乎无法遏制。她跟韦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的阿娘邹氏是改嫁给韦堃的。所以韦姌貌美如天仙，而她则随了那早死的生父，相貌平平。韦妡小时候，曾经暗自希冀过韦懋能把她也当做亲妹妹一般看待。可惜在韦懋的眼里，她始终微如草芥，永远比不上韦姌贵如隋侯之珠。
“你们走吧！就当我今夜什么都没有看见。”韦堃忽然挥了下手，别过头去说道。
“阿爹您……”韦懋一愣，显然没有想到韦堃竟会放他们走。但他知道机会难得，再没有迟疑，鞠了个躬便离开了。韦妡眼睁睁看着他离去，着急道：“阿爹，阿姐就这么走了，我们怎么跟后汉的使臣交代啊？他们可不是好惹的！”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韦堃沉声说道。
***
此时，韦姌的侍女阳月正万分焦急，在房中走来走去。
从下午时分，韦妡来叫韦姌一同去隔壁王氏的寨子开始，阳月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右眼是跳灾的，阳月始终惴惴不安。
晚上果然出了事。
“哗啦”一声，阳月身后的门打开了。她急忙回头去看，见韦懋抱着韦姌进来，神色匆匆。
阳月忙问：“大祭司，巫女这是怎么了？”
“月娘，快收拾东西，给夭夭换身衣服，我们马上离开！”韦懋吩咐道。
阳月不知出了何变故，但她没有二话，立刻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个包裹，又给韦姌换了身素常的衣服。
三个人一起出了屋子。夜已经很深，寨子仿佛陷入了沉睡之中，连鸡犬之声都听不见了。
韦懋认得出寨子的小路，背着韦姌沿山路而下，阳月手里提着灯笼，仔细照路。行了一会儿，阳月无意识间回头，看见寨子里亮起了暗红的火光。她本能地喊道：“大祭司，您快看！”
韦懋回望，目光渐深。他知道那暗红火光必是来自寨子的广场，再想那王汾的做派，不仅担忧起来……莫不是阿爹他们出了什么事？他凝神站了片刻，果断把背上的韦姌放下来，交给阳月：“你们先走吧。”
“大祭司！”阳月紧紧地抓住韦懋的前臂，又觉失礼，慌忙松了手，“我……我们在这等你。”
韦懋低头看她一眼：“别等我，赶紧带夭夭走。我回去，能拖片刻便拖片刻。”
阳月抿着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韦懋的身影渐行渐远。
她终是没有开口。
阳月至今还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天，自己又饿又冷地倒在九黎山的小道上，几近昏迷。恍惚中，一个健壮的少年背起了她。从此九黎就成了她的家，而那个少年，也成为了她心底里的一个秘密。
她靠不近他，因他是九黎最英俊神勇的男人，是下一任大酋长的人选，她没有资格。
但他说的话，她会无条件地践行。
***
巫神庙前的广场上，九黎的族民们被后汉的士兵推搡至此，颇有怨言。此刻，众人脸上都带着惺忪的睡意和隐而不发的怒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韦堃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方才他一回到家，就听见巫神殿这边有人叫喊，而后来了几个士兵，将他全家“请”到此处来了。
邹氏挽着丈夫的胳膊，略有些惊慌地低着头。她年岁已不小，却保养得宜，侧脸望去就像个姑娘一般，只是五官并不出众。韦堃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了声：“莫怕。”
王汾背着手，气定神闲地走了过来。他脸上虽笑着，却让人觉得那笑容阴森森的。
他的目光在殿前广场梭巡了一遍，傲慢地说：“我听说，你们选出的那名巫女跑了。大酋长，你们九黎并不想跟我大汉联姻，是吧？”
这句话在人群中仿佛炸开了锅。众人的目光都望向韦堃，连邹氏都忍不住小声问道：“夫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姌她……”
韦堃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而后对王汾道：“九黎定会派出巫女完成联姻。”
王汾嗤笑了一声：“韦堃，人都跑了，你要拿谁出来和亲？你们九黎族不是最讲信仰吗？你的女儿是蚩尤大神选的，仪式我也看了，现在你跟我说要换人！”
韦堃沉默不语。他隐隐感觉王汾此次分明就是冲着韦姌来的，此刻看王汾的表现，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大酋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得给大家伙一个说法。”
“是啊，好端端的人关在酒窖里，怎么忽然不见了？”
族人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站在人群中的王燮忍了忍，大声说道：“人是我放的！夭夭姐本就是替我姐姐去抽签的，我不忍心看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你们要问罪，尽管冲我来好了！”
“燮儿，退下！”韦堃喝道。
“大酋长！”王燮还欲再说，被韦堃一个眼神逼退。他跟王嫱两个自小就失去父母，韦堃十分照拂他们姐弟。王燮一直敬韦堃如父。
王汾挥手叫道：“好了，别争了！我只要韦姌，劝你们乖乖把人交出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他话声一落，后汉的士兵们便齐刷刷地拔出了剑。兵刃刺耳的金属声，仿佛划破了这座古老山寨宁静的夜晚，所有九黎族民心中皆是一凛。他们避世多年，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不禁心生恐惧。
“夫君，您可知道小姌去哪儿了？您就告诉他们吧。”邹氏轻摇了摇韦堃的手臂，低声哀求道。
韦堃不忍牵连族民，上前对王汾道：“是我的失职，与他们无关。大人若要交代，我这条命尽管拿去。”
“大酋长！”身后众人异口同声地叫道，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甚至激动地往前冲了些。
韦堃抬手制止他们，目光坚定从容。邹氏看着韦堃决绝的背影，藏在袖子中的手紧紧地握紧成拳。她没有想到韦堃为了维护韦姌，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他将自己这个妻子置于何地？
“人是我放的，你们不要为难我阿爹和其它人！”
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从黑暗处传来。韦懋慢慢地走回广场上，站在王汾面前。后汉的士兵立刻冲上去，将他团团围住。
韦妡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被邹氏强行按住：“你也想去送死不成？”
邹氏知道，萧毅看中的，根本就不是那莫须有的能够预见未来的传言。他是为了藏在九黎深山中的某样东西。而那东西的具体位置，只有历任大酋长之间世代相传，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作为大酋长的亲生血脉，韦姌和韦懋都有机会成为继任者。而只要控制了韦姌，韦懋和韦堃父子俩自然也得乖乖就范。因此王汾一来即表明了要的是韦姌，而邹氏也乐得把这个眼中钉给嫁到后汉去。
他们一拍即合。
没料到，即将大功告成之时，这父子俩竟然合着伙把人放跑了。王汾震怒也在邹氏的意料之中。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倒是都不怕死。可你们将我大汉的颜面置在何地！”王汾大声呵斥道。他身为堂堂的礼部侍郎，被派来办这等差事，心中本就窝火。而且这深山老林，连个好酒好菜都没有，他早就想回去了。哪知道事情快要办成时，人却跑了。

第3章 算计
广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此刻无人注意，巫神庙顶上趴着两个黑影。有个黑影动了下，被身边的男人强行拉住。
黑影压低声音，着急道：“军使，再不下去，王汾就要把事情给办砸了！您忘了，后蜀也在争取九黎族呢。”
“蜀地巴人，不足为惧。”那人轻蔑地说。
黑影抓耳饶腮，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后蜀再怎么不济，也占据着天府之地，山川险固，沃野千里。绝对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急什么。还没结束。”男人伸手往下一指。
广场上的人群之后，有个柔婉清灵的声音响起：“王大人何须动怒？韦姌在此。”
众人纷纷往两边让开，一位少女和一位年轻的女子缓缓走上前来。少女长发及腰，玉骨冰肌。她一出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韦懋叫了起来：“夭夭，你怎么回来了！”
韦姌走到韦懋面前说：“阿哥，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连累你们。”
王汾看着夜风吹起眼前少女的衣袂，恍然如仙。他揉了揉眼睛，心中不禁感叹。起先在巫神庙时，因为韦姌身上穿着巫女的祭服，发面皆覆，他并没有看清，只道那传得神乎其神，让后蜀少主神魂颠倒的美貌，似乎有点言过其实了。此刻，王汾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真是漂亮得惊人！
“王大人，九黎有些家务事要处理一下，可否请您暂且回避？”韦姌恭敬地行礼道。
王汾回过神来，顿时有些犹豫。这人好不容易回来了，万一他回避的时候，又跑了呢？但他没有立刻拒绝韦姌，事后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韦姌说：“我既回来了，便不会再走。和亲之事，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王汾想到九黎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谅这些人也耍不出什么花样，便点头道：“好，我就卖姑娘一个面子。”说完，抬手命士兵整顿队伍，先行离开了。
韦姌望向众人，对阳月说道：“月娘，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阳月点头，小心翼翼地上前：“奴婢……奴婢亲眼看见夫人私下召见参加抽签的几个巫女……好像在合谋什么。”
阳月从来安分守己，不会惹事。她这么说，必定有几分可信。四周先是一片寂静，而后众人质询的目光，便落在了邹氏的身上。巫神庙抽签，是庄严神圣的仪式，他们没想到竟有人敢在背后动手脚。那样的话，这抽签非但不算数，反而亵渎了神明，按照族规，邹氏是要被处死的。
“你这贱婢，休得血口喷人！”韦妡大喊一声，指着阳月道，“你若没有证据，我必将处死你！”
“奴婢没有胡说！”阳月辩解道，“当时除了王氏的巫女，其他人都在！那个签条想必是被夫人动了手脚！”
“你再满口胡言，我就撕烂你的嘴！”韦妡向阳月大步走过去，韦姌却挡在两人之间，淡淡道：“何必着急？我方才让王燮去找证据了。稍待片刻，自然能够真相大白。”
韦妡看着韦姌，想露出个笑容，却又难免心虚。一直以来，她在韦姌面前都是天真无邪的模样，原想着这次把韦姌嫁出去，就天下太平了。可没有想到，竟有这么多人冒死护着韦姌！就因为那绝世美貌，韦姌便能处处将自己踩在脚底下吗？韦妡不甘心，她不愿意永远只做韦姌的影子！
韦姌看了韦妡一眼。她自认了解这个妹妹，没想到韦妡竟然跟邹氏合谋陷害王嫱。不，也许她们从头到尾就是想陷害自己。韦姌怎么说也是九黎的大巫女，不可能让这母女俩欺负到头上来。
这时候，王燮带着人跑过来道：“夭夭姐，签筒和签条都找到了。果然有问题！”
这……不可能！邹氏震惊地看着王燮手上的东西，仪式结束，她明明叫韦妡迅速处理了这签筒，王燮是怎么找到的？！
韦妡同样震惊，握着邹氏的手微微发抖。
她们所不知道的是，刚才韦姌隐在人群最后的时候，神技再次出现，为她指明了签筒所在的位置。她让王燮去找，除了要证明邹氏的阴谋之外，也想验证神技是否正确的。
果然又应验了。
韦姌将九支签都倒在手上，发现除了自己的那根，别的签条上都有一点红褐色的印记，不仔细瞧，根本辨认不出来。她将签条交给韦堃，其它人也都围过去瞧个究竟。
韦堃将签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顿时变了脸色。
九黎的圣物忘忧草，捣烂成汁之后，无色无味。可是只要这汁液碰到了生姜汁，就会立刻变成红褐色，并且短时间内无法褪色。
韦姌道：“当时我在巫神殿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巫女们手中抹了生姜汁，再去摸签条，确定看到红褐色的标点之后，才抓进自己手中。要知道此事的真假，只需她们将手心张开即可。我想那印迹还没有退去。”
除了韦妡之外的七名巫女也都站在人群中，但她们显然胆怯，无人敢上前来验证。
“你们，你们竟真的做出这样的事！”韦堃大怒。他当时只检查了韦姌的签条，并没有细看其它人的，便是如何都想不到有人竟敢在签条上动手脚！
邹氏抬起头，眼中泛起泪水：“我们做父母的，不过是不想看到女儿远嫁受苦。纵然违反族规，可这拳拳之心，有错吗？夫君您不舍得小姌，我又何尝舍得妡儿？我们原想着让嫱儿去，没想到小姌顶替了她……”
“是啊，我们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啊！”各位族长的夫人听到邹氏这么说，动情地抱着身旁的女儿痛哭起来。这下连各族族长都震惊了，没想到连他们的夫人也全部牵扯其中。
韦懋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她们：“哭什么！你们的女儿便千万般舍不得，王嫱没有父母，便活该被推出来和亲？祖神在上，你们如此罔顾族规，陷害同族，该当何罪！”
被他这么一喝，刚才还觉得委屈理直的女人们，纷纷止住了哭声。
可这事委实叫几位族长为难。若要处死邹氏，便要一同处死他们的夫人。这些夫人多出身于大族，若将她们都杀了，估计九黎内部要动乱了。
邹氏冷冷笑了一下，与韦姌四目相对。
这丫头倒不能小瞧了去，可她想扳倒自己，也没那么容易。
邹氏能在韦家这么多年，还得到韦堃的爱护，自然很有手段。否则当初也不会将深陷在丧妻之痛中的韦堃抢到手。要知道韦堃的原配林桃，可是个很传奇的女子。
韦堃还是少年时，有次误入九黎深山，救了一位肤白貌美的女娃娃。当时女娃娃衣不蔽体，容貌惊人。韦堃心生怜惜，怕她一人留在深山中会有危险，便将她捡了回来。女娃娃刚开始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咿呀的声音。韦堃对她细心照料，耐心教导，爱护有加，等女娃娃长成少女时，两人日久生情，共结连理。
后来，那少女不仅变成倾国倾城的美人，而且医术了得，救了许多人的性命，深受九黎族民爱戴。她还为韦堃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两个孩子出生之时，九黎弥漫异香，被视为天降祥瑞。本来一家人过得美满幸福，可韦姌两岁那年，林桃忽然撒手人寰。
那个时候，九黎族里议论纷纷。有说林桃是为族民尝百草，中毒而死。有说她是历劫飞仙了。还有的说她根本是山中的白狐所变，阳寿尽了。否则，人怎么可能生得这么漂亮？
韦堃忽然失掉爱妻，沉痛不已，终日里郁郁寡欢，人也苍老了很多。邹氏知道之后，便特意躲到韦堃和林桃相遇的那个山洞里，伺机而动。
后来，她终于如愿嫁给了韦堃。起初，她也想跟韦懋和韦姌两兄妹好好相处，但当她发现这两个孩子几乎占据了丈夫全部的关心和疼爱后，心生嫉妒，再也无法真心喜欢他们。
尤其是韦姌，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男人几乎都为她着迷疯狂。处处抢了韦妡的风头不说，连去巫神庙抽签这样的事，韦堃都偏心地选韦妡去。
因此，邹氏在王汾的默许下，联合了几名巫女和她们的母亲，布下了抽签的局。
“大酋长，事已至此，追究谁的责任都没有用。我提议，将王嫱唤来，明日重新再进行抽签吧。”一名族长建议道。
“对，就这么办吧！“其它几名族长也表示赞成。
“阿爹，我不要去！萧铎是个大魔头，他会杀了我的！”一名巫女崩溃地大哭。
其它几名巫女见状，也纷纷跪地哀求起自己的双亲来。
韦懋不禁怒道：“你们以为与后汉和亲是玩游戏，由得你们胡来的？如今山下皆是后汉之兵，若无人肯去和亲，九黎会是什么下场，你们想过没有？抽签是本就定好的，身为九黎的巫女，你们难道不应该为了保护族人挺身而出吗？”
他的话回荡在整个广场上，巫女们看看自己的爹娘，再看看朝夕相处的族人，顿时沉默了。是啊，她们身为九黎的巫女，本不应该如此自私。可萧铎真的是太可怕了。这样的可怕，让她们完全没有勇气去面对未知的将来。
此时，韦妡不甘心地说道：“阿哥说得真好听。阿姐也是九黎的巫女，你为何不让她挺身而出？”
“你！”韦懋早就厌恶韦妡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嘴脸，今夜听闻她跟继母合谋陷害韦姌，本就想掐死她，没想到她还敢来火上添油。他握紧拳头刚要发作，却听到旁边韦姌淡淡地说：“你口口声声唤我阿姐，却亲手将我推入了骗局中。韦妡，这么多年，我倒是小看了你。”

第4章 新途
韦妡脸色发白，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一夜之后，什么姐妹情，想必也难以维系下去了。
那边巫神庙顶上的两个不速之客还没有走。
魏绪一直偷看身旁的人，强忍着不笑出声来。去年的事在九州大陆上转了个圈，越传越夸张，眼下他家军使不仅是整个后汉无人敢嫁，只怕全天下都没人敢嫁了。
“军使，没人想嫁给您呢。她们都喊您——大魔头。”魏绪还是忍不住，偷偷说了句。
“多嘴。我听见了。”男人冷冷道。
“军使，要不然您现在现身，叫她们看看？保证她们哭着喊着要嫁给……”
魏绪正兴高采烈地说着，突然感觉到身旁射来的那道含有警告意味的目光，乖乖地捂上了嘴巴。
他继续往下看好戏。
韦姌缓缓看向众人，那些巫女接触到她的目光，纷纷闪避。而族人们皆茫然地望着她，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妥善解决此事。
一个孩子忽然说话：“阿娘，刚刚那些人好凶。如果没人愿意嫁给那个大魔头，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四周原本落针可闻，稚童的声音便格外清亮。那孩子的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巴，歉意地看了看众人。
韦姌走到人群之中，蹲在那个孩子的面前，揉了揉他的头笑道：“阿良不怕，大家都不会有事的。”
阿良懂事地行了个礼：“大巫女，阿良不怕死。”
韦姌下定决心，站起来说道：“刚刚韦妡说得没错，我也是九黎的巫女。眼下九黎有难，我有责任保护自己的族人。既然无人愿意去，那么，我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得真切。
“夭夭！”韦懋走到韦姌身边，拉了下她的手。她的决定做得太突然了，让他措手不及。
“阿哥不用多言，我意已决。”她本是孤零零的一缕魂魄，是九黎给了她新生。为了报答此恩，还有疼爱她的阿爹阿哥，她也当为九黎做些什么。萧铎的确可怕，她此刻无法预知自己的下场，但最差不过一死罢了。
既然已经有了结果，众人各怀心思，纷纷散去。
韦堃沉着脸说：“各位族长，跟我到巫神庙来。”
几位族长互相看了看，心中有数，低头跟着韦堃进入庙中了。
屋顶上，魏绪兴奋地看向身旁，却不见男人脸上有半分喜色。
“军使，这位姑娘好胆识啊！”这个九黎的小巫女，倒是个惊喜。来之前，魏绪根本不相信这深山老林里头能藏什么金孔雀，眼下一见，呵，这哪里是金孔雀，明明就是只金凤凰啊！
“走吧。”男人忽然跃下屋顶，负手往深山夜色中走去。
魏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喊着：“军使，等等属下啊！”一边追了上去。
***
阳月跟着韦姌回了住处，小声问道：“巫女当真要嫁，不怕么？”
韦姌垂头丧气道：“月娘，我不骗你，我真的怕。可是总要有个人去和亲。”
阳月握着韦姌冰凉的小手说：“不管巫女去哪里，奴婢都陪着您。”
“月娘最好了。”韦姌扑到阳月怀里，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可是巫女，您怎么知道那签有问题的？”阳月忍不住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奴婢当时只是看到夫人跟她们在一起，并不知道是有所图谋，才未多言。而且那签筒的位置，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韦姌摸了摸额头，觉得这件事实在很难解释得清楚。毕竟她是看到有人捡起了签筒，那签条上有红褐色的标记，再联想到当时抽签的情形，才知道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但神技的事情，她又无法跟阳月言明，只能含糊地说道：“我都是猜的。回来的路上你不是跟我说邹氏曾经跟几个巫女会面吗？抽签时，她们一定要我排在最后一个，还有股怪味。我想想觉得有问题，就叫王燮去后山搜了搜，没想到运气好，找到了。”
阳月虽还有疑虑，但也没追问，只道：“还是巫女聪明。奴婢险些误了大事。”
韦姌笑着摆了摆手。
“咚咚咚！”这时，门被人用力地拍响。
“谁啊？”阳月问道。
“是我。快开门！”韦懋在门外说道。
阳月连忙开门把韦懋让了进来，面有惭色。若不是自己没拦住巫女，让她回来，事情也不会演变到这一步。韦懋倒也不怪她，只皱眉盯着韦姌，眼中似有两团火焰在跳。
阳月识相地退出去，留给他们兄妹俩独处的空间。
韦姌殷勤地拉着韦懋坐下，又倒了杯水递过去：“谁惹我阿哥生气啦？”
韦懋不接，只认真地问道：“夭夭，你当真想好了？那可是龙潭虎穴，而且没有退路。”
韦姌把水杯放下，挨着韦懋坐下，靠在他的肩上说：“阿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想好了。九黎夹在蜀汉两地之间，如履薄冰，阿爹既然选了后汉，便有他的道理。那么总要有人去和亲，去与萧铎周旋，保九黎的平安。那些不情愿的人嫁过去，成天哭哭啼啼的，反而坏事。而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心甘情愿去的。所以你就别再阻止了，好不好？”
韦懋叹气，抬手摸了摸韦姌的脸颊。他心里也明白，萧铎绝对不是好糊弄的人。要知道，萧铎曾经的妻子，是魏国公的长女周嘉惠，也是闻名后汉的大美人，并且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曾经沧海难为水。若是寻常女子，哪能入得了萧铎的眼？
韦懋来之前，还与韦堃交谈了一番，才知道王汾此行的目的也许就是韦姌，所谓的仪式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换了别人，后汉那边恐怕也不会答应。他虽然不知道和亲为何非韦姌不可，但既然这是韦姌自己选的路，是九黎能够生存的机会，他只能点头。
“傻丫头，别太为难自己。天塌了，还有阿哥替你顶着。”韦懋最后说道。
“谢谢阿哥！”韦姌抱住韦懋的肩膀，回了一个笑容。
***
王汾终于要离开九黎，顿觉得神清气爽。他让手下的人把东西搬上车，冷眼看着韦堃一家人话别。
邹氏和韦妡没有在。
那夜之后，虽然几位族长夫人和巫女免于死罪，但还是被关进了巫神庙，以治她们亵渎祖神之罪。没有人知道她们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只不过放出来时，各个伤痕累累，暂时不能下床。
王汾嗤笑了声，哼着小曲儿径自上了马车。他此行任务虽然颇多周折，倒也算是圆满完成。只消把人往邺都一送，便能了事。他想起临行前使相许下的丰厚赏钱和那件事，心情就跟三月的天一样明媚。
韦堃复又叮嘱了韦姌几句，低声道：“时候不早了，启程吧。有时间就给家里来信，好好照顾自己。”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看韦姌。他也是说服自己很久，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身为父亲，大酋长，他无力保护自己的女儿，实在是太无能了。
“阿爹保重，女儿走了。”韦姌行了礼，便扶着阳月上了马车。坐好之后，她又推开马车壁上的小窗，往外看了看。这里的山水蓝天，至亲好友，此生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马车后面，王嫱靠在王燮的怀里直哭，看到韦姌向她挥手作别，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这本该是她的命运，却被韦姌一力承担。
“都怪我没用。”她哭着说。
“阿姐别自责了。我听懋哥哥说，那后汉的使臣本来就是要夭夭姐的，他跟酋长夫人都合谋好了。就算你没病，他们也会想别的法子逼夭夭姐去和亲的。”
王嫱伸手捂住嘴巴：“你此话可当真？可夭夭，明明跟公子均有两年之约……”
王燮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王嫱便没敢再说下去。
那边韦懋也上了马，王汾下令队伍开拔。
此行护送王汾的士兵多达数百人。起初，韦姌以为这些士兵是来压制九黎的，后来听韦懋一说，才明白不完全如此。
后汉自建国以来，汉帝将有功之臣封为各地节度使。各地割据成势而朝廷难控，并且节度使除了萧毅之外多是贪婪之辈，因此形成弊政，一时敛赋成灾，民间暴动不断。所以后汉境内的局势并不算稳定。再加上此去邺都的路途遥远，为保万无一失，王汾才带了这么多的兵马。
队伍行了一段时日，还算平顺。萧毅在汉地本就十分有威望，平素也不与人结怨。因此所到之处，州官们倒也客气放行，无人为难。
本来一路北上，经过陈州之时，忽然转道往东南方向而行，说是要先前往魏国公周宗彦所辖的青州。据王汾所说，萧铎领了皇命，外出练兵，最快也要明年开春才会回邺都。韦姌先到青州的魏国公府暂住，一来是请人教授些必要的礼仪，二来她要以魏国公之女而不是九黎巫女的身份出嫁。
这么做本也无可厚非，九黎巫女这个身份，委实有些配不上萧铎。可魏国公毕竟是萧铎亡妻的生父，周家竟能一点都不介意？韦姌心中疑惑，也不敢细问，不过在某日夜起时，听到了两个值夜的士兵交谈。
“不是说回邺都吗，怎么好端端地跑去青州？”
“唉，你不知道吧。听说军使压根儿就不同意这门亲事，前阵子借口练兵离家了，使相那边正大怒呢。”
“可是这魏国公，不是军使亡妻的父亲吗？”
“我打听到，使相觉得那个九黎巫女的身份始终上不得台面，就塞给了魏国公。你想啊，魏国公当年跟着使相一同助先皇打下这大汉的江山，劳苦功高，门楣清贵。作了他的女儿，自然便配得上我们军使了。魏国公当然是有些不情愿的，但使相开了口，他也没办法拒绝。”
后面那两名士兵的声音渐渐小下去，韦姌便听不清了。

第5章 明珠
他们启程之时，九黎尚还在秋高气爽的时节，待到达青州，街道已是一片银装素裹。青州是后汉的东路重镇，由魏国公周宗彦出任刺史，原属平卢节度使杨守贞的地盘。
马车进了城，直奔魏国公府邸而去。
没想到周宗彦的夫人冯氏一早就带着下人在门口亲迎。
她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韦姌，颤颤巍巍地迎上去，拉着韦姌不停地说：“像啊，真像啊！你们瞧她，生得跟惠儿和敏敏可像？”
旁边的人不好忤逆她的意思，只得点头附和。
韦姌一头雾水，她与这周夫人可是初次见面，一时拿捏不好分寸。恰好，韦懋和王汾走过来。王汾向冯氏行过礼之后，小声对韦姌说：“周夫人精神不大好，你且顺着她的意便是。”
韦姌点了点头，见冯氏身子单薄，双手冻得冰凉，连忙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加在她的身上：“让您久等了。”
“来，快随我进来。”冯氏拉着韦姌进去，一行人便跟在后面。周宗彦此刻不在府中，管家便让几人在明堂稍作休整。周夫人拉着韦姌说了几句话，直到侍女喊她回去喝药，她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韦姌问王汾：“大人可知道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王汾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国公夫人原来生有三个女儿，小女儿两岁的时候便夭折了，自此精神就不大好。好在经过数年的调养，已然有点起色。怎知去年军使的夫人猝然离世，她大受打击，竟卧床不起。此番将姑娘认作女儿，想必也是个慰藉罢了。”
韦姌点了点头，心中对冯氏生出几分同情来。她自幼丧母，冯氏失去了两个女儿，倒也是同病相怜。
这时，下人跑进来禀报道：“国公回府了。”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周宗彦听闻王汾等人已经到达，便放下衙署里头的事回来一探究竟。长女过世没多久，使相便又要萧铎娶妻，现在这新妻居然还要塞给他做女儿，他心中自然十分抗拒。哪知病中的冯氏听说韦姌要来，不但精神好了许多，还命下人精心布置住处，添了许多女儿家用的东西。
他不好扫妻子的兴，只能默许了认亲一事。
周宗彦见到韦姌之后，自是十分震撼。他自己的两个女儿，已经是大汉数一数二的美人，没想到这个认来的女儿，也完全不逊色。他不由得又想起当年一个方士所言，他周家会有一门三后的至尊荣耀。
韦姌依照礼制，在王汾的见证下，向周宗彦行了跪拜礼，唤了声“父亲”。周宗彦只淡淡地应了，便吩咐侍女带她前往住处安置。
韦姌被安排住在府中东院，屋子里的一应器物全都是崭新的，并饰以少女最喜欢的桃色帷幔，缀以珠玉，冯氏还派了四名得力的侍女前来照顾。
阳月与侍女们共同收拾韦姌的行装，其中一名年纪大些的侍女上前恭敬地说道：“奴婢叫夕照，入府时间比她们都要久些，原本在夫人身边伺候。小姐要不要先沐浴换身衣服？奴婢们已经把东西都备好了。”
韦姌低头，见自己还穿着九黎的服饰，心想入乡随俗，便点头应允了。
屋中抬入木桶，架起屏风。韦姌还没试过沐浴被这么多人围观伺候，心中有些紧张，面上却强装镇定。夕照为她宽了衣裳，扶着她进入浴桶中。水汽氤氲，韦姌周身的寒冷好像都被热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流过四肢百骸的一种放松舒畅。
她惬意地闭上眼睛，渐渐就有些乏了。
夕照体贴地帮韦姌把长发绾起，小心地擦拭她的皮肤，动作十分轻柔。阳月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初来汉地，并不懂这里的礼仪风俗，先静观为好，省得出错。
等到沐浴完，侍女捧来簇新的衣饰，请韦姌坐在妆台前，帮她打扮起来。时人尚简，历经前朝的盛世繁华之后，便是百年的战乱，至今天下仍未一统。魏国公勤俭也是出了名的，是以国公府的东西，用料成色都不算奢华。
侍女将韦姌的头发上半股梳成髻，插上金银花簪子，又挑了两支流苏银质耳坠，在她脸上淡施脂粉。一身茜色的罗衫，窄袖收身的剪裁，衬得她身姿窈窕纤细。领子和袖口绣着蝴蝶芍药璎珞纹，叶做蓝绿色，花呈桃红色，蝶是黄色，更添了几分活泼俏丽。
等到韦姌打扮好，阳月只觉得眼前一亮，身旁侍女纷纷夸赞：“小姐换了身衣裳，更像是仙女下凡了。”
一个侍女口快说道：“比咱们二小姐还好看呢。”
夕照看了那名侍女一眼，侍女连忙低头不敢再言了。
气氛变得有丝古怪，韦姌笑道：“我肚子有些饿了，姐姐这儿可有吃食？简单的菜式就可以了。”
“小姐稍待，奴婢这就去准备。”夕照应了声，便带着侍女出去张罗了。隐约还听到她呵斥了方才那小侍女两句。
阳月走到韦姌身边，帮着理了理她衣服上的襟带，小声道：“这魏国公的二小姐不知有什么稀奇？竟连提都不让提。今日也未曾在府中瞧见。”
韦姌回道：“这二小姐倒也不是稀奇，只不过离家出走有几年了，看样子是还没有回来。”
阳月一愣：“巫女是如何知道的？”
“我是听……孟灵均说的。”韦姌低头似不经意地提起。
两年前她救了孟灵均之后，孟灵均便在九黎住了一段时日，不仅教她读书，也与她说些天下事。他提起过这位魏国公府的二小姐周嘉敏。说她不仅美貌出众，才艺智慧都堪称当今天下女子中的翘楚。但她不顾如山海般的追求者，只给父母留了张纸，说要游历天下各国，然后便潇潇洒洒地离家了。
在这个时代，能说走就走，丢下一切的女子，委实不简单。也是今日到了魏国公府，韦姌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此事。
不仅如此，韦姌还隐约记得当时孟灵均说道：“姌姌，你可知这位二小姐的众多追求者中，最有名的便是那青梅竹马的萧铎……”
……
周宗彦特别设宴款待王汾和韦懋。王汾饿了几月，看见眼前的大鱼大肉自然是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而韦懋吃得并不多，更多时候在出神想事情。
席间，周府的舞姬前来献舞，酒过三巡，王汾已喝得双眼迷离，东倒西歪。周宗彦命两名侍女扶他去休息，又派人安置好了韦懋，自己则去往书房。
部下前来禀报：“属下已经在复州一带打听过了，还是没有二小姐的消息。”
周宗彦沉吟了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部下恭敬地退出去了。
周宗彦走到窗边，本因寒夜风凉，要把窗户关上，抬头看到夜空中的星河璀璨，思及周嘉敏，不禁怅惘。若不是每月不知从何方寄来的信笺上的寥寥数语，他几乎要以为她不在人世了。
当年诸般阴差阳错，致使周嘉惠先嫁给了萧铎，周嘉敏悲愤离家，至今未归。去年周嘉惠出殡，冯氏久病，都未见这不孝女回来。
但周宗彦心里仍然牵挂着她。他打小最为疼爱周嘉敏，视若掌上明珠。萧铎便是要再娶，也该娶敏敏才是……
“国公！”下人在外面叫道，“使相送来一封急函！”
“呈进来。”周宗彦终于关上窗子，转身言道。
……
韦姌换了新的屋子和床，睡得并不踏实。辗转反侧一夜，后半宿的时候方才入眠。
梦里，她又见到了红帷帐，空气里明显有欢爱的气息。
帐里的两具身体赤-裸交缠，一男一女。女的娇小，男的健硕。她分明看见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女子正是她自己，而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只能看到背后，看不清脸。
男人身上筋肉结实，身量高大，而她则满脸通红，头发披散在床上，口里发出羞人的吟哦。
男人捧着她的脸，深深地亲吻她。
她的双手攀着男人的肩膀，身体被撞得一上一下。
“夭夭，我的心肝。”男人的声音低哑，有些含糊不清，但满怀爱意。两人唾液相濡，她娇软地嗔道：“夫君……别……那里……啊！”
韦姌吓得惊坐起，发现只不过是个梦罢了。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梦中的一切太过真实，也太过诡异。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知道梦里的男人是谁，只觉得脸红心跳一切都像是亲身经历般。那是她的未来吗？那个唤她的男人是……萧铎？
不可能……她自己都觉得荒诞。可神技到现在都没有出过差错。
韦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还是掀开被子下床喝水。睡在外间的阳月听见动静，轻声问道：“巫女醒了吗？”
“没事，月娘。我只是口渴，起来喝点水，你先睡吧。”韦姌轻声道。
阳月应了一声，便没有动静了。
等一杯水喝下，韦姌觉得心绪平复了些，复又回到床上入睡，这次没有再做梦。
第二日，韦姌一早就跟着夕照去北院冯氏的住处请安。周宗彦虽贵为国公，但仅有一妻，没有纳妾，府里的人口也十分简单。冯氏的精神看起来很好，只不过一直不肯喝侍女端来的汤药。
侍女跪在塌旁，劝道：“夫人，药还是要按时喝的。”
没想到冯氏耍起了小孩子脾气：“这么难喝的药，天天喝！今日不想喝。”
侍女匍匐在地上，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劝了的话，怕惹恼夫人，不劝的话，回头国公怪罪下来，她也是难辞其咎。
韦姌将侍女手边的汤药捧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的确苦味冲鼻。她笑着对冯氏说：“母亲请稍等我片刻。”然后便起身，带着阳月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着一碟圆圆的黑丸子进来，坐在冯氏身边道：“母亲来试试这个。”
侍女连忙起身阻拦：“夫人身子不好，不可以随便乱吃东西的！”
这时，素日里负责照顾冯氏的医士走进来道：“不用担心，这药丸是老夫亲眼看着小姐做的，药效跟那碗汤药是一样的。夫人可先服用看看。”
侍女这才不快地退开了。
冯氏拿了一粒药丸放在嘴里，发现是甜的，很容易就能吞咽。
待冯氏服下全部三粒药丸之后，拉着韦姌的手，亲切地问：“孩子，你怎么会做这样的东西？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

第6章 命格
韦姌解释道：“从前族里的孩子和老人都不爱喝汤药，甚至因此延误病情。我阿娘就做了这种裹着糖的药丸，给他们服用。她还会根据时令变化，有时候是用甘草来做，有时候是橘皮，总之能把药里的苦涩盖住，这样就不会难以下咽了。”
“你的阿娘真是心思精巧。”冯氏拍着韦姌的手道，“有机会我也想见见她。”
韦姌低头道：“我阿娘已经过世很久了。”
冯氏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可怜的孩子，别难过。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母亲。”
韦姌眼眶微红。之前是被迫认下周家这门亲事，眼下见冯氏和蔼可亲，犹如慈母，便动了几分真心，恭敬道：“我一定会好好侍奉母亲的。”
冯氏又同她说了会儿话，直到有些乏了，才放她离开。
等韦姌从冯氏的房中退出来。夕照过来道：“从宫中请来的两位嬷嬷已经在花厅等着了，还请小姐过去拜见。”
“劳烦姐姐带路。”韦姌客气道。
几个人走到半路，阳月发现自己腰上的香包丢了，便跟韦姌说了一声，返回北院寻找。哪知道她刚跨进北院，就听里头两个侍女在说话：“那个山野来的臭丫头，还挺有两下子的，哄得夫人十分开心。”
“贱民就是贱民，不过蹭了我们国公府的名头罢了。”说话的正是之前在冯氏房中劝服汤药的侍女，她狠狠道，“她想嫁给军使，却连我们二小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等二小姐回来，必定要她好看！”
“就是就是。野山鸡还能比过凤凰？军使喜欢的明明是我们二小姐。”另一个侍女附和道，“到时候青禾你就可以跟二小姐一道嫁过去了。”
“不要胡说。”那个叫青禾的侍女羞红了脸。
阳月心中不快，却知道寄人篱下，不应该招惹事端。见那两名侍女走了，她也不想再找什么香包，直接回了花厅。
韦姌在上课，正襟危坐。阿爹和阿哥自小也费心教她许多，但都是些自然风物，历史故事，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学过这些繁文缛节。韦姌长于山野，天性自由散漫，爬树掏鸟蛋，偷酒烤野味，这些样样在行。但学着像千金小姐般一板一眼地坐卧行立，实在憋屈。
她每每露出一点不耐的神情，姓孙的嬷嬷就说：“姑娘是作为国公府的三小姐嫁给咱们大汉最厉害的男人，怎可以懒怠？”
另一个姓张的嬷嬷板着脸补了句：“到时候丢的可是国公府和萧府的脸面。旁人会说姑娘是山野来的，不懂规矩。”
阳月听了之后，联想北院那两名侍女嚼的舌根，心中更加难受，也越发地心疼韦姌。她知道这些汉人都看不起他们，认为韦姌是没教养的野丫头，上不得台面。但韦姌在九黎时，也是堂堂的大巫女，自小备受呵护宠爱，便是那公子均，也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等两个严厉的嬷嬷走了之后，韦姌一下子躺在塌上，捶着自己酸麻的小腿：“月娘，这两个嬷嬷好可怕！我这两条腿都快没知觉了。你快来帮我捶捶。”
阳月默默坐到她身旁，替她捶打着，低头一言不发。
“月娘，你怎么了？”韦姌爬起来，看到阳月眼睛红透，捧着她的脸问，“谁将我的月娘惹哭了？”
“巫女……巫女从小到大，几时受过这种罪……”阳月抬手擦了擦眼角。
韦姌笑道：“瞧你，不过是被两个嬷嬷说了两句，我受得住的。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阿哥，免得他担心，知道么？”
“可是巫女……”阳月还是心疼。
韦姌抱住阳月，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我明白。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一定会努力把它走好的。相信我。”
阳月破涕为笑：“嗯。”
“笑一笑才好看嘛。”
屋里的欢笑声传到屋外韦懋的耳朵里，他背靠着墙，心中百味杂陈。这条路，一开始他便知道万般艰难。途中王汾改道青州，昨日堂上周宗彦对韦姌冷言相待的时候，他都曾想过把妹妹带走。但此刻，为着妹妹的这份心意，他决定当做全不知情。
……
王汾有公务在身，还得回去复命，在青州没留两日便领兵离去了。而韦懋怕韦姌不习惯，多停留了半月，直到九黎那边来信说韦堃身体抱恙。他心中甚是挂念，也打算告辞回去了。
周宗彦出于礼节，还是备下许多礼物，要他带回九黎去。韦姌亲自将韦懋送出门，拉着韦懋的手臂不肯放。
韦懋也放不下韦姌，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他将韦姌拉到旁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她：“我经多番打听，知道三叔公刚好在邺都一带贩卖药草，生意做得挺大。你若有事便拿着这个找他帮忙，捎给九黎的信也交给他带回来。自己人总归放心些。”
韦姌将盒子收在袖中，奇怪道：“三叔公？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个三叔公？”
韦懋握拳在嘴边，清了下嗓子：“是远房亲戚，按照辈分我们该喊声三叔公。他早年跟家中闹了些不痛快，独自出外闯荡，如今也算是小有名堂。他离家时，你还不记事。不过他性格有些古怪，但从前欠过阿娘一份恩情，总之你有事去找他，他必定肯帮忙。”
“好，我知道了。”韦姌点了点头。
韦懋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唯恐自己不忍心，便迅速上马，吩咐队伍启程。
“阿哥，你多保重，替我问候阿爹！”韦姌用力地挥了挥手，韦懋抬手示意听到了，却再没有回头。
韦姌呆站在府门前，目送韦懋离去。从今以后，举目四望，她当真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阳月痴痴地望着韦懋的背影，强打起精神，拉着韦姌的手道：“巫女，咱们快进去吧。外面天冷，别冻着了。”
韦姌回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还好，她还有阳月。
夕照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皱眉盯着阳月。阳月连忙改口：“瞧奴婢，应该喊小姐的。”
夕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姐该去夫人那里请安了。”
韦姌最后望了眼韦懋离去的方向，敛起伤情愁绪，跟着夕照进府了。
……
北院里头，冯氏正坐在铜镜前，几个侍女给她梳妆。韦姌给她行过礼，她温和地笑道：“小姌，我今日好多了，想出门上香，你可愿陪我同去？”
“当然愿意。”韦姌担心道，“只是您的身子……同父亲说过了吗？”
“这段日子我好多了。不过是出门上香，不用同你父亲说。天缘寺今日有一场法会，我每年都不落的。”冯氏旋即转向夕照，“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小姐换身出门的衣服。”
“是。”
夕照给韦姌换了身出门用的大袖水色绣银色连枝纹裳裙，外罩披风，戴上帏帽。
马车早已经等在府门外，还有一小队士兵跟随。
韦姌先扶着冯氏上了马车，然后自己才坐上去。
马车行过闹市，今日晴空万里，街上比韦姌刚来那日热闹许多。冯氏执了她的手，跟她说起天缘寺的法会。天缘寺古刹坐落在风景如画的泰和山上。那里山路坦阔，重峦叠翠，香火鼎盛。每到正月，周边的百姓便会涌到天缘寺进香，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过了午时，马车到了泰和山脚下，韦姌和冯氏换乘一人一顶小轿上山。
天缘寺便是在平日里，香火也是不断的。韦姌扶着冯氏进了寺院，因为排场很大，周围的百姓都难免侧目议论。
冯氏在正殿拜访了住持方丈，捐了香火钱，然后又跪于蒲团上进香祷告。
九黎并不信佛，所以韦姌只是和众随从一样候在旁边，四处打量。
等冯氏上完香，住持特意安排了西院僻静的几间禅房供他们休息，寺里也备下了可口的斋菜。因为下午才有法会，中午众人便各自小憩。韦姌提前询问冯氏，下午是否能不参加法会。她实在没什么慧根，听那些佛法恐怕会听到打瞌睡。冯氏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便笑着应允了。
韦姌放松地睡了个午觉，起身的时候，法会早已经开始了。她打开门出去透透气，听到正殿那边传来僧侣说道诵经的声音，和雅清澈，周遍远闻。
院子里，一个白须直到胸前的老僧正在扫地。
韦姌跟他打了声招呼，老僧抬起头来，看见韦姌时，惊得“阿弥陀佛”了一声。
“大师这是怎么了？”韦姌疑惑地问道。
老僧竖起手掌，低头道：“贫僧不过一扫地僧，担不起大师二字。不过贫僧略通于相面判命格，贵人这命格为贫僧生平所仅见，是以惊愕不已。”
阳月正端了盆水过来，听到扫地僧的话，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大师看出我家小姐是什么命格？”
扫地僧琢磨着：“龙潜于渊，凤祥于天，双龙相争……乃是极贵的面相。”
阳月笑出声来：“龙和凤……莫非指的是帝后？大师肯定看错了，我家小姐已经许给萧军使了。”
扫地僧一凛：“萧军使……可是天雄军那位？难怪，难怪。善哉善哉！”他说完这句，便专心地扫地了，无论阳月再怎么追问，都不再开口。
回到禅房，阳月对韦姌说：“这扫地僧也是有趣，话说一半，故意吊人胃口。不过啊，八成跟那些江湖术士一般，见小姐好看，就胡言一通罢了。”
从前韦姌在九黎山时，每到山下镇上采买，总会有几个自称算命的术士前来说一堆命格奇异的话，韦姌也听习惯了。这世间集大成者，或有最后看破红尘，隐于山寺之中的。这扫地僧的来头也许并不简单。但他所判的命格却委实荒唐了些。韦姌并不放在心上。

第7章 劫持
法事盛况，结束后，已近黄昏时分。大雪顷刻便至。那雪如鹅毛一般大，落在地上久久不化，不消多时就将青山侵染成银白。住持出于安全考虑，劝冯氏她们留在山上住一夜。冯氏想想也别无他法，遣随从回城中报信，一行人便在寺中住了下来。
韦姌简单地梳洗了一番，便和阳月上炕休息。因外头天冷，坑头烧得火热。禅房里只有一个炕头，阳月与韦姌同寝。
“月娘，你给我唱九黎的歌吧。”韦姌抱着阳月说道。
“小姐这可是想家了？”阳月摸摸她的头，轻轻地唱了起来，“哎~~~月亮出来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哟。一阵清风吹上坡，哥啊哥，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阳月怕惊扰旁人，声音不大，歌声却极好听。韦姌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在九黎时无忧无虑的日子。韦堃，韦懋，王嫱，王燮，一个个人影从眼前闪过。她不过离家几月，却觉得恍然如隔世。
忽然，后门的外头闷响一声。阳月警觉地起身，问道：“谁？”
只有呼啸的北风回答她。
桌上蜡烛的火苗歪了歪，瞬间熄灭。阳月只觉得一股怪味飘过来，她瞬间便有点昏昏沉沉的。昏过去之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完了，空荡荡的。
……
“军使，属下当时听到有人唱歌，就顺势摸过去，将人掳了回来……没想到……请军使治罪！”
“……罢了。你再出去查探一番，切记不要暴露行踪。”
“是！”
韦姌迷迷糊糊之中，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她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茫然睁开眼睛，吓了一大跳。
这里不是天缘寺的禅房！身下是干燥的枯草，周围都是凹凸的石壁，像是一处洞穴。她举目四望，猛然看见洞中还有一个男人，惊叫出声。
那人淡定地坐在草垛之上，跟她隔着一个篝火的距离。他穿着夜行衣，手里拿着一个药瓶，似乎正费力地往左肩抖。他的身材匀称适中，只是筋肉结实，将紧身的夜行衣撑得鼓胀。
韦姌抱着手臂，惊惶地问道：“你是谁？为何将我掳到此处？”
男人似乎正在疗伤，听见韦姌说话，抬眸看过来：“不用惊慌，我没有恶意。”
这张脸生得棱角分明，细细看，英眉斜飞入鬓，双眸沉静，鼻梁高挺，眉宇间隐有威势。竟然丝毫不输给号称后蜀第一美男子的孟灵均。
韦姌显然不信他的说辞，将自己缩成一团。天缘寺有周家的私兵，这人居然能越过守卫将她掳来，身手必定不凡。只是他有什么目的呢？她不过是周宗彦认下的女儿，在周宗彦心里没有一点分量的。
她低头时发现身上竟裹着件厚重的玄色披风，里头是她就寝时穿的那件单薄中衣。这披风显然不是她的，但她此刻又不能脱下来。脱下来，那单薄的里衣根本就遮掩不住她发育得还算不错的身体。
洞中沉默了一会儿，男人将旁边地上丢着的一支箭捡起来，拿在手中细看。那箭比普通的□□粗上几倍，箭头打磨得锋利还带着倒刺，满是血迹。
韦姌本能地皱了皱眉头。
这个时候，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不断挣扎的野鸡。他冲韦姌咧嘴笑，韦姌惊得又往后挪了几步，不敢看他。
大汉挠了挠头，无助地看向男人。男人淡淡道：“先弄些吃的吧。”
大汉杀鸡烤肉的动作十分娴熟，韦姌只听到那野鸡连闷哼声都来不及，便一命归了西。她缩在角落里头，听他们旁若无人地说话。
大汉抱拳道：“军……呃，主上，属下刚才想遣回天缘寺探探情况，但雪下得实在太大了，目不能视物，只能返回来。属下不懂，为何我们不干脆躲在寺里呢？好歹有个暖和的栖身之所，还有温热的饭食。好过在这里挨饿受冻。”
男人沉声道：“杨信同你想的一样，上山必会先搜查寺庙，我们躲在那里反而不安全。明日一早，你速去找一小僧来，问问可有暗道能够下山。”
“是。”大汉似乎对男人言听计从。
大汉拿树枝将鸡肉插了，烤得香熟，先递了一块给男人，又小心地朝韦姌靠近，将树枝递过去：“小姐请吃些东西。”
韦姌不接，只是越发地缩成一团，像粒煤球。
“很好吃的。”大汉尽量放柔声音，生怕吓到她。
见韦姌不动，大汉无奈，拿了块石头，将树枝架在韦姌的脚边，便退回篝火旁边了。
韦姌是有些饿了，那食物的香气阵阵地飘到她的鼻子中来，烤熟的皮肉呈现金黄色，油滋滋地，就放在她伸手可得的地方。她咽了口口水，心想，这两人若真要胡来，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们无需顾忌，更不必在食物里头动手脚。
她的肚子又配合地“咕咕”地叫了两声，索性拿起树枝啃起了肉。
旁边的男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出奇地镇定，从刚才到现在，不哭不闹。不过他在九黎山的时候，已经领教过她的胆识，此刻倒也不惊讶。
待韦姌吃饱了，又有些口渴。大汉体贴地推过来一个水壶。这个人虽然长得粗犷，心倒是挺细的，而且不像是有恶意。
韦姌也不客气，拿起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这下的确是暖和多了。
大汉起身走到洞口，用一件狐皮堵住，从外面灌进来的风雪顿时小了很多。他唤了男人一声，似想要邀功，见男人没有反应，连忙走过去喊道：“主上？主上！”
男人闭着眼睛，似乎是昏死过去了。
大汉一下子着急了，又是掐人中，又是用手拍打男人的脸，但都徒劳无功。
韦姌看他急得双眼通红，一个大男人几乎要哭出来，不禁起身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额头：“你别急，他好像是发热了。”
大汉好像看见救星一样，一把抓住韦姌的手臂：“小姐可有办法？”
韦姌吓得了一跳。大汉自觉失礼，连忙松手，求道：“您若有办法，请救救我家主上，他绝不能出事的！”
韦姌的医术最多算是入门级别。阿哥的医术倒是很好，尽得阿娘的真传，可惜她不肯好好学……她看着大汉期待的眼神，小声道：“我试试看吧。”
外面还在下雪，风声呼啸。好在洞内有熊熊燃烧的篝火，而且韦姌身上这件披风十分厚实温暖。她让大汉宽了男人的衣裳，遮着眼粗略看了看伤口，顿时吓到：一个血窟窿，皮肉外翻，骨肉难辨，伤势十分严重，难怪会引起发热。
这人，竟忍了这么久，一声不吭！
韦姌的心里经过一番斗争，到底还是救人的念头占了上风，问道：“你有伤口缝合用的针线吗？”
“缝合……桑皮线吗？有！我这就去拿。”大汉在包裹里胡乱翻了一阵，忙将一个布包呈给韦姌，跪地说道，“没想到小姐的医术如此了得！主上就拜托您了。”
“我……以前给受伤的小兔子缝过伤口，给人缝，也是第一次。你拿根木棍放在他嘴里，免得待会儿痛极了，他咬到自己的舌头。”
小……小兔子？大汉愣了一下，但很快依言照做了。
韦姌缝合得并不是很顺利。小动物跟人毕竟是不一样的，而且男人皮粗肉厚，她每穿一针都要废很大的劲。好在她表面镇定的样子，并没有让大汉察觉出异常。最后，她满头大汗，双手都发抖了，总算把伤口缝合好，又涂上了药包扎。
大汉照顾男人，韦姌自己走到草堆上坐下来，大概是太累了，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等她被冻醒，外面已经是白日，雪停了，太阳照到洞穴里来。脚边的篝火几近熄灭，她赶紧爬起来，往火堆里又添了些干柴。等火势重新旺起来，她才发现，男人躺在草垛上，似乎还没有醒。而那个大汉不知所踪。
这似乎是个逃跑的绝佳机会。
韦姌拢紧披风，一口气跑出了洞穴。举目四望，茫茫一片雪景，根本辨不清方向。但韦姌自幼在九黎山中长大，颇练了些胆气，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去了。
她进了一处树林，古树擎天，几乎每一棵都长得一样。她兜了两圈，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她好像迷路了……她用枯枝在树下堆了个标记，很用心地又走了一遍，还是回到了起点。
韦姌靠着一棵树滑坐下来，枝桠上的落雪砸在她脑袋上，透骨冰凉，她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在野外生存的能力，早知如此，还不如在洞中乖乖呆着，没准那两人一时起了善心便将她放了送回去，好过在这里饿死冻死。
她正独自懊恼着，敏锐地听到了一声不同寻常的——属于野兽的喘息声。
韦姌猛地抬起头，看到就在不远处，一匹通体雪白的狼正慢慢逼近。那狼长得十分健壮，身长犹如一小儿。它似乎饿了很久，出来觅食，见到活物，双目发光地紧盯着猎物。韦姌暗道不好，从身边抓了一根枯枝握在手里。
雪狼似乎感觉到了猎物的抵抗之意，龇牙咧嘴地露出凶相，前足跪趴在地上，做出攻击的姿势。
韦姌闭着眼睛胡乱挥舞木枝，叫道：“走开！快走开！”她以前跟韦懋到山中采药的时候，也遇到过野兽。可是那时候她神勇的阿哥在，轻易就把野兽吓退了。
这冰天雪地，只她一人，孤立无援。下一刻，应该就会被这雪狼撕成粉碎。
只听雪狼一声低吼，好像要扑过来，韦姌吓得双手抱住头。
这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个人来，手持火把，向狼的方向挥舞了几下，口里发出几声犹如擂鼓般的吼叫。雪狼感觉到了威胁，与那人僵持着，最后大概觉得讨不到好处了，便悻悻地掉头离开了。
韦姌抬头，看到男人手持火把站在那里，低头凝视她，一言不发。这么冷的天，他的脸色却是病态的潮红，眉眼凝结成霜雪。她忽然有些羞愧，并不是因为自己逃走了，而是她非但没能逃成功，反而又叫这人给救了。

第8章 掩护
“我若没来，你打算乖乖给这狼果腹？”
韦姌低头，双手抱着膝盖。
“认路的本事这么差，为何还要逃跑？”
韦姌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手臂里。
“走吧，跟我回去。”男人转身，韦姌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他很高，像是她的阿哥一样，有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梁，只是没有阿哥那么壮实。她莫名地觉得很心安。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岂料，男人一进入洞口，忽然单手捂着肩膀跪地，火把也滚落在一旁。
“你没事吧？”韦姌连忙上前，想扶他一把，没想到他身子一歪，直直地靠在了她的肩上。韦姌僵住，只觉得呼吸凝滞，心口好像有只小兔在乱跳。
他身上是一股淡淡的麝香味，强劲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柔软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边，把她的耳朵熏得发烫。她以往也靠在阿哥的肩上撒娇，可那感觉跟现在完全不同。
她有点手足无措。
“喂？”韦姌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惊人。想必刚才出去寻她，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
韦姌将他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吃力地扶到草堆上放躺好。她又用洞里的瓦罐烧化了雪水，用纱布浸湿了，放在男人的额头。他的眉心蹙着，不知道是伤口疼痛，还是发热难受。
韦姌想，是他们掳劫她在先，她逃跑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她昨夜帮他缝合伤口，他今日救了她性命，最多算是两相扯平了。但此刻看到他这副样子，心中还是涌起了诸般不安愧疚。说到底，他是因为救她才加重了病情。
韦姌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忘忧草结，脱下来戴在男人的手上：“这忘忧草是我们九黎的圣物，传说是祖神的精元所化。你不是坏人，愿祖神能够保佑你，逢凶化吉。”
她刚说完，昨夜的大汉便带着两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洞里来。看到韦姌坐在男人身边，几人皆是一愣。韦姌连忙站起来，避让到一旁。
这两人中有一个，韦姌似乎在国公府见过。
那人上前看了看，转头对大汉道：“魏都头与我护送军使迅速从后山的小路撤离，国公爷已经在芦花渡口接应。霍甲你送三小姐返回天缘寺。”
叫霍甲的人应了声，走到韦姌的面前行礼：“小姐受惊了。我们是国公爷的部下，特意来接您回去的。”
韦姌回礼，还在思考刚刚那人的称呼。依照后汉的军制，军使是对一军指挥使以上级别将领的敬称。这个男人……似乎来头不小。她还兀自思量着，男人已经被那两人从草堆上扶了出去。
他身上的味道似乎还残留了一丝在这洞穴里……但此生都不会再见到了吧。
霍甲带韦姌返回天缘寺的途中，简单地解释了下。
“昨夜知道小姐失踪之后，夫人便向城中报了信。我等赶到泰和山脚下，大雪封山，又被横冲都所拦。直到不久前，杨信带着横冲都上山将天缘寺团团围住，大肆搜查。我们恰好发现了来探消息的魏都头，就一起潜到后山来了。”
横冲都乃是平卢节度使杨守贞的牙兵，杨信是杨守贞的儿子，任横冲都指挥使。所谓牙兵便是节度使的亲兵，番号有军，也有都。横冲都在后汉诸路节度使的牙兵里头都算排得上号的，在后汉的东路更是横行无阻。
韦姌苦笑：“昨夜……我还以为他们是坏人。”
霍甲摆手道：“都是误会。魏都头说他们为了摆脱杨信，情急之下冒雪逃到山上，没了方向。原想去天缘寺抓个小僧来指路，却误入西院的禅房，被小姐房中的歌声吸引过去，错抓了小姐。他本想将小姐送回，无奈昨夜风雪太大，只能作罢。”
“原来如此。他们是什么人？”
霍甲顿了一下，为难地说：“此事涉及军中机密，恕我不能告知。只不过我们此刻回去，势必要碰上杨信，请小姐做好准备。”
韦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虽不知道那男人和大汉究竟如何招惹了杨信，但既然国公府也牵扯进来了，她得小心应对才是。
……
天缘寺的主持听小沙弥说一伙士兵冲进了寺庙，四处搜查，匆匆带着六头首一道赶过来。
典客僧上前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这是作何？万不可冲撞了本寺的贵客。”
士兵中有人狠狠推了下典客僧的肩膀，喝道：“老秃驴，识相的就滚开！我们横冲都做事，你竟敢阻扰？”
典客僧被他推得险些摔倒，幸亏被其余的人接住。
“施主应知天缘寺乃是佛教重地，不可擅闯。”主持方丈闭目说道。
“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士兵捋起袖子，就要过去。
此时，一侧禅房的门打开。冯氏扶着夕照走出来，站在众人面前。她气质端华，面容沉定，一看便不是普通的妇人。
“佛门净地，何人放肆！”冯氏怒道。
“你又是什么人？”那士兵皱眉，有些被冯氏震住。
夕照壮着几分胆色说：“我们夫人乃是魏国公之妻，你说话放客气点！”
那人听了冯氏的身份，立刻收起狂妄的态度，脸上还赔了几分笑，躬身道：“原来是国公夫人，小的不知您在此，失敬，失敬！”
冯氏不耐：“方丈说得对，这里不是你们横冲都可以任意妄为的地方，速速离去！”
“这……”那人犹豫，往后看了一眼。士兵里头又走出来两个人，为首的那个身穿两当甲，系披肩，加护腰，腰上佩剑，显然是这群人里身份最高的。
“杨信见过夫人。”他行礼道。
冯氏会意：“哦，我当是谁，原来是杨军使。”
杨信笑了笑：“小侄追捕一名要犯至附近，失了踪迹。因此人干系重大，所以直接入了青州，也未与国公提前打招呼。更不知夫人留宿此处，让手下多有惊扰，望夫人莫怪。”
“既是误会一场，我自然不会怪罪。只不过杨军使既知道自己擅自带兵进入青州不妥，便早些离去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们如此打扰佛门清净，实属不该。”
杨信顿了顿，依旧笑道：“小侄有要务在身，还是搜过才能放心，只得暂时委屈夫人一下。来啊，将国公夫人请到旁边，再将这几间禅房里里外外好好搜查！”
“是！”士兵们应道。
冯氏愣住，已经有人上前请她到一旁。她怒道：“杨信，你！”
杨信却没有理她，抬手让士兵冲进禅房里去了。
“夫人不必动怒，我也是为了夫人的安全着想。万一那歹人藏在这里，伤了夫人就不好了。”杨信双手抱在胸前，闲闲地说道。
“母亲。”
人群之外，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杨信侧头望去，见一位穿着玄色披风的女子，慢慢地走过来。她的头发松散地挽于脑后，明明素面朝天，却生得仙姿佚貌，幽闲窈窕。
韦姌走到冯氏的身边，行了礼，说道：“我回来了。”
冯氏拉着韦姌的手，刚想说话，接触到霍甲的眼神，又改口道：“小姌，你怎么清早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韦姌顺势道：“只想着去散散步，叫母亲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冯氏拍了拍她的手。
韦姌发现杨信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赤-裸-裸的，还带着几分侵略性，很是不喜。
杨信只觉得韦姌的声音娇软好听，他浑身的骨头都酥了，根本没注意她们说了些什么。那紧闭的檀口，颜色绯嫩，倘若能亲上一口，不知是何*滋味……副将裴谦轻声喊了他一句，他才回过神来，盯着韦姌：“这位是……？”
冯氏上前一步，将韦姌挡在身后道：“我的三女儿，晨起四处走了走。不知道杨军使搜查完没有？我母女二人还得回去休息。”
杨信又看了眼韦姌，笑道：“自然，二位请便。”
此刻人多眼杂，不适合说话。韦姌和冯氏便先各自回了禅房。
横冲都的士兵刚把禅房检查过，翻得一片狼藉。阳月正在收拾，看到韦姌进来，连忙飞奔过来，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小姐！”
韦姌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她带到房中的角落：“月娘可是担心我了？”
“若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怎么向大酋长他们交代……”阳月哽咽道，眼睛里全是血丝。
韦姌抱着她安抚了几句，简单说了昨夜的经历。阳月一边听，一边瞪大眼睛。当听到掳走韦姌的人居然被周宗彦的手下救走时，几乎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么说，是一场误会？”阳月轻声问道。
韦姌点了点头：“那人本就身受重伤，又为了救我将病情加重，我心中十分愧疚。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阳月耳语道：“小姐又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逃跑也是出于本能。而且小姐不是将自小戴在手上的忘忧草结给他了吗？蚩尤大神一定会保佑他的。”
“但愿如此。”韦姌叹气道。

第9章 逃脱
杨信将天缘寺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而他派去搜查后山的士兵，也是空手而归。后山荒无人烟，雪地茫茫，这些牙兵平日里养尊处优，自然没搜查得多仔细。
他们一路从淄州追到这里，几日没合眼，心中颇多怨气，早就想回去了。
副将裴谦对杨信说：“想必那厮狡猾，早就逃走了。军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下山再说吧？”
杨信当然明白。青州毕竟是周宗彦的地盘，在此地大张旗鼓地搜捕，还得罪了他的夫人，委实不妥。而且这次杨信所带来的人马本就不多，周宗彦若真是带兵前来责难，他根本敌不过。
杨信想了想道：“收兵！”
裴谦清点了人数，杨信在冯氏的禅房前禀了一声，便带着人马下山离去了。他脑海中始终印着韦姌的模样，不由问裴谦：“这个魏国公府的三小姐是什么来历？本军使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魏国公有三个女儿？”
裴谦回道：“军使忘了？就是那个九黎族的巫女，因为要嫁给萧军使，使相便让魏国公认作女儿。”
“哦，这周宗彦肚量还真是大。自己的长女才死了一年多，又帮着萧铎续弦……我想起来了，这个姑娘是不是公子均的心上人？”
“正是。”裴谦点了点头。后蜀少主孟灵均才华横溢，霞姿月韵，也是当世名满天下的人物。
“孟灵均看上的人，果然不是俗物。我见她一眼，便魂思神往。不过孟灵均既被萧铎横刀夺爱，也能沉得住气？这一国少主当得也太过窝囊了些。”杨信讥笑道。
“军使莫非忘记了？公子均虽然颇受蜀主的宠爱，但他上面可是有六个哥哥等着分一杯羹。蜀主年事已高，兄弟间斗得你死我活，他此刻哪有闲心管这些儿女私事？一个女人跟江山比，太微不足道了。”
“也是。白白地让萧铎捡了个便宜。”杨信撇嘴，带着几分不甘说道，“这萧铎究竟走得是什么桃花运？怎么天底下的美人儿全让他得了？早晚有一天，我会攻进邺都，踏平萧府，让萧铎和萧毅父子对我俯首称臣！”
裴谦拜道：“军使有如此雄心，属下等自当誓死追随。只不过没抓到那偷听之人，不知会否留下隐患？”
杨信随意地摆了摆手：“那人不过是听到我跟都莫谈了个开头，没听到实质的内容，不足为惧。何况他中了我的天狼弩，能不能活命还两说。”
裴谦迟疑着说：“那人虽穿着夜行衣，可看身形和身手……属下隐隐觉着像是萧……军使。”
“嘁，萧铎那么不可一世的人，怎么会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之前听说周嘉敏在复州一带出现过，接着萧铎就以练兵为借口离开邺都，恐怕是去寻佳人了，哪里还会千里迢迢地折回来管我的事？不可能，绝无可能是他。”
裴谦也觉得如此，遂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
还不到晌午，山中格外寒肃，道路上积雪未化。
夕照从外面返回禅房时，冯氏已经同霍甲说得差不多了，霍甲便行礼退了出去。
夕照道：“夫人，杨军使他们确实已经离开了。”
“嗯。那就好。小姌还在睡吗？”
“好像是的。”
“她受了惊吓，让她多睡会儿吧。”冯氏端起茶喝了一口，吩咐道，“一会儿你让轿夫到山门前候着，等小姌醒了我们便回去。”
“是。”夕照斟酌了下问，“霍甲大人说，小姐昨夜……？”
“昨夜的事，莫再提起。”
夕照咬了咬牙，说道：“夫人，奴婢见小姐回来时身上穿的那件玄色披风，做工用料都极其考究……”
冯氏看过来：“夕照，你想说什么？”
夕照突然跪在地上：“奴婢，奴婢想说，小姐在来青州之前，似乎与那公子均有染……天缘寺有我们国公府的私兵，等闲之辈如何能将人从天缘寺带走？会不会是后蜀那位……”
冯氏凝着脸色：“谁叫你如此猜测的？”
“夫人，这件事若传扬出去，使相那边只怕是要怪罪的！奴婢是怕三小姐是从山里来的，不懂规矩，偷偷与男人私会……到时候连累整个国公府……”
冯氏重重拍了下桌子道：“够了！小姌虽然不是在我身边长大，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清楚得很。不要以为你们几个平日里在私下嚼舌根我不知道，只是不与你们计较罢了。小姌既然被国公爷认作女儿，便也是你们的主子。往后，再让我听到这些没上没下的话，绝不轻饶！”
“是。”夕照很少见到冯氏发这么大的火，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说了。
韦姌站在门外静静听着，阳月气得浑身发抖，刚想进去评理，却被韦姌扯住了手臂。
韦姌深呼吸了两口气，待心绪平静之后，才上前敲门：“母亲，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是否这就启程回去？”
禅房内，冯氏看了夕照一眼，起身应道：“嗯，我们这便回去吧。”
周府的马车早就等在山脚下。冯氏和韦姌先后上了马车，等四下没有旁人之后，冯氏打量着韦姌的神色道：“夕照的话，你都听到了，是么？”
韦姌惊愕，跪在冯氏的身旁：“母亲，我……”
冯氏和颜悦色道：“霍甲都同我说了，你不用解释，我自是信你。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出身于江南一座小镇上的豆腐店，年轻时被国公爷的部下抓到军营里做饭，这才与国公爷相识相爱。我当年跟着国公爷时也没少受旁人非议，但我从不在乎那些。一晃眼，几十年就过去了。想想，那些人又何曾真的伤得了我呢？”
“母亲……谢谢您。”韦姌动情地抱着冯氏的手臂，靠在她的肩头。
冯氏笑着拍了拍她的脸。
***
距离青州城外二十里的芦花渡口，并没有什么名气，前朝的时候还借着水势之利，有往来的商贸船只，由此将物资运往燕云地带。十多年前，后晋高祖反唐自立，向契丹求援，挥手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从此契丹直入中原腹地，燕云不再为汉土。本就是作为备用的渡口便渐渐无人问津了。
黄昏时分，薄暮冥冥，江面上烟雾氤氲。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在渡口前来回走动，一艘小船静静地停靠在他身后。
此时前方出现了三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左边那人举手喊道：“国公爷，属下是霍元！”
那戴斗笠的人正是魏国公周宗彦。周宗彦连忙走过去，问道：“怎么如此慢？我险些以为你们出事了。”
魏绪神情凝重地说道：“军使受了很重的伤，方才一路上都没有醒。所以耽搁了脚程。”
“先别说了，将人扶到船上去，我带了个医士出来。”周宗彦抬手往小船上一指。
几个人陆续上了船，小船缓缓驶离渡口，隐在江雾里，失去了踪迹。
小船上，医士仔细查看了一番禀报道：“国公爷，这位大人中的是天狼弩的箭，伤势十分严重，所幸伤口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伤情也没有恶化。只是，这左手恐怕暂时不能用，需静养一个月才能好。小的先去开些清热镇痛的药。”
“嗯，你去吧。”
医士退开，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霍元和魏绪大喜，连声唤着“军使”。
周宗彦上前道：“茂先，你醒了？”
“岳父大人。”说着，他竟似要起身。
周宗彦按住他的肩膀：“莫在乎这些虚礼。你先可知你一身系着多少人的荣辱安危，怎可如此冒险？你不是领了皇命在外练兵，怎么会无端地去招惹了杨信？”
床上的人正是萧铎。他按着肩膀慢慢说道：“父亲听闻大辽的王子都莫进入汉境，我便让手下人暗中探查，没想到派出的十人竟无一人回来。我只能亲自潜到淄州，未曾想杨信早就有准备，守备外松内紧。我只听了三言两语，便被他们发现。我想东路只有青州，杨信才不敢大动兵戈，便一路逃到这里。”
周宗彦凝重地点了点头：“使相之前给我来过信，我知道他们必会有所动作，已经暗中提防。此刻你重伤在身，走陆路并不安全，水路四通八达，杨信他们也无从追寻。我让霍元护送你返回邺都，等到下一个渡口，我便下船回去。你岳母尚且还在天缘寺，不知情况如何。”
萧铎吃力地说：“是我连累了岳父岳母。”
周宗彦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家人，不说这些。虽是走水路，沿途还是小心些，莫叫人发现。霍元并不常露脸于人前，你们路上有什么要办的，就派他去。”
霍元连忙在旁道：“国公爷请放心，小的一定将军使安全护送回邺都。”
周宗彦点了点头，萧铎又说：“我知道敏敏曾在复州一带出现过，特意让章德威带了人马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周宗彦不禁气道：“那不孝女，你管她作何！”
萧铎咳嗽了两声，魏绪接过他的话说道：“国公爷，您可知在复州建兴城外有座专门供奉南极老人的道观，祈祷长生的。不久前是百年一遇的迎神日，盛况空前。城中百姓多在当日子时，便沿道路跪磕着入观，以显诚心。观主说那日有个貌美的姑娘在寺里供了两座长明灯，章德威前去查看，正是国公爷和夫人的名字。”
周宗彦表情凝重，陷入了沉默。

第10章 回忆
周宗彦当天夜里便回到府中，知道冯氏和韦姌都平安归来了，心中松了口气。又听霍甲说了大致的情况，举步往北院走去。
冯氏已经卸了妆容，正拿着一本佛经倚在床头看，不时出神。听到侍女禀报国公回来了，连忙披了外衣迎出去。
周宗彦扶着她的手臂道：“夫人受惊了。”
冯氏屏退左右的侍女，拉着周宗彦坐于塌上：“人可安全送走了？”
周宗彦点头道：“送走了……夫人知道是……？”
“嗯，霍甲说过了，是萧铎。”
周宗彦面容严峻：“他受伤极重，我让霍元护送着由水路返回邺都了。幸好没叫杨信起疑，否则可就麻烦了。”
冯氏沉吟了下道：“我昨夜还担心……既然是萧铎将人掳去，自然也不用怕使相那边怪罪了。只是得让小姌受些委屈，下人们只知她失踪一夜，并不知内情。”
“受些委屈也没办法，此事干系重大，绝不能对外言明。不过那丫头不是有你护着么？我听说夕照今天还被你教训了。阿宁，我记得你许多年都不曾发过火了。”周宗彦将冯氏的外衣整理好，亲热地唤她的小名。
冯氏靠在周宗彦的怀里说：“她对我十分孝顺，侍奉汤药也尽心尽力，我回护她也是应该的。而且这段时日我观察下来，总觉得她比惠儿或敏敏，更适合萧铎。惠儿性子太软弱，敏敏太过任性。小姌怎么说，也是我们周家的女儿了。”
周宗彦想起萧铎与他说的供长明灯的事情，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冯氏。但告诉了又如何？人在天涯，徒添伤感罢了。冯氏本就因着去年周嘉惠出殡时，周嘉敏未回来的事情，心中怪罪于她。
“韦姌是认来的，毕竟也不比敏敏……”
冯氏忽然哽咽起来：“国公爷，敏敏打小便得您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慧儿当初那般境遇，不嫁给萧铎又能如何呢？可她就因此抛下亲生父母，不念姐妹之情……您说要这个女儿何用！”
周宗彦揽着冯氏安慰道：“敏敏的确是不懂事，但心中还是记挂着你我的。只不过使相这里又一桩婚事压下来，她心中难免不痛快。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很快会有消息的。”
冯氏边擦眼泪边道：“她不痛快又能如何？使相做的决定，何人能够更改？难道那萧铎还真能一辈子等着她不成？算了，不提她！”
“不提不提。今日你也累了，我们早点歇息。”周宗彦应声，不敢再惹夫人不快，扶着冯氏去了里间就寝。
此后几日，韦姌照例每天去北院请安，听两个嬷嬷上课。那日天缘寺的事情，渐渐便被遗忘了。
这日她上完课回到住处，听到景墙那边，两个侍女在说话。
“你听说了吗？后蜀的皇帝好像病重，都不能理事。”
“啊，也不知道接下来是谁当皇帝。他好像连太子都没册立呢。”
“当然是公子均了。论才华，论长相，论民心，都是他最有资格继承皇位呀。”
“你以为当皇帝是看长相的？他那六个哥哥都厉害着呢。”
韦姌听完，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阳月追上去问道：“小姐，要不要奴婢写封信回九黎，问问大祭司后蜀的情况？”
韦姌摇头道：“不必问了。”
“小姐难道就不担心？”阳月叹了口气。
“担心何用？我什么都做不了。”
韦姌嘴上这么说，可是当天夜里还是失眠了。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孟灵均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后的样子，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以前在《诗经》上读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时候，想象不出这位君子的姿容。后来看到孟灵均，就知道当如是了。
初来九黎时，孟灵均一板一眼的，恪守规矩。韦姌嘲笑他迂腐，他竟然也不生气，还与她说教起来。韦姌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后蜀少主，自然不耐烦听他那些长篇大论，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木头”。
那块呆呆的木头每天逼她看书练字，比阿哥阿爹还要认真。可书里那些枯燥无味的东西，在他的讲解之下，变得生动有趣多了。韦姌开始每天都期待听他说话，有时候托腮看着他，便想他长长久久留在九黎也是极好的。
后来，来听孟灵均上课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偷偷向韦姌打听他家中的情况，比如是否婚配。但韦姌从未听他提起过半句，只当他是个孤儿。
没过多久，蜀人找到九黎，跪在他的面前，喊他“殿下”。她这才知道她捡回来的这块呆呆的木头，竟然是后蜀的公子均。大名鼎鼎的后蜀第一美男子。
神技诚不欺她。
孟灵均要离开九黎之前，便向阿爹提了亲。可当时阿爹有所顾虑，没有立刻答应他。她记得他走的那天，自己躲在大树后，看他在众人的簇拥下骑上白马，一身锦衣华服，高贵逼人。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阿爹拱手与他告辞，他四处看了看，面露失望之色，迟迟不肯离去。
还是阿哥好心告诉他，她就躲在旁边。他立刻下了马，朝她狂奔过来。连他身上的华服广袖勾到了残枝，被划出一道口子，他都不在意。
他抓着她的手臂，亲吻了她的额头。那时候她的心湖如露珠滚落，荡起阵阵涟漪。
他说：“姌姌，等我回来娶你。”
那之后，春来暑往，每当忆起此人，心里便像浸了蜜般香甜。偶有书信，也是要辗转读上几日，想象他一本正经写这些字时的模样。只不过，她终究没办法等到他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
***
古邺都西依太行，北临漳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数百年前东汉魏王修建此城，筑有扬名天下的冰井，铜雀，金虎三台，煊赫一时。大象二年，古城被付之一炬，邺民南迁至安阳建造新城，始为今日之邺都。此后数百年间，邺都经几朝战火洗礼，再不复往日六国古都的繁华。
后汉先帝建国之时，钦定邺都为东京的陪都。同时邺都也是天雄节度使萧毅辖下的治所。
邺都东城，萧府。
碧瓦朱甍，湖如明镜，楼阁掩翠。
前门有人高喊了一声：“军使回府！”府邸里几扇厚重的大门次第打开：大门、屏门、桓门、垂花门，像坝上开了闸口一样，仆从和侍女由内鱼贯而出。
魏绪将萧铎从马车上扶下，医士和霍元跟在后面。霍元与堂弟霍甲追随魏国公多年，也算见过世面，但第一次见到恢弘的萧府和这样大的排场，还是发自内心的震撼。
萧府的管家高墉上前拜道：“军使，您可算回来了……这是怎么了？”他见萧铎外面披着鹤氅，里头左手臂吊着，行走间还需要魏绪搀扶，不由地问道。
萧铎抬起右手道：“受了点伤，不必惊动内院。”
高墉应了声是，前头领路。待到了中庭，见几名仆从侍女跪在地上，萧铎便询问高墉，高墉凑到他耳畔小声道：“使相去京城了。他一走，二公子就钻进了酒窖里。几日了，都不肯出来。”
萧铎会意，敛眉道：“我劝劝他，你们都下去吧。”
那边的下人们早就跪得浑身酸软，又束手无策，得了萧铎的赦免，立刻行礼退下去了。
魏绪不放心，萧铎让他搬了条凳子放在酒窖的入口边，也让他下去了。
等萧铎坐好，对着酒窖喊道：“仲槐。”
酒窖里头，正趴在泥石地上醉生梦死的人仿佛动了一下，微微抬起头头来。
“因为婚事？”萧铎接着问道。
萧成璋用拳头捶着地面说：“我心悦罗氏女，父亲说她是寡妇，入不得我萧家门，非要我娶王家的小姐。我不愿，父亲就不让我出府见她。”
萧铎沉默了一阵，缓缓说道：“你明知，你我的正妻必须由父亲指定。你喜欢罗氏，纳了当妾室便罢了。”
“可阿英她性子刚烈，必定不愿意。大哥，父亲一向最为看重你，你替我说说情，可好？我真的不喜欢那个王家的小姐。”萧成璋恳求道。
萧铎抬头，望着天边的流云，淡淡地说：“我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如何能够帮你？父亲说过，萧家的男儿，当志存天下，而不该耽于情爱。你早日认清这点，心中也会好过些。你这副样子，若被父亲知道了，恐都不会让你亲近那罗氏。出来吧，酒喝多了伤身。”
萧铎说完，便单手撑着膝盖，费力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院子了。
萧成璋的生母薛氏从景墙后走出来，轻“嗤”了一声，侍女回香道：“姨娘，军使帮着劝二公子，是好事呀。”
薛氏轻拂衣袖，哼了声：“你知道什么？他当然不希望我儿娶礼部侍郎的千金，继续跟那低贱的罗氏女纠缠……使相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给我们大汉最赫赫威名的萧军使弄了个山野女子相配，哈哈，想想我就觉得很好笑。”
回香低头不敢言语。她知道薛氏一向不忿萧毅待萧铎这个养子比亲生儿子还要好。但薛氏也不过是个侧室，她虽心中不平，平日不敢露于脸上。
这时，酒窖的门终于打开，萧成璋披头散发地从里头爬出来。薛氏连忙跑过去扶着他：“我的儿，你可终于舍得出来了！为娘的这几日吃不好睡不着，你可知道？”
“娘，我想通了。”萧成璋怏怏地说，“我会听从父亲的安排。”
“这就对了。那可是礼部侍郎的千金，哪里不好了？”薛氏拍了拍萧成璋的胸口，“回香，把二公子扶回去。”
“是。”回香连忙上前，扶着萧成璋回屋了。

第11章 婚期
正月里头，魏国公府张灯结彩，四处喜气洋洋。
元夕将至，韦姌跟阳月做了两个九黎的红灯笼，欲挂在屋门前。一个侍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蹲身行礼：“小姐！邺都那边来消息了！说是萧军使已经回到家中，使相派人跟国公爷谈婚期呢。”
韦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起，不知为何心中竟有点排斥，所以没有接话。
阳月替她开口问道：“那婚期定了什么时候？”
“邺都那边说越快越好，使相的意思是过了元夕，就尽快把小姐送过去。奴婢奉国公爷的命过来报个信，请小姐心里有个准备。”
韦姌没想到萧铎非但不介意她曾被人掳走一夜，反而把婚期提前了这许多。没有几日便是元夕了。
韦姌也没兴致再挂灯笼了，只是默默地回到房间，坐在桌子旁发呆。这些日子过得太平顺了，她几乎就要忘记了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此时婚期迫近，她才感觉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一个杀了数千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将女战俘随意赏给部下玩弄的男人，必定浑身戾气，极难亲近。任凭那两个嬷嬷说破了嘴皮子，什么军使器貌英伟，龙章凤姿，她是半点也不信。
万一成亲那夜，他便狂性大发，要杀了自己，或者看她不顺眼，将她随意赐予手下……那她该如何应对？她虽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也不喜欢英年早逝，更不喜欢死得太难看。
韦姌敲着脑袋，愁眉不展，阳月坐在她身旁叹道：“小姐可是怕了？”
韦姌嘴硬道：“我不是怕，只是有些紧张。毕竟婚期突然提前了。”
阳月也不戳穿她，只说：“奴婢这几日混在洗衣房，倒是听了些事情，小姐想不想知道？萧铎在汉人的眼里，与在我们眼中是大不同的。”
“怎么说？”
“奴婢听说，萧铎原本是萧毅的内侄，应该喊他一声姑父。幼年时，萧铎家中出了变故，父母双亡，他的姑姑柴氏刚好没有生育，便将他过继到膝下，认为儿子。萧毅年轻时候酗酒好赌，不过是泽潞节度使李继韬麾下的一名牙兵，还因杀人坐过牢。萧铎小小年纪，为贴补家计，便出去贩茶卖货，十分懂事。”
韦姌想到阿哥和阿爹口中那个成熟稳重，精于谋略的萧使相，很难与阳月所说的这个走马斗鸡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而那个战功赫赫的天雄军指挥使萧铎跟小小的卖货郎也完全挂不上钩。
阳月接着说道：“至于与后蜀的那一战，据说并不全是为了他原来的夫人，具体的原因，恐怕只有天雄军的将领才知道了。当时守城的后蜀将士负隅顽抗，城破之后还率军在巷弄中死战，导致后汉的军队亦是伤亡惨重。萧铎本有意放蜀兵一条生路，哪知他们非但誓死不降，还说活着便会杀光汉军，萧铎这才下令将他们全部杀死。那些女战俘的事，也与萧铎无关。是天雄军的一名将领趁萧铎不在营中，擅自做主，事后萧铎也将那名将领斩首示众了。”
韦姌点了点头，这么说，那些传言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她们还说中原连年混战，朝代更替频繁，其实屠城杀人的事屡见不鲜。萧铎若真是如世人传言的那般可怕，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投奔效忠于他呢？毕竟年纪轻轻就能做到指挥使这样的高位，凭的都是真本事。”
韦姌读过历史，知道在乱世当用重典。她先前在九黎，对族民们恐惧萧铎的事耳濡目染，先入为主地否定了萧铎，却忘记了在所处的这个时代背景下，萧铎所为也无可厚非。
中原大地连年割据混战，天下都在等一个明君圣主出现。
她虽不见得对萧铎立刻改观，但好歹不是畏之如同猛兽蛇蝎了。也许小心与他周旋，她还是能捡回条小命的。
正月十六，周宗彦派霍甲送韦姌嫁往邺都。
韦姌穿着喜服，去北院拜别冯氏。冯氏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道：“小姌，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就派人回来说一声。”
这短短时间的相处，韦姌已经把冯氏视作亲人，她跪下磕头道：“母亲多保重。女儿无法再在您膝前尽孝，惟愿您平安康健。”
冯氏忍不住落泪，与韦姌抱在一起，哭作一团，直到周宗彦派人进来催促。
冯氏又亲自将韦姌送出府。
周宗彦见冯氏出来，连忙将披风解了为她披上：“外面风大，夫人出来做什么？”
冯氏瞥了他一眼，只管把手上的玉镯摘下来，要套在韦姌的手上。
“母亲，万万使不得！”韦姌推拒。
“拿着，这是母亲添给你的嫁妆。你姐姐出嫁的时候，也是如此。”冯氏拉着韦姌，当着众人的面，将玉镯套在了她的手上。
韦姌知冯氏的心意，万分感激，跪下行了个长礼。
周宗彦也没说什么，只道：“时候不早了，上路吧。”
阳月扶着韦姌上了马车，韦姌掀开车窗上的帘子，伸出手拉着冯氏：“母亲，您身子不好，赶紧进去吧。若有机会，我一定回来探望您。”
冯氏握着她的手，连声应好，涕泪涟涟。这一幕母女情深，映在了许多人的脑海里。以至于此后无人再敢说韦姌只是周宗彦认下的义女，在魏国公府里头无半点分量。
青州前去邺都，途径淄州，齐州，博州，路上大概是半月的路程。淄州和齐州还是平卢节度使杨守贞所辖，但到了博州便进入了天雄节度使的辖区，何况邺都那边还专门派了人到博州接应。
来接应的人是萧铎麾下的都虞候魏绪，乃是一员猛将。他亲率五十名部众，已从邺都出发。
到达齐州的那一夜，天色已晚。因为下午有小雨，耽搁了行程。客栈里没有空余的房间，霍甲便命人去问问齐州刺史，官邸可否借用一夜。齐州刺史听说是魏国公府的送亲队伍来了，也顾不得睡眼朦胧，推开身边的小妾就火烧火燎地跑到霍甲面前，毕恭毕敬地把一行人引到官邸去了。
官邸还算干净整洁，阳月烧了热水端来给韦姌：“时候不早了，小姐简单梳洗下就睡吧。奴婢知道小姐爱干净，但出门在外，没办法那么讲究。”
韦姌点了点头，梳洗完便上床休息了。但她睁着眼一直睡不着，眼见着离邺都越来越近，她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有时候甚至有一走了之的冲动。
可想到九黎，想到阿哥阿爹，她只能咬牙忍着。
后半夜，韦姌被一片嘈杂声吵醒。她下意识地唤了声“月娘”，却没听到回应。接着房间的门猛地被撞开，她惊坐起，帐外黑蒙蒙的，仿佛有一个人跌跌撞撞过来。
“谁！”她连忙拿过放在一旁的外衣迅速披上。
“美人……美人是我。”帐外飘过来一阵酒气，声音听着熟悉。
那人掀开帐子，竟是杨信！
韦姌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把匕首来：“你别过来！”这匕首原本是打算用来对付萧铎的，没想到在此处派上了用场。
她的手在剧烈地发抖，匕首都要拿不稳，心底的恐惧蔓延至全身。她深知自己不是杨信的对手，这么做是不自量力。
“美人，萧铎那厮心中另有所爱，你嫁过去，也是守活寡。倒不如跟了我，我定会好好疼你，视你如珠如玉，如何？”杨信说着便扑过来，韦姌顺势划了他的胳膊，翻身躲开，就要掀开帘帐逃出去。
杨信倒在床上，捂着手臂，不紧不慢道：“这齐州是我杨家的地盘，你能逃到哪里去？那些与你同来的人，性命可都捏在我手里。”
韦姌只觉得兜头一盆冷水，不得不停住了。
“杨信，我是魏国公府的三小姐，萧铎之妻，你这么做，可有想过后果？”她抑制住声音中的一丝颤抖，镇定地说道。
杨信高傲地笑道：“我并不怕萧铎，更不怕魏国公府。不过是听说了一件事，不得不来找你求证。”
“什么事？”韦姌耐着性子与他周旋。
“我听说，有件传国重器藏于你九黎山中。可有此事？”
韦姌的心突突跳了两下，平静地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九黎族避世而居，一向与世无争，哪来什么传国重器？”
杨信笑了一声，起身走到韦姌面前：“我若无确信的证据，也不会贸然来此，此话当然是你九黎族人亲口传出的。你身为大酋长之女，自然也是下一任大酋长的人选之一，你会不知道此事？韦姌巫女，我的耐心有限得很。”
“我不知道。”韦姌坚持。
杨信捏着她的下巴道：“我本想着你生得如此花容月貌，用强的终究有些不忍心。但你如此嘴硬，就别怪我不怜香惜玉了！若我将你折磨一夜，到了明日，你的答案还会不会是一样的？”
韦姌连脚趾都在发颤，可仍倔强地望着杨信。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恐惧。就仿佛有个巨大的黑洞，在一点点吞噬她的身心。
“我最后给你个机会，你若乖乖说了，我便饶了你。”杨信手上用力，韦姌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问多少遍，我的答案都一样。”
杨信一愣，随即面露狰狞：“没想到你倒挺有骨气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12章 请罪
韦姌被杨信摔在床上，只觉得胸口一闷。杨信边脱外袍边说道：“让我先尝尝你这九黎第一美女的滋味，再赏给众将士！今夜，无论是你那位身为后蜀少主的情郎还是天雄军指挥使的夫君，都无法救得了你！”
韦姌闭上眼睛，双手握紧成拳，忽然听到身后破门而入的声音。
杨信还来不及转身，只觉得一道寒光逼过来，不得不闪身避开，迅速去拿自己的武器。
“堪”地一声，金属急遽碰撞，擦出火花。
韦姌回过头去，见到杨信举剑吃力地抵挡一把大刀。而用刀之人，正是魏绪。
韦姌认出他来，大吃一惊。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那边两人打的难解难分，霍甲趁乱跑进来，小声道：“小姐，我们快走。”
韦姌惊魂未定，点了点头，跟着霍甲逃出屋子，只觉得脚步虚浮，心脏猛跳：“你们都没事吧？”
霍甲抱拳道：“幸亏魏都头及时赶到，将我们解救了出来。阳月被打昏了，我们已将她抬上马车。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韦姌回头看了一眼：“那人……”
“魏都头是萧军使麾下的猛将，有以一敌百之勇，定能全身而退。我们赶紧走吧！晚了可就走不掉了！”霍甲着急道。
韦姌再不迟疑，跟着霍甲出门上了马车，马车夤夜飞奔着离开了齐州。
第二日，阳月在马车上醒来，着急地四顾，看到韦姌方才松了口气。
“小姐，您没事吧？”
韦姌昨夜受了不小的惊吓，但为免阳月担心，仍是露出笑容来：“幸亏萧铎麾下的魏绪及时赶到，我没事。”
“他们不是说好在博州接应的吗？怎么忽然跑到齐州来了？不过幸好他们来了，要不然我们这些人……”阳月想起来，还是觉得后怕，伸手顺了顺胸口。
“月娘，那个魏都头，是我在山洞里遇到的人之一。”韦姌尽量镇定地说道。
“嗯？”阳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姐是说……是说……”
“那另一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萧铎。”
阳月抬手捂住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韦姌。韦姌轻轻点了点头。
从昨夜她一直在想，什么人能让周宗彦派出两个心腹家臣搭救，又是什么人能够让魏绪叫一声主上。想来想去，便只有萧铎。
那人便是萧铎。便是传说中残忍暴虐，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呵，还真是不能尽信传说。他虽然冷漠，倒也不至于毫无人性。难怪萧家没有追究那一夜她被掳走的事情。
然而，让韦姌更想不明白的是，究竟是什么人将九黎的事情泄露出去的？就算在九黎族中，知道此事的人，应该也只有阿爹阿哥和她三人而已。如果杨信知道了，还有没有其他人知情？
大概是那晚受了惊吓，加之思虑甚重，韦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竟然病倒了。
这一病，便病到了邺都，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她本来应该在到达邺都之时，穿着喜服直接入萧府与萧铎拜堂成亲。可这样一来，婚期只能延后。
从九黎到青州，再从青州到邺都，这一路过来，阳月也算见识了这后汉的繁华。可进了邺都，站在萧府的朱漆铜环大门前，她还是发自内心地叹服，终于体会到了公子均提到过的那句“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
高墉早就奉萧夫人柴氏之命，在内院收拾好了住处，备下医士，只等韦姌到来。
阳月将韦姌用风帽兜好，扶进府中，眼睛也不敢乱看。到了她们的住处，她把韦姌放躺在床上，退到一旁，医士上前诊脉。
过了一会儿，医士有了结论，出去跟高墉还有霍甲禀报。
霍甲总算松了口气，高墉安排他先去休息，然后自己去了柴氏的院子回话。柴氏依惯例住在府中的北院，因患有头风，不大管事，中馈交给薛氏主持。这次牵涉到萧铎，她才破天荒地上心。
明堂里头，薛氏正在给柴氏伺候汤药。柴氏端庄沉稳，早过了不惑之年，仍是雪肌花貌。她穿着联珠团窠纹锦的外裳，里头是黄栌色的裙子，头上插着几根金螭虎钗。眉眼间暗含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屋子里的侍女都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薛氏穿着苋色的菱格四合如意锦的窄袖长裙，发饰只有两根银质的摩竭衔花簪子。她年纪比柴氏小，瞧着却比柴氏还要素淡。她恭恭敬敬地舀了汤药喂到柴氏的嘴边，眉眼低垂。
高墉从外面进来，跪在地上行礼之后，将医士的话转述了一遍。
“医士说，姑娘是心气不顺，倒不是什么大毛病。能醒过来也就无大碍了。”
“那就好。”柴氏摆了摆手，示意薛氏不喝了。薛氏连忙放下药碗，又殷勤地端了杯温水过去，给柴氏漱口。柴氏漱了口问高墉：“军使从营中回来了吗？”
高墉点头道：“刚回来，但被使相叫到书房去了。”
***
前院萧毅的书房，雕着缠枝莲纹的隔扇紧紧闭着，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站在门前守卫。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萧毅坐着，手缓慢地摸着椅圈上平滑的鳝鱼头，沉默地看着书桌前的两人。他身材魁梧，燕颔虎颈，喜怒不形于色。
魏绪跪在地上，急吼吼地说道：“使相，杨信敢公然拦下青州送亲的队伍，还差点把人……属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属下跟军使去找那厮讨个说法，有何不对？”
萧毅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两口：“茂先，你也是这么想的？”
“杨信确实过分。不教训一番，难以平众怒。”萧铎回道。他刚从军营中回来，起先并不知齐州出了事。听了魏绪的禀报，觉得杨信欺人太甚，应该给点教训。怎料他人还未出府，便被萧毅拦了下来。
“两军交战，岂能儿戏？你领兵多年，就这么沉不住气？”萧毅端着茶杯，目光凌厉地射向萧铎，“你对那姑娘如此上心，难道有什么为父不知道的内情？别忘了，我因何让你娶她。”
萧铎沉默，然后单膝跪下，拜道：“父亲明鉴。杨信扣的是我们的人，失的是天雄军的颜面。与韦姌无关。”
魏绪在旁挠了挠头，心急如焚。他一路赶回来，就等着军使点将杀去齐州，拿了杨信那厮，偏使相不咸不淡，真是急煞他也。
此时，仆从在门外禀报道：“使相，那个……”他斟酌了一下字句，“有个人跪在府门口请罪，瞧着，好像……好像是横冲都的杨军使。”
魏绪咋舌，愣了须臾，扯了扯萧铎的袖子，萧铎不动。
萧毅终于放下茶杯道：“茂先，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萧铎应是，这才起身带着魏绪，一道往府门口走去。
魏绪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萧铎身后：“军使，属下有点懵。这杨信唱的哪出啊？”
“看了便知。”萧铎淡淡道。
……
杨信光着上半身跪在萧府门口，背着荆杖，身上还有别的伤痕。往来的百姓议论纷纷，有的还驻足观看。
杨信觉得十分难堪，看到终于有人出来了，连忙抬起头。待看见萧铎，他心里咯噔了一声，还是抱拳道：“贤弟，为兄特来请罪。”
萧铎不应，单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杨信。至今日，他后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疼，杨信此番又劫夺韦姌，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杨信比萧铎还年长几岁，在诸路节度使的公子们当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可凭空杀出来一个萧铎，二十四岁便做到了一军指挥使的位置。在领兵打仗上更是天赋异禀，麾下人才济济。如今说起汉军将领，人人都只知道萧铎，夸他是人中骐骥，哪里还有人提起杨信？
杨信心中自然百般不服，无奈此次失策，只能放低姿态：“我知道自己一时失察，铸成了大错。可错不全在我，是齐州刺史那老糊涂将事情搞错了！我也因此受了父亲责打。贤弟还请看在两家多年相交的情分上，莫跟我计较。”
“哦？”萧铎不咸不淡地发出一声。
杨信顿时僵住，手指在袖中捏得“啪嗒”直响。
站在他身后的裴谦连忙上前拜道：“萧军使，这一切真的是场误会。原本我家军使去齐州的时候，带了一门妾室。哪想到那妾室趁他出门喝酒，在官邸与人私通。我家军使那夜喝了酒，怒气正盛，刺史大人误把他领到三小姐的住处，黑灯瞎火的没有看清，这才……所幸并未酿成大错。”
魏绪抢白道：“你这番话骗三岁小儿还行，用来骗我们？你家军使好色成性，这是整个大汉都知道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色胆包天，敢打我们未来夫人的主意！怎么，难道我们天雄军是吃素的吗！”
“魏都头息怒……”裴谦欲再辩解，被杨信制止。
杨信站起来，强忍着怒气，对萧铎喊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若不信，可以问问你那位未来夫人，我喊的是我妾室之名，可有提到九黎族跟你萧府半句！”
杨信故意点到九黎，就是要提醒韦姌，他知道那个秘密。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不论真假，她那深山小族和亲人们，可就不得安宁了。韦姌为了保护九黎，势必会顺着他的话，不再追究。
杨信原本打的算盘很好。他想扣住韦姌，把那东西的事情套问出来，便有了名目起兵，然后再将美人私藏。哪想到韦姌嘴硬，魏绪又及时赶到，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去后被杨守贞骂了个狗血淋头。
萧铎扫了杨信一眼，便转身进府。他的确是有些事情要问问韦姌。

第13章 薛锦宜
阳月跪在案前，拿银钗拨开香炉里燃尽的香炭，又小心地添了些新的香饼进去。
汉人活得比较精细考究，不比他们九黎。阳月来了汉境之后，在魏国公府也学了些烹茶弄香的门道。
萧夫人那边刚刚赐下了几名侍女，此刻都站在门外候着。
阳月看了看屏风那头，眼底里涌上几许担忧。韦姌自小身子好，从没有生过大病，这次病得这般重，恐怕那夜真是被吓到了。
此时，屋外的侍女齐声叫道：“军使。”
阳月身子一僵，连忙站起身相迎，恰好萧铎走了进来。阳月便跪在地上，只看到一双银线云纹的乌皮*靴，不敢抬头。虽然在国公府的时候她还安慰过韦姌，但此刻传言中的大魔头倏然立在眼前，她还是心惊肉跳的。
“韦姌呢？”萧铎开口说话。
阳月抖了一下，颤着声音说：“小……小姐现在……无法来见……军使……还……还请……”
萧铎俯首看她战战兢兢的模样，也不等她说完，看了看屋子，径自走到屏风后面。床上的锦被鼓起，似乎有人正躺着。
萧铎迅速背过身：“我有事问你。”
身后却没有回音。
阳月在屏风那边小声说道：“军使，小姐……她……她病了。”
病了？萧铎凝眉走到床头，见床上的小人面色苍白，额头上出了细密的汗珠，秀眉轻蹙，就像一朵蔫儿掉的花，毫无生气。但纵使病中，也半分未折她的美貌，反而更显得楚楚可怜。
萧铎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阳月愣了一瞬才回道：“从……从齐州出来……就病倒了……给府上来过信了……方……方才医士来看过……说没有大碍……”
萧铎仰头想了想，怪不得父亲忽然将婚期延后了。他原以为是京城有公务牵绊，没想到是韦姌病了。这段时日他都在营中练兵，倒也未曾过问府中的事……按照魏绪所描述的，当时杨信要对韦姌用强。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受不住惊吓病倒了，也是人之常情。他沉吟了片刻，转身刚要走，袖子忽然被人扯住。
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阿哥……阿哥……”韦姌迷迷糊糊地叫道，“救我，救救我！”
她没有醒，大概只是魇着了。若是依照他以往的做派，必是要将袖子扯出来的。可他轻微动了下，韦姌却抓得更紧，甚至还往她自己那边扯了扯。
萧铎无奈，只能在床边坐下来，任她抓着那片袖子。他以为这样呆着片刻便好，哪知道她得寸进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脸靠在他的掌心里。
萧铎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身子向下一压，两人之间便不到两掌的距离。她的皮肤光滑细嫩，带着温热，像水煮蛋一般，呵气如兰。萧铎单手撑在床沿，只觉得被她握着的那只掌心似有团火在烧。
他并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与她也不过是见了两面而已。他自从十五岁时被父亲强逼着尝了男女之欢后，并不耽于此道。可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被这个小丫头如此放肆地抓着，却又无法甩开她的原因。
他瞄了一眼手腕上的忘忧草结。莫非是因为这个？他一直戴着，因这东西恰好有安神的功效。
阳月见萧铎半晌没有出来，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看。屏风后，男人好像倾身……他要对小姐做什么？！阳月心中警铃大作，膝行两步，想要过去劝阻，却忽然想起，他们是有婚约的未婚夫妻。就算举动亲密些，她一个做下人的，难道还能说什么不成？
阳月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神色焦虑，既怕萧铎对韦姌做什么，又怕自己保护不了韦姌。正煎熬着，听到萧铎闷声说道：“你过来，帮我一下。”
阳月看了看这屋中没有旁人，连忙起身冲到了屏风后面，待看到韦姌抓着萧铎的手不放时，吃了一惊。
“我下手没个轻重。你想法子，让她将我松开。”萧铎回头说道。
阳月看到他的长相，更加吃惊。
在她的印象里，后汉的萧军使应该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声若巨雷的粗糙汉子。可眼前这个身着深色鹤氅，声音肃肃如松间徐涛的男人分明绝顶英俊……
萧铎看见阳月盯着自己发呆，皱了皱眉。阳月立刻回过神来，上前跪在床边，小心将韦姌的手从萧铎手腕上掰下来，颤抖地抓在自己的手里。
萧铎甩了甩僵硬的手臂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阳月舒了口气，绷紧的身子这才完全松懈下来，将韦姌的手放进被子里。她看着韦姌，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声自语道：“小姐，您快些好起来吧。”
……
萧铎出了屋子，外面的侍女又跪在地上行礼。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微微发热，他的眸光渐深。
他想起来杨信还在门口跪着，出了韦姌的院子便往前门走。冷不防地，一个女子从花园的宝瓶门里摔了出来，眼看就要摔在他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女子便结实地摔在了他眼前的地上。
“哎哟！”女子揉着自己的腰侧，抬头哀怨地望着萧铎，“表哥……”
“薛小姐，你我并无亲缘关系。”萧铎淡淡地说完，从她身旁绕过，连眼角的余光都不给她。
薛锦宜恼怒，自己麻溜地爬起来，刚要追上去，被从宝瓶门里冲出来的回香拉住：“表小姐，您要做什么？”
“我难得来一趟，自然想跟表哥多说说话。回香，你放开我。”薛锦宜要甩开回香，回香却跪在她脚边，拉着她的裙子劝道：“表小姐，奴婢求求您了。上次……上次您被遣送回府的事情刚平息，姨娘也很难做的。要是再弄出点什么事，恐怕连姨娘也保不了您呢！”
薛锦宜抿了抿嘴唇。
她喜欢萧铎，想同他在一起，有什么错？反正萧铎也不喜欢周嘉惠那个痨病鬼，娶了之后，就没进过她的院子。至于周嘉敏，失踪几年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所以那次薛锦宜壮着胆子，端了宵夜去萧铎的书房，本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哪知萧铎的书房是禁地，从来不准府中女眷进出的。她连门都没摸着，就被人扭送到北院去了。还好姑姑护着她，只求了萧夫人将她遣送回家。
薛锦宜回头看了看刚才萧铎出来的院子。死了个周嘉惠，又来个什么破巫女，挡她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周嘉惠是名门闺秀，她得罪不了，那这个山野来的丫头，她去吓唬两句总没人会在意吧？何况这座院子，若她没记错，从前可是荒废了的。由此可见，萧家人并不重视她。
打定主意，薛锦宜也不追萧铎了，一转身，便往韦姌的住处走去。
回香大惊失色，那可是……她跺了下脚，跑去向薛氏报信了。
……
萧铎走后不久，韦姌便醒了过来。
阳月见她睁开眼睛，喜出望外，连声唤她，眼泪都快要落下来。
韦姌笑道：“月娘，我不过是睡了几天，你怎么反应如此大。”
阳月将她扶坐起来，塞了两个软枕在她背后：“您打小身子骨就好，几时生了这么大的病？奴婢可担心死了。”
韦姌拍了拍她的手臂，只觉得空气中残留一股淡淡的麝香味，不禁问道：“方才谁来过吗？”
阳月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韦姌，点头说道：“军使来过。而且小姐……”她斟酌着要不要告诉韦姌实情。
“怎么了？”
“小姐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韦姌吓了一跳。她梦到那夜在齐州的事情，然后阿哥及时出现，救下了她。她拉着阿哥不让走……她轻声问道：“他有没有生气？”
“并未生气。”阳月如实说道，“军使没有马上推开小姐，反而唤了奴婢进来帮忙。而且小姐，那两个嬷嬷绝没有夸张，军使的确器貌英伟，龙章凤姿。”
韦姌想，若是山洞里的那个男人，的确担得起这几个字。
“薛小姐，您不能进去！”门外有侍女喊道。
韦姌跟阳月对视一眼，见屏风那头闯进一个人来。阳月起身出去，是一位面生的俊俏姑娘，穿着绣衣长裙，身份不像是一般人，便恭敬地行礼：“请问小姐是……？”
薛锦宜不耐烦跟阳月说话，只道：“那个巫女呢？我要见她。”
阳月耐着性子道：“请问您找我家小姐何事？”
“我来告诉她一些事，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听。”薛锦宜双手抱在胸前，笑着说道。

第14章 不在乎
萧铎到了门前，魏绪告诉他，杨信被萧毅请进去了。
魏绪心里很不服气，但是又没办法，使相可比军使还要大呢。
萧铎没说什么，他知道父亲的顾虑，不会马上跟杨守贞父子翻脸。诚如杨信所说，杨守贞等节度使当初是一起帮先帝打下这大汉江山，彼此之间还有旧时的情分在。
少帝继位之后，节度使们越发不服管制，萧毅想保大汉正统，不欲与诸路节度使同流合污。然少帝一方面奉先帝遗诏，礼待萧毅。另一方面又听从国舅李籍的教唆，事事防备着萧毅，致使萧毅的处境十分尴尬艰难。
萧毅若与杨守贞决裂，京城那边只怕非但不会帮忙，反而随时有可能在背后捅上一刀。
就拿这次契丹王子入境的事来说，萧毅率先得到消息，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有所行动，就怕被朝中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冠上大权独揽，独断专行等罪名。所以萧铎这一箭之仇，也只得暂且忍忍了。
萧铎侧头对魏绪说：“韦姌病了。”
“啊？”魏绪摸了摸头，“肯定是被杨信给吓的！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小姐病得严重吗？”
萧铎摇了摇头：“应该无大碍。你那夜当真没听到杨信同她说什么？”
“属下赶到的时候，正逢杨信兽性大发，属下便跟他打起来了。没听见他说什么呀……军使，幸好您英明，提前传信让属下赶到齐州去，要不然……”魏绪想想就觉得后怕。若他晚到片刻，还不知结果会如何。
“章德威回来了没有？”萧铎忽然问道。
“在回来的路上了。老章那个人，军使您又不是不知道，做事情一向十分仔细。您让他去复州找人，他肯定得把土翻上一遍才会回来的。”魏绪小心看着萧铎的神色，“不过呢，人没找到。”
萧铎脸上没什么情绪，转身进府，丢了一句：“叫李延思来见我。”
“哦。”魏绪看着萧铎离去的身影，有点恍惚。从前有关那位二小姐的事情，军使一向是亲力亲为，哪怕一丁点的消息都不会放过。但是自从原夫人死了之后，军使忽然就对二小姐不那么上心了。
魏绪现在也弄不懂，萧铎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萧铎不想应付杨信，径自回了自己的书房，负手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面，看着燕云十六州。
燕云一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中原的北部屏障。这里筑有长城，如今却落入了契丹人手中。辽国借此地发展，经济军事实力猛增，甚至学了汉人的礼仪制度，大兴文化。
相较于后蜀和南方诸国，燕云一带始终是汉人的大患。
萧铎上前，用手逐一摸着。隔着一座山脉，山前八州，山后八州。它们便像十六个孩子，被人强行掳去，在外飘零。有生之年，他必要将故土重收，再不让燕云的百姓忍受别家去国，骨肉分离的痛苦。
“军使。”有人在门外唤了一声。
萧铎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进来。”
李延思低头而入，先行了个礼，笑道：“军使唤属下何事？”
萧铎坐下来，瞥见他白衣飘逸，手中执扇，便问道：“你很热？”
李延思哈哈笑了两声：“热倒是不热。军使有所不知，这是近来时兴的公子装扮，去花楼的时候很好用的。改天有机会，属下带军使同去。”
“我没那闲情逸致。坐吧。”萧铎抬手道。
李延思坐下来，瞄了眼萧铎的书架，清一色的全是兵书！他上次偷偷塞的那两册民间话本和秘戏图，早就不知所踪了。他不禁心想，这是一个多么无趣的男人啊！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前仆后继地喜欢！
“都莫进入汉境，与杨信密谈了。”萧铎翻开一封文书，边阅，边对李延思说道。
李延思原本还在腹诽，此刻立即收起杂念，严肃地说道：“这位王子是辽国诸王子中最为好战的，军使，他们必定在图谋什么。”
萧铎点头：“先帝离世之后，各路节度使越发不服皇上的管制，若不是父亲坐镇，恐怕早就天下大乱了。去年开春的事，你可还记得？”
李延思回忆道：“当时太后寿辰，各路节度使进京拜贺。席间，提到宣徽使一职空缺，李籍想要，但遭到几位节帅的强烈反对，尤以杨节帅反对最为激烈。他因此怀恨在心，在皇上那边进了不少谗言，皇上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把先帝加封杨节帅的检校司马给撤了。不好，莫非杨节帅要……？”
“嗯。被李籍记恨的人不少，杨守贞断然不会单独起兵。现在只是等待时机而已。”萧铎侧头看向旁边的舆图，“平卢节度使在大汉东路，而毗邻的是与他交好的永清，泰宁两路节度使。我猜测，他们会合谋起兵。”
李延思伸手摸了摸额头：“这可有些棘手啊。魏国公还在青州呢，到时候万一打起来……”
萧铎道：“不必担心。他们起兵，得加个清君侧的名头。岳父乃忠臣良士，他们若敢对他不利，便会失尽民心。”
李延思看着萧铎成竹在胸的模样，又腹诽起来，您这分明都想好了，还唤我这狗头军师来做什么？
萧铎忽然唤了一声：“文博。”
李延思抖了一下：“属下在！”军使每当唤他字的时候，准没有好事。
“你那儿有没有什么药，吃了能让人不爽利的？”
***
阳月又给薛锦宜添了一杯水，退到韦姌的身后站着。已经说了好一会儿了，这位小姐也不嫌累？
韦姌支着脑袋听着，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哈欠。
薛锦宜皱着眉头，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窝火。明明是关于萧铎和周嘉敏的过去，她自己说着说着，都气愤地想跳起来，可眼前这人……却好似全不在乎。
“喂，你在听吗？”薛锦宜忍不住问道。
韦姌回以微笑：“在听呢。”
薛锦宜站起来，瞪着韦姌道：“我告诉你，那个周嘉敏十分厉害！她一旦回来，你这个正妻的位置，就得拱手让人了。从前她跟我表哥在一起时，连手都不让我表哥牵，还跟别的男人互相传诗，惹我表哥吃醋。我姑姑说，这样的女人惯会吊男人胃口，最难对付了！”
韦姌点了点头：“的确。但我没打算对付她。薛小姐同我说这些，恐怕没什么用。”
“你……”薛锦宜一愣，顿时也不知要说什么，跺脚道：“唉，跟你说不通！没劲死了！”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韦姌忍俊不禁，阳月道：“亏小姐还能笑得出来。这婚事还没办呢，就有人跑来示威了……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我就当听故事了，还挺好玩的。”韦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道，“你不是说萧夫人派了四个侍女来么？叫进来我见见。”
“是。”阳月出去叫了那四名侍女进来，她们行礼之后，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们起来说话吧。”韦姌口气平和地说道。
四个侍女依言站起来，眉眼低垂。其中有一个姿色颇为出众，眉心好像有颗红痣，韦姌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秀致，刚入府没多久。”那侍女轻声细语地回答道。
“好名字。你会做什么？”
“奴婢会刺绣，还会梳妆打扮。手艺还行。”
韦姌想了想：“不错。以后你就留在屋中吧，其它三人负责院中别的杂事。”
“是。”那四个侍女齐齐应了声，除了秀致，其它三人都出去了。韦姌起身道：“给我梳妆打扮，我现在要去北院拜见萧夫人。”
“可是小姐，您的身子……”阳月担忧道。
“不要紧。我好多了。”
韦姌挑了身极素的裳裙，布料上都没有什么花纹，头发上只插了几根团花的银簪，依旧是一副女儿家的打扮。然后在秀致的带领下，前往北院。萧府比国公府大上许多，一路上秀致所介绍的院子，韦姌只记了个大概，不重要的一概忽略。以她认路的本领，往后估计不会没事在萧府里头乱逛。
待走到一处院子前，只见两扇红漆木门上贴着崭新的封条。韦姌奇怪地问道：“这是何处？”
秀致犹豫了一下才说：“这是军使原来那位夫人住的院子。”
韦姌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其实她心里明白，这位夫人所住的院子，位置可比她的那处好多了。北面临湖，南面是竹林，不远处就有八角亭可供小憩赏花。但人家是真正的名门闺秀，萧府重视些也是理所应当的。韦姌并不想在这些事上争长短，免得让自己不舒服。
柴氏的住处外头站着两个仆妇，看到韦姌过来，只觉得眼前的姑娘漂亮极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份。
秀致上前拜道：“请嬷嬷通传一声，就说国公府的三小姐，特来拜见夫人。”

第15章 主母
薛氏原本就在北院帮柴氏抄佛经，她刚才听到回香传话，说薛锦宜跑去找韦姌的麻烦，倒也不怎么在意。横竖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仆妇进来禀报：“夫人，国公府的三小姐过来了。”
柴氏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连眉毛都不抬，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仆妇退出去，过了一会儿便领了韦姌进来。韦姌跪在柴氏面前，行了礼，然后轻声说道：“韦姌因病没能及时过来拜见夫人，还请夫人恕罪。”她目光垂视地面，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如此谨小慎微，只因这萧夫人大有来头。
萧夫人柴氏原本是前朝皇帝的嫔御，还没来得及被宠幸，皇帝便死了。之后，新皇登基，见她神色悲切，以为不吉，便将她赶出了皇宫。她在归家的途中偶遇骑马而过的萧毅，一见钟情，二人共结连理。据说当时柴氏的父母极力反对，柴氏却将自己的金银首饰变卖，作为嫁妆，执意嫁给了萧毅。也不知是不是她命里旺夫，萧毅自娶了她之后，好赌酗酒的恶习收敛不少，官也越做越大。最后有幸得了后汉先帝的赏识，扶摇直上，直至今日这般地位。
她没有生育，便将兄长之子过继到膝下，那便是萧铎。因着她的关系，萧毅对萧铎也十分器重，比对亲生儿子还要好。
因此柴氏在萧府的地位便显而易见。过不了柴氏这关，在萧府也就毫无未来可言。
柴氏不动，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韦姌的身上。这倒是个绝顶漂亮的丫头，一双眼睛太灵气了。她年轻时在皇宫里头见遍了世间美女，但也无一个有这等姿色，哪怕她自己，也自愧弗如。难怪杨信不惜拼着得罪天雄军也要将此女拦下来。而且小小年纪就知道避锋芒，特意打扮得素淡……再怎么素淡，也遮掩不住她的绝世美貌。
魏国公家的那两个亲闺女，可都被她比下去了。
柴氏没发话，韦姌便一直跪着，心中惴惴不安。
“起来吧。秋芸，去搬个绣墩过来。”柴氏终于直起身，吩咐道。
名唤秋芸的侍女上前行了个礼，搬了个绣墩放在韦姌身后，韦姌道了谢，小心地坐下了。其间，薛氏在旁边的案后一直偷眼打量韦姌。
薛氏出身于富庶的商贾之家，因年轻时极为貌美，被萧毅看中，纳入府中，生下了萧毅唯一的儿子萧成璋。她向来对自己的美貌十分自信，到了如今这般年纪，萧毅也十分宠爱她，一个月还是要去她那里留宿几次，也没有旁的妾室。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美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厉害的武器。
“身子好些了？”柴氏问韦姌，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多谢夫人挂心，已经好了。”
“嗯，那就好。我原本还想着婚事要拖一拖，既然你醒了，便尽快办了吧。府中的事我基本不过问，你也不必每日都来请安。有什么不会的，就去薛姨娘那里询问。”柴氏抬手向薛氏那边。薛氏马上站起来，温和地笑道：“三小姐尽管来问我便是。以后我们可是一家人了。”
韦姌笑着回了一个礼。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问柴氏：“夫人，明日我想出府置办些东西，不知可否？”
柴氏淡淡道：“无妨。顺路领略下这邺都的风光也好。”
“多谢夫人。那我就先告退了。”
韦姌从屋内退出来，脚软了一下，等在院里的阳月和秀致连忙过来扶她。阳月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我缓口气，腿有点僵。”韦姌揉着膝盖说，“我们先回去吧。”
阳月心想，这萧夫人莫非有三头六臂，这么可怕？但秀致在旁，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萧铎到了柴氏的院子前，恰好看到韦姌一瘸一拐地离去。不久之前，她还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这么快就能下地行走了？只片刻，萧铎便收回目光，负手进了院子。
柴氏看到萧铎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书，侧头道：“秋芸，去拿军使最喜欢喝的茶来。”
“是。”秋芸转身，用手压了下胸口，赶紧跑去茶房了。
“母亲今日觉得如何？”萧铎敛衽，就势坐在韦姌刚坐过的绣墩上。
“我很好。你公务繁忙，不必时时记挂我。”柴氏看向他的左手臂，“你的伤可好全了？别落下什么毛病。”
“昨日医士来看过了，已无大碍。”萧铎动了动手臂，扫了薛氏那边一眼，“薛姨娘也在。”
薛氏立刻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萧铎面前行礼。然后对柴氏说道：“夫人跟军使有话要说，妾先退下，一会儿再来。”
柴氏点了点头，薛氏便恭敬地退出去了。
等薛氏走了，柴氏才叹气道：“茂先，她就算心里头不服气，也翻不出什么云浪来。你何必如此防着她。”
“不喜罢了。”萧铎淡淡地说。
“你来之前，国公府的三小姐刚回去。我知道你不满这桩婚事，但你父亲总有他的道理。实在不喜欢她，到时候自己再选几名中意的妾室便可。你这个年纪，也该有个孩子了。别再等那些个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人。”柴氏意有所指地说道。
萧铎目光垂视地面，沉默不语。
那边，薛氏等离了柴氏的住处远些，才破口大骂：“不过一个养子，神气什么？！这萧府的一切，早晚都是我儿子来继承，与他没有半枚铜钱的关系！”
回香知道薛氏被柴氏压着一头，二公子又被军使压着一头，难免憋着一肚子怨气，总要耍耍嘴皮子泄愤。
“锦宜呢？在那个巫女那儿，可有讨到什么好处？”
回香摇了摇头：“刚刚表小姐回来，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大发脾气。奴婢正要来禀报您。”
薛氏撇嘴：“这没用的东西，竟连个山野来的丫头都斗不过？走，回去看看。”
***
晚上，韦姌早早地上了床，闭着眼睛便做了个梦。
依旧是那个红纱帐内，女人躺在男人的胸口，欢爱之后的缠绵相拥，格外情浓。他们十指紧扣，那女人是她的模样，那男人这次看清了相貌，变作了萧铎的模样。
她玩着萧铎的手指问：“夫君这次要离家多久？”
“怎么，舍不得我？”萧铎抱紧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我必定回来陪你守岁。”
“可你不在家中，我便有些寂寞。”她轻轻地说道。
萧铎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半晌，复又将她压在身下：“夭夭，为我生个像你一样的女儿……”
她还来不及说话，便被萧铎深深地吻住。
韦姌再次惊醒，额头上全是汗。她定是疯魔了，才会做这样的梦。萧铎喜欢的是周嘉敏，怎可能如此待她？太可笑了。但也不过是个梦罢了，又不是神技。她现在住的地方也与梦中的场景完全不像。
说起那半吊子的神技，自她出了九黎，便彻底消失了。倘若能发挥出半点作用——像第一次见到孟灵均时一样，她也不至于在泰和山错将萧铎认作坏人。
韦姌心乱如麻，穿了衣服起身，想独自到院子里透透气，便没有惊动阳月。
夜有些深，四周都不见人影。韦姌原本只打算在附近走走，可看到廊下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笼，便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萧府用的灯笼并不精致，反而有些特别，像是九黎有祭祀活动时所用的红灯笼，上面用墨画着各种图案。
韦姌沿着廊下走，只顾看着灯笼，回忆在九黎时跟阿哥他们一起参加祭祀时的情景，嘴角挂着幸福的笑容。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处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顿时惊起一身的冷汗。
她果然不应该在半夜乱走！
韦姌绝望地趴在墙上，用额头一下一下地轻撞墙壁，忽然听到墙那边有人说话。
“军使，使相是真不打算追究了？”这声音听着有点熟悉。
“你当他不知我们在鬼扯？不过是看在我父亲的面上，加上如今他自己的处境艰难，放我们一马罢了。反正罪我也请了，明日我们便回去。”
这声音，分明是杨信！韦姌虽然不知道杨信怎么会在萧府之中，但他的声音，就算化成灰，她都认得。
“嘶，这晚上也不知道吃坏了什么东西……你把灯笼给我，先回去睡吧。我不知道要多久。”
“是。”
那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韦姌想起那夜杨信对她所做的事，恨得咬牙切齿，抬头看了看围墙。此处墙不高，比她在九黎时爬的树矮多了，她可以翻过去，趁着夜黑风高，给杨信一棒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身后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韦姌吃惊地回头，看到萧铎站在那里。他大概也是夜起，里面穿着中衣，肩上披着件深色的鹤氅，头发只随意地在脑后一挽，丰神俊朗。
韦姌连忙跪在地上：“军使。”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她刚刚没把理论付诸于行动，不然可就太丢脸了。
萧铎走过来，俯视她。头发未梳，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不成体统。她刚刚一直在看墙，想做什么？他声音沉了沉：“你认得我？”
韦姌老老实实地说道：“在齐州时，我认出了魏都头，推测那时的……另一个就是您。您的伤，都好了吗？”
“嗯。你又迷路了？”萧铎的语气是肯定的。
韦姌低头咳嗽了两声，实在羞于承认。萧铎也不执著于她的回答，转身道：“跟我走吧。”

第16章 三叔公
夜很静，路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韦姌紧跟着萧铎，眼睛四处乱转，偶尔看看前面那人的背影。阿哥太壮，小时候拎她就跟拎只小鸡一样。孟灵均又太瘦，风大些好像就会被刮跑。而萧铎的身材就刚刚好。她原本想象中的萧铎，跟眼前这个人一丁点都不像，所以在脑海中重复了无数次的舍生取义，估计排不上用场了。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萧铎停在韦姌的院子外面，转身看她。她歪着头，好像在出神想什么，脚下没停。
“到了。”萧铎出言提醒。
韦姌这才回过神来，猛地停住。只要再一步，她就会踩上萧铎的鞋面。她连忙退后些，拜道：“谢谢军使，您早些休息。”说完，便往院子里低头疾走。她现在脑海中都是梦里萧铎亲她的那些画面，简直是魔障了。
“杨信说，那夜他将你错认了。”萧铎在她身后说道。
韦姌驻足，镇定了下，才转过身去：“杨军使……是这么说的？”
萧铎神色淡淡的：“他说他那夜只是醉酒后将你认作了他犯事的妾，并未提到九黎和萧府半句，要我前来问你。你尽管说实话，他若妄言，我定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可恶，杨信竟敢威胁她！韦姌暗暗咬了咬牙。杨信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但他人都已经住在萧府，说明萧家肯定是不打算追究了。九黎的事，的确是棘手……所以这次，她选择妥协。但让她意外的是，萧铎竟来问她，还要为她主持公道。
“杨军使说的没错，他应该是认错了，误会一场。”韦姌轻柔地说道，“反正我也没事，军使您就不要再追究了。”
萧铎看她顺从的模样，知道这并不是她本来的样子。她千里迢迢远嫁，求的就是保九黎一族平安，与他这个人无关。所以她受了惊吓委屈，她感到孤独无助，都不会开口说出来。
她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嗯。”萧铎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韦姌长长地出了口气，在心里又将杨信骂上几遍，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床上，睡下了。
第二日，韦姌起床之后，依例去北院请安。但柴氏不见，她便只能跪在外面行了个礼，然后就回了自己的住处。秀致出去准备马车，阳月为她梳妆时问到：“小姐，既然萧夫人不见您，那明日还要去吗？奴婢听说那杨信来请罪，使相不追究了呢。”
韦姌正在挑选耳坠，闻言点头道：“萧夫人虽说不需要我这个礼，也未必看得上我，但我在萧家一日，还是要敬她如母，礼数不可废。至于杨信……月娘你要记得，我们在这萧府太微不足道，没有人会站在我们这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我找机会向萧铎要到了保九黎的承诺，我们便离开。”
阳月顿了顿：“小姐心里，还是想着……那个人，对吗？”
韦姌苦笑：“我跟他，这辈子大抵是不可能了。我只想有生之年再回到九黎，回到阿哥和阿爹身边。余愿足矣。”
阳月叹了一声，专心给韦姌梳头了。
出门时，韦姌只带上阳月，随行的还有一位车夫。她要找人，不欲让萧府中人知道。况且邺都在萧铎治下，向来太平。
韦姌坐在马车里，手上晃着韦懋给她的小盒子，里面听不到声响，也不知道如何打开。她要去哪里找这位三叔公呢？
韦姌在邺都的主街一路问下去，竟没有一家药材铺识得这盒子。她不免有些挫败，早知道当初问清楚阿哥，省得她如今像大海捞针。到了沿街最后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前，韦姌本想直接走过去，却看到一位白衣男子被里头的伙计请了出来。
“李大人，求求您别再来了，东家已经说过了不见您。”
那男子道：“我诚心前来，你们东家也太过拒人于千里了。”
伙计没说话，只俯身作揖，转身就回了药铺里。男子无奈地用折扇敲了敲掌心，回头却见一个戴着帏帽的姑娘和一名年轻女子立于身后。他礼貌地笑笑，正打算离去，眼神不经意间落在那姑娘手中的盒子上，顿时来了兴致。
“姑娘这盒子……有几分意思。”
韦姌连忙问道：“这位先生知道怎么打开吗？”
李延思听对方的声音，如莺簧百啭，悦耳动听。凭借他丰富的人生阅历，推断出这定是位十分貌美的姑娘。他一向乐得为美人效劳，便伸出手道：“我可以试试看。”
韦姌将盒子递给了李延思。李延思略通机关术，知道这个盒子乃是鲁班盒，若掌握不到技巧，的确不好打开。他粗略看了看，两手从盒子的旁侧抽出一根精细的小木棍，只听“啪”的一声，盒子盖便弹开了，顿时香气四溢。
李延思仔细闻了闻，发现竟然是神思香，不由得惊叹。这玩意儿只有这家药铺的主人才能调得出来，味道十分独特，而且精贵得很。小小一勺，便要一两金子，堪称是香中之王。居然被人如此随意地放进一个其貌不扬的盒子里，真乃暴殄天物。
李延思的鼻子灵，只不过闻了这香一次，便记下了味道：犹如美人出浴，海棠春睡，妙不可言。
药材铺里的伙计立刻跑出来，喊道：“这神思香是谁的？”
韦姌应道：“是我。”
伙计的态度立刻转变，抬手向里：“东家请贵客到里头一叙。”
阳月兴奋道：“小姐，看来是这里了！”韦姌点了点头，刚要随伙计进去，李延思忙上前拦道：“姑娘，怎么说也是我为你打开了这个盒子，不如你帮我跟药铺的东家说说情，让他见我，如何？”
“李大人！”伙计不知李延思如此厚脸皮，不满地叫了一声。
李延思也不理他，只看着韦姌。
韦姌虽不知李延思的身份，但见他面容和善，笑意盈盈的，并不像是坏人。他帮了忙，她按理来说也该答谢，便对李延思道：“那我试试看，请先生在此稍等片刻。”
“有劳姑娘。”李延思笑着抬手道。
……
这前面的药铺如弹丸之地，后院却是别有洞天，犹如一个药堂。北面靠墙放置着上下左右七排斗的药橱，前面是一张乌木长柜，摆放着药碾子和摊开的芦苇纸，还有一些瓶罐。朝南则是几个炉子，正在“咕噜咕噜”地冒热气。
一名身穿青衫白褂的男子手中提着戥秤，拉开了药橱上的一个抽屉，取了些药出来。
“东家，持神思香的人来了。”伙计上前禀报道。
那男子应声回过头来，修晳清俊，竟十分年轻。他道：“嗯，你下去吧。”
伙计告退。
男子解开褂子朝韦姌走过来，抬手拜道：“顾慎之见过大巫女。”
“三……”韦姌对着这么年轻的人，实在喊不出“三叔公”这称呼。
顾慎之摆了摆手：“巫女若叫不出来，不妨直呼其名。反正也只是族亲，并无大碍。”
韦姌一时半会的确叫不出口，只道明来意：“我今天，是有两件事想请您帮忙。其一，我想寄封信回九黎给我阿爹，越快越好。其二，我想向您打听……后蜀的情况。”
“寄信好办，我这里就有纸笔，巫女写完之后可放心交给我。至于后蜀……巫女想打听什么呢？”顾慎之双手拢在袖中，闲闲地问道。
阳月见韦姌似难以启齿，便替她问道：“听说后蜀皇帝重病，诸位皇子都在争皇位。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后蜀的情况如何我尚不知晓，但大祭司被公子均请去后蜀给皇帝治病了。局势或有转机。”
阿哥竟去了后蜀？韦姌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以阿哥的医术或许能治好蜀主，那么孟灵均就暂时不会有危险了。她记得在九黎时，孟灵均说他最推崇的是墨家，兼爱非攻……必定不想与几个哥哥为敌。可他那几个哥哥不一定会顾念手足之情。
韦姌心事重重，坐在方桌旁写信，阳月为她磨墨。她信里主要是向阿爹示警，并叫他调查那东西的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写好之后将信封严实，才交给顾慎之。
顾慎之将信收好，韦姌问道：“外面那位先生，您为何不见呢？”
顾慎之带着几分不屑道：“他是个官，我这人向来不爱与官府的人打交道。”
韦姌笑道：“有道是来者皆为客，既然是官府中人，就算是地头蛇了。不管买卖能不能做成，您见一见总归算是个交情。何况他刚才帮我开了盒子，我才能顺利找到这里，也算是欠他一份人情。”
顾慎之看着韦姌，眼中滑过几许深沉的笑意：“既然巫女开口了，我见便是。”
“多谢三叔公。”这下，韦姌很自然地喊了出来。
顾慎之一愣，摸着额头干笑了两声。他不过三十出头，被喊得这么老，实在哭笑不得。
此时，一只瘦瘦小小的兔子跑到了韦姌的脚边，韦姌俯身把它抱起来，看到它前足缠着纱带。顾慎之解释道：“我去山上采药时捡的，看着可怜便带回来了，但我实在不会照顾它，如何都养不胖。正想找个妥善的人……”
韦姌道：“不如交给我如何？”
“那自是最好。”
稍后，顾慎之送她们到药堂的入口，韦姌和阳月走出去，看到李延思还在药铺门口走来走去。韦姌过去说道：“先生，这药铺的东家同意见您了。”
李延思高兴地合上折扇：“多谢姑娘！”然后便兴冲冲地进去了。
阳月对韦姌说：“这个先生有趣，看起来就像个孩子。”
“他能解开那个盒子，必定是位高人。今日出来够久了，我们回去吧。”韦姌说道。
她们那边刚离开，薛锦宜就从街边的角落里走出来，抬头看了看药铺的名字，皱起眉头。自己那日废了半天的唇舌，这女人无动于衷，还以为她当真对表哥没兴趣呢。没想到一转头，竟跟表哥的心腹李延思搭在了一起。
哼。姑姑说得对，长得好看的女人果然都不是等闲之辈。

第17章 麻烦
晚上，柴氏宽了衣裳，问秋芸：“那四个侍女，韦姌留下了秀致在身边？”
“是的夫人。”秋芸恭敬地回道。
柴氏笑了一下，扶着秋芸站起来：“倒是个通透的丫头。”
秋芸不解地望着柴氏，柴氏解释道：“秀致入府短，没有原主，自然对她忠心。在那四个侍女里头也长得最好。贵族里的规矩，你不知道？”
秋芸愣了愣，才回过神来。难道是要留着，以后给军使……？这个九黎的巫女当真大度。她也不想想，万一日后秀致得了军使的宠爱，她不是打自己的脸吗？或者说，这就是她想要的？
秋芸暗自琢磨着，柴氏已经要上床休息。此时，外间侍女齐声喊道：“使相。”
她回过头，看见萧毅进来，笑着迎过去：“我以为您今夜去薛姨娘那边，什么都没准备。”
“无需准备，我只是来看看你，同你说说话。”萧毅坐在榻上说道。
柴氏让屋中的侍女都退下去，亲自去拧了一块巾帕递给萧毅：“您瞧着，好像不大高兴？”
萧毅接过擦了把脸，没有说话。
柴氏上前轻捶着他的肩膀：“可是因为杨信的事？您不是安抚了国公府的众人，又放杨信离去了吗？”
“红姝，你是否觉得为夫无用？”萧毅凝着眉，握住柴氏的手问道。
柴氏坐在他身旁，笑道：“在我心里，您一直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从未变过。杨节帅当年对您有恩，你们又有同袍之义。他儿子的确是不大像话，但如今李籍忌惮您日深，哪怕杨节帅他们早有反心，终有一日与您兵戎相见，您也不该率先撕破脸，又给京城那边多增话柄。您所做的，都有您的考量。无论将来保汉室或有别的打算，我都会追随您。”
萧毅抵着柴氏的额头：“这么多年，只有你最懂我。红姝，能娶你为妻，乃是我一生之大幸。”
柴氏抬手环住他的肩膀，笑道：“能嫁给夫君何尝不是我的福气呢？您对茂先视如己出，我当真感激。”
萧毅拍了拍她的手臂：“茂先很出色，我对他寄予厚望，不全是因你……听说那个九黎的巫女来拜见过你了？如何？”
“模样极好，性子也稳，与嘉惠不大一样。只不过，茂先喜欢的终究……”柴氏欲言又止，轻摇了摇头。
萧毅面容严峻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只有国公府的二丫头。那丫头还颇有些手段，早年便吊着他让他得不到，最后变成了他心里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念念不忘。他是个男人，也是个军人，怎么能让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我早点掐断他的念想，也是为他好。”
柴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既然韦姌人没事了，你便让薛氏着手准备他们的婚事，半个月之内完婚。记得不必办得太隆重，宾客也只请些相熟的。魏国公心里肯定不大痛快，我们这边，礼数到了即可。”
“我明白。”柴氏点头应道。
***
韦姌把小兔子抱回来之后，总算有了些事情忙。给它做了个舒服的小窝，又给它疗伤。
柴氏定了半月之后为她和萧铎办婚事。她现在并没有当初那么畏惧萧铎了，成亲也只是走个形式。据秀致所说，萧铎娶了周嘉惠之后，从未踏入过她的院子，直到周嘉惠过世。那她的待遇估计也差不多，便不怎么在意了。
小兔子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吃得也多了，时常从窝里跑出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韦姌正在桌上捣药，看到小兔子又跑到她脚边，便用手指点了点它的头：“小家伙，你是不是饿啦？再等等，月娘去给你找吃的了。”
“小姐！”秀致从门外跑进来，还来不及说话，薛氏和薛锦宜已经跟着进来了。
韦姌连忙放下药杵子，胡乱擦了擦手，便站了起来。
薛氏闻到屋子里一股药草味，不禁皱了皱眉头。再看到韦姌捣药女的装扮，心中想笑，面上却强忍着，说道：“婚期近了，我过来看看，这儿可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多谢薛姨娘关心，东西齐备，不必再费心添置什么。”
薛氏坐下来，秀致奉了茶。她喝了一口问道：“前几日三小姐上街，逛得如何？”
韦姌早就想好了说辞，回答道：“我久居山中，没见过像邺都这样繁华的城池，不免贪玩耽误了时间。”
薛氏轻笑了一声，看了看身边的薛锦宜。薛锦宜正盯着那毛茸茸的兔子，感觉到薛氏的目光，忙开口道：“这是姑姑特意为你准备的一套头面，给你添妆用的。”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黄金打造的首饰，金光闪耀。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韦姌开口拒绝，薛姨娘抬手道：“这也是夫人的意思，你远嫁来我们萧家，又代表着魏国公府，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薛氏提到萧夫人，又提到魏国公府，韦姌好像不应该拒绝。何况当面驳了薛氏，怕得罪于她，韦姌便俯身道：“那就多谢姨娘了。”
秀致连忙上前要接过那托盘：“怎么敢劳烦薛小姐……”
薛锦宜却闪开了：“这头面很是贵重，你别磕碰到了。你带我去放喜服的地方，我亲自将它摆好。”
秀致回头看了韦姌一眼，韦姌点了点头，她便领着薛锦宜去了。
过了一会儿，薛锦宜放好东西出来，薛氏起身道：“那我便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韦姌亲自送她们到门口，等她们走远了，才返回屋中。
***
萧铎忙于公事，也未在意内院准备他的婚礼。
明日，便是婚期了。
之前军中的药材告急，军医频频来求，而一直合作的薛家药铺却迟迟交不出他们所需要的药材来。此事弄得他头疼不已，数夜难眠。幸好李延思找到了顾慎之，并用低于薛家的价格，填补了空缺。
李延思抱着账本到萧铎的书房，一进门就说：“军使，为这差事，属下差点没跑断腿。”
萧铎正伏案写字，闻言头都没抬：“辛苦了。”
李延思将账本放下，拜了拜才说：“要说这顾慎之着实是个怪人。合他胃口的，白送都可以。不合他胃口的，千金难买。属下先前要见他，着实废了好大一番工夫，幸亏有个贵人相助。”
“你一个堂堂的邺都副留守，还需要贵人？”
李延思道：“真是个贵人。虽然那姑娘帏帽遮面，但举止谈吐皆不俗。属下连着去了三天，顾慎之都不见。她一进去，三言两语就说动了顾慎之，您说神奇不神奇？而且这笔买卖谈得很顺利，顾慎之没有半点为难，这才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萧铎终于搁笔道：“既如此，你当记下那姑娘的姓名，我好备礼派人前去道谢。”
李延思叹气道：“当时得知顾慎之要见，属下高兴得忘记了，现在想来也有些后悔。那姑娘必定是个绝顶美人……对了，还未恭喜军使，即将大婚。”
见萧铎脸上并未有丝毫喜悦之情，李延思知道自己马屁又拍在了马腿上，悻悻地打开扇子兀自扇了扇。
“账本放在这儿，我稍后再看，你先回去吧。”萧铎道。
李延思拱手告退。
萧铎靠在椅背上，闭目揉了揉晴明穴。他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草木之气，睁开眼睛，便看见了手腕上的忘忧草结。这些天，他没有去内院，也未听到半点有关她的消息，还是随口问了乳母朱嬷嬷一句，才知道她前些时日外出了一趟，薛氏和薛锦宜去找过她，送了一套头面。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生活在这萧府的内院之中，无声无息，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她也不像以往任何一个在他身边出现过的女人，对他有所求或是需要他。这样的冷漠，既让他轻松，又有些挫败。
萧铎站起来，推开横排窗，外面的池塘尽浮着枯败的莲叶。因为那人独喜欢莲花，便为她种了这满塘的白莲，她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辗转经年，花开花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窗下的矮柜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红漆云纹盒子，萧铎顺手打开，里面是些破碎的玉片。这原本是只白玉蝉，由他的生母传给他的。他少年时满怀心意地赠给那人，那人后来却当着他的面狠狠摔碎。
她其实从未喜欢过他吧？只是想看自己围着她转，对她有求必应。因她当初救了不会水的自己而埋下的情根，纵有所期，时至今日，也全部清醒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卑微无知的卖货郎，她也不是那个笑容灿烂的天之骄女。
如今还在找寻她的原因，不过是为了还当年的那段情分。无论旁人如何误解，他都不欲多言。他自己清楚，关于那场无疾而终的单相思，已如随风而落的花叶，埋进泥土里了。
这样想着，萧铎将漆盒盖上，锁进了八宝架上的一个匣子里，转身离开了书房。

第18章 大婚
二月二十日，天朗气清，宜嫁娶。萧府有喜事，几乎惊动了整个邺都，连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也有不少专门赶来。萧毅虽交代了不欲大肆操办，但最后仍是席开三十桌，府门前车水马龙。
韦姌的院子却很安静，安静到除了那些装饰的红绸，很难看出这里有喜事。
高墉在门外道：“请小姐准备一下，一会儿喜娘就要来领您去前院拜堂了。”
“完了完了，来不及了！”屋内，阳月连声说道。
秀致跪在韦姌面前，小声哭泣：“奴婢昨晚清点的时候，明明东西都在的。可不知道为何喜服的裙子忽然找不到了……”
阳月着急地问：“这院子里真的都找遍了？”
“都找遍了。刚刚奴婢跑去薛姨娘那边禀报，但侍女说薛姨娘很忙，没空管我们。小姐，现在该怎么办？”秀致双眼红彤彤地问道。
“要不奴婢去告诉夫人……”阳月建议道。
韦姌阻止：“萧夫人说过，她不过问府中诸事。你认为她会帮我们？”
“那……现在怎么办？可恶，到底是谁干的！”阳月跺脚道。
韦姌叹了口气，看着摆在妆台上的头面……这些人，不过是想让她难堪罢了。
“月娘，九黎的祭服你带来了吗？”
阳月愣了下神：“小姐，您不会是想……？”
韦姌苦涩地笑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阳月咬牙，握了下拳：“奴婢这就去拿。”
待喜娘笑盈盈地进入韦姌的屋子时，看见新娘盖着红盖头，穿着寻常的喜服外裳，里头却是条奇怪的裙子。说不庄重吧，那裙子的图案配饰极其繁复，能瞧出庄严神圣的感觉。但说庄重吧，却明显不是汉人的服饰，从没见过有人成亲那日是这么穿的。
喜娘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韦姌道：“喜娘，吉时不是到了么？带我去吧。”
喜娘毕竟经验丰富，灵活机变，忙上前扶着韦姌出门了。
……
萧铎身着圆领大袖红袍，玉带束腰，头冠软角幞头，脚蹬乌靴，站在喜堂上等候着。他鲜少穿如此鲜艳的颜色，一身肃杀之气尽收，更显器宇轩昂。
萧毅和柴氏皆已入座，宾客在大堂的两旁观礼，时有议论。
“听说新娘挂着魏国公府的名头，却是个山野来的丫头呢。”
“你可别小瞧这山野丫头。后蜀那个公子均知道吧？当年可是要娶她为妻的。”
“公子均？我有幸见过一次，真乃妙人。”
身旁人议论声不断，萧成璋有意无意地听着，偷偷瞄了萧毅一眼。父亲回来之后，一直没有见他，也不知是否同意了阿英那件事……薛氏扯住他的袖子，一把将他拽到身边：“你躲那么后面干什么？好戏要开场了。”
萧成璋正不解，听到外头喜娘高喊了一声：“新娘来了！”
众人连忙兴致勃勃地朝外头看去，只见喜娘扶着身姿窈窕的新娘进来。只不过……她身上穿的是什么？好奇怪的衣服！宾客忙着互相询问，一时人声鼎沸。
萧毅面无表情地坐着，柴氏动了动嘴角，看向薛氏。薛氏连忙叫道：“喜娘，你怎么回事？怎么让新娘穿成这样就出来了？这成何体统！”
“是啊，真不成体统。”旁边观礼的人纷纷附和。
喜娘愣住，顿时无言以对，只尴尬地杵着。这她能说什么？她原先还以为主人家同意穿成这样呢。总不能现在再把新娘送回去吧？
萧铎眼见气氛凝滞，欲开口说话，韦姌自上前跪在萧毅的面前，拜了之后才说：“父亲，母亲，这是儿媳在家乡时的礼服，只有大典时才能穿着，并无不敬之意。只因我离家千里，亲人皆不能赶来观礼，着此服饰犹如置身故土，他们在旁。虽擅自做主，还望二位能够体情成全。”
众人皆知韦姌并不是魏国公府真正的小姐，而是来自深山老族的一个巫女，为了与萧铎成婚，才被安上了现在的身份。魏国公有公务在身，夫人身体又不好，青州那边不过派了个家臣来观礼。想想一个姑娘家，背井离乡远嫁，又举目无亲，的确是可怜。那么穿着家乡的服侍聊以慰藉，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总不能教她做个数典忘祖之人吧？既然都是礼服，于礼数上也并无缺失。
柴氏看向萧毅，询问他的意思。萧毅看了看跪在眼前的韦姌，淡然道：“既如此，便依了你罢。”
“谢父亲，母亲！”韦姌站起来时，感觉到手肘被人托了一下，轻声道谢。
喜娘忙将手中牵巾的一端交给萧铎，另一端交给韦姌，两人行拜天地之礼。
薛氏撇了撇嘴，冷眼旁观。她原以为没了喜服的裙子，管保能让这丫头当众出丑，让她以后在萧府更抬不起头来。谁让她帮着李延思抢薛家的生意？可韦姌未见惊慌，从容应对，非但没出丑，使相居然还准了她的要求。依照使相的性子，哪怕是正儿八经的魏国公府小姐，当着众人的面让萧家蒙羞，他都不会有好脸色的。
拜天地还算顺利，韦姌松了口气，由喜娘高高兴兴地送回了住处。
喜娘领了赏钱，心满意足地离去。阳月和秀致围过来，询问韦姌大堂上的事情。
韦姌笑道：“侥幸过关。”
阳月拍了拍胸口，秀致几乎瘫坐在地上，从发现喜服的裙子不见开始，她们就觉得要大祸临头。眼下见这么轻松地渡过了难关，还有些没缓过劲来。
韦姌还不确定这裙子到底是怎么丢的，但联想到那日薛锦宜非要去她放喜服的地方，猜测应该是薛氏姑侄做的。她不知她们为何突然要陷害自己，也并无证据指摘她们。只能提醒自己，往后在这萧府之中，势必要更加小心才行。
这时，外头侍女们忽齐声喊道：“军使！”
屋内的三人皆是一震，也不知道萧铎怎么突然来了。此刻前头开宴，他应该忙着招呼宾客才对。
外面是压低的说话声。紧接着一个侍女快步跑进来，低声道：“夫人，军使传阳月和秀致出去问话。”
阳月也不敢耽搁，立刻跟秀致一道出去。
萧铎站在廊下，身姿凛凛，开门见山地问道：“喜服是怎么回事？”
阳月和秀致互看了一眼，秀致回道：“回军使，没……没事……”
“霍甲说韦姌从青州出来时，穿的明明是汉人的喜服。为何拜堂时自行更改了？快说实话！”萧铎喝道。
阳月和秀致吓得双双跪趴在地上，阳月颤着声音说：“是……是裙子……没没了。”
“什么叫没了？”萧铎加重了口气。
秀致抖了下，战战兢兢地补充道：“昨晚奴婢清点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去取，却发现裙子不见了，四处都找不到。……夫人怕耽误了拜堂，只能先拿了九黎的祭服出来。”
萧铎微眯着眼睛，心中有数。朱嬷嬷说薛氏姑侄曾来过韦姌这里，之后喜服的裙子便不翼而飞。这个家中，若有人好招惹是非又很闲，想必也只有姓薛的那两个女人了。只是他想不通，韦姌对于她们来说应该算是毫无威胁，薛氏为何要这么做？
萧铎没说什么便大步离去。阳月和秀致相扶着站起来，秀致道：“军使一站那里，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有什么错处。”
“我也是。”阳月顺了口气，“我以为你们汉人没那么怕他。”
秀致连连摆手，和阳月边走回屋子边说：“我们也怕的。我听她们说军使以前很少来内院，一般都是去北院的夫人那里请完安就走，所以平常几乎见不到。军使这个人，向来是入他眼的极其护短，入不了他眼的极其严苛。你知道吗，之前那位薛小姐就因为偷偷进了军使的书房，结果就被遣送回家了。”
“还有这种事？”阳月惊道。
秀致抿着嘴角，凝重地点了点头：“这次是因着薛姨娘生辰，使相特准了她回来的。好在军使一眼就看出了喜服有问题，现在夫人可有人做主了。”
***
萧铎回到前院，魏绪已经喝高了，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边手提着酒壶，一边手还掐着李延思的肩膀，高声喊道：“今日军使大喜，不喝到趴下，谁都不准走！”
桌上的众将士都干笑了两声，谁不知道魏都头酒量好。李延思要把魏绪的爪子弄开，魏绪却低头，一把揽住了李延思的肩膀：“老李，咱们先干一个！”
李延思哆嗦地拿起酒杯，却被魏绪一把夺过，扔在旁边，硬塞了一个酒壶过来。
“我先干为敬！”魏绪说完，仰头咕咚咕咚地喝酒。李延思满脸堆着苦笑，偏偏一旁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跟着起哄：“李大人，魏都头豪爽，您也该当仁不让。”
“军使向来最为倚重二位，今日高兴，您该一饮而尽！”
“是啊李大人，干了这壶酒！”
李延思咬牙切齿，恨不得宰了这帮小兔崽子。
他们这边兀自起哄，热闹非凡，旁边桌子喝酒的宾客们轻皱眉头，频频侧目，有些嫌他们吵嚷。但他们也知道牙兵素来跋扈，更何况是天雄军，根本就惹不起。
萧铎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出言制止，只越过人群把正指挥搬酒的高墉叫到旁边。高墉俯身道：“军使有何吩咐？”
“我要在夫人那里住一阵。明日起，你让他们把公文都送到内院去。”
高墉以为自己听错：“可夫人患有头风，夜里睡不安稳，军使住在那里，恐怕不方便……？”
萧铎看着他：“我说的是，我的夫人。”
高墉神色一凛：“是，小的知道了。”
萧铎走了之后，高墉还站在原地愣神。按理说他向来是主人吩咐什么，他做什么，从来不多问多想。可这回萧铎的命令他有些搞不明白了。之前还为着这婚事与使相闹了不快，离家出走，这转眼间就要住到一处去了？军使喜欢的不是周家二小姐吗？
无论如何，这位新夫人在萧家的地位，恐怕众人要重新衡量了。

第19章 同室而居
宴席结束，已经是人定时分。
待送走了所有的宾客，萧毅叫来萧铎，沉声道：“今夜，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去韦姌那儿。你要诱她说出那个东西的下落。明白吗？”
萧铎沉默了片刻，抬手拜道：“父亲，我本就是要去的。”
“嗯。你知道怎么做最好。”萧毅按了下他的肩膀，背手离去了。
萧铎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内院，发现韦姌的住处灯火竟已全熄了。他嘴角抽了下，走进去才发现屋子外面都连个守门值夜的都没有，难怪偷东西的如入无人之境。
他往前几步，站在门外重重咳嗽了两声。里头响起阳月懒懒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扰人清静……”
“我。”萧铎沉声道。
屋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东西倒地的“呯砰”之声，动静十分大。萧铎皱了皱眉，里头灯火已经亮了起来，门仓促之间便打开了。
阳月跪在门边，韦姌站在桌子旁边，两个人显然都是胡乱套了一件外袍，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萧铎迈步进去，见韦姌穿着中衣，头发披散在肩上，眼神混沌迷离，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完全没准备等他。
他思绪复杂，在桌子旁大马金刀地坐下来：“阳月先出去。”
阳月不动，怔怔地跪着。
“出去！”萧铎又说了一遍，眼风扫过来，口气已经明显不悦。
阳月着急地看向韦姌，韦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能应付，阳月这才起身出去，顺手关上了门。但她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候着。秀致不是说军使以前从不在内院留宿的吗？怎么今夜忽然又过来了？
韦姌这下已经全部清醒了，抬起双手拢了拢领子。她根本就没准备萧铎会来，是以早早地洗漱之后便上了床，拉着阳月躺在身旁，说了些九黎的事。然后精神放松，便睡着了。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萧铎这个时间是来找她谈天的……她已经有准备。
“新婚之夜，你半点都不期待我来？”萧铎抬头问道。
韦姌看着地面，尽量温顺地回答：“我明白军使与我成亲实属被逼无奈，您另有所爱，不会将我放在心上。所以身旁的侍女说，您以前从来不在内院留宿，我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以后也是如此。还请军使不要怪罪。”
伶牙俐齿，自作聪明！萧铎站起来，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这是一张能令天底下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脸。像是被天地的灵气所孕育，纤毫之间，毫无瑕疵。孟灵均和杨信对她的美貌，皆无法抵挡。
“你听好，我要在这里住一段时日。”萧铎慢慢地说道，感觉到面前的人身子一僵，硬的像块石头。他是个强势并且直接的男人，今夜也确有圆房的打算，但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羽睫，还是松开了手：“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不强迫你。”
韦姌闻言，长长地舒了口气。其实他们之间已经算是正式的夫妻，哪怕萧铎要用强的，她也全无办法。反正这个时代的男人不管心中有没有白月光，一切都以原始冲动为本能，她也没打算做贞洁烈女……但很意外，他却说了这番话。
韦姌站着发呆，那边萧铎已经去她床上抱走被子铺起了塌，动作十分熟练。
韦姌连忙跑过去问道：“军使需要我帮忙吗？还是我来睡塌吧？”
“不必，你自去睡。”萧铎头也没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君子多久，但他不想叫她以为，他跟杨信那种货色差不多。
韦姌应了一声，默默转身。她不懂该如何与萧铎相处，成亲之前，他们只见过几面，对对方的秉性喜好都不太了解。先前阳月告诉她，萧铎亲自过来询问喜服丢失的事，她心里其实是感激的。毕竟本来就只是挂名做个夫妻，从未奢求过他会关心自己的事。
或许做不成夫妻，他们还能做个朋友？这样的话，她既可以求他帮忙保护不善战的九黎，又可以在周嘉敏回来时全身而退。
“这是什么东西？”身后萧铎发出一声，韦姌连忙转过头，看见他两指拎着小白兔，兔子四蹄乱蹬，而他则满脸嫌弃的样子。
韦姌迅速跑过去，将小白兔接过来，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地说：“我……我捡的。它受伤了……我可以在屋里养着它吗？”
萧铎不喜欢小动物，尤其不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它们掉落的毛发会让他十分不舒服。但看到韦姌抱着小兔子十分维护的模样，便知道她必定是极喜爱的。当时他在山洞中昏迷的时候，隐约听到她说以前给小兔子缝合过伤口……在这丫头眼里，他大概跟一只兔子差不多。或者说，还不如兔子？
“随你。”萧铎说完，便坐在榻上独自脱靴。
韦姌欢喜，忙把小白兔放回窝里，安置好之后，那边萧铎已经挂好外袍去了净室。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索性走到床边，放下帘帐，躺了上去。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一直没睡。
韦姌想不通萧铎忽然跑来跟她同住的原因。但她一不能赶走他，二不能得罪他，反正他什么也不会做，便随他去好了。横竖这屋子是他的，连她也是他的。既然往后要住在一起，她还得想办法讨好他，这样才能伺机提出要求。
过了会儿，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灯火便熄灭了。
***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昨夜后蜀的国都下了场雨，今晨街道上便铺了满地的落花，远远望去，灿如烟霞。百姓结伴出门观看，共赏春时。
成都又名锦官城，以蜀锦闻名于世。天府之国，地势平坦，河网纵横，物饶丰富。锦官城外的宣华苑，为著名的皇家园林。前蜀皇帝环绕着摩诃池修筑了宫殿和各式的亭台楼阁，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
宣华苑中的一处宫室，孟灵均盘腿坐在榻上的案几后，面容沉重。他的皮肤很白，像玉一样光润。小时候因为长得太过精致漂亮，被家人抱到街上去玩，总会被误认为是个女孩子。
案上翻着的是这次行刺人员的名单，他的三个哥哥赫然在目。大司空说，绝不能姑息养奸。
孟灵均额上出了细密的汗珠，提起朱笔，迟迟批不下去。宦官许士由递了块帕子过去，他接过擦了擦，轻蹙眉头，还是落笔了。
“殿下，大祭司求见。”门外的宫女小声禀报道。
“快请进来！”孟灵均连忙下榻穿靴子，高士由扶了他一下：“殿下您慢点，伤还没好呢。”
“无妨。”孟灵均站起来，恰好韦懋走进来行礼。
“大哥。”孟灵均上前，“父皇他怎么样？”
韦懋斟酌了字句才说：“调养几日，应当能够醒来。但皇上年事已高，沉疴难起，相王要早些做好准备。”
孟灵均怔住，随即抬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韦懋上前执了他的手腕，沉声问高士由：“我嘱咐公公让相王夜里早些休息，不要太过劳累，公公为何没有照做？”
高士由连忙跪在地上：“大祭司，小的嘴巴都劝干了，殿下就是不肯听。夜里常常难眠，有时候还开窗吹风。国事操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心尖尖上的人儿，就这么被人夺走了，怎么能不痛不悲？他们几个伺候的，都不敢提九黎和巫女的名字。
孟灵均笑道：“大哥，不怪他，是我这个病人不听话。”
韦懋看着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孟灵均两年前便发下誓言要娶夭夭，这次却未能如约赶到九黎，致使夭夭嫁去了后汉。韦懋心里并不是全无芥蒂的。及至孟灵均到九黎求医，韦懋才知道蜀中发生的诸事，跟他一起来了后蜀。
高士由又补充道：“昨夜，昨夜殿下还咳出了血丝的。”
“高士由，多嘴！”孟灵均斥道。
高士由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委屈地爬起来：“小的不说了，小的去给大祭司上茶。”
高士由出去了之后，韦懋才说：“夭夭是为了保九黎才嫁去后汉的，我知道她并不情愿，但当时后汉重兵压境，九黎族并不善战，我跟阿爹也只能妥协。事已至此，你耿耿于怀也无济于事。”
“是我没用。我保不了九黎，也保不了她。”孟灵均声音暗哑，“不瞒大哥，我知道消息时，恨不得挥兵东进。可我不仅仅是孟灵均，也是蜀国的相王。前年与萧铎的那一战，我们连失两州，损兵上万。蜀军至今士气不振，畏惧萧铎如猛兽。”
韦懋知道，与中原连年征战，朝代更替频繁不同，后蜀因山川险据，鲜有外人侵略。所以汉人是从刀头烽烟里滚过来的，各个能征善战。偏安一隅的蜀人则相对弱得多。
韦懋叹气，拍了拍孟灵均的肩膀。他这做阿哥的，同样没有护好妹妹。从这点上来说，他们这两个男人同病相怜。孟灵均郑重道：“我至今未动，也是担心牵连到九黎。但我不会就这样算了。无法倾举国之力，便倾尽我个人之力，必定将她夺回来。”
韦懋一愣，艰难开口：“你，不介意？夭夭嫁给萧铎，恐怕不会是完璧之身了。就算夺回来，你的母后还有国中的大臣，都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孟灵均不在乎地笑了笑：“我对她的感情，始于初见，止于终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他们如若要我这个相王，就必须要接受我爱的女人。否则，我不做这个相王便是。”
韦懋动容，按着孟灵均的肩膀道：“好！夭夭果然没有看错人。必要的时候，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第20章 心防
萧铎住在韦姌那儿也已经有月余，府中各处自然免不了议论纷纷。
尤以薛锦宜的反应最大。
她每日都要在薛氏面前闹上几回，弄得薛氏头疼不已：“你不服气有什么用？早就跟你说过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若是长成那巫女的模样，军使也不会对你爱理不理的了。你没瞧见？这几日连高墉都转了风向，对那巫女殷勤起来了。”
“姑姑！”薛锦宜跺脚道，“人家正生气呢！”
“好好好，我不提了。”薛氏将薛锦宜拉到身旁，“我劝你啊，趁早对军使死了心。这邺都好男儿多的是，姑姑再给你找就是了。”
“不，我就喜欢表哥。”薛锦宜坚持，“他对那个巫女只是暂时有些兴趣，过一阵子腻了，就不会再理她了。姑姑，您定要帮我！”
“我原先想着，那巫女既然只是个摆设，帮你压着她点，倒也没什么。可你看现在，整个萧府都跟着军使转变了态度，谁还敢随便招惹那个巫女？军使不追究上次喜服的事，不过因为没证据罢了。我劝你啊，安分一点，免得又被遣送回家！”薛氏点了点薛锦宜的额头说道。
薛锦宜虽然只是商贾之女，从小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她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得到，不会轻易放弃。
薛锦宜前脚刚走，萧成璋后脚就来给薛氏请安。薛氏道：“你故意躲着锦宜做什么？”
萧成璋悻悻地说：“她啊，也不知怎么想的。大哥那性子，像极了父亲，不是她死缠烂打就能改变的。”
“也不怪她。这回连我都看不明白了，你大哥喜欢的明明是魏国公府的二小姐，谁知竟会对那巫女……”
萧成璋坐下来道：“娘，你们怎么都说大哥喜欢周嘉敏，就因为大哥帮着魏国公府找她？要说喜欢，也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毕竟周嘉敏救过大哥的性命，情分自然是与旁人不同的。我从前还说要娶锦宜呢，如今也没做数不是？周嘉敏若真是看重大哥，前年周嘉惠去世时……就该回来了。依我看啊，大哥早就跟她没什么了。”
薛氏想想也觉得有道理。萧铎本就强势，周嘉敏却素来自视甚高，从不顺着他的意思。他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哪能被她一个女人给拿捏住了？再加上半路杀出来的韦姌美貌绝世，性情温顺，萧铎会移情别恋也不奇怪。
男人么，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纵然是使相那么敬慕夫人，还不是纳了自己为妾？薛氏嗤笑一声。
萧成璋见薛氏不说话，便问道：“娘，你跟父亲提了阿英的事没有？”
薛氏恨铁不成钢道：“你就知道那个罗云英。她都二十岁了，还是个寡妇，到底有什么地方好，把你迷成这样？我就算要跟你父亲提，也得等你娶了正妻。没道理委屈了人家侍郎千金吧？”
“阿英就是好，哪里都好！”萧成璋强调。
薛氏挥了挥手：“得了，一个女人，抛头露脸有什么好？当初你外祖父想着她一个寡妇也不易，想把她的马场买下来，她可倒好，直接把我们家的人都赶了出来。反正我半点都不喜欢她。”
“我走了。”萧成璋站起来，胡乱行了个礼就出去。
“这孩子……还说不得了！”薛氏摇了摇头，也懒得与他计较。
***
外面街上巡夜的人敲了两下梆子，已经是亥时二更天了。
萧铎合上最后一份文书，闭了闭眼，下意识地去拿手边的茶杯。杯中清水，飘着两朵菊花，似有暗香。韦姌说，菊花清肝明目，适当饮些对眼睛好。以前他在书房，虽也有专人添置茶水，但只挑他喜欢的，从无人注意这些细节。
他往方桌那边看过去，刚才她还在跟兔子玩，此刻想必是累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萧铎从榻上站起来，走到韦姌身边。她像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投下两片柔软的阴影，呼吸平和。小兔子蹲在她的手边，团成雪堆状，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正滴溜溜地望着他。
萧铎蹲下来，伸出手去，那兔子连忙蹦着逃离了。萧铎也懒得理它，将韦姌的手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抱了起来。
她很轻，轻若无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萧铎走了两步，怀里的小东西忽然抱住他的脖子，抬头往他颈窝里蹭了蹭，迷迷糊糊道：“阿哥……你来了……”她的呼吸绵软，萧铎只觉得被她贴着的那处皮肤，火热发烫，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沸腾了。他站着稳定了下心神，方才继续往床边走。
怎么样，也不能在她睡着的时候，生出邪念。
待将她放到床上之后，她仍抱着他不肯松手，似乎又陷在了梦境里。他知道她与韦懋素来感情要好，常常梦到也不稀奇。但两次了，她主动与他亲近，都是在梦中将他误认为韦懋。
萧铎自嘲地笑了笑，轻抓着她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又弯腰脱了她的鞋袜。
他们虽然同处一室，却很少交流。他本就沉默寡言，她也安安静静的，从不吵闹。不是在旁边看书，就是与兔子玩。只不过他的日常起居被打理得很好，无论是他喜欢的澡豆熏香，还是每日更换的衣物，亦或是夜夜不重样的茶点，还有那些定窑烧制的白瓷茶具，无处不显示她的用心。
韦姌动了动，一缕发丝垂落到嘴边，萧铎忍不住伸手帮她拨开，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触她的脸颊。
她的性子就像是绵绵的春雨，无声无息，却能滋润万物。他从前以为孟灵均也不过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但此番相处下来，才知道真正肤浅的是他自己。天府之地，美人云集。何况那孟灵均自己本就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因为长相而恋上一个人？
萧铎望着韦姌，目光渐渐深沉起来。父亲要他问出九黎山中那个东西的下落，可他上次去九黎查探，毫无头绪，说明那个东西应该十分隐秘。按照九黎族人的秉性来说，别说韦姌如今毫不将他放在心上，就算将来有一日放在心上了，也不一定会说出来。
他并不觉得那个东西有多重要，不过是符应，未必得之就能得天下。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从始至终，他都没打算问。他最初之所以排斥这门亲事，一来是从未见过她，不知她的秉性与自己是否相投，他不想再娶第二个周嘉惠回来。二来是他不愿意通过娶一个女人去达到目的。男人的天下，便是要争要夺，要流血流汗，用自己的双手去开拓进取。靠控制女人、威胁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山民，算什么。
萧铎站起身，正要走开，秀致的声音在门外突兀地响起：“军使，军使不好了！老夫人头风犯了，并且十分严重！”
萧铎面色一凝，大步地往外走。
几乎同时，韦姌就被吵醒了，她从床上起身，只看到萧铎匆忙离去的背影，也没在意自己怎么就到了床上。她唤道：“秀致，发生了何事？”
秀致跑进来，神色严峻地说：“夫人，北院那边出事了。老夫人的头风这次来势汹汹，使相连夜叫来了五个邺都最好的医士，都束手无策。”
韦姌心中大惊，立刻去趿鞋子：“我们也过去看看。”
……
还未到柴氏的住处，就见灯火通明，侍女仆妇跑进跑出。
韦姌走进去，没有人阻拦。她们现在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根本顾忌不到她。明堂里萧铎，薛氏，萧成璋和薛锦宜都在。萧铎朝着里间的门口站着，身体僵硬。
里头不断传来柴氏呼痛的叫声。
萧毅愤怒地喝道：“你们就不能想办法为夫人止痛吗！”
“使相，小的们已经把该想的办法都想了，但收效甚微……”
“废物！都给我滚出去！”
里间的门开了，五个医士灰溜溜地挎着药箱出来，也不敢走，只能跪在门外，纷纷摇头叹气。
萧铎上前问道：“母亲究竟如何了？”
一个医士抬手拜道：“夫人这病症药石罔效，只怕……只怕……”那医士偷偷看了眼萧铎的脸色，低头不敢再往下说。
萧铎双手紧握成拳，耳边充斥着柴氏的叫声，只觉得心如刀割，撩开袍子，也跪了下来。他幼年失怙失恃，孤苦伶仃，被柴氏接到了萧家。从此以后，他将姑姑唤为母亲，柴氏给了他所有的爱，哪怕在萧家最困难的时候，也尽量让他吃饱穿暖，教养他，栽培他。在他眼里，柴氏便是亲母，母亲之痛，他恨不能替她全部承受。
萧成璋和薛锦宜原本坐着，看到萧铎下跪，不敢怠慢，连忙跟从。薛氏见满屋子就她还坐着，也不好意思，只能慢吞吞地起身，一并跪下了。
韦姌没有见过萧铎这个样子。平日他们在一起时，萧铎都是沉默寡言，情绪内敛的。眼下整个人好像笼罩在一片阴云里，压抑得吓人。她吩咐秀致在外面等着，自己走进去。这个时候，她应当陪在他身边。
可刚跨过门槛，她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副画面：顾慎之挎着药箱，匆匆进来。然后柴氏头上插满了银针，靠在萧毅怀里，仿佛安静下来了。
神技又出现了！韦姌浑身打了个激灵。她怎么没想到呢？依她那日去找顾慎之的情景来看，他应当术精岐黄。也许真能救得了柴氏？
韦姌也顾不得许多，快步走到萧铎身边，低声道：“军使，我……”
萧铎只目视前方：“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可是军使……”韦姌有些着急，情不自禁地伸手拉着萧铎的袖子。
“放肆！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出去！”萧铎甩开手臂吼道。
韦姌冷不防地被他一甩，倒退几步，险些摔倒。同时屋里的人也都看向她。那几个没见过她的医士自然是惊为天人。早闻军使娶了新夫人后，嬖爱之，整日都在一处。原先还有些存疑，因萧铎并不是好女色之人。眼下见到韦姌的绝世姿容，自然信了几分。
韦姌接受到众人各色各样的目光，心中觉得难堪委屈，直想转身走掉，可听到柴氏的叫声，还是咬了咬牙说道：“我可以出去，但我有法子也许能救母亲，军使若想听，请跟我出来。”说完，也不等萧铎的反应，径自出去了。
薛锦宜原本在幸灾乐祸，觉得韦姌十分不自量力。表哥现在满心担忧萧夫人的病情，哪有工夫跟她闲扯。可是当她看到萧铎居然真的站起来，跟着韦姌出去的时候，嘴巴张大到能塞下一颗蛋。
薛氏在她身旁低声道：“看见了吧？军使待她就是分外不同。你啊，早点死心。”

第21章 引荐
萧铎没想到自己刚才随手一甩，险些让韦姌摔倒，内心有些过意不去。到底是娇滴滴的小丫头，丝毫都重不得。
此刻走到门外，有意走近些，韦姌却连退数步，与他保持距离，目光垂视地面：“我在邺都有一位族亲，做药材生意。我虽不知他医术深浅，但现在医士们束手无策，军使姑且可以请他试一试。”
萧铎自知理亏，也没再动作，只是问道：“你说的是……？”
“在邺都主街的街角有一家药铺，主人名叫顾慎之，我先前去拜访过他。只是他脾气有些古怪，军使若请不动，可以提我的名字。我阿娘旧时与他有些情分，他也许会帮忙。”
顾慎之……竟然是九黎的人？萧铎听李延思提过顾慎之的医术，从不轻易露于人前，但可以枯骨生肉，神乎其技。如同韦姌所说，顾慎之这人的确性格古怪，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哪怕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改变主意。所以上次李延思竟跟他做成了买卖，萧铎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不在此处给军使添乱了，先告退。”韦姌淡淡地行完礼，转身便走。
萧铎看着她的背影，沉吟片刻，挥手招来高墉，附耳交代了几句。
……
韦姌回了住处，盘腿坐在方桌边，用手狠狠砸了几下桌子。她这段日子小心求好，努力与他和平相处，原以为至少能得到几分尊重。没想到，在他眼里，她仍旧没半点分量，召之即来，呼之即去！要不是她将来有求于他，今夜她才不会将顾慎之供出来。
她心里这样发狠般地想着，还是命秀致留在北院静候，有任何情况随时回来禀报。
阳月自她们去了北院后也醒了，端了茶水来给韦姌：“夫人那边如何了？小姐怎么生气了？”
韦姌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的怒火，不想再提。
“月娘，我困了，你也去睡吧。”韦姌站起身，脱了衣服挂在衣桁上，自躺上床。她辗转反侧，如何都睡不着。虽说神技从没有出过错，但凡事都有意外。万一顾慎之不肯来，或者顾慎之的医术不能治好萧夫人呢？
平心而论，萧夫人对韦姌一直很淡，韦姌对她也谈不上什么感情。除了成亲的第二日按照新妇之礼去拜见时，萧夫人请她进去并赐了赏，其余时间，她去请安，都见不到萧夫人的面，只能在住处外头行个礼就回来。
但萧夫人于萧毅父子来说实在是太特别了，她如若出事，对萧家会产生难以估计的影响。
韦姌想，反正是萧铎把她赶回来的。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便看天意吧。
天将亮时，秀致才回来，神色轻松。她要进去向韦姌禀报，被阳月拦下来：“折腾了半宿，让她多睡会儿吧。北院那边可是无事了？”
秀致点了点头，兴奋地说：“李大人带来了一位神医，拿针在夫人的头上扎一通，夫人就不喊痛了。一碗药下去，夫人便在使相怀里睡着了。真是太神了！把那几个医士都惊得目瞪口呆，要求着拜师呢。”
“那就好。”阳月虽然不怎么喜欢萧夫人，但总归不想她出事。
“是啊，月姐姐你是没听到昨夜夫人的惨叫声，我虽然没有进屋子，但是看里面的气氛，整个人也是绷得紧紧的……直到方才，军使让薛姨娘还有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我才回来。”
此时，屋内响起韦姌慵懒的声音：“是秀致回来了吗？”
“是，奴婢回来了！”秀致应了一声，连忙推开门进去，与韦姌说起北院的情况。
韦姌坐在床上打了个哈欠，中衣松松垮垮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头发未梳，散落于身上，像珍珠般富有光泽。便是这样不修边幅的模样，也是美得叫人侧目。
旁人或许不知，秀致却清楚，军使至今还未与夫人圆房。两人一床一塌，每天收拾的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放着这样的大美人军使也能忍住，秀致简直是佩服极了。
等秀致心不在焉地说完，韦姌靠在床头道：“既然母亲已经睡下了，我晚些时候再过去请安。你忙了一宿，今天不用伺候了，去休息吧。”
“谢夫人！”秀致高兴地行了礼，便退出去了。
韦姌倒头便睡，也无人敢打扰。
等萧铎回来时，已近晌午。他也是彻夜未眠，脸上却毫无疲累之意。对于行军打仗的人来说，熬一宿并不算什么。他步伐有些急，心中还想着刚才顾慎之离去时的情景：
顾慎之收拾药箱，抬手谢绝了高墉捧来的金子。
“酬金就不必了。若不是看在军使夫人的面子上，我是绝对不会来的。老夫人的病症常会复发，我既然接下此事，便会按时来给她复查。告辞。”说完，便挎着药箱要走。
李延思拦道：“先生您妙手回春，这不过是使相和军使的一点心意。而且上次药材的事也没谢谢您解了天雄军的燃眉之急，于情于理，您都该收下。”
顾慎之挑了挑眉毛：“怎么，李大人不知道？那日你遇见的姑娘便是军使的夫人，我们九黎的大巫女。若不是她开了口，你以为我会帮你们？”
李延思怔住，猛地看向萧铎。萧铎的手在袖中握紧，面上却不显露情绪，只吩咐李延思亲自把顾慎之送出去，自己则匆匆回来了。
他没想到李延思口中的贵人竟然是韦姌。她不仅在公事上帮了他，昨夜若没有她的提议，李延思也无法请动顾慎之来为母亲看病，母亲这会儿恐怕凶多吉少……她真是他的福星！
萧铎压下心头的万千情绪，阔步走进院子里。阳月正在给院中的草木浇灌，看到萧铎立刻行礼。萧铎问道：“夫人醒了吗？”
阳月连忙摇了摇头：“还没有。奴婢去叫……”
“不用，我自己去。”萧铎压了下手，拾阶而上，推门进去。
韦姌本就已经醒了，听到外面的说话声，知道萧铎可能回来了，连忙起身穿衣服。她听见有人进来，胡乱地系好外裳的带子。等她抬头的时候，萧铎已经站在她面前。
“军使。”韦姌行礼，口气如常。
萧铎走进一步，她后退一步。等她的脚后跟碰到床边的脚踏，知道退无可退，不由得地出声：“军使有何吩咐？”
“你在生气。”萧铎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会！”萧铎快步走过去，伸手揽住韦姌的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他差点忘了她是九黎的大巫女，又被韦堃和韦懋父子俩溺爱，怎么可能会没有脾气。她只是把她的小爪子都藏起来了。
韦姌吓了一跳，陷在他的怀里，有些无措，只能双手抵在那硬实的胸膛前：“军使……别这样……”
“昨夜我是急了，你莫放在心上。托你的福，顾慎之救了母亲。”
他的口气里有示好，还有感激。韦姌叹了口气，不再挣扎。她先前听说无论萧铎再怎么忙，只要人在府中，必定每日去看望萧夫人，出门在外，也不忘给萧夫人带礼物，写信。可见至孝。试想，昨夜若是阿爹那样，她一定也会急得乱了心智。
“母亲是吉人自有天相，我并没做什么。军使累了一夜，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吧？我去给您弄点吃的……”她还是想逃离他的怀抱。
“韦姌。”萧铎唤了一声。
韦姌下意识地抬起头，一双澄澈的乌眸望着他，容色倾城。但只片刻，她便移开了目光。她不敢与他对视，不敢看他眼睛里的情绪。
萧铎抬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韦姌只觉得一道浓重的阴影压下来，本能地要推开他，但他仿佛铜墙铁壁，纹丝不动。他们是拜过堂的夫妻，他要亲她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她的力气怎抵得过他。
算了，大不了就当做被小狗啃了一口吧。这么想着，韦姌闭上眼睛，紧抿着嘴角。
可萧铎半路却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窝在他的脚边，长长的耳朵一抖一抖的。
韦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俯身把小白兔抱起来，趁机退开：“小兔子可能饿了，我去给它找吃的。”说完，抱着兔子一溜烟地跑了。
萧铎握紧拳头。这碍事的兔子！早晚有一日丢出去。
他自去了净室清洗，等出来的时候，精神百倍。榻上已经放着叠好的衣物，方桌上满是饭菜，韦姌如往常一般，正在专注地摆放碗筷，没注意到他出来。
萧铎一边套上外袍，一边看着她。很瘦，手腕像一拧就会断似得。身量其实算中等，只不过在他面前，还是显得娇小了。皮肤很白，像是出水的豆腐，吹弹可破。性子嘛……如一只藏起利爪的小猫。
萧铎的碗筷比较大，韦姌的则小巧得多。从摆放的位置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应当坐在哪一端。韦姌想了想，将菜调换了位置，那些萧铎爱吃的东西，都换到了他那边。她又抬手摸了摸酒壶，好像在试温度。萧铎进食时喜欢小酌，天气还不算暖，她总要温了酒才给他喝。
萧铎原只打算在这里小住一阵，好叫那些没把她放眼里的人知道，她有他撑腰，以后不敢再乱来。可近来被她处处照顾得无微不至，他忽然就有些不想走了。

第22章 坦诚
吃饭的时候，高墉过来了，说是李延思有话传来。萧铎便放下碗筷，起身出去。
高墉拜道：“李大人说，原来的那几匹战马都有些老迈了，得换一换，问军使什么时候有空，跟他一道去郊外的马场相看相看。”
“章德威不是回来了？他跟章德威办不了这事？”萧铎皱眉问道。
高墉尴尬地一笑：“军使有所不知，兵马使刚回来，就为着魏都头要处理那几匹老战马的事，跟魏都头急红了眼。眼下两人互不说话，李大人才希望军使出面，他俩才能凑到一处。”
萧铎面露不悦之色，高墉连忙补充道：“李大人还说了，马场那边视野广阔，空气也好……或者，军使可以带上夫人出去走走？”
萧铎凝神想了想，说道：“过两日吧。等母亲好一些。”
“是。那小的这就去给李大人回话。”高墉转过身，长吐一口气。心想李大人果然厉害。眼看军使就要翻脸了，就这么一句话，又把气氛给扭转过来了。要不怎么都说李大人是军使肚子里的蛔虫呢？
萧铎回到屋中，韦姌停了筷子正在等他，等他复又坐下后才重新捧起碗。以前萧铎独自一人吃饭，生活起居都是朱嬷嬷照顾，从不讲究。可跟她在一起之后才发现，吃饭有人陪伴，也是种乐趣。
他开口道：“过几日我要去趟郊外的马场。可能需要两三日的工夫才能回来。”
韦姌不知道萧铎为何突然要报上行踪，只应了声：“军使出门在外，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她刚说完，又听萧铎问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韦姌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当下愣了愣。这个时代虽没有那么严格的男女之防，也没规定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他公事的时候带着自己总归不妥吧？韦姌其实也想出去走走，又不愿给萧铎添麻烦，只柔声道：“多谢军使一番好意，不过想必有诸多不便，我还是不去了。”
萧铎给自己倒酒：“不会。让绣娘为你赶制一身男装，做好了我们就走。”
他都这么说了，韦姌自是顺从地答应了。她心中还是有些期待的。毕竟来了邺都以后，除了那次上街找过顾慎之，她一直都呆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着实呆得有些无聊了。
萧铎边喝酒边偷瞄了一眼韦姌，瞧这神色，应该是欢喜的吧？
韦姌也不经意间看了看萧铎的手腕。不知为何，他一直戴着忘忧草结。她想开口要回来，又显得自己很小气，到底是送给他了。可万一他哪天不要了，就随手扔了了呢？他虽未必看得上这个，她却十分宝贝。
吃过饭，北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柴氏醒了，要见韦姌。
韦姌很意外，匆匆换了身衣服，便要去柴氏的住处。刚跨出门，就看到萧铎背对她站在廊下，淡淡地说：“其他人留下，我与夫人同去。”说着，伸过来一只手。
他的手掌很大，布满老茧和裂痕。与他俊朗的外表所不同的这双手，似乎揭示着他艰辛努力的过往。印象中，孟灵均的手异常地光滑漂亮，毫无风霜的痕迹。她当时一定是傻了才会以为他是什么贫苦人家的孤儿。
萧铎见韦姌不动，上前亲自握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韦姌僵了下，却没有摆脱他。这双手虽然粗粝，但却很暖。
秀致给阳月递了个欢喜的眼神，阳月笑了笑，心中也说不出是悲是喜。按理来说，来后汉的时候，就做好了萧铎会冷落韦姌的准备，眼下萧铎不仅没有冷落，瞧着还有几分上了心，应当不是坏事。不过，对于韦姌来说，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还要与他共处一室，小心周旋，却并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韦姌跟萧铎走过花园，路上下人们照常行礼，却在他们过去之后，立刻凑到廊下，像麻雀一样议论起来：“刚才我没看错吧？军使是牵着夫人吗？”
“没错，我看了好几眼呢！”
“了不得啊，这才成亲多久！从前那位夫人，成亲几年都没见过军使几面吧？”
“搞不好啊，这九黎族会什么巫术！把军使给迷惑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深觉得有道理。否则怎么解释军使这段时间来的反常？高墉走过来咳嗽一声，侍女们连忙站好：“总管。”
“是不是都很闲？这个月的月钱都不想领了？”
侍女们吐了吐舌头，立刻做鸟兽散，各忙各的去了。
***
柴氏的屋子比韦姌的大上一倍，床上的帘帐用的是藕色暗纹，莲心铜钩，床旁边是挂衣服用的云头衣桁。床前的屏风是墨色山水，意境高远。
东西两壁皆开窗，东壁置塌，榻上放着凭几。旁边的鹤膝桌上放着青釉莲花纹瓶，瓶中插着几枝红梅。西璧放置一书案，案上文房俱全，还有香炉和香盒。
柴氏躺在床上，秋芸上前说韦姌和萧铎过来了，她闭着眼睛道：“让他们过来坐吧，奉茶。”
萧铎坐在左侧，韦姌坐在右侧，秋芸扶着柴氏坐起来，在她背后塞了几个软枕，便退出去了。柴氏脸色微白，头上缠着额带，精神还未大好。
她先转向萧铎：“我不过传你媳妇说几句话，你也要巴巴地跟来。”
萧铎不动声色道：“只是听说母亲醒了，着急来探望。”
柴氏笑了笑，看向东壁那边：“茂先，这松红梅我看着有些腻了，你去花园里摘些别的花来给我。”
萧铎微怔，这是铁了心要支开他了。不过母亲向来极有分寸，哪怕不喜欢韦姌，也不会如薛氏一般，做些不入流的事。这点他还是很放心的。于是他顺从地站起来，大步走出去了。
待他走了，柴氏才说：“茂先的性子素来冷淡，没想到对你倒大不一样。我也不知该替你欢喜，还是担忧。”
韦姌抬起眼眸，见柴氏手肘搭在身后的软枕上，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我听茂先说昨夜是你引荐了神医，这才救了我的性命。今日找你来，除了表示感谢，还要与你说几句真心话。我平日里待你那般，并不是对你有什么偏见。而是这深宅大院里头，我作为主母，得一碗水端平。苛待谁或是亲近谁，都会影响内院的平衡，你明白吗？”
韦姌点了点头。大概就像小时候阿爹给他们兄妹三个分东西吃，分量从来都是一模一样。不争长短，也就能和平相处。
柴氏接着说道：“相同的道理，茂先对你好，一样会招人嫉恨你。但他是那样护短霸道的性子，旁人不敢轻易招惹。只是你应当知道，他心中是有别人的。若有一日茂先对你淡了，你可有想过自己的处境？”
“大概就是墙倒众人推那样吧？”韦姌小声道。
柴氏从韦姌第一日素衣前来请安的时候，便知道这个姑娘心中如同琉璃般通透。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这个姑娘比周嘉敏更适合萧铎。
韦姌忽然起身，跪在柴氏的床边道：“夫人，我知道军使并不爱我，这个正妻的位置也不该属于我。但我此行千里迢迢来到邺都，为的是保我九黎一族的平安。所以在族人得到军使的庇护前，我只能努力呆在他的身边，顾不了那许多。”
柴氏的眼神变幻莫测，良久才叹道：“你能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你我同为女人，我不会为难你。我所能告诉你的是，茂先是个极其重情的孩子。你若能入得了他的眼，得到他的心，他必定会护你和你的族人一世周全。但你要记住，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无论你想怎么做，万不可伤害到他。否则，我不会轻饶了你。”
韦姌郑重地行了个礼：“谢夫人指点，韦姌谨记于心。”
柴氏望着她笑了：“这模样真好，性子也好。你先起来，往后还是叫我母亲吧。”
……
萧铎拿着几支新折的桃花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韦姌跟柴氏十分平和地说着话。柴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韦姌抬手比划着什么，像说到有趣的地方，两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很好。那张生动明媚的小脸，他从未见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记得她的小名，好像就叫夭夭。
他走过去将梅花抽出来，换上了新鲜的桃花，转身问道：“母亲，这样如何？”
柴氏闻言看过来，点了点头：“好。这桃花我喜欢。”
萧铎走过去，说道：“母亲身子刚好些，说了这许久的话，想必也累了。我跟韦姌先回去，改日再来探望您。”
“也好。”柴氏挥了挥手，“你们去吧。”
从柴氏的住处出来，萧铎特意换了条路，途径桃林，花开胜锦。萧铎抬头看了看树枝道：“你在此处等我片刻。”言毕，人便转进了桃林，消失不见了。
韦姌依言停住脚步，也没在意萧铎，只是想起刚才与柴氏的对话。她知道在柴氏的面前，自己费尽心思去隐瞒，还不如说实话。柴氏当初能够选择萧毅，是怎样的眼光和魄力。如今有她坐镇萧府，萧家的男人才可放心在外头打拼。所以纵然在这萧府里头，韦姌真的微不足道，但也希望获得柴氏的认可。虽说柴氏将来待她未必会有不同，但经过今日的谈话，她已经知足了。
一阵风吹过，头顶的桃树上落下很多花瓣，纷纷扬扬的，像粉色的雪。韦姌抬起手，粉嫩的花瓣便落在她的掌心，娇小可爱。这个时候，萧铎拿着花枝走过来，桃花落了他满头满身。刚毅的男人和粉色的花瓣，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有些滑稽。
韦姌疑惑地望着萧铎，萧铎在那花枝上仔细挑选，然后摘下一朵最大最美的花来，抬手插入她的发间。
“有没有人说过，桃花很配你。”

第23章 训诫
韦姌微讶，抬手摸了摸他插在发间的桃花，看着萧铎。他大概是为了昨夜甩开她的事情在求和？
像他这样的男人，眼高于顶，就算自己错了，也绝对不会低头。如此表现已经算是很好了吧？她并不是小气的人，昨夜事出有因，她不会放在心上。但既然他不主动开口道歉，她当然也不会点破。
她只是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裳，然后又踮脚去拿他发间的花瓣，柔声道：“像个孩子一样。被旁人看见，该笑您了。”
桃花粉嫩，嵌在她如云的乌发间，显得格外地娇艳动人。她本也不是那些庸脂俗粉，需要贵重的首饰、华丽的衣裳来装扮，那显得多余累赘。她天生丽质，一朵花的点缀便胜过了所有。
萧铎低头凝视着她，只觉得心里滋啦啦地擦出火星子，口干舌燥。此时，他的眼中天地万物都消失了，只有这么一个人。艳若桃李，风姿绰约。
他刚动了动，高墉便小跑过来，似乎发现自己坏了气氛，但也没时间顾虑那些，手指前院：“军使，您快去看看吧！使相刚回府，就同二公子大发脾气，看样子要动手呢！”
萧铎举步便走，高墉欲跟随，萧铎回头对他说：“你先送夫人回去，晚点再过来。”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高墉一愣，老老实实地留下来，抬手道：“夫人请，小的送您回去。”
“有劳。”韦姌刚才是真的有些担心。这条路她第一次走，身边又没有下人，若萧铎和高墉就那么离开了，她恐怕得迷失在这片桃林里了。
等能看到住处，韦姌连忙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总管快去忙吧。”
高墉应了一声，实在挂心前院的情况，便行礼离开了。
韦姌走回去，看到薛锦宜蹲在院外，手里拿着一根红萝卜，正在引诱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兔子。她逗了半天，兔子都不过来，脸上显得有些着急。
韦姌走到薛锦宜的身边，薛锦宜抬头看到她，连忙站起来，将胡萝卜背在身后，别过头。
“薛小姐在此处做什么？”韦姌明知故问。
“没什么，我闲逛，不行吗？”
韦姌忍不住想笑。虽然上次喜服的事情与她脱不了关系，但是喜欢小动物的人，心肠终究坏不到哪里去。她去院子里把小兔子抱出来，要递给薛锦宜，薛锦宜却吓得后退：“别！我怕！”
她突然发声，吓得韦姌怀里的兔子挣扎了一下。韦姌差点没抱住，忙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细语道：“兔子胆子特别小，你说话轻点。你刚才不是想喂它么？”
薛锦宜一边手捂住嘴，然后拿出另一边手里的红萝卜，小心凑到兔子的嘴边。见它一点点吃了，模样娇憨可爱，她也雀跃起来。
“以后想看它，随时都可以过来，不用偷偷摸摸的。我的院子里已经丢过一件喜服，不想再丢只兔子了。”韦姌若无其事地说道。
薛锦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嘀咕了句：“谁稀罕！”然后便跑开了。
***
萧铎走到萧毅的书房外，就听到里面有瓷器破碎的声音。外头的士兵行礼之后，便让开了。
萧毅拍桌喝道：“跪下！”
“父亲，那个王小姐太难伺候了，她简直把我当仆从一样使唤！居然要我去给她捡掉在水里的帕子，我又不会水！”
“岂有此理。那你就把人扔在大街上，自己回来了？你可知她差点出事？若她有事，我如何向王大人交代？”
萧铎进去，看到萧毅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案后面，全无往日的冷静自持。萧成璋跪在地上，满脸委屈不忿。他身前还散落着碎掉的瓷片，看到萧铎进来，像见了救星，连忙喊了声：“大哥！”
萧铎先对着萧毅行礼，然后才看向萧成璋：“你又做了什么，惹父亲生气？”
萧成璋动了动，又怕碰到那些锋利的瓷片，只得老老实实地跪着：“还不是那个礼部侍郎的千金，突然跑到邺都来玩，父亲要我去陪。我去了，她却各种刁难，还故意把手帕丢进水里，要我跳下去给她捡。我一怒之下就回来了，哪想到她那么蠢，差点被卖进花楼里。不过我们的人及时赶到，她就是受了点惊吓……又不关我的事！”
“你还敢说！”萧毅喝道，“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萧成璋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两句，到底是畏惧萧毅，不说话了。
“仲槐也不是故意的，好在王小姐没事，父亲还请息怒。”萧铎说道。
萧毅看向他：“从小你就护着他，把他护得这般不成器！那王汾虽然只是礼部侍郎，与太后却是表亲，在朝中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他是我们在京城的眼睛，岂能轻易得罪？”
“反正我不喜欢那个王小姐，她又跋扈又嚣张，娶回来也是个麻烦！父亲就知道把我和大哥当做工具，用我们的婚姻来巩固自己的势力！当年就是为了还魏国公的恩情，才叫大哥娶了周嘉惠，挡了先帝。这次为了拉拢王汾，又让我娶王雪芝！父亲，我们根本就不快乐！”
“逆子！”萧毅站起来，拿起书案上的砚台，“你有胆再说一遍！”
萧成璋连忙站起来，跑到萧铎背后躲着。
萧铎看着眼前的情景，既无奈，心中隐隐又有些羡慕。这样大概才算是亲生的父子吧？他对萧毅一向恭敬，萧毅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来不敢忤逆。哪怕上次抗拒婚事离家，也是找好了练兵的借口，最后还是乖乖地回来成亲。他也想像萧成璋一样，心中有什么便说什么，毫无顾忌。但他做不到。血缘，始终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萧毅看到萧铎的脸色，放下砚台，对萧成璋说：“滚出去！我跟你大哥有话说。”
“哦！”萧成璋朝两人拜了拜，灰溜溜地出去了。
萧毅重新坐下来，口气缓和了些：“坐吧。我这里有南边新贡来的茶叶，你是这方面的行家，喝喝看如何。”
“是。”萧铎应道。
仆从把泡好的茶和新鲜的茶叶一并端上来。茶叶外形扁平挺秀，色泽绿翠，内质清香味醇。而泡在杯中，芽叶呈现翠绿色。萧铎饮了一口，茶香浓郁、口味甘美，的确不俗。
“这是吴越王在杭州灵隐寺一带发现的新茶，进供给皇上。皇上特意赏了我一些。你若喜欢便拿回去，我也不懂茶，放在我这儿糟蹋了。”萧毅边喝边说道。
萧铎道谢，又问：“父亲此次回京，皇上可有说什么？”
“倒是没说什么，只提了我为何下令加固北方防线的事。李籍自然又是冷嘲热讽，不过我身居枢密副使一职，这本也是我分内之事，他寻不到什么错处。”萧毅口气如常地说道。
萧铎稍稍安心了些：“如此便好。父亲总受李籍压制，论战功声威，他却半点都比不过您。您有没有想过，将来他会有变本加厉的一日？有李籍在，皇上偏听偏信，这大汉江山迟早岌岌可危。”
萧毅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沉声道：“杨信他们已经知道了传国玉玺的事情，想要设法得到之后再起兵。上次杨信拦住韦姌，想必便是为了此事，只不过他没有成功。”
“父亲的意思是，他们现在表面上按兵不动，背地里可能已经去九黎了？”
萧毅从容道：“此事你不用插手，我已经派兵过去了。传国玉玺，绝不能落在他们的手里。”他的眼底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萧毅的确是派兵去了九黎，但并未上山。他只吩咐天雄军的人，埋伏在来往九黎的必经之路上，一旦横冲都得手，便在半路拦截抢夺。而且，作为萧铎左膀右臂的魏绪和章德威都不知道此事。
杨信自然更不可能知道，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横冲都上了九黎山。他不过带了百来人，昼伏夜行，旁人还以为他呆在淄州，却不知他已经身在蜀汉两地的交界。
对付一群手无寸铁的山民，这百来人也足够了。
只不过……杨信抬头看了一眼，这九黎山，云雾缭绕，山脉纵横，峰峦叠峙，高峰奇绝。若真要在这山里藏个东西，恐怕翻上一辈子都找不到。要是这帮刁民嘴硬，把他们杀光了也问不出来呢？他得好好想想对策。
裴谦看到杨信失神，问道：“军使，怎么了？”
“到九黎大寨还有多远？”杨信问道。
裴谦便问从山脚下的村里抓来的村民：“说，还有多远！”
那村民瑟缩着，怯怯地说：“快一些的话，半个时辰就到了……不过几位军爷，这九黎族世代居于此处，守护蚩尤大神，可是有神明庇佑的！你们若对他们不利，会遭天谴的！”
“再啰嗦我就杀了你！带路！”杨信喝了一声，那村民不敢再说，低头往前走了。

第24章 闯山
山下已经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山上尤还寒峭，只挺立的苍松依旧繁茂。韦堃坐在屋中出神，面色凝重。前几日他收到了韦姌的来信，信中提到传国玉玺的事情走漏了风声，要他留心身边的人。还说她一切都好，会尽快想办法让萧铎允诺保护九黎。
韦堃叹气，这傻孩子，像萧铎那样的人物，言出必行，怎么会轻易许诺？他当初想到联姻，不过是借着他们父子俩的威名，希望震住那些觊觎九黎的人罢了，从未奢望过更多。
至于传国玉玺……的确就在九黎山中，但那是九黎族世代要守护的重器，只有大酋长临死前，才会口述给下一任大酋长玉玺的位置。所以韦懋和韦姌也只是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并不晓得在哪里。
明君现，天下归一，传国玉玺方可出世。否则让传国玉玺落入歹人之手，就会扰乱天道王气。
这事一直都是九黎族的最高秘密，也仅有几个族长知道有传国玉玺的存在，怎么会无端地被外人知晓？他想不通。
邹氏和韦妡端了午饭过来，韦妡道：“阿爹，您这两日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哦，没事。我在想你阿姐嫁到后汉也有一阵子了，不知道习不习惯。”韦堃淡淡地说。
邹氏和韦妡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邹氏一想起那时候在巫神庙中的经历，还是忍不住冒冷汗。她发狠地想，嫁去给后汉的权臣之子，说起来还是韦姌高攀了，凭什么要她们母女俩受刑？前两日她到山下的镇上采买，还听从外面回来的人说，现在整个后汉都传遍了，萧铎很宠爱韦姌。
这小狐狸精还真是有本事，连萧铎那样的大魔头都拜倒在她裙下了。
忽然，王燮冲进来，大声道：“堃叔，不好了！”他情急之中，也忘了改称呼，“有人上山来了，好像是后汉的牙兵！”
韦堃立刻站起来，拿过旁边的巫神杖，神色凝重地走出去了。
横冲都的士兵冲进寨子里头，围在广场的四周。杨信双手抱胸站在广场的正中，静待韦堃到来。
韦堃走到杨信的面前，打量他：“您是……？”
杨信不知道韦堃是谁，还是裴谦身边那名村民跪下拜道：“大酋长，是我不好，是我给他们指的路！但我的老母被他们扣着，我若不指路，他们便要杀了老母，我是逼不得已啊！”
韦堃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我不怪你。”
村民哭哭啼啼地站起来了。
杨信笑了笑：“哦，原来你就是九黎的大酋长。我乃大汉横冲都指挥使杨信。这次到九黎来，是要找你问样东西。若大酋长你肯乖乖配合，事成之后，我许你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韦堃从收到韦姌的信那日起，便知道会有这一天。韦姌以为她不说，便能打消这些人的狼子野心。
事实上，传国玉玺并不是一直在九黎。到了乱世，散落在民间的九黎族人才会用尽各种办法把玉玺重新护送回九黎收藏，等待下一个明君出现。这千年寂静的岁月，他们中有人为了使命，甘愿一生隐姓埋名，死于异国他乡。有能人明知出仕会不得善终，但为护这一方山水，义无反顾。九黎族人，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更不会把荣华富贵放在眼里。
“我不知您在说什么。”韦堃平静地说道。
这父女俩一样嘴硬！杨信收起笑容，抓着韦堃的衣领道：“老东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位官爷，您要做什么？”邹氏跑过来，惊慌地看着杨信。
杨信扫了她两眼，一脚将她踹到地上，恶狠狠地对韦堃说：“听着，我不会让你马上死，我会在你面前一个一个地杀光你的妻儿、族人，然后慢慢折磨你！我就不信你不说！”
韦堃面色铁青，还是紧闭牙关。
“我劝你最好放开他！”人群之外响起一个声音。杨信举目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锦衣的公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走过来。
细长温和的眉形，犹如以墨画就。乌黑的眼瞳发出清明而又睿智的光芒。因为皮肤很白，双唇便显得微红，但毫无阴柔之感。他行走之间姿仪优雅，仿佛脚踏三千红尘，有股清贵之气萦绕于周身。
趁杨信愣神的时候，那男子已经过来拉开韦堃，关切地询问：“大酋长，您没事吧？”
韦堃摆了摆手，咳嗽道：“我没事。”
裴谦忙上前在杨信耳边道：“军使，公子均……这就是公子均啊！”
杨信心里“咯噔”一声，他还说是何人拥有如此绝世风华，遂抬手道：“不知道蜀国的相王殿下在此，杨信失礼了。”
孟灵均抬眸看向他：“杨军使带众多士兵在九黎喧哗，意欲何为？”
“我……”杨信暗自盘算孟灵均到底带了多少人马过来，自己有几成的胜算。
孟灵均作为后蜀的少主，不可能独自出行。此地为两国交界，调兵的距离大致相同。但坏就坏在，杨信跟最近的安远节度使并不对付，根本调动不了他的牙兵。而后蜀虽也在各地封了节度使，他们却以皇室为尊。加上孟灵均官至同平章事，位如宰相，总揽全*政，调兵不过是他一个手谕的事。
孟灵均似看出杨信所想，一阵见血地道出：“我蜀兵虽不如汉兵骁勇，但对付你这区区一百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况，安远节度使并不知道你带了这些人马到了他的辖区附近吧？九黎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欲在九黎大动干戈，还请自行离去！”
在旁边的九黎族民应和道：“对，快点走！你们这些强盗！”
“刚抢了我们的大巫女，又要来抢什么！”
“滚出我们的地方！当我们好欺负的吗！大不了跟你们拼了！”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
杨信深深地看了孟灵均一眼，对方贵为一国少主，他不过是一军指挥使，实力相差太大。只能咬牙道：“我们走！”但他转身的时候，忽然想起件事，又回头笑了笑，“哦，差点忘了，殿下知道韦姌已经与萧铎完婚的事吧？”
孟灵均的手在袖子中攥紧，只觉得血气凝滞，堵在胸口，面上仍是淡淡的，没有应声。
“现在整个大汉都在传，萧军使得了位绝世佳人，独房专宠。不知殿下您作何感想？”杨信故意说得很慢，果然看到孟灵均的脸色变得煞白，然后他得意地离去了。
待杨信的人马一离开，孟灵均单手撑地，另一只手紧捂着口鼻，血丝从他指缝间飘落。
韦堃大惊，连忙俯身扶住他：“殿下，您振作些！”
“殿下，殿下！”高士由惊慌地奔过来。他因与韦懋指挥人搬东西上山，晚了些时候才到。韦懋也快步跟过来查看，孟灵均已经靠在高士由的肩上，昏死了过去。
***
又过了几日，等柴氏大好了，萧铎方才出行。
一大早，李延思就去拉了魏绪和章德威，候在萧府前等着萧铎。章德威高高壮壮，皮肤黝黑，认死理，脾气犟得像驴。他已经数日不与魏绪说话，魏绪都已经服软了，他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老李，你看看他那副死样子！”魏绪道，“不就是匹马吗！还跟我认真了！”
李延思拍了拍魏绪的肩膀：“老章你还不知道？那马就跟他亲儿子似的，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要弄死，他能痛快？”
“我都认错了，他还想怎么样！”魏绪大嗓门地吼道。
章德威斜了他一眼，眼睛只盯着府门。
“他爷爷的，你放开我，我去揍他一顿就解决了。”魏绪捋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李延思奋力挡着他，听到身后的谈话声，连忙喝道：“别闹了！军使出来了。”
韦姌换了一身男装，但帽子还是太大，一路走，一路都在扶帽子。萧铎本来要牵她，也只得作罢。待出了府门，李，章，魏三人齐上前行礼。
萧铎逐一给她正式地介绍：“这位是邺都副留守，也是我的军师，人称小诸葛，李延思。”
“李某见过夫人。”李延思抱拳一礼。
“先生不是那天……”韦姌捂嘴愣了愣。
李延思笑道：“正是在下。当日不知夫人的身份，言语上有失敬之处，还望夫人见谅。不过今日终于得见夫人真颜，实乃三生有幸，余无憾矣。”
韦姌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低下头。萧铎瞪了瞪李延思，轻推开他，又介绍魏绪：“这位你见过的，天雄军牙内都虞候魏绪。”
“夫人好！”魏绪抱拳，咧嘴笑。
“魏都头当日赶到齐州相救，还没谢过您的救命之恩。”韦姌柔声道。
魏绪拍着胸膛大声嚷道：“夫人见外了！但凡军使和夫人有吩咐，属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啊！”
他声若洪钟，韦姌忍不住笑起来，仰头对萧铎说：“军使，魏都头真有意思。”
萧铎看她笑，也跟着扬起嘴角。
李延思在旁揶揄魏绪：“不错不错，这阵子书没白看。能博夫人一笑，也算你值了。”
魏绪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萧铎继续介绍：“最后这位，行军兵马使章德威，人称白马银枪。”
章德威上前，只抱了下拳，便退回去了，并没有多余的话。韦姌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章德威并不喜欢自己。她虽不知道原因，但也不奢望萧铎的心腹各个都喜欢她，至少魏绪和李延思对她是很友好的。
萧铎陪韦姌坐马车，章德威充当车夫，其它两人则骑马，此外就没有旁的随从了。阳月原本也想跟着来，但被韦姌说服，只留在府中照看兔子。韦姌就已经是萧铎的累赘了，再带上阳月肯定不妥。
马场虽说在邺都的郊外，但距离并不算近。他们要在近郊的小镇住一晚，第二日才能到。
这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今日不巧，碰上当地一位富户嫁女，安排了些宾客入住。客栈里只剩下两间房。
萧铎自然和韦姌住在一起，其它三人则挤一间。
等到了楼上的房间，韦姌彻底傻眼了。这房间十分狭小，仅有一张床，别说没有塌，连个可以靠背的椅子都没有，这要怎么睡？她下意识地看向萧铎，萧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今夜和我挤一挤。”

第25章 情动
客栈很小，屋里自然没有能够沐浴的地方。韦姌站在铜盆面前，用巾帕擦了把脸,深呼吸了口气,转过身看见萧铎在铺床。
她嘴唇张了张：“军使,其实我可以睡地上的……”
萧铎闻言，冷着声音道：“地上凉。”
韦姌心中直犯嘀咕：那你可以睡地上。不过她没敢说出来。若是成亲那夜，萧铎便要与她同床,她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别扭。很多事变成了习惯，一下子改变，就会难以接受。
萧铎看到她那副抗拒的样子，心中不悦。到底是被他惯出来的,连跟他睡在一起都不愿意了。但带她出来，并不想让她不开心,只是问道：“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我睡……外面吧。”韦姌知道自己再多说什么,就真的是矫情了。丈夫要求与妻子同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古今皆如此。
萧铎脱了鞋袜，躺到里侧，无声地望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催促。韦姌只能硬着头皮去吹灭了蜡烛,磨磨蹭蹭地坐在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
这客栈的隔音并不是很好，左右的房间有轻微的呼噜声传过来。但比这些响动更清晰的，是她慌乱的心跳声。她小时候虽然也常爬到阿哥的床上去，但七岁之后，她便是独自睡觉了。陡然有个男人睡在旁边，她无所适从。
萧铎侧头看着她，一头秀发铺展在枕上，带着淡雅的花香。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然后靠近了些。没成想，他一动，韦姌竟坐了起来：“我……我还是睡地上……”
萧铎抓住她的手腕，也坐了起来，眸光深沉。
她排斥他，不想与他在一起。他如果任由这样发展下去，她清醒的时候，永远都不会主动靠近他。
思及此，他长臂一伸，将韦姌捞到自己的身前，从背后紧紧地抱在怀里。韦姌惊愕，只觉得火热的呼吸席卷了她的耳朵：“丫头，我忍不住了……”
韦姌浑身一僵，还来不及反应，萧铎已经伸手捻着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韦姌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他的鼻尖撞着自己的鼻尖，然后带着一丝急切，将她的嘴唇含进了口里。
萧铎曾数次梦到自己亲吻她的场景，今夜终于如愿以偿。那柔嫩的唇瓣，带着湿热和香气，在他的碾压下变得越发地滚烫，就像花苞渐渐开放，等着采撷。他伸出舌头，抵进她的双唇之间，却被她紧闭的牙关拒之门外。
在男女这件事上，萧铎并不是新手。他十分清楚怎么让对方臣服于自己，从而获得愉悦。若不是怕吓到她，想给她足够适应的时间，他不会忍到今日。
他的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顺着她细嫩的颈部往下，伸进了她的领子里。
韦姌浑身发颤，只觉得气血上涌，下意识地去抓着他的手臂。但他的力量太大了，她根本就挡不住。那满是厚茧的掌心搓揉着她的胸口，她未经历□□，反应本能而又青涩，忍不住张开嘴，想要喘口气。就在这时，他的舌头伸了进来，在她口中搅弄风雨，又去勾缠她无路可逃的舌，缠得难分难解。
萧铎的气息已经全乱了。以往的女人对他而言只是工具，而眼前的这个女人，意义却完全不一样。他的身体在叫嚣着，强烈地渴望着她。
韦姌被压在床上，中衣已经不翼而飞。萧铎亲吻她的下巴，脖颈，然后是锁骨。她感觉到粗长的手指挤进她的两腿之间……最私密的地方突然遭到入侵，她浑身如遭电击，不由地掐住萧铎的肩膀，口中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这个男人无疑精于□□，她被引导着，身体只能做出最本能的反应，毫无思考的空间，更别提反抗。她觉得自己像个包装精美的礼物一样，被他一点点拆分殆尽。
稍后，韦姌涣散的意识总算被强烈的不适和疼痛拉回来一些。
她抬眸看向萧铎，他的眼中已经变成两团大火，毫无平日的冷静自持。可他的那处……实在是太可怕了，她承受不来。她开始恐慌，抗拒，剧烈地挣扎。
萧铎以前从不耽于女色，在女人面前他有足够的自制力。可是今夜却想放纵自己沉溺于这个女人，她年轻，美好，青涩，无暇，有令他疯狂的一切。此刻，她像一条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小白鱼，在他怀里扭动扑腾，触手又湿又滑。
“乖，放松些。”他哑着声音，吻着她的耳珠，含糊地哄道，身下还在用力。
“疼……我疼……”韦姌颤抖地发出声音，又娇又软，双手推拒他的肩膀。他离开她些，看到她双眸中弥漫大雾，神情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萧铎捧着她的脸，忽然就不忍心了。他的确很想要她，近来辗转反侧，心心念念的，不过就是如今夜这般……滋味也的确*。可是他到底怕自己没个轻重伤了她。处/子之身，又太稚嫩，还是慢慢来吧。
他退出去，躺在她的身旁。平复了一下情绪，才侧身把她抱进怀里，喟叹道：“我放过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拥抱她的姿势，使她的双手很自然地虚搭在他的肩头，手下是男人结实的筋骨和滚烫的皮肤，她有点无措，视线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你的小名，叫夭夭？”萧铎却说了完全不同的事。
她不知阿娘给她取的小名他从何处探听到，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以后我唤你夭夭，作为交换，你唤我为夫君。我们是夫妻，你得学会同我亲近，把我当成丈夫，明白么？”
萧铎看她垂着眼睫不语，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回答我。”
韦姌想起萧夫人说过的话，忽然有些矛盾。她当然希望能入得萧铎的眼，那是她唯一渴望握住的筹码，她也知道必须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可她同样清楚自己在萧铎心里的位置。是治疗情伤的药，更难听点说，只是个替代品，玩物。但她抿了抿嘴唇，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睡吧。”萧铎心满意足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慢慢把自己的*压了下去。
第二日，韦姌醒的时候，衣服已经好好地穿在自己身上，萧铎不在身旁，也不在屋里。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夜发生的一切，仿佛就像梦一般。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萧铎捧着托盘进来，上面摆放着热腾腾的饭菜。
韦姌连忙下床，跑到萧铎身边：“这些事应该我来做，怎么能劳烦军使……”
萧铎看了她一眼：“夭夭，洗漱完过来吃饭。”
韦姌听到他的称呼，愣住了，然后听话地走向放置铜盆的架子。他这是在提醒她昨夜的事吗？毕竟已经说好了，他们交换称呼，她要把他当成丈夫。她不由地又想起那个梦……迄今为止，唤她夭夭的除了九黎的亲人，便只有这个男人。
那个梦是真的吗？但别有用心的自己和心中另有所爱的他，真的能够靠近吗？更何况萧铎现在会如此待她，多半还因为她无意中献策救了萧夫人。
韦姌胡乱想着，洗了把脸过来，坐在桌子旁边。只有一副碗筷。
“军……”韦姌话刚起了个头，接触到萧铎的目光，立刻改口，小声道，“夫君，你吃过了吗？”
萧铎的心往下一塌，被这声“夫君”唤得熨帖极了，面上却一贯地波澜不惊，应道：“吃过了。”
有了肌肤之亲，相处起来却比原来泾渭分明要尴尬许多。韦姌低着头，总感觉萧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像总盯着脖子那处。她吃饭本就慢，细嚼慢咽，现在却味同嚼蜡了。
好在萧铎适时地起身道：“我去隔壁找他们商量事情，你慢慢吃。”
韦姌整个人都轻松了，乖乖地应声好。
隔壁魏绪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拖着李延思到角落里：“老李，昨夜……昨夜你听到了么？”
李延思故作不知：“什么？”
魏绪手指向连接萧铎和韦姌房间的那堵墙，弯起两个大拇指对了对：“嗯？嗯？”
“噢——”李延思一笑，又收住，“没听见。你肯定出现幻觉了。”
幻觉么？是他思春了么？可他分明夜起时听见了女子的一声吟叫，叫得他一个大老粗面红耳赤，之后怎么都睡不着了。魏绪摇头晃脑兀自纠结着，萧铎已经推门进来。
三人连忙行礼：“军使！”
萧铎在桌子旁坐下来，问李延思：“你和章德威选定的那三家马场的主人都联络好了？”
李延思回道：“是，已经约定午时都带着自家的马在郑家马场碰面。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些事得提前跟您说一声。”李延思道，“郑家跟京城的那位李国舅有些渊源。郑家的大女儿给李国舅作了妾，听说还挺受宠。另外，还有一家入选的马场，主人是……罗云英。”
萧铎拿起茶杯喝了口，淡淡道：“无妨。我做买卖，从不看背景。”

第26章 罗氏女
韦姌吃过饭,穿好衣服，坐在桌前准备梳头。她看向铜镜,无意间发现脖子上有个吻痕，便抬手抚了抚。想起刚才萧铎盯着这处看,顿时面红耳赤，连忙拉高了里衣的领子，刚刚够遮住。
她拿起梳子才想起来，昨日出门是阳月为她梳的头，这男人的发式该怎么梳来着？
萧铎回来的时候，正看到韦姌呆坐着,很苦恼的模样。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韦姌看向他，有些羞于开口：“我……我不会梳男人的发式。”
萧铎看她红扑扑的窘迫小脸，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接过她的梳子：“我来吧。”
他站在韦姌的身后,手掬起柔顺的长发，慢慢地梳理着。韦姌起先还有些僵硬，特别是他的手指触到她的后颈和头皮的时候,昨夜的感觉复又涌上心头,全身都忍不住战栗起来。她原以为男人笨拙,至少会扯下几根头发，手艺肯定没有阳月和秀致好。没想到他十分地熟练，丝毫没弄疼她。
韦姌忍不住从铜镜里看了看男人：“你以前……也给别人梳过头发吗？”
萧铎将她的头发盘好，插好簪子，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问道：“我若真为别的女人梳过，你会如何？”
韦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本来只是觉得他的手艺不错，瞧着不像是第一次，好奇问问罢了，并没有争风吃醋的意思。她认真想了想问：“夫君想听真话？”
“自然。”
“如果你给别人的与给我的一样，那我就不要了。”她说的很平静，内容却如此决绝。萧铎僵了下，将她转到自己面前，深深地凝望着她。他没想过她的答案，只想逗逗她，却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他内心极度震撼。
这样宁折不弯的性子，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萧铎心中没来由地慌了下，抓着韦姌的手道：“骗你的，我没为别的女人梳过发。不过是仲槐小时候粘着我，我照顾了他一阵，给他梳过。”
韦姌掩嘴笑起来：“夫君当真了？我方才说着玩的。”
不，她方才的表情，认真而又坚定，分明不是玩笑。
萧铎忍不住伸出手抱着她，不知那莫名的不安感来自哪里。他是不是要解释下周嘉惠和周嘉敏两姐妹的事情？以前他从不在意，认为那些无关紧要。可她没问过一句，并不代表不会从别人那里知道。若是她误会了，依她方才的样子……他有点不敢往下想。
这时，李延思在门外问道：“军使，我们可以走了吗？”
韦姌连忙挣开萧铎的怀抱，去拿放在旁边的帽子，起身依礼拜道：“军使，我们出发吧！”
韦姌即使换了男装，也是肤白貌美的绝世美男子。昨夜天色晚，客栈里昏暗，伙计掌柜都只当是五个男人住了进来，一主四仆。有个瘦小些的仆人似乎特别讨男主人的欢心，两人住在了同一间。眼下看到韦姌下楼，无一例外地都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惊艳非常。
等送萧铎他们出去后，小二返回来，忍不住对掌柜说道：“掌柜的，那小郎君好生俊俏啊！难怪那位器宇轩昂的男主人昨夜要与他同住，刚刚还扶着他上马车哩，瞧着感情可好。听说贵人们也好养男宠什么的，他们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掌柜也还在回味韦姌的容貌，闻言狠狠推了下小二的头：“干你屁事！干活去！”
“哦。”小二悻悻地应了声，心头还是认定自己推断得没错。
***
萧铎就算出门在外，公文也都有快马专使送来。战时他是天雄军指挥使，领兵在外，李延思则留守邺都，作为后方补给。到了不打战的时候，萧铎便是邺都的父母官，要处理城中的大小事务，李延思帮着分担。
韦姌挑开车窗帘子往外望了一眼，平原广袤，漳水湝湝东流。人在天地之间总显得渺小不足，但心胸也随之敞阔了许多。果然出来走走是对的。
萧铎身前摆放着一个檀木小几，几上堆着没有看的公文，几下摆着已经处理好的。这些公文在送来给萧铎之前，李延思都已经分门别类，基本是难以决断的才交给萧铎批阅。
韦姌坐在旁边，拿起铜壶刚要给萧铎泡一杯茶，却听到萧铎念道：“蜀地叛乱，相王遇刺负伤，蜀锦交易被迫中断……”
“啊！”韦姌一不留神，竟将滚烫的热水倒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萧铎闻声抬头，将文书掷在几上，倾身抓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喝道：“章德威，停车！”
章德威不知出了何事，连忙将车停下。李延思和魏绪在前方也勒住了马，回头来看。
只见萧铎抱着韦姌迅速跳下马车，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漳河。待走到河边，他将韦姌放下来，按着她烫伤的手浸在早春略显冰冷的河水里。那壶水是离开客栈的时候新烧的，为了保持温度，特意盛在铜壶里，此刻依旧是滚烫的。
萧铎看着那白嫩的手背红了一片，脸色阴沉。她是听到后蜀和相王，才会如此的吧？莫非不止是孟灵均对她有情，她也……？萧铎不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儿，泪花还挂在眼角，浓密的睫毛都濡湿了。
“文博，你找找有没有带烫伤的药。”萧铎压下心头的疑虑和不快，回头吩咐道。
李延思他们正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闻言立刻应道：“应该带了，属下这就去拿。”
他在马车后面的箧笥里迅速翻了几下，找出烫伤的药和纱布拿去给萧铎：“夫人可是烫着了？属下……”
“给我。”萧铎把李延思手里的东西接过去，丝毫不让他近韦姌身的意思。
李延思讨了个没趣，悻悻地退回来。小心眼啊小心眼！不就是有过一面之缘，顺便海夸了几句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至于么。
魏绪过来撞了撞李延思的肩膀，偷偷在他耳边说道：“老李啊，不得了不得了！”
“怎么？”
“军使这才成亲多久啊？居然就把那位二小姐抛到脑后了？”
李延思拍拍他的肩膀：“老魏啊，你不仅不懂女人，你连男人都不懂。”
魏绪咋舌，仰头想想，好像是这样的。旁边章德威背靠在马车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漳河边的两人，没有说话。
马车重新驶动，韦姌抬头审视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样的手，再看了看那边男人冷峻的脸，欲言又止。不过是烫伤，将她包成这样，她可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萧铎继续看文书，还是如从前那般面无表情。
但总感觉他有些生气？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破绽？韦姌现在急于想知道孟灵均到底如何了，但问出口怕是不合适？
“你没什么话要问我？”萧铎头也不抬地问道。
韦姌正纠结着，萧铎手捧文书，淡淡地说：“蜀地的叛乱已经被枢密使和大司空联合镇压，相王虽受了伤，但无性命之虞，复掌大权。”
韦姌彻底松了口气。
果然在意。萧铎捏着文书的手暗暗使劲，原本要与她说周家姐妹的念头全部掐灭。他是个大男人，凭什么要一本正经地跟个女人解释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而且关于她自己的过去，她却半点都不打算坦诚……
去它的，谁在乎！
到了郑家马场的时候，日正中天，已经有不少人围在木栅栏边交谈。远处天地连成一线，无边草色沐浴春光，骏马奔腾，哨声嘹亮。看到萧铎等人走过来，他们连忙前来行礼。
韦姌走在最后。萧铎从说完孟灵均的事之后，一直没有跟她说话。此刻脸上也摆出一贯冷漠高傲的神情，但马场里那些人看他的目光无疑是崇敬的。
她所嫁的这个男人，在世间臭名昭著，别国的人恶意中伤他，诋毁他，何尝不是因为怕极了他。但他在汉人的眼里，无疑是个神一般的存在。是少年成名，青年时便威震天下的名将。恐怕这世间男儿，没几人能与他比肩。
李延思开始为萧铎介绍。
第一位上前的男子年纪有些大，似有胡人的血统，身量与萧铎差不多，眼瞳是碧色的，毛发浓密偏褐色。李延思说：“这是图勒，他养马几十年了，马匹主要是从西域引进的，高大健硕，品种优良。”
萧铎点了下头，图勒行礼之后就退到后面去了，又上来一位富态的中年男子，大腹便便，穿着一身绿衫。他没等李延思开口，便自报家门：“小的郑雍，是这马场的主人。素闻军使器貌英伟，今日有幸得见，真乃郑雍之幸。这位是小女，名唤绿翘，她可是位养马的好手。”
郑雍让开些，立刻有一位纤裳翘髻的姑娘上前来，娇滴滴地道：“见过军使。”
李延思一怔，没想到郑雍给他来这出，下意识地看向韦姌那边。韦姌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正侧头看着马场里头的马，兴致勃勃的样子，似乎没注意这边。李延思放下心，刚想打个圆场，生怕萧铎如从前那般不给情面，把气氛闹僵，没想到萧铎却开金口问道：“你多大了？”
魏绪下巴都快惊掉了。军使莫不是对这个什么绿翘有兴趣？瞧着可比夫人难看多了！
绿翘也很意外，连忙走近了些，娇声应道：“正当二八年华。”她知道萧铎不是普通的男人，他的前妻是魏国公长女，心上人是魏国公的次女，这两位都是大汉数一数二的美人。连新娶的那位夫人都号称国色天姿。自己若能侥幸入得了他的眼，便是天大的福气了。也许能跟姐姐一样，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萧铎道：“比我的夫人年长一岁。”
绿翘愣住。这……这什么口气，意思是嫌她老么？她顿时有些委屈，违心地说道：“民女自然是比不得夫人年轻貌美的。”
萧铎不置可否，绿翘便退回来了。但在旁观看的郑雍却动了几分心思。想来这位冷面军使也不是全无破绽的，似对自己的女儿有些兴趣？本来嘛，他生的两个女儿姿色都不错。传言说军使甚为宠爱那位新娶的夫人，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男人嘛，跟猫一样，总是想偷腥的。
最后上前的女子，头上包着赭巾，穿着朴素的布衣，下半身是一条束脚的裤子和一双青色的布鞋，手里还握着马鞭。她大概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又透出几分英气，表情很冷。
她还未开口，萧铎便道：“罗云英，久仰大名。”

第27章 雷霆之怒
李延思迅速跟魏绪交换了个眼神，军使今天真的很反常！好像故意似的,见到每个女人都要说上几句话。
罗云英一愣,抬手抱拳：“不敢，民妇见过军使。”
萧铎知道萧成璋整日为个罗氏女要死要活的，还当这罗云英有何过人之处。眼下看来,也不过是个英气些的女子罢了,并无特别。
寒暄过后，郑雍请众人去堂屋内详谈。要进屋前,萧铎回头看了看韦姌。因他本就是众人的焦点,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与萧铎同行的居然还有一位十分俊俏的小郎君。虽然扇子遮住了半张脸，但那眉眼精致如画，像个漂亮的女娃娃似的。
萧铎看到韦姌像没事人一样走在后面,好奇地东看看西望望，全然没在意他生气这件事，更没在意他跟别的女人说话了。
他心中窝火，但还是与郑雍说了一声，让魏绪领韦姌去附近走走,不用一道进去了。
魏绪乃是粗人,对谈生意一窍不通，自然乐意，当下就带着韦姌离开了。
难免有好事之人猜测起韦姌的身份来：“那小子什么来头？军使居然让魏都头作陪，魏都头好像还挺乐意的？”
“八成是军使的亲戚吧？娇滴滴的，像个大姑娘。”
“管它是男是女，那么漂亮呢！肤若凝脂说的便是这般吧……”
“嘘，你担心被军使听见。”
……
萧铎和韦姌是第一次来马场，魏绪等人却不是第一次，所以对这里很熟悉。魏绪带韦姌到马房前，立刻有一股牲畜的臭味扑鼻而来。魏绪道：“夫人，里头脏，要不然咱们还是别去了？”
韦姌摇了摇头：“不要紧，你不是说有新生的小马驹给我看？”
魏绪挥手让养马的小厮走开，带韦姌进去。里面很大，被隔成一个个独立的空间，各色各样的马或站或卧，神态十分悠闲。一只出生才两个月的小马驹被单独关在最后，魏绪拉开木门，示意韦姌进去。
小马驹起初有些怕生，但韦姌本就喜欢小动物，也知道怎么跟它们相处，很快就跟它玩熟了。
魏绪背靠在矮墙上，看韦姌高兴的模样，便说：“夫人若真喜欢它，等这马养大些了，便买来当坐骑。”
“可我不会骑马。”
“军使会啊！让他教您，他可厉害了。不是我给军使吹牛，老章号称白马银枪，就是公认的马术好、枪法好。可连老章自己都说，他的马术跟军使比，还差些火候呢。”
韦姌没见过萧铎骑马的样子，想必定是威风凛凛，气逾霄汉。他十五岁从军，仅用十年的时间，便到了今日的位置，统领一军，将士信服。这其中固然有萧毅的苦心栽培，但军队这样的地方，光靠背景，没有实力却是万万不行的。所以萧铎不可谓不厉害。
魏绪说着说着，便有些内急，与韦姌禀了一声，要她别乱走，然后就匆匆跑出去了。
可魏绪刚走不久，马房里便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侍女对绿翘说：“小姐真的要这么做么？万一……被军使发现了，可怎么办？”
“那药无色无味，怎么可能被发现？而且只要我伺候了军使，让他尝到甜头，就不怕他不宠爱我。这样，咱们家的马场才有救。”
“小姐明明是喜欢他吧？昨天老爷提议这么做的时候，小姐还很不乐意呢。今日一见到军使，立马改变主意了。”
“就你机灵！”绿翘点了下侍女的头。
韦姌听这两人说话，好像跟萧铎有关？她无意中听到了别人的*，感觉很不妥。正尴尬着，木门外陡然出现一个身影。小马驹原本安静地卧在韦姌腿边，这会儿站了起来，很警觉地看着外面。
绿翘同样看着木门那边的韦姌。
她没想到这马房里头居然还有个人，当下有些做贼心虚的惊慌。短暂的四目相接之后，她拉开木门，面露狠色：“刚刚你都听见了？”
……
“噗通”一声，韦姌掉进了水中，水刚到她的腹部，所以暂时淹不死。这里似乎是处废弃的水窖，从地面挖下来的，不深也不大，用石头砌成墙面。出路只有顶上正中的那道石门，她够不到，而且石门是从外面打开的。
密室，逃不出去。
她抱着手臂在水中走来走去，早春的天气并不十分暖和，她只能借由走动产生的热量来抵御寒冷。魏绪回来应该会发现她不见了吧？可这处水窖似乎十分隐蔽，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得到。
她试着喊了两声，回音很大，外面却未必能听见。
要是魏绪找不到，泡上许久，她也会烂掉的吧？唉，谁让自己倒霉，听到了郑绿翘的计划。凭良心说，她真的不介意郑绿翘去爬萧铎的床，她又不会去阻止，完全可以当做没听见。可郑绿翘压根儿不听她解释，这下好了，还得被关在这。
绿翘让侍女压好石门，侍女担心地问：“小姐，他好像是军使的人呢。万一军使怪罪下来……”
绿翘蹙眉道：“他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回去一说，不就麻烦了？只要你我一口咬定没见过他，谁都不会找到这里的。再说了，到时候事成了，我自然会放了他。军使难道还会因为他而怪罪我？我姐姐可是伺候国舅爷的人，寻常的官员都得给我们郑家几分脸面呢。走，我们回去。”
侍女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担心地望了一眼，只能跟着绿翘走了。
春日气候多变，中午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却飘来了乌云，眼看就要下雨。
萧铎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只待下午的时候验马。郑家给每位客人都安排了休息的房间，萧铎一回房便躺上床，手臂搭在额上。他抬手扯松衣服的领子，觉得有些闷热，下腹发烫，整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他还来不及细想，脑海中浮现韦姌躺在他身下求欢的样子，呼吸渐重。
说起来，这丫头跟魏绪出去，怎么还没回来？都快下雨了。他有些烦躁。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好像有人爬到床上来。他睁开眼睛，看到脑海中的人正撑在他的上方，衣不蔽体，几乎等于什么都没穿。他血脉偾张，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刚要吻上去，却立刻发觉不对。
她的味道是淡雅的，令人舒服的。这个人的味道却极其浓郁。
他闭了下眼睛，集中精神，再抬眼看过去，发现是郑绿翘。
“放肆！你在此处做什么？”萧铎大怒，翻身下床。绿翘不甘心地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身，用胸脯摩擦着他的后背：“军使，您不想要我么？我会伺候得很好……”
萧铎双手紧握，极力克制，然后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拖到地上：“谁给你的胆子！你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绿翘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到。花楼里的姑娘说，这东西只要一点点，便可以让人迷失心智，很多姑娘为了让有钱的恩客常来，就会在香里或是食物里加一点。她觉得萧铎体力异于常人，还特地加大了量，没想到他的自制力竟这么惊人！
……
李延思和章德威被郑雍拖着看马，李延思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料想郑雍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敢做什么，也乐得蹭吃蹭喝。直到后院起了骚动，有仆人来禀报，萧铎叫郑雍滚过去。
李延思和章德威知道出事了，没空再与郑雍周旋，拔腿便往后院走。郑雍抖了一下，额上都是汗水。难道事情败露了？
“轰隆隆”地雷响，大雨顷刻便至，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在屋前形成水帘。
萧铎端坐于堂上，面色冷峻，左右都不敢说话。绿翘裹着衣服跪于地，一直在哭。
郑雍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见此情景，连忙跪在绿翘的身边，拜道：“军使息怒！”
“我问你，她所做的事，你可知情？”萧铎眼风扫过来，气势压人。
郑雍身上的肥肉抖了一下：“军……军使……请，请看在小女对您一片真心的份上……”
“这么说，便是知道了？”萧铎猛地拍了一下矮几，喝道，“你父女二人好大的胆子，敢给我下药！活得不耐烦了！”
郑雍连忙道：“请军使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国舅爷是……”岂料他话还没说完，萧铎将手中的茶杯用力一掷，碎在郑雍的面前。
“少把李籍搬出来。你以为我会怕他？”萧铎冷冷地，带了几分厌恶说道。
郑雍父女俩吓得抱在一起。他们原本是这样想的，仗着自家跟李籍的那点关系，哪怕萧铎不喜欢绿翘，也会赏几分薄面，不会真的追究。哪知道他丝毫情面都不给，这下他们可就完了……
不对，还有一道保命符！
郑雍战战兢兢，刚要开口，魏绪浑身湿透地跑进来，满脸惊慌地跪在地上。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千军万马压境都不见他有这般神色。
李延思暗觉不好，忙问：“怎么了？”
魏绪以头嗑地：“军使，夫人……夫人她不见了！属下离开的时候，还在马房里头玩，回去就不见了！属下四处找遍了，可都没有找到！”
萧铎一下子站起来，脸色比外面的天空还要阴沉，二话不说，大步往外走。屋中的其他人也都异常震惊，魏绪说夫人？莫非……就是那个俊俏的小郎君？
绿翘捂住嘴巴，那人……竟是萧铎的夫人？她是个女的？坏了！这下真是要大祸临头了！李延思本要跟着萧铎出去，低头看见她的神色，便着急地问道：“你可是知道什么？”
绿翘连忙摇头。
前面萧铎已经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直接拔了魏绪腰间的佩剑，指向她，声若巨雷：“你最好给我说出来！否则我立刻要了你的命！”
绿翘尖叫一声，扑倒在地。郑雍连忙挡在她身前哀求：“肯定与小女无关，军使饶命啊！”
“军使息怒，人在这里。”萧铎背后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门外，罗云英抱着韦姌，两个人身上都湿透了，正在“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水，地上很快形成了水滩。
萧铎扔了剑，从罗云英那里抱过韦姌，用手拨开贴在她脸上的湿发，露出冻得苍白的小脸。罗云英说：“民妇发现她被关在马场后面的水窖里，大雨浇灌进去，呛了几口水，应当没有大碍。”她只是陈述事实，也无邀功奉迎之意，甚至有几分轻描淡写。
在她看来，不过是顺手救了一个人，本无足挂齿。
萧铎没说什么，只回头看了绿翘一眼，就抱着韦姌出去了。绿翘绝望地跌在地上，刚刚他的眼神几乎要把她杀死。

第28章 芒刺
侍女们都被萧铎赶了出来,只能拿着湿掉的衣服去想办法弄干。
屋中放置着火炉，床边的杌子上摆着盛热水的铜盆。
刚才医士来看过了,给她喂了姜汤,说不久便会醒。好在她身体底子好，只是有些冻到了，没有大碍。
萧铎把韦姌抱在怀里，先给她用热水擦了一遍身子,然后用布兜住她的脑袋，细细地擦干头发。她的头发被他揉乱，像一窝乱蓬蓬的杂草。不过幸好,脸上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些。
韦姌嘟哝一声,醒了过来。甫一睁开眼,便看到萧铎近在咫尺的俊脸，只不过脸色很吓人。
“夫君？”她轻轻唤道。
萧铎的手停下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就势吻了下来。那药效还没有退尽,他现在十分辛苦。
韦姌愣住,只觉得他身体滚烫得像是烧红的炭,灼人得很。她此刻刚好有些畏冷，便没有排斥他。
她原以为只是一个吻，他却用力地吸吮她的嘴唇，唇上又麻又热，手也抓向她的胸前。她忍不住张开口喘气，但舌头马上又被他含住，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这个人是如此强势，所有欢爱中的你来我往，他都要掌控主动。她被他压在床上，身上的每一处都被他啃噬，胸口隐有些发疼。他似乎很急，她还没完全准备好，便闯进来了，强烈的不适让她浑身僵硬。他却有些粗鲁，不似昨夜那般温柔。
韦姌的手抓紧身下的床褥，忍耐着那撕裂般的疼痛，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
萧铎努力试了试，依旧没能成功。他气急败坏地退出去，在床脚蜷着身子。韦姌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爬过去拉着他的手臂：“夫君，你怎么了？”
“郑绿翘给我下了药。”萧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啊，她把这件事给忘了。看来那郑小姐的确下了药，却没能得手。
韦姌看萧铎大汗淋漓，青筋暴起的样子，知道他必定忍得很难受。她的身子尚且承受不住他，他也没有强迫。她内心挣扎了又挣扎，终于咬咬牙，艰难地伸出手去：“我……我可以帮你。”
最后的结果是，韦姌的口和手并用，才把某个男人从苦难中彻底解救出来。
完事之后，萧铎怕韦姌难为情，假装睡着。韦姌是真的累了，依偎着他睡得很沉。等她呼吸平和，萧铎才睁开眼睛，低头看她。薄汗未消，小嘴微肿，方才的蚀骨滋味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亲她，心底生出无限的柔情。
那药力虽然强劲，他碰到她身体时有些失控，但也不到非交欢不能解决的地步，熬一熬就好。但她却给了他意外的惊喜。萧铎得意地勾起嘴角笑，轻抵韦姌的额头，这小东西到底也知道心疼他了。
外头的大雨好像停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滴水声。郑家的父女俩还未处置，马也还没选出来。
萧铎把韦姌抱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拿下来，放进被子里，然后起身去穿衣服。
魏绪还是湿哒哒地跪在门外请罪，李延思和章德威站在他身后。萧铎出来，反手关好门，吩咐侍女们在外面候着，除非韦姌召唤，否则不准进去打扰。
魏绪着急地问道：“军使，夫人她，还好吗？”
“醒了。无事。”萧铎言简意赅。
“军使，是属下失职，致使夫人遇险。属下愿领罚。”魏绪趴在地上。
萧铎负手往前，淡淡道：“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回去后自己去领十军杖。”
这惩罚很轻，对魏绪来说太小意思了。
李延思跟着萧铎走了两步，回头见章德威还停在原地看向韦姌的屋子，喊了一声，章德威这才跟上。
“镇远，你怎么怪怪的？”李延思问道。
章德威摇了摇头：“你多心了。”
是么？但愿是他多心。
……
“爹，怎么办，军使他一定会杀了我的！”绿翘跪坐在地上，抓着郑雍的手臂，啜泣道。
“有爹在，一定会想办法保住你的！”郑雍拍着她的背坚定道。
罗云英去换了身衣服，坐在图勒的身旁。图勒道：“恭喜罗场主。你救了夫人的性命，军使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这笔大买卖估计也非你莫属了。”
罗云英淡淡地说：“买战马非同儿戏。关系到将士们的性命和战事的输赢，关键要看马的质量，军使不会那么随便。”
图勒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不对呀。我不是听说你跟那萧家的二公子好事将近……军使对自家人总归是不一样的吧？”
“无稽之谈。”罗云掐断图勒的话，不欲再说。
图勒讨了没趣，独自端起案上的酒盅喝了口。他这次来，本也没打算能够被选中。只不过素来仰慕萧铎的风采，想要一睹真容。如今夙愿达成，也没什么遗憾，选不选他倒是不那么在意。总归他家的马场生意兴隆，不至于经营不下去。
郑家这次敢铤而走险，多半跟他们经营不善有关。按理说郑家马场也已经传了几代了，表面上还是这附近最大的马场，但由于郑雍贪图享乐，疏于经营，导致入不敷出，已经卖掉了不少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如果这次跟萧铎的买卖做不成，郑家便很有可能挺不过去。但郑雍胆子也太大了，那萧铎是什么人？一方霸主，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敢动他的歪脑筋，简直是活腻了。
图勒正想着，萧铎等人已经进来了，堂内众人连忙行礼。
萧铎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挥手命众人起来，唯有郑家父女俩还乖乖地跪在地上。萧铎不说话，郑雍如跪于针毡，终于受不住，爬前两步说道：“军使！小的知道关于周二小姐的消息，小的若说出来，军使可否饶过我父女二人的性命？”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谁都知道，周家的二小姐，那可是萧铎心尖尖上的人啊。萧铎都找了她多少年了？若是郑雍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别说死罪可免，也许活罪都能逃了。
“说说看。”萧铎平静地开口。
郑雍以为有希望，连忙说道：“二小姐她人不在汉境了，她在西域！”
“你如何知道？”
“前几日有人找来，说是二小姐在西域寻获一匹良驹，想要送给军使。但军使已经成婚，以她的名义多有不妥，就委托小的在适当的时候进献。那马现在就在马场里头，军使要看看吗？”
李延思抬头看向萧铎的表情，晦暗不明，实在琢磨不透。
魏绪皱了皱眉头。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他整日跟在萧铎身边，知道萧铎待韦姌，那当真是不同的。就拿早上韦姌烫了手来说，那种关心紧张的神情以前从没在萧铎的脸上出现过。而且萧铎虽然杀人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也绝不会向女人出手。刚刚知道郑绿翘可能对韦姌不利，竟然要拔剑杀了她，这也是破天荒的。
魏绪以前总盼着周嘉敏能回来，成全了萧铎，别老让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可自从韦姌来到萧铎身边以后，眼看着两人越来越好，魏绪也不希望周嘉敏回来了。
她当年明知道萧铎的感情，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在萧铎背尽骂名、万般煎熬的时候，怎么都不肯回来。现在好了，萧铎已经渡过难关，娶了娇妻，她这会儿又不甘心了？
罗云英觉得屋里闷，趁无人注意，起身走出去。男人总是如此，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从来不知满足。只可怜了那个女孩子，看起来还很年轻，若知道丈夫惦记着以前的旧情人，会不会难过？
她正想着，跨出门去，看到门边有个影子着急缩了回去，不由得侧目，见是韦姌。罗云英微怔，刚要抬手行礼，韦姌摆摆手阻止她，示意她走远些再说。
等离堂屋有段距离了，罗云英才问道：“夫人没事了吗？”
韦姌刚刚醒来，找了名侍女带路，要去解手。没想到她解手完了，那侍女却不见了。她误打误撞地就到了堂屋这儿，听到了里面的谈话。
“没事了。还没谢谢罗姐姐相救。”韦姌笑道，“罗姐姐，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罗云英并不习惯与人亲近，但她却不讨厌韦姌，甚至还有几分同情，点了下头道：“夫人喜欢便这么叫吧。”
“那姐姐也别叫我夫人，叫我名字好了。我初来邺都，没什么朋友。姐姐若不嫌弃，我们可以交个朋友。”韦姌友好地说道。
罗云英为人一向冷淡，长着张生人免近的脸，很少有人喜欢她。又因为是寡妇，周遭的人都看不起她，也没什么朋友。她行事一向凭心意，救了韦姌也不过是恰好顺便的事，倒也没想着借此结交。
这个时候，堂屋那边出来很多人，好像是郑雍要领着萧铎去看马。韦姌也想知道周嘉敏到底给萧铎选了什么样的马，便问罗云英：“罗姐姐可否带我同去看看？”
罗云英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刚刚不是都听到了……不介意？”
韦姌笑着摇了摇头：“我以魏国公之女的身份嫁来，她算是我名义上的二姐。而且嫁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情，当然不会介意。军使早晚都是要还给她的。”
罗云英看到韦姌毫不在乎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之前还同情韦姌，现在却是万分同情萧铎了。那位高高在上的萧军使若是知道自己在妻子心目中是这样随时准备让出去的位置，不知作何感想？

第29章 点醒
郑雍伸手指了指马场，对萧铎道：“军使您看，就是那匹骝马。”
萧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众多的马匹中, 果然有一匹赤身黑鬃黑尾的十分显眼。它体格高健，头秀美，眼大有神, 具悍威。颈长适中，胸廓发达，蹄质结实, 一看便擅长远途，能适应各种地形。
章德威双目发光，这是他所见过的马中，少有的良驹。
五六个养马的小厮想要上前去给那马套上辔头, 但野马性情刚烈，谁都近不了身。郑雍尴尬地解释道：“这马还未被驯化, 这段日子, 一直都是这样的状态……二小姐说良驹配英雄，小的这马场里, 还真没人能够降服它。”
萧铎闻言, 冷哼一声。这是要难他了？他将下袍塞进腰带里，正要走向马场，章德威拦道：“军使，还是让属下去。”
“无妨。”萧铎淡淡地说了一句。章德威心想，毕竟是二小姐送的马，军使想亲自驯服，也是很正常的，便退开了。
萧铎单手一撑便跃进了马场里头，那些小厮连忙退开。他取了长鞭走向那匹马，马感觉到有陌生人靠近，忽然在场中撒蹄狂奔起来。萧铎眼疾手快地甩出长鞭，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打在马儿前方的地面上。那马惊惧，立刻掉转方向，萧铎的反应却比它还快，反手又是一鞭子，截了它的去路。
十几下之后，那马觉得这人好生凶悍，乖乖地呆在原地不动了。
萧铎收了长鞭，插在腰间，慢慢走近那马。马似有些惧怕，微微后倾。萧铎伸出手去，顺利地碰到了马鼻子，轻柔地摸了摸，使它放松下来。
在马场边观看的众人不由地惊叹，那五个小厮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交口称赞。要知道这马自进了马场，还没有人能近得了它的身。他们废了几天的劲，各个累得精疲力尽不得要领，萧铎不过用了几下功夫就成功靠近它了。
萧铎摸着马鬃，用各种安抚的办法，让马彻底平静下来。他站在马头的一侧，动作熟练地给它上了辔头，套上马鞍。马刚负重，非常暴躁地腾跃了几下，发出长嘶。那几个小厮是吃过苦头的，连忙跑得更远了些，只剩下萧铎还不躲不闪地站在原地，折起袖子，口中数数。
他数到五的时候，马儿发现根本甩不掉那马鞍，放弃挣扎了。
这时，萧铎走到它身边，先用手轻拍它的背，试探它的反应。等确定它不会反抗之后，他一跃而上，骑着马在马场里纵横驰骋了起来。
“好！”马场边的众人都发出了喝彩声。图勒忍不住对左右的人说道：“今日我算是长见识了。我的祖先在草原一代以牧马为生，我每天要与数百匹马打交道，可也不见得能如此快驯服这样的野马。军使当真是神勇啊！”
旁人纷纷附和，魏绪骄傲地说：“那当然，我们军使的本事可大着呢！”
韦姌远远地看着。萧铎骑在马上的时候，像只展翅翱翔的雄鹰，身手矫健，似乎可以就这样奔到天地的尽头。昂昂逸骥，逐日追风。那恣意霸气的身姿，深深地印入了她的脑海中。
很多年后，当人们说起世宗皇帝，便总有人忆起邺都郊外的这一幕。
罗云英看到身旁的韦姌目不转睛地盯着萧铎，开口道：“想把这么一个男人让出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吧？你看，他只要在马场上跑一圈，便可以让所有人折服。”
韦姌收回目光，浅笑道：“总归不属于我。”
她可以欣赏，可以仰望，但绝对不会让自己对这个男人动心。薛锦宜，郑绿翘，都是前车之鉴。她这个人虽然没什么胜负心，但还是很有自尊心的。毕竟作为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女性，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这种事，她实在做不出来。何况要面对的是周嘉敏这样一位神一般的对手。
“夫人，原来您在这里！”一位侍女匆匆过来，正是刚刚带韦姌去解手的那位。侍女擦了擦额上的汗：“奴婢刚才有些事走开了，回头就发现您不见了，一顿好找。”
“我出来看了会儿热闹，正愁不知道怎么回去。正好，你帮我带路吧。”韦姌轻松地笑道。
侍女应了声，韦姌与罗云英打过招呼，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罗云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姑娘，跟她见过的所有贵族千金都不太一样。大概因为她自小便长在山野的缘故吧？倒是洒脱得很。
萧铎将马骑了回来，扬手交给小厮，独自走出马场，赞了一声：“的确是匹好马！”郑雍刚松了口气，以为他们的事有转圜了，又听萧铎道，“章德威，你的战马不是老了吗？此马便赏给你了。”
众人愣住，面面相觑。不对啊？心上人送的马不是应该珍而重之地收下啊？怎么随便赏给别人了？
章德威连忙跪下道：“军使，万万不可！这是二小姐对您的一片心意。”
萧铎拍了拍身上的衣袍，不在乎地说道：“我的战马尚可用，也不想换。你若不要，便任它在此处。”他说完，侧头对李延思吩咐道，“让他们把各家的马都牵来，验了之后选定一家，我们该回去了。”
“是！”李延思的脑子也还没转过来。他号称小诸葛，但面对萧铎，也时常有脑子不够用的时候。
魏绪推了推章德威的肩膀，商量道：“老章，你都有新马了。我那事，不如就算了吧？”
章德威没理他，只是凝重地看着萧铎离开的背影。这明明就是二小姐的一番心意，军使怎么能这么做？……这一切，都怪那个新来的女人！
***
薛氏在柴氏的屋中抄佛经，好几次偷偷看向柴氏，欲言又止。使相已经好久没去她那里了，难得回府一趟，都是在柴氏这里。薛氏知道柴氏上次病危，使相十分担心。可是……她心中还是很不安。
柴氏明明知道薛氏在看自己，却只是倚在榻上看书，什么都不说，秋芸跪在塌边为她捶腿。
终于，柴氏坐起来，想要去换身轻薄点的衣服，薛氏忙开口唤道：“夫人……！”
柴氏看向她，挥了挥手，秋芸便退下去了。
“怎么？”
薛氏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柴氏的面前：“夫人，妾，妾不知道做错了什么，遭到使相的冷落。还请夫人明示！”
柴氏看着她，自理了理袖子，淡淡道：“你当真不知使相为何冷落你？”
薛氏隐隐有些猜想，但又觉得不至于，便摇了摇头。
柴氏口气仍是淡淡的：“上次茂先成亲时，韦姌的裙子，是你藏起来的吧？她的侍女去向你求助，你故意不见，等着她在喜堂上出丑。”
薛氏连忙匍匐在地上，颤抖地说：“妾……妾没有……”
柴氏站起来，裳裙拖曳在地上，薛氏能看到那些刺绣精美的团花，用金丝锁边。这样的布料，她从来都不敢妄想。
“你以为没留下证据，我们便不知道是你做的？我若要罚你，随便寻个由头，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但我念着仲槐马上也要成亲，顾及到他的脸面，才忍住了。我一直不提，便是希望你自己能有所觉悟。我委你管府中诸事，并没让你仗势欺人。我偌大的萧府难道容不下一个远嫁的姑娘吗？更何况那是茂先的妻子，同样代表着茂先。你，太糊涂了。”
薛氏扑过来，抱住萧氏的脚踝：“夫人，妾错了，妾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且她让人抢了妾家中的生意，妾不忿……求夫人……再给妾一个机会！”
柴氏低头看她：“你我共侍使相已快二十年了吧？仲槐都已经十八岁了。我因身子不好，养着茂先已是不易，顾不上仲槐，他自小都是养在你的身边。你也是为人母的，可愿看见自己的儿子受半点委屈？”
薛氏一怔，连忙磕头道：“夫人，妾糊涂啊！请夫人看在妾二十年没犯过什么大错，把二公子辛辛苦苦养到这么大的份上，原谅妾这一次！”
当初因柴氏不能生养，为了给萧毅留下点亲生血脉，便做主将薛氏纳入门。薛氏年轻貌美，出身商贾，背景简单。虽谈不上聪慧得体，还有些小家子气，但都不是大毛病。再加上当年薛家为支持萧毅在军中出头贡献了不少财力人脉，也不算全无功劳。
柴氏叹了口气：“起来吧。若真要同你计较，便不会等到今日了。”
薛氏这才唯唯诺诺地站起来了，还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柴氏复又坐在榻上，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件事便算过去了，过阵子等使相消气了，自会去找你，到时你小心伺候便是。只不过往后这家里人越来越多，我这病反复，你掌着中馈，自己得有些分寸，否则谁也帮不了你。眼下你先好生准备仲槐的婚事，别让王大人以为我们萧家怠慢了。”
“是，妾有用心准备。只是二公子他，他不大愿意。”薛氏小声道。
“还是为了纳罗氏的事？”柴氏扬眉。
薛氏点了点头，有些为难：“妾让二公子先娶了王家的小姐。可他认死理，非要使相答应了他跟罗氏的事，才肯乖乖成亲。夫人看，这件事该怎么办？妾实在没主意，也拿二公子没办法。”
柴氏并不是一个强悍的女人，家中大事大凡萧毅做了主，她都是顺从的。柴氏虽不知当初萧毅为何非让萧铎娶韦姌不可，但韦姌是以魏国公之女的身份嫁到萧家来，至少从明面上看，萧家并不算失了体面，姐亡妹续也是很常见的事。罗云英则完全不同。她年纪比萧成璋大，又是个寡妇，整日里为了马场的生意抛头露面，混在男人堆里头，外界的评价很差。虽只是个庶子之妾的名分，但以柴氏对萧毅的了解，他必不会同意萧成璋与罗云英在一起。
萧成璋是萧毅唯一的亲生血脉，虽是庶出，府中上下难免都娇惯了些。萧毅虽严厉，但扛不住有这许多人护着萧成璋。而且每回萧成璋惹祸，都是萧铎挡在最前面，萧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养成了萧成璋胡天胡地的性子。
柴氏道：“你专心准备婚事。仲槐最听茂先的话，等茂先回来，我让茂先去劝劝。”
薛氏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应了。但她心里始终不希望萧铎跟萧成璋关系亲近。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两人还无半点血缘关系？那萧铎如今是使相的左膀右臂，要权有权，要人有人，说句难听的，外面都只知使相有萧铎这个儿子，谁还知道萧成璋？再看她自己的那个傻儿子，整日里游手好闲，为个罗云英要死要活的，她简直操碎了心。

第30章 华容道
萧铎吩咐用军法处置了郑家父女, 然后买了图勒和罗云英的马。图勒的马虽好, 但数量严重不足, 罗云英的马虽稍次一些，但军用却是足够了。至于郑家，马的好坏暂且不论, 光是私自给萧铎下药这个罪名，没把那父女俩处死, 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德了。
一行人回到邺都, 等到了萧府门前, 早有军中的传信兵候着，萧铎便跟李、魏、章三人去书房议事。中途，章德威离开了一阵，晚了些时候才进书房。
传信兵已经汇报完了。杨信去九黎闹事，遇到蜀国相王，无功而返。回来后便放话, 说传国玉玺就藏在九黎山中, 引发各方异动。而孟灵均竟在边境调动军队, 直接进入蜀汉交界处。安远节度使和山南东道节度使已经调兵合围, 双方进入对峙的状态。
“他奶奶的杨信，有完没完了！”魏绪吼道。
萧铎侧头看向舆图, 没有说话。父亲知道杨信要去九黎，叫他不用插手此事，却一开始就没打算保住九黎，而只想要传国玉玺。若不是孟灵均刚好出现在九黎, 只怕此刻九黎族已是凶多吉少。
李延思摸了摸下巴道：“军使，依属下看，传国玉玺的事，倒不难办。传国玉玺的下落，历来成迷，谁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杨信可以说传国玉玺在九黎，我们便可以说传国玉玺在他那儿。这样九黎之危暂时可解。”
章德威沉声道：“属下同意文博的观点。现在比较棘手的是后蜀的军队。不知相王想做什么？”
萧铎眯了下眼睛。孟灵均不是草包，后蜀地势险峻，光是固守国土，便可保境内数十年太平。加上前年的战事之后，蜀兵还没彻底缓过劲来，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主动挑衅大汉。那么他调兵只做一种解释，保护九黎，顺便引起各方的注意。
萧铎冷笑一声，他这算盘倒是打得好。九黎在韦姌心中十分重要。而孟灵均不惜调兵惊动大汉也要保护九黎，足可以说明他对韦姌的心意。好一个公子均，竟然还没有死心？不过他当大汉是什么地方？是他蜀国的后花园，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盐灵之战，还没叫这帮蜀人长记性。若没有杨信和都莫这两人在背后捣鬼，萧铎倒是不介意再跟孟灵均一战。
萧铎琢磨了片刻，拿过张纸，一边写一边吩咐道：“李延思去办传国玉玺的事，多传几处下落，传得越乱越好。魏绪带着我的信，即刻出发去见两位节帅，别让他们打起来。最好把孟灵均和蜀兵请回蜀国去。”
魏绪应下后，怔了怔：“军使，这件事不用告诉使相？”
萧铎一边把信塞进信封里，一边说道：“事急从权。等父亲回来了，我会亲自去解释。”他将两份信递给魏绪，魏绪接了之后，便跟李延思一道出去了。
路上，魏绪道：“老李，我有点搞不懂。军使说的请，是怎么个请法？若对方不肯走，我们还打不打？”
李延思笑了一下：“若真要打，军使便不会派你去送信，而是任由两位节帅行动了。此刻不宜与蜀兵交手，否则容易腹背受敌。”
魏绪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感觉脑子实在不够用。五个他都琢磨不透萧铎的想法。李延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带脑子去，把信送到就可以了。顺便，安抚下九黎的人。”
“哦。”魏绪又独自琢磨了一会儿，回过味来，骂道，“我呸！李延思，他奶奶的，你说谁没脑子呢！”那边李延思摆了摆手，已经溜远了。
书房内，萧铎负手站在舆图前，手指时不时地敲向各个地方，此处平原坦阔，此处山势险峻，此处河流湍急……大汉边境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如数家珍。后蜀这一动，都莫看到了机会，想必也会有所行动。
章德威看了看萧铎，几度欲言又止，还是跪下来道：“军使，属下有几句话想说。”
“公事私事？”萧铎头也不回地问道。
“私……私事。但很重要！”
萧铎回头看他一眼，挑了挑眉：“什么事？”
“属下在复州，见到二小姐了！她生了一场大病，瘦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让属下不要告诉您。可属下实在憋不住。她很想回来，但又实在无颜面对您。那马是二小姐辛辛苦苦寻来的，属下真的不能收！”
***
韦姌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就让阳月和秀致去给她准备沐浴用的东西。她闻了闻自己身上，真是什么味道都有。昨夜萧铎要与她亲热，她实在受不了自己那一身的怪味，婉拒了。
兔子又养肥了些，看到韦姌回来，跳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韦姌把肉嘟嘟的兔子抱起来，逗了一会儿，就放它自己去玩了。
她解了头发，刚擦了把脸，秀致便拿着一个布包进来，说道：“夫人，总管说有人托他送个东西给您。”
韦姌坐在方桌边，疑惑地伸手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古怪的盒子，其它几面都与平常的盒子无异，唯独最上面有些不寻常。那里是个凹槽，里面填着大大小小的方块，好像每块都可以移动。方块上还刻着字，分别是将帅士卒。除了最上方的“将”是红色，其它的都是黑色。红将与黑帅的方块最大，约是两个士，四个卒的大小。
凹槽的正下方有个与将帅等宽的豁口。这个布局，韦姌觉得很熟悉。
秀致探头看了一眼，嘀咕道：“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有些像象棋，但又不是。”
很显然，这个盒子现在打不开，要看到里面的东西，只能解开这个方块阵。韦姌凝神想了想，红将似被黑帅率兵包围，很显然要把红将移动到豁口处，才能逃出生天……咦，这不是后世所玩的华容道吗？
韦姌了然地笑笑，她大概知道这个盒子是谁的手笔了。当初曹操败走华容道，损兵折将，遇关羽立马阻拦。这里红将孤军奋战，成为黑帅的手下败将……很好，这位周家二小姐，还没露面，便给她连来了几个下马威。能想出这种东西的，必定也不是等闲之辈。
她没打算与周嘉敏作对。说实话，她清楚自己的分量，若是现在问萧铎，诸如周嘉敏和她一同掉进水里，他会先救谁？萧铎肯定不假思索地选周嘉敏。
阳月过来喊韦姌去沐浴，也好奇地看了看：“小姐，这谁送的东西？好奇怪。”
“一个与我有些渊源的人。大概是想告诉我，她快回来了。”韦姌将盒子重新包起来，塞入八宝架上，决定等有闲工夫了，再来解这个盒子。现在什么事都比不得她沐浴大。
等她坐进浴桶里，头靠在桶的边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洗得干干净净，精神才会好。
阳月将她的头发绾起来，无意间看到她锁骨上的红痕，一惊，伸出手去摸了摸。韦姌回头看她：“月娘，怎么了？”
尽管阳月自己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但怎么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心中涌起一丝苦涩：“军使同您已经……？”
韦姌咳嗽了一声，脸微红：“还……还没有。……他……他那处与我不太合适……我们还在磨合。”
她支支吾吾的，但阳月也大概知道，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心疼道：“委屈小姐了。”
“月娘，你别多想。他并没有强迫我。”韦姌拍着阳月的手背叹了一声，“夫妻之间，这也是早晚的事。哪有做妻子的不让丈夫碰的？他已经给了我一个多月的时间适应，我能接受。”
“啊，军使怎么也不懂得怜惜小姐？疼么？”
“这不能怪他。那时在马场，他被人下了药，有些失控。”韦姌想到萧铎当时的样子，自然便想到他们的解决办法……不禁摇了摇头。她活到现在，还真没为哪个男人做到这般地步。
阳月追问，韦姌便将郑绿翘的事情说了一遍，只不过关于水窖那段，被她三言两语混过去了。她从小在山里打滚长大，身体底子好得很，不过泡了一阵子水，也没什么大碍。
阳月听了之后，惆怅道：“以前在九黎，人人都叫他大魔王，说整个后汉没人敢嫁给他。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奴婢也不知道要劝小姐放宽心，还是将军使看牢些。”
韦姌在马场见过萧铎骑马的样子，那样八面威风，睥睨万物，的确是很耀眼。这个时代造就英雄，弱小不能自保的人们，渴望得到强者的庇护。女人，更是天生就仰慕强者的。只不过于她而言，更需要的是他对九黎的庇护。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他的承诺呢？
韦姌闭上眼睛，仰靠在木桶边缘沉思。
“咚”地一声，仿佛水瓢落地。韦姌睁开眼睛，还没询问阳月，就看见萧铎赫然站在木桶前面，眸光炙热。
她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捂着胸口：“你……你怎么进来了？”
“我的屋子，我的女人，为何不能进来？”萧铎走到木桶旁边，对阳月说，“出去！”
阳月一愣，硬着头皮想要劝几句，却听萧铎冷冷道：“你这奴婢好大的胆子！怎么，每次我的话非要说两遍，你才听得懂？”
阳月吓得跪在地上，韦姌连忙道：“月娘，你先出去吧。”
阳月低头，这才匆匆退下了。
韦姌背靠着木桶，看着萧铎一点点逼近。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低垂双眸，小声道：“夫君若有事，能不能等我先穿好了衣服再说？”
萧铎双手撑在木桶边沿，看着眼前白玉无瑕的美人，伸手抬起她的脸，望进她的眼眸深处：“昨夜百般推诿，说身上难受，怕味道熏了我。今日沐浴过了，便再无理由了吧？”
韦姌一僵，萧铎已经放开她，动手解了身上的袍子，扔在一旁。
她大惊，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坐到浴桶里来，桶里的水“哗啦”作响，溢出大半。她抬手挡了挡水花，冷不防地，被他抓住手腕，撞进了那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萧铎低头轻舔着她细致的耳廓，饱满小巧的耳珠，感觉怀里的女人虽僵硬却没有反抗，不禁放柔了语气：“知道你爱干净，我便与你一同洗了罢。”

第31章 试探
一个吻接着一个吻, 绵长而又深入。他强迫她张开嘴, 伸出小舌头, 然后他一口咬了上去，着急地舔、弄吮吸，仿佛那是最诱人的香蜜。火热的呼吸交换着, 两个人都有些微喘。
萧铎从书房出来，本该先去柴氏的住处。可他想起孟灵均的示威, 便毫不犹豫地到韦姌这里来了。他不打算告诉她九黎的事情, 而是要抱她在怀里, 真真实实地感受到这个女人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自客栈那夜之后，他尝到了她的好处，克制的欲望如同被风吹动的大火，越烧越旺。
韦姌气恼地想，他哪里是要沐浴，分明是想轻薄她。可她的双手被他拉着挂在他的脖子上, 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皮肤炙热地摩擦着。她被吻得毫无反抗的能力, 脑中雪茫茫的一片, 只能任他所为。她感觉到身下的异样，嘴里忍不住溢出一声呻、吟。
“夭夭, 你咬着我了。”萧铎亲着她的脸颊戏谑道。
她吃惊地摇了摇头，捶打着他的肩膀。萧铎轻笑一声，手指用力，终于她忍受不住, 在他怀里抽动了几下，伏在他肩上大口地喘气。这种感觉之前从未有过，莫名地愉悦舒畅，有一种温暖弥漫至全身，眼里涌动着水雾。
她这样在感情上一张白纸的菜鸟，遇到他这样身经百战的高手，简直是实力悬殊，不战而败。何况这个男人跟普通的男人还不一样，他的身高，他的力量，他的气势，都是绝对的强者，极富征服欲。
“夭夭，舒服么？”萧铎在她耳边哑着嗓子问道。
她现在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怎么可能回答他。
萧铎托着她的腰，将她抱到身上。韦姌还没准备好，自然是有些抗拒的，但是她抗拒也无济于事。
水花扑腾四溅，木桶摇晃，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女人的娇吟声交织在一起，春光无限。
萧铎将韦姌的手拉到嘴边，从手背亲吻到手腕，然后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含进嘴里，吸吮噬咬。韦姌抬头看着男人，眼中水光潋滟，隐隐透着哀求：“夫君……不，不要了，好不好？”
他们还是不顺利。她疼得浑身发麻，四肢无力。
“好。”萧铎低头亲她湿润的羽睫，她的语气又棉又软，还带着撒娇之意，把他的心都甜化了。别说是这样的要求，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他都能跑去摘下来。虽然还是没能彻底成功，但借着水势和方才充分的滋润，已经进去了大半。唔……再磨合一两次肯定就好了。
一次沐浴下来，韦姌被萧铎弄得筋疲力尽。
萧铎又逗弄了她会儿，然后才起身擦干净自己，又用布裹着韦姌，将她抱回床上。韦姌拉过被子包住自己，气恼地瞪着萧铎。怎么有人可以这么无耻，这么无赖！明明都说好放过她了，又把她从头到尾吃了一遍。
萧铎躺在她身边，将她连人带被子地抱进怀里，脸上是餍足的笑意。
“夭夭，还有力气么？起床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母亲那儿。”
“好。”韦姌应道。他们回来之后还没去柴氏那里请过安。萧铎要带着她一起去，至少在柴氏那里，意义就不一样了。
“夫君先放开我。”她小声道。
萧铎这才松开手，又亲了下她的发顶。
韦姌拥着被子起身，在萧铎的注视下，迅速穿上衣服，坐在妆台前梳头发。萧铎单手支着头，看着他的小妻子。身姿窈窕，有点瘦，但该有肉的地方，却半点不少，那两团白玉馒头，实在让人爱不释手。皮肤就更不必说了，触手滑腻又敏感，他用力搓揉几下就会发红。白里透红的样子，就仿佛大雪中破芽而出的红梅，美不胜收。
从前他觉得，女人好看顶什么用，不过一副皮囊，蜡烛一吹上了床都是一样。现在他觉得，美丽的女人，尤其美到韦姌这个份上，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光坐在那里给人看看，也是件赏心乐事。
幸好他比孟灵均动作快，否则，她就不是他的了。
“周嘉敏送了我一匹马，我赏给章德威了。”萧铎似漫不经心地提起。
韦姌正在梳头，闻言侧头看他。他亲自驯了那匹马，回头便赏给部下了？周嘉敏若知道自己苦心找的马，被如此随意地对待，还不得气死？不过，萧铎兴许是恼了她这许多年没有音讯，想要激她一激。
韦姌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他们之间的事，她一个外人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
萧铎看到她轻描淡写的模样，有些不悦。她不可能不知道他与周嘉敏的关系，他提出来，本就是打算好好说说，免得她到时候从别人那里又听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心里头不痛快。哪知道一个拳头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她都不在乎了，他还要解释什么？萧铎躺在床上，独自怄气。
韦姌将自己收拾好了以后，又过来帮萧铎穿衣服。他肩宽体阔，身量够高，深色的衣袍居多，穿什么都好看。韦姌抬手理了理萧铎的领子，葱白一样的手指碰到他脖颈上的肌肤，他便觉得浑身一阵酸麻，伸手搂了她的腰肢，低头道：“夭夭，亲我一下。”
“要去给母亲请安了……”韦姌挣了挣。
萧铎坚持，韦姌挣不开他，只能小鸡啄米一样在他嘴角亲了亲。
萧铎这才心满意足，刚刚心底的不快也暂且收起，执了她的手便出门了。
他们走后，秀致和阳月进房来收拾，秀致高兴地说：“等了这许久，军使终于不用再睡塌了。看以后谁还敢说我们夫人在府中无足轻重，便是那二小姐回来，也不能随便将军使抢走。”
阳月面露忧色：“军使，当真很喜欢二小姐吗？”
“我听她们说，二小姐在军使年少的时候，曾救过他的性命。所以军使一直都对她很好。可再怎么好，那二小姐也不肯跟军使在一起。但当军使娶大小姐的时候，她又生气地走了。唉，不过是仗着军使喜欢她，任性妄为罢了。哪像我们夫人，长得美，性子体贴温顺。我若是军使，我肯定选夫人。”
秀致照顾韦姌的时间不长，可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个主子。从来不为难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说，还十分和气，伺候起来一点都不累。
……
去柴氏住处的路上，韦姌想了想，还是问道：“夫君最近可有关于九黎的消息？”上次的事后，她总觉得杨信不会善罢甘休。但因为身在内宅，消息闭塞，只能问萧铎。
萧铎心虚了一下，淡淡道：“并无什么异常，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心中有些不安。夫君，若……将来九黎有了麻烦，你会出手相助吗？”韦姌试探地问了问。
萧铎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眸中深深浅浅地滑过很多情绪，还映着三月的桃花。他扬了扬嘴角：“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句话听着甚是耳熟。韦姌笑道：“当然是真话。”
萧铎看向前方：“真话就是，审时度势，因地制宜。我不会为保一方一族，而置天下于戏。”
他说得很明白，韦姌却没有想象中的失望。因为在这个男人的心目中，国家高于一切。他胸中所装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重得多。她妄想要他毫无条件地庇护九黎，的确是有些天真了。
萧铎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韦姌，她脸上一如寻常，并未显露出不悦。她这个年纪，那样的成长环境，可能还理解不了什么叫大义，更不会懂得男人的世界里头，也会有很多坚守的东西。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她想要的，他可以接受她的生气恼怒甚至无理取闹，但她却表现出超越年龄的平静。
萧铎不由地跨前一步，挡在韦姌的面前。韦姌仰头，疑惑地望着他。
萧铎抬起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夭夭，只要你乖乖呆在我的身边，我定会尽力保护你的族人，绝不食言。”
韦姌微愣。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已是难得。
“好。”韦姌垂下眼眸。她不知道能呆在他身边多久，也许周嘉敏回来，他很快就会厌弃了自己。但为了这句承诺，她也会尽力。
萧铎笑了笑，轻搂着她的腰。很多时候，她的顺从更像是一种压抑，让他产生这个人虽然被他抱在怀中，却进不到她心里去的感觉。这样的隔阂让他很不舒服。他想知道原因，但他不会主动开口询问。他想有一天她自己敞开心扉来告诉他。为此他可以等。
就像等一壶春天刚埋下的新酒，一棵从不开花的古树，一盘前人解不开的残局。这世上很多有幸的恰如其会，都需要耐心。他有一辈子可以让这个女人爱上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萧铎自己都吓到了。
他开始期望，她爱上自己。
……
柴氏的气色已经恢复如常，这期间顾慎之又过府一次，为她施了针，稳住了病情。她倒是觉得比从前更爽利了些。
韦姌在旁安静地陪坐，听他们母子俩交谈。这对母子并不似她与阿爹阿哥那样的亲密无间，而是中间隔着应有的距离，无论是目光的交流还是说话的口气，都维持着应有的礼节。
萧铎说起此次出行买马的事，顺道提起了罗云英，柴氏便问：“那姑娘究竟如何？”
“性子很冷，人倒是不错。仲槐应当降不住。”萧铎想起交易时罗云英那清冷的眼眸，好像这天底下没什么能入得她眼中。别说是他这位弟弟，便是皇子皇孙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心动的。
柴氏叹道：“仲槐铁了心要纳她，还与薛姨娘说不同意纳罗云英进门，便不娶王家小姐。我还未与你父亲说起此事，想必他若知道，又要发怒。”
“我去劝劝仲槐。”萧铎起身，韦姌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柴氏对韦姌压了压手道：“韦姌，你且在我这坐会儿，有些事同你说。”
“是。”韦姌又乖乖地坐了下来。
萧铎出去以后，柴氏望向韦姌：“你与茂先圆房了么？”
韦姌没想到柴氏问得这么直接，难免紧张起来。她如果说没有，他们成亲的日子也不短了，柴氏应当会责怪她这个做妻子的没有尽到本分。若说有，又是赤、裸、裸的欺骗。她不知道柴氏这么问的用意是什么，心中忐忑，迟迟不开口。
柴氏了然道：“还没有，对么？”
“母亲，我……”
柴氏抬手道：“你别紧张，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茂先年纪也不小了，他小时候照顾仲槐，便十分妥帖。你们新婚，他在兴头上，正是最好的时候。你若能适时地为他添个一儿半女，在这个家中的地位，也就稳了。无论将来谁再想抢茂先，都撼动不了你，明白吗？”
韦姌惊讶地看着柴氏。她以为上次的指点，柴氏是出于对她引荐顾慎之的报答。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柴氏的言语中，似乎并不希望周嘉敏回来再与萧铎在一起。原来这个周嘉敏，也非无往不利，至少柴氏并未接纳认同。
为萧铎生儿育女，韦姌从来没有想过。可柴氏的话无形中提醒了她。今日萧铎差点就得逞了。照这样下去，只怕要了她是早晚的事……若他们有了孩子，她更没办法从萧铎身边离开了。周嘉敏如何能善待她的骨肉？萧铎为了周嘉敏，也必不会看重这个孩子。萧家更不会让她把孩子带回九黎去……
不行，就算她不能逃过与萧铎同房，也得想个办法避免怀孕才行。
从柴氏的住处出来，韦姌心事重重地往回走。阳月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对韦姌说道：“刚刚顾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十万火急，要我务必马上交给小姐。”
韦姌连忙拆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手渐渐地攥紧。她面色严峻地吩咐道：“月娘，去准备马车，我们出府一趟。”
“是。”阳月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再搞我了！已经很清水了好吗！！

第32章 争执
萧铎走到了萧成璋的住处外, 看到侍女仆妇都守在外面, 人人自危。几个绣娘正在捡地上滚落的布匹和量体的用具。
萧铎上前, 众人连忙行礼，他问：“怎么回事？”
回香应道：“二公子在发脾气，不肯让绣娘们量尺寸做喜服。”
萧铎了然, 走过去刚拉开点门，一个瓷瓶便飞过来。他闪身躲开, 那瓷瓶便“啪嗒”一声, 在门边摔成了粉碎。萧铎皱了皱眉, 萧成璋坐在窗边的矮柜上，头向着窗外，吼道：“滚！”
萧铎背手走过去，萧成璋恼怒地回头道：“我不是让你们都……大哥？”
萧铎坐在他身边，伸手按了下他的头，淡淡道：“别胡闹了。”
萧成璋抓着萧铎的手道：“大哥, 我真的不喜欢那个王雪芝, 她太讨厌了！我要阿英, 我只要阿英！”
“我这次去马场见到她了。她说对你无意。”萧铎直言不讳。
萧成璋睁大眼睛愣了愣, 身子往前倾，认真问萧铎：“你……你跟她说到我了？她说对我没意思？”
萧铎点了下头, 萧成璋跳下矮柜，兴奋地叫起来：“阿英终于记得我是谁了！大哥，你知道吗，我努力了半年, 每回出现在她面前，她都不记得我的名字。这回竟然跟你说起我……我，我太开心了！”
萧铎抬手按住额头，他是不是该找个医士来给这小子看看脑子？
萧成璋又冲过来，郑重地对萧铎拜了拜：“大哥，不管阿英对我有没有情意，我是一定要同她在一起的。我可以娶王雪芝，但我也要阿英。父亲若不同意，我便从家中独立出去！”
“你是认真的？”萧铎问道。
“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尝试过很多事，最后都放弃了。唯独阿英是我坚持的。我很清楚自己的内心。”萧成璋拍着胸口，声音坚定。
萧铎皱了皱眉头：“罗云英不喜欢你。就算父亲同意，你也纳不了她。”
“只要父亲同意，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她答应的！三年不够，我便等五年，总有一天，阿英会知道我的心意！”萧成璋将额头靠在萧铎的肩上，蹭了蹭道，“大哥，你帮帮我。”
萧铎愣住。小时候，萧毅要萧成璋读书，请了最好的先生，到了最后都是萧铎帮着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萧成璋学写字，摆弄了不少名贵的笔墨纸砚，倒是把萧铎练出了一手好书法。萧成璋有一阵对骑马射箭特别有兴趣，萧铎便手把手地教他，但因为太苦太累，萧成璋又放弃了。
诚如萧成璋自己所言，他这辈子，从未为什么东西坚持过，导致如今一事无成。但他为了罗云英，却如此执着。
也许这个女人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逃不开，也躲不掉。
“嗯。知道了。”萧铎应道。
萧成璋开心地抱住萧铎的肩膀，想起什么，松了手问道：“大哥，你跟那个巫女处得怎么样？我听说你这回出去带着她了？她是不是比周嘉敏好？”
萧铎推了下他的头：“她是你大嫂，别没大没小。”
萧成璋微微惊讶地看着萧铎。记得几年前周嘉惠嫁进来的时候，他跟萧铎提起她，都是直呼其名的。当时萧铎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看来这个“大嫂”，果然是很不一样。
有了萧铎的允诺，萧成璋知道自己跟罗云英的事便成了大半，乖乖地配合绣娘。萧铎等到他婚服的事情办妥了，才离开前往韦姌的住处。可他进了屋子，到处都找不到人，心下有些焦躁。还是秀致跑来告诉他，韦姌出门了。
“去了何处？”萧铎耐着性子坐在方桌边，问道。
“夫人没有说，只是很着急的样子。只带了月姐姐，奴婢便也没有问。军使要在这里等等吗？奴婢给您沏茶。”
“恩。”萧铎应了一声。他想大概只是有急事出门，来不及跟他说，他等等好了。
这一等，便从天亮等到天黑，萧铎枯坐着，什么也没干，整个人是放空着的。直到侍女们搬来梯子，把屋前的灯笼取下来，点亮了之后，复又挂上去。外面那细微的说话声，将他麻木的意识唤了回来。
秀致探头看屋内的萧铎面色不豫，进来小心地问道：“军使，要用晚膳吗？”
“不必了！”萧铎站起来，大步往外走。他的步伐很重，整个人像被乌云笼罩着，吓得沿途的仆妇侍女都不由得退避三舍。
这才刚刚回到府中，她便不打声招呼，着急往外跑，大半天都不见回来。他是不是对这丫头太过纵容了？她是去见谁，把自己丢在了脑后？
他压下心头火，径自回到书房处理公务，刻意去忘记时间。直到外头打更的时候，高墉才在外面禀报道：“军使，夫人回府了。”
这个时间才回来？萧铎皱眉掷了笔，笔在纸上滚了滚，拉出一道浓重的墨痕。他倒要好好问问，她究竟干什么去了。
他走出书房，步伐很快，下人们只觉得一阵风过来，还没借着月色看清楚来人是谁，那阵风便过去了。几个胆小的侍女以为闹了鬼，瑟瑟地往灯火明亮的地方多走了几步。
萧铎走到韦姌的住处前，竟有些微喘，立刻停下脚步，站着平复了下呼吸，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屋里亮着灯，窗上是温暖的橘黄光影，他的心没来由地踏实了。
阳月正从屋里退出来，看到萧铎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军使。”她们这才刚刚回府，气都没喘匀，他就过来了？
“嗯。”萧铎随口应道，走进屋内，顺手拴上门。那个奴婢多少有些碍事，今夜他不想有人打扰。
韦姌站起来，如往常一样行了礼，但并未叫他“夫君”。
萧铎走过去，在方桌边坐下，故作严肃地问道：“去哪儿了？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去了顾慎之那儿。”韦姌也坐了下来，敛起袖子给他倒了杯水，始终低着头。
似乎又回到了刚成亲那会儿，两个人相顾无言，泾渭分明。
气氛很压抑，只有水漏滴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在没见到她以前，萧铎心里像有几万只蝼蚁在爬，又痒又难受。现在见到她了，整颗心又像被放到油锅上头。他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一样，被这个女人弄得七上八下的。
他想起那次见到的顾慎之，身材颀长，眉清目秀，不由地抓着她的手腕道：“少与他见面。”
“我见三叔公是有要事想要求证。”韦姌很平静地说道，声音却带着疏离和冷漠。
萧铎觉察出不同寻常，走到韦姌身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头道：“夭夭，到底怎么了，嗯？”
韦姌终于抬起头看他，美丽的眼眸，仿佛碎开裂缝的琉璃：“杨信率兵去了九黎，差点杀光我的族人。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萧铎面色一凝，避开她的视线，没有回答。
“孟灵均幸好出现在九黎，所以杨信没有得手。但杨信离开九黎的时候，受到一支军队的伏击，恼羞成怒，说传国玉玺就在九黎，引得九黎成为了众矢之的。孟灵均调兵保护九黎，却被大汉的两路节度使合围。这些事，你到底知不知道？”她一开口气说完，胸腔起伏，表情急切。
萧铎有种说谎话被戳破的难堪，放开她起身道：“知道，又如何。”
“为何要骗我？”韦姌双手紧握成拳，按在方桌上，目光垂视地面。从知道九黎出事，到去顾慎之那里听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一直压在心中的话就是：“哪怕我在你眼中毫无价值，只是暖床的工具，我的族人也不值得你费心去救，但至少你该告诉我真相！”
萧铎倒吸一口气，俯视着她，忽然冷冷地从齿缝间咬出几个字：“你说自己是暖床的工具？你是舍不得你的族人，还是舍不得你的公子均？”
韦姌咬了咬失了血色的唇瓣，大声喊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他无关！是你骗了我！”
这个人明明做错了，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来质问她。她的确是有求于他，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甘心做一个失聪失明的禁脔！
“放肆！”萧铎喝道，俯身用力掐住她的下巴，“我因你帮着救了母亲，待你好些，你就得意忘形，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你不过是被你的族人押在我这儿的人质，有什么资格过问我怎么做？你说自己是本军使暖床的工具？告诉你，你不配！”说完，他甩开手，一脚踹开方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阳月和秀致听到屋内的争执声，早就候在门外，但谁都不敢进去打扰，惴惴不安地互看了一眼。
直到萧铎猛地开门出来，整个人像是暴风雨一样，盛怒而去。
阳月和秀致连忙进了屋子，只见方桌斜翻在侧，茶具散落满地，韦姌跪坐着，整个人微微发抖。
秀致不敢说话，只俯身收拾碎片。
“小姐……”阳月上前，抱住韦姌，“到底怎么了？为何军使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回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好好同他说么……”
“月娘，我该怎么做……”韦姌的手抓着阳月的后背，声若细丝，“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救他们……”
萧铎一脚踹开书房的门，猛地推开窗子，外头的冷风灌进来，他才冷静了几分。他已经许久没有因为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而发怒了。年少时因为别人恶意中伤而去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的那个小子，随着年月渐长，功成名就，已经被他藏在内心的深处，很久没有人触动过。
他所做的这一切，被那个可恶的女人理解为暖床的工具！
是，他没告诉她九黎的事情，因为不想孟灵均又搅进他们之间来，不想她为九黎的事担心。他已经让魏绪去传信了，她还想怎么样！哪个暖床的工具，能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爱护退让至此！简直毫无良心！
“军军……使，茶……茶……”奉茶的小仆从跪在地上，把托盘高举过头顶，因为他在颤抖，所以茶杯与茶盖碰撞，发出“砰砰”的细小声响。他新入府，被几个年长的仆从推进来送茶。谁都看出来军使眼下正盛怒，哪个敢触他的霉头？
萧铎拿过茶杯，“哐当”一声扔了茶杯的盖子，差点把小仆从吓尿。萧铎把整杯茶倒入口中，那冒火的嗓子眼才算好了些。什么温顺柔和，都是假的！分明就是只藏着利爪的猫，冷不防地抓他一下，刺人得很。
随便她怎么想！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冷她一冷，否则这女人要上天！

第33章 谋算
韦姌枯坐了一夜, 阳月陪坐在她身边, 秀致趴在桌上睡着了。
韦姌很清楚, 孟灵均所为，无异于引火烧身。当时盐灵二州的那场战役，震惊天下, 萧铎不但赢了，而且是以压倒性的胜利扬名天下。蜀兵并不如汉军骁勇, 孟灵均这么做也会引来后蜀国内的反对之声。
天边翻出了一点鱼肚白, 光线迷迷蒙蒙地照到屋子里来, 桌上的蜡烛早已经燃尽。
韦姌站起来，阳月连忙也跟着站起来。
“小姐，您要做什么？”
“沐浴更衣，然后我去找他。”
他？阳月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韦姌, 支吾道：“军使昨夜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恐怕这会儿不会见您……”
“不要紧。只要他能答应救九黎, 我什么都可以承受。”
秀致被她们说话的声音弄醒, 揉了揉眼睛：“夫人，您跟月姐姐在说什么, 奴婢怎么都听不懂。”
阳月连忙去拉了她起身：“没什么，准备沐浴用的东西吧。”
韦姌动手解腰带，将外裳脱了。她想通了，她来后汉的目的, 就是为了保九黎。自尊心能值几个钱？他骗了自己又如何？若九黎和孟灵均保不住，她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她昨日是气急了，已经忘记他于她而言是怎样的存在，并不是男人，也不是丈夫，而是她为九黎唯一可以谋求的庇护。
所以哪怕他说她连暖床都不配，她还是要去找他。这话的确刺耳，但是伤不到她。九黎和孟灵均，都等不了了。
她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往垂花门那边走。萧铎的书房在前院，前院是禁止内院的女眷未经允许过去的。那是这个家，真正的权力所在。垂花门那边守着两个士兵，看到韦姌皆是一愣，行礼道：“夫人。”
“你们同军使说一声，我在这里等他，有要事求见。”韦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告诉他，多久我都愿意等。”
士兵互看了一眼，不敢怠慢，连忙跑去书房禀报了。
萧铎凌晨就招了众将士在书房中说起北部边境的事。口若悬河说到现在，半点不疲倦。李延思可是困得很，低头打了个哈欠，跟其它几个将士交换了痛苦的表情。军使晚上不睡觉的么？美人在怀，还有空折腾他们？
众人无精打采，萎靡不振。只有章德威聚精会神，十分认真。
这个时候，士兵在书房外面禀报，说到夫人求见的时候，李延思暗喜，这下好了，他们有救了。可他一抬头，看到萧铎脸上的表情……不对，这两人肯定有问题。莫不是吵架了？
萧铎在心中冷笑，为了九黎和孟灵均，竟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士兵又在外面说：“夫人说，多久她都愿意等。”
萧铎将手中的书掷在书案上，继续开始说粮草的事。
这下谁都看出来了，军使在跟夫人置气。
李延思完全不想打瞌睡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去马场的时候明明好好的，为了她都要把郑绿翘给杀了。这才一回府，便闹矛盾了？看起来矛盾还不小。
可惜魏绪不在，他连个商量的臭皮匠都没有。老章……他看了看章德威，别是老章在背后搞了什么鬼吧？
今日天晴，大早上的，阳光便有些晒，在门口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晕。萧铎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皱了皱眉，忍了又忍，还是叫道：
“李延思。”
“属下在！”李延思连忙站起来。
“你去同她说，魏绪已经去了。”
短短的几个字，若是换了别人肯定猜不出萧铎是什么意思。但李延思号称是萧铎肚子里的虫，立刻转身出去了。原来是为了九黎的事。想必军使没有告诉夫人杨信偷袭九黎，夫人从别处知道了，两人才闹了矛盾。看看，晒晒太阳就舍不得了吧？当他有多骄傲呢。
李延思快步走到垂花门边，韦姌抬眸看到他，隐隐有些失望。
李延思将韦姌请到廊下没有太阳的地方，拜道：“夫人，军使有要事正跟众将商议，无法抽身，让小的过来。”
“先生，我可以等，真的是很要紧的事……”
李延思笑道：“是关于九黎的事吧？军使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派魏绪前去处理了。夫人放心，九黎不会有事的。同时相王那边，只要他肯退兵，军使也让两位节帅以礼相待。”
韦姌心中的大石落地，长长地出了口气：“多谢先生告知。那我就不打扰了。”
李延思看到韦姌毫不犹豫地转身，摇了摇头。于她而言，萧铎怎样并不重要。她只要九黎无事。
***
细草微风，星垂平野，这是一个寻常的春夜。
从九黎山上望下去，山下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不规则地排列着，像夏夜山间的流萤。那是汉军安营扎寨升起的篝火，人数数倍于九黎。
孟灵均裹紧披风，抬手咳嗽了两声，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他立于山前，更像个月下仙人，身姿濯濯如春月柳。
韦懋站在他身后，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若他们攻上来，我们恐怕没有胜算。”
“等。”孟灵均只有一个字。
“已经这样持续许多日了，你究竟是在等什么？”韦懋知道孟灵均调兵是出于一片好心，但动静闹得太大了，惊动了后汉两路节度使，已成合围之势。韦懋担心九黎的同时，也担心孟灵均最后无法全身而退。
孟灵均回头笑了笑：“大哥，你派人去山下打听消息，是不是听到，传国玉玺在别处？”
韦懋点头道：“有说在杨信处，有说在江南，有说在契丹，传什么的都有。反而是在九黎的那个消息，没什么人传了。”
孟灵均了然道：“他行动了。”
原来在萧铎心里，姌姌也不是无足轻重的。萧铎若只想要传国玉玺，可以放任别人打九黎的主意，他只需要等待。这样既不用他直接动手，又可以得到玉玺，九黎的生死存亡也与他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用他的办法，保护了九黎。这样的结果，既是孟灵均想要的，又让他揪心。
姌姌必是为了九黎，与他百般周旋，才能挣得这样的局面。
韦懋不解地看着孟灵均。他虽自小也饱读诗书，但跟孟灵均这样自小长在帝王家的皇子比起来，还是明显逊色的。所以有时候孟灵均的所思所想，他并不太能捕捉到。总感觉孟灵均在跟什么人博弈，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看客。
山下，安远节度使黄观的帅帐中，集了一批将领。黄观在大汉的诸路节度使中，属于要人没人，要势没势的那一流，自己的牙兵都没有番号。不过占着与天雄军是同盟的关系，腰板硬了几分。
一名将士问道：“节帅，我们到底打不打？这样围了大半个月了，朝廷那边也没个响动，到底怎么回事？”
黄观摸了摸胡子，手指帐外：“穆节帅那边不是也没动吗？”
“依末将看，穆节帅不动，咱们也别动了！”另一名将士道，“否则我们打了半天，没收拾掉蜀人，反而让他们白白捡了个大便宜呢。”
左右皆言是，黄观却独自琢磨。按理来说，这边动静闹得那么大，邺都那边也该来信了。
山南东道节度使穆林修与安远节度使黄观共挟大汉的东南部边陲，处境地位差不多，两人之间彼此不服。一有风吹草动，双方都是争先恐后，生怕被对方抢了功，失了好处。穆林修同样与天雄军结盟，但黄观有幸与萧毅、萧铎同席吃过酒，便常拿这件事挂在嘴边炫耀，恨得穆林修牙痒痒的。
“节帅，有人求见！自称是邺都来的！”帐外有士兵禀道。
“快请他进来！”黄观起身，看到魏绪掀帘而入，连忙道，“魏都头，你可算来了！”
魏绪风尘仆仆，拜道：“黄节帅，这是我家军使给您的信。我还得赶去穆节帅那儿送信，先失礼。”
黄观接过信，魏绪又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信上所写，黄观已经猜到了个大概。就凭他跟穆林修两个，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占据了人数优势，但真与后蜀交手，胜负未知。毕竟那公子均也不是吃素的，天雄军能打得过，不代表他们也能。
萧铎不让他们打，还因为契丹在北面虎视眈眈。他们这里与蜀兵起冲突，契丹刚好趁虚而入。
黄观连连点头。萧铎纵观全局，要他们止战，是为了大汉着想。不就是和穆林修、魏绪一道上九黎山去劝说孟灵均退兵么？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这最后一句，他有点没懂。孟灵均退兵之后，要他继续暗中保护好九黎，别再让杨信之流随意靠近……嘶，莫非那传国玉玺真的就藏在九黎山？
黄观惊了一下，把信放在烛上点燃，待那纸染成灰烬之后，起身出去点兵。反正萧铎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也不用多想。
魏绪叫了穆林修和黄观一道上山，为表诚意，他们没有多带人马，统共不过几十人，日常出行的护卫也差不多这个数量。毕竟是两路节度使亲自出面，虽然比不得孟灵均的身份尊贵，但也不算失礼了。
穆林修同样也收到了萧铎的信，信的内容与黄观的大致一样。他甚至也萌生了传国玉玺就在九黎的念头。只因萧铎做事，一向都有目的性，不会很单纯，所以他就会习惯性地揣测。但是副将的一席话把他的疑虑给打消了：“节帅，哪有那么多原因啊？大汉不是都在传吗，军使宠爱夫人，这就是爱屋及乌啊。”
穆林修一琢磨，是这么个理。虽然他实在想象不出萧铎那样的人物被女人困住是个什么光景，但按照萧铎的性格，若是传言无中生有，早就想办法把传言掐住了，而不是传到如今，人人皆知的地步。而他任由传言散播，便是默认了此事，同时也肯定了这个女人的地位。
难怪啊，就算之前杨信说了传国玉玺在九黎，各方也只是起了骚动，无人敢真的付诸行动。
毕竟是萧铎的女人，整个后汉，看在萧家的面子上，都不敢轻易动她的娘家人。这个九黎的巫女，还真是不容小觑。
他们一行人刚到九黎大寨，就看到孟灵均携着九黎族民在广场上等候。
魏绪多少知道一点孟灵均与韦姌的事，对孟灵均也是如雷贯耳。眼下看到公子均就立在眼前，免不得在心中与萧铎进行了一番对比。人家是皇子，出身高贵，军使再厉害也就是一将军。人家长得好，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军使虽然长得也不差，凶巴巴又冷冰冰的，明显不讨女孩子喜欢。唉，孟灵均赢了。
孟灵均与穆，黄二人见过礼，说道：“有劳二位节帅亲自出面。本王不欲与大汉为敌，不过九黎于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不能视宵小潜来为祸，不得已才举兵。”
穆林修原以为劝孟灵均退兵，得费一番心思，哪知道他这么好说话？那这大半个月他们围在这儿，是为了什么？旁边的黄观拜道：“九黎处于蜀汉交界，维护边境安定，也是我等分内之事。还请相王收兵。”
王燮在后头的人群中小声嘀咕道：“杨信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保护九黎，现在说什么分内之事。”
王嫱拉了拉他的手臂：“阿弟，现在有相王为我们做主，你别多话。”
“当初夭夭姐被迫嫁去后汉，不就是为了保护我们九黎吗？到头来，保护我们的不是后汉，而是相王！早知道这样，夭夭姐为何还要嫁给那个魔头？”王燮不忿道，声音也不由高了几分，前后左右都在看他。
韦懋回头看了他一眼，将他拎到角落：“你想做什么？现在木已成舟，说这些有什么用？”
“懋哥哥，我就是替夭夭姐不值！”
韦懋仰头叹了口气：“记得盐灵之战吗？萧铎将蜀人打得毫无反击之力，从此令四方闻风丧胆。萧铎的领兵之能，放眼当今天下，无人能与他争辉。夭夭若嫁给相王，相王的确会保护九黎，但你想过没有？若是遇到今日这样的局面，那两位节度使还会如此客气地上山言和，而不是直接动手？”
王燮怔住。韦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就回到人群中去了。
等孟灵均与穆、黄二人谈得差不多了，魏绪走到韦堃的面前，抱拳道：“让大酋长和诸位受惊了。我今日来，还想帮军使传一句话，夫人在我们大汉一切都好，请各位放心。”
韦堃揖道：“谢谢将军。为了九黎的事，让诸位费心了。”
魏绪挥手道：“大酋长说得哪里话！对了，军使说夫人心中很是想念家乡，大酋长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捎回去带给夫人的？”
韦堃愣了愣：“这……方便吗？”
“方便方便。”
“那将军请随我来。”韦堃抬手，魏绪便随他一道去了。
孟灵均立在原地，微微出神。高士由跑到他身边，附耳说了一阵，孟灵均点了点头。
嗯，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后台吞了我的存稿！！！我让它吐出来花了十分钟！！！

第34章 点将
萧毅人在京城, 便听说了北边的义武节度使请求朝廷出兵支援的消息。契丹王子都莫率军在代州和泰州一带打草谷, 杀了不少的汉人。
汉帝急招几名大臣进宫商议对策。
中朝殿内燃着龙涎香, 汉帝坐于龙座之上，身板显小，好像还不足以撑起帝王的气场。他像只落入狼群的小羊羔, 惶惶地看着下面那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眼神停在萧毅身上的时候，又带了几分怨恨。
先帝临终托孤, 命萧毅王汾等人辅佐新帝。萧毅以功进枢密副使, 天雄节度使, 大汉人人尊称一声萧使相，朝臣，节度使都以萧毅马首是瞻。谁还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
偏偏这个人，满口的假仁假义，忠君爱国。他喜欢做什么，萧毅都要反对。
“义武节度使告急的事, 想必众卿都听说了, 可有什么对策？”汉帝稳了稳声音说道。
李籍上前, 极力推举萧铎前往支援义武节度使。理由是放眼整个大汉, 没有人比萧铎更善于对付契丹人。
萧毅在旁边瞥了李籍一眼。以往有建功立业的好事，这厮都巴不得塞进自己的亲信爪牙, 这次一反常态，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汉帝问道：“萧使相，您怎么看？”
萧毅上前拜道：“代州和泰州为我大汉边境重镇，自然是要驰援的。契丹骁勇, 犬子有多次与契丹交手的经验，派他去自然合适。臣没有异议。”
“那就这么办吧。朕拟旨，使相带回邺都去，命萧铎择日点兵出发。”汉帝挥了挥手，似乎不耐烦再议这些朝事，便起身离开了龙座。殿上大臣俯身恭送皇帝离去，李籍跟着出了大殿，汉帝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问道：“舅舅，你为何要推荐萧铎？他父子二人仗着战功，都快骑到朕的头上去了！就拿这次蜀汉边境的事情来说，朕的旨意还没下达，两位节度使都已撤兵，这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
李籍赔笑道：“皇上稍安勿躁。那萧铎不是从没有打过败战吗？这次定能给他个苦头吃，好好压压他们父子俩的气焰。”
“舅舅是何意？”汉帝疑惑地看着他。
李籍附在皇帝耳边说了一通，皇帝皱眉：“这……会不会不太好？毕竟契丹人若攻破边境，东京也危矣。”
“怎么会呢？臣有对策。皇上放心吧。”
皇帝半信半疑，李籍道：“臣新近寻来一只罕见的将军虫，皇上要不要见见？管保能斗赢上回那只。”
“好！好啊！”皇帝拍手，顿时来了兴趣，拉着李籍去看了。
萧毅等大臣从中朝殿内走出来，看着少年皇帝和李籍离去的背影，各个面容沉重。宣辉使刘寅走到萧毅的身边，说道：“使相看看，皇上整日里忙于享乐，不务朝政，这样下去，大汉早晚要亡啊！”
萧毅想起当年被先帝重用，跟着先帝南征北战的那些峥嵘年月，叹了一声：“先帝待我等恩重如山。皇上年纪还小，你我尽心辅佐便是。否则便是辜负了先帝所托。”
“可……”刘寅欲言又止。那么大逆不道的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萧毅与刘寅等人告辞，独自出宫去了。
从东京到邺都，快马不过两日的路程。萧毅一回府，就把萧铎叫到书房，沉声问道：“茂先，蜀汉边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铎已经做好了萧毅会询问的准备，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我不惧与后蜀一战，只不过如此一来，南北皆成胶着之势，再加上杨信等人随时会反叛。到时候，纵父亲与我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四顾。”
萧毅看着他，面色未缓和半分：“这是第一次你未与我商量，便私自做了决定。”
萧铎随即跪下道：“父亲在京城，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禀明。擅自做主，还请父亲责罚！”
萧毅审视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目了一会儿，才道：“你与韦姌相处的时日也不短了，关于传国玉玺，可有打探出什么消息？”
“没有。”萧铎回道。
“是你没问，还是她不肯说？”萧毅冷冷道，“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说出来，还需要我教你么？”
“父亲，就算传国玉玺当真在九黎，我们得不到，旁人也得不到。为何非要执着于一个符应？难道我们达成先皇遗愿，向皇上进献了传国玉玺，他就不会忌惮我们父子，从而不听从李籍的教唆？我不想利用女人，更不想利用九黎族，这非大丈夫所为！”
萧毅拍桌而起，走到萧铎面前，挥手便给了他一拳。这一拳打得萧铎嘴角溢出血，但他吭都没吭一声。这是他进萧家以来，萧毅第一次打他。
“你几时变得这么妇人之仁！你以为我不知道？瞒着我先给黄观他们写信，我为了树立你在军中的威信，从来不会撤掉你已经下达的命令。这样他们就会暗中保护九黎，不会再让杨信的事发生。你明明可以借杨信的手，让各方去九黎争夺，只要玉玺出现，抢回来即可。但你为了那个女人，动用我们经营多年的探子暗哨，将传国玉玺的下落，传得扑所迷离。若那些探子的身份暴露，便会被人除掉，我们要失去多少眼睛？你竟然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我倒是小瞧了她！”
萧铎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平静地说：“传国玉玺若引发各方争夺，轻则是各路节度使居心叵测，明争暗斗。若被有心之人操控放大了，便是将大汉江山置于风雨飘摇之中。父亲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吧？”
“茂先，这番话有几分真假，你心中最清楚。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不能有弱点的！一旦敌人知道了你的弱点，便会抓着你的七寸痛打，你明白吗！”
萧铎抬头看着萧毅：“母亲，算不算是父亲的弱点？”
萧毅一愣，避开他的视线道：“你母亲不算！”
“父亲，人都有七情六欲，不可能没有弱点。而这弱点，也可以变成盔甲，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父亲有母亲，所以可以一路走到今日，把后背放心地交给她。而仲槐也需要这样一个人，盼父亲成全。”萧铎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你说罗云英？”萧毅缓和了语气，走到书桌后面坐下，“那小子都能说动你来求情了？我看他是三天不打，要上房揭瓦！”
萧铎冷静地说道：“礼部侍郎的千金毕竟出身高贵，又与太后沾亲带故，难免骄纵。也许王小姐觉得，嫁给仲槐是她委屈了。仲槐的性子，与王小姐只能结成怨偶，反而是那罗云英，若能陪在仲槐身边，也许能让仲槐变得不一样。”
“你当真这么觉得？”萧毅皱眉道。
“我见过那个女子，多少能明白仲槐倾心她的原因。最重要的是，仲槐同我说过，他这一生从未为什么事情而努力，罗云英是他唯一的坚持。我相信罗云英会改变他。她比我，比父亲，比薛姨娘，都管用。”
萧毅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复又握成拳。他虽谈不上对萧成璋这个儿子有多大的期望，但也不想把他人生中唯一的期望给掐灭了。的确，那小子从来做什么事都是心血来潮，坚持不了多久。对罗云英却如此坚持，倒叫他刮目相看了。也许那女子，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萧毅自己是深刻体会到，一个好女人是足以影响男人的运势的。
“罢了，他喜欢谁是他的事，好好给我成亲便是，别的我不会管了。你先起来吧。”
萧铎听命站起来，萧毅将圣旨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来给他：“你好好看看。”
汉帝的旨意萧铎并不意外。他为此已经准备了一阵子了，随时都可以出发。契丹人善战，但他们本是游牧民族，物资并不充裕，为了不让后方的补给线拉得太长，出征时军队不给粮草，让骑兵以打劫百姓的粮草为继。所以契丹人作战迅速勇猛不给自己留退路，每攻下一城便大肆地奸、淫掳掠，积极性和战斗性很高。
萧毅道：“走，一道去你母亲那儿，顺便告诉她这个消息。”
***
“看看你，多脏！”薛锦宜用温水给兔子擦了四只脚，揉了揉它的肚子。
阳月在方桌上布好了饭菜，对薛锦宜说：“薛小姐，中午要留下来用膳吗？”
薛锦宜愣了愣，也不觉得排斥，便点了点头。她最近隔三差五地便要来看兔子。姑姑虽然也给她找过兔子，但那些兔子都呆呆笨笨的，总觉得没有韦姌的这一只可爱。
韦姌正在榻上看书，忽听到薛锦宜问：“喂，表哥最近都不来了，是么？”
那天之后，萧铎的确再没来过。韦姌以为萧铎厌恶了她，不想见她，尽量不出现在任何他会出现的地方。连去柴氏那里请安，都挑着绝对不会遇见他的时辰去的。
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就是回到了刚来萧府那一阵，不用费心想怎么照顾萧铎，怎么应对他。一个人过得也挺好，甚至还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为了确定九黎无事，她特意让阳月去顾慎之那里打听了消息。后蜀的确退兵了，族人都安然无恙。那她也没什么好求的了。
薛锦宜见韦姌不说话，以为她是伤心了，撇了撇嘴。
最近府里都在传，韦姌失宠了。刚开始薛锦宜还有些幸灾乐祸，觉得自己机会来了，想尽一切办法出现在萧铎面前。可萧铎一次都没有拿正眼看她，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厌恶。萧成璋还因此取笑她，说她就是不明白，有些人是她一辈子都求不到的。
切，他自己还不是求那个罗云英？
薛锦宜当下生出了几分与韦姌同病相怜的感慨来，走过去坐到韦姌的身边：“你说表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呢？你这样安静的他不喜欢，我这样闹腾的他也不喜欢，果然还是周嘉敏最好？”
韦姌笑了笑：“你应该去问他。我不知道。”
薛锦宜又凑近了些：“他住在你这儿那段时间，你们有没有……那个？怎么样啊？”
韦姌轻咳了一声，没有回答。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打战的人都特别生猛，表哥那么高大强悍，这方面肯定很厉害的。偷偷跟你说，我打听到的，有阵子前线打战很辛苦，军中招了营/妓，那些女的哭着求着要去伺候表哥，结果都被表哥轰出来了……唉，真羡慕那些有幸被表哥睡过的女人。”
韦姌抬手摸了摸额头，不打算跟一个黄花大姑娘继续探讨这样没羞没躁的问题，把书放在一旁道：“你不用帮你姑姑准备二公子的婚事吗？”
薛锦宜无所谓地荡了荡双腿：“反正有姑姑在，不用我操心。但是，我爹说那个王雪芝可凶悍了。被她打死的侍女仆妇总共就不下十个，京城都没有人家愿意要她。难怪二表哥不愿意娶她，要是我，我也不愿意的。”
王家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己家里养的姑娘骄纵一些，也算不得什么。但是打死下人这样凶残的事，却不是正常的世家小姐应该做的。居然还传得如此沸沸扬扬，可见这个王雪芝根本不在乎闺誉这些。
这时，秀致从门外跑进来，对韦姌说道：“夫人，京城那边来了旨意，皇上点了军使出兵北境，抵御契丹，过几日便要出征了。这会儿，大家都去了老夫人的住处，与军使说话呢。”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一天两更的话，我不知道会不会写崩，然后更新的时间就不能确定了。
一天一更，好歹我能确定八点能更上。
恩，这是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第35章 醉酒
薛锦宜一听, 也顾不得午饭还没用, 连忙起身跑了出去。
韦姌想了想, 只起身坐到方桌边，一如往常地吃饭。阳月看了看她的神色，小声道：“小姐, 您要不要也去……”
“不去了。他不想看到我，我去了会惹他不高兴, 弄得大家都不愉快。”韦姌往嘴里塞了一块豆腐, 夸赞道, “月娘，你的手艺越发好了。比在九黎的时候还好。”
阳月忍不住笑道：“小姐喜欢就好。前阵子军使在这里，都是些大鱼大肉，奴婢不擅长做那些，都是让厨娘做的。小姐果然还是爱吃这些清淡的，没变过。”
她没有告诉韦姌, 这个内宅就是这么现实。以前萧铎住在这里的时候, 什么好东西都往这里送, 他们不用开口, 都是最新鲜最好的食材。可萧铎一走，那些平日里巴结讨好的人也全都不见了。要弄些食材还得说个半天, 最后只弄了些蔬菜瓜果，鱼和肉都少得可怜。
幸好韦姌并不在乎这些，否则心里不知该多难受。
“他不在这儿也好，不用去迎合他的口味, 我们想做什么，想吃什么都可以随意。”韦姌不在乎地说道。
阳月的笑容渐渐有些苦涩：“小姐辛苦了。”
“月娘，我不觉得辛苦。其实没什么的，他……也不是那么难相处。”韦姌吃了几口，就没什么食欲了，把碗放下，“我一会儿写封信回九黎，问问阿哥和阿爹的近况。写好以后，你帮我送到三叔公那里去。”
“是。小姐再吃些吧？眼看着又瘦了一圈了。”
韦姌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啊，有么？”
***
柴氏的住处许久未曾如此热闹过，按理说家中有人奉命出征，应当算是一件喜事，这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但在萧家又不大一样。萧铎已经打了十年仗，以他的年纪，到如今这个地位，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哪怕许多比他年长的都还不如他。打战于他来说，与其说是升迁的机会，倒不如说是他为保家卫国出的一份力。
萧成璋和薛锦宜两个人围着萧铎叽叽喳喳地说话，叮嘱他战场上多加小心，多写信回来。萧铎淡淡地应着，不时抬手揉揉耳朵，有意无意地看向门外。
她没来，她还是没来。
一股无名怒火窝在他的胸口。这些天，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何时出现在内院，都看不见她的身影。哪怕是偶遇都没有。他拉不下脸去找她，她难道就不会主动来吗？起初两天，他还在想，她若再来，就算只是道谢，他装装姿态就原谅她算了。毕竟没有哪个女人敢用那种态度与他说话，而且故意贬低她自己来激怒他。后来几天，他坐立难安，特意命仆从守在垂花门那里，只要她一出现就去告诉他。
可是她始终没有再来。知道九黎和孟灵均没事了，就像废纸一样把他扔在了身后。
如此现实！他真想掐死她！
他昨夜又梦见她了，她躺在他的身下，被他分开双腿，狠狠地进入。她哭着喊夫君不要，手掐着他的肩膀，声音又娇又软，柔嫩光滑的小脸上满是泪痕。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浑身浴火，裤子湿了一大片。跑去浇了几大桶的冷水，才把欲望压下去。
现在，他马上要出征了，可能一走就是大半年，这女人居然还不来见他！
柴氏与萧毅说话，看到薛氏坐在下首一直偷偷地望着萧毅，便说道：“薛姨娘，前阵子你送来的梅花糕很是可口，今日再做给我们尝尝如何？使相很喜欢梅花的香味。”
薛氏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应道：“妾这就去做！”
柴氏看薛氏兴冲冲地走出去，悄悄握着萧毅的手：“今夜您去她那儿吧？别气了。”
萧毅面无表情地应了声，算是默许了。
柴氏笑笑，又看了看屋里的人，总觉得少了什么，忽然问道：“韦姌呢？怎么没过来？”
屋中安静了一下，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萧铎的身上。谁都知道萧铎似跟韦姌生了分，这些天又住回书房去了，再没有见韦姌。韦姌呢，竟也没什么动静，除了每日来给柴氏请安，便是窝在她那方寸之地，无声无息。
此刻，众人都在揣摩萧铎的心思。萧铎的表情却很冷淡，好像那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根本不值得一提。
柴氏心中了然，不动声色地挥手叫来秋芸：“你去一趟少夫人那儿，就说我请她过来。”
秋芸连忙去办了。
过了一会儿，韦姌果然跟着秋芸来了，她给萧毅和柴氏请了安之后，柴氏道：“你去，坐在茂先的旁边。”
秋芸连忙在萧铎身旁加了一个绣墩。
韦姌乖乖地走到萧铎的身边坐下，低垂着头，他身上淡淡的麝香味飘过来，陌生而又熟悉。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冷硬的侧脸线条，脸庞年轻而又英俊。他其实在人前很有气势，表情总是冷漠的，会陡然生出一种很难靠近的感觉。本来也未曾多熟悉，这么些日子不见，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的陌生人。
韦姌叹了口气。本来想说些话的，还是不要说了。
萧铎正在跟柴氏说话，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叹气，手抓着袖子的边沿。刚才她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像纸片一样，风一吹就会刮跑似的。下巴都变尖了，气色也不好。哪个人叫她把自己弄成这样的？还是内院那群见风使舵的小人趁他不在，又欺负她了？
薛氏做了梅花糕送进来，回香一一端给众人，端到萧铎面前时，柴氏先开口道：“茂先从不吃甜的，不用给他了。”
回香忙向萧铎行了个礼：“军使恕罪。”顺势把梅花糕端给韦姌了。韦姌伸手拿了块，默默地吃着，的确是甜，但是甜而不腻。原来他从不吃甜食吗？可她做的那些糕点，他一声不吭全都吃了呢。她还以为他是喜欢的。
从柴氏的住处出来，韦姌独自往回走。她本来想叮嘱他几句战场上多加小心的话，毕竟刀剑无眼。可是他被众人围着，当她是空气一样，她就放弃了。
萧铎跟在她后面出来，皱眉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本想跟过去，忽然被萧成璋一把拉住。
“大哥，是不是你同父亲说了我跟阿英的事？父亲竟然同意了！”
被他这么一拉，那边韦姌已经看不见了。萧铎只能耐着性子说：“父亲只说不管，没说同意。”
“那还不就是同意了！”萧成璋搭着萧铎的肩膀，因为他没有萧铎高，便踮着脚，“大哥，走，我们去酒窖里弄几壶好酒庆祝下！”
***
天色已晚，好像还下了点小雨，空气里有泥土清新的气息。侍女将屋前的灯笼熄灭了，屋里点了灯烛。阳月和秀致将沐浴的东西拿出去，韦姌从净室出来，头上兜着布，光脚坐在榻上，用桂花酿的花汁抹起身子。
她将罐子里的花汁倒在掌心，然后将罐子放在案几上，发现萧铎留下的几本线装书。
她定睛看了看，拿起一本翻起来。
大概是一本史书，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他住在这里的时候，每次总要批阅文书到深夜，饶是如此，也还要抽空看书。韦姌从小就不是个勤奋好学的人，孟灵均在九黎的时候看着她，她才努力了一点。此刻看到萧铎的书，她有些羞愧。
最可怕的，不是别人比你优秀，是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要努力。
她把书默默地放回去，按照原来的位置摆好，就着头上的布擦起头发。也许他不会再来了。那些朝夕相对的日夜，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文。
他出手救了九黎，放了孟灵均，她心中是感激的。
她知道退兵收兵，表面上看起来简单，但若没有他出面，从中斡旋，当时那么紧张的局面，怎么可能这么快地和平解决了？光是那两路节度使的军队，就够孟灵均和九黎吃一壶的。
“军……军使……您，您喝酒了？夫人，您快来！”门外秀致喊了一声。
韦姌微怔，连忙下榻，跑过去开门。
夜色朦胧中，男人背对着月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夜风吹来，将他身上的丝丝酒气吹到她面前，浓烈的酒味，似乎喝了不少。他颤颤巍巍的，好像站不稳，韦姌立刻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萧铎抬手，捧着韦姌的脸，低垂下头，一下子靠在了韦姌的肩上。
他在她耳边凄凉地说：“我又梦见你了……夭夭。”
韦姌一怔，侧头看了看倒在她肩上的男人，他脸上滚烫，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的酒意。她抬手抱住他，分担他的重量，心没来由地一紧。这话，他醒着的时候，是绝不会说出来的。他是那么骄傲。
“秀致，军使醉了，帮我把军使扶进去。”
秀致一直在旁边呆呆地看着，闻言连忙过来帮忙。军使真的喝醉了吗？那为什么没有认错人呢？明明先看见的人是她，不是么？为何偏偏倒在了夫人的身上。
韦姌把萧铎放躺在床上，看到他身上都湿了，可能淋了点雨，便让秀致去端了一盆热水来。还好他尚有中衣留在这里，可以替换。
她脱了他的鞋袜，摆在脚踏上，然后坐在他的身边，伸手解了他腰上的革带，脱了他的外袍。
秀致端了水进来，韦姌已将帘帐放下来，她只能站在帐外看着里头模糊的影子。她也不知自己从何时开始起了那微妙的心思，也许是从他再也不来这里开始。方才门外见到他时，心中竟是狂喜的。
韦姌拧了布，先给萧铎擦了脸和手，然后看了看他胸前微敞的中衣，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她闭着眼睛将手伸了进去，隔着并不算厚实的布料，他的胸腹线条，她能很明显地感知到，充满了阳刚之气。
她红着脸为他换好了中衣，为难地看了看他的下半身，算了，还是……不擦了。她只迅速为他换了裤子，然后将脏衣服捧给秀致：“拿去洗衣房吧，把水也端出去，告诉她们不用进来伺候了。哦对了，再吩咐厨房备醒酒汤和姜汤，军使若醒来就可以喝。”
“是。”秀致恭敬地退出去了。
韦姌深呼吸了两口气，扇了扇发烫的脸，只留了一盏蜡烛，爬到他的里侧躺下。
她为他把被子盖好，借着昏暗的烛光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翻身背对着他睡觉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帐内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味。萧铎等了会儿，才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人，只觉得整颗心被思念撕扯着，缓缓地伸出手去。碰一碰，摸一摸也是好的。这个时候，韦姌忽然转过身来，两个人四目相对，他的手还停在半空。
萧铎窘迫，收回手往后挪了些。韦姌凑过去，他又往后，没料到一下子到了床的边沿，“咚”地一声翻下去。
韦姌连忙爬到床边查看，看到他掉在床下的样子，忍不住手撑着床沿，大笑了起来。
一个在战场上指点千军万马，威震天下的盖世英雄，居然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面。
萧铎支起身子，本来就有些恼火，她装睡，还敢笑话他？可他看到床上那人明媚灿烂的笑容，怔了怔失神。随后一跃而起，扑抱住她，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灵感就多写一些吧……我尽量控制不崩。
晚上可能会晚点，来，各位大大，快多给我些爱的鼓励！激发我的小宇宙！

第36章 花好月圆
近来天气转暖, 衣衫的布料也变得单薄, 只消一个拥抱, 彼此之间的热度便急遽上升。
韦姌被迫张开口，承接男人冲入的舌头，他嘴里有点苦涩的酒味, 在他们的口中交换融合，那苦涩便慢慢变得甘甜起来。
韦姌知道今天自己是逃不掉了, 若让他就此去战场, 估计他会憋出内伤。
她不知身上的衣物什么时候没了, 伸手捂着胸口。只觉得帐外那微弱的烛光异常明亮，轻推他道：“蜡烛还没熄。”
“不用熄。让我好好看看你。”萧铎将她的手按在头顶，她难为情地把脸埋进软枕里。
刚开始他很温柔，又有些克制。她像被放在云端轻轻地摇曳，说不出地舒服。直到感觉双腿被分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慌忙间低头看了一眼, 叫道：“不要……”
萧铎抓着她的双腿, 舌头如同烧红的烙铁, 一下子剥夺了她的意志。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柔软的身体抖了两下，感觉力气都被抽光了。
萧铎用手指抹了抹嘴唇, 迅速俯身抱住她。他们已经磨合了几次，她的身体对他是熟悉的。这次意外地顺利，因为有了足够滋润，他也有了定要成功到底的决心。
韦姌毫无意外地感受到了疼痛, 之后便是酸胀的感觉。萧铎喘着气，在她耳边哑着声道：“夭夭，你咬得太紧了，放松些，我动不了。”
韦姌不自觉地抱着他的脖子，仿佛窒息一样，埋在他颈边大口地喘气：“你，轻……轻一点。”
萧铎原本想要克制，可她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娇软声线，好像主动求欢一样，瞬间摧毁了他的自制力。他贴伏着她，用力地冲撞了几下，重复这几日梦境中常做的事。感觉到她掐在自己背上的手指都陷进了皮肉里，只觉得微微刺疼，却更加地兴奋。
韦姌原先觉得一次就够了，但男人显然是精力旺盛，又蓄积许久，将她分开抱坐在腿上，两个人面对着面，贴得更紧。她扶着他的手臂，再也抑制不住口里发出的奇怪声音。
她知道他这一去可能就需要大半年的光景，自然是忍不住了，所以就算有些难受，也尽量顺从。今夜他的眼睛很亮，好像是盯住猎物的野兽，里头交织着淋漓的欲望和征服的快感。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来，他在战场时是什么模样了。
这个时候，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副画面：金碧辉煌的殿宇，摆设精贵考究，金色的龙床龙帐，上面放着玉枕凉席，殿内有硕大的夜明珠装饰。他们如同今夜这般缠抱在一起，挥汗如雨，连掉在床边的中衣都是黄色的。
韦姌怔住，不由地想起天缘寺扫地僧的话。这个人，莫非将来真的会登基为帝？乱世之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何况神技已经给出了预言。若萧铎将来做皇帝，她便要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毕竟这世上没有比皇帝更大的靠山，皇帝的话也是一言九鼎的。
不过，她居然嫁给了未来的皇帝？而且他登基之后，她竟然还在他的身边。做妃子？还是根本连名分都没有的禁脔？周嘉敏居然能容得下她？怎么想，这感觉都太过玄妙。她，竟逃不开这个人了么？
“想什么？心不在焉的。”萧铎托着她的腰，狠狠咬向她挺立的胸前。
韦姌没办法再思考，被他拖进一个又一个黑暗的漩涡里头，再也无法出来。
……
阳光暖暖地照进床里来，韦姌微微睁开眼睛，感觉身体像是被马车碾压过一般。罪魁祸首的手还扣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则枕在她的脖子底下，她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里。
韦姌抬手，揉了揉额头，浑身粘腻得难受。昨夜她是晕过去的，晕过去的时候，男人还在她身上奋力驰骋，好像永远都不知疲倦似的。
她将萧铎的手轻轻拿开，慢慢坐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好，没惊醒他。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随便从地上捡了一件中衣披上。那衣服异常宽大，下摆都到了她的膝盖，显然不是她自己的。但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开门轻声唤了阳月和秀致准备沐浴用的东西。
她打了个呵欠，坐在塌上，将昨日未写完的家书拿出来继续写。
萧铎套上裤子，四处找不到中衣，掀开帘帐，便看见韦姌穿着他的衣服，斜坐于榻上，单手支着下颌，一手提笔。两条藕段一样的小腿交叠在一起，阳光洒在她身上，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温暖而又明媚。
他扬起嘴角笑了笑。
秀致和阳月正在准备沐浴用的东西，原本小心翼翼的，看见萧铎走出来，连忙行礼。秀致头垂得更低，耳根微红，不敢看男人赤、裸强壮的上身。
那到处彰显出力量的胸腹，让她心里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萧铎走过去坐在韦姌身后，一只手横在她胸下，另一只手拨开她的长发，亲吻她的后颈和肩膀：“我的衣服穿着可合身？”
韦姌躲了躲他：“我随便拿来穿的，一会儿就去沐浴了。”
“嗯。在写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慵懒。
“我在给阿爹和阿哥写信。”韦姌回道。信里都是在闲话家常，也没什么不能让他看的。
萧铎靠在她的肩上随意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字写得这么难看？以后怎么给我写家书？”
韦姌气得用手臂捂住纸，不让他看：“我的字天生就不好看。你不爱看，我不给你写就是了！”
“你敢！”萧铎咬了她脖颈一口，手伸进中衣里，惩罚性地捏住那两团浑圆，“明明是疏于练习，还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嗯？”
韦姌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用力挣了挣，喘道：“练字是童子功，我现在练也晚了……你再去睡会儿，让我写完信……”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萧铎吻住了。
萧铎一边吻她，一边扣住她的手指道：“回头把我练字的字帖给你，每天写一页，等我回来检查。若是敢偷懒，定不轻饶。”
“轻饶”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韦姌自然知道是什么样的惩罚，身体本能地缩了缩。她记得孟灵均以前说过，皇室中人或者在朝为官的重臣，笔迹是不能被人模仿的。所以后来她知道孟灵均的身份，才明白孟灵均从不写字帖给她临摹的原因。但萧铎竟要把自己练字的字帖给她，他就没有顾忌么？
榻上两人缠得难解难分，阳月躲在屏风那头，垂着头小声道：“小姐，可以沐浴了。”
韦姌连忙推开萧铎，几乎是逃也似地奔进了净室。
萧铎卧在榻上，看着她逃走的样子忍不住笑。暂且放过她，也得让她喘口气，晚上好再来。
阳月和秀致分头收拾屋子，因为萧铎在屋里，两个人动作都比平时轻，连大气都不敢喘。秀致看到床上那条落了红的帕子，只觉得刺目惊心，刚想伸手拿起来，有人却比她抢先一步。萧铎将那帕子攥在掌心里，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秀致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中升起无限的失落与惆怅。
也许这个男人一辈子都不会属于她。但很多东西，一旦在心里头生根发芽了，就跟野火烧不尽似的，生命力顽强。现在，她还得小心隐藏，不能叫别人看出端倪来。若有一天夫人开恩，肯将她赏给军使，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了。
韦姌洗干净出来，看到萧铎皱眉看着窝在脚边的兔子，扭头打了个喷嚏。萧铎想：这兔子眼看圆了好几圈，那丫头却瘦了许多，不会把自己的吃食都给了它吧？
韦姌走过去把兔子抱在怀里，只觉得沉甸甸的。萧铎问道：“你给它吃什么了？几时变得这么胖。”
“最近都是薛小姐喂养它。也不知给它吃了什么好东西，眼看就像球了。”韦姌很自然地笑道。
萧铎将她拉到怀中抱着，她身上是澡豆的香味，还有些沐浴之后的湿气没散掉。昨夜那桂花的香味倒是淡了很多，几不可闻了。但估计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会迷恋那味道了。
“薛锦宜你都敢招到屋子里来？喜服的事情这么快就忘了？”萧铎抬手揉了揉韦姌的头。
“她本质不坏。”韦姌很自然地说道，“她若知道你昨夜在我这儿，估计不会再来了。”
萧铎听到她语气里还颇有几分惋惜的意思，不禁皱了皱眉。有人觊觎她的男人，她就这样的态度？想气死他？
萧铎带着几分不满的情绪去净室沐浴，等他进去了，韦姌才走到八宝架前，从隔层里取出一个瓶子，迅速倒了一粒药丸吞下，又用温水送服。她将瓶子塞回去，深呼吸了口气，听到侍女在外面说：“夫人，京城那边来了些人，说是王家派来给未过门的二少夫人布置新房的。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韦姌有些意外。以往家中的人情往来基本都是薛氏在处理，而且又是关于萧成璋的婚事，怎么会让她过去？她转念一想，可能是对方的来头不小，薛氏毕竟只是个妾，恐怕分量不够。
萧铎出来的时候，看到韦姌已经收拾整齐了，手里捧着他的衣物走过来：“母亲叫我过去一趟，好像是京城的王家那边来人了，要布置二公子的新房。”
萧铎把手伸进袖子里，看着她：“你能应付么？”她毕竟年纪小，又不是从小在这个环境中长大，没见过那些厉害的世家妇人，光一张嘴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给压死。他还是有些担心。
韦姌一边为他穿衣，一边嗔道：“在夫君眼里，我就这么没用么？连几个妇道人家都应付不来。那就太丢国公府和萧家的脸面了。”
萧铎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叮嘱道：“那你去吧。若有人放肆，你也无需给好脸色。万事有我给你撑腰。”

第37章 挑衅
萧铎出府前, 叫来高墉询问道：“王家来了些什么人, 薛姨娘无法应付, 还需韦姌亲自过去？”
“其实也没什么，二少夫人母家的一些亲戚，还有王家的长媳胡氏。”高墉说完, 特意看了萧铎一眼。他没说完的话是，这位王家的长媳胡氏, 从前是周二小姐的手帕交。
胡氏？萧铎有些印象, 镇宁节度使胡弘义的长女胡明雅好像嫁给了王汾的长子为妻。这胡明雅与周嘉敏私交甚好, 从前他也见过几次，人傲了些，是个挺伶俐的女子。
小厮把萧铎的马牵到府门前来，萧铎负手走下石阶，吩咐高墉：“你去夫人身边，照看着她点, 别让王家的人为难她, 更别让她吃亏。那群罗里吧嗦的女人要是敢造次, 全给我赶出去。明白么？”
高墉俯身应是, 目送萧铎骑马离去，眼皮跳了跳, 真把王家的女人都赶出去，这婚事还能成么？要不怎么都说，他们军使是极为霸道护短的性子呢？
以往内宅妇人之事，萧铎是绝对不会管的, 更别说亲自过问。他的脾气与使相一样，认为女人间的事情便该女人自己去解决，男人拘泥于这种家长里短的琐事到底显得不够大气。没想到啊没想到，如今一反常态，居然要他一府总管，亲自去看着夫人。
唉，高墉叹了口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军使这回是彻底栽了。他叫了两个人，忙往柴氏的住处去了。
……
韦姌让阳月和秀致等在门外，独自走进了堂屋。柴氏正在跟王家的众人寒暄，抬头看到韦姌进来了，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的长媳，魏国公的小女儿韦姌。韦姌，来，见过几位夫人。”
屋中的几位妇人早就耳闻韦姌的美名，此刻亲眼所见，纷纷赞不绝口。
韦姌端庄周到地同几位妇人见礼，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坐在上首的一位梳着高髻，穿着紫罗银泥裙的女子身上。她似乎来自江南秀美之地，气质温婉，五官精致，眉目间带有几分世家大族长媳特有的凌厉和高傲。韦姌几乎下意识地判断，这个人不大好相处。
不过韦姌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继而走到柴氏身边的绣墩上坐下，得体大方地与众人说着话。
胡明雅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心思却转了几道。来萧府之前，她同几位夫人一样，觉得就算顶着魏国公府的名头，韦姌也不过是个从山野里来的丫头，纵然美貌绝世，气质修养也必定上不得台面，她可以借机好好嘲弄一番。
可她刚刚看见韦姌走进来时，十分震惊。若她不是事先知道韦姌的身世，眼前这位光彩照人，富有大家风范的女孩子，行为举止上完全挑不出一点的毛病，决计让人生不出轻视之心。她坐在萧夫人身边，明眸流转，巧笑嫣然，不仅未被萧夫人强大的气场压下去，反而可与之争辉。要知道萧夫人可是做过皇帝嫔御的女人，岂是一般女子可以比拟的？
胡明雅暗叹了声：敏敏啊，这回你可真的遇到对手了。
柴氏让韦姌和薛氏一同带王家的人去新房布置。有韦姌在，薛氏自然是退居于后，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本来在高门大族之中，妾不过就等同于半婢，她的出身又不算好。不过因为萧毅的内宅没什么女人，柴氏因自身的原因不大愿意管事，管家的好事才能落到她的头上。眼下看来，这大权迟早是要交给韦姌的。
路过花园的时候，胡明雅看到那个被封的院子，状似无意间提起：“此处院子怎么被封了？在花园的中心，怪煞风景的。”
萧家的下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纷纷看韦姌的神色。
韦姌大方地解释道：“此处原本是我大姐的院子。她走了以后，夫君怕我触景伤情，便命人封掉了。”
夫君？竟然叫出这么亲密的称呼，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炫耀。胡明雅初见萧铎的时候，他还是个推着货车，走街串巷，沉默寡言的卖货郎。听说敏敏救了他一命，那卖货郎便一门心思对她好，当时还被她们几个同伴嘲笑，说敏敏心善却招惹了贱民，传出去是要被笑话的。谁知道，一晃这许多年过去，曾经那个不起眼的卖货郎，竟然成为了大汉最赫赫有名的将军，威震八方。以萧铎今时今日的地位，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萧军使。哪怕是夫妻之间，也不该乱了尊卑位分。
韦姌敢这么叫，肯定是萧铎默许的。那么可见，萧铎对她是真的以发妻之礼相待。
胡明雅心中不是滋味，干笑了两声：“想来传言不假，军使当真爱重夫人。”
韦姌并不知道胡明雅与周嘉敏的关系，只当她是有意恭维，只淡淡笑了笑，便抬手请众人继续往前。
到了新房外面，胡明雅说道：“还请夫人留步。劳烦您在此处等我们片刻。”
韦姌不明就里，薛氏连忙上前解释了一下。原来依照大汉的风俗，布置新房的福人，身份不论，必须是生养过男孩儿的才可以，否则就会影响新婚夫妻将来的子嗣，不大吉利。
韦姌会意：“那我在外头等着便是。薛姨娘，你带几位夫人进去吧。”
薛氏应是，胡明雅便将侍女仆妇等都留下，只让几位妇人拿着东西进去了。
新房一应器物都是全的，只差些喜庆的装饰，由娘家人来补上，寓意锦上添花。胡明雅将喜被铺在床上，旁边的一个妇人连忙凑过来道：“怎么敢劳烦少夫人亲自动手呢？您刚出月子没多久，还是坐在旁边休息吧。”
胡明雅是有些累了，昨夜在客栈，床板太硬，她都没怎么睡好。这事原本也不用她亲自出马，因为收到了敏敏的信，才替她过来看看。
胡明雅顺势找了个绣墩坐下，抬头仔细打量这房间里的布置，还算满意。萧家在大汉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高门了，用的东西自然都能拿得出手。难怪那么多姑娘削尖了脑袋想往这里头钻，雪芝倒是白白捡了个便宜。虽说只是嫁给萧毅的庶子，但萧毅统共就两个儿子，萧铎还不是亲生的，这庶子便成了唯一的血脉。将来雪芝只有享不尽的福，怪叫人羡慕的。
那妇人铺好了床，走到胡明雅身边，抱怨道：“这二公子怎么也不露个面？是不是没把我们家姑娘看在眼里？”
胡明雅不在乎地说道：“他们俩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谈不上入不入眼的。日子过得久了，等生儿育女，感情慢慢也就来了。而且这萧家二公子可比不得萧军使，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礼数这东西，就别指望他讲究了。”
妇人琢磨了下，是这么个道理。自古大族联姻，夫妻双方婚前见过面的就是少之又少，这几百年下来，照样繁衍生息，也没见出过什么问题。她又叹了声：“只不过这萧家终归有了个长媳在前，我们姑娘嫁过来，只怕还要看嫂子的脸色……不过，那少夫人长得真是美啊，又年轻，又有灵气，往那里一站，连我一个老婆子，都挪不开眼睛。难怪把军使迷成那样，连周家二小姐都不要……”
妇人自觉失语，连忙收住话头，悄悄打量了胡明雅一眼。她这要命的记性，怎么就给忘了！胡明雅跟周嘉敏那可是自小的交情，怎么能听得她说这些。
胡明雅却不以为意：“就我们雪芝那性子，你还怕她吃亏不成？我倒有些担心萧家被她闹得鸡犬不宁。”
妇人尴尬地笑了笑，低头专心做事去了。
薛氏看胡明雅坐着，当她是累了，殷勤地端了茶水过去。胡明雅接过去喝了一口，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她：“你是二公子的生母？”
“是的。”
胡明雅高傲地说：“我们王家怎么说也是太后的表亲，雪芝自小是娇养长大的，受不得委屈。她嫁进来以后，有什么事你多担待着点。我公公可是最疼她了。”
“妾明白，请少夫人放心。”薛氏小心翼翼地回道。
这个时候，妇人们把屋里布置得差不多了，问她要不要出去，毕竟韦姌还等在外面。胡明雅却揉了揉膝盖道：“我这刚出了月子，身子骨还有些不太好，刚才似闪着了腰，想再坐会儿休息一下。府上可有什么茶点能给我填填肚子的？”
薛氏连忙应道：“有！几位请稍坐，妾这就去拿。”
……
韦姌站得有些头晕，昨夜体力消耗太大，今日还没恢复过来。阳月忙扶着她在旁边石凳上坐下，抬头看了看太阳，快到午时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这群人布置个新房要布置几个时辰吗？肯定是故意的！
“小姐，我们先回去吧？”阳月用手帕擦着韦姌脸上的汗。若是平日还好，昨夜军使刚刚同她圆了房，这身子怎么吃得消？
韦姌摆了摆手，用手撑着昏涨的头。她若不打声招呼就离去，倒显得败下阵似的。王家人是故意的么？她与她们可是第一次见面，从未有过过节。总觉得那个胡明雅，像对她有不小的敌意。奇怪，自己得罪过她么？
秀致在新房的门口，听着里面的谈笑声，只觉得刺耳，但对方毕竟是客人，她又不好进去催。
高墉在院子外面探头看了一眼，命仆妇去拿湿的帕子递给韦姌，暗自琢磨了下，招来一个侍女，附耳吩咐了两声。
那侍女连忙跑去，过了一会儿，跑回来对高墉猛点了点头。高墉抬手让她进去，那侍女便走到屋子外面，朝里面喊道：“厨房已经备好了午膳，几位夫人忙活了半天应当饿了吧？请同奴婢一同前往偏厅用膳。”
看到胡明雅等人终于舍得从里头出来了，韦姌扶着阳月站起来。
胡明雅单独朝她这儿走过来，满脸笑意：“不好意思，我们聊着天忘记时辰，要夫人久等了。哎呀，夫人看着脸色不大好？”
“没关系。”韦姌大度地笑道，“我以前喜欢养些小猫小狗，大都挑食难伺候，我常常等他们主动吃食等上半日。这些东西不懂事，我从不跟它们计较。既然新房布置好了，母亲交代给我的事情也算完成了。我身子的确有些不舒服，就不陪几位用膳了。夫人尽兴吧，先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说，你们要珍惜没有被锁的我，赶紧看。不然锁了之后，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改……
哭晕在厕所。

第38章 出征
胡明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看到韦姌缓缓离去的背影, 银牙暗咬。原本是想帮着敏敏教训她, 反而被她讥讽了？这女人外表看上去柔弱，性子可真是一点都不好欺负。
韦姌回了住处，虚汗不断。她将身上擦了一遍, 也顾不上用午膳，倒头便睡。
阳月关了门出来, 秀致抓着阳月的手臂问道：“夫人怎么样？要不要请个医士来看看？”
阳月安抚她道：“大概是身子虚, 累到了。先让她好好睡一觉, 晚上若还是不爽利，再请医士也不迟。现在府里还有客人，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得去老夫人那里一趟，说明情况。”
“岂有此理，那个王家的少夫人太过分了。明知道夫人在院子里等着她们，居然还故意在里面呆那么久。等军使回来, 我一定要告诉他！”秀致愤愤不平道。没见过哪户人家嫁女儿的这么嚣张, 人还没嫁进来, 就敢轻易得罪婆家的人, 难怪这王小姐在京中的评价很不好。不过，她们也不是软柿子, 没那么好捏。
“夫人特意吩咐，不要告诉军使。这些都是小事，军使出征在即，别让他为此分心。”虽然阳月也觉得那个胡明雅很莫名其妙, 明明第一次见面就针对韦姌。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
“秀致，我去老夫人那里，你去跟高总管打听打听，看看这位王家长媳到底是什么来头。总管在萧家的时间最长，肯定知道得比我们清楚。”
“好，我这就去。”秀致点了点头，提着裙子跑开了。
***
萧铎骑马到了军营里头，章德威正在操练士兵，阳光下，各个赤膊上阵，汗流浃背，不敢懒怠。章德威看见萧铎，要过来行礼，萧铎却抬手制止了他，示意他继续。
出征在即，的确要加紧操练。那契丹骑兵异常骁勇，他们又是有备而来，这将会是一场硬战。
李延思在校场后头，咬着笔杆子，跟顾慎之对送来的药草。现在军中的药草生意，几乎都从薛家那边剥离，而转给了顾慎之。顾慎之似乎很不耐烦，急于走开，李延思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少年，你能不能有点耐心？这是军用药草，丝毫马虎不得。我知道你办事牢靠，但还是要确认过才行，并不是不信你。”
顾慎之拿手指着自己，抽了抽嘴角：“你叫我少年？李延思，我年纪同你差不多！”
“你这脾气性子，跟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差不多，全要靠哄。”李延思笑了笑，低语道，“你乖乖同我对完，我这几日便不去烦你。”
顾慎之抿了抿嘴角，终究没走开。
萧铎走过去，李延思和顾慎之皆行礼。萧铎看了李延思一眼：“你二人几时变得这么熟稔了？”他心里不太待见这个顾慎之。上次韦姌就是从他这里听了消息，回去才与他发脾气。
顾慎之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李延思抱拳，一本正经道：“毕竟有了生意往来，一回生二回熟。”
萧铎没说什么，伸手拿起麻袋里的药草来看。
顾慎之先行退下了。
“军使，属下听说这次您出征，是李籍向皇上推荐的。这其中定有蹊跷。可属下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李延思将心中的疑虑说出来。
萧铎拍了拍手：“他估计想动什么手脚，所以你要把物资都点好。我们做的万无一失，他想钻空子也没办法。”
“属下已经再三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是今年龙须草的产量特别少，已经让慎之将邺都附近的都收来了。”李延思很自然地说道，“这龙须草虽然不起眼又廉价，但是治水土不服却有奇效……”
李延思在那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萧铎却挑眉暗道……从前叫顾先生，现在都变成慎之了？这两人的关系，几时突飞猛进，变得如此不一般了？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文博，三日后我率军出发，你留守邺都，魏绪若回来，让他快马前去代州与我汇合。我这一去，快的话夏末秋初可回，慢的话要到黄叶落地之时，邺都的大小事务就交给你了。”
“军使请放心前去，属下定不辱使命，守好后方。愿军使得胜归来！”李延思肃然拜道。
萧铎拍了拍李延思的肩膀，阔步走向帅帐：“命各将领速来见我！”
***
韦姌睡得很沉，也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等她恢复些意识，感觉到脸上似乎贴着一个温热的东西，缓缓睁开眼睛。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着烛灯。萧铎靠在床头看书，帮她挡住了大部分光亮，一只手掌贴放于她的脸侧，轻轻摩挲着。
她握着他的手腕，慢慢坐起来，低头打了个哈欠。萧铎放下书看她：“醒了？”
“夫君几时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她的精神还不是很好，怏怏地垂着头。只不过那抓着他手腕的小手，显得与他亲近了几分。
萧铎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热：“看你睡得沉，便没叫你。午饭怎么没吃？身上瘦的就剩骨头了。”
韦姌轻拍了下他的胸膛，小声道：“还不是都怪你……王家的人都走了吗？我睡了一下午，什么都不知道。”
萧铎低笑一声，又严肃地问道：“走了。王家的人可曾为难你？”事情他都已经从高墉那边听了个大概，想听她再亲口说一遍。胡明雅胆子可不小，居然敢欺到他女人的头上来。那个该死的胡弘义是怎么教女儿的？
“没有，她们挺好相处的。夫君吃了么？我有些饿了。”韦姌很自然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萧铎皱眉望着她。原以为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告状，好歹扑到他怀里同他说说委屈，哪怕数落胡明雅几句。无论如何，他都会替她出头的。可是她没有。在她的心中，他甚至不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她根本就不需要他。
韦姌看萧铎的脸色不好，以为是秀致和阳月已经告了状，无奈道：“你都知道了？”
“嗯。”萧铎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要走，“我吩咐她们将饭菜端上来。”
分明是生气了。韦姌现在已经能摸出几分他的脾气，忙拉住他的手，柔声解释道：“我不告诉你，并不是想隐瞒于你，只是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我自己能够应付。区区一个胡明雅、王雪芝，我就会怕了吗？你马上就要出征，身为一军主帅，更应该心无旁骛，我不想这些琐事来烦扰你。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也不会随便让人欺负，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好吗？”
萧铎回头看着她，她跪坐在床上，眼眸真诚明亮，像天上坠落的繁星。这是一双很美的眼睛。他捧着她的脸，低头亲吻她，温柔地润湿那两片小巧柔嫩的唇瓣，让她一点点沾染上他的气息。
他已经越发在意她了。这种在意，几乎脱离了他意志能够掌控的范围，像脱了缰的野马，不知会奔往何方。
如果说从前，韦姌还认为自己在萧铎心中毫无分量，可经历过这一连串的事，她再这么认为，就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了。他能保护九黎，又在昨夜主动来找她，今日还过问王家的人有没有刁难她这种小事，已经是看重她的表现。不管这份看重能不能成为她保护九黎的筹码，又可不可以成为她一直留在他身边的理由，至少目前，她不想愧对他的好意。
阳月和秀致端了饭菜进来，看到屏风那边，隐约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互相交换了眼色，放下东西就静悄悄地退出去了。
秀致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月色，问阳月：“军使和夫人现在这样真好……月姐姐，我其实有些不安，你说，那个二小姐是不是快回来了？她回来之后，军使还会对夫人这么好吗？管家说，王家的大少夫人与那二小姐私交甚好，今天会刁难我们夫人，也跟她有关吧？偏偏夫人不让我们跟军使说。”
秀致毕竟是孩子心性，一进府又在韦姌这么宽容的主子底下，没经历过磋磨，凡事好求个对错。阳月看她就像小妹妹一样，笑着开导：“小姐大概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王家的人不是都回去了吗？这事便算了。”
“嗯。军使这一去，恐怕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吧？”秀致的脸上，忽然显露出几分落寞。
阳月侧头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悟出了几分别的东西。大概是她的目光太敏锐，秀致赶紧解释道：“月姐姐怎么这样看着我？我只是觉得，军使和夫人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要分开这么久，心里有点担心。”
阳月想，或许是她看错了吧？其实也不是不可能的，从青州的魏国公府到邺都的萧府，阳月早就看出来了，萧铎是朵彻头彻尾的大桃花，走到哪里都有女人觊觎。就算秀致动了那心思，也是人之常情。只要能拿捏住分寸，便也没什么了。
三日后的清晨，不到卯时，萧铎便起身了。韦姌也跟着起来，伺候他穿衣吃饭，一同去柴氏那里告辞。路上又经过那片桃林，萧铎抬头看了看，天色未全亮，粉红花枝上隐隐约约还沾着露水。他跳起来抓了一把花，放进随身的香袋里。
“夫君喜欢桃花吗？前两日你说喜欢桂花的香味，我才准备了桂花的香包……”韦姌微怔。
萧铎揽着她的肩膀：“都喜欢。我只是一时兴起，别在意。”
柴氏早就知道萧铎会来，早早就起了身忙碌。这许多年来，儿子每次离家，她都要亲手为他煮一碗平安面。萧铎坐在桌旁默默地吃面，身上仍是一身便衣。盔甲放在营中，他说那东西充满戾气，杀戮太重，不想带到家里来。
等萧铎吃好了面，柴氏又为他整了整衣冠：“自己在外，多加小心。母亲等你得胜归来。”
萧铎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柴氏把他扶起来，又对韦姌说：“你帮我送茂先出府吧。”
“是。”韦姌上前握住萧铎的手，一路送他到府外。章德威，李延思等人也早就在府门外候着，统共几十人，来迎萧铎去军营。
韦姌看萧铎下了石阶，利落地翻身上马，刚想挥手告别，脑海中却出现一副画面：树林中，一支利箭直飞向萧铎的背心！
她大惊，也顾不得仪态，飞奔向萧铎：“夫君等等！”
萧铎本要调转马头，命令众人启程，忽然看到韦姌朝自己跑过来，忙勒住缰绳，俯身接住她：“怎么了？”
“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被人暗算，特别是在树林的时候！”韦姌抓着他的手臂，仰头着急地说道。她不知道神技的预示是不是关于这次的战事，但既然神技已经出现，她就必须要向他示警。因为她看不到那箭最后是否伤到了他！
“好端端地怎么说起这个……”萧铎疑惑。
“你答应我！”韦姌坚持，“我昨晚做了个梦，早上醒来时忘记告诉你。”
萧铎看她郑重的神色，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我答应你。快回去吧。”
众将士本来惊艳于韦姌的美貌，正望着他们俩，眼见这一幕，又纷纷别过头去。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们的军使也无法幸免。
韦姌站在原地目送萧铎等人离去，心中还是难安。神技选在这个时候出现，肯定不是巧合。她没办法预知时间，更不知道准确的地点，只能希望萧铎能够逢凶化吉。
萧铎在去军营的路上，还在反复思量韦姌的话。树林，暗箭？她是怎么梦到这么奇怪的东西的？李延思半打趣半认真地说道：“军使莫小看了夫人。不是有传言说九黎族每逢百年，便会降世一位神人，拥有能够预知未来的神技么？前朝有位出身于九黎的国师，便是凭借着出神入化的占卜技巧，助皇帝一统天下。也许夫人便是那百年一遇的贵人。”
萧铎一笑，只觉得荒谬。他从不信神佛，更不信什么神技。所以当初躲在泰和山时，他宁愿寄居于洞穴，也不去天缘寺中。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丫头想必是担心他，才会做了个奇怪的梦吧？这么想着，他又有几分得意，快马加鞭赶向了军营。
作者有话要说：我苦命的36章，拿什么拯救你。唉。
往后看到不可言说的剧情，都记得截图啊……唉。
另外龙须草纯属虚构。

第39章 神谕
半个月之后, 草长莺飞之时, 萧成璋正式迎娶王雪芝。这场婚礼的排场比萧铎成亲时要大上许多, 遍请了京中的达官显贵。萧府席开五十桌，因为府中拥挤，沿街搭设了临时的棚户, 派发喜饼，百姓为沾喜气, 排成长龙。
萧铎不在家中, 韦姌作为萧铎的正妻, 也要坐在喜堂上观礼。从她出现开始，周围的议论声就没停止过。
她静静地坐着，头戴金翠钿钗，身穿朱色花鸟纹大袖连裳，素纱披帛，不动亦如画。
因她与柴氏一样深居简出, 鲜少参与雅集宴会, 因此大多数人只知她的名字以及萧铎对她的偏爱, 却没见过真人。多少会有人质疑, 说萧铎宠爱韦姌，不过是用来气周嘉敏的, 其实韦姌并无什么过人之处。可此刻看到本人，那些质疑的想法全都收起来了。
如斯美眷，男人怎么能不拜倒于裙下？
萧成璋双手笼在袖中，耷拉着脑袋站着, 脸上是放空的表情。他不如萧铎生得高大强健，白白净净的，还有些瘦，乍看起来还像是个孩子。萧毅皱眉看着他的站姿，抬手咳嗽了一声，站在旁边的薛姨娘连忙上前，借着给萧成璋整理衣服的机会，轻语道：“我的儿，今日大喜，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得笑啊！”
萧成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坐在旁边的韦姌见了，忍不住掩嘴一笑。这一笑犹如春风十里，不经意间便撩拨了几人的心弦。殊不知，这当中有一位，身份极其特殊。
他是河东节度使，太原尹刘旻。刘旻乃高祖之弟，当今汉帝的亲叔叔。他在少帝继位之后，加授检校太师，并兼中书令。但少帝显然更亲近李籍之流，朝政实际把持在宣辉使刘寅，枢密副使萧毅等人的手中。刘旻因与萧毅有些旧怨，十分忌惮于他，一方面以防御契丹的名义，在自己的辖地选募兵士，修缮兵甲，充实府库，增强实力，另一方面停止对朝廷纳赋，对诏令也大都拒不奉行。
乱世之中，亲情显得格外凉薄。刘旻眼中，少帝这个亲侄子，比不得实实在在握有的权力与财富。毕竟若一朝天子变，他自认无法力挽狂澜，便只能尽力求个自保。
此次趁着萧成璋大婚，他便衣跟着友人前来萧府喝喜酒，顺便一探萧毅的虚实，没成想却见到了韦姌。
美人如花隔云端。刘旻本人已年近四十，他的长子甚至比韦姌还要大。但刘旻年轻时便好赌好色，没有高祖，哪来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府中网罗天下美人，对韦姌更是一见倾心，当下便生了抢夺的心思。
萧铎领兵在外，萧毅又常年不在邺都，萧府中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之辈，要抢个人，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喜娘唱了一声，喜堂上的嘈杂便停歇下来，新娘来了。
缨络垂旒，玉带蟒袍，百花裥裙，大红绣鞋。王雪芝的衣着极其富丽，甚至有些逾制，但听说是太后亲赐的喜服，众人也只能惊叹于这样的华美璀璨。谁叫自己没有太后这门亲戚呢？
行了拜天地之礼以后，喜娘本要扶王雪芝回房，王雪芝却忽然朝韦姌这边走了过来：“早就听闻魏国公之女，各个才貌双绝。当年周大小姐嫁入萧府的时候，周二小姐便以一曲琵琶，技惊四座。今日我斗胆，想请长嫂也一展技艺，好为众宾客助兴。”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谁都知道王家小姐胆大妄为，可没想到成亲第一日就敢跟韦姌这个长嫂叫板。韦姌并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那两位周家小姐，打小便学的琴棋书画，韦姌如何能与她们相比？
“你闹什么？”萧成璋走到王雪芝身边，对喜娘说道，“把她带回去。”
王雪芝却甩开喜娘的手，坚持道：“大嫂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萧毅的脸色已经很难看，柴氏刚要起身主持大局，却听到韦姌面带微笑地说道：“弟妹既然开了口，我便也说几句。当初我二姐为我大姐弹曲，那是姐妹情深。我与弟妹不过第一日相见，实在谈不上什么情分，更别提你唤我一声长嫂，所谓长幼有序，从古至今，便没听说过长嫂为弟媳成亲助兴的道理。其二，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作为萧家的新妇，更应当谨言慎行，恪守规矩，喜堂上按理不该开口。弟妹是堂堂的名门千金，想必家中有人教过这些，只是少不更事，一时冒失罢了，相信父亲母亲也不会与你计较。喜娘，快将二少夫人扶下去吧，宾客要入席了。”
柴氏望了萧毅一眼，萧毅凝眸看着韦姌，神色难辨。
这棉里带刺的一番话，堵得王雪芝胸口烦闷，无话可说。本想给韦姌一个下马威，叫她以后不敢拿长嫂的身份压制自己，哪知道果然如大嫂说的那样，这是个刺头子，半点都不好惹。
不过来日方长，她总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厉害。萧家有什么了不起？她有太后撑腰，谁敢欺到她头上来？
喜娘把王雪芝扶走之后，萧成璋走到韦姌身边拜道：“大嫂，真是不好意思。她性格就是这般无法无天，想什么做什么，谁都拦不住。”
韦姌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不要紧。二公子快去招呼客人吧，我先回去了。”
萧成璋看到四下无人，冲韦姌晃了晃大拇指，然后就一本正经地走开了。
韦姌离开喜堂，总感觉有一双眼睛紧盯着自己。她举目四望，又没发现异常，暗道自己多心。
……
萧铎不在家，她的日子又回复了从前那般单调，每日看看书，练练字，关心一下前线的战报。只不过王雪芝嫁进来之后，萧府的内宅没有一刻太平。新婚之夜，萧成璋就被从新房赶了出来，而后再也没回去过。听说这两人是一见面就要吵，根本没办法住在一起。
新婚的第二日，王雪芝本来就要到韦姌这儿，被高墉一下子挡了回去。
萧铎临走前曾嘱咐过高墉，闲杂人等不准靠近韦姌的住处。这闲杂人等自然首指王雪芝。王雪芝固然生气，但她生气也没有用。这里毕竟是萧家，没有人会像她在王家时一样宠着她，让着她。
韦姌不用应付王雪芝，乐得耳根清净。
魏绪从九黎带回一大包的东西给韦姌，韦姌喜出望外。里头是些彩绦编的五色结，一些晒干的药草，食材，银两首饰，还有阿爹的一封信。信中自然是报喜不报忧，说九黎一切都好，要她好好照顾自己。还说过阵子等韦懋跟王嫱的婚事了了，就让韦懋来邺都看她。
阿哥要成亲了？还是跟嫱姐姐？韦姌又意外又高兴，苦思冥想，不知送个什么礼物给他们才好。
阳月走进来，看到韦姌的神色，不由地问道：“小姐在想什么？”
韦姌拉着阳月在身边坐下：“阿哥要成亲了，你猜猜跟谁？”
阳月的手抖了一下，脸上却如常地笑道：“谁呀？”
“他要跟嫱姐姐成亲了！阿哥岁数也不小了，这些年九黎喜欢他的姑娘不知有多少，他一直没有中意的，婚事便悬而未决。阿爹看不下去，特意给他定了这门亲事。”韦姌知道，多少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拖累了韦懋。阿娘过世的时候她还太小，阿爹是大酋长，族中事务繁忙，她几乎是韦懋手把手带大的。
韦懋一心一意地照顾她，自然没空想自己的终身大事，拖着拖着，便到了这个年纪。
阳月早就知道，总有一天韦懋会娶妻生子，她心中有这样的准备。所以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除了失落难过，更多的是对韦懋的祝福。于她而言，他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哪怕给他幸福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咦，这个不是龙须草？”阳月拿起一个草药说道。
“是龙须草啊，怎么了？”韦姌应道。这不过是最常见的一种草药，九黎漫山遍野都是，不足为奇。
阳月解释道：“前两日，二少夫人那边有几个南边来的丫环仆妇水土不服，医士来看过之后，本来要开龙须草给她们服用的。可今年邺都附近的龙须草产量骤减，能收到的都已经送到军中去了，所以那些丫环仆妇也只能忍着，听说又是呕吐又是腹泻，闹了好几日。”
“是吗？”韦姌拿过龙须草放在手中把玩。她没那么好心，把阿爹送来的药材给王雪芝。那女人大概不会领情，搞不好还会觉得自己没安好心。
忽然之间，神技又出现了！
这次她看到的仿佛是一座军营，士兵解开麻袋，发现里面的龙须草全都霉变了。士兵惊慌地拿着龙须草跑去一个帐篷里头，萧铎居然站在里面！
韦姌猛地站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龙须草治疗水土不服，龙须草短缺……她推了推阳月，说道：“月娘，你赶紧去准备马车，我马上要去三叔公那里。”
阳月连忙起身问道：“怎么了小姐？”
“我有急事要同他商量，没时间解释了，你快去！”
***
马车离开萧府，街角有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到了顾慎之的药铺前，韦姌和阳月直接进去。伙计早就认识韦姌，也没有拦着。
韦姌冲进药铺，看到顾慎之跟李延思正坐在天井里对弈。顾慎之好像要输了，眉头紧蹙，李延思含笑望着他。
“三叔公！李先生！”韦姌叫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小姌，你怎么来了？”顾慎之站起来，走向韦姌。韦姌喘着气，把抓着的龙须草交给顾慎之，却是问李延思：“李先生，军中的士兵若长线作战，是不是很容易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
李延思看了那龙须草一眼，点头道：“自然。所以龙须草是军中必备的药草。”
“如果，龙须草都不能用了呢？”韦姌追问道。
“这怎么可能……”李延思笑着摆了摆手，忽然浑身一凛，“夫人的意思是……？”
韦姌重重地点了下头，着急地说道：“先生不觉得奇怪吗？现在邺都周围方圆百里的龙须草都已经没有了。如果军中的龙须草出了问题，我们都没办法补给，是不是？那士兵们若是水土不服，没有龙须草服用，轻则影响士气，重则军队会丧失作战的能力，我这样分析，对不对？”
李延思和顾慎之面面相觑，顾慎之看着韦姌问道：“你为什么觉得，龙须草会出问题？”
韦姌愣了一下，神技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估计也没有人会信。
“我……我只是担心。夫君此次出征，是由李籍举荐的。李籍与夫君向来不和，为何要推荐他？李先生应该也想过这当中的蹊跷吧？李籍肯定想在何处动手，可先生之前并没有发现有何异常。所以无论龙须草会不会出问题，我们都要先想好，若是出事了，该怎么办？”
李延思凝神想了想，龙须草的确是很不起眼，但又不可或缺的东西。萧铎离开的时候，随军的龙须草绝对是够用的。可诚如韦姌所说，一旦这些龙须草有问题，他们连补给都找不到，到时候萧铎将会非常麻烦。龙须草本盛产于西南山林，邺都附近虽也有种植，但规模不大，今年还减产，能找到的已经全给萧铎带走了。
“军使没有告急的文书传回来？”顾慎之问李延思。龙须草是他经手办的，应该不会出现问题。但是……他暗暗看了韦姌一眼。他曾夜观星象，发现紫薇之侧，又亮起一颗星星，异常明亮。九黎典籍上曾记载，此星代表着九黎的运势，像当年文昌国师出仕辅佐皇帝的时候，便出现了同样的星象。
如果韦姌同文昌国师一样，能够预知未来呢？她跟韦懋降世之时，九黎弥漫异香，这或许就是上天给的启示。
李延思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所以草药应该没有出问题。”
韦姌说道：“先生不觉得，等发现问题，为时已晚？三叔公，大汉的北方，还有哪里产龙须草？”
顾慎之取来地图，铺在桌面上，在地图上找了几个地方。这些地方，多被节度使控制，而且都不是与萧铎交好的节度使。他们要到这些地方收买龙须草，还要小心不惊动这些节度使，否则很容易引发他们的猜测，可能置萧铎于更危险的处境。当顾慎之指向青州的时候，韦姌眼睛一亮：“青州也有吗？”
顾慎之应道：“除了邺都，应该算青州的龙须草最多最好了。”
韦姌沉思了片刻，当时萧铎负伤逃到泰和山，得了周宗彦的帮助，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邺都，那么周宗彦也一定有办法送出草药。她说道：“李先生，麻烦你写封信给我父亲，让他暗中送龙须草去前线。另外要说明，这件事一定要交给稳妥之人去办。”
李延思还在犹豫为了一件还未发生的事在这里大费周章，是否有必要。顾慎之说道：“文博，按照小姌说得办吧。你自己也说，龙须草若出了问题，军使将会很麻烦。我相信魏国公一定乐意帮这个小忙。”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骚瑞，有个人快登场了。

第40章 归来
韦姌了了一桩心事, 从顾慎之的地方出来, 坐上马车, 便吩咐车夫回府。她安慰自己，萧铎最后会成为皇帝，所以这次北征一定会平安归来, 不会有事的。
凭她对这身体的记忆，在她来之前, 神技一次都没出现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来自未来, 所以便拥有了能够预知未来的神技。迄今为止, 神技只预示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或是事，冥冥之中似乎在指引什么，让她不自然地产生了要帮助萧铎的意念。
九黎，传国玉玺，神技，乱世, 明君……她的出现, 还有与萧铎的结合, 好像并不是偶然, 而是被一根线隐隐牵连。中原大地数十年来，已经更换了数位皇帝, 政局不稳，民生凋敝。一定会有个人来结束这一切，带领百姓，走出阴霾, 开辟出一片光明。
马车渐渐驶离闹市，驶进偏僻的小巷，阳月最先发现不对，高声问道：“车夫，这好像不是回府的路吧？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可马车只是在行驶，没有人回答她。
“停车！快停下！”阳月大声叫道，一面要爬去掀马车的帘子。忽然一把刀伸了进来，外面的人喝道：“给我老实点！否则要了你们的命！”
阳月被逼退回来，抓着韦姌的手臂，颤抖地问：“小姐，我们好像被劫持了，现在该怎么办？”
韦姌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马车现在虽挑僻静的小巷走，但总归还没出邺都，她们仍是安全的。对方敢在邺都动手，胆子不小，来头必定也不简单。莫非是之前她在喜堂上时，感觉到的那道目光？她对邺都的路不熟，但是马车要出城，必定会经过城门。城门有士兵把守，到时候见机行事。
韦姌正暗自盘算着，冷不防地，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她和阳月往前一倒，险些撞到车头。
坐在外头赶马之人，勒住马缰，看着忽然从斜刺里冒出来的几个戴着斗笠的人，壮着胆子问道：“来者何人，想做什么？可知这是谁家的马车！”
那几个戴着斗笠的人让开，一个白衣公子翩翩走到前面来：“如果我没看错，二位是河东节度使刘旻的人。而这辆马车，四角挂着铃铎，显然是官府女眷乘坐的。我好像没有听说，刘旻在邺都留有女眷？我也很想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
“你……孟灵均！”那二人怔住，大惊失色。
韦姌在马车中同样瞪大眼睛，抬手捂住嘴巴，身体几乎抑制不住地发抖。他怎么会在这里？！隔着那道帘子，孟灵均的声线轻轻浅浅地传来，犹如绳索一样紧紧地缠绕住她，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曾经甜蜜，如今带着苦涩刺疼的过往，纷至沓来。这个人，曾是她年少全部的欢喜，也是她这一生都无法再靠近的温暖。
她如今这样，如何还能与他相见？纵然见到了，又能如何？他们终究是错过了。
马车上的人说道：“你是后蜀的相王，跑到大汉来做什么？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孟灵均的确是悄悄入汉，本不该多生事端，但他刚好认出了这两人是刘旻的手下，便忍不住出手拦了下来。当年刘旻本在蜀国坐客，忽然不告而别。后来灵州刺史上报给他，说城外发现一辆马车，上面有具烧焦的女尸。然而还未等他们查明女尸的身份，萧铎便率军而来，以破竹之势强攻下盐灵二州，杀了数千蜀兵。
这些年孟灵均一直想不通，周嘉惠怎么会好端端地死在蜀国？死因还极其蹊跷。可查来查去，都查不到凶手，最可疑的就是来了又走的刘旻。孟灵均派人暗中调查他，知道他好色成性，有网罗美人的习惯。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多余的线索了。
因此在邺都一看到刘旻的手下，他自然就起了戒心。
孟灵均淡淡地回道：“你们和我一样，身份特殊，我不惧动手。怎么说我也是一国的皇子，汉帝和萧家就算发现了我，也不会拿我如何。可你们节帅与汉帝的关系本就紧张，又无端地跑到萧家的地盘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想必是不惧天雄军报复？”
那两人听了，不由得抖了一抖。若是被萧铎知道他们今天所做的事，就怕十条命都不够死的。可刘旻下的命令，他们岂敢不从？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看在你们也是替人办事的份上，把马车和人留下，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走吧。”孟灵均抬手道。
那两人对视一眼，跳下马车，朝孟灵均拜了拜，狼狈地跑远了。他们还以为自己今日凶多吉少，毕竟撞到后蜀少主非奉诏偷偷进入汉境，是件不小的事。没想到孟灵均如传言一般宽和仁厚，并没有要他们的性命，还把他们放了。
孟灵均走到马车旁边，客气地说道：“夫人受惊了，现在已经无事了。”
韦姌靠在阳月的肩头，根本无法说话。只要她一说话，孟灵均必定会认出来的。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她舍不下忘不掉的，他必定也是同样的。但他们是万不能再见的了。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她已经溃不成军，无法想象见面会是什么光景。
阳月抱着她，知道她的难处，故意沉了沉声音说道：“多谢公子相救。因妾身染病，不能当面谢过，还望公子见谅。可否再劳烦公子派个人送妾身回家？”
“自然。”孟灵均没发现异常，点了一个护卫，交代两句，便举步离开了。
马车重新驶动，韦姌忽然转身，从车窗上微微探出头去，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远去，泪水盈睫。当年他的许诺，她还默默地藏在心底。她相信，他不是故意失约的。无论他是呆木头，还是蜀国的相王，都曾是那个她倾心期许过的男人，为他心动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可事到如今，他们都不能回头了。
孟灵均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猛地停下脚步，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那辆马车已经在长街的尽头，缩成一个青灰的小点，空气中留有淡淡的桂花香味。姌姌也喜欢这个味道，还喜欢拉着他摘金秋的桂花。她个子小摘不到，又懒得去拿梯子，他便把她抱起来，偏偏她不老实，两个人常常摔成一团……他的心里涌起些异样的感觉。刚刚那妇人的声音，似有几分熟悉。
这个时候，高士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殿……公子，找到了。大祭司说的那家药铺就在那头！咱们肯定能打听到巫女的消息。”
“你快带我去！”孟灵均高兴地说道。
***
代州近日来接连暴雨，地上泥泞难走。萧铎率军安营扎寨之后，因着恶劣天气的影响，还未与都莫正式交过手。
代州刺史和义武节度使倒是每日往来，通报城外契丹军队的情况。
在萧铎来之前，都莫发动了几次攻城，都被城中的军民拼死抵抗，挡了回去。萧铎率军一到，整个城池都沸腾了，大家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士气大振。
萧铎在帅账之中，于沙图上分析该如何作战。都莫举兵二十五万，他们只有十五万人，人数上不占优势，而且契丹的骑兵众多，十分骁勇，平原作战将对汉军十分不利。
众将士七嘴八舌地商量对策，有人因为吃够了契丹骑兵的苦头，甚至主张放弃代州，退守于后，致使帐内军心动摇。萧铎闻言，高声斥道：“当初后唐庄宗以骑兵三千对垒契丹数万铁骑，照样打得他们丢盔弃甲，仓皇北逃。如今我们有兵十五万，契丹二十五万又何足为惧？谁敢再言退后，扰乱军心，我必斩于阵前！”
那将领浑身一哆嗦，跪在地上，不敢再说话了。
萧铎坐于主座，对左右言道：“此战并不难打，只要将契丹主力引入山谷之中，命士兵伐木为栅，沿途丢弃，打乱它们骑兵的攻势即可。一旦骑兵丧失了作用，契丹便如被拔了牙的虎，任我们痛打。”
魏绪拜道：“军使，属下愿为前锋，引契丹主力进入到山谷之中！”
“不急。我们还需要等个良机。”萧铎抬手道，“将士们刚进入北境，又遭受连日暴雨，恐怕会水土不服。你吩咐军医，将带来的龙须草捣烂加入每日的米粥之中。”
“是！”魏绪刚要出去，一个士兵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军……！”他刚喊了个头，萧铎便抢先道：“商议半日，你们也都累了，先各自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议。”
“是。”众将领离帐而去，只余魏绪和章德威两名亲信还在帐中。
萧铎起身问道：“发生何事，如此慌张？”
“军使，不好了。小的刚才奉军医之命去拿龙须草，可是打开麻袋才发现，里头的草药全都霉变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士兵将手里抓着的龙须草呈给萧铎。
帐中的三人都变了脸色，萧铎一把拿过龙须草查看，只见草叶枯萎，上面还有白色的绒毛状物体。魏绪急得抓耳挠腮，章德威面容沉重，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萧铎闭了闭眼睛，原来李籍挖的坑在此处等着他呢。他双手握拳，沉稳地对士兵道：“封锁消息，不许走漏风声。你先下去。”
“是。”士兵唯唯诺诺地退出帐去。
萧铎走到案后，奋笔疾书：“快马回邺都传信，命李延思即刻想办法，再运送龙须草过来。”
章德威沉重道：“军使，信传回邺都需要时间，而且，临走之时，文博已经说过，这些龙须草是邺都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那也要想办法！”萧铎吼道。他无力地仰头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住额头，“你们也都下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魏绪和章德威互看了一眼，告退出去。
萧铎心烦意乱，闻到手腕上淡淡的草木香气，睁眼盯着那忘忧草结，慢慢平静下来。不行，这个时候，他绝不能乱，一定要稳住心神。会有办法的，他一定能想出办法的！邺都没有龙须草，那么便向其它地方求援……虽然龙须草盛产于西南，但是北方也有其它地方种植。他猛地站起来，走向舆图。
“军使，有人求见。”士兵在帐外说道。
“不见！吩咐下去，我要想事情，谁都不见！”萧铎头也不回地应道，继续盯着舆图。太原是刘旻的地盘，向他求援显然不行，往东……是杨守贞的地盘，然而青州……！
忽然，他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还未及回头，便被人猛地抱住了腰。有柔软的身段紧贴于他的后背，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来：“茂先，我奉父亲之命，为你送龙须草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想说的是孟灵均，咳咳。

第41章 你来我往
这燕语莺声, 清轻柔美, 好像江南的春花细柳, 美人如玉。萧铎身子一震，拉开腰上的手转过身，看到周嘉敏穿着男装, 含笑站在那里。那细软的布料几乎包裹不住婀娜的身段，外面还下着雨, 她身上竟然半点没有湿。
他曾派人走过大江南北, 寻遍大汉的每一个角落, 只为了能将她找到。可她就像在与他玩捉迷藏，每每有了消息，扑过去就是一场空。他越来越忙，逐渐放弃了这样追逐的游戏。她却更频繁地传来消息，好像故意要吸引他的注意。
如今，她终于不是等着他去找, 而是主动来找他了。
萧铎看着她。眉眼依稀还是那样的眉眼, 这是他追求过的至高至洁的月光, 曾经可望而不可即。只不过她离开时那决绝高傲的神情, 换成了现在百转千回的温柔。眼睛里也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之间空白了几年，她也不再拥有少女般的天真无邪。眼前的这个女人带着成熟的韵味, 甚至有几分陌生。
他对她是花过心思的。在他还很不起眼的时候，曾经奢望过能陪她度过一生的光阴。当时她若肯回眸，或者对他点一点头，他会为她奉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可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那摔在地上被他一片片捡起来的残破玉蝉，就像被她亲手撕裂的美梦。他的梦早就已经醒了。
而她，也只是当时明月了。
“敏敏。”萧铎松开她的手臂，与她保持了客气的距离。
周嘉敏不以为意，双手背在身后，笑道：“怎么，你听到龙须草不高兴吗？刚刚我从外面进来，听魏绪跟章德威说，我送来的龙须草可是及时雨呢。”
萧铎走到案后坐下，公事公办地问她：“岳父怎么会突然想到送龙须草给我？”
“哦。”周嘉敏仰头想了想，“好像是邺都那边来了信，跟父亲说你军中急需龙须草。父亲需要个稳妥的人押送，我刚好回到家中，便自告奋勇来了。怎么，你看到我不高兴吗？”
萧铎还在琢磨是邺都的谁提前给周宗彦写了信，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并没有注意周嘉敏说话的内容。忽然，他的手腕被抬起来，周嘉敏盯着他碗上的草结，奇怪地问道：“茂先，你几时也爱戴这样的东西了？这好像是驱魔僻邪用的草绳之类的吧？你从前可不大信这些的。”
萧铎将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轻轻挣开了周嘉敏的手：“这是别人送的。”
“什么人送的，值得你天天戴在手上……”周嘉敏仍旧笑着，带着几分了然，“哦，我知道了。是你那位异常宠爱的新夫人，是么？我走到哪，都能听到关于你们的传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带着最纯澈的笑容，心中却像是被揉碎了一样。她回来了，她主动来为他送药草，可他看到她的神情却是那样的冷淡疏离，连久别重逢的喜悦都没有。他的确是不一样了，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间自有气度威势，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记得当初走的时候，他还只是萧铎，并不是现在的天雄军指挥使，更没有以功迁为邺都留守。现在，连她也要仰望他了。
可凭什么陪他度过那些寂寂无名岁月的是她，却由那个女人来享受现在这些本该属于她的尊荣？她和这个男人之间，有十多年的情分，更有救命之恩，岂是那个女人能够轻易夺走的？不可饶恕。
萧铎不欲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你送龙须草来，我很感激。想必你长途跋涉，也很累了吧？我让人为你安排住处，你先去休息。”话毕，他便要张口叫人，周嘉敏却忽然俯下身，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茂先，你看着我。”
萧铎无奈地看着她。眉黛青山，双瞳剪水，很美的一个人。
她忽然靠上去，拥抱萧铎，拍了拍他的后背。在萧铎反应过来之前，便松开手站好：“我只是想说，好久不见。还有，我回来了。”
……
魏绪撑着伞，在帅帐对面走来走去，时不时地踮脚看两眼：“不行，我还是要进去。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帐，像什么样子！”他刚要甩胳膊往前走，被盯着他的章德威一把拉住：“你想做什么？不许搞破坏！”
“老章，你脑子被驴踢了吧！刚才是你让士兵放二小姐进去的？你别忘了，军使已经成亲了！你放任她插、进军使跟夫人之间算怎么回事？”魏绪用伞敲了敲章德威的伞，水花四溅。
章德威固执地说道：“军使从头到尾喜欢的人都是二小姐。他们早就应当在一起。那个九黎的巫女才是插、进他们中间的人。”
魏绪用手戳着章德威的胸膛：“你个榆木脑袋，是不是眼瞎啊！当初是她不要我们军使的！军使为了她做多少事，吃了多少苦？可她呢？哦，现在我们军使好了，什么都有了，她看不惯军使喜欢上别人，又巴巴地跑回来。她当我们军使是什么啊！”
“你不能这样说二小姐，她是有苦衷的！她心里一直都有军使！”章德威气愤地拍开魏绪的手，不满地争辩道。他最开始对周嘉敏也有怨言，可是在复州的时候，亲眼看见她病得很严重，形销骨立。她甚至跪下来求他，求他不要把她生病，忍受病痛的事情告诉军使。说她这么多年不回来，便是一直在寻医问药，想要健健康康地回到军使的身边，不想叫他担心。
他相信了，要多爱一个人，才能独自忍受那些痛苦？
“有苦衷个屁啊！真的喜欢一个人，便不会因他低谷而离开，更不会因他盛名而回来！”魏绪一股脑地说完，感觉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不得了了啊，他魏绪一个大老粗，也能这么文绉绉地说话了？老李听到了，还不得感动得落泪啊。
不对，这个不是重点。
“老章，你该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吧？”魏绪狐疑地看着章德威，忽然一拍手，“哦，我知道了，你喜欢……”
章德威一把捂住他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警告你，二小姐的忙我帮定了。你若是搞破坏，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说完，也懒得跟魏绪废话，径自走开了。
周二小姐到底给老章灌什么迷魂汤了？魏绪感觉自己打战还行，处理这种复杂的人物关系，实在是有些焦头烂额。
他忽然异常想念在邺都的李延思了。
***
韦姌自从那日在街上见过孟灵均之后，一直很在意他忽然潜入汉境是想做什么……只是为了见她么？
恰好顾慎之那边马上传来消息，说孟灵均想见她。若她有意，顾慎之可以帮忙安排。这件事，连李延思都瞒着。
韦姌的手指微抖，险些连纸页都没拿住。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任性妄为，千里迢迢地跑来邺都，竟真的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可是见了面又能如何呢？她已经嫁给萧铎为妻，哪怕不愿意承认，她也已经是那个男人的人了。
这样的她，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孟灵均？她不可能跟他走，更不可能不顾九黎，不顾萧铎在战场上浴血杀敌，抛下这一切，跟他走。既然不能走，又无话说，那还见什么呢？
她想了想，提笔写道：“请三叔公代我转述：君有国，我有夫。君向潇湘我向秦，请速回蜀地，望珍重。”写完之后，她将信交给阳月，让她送出去。
王雪芝正在花园里喂鱼，看到阳月从前面的小径上匆匆忙忙地跑过去，挥手招来身边的一个侍女：“你跟上去看看，她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回来之后详细报给我听。”
“是。”侍女战战兢兢的，连忙追上去了。
王雪芝抬头看了看韦姌住处的方向，心中冷笑道：你以为躲在里头不出来，又有萧铎护着，我就奈何不了你么？成亲那日你给的羞辱，我可还记着呢。在这世上，从来只有她王雪芝给人难堪，哪轮得到别人来教训她！？
她这样发狠地想着，忽然发现一个人影正打算溜出她的视野。
“薛锦宜！”她开口叫道，将装着鱼食的白瓷小碗放在一旁。想来，也有好些天没见过这个商贾之女了。
薛锦宜不得已停住脚步，转过身恭敬地笑道：“表嫂，您叫我？”
王雪芝站起来，扶着侍女缓缓地走向她：“你这些天跑到哪里去了？见了我，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很可怕？”
薛锦宜连忙摆手：“不是，我着急要去见姑姑，有事同她说。”在王雪芝面前，薛锦宜那点自信优越全都没有了。论身份，她出身商贾，王雪芝是名门千金，背后还有太后撑腰。论财富，她那点身家也只够在邺都显摆，王雪芝的吃穿用度却像个公主一样。所以她也骄傲不起来了，听说王雪芝动不动就打骂身边的侍女仆妇，她更是见了王雪芝就想跑。
姑姑也说，这尊大佛得供着，千万别招惹。事实上这些天她已经尽量躲着她了。
王雪芝双手抱在胸前，围着薛锦宜走了两圈，盛气凌人道：“我听说你跟那个巫女的交情不错，可有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跟一个基友探讨完人生，脑子忽然就当机了……

第42章 告密
薛锦宜连忙撇清自己：“没有, 绝对没有！我跟她一点也不熟。”
王雪芝冷笑两声：“我没嫁来时, 你总往她那处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可得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你是萧成璋的表妹，少跟她有什么牵扯。”
薛锦宜扁了扁嘴, 手抓着裙子，尽量恭敬地说：“哦, 我知道了。”其实薛锦宜并不讨厌韦姌。虽然萧铎宠她, 这多少让人羡慕嫉妒。但韦姌独有一份洒脱淡然, 与世无争，并没凭仗着萧铎的宠爱，在府里横行霸道。
哪像这个王雪芝，嚣张跋扈。嫁进来第一天就跟韦姌叫板，第二天就把萧成璋赶出了住处，从来不去柴氏那里请安, 见到薛氏更是毫不客气。惹得萧家上下怨声载道, 她却有恃无恐, 继续我行我素。
“以后你帮我盯着那巫女。一有什么风吹草动, 立即向我汇报，明白么？”王雪芝颐指气使, 把薛锦宜当个丫环一样。薛锦宜不情愿地应了一声，问道：“表嫂还有事吩咐吗？没有的话，我要去姑姑那里了。”
王雪芝不置可否，薛锦宜行了个礼就跑开了。
王雪芝嗤之以鼻, 继续坐在湖边喂鱼。湖面倒映出的脸庞，明净秀丽，表情倨傲。以她的出身，足以俯视大多数人。身边往来的千金小姐，因着太后的关系，多数还要巴结她，看她脸色。她一直活得高高在上，所以知道要嫁给萧成璋这个废物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要嫁的，一定是个盖世英雄，人中龙凤，人人都要艳羡她嫁得好。怎么能是萧成璋这种一无所成的男人？她接受不了，在家里闹翻了天。
可无论她怎么闹，父亲的态度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在婚姻这件事上，她没有一丝一毫做主的余地。
她恨极了萧成璋，也恨极了萧家，她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
王雪芝的侍女是从太后宫中挑出来的，被专门的人调、教过。她跟着阳月，看她进了顾慎之的药铺，等了一会儿，阳月出来，但她依旧没有离开，直到看见顾慎之跟店里的伙计交代一声，步行前往城西客栈。
路上，顾慎之发现不对劲，故意停下来，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两块烧饼。
但那侍女十分警觉，未让顾慎之看见。
顾慎之进了客栈，径自上楼，敲开了孟灵均的房门。进去之后，他背靠在门上，微微将门拉开一道缝，往楼下看了看。果然有个面生的侍女跟进来，向掌柜打听什么。
顾慎之将韦姌的信交给孟灵均：“公子，巫女的信。”
孟灵均连忙拆开看，看完之后，摇头苦笑。那熟悉的笔迹，浅淡的香气，就仿佛那人立于他眼前一样。“君向潇湘我向秦”，当初他教她这几个字的意思是：互道珍重，各奔前程。她倒是个好学生，又还回来给他了。
“公子，巫女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您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吧。”顾慎之劝道。
孟灵均坐在桌旁出神。他原以为，哪怕她不愿意跟自己走，也会来此见一面，毕竟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可她用这么决绝的方式告诉他，她有丈夫，他们之间的立场是不同的。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去，萧铎不在邺都，他才可以顺利潜入，下次见到还不知是何时。如今，他们离得这样近啊。
“公子，我来的路上似被人跟踪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今夜便走吧！”顾慎之再次劝道。孟灵均和韦姌的事，韦懋在信上提过一些。加上之前杨信偷袭九黎，孟灵均于九黎有恩，顾慎之才会帮这个忙。
高士由在外头敲了敲门，他进来之后，对孟灵均说道：“公子，小二刚刚偷偷告诉小的，楼下好像有人在打听我们。顾先生说得对，您的安危不仅仅是您一个人的事，此次潜入汉境已经是十分冒险。来日方长，我们再找机会，还是快走吧！”
孟灵均又低头看了一眼韦姌写的信，攥紧纸张，心中百转千回。当日他因蜀国叛乱，未能及时赶到九黎，错过了他一生的挚爱。哪怕从今以后，这条路漫漫而又艰难，也是老天对他的惩罚，他理应受着。
他既已选择了责任，此刻便不能再任性。
孟灵均起身走到书桌后面，迅速写了封回信交给顾慎之：“请先生转交给她，今夜我便走。”
“好。”顾慎之将信收到怀里，开门出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客栈。
他回到药铺，仔细想了想，药铺平素往来的都是些知根知底的人。阳月来送信之后，他便被人跟踪了。难道是萧府的人盯上了他这里？会不会是薛家？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薛家家大业大，就算没了军中的药材生意，李延思也介绍了别的财路，犯不着跟他过不去。
他叫来伙计交代了两声，伙计便拿着信跑出去了。
晚些时候，萧府的侍卫拿了药铺伙计的信，正要入府交给高墉。可是侍卫走到半道上，却被王雪芝身边的仆妇拦住了。那仆妇三言两语便将信夺去，回去交给了主子。
王雪芝刚听完侍女的禀报，接过仆妇的信，托腮思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个十分英俊的公子和一个声音尖细的随从，操着蜀地的口音……你去官府报案，就说城中客栈疑似混进了后蜀的奸细。我去母亲的住处，与她好好说说我这位长嫂。”
……
韦姌正准备沐浴，秋芸来请她去柴氏那里。她自然不敢怠慢，穿戴整齐之后，便跟着秋芸前去。到了柴氏的住处，发现侍女仆妇都在院子里守着，整齐地排成几列，这当中还有王雪芝的人。
她走进堂屋，仆妇便在后面把门关上了。
屋中亮堂，但只有柴氏和王雪芝两人在座。韦姌先向柴氏请了安，王雪芝依旧坐在位置上，丝毫不欲行礼，只是冷冷地望着她，讥讽道：“大嫂拥有如此国色天姿，难怪叫人惦记。”
韦姌不知她所言何意，上方柴氏严肃地开口问道：“韦姌，蜀国的少主，如今是不是身在邺都？”
韦姌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孟灵均的行踪，是绝不能让萧家人知道的。
柴氏将王雪芝交给她的信拿出来：“这是从府外送来，要交给你的信，信上约定与你今夜子时相见。韦姌，你一向聪明懂事，这件事上怎么这般糊涂？蜀汉两国自盐灵之战以后，已经势如水火。更何况你已嫁给茂先为妻，怎么还能跟那人私下见面？你将大汉，将茂先，置于何地？”
韦姌跪在地上：“我没有。请母亲明察。”
她写给孟灵均的信是阳月亲手交给顾慎之的。而顾慎之送给她的信，也向来是高墉亲自传递，怎么会落到王雪芝的手上？
孟灵均看到她的信后，知道她的心意，绝不会再写信约她见面。那这封信……？她不由地看向王雪芝，王雪芝悠闲地喝着茶，不急不慢地说道：“大嫂别急着狡辩。我已经让侍女去官府报案了，且等等消息吧。若查明大嫂真的做出什么有违妇道的事情来，丢了萧家的颜面，还请母亲秉公处置。”
韦姌的手在袖中握紧，脸上却是一贯地冷静。有三叔公在，一定不会让官府的人抓到孟灵均。何况邺都如今是由李延思做主，他虽是萧铎的心腹，有自己的立场，但绝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孟灵均只是想来见她，并没有做什么有损两国的事情。一定不会有事的。
柴氏没有让韦姌起来，而是任由她跪在地上。她知道王雪芝来者不善，韦姌处事向来有分寸，可公子均喜欢韦姌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如今萧铎领兵在外，若是后院起火，虽然凭着她对萧铎的了解应当不至于影响到战事，可柴氏焉能看不出来，韦姌已经入得萧铎的眼？瓜田李下，她不得不秉公办理，无论是为韦姌的清白，还是为了儿子。
乌木门打开，秋芸跑进来，喘了口气才说：“启禀夫人。李大人去客栈检查过了，不过是一些汉蜀边境来的商人僧侣，并没有什么奸细，更没有后蜀少主。”
“怎么可能？！”王雪芝猛地站起来，逼近秋芸，声音高了几分，“我的侍女打听到，有一位十分英俊的公子和一个声音奸细的仆从。那不就是孟灵均和他身边的宦官吗！”
秋芸摇头道：“二少夫人误会了。这群人里头的确有一位公子生得十分俊俏，但他是同扮成男装的娘子一道来邺都游玩的，并没有什么宦官。”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王雪芝怔怔地后退两步，手指着韦姌，厉声道，“是你，一定是你跟孟灵均合伙动了手脚，对不对？”
韦姌心中松了口气，也不理她，径自对柴氏道：“母亲，那封信可否借我看看？”
柴氏依言将信交给她，她拆开看了之后，平静地说道：“孟灵均曾住在九黎，我熟知他的笔迹。这绝对不是出自孟灵均之手，他的落款也绝不会写成这样。所以这封信是伪造的。还请母亲明察，还我一个清白。”
柴氏看向王雪芝，淡淡地问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弄错了而已，有什么好说的！我回去了。”王雪芝轻蔑地说了一声，正打算走，却被门外进来的两个仆妇伸手拦住。
“你，你们要做什么？”王雪芝色厉内荏地说道，“好大的胆子！”
“我看胆子大的是你！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有没有规矩！”柴氏重重地拍了一下茶几，喝道，“给我跪下！”
王雪芝吓了一跳，被旁边的仆妇压了下肩膀，踢了下小腿，就势跪在地上了。她平日压根没把柴氏放在眼里，觉得那就是个不管事的病秧子婆母，不足为惧。她在这府中，颇有几分唯我独尊的味道。可此刻看到柴氏的脸色和威势，才隐隐想起离家之时母亲交代的话。
母亲说，在萧夫人面前不要造次。可她得意忘形，早就将母亲的话抛到脑后了。
“母，母亲，我错了。”王雪芝的口气立刻软了几分。
“你还知道叫我母亲？从你嫁入萧家开始，何时将我放在眼中？你以为有太后撑腰，就可以设计陷害长嫂，不敬夫君，目无尊长，横行无忌？如此有亏德行，就算我用家法处置了你，拿到宫里头去说，太后也不敢将我如何！”柴氏将茶杯掷在茶几上，瓷器碰撞的声音格外响亮。
王雪芝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颤着声音说：“母亲，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来人啊，拖到祠堂去，家法处置！”柴氏盛怒，她已经容忍了一阵子，盼着这丫头会有所收敛，哪知道变本加厉。她早就想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好让她知道这是在萧家，容不得她放肆。只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
立刻有几名健壮的仆妇进来拉王雪芝，王雪芝吓得大声尖叫，可王雪芝的侍女仆妇全都被拦在外面，不能进来。也是到了此刻，她们才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什么王家，太后，不过都是从前了。
这个时候，薛氏赶来，匆匆忙忙地跑进去，跪在柴氏脚边：“夫人，夫人请息怒！听妾一言！二少夫人她年纪小不懂事，刚嫁来没有多久，规矩都没好好学。您就算不看别的，看在二公子的面子上，也饶了她这回吧。那一顿家法下来，她小命就要没了啊！”
王雪芝爬到柴氏的脚边，哭得满脸泪水，颤抖地拉着柴氏的裙摆，哀求道：“母亲，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吧！”
韦姌站在旁边，冷眼旁观。她不与王雪芝交恶，并不是怕了她，而是想等她自食恶果。王雪芝根本就不明白，太后的恩宠固然能让她高高在上，但她已经嫁为人妇，上头还有公婆，再不能像从前在家中时一样了。毕竟违背伦常这项罪名压下来，连皇帝都吃不消，哪里还能指望太后保她。
更何况柴氏根本不是病猫，而是猛虎。韦姌入府的第一天便认清了这个事实。
“杖十，以后每日跟着薛姨娘学规矩。拖下去！”柴氏挥了下手，一锤定音。
高墉在院外，看到王雪芝被拖出来，摇头叹了口气。能将夫人惹得这么生气，动用家法，这位二少夫人也算本事了。他从怀中掏出信，想起药铺伙计的话：“东家说可能有人要陷害夫人，管家不如将计就计。也许大家都在等这么个机会呢。”
高墉笑了笑。这顾慎之还真挺有两下子的。原以为是个神医，没想到连后宅里的这些道道都懂，少夫人犹如神助。亏得军使离开之前，对他耳提面命，不准少夫人少一根头发云云。有了顾慎之，他高墉可全无用武之地了。
不过，那后蜀少主究竟来没来过邺都，对外已经成迷了。至于军使那边，全看李大人如何禀报了。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给我灌营养液的各位大大，讲真我看了这么久的书就没见过营养液是个什么东西，感觉有营养液的大大们与我不是一个阶级的啊，捂脸。这章内容提要选自之前的一个评论中的，很喜欢。

第43章 后院失火
进入五月, 雨季结束, 天气开始慢慢热起来。
代州踞北岳恒山余脉, 南跨佛教圣地五台山麓，境内更有号称九关之首的雁门关。战略位置十分重要。这里是大汉北境要塞，亦可算是辽国南下的大门, 都莫率二十五万大军前来，可谓志在必得。
但萧铎的打法实在是磨人。整日守城不出, 都莫主动发起了几次进攻, 叫嚣辱骂, 汉军在城楼上仿佛充耳未闻。辽兵已渐渐焦躁起来，发动进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萧铎只吩咐章德威加紧操练，众将士养精蓄锐，仍未吩咐迎敌。义武节度使孙友行镇守边关，也算是个沉得住气的老将了，可每日听到辽兵的咒骂, 也觉得这样太窝囊了, 不如出去痛痛快快地打一架。魏绪就更别提了,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饿了很多天的猛兽, 摩拳擦掌，恨不得扑出去。
这两人到萧铎面前一提, 萧铎双手抱在胸前，从容地说道：“辽兵善于攻城，久攻不下必挫他们的锐气。而且，诱敌之策, 需主帅急于求成，方才容易中计。我在等辽国后院的一把火，还请节帅稍安勿躁。”
孙友行从前与萧毅并肩作战过，对萧毅只有一个服字。但与萧铎合作也是第一次。他虽久闻萧铎有其父之风，但毕竟自己的年岁资格摆在那里，心中难免不服。这次萧铎奉皇命前来支援代州，原以为能一睹大汉第一将的风采，哪知道他整天窝在军营里，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孙友行自然很不满。
可是此刻听了萧铎的话，忽然犹如醍醐灌顶。
辽国出兵二十五万，还有骑兵，从人数和战斗力上来说，汉军是不占优势的。就算有对敌之策，也要都莫上当才行。可耶律都莫并不是个没有头脑的将领，相反，他十分有勇有谋，很难牵着他的鼻子走。
但如今辽国国内的形势很微妙。都莫并不是辽国皇帝耶律述的亲子，耶律述的哥哥死后，他将嫂子强占为妻，都莫是他的侄子。现在辽国的皇太子耶律兀因为都莫善战，忌惮都莫日久，很有可能趁他南下的机会，铲除都莫在国内的势力。等辽国一乱，都莫急着班师回去，犯错的机会也就大大增加了。
到时候汉军可以用最少的伤亡，赢得胜利。与数万将士的生命相比，现在受点辱骂挑衅真的不算什么。而且骂的都是萧铎，不是他孙友行。萧铎都沉得住气，他急什么？
孙友行想明白了这些，只对萧铎郑重地抱了抱拳便出去了，留下魏绪一个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好一起来劝军使出兵的，怎么节帅自己走了？
萧铎挑眉看着魏绪，魏绪不想自讨没趣，连忙告退了。
萧铎走到木板床躺下，只穿着中衣，单脚曲起，另一只脚翘于膝上，第八次拿出李延思寄来的信看。
前面唠唠叨叨都是说邺都的事务，他不耐烦看，只看最后那几段。龙须草是夭夭提议送来的，说邺都龙须草短缺，怕李籍害他，李延思不过帮着写一封信给魏国公。萧铎勾了勾嘴角，她总能在最他需要的时候帮上忙，不是命里的福星又是什么。
这丫头怎么能这么聪明呢？甚得他心。
李延思又在字里行间十分含蓄地表明孟灵均到了邺都想要见韦姌，韦姌没有见。权衡利弊之后，他和顾慎之联手将孟灵均放回后蜀了。
好你个孟灵均，胆大包天，还敢觊觎夭夭！萧铎眯着眼睛，摸了摸手腕上的草结，放在嘴边亲了亲。还好他的夭夭懂事，否则他打完都莫，肯定要给孟灵均点颜色看看！不过这丫头当初为了九黎和孟灵均差点跟他翻脸，真的已经把这个人放下了么？
李延思说公子均果如传言，风华绝代。会不会因为邺都是他们的地盘，夭夭才不敢去见孟灵均的？若不是在邺都，在李延思眼皮底下，也许早就跟孟灵均走了吧……萧铎心里不是滋味。倘若没有他，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况且孟灵均这个时候还找来，代表着根本不介意夭夭嫁过人。
萧铎自己也是个男人，自问不一定能有孟灵均这样的心胸气度。他放下信，把枕边的香包拿起来看。桃花已经枯萎了，干巴巴的不成样子，再不复初摘时的美态，他每日还洒点水，但也撑不到回家了。
不行，他这次回去，一定要跟她生个孩子。有了孩子，她就不会随便离开他了。她那么看重家人，必定也会看重他们的孩子。他要跟她生十个八个孩子，把她牢牢地拴在身边。打定主意，萧铎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准备闭目养神。可他一闭眼，就是那几夜抱她在怀里疼爱的情景，还有她娇娇软软地在耳边喊他夫君，离家的时候着急奔向他的样子……彼之蜜糖，此之砒、霜。
萧铎坐起来，浑身燥热，把衣襟全都扯开。说起来，这丫头当真狠心啊，这么久了也不见写封家书给他。该不会真是恼了他说她字写得丑？他每日想她，夜夜梦她，抓心挠肝的。算了，她不写来，他写回去好了。
萧铎翻身下床，走到案后，忽然犯了难。称呼怎么写？吾妻吾爱？亲卿爱卿？或者干脆，小心肝？会不会太露骨了？他第一次提笔踟蹰，竟不知该如何写字。想必众将士若看到他们雷厉风行的主帅，私底下竟是这般模样，都要捧腹大笑了。
“茂先！”周嘉敏掀开帘子进来，轻纱薄裙，飘逸如仙。
萧铎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外袍穿上，口气不悦：“我说过，不要随便进我的帅帐！”
周嘉敏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听到杨节帅他们起兵造反了，担心父亲母亲的安危，一时情急就进来了。”
果然还是造反了？萧铎在领兵来代州的时候，就知道杨守贞必然会趁这个机会起兵，所以对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意外。
话说回来，帅帐外头的卫兵是干什么吃的，竟随便放人进来！萧铎在心中骂了一声，皱眉看周嘉敏的神色。他是不是太凶了？但他衣衫不整，她又随便进来，传出去实在不好听。他刚把革带系好，转过身，周嘉敏忽然跑过来抱住他：“茂先，我该怎么办？我这么不孝，一直没有守在父亲母亲身边，他们不能有事……”
她的衣裳轻薄，玲珑的身段全都贴在他的身上，偏偏她情绪激动，身体一直在乱动。
“敏敏……周嘉敏！”他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开，“你冷静点！”
周嘉敏眼中含泪，抓着他的手臂，急迫地说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是不是？茂先，你一定会帮我救他们的，对不对？不如我们现在……”
萧铎打断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的职责是镇守大汉北境，抵御契丹南下。今日别说是青州，就算邺都出了事，我都只能当做看不见，你明白吗？”
周嘉敏怔怔地望着萧铎，没有说话。不一样了，终究是不一样了。从前她的要求，萧铎决不会拒绝的！ 哪怕多无理，他都会帮她办到。可现在他爱上了那个巫女，在他眼中，自己已经不重要了。
刚好传信兵在外面求见，萧铎便放开周嘉敏，让他进来。
传信兵跪下道：“军使，关中来报！平卢节度使、永清节度使、泰宁节度使合谋起兵叛乱！皇上已经派人前去平乱，目前局势尚稳。使相要小的传消息给您，说全力抵御契丹，不要有后顾之忧！”
这三路节度使，兵力财力都不足以与整个大汉相抗衡，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割据一方，早就不受朝廷掌控，想要过过当皇帝的瘾。只要拿下杨守贞，另外两路节度使也就不攻自破了。但皇上怕父亲累功，功高震主，也绝不会派父亲前去平乱。
杨守贞可不是草包，朝中除了父亲，没人能制住他。看来这战要打一阵了。他得尽快结束这边的战事，并确保最低的伤亡才好。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萧铎挥了下手，传信兵便退出去了。他又平静地对站在旁边的周嘉敏说道：“刚才你也听到了，父亲的意思是国中尚稳。岳父的安危，你也不必担心。无论杨守贞打什么旗号，都不会加害岳父岳母的。你现在回青州不安全，我让霍元霍甲送你去京城避一避。”
他要赶自己走？周嘉敏的心往下一沉，仍是柔声问道：“为何要我去京城？我好久没见夫人和成璋了，想去邺都拜访。邺都不是一样安全吗？顺道还可以见见你的夫人，我的小妹妹。”
萧铎手按在案上，侧头看着她，口气不容置疑：“等我回家，你再去邺都，不准私下见她。我没再同你商量，这是命令！”
周嘉敏被萧铎的眼神逼退一步，手抓着胸口，转身跑出去了。
她一口气跑到帐后，心中又恨又痛。他在保护那个女人，甚至不惜因此出言伤她。他就这么爱那个女人了吗？难道他已经忘了，当年若没有自己，他早就死了！不行，她不甘心，她决不能这样走！
周嘉敏感觉到有人过来，抬手胡乱擦了擦眼角，回头露出一个笑容：“章大哥，你怎么来了。”
章德威看她眼眶红透，行礼之后才说道：“属下不过是一个粗人，担不起二小姐这一声大哥。二小姐怎么了？是不是跟军使吵架了？”
“章大哥别这么说。来了此地之后，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现在也只有你能够同我说说话了。刚才我听说杨节帅他们起兵，担心父亲母亲的安危，想请茂先帮忙，他说了我两句，没什么的。”周嘉敏的声音越来越小，分明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章德威劝道：“二小姐不用担心，青州暂时没事。国公爷德高望重，百姓爱戴，叛军不敢拿他如何。不过，您也要体谅军使，他毕竟是一军主帅，做的任何决定，都关系这十几万将士的生死，难免口气会重些。他心中始终是喜欢您的。否则，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直不放弃找您呢？”
“他已经变了，章大哥，他喜欢那个巫女。你帮帮我，我不能失去茂先。”周嘉敏眼含热泪，恳求道。
“属下去找军使，将一切都告诉他！”章德威转身要走，被周嘉敏抬手拦住：“没用的，你告诉他那些，他可能会因为同情而重新接纳我。可我不要他的同情！现在茂先要送我走，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章德威问道：“那二小姐想怎么做？”
周嘉敏凑近了一些，低声说了起来。章德威边听，边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我有时间精力一定会多写的，但是现实中有时候会有事，能写的时间就少了，还请大家见谅。

第44章 前尘
九黎虽然四季分明, 但因为寨子都在深山中, 绿树成荫, 夏日也不见得多难熬。不比邺都地处平原，端午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薛氏命人将冰块从地窖中取出, 分发给各处。
绣娘刚给韦姌量身做了几身素纱薄裙，阳月端来, 赞道：“这么薄这么好的料子, 奴婢以前都没有见过。”
韦姌正在练字, 闻言头也不抬地笑道：“那送给月娘好了。”
“使不得！这么精贵的料子，哪里是奴婢可以穿的。”阳月把裙子收好，又抱起肥嘟嘟的兔子，放在腿上抚摸着，“薛小姐可有一阵子没来了呢。”
韦姌的笔顿了下，重新蘸取墨汁：“大概是王雪芝叫她不要跟我们走太近。没关系, 上次母亲不是教训过王雪芝了吗？听说王雪芝能下床以后, 一直都跟着薛姨娘学规矩, 还日日去母亲那里请安。等过一阵子, 薛锦宜也许就又来了。”
韦姌话音刚落，就听见秀致在外面说：“薛小姐, 好久没见您了呢。”
“我……前阵子家里忙，给兔子送吃的来了。”薛锦宜一边说着，一边提着个小包进来。
阳月连忙站起来行礼，薛锦宜把兔子从她怀里抱过去, 摸了摸它的耳朵：“小家伙，想我了没啊？”
兔子的嘴唇动了动，不怕生地吃起薛锦宜手里的萝卜来。
韦姌仍是坐在书桌后面写字，也没有主动跟薛锦宜打招呼，也没问她为何这么久没来，好像她们每日都见到一般自然。薛锦宜逗了兔子一会儿，主动把小包放在韦姌的桌上：“邺都应该比你家乡热吧？这是我家做的梅子，酸酸甜甜，可以解暑的。你拿冰镇了之后吃。”
韦姌看了那布包一眼，抬头对薛锦宜说：“谢谢。”
“不……不谢。我只是听高墉说你有些怕热，回家的时候叫我娘多做了些。”薛锦宜转过身去，别扭地扯着身上的绦带。她这个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从小到大更是难得听到别人对她说谢谢，竟然有些慌乱羞涩。
韦姌笑了笑，叫阳月先拿出一些用冰镇了，继续低头练字。等她练完一页字，把写好的纸张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萧铎写的字，雄浑刚健，遒劲有力，不愧是行军打战的人。她虽然更喜欢卫夫人那样的簪花小楷，但也乐得临摹这样浑然大气的笔锋，好像跟着这些字，就能看到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不知不觉，她练字的纸张已经有一小叠了，多少张，就代表他离家多久。前线传来的一直都是捷报，她知道他是后汉第一名将，肯定能够得胜归来的。
比起萧铎，她更担心在青州的魏国公夫妇。现在三路节度使叛乱，朝廷派兵镇压，大汉东路的消息已经全部被截断了，不断有难民涌到邺都这一带来。也不知道远在青州的他们怎么样了。
韦姌转了转手上的玉镯，无论如何，冯氏都给了她来汉境之后的第一份温暖，她一定要拜托顾慎之，打探到他们夫妻的消息。
“夫人……！”秀致在院外听了高墉的话后，马上跑来禀报韦姌，“青州的老夫人过来了！”
韦姌立刻站起来，走到秀致面前：“你说什么？”
“青州的魏国公夫人，您的母亲，来邺都了！马车就快到了，您要不要……”秀致话还没说完，韦姌已经提着裙摆奔了出去。秀致和阳月也不敢耽搁，连忙跟出去了。
薛锦宜愣了愣，青州那边的消息不是全都断了，魏国公夫人怎么来了？
韦姌一路跑到府门外，正看到夕照扶着冯氏下马车。冯氏裹着绛罗披风，抬头看了看萧府的门楣，果然气派。夕照说：“夫人，这萧府该有多大啊，奴婢看那围墙，一眼都望不到头呢。”
冯氏没说话，看见从门里奔出来的韦姌。
“小姌！”她激动地伸出手去，抱住韦姌。一段日子不见，这丫头竟生得越发美艳了。面庞白里透红，双眼澄澈明亮，一瞧便是被用心呵护的模样。看来萧铎待她不薄。
韦姌拉着冯氏说道：“母亲！您跟父亲还好吗？三路节度使叛乱发生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你们的安危。”
冯氏拍了拍她的手，叹道：“我们还好，但是毕竟在打战，时局有些乱。你父亲要坐镇青州，不能离弃那里的官员百姓，便把我迷晕了，偷偷送了出来。我正要去京城，路过邺都，便顺道来看看你。”
“母亲快进来。”韦姌搀着冯氏往府里走，又吩咐阳月和秀致帮夕照和青禾搬东西。青禾撞了撞夕照的肩膀，低语道：“看来传言是真的，那个巫女非但没被军使冷落，反而很受宠呢。你看看她刚才出来时的排场，还有身上穿的衣服。二小姐可怎么办呢？”
“二小姐不是去代州了么？只要她用些手段，军使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夕照宽慰青禾。
看到她们在窃窃私语，阳月推了推秀致，秀致便走过去说道：“两位姐姐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们说。我先领你们去住处安置吧。”
夕照笑道：“好，有劳这位妹妹了。”
……
韦姌带着冯氏一路走到花园，免不了要看见那处锁了的院子，冯氏不由地停下脚步：“小姌，这儿……”
“这是大姐曾经住过的院子。”韦姌也不瞒她，如实相告。
“惠儿，我的惠儿……”冯氏凄凄然地走过去，手颤抖地抚着门上的贴条，“小姌，我能进去看一看吗？”
周嘉惠嫁到萧家的那几年，过得并不好。萧铎一次都没有宠幸过她，更没踏入过她的院子。但这桩婚事本来就是为了挡先帝而强塞给萧家的，萧铎早就表明过态度。冯氏虽然心疼周嘉惠，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是周嘉惠没本事，得不到萧铎的宠爱，不像韦姌，嫁过来没有多长时间，已经把萧铎拿住了。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先带母亲去见我婆婆。要征得她的同意才行。”韦姌耐心地解释道。
“好，我们先去见萧夫人。”冯氏心中沉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雪芝正要去柴氏那里请安，看到韦姌和冯氏，不由地问身边的回香：“那是谁？”
“好像是青州的魏国公夫人。”回香努力想了片刻，才记起来。
王雪芝又看了看那处封了的院子，是周嘉惠曾经住过的地方。周嘉惠已经死了，但还有个周嘉敏。对于魏国公夫人来说，韦姌只是一个养女，周嘉敏可是亲生女儿。周嘉敏若是回来抢萧铎，可就有热闹瞧了。
王雪芝这段日子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栽在韦姌的手上。后来她给胡明雅写信诉苦，胡明雅给她回了封信，言简意赅地告诉她，韦姌比她看得清形势。在萧家的后宅，柴氏就是绝对的权力者。谁不讨柴氏的欢心，那么在萧家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薛氏和韦姌，都深谙这个道理。王雪芝毕竟是世家养出来的大小姐，有些事稍稍点拨就明白了。
“走吧，我们去母亲那儿请安。”王雪芝冷哼了声，昂着头往柴氏那里去了。
***
北方大地的夜晚，繁星满天。星辰凝聚成一道银练，一直延伸至平原的尽头，仿佛天在野。萧铎躺在板车上，头枕着双臂，找天空中最亮的那颗。共此星辰，天涯咫尺。
以前他出征在外，最多挂念母亲。可现在，心里头又多了一个挂念的人。
他在家中的时候，觉得那些细心熨烫的衣袍，随手可得的茶水糕点，每日整齐摆放的书籍，不过都是些寻常小事。可如今不过与她分开数月，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都变成了相思的缘由。她之于他，已经成为了一种埋入骨子里的习惯。
“军使，您在这里。”章德威找过来，面露难色。
萧铎转过头看着他：“何事？有话直说。不要婆婆妈妈的。”
“是关于二小姐的。她白日里帮着军医给将士们熬煮去暑的汤药时，晕了过去。她让属下不要告诉您，可是……”章德威欲言又止。
萧铎坐起来，皱着眉头问道：“严重吗？她何必做这些？”
“她觉得自己先前失言，惹了您不高兴，所以您要将她赶走。她也想为您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军医刚刚去看过了，说她之前长途跋涉来代州，可能一路上就没有休息好，加上近来思虑甚重，晒了太阳，体力不支就晕倒了。恐怕得好好休养一阵子。军使，要不您去看看吧？”
萧铎跳下板车，往周嘉敏的帐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章德威：“我的帅账，以后不要再随便放人进去了，知道么？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跟她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章德威愣了一下，有些惭愧地低下头。
周嘉敏的帐子离萧铎的很近，里头亮着暖黄的烛光。这军营里也没个女人，军医为了避嫌，不敢留在帐中照顾。萧铎走到床边，见周嘉敏陷在枕头里，秀眉轻蹙，额上冒汗，便将帕子放在铜盆里拧了水，轻放在她的额上。
这么些天没见，好像是瘦了些。
在他年少的时候，愿望是得一人携手白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回家有口热饭吃，有人嘘寒问暖。他和妻子互相关心，共分悲喜，孩子成群。后来他明白，他所期望的那个人，并不是周嘉敏，他所要的平凡亦不是她的梦想。所以他开始艰难地往上爬，想要有一天能够与她相配。
他活到现在，成为如今的萧铎，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他很清楚，他再不会为了她，生出那些卑微的念头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可以不再爱她，却不能对她视而不见。她曾救过他，等同于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茂先。”周嘉敏微微睁开眼睛，要坐起来，萧铎按住她：“别动，军医交代你好好休息。”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周嘉敏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其实这次回来，我是想回到父亲母亲身边尽尽孝道。可是刚一回到家，就收到了邺都那边求救的信函，父亲便让我跟着霍元霍甲一道来代州送药了。我想那个时候，父亲就知道青州可能要陷入战乱，所以让我提前从泥沼里脱身。说实话，多年未见你，见到的时候，犹如老友重逢般欢喜。”
萧铎看着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心平气和的样子：“我很高兴，你能安然回来。”
周嘉敏笑了笑，随即又严肃地说：“茂先，同你商量件事，我不想这么快离开。这次到代州来，眼见将士们保家卫国，流血牺牲，我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回到后方享受太平。我身为大汉子民，将门之后，也应当贡献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你让我留下来吧，哪怕是做做饭，熬点草药，帮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我心里都舒服些。行吗？”
萧铎看到她满脸真诚，到底说不出拒绝的话，只道：“你量力而行吧。”
周嘉敏原本有些紧张的神情，因他这句话而彻底放松下来。她笑道：“好。天色晚了，明日都莫可能还要攻城，你快回去休息吧。我睡一觉就没事了。”
萧铎应声，走出周嘉敏的帐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帐中的灯火已经熄灭了。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跟她相处，比之前轻松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谁，不要再举报我的三十六章了！！
我真的要疯了好吗！

第45章 捷报
冯氏与柴氏见面的时候, 特意提了想去周嘉惠曾经住过的院子看一看。柴氏体谅冯氏作为母亲的心, 虽然院子是萧铎下令封的, 第二日还是由她做主，让秋芸领着冯氏和韦姌去了周嘉惠的院子。
秋芸将封条撕开之后，韦姌抬手让侍女和仆妇都留在外面, 独自扶着冯氏进去了。
青禾撇了撇嘴，小声跟夕照抱怨：“看看那架势。真把自己当做萧府的女主人了。”
夕照扯了下她的袖子, 用眼神警告这是在别人的府邸, 青禾顿觉自己失言。她忘了前面还站着阳月和秀致, 被她们听到了不太好。但想想自己可是国公府的侍女，韦姌的人就算听了不太舒服，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的。
秀致装作跟阳月小声交谈：“月姐姐，前两天军使给我们夫人来信了呢。夫人看完军使的信又羞又怒的。”
阳月会意，同样小声地回道：“哦？你可看见军使写了什么？”
“大概是情话吧。实在想不出来我们英明神武的军使说情话是什么样子的。”秀致捂着嘴偷笑，阳月也跟着笑起来了。
青禾在后面听得咬牙切齿, 知道她们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是周嘉敏的侍女, 自然对韦姌有敌意, 看她不顺眼。等着吧, 这个正妻的位置，小姐早晚都会夺回来的！
……
周嘉惠住的地方十分精致。小院里流水垂柳, 朱楼绮户，跟韦姌住的地方有天壤之别。
因为院子封存，没有人打扫，所以屋子里落了点灰尘, 但桌上放的棋盘，墙上挂的琵琶，还有书架上摆满的书籍，都可以看出这是个活得很精致的女子。
冯氏看了一圈，涌起许多回忆，神情悲痛。韦姌扶着她在院中坐下，蹲在她的面前：“母亲别太难过了。大姐也一定不想看到母亲这个样子。”
冯氏抬手摸了摸韦姌的鬓发，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小姌，你知道吗？在我的小女儿出生之前，有个方士找到家里来，说我周家会有一门三后的至尊荣耀。”
一门三后？萧铎如果称帝，按照规矩是要追封周嘉惠为后的。那另外两后呢？她？周嘉敏？萧铎不可能同时册封两个在世的人为皇后。不过，这也有可能是那方士的一派胡言，当不得真。
冯氏继续说道：“当时我们都是不信的。可是不久后，我果然又生下了一个女儿。但她不幸早夭，此后没有人再把方士说的话记在心上。后来惠儿到了出嫁的年龄，因为上门提亲的人太多，惠儿迟迟挑不出满意的，不知怎么又被先帝看上了。有人与先帝说了当年方士的预言，先帝虽不全信，却非要将惠儿充入后宫，惹得皇后十分不满，甚至派人私下警告威胁。我们担心惠儿嫁到宫中会遭遇不测，可若圣旨下达，惠儿就不得不入宫。我们束手无策，国公爷向使相求助，使相当即提出了让萧铎迎娶惠儿，挡住先帝的办法。”
当时的皇后，便是如今的李太后。李太后在后宫中的手段，韦姌远在九黎也听闻过一些，堪比当年的吕后。一边是皇帝，一边是皇后，周家夹在中间，实在难做，只能求救于萧毅。毕竟若是寻常的人家，一没有与皇帝争女人的勇气，二顶不住皇帝的压力。
“我们也担忧过敏敏和萧铎的关系，怕这么做会影响她们姐妹俩的感情。敏敏那么骄傲，就算没有跟萧铎在一起，也不能容忍萧铎娶了她的姐姐。但当时情况实在紧急，使相又坚持这么做，所以惠儿还是嫁到了萧家，却依旧逃不过香消玉殒的命运。”冯氏说到悲痛处，又忍不住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母亲……”韦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揽住她的肩膀，与她轻靠在一起。她对自己阿娘的印象太模糊了，但阿哥说，阿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娘。阿娘若还在世，一定也这样满心牵挂着她。这世上所有的好母亲，都值得尊重和爱戴。
冯氏握着韦姌的手说：“小姌，敏敏已经回来了。国公爷怕战事殃及青州，让霍元和霍甲两兄弟带她去代州见萧铎了。我与你有缘分，一见如故，从没有把你当做外人。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萧铎跟她们姐妹俩之间的纠葛。你跟敏敏都是我的孩子，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再受伤了。”
韦姌愣住，周嘉敏回来了，还去了代州？可萧铎写来的信上却只字未提。她原以为还有些时日，至少得等她为九黎争得萧铎的承诺，没想到会这么快。
韦姌送冯氏回去休息，然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找出周嘉敏送来的盒子，放在方桌上。周嘉敏想要给她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以前解过华容道，所以没有花太多时间，移动方块之后，很快便把“将”移动到豁口的位置，只听“哒”的一声，那盒子果然打开了。
里头是用红绳绑在一起的两块镶嵌着金边的玉牌，正面刻着“萧铎”和“周嘉敏”，背面则分别刻着“生同衾”和“死同穴”。这字迹她每日都临摹，自然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秀致恰好走进来，韦姌连忙将盒子盖上，将玉牌握在掌心里。但秀致刚刚匆匆一瞥，已经看到了玉牌，忍不住抿嘴一笑：“夫人害羞什么？奴婢都看见了。是不是军使送的呀？”
“嗯？”韦姌故作不知。
秀致说道：“夫人手中拿的玉牌呀。在我们大汉，如果男子认定一名女子，就会去月老庙求一对象征金玉良缘的玉牌，刻上自己和女方的名字，送给心仪的女子，也有求爱的意思。那玉牌的背面，是不是刻着‘生同衾’和‘死同穴’？这便是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的意思呀。”
韦姌笑着摇了摇头，周嘉敏想告诉她的，便是这个意思吧？她大概没料到自己能解开这个盒子，所以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里面。
周嘉敏想说，她才该是萧铎的妻，毕竟按照大汉的风俗，这个东西是萧铎送给她的，具有认她为妻的意义。而自己不过是钻了空子，强占了本属于她的位置，想让自己知难而退。
韦姌看着那对玉牌，觉得自己每天像个傻子一样练字真可笑。就算要离开，也得等萧铎回来亲口告诉她，堂堂正正地走。而不是像个逃兵一样，被周嘉敏给吓退。
***
后汉的皇宫中，众臣正在上朝议事。汉帝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坐在龙椅上，板着张脸。已经是夏季，大殿像个蒸笼，他穿着这身厚重的朝服，后背都湿了。吏治，赋税，战事，没完没了，整日里这些事弄得他头疼不已。偏偏刘寅和萧毅经常来书房督促他，弄得他一点玩的时间都没有，真想让他们统统闭嘴。
萧毅正要出列说三路节度使叛乱的事，一个宦官匆匆忙忙地跑到大殿上，高声喊道：“皇上，捷报啊！”
汉帝以为是东路胶着的战事总算有了突破，连忙问道：“可是那杨守贞投降了？”
“不是，是关于代州的。汉军大捷啊！”宦官振奋道。
列位朝堂的大臣们顿时议论纷纷，面露喜色。毕竟最近战事接连，节度使的叛乱原以为很快就能了结，哪知道从春天打到夏天，前后派了几位大将前去攻打杨守贞，现在弄得杨守贞守城不出，却依然没打得他投降。
萧毅连忙追问道：“快说，战果如何！”
宦官拜了拜才回道：“刚收到前方八百里加急，辽国已经退兵了！最后一战，汉军放弃平原作战，萧军使亲诱辽兵进入山谷，汉军丢弃木制的鹿角，压制对方的骑兵。军使一马当先，将耶律都莫打下马背，险些丧命，致使辽兵群龙无首，乱了阵脚而大败。耶律都莫率残部仓皇北逃，军使又一路追赶。辽兵恐惧，一路丢盔弃甲，帐篷车马扔了一地，最后魏都头又俘、斩辽兵上万。咱们汉军的伤亡极少，大捷啊！”
“太好了！看那契丹小儿还敢狂妄，屡侵我大汉！”刘寅激动地说道，“有萧军使在，我大汉何惧没有长城！”
“是啊。”左右大臣都忍不住附和，“军使用兵如神，战无不胜。”
王汾走过来恭喜萧毅：“使相，军使又立大功，可喜可贺。当真是虎父无犬子！我等佩服之至。”
萧毅回了一个礼，耳边听着众人的溢美之词，嘴角也挂起自豪的笑容。早在出征之前，他就知道他的儿子，每战必胜。果然没有叫他失望。
汉帝皱眉看着乱哄哄的朝堂，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站起来道：“退朝！”然后甩袖离开了。
李籍看了萧毅一眼，嗤之以鼻，悄悄地离开大殿，去找汉帝。汉帝正在花园里拿草木出气，看到李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舅舅，你不是说让萧铎吃败战吗？你看看，现在该怎么办！等他回来，朕还得论功行赏！他才二十几岁，已经是邺都留守，天雄军指挥使，声威名望全都如日中天。朕还能封他什么！”
“萧铎命大，臣……也没有办法。”李籍无奈地说道。他原先打的主意是龙须草出问题，然后扰乱军心，让萧铎赢不了都莫。而后辽国国内内乱，都莫不得不班师回去，到时候双方坐下来谈妥条件，自然是相安无事。哪里想到萧铎福大命大，龙须草出了问题，还有人给他及时送去。都莫被打得狼狈不堪，汉军以压倒性的优势赢了，根本轮不到他李籍出马。
岂有此理，这个萧铎真是太可恨了！
“皇上莫急，臣还有一计。”李籍勾起嘴角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周二表示作为第一女配，没那么快领便当啊。（对手指）
军使要回来咯。

第46章 暗算
七月, 萧铎提前结束战事, 与义武节度使孙友行和代州刺史痛饮了三天的酒, 孙友行特意来敬了周嘉敏一杯：“二小姐不愧是将门之后，与众将士共同进退。那日契丹人攻城，二小姐在城楼上跟军医一起抢救伤者, 面不改色。我孙某人佩服得很啊！”
周嘉敏站起来，痛快地喝光了杯中酒, 说道：“节帅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将士们奋勇杀敌, 不顾性命, 我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痛快！巾帼不让须眉！”孙友行赞道。
在场的将领也都对周嘉敏交口称赞，只魏绪低头喝闷酒。他明明看见那日在城楼之上，周嘉敏一直蹲在角落里躲着箭矢，看到孙友行等人上来了，才冲出去装作抢救伤患。魏绪因为刚好在制高点观察辽兵攻城的情况，所以全都看见了。他以前觉得这个二小姐就是太傲气了, 现在是根本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好在老章总算正常了一些, 没有在后头搞什么小动作了。
三日过后, 萧铎便率大军班师回朝。临行前, 他收到一封来自邺都的信，里面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一把红豆。红豆是相思的意思。他顿时归心似箭，决定只带着魏绪和一小队骑兵先行，章德威率大军在后。
周嘉敏和霍元、霍甲得知冯氏已经在京城的消息，与萧铎同行赶路。周嘉敏儿时跟周宗彦学过骑术, 这几年在外游历也多是扮男装骑马，因此并不算吃力。一行人途径太原府，太原尹刘旻特派手下邀请萧铎入城一叙，顺便为他庆功。
萧铎不大想理会刘旻，这厮对朝廷一向阳奉阴违，总想着自保。就说这次抵抗契丹，孙友行是先向他求援的，他却无动于衷，孙友行只能转而向朝廷求援。萧铎最看不惯这种自私自利的小人，但后续大军要经过太原，总要休息整顿，还要刘旻这位太原尹多方关照。而且刘旻是皇叔，萧铎若此刻直接拂了他的好意，他下不来台，暗地里给章德威和天雄军使绊子，就麻烦了。
萧铎想了想，命骑兵在城外暂时驻扎，只带着魏绪、周嘉敏还有霍元、霍甲进入城中。
刘旻在官邸外亲迎，他穿着交领便袍，阔额宽眼，美须髯。与萧铎互相见礼之后，便看见萧铎身后男装扮相的周嘉敏，一眼认出了她是女子，心旌摇动。
“这位是……”刘旻特意问道。
萧铎抬手介绍道：“魏国公之女，周嘉敏。”
“哦，原来是周二小姐。周家小姐的美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刘旻笑着夸赞道，目光在周嘉敏身上梭巡，周嘉敏很不舒服，将霍元拉到身旁挡着。
刘府准备了盛大的宴会，太原府的官吏悉数到场。刘旻请萧铎上座，吩咐上酒菜，进歌舞。席间，太原府的官吏纷纷前来敬酒，说到这次与契丹的交战，难免奉承萧铎几句。萧铎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居功自傲，却拒人于千里。
周嘉敏看着被众星拱月的男人，心中感慨万千。她究竟错过了一个怎样的人？这男人是那么耀眼，人群中一眼便可看见，强大，富有力量，仿佛无坚不摧。纵然满脸冷漠，不把一切看在眼里，甚至从眼底还透出几分蔑视，但他也的确有高高在上的资本。
那场山谷之战，她虽未曾亲历，但是听军中的将士人人热血沸腾的转述，慷慨激昂，她好像身临其境一样。他们将得胜归来的萧铎高高抛到半空，欢庆胜利。而萧铎只是淡定地脱了带血的盔甲，蒙头大睡了三天三夜。
这样一场可以载入史册，振奋人心的战役，于他而言，好似轻松得不过弹指一挥间。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抓住他。如果当时她不是那么骄傲，现在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吧？怪自己有眼无珠，怪一门三后的预言蒙蔽了她的心。她现在只想要他，他的成功，他的荣耀，她都可以与他分享。现在还不晚，一定还不晚！
宴席过后，萧铎跟着侍女回房休息。他喝的酒不多，脑子还十分清醒，只是白日赶路确实有些累了，倒在床上便想睡觉，衣服鞋袜都来不及脱。侍女看着心目中的大英雄就在眼前，心跳如捣，想要悄悄上前帮他脱了鞋袜。可她刚刚蹲下身，就听到萧铎说：“不用你伺候，出去吧。”
侍女又失望又紧张，原以为萧铎喝醉了，没想到他醒着。行了礼之后，匆匆退出去了。
萧铎睁开眼睛，看着手腕上的草结，想起家中的那个小迷糊。不是不给他写信么？竟然寄了一把红豆来。弄得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回到她身边。自己那时候受伤，硬被她套上了这个草结，然后便像魔咒一样，被她给套牢了。也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收到他要回家的消息，心里期待么？他传回家中的信故意没有提到自己离大军先行，回家肯定会吓她一跳的。
他笑了笑，把草结放在胸口的位置，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他记得好像是周嘉敏住在隔壁？
萧铎警觉地坐起来，仔细听，那哭声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喊叫：“茂先，救我！”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萧铎迅速冲出屋子，一脚踹开隔壁的房门，看到刘旻将周嘉敏压在床上，一只手还捂着她的嘴巴，两个人皆衣裳不整。萧铎大怒，过去一把拉开刘旻，将外袍脱下，裹住周嘉敏。周嘉敏扑在他怀中大哭，萧铎怒斥道：“刘旻，你什么意思！魏国公之女，你也敢下手！”
刘旻被萧铎甩得险些摔倒，指着周嘉敏说：“我什么意思？是她跟我眉来眼去的，我以为她邀我来她房中。哪知道她又故作矜持！”
“茂先，我没有！是他忽然跑到房中对我图谋不轨。我不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的。你相信我！”周嘉敏一边哭一边摇头，紧紧地抓着萧铎的衣襟。
萧铎懒得跟刘旻废话，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临出去时，冷冷地对刘旻说道：“今夜便全当作是刘大人醉酒，做了糊涂事。刘大人的酒我们也喝过了，不在府上多做叨扰，告辞！”
萧铎抱着周嘉敏去敲魏绪和霍元霍甲的房门，他们仍在睡梦之中，看到萧铎的脸色，再看看埋在他怀中哭泣的周嘉敏，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听萧铎说要离府，几人连忙收拾东西，去马房牵了马来。
萧铎把周嘉敏抱上马，问道：“自己可以吗？”
周嘉敏惊魂未定，抓着他的手不肯放。萧铎想了想，翻身坐在她身后，驾马离去。
……
有了在太原府的教训，同时也为了尽快赶回邺都，此后沿途再有人相邀，萧铎一律回绝。
魏绪知道刘旻那混账东西跟杨信是一丘之貉，好色成性，可没有想到，刘旻竟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对周嘉敏做出那种事。他同情周嘉敏的遭遇，刚开始两天，也跟萧铎一样十分照顾她。为了保护周嘉敏的名声，萧铎让他们不要外传关于那夜的事情。可随行的骑兵不知缘由，有的甚至偷偷来问他，军使是不是要跟二小姐在一起了？那邺都的夫人怎么办？
魏绪有苦说不出，只能暗自祈祷这些事别传到韦姌的耳中。
出了洛州，离邺都已不到一日的路程了。萧铎为了尽快回家，没有走官道，而是走小路，要经过一片树林。他记起自己离家时韦姌的叮嘱，虽觉得不会发生什么，可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这片树林从前走过，不觉得异样，今日却显得格外地安静，只有他们这一行人急促的马蹄声。日光斑驳，树影婆娑，丝丝微风拂面。空气中仿佛涌动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萧铎忽然勒住马缰，“嗖”地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他拔出腰上的剑抵挡，吩咐队形不要乱，然后驱马横在周嘉敏的马前。这种下意识保护的姿态，只是出于他保护弱者的本能，却让周嘉敏心花怒放。
此地的确适合埋伏，但谁这么大胆子，敢在邺都之外伏击他？
萧铎还来不及多想，便被接连而来的箭雨分了心神。箭矢来自四面八方，射箭之人显然埋伏在树丛之中，人数还不少。萧铎命令所有人下马，给魏绪递了个手势。到底是同袍多年的默契，魏绪立刻会意，以马体为掩护，纵身扑入树丛之中，然后便传来打斗的声音。其它随行的士兵见状，也纷纷效法，在地上打着滚躲避箭矢，滚入四下的树丛之中。
萧铎将周嘉敏拉在身后，挥手挡箭。他的身量高大，好像这世间最坚固的盾牌，极有安全感。周嘉敏下意识地抓着他的手臂，紧紧地贴靠着他。霍元霍甲也挡在他们的两侧保护。
魏绪和随行的士兵将那些放暗箭的宵小一个个给揪出来，按跪在地上。魏绪把其中一个人的脸狠狠地按在地上，骂道：“你爷爷的龟孙子，敢偷袭老子！敢不敢把自己的大名报上来！”
那人整张脸被魏绪压得扭曲变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来。
忽然，跪着的那些弓箭手，各个嘴角流血，倒在地上。霍元霍甲忙上去查看，对萧铎摇了摇头。
萧铎蹲下身，想拉开这些人的衣襟，检查他们身上有什么可以认出的标志。这时，一名倒在萧铎身后的人忽然从袖中拔出匕首，跳了起来。
“小心！”周嘉敏离得最近，下意识地扑过去，想要帮萧铎抵挡那匕首。萧铎本可以避开，但忽然被她抱住手臂，只能揽着她的腰，反转过身子，硬生生地挨了那匕首。
魏绪一剑穿透了那人的胸膛，看到萧铎后背插着匕首，单膝跪下：“军使，您没事吧！”这个时候，他还不是太担心。因为萧铎在战场上经常受伤，这屈屈匕首，并没有伤到要害，应该不是太严重。
“茂先，茂先你怎么样？”周嘉敏扶住萧铎，关切地问道。
萧铎摆了摆手，却抑制不住喉咙涌上的腥甜。魏绪的手摸到萧铎的背，发现那血竟是暗黑色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第47章 饮鸩
柴氏收到萧铎的信, 得知他已经离开代州归家, 中秋之前肯定能够抵达, 心中十分高兴，面上也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萧铎每次出征都打胜仗，这次赢了契丹更是格外地漂亮。邺都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人人都等着军使凯旋。
王雪芝跟薛氏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萧铎。
韦姌和薛锦宜坐在旁边喝茶，薛锦宜看王雪芝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才不相信, 打了一顿, 王雪芝就老实了呢。
韦姌则暗暗好笑。王雪芝定是受了什么高人指点，忽然之间开窍了。只是比起这些，她更在意萧铎会跟周嘉敏一起回来吗？终于到了他们面对面摊牌的时刻了。她也很想知道，周嘉敏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能让萧铎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
顾慎之一早派人来请她去药铺，说有要事商议。韦姌从柴氏那儿出来, 回去换了身衣服, 便和阳月一道出门了。
顾慎之正在药堂里头配药, 看到韦姌和阳月进来, 连忙将称放下，拉开身后的一个药柜, 将一个瓷瓶取出来，交给韦姌：“上次的事情之后，我觉得这种东西还是亲自交给你比较妥当。这里头的成分我改过了，更温和一些, 但是相应的，那方面的效用也会降低一些。你还是少服用为佳。”
“谢谢三叔公，劳你费心了。”韦姌将药瓶收进袖子里，看到长桌上摆着一碗浓稠的黑色汤汁，好奇地伸手过去：“这是什么？”
顾慎之忙将药碗拿远些：“碰不得！这是我从京城的黑市上弄来的毒、药，来自遥远的国度。毒性很强，若无解药，体弱之人一日之内便会弊命。我已经研究了半月，还没找到解毒的方法。”
“这么厉害？”韦姌还有些不相信。
顾慎之走到炉子那边看了看火候，然后才说：“你别不信。我之前抓了只鸟，喂它喝了一点这个东西，还来不及试解药，它就已经两脚朝天了。我正想别的办法解毒……”
顾慎之唠唠叨叨地说着，韦姌想起来自己屋里的兔子，如今白白胖胖的，还好当初带回去了。否则说不定哪天就被顾慎之拿来试毒、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慎之！慎之！”李延思从门外匆匆跑进来，见到韦姌愣了一下，随即抓了顾慎之的手腕就走，“拿上你的药箱，快跟我去救人！来不及多说，十万火急！”
“出什么事了？”顾慎之被他拉着走，回头指了指角落里的药箱，示意韦姌帮忙。韦姌连忙去拿了药箱递给他，他挎上药箱就被李延思拖走了。韦姌笑着摇了摇头，忽然看见一个画面：萧铎躺在床上，嘴唇发紫，好像是中毒的模样。顾慎之坐在他身边，正在下针。
难道李延思是带顾慎之去看萧铎的？看来萧铎离家之时的神技果然应验了！她吩咐阳月自己回去，立刻追出门，挡在李延思的面前：“带我一起去！”
李延思愣住，韦姌坚持道：“是不是他出事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萧铎出事的消息干系重大，所以李延思没有透露只言片语。他不知韦姌是如何猜到的，但是眼下刻不容缓，就让韦姌和顾慎之都上了马车，一路向洛州狂奔而去。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处理完了全部公文，率人打扫了官衙，就等着萧铎回来，好好夸奖他一番，可没料到等来的竟是萧铎在洛州被人伏击，身中剧毒，危在旦夕的消息。洛州刺史找了全洛州最好的医士，都束手无策，听说邺都有位神医，立刻派人回来求援。
一路上，马车颠簸得很厉害。韦姌的五脏六腑好像都移了位，跟顾慎之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她知道萧铎不会命丧于此，但还是忍不住担心，暗暗祈祷祖神能够保佑萧铎。
***
洛城，洛州刺史的官邸，门外由重兵把守，官邸内忙乱成一团。
洛州刺史抬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焦急地望着门外，负手走来走去。他不知自己倒了什么血霉，居然碰上这种事。萧铎在洛州遇刺，谁都想不到那树林里居然有伏兵。使相若是怪罪下来，他有几条命都不够赔啊！作孽哟。
因为萧铎的身份特殊，遇刺受伤之事绝对不能外传，所以洛州的官员只有他知道，现在身旁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干着急。他派去邺都的人，到底把消息带给李大人了没有？
刺史身后的房中，几名医士轮流上前，都只是摇头叹气，霍元道：“几位快想想办法啊！”
一名医士道：“虽然魏都头及时把毒血吸了出来，但是伤口太深，还是有一部分毒流入血液。我们用针封住了几处大穴，但也只能稍微拖延时间。若没有解药，军使恐怕撑不过明日，连魏都头也危险了。”
魏绪躺在另一个房间，由另两名医士跟霍甲看顾着。魏绪在得知那匕首有毒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把匕首拔、出来，吸出大部分的毒血。可他自己也昏了过去，虽不如萧铎严重，但足见这毒性有多霸道。若没有他，萧铎这会儿恐怕已经没命了。
周嘉敏跪在萧铎的床边，颤抖地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当时那人袭击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萧铎能够躲开，可是她依然扑了过去。因为她如若受伤，就可以拖延萧铎进入邺都的时间了。她现在需要更多的机会与他独处，好唤起他曾经的感情。可她没想到萧铎为了保护她，硬受了这一下，更没想到那匕首上面竟有剧毒！早知如此，她当时就不该那么做，他一定能躲开的！
到底是谁下此毒手？在大汉境内，一定是朝中之人。
洛州刺史带着李延思等人进来，也没时间互相介绍，只领着他们去看萧铎。多日不见，萧铎下巴上都是胡茬，风霜满面，又因为中毒脸色奇差，哪里还有在家中时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的手正被人握着……韦姌很自然地注意到在床边的周嘉敏。
周嘉敏也抬头，猝不及防地就看到了韦姌。
两个人四目相对，很自然地猜出了对方的身份。韦姌想，原来这就是周嘉敏，她身上既有北方的浑然大气，又有江南的细致温柔，眉眼里似乎藏着很多故事。她的阅历和出身都是韦姌无法比拟的。就像牡丹里最好的品种姚黄魏紫，生来便得天独厚。
周嘉敏也怔怔地看着韦姌。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山野来的丫头竟生得如此美貌。如果只是绝世的美貌，还不会让她如此震撼，而是这丫头散发出来的独特气质，非但没有半分粗鄙，反而有天地自然孕育的那份灵气洒脱，还有超越年龄的淡定沉稳。难怪孟灵均和萧铎都被她深深地吸引，她跟周嘉敏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太不一样了。
顾慎之仔细检查之后，迅速地下了几针，额头上渗出汗水。李延思连忙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见他收手了才着急问道：“怎么样？这毒能不能解？”
“这个毒，暂无药可解。”顾慎之看着李延思，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可能，你不是神医吗！”李延思大声吼道，“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救军使！他绝不能出事！”
“李先生，你冷静些。”韦姌出言提醒，李延思自觉失态，但整个人仍是绷得紧紧的。他知道“无药可救”这四个字从顾慎之的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人可以救军使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就这样看着……而什么都做不了。
韦姌又问顾慎之，口气也有几分着急：“三叔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顾慎之凝重道：“这毒，就是你在药堂看到的那个，我还没找到解药。我只知道可能是断肠草或是蚀骨丹中的一种，但是军使中毒太深，一点点差池，重则会立刻要了他的命，轻则会有不可估量的后果。所以，我现在没办法对他下药。”
“把解药都给我试试。”魏绪不知道什么时候扶着霍甲进来，虚弱地说，“我中毒浅，可以帮军使试药。”
顾慎之摇头道：“这两种药本就是剧毒，普通人同时承受不了，药性混杂，也看不出到底哪种才是解药。而且等药效发挥需要时间，军使等不了那么久。”
众人本来看到一丝希望，此刻面色又凝重起来。
“刺伤军使的凶器还在吗？”顾慎之想了想，问道。
“在！”洛州刺史连忙应道，命人去将那匕首取来。很普通的一把匕首，顾慎之仔细看了看，说道：“这毒性霸道，匕首上应该还留有余毒，现在需要一个人用它在身上划一道伤口，与魏都头同时试药。”
“我来！”屋中的几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周嘉敏已经走到顾慎之面前：“茂先是为了救我才中毒的，理应由我来做这件事，你们谁都别跟我争……”说着便要去拿匕首，韦姌却先她一步，将匕首拿在手里，毫不犹豫地刺破自己的手臂。
“夫人！”李延思叫了一声，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您这是做什么！”
韦姌看着躺在床上命悬一线的萧铎，淡淡地说道：“我是他的妻子，夫妻本为一体，这件事不应该旁人来做。三叔公，用药吧。”
顾慎之看了韦姌一眼，转头对李延思说道：“除了魏都头和夫人，还有医士，其它人都先出去吧。”
李延思会意，过来请周嘉敏。周嘉敏还在怔怔地望着韦姌，这丫头外表柔弱，性子却如此刚强。一点都不好对付。
作者有话要说：要我三更的你们，心不会痛吗。（捂胸口）

第48章 真心
一直折腾到半夜, 顾慎之给萧铎把完脉, 才松了口气。若他救不回萧铎, 恐怕出不了这间屋子了，最不会放过他的就是李延思。说起来那家伙长本事了，居然敢吼他？看在大家都是担心萧铎的份上, 他暂不计较了。
萧铎这个人，虽然傲气又霸道, 却能让身边的人为他赴汤蹈火, 也算本事。而且他一身系着后汉的安危, 若他有事，中原的局势还不知道会如何变化。他还很有可能是那颗越来越亮的帝星啊。
韦姌坐在桌子旁边，手支着额头，昏昏沉沉的。那断肠草不愧为有名的毒物，她刚才服用了之后，感觉肚子里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绞在一起, 疼得她直冒冷汗, 还吐了几口血。不过幸好, 总算是把解药给找到了。
“小姌, 你先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跟医士看着，不会有事的。”顾慎之走到她身边, 为她盖上披风，小声劝道。
韦姌一下子惊醒，扭头看床上的萧铎：“他，没事了吗？”
顾慎之点了点头：“毒已经解了。按照他的身体底子, 明日应该就能醒过来，匕首的伤只是小事。”
韦姌放下心来，心想没事就好。她也的确有些撑不住了，手臂隐隐作疼，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李延思端着饭菜进来，看她脸色不好，便说：“我叫侍女扶夫人去休息吧？”
“好。”韦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先走到床边，帮萧铎掖好被子，然后才出去了。
李延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叹道：“夫人对军使真是没话说。明知道军使是为了救二小姐才伤成这样的，还不惜刺伤自己为军使试药。那手臂就一点点细，匕首刺进去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啧，我都替她疼。”
顾慎之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边收拾东西边道：“她其实很像她的母亲。”
“就是你说的，你们九黎医术最高的那个人？”
顾慎之点了点头，至今还记得林桃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个同样外表柔弱，却十分坚强的女子，算是他的半个老师。
他小时候桀骜不驯，阿爹阿娘都是族中极有名望的巫医。阿娘因为体弱，只生了他一个孩子，自然希望他能好好研习医术，好继承他们的衣钵。可那时他贪玩，不想看医典药典，就想跟别的孩子一样漫山遍野地玩，时常与爹娘争执。
他至今记得，出事的那天，他对阿爹阿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多希望没有你们这样的爹娘！”
后来，爹娘出意外死了，他被叔叔收养。他不再跟人说话，性格变得十分孤僻。族中的小孩都嘲笑他是哑巴，说他是没有爹娘的野孩子，他气得把人打得头破血流，被叔叔狠狠揍了一顿。
他冲出家门，躲在山里哭，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甚至走到悬崖边，想着也许跳下去就能解脱，就能看见阿爹阿娘了……最后一步，他被林桃及时拉住了。
那时，他已经是个少年，个子蹿高，一路上闹别扭，林桃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拖回家。他知道那个女子，温暖美丽，心灵手巧，一直深受族民们的爱戴。
他在韦家住了一段日子，林桃教他医术，就跟阿娘一样耐心。尽管他不配合，她一次也没发过脾气。她当时已经身怀六甲，害喜十分严重，有时候还会咳血。但她瞒着没让丈夫儿子知道。每日按时起床，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给族人看病，还手把手教他和韦懋读书学医。晚上则为全家人做一桌可口的饭菜，聊聊一天发生的趣事，始终面带微笑。生活于她来说，好似永远都充满了希望。
***
萧铎的身体底子确实很好，第二日还没到晌午便醒了过来。他还未睁开眼睛，便隐约听到周嘉敏在说话：“军使若醒来，你们不要乱说话，听到了么？若有人过来，就说我在这里照看军使，军使受伤不能打扰。”
萧铎皱了皱眉头，谁准她自作主张了？
他故意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周嘉敏转身看到他醒了，连忙走过来。
萧铎抬手按了下头，想要坐起来，周嘉敏便扶着他，还在他背后塞了几个软枕。
屋内还有几个医士和侍女，想必刚刚周嘉敏便是跟他们说话。他们看到萧铎醒了，纷纷过来行礼。行了礼之后，又默默地在屋中忙碌了。
萧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有点渴。”
周嘉敏忙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他：“茂先，你真的觉得好些了么？还有哪里不舒服，要记得跟医士说。”
萧铎把水灌入口中，点了下头：“我没事了。我的毒是怎么解的？”
他记得被匕首刺中之后，就感觉身子很沉，四肢麻痹得没有知觉。最后的印象便是魏绪在他耳边大呼小叫那匕首上淬了剧毒。
周嘉敏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开口说话。她知道萧铎马上就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想亲口告诉他，是那个女人救了他。他那时奋不顾身地救了自己，理应是自己来帮他试药，不过是割破手臂这样的小事，难道她就做不了？可那个女人仗着正妻之位，剥夺了属于她的权力。
“茂先，你是天雄军指挥使，对于大汉来说，你有多重要？你怎么可以为了救我，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我何德何能，让你这样……”周嘉敏说着，便有几分动容。
萧铎侧头淡淡看着她：“你误会了。当时我本可以躲开，只是我没有让女人保护的习惯。”
冷漠的，略有些高高在上的口气。而且这两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他完全可以避开那把匕首，是被她拖累的。他保护她也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无关于感情。
屋里还有医士和侍女在，虽各自忙碌，神情小心翼翼的，但肯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周嘉敏僵在那里，觉得有些难堪。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个时候，顾慎之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萧铎醒了，再看了看周嘉敏的神色，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萧铎并不意外他在这里。那群刺客大费周章要行刺他，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解的毒，必是想要他性命的。
顾慎之将药递给萧铎：“看军使的气色，毒应该是全解了。难为夫人昨日在这里守到半夜，知道军使醒了，一定高兴。”
萧铎正喝药，闻言一顿，猛地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怎么，周二小姐没有同军使说么？”顾慎之扫了周嘉敏一眼，“夫人昨日也跟我一同来了这里。为了给军使试出解药，服下断肠草，身体有些损伤，现在还睡着……”
顾慎之话还没说话，萧铎已经一把掀开了被子，俯身穿靴子：“夭夭在哪里？快带我去。”
“茂先，你才刚醒，担心……”周嘉敏本想要上前劝两句，声音却渐渐地小了。因为萧铎已经拿上外袍，跟着顾慎之往外走，丝毫没有注意到她。
他唤那个女人夭夭。
像有根刺，狠狠地扎了下她的心。
……
韦姌饱饱地睡了一觉，被暖融融的阳光晒着，抬手挡着眼睛，醒了过来。她正要下床喝点水，未关严的窗外传来两名侍女清晰的说话声。
“你说，我都有点搞不懂了，那个周家二小姐跟军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那些随军使回来的人说，他们俩路上还共乘一骑呢！好得不得了的样子。”
“你知道什么呀。这周家二小姐本来就是军使的心上人！”
“啊，军使不是有夫人了吗？还生得十分漂亮，一点都不比那个周二小姐差的。”
“你看，现在军使的身边陪着的可是那个二小姐。军使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也会是她。唉，可怜那位夫人，好日子没过多久，恐怕就要把正室的位置让出来了。”
“是啊，年纪轻轻，柔柔弱弱的。若军使不要她，就太可怜了。”
两个人喋喋不休地说着，好像不知道这是韦姌的房间。韦姌打了个哈欠，头靠在膝盖上，静静地听。她还有些困，精神不是太好。但大体能猜出如今这样满天飞的流言，大概跟当初萧铎宠爱她的传言一样，是有人故意为之。看来还没正式摊牌，周嘉敏就已经动手了？她大概很想看到自己乖乖投降？
又是送玉牌，又是去前线，还处心积虑制造这些流言。其实她大可不必做这些，毕竟萧铎喜欢了她那么多年。现在这样，倒好像怕了自己似的。
忽然，房门被人用力地推开，萧铎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进来，冲窗外大声吼道：“都给我闭嘴！滚！”
外面的侍女似受了惊吓，打翻了什么东西，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萧铎回头看着床上的人，正抬头怔怔地望着自己，双臂维持着抱住膝盖的姿势，两眼微红，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可怜兮兮的样子。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下，快步走过去坐在床边，不由分说地把日思夜想的人儿抱进怀里，大手按着她的耳朵：“忘掉，她们胡说的！”
韦姌伸手要推开他，但是手臂上还伤着，用不了太大的力气。这挠痒痒一般的推拒，落在男人的眼里，颇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他心念一动，低头强势地吻住她的唇瓣，辗转碾压几下之后，一团舌头硬是挤进她的两齿之间，迫使她张开小口，完全地接纳他。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的口中交换蔓延。他的胡茬摩擦着她的下巴，刮过细嫩的皮肤，微微刺疼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萧铎才放开她，手还托着她的腰背。她垂着头，大口地呼吸空气，小脸红扑扑的。
“谁准你弄伤自己的？”萧铎抓着她那条受伤的手臂，皱眉问道。这么细的胳膊，本来就没有多少肉，那一刀扎进去该多疼！满屋子的人都死光了么！要她来做这些。
韦姌抬眸看着他，平静地说道：“你为了救二姐才受的伤，当时她抢着要为你割手试药。我想你大概不愿意看见她受伤，便代劳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再也不是天使了！！你们是黄世仁！！哭唧唧

第49章 摊牌
萧铎闻言, 眉心挤成了一个川字。什么乱七八糟的！
韦姌轻轻地拂开他的手, 兴平气和地说道：“军使, 当初你娶我是奉了使相之命，你并不情愿。而我嫁来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二姐会回来, 我要把位置让出来。之所以二姐回来了我还没走，是想你写一封休书给我, 我们堂堂正正做个了结。”
萧铎的眸光沉下来, 从心底生出一股冷意, 只觉得心远比后背的伤口还要疼：“从头到尾，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一直都想离开我？”
“在你的心里，她比你的命还重要，不是么？这么重要的人，你应该去到她的身边，再不要错过。”韦姌云淡风轻地说着, 好像在说一件与她完全无关的事。她心中是欣赏这个男人的, 在夫妻关系存在的期间, 也努力把他当成丈夫。但她不愿意自己活在周嘉敏的阴影之下, 不如成全了他们。
萧铎掐住韦姌的肩膀，盛怒之下尽量克制自己的力道, 却还是看见女人秀眉轻蹙，但垂着眸不发出一声。这副冷漠抗拒的死样子！顾慎之说她刺伤自己，服了断肠草，就是为了给他试解药。他虽然万分心疼, 心中却百般欢喜，她是在乎他的！不料，兴冲冲地赶来，却听到她说这样一番话。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他压制的声线藏不住汹涌的怒火，“我休了你，好让你跟孟灵均在一起是么！你休想！”
萧铎松开手站起来。她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把他推给别人，而不想问一句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因为那些人的胡说八道？就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他喜欢的是周嘉敏？她为什么不问一问自己？还是根本就不想知道！
“你为什么每次说到我们之间的事，就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韦姌皱眉看着萧铎，“又关孟灵均什么事？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萧铎的手握成拳头，咬牙切齿道：“什么都没有？他堂堂一个蜀国少主，冒着诸多危险，偷偷潜入邺都就为了见你一面！你这么大度地要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不过是因为这个位置，你根本就看不上！嫁给孟灵均你就是蜀国的王妃，未来的皇后。我萧铎又算什么……”说到后面，他由盛怒转为悲凉，拂袖离去。
藏在他心底那个自卑的小男孩又缩在角落里躲着。被人嘲笑，被人欺负，被人指指点点的幼年，一直是他心口结了痂的伤。他没有尊贵的出身，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甚至连他喜欢的人，也会跟同伴一样露出嘲笑鄙夷的眼神。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边，他才成为了一名刀头舔血的士兵。走到今时今日，都是他一点一滴靠自己的双手，流血流汗打拼出来的。
原以为终有资格可以放手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没想到对手竟变成了蜀国少主孟灵均。跟出身高贵的公子均相比，自己依旧是不值一提。
韦姌跑到他面前，张开手拦着：“你让我把话说清楚！孟灵均来邺都我事先并不知情，也没有去见他。我更没有看不上做你的妻子。可你到底在生气什么？与二姐在一起，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萧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将她轻推到一旁，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别扭又骄傲的男人！韦姌再好的脾气都要破功。从头到尾他都在发怒，哪里让人好好说话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算了，谁要管他到底在生气什么，简直无理取闹。
过了一会儿，顾慎之敲门进来，韦姌已经穿戴整齐，准备离开的样子。
“小姌，你要去哪？”
“回邺都。这里应该不需要我了。”韦姌拍了拍身上的裙子，不小心牵扯到手臂上的伤口，“嘶”了一声。
顾慎之拉着她坐下，揭开她手臂上的纱布看了看，从药箱里拿出工具，为她重新清理了一下，说道：“军使回房之后，把侍女跟医士都赶出来了。我看他后背上都渗出血，应该是伤口裂开了。再好的身体底子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周嘉敏呢？”韦姌漫不经心地问道。
顾慎之看着她：“连周嘉敏都被赶出来了。”
“怎么会？他明明那么喜欢……”韦姌停住，难道他不喜欢周嘉敏了？如果真的想跟周嘉敏在一起，她提出离开，应当是欣然接受才对。怎么会像刚才一样发怒，好像在气她似的。
顾慎之摇了摇头，叹道：“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他喜欢的人明明就是你。你知道他为何离开大军先行，还要抄近路，给了那些人可趁之机？魏都头说，就因为从代州出发的时候，他收到一把从邺都寄去的红豆。”
***
李延思拍了拍萧铎房间的门，语重心长地劝道：“军使，您背上的伤要换药，让医士进去吧？”
“不想死就进来。”萧铎冷冷地回了一句。
原本在李延思身旁的医士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用眼神坚定地告诉李延思，他还不想死。
李延思觉得自己就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婆子，偏偏那人根本就不领情。现在这个耍小性的男人，哪还有半点萧铎的样子？自己当初可是被这个男人的一句话给骗来的。
十多年前，李延思已经进士及第，官拜秘书郎，名满天下。因为与当时的中原之主政见不合，便辞官回家，一心读书，从此不欲再过问世事。他还记得那个风雪之夜，萧铎第一次上门来拜访，请他出山相助。
在这之前，也有很多人来请过他，许以金银财帛，高官厚禄。萧铎却直白地说，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他愿意一生以国士之礼待之。
李延思觉得这样的自信简直不可思议。国士之礼，是只有君王才说得出的许诺。他看着那个穿着盔甲，雪落满身的少年，有种无畏地坦诚，竟鬼使神差地请他进了茅屋。后来便做了他的谋士，他的节度掌书记，他的邺都副留守。李延思不知道萧铎这一生的顶点会在哪里，但萧铎的确信守承诺，一直委以重任，每次出征，都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这种心情大约便是，士为知己者死吧。
“茂先，你让我进去好不好？”周嘉敏也上前拍了拍门。
屋内安静了片刻，周嘉敏几乎以为没有希望了，却听到萧铎忽然开口：“你进来，我有话与你说。”
周嘉敏松了口气，看了旁边的李延思一眼，颇有几分得意地推门进去。
萧铎坐在桌子旁边，手臂搭在桌沿。屋内并不十分光亮，窗户关得很严，他的半边脸光影照不到，看不清神情。气氛也不是周嘉敏想的那般缱倦缠绵，反而有几分审案般的庄严肃穆。这一刻她发觉，这个男人真的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萧铎了。
她再也不能俯视小瞧这个男人，而必须仰视于他了。这种转变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却又暗自欢喜。她从小出生优渥，自视甚高。才情，容貌，样样都在姐姐之上，仰慕她的王公贵族不计其数。她一直在等的，不过就是一个能够让她彻底仰望的男人。
“茂先，你怎么不去床上躺着？”周嘉敏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无论如何，他肯放自己进来，就代表自己是特别的。毕竟连李延思都被挡在外面了。
“敏敏。”萧铎直视她的眼睛，“我已不再等你了。”
周嘉敏的笑容僵住：“你说什么？”
萧铎站起来，周嘉敏只到他的肩膀。他们认识的时候，个头没有差这么多，还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记忆中，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偷看这个女孩。渐渐地变成想多看她几眼，想同她在一起，想把自己那些平凡又渺小的愿望一个个说给她听。
他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她是挣扎在黑暗中的他，渴望抓住的一丝光明，是微不足道的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美梦。他不否认，对她付出过最初最纯粹的感情，但时过境迁，那个不够好的自己，因为得不到她的回应而惊慌卑微的自己，再也不复存在。
周嘉敏吸了下鼻子，又笑起来：“茂先，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至少算是朋友吧？我对你，完全是出于一个好友的关心。”
萧铎转身道：“如果只是当做朋友，你何必做这些事？你知道因着往昔的情分，我对你的所为不会真的计较，也没办法对你视而不见。但不要去招惹韦姌。”他伸手推开窗子，外面的风一下子吹灌进来，身上疼痛疲惫的感觉顿时被吹散了许多。这么久以来，他想过重逢，却没想到有一天要对她说这些话。
他背对她站着，身姿挺拔如松：“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许任何人伤她。”
周嘉敏原本想好的说辞，在这句话面前，变得支离破碎。他爱上了那个女人，他警告自己不要踩到他的底线。那么所有的解释，掩饰都变得可笑。原来一直跟着她的人，说要等她的人，待她回头，他却已经不在那里了。
做他的妻子，被他小心保护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啊！
她抬起头，笑容如故：“我明白了。你好好保重身体，我跟霍元霍甲他们先回京城了。代我向老夫人和成璋他们问好。”说完，便轻轻推门出去了。
直到无人的地方，她才趴在墙上低泣。在人前，她不能低下头，因为她是天之骄女，她的人生，从没有输这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都已经要了我的老命，还要我三更！我只能……表演胸口碎大石给你们看了。┑(╯□╰)┍

第50章 诉衷情
韦姌觉得顾慎之一定是搞错了。萧铎怎么可能喜欢她……这怎么可能会是真的？他们是被强行绑在一起的夫妻, 并没有感情作为基础。他因为自己献策救了萧夫人而态度有所转变。或者把自己当做宠物一样对待, 这都离喜欢太远了。
她也没有给他寄过什么红豆, 一定是某些人为了这次伏击而设下的圈套。而以萧铎的为人，居然不加求证就中计，只能说明那把红豆的威力实在太大了。
“不信？”顾慎之站起来, “你跟我来。”
韦姌跟着顾慎之出去，一路走到萧铎紧闭的房门前。医士和侍女都守在院子里, 排成两纵, 噤若寒蝉。李延思正走来走去, 愁眉不展，任他三十六计用尽，就是拿萧铎没办法。看到韦姌过来，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李延思道：“夫人，军使的伤口必须要处理了。可他不让我们任何人进去，我实在是没办法。”
“别急。”顾慎之转过头道, “小姌, 你试试。”
韦姌想起不久前男人冲她发的脾气, 不想做虎口拔牙的事。顾慎之说的话对她的冲击力实在有些大。她之前一直努力在做一个好妻子, 温顺体贴，就是想讨好萧铎, 最后达到目的。她心安理得地认为萧铎喜欢的是周嘉敏，他们之间不会发生感情上的纠葛。
可现在她不得不正视一件事。如果没有周嘉敏，如果萧铎真的喜欢上了她，她要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份超越十年的感情, 他真的能这么轻易放下么？如若换做是她，自问没那么容易放下。
韦姌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还是抬手拍了拍门。
“滚！”萧铎立即喝道。
韦姌对众人做了个她也无可奈何的动作，李延思双手合十，示意她说句话，一句就好。韦姌只得转身，深呼吸了口气，说道：“军使，天气炎热，伤口必须换药，还是让医士进去吧？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母亲还在邺都等你。”
这回，萧铎没有说话。
李延思跟顾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都了然于心。李延思顺势推开门，带着医士进去了。韦姌本要离开，被顾慎之拉了下手腕，只得跟着一道进去。
萧铎坐在床上，背对着众人。医士欲脱下他的中衣，上面红了一块，几乎是黏在伤口上，撕扯了一会儿才弄开。后背的伤口确实崩开了，虽然没有之前韦姌在泰和山见到的那么惨烈，可是看起来还是很疼。不过这个人向来很能忍。
医士的手一直哆嗦，因为萧铎的脸色太难看。好不容易上了药，缠纱布的时候手老打滑。韦姌看不过去，很自然地上前将医士手里的纱布拿过来，手绕过萧铎的肩，又缠上腰。
萧铎本闭着眼睛，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便知道是她。他低头，看见那只白皙修长的小手就按在他的腰间，手臂上鼓起一块，应该是受伤的那个地方。这小东西简直要折磨死他。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开：“叫医士来弄。”自己的手还伤着，怎么能照顾别人？
韦姌手中的纱布被他突然这一下弄得掉落于地，她懊恼地弯腰捡起来，咬了咬牙。这屋里哪还有旁人，那群人精早就撤光了，就剩下她。她也不想跟萧铎说话，只想快点帮他包扎好走人。毕竟阿哥从小就教她，对伤患病人要有耐心，这是学医之人，最基本的操守。
她又俯下身做出虚抱他的姿势，继续缠绕纱布。
这女人是非要跟他作对，诚心想气他？
“我都说了……”萧铎恼怒地转过身，却与低下头的韦姌距离不到一寸。大眼瞪小眼，后面的话就这样堵在了口中。
桂花的香气愈烈，像陈年香淳的美酒，熏人欲醉。
“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地呆着别动，让我包扎好？这里没有医士了，只有我。所以就算军使您不想看见我，也请忍一忍！”韦姌皱着眉，实在是有些生气这个极不配合的伤患。比九黎那些淘气的孩子，怕疼的老人，都要麻烦！
这声“军使”彻底激怒了萧铎。他看着那粉嫩的，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地叫着疏离的称呼，再也绷不住，伸手抱住她，亲吻了上去。
韦姌一下跌进男人滚烫有力的怀里，手里还抓着纱布，“唔唔”了两声，就被他顺利地撬开了牙齿。他湿哒哒的舌头贴着她的小舌头，压制得她毫无反抗的余地。他的技巧实在是高超，手抚着她的背，让她瘫软成泥，陷在他的怀里。
韦姌活到现在，只有过这么一个男人，还是个很会征服女人的男人。她简直是丢盔弃甲，节节败退，跟这次的契丹大军一样。那些排着队要爬他床的营、妓，也不是没有道理。至少这个过程，十分欢愉。他的确很会取悦女人。
韦姌的手抓着纱布，搁于胸前，直到他放开她了，那强势的气息还萦绕于她周身，胸膛因为短促的呼吸而起伏。
萧铎看着那两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的粉嫩唇瓣，再看看坐在自己怀里红着脸的小女人，像只吃饱的野兽一样满足。他拥抱着她，亲吻她的耳珠，一下一下的，直到那里红得滴血，闪着莹润的光泽。
“还敢叫我军使么？”他发狠地说道。
“我，想跟你说句话。”韦姌小声道，气息还有些微喘。他的胡子真是太渣人了。
“嗯，你说。”萧铎亲吻着她的头发，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她细小的手臂查看，“刚刚碰到了是么？弄疼了？”
韦姌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跟孟灵均真的没什么了。我想你信我。”
短短几个字，却拉扯着男人的心念，抱着她的手臂也不由地收紧。
她想清楚了。如果萧铎真的喜欢她，如果她可以一直陪在他的身边，陪他走上那个位置，那就是对九黎最好的保护了。她不用担心，离开之后，他会翻脸不认人，也不用担心他以后会对付九黎。她自己现在，就是九黎最大的筹码了。
萧铎看着她，她整个人就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芙蓉，水光花色，妩媚动人。她很聪明，却没有心机，从不咄咄逼人。她跟周嘉敏虽然都是很美很出色的女人，性子则完全两样。
“好，我信你。”萧铎抱着韦姌，轻抵着她的额头说道，“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记住，我给你的，再也不可能给别人。所以不要再说把正妻的位置让出去这样的傻话。我的妻只能是你，明白么？”
韦姌惊讶，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无疑心中是震撼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他的心中，周嘉敏已经出局了？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晃了晃手里的纱布：“那现在，你让我把伤口包好，行么？”
***
李延思跟顾慎之并肩在廊下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萧铎房间的方向。他还是不太放心，毕竟以萧铎的脾气，一般人很难镇得住。
顾慎之在旁边道：“放心吧，夫妻之间，说开了也就没事了。”
李延思看着顾慎之，颇有几分寻味：“慎之，你什么时候看出军使的心思的？说实话，这之前我只是隐约猜到一点，还以为是夫人长得年轻漂亮，军使毕竟是个男人，难以幸免。但这感情怎么也没办法跟二小姐比的。”
“我听魏都头说的。”顾慎之故作高深地说道。
李延思显然不信。就魏绪那五大三粗的汉子，能看出来萧铎的心思才有鬼了。
“魏都头自然没看出军使的心思，但他跟我说了这路上发生的事。以周二小姐一贯的聪明，若她能确定军使对她的心意，还用大费周章地折腾这些事么？可见军使早就不爱她了。”
李延思不大懂“爱”这个东西。他理解的男女关系，就是去花楼寻个乐子，各取所需。女人需要钱，男人需要个身体发泄。一夜之后，付了钱走人。彼此之间没有感情纠葛，有需要的时候再凑在一起，欢欢喜喜。
魏绪迎面跑过来，看到李延思和顾慎之，连忙停住脚步，手指着身后：“我刚刚看到二小姐跟霍元霍甲走了，什么情况？”
李延思和顾慎之皆摇头表示不知，魏绪也不大想管她的事，又问道：“军使呢？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么？”
“夫人在那照看着，应当没事了。对了魏绪，你们回来的途中是不是见到太原尹刘旻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李延思从袖子里取出画像，展开在魏绪面前。
“对啊，就是他！这厮别看是个皇叔，跟杨信没什么两样。”魏绪嗤之以鼻。
孟灵均离开邺都的时候提醒过李延思，要他小心刘旻这个人。孟灵均曾在街上看过刘旻的手下劫持官府的家眷，还拦了下来。李延思当时就觉得奇怪，刘旻不在太原，跑到邺都来干什么了。后来才打听到，刘旻欲买马，经人介绍搭上了图勒这条线，想从西域大量购入良种马。图勒那日也有到萧府喝萧成璋的喜酒，身边带了个生人。李延思没见过刘旻，但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模样，就画下来问魏绪。
刘旻好色好赌，在大汉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记得当年周嘉惠出事的前后，他还特地跑到蜀地去寻什么美人……等等，孟灵均为什么会特别注意刘旻这个人？还叫他们留意，难道这当中有什么隐情？蜀汉两国如今关系这么紧张，连边境贸易都关了，就是因为当年周嘉惠死在蜀国，萧铎发兵攻下了盐灵二州，惹得蜀帝大怒。
莫非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
“对了老李，你让我检查那些刺客的身体，什么都没发现。应该只是收了钱，临时凑在一起的，也许以前在军中效力过。我们还是看看派去京城黑市那边的人，可有查到什么线索，能够指认那幕后的贼人。玩阴招，就是个龟儿子！”魏绪不客气地骂道。
李延思叮嘱道：“再休整一日我们便回邺都，你嘴巴可牢点。军使特意吩咐过了，不能让老夫人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这个梗已经被玩坏，自动黑屏。

第51章 求援
夜晚散尽了白日的喧嚣, 洁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里, 像在地上铺了一层琉璃。空气燥热, 四周没有一点风。侍女端来一盘冒着丝丝凉气的冰李，摆于榻上的矮几。
萧铎沐浴出来，走到屋外, 士兵走过来低声禀报：“已经按照军使的吩咐，派人跟上了二小姐, 暗中保护。等到她安全入京便回来。”
萧铎挥了挥手, 那士兵便退下去了。
萧铎回到房中, 韦姌已经坐在榻上吃冰李。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身侧，衣服上都是水痕。萧铎拿着布走过去，俯身帮她擦头发，叮嘱道：“夜凉，不要贪嘴。”
韦姌说道：“都怪中原太热了。在我们九黎，夏夜都有凉风, 只要开着窗子, 铺上竹席, 睡觉时就会很凉快。”
萧铎注意到, 她每次说起九黎，眼睛就特别亮, 心驰神往的模样。他低头靠近她，快碰上嘴唇的时候，她却侧头躲开，伸手按着他的肩膀：“不要。”
萧铎皱了皱眉。
“你先把胡子刮了。”韦姌微微拉开领口, “你看。”原本白皙娇嫩的脖颈和锁骨之上已是红彤彤的一片，都是刚刚沐浴的时候，他的胡子刮出来的。她已经忍了一天了，此刻再不能不说出来。
萧铎直起身子摸了摸下巴，忍不住笑了。行军打战的时候，没空顾及自己的仪容，几天不沐浴不洁面都是常事。他原先想着进邺都之前刮了胡子再去见她，可后来被伏击中了毒也就忘了。男人从善如流地拿着铜镜坐在桌子旁边，拿出把小弯刀便刮起胡子。铜镜中的男人，下巴上都是胡茬，像个饱经风霜的老男人。难怪小姑娘不喜欢。
韦姌一边擦头发一边看萧铎刮胡子，手起刀落，非常干脆利落，颇具北方男子的疏狂和爽朗。随着胡子尽去，露出光洁的皮肤，又回复了那个棱角分明，轮廓俊朗的男子。眼看萧铎要刮完了，她连忙去拿了一块温热的湿帕子，跑过去帮他擦下巴。
萧铎伸手揽着她的腰，抬头闭着眼睛，感觉柔软湿热的布料擦过皮肤，分外舒服。他一生所求，也不过是有个知冷暖的人陪在身旁。天热了有人扇风，天凉了有人添衣。像这样平凡的小事，便让他觉得满足。
“好了。”韦姌擦完，刚要退开，却被萧铎打横抱了起来。
“你的伤！”韦姌出言提醒，萧铎却压低声音：“区区小伤，过几日便好。我们先做正事。”
萧铎将她放躺在床上，转身放下帘帐，高大的身体紧贴着她柔软的曲线，吻像绵绵的细雨一样落下来。男人强健的体魄好像蕴含着无穷的精力。韦姌感觉自己就像被这只猛兽叼回洞里的小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将她吞裹入腹。
可他磨着那个几乎要让她崩溃的点，就是不进去。
她的泪水被逼到眼角，双腿不自然地夹紧他的腰，口中发出呜咽：“不要……这样……我好难受……”
萧铎贴着她的耳朵，强忍着欲望，沙哑着声音哄道：“夭夭，叫夫君。”
“唔，夫君……”像蜜糖融化一样的声线，冲入萧铎的耳中。这声魂牵梦萦的称呼，曾在他出征之时，夜夜闯入他的梦中，扰他安眠。
萧铎再也忍不住，含住她的嘴唇，一下子进入，肆意地驰骋起来。
韦姌以为他肩上有伤，就算“饿”了几个月，自己也不至于太惨。可她低估了他身上的狼性，完全不记得自己被弄了多少下，身体一直被他摆成各种羞人的姿势。他从后面进入的那一下，实在是太深，她挣扎着想要逃脱，却被他扶着腰，抓得牢牢的。
她被撞得眼泪都出来，累得精疲力尽。直到撑不住的时候心中还在感慨：出征的前三天，他真的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夜色正浓，应该是黎明之前极致的黑暗。萧铎下床点了盏微弱的烛灯，先去净室冲了一桶凉水，然后拧了帕子来给韦姌擦拭。姣好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全是痕迹，抓痕，吻痕，除了受伤的那条手臂，其它地方都布满了他的战果，尤以胸前最惨烈。
他的手轻拨开贴在她脸上的湿发，一颗泪珠还挂在眼角，他低头吮去。陷在梦境中的小人嘤咛一声，身体缩在一起。萧铎擦好之后爬上床，将她整个儿抱在怀里，小东西好像怕热，本能地要躲开他。他拿起枕边的扇子，轻轻给她扇着风，她这才老实了。
韦姌只觉得凉风习习的，十分舒服，不自觉地伸手抱住萧铎的脖子。萧铎笑了笑，下巴轻靠在她的额头上，这才觉得后背上隐隐生疼，看来明日又要让医士过来看看了。
***
后蜀成都，同样的夜色。
孟灵均步出奢华的水晶宫，宫女跪在地上行礼。他径自躺在殿前临着摩珂池的紫檀木椅子上，仰头望着星空。这身后的水晶宫是蜀帝专为了他消暑而建，楠木为柱，沉香作栋，珊瑚嵌窗，碧玉为户，四周墙壁用数丈开阔的琉璃镶嵌，内外通明。
只是这空荡荡的宫殿，这静谧美好的夏夜，总觉得一个人分外寂寥。
一位宫女壮着胆子上前，柔声劝道：“殿下，夜里风凉，您该歇下了。”
躺在檀木椅上的年轻男子，手置于腹，金丝绣的广袖垂落到地面。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侧脸俊美如画。
“我一个人静静，你们都退下吧。”孟灵均和气地说道。
宫女红着脸应了声是，只觉得双颊发烫，心跳加快，忙领着众宫人退下去了。
过了会儿，高士由拿了薄毯过来，盖在孟灵均的肚子上，手中拿着羽扇，轻轻给他扇风，说道：“殿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明日是册封皇太子的大典，您得养着精神才好。皇后又派人送了几张美人图过来，各有千秋，您……要不要看看？”
“不看。”孟灵均严词拒绝。
“早立太子妃，早诞下子嗣，就没有人能够撼动您的地位了。皇后娘娘也是为了您好。”高士由苦口婆心地劝道。
孟灵均转过头看他：“高士由，我的妻子只能是姌姌，我答应过她的。所以除了她，谁都没有资格。也不会有什么太子妃！”
高士由垂下头，喃喃道：“小的不说便是。殿下，后汉的萧铎大败辽国的大军，已经班师回朝了。辽国国内，如今已是一团乱，暂无力南下。”
不愧是萧铎，竟然用了这么短的时间，以远少于辽国的兵力，便打败了耶律都莫。亏得之前，都莫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次南征一定能撬开后汉的大门，将与蜀国合力将后汉困住。看来后汉的门是没撬开，辽国自己的后院却失火了。
孟灵均叹了口气。姌姌说，视萧铎为夫。也许一开始是为了九黎，但久而久之，这个男人一定会把她的心彻底夺走。
女人本就仰慕强者，更何况是萧铎这样，代表着绝对力量的强者。征服一个柔弱单纯的女人，与他打过的大小战役相比，显然容易多了。
孟灵均坐起来，揉了揉头：“后汉的三路节度使叛乱，如何了？”
“汉帝怕萧毅功高震主，果然没有派他出马，而是先后派了几个大臣领兵前去平乱，不过从春天打到现在，也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杨守贞据守淄州，另外两个节度使也是防守之势，双方僵持。”高士由把知道的情况，都说给孟灵均听。好歹这些国家大事能分一分殿下的心神，这样殿下就不会太为巫女的事伤心了。
孟灵均道：“那平卢节度使杨守贞是能跟萧毅打成平手的人物，除了萧家父子，没人能够打败他。汉帝瞎了眼，识人不明。高祖将江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如何能够守住？”
高士由连忙附和：“是啊。高祖因病驾崩，少帝年纪太小，听任李籍搬弄是非，自然弄得君臣离心离德，否则当初追随高祖的节度使们，怎么会纷纷反叛？萧毅想帮汉帝守住大汉江山，依小的看，很难。”
“报！”一个宦官匆匆跑来，跪在孟灵均面前说道：“殿下，后汉的三路节度上表，说要与我们蜀国结成兄弟之盟，推翻汉帝之后，愿许以被萧铎夺去的盐灵二州，请求皇上出兵相助。皇上召中书令，大司空等连夜商议，似要响应。”
“不行！”孟灵均立刻起身，匆匆往外走，“准备一下，我要入宫面见父皇。”
马车从水晶宫一路进城，高士由手举孟灵均的令牌，畅通无阻。蜀宫之中，灯火未歇，蜀帝在书房召见群臣，商讨出兵之事。蜀帝自上次病危之后，这一个月才勉强能起身处理国事。他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对被后汉夺去的盐灵二州记恨于心，势要趁此机会夺占关中之地。群臣同样对后汉又畏又恨，当下已推举了三位节度使，要发兵压向后汉西境。
孟灵均步履匆匆而入，群臣忙向他行礼。虽还未行册封大殿，但蜀国上下，早已经将他视若储君。
“父皇，出兵之事，定要三思而后行！”孟灵均行礼道。
蜀帝一向疼爱幼子，但在此事上态度坚决，挥袖道：“朕心意已决，你不用多说！”
孟灵均跪在地上：“父皇！那三路节度使的叛乱之所以至今未能被镇压，是因为汉帝没有派萧毅前去。一旦我国出兵，必然迫使汉帝改变注意，派萧毅前往东路对付杨守贞。到时候杨守贞等人兵败，后汉的矛头必会指向我国，我们得不偿失！倒不如眼看后汉国中内乱，损耗国力，我们作壁上观。江南各国不也是如此吗？”
丞相上前道：“臣以为，殿下说的有理！皇上，汉帝虽然昏聩，却有萧家父子为其效命。萧铎刚刚大败契丹，风头正盛。我们若惹恼了汉帝，他再派萧铎来攻打我们，到时候蜀国危矣！”
蜀帝驳斥道：“丞相不要危言耸听！区区萧铎，何足为俱？当年萧铎之所以能够轻易攻下我盐灵二州，乃蜀兵未加防范所致，何至于尔等谈萧铎而色变！便按朕刚才说的去办！众卿不必多言，都退下吧！”
众臣只得行礼退出去。
“父皇！”孟灵均跪在地上还欲再劝，蜀帝打断他：“你明日要参加大典，先回去休息！”
孟灵均知道蜀帝不可能收回成命，只得无奈地起身，刚要退出去，蜀帝忽然伏案大咳。
孟灵均一惊，连忙上前扶着蜀帝，轻拍着他的背，只见他捂嘴的帕子里有一团血迹，触目惊心。蜀帝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儿啊，朕知道你所言不虚。但朕已时日无多，当初萧铎攻城掠地，杀我蜀兵，此恨难平啊。你就当这是为父最后的心愿吧。”
孟灵均看着父亲枯槁的老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哦！我也觉得我写的，我看的温润如玉的男人全部是男二！我啥时候写个温润如玉的男主吧，摸下巴。

第52章
翌日, 晴空万里, 暑气翻腾, 夏日的蝉声至沸。
萧铎牵着韦姌出了官邸，准备返回邺都。洛州刺史一直送他们到门外，拱手以礼。他的目光偷偷瞟了瞟韦姌, 只觉得这女子实在是好看。他这辈子估计都没机会再看到此等绝色了，忍不住在内心感慨万千。
士兵将萧铎的马牵来, 韦姌正想松开萧铎的手去跟顾慎之坐马车, 萧铎却拉住她, 低头问：“想不想骑马？”
“可我不会。”韦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到现在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她这样也骑不了马。
萧铎让士兵换一匹马来。士兵一头雾水。这马跟着萧铎好几年了，从代州的战场上一路到这里，哪里不好了，干嘛要换？但萧铎的命令他哪里敢不从, 又去马房里牵了一匹新的, 装上辔头马鞍。
萧铎翻身上马, 然后手穿过韦姌的腋下, 一下将她抱举了起来，放坐在身前。韦姌惊叫一声, 只得抓着他腰侧的衣袍，抬头看他。他的力气真的很大，提起她就跟阿哥小时候拎她一样，十分轻松。
府门外还站着目瞪口呆的洛州刺史, 后面则是装作视而不见的李延思、魏绪等人，还有随着萧铎从代州出发的一干骑兵。
有几个还在窃窃私语。
“看到了吧？这才是正宫娘娘。二小姐跟军使那叫什么共乘一骑？军使的手都没碰到过二小姐。”
“那天我看二小姐故意要贴到军使怀里，军使直接下马，吩咐我们休整了。”
“唉，我看那位二小姐啊，没什么希望咯。”
魏绪回头喝道：“一群大男人嚼什么舌根，跟个娘儿们似的，都给老子闭嘴！”
李延思却心知肚明。众目睽睽之下，军使是要给夫人正名吧。
“夭夭，抱紧我，别掉下去。”萧铎手勒马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出发！”然后便率先驾马奔了出去。
韦姌吓得抱紧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的怀里，只觉得强风刮过耳畔，身体随着马的跑动而上下颠簸，不比坐马车舒服。她很想叫出来，可是又不敢，双脚离开大地本就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萧铎低头看她，小脸发白，不再吓她了，降低速度：“睁开眼睛看看。”
韦姌感觉到没那么颠簸了，才缓缓睁开眼睛。他们策马而行，天地就像画卷一样在眼前展开。头顶骄阳火赫，萧铎高大的身躯将阳光尽皆挡去。沿街的摊贩在热情地招揽生意，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繁华安宁的气象。
等出了洛城，便是自然风光。洛城地势西高东低，境内山川丘陵交错，河流众多。他们走官道沿着河岸，道旁栽种着一排绿树，花开似火。
“夫君，我想要那花。”韦姌伸手指了指。萧铎便停下来，抬手够到树枝，摘了枝顶的一朵花递给她。花萼钟形，先端六裂，表面光滑。
“这是什么花？”韦姌转着花梗问萧铎，几乎没有香气。她在这方面鲜有涉猎，只能零星地认出来几种。
“石榴花。”萧铎勾了勾嘴角说道，“你要这个，倒也颇符合我的心意。”
韦姌不解地望着萧铎，萧铎也没有解释，只是驱马继续前行了。
黄昏时分，他们到达邺都。城里的百姓事先没有收到萧铎要回来的消息，只看到一行几十人骑从眼前飞快地掠过，根本没看清马上是何人。
到了萧府门前，萧铎先跳下马，然后才把韦姌抱下来，一同进府。
高墉收到消息，惊得一路小跑过来，萧铎已经到了垂花门附近。
“军使，您怎么提前回来了？”高墉惊讶地问道。比预定的时间，整整提早了近一个月。之前韦姌未归家，李延思便派人回来送消息，只说是衙署那里有事找她帮忙，并没有说去了洛州。现在高墉略一琢磨，便猜想韦姌是等不及去接萧铎了。
这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自是十分般配。难怪袖子底下的那两只手，一直紧紧地牵着。
萧铎和韦姌先去了柴氏的住处，柴氏见到萧铎进来，愣了一瞬，既意外又万分高兴。母子俩坐着说了会儿话，聊到这次战役，柴氏对萧铎也是赞不绝口。她直说萧铎瘦了，吩咐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晚膳，留他们夫妻二人一道用膳。
还没入座，薛氏便带着萧成璋和王雪芝匆匆赶过来了。毕竟萧铎打了胜战回家，算是一件不小的喜事，理应来贺的。
萧成璋走到萧铎的面前，欢快地叫了声：“大哥，辛苦了！”
萧铎点了下头，拍拍他的肩膀。萧成璋又介绍身边的王雪芝，十分不情愿地说了一句：“这是王雪芝。”
薛氏皱了皱眉，哪有人这样介绍自己妻子的？便凑到萧铎面前，笑着说：“军使，这是二公子新娶的夫人，礼部侍郎的千金，王雪芝。他们办婚事的时候，您还在外打战，也没赶得及喝杯喜酒。”
萧铎凭借着李延思寄去代州的信中对这位弟妹寥寥数语的评价，便觉得不喜欢。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便转而与萧成璋说话了，丝毫没把她看在眼里。什么礼部侍郎的千金，不过跟胡明雅一样，是个骄纵的大小姐。既然母亲已经教训过了，他也就不再追究她做的那些事。否则就凭她敢动他的女人，便要她好看。
薛氏等人来了，柴氏自然是留他们一道用膳。薛氏本没有上桌的资格，但萧家的人少，柴氏又一向宽厚，便允她坐了末座。
薛氏以为王雪芝被萧铎无视，一定会觉得气愤难堪，席间偷偷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在看萧铎。
王雪芝从前没见过萧铎，只是对他的威名如雷贯耳，原以为都是萧家男儿，与萧成璋也没什么两样。没想到眼下见了，觉得兄弟俩简直有着天壤之别。论长相，萧成璋的确长得清俊，而萧铎却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轮气质，萧成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十足的纨绔子弟。萧铎却不愧为大汉第一名将，器宇轩昂，雍容不迫，风度让人心折。
她爹是眼瞎了不成？为什么不把她嫁给萧铎，而要嫁给萧成璋那个废物？她堂堂一个礼部侍郎的千金，难道还比不过一个九黎的巫女了？凭什么！
王雪芝心里的愤愤不平越发强烈，再看萧成璋坐在萧铎身边，哪儿哪儿都被比下去，越发看他不顺眼了。
韦姌自然也注意到王雪芝的眼神，在兄弟二人身上来回转，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她问萧成璋：“二公子最近有看见罗姐姐么？”
萧成璋的脸马上亮了起来：“大嫂也知道阿英？最近马场那边好像不太好，她很忙，我有几日没看见她了。我总觉得女人不用那么拼命，就应该像大嫂你一样呆在家里，被大哥疼爱，多好……”
薛氏重重咳嗽了两声，用眼神示意坐在旁边，脸色颇为难看的王雪芝，萧成璋讨了个没趣，便不说了。外人不知道，他们二人至今还未圆房。他本来就不喜欢王雪芝，她又老摆臭脸，谁稀罕跟她睡在一块。
韦姌吃完饭，擦了嘴之后，将手放在大腿上，翘首等着侍女端冰镇的水果来。今日是荔枝，色泽红润，粒粒饱满。韦姌刚要动，萧铎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侧头看着她。
“你们俩吃呀，怎么不动？”柴氏在旁边问道。
“白日吃过了。”萧铎回道。
韦姌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大家一边吃水果一边闲谈，那本来就不多的荔枝渐渐没了。
用了晚膳，从柴氏那处出来，回韦姌的院子。路上，萧铎回头看小东西兴致不太高，便知道是因为没吃到荔枝的事。他也不点破，准备等回房好好跟她说说。她实在太爱吃冰的东西了。难怪月事不准。
阳月和秀致早就收到消息，说萧铎和韦姌一同回来了，此刻正领着侍女等在院子里。秀致看到萧铎，只觉得喘不上气。几个月不见，这个男人好像愈发英气了。
“贺军使得胜归来。”她跟其它几人一道行礼。
萧铎点了点头，吩咐她们去准备沐浴用的东西。韦姌去屋里取换洗的衣物，阳月走到她身边问道：“小姐怎么跟军使一起回来了？”
韦姌看了看旁边没人，在她耳边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让其它人知道，这是秘密。”
阳月会意，只拉过韦姌的手臂，掀开袖子，看到上面缠着的纱布，又免不得一阵心疼。都为萧铎做到这份上，任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了。
韦姌安慰她，不在乎地说：“没事，就是割伤了而已。”
阳月先前看见萧铎牵着韦姌的手回来，两个人之间的感觉明显与从前不同了，还暗道奇怪。那时候听说周嘉敏回来了，她是一直为韦姌捏一把汗的。毕竟来了后汉，人人都说萧铎喜欢的是周嘉敏，韦姌不过才嫁来几个月，怎么能敌得过他们十多年的感情？直到刚才韦姌说周嘉敏已经从洛州回京城了，阳月才意识到，萧铎跟周嘉敏之间应该是没什么了。
而这个局面，正是韦姌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深情不及久伴。萧铎现在真真正正地把韦姌当成妻子，给了她应有的尊重和爱护。
韦姌拿好衣物，看到萧铎坐在方桌边，像个严厉的老师，正在检查她练的字。他头也不抬地说：“怎么就这么几页？偷懒了？还记得我出征之前说过的话么。”
当然记得。韦姌想了想，觉得他们之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就去八宝架那里，取出周嘉敏送来的布包，放在萧铎的面前：“惩罚我之前，有件事要向夫君请教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可能要出门办事，也许只有一更，到时候微博说。

第53章 祸心
萧铎原以为韦姌在推诿, 扫了一眼布包, 看见里面的盒子, 一下子顿住。这个东西……怎么会在她这儿？
韦姌将盖子打开，推过去给萧铎：“我猜这个东西是二姐送来的。夫君应该知道吧？”
萧铎看着那盒上的机关，眼中情绪复杂, 待见到里面的玉牌，记忆仿佛排山倒海一般卷来。他有几分不相信地问道：“这盒子, 是你打开的？”
韦姌点了点头, 说道：“夫君离家之前, 这东西就已经送到我这里。在夫君出征的时候，青州的母亲来邺都探望我，告知二姐已经回了，还去了前线。我好奇之下便打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玉牌。听秀致说，这是大汉的风俗。男子只有认定一个女人为妻, 才会送她这个。我当时不知夫君的心意, 只觉得二姐回来, 夫君也没心思管我练不练字了。所以在洛城见到二姐, 才想着不如成全了你们。”
她坦坦荡荡地说着，口气犹如闲话家常般平静, 既不是质问，也没有争风吃醋的意思。毕竟每个人都有过去。年少时没有结果的情动，犹如初次品尝的青果，入口时酸涩, 以后每每回忆起来，却只有无尽的甘甜。
这种感情是无法替代的，也没办法抹灭。正是这些过去构成这个人的一部分。萧铎活到现在，大部分的人生，韦姌并未参与。她嫁给他之时，已在享受他奋斗多年得来的成功与荣耀，并不是那么心安理得的。她也不指望通过几个月，就能越过周嘉敏的十几年。这是自欺欺人。
她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伴他走过以后的岁月。至于他心中怎么想，更爱谁其实不需要比较，她只要无愧即可。
萧铎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拉到怀里抱着：“告诉我，这个盒子，是谁教你打开的？”
他幼年卖货，曾偶遇一个行脚僧，大雪天蹲在屋檐下，冻得浑身发抖。他好心跟那行脚僧分了两块烤熟的馒头，行脚僧便送给他一些玩意，其中最得意的，便是这个被称为“华容道”的东西。
他记得行脚僧说，若有朝一日，谁能解开这个机关，便是他命中的贵人，定能助他成就一番大事。他当时并不信，事实上，他一直不信神谕这样的东西。可因为真心喜欢华容道所蕴含的智慧，后来还特意给李延思试过，但连李延思都不能解开。
他却手把手地教给了周嘉敏。他私心认为周嘉敏即是他命中的贵人，毕竟她曾救过他的性命。
韦姌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华容道这样的东西，毕竟她是在后世见到，也没有仔细研究过起源。她看到萧铎这么认真严肃地提问，为了不出纰漏，便指着方块说：“是碰巧的。我看这些方块都可以移动，红将被包围，这里又有个豁口像让它逃生一样，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个故事。试了试，便打开了。”
萧铎听她漫不经心地说着，纤细的手指随意拨弄着那些方块，心潮涌动。原来她才是行脚僧所说的那个贵人！萧铎曾翻遍典籍，遍寻智者，都没有找出这个东西的来历，更没有人能一眼勘破玄机。这世上的因缘际会便是这般奇妙。他亲手教会了周嘉敏，周嘉敏却把这个东西送到了真正能解开的韦姌手里。
萧铎抓着韦姌的小手，放在嘴边仔细亲吻着，心中百感交集。她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这一刻，他真的信了，如获至宝。
那时未曾经历太多，喜欢一个人便只想把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全都给那人。但周嘉敏摔破了他母亲留下的玉蝉，连这对他亲手刻的玉牌都没有当回事，轻易给人。她大概也没想到韦姌能解开吧？只是想用他们之间的秘密，来示威和炫耀。几年不见，骄傲如她，也会使这样的手段了。
萧铎合上盖子，随手推到一旁：“夭夭，我曾经想娶她为妻，但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你才是我想要的。”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看那粉嫩的唇瓣因为他的滋润而变得富有光泽，又深深地吮了一口。他尝过这世间无数的美酒，可都比不上这樱桃小口的滋味，诱人迷醉。
韦姌脸颊微红，听到身后的侍女为准备沐浴的东西而来回走动，手抵着他的胸膛：“那么多人看着呢……夫君不罚我了吧？”
萧铎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一边轻咬她的嫩肉，一边笑道：“晚上看表现。”
这夜是秀致当值。其实韦姌很少夜里叫人，她大可以在旁边的耳房中休息，可她就站在门外，听着房里女人轻软的娇嗔，男人温柔的诱哄，还有男女陷在情/欲里滚烫的呻/吟，比池塘的蛙声和树上的蝉鸣更燥人。
秀致低下头，手紧紧地抓着裙摆。她也渴望被爱，被拥抱，她也处在最好的年纪。可为什么，军使就是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呢？就算她没有夫人那样的绝世美貌，至少也算清秀可人吧？
她默默地站了许久，只觉得百般煎熬。夜变得安静，那些自然的声音都停歇了，屋中热烈欢爱的声音便愈发清晰，女人好像在低声哀求，声音细如猫叫，只片刻又变成了羞人的吟哦。秀致走回耳房，躺在床上将自己蜷成一团，恨不得变成那个正在被萧铎狠狠疼爱的女人。
这样的渴望和爱意，几乎要抑制不住了。
第二日，萧铎要去官衙处理事务，早早便起床出门了。韦姌直睡到巳时，才被阳月叫醒。她爬起来，掩嘴打了个哈欠，薄裘滑下肩膀，身上全是红印子，密密麻麻的，把本来的肤色都盖住了。
“小姐……”阳月捂着嘴叫了声。
韦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上这些倒还好，只是嘴巴酸疼发麻。昨夜被他骗着用手套/弄，原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过惩罚，哪知道他不满足，非要她像在马场时一样用嘴取悦，她也乖乖地顺从了。最后就是导致狼变，将她往死里折腾，简直是不弄散架不罢休。
韦姌伏在阳月的肩头，动都不想动一下，嘴里小声抱怨。阳月帮她穿衣服，轻声道：“小姐若实在不想伺候，就好好同军使说说。军使这般年纪，又在外艰苦数月，于房事上难免需求多些。难道小姐还打算往军使身边塞女人吗？到时候分了军使的宠爱，小姐可怎么办？”
韦姌觉得要古人贯彻一夫一妻，想必有些困难。况且萧铎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不可能只守着她一个女人。她现在是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跟萧铎在一起，他若要什么妾室通房，她也不会去阻止。但要她主动去张罗女人给萧铎，又难免膈应了些。
“小姐，秀致那丫头病了。好像昨夜当值的时候着凉了。”阳月一边为韦姌系着裙上的绦带一边说。
“这么热的天，怎么会着凉？”韦姌奇怪地问道。
阳月摇了摇头，又拿出一方帕子塞进韦姌的枕头下面：“老夫人那边的秋芸早上特意过来吩咐的。”
韦姌把帕子拿出来看，绢布的料子，四角绣着同样的花。只是这花看起来有点眼熟……
“石榴花？”韦姌问阳月，“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塞在我的枕头下面？又是大汉的风俗？”
阳月笑着看她：“石榴寓意多子多福，是个福气的东西。我们九黎的女子，成亲了也多要佩戴这样的物件用以求子。不塞在小姐这里，难道要塞在军使那里吗？”
韦姌哑然，想起昨日她向萧铎要这花时萧铎说的话，顿时羞得将脸埋进了被子里，懊恼不已。难怪他昨晚那么卖力，都是叫这花给害的！
***
东京共有四条大河流经，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汴河。中原连年战乱不断，东京的土壤水势，适合农耕经济发展，后晋高祖便定都于此，开济州金乡来水，西受汴水，北抵济河，南通徐沛。后汉延之。
汴河西自洛口分水入京城，东去至泗州入淮。河上舟船穿梭如织，两岸商铺酒楼林立。当中最大的一家，便属归云阁。
归云阁二楼的雅间，胡明雅点了一盘小食和一壶酒，以手支颌，看着楼下汴河隋堤的风光，一边等人。
过了一会儿，传来两下敲门声。胡明雅侧头看去，一名戴着帏帽的白衣女子走进来，步履翩跹。
周嘉敏摘了帏帽，坐在胡明雅的对面，面色不霁。
胡明雅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回了京城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非得我用轿子去你魏国公府门口抬，你才肯出来。”
周嘉敏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怎么了？”胡明雅察觉出不对，“莫非是去见过你的萧军使了？”
周嘉敏的脸色更难看，挥了挥手道：“别提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传言不是激你，而是真的。”胡明雅摇了摇头，叹道：“其实连我都不信，萧铎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当年他追在你身后，沉默寡言，卑微低贱，谁都可以欺负。我们还担心你被他缠上，脱不了身。毕竟你们家可是有方士预言，要出皇后的。我看啊，你不如进宫算了。以你的出身和才貌，做皇后又有何难？”
周嘉敏皱了皱眉头：“皇上年纪比我小很多，身边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姑娘。更何况后宫由李太后掌管，我去做什么？”
胡明雅心知肚明地说道：“你就直说还惦记着萧铎不就好了？可人家娶妻了，你还能逼他休妻不成？还是你甘愿去做妾？”
周嘉敏想到萧铎在洛州时的态度，就觉得被人兜头泼了冷水，从头到脚的狼狈与冰凉。他们之间的这场关系，她一直处于优势，是被他追逐的对象。她曾经看不起这个卖货郎，救他一命不过是跟同伴打赌输了，哪知道他从此缠上自己，不胜其烦。
可他真的对她太好了，好到她虽然内心鄙夷厌恶，但还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被人奉为明月的优越感。哪怕这优越感的施与者并不怎么拿得出手。所以当她知道他遵父命要迎娶姐姐的时候，气得摔碎了他送的玉蝉，决绝地离去。
当时她安慰自己，只是她不要的东西，根本看不上的东西，姐姐尽管捡去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哪知道，从那以后，他一路青云直上，越发得到萧毅的重用，甚至凭借着盐灵二州的那场战役，一下跃居人上，变成了威震四海的第一名将。知道他担任大汉第一牙兵天雄军的指挥使时，她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谁能想到，当初寄人篱下，沉默寡言的卖货郎，竟然会有这样的成就？为求证他的心意没变，她频繁地在全国各地出现，等待他来寻找。
她其实就想看看，他还能不能爬得更高，拥有更大的荣耀，来与自己相配。他能不能让萧毅打破血缘的桎梏，不将衣钵传给亲子，而是交给他这个养子。她想等到他变得更好……
只是她没想到，在等待和观望中，萧铎的心意已经改变了。
周嘉敏心烦意乱地又喝了杯酒，忽然看到街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立刻站起身，拿起帏帽，对胡明雅说：“你在这等我片刻，我去见个人就回来。”然后便匆匆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忙碌的一天啊！晚了抱歉。
关于一门三后这个事情哈哈哈哈——我不剧透。?

第54章 乳母
李延思将邺都的大小事务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平物价, 降赋税, 开贸易，邺都在李延思的治理下，有不输给东京的繁华气象。李延思是有治国才华的人, 区区一城自然不在话下。萧铎回来几日，便将几月的公务都梳理完毕, 李延思如释重负, 与萧铎告了假, 打算好好清静几日。
他人刚走到官衙门口，就看到传信兵跳下马，高喊了一声“李大人！”就冲进去了。
莫非出事了？李延思迈下台阶的脚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仰头一声嗟叹，负手再次进去。
后蜀出兵大汉西境，蜀帝派遣张虔钊出大散关, 何建出陇右, 李廷珪出子午谷, 响应杨守贞。
东路叛乱未平, 西路又燃战火，太原尹刘旻也在蠢蠢欲动。
李延思站在舆图前研究了下路径, 说道：“后蜀是想把盐灵二州给夺回去啊。军使归邺都之后，皇上迟迟不招军使进京，摆明了就是不想嘉奖，也绝对不会再让军使领兵。这次后蜀派出三路大军压境, 西境的节度使会有些吃力，得传信让穆、黄二位节帅做好支援的准备。”
萧铎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住额头：“与匈奴骑兵的骁勇相比，蜀兵并不足为惧。要攻下我们的城池也非易事。若能叫杨守贞投降，后蜀自然会退兵，端看皇上怎么决策了。”
李延思走过来坐在萧铎的对面，脸上浮现忧色：“属下倒是有些担心。现在最着急的人应该是皇上。一方面希望守住大汉江山，这样就必须派使相出兵，镇压杨守贞，尽快平乱。另一方面，因为使相在朝中的地位稳固，诸路节度使中除了刘旻等少数，也皆以使相马首是瞻。使相若再立新功，声威更隆，只怕皇上就更坐不住了。这次是派人行刺军使，下次呢？难道就不会朝使相动手？属下以为，军使和使相应该早作打算。”
萧铎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打算？”
“军使难道就没有想过吗？皇上和李籍三番五次地陷害，若皇上肯听忠言，铲除李籍，那么大汉江山尚可守住。现在是皇上听信谗言，频频陷害忠良。我们就算查到这次洛州行刺的幕后主谋是李籍，皇上若偏袒，也奈何他不得。而且皇上越发地变本加厉，视使相和一干辅政大臣如同眼中钉，恨不得一一去除。若使相打败了杨守贞，难保不是一道催命符。”李延思一本正经地说道。
萧铎一震，避开李延思的目光。李延思虽然没有明说，意思却很清楚了。事实上父亲身边的谋臣，手下，也一直在进行劝谏。只是父亲固执不肯听从。
萧铎的手肘支在桌子上，双手交握，认真地思考起来。诚然，他考虑过最坏的结果，父亲出兵打败了杨守贞，皇帝下令将父亲暗中除去。他是绝对不会看着皇帝和李籍二人狼狈为奸，戕害忠良，必要的时候一定会反击。汉帝虽继承了高祖的皇位，自诩正统，却只贪图享乐，亲小人远贤臣。
父亲一直说，高祖对他恩重如山，有知遇之恩。临终遗命要他辅佐新皇，保大汉江山。也许父亲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推翻汉帝，自己去坐那个位置。在父亲眼里，这大概是乱臣贼子所为。
但忠臣良将当辅佐明君。中原多年以来，政权更迭，多数当政者残暴无道，横征暴敛，百姓叫苦不迭。高祖或许是明君，然而现在的少帝却绝不是。
“我知道了，等父亲回来，我会向他进言的。”萧铎摆好桌上的文书，正要站起来，仆从在外面喊道：“军使，高总管派人传来消息，说朱嬷嬷从京城省亲回来了。”
萧铎面露喜色，与李延思说了一声，便大步走出去了。
……
蓝顶的马车停在萧府门口，一个乌发中夹杂着银丝，发髻上插着金瓜头簪，穿着紫灰色绉纱镶花边窄袖褙子，青色长裙的妇人扶着侍女下了马车。她面容端言，不苟言笑，颇有几分气势。
“朱嬷嬷。”仆妇侍女都很恭敬地行礼，迎着她进去。
王雪芝和薛氏在湖心亭纳凉，薛氏拿着算盘认真对账，王雪芝则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喂鱼。萧成璋从早上就看不见人影了，她也懒得管他又去哪里寻欢作乐。她看了薛氏一眼，说道：“薛姨娘，我要出门去逛逛。这样呆在家里太无趣了。你从账房给我支点钱，我需买点胭脂水粉，大约几百两就够了。”
她跟薛氏说话，还是颐指气使的模样。薛氏虽是萧成璋的生母，但毕竟是个妾。在世家大族里头，妾的确是连给她这样出身的大小姐提鞋都不配的。萧府不过因着人少，柴氏宽厚，薛氏才有了几分地位。
薛氏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你是要买金山银山啊，买些胭脂水粉开口就要几百两！萧家虽然家大业大，可萧毅和萧铎都十分节俭，每房每月的例钱也都是固定的，萧成璋则奢侈了些，薛氏都是拿自己的私房钱贴补，也不敢向柴氏开口。薛氏想了想，旋即笑道：“二少夫人可以去夫人那里说一声，这件事我恐怕做不了主。”
王雪芝当即板起脸：“你不是管家么，给我几百两，还要跟母亲说？”
“您有所不知。我虽然管家，但每月的流水账目，夫人都要过目的。几百两不是个小数目，大少夫人过门这么久，每个月也只从账房支十两银子，您一开口就要几百两，恐怕……不妥。”
王雪芝“嗤”了一声，轻蔑地说：“她一个山野丫头，能知道什么好东西？十两给她自然是花不完的。而我的一盒胭脂就要几两，再买些首饰布匹，吃顿饭，一百两随便花花就没了……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支给我一百两就行。”
薛氏不敢招惹这个祖宗，好不容消停了些，若再跑去惹是生非，连累到成璋可怎么办？她想了想，咬牙让回香去取了她的私房来给王雪芝：“二少夫人拿着这些钱去吧。”
王雪芝嫁来之前就听说薛氏出身商贾，家中颇有财力，把薛锦宜那个商户女养得跟个小姐似的。没想到随便一出手就是百两银子，勾嘴笑了笑，正要站起来，忽然看到湖对面的垂柳小径上走过去几个人，为首的似乎是个妇人，不禁抬手指了指，问道：“那是什么人？”
回香踮脚看了一眼，对薛氏叫道：“薛姨娘，是朱嬷嬷回来了！好像往夫人的院子去了。”
薛氏撇了撇嘴，咕哝道：“知道了。这女人的命真是好，不过区区一个下人，因为是军使的乳母，弄得自己跟个正经夫人似的。先前说去京城看儿子，一去就是几个月，都不用跟我这个管家的打声招呼。”
回香道：“姨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朱嬷嬷从军使出生时就一直跟在他的身边照顾，比起夫人来说，情分更深呢。而且连军使都说朱嬷嬷算是他的半个母亲，平日里除了军使，谁能使唤得动她老人家呀。北院的夫人都敬她几分呢。当初军使的婚事，她就很不乐意。军使为了哄她高兴，还买了邺都郊外的庄子供她散心……”
王雪芝静静听着，看那妇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
朱氏到了北院，侍女进去禀报。韦姌正伺候柴氏汤药，与她说起一个养生的方子，但茯苓几两却忘了，正仰着头苦思。
柴氏轻摇了摇头：“你母亲当真是九黎医术最高之人？我看顾神医的名声都要被你拖累了。”
韦姌羞赧，低低叫了声：“母亲……”
柴氏笑道：“逗你的。”这时，侍女走进来禀报：“夫人，朱嬷嬷回来了，要来拜见。”
柴氏的笑容收起来几分：“请她进来吧。”
侍女去请了朱氏进来，朱氏欲行礼，柴氏抬手道：“免了吧。秋芸，去搬张绣墩来给朱嬷嬷坐。”
朱氏恭敬地谢过，坐在绣墩上，而对面坐着韦姌。韦姌打量着朱氏，不知她的身份，柴氏抬手介绍道：“这是茂先的乳母朱嬷嬷，一直跟在茂先身边照顾的。你跟茂先成亲那会儿，她去了郊外的庄子小住。之后不久，她就去京城探望儿子了，所以你们还没打过照面。”
听说是萧铎的乳母，柴氏说话又这么客气，韦姌也不知该不该行礼。按身份来说，她是主，朱嬷嬷是仆，没有主子给仆人行礼的道理。但听柴氏的口气，这个乳母的身份又不那么一般。这么一犹豫，就错过了最佳的机会，她也只能继续坐着了。
朱氏低头喝着茶，看到韦姌没动，挑了挑眉毛。心道，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上不得台面，竟连见礼都不会，怎么配得上茂先？但她面上不发作，只与柴氏恭恭敬敬地说着话。
“阿母！”萧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侍女们叫了声“军使”，他便阔步走进来了。先向柴氏行了礼，然后又对着朱氏笑道：“您可算回来了。”
朱氏连忙站起来，要行礼，萧铎却扶着她的手臂不让。朱氏左看右看，感慨道：“是不是瘦了？我在京城就听说咱们茂先又打了胜仗，心里头高兴，实在是坐不住，就跑回来了。”
韦姌听朱氏在萧铎面前既没有用敬语谦语，又是直呼萧铎的字，便知道朱氏是什么地位了。要知道在这个家中，敢这么叫萧铎的，除了使相夫妇，也只有这个朱氏了。
但她没听人提起过这个朱嬷嬷，连萧铎都没说过。这个嬷嬷之前一次都没有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想必是有意避让，或者根本不想见到自己。
朱氏摸了摸萧铎的脸，满脸欣慰。当初她被带到柴家做乳母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孩子生下来不足月，哭声都比别人家的孩子小，一度以为要养不活。可他吃奶的劲很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很努力地想活下去。
一眨眼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高大英俊，十分有出息。连带她都跟着沾光了。
柴氏看朱氏依依不舍的样子，开口道：“茂先，你送朱嬷嬷去休息吧。正好你们二人也许久未见了，好好说说话。我这儿有韦姌呢。”
萧铎应是，这才注意到坐在边上的韦姌，对她点了点头，就陪朱氏出去了。
韦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朱氏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怪怪的，不寒而栗。
柴氏见韦姌怅然若失的模样，开口安慰道：“茂先自小就没有母亲，是朱嬷嬷辛辛苦苦将他带大，后来我才把茂先领回来养着的。听说那个时候日子苦，朱嬷嬷为了茂先，都顾不上自己的儿子饿得哇哇大哭。所以在茂先心里，朱嬷嬷的地位如同半母，你别在意。”
“怎么会呢？我自然不会在意的。”韦姌笑道，“这碗药凉了，我再去给母亲热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萧铎见到朱嬷嬷那里改了一下。
今天状态一直不太对，第二更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要是过了十二点还没有更新，估计就是出不来，就别等了~~明天约（我暗戳戳地假设是有人在等我更新的TT）

第55章 攻心
朱氏拉着萧铎进了自己的住处, 独立的小院, 有堂屋有寝室, 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耳房。虽不如正经主子那般气派，但比起一般的乳母来说，却已经算是僭越了。
萧铎重情至孝, 柴氏深谙他的秉性，也认为善待含辛茹苦养大自己的乳母并没有什么错处, 因此也未曾说过什么。
朱氏拉着萧铎坐在屋中, 她几月未归, 屋中竟是一尘不染。她清楚是萧铎吩咐人按时打扫，又窝心又感慨。对这个自己一手奶大的孩子，更多生了几分亲近。
她给萧铎泡了茶，端过来给他：“阿母买不得好的茶叶，你将就着喝啊。”
萧铎早年卖货贴补家中，还有幸跟着北方一位大商人南下做过生意, 便是贩茶。所以他别的方面都很节俭, 于茶叶却有大的讲究, 这是府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他笑了笑, 捧着茶杯喝，拉着朱氏坐下：“康哥儿可好？阿母若有什么难处, 尽管跟我说。”
“……好，好得很。”朱氏有些心虚地应道，“他们夫妻本要留我多住，好陪陪我那小孙儿。可是你出征我未能相送, 想着你得胜回来了，我也必定得来看看。你可别嫌弃阿母，又说要将阿母送走的话……”说着，竟有几分哽咽。
“阿母怎会如此说？”萧铎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当初父亲命我娶韦姌，阿母心疼，百般不愿。我怕父亲不悦，阿母难过，才买了庄子让阿母过去暂住，并没有赶你走的意思。萧府就是你的家，只要有我在，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朱氏听到萧铎这么说，破涕为笑：“有你这句话，阿母的心就踏实了……我在京城，听说你宠爱那名巫女，可有其事？那巫女除了生得貌美些，哪里配得上你？不过是你用的计策，想逼二小姐回来吧？”
萧铎松开朱氏的手，低头喝了一口茶，表情淡了些：“不是，夭夭很好。宠她爱她，皆是出自我的本意。”
朱氏瞪大眼睛，愣了半晌才说：“这么说，你真是对她动情了？那二小姐可怎么办？你可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知道。”萧铎的表情更淡了一些，“我们在代州便见过了。”
朱氏吞咽了口口水，望见萧铎的表情不对，也不敢再提周嘉敏了。但她太清楚萧铎的个性，外冷内热，重情重义。章德威从前是他死敌麾下的部将，尚能被他重用，更何况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周嘉敏？他一定是气周嘉敏，恼恨了周嘉敏，想借那巫女来转移自己的感情和注意力。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瞧瞧，阿母新给你做的香囊，你可喜欢？”朱氏从包袱里翻出一个狮踏云纹的香囊，叹了声，“那会儿在京城知道你出征，夜里担心得睡不着，就爬起来一点点绣，想着绣好了你也就回来了。如今府里有绣娘，你还有妻子，想必不用我操心这些。但还是想做给你，一点心意。”
萧铎将香包挂在腰上，仔细整理好：“我会戴着，谢谢阿母。”
朱氏含笑点了点头，忽然以拳抵着胸口，背过身去。萧铎连忙站起来，扶着她问道：“阿母，你怎么了？”
“最近天热，难免有些胸闷气短，不碍事的。”朱氏笑了笑，脸色却不好。萧铎严肃地问道：“可叫医士看过？”
“看过了，怎么也不见好。不知是不是撞了什么邪门的东西……”朱氏摆了摆手，示意萧铎不必在意。萧铎扶着朱氏躺到床上休息，又转身出屋，命人去请医士来。
医士看过之后，只开了些调养的方子。人一旦上了年纪，气候环境的改变就会影响到身体，继而被下意识地夸大成病，并不是严重的问题。萧铎也明白这个道理，觉得朱氏多半是由疑生出的病，宽慰了她两句。
等安顿好朱氏，萧铎正要去找韦姌，方才因见着朱嬷嬷喜出望外而有些冷落了她，不知小东西会不会生气。他刚跨出朱氏的住处，高墉恰好行来：“军使，魏都头有要事相报，已经在书房等着您了。”
萧铎改道去书房，魏绪正两手抓头，转来转去。他看见萧铎，一下又不知从何说起，急道：“军使，黄节帅偷偷派人传来的消息，外面的人还不知道，是关于九黎的！”
萧铎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魏绪按着手，不知道这件事情要从何说起，便想什么说什么：“前次军使下令要黄节帅暗中保护九黎，节帅就派哨子长期蹲在九黎山下的镇子里。前段日子，那探子不知怎么听到九黎族人在说先知的事情。”
“什么先知？”萧铎已经坐下来，一边沏茶一边耐着性子听。
“九黎族每逢百年便会降世一位族人，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跟传国玉玺一样，得之能得天下。当初使相让军使娶夫人，不就是因为这个传言吗？还有那位文昌国师，助皇帝统一中原立下汗马功劳的，军使听说过吧！”
萧铎应了声，不置可否。传国玉玺的事情，在最开始是个秘密，父亲只告诉了他。哪怕后来杨信故意使坏，说传国玉玺就在九黎，众人也如雾里看花，只当是杨信奸计，没有人真的朝这方面想。他的确知道九黎族有这样的传言，文昌国师的能力也一直被民间津津乐道。但毕竟时隔百年，流传下来的文字记载又太少，难以辨别真假了。
“现在这个先知出现了！军使知道是谁吗？”魏绪倒不是故意吊萧铎胃口，而是他太震惊，震惊到自己都不愿意相信，所以没像往日一样一股脑儿地说完。
萧铎喝着茶，也不接魏绪的话。他对这种荒唐的能力一向存着几分怀疑，但如果九黎的先知真的出现了，必是会引起各方争夺的。毕竟在乱世，身边有一个象征天意，能够看见未来的人，便代表了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也许有了这个人，父亲便能够下定决心了。
魏绪双手撑着书桌，瞪圆双眼：“是韦妡！夫人的异母妹妹，她便是这一世的先知！”
萧铎一下子站起来，抓着魏绪问：“你确定没有听错？”怎么可能是那个满是心机的女人？当日他在九黎，趴在巫神庙上，将韦妡母女俩陷害韦姌的计谋看得清清楚楚。这样心术不正的人，若是这一世的先知，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件事瞒着，先别告诉父亲。”萧铎下意识地说道。
“不必瞒着，我已经知道了。”萧毅在门外沉沉地说了一声，而后推门进来。他风尘仆仆似从京城刚刚赶回，下袍上还沾着星点泥土，黑靴也裹了层泥面。
萧铎一怔，连忙同魏绪一道行礼。
萧毅看了萧铎一眼，走到屋中坐下，命魏绪先退下去。魏绪担忧地望了望萧铎，但不敢违抗使相之命，躬身退出去了。怎么办？！他得赶紧找高墉那老狐狸想想办法。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唯有袅袅茶香。
萧铎低着头，没有看父亲的脸色。萧毅深深地凝视着这个已经比他还要高的儿子，一日日羽翼渐丰，眉头紧皱。上次私自下令让黄、穆二人保护九黎，这次连先知的事也要瞒着自己。
“你想干什么？”萧毅的手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茶几，“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萧铎跪下来，双手垂于两侧，没有说话。他在萧毅面前，原本除了国事，政事，军事，话便很少很少。小时候同样是犯了错，萧成璋十分着急地为自己辩解，恨不得把责任全都推给旁人。而萧铎就是跪着，沉默。好像那瘦弱的肩膀，能一肩扛下所有的东西。尽管他犯错的机会真是寥寥无几，萧毅只记得他跪着的样子，和如今一模一样。
“你怕我知道韦姌的妹妹是先知，要把她弄来后汉。还是怕这个妹妹会威胁到韦姌的地位？”萧毅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沉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先知若是落到其它国家的手中，我们大汉会如何？你现在眼中只有那个韦姌，还有没有半分国家和天下？”
萧铎不动，也没有回答。
“说话！你哑巴了！”萧毅站起来，刚要伸出脚踹，又硬生生地克制住，只揪起萧铎的衣领，“你当我不知道九黎发生过什么？王汾都告诉我了。韦妡害过韦姌，所以纵然她是先知，你也打算装作不知道！我再三告诫过你，女人不能成为你的弱点。你走到今时今日容易吗！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那个女人到底在你心里占了几分重量。从今日开始，你滚到军营里去，不许再亲近她！”
“父亲！”萧铎看着萧毅，嘴唇微颤，“我做不到。”
萧毅的瞳孔一下子收紧，抬手毫不犹豫地甩了萧铎一巴掌。他用了全力，这巴掌的声音非常响亮，萧铎几乎被他打翻在地。
“父亲！父亲您干什么！”萧成璋从外面跑进来，弯腰扶着萧铎的肩膀，“您为什么要打大哥！”
萧毅背手怒斥道：“谁准你滚进来的！你们一个个翅膀硬了，只会跟老子作对！”
萧成璋被他吼得缩了一下，咕哝道：“是母亲听说您回来了，一直在等您，左等右等不见您去，才让我出来找找的。高墉说您在大哥这里，我便过来了。父亲，您有话不能好好说嘛？我大哥刚打了胜仗，你非但不嘉奖，还要打他，这是什么道理！”
萧毅拂袖坐下，余怒未消。这么多年，萧铎懂事上进，有担当，从来无需他操心。他也习惯了自己说什么，儿子们照做。他在这个家中是绝对的权威，不允许别人来挑战。
“韦姌侍我如夫，我待她如妻，有什么错？”萧铎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重新跪好，看着萧毅，“父亲厚爱母亲，难道心中也无江山天下了么！”
萧毅愣住。这是萧铎第一次当面顶撞自己。哪怕当年要他娶周嘉惠，他也只是一直跪着，恳求自己收回成命，而未敢出言顶撞。
“我与你母亲是患难夫妻，我有今日都是你母亲的功劳！韦姌只不过跟你共富贵，能相提并论吗！”
萧成璋并未听到先知的事，只从这番对话中窥出一二来，立刻说道：“父亲，从小到大，大哥什么都听您的。他本来做生意做的好好的，您非要他从军，他听了。然后他迷恋周嘉敏，您非要他娶周嘉惠，他也听了。现在，他喜欢大嫂，想跟她在一起，为什么您还要阻止？他是人，就不能有自己的感情吗！”
“闭嘴！小孩子懂什么！”萧毅呵斥道。
“我不小了！我都已经成家了，我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萧成璋站起来，“父亲不讲理，我去找母亲说！”

第56章 先知
萧成璋转身跑出去, 他一向无法无天惯了, 虽惧怕萧毅, 但也没萧铎那般顺从。萧毅坐着，拧眉看着萧铎，终于不发一言地站起来。柴氏身体不好, 很少走出住处，难道真等她寻过来不成？
他大步走了, 也没叫萧铎站起来, 萧铎便一直跪着。
萧毅经过垂花门, 往北院而去，半道上就看见柴氏用比平日快许多的步伐走来。她一向雍容华贵，走路犹如闲庭漫步，别有风情。也只有遇到萧铎的事才会如此乱了分寸。
“夫人！你怎么出来了？”萧毅上前，扶住柴氏的手臂。柴氏往萧毅身后望了一眼，微笑地握住萧毅的手：“我一直等着使相, 等不及就迎出来了。快随我走, 您最喜欢的冰藕是刚做出来的, 还冒着凉气呢。”说着, 便挽着萧毅的胳膊往回走，也不问萧铎一句。
萧成璋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咦，不是要去救大哥吗？母亲莫不是忘了？
过了一会儿，秋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叉着腰说：“二公子……使相说了……让军使回去……”
萧成璋高兴道：“还是母亲有办法！”他正要跑去萧铎的书房, 又被秋芸拉住，凑到他耳畔说道：“二公子别去，让大少夫人去。”
“告诉大嫂做什么？大哥那性子，肯定不愿意她看见……”萧成璋不解地看着秋芸。秋芸摇了摇头，小声道：“夫人说了，这事儿得让大少夫人看见。得有人心疼咱们军使，他太喜欢一个人扛事情了。”
萧成璋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这就去！”
……
韦姌跟薛锦宜在屋中逗兔子玩，兔子也怕热，身上的毛又多，肉嘟嘟的，就喜欢钻到放置冰块的盆子旁边。
薛锦宜问韦姌：“听说表哥身边那个朱嬷嬷回来了？”
“嗯。”韦姌拿着一根草梗逗兔子，调笑道，“你不在府里，消息还这么灵通啊？”
薛锦宜的脸红了红，没好气地说：“我回来的时候姑姑说的，又不是特意打听的。”她摸了摸兔子，琢磨了下又道，“你得小心那个朱嬷嬷为难你。表哥当初要娶你，她就闹了一阵，差点闹到使相那里去。表哥为免生事，才买了郊外的庄子，把她送去那边暂住。可是……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韦姌问道。
薛锦宜伸出手指摸着下巴：“我爹说，那个庄子好像被卖掉了，看样子能值不少银子呢。而且好像表哥还不知道这件事。”
朱氏把萧铎送给她的庄子卖掉了？这太不合常理。她正欲再问薛锦宜，萧成璋在外面连喊了两声“大嫂”，韦姌忙起身出去：“二公子，你怎么来了？”
“大哥被我爹罚了，正跪在书房呢。”萧成璋不敢太大声，怕下人听见，就低头到韦姌跟前说了句。
韦姌一惊，问道：“出了何事？”
“好像是父亲要大哥去军营，不让他在家中住，大哥不肯听，父亲生气打了他……”萧成璋欲言又止。他也的确只听到这几句，却故作面色沉凝，好显得事态严重。
韦姌隐约猜出来，此事恐怕跟自己有几分关联。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么？她心中担忧萧铎，急忙催萧成璋：“书房我过不去，还请二公子带路。”
萧成璋应了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便先头领路了。
韦姌一路跟着他走，心中琢磨。萧铎做事一向有分寸，对使相更是尊敬恭顺，怎么会突然惹怒了使相？父子俩争执到要动手的地步，必定是很严重了。待到了垂花门，果然有士兵阻拦：“二公子，女眷不能到前院去。”
“这是父亲亲自下的命令，你们也敢阻拦？”萧成璋挺直了脊背，心想有母亲撑腰，他也没什么好怕的，“还不快让开？是不是要我请父亲过来？”
那两个士兵知道萧成璋在府中一向是横着走的，没人敢招惹，又听说是使相的命令，虽有些犹疑，还是让开了。再怎么说，夫人受军使的宠爱，军使也不会怪罪的吧？
萧成璋将韦姌带到书房的门前，停下脚步：“大嫂独自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大哥可能会闹些别扭，你多包涵。”
他咧着嘴笑得灿烂，韦姌点了点头，上前轻推开关得严实的木门，看到萧铎逆着光跪在地上，吓了一跳。他那么高大的人，垂头跪着，十分寂寥的侧影，仿佛能看见幼时那个小小的，孤单无助的男孩子。原来战神，也非坚不可摧。
她几步走过去，跪在萧铎面前，看到他目光茫然，半边脸微肿，嘴角还有血迹，连忙掏出帕子，要为他擦。
“夫君究竟做了何事惹父亲生气……”这伤比她想象的严重，得赶紧拿冰块消肿才好。
“谁让你进来的？”萧铎冷冰冰地说道，“出去！”他这个时候，像只受了伤的野兽，其实极其危险。
韦姌愣了一下，萧铎已经倔强地别过头，不肯她碰：“走开！”
若是从前，韦姌必定赌气走了，谁愿意受他的脸色。可萧成璋说的话响起在她耳畔。他也许是为了她的事才跟使相起了冲突，但他不说。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几回了，而她竟一无所知。
这个人总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下来，此刻的凶狠不过是一种出自于本能地自我保护。也许从孩提时代开始，寄人篱下的他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认为这世间只有他一个人，他只能自己承担一切。所以他不需要任何人，遇事便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我们是夫妻。”韦姌又生气又心疼，双手捧着他的脸，逼他转过脸来，“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是一个人。所以你受伤也好，难过也罢，都可以给我看。”
萧铎先是愣了愣，有种被人看穿的狼狈。他瞪大眼睛，刚要吼。忽然韦姌的手挂着他的脖颈，凑过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萧铎震住，脑海中雪茫茫的一片。她居然主动吻他？带着生涩和笨拙的吻技，只是轻碰着他的嘴唇，已让他气息不稳。淡淡的桂花香气，从她的头发，面庞散发出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温暖得如同午后附着于身上的阳光。
他先是僵了僵，垂眸看着她。乌黑的羽睫轻颤，掠过他的皮肤，又酥又痒。巴掌大的小脸，双颊绯红，于美艳中还添了几分媚色。更有贴着他的柔软双唇，直接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任他百炼钢，也化成了绕指柔。
要不怎么三十六计中，还有一招美人计呢？敌军若派这个女子来诱他，恐怕他只有投降的份。
在韦姌含羞要退开的时候，萧铎一把搂住她的腰，深深地回吻。使劲地含住她整根舌头，拖在口中，叫她缩不回去，不得不整个儿扑在了他的身上。
……
萧成璋在外头等了许久，帮忙望风。还不见两人出来，正犹豫要不要打发个侍女进去催一催，那方乌木门便开了。
萧铎牵着韦姌出来，神色如常，除了半边脸有点红肿，损了几分英气。倒是韦姌，躲躲闪闪地藏于他的身后，还做贼心虚地抬手拢了拢领口，目光游移，露出来的半边面颊红扑扑的。一看就知道刚才两人定是做了坏事。
萧成璋低头笑了两声，心中有几分羡慕，很识趣地说：“大哥，没我什么事了，我先行一步。”
萧铎应了一声，也没留他。这个时候，当然是他和韦姌两个人独处最好。
韦姌看萧成璋走了，才从萧铎身后出来，仰头看着他的脸说：“快回去用冰块敷敷脸，明日才能消肿。不然叫下人看见了，不像样子。”
萧铎听话地点了点头，拉着她走过垂花门，守门的士兵低下头不敢看。曾经那个薛小姐因为闯到军使的书房，被扭送回家。现在这位夫人和军使手牵着手，堂而皇之地从他们面前经过。人比人，真是要气死人的。
回到韦姌的住处，韦姌叫阳月去取来冰块，包在布里给萧铎敷脸。阳月也没多问，看他二人互相望着，怕也没心思跟旁人说话，便识趣地退出去了。韦姌帮萧铎揉了会儿，萧铎怕她手累，接过来自己敷着，另一只手拉着韦姌的手不放。
秀致端晚饭进来，生怕表露出异常，一直垂着头，还是不小心看到了他们紧扣的手指。大手扣着小手，黝黑与白净。强烈的反差却极为和谐地融为一体。
等屋中没人了，韦姌又给萧铎涂药膏，冰冰凉凉的膏体敷在脸上，清热镇痛，十分舒服。韦姌问：“父亲到底为何打你？”
萧铎淡淡地说道：“就是我顶嘴惹他不快了。”
韦姌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他又倾身问韦姌：“夭夭，九黎的先知，你知道么？”
韦姌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如实回答：“知道。先知在我们九黎十分的特别，是能够预见未来的人。”阿哥说过九黎的典籍中关于先知的记载只寥寥数语，先知到底拥有怎样的能力，谁也不知道。唯一肯定的是，先知的下场都不好。
所以韦姌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为这一世的先知，私心也不希望是。也许只是因为来自未来，忽然破坏了这个时空的某种平衡，而阴差阳错地拥有了神技。
说起她那半吊子的神技，不像文昌国师的占卜一样，可以通过某种固定的方法预知。神技出不出现，全凭天意。
“那如何确认先知的身份？”萧铎追问，眸光紧紧地盯着她，“总不能一个人说她自己能够看见未来，便认她为先知吧？”
韦姌放下药膏，擦了擦手，才说道：“那是自然。根据九黎的典籍记载，认定自己是先知的人，要告诉大酋长，然后在巫神庙举办一个火棘的仪式，如果是的话，就能顺利通过考验，被认可为先知。不是的话，有可能会殒命。所以没有人敢轻易尝试。”
萧铎凝神想了想。九黎族的人虽然没有外传，但已经用先知来称呼韦妡，莫非是韦妡已经通过了这个什么火棘仪式？她还真的是先知？萧铎暗自摇了摇头，决定还是先不告诉韦姌，看看九黎那边接下来有什么动静。现在九黎周围已经被黄、穆二人的牙兵监视，一有风吹草动，邺都马上就会收到消息。麻烦的是父亲那边，知道九黎出了个先知，到底会怎么做。
萧铎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韦姌的下巴，仔细看着她。
韦姌扯了扯笑容：“夫君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萧铎的眼神古怪，仿佛她脸上长了什么很值得研究的东西一样。他忽然抬起两根手指：“一次龙须草，一次树林伏击。夫人是不是该向我好好解释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咦，话说我本打算说什么来着……忽然间忘了……我估计有一天我码字会码傻。o(╯□╰)o

第57章 抛砖引玉
韦姌闻言望着萧铎, 浅浅笑道：“如果我能看见未来, 或者来自遥远的时空, 夫君打算怎么办呢？”
萧铎原本只是好奇，说到先知，想起龙须草和她说的梦, 想要问问是怎么回事。此刻看到韦姌这么认真地回答，不由地皱起眉头。九黎是个神秘的部族, 这个部族有太多的秘密。这也是刚开始他不想娶韦姌的原因之一。就像九黎的先知可以做谋臣, 可以成为开疆拓土的助力, 却不能作为妻子，成为枕边人。
他不信怪力乱神，只是觉得韦姌比一般的姑娘聪明，美丽，善解人意或者他们之间真的有某种缘分，比如她能解开华容道。
可如果这些美好剥离了他所有的认知, 变成一种无法掌控的东西, 他会有些恐惧。
这种恐惧和惊疑从他表情的细枝末节和眼底流露一点出来, 都看在韦姌的眼里。她在心中悠悠地叹了口气, 其实不要说这个时代的萧铎，就算在光怪陆离的未来社会, 神技都是危险可怕的反自然力。更别说要萧铎接受她这缕来自未来的魂魄。她努力用一个古人的思想，古人的行为，生活在这个时代，尚且觉得一点都不容易。而让一个古人, 用超越千年的想法接受她的全部，也如同天方夜谭。
有时候适当保留，或者善意的谎言，也并非出自恶意。
“说笑的。夫君这样看着我，会让我以为，你把我当成怪物，要把我烧死呢。”她抱着萧铎的腰，靠在他的怀里，柔声说道，“龙须草的事情，是三叔公先提出疑问的。我怕奸人害夫君，让李先生未雨绸缪，李先生给夫君的信上应该都写了过程吧？至于梦，真的是个巧合。庄生梦蝶，江郎才将，黄粱一梦，说的都是梦的故事，不是自我而始。”
萧铎放下心来，想想也是，这么可人儿的小东西，就是聪明了些，跟那些烂七八糟的东西绝对没关系。不论谁是先知，父亲要怎么做，他都会护着她的。
萧铎的大掌摸着韦姌的头发，低头埋在她的发间，嗅她的发香：“嗯，还有梦熊之兆。”
“夫君又不正经了！”韦姌抬手拍了下萧铎的胸膛，萧铎将她的手挂在脖子上，一下将她抱了起来，放躺在床上。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解革带，脱了自己的外袍，随手甩在旁边。
“不行！今天真的不行了！夫君饶了我吧。”韦姌要爬开，萧铎却抓住她细嫩白皙的脚踝，一下将她拉了回来，困在身下。她惊慌得像只被野兽按在爪下的小鹿，扭动着身子，却更激起了男人征服的欲望。
他们最近的房事太频繁了，韦姌真的有些吃不消。纵然她自小在山野里摸爬滚打，身体底子很好，也禁不起萧铎这样每宿地折腾。她知道挣脱不了，就抬手捶他的肩膀，刚开始颇用力，又记起他的伤。后来被吻得瘫软，只能攀着他粗壮的手臂，再没力气打了。
萧铎一手扯开她绣着碎花的抹胸，眼里是浓烈的情/欲，像大火一样，势要把两个人都烧成灰烬。
“夭夭，为我生个孩子，我便饶你……”他低头含住粉嫩挺立的花尖，扯下了帘帐。
……
秀致在门前，抬了抬手，又放下。阳月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晚膳的东西还没收，可……”秀致抿着嘴唇没说下去，阳月听到屋中传出的动静，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就好。”阳月推了推秀致的肩膀。她自己是过来人，知道秀致思慕军使，也知道小姐最开始留下秀致是存了几分别的心思。可眼下军使跟小姐正浓情蜜意，秀致实在不适合插/入他们之间。
秀致垂着头往自己的住处走，心中夹杂着失落，不甘和委屈。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犹如溺水之人，被一双无形的手不断地往水中拖拉。
林荫小道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夜色中尤为突兀吓人。秀致惊惶地抬起头，看到朱氏立在前方，面色凝重。连忙行礼：“朱嬷嬷。”
“你可还记得是谁将你从牙婆的手中买入萧府为婢的？”朱氏双手笼在袖中，侧着身子问道。
秀致小声道：“自然记得。嬷嬷还赐名秀致，说秀致好好侍奉主子，以后自然有好日子过。”
朱氏走过来，抬起她的手肘，叹一声：“秀致丫头，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秀致先是茫然不解，然后琢磨出朱氏话中的意思，连忙跪在地上，下意识地说道：“嬷嬷，夫人待奴婢恩深，奴婢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朱氏扬眉，嘴角带着一丝讥讽：“恩深？若真恩深，当初她挑了你在身边伺候，便是看中你的相貌，以后可荐给军使。可这么久以来，她一个人霸占着军使，独房专宠，迷乱军使的心智，丝毫不欲旁人来分享军使。你可甘心？只要赶走了那个巫女，你就有机会成为军使的女人。难道你不喜欢军使么？”
秀致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全身都绷了起来。这些日子以来辗转难免的夜晚，还有她脱光了身子裹着萧铎的衣物做的那些难以启齿的事……她没办法忍受他不看她，不喜欢她，不把她抱在怀中。在内心深处，她渴望把自己完全献给他，想让他像疼爱夫人那样疼爱自己。而且她不会像夫人一样抱怨，巴不得军使整日与自己交缠。夫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嬷嬷要奴婢怎么做？”她重新抬头的时候，眸中已经带了坚定的光芒。
***
北院里，丫环端着铜盆出来，熄了堂屋的蜡烛，关好门。柴氏坐在里间的妆台梳头发，从铜镜里看到萧毅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似若有所思。她将耳坠摘了，低头笑道：“使相若有什么话不妨说出来，我可以为您分忧。”
萧毅转头看了看她，坐起来，眉头紧锁：“是否连你都觉得我对茂先过于严苛了？韦姌嫁来之后，我已经打了他两次。他屡次为这个巫女反抗我，我心中不悦。”
柴氏边梳头边缓缓说道：“使相对茂先严格要求，是为他好，我并无不赞同。至于韦姌……年轻貌美，性格温顺，侍奉茂先也很尽心。茂先本就是个重情的孩子，看重她也是人之常情。不过顶撞您确实是茂先不该。可我有两句肺腑之言，您想听吗？”
“但说无妨。”萧毅摆出大方听意见的态度。
柴氏起身，走到萧毅的身边坐下，看着这个魁梧的男人发间生的几缕银发，还有他眼角的细纹，将脸轻靠在他的肩上，柔声说道：“从小茂先敬您顺您，一方面因为您是他的父亲，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跟仲槐是不一样的。您跟我，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哪里话！他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对他视若己出，比对仲槐还要好。你对他差吗？亲子也不过如此！”萧毅气道。
柴氏抬手顺了顺萧毅的胸口：“您先别生气。尽管我们对他视若己出，但他来这个家的时候，已经大了，有自己的思想意识。他知道自己没有像仲槐一样，可以向您撒娇任性的权力，因为血缘摆在那里。因此他一直按照您的意愿活着。从前他不爱打打杀杀，因为您在军中，为了帮您，他才做了牙兵。后来一路而上，自然有他不屈居于人下的信念，也有让您认可和骄傲的私心。他根本不爱周嘉惠，是您让他用自己人生的第一场婚姻，去报答了魏国公的恩情，后来又让他用第二场婚姻，完成您对先帝的承诺。尽管在您看来，有魏国公这样的岳父岳母对他是件好事，嘉惠的性情也远比嘉敏好掌控。而韦姌来自九黎，毫无背景，以后就算茂先不喜欢休了她，也不是大事。可您别忘了，这些，都是从您的角度出发所考虑的问题。”
萧毅看了看柴氏，被她堵得没有话说，咳了一声：“那他也不该瞒着我给两位节帅私下命令，还想瞒着我九黎先知的事！”
柴氏惊讶：“九黎的先知出现了吗？”
萧毅凝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放远：“是韦姌的异母妹妹，名叫韦妡。此事外界还不知晓。九黎第一个有文字记载的先知是文昌国师。文昌国师精于占卜，能知祸吉。但预知这个能力到底为何，无人能够解答，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可先知就如同传国玉玺，是天意。这个先知绝不能落到别的国家手里。尤其是对大汉有巨大威胁的辽国，后蜀以及南唐。我气他瞒我，也气他为了韦姌，竟罔顾我多年的教诲。”
柴氏摇了摇头：“您是当局者迷。茂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的为人性情，您还不了解吗？哪怕再喜欢韦姌，也知道以国家大局为重。他只是怕您一知晓此事，又逼着他或者仲槐把这位先知娶回家。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夫人，在你眼中我就是这般么！”萧毅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重重地说道。
柴氏抬手掩嘴低笑：“是夫君说的，我可尽言。不能生气。”
她在萧毅贫贱之时，皆以夫君相称，后来萧毅官越做越大，她便再也没有这么叫过。此刻叫来，倒让萧毅想起了许多过去的时光，心中柔软。他叹了声，揽着柴氏的肩膀，说道：“罢了，不与你计较，此事我心中有数。其实我此番回来，是要同茂先一道进京的。”
“可是皇上因为这次的战事，终于要嘉奖茂先了？”柴氏立刻说道。
萧毅点了点头：“我被他气得忘了说正事，今日晚了，明日再找他。先歇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承认我不勤奋了，我只是写一章要花更多时间了！我一直在努力地两更！╭(╯^╰)╮

第58章 潜龙
萧铎听萧毅说, 汉帝命他进京, 内心波澜不兴。
汉帝心中定是不愿嘉奖的, 因为这意味着萧家在大汉的地位更上一层，愈加牢不可破。但汉帝又迫于朝臣的压力，不能对他立功视而不见。以他如今的军功和官职, 已没有再往上升的可能，无非是加些虚衔和赏些财帛。萧铎对这些东西兴趣索然, 但汉帝有命, 身为臣子, 必然得奉诏入京。
进京免不得就有一番应酬。他回邺都，都有大小官员宴请他，京中要应付的人更多，还有些亲眷。父亲为了断他跟韦姌相处的机会，必然会拖他在京城多留些时日。
想着自己刚打仗回来，还没抱够美娇娘, 又得丢她一人在邺都独守空房, 心中更是怜惜。在临行的前一夜, 萧铎抓着韦姌不放, 抵死缠绵。韦姌被他弄得低泣起来，几近晕厥。
“小心肝, 再一次就好。”萧铎吻她湿润的眼睫，吮她眼角的泪珠，浴火未歇，仍是蓄势之姿, 柔声哄劝。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韦姌蹬了蹬绵软的双腿，用力推开他的肩膀，说话还带着哭泣后的鼻音，“你再欺负我，我以后便去同月娘睡！夫君心狠，我的腿都没力气了！”
萧铎低头摸了摸她滑腻的双腿，看到大腿外侧满是掐痕，不禁有些心疼。今夜自己是狠了点，可一想到明日便要与她分开，心里便满是不舍。
“好夭夭，你得心疼我。此趟进京，还不知何时能回。”萧铎又把头埋于她的胸前，啃咬起来。
又一番云雨过后，韦姌嘤嘤地哭着，彻底恼了萧铎。萧铎要抱她，她却不让，卷了一床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就滚到床的里侧去了。萧铎哭笑不得：“不擦身子了？黏黏腻腻的不舒服，你也能睡着？”
“不要你管！”她赌气地说道。
萧铎无奈地看了她一会儿，刚要下床，却见到床褥上掉着朱氏送他的那个香囊。他今日沐浴之时，分明将衣服置于榻上，这香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并未多想，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带过来的，便将香囊拾起，放于衣服之上，独自去净室了。
等他回来，韦姌已经累得睡着了。他的手臂伸进她的脖颈底下，将被子从她身下一点点抽出来。她裹得十分紧，若不是累极了沉睡，想必这动静足够让她醒来了。
萧铎坐于她身后，用布仔细地给她擦着身子，动作小心轻柔，好像她是易碎的贵重瓷器。她怕热，这湿布的温度刚好，便乖乖地没有动，任他抱着。
擦完之后，萧铎又帮她穿上了抹胸和中衣，习惯性地抱着她睡。
他在脑海中将家里的琐事过了一遍。在家的这段日子，王雪芝一直都很安分，甚至一直都没有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应该不会趁他不在欺负韦姌。反正他已经叮嘱过高墉，又有母亲在家中，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还有朱嬷嬷……萧铎倒有几分担心她。当初父亲定下婚事，她便有微词，想必不太喜欢韦姌。但也不会因此做什么过分之事吧？想着想着，他也有些疲惫，便轻靠着韦姌睡着了。
韦姌睡得很深，甚至一夜无梦。但她心中记挂着萧铎今日要离家，还是准时醒了过来。她身上清清爽爽的，毫无粘腻之感，想必是萧铎昨晚帮她擦过了。那心中最后一点未消的怒气，也散掉了。
萧铎已经在洗漱，看到韦姌从床上爬起来，抬起手揉着眼睛，模样娇憨可爱，不禁笑道：“怎么不多睡会儿？不是说累么。”
韦姌摇了摇头，下床跑到他面前，伺候他穿衣。
侍女在屏风那边走动，似乎在放置早膳。
韦姌整理好萧铎的衣服革带，萧铎摸了摸腰间，面露疑惑，四下看了看。韦姌问道：“怎么了？”
“你可看见一个水色香囊？”
韦姌摇了摇头，问道：“可是夫君每日佩戴的那个？昨日还看见……很重要吗？”
萧铎点头，也不瞒她：“朱嬷嬷赠的。乃是她一针一线，亲手所绣。”
韦姌按着他的手臂说道：“夫君别急。你先用早饭，别耽误了和父亲约定的时辰，我帮你找找看。”
萧铎依言坐到方桌那边吃饭，韦姌便在屋中埋头找了起来。可找来找去，都没有见到香囊的踪影。她还特意叫了阳月和秀致来问，都说没看见。
萧铎用过早饭，见众人还在找，起身说道：“罢了，大约是我抖开衣服时，掉在哪个角落了。不必再找了。夭夭，你过来。”
韦姌顺从地走过去，萧铎伸手抱着她，俯首碰了碰她的额头，不避下人，神情尽显亲昵之意：“我要走了。朱嬷嬷是我乳母，她若有意为难你，看在我的面上，多担待些。”
“我晓得的。”韦姌踮脚在他唇上印了下，马上退开，“夫君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
萧铎心悦，怎肯如此罢休？又搂着她亲了一阵，直到高墉来催，才松开她出门了。
***
在京城的魏国公府邸，远比在青州的要宏大富丽。周家世代为贵族，到了周宗彦这一代，因有立国之功，更为煊赫。周嘉敏穿戴整齐，正欲出门赴宴，走到廊下，命青禾先去把马车叫到门前。
她仰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香气。
在外人看来，汉帝终迫于朝臣的压力，下旨让萧铎进京。但若不是她奉诏进宫时，对李太后的一番进言，李太后顺势去训斥了汉帝，恐怕萧铎这会儿还进不了京城。
只有她可以帮他。她甚至可以帮他到更高的位置上去，端看他想不想。
周嘉敏静立在廊下，听见不远处的大门那边有人说话。她侧头望去，见管家正把一个高壮的青年往外推。青年身长近七尺，体魄强健。天庭饱满，方颐隆准，双目如电。一身灰布长袍，袖子挽至肘处，甚为不修边幅。
待管家将那人推出门外以后，摇头进来。周嘉敏叫道：“管家，方才那是何人？”
管家连忙行至周嘉敏的面前，行礼之后才说道：“来投名帖的，说从军无门，希望得到国公爷的引荐。小的告诉他国公爷不在府中，他却前后来了几次，说见到小姐也好，颇为无赖，小的就将他赶走了。”
“看着倒挺精神的……你将他的名帖给我看看。”周嘉敏伸出手，管家便从袖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名帖递给周嘉敏，面上的墨痕都有些糊了，只隐约看到一个九字。周嘉敏想到韦姌来自九黎，莫名对这个字生出几分厌恶，挥了挥手：“罢了，乡野穷酸之人，没什么好看的。将名帖丢了吧。”
“是。”管家应了声。刚好青禾来报，马车已经备好，周嘉敏便出门赴宴了。
赵九重蹲在国公府门边，嘴里叼着根草，双手抱在胸前。他满腔抱负，一身武艺，想要从军建功。来京城已经一个月，虽对这里的繁华目不暇接，但此刻囊中羞涩，投报无门，快要活不下去了。他侧头看了看，见府里头走出来一个貌美的女子，前呼后拥，猜是魏国公的千金，正想上前去，却被家丁横手阻拦，挡在一旁。那抹倩影很快上了马车离去，他只吃了满嘴的尘土。
赵九重深深地叹了口气，都说魏国公的二千金游历列国，见识不凡，他想着就算魏国公不在，能得到二小姐的赏识，也会有条出路。哪知道人家根本就看不上自己。
赵九重望着魏国公府的门庭，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默默地转身离开。他行于热闹街市之中，又听身旁的百姓在议论此次大汉和契丹一战，赢得甚是漂亮。尤其是天雄军指挥使萧铎用兵如神，英勇无匹，堪称是护国的长城。
赵九重眼睛一亮，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了力气。京城多是高门显贵，祖上便根植于此，压根儿看不上他这样的外乡人。但萧铎与他一样，发于微末，必不会像这些达官显贵一样轻视于他。眼下朝廷要去平东部之乱，正是用人之际，很有可能会派天雄军前去。之前他怎么没想到呢？他要去邺都，投奔萧铎。
这样想着，他整了整袍子，精神抖擞地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外冲进来几匹马，前头的人高喊道：“让开！都让开！”他们在官道上奔跑的速度很快，两旁的百姓怕被撞到，纷纷避让。赵九重扶着一个行动迟缓的老妪，慢慢走到街边，再抬眼望去时，官道上只剩下几个远去的黑点。
老妪谢过他，便颤颤巍巍地走远了。
那些马跑到萧府门前，方才停下。
萧毅和萧铎先后下了马，分别将马缰交给下人。京城的萧府因平日只供萧毅一人独住，并不如邺都那座的规模。与京城其它簪缨世族的府邸相比，也是逊色。曾不止一次有人劝过萧毅，说这座府邸配不上他的身份，要他扩建或者重买座新的。
然萧毅本就节俭，而且在汉帝的眼皮底下，也不敢过于高调，这府邸便刚刚好。
萧毅负手拾阶而上，头也不回地对萧铎说道：“你先好好休整下，晚上我们去宋府赴宴。”
萧铎知道萧毅还在生气，这两日顾着赶路，父子二人未说过几句话。虽然他对赴宴什么实在没兴趣，但京城世家之间，最喜欢通过宴饮来交流感情。这里跟邺都又不一样，随便什么人家中可能都与皇室有沾亲带故的关系，招惹不起。
他也不欲再忤逆父亲，便应下了。直到换衣服的时候，才听小厮提起这宋府，究竟是哪一户。
作者有话要说：香囊：我戏很足哦！

第59章 挂帅
要说这宋家在遍地都是皇亲国戚的京城里头, 也是仅此一户, 绝无二家。
宋府如今的家主是右卫上将军, 义成节度使宋延偓。宋延偓本人在大汉没什么名头，可家世却十分了得。他的母亲是前朝公主，现在的妻子是高祖之女, 汉帝的姐姐。一门两帝婿，可谓十分显赫。
宋延偓还有一女, 名叫宋莹, 年方十八, 是不输给周家两姐妹的大美人。她自小出入宫廷，知书达理，堪称真正的名门千金。最重要的是，尚未婚配。
小厮给萧铎换了身正式的深色袍子，上头绣着狮纹，恭敬地说道：“军使有所不知, 这次名为给宋老夫人办寿宴, 但宋将军却遍请了京城的达官显贵, 大家都说是要给宋小姐选婿的。”
萧铎皱了皱眉头。既是选婿, 他一个已经成家的男人也去赴宴，恐怕不大妥当？还是父亲另有安排？正想着, 外面有人高喊了两声“茂先”，接着一个高大魁梧，酷肖萧毅的男人便进来了。
“一个大男人怎么换衣服需半日！我跟舅父都聊了许久了！”男人生得浓眉大眼，体魄强健, 仿佛力有千钧。此人是萧毅四姐的儿子，名叫李重进，现在禁军中任职。
“表兄怎么来了。”萧铎理了理袖口，淡淡地说道。他刚来萧家的时候，李重进是不大爱搭理他的。后来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这位表兄的态度也是一变再变，如今已有巴结奉迎之意。在禁军之中，李重进逢人便说，与萧铎关系很好，可以推荐一些小兵卒加入天雄军，还骗了不少的财帛。萧铎看在萧毅的面上，也懒得计较。
李重进不在乎萧铎冷淡的态度，揽着他的肩膀便往外走，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来随你们一起去宋府赴宴。我跟你说，那宋大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半点都不输给你心心念念的周家二小姐。而且要是能做宋家的女婿，绝对会平步青云。”
萧铎轻轻推开他的手：“我娶妻了。对其他人没什么兴趣。”
李重进干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你还真是把那巫女当宝了？可你没兴趣，我有啊。”
萧铎审视他，相貌普通，现也不过是禁军中的一个小都头，怎么配得上宋家的千金？但毕竟是自家亲戚，也不好当面驳了他的脸面，没再说什么。
萧毅带着萧铎和李重进去往宋府赴宴。宋府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府里头红灯高挂，笙歌燕舞，热闹非凡。宋延偓与提着礼物前来道贺的宾客拱手致礼，抬眼看见萧毅等人过来，连忙出府走下石阶。
“使相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宋延偓躬身一礼，萧毅拱手道：“将军再三邀请，我不来说不过去。”
“快快，使相里头请！”宋延偓侧身抬手，萧毅转头道：“你二人还不快见过宋将军？”
萧铎和李重进立刻上前，对着宋延偓行礼。宋延偓笑着回礼：“萧军使这次打契丹打得真叫漂亮，耶律都莫乃辽国第一猛将，竟被军使打得丢盔弃甲，仓皇北逃。待会儿席间，你可要好好给我们讲讲啊！”
“宋将军客气了。”萧铎淡淡地应道。
宋延偓只是对李重进点了点头，便忙着跟萧毅萧铎父子俩寒暄客套。李重进被冷落在后，心中甚是不悦，可想到若是能做了宋家的乘龙快婿，往后自不必愁被人看不起。
……
宋家后院的绣楼，雕栏玉砌，花木扶疏，暗香浮动。
周嘉敏给宋莹挑了两只金簪，插/进她的发髻里。镜中的美人，丽质天成，却眉目低垂，隐有忧伤。
“怎么了？”周嘉敏坐在宋莹身边，“宋将军为你遍招京中的青年才俊，你怎么说也要去看一眼才是。”
宋莹摇了摇头，握着周嘉敏的手说：“我不想去。嘉敏姐，我不瞒你，我心中有人了，一直在等他。”
周嘉敏愣了愣，走过去关上门，然后才返回来，严肃地问道：“这件事，宋将军知道吗？”
宋莹摇了摇头，抬手按在胸口：“父亲母亲都不知道。两年前，我和母亲去洛阳白马寺游玩，途中我的马忽然惊了，在道上狂奔起来。我险些被摔出马车，吓得六神无主。是他冲出人群制服了惊马，才将我救了下来。”
“你可有问他的姓名？”周嘉敏追问道。像宋莹这样的家世，对方若也是世家子弟还好，若只是无名小卒，宋将军和长公主必然是不会同意的。
宋莹的表情立时有些沮丧：“我还没来得及问，母亲便寻来，命家丁将他打发了。看他的穿着，应该只是平民百姓。我知道我们俩没有缘分，可我忘不掉他安慰我的低语，也忘不掉他温柔地将我从马车上扶下来。我对他一见倾心。”
“莹莹，凭你的身份，如何能配个平民百姓？还是将他忘了吧。”周嘉敏叹道。
宋莹双手捂着脸，泣道：“我忘不掉。我想着他胆识过人，身手不凡，如果从军必当有一番作为，到时候便可娶我了。我还偷偷派人去洛阳找过，可惜他好像搬走了，此后杳无音信。嘉敏姐，你帮帮我！你也有喜欢的人，必定懂我的感受，对吗？”
周嘉敏摸了摸宋莹的鬓发，柔声道：“你前阵子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也理应回报。这样吧，你将关于他的消息全都告诉我，我试着帮你找找看。若找到了，便让他从军。”
“真的吗？姐姐愿意帮我？”宋莹破涕为笑。周嘉敏点了点头，抬手抹去她的泪水：“快别哭了。”
宋莹连声应好，马上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
前院的宴席，传杯递盏，酒酣耳热，歌舞正欢。不断有官员在熟人的引荐下，前来敬酒，对萧铎赞不绝口，推崇备至。萧毅和萧铎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宣辉使刘寅与王汾走过来，刘寅在萧毅耳旁说：“一会儿若有事你看着就成，别说话。”
“这是何意？”萧毅瞪圆了眼睛。刘寅压了压手，示意他别声张，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与满桌的人饮酒了。
王汾问萧毅：“雪芝那丫头在府上没闹事吧？”
萧毅一向不关心内宅的事，随口说道：“尚可。”
“那就好，我还担心她给你们添麻烦。”王汾摇了摇头，“她自小骄纵惯了，我一直担心她惹出什么祸事，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到时候就怕我也保不了她。”
“你多虑了。她一个小姑娘，哪来什么本事惹出大祸？”萧毅不以为然。王汾讪讪地笑笑，也没再说什么。
李重进一直在看卷帘那头，始终没有人。
奇怪，不是说宋小姐选婿么？眼看酒席过半，怎么宋小姐还不露面？
这时，外头有人高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随后，汉帝穿着便服，由宫人簇拥着，负手进来了。
席上众人表情各异，但连忙起身，跪地迎驾，三呼万岁。
“众卿平身吧。”汉帝走到主座上坐下来，板着脸说，“朕也无意扰众卿欢饮，破坏宋老夫人的寿宴。但西境刚刚传来奏报，蜀人已经攻下了盐州十二县，向灵州进军了。”众人这才注意道，他手中还捏着奏报，指节捏得发白。
一时满堂皆静寂。
“皇上！”枢密使率先发声，“蜀人进攻，皆因杨守贞而起。若能叫杨守贞投降，西境之围自然可解。您为何还不下决断？”
汉帝下意识地看了萧毅一眼，萧毅只是跪着，垂头不语。
刘寅也拱手道：“皇上，放眼整个大汉朝堂，还有何人比萧使相更适合挂帅平乱？杨守贞被叛军推为秦王，据东路重镇，遏我大汉水路，围困魏国公于青州已达数月。您派白文珂、郭从义、常思等人讨伐，虽击败杨守贞，但他退守淄州，闭门不战。从春天一直围到现在，始终无法攻破淄州。皇上，魏国公和大汉等不起了！”
“请皇上早作决断，派使相平乱！”宋延偓等人高声附和道，声势浩大。汉帝这才发现，除了自己的几位亲信，李籍等人，朝中重臣今日竟悉数在场，好似就在等他到来，为萧毅请命。
汉帝被逼到这个份上，也已经是全无办法。他缓缓看过每一张脸，记住这些逼迫他的人，表情阴鸷。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萧毅的身上，兵权一旦交到这个人的手里，还能收得回来吗？以萧毅如今的声望，权势，要推翻自己不过眨眼之间，他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可汉帝如今别无选择。后蜀步步紧逼，杨守贞久攻不下，南唐和辽国虎视眈眈。他除了仰赖随父皇打下江山的萧毅，还能如何？
但他不能就这样被他们吃死。他得反击。
汉帝清了清嗓子，说道：“即日起，封萧毅为东面军招慰安抚使，大汉诸军皆由萧毅节制，两个月内点兵前往平叛！”
“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萧毅高声应道，重重地伏身于地。他终于拿到了大汉最高的兵权，诸军皆听命于他。这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无异于最高的成就。
汉帝自座上而起，亲自将萧毅扶起，又命众人都起身。他握着萧毅的手臂，用不大的声音说道：“朕久闻使相在京中的府邸狭小，特赐了新府给你。刚好前次萧铎立了功，进他为东京留守，你们全家都搬到京城来住吧。”
萧毅身子一震，只觉得头皮发麻，双目紧盯着汉帝。
汉帝微微笑着，眼中却透出虎狼之光：“怎么，使相要抗旨么？”
萧毅连忙跪下，抱拳道：“皇上厚爱，臣莫敢不从。只是萧铎为臣左膀右臂，要随臣出征，东京留守一职给他恐怕不妥。”
汉帝看了看萧铎，想了片刻，轻“哦”了一声。
“那萧铎之事再议，你尽快命在邺都的家眷搬来吧。朕也好在你出征之时，照拂他们一二。”汉帝重重地拍了下萧毅的肩膀，便举步离开了。宫人随着他鱼贯而出，堂上众人还处在震惊之中，一时竟没有人动。
刘寅等人面面相觑，目的虽已达到，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欢喜。谁都没想到，汉帝虽给了萧毅兵权，却将萧毅的全家扣在了京城为质。
周嘉敏在珠帘那边听到了汉帝的话，后退两步，匆匆走到廊下。她抱臂在胸前，只觉得一阵一阵寒意袭上心头。她回京城以来，四处奔走，便是代父亲向各位世叔世伯求救。青州被困，父亲虽不至于有性命之虞，但城中军民必然饥困贫病。
父亲完全可以独自脱身，但他不肯。
如此一来，便只能由朝廷出兵，镇压了叛乱，方可救父亲和青州的百姓于水火。她想过汉帝会派萧毅挂帅，这也是她要的结果。一旦兵权握在手中，萧家父子便可为所欲为，汉帝……又算什么？
可没想到，汉帝竟然以萧毅全家为质。这样一来，萧毅难以施展拳脚，还是什么都做不成。
她紧咬着手指，苦思良策，听到身后帘动，还来不及转身，已经被人抱住。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开头也写了一点，理顺了，才把这章放上来。所以晚了些。
我承认我们夭夭有金手指，而且是巨大的金手指，斩妖除魔，慧眼如炬~

第60章 无赖
周嘉敏浑身一僵, 满是酒气和汗臭味, 令人作呕, 转身便打了那人一巴掌。
李重进捂着脸，认出是周嘉敏，讪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宋小姐, 你在这儿做什么？”
周嘉敏转身便走，李重进扯住她的袖子：“茂先在前面, 你不去叙叙旧？”
周嘉敏甩开他的手, 嫌恶道：“离我远点。我要见他自会见, 不用你操心。”
李重进被她的表情激怒，抓着周嘉敏的双手捏在一起，将她提到面前：“我劝你最好对我放尊重些，否则我一个不小心，将你跟邵康见过面的事，透露给茂先。你猜猜以茂先的能力, 会不会挖出什么更惊人的东西？”
“卑鄙无耻！”周嘉敏挣脱不得, 只能骂道。
“我是卑鄙无耻,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听说你去代州了, 累死累活地忙了一阵，却连邺都都没进去, 就从洛州灰溜溜地回京城了。肯定是被茂先赶回来的吧？他现在可是堂堂的天雄军指挥使，往后只可能更富贵。而且我听说他的那位夫人，容貌绝世，性情温婉, 他是绝不可能再与你好了。你从前百般看不上他，现在连他乳母的儿子都要巴结，真是可怜。”李重进讥笑道，松开了手。
周嘉敏气得浑身发抖，旋即勾了勾嘴角，冷笑：“谁说我要巴结那等低贱之人了？”
李重进愣住，伸手挑起她的一缕发丝，却被周嘉敏一巴掌拍开。他悻悻道：“在你周小姐的眼中，恐怕我们这等低贱之人，连给你提鞋都不配。我这人也识趣，你若帮我娶到宋小姐，我便当那日什么都没看见。”
“凭你也敢威胁我？李重进，用镜子好好照照你自己！你在军中做的那些肮脏事，使相可知道？我奉劝你一句，把那天看到的事情都忘掉。否则，招惹了我，你的下场也不会好！”
周嘉敏说完，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一句，拂袖离去。
李重进握了握拳头。在她眼里，表情里，他都如同地上的烂泥一样，不值一顾。
***
萧毅父子离开几日，邺都的萧府便收到了萧毅亲自挂帅出征，他们要举家迁往京城的消息。
柴氏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便明白汉帝的用心。他是要用这一家老小，来牵制住萧毅。她与萧毅夫妻多年，怎会不知萧毅根本就没有异心。可汉帝的猜忌日重，照这样下去，大有逼反的可能。她的头风隐有复发之势，值这多事之秋，硬是忍着没有说。
皇帝之命就是圣旨，她只得下令，命府中各房都开始收拾东西。
这当中最不愿的就是薛氏。她家就在邺都，平日亲戚往来也方便，没想到活了一把年纪，还要背井离乡搬到京城去。薛锦宜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姑侄俩依依不舍地说话。薛锦宜安慰道：“姑姑，好在京城并不远，我有空便会去探望您的。”
薛氏点头应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王雪芝在旁冷嗤了一声，实在不耐烦看她们，便扶着侍女出去了。与薛氏不同，她自小长在京城，对邺都没有半分感情。皇帝下令搬回京城，她求之不得。如果再能把她跟萧成璋的婚事解除，她会更高兴。
萧成璋自成亲以来对她爱理不理，从未踏入过她房门半步。每日去柴氏那里请安，柴氏便总要向她和韦姌提子嗣一事。韦姌受宠阖府皆知，萧铎巴不得整日黏在她身上，有孩子是早晚的事，柴氏对她的期望也最大。而依照萧成璋现在的态度，王雪芝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生下萧家的孩子。
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跟萧成璋和离，她回王家去，父亲在她出嫁之时已经放了狠话，恐怕不会接纳她。要么她放弃骄傲自尊，去求得萧成璋的宠幸。否则萧成璋早晚会纳妾，妾若生子，便会爬到她这个不受宠的正妻头上。
她为什么要去求得一个废物的欢心？她根本就不喜欢他！王雪芝咬牙，烦心得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子，对侍女说：“备马车，我们出府去。”
王雪芝命马车停在她常去的一家胭脂铺子前面，扶着侍女下来，刚要走进去，却瞥见街上萧成璋正在跟一个女子说话。那女子神色很清冷，眉目间透着股英气，对着萧成璋直皱眉。但萧成璋兴高采烈，不停地拿街边的小玩意儿逗她。
王雪芝知道萧成璋痴迷一个寡妇，整日往外跑，还以为是像韦姌一样的绝色，哪知道是这种寻常的货色，还不如她！她心中窝火，挥开侍女，直接走过去一把扯开萧成璋，对着罗云英喊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整天勾引别人丈夫的寡妇！”
她的声音很大，周围来往的行人都放慢了脚步朝这里看过来，有的干脆驻足旁观。对普通的百姓来说，淡而无味的日子里，凑热闹围观几乎是一种本能。
罗云英挑了挑眉，淡淡问道：“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吧。”
“我是他的妻子。”王雪芝手指着萧成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王雪芝，你要干什么！这是在大街上，你不要撒泼！”萧成璋吼道。
罗云英双手抱在胸前，她个头比王雪芝高，气势丝毫也不输，同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回道：“我来邺都办事，很忙。请你看管好你的丈夫，让他不要再来纠缠我！”说完，伸手将王雪芝推到一旁，径自走了。
“阿英，阿英！”萧成璋正要去追罗云英，王雪芝一把扯住他的手臂：“萧成璋，你到底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了！”
“我跟你无话可说！新婚之夜你不是都说了么？我是个废物，嫁给我这种废物你嫌丢人，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走开！”萧成璋狠狠推了王雪芝一把，头也不回地跑了。
王雪芝被他推得摔在地上，感受到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像被剥光了衣服一样难堪。萧成璋给她的这种奇耻大辱，简直比让她死还难受！
侍女连忙将她扶起来，她低着头往前疾走了一段，觉得颜面丧尽，不顾身后侍女的呼喊，撒腿狂奔了起来。
她将侍女远远地甩在身后，跑得精疲力尽，才停下来喘气。冷不防地，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来，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了黑暗的巷子里。
……
罗云英到酒楼的雅间，韦姌已经坐在里面等她，抬手向她挥了挥。
她露出一个笑容，才刚走进去，就听到身后一个人叫道：“大嫂，好巧！”
萧成璋跟着她进来，大大方方地在桌子旁边坐下，还体贴地帮她拉开了椅子：“阿英，你坐！”
韦姌托腮望着他们俩，眼含笑意，面露探究之色。罗云英抬手道：“你别误会，我跟他没关系。是他非要跟着我。”
萧成璋也不辩解，还是殷勤地给她倒茶，一个劲地问她热不热。
韦姌想，这世间真是一物降一物。萧成璋在萧府里头可是想给谁摆臭脸就给谁摆臭脸的混世魔王。到了罗云英面前就乖乖的像只小绵羊一样了。
罗云英打量韦姌：“你的气色看起来不是很好。怎么，军使离家，你害了相思？”
韦姌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大概是天热，晚上总睡不好，有些难受而已。跟他无关。”
萧成璋马上警觉起来：“可叫医士看过了？大嫂，你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否则大哥回来，我们都没法向他交代。你都不知道他多紧张你。”
韦姌忍不住笑：“看过了，开了点中暑的药，没什么大事，你不用紧张。”又对罗云英说，“罗姐姐不是说有事情要跟我说？”
罗云英的表情凝重了几分：“嗯，前阵子我的马场出了点事。有个账房的伙计，私自挪用了几百两银子。被我发现之后，供出他哥哥在京城跟人欠了一大笔赌债，债主说不还清这笔债，就会叫人砍掉他哥哥的手脚。我派人去京城查了查，发现他那位哥哥原来是在王汾大人家里做护院，不知犯了何事被赶出来了。后来结识了三教九流的朋友，才染上赌瘾。而且他的这群朋友中，有一位叫邵康，他的母亲似乎正是军使的乳母。我不知道这消息对你们是否有用，但事关萧军使，觉得还是要告诉你们一声才好。”
萧成璋震惊了一阵之后，抓着罗云英的手说：“有用，太有用了！阿英，你真棒。”
罗云英只觉得一阵恶寒，连忙甩开他的手。
韦姌知道朱嬷嬷在京城还有个儿子，却不知道这儿子原来是个赌徒。难怪朱嬷嬷要把萧铎送她的庄子卖掉，想必就是为了填儿子欠下的这笔赌债。但她忽然回来，是想向萧铎求助？还是有别的目的？
她手扶着额头，忽然觉得心像是要被掰开一样，扶着桌沿，弯腰干呕起来。
罗云英连忙轻抚着她的背，萧成璋端了一杯水来给她，担心地说：“大嫂，你不是说没事吗？我怎么觉得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不行，你得找个医士看看。”罗云英坚决地说道。
这个时候，门被“砰砰砰”地敲响，敲门之人好像很急。萧成璋去开门，发现是府中的仆从。那仆从跑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对萧成璋说道：“昨日兵马使将天雄军带回城外营中安顿。夜里忽然有好几个士兵高热不退，今早还死了一个。李大人和魏都头已经赶过去处理了，传回来消息说可能是疫病，需要大量的金银花，柴胡，鱼腥草和黄莲。总管说做不了主，请二公子赶紧回去。”
疫病？萧成璋顿时变了脸色，想起几年前那场疫病，几乎夺去了邺都半数人的性命。他连忙说：“大哥和父亲不在，家中由我做主，我这就跟你回去。”他脚已经迈到外面，又回头对罗云英说：“阿英，我有事，你帮我照顾大嫂！”那口气丝毫没把她当成外人。
罗云英的嘴角抽了抽，等萧成璋走了，才问韦姌：“你是不是怀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赌一包辣条，怀孕这个梗会被玩坏，就跟三更一样。ㄟ( ▔, ▔ )ㄏ

第61章 真面目
韦姌摆了摆手, 浅笑道：“不会的, 前两日我的月事刚结束。我有分寸, 罗姐姐不用担心。”
罗云英松了口气。还记得在马场时，那个与她说着“这个男人不属于我”的女子，是那么洒脱自由, 让她暗生羡慕。罗云英表面上的淡然都是装出来的，她内心一直煎熬着。年轻守寡, 为谋生计, 于人前抛头露面, 受尽非议。如果可以，她也想像寻常女子一样，有丈夫依靠，有人疼爱。但命运没给她这样示弱的机会。
她如果不扛起这个家，就会有很多人流离失所。本就是个乱世，天子不仁, 以百姓为刍狗。她尽自己绵薄之力为这些人撑起一片天, 也算一种圆满。
“你喜欢上军使了吗？”罗云英还是问了出来。如今萧铎被人津津乐道的同时, 连带着韦姌也成了众人谈论的对象。毕竟萧铎曾经喜欢周嘉敏喜欢到所有人都以为萧铎一定会与她在一起。可韦姌嫁来邺都还不到一年, 竟然生生地让萧铎改变了主意。
这个女人，有本事能让一个男人放下了记挂多年的初恋, 不得不使众人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韦姌微微一愣，垂视着手中的茶杯，没有回答。
其实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对于萧铎, 是一种认命般的跟随。因为神技说他们会在一起，神技说他是皇帝。乱世之中，人人都渴求强者的庇护。萧铎无疑是绝对的强者，他可以保护她，也可以保护她的族人。所以她一直在努力履行一个妻子的职责。
但要说到喜欢，却还远远未及。并不是他这个人没有魅力。相反，与他日渐相处，她看到了他作为大汉第一名将背后的很多东西。并不是当初认为的那样凶残暴虐，嗜杀成性，反而是至孝重情，讲义气，勤学上进，胸怀天下这些人性中闪光的东西。作为男人，他无疑是极富魅力的。
可她不敢喜欢他。她在内心深处并不相信爱情，或者说不相信一个要做帝王的人会有爱情。她看过的故事，读过的历史，都在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她依然坚持，只要不动心，在他厌倦或者不需要她的时候，便可以全身而退。
她自己也觉得很矛盾，可是她不得不正视现实。依附于他，又要随时准备离去。只要她动心伤情，结果便会万劫不复。
从酒楼出来，韦姌与罗云英告别。秀致候在门外，扶着韦姌上马车。等坐在马车里，韦姌才摘了帏帽。秀致看她的脸色，小声道：“早上医士来看过，真的说夫人只是暑热难耐吗？脸色好像比前几日更差了。”
韦姌抬眼看她，微微一笑：“不然你觉得是什么？”
秀致避开她的目光，垂下头：“奴婢不知道。只是月姐姐生病，要奴婢陪您出来，不敢有闪失。”
“秀致，你多大了？”韦姌忽然问道。
秀致的手指微微收紧，轻声应道：“奴婢十七。”
“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你有喜欢的人么？若是有，说出来，我帮你做主。”韦姌侧头看着她，闲话家常的口气。
秀致的心突突直跳，莫非夫人觉察了什么？不，不可能的。她的手攥紧裙子，后背出了层汗。能说吗？可以说把她赏给军使吗？可军使分明那么宠爱夫人，夫人怎么会愿意她去分宠？说不定还会将她发卖了，从此再也见不到军使……思及此，她连忙摇头：“奴婢怎敢有喜欢的人呢？奴婢只一心侍奉夫人，将来的婚事全凭夫人做主。”
秀致不敢抬头，韦姌迟迟没有说话，她的心便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车厢里头闷热，她却觉得背脊骨阵阵发凉。
然后就听见韦姌用寻常的口气说道：“好，我知道了。”
秀致紧绷的身子松了力气，手悄悄地撑了下马车的底板，才能维持住跪姿。
***
王雪芝看着街上的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手脚用力地扑腾，嘴巴被捂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她内心十分恐惧，直到被那人按在墙上，与他相对，看清他蒙着一边眼的黑布，还有熟悉的轮廓。
“雪芝。”那人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然后还不满足，搂着她的腰，将她直接抱入怀中，深吻了起来。
王雪芝先是极度的震惊，任他所为，而后反应过来，双手用力地推开他的肩膀，急促地喘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从阴影中逐渐走到巷弄里微有光明的这一侧。王雪芝步步后退，后背抵在墙上，男人伸出两只手撑在她两侧，低头道：“大小姐当然不希望我在这里。你以为我被你爹弄去了哪处偏远的矿山当苦力了吧？你当真心狠啊，与我好的时候，什么金银财帛都舍得给。不好了，便一脚把我踹开，还嫁给这种男人。这是报应么？”
王雪芝愤怒地抬起头，几乎是吼道：“张勇，你不知羞耻！骗我要去从军，功成名就了就来娶我。我信你，给你金银，你却拿去赌钱！我眼瞎了才会看上你！”
张勇的手指滑过王雪芝的脸颊，继而抬起她的下巴：“你是侍郎大人的千金，我不过是个护院，要娶你自然得出人头地。可京里的人狗眼看人低，压根儿就不肯给我机会，我能怎么办？”
“那你就去赌！”王雪芝又用力地推了下他的胸膛，没有推动，悲从中来，竟捂着脸哽咽了起来。这个人承载了她少女时代的所有美梦。她出身高门，家中溺爱，她的梦想就是嫁个盖世英雄，人人艳羡。
那年桃花初绽，她尚且年少，贪玩爬到树上不敢下来。这个男人张开双手，站在树下，柔声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日光在他身上投下流转的花影，刚毅健壮的男人一下子拨动了少女的心弦。
她闭着眼跳入他的怀中，开始一段绮梦。
情到浓时，他们几越雷池，因着她的矜持和男人的怜惜而停止。她几乎以为这是她遇见的良人。
后来被父亲发现，勃然大怒。那个时候她还想着护着他，可父亲将他赌钱的事情揭发，她如遭雷击，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将他拖走，浑身冰冷。而后便是议亲，待嫁，开始了另一段噩梦。
她恨老天如此不公！她倾心爱过的，竟是一个赌徒！
“雪芝……”张勇本是怀着满腔的愤怒而来，看到曾经心爱的女孩在哭，心中不禁柔软，轻轻环抱住她，“我不骗你，你父亲将我打得半死，还弄伤我一只眼，我心中极恨他，甚至想过迁怒于你。但赌钱终归是我不好，你现在过得也不快乐。雪芝，你愿意跟我走吗？”
王雪芝身子一僵，立刻摇了摇头。
张勇轻嗤一声，放开手，残忍地说道：“舍不得你那娘家，还是舍不得你的夫家？你醒醒吧！王大人为了将有辱家门的你送走，竟选了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庶子做你的丈夫。你跟着他，难道就有好日子过？你心中清楚，若被休离，王家也不会再要你这枚弃子了。”
王雪芝想起刚才萧成璋所为，还有在萧府中被柴氏压制，以及出嫁前父亲说过的话，抱着手臂打了个寒颤。她不想一辈子这样，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我跟着萧成璋，至少能吃饱穿暖，有富贵日子过。跟你走，难道去过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吗！”王雪芝冷冷地说道。
张勇见她似有些动摇了，按着她的肩膀，认真地说道：“你听我说。我舅父在南方有条门路，想要我过去。你若跟我走，我保证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现在被仇家追杀，需要一大笔钱……”张勇支支吾吾的。
王雪芝冷笑一声，挡开他的手，转身便走：“你又欠了赌债吧？我怎么会傻到相信你。”
张勇一把拉住王雪芝的手臂：“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次真不是我的错，我是被人牵连的。你若愿意跟我走，我一定洗心革面，以后好好待你，出人头地。但萧家不是很有钱吗？我们去南方也需要盘缠，什么都不捞就离开，你甘心？”
王雪芝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拉得更紧，随即恼怒地说道：“你以为萧家是什么地方？我有婆母，上头还有个长嫂，都是厉害的角色，你以为萧家的钱能轮到我手上？”
张勇的眼中露出兴奋之色：“我听邵康说，他母亲回来萧府了，要给他弄一大笔钱。你从旁帮忙，自有你的好处。”
“你说的是谁？”王雪芝面露疑色。
“就是萧军使的乳母朱氏。”
***
韦姌回到府中，几乎与王雪芝同时下了马车。王雪芝心事重重，面容憔悴，也没与她打招呼。
北院的侍女迎面而来，躬身说道：“两位少夫人，夫人请你们过去一趟。”
韦姌点了下头，与王雪芝一前一后地去往北院。
刚跨进柴氏的住处，便闻到一股的符水味儿，甚是冲鼻。里头有个穿紫色法衣的道姑，正拿着一口大碗饮，然后“噗”地往院子里喷了水。
王雪芝连忙后退一步，露出嫌恶的表情。韦姌也微微皱了皱眉头。
朱氏走到那道姑身边施礼道：“有劳道长了。”
道姑回礼：“哪里话，贫道分内之事。府中并无不洁之物，施主身上的病想必与撞邪无关。这符水也不过就是祈个消灾解难。”
朱氏连连应是，韦姌和王雪芝走进去，向柴氏行礼。
柴氏手撑着额头，隐隐有些头痛，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免礼，没有说话。
朱氏上前道：“夫人，道长惯会看子孙福运的，既然叫了两位少夫人来，不妨请她看看？”
子嗣如今是萧家的头等大事。萧成璋和王雪芝不睦就不说了，萧铎在府中时日虽少，但与韦姌整日形影不离。按理来说也该有信了。柴氏对相面预言什么的也不大信，但既然是自己关心的事，听一听也无妨。便道：“那就看看吧。”
道姑依言走到王雪芝身旁，绕着她走了一圈，手挥拂尘，口中念念有词。少顷，她说道：“这位夫人福泽深厚，子嗣不成问题。”
朱氏道：“那旁边这位呢？”
道姑仔细看了看韦姌，“啧啧”了两声：“贫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未见有如夫人美者。而且乃是大富大贵之相。”
韦姌神色淡淡地站着，并没有接话。
朱氏催道：“那关于子孙呢？”
那道姑闭目诵了几声，绕着韦姌走了两圈，忽然凑到她身上嗅了嗅，口中“哎呀呀”地叫着：“夫人啊，您怎可行如此有损子孙之事呀！”
作者有话要说：我每次看到评论中有猜中剧情的，只能脑补自己没有看见。没办法，高手都在民间！

第62章 圈套
柴氏身形一顿, 问道：“你说什么？说清楚。”
道姑从韦姌身边退开, 对着柴氏恭敬地拜道：“贫道略精妇人之症。观这位夫人面色, 乃至她身上的气味，贫道敢断言，这位夫人在使用一些避子的药物。但凡此药, 必定伤身，长此以往恐有不育子嗣的危险……若不信贫道所言, 可唤专精于妇人的医士来一查便知。”
道姑说得笃定, 屋中众人皆面露惊疑之色, 将目光投注到韦姌的身上。
“韦姌，她说的可是真的？”柴氏皱眉看向韦姌。
韦姌缓缓地跪在地上，面上波澜不惊，也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只是朱氏的抛砖引玉，后头必定还有文章。
果然，朱氏见韦姌不语, 便上前说道：“夫人, 道长在两京极有名气, 从不打妄语, 老身觉得她不可能凭白冤枉了少夫人。不如这样，老身带侍女仆妇去少夫人房中搜一搜就知道了。”
韦姌知道若让朱氏带人去搜, 一定能在她房中搜出什么。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她恐怕逃不出去。
柴氏只盯着韦姌，从最初的耐心等待，到露出震惊之色：“难道, 她所言是真的？你竟真的……”
韦姌的确在服用这样的药，她没办法欺骗柴氏说自己没有。而且就算她说没有，朱氏也会用事实狠狠地打她的脸。她静静地看着柴氏，轻声说道：“请母亲给我个机会，我有话想单独对您说。”
她必须要将朱氏种种可疑的行迹告诉柴氏，用以证明朱氏的居心叵测。否则他们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实在太被动了。
柴氏还没说话，忽然按住头，哀呼一声，顷刻便倒在了榻上。韦姌一惊，正要起身，已被朱氏抬手拦住。
众人都围上去，秋芸最先冲到柴氏的身旁，掐她的人中，朝外大声喊道，“去叫府中的医士来，立刻去药铺找顾先生！”
北院顿时乱作一团，侍女仆妇们忙着跑进跑出，到处乱撞。谁都没有想到柴氏会忽然发病，而且直接不省人事。这个家中的顶梁柱一下倒塌，无人不惊慌。
王雪芝静静地站在堂屋之中，身旁的动静好像都与她无关。她到现在还感觉置身于幻觉之中。张勇刚刚找她，说只要帮助朱氏就可以拿到一大笔银子，去往南方。她还在想朱氏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够越过柴氏和韦姌拿到银子，没想到一回府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她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因为紧张，兴奋，无措等各种情绪交织着，手上一直在变换动作。她知道柴氏素来患有头风之症，这应该不是朱氏计划中的一部分，难道连老天爷都在帮她们？
……
韦姌被朱氏一直推到院外，王雪芝带着陪嫁的两个仆妇走过来，凉薄地说道：“大嫂将母亲气病至此，不便再留在这里。你们俩将大嫂带回住处。”
“是！”两个健壮的仆妇走向韦姌，碍于她的身份，也没有动手，只道，“大少夫人，请吧！”
韦姌欲上前，却被两个仆妇伸手拦着，只能对王雪芝和朱氏喊道：“母亲的病只有顾慎之能治，你们速速派人去请！”
“少夫人还是管好自己吧！”朱氏勾起嘴角冷笑道，“你霸占军使的宠爱也就罢了，明知他膝下无子，居然还敢服用避子的药物，害夫人急怒攻心，旧疾发作。如果使相和军使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把你赶出家门的。还等什么？快将她带走！”
“是！”
仆妇把韦姌推走，朱氏看了眼王雪芝，两个人交换了下眼神，心知肚明，什么都没说。
稍后，朱氏送道姑出府，道姑坐着马车离去。一个侍女由府内奔出，朱氏拦道：“怎么了？”
侍女急道：“刚刚医士看过夫人了，说情况十分危急。秋芸姐姐要奴婢赶紧去把顾先生请来。”
“不是已经派人去了吗？如今府中正缺人手，你回去照顾着。不行我便亲自过去一趟。”朱氏沉着脸说道，那侍女点了点头，便又跑进府里去了。
朱氏原本的计划是韦姌若巧言抵赖，便从她房中搜出“证据”来，加上秀致的证词，足够让柴氏相信，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想为萧铎生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柴氏没能为萧毅生儿育女，这一直是她的心病，因而格外看重萧铎的子嗣。只要韦姌触犯了柴氏的禁忌，柴氏必定厌弃于她。在萧家一旦没有柴氏的庇护，韦姌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人窄割。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可朱氏万万没想到，柴氏竟会被此事刺激到头风发作，性命垂危。
朱氏刚要唤马车，瞥到不远处的槐树下有个人冲她招了招手。她看清那人，心中大骇，快步走到槐树下，一把将人拉到墙脚：“你来干什么？那人派你来的？”
张勇双手抱在胸前，独眼审视着她：“无知妇人。你不会当真要去请那谁给萧夫人看病吧？”
朱氏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没听刚才那侍女说吗？萧夫人危在旦夕。此刻府中无人主事，正是你们动手的好机会。你去军营请人，不是把萧成璋还有萧铎留在邺都的亲信们都惊动了么？愚蠢！”张勇摇了摇头，“我已经说动了王雪芝，你跟她联手，去把萧家金库的钥匙偷到手。我去军营那边看着，想办法拖延时间。入夜后，你们拿了东西来南城门跟我汇合。记住，萧夫人的死活与我们无关，银子才是关键，明白么！”
“可……”朱氏惊愕。她只是听命行事，回来把韦姌赶走，完成那人交代的任务，好让邵康平安。她从未想过要害人性命。
“你以为走到这一步，还有反悔的余地吗？连老天爷都给我们这个机会，你可别浪费了！否则，等萧成璋他们回来，你还想全身而退？”张勇推她的肩膀，“别犹豫了，快去！”
朱氏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嘴唇嚅动。张勇面露不耐之色：“你想想看，邵康还在京城等你！你只要拿了银子，就可以还了邵康欠下的赌债，一起去过好日子了。”
朱氏原本觉得要从柴氏那里拿到金库钥匙太难，因为邵康欠的银子太多，她不敢跟萧铎开口。萧铎虽与她亲近，也不会纵容邵康。眼下的确是个好时机。她拿了钱逃走，可以还儿子欠下的赌债。反正那人要她做的事，她也基本都做完了。她要带邵康躲到相对安稳的南方去，开始新生活。不用再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而是真正的，重新开始。
虽然对不住萧铎，可邵康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不能见死不救。
***
韦姌被仆妇推进屋中，“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趔趄几步，险些摔倒。站稳以后，回头拍了拍门，门被人从外面拉住，仆妇喝道：“大少夫人好好休息，切莫生事。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韦姌退后一步，没想到这些人胆子竟这么大。王雪芝跟朱氏竟然是一伙的？
已过晌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她的后背全部汗湿，连脸上都出了细密的汗。她坐于方桌边，闭目凝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整件事应当是这样，邵康欠了巨额的赌债，朱氏急需一大笔钱来帮她还债。可卖了庄子还不够，便把手伸向了萧府。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对付自己呢？单单是因为不喜？不合理。
朱氏若需要钱，可以向萧铎开口，凭她对萧铎多年的养育之恩，萧铎未必不会帮她。
那便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逼迫她行事了？能威胁她的，应该也只有她儿子的性命了。
朱氏的行为并非没有漏洞，原本韦姌有机会向柴氏一一说明，共商对策。可柴氏的头风忽然发作，现下也不知如何了。真是闻听她避子而受了刺激吗？
韦姌头疼欲裂，心脏仿佛被人生绞，浑身无力，几乎要坐不住。
她自己的医术不精，前几日尚且被假象迷惑，以为是暑热。今早她找府中的医士来看，医士也只当是暑热开了几服药，没想到这个举动却将秀致给试了出来。
这毒原本无色无味，症状与中暑相似，也不易察觉。想必秀致将这毒投入每日饮食之中，或将毒置于她近旁以便吸入。联想到萧铎“丢失”在她屋中，朱氏所赠的香囊，她便明白了。
刚才那道姑或者朱氏一定又动了什么手脚，诱发了她身上的毒性，好将她困于这方寸之地。她们原本还应当有后招，却同她一样，被柴氏发病杀了个措手不及。往好的方面想，她们也许并不想加害柴氏。
至于秀致，她图什么呢？若只是图萧铎，韦姌在马车上已给了机会。秀致若那个时候说出来，看在这些日子的主仆情分上，韦姌或者还会放她一马。可她错过了最后一个机会。
其实韦姌在离开酒楼的时候，已经隐隐有所察觉，托罗云英传了个口信给顾慎之，请他晚些时候过府来为自己看病。就算那些人丧心病狂到要害柴氏，顾慎之收到那个口信，也一定会来的。只要柴氏能撑到那个时候。
韦姌没有想到朱氏会这么快动手，更让她意外的是萧成璋，高墉和薛氏竟会同时离府，就像诸葛亮大唱空城计一样。按照柴氏以往的谨慎，哪怕出了天大的事，也至少会留高墉在府中策应。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突发状况，府中却被朱氏等人掌控，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窗外忽然传来两声奇怪的“嗤嗤“声，不是太大，不凝神听，根本听不见。韦姌连忙站起来，只觉得双腿如被铅注，废力挪动到窗边，透过细缝，果然看见薛锦宜蹲在那儿，冲自己挥了挥手。
往常这个时候薛锦宜都会过来看兔子，这丫头机灵，必是已经发现了异样。
韦姌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仔细看了看门那边的动静。然后去找了纸笔，迅速地写好，折成薄片，从窗户缝里塞了出去。
她对薛锦宜摆了摆手，示意她快离开。薛锦宜会意，猫着身子沿着墙壁溜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些评论，虽然我不是小年轻了，但还是感慨两句。
讲真写这篇文的压力前所未有地大，我之前从未试过一日两更，为了大家的支持一直在尽自己所能地写。
我一直都说自己不是个有天赋的作者，文笔不好，也写不出特别惊艳的情节，我一直在做的就是努力将心中的故事呈现出来，可能呈现得不好。所以说我像a也好，有b的影子也罢，不值得看什么的，都随意。反正故事在我心中，我愿意为了真心看的人而写。我知道由于天赋所限，可能自己不会有啥大出息，但求问心无愧。

第63章 瓮中捉鳖
王雪芝和朱氏略一碰头, 发现彼此都不知道柴氏的金库钥匙藏在哪里。按照柴氏的谨慎, 这样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别处, 一定在自己屋中妥当收着。
两人走进堂屋，朱氏状似着急地高声喊道：“哎哟，秋芸丫头, 你快出来！”
秋芸正在柴氏的身边照顾，闻言从里屋走出来, 问道：“朱嬷嬷, 怎么了？”
朱氏上前执了她的手, 就要往外走：“刚才我去厨房，一个丫头手笨，将好几包药都混在了一起。你快跟我去看看！”
“谁这么笨手笨脚的？”秋芸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我们正在给夫人擦身子换衣服，走不开……”
王雪芝过来道：“你跟着朱嬷嬷去吧, 母亲喝的药马虎不得。这里有我帮忙, 不会有事。怎么, 你信不过我？”
“奴婢不敢。”秋芸无奈, 便随着朱嬷嬷往外走了。
王雪芝随即走进里屋坐下来，柴氏的两个侍女在屏风后面忙碌, 并未注意外面。王雪芝给自己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点头，先走过去在书桌上随手翻了翻。她一边翻，一边眼神还注意屏风那边的动静。
侍女检查了书桌, 对王雪芝摇了摇头。王雪芝又朝八宝架那边看了看，侍女过去将书抽出来，用手摸里头是否有隔板和暗格。她的动作很轻盈小心，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毕竟是宫里专门训练过的，做起这些事来，驾轻就熟。
王雪芝的心一直在狂跳，怎么说也是世家大门养出来的小姐，虽然不耻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但是柴氏和萧成璋将她逼到这个地步，她已经收不了手了。
此时，屏风那头的一个侍女小声说道：“你轻点，别把夫人挂着的这个玉钥给弄松了。”
玉钥？王雪芝警觉地站起来，绕过屏风，看到一名侍女坐在柴氏的背后，正在松柴氏的衣服。两名侍女看到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王雪芝摆了摆手：“你们照顾母亲，不用多礼。”
侍女便继续忙了。
王雪芝看到柴氏的脖子上有一根很细的红绳，红绳上好像坠着一个白色钥匙状的玉石。
她的呼吸一窒，眼中放光，犹如在大雾弥漫的树林中转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一样。她连忙走近了些，想要看清楚那玉石，但侍女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从侍女的手中接过帕子：“还是我来吧。”
那名侍女连忙拦道：“二少夫人，这可使不得！”
王雪芝瞪了她一眼：“有什么使不得的？儿媳伺候婆婆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说着便坐在床边，拿着帕子为柴氏仔细地擦拭起身子来。
她的手擦到柴氏的锁骨，故意碰到那枚玉钥，仔细观察，不由地说道：“这东西真是特别，像钥匙一样，连我都是第一次看见雕刻得这么精美的玉石。”
坐在柴氏身后的那名侍女小声道：“那是自然。奴婢听秋芸姐姐说过，别看这东西小，可花了邺都城中最好的玉匠足足一个月的功夫才刻好呢，它能打开……”
“多嘴！”另一个侍女忙斥了她一声。
说话的侍女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了。
王雪芝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给柴氏擦身子：“她也没说错什么。难道我不是萧家人，不配知道这些？何必防我跟防贼一样。”
“奴婢不敢。”
等给柴氏擦好身子，换了身新衣服，王雪芝擦了下头上的汗，起身吩咐道：“你们将水和换下的衣服都拿出去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了。”她这辈子还没伺候过人，但为了拿到东西，竟然如此伺候柴氏。也算离开前，尽尽孝道吧。
那两名侍女互相看了一眼，听话地将东西拿出去了。王雪芝命自己的侍女在门口望风，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柴氏，心跳又加快起来。柴氏的面容很安详，丝毫不像垂死之人。而王雪芝想起，祖母离世之前恰恰便是如这般安详。
屋内只有她一个人，她心中还是有些怕，大白天，后背却凉嗖嗖的，像有股阴风在吹。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何况钥匙就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
她咽下一口口水，滋润了干燥的嗓子眼，然后深吸了口气，走到妆台上拿起剪子。她安慰自己，她并不是要柴氏的性命，只想要银子，好跟张勇远走高飞。是萧成璋对不起她在先，这一切怨不得她。
……
萧府中的账房在紧贴垂花门附近的两进小院里，王雪芝和朱氏带了两个仆妇和两个侍女过去，留两个侍女在门外看着，只带了仆妇进去。
一位账房先生正在屋中埋头算账，看到王雪芝和朱氏进来，连忙起身相迎：“二少夫人，朱嬷嬷，你们这是……？”
“我奉母亲之命，来开金库取些银子。”王雪芝将玉钥拿出来，放在桌上。
账房先生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确定是柴氏的玉钥，但他却谨慎地说道：“这个玉钥是金库的钥匙没错，但金库向来都是夫人亲自来开，小的不敢擅自做主……”
“母亲病倒了。二公子派人回来说，城外的军营急需用银子，非常时期，你就不能便宜行事？出了什么事，你担当得起吗？”王雪芝摆出架势，账房先生犹豫道：“这……至少得高总管来跟小的说……”
王雪芝蹙眉，看了看身后的两名仆妇。仆妇上前，直接将账房先生架了起来。
朱氏吓唬道：“识相的快点告诉我们怎么打开金库，否则……我们便不客气了！”
账房先生惊愕，道：“你们……这根本不是夫人的命令！你们想干什么！来人啊！唔……”
朱氏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呵斥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你就是个账房的先生，用得着对萧家这么忠心？我们要银子，不想要你的命。快点把金库打开，否则今日就别想从这里出去了！”
账房先生还是摇头，朱氏面露狰狞之色，给两名仆妇使了眼风。
“不用为难他，还是我来告诉你们怎么打开金库吧。”
门外响起一个女声，屋中的人匆忙回过头去，看见薛锦宜扶着穿戴整齐的柴氏站在那里！
朱氏踉跄几步，手慌乱地抓住桌沿，才没有摔倒。她瞪圆双眼看着柴氏，好像见到了什么怪物般恐慌。王雪芝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窟，双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时无法动弹。她下意识地想到，完了！
柴氏扶着薛锦宜慢慢地从外面走进来，随后十几个健壮的仆妇和小厮也冲到屋里来，把王雪芝和朱氏围在中间。小小的一间屋子，立刻塞得满满当当。
王雪芝带来的那两个仆妇早就吓得跪在地上连声求饶了。
柴氏气定神闲地坐到屋中的椅子上，淡淡地望向朱氏，然后又扫了眼王雪芝，口气如常：“说吧，你二人这么急着要银子做什么？”
“夫人，您……”朱氏抖了抖下巴，再也克制不住笼罩住全身的恐惧，一下子跪趴在地上，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虽然之前心中一直有疑问，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好像有人在故意引导一样，可她鬼迷了心窍，根本没有去细想。眼下看来，柴氏根本是张开了口袋，等着她们往里面钻呢！
王雪芝努力按住颤抖的手，指着地上的朱氏，突然喊道：“母亲，是她！这一切都是她指使我的！”
柴氏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忽然厉声喝道：“不要叫我母亲！你是堂堂的萧家二少夫人，王家教养的千金，居然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何况区区一个乳母如何能使唤得动你？王雪芝，事到如今，你还不给我说真话！”
王雪芝被柴氏的声势吓到，双腿脱力，也跪在地上，吓得哭了起来。
……
韦姌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她被人摇醒，屋内的光线已经变得很暗，落日熔金。她下意识地叫道：“母亲！”
阳月坐在她身旁，轻声道：“小姐，没事了。”
“月娘，母亲她……”韦姌转过头，按着阳月的肩膀。这才发现顾慎之也站在那里。昏黄的光线打在他白皙清俊的侧脸上，轮廓温柔而又有些模糊。
顾慎之蹲在韦姌面前，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一边诊脉一边说：“夫人没事。我前两日便已悄悄入府给她看过，她说朱氏形迹可疑，恐怕另有所图。我们便商量了一计，今日终于让那两人狗急跳墙，露出了尾巴。”
“是计？”韦姌放下心的同时，又明白了今日府中的种种异样，皆是柴氏有意为之。她庆幸之余，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散尽了，问阳月：“那个香囊找到了吗？”
阳月点了点头，将香囊从袖中拿出来，愤愤地说：“顾先生看过了，这里头含有几味药，是致人不孕的。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奴婢都不知……小姐知道香囊是从哪里找到的吗？”
韦姌摇了摇头，阳月咬牙道：“这东西居然被缝进了枕芯里，每日就被小姐睡在身下！”
韦姌拿过那个香囊，针脚细密，上面的狮子绣得栩栩如生。萧铎说这是朱嬷嬷一针一线缝制，所以格外珍惜，每日都佩戴在身上。若他知道朱嬷嬷用这香囊来害人，还不知会如何难过……
“月娘，去把这个香囊交给母亲，还有秀致……都请她定夺吧”韦姌无力地说道。
阳月点了点头，拿着香囊出去了。
屋子里忽然只剩下韦姌和顾慎之。虽然是医者与病患的关系，但也是一男一女。韦姌并不觉得如何，大大方方地坐着，望着顾慎之：“三叔公，城外的军营如何了？”
“已经查过了，不是疫病。士兵只是误食了坏掉的食物。”
顾慎之避开她的眼睛，只低头认真诊脉。与她认识以来，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心绪复杂。在毫不知他们已经布局的情况下，韦姌的表现，已经十分出色了。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好像烈日骄阳般炙热，他两鬓都出了汗。
“三叔公，你很热吗？”韦姌奇怪地问道。
顾慎之有些尴尬，连忙松开手站起来，刻意退开了几步距离，皱眉道：“这香囊里装的虽不是毒，但跟我做给你的药丸相克，几种草药混在一起，慢慢产生了毒性，渗入你的皮肤和血液。要把这些毒素都排出去，光服汤药可能不行。还要……”他话还未说完，就见韦姌身体往前倾倒。
他下意识地上前，单膝跪地，伸开手接住韦姌。
“小姌？”他低头唤道。
这张小脸几近完美，一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肤色白到透明，面庞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辨。她柔软的身段贴在他的怀里，犹如一团羽毛般轻盈。顾慎之浑身僵硬犹如石块，下意识地觉得更热了。他以前只知自己是个药商，是个悬壶济世的医者。这一刻才醒悟，自己也是个男人。
她小时候他是抱过的。那时，她快一岁，被林桃抱坐在腿上，白白胖胖的，像个刚捏出来的糯米团子。他不喜孩子，林桃却把婴孩硬塞给他抱。为这事，韦懋还老大不乐意。
他不得已抱着小女婴。小娃娃很爱笑，咿咿呀呀地学说话，还把口水都糊在他的衣襟上。他嫌弃地用手戳了戳她肉嘟嘟的脸颊，她竟“咯咯咯”地笑起来。
一转眼，那糯米团子，长成了如此美好的少女。
而且他活了三十多岁，第一个抱的婴孩是她，第一个抱的女人也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月初地主家有了几口余粮，给上章留言的大天使们都送了一个小红包，礼轻情意重。望笑纳。
我要求不高，只要多给我留言，多说爱我，我就很高兴了。笔芯。
晚上见。

第64章 婵娟
时入八月, 暑热消退, 秋高气爽。
中秋节未到, 东京城里的大小酒楼都已经重新装点了门面，用绸缎和花团在自家门前搭建起彩楼棚户，竖起酒旗。一到夜晚汴河两岸的店铺酒楼便灯火通明, 人声鼎沸。明月静静地倒映在河水的银波之中，与两岸的灯火和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萧铎站在州桥上, 看着此景, 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是高祖打下的江山, 这是几代人努力才建造出的东京城。如果国将不国，这万家灯火，花天锦地，也将付诸东流。
他对汉帝所作所为深感不齿，甚至更坚定了要推翻他的信念。但汉帝毕竟庇护了这一方百姓，让他们不用颠沛流离, 有安身立命之所。如此, 他才愿抛下妻子家人再度出征。不是为了汉帝, 而是为了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与繁华。
“茂先, 原来你在这儿！叫我一顿好找。”李重进走过来，拉着萧铎, “走，我带你去喝京城最好的桂花酒。”
他拉的时候才发现萧铎十根手指头几乎都缠着纱布，不由好笑：“萧军使，你的手是怎么了？难不成是下厨时将手指全切了？”
萧铎淡淡地甩开他的手, 回道：“与你无关。”
李重进笑容僵了僵，又恢复如常：“不问就是了。走，带你喝酒去！”
汴河边的归云楼，到了晚上，比白日更加热闹。浓妆艳抹的妓子在一楼的大堂往来穿梭，招揽客人，遇到相熟的，还要坐下来陪几杯酒，言笑晏晏。
李重进带着萧铎直接上了二楼，这里比一楼清静许多，雅间里还可眺望汴河夜景，夜风吹拂，十分舒适惬意。
李重进请萧铎坐下，要小二按照惯例上了酒菜，可见是这里的常客。小二见萧铎容貌出众，气度不凡，却面生得很，猜不出是京中哪家的贵人，特意多望了两眼，才小心退下去了。
李重进一边倒酒一边说：“前些天我听到件稀罕事。七月里，黑市上一块据称是取自和氏璧的玉石，被人高价买走了。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得了这块宝贝。和氏璧啊，那失踪的传国玉玺就是由和氏璧雕琢而成，号称玉中之王，天下至宝。我真想见一见。”
“杜光庭不都写了？岁星之精，坠于荆山，化而为玉，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萧铎望着窗外，兴味索然。
李重进将倒好酒的酒盏推过来，扯出笑容：“这不是听舅父说你四处托人要买块好玉，才记起这事与你说的。既然你不爱听，不说便是。……对了茂先，舅父要张永德带兵攻打左翼的永清节度使，你去攻打右翼的泰宁节度使，他自己去对付平卢节度使，但前部督先锋的人选还没定吧？”
萧铎还道李重进好端端地找他来喝什么酒，原来是在打前部督先锋的主意。先锋最易立功升迁。只要敢杀敢拼，不惧死，也很容易得到主帅的赏识。但先锋对一场战局的胜负往往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有勇无谋的不行，贪生怕死的不行，焦躁易怒的也不行。父亲也正为人选而头疼。
“怎么，你有合适的人选？”萧铎饮了口酒，竟意外地好喝。酒质醇厚，微甜，淡淡的，有股桂花的香味。他的心一下子塌软，只觉得极爱这酒香，放在鼻子底下深嗅。
从前怎么不觉得这桂花酒如此醉人呢？
李重进身体往前倾了些，带着几分激动的口吻说道：“我……我啊！我向舅父毛遂自荐，他非要你点头才行。茂先你看，我在禁军中大小也算个都头，武艺也可以，怎么就不能当前部督先锋了。你说是不是？”
“这次我打契丹，除了魏绪以外的先锋，全都战死了。”萧铎转着酒盏，带着几分凝重说道。
李重进微微张嘴，似被吓到。
萧铎虽不喜欢李重进的势利，但人在低处，若没有过硬的本事，也只能通过这些手段来往上爬。他不能说错，只是道不同而已。现在军中正值用人之际，若李重进可用，他便会用之。老实说，李重进的武艺的确不错，也读过些兵法，但为人自私，又贪生怕死，否则也不会在萧毅的安排下，进入禁军多年，仍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
“恕我直言，表兄不适合。”萧铎毫不客气地说道。
李重进羞恼，一下子站起来，手撑着桌子说道：“你都还没试过，怎知我不行？难道这天雄军真是你萧铎的一言堂，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不服！”
萧铎靠在椅背上，微微抬起下巴，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道：“你凭什么不服？我走到今日，全是靠我自己刀头舔血拼出来的，而不是靠父亲！我带的兵，我带的将，没有一个不服我！你连我手下的都虞候，兵马使都打不过，如何能做先锋？我在军中多年，识人用人从没看走过眼。表兄若不服，尽管跟父亲说，请他裁夺！”
李重进气得一把掀翻了桌子，杯盘落地，发出巨响，他大踏步离去。雅间的门被他震得几乎要从门框脱落下来，左右的客人都好奇地跑出来看热闹。
小二缩在门边，总算知道了里头那位大人物是何许人也。大名鼎鼎的萧军使，刚把契丹赶回北方去的大英雄！难怪气势如此迫人！
萧铎不为所动，依旧靠在椅背上，唤小二来收拾。
“茂先？”周嘉敏站在门外，看着雅间里头一片狼藉，露出讶异的表情。
萧铎侧头看她，妆容素雅，发上只插着雕刻精美的蝴蝶头饰，手中执绢扇，一身素纱纤衣，无半点花纹，却显得清丽脱俗，犹如月下嫦娥。萧铎皱了皱眉头，几乎要怀疑这不是偶遇，却听到有人唤了她一声：“嘉敏姐，你快来。”
“就来！等我一下。”周嘉敏应道，跨入萧铎的雅间中来，“这是怎么了？”
萧铎下意识地站起来，不以为意地说：“方才与我表兄起了争执。无事。”
周嘉敏也没有追问，而是隔着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刻意保持了距离：“知道你来了京城，诸务繁忙，还没过府拜访。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么？如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别吝啬开口。毕竟你也是去救我的父亲。”
萧铎点了点头：“还顺利。我也一直没抽出机会去拜访岳母。请代我转达，我们一定会将岳父大人安全救出。”
周嘉敏行了一礼，又想起什么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萧铎：“我有件重要的事想拜托你。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个出生于洛阳，名叫赵元郎的人。此人武艺高强，一心想要从军。眼下，天雄军正在四处征募兵士，他或许会来投奔于你。这上面有他的小像，可能时隔太久，不那么像了。”
萧铎看了看纸，望向周嘉敏：“你为何要找此人？”
周嘉敏用绢扇轻轻掩住鼻子，目光微垂，似有几分欲说还休之意：“我……不便多言，总之若有他的消息，麻烦通知我一声。我朋友还在那边等，先告辞了。”说完她便施礼离开，并未多做纠缠，仿佛变回了当初那个骄傲的名门闺秀。
萧铎心中疑窦顿生，复又展开纸看了看。
“军使！”府中小厮找来，附在他耳边急急说了几句。萧铎的面色一下黑沉如铁，说道：“回府！”
***
这几日，萧府之中人人自危。柴氏下令将王雪芝及其侍女仆妇都看管在院中，又将朱氏锁进柴房，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知情的闭口不言，不知情的云里雾里，只道出了大事。
韦姌泡在浴桶里，闭着眼睛思考。净室里头蒸汽弥漫，药味浓重。这桶里加的都是草药，她犹如置身油锅，大汗淋漓。顾慎之说要彻底去除她身上的毒素，只能连续泡药水七日。否则毒素残留在体中，会影响今后的生育。
韦姌一直在服用顾慎之做的药物，一则因年龄小，不想这么快怀孕。二则月事不准，想将身体先调理好。但这并不代表她以后不想做母亲，不想要孩子。
韦姌不信朱氏恨她至此，要害她不孕。可朱氏被抓起来的时候，一口咬定，所有事皆是她一人所为。
那便回到了韦姌最初的怀疑。有人捏住了朱氏的把柄，要她不能把幕后主使之人供出来。韦姌下意识地想到了周嘉敏。可若无实证，胡乱指摘，恐怕以那女子的聪明，反而会将球踢回来。
女人之间的战争，兵不血刃，却未必不残酷。
不论对手是谁，想要将自己从萧铎的身边赶走，便是存了要嫁给萧铎之心。她知道萧铎是个惯会惹桃花的，可没想到惹出来的桃花一朵比一朵难对付。她这人偏偏就是激不得。越有人想处心积虑地将她赶走，她越要好好地留下来。
阳月拿着布进来，轻声道：“小姐，时辰到了。”
韦姌起身，阳月扶着她从浴桶中出来，拿布裹着她的身体，又命侍女们进来换水。韦姌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侍女，不由地轻声发问：“月娘，母亲真的把秀致发卖了么？”
阳月愣了一下，点头道：“是。出事的第二日便卖掉了……我听秋芸说，以她那样的相貌，还在萧家犯了事，别的人家肯定不会再要了。大概会被卖去花楼吧。”
韦姌轻叹一声，虽然知道不该同情秀致，心里还是有些难过。记得秀致曾说过，乱世当中人命微如草芥，只求有人庇护，能好好活着。她会生了那样的念头，自己也有几分责任。但她本可以选择一条不同的路。韦姌甚至不介意让她去伺候萧铎。可她做的太错太错。
忽然，一阵凌乱粗重的脚步声传来，韦姌抬眸望去，看见萧铎穿着玄色披风立在净室的入口，喘气如牛，似乎是刚刚抵达，风尘仆仆。他高大的影子几乎将整个门框占满，蒸汽都被他堵在了净室里，无法散去。
阳月和侍女先是愣了愣，连忙跪在地上行礼，齐声喊道：“军使。”
此前，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说萧铎会在今夜抵达！
萧铎的目光只紧紧盯着韦姌，迈步走过来。
星夜兼程，跋山涉水，几乎将战马跑到累死。一刻都没合过眼。他不在府中，不在她的身边，那该死之人竟敢如此算计他的母亲，他的妻。那个送给他的香囊里头填满了害她之物，就这样每日肆无忌惮地放在她的身边。
什么亲手缝制，一针一线。
他离家的时候，竟还要她多包容那个毒害她之人！
该死，当真是该死！
等他走近了，韦姌几乎吓了一跳。萧铎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满面尘土自是不说，那双往日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积蓄着疲惫，愤怒，还有心痛等等情绪。
“夫……”她还未叫完，已经被萧铎用力地一把抱住。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个月难道要挑战六千档的全勤？！
另外谢谢天使们投的雷，我都看到了。但是晋江那个投雷的名单系统略坑爹，作为一个在日更六千字上一去不复返的真汉子，实在没时间整理……么么哒

第65章 欲加之罪
“是我不好。”萧铎的手按着韦姌的后脑, 贴着她的耳侧说道, “叫你受苦了。”
他本就高大, 韦姌整个被他包进怀里，双手还环在胸前，提着裹身的布。
太紧了, 紧得她有点没办法呼吸，而且侍女跟阳月还跪在地上。
“夫君……我真的没事。你去看过母亲了吗？”韦姌小声道, 气息短促。
“看过了, 是母亲要我来的。”萧铎看她绯红的小脸, 眼睫眉毛上都沾着未干的水珠，宛若出水芙蓉。眉如初月，目引横波，当真美极。他立刻便想品尝她的滋味，让他思念到肝肠寸断的滋味。
韦姌没想到萧铎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吻她。她被他搂着腰提起来一些，以完全迎合的姿势, 不得已含住他闯进来的一团舌头。她怕身上的布掉落, 双手紧张地提着, 萧铎却嫌她的手臂碍事, 硬是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块布没有了支撑，倏然掉落在地, 韦姌整个身体便毫无遮掩地贴在了萧铎的怀中。胸膛被他挤压得几要碎裂，胸前却起了反应，被他衣服上的刺绣给刮得挺立起来。
阳月给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悄地退了出去。
韦姌要喘不过气来, 轻捶萧铎的肩膀，萧铎把她抱坐在木桶的边沿，双手扶在她的腰侧，眼睛肆无忌惮地巡视她美好的胴体。玲珑凹凸的曲线，原本白玉无瑕的肤色因为热气而蒸出了诱人的薄红。虽整体稍显瘦弱，但该有肉的地方，却丰满有致。两朵可爱的小娇花，已经挺出了花心，嫩得能掐出水。
他喉结滚动，伸手抚了抚，韦姌仰头，浑身战栗，慌忙捂住他的眼睛，喘着气道：“你，不许看了！”
虽然浑身上下他没有一处未看过，未摸过，未亲过，但是床笫之间的亲热跟这样赤、裸、裸地被看着是两回事。他的目光太具有侵略性，纵使是她名正言顺的男人，她也本能地抗拒。
“我身上都是药味，你让我洗干净。还有你，你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韦姌凑过去，皱了皱鼻子。日夜不停地赶回来，没睡觉，肯定也没换洗。天气尚热，酸腐的汗味实在是臭。
萧铎拉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我的夭夭这么美，为何不让我看？”
韦姌这才发现他的手指上都缠着纱布，也顾不上难为情，将他的手拿过来看：“这是怎么了？”若区区小伤，按照萧铎的性格，也必定不会包扎。但她想不出何事能将他伤成这样。
萧铎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做事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
他已经动手开始解披风，然后是袍子，就这样扔在地上。韦姌瞪大了眼睛看他，他赤条条地站在那里，厚着脸皮说道：“蒙夫人贴心，已备好了热水，我们便一起洗了吧。”
……
韦姌早就知道萧铎向来如饿狼，是不会放过她的。一坐进桶里，便抱她坐在身上，强行要了一次。这还不够，又将她反转过来，从后面进入。她最是吃不消这个姿势，整个人贴着桶壁，手指紧抓着木桶的边沿，忍不住摇头叫了出来。
这声音仿佛更加刺激了身后的人，他愈发兴奋卖力。韦姌感觉魂魄都要被他从身体里撞出去，几下之后，便抽动着瘫软下来，再无力气。
萧铎这才老老实实地帮她清洗，但净室里早就一片狼藉。水洒了一地不说，原本放在旁边的澡豆和干净的衣物，也因为他们过大的动静而遭受牵连，统统被打湿。
萧铎从桶里站起来，水哗啦啦地从他身上落下，男人疲累尽扫，精神百倍。他轻松地跨出桶去，拿布裹住下半身，低头亲了亲靠在桶边眯着眼的韦姌，柔声说：“乖，我还有事，出去一下。让阳月进来帮你。”
韦姌抓着他结实的手臂，缓了口气才红着脸说：“下次……能不能不要后面……我受不住……”
萧铎忍不住笑，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别的事都可依你，这件不行。我就喜欢听你那样叫。”
“你！无耻！”韦姌气恼，用水狠狠地泼他。萧铎大笑，抬手挡了：“夭夭，我可还没吃饱，只是暂且饶了你。你若想我回桶里继续，尽管招惹我。”
韦姌听了，肩膀一松，连忙爬到桶的那一端去了。
萧铎站起来，笑着看了她一眼，阔步走出去，脸上笑容尽收。有笔账，该算算了。
“夫君！”韦姌忽然在身后叫了他一下。
萧铎停住脚步，侧头问道：“怎么了？”
韦姌轻声说道：“别带着怒气去，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萧铎愣了愣，正视前方，轻声应好，然后便走了。
未几，阳月捧着新的澡豆和衣物进来，看到韦姌的样子便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实际上动静太大，连她守在外面都听见了。那两个没经过情/事的侍女，更是面红耳赤，阳月让她们先回去了。
韦姌整个人都压在阳月的身上，双腿虚软地走回床上。她静静地坐了会儿，问道：“他出去了？”
阳月回道：“嗯，换了衣服就走了。”
韦姌叹了口气：“月娘，去把我的药拿来吧。”
阳月迟疑了一下：“小姐，您还吃……”
“三叔公说，是之前服用药丸时，这香囊已经放在我身边，才产生了毒素。现在香囊已经拿走了，吃那个应当没事。”
阳月劝道：“恕奴婢说句逾矩的话。顾先生也说过，那东西吃多了终归对身子不好。现在军使一门心思都在小姐身上，身边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瞧着是个专情的。小姐若能为他生下麟儿，地位只会更巩固，何苦……”
韦姌伸出手，拉着阳月，牵她坐在身边，然后头靠在她的后背上：“月娘，我不敢，真的不敢。我怕孩子以后会变成我的牵绊。他要我，不过贪图新鲜，因为我年轻貌美，若过几年，比我更美更年轻的人出现，或者周嘉敏唤起了他心中旧时的情愫呢？爱慕他的女人那么多，以后更是不会缺，我又算什么呢？我阿爹那么爱阿娘，死生契阔，最后也娶了继母。孟灵均也说要娶我，要我等他，可最后却因蜀国之事将我放弃了。我不能说他们不对，男人的世界里，女人本就微不足道，随时可弃。我想有一日他厌倦不要我了，就了无牵挂地离开。我不想那么卑微，只做个祈求他眷顾垂怜的女人之一，更不想用孩子去套牢他。至少在我未确定以前，我不想冒这个风险。你明白吗？”
阳月叹了口气，她怎么会不理解韦姌？女人生而为男人的依附，要三从四德，男人高兴了便宠爱，不高兴了便抛弃，这样的事在九黎尚且常见，更别说在萧家，在萧铎这样的男人身上。
她起身走到八宝架那边，打开暗格想去拿药瓶，心中一吓，里头赫然空空！
***
高墉提着灯笼在前引路，领着萧铎到了关朱氏的柴房，上前去开锁。
萧铎沉着脸站在后面，一只手捏着香囊，另一只手在袖中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复又握紧。
他一回府便去看了柴氏，柴氏安然，并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他，要他好好安慰韦姌。他本想看过韦姌就来这里，却实在是想她，又情不自禁地被她诱惑，直到现在才过来。
朱氏对他是有恩的。在他来萧家之前，她庇护了他，养育了他。冲着这份恩情，就算她卖了他送的庄子，要偷府中的银子，他都可以原谅。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竟然无视母亲性命垂危，竟然利用他的信任放置那种香囊去害他所喜欢的女子。她就算拿刀捅了自己，自己也甘愿受着，可为什么要去伤害他在乎的人！
高墉打开锁，走回萧铎的身边，唤道：“军使，可以进去了。”
“你把灯笼给我。在外面等着。”萧铎沉声说道。
高墉依言把灯笼递过来，等萧铎接了，才走远了几步站着。
萧铎提着灯笼走到门前，抬起手五指舒展，又紧握成拳。这道门立在那里，仿佛有千钧之重，他还没碰及，便觉得压在他的心头，喘不过气来。
忽然，那门被人从里面用力地拉开，朱氏站在门口，发丝凌乱，几日未好好梳理，面色也不大好看。她原本听到解锁的声音，以为是有人要进来审她，惊慌地躲到柴火堆后头，见迟迟没有动静，才壮着胆子过来开门。
她看到门外站着萧铎，混沌的眼中一下子有光。
“茂先！你终于回来了！”她颤抖地抓着萧铎，怯怯地看了那边的高墉一眼，只把萧铎拉了进去。
萧铎任她抓着，随她进入柴房。他人还未站定，朱氏已经跪在了他的脚边，磕头流泪道：“我要银子，我要救邵康，所以我才动金库。我不敢告诉你啊，更不敢告诉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萧铎垂头看着她，老去的面容上，布满细纹，泪光闪闪。当初他年幼时，因为被人打而缩在她的怀中，也如同这般可怜。结草衔环，反哺之情，未有一刻敢忘。
他将朱氏扶起来，声音很低，低到沙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若要银子，只需告诉我数目，倾我所能，都会帮你办到。”
朱氏扑在萧铎的怀里“嘤嘤”地哭：“我……我不敢啊。邵康屡次犯错，屡次被你营救。他这次……这次太过了，我不该帮他。茂先，阿母一时鬼迷了心窍，不敢求你原谅。但有一件事定要告诉你。那巫女没安好心！”
“你用赠我的香囊去害她，无视母亲危在旦夕，与王雪芝合谋夺玉钥，开金库，证据确凿。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怪韦姌？你到底想干什么！”萧铎一把将手中香囊掷在地上，愤怒地吼道。
朱氏吓得颤了颤身子，趴在地上把香囊捧在手里，战战兢兢地说道：“这是我真心给你绣的，我没在里面放害人的东西，真的没有。”
“你还在狡辩！你若不知道这里面放的是何物，请那见鬼的道姑来家里做什么？！韦姌被你害得差点不能怀孕，你知道吗！”
朱氏瞪大双眼，扯着萧铎的袖子：“不是这样的！茂先你听我说，是那巫女害我的！她故意将那些东西塞进我赠你的香囊里，她知道秀致爱慕你，我不喜她，想借机将我们俩都除去！你别被她骗了！”
“不要再说了！”萧铎甩开她的手，胸膛起伏，“你以为这种拙劣的理由我会信吗？她是睡在我枕边的人，我比你清楚她的为人！别说你是我的乳母，秀致是伺候了她多时的侍女，她绝不可能加害。若不是你们行此歪邪之事，不容于世，她也许还会替你们求情，给你们一条生路！而你，到了现在还在这胡说八道地抹黑她！”
朱氏却急忙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茂先，你不信阿母了吗？你看，这东西就是从她房中搜出的。我请人看过了，里头就是避孕的药物！你说我害她不孕？你这般着紧她，她却根本就不想要为你生儿育女！你若不信我所言，便亲自回去问问，看她如何说！”
萧铎的身形定住，下意识地认为朱氏又在说谎。但他举起灯笼，放到那瓷瓶的旁边，仔细看了看，心蓦然往下一沉。不久前，某日清晨，他朦胧间睁眼，看到韦姌背对他站在八宝架前，把一个类似的瓷瓶塞了回去，然后又走到桌边倒水喝。
他知道顾慎之是神医，她月事不准，只当是调理身体的东西，并未在意。
此刻，听朱氏说来，虽心中百般不愿相信，但潜意识在告诉他，朱氏说的可能为真。
他劈手夺过药瓶，沉默地转身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要出门一趟，这一更比较早，但晚上那一更会比较晚。
对，我是真&#183;男人，我一直这样告诉我寄几！

第66章 心伤
“不会的, 怎么会不见了？”阳月胡乱地在八宝架上摸着, 自语道。她平时一向小心, 这个暗格的位置只有她跟韦姌知道。难道又是秀致？！除了她没人能够自由进出这间屋子而不被怀疑。
这些日子萧铎不在家中，韦姌也不曾服过药，所以再没去拿过这个药瓶, 可眼下它确实不见了。
瓶子不会自己长脚，肯定是被人拿去了。至于何时拿走的, 究竟要用来干什么，韦姌现在还不知道。但她猜测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月娘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韦姌手揉着额头说道。
阳月应声, 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她是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的，子嗣对于世家大族来说何等重要, 尤其像萧家这样本就子息单薄的高门，所以今夜她才会劝韦姌。可韦姌一席话又说服了她。这件事若只限她们主仆二人知道还好，一旦捅到军使或者夫人面前，后果将不堪设想……
韦姌坐在方桌边，看着桌上的青铜烛台发呆, 手指毫无节奏地轻叩着桌面，显得有些心浮气躁。这瓶药丸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交到柴氏或者萧铎手里, 她应该老老实实地告诉萧铎真相。
可萧铎一直想要孩子，夜夜不辍地抓着她，就是想让她尽快生出孩子。对于自己的做法，未必会有耐心去听解释。
除了今夜跟阳月说的原因，她还有另一个不能说的原因，即她是个来自未来的女性。她可以为了保护九黎, 委身于他，侍奉于他，但是他剥夺不了自己藏在骨子里的独立人格。
孩子应该是两个人爱的延续。她坚信，他们现在还不具备孕育这个小生命的条件。
诚然，要萧铎这样一个呼风唤雨惯了的大男人，理解她这个现代女性的想法会很难。男人在这个世界是绝对的主宰，他们会觉得繁衍子孙是女人最该做的事情。但在韦姌看来，她跟萧铎并不是因为相爱才结合。若她爱萧铎，萧铎也同样爱她，那么生下他们的孩子才是对的。
红烛滴泪，时间过去了很久。
韦姌渐渐有些不安，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她知道萧铎定是去见朱氏了。若朱氏只是普通的乳母，柴氏必然像对秀致一样，已经将她打发了。可柴氏只将朱氏关起来，等待萧铎自己回来处置，足见朱氏的地位不同。
夜风吹进来，韦姌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起身去把窗子关上了。她中毒还未完全恢复，萧铎一回来又弄得她浑身疲软，此刻只想躺到床上呼呼大睡，直到天亮。可她却强撑着精神在等，她需要跟萧铎好好谈谈，哪怕谈僵了，也比让别人有机可乘来得好。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启，韦姌满怀期望地看过去，却看到阳月走进来。
“小姐，刚才高总管过来说，军使已经回前院的书房，今夜不过来了。”
不过来了？韦姌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对阳月说道：“为我换身衣服，我去书房找他。”
……
萧铎原本十分愤怒，他本来是踏着急促的步子，直接冲到了韦姌的院子外面，恨不得抓着她当面问个明白。但他徘徊了许久，又掉头回到了前院的书房。
他居然怕听到她的答案。如果她否认，自是最好，这一切都是朱氏陷害她的，他一定会处置了朱氏，为她讨个公道。
但她若是承认了呢？他怕自己会失手掐死她！
萧铎坐在书房里，手拿着那药瓶，盯着上面的花纹陷入沉思。
这药瓶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极似她之物。若想知道这瓶药到底是不是顾慎之做的，他也有的是办法。
但他是喜欢这个女子的，他不想亲手去揭开残忍的真相。也许从泰和山初见的时候，这情根便已经埋下。所以后来他明知道种种不妥，明知道两人之间有如隔着山岳，还是敞开心扉接受了她，认定她是妻子。因为她说过，如果他给别人的和给她的一样，她就不要了。所以他送给周嘉敏的东西，他对周嘉敏说的话，甚至跟周嘉敏共乘过的马，统统没有在她那里重复过。
在他看来，周嘉敏已成为过去，而她是现在和将来。
他一直在竭尽所能地护着她，知道自己的乳母可能伤害了她的时候，他愤怒之余，还有自责。自己为什么要将别有用心的朱氏留在府中？无论朱氏有什么理由，伤害了她的人都不可饶恕！
可现在这瓶药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喜欢的这个女子，背着他在服用这种药。她嘴里喊着夫君，与他做夫妻之间最亲密的事，但在心里可能压根就没把他当成丈夫，甚至连为他生孩子都不愿意。想到这里，他几乎有掀翻桌子的冲动！
小厮在外面说道：“军使，夫人过来了，说想要见您。”
萧铎愣了一下，拉开抽屉，把那药瓶扔了进去，冷冰冰地说道：“告诉她，前院不是女眷该来的地方，让她回去！”
小厮应了声，就没下文了。
萧铎拿起公文来看，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恼怒地将公文摔在了桌前的地上，然后用手撑住了额头。因为他在书房，所以房中的灯点得很亮，近旁的烛灯便有两盏，火苗的热度烧灼着他的面庞。他在战场上做出决策，向来是又快又果断，从未如此犹豫不决。他的脾气更是来时如疾风骤雨，挡都挡不住，现在却为了一个女人在强忍着。
夜很静谧，没有多余的响声。萧铎看到那被他扔掉的文书，又被轻轻地放回桌子上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便看见韦姌含笑站在那里。
她身上裹着绣兰草的白色披风，头发结成一束垂在身后，脸上脂粉未施，却容色倾城。
“谁让你进来的！”萧铎皱眉，口气不好，且避开了她的目光。
韦姌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仍是耐着性子说道：“之前夫君只说出去一下，我以为是要回来的，所以一直在等。我冒昧找来，是有话想对你说。”
萧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既没表态听，也没表态不听。
“我房中丢了一个东西，里面是我请三叔公做的药。”韦姌试着开了个头，声音更轻，“那药是为我调理身体的，同时……也有避子的作用。”
她承认了！她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跑到自己面前来，将实情和盘托出！当他真的舍不得动她么！萧铎背在身后的手因为攥得太过用力而发抖，他转身走到书桌前，猛地拉开抽屉，将药瓶拿出来，直接丢到桌子上：“你说的就是这个吧！”
韦姌一愣，没想到这药瓶果然到了萧铎手里，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夫……”她叫了半声，萧铎忽然将桌子上堆叠的文书全都扫落于地，愤怒地说道：“不要叫我！在你心中，可有半分把我当成丈夫？我在京城接到邺都的消息，担心母亲，却更担心你，懊恼自己把这样的人放在你身边。我日夜不停地赶回来，片刻都未曾合过眼，只想确认你安然无恙。我甚至为了你，动过杀她的念头，她是我视为半个母亲的人！她把这个药瓶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在心里为你开脱，可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
韦姌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我知道瞒你是我不对，可我……”
“韦姌，你简直将我当成傻子玩弄于鼓掌之间！你若不愿意直说就是，我萧铎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还不至于强迫一名女子与我燕好，更不会乞求你给我生孩子。这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难道我想找个心甘情愿为我生孩子的还不容易吗？你给我记住，纵你美貌绝世，我萧铎亦不是非你不可。”萧铎冷冷地说道。用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表情和口吻，好像她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韦姌惨笑，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在他心中，她并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女人。她在来之前想过最坏的结果，但没想到萧铎连让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现在，连解释都不需要了。
对手的确很强大，一招诛心之策，足以将本就无深厚感情可言的两个人，拆得分崩离析。
她的口气如常，甚至带了几分轻松：“你说得对，是我不自量力。军使有那么多女人可以选，的确不缺我这个。我深夜过来，并不是来请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为我的隐瞒认错，既然你不想听，那我就不打扰了。”她行了礼，然后便转身走了出去，空气中唯余淡淡的桂花香气。
她就这样走了，毫无留恋。
萧铎刚才说完那番话，看到她颤抖的羽睫和苍白的脸色时就后悔了。他不是真心的，那些话口不择言。他只想激怒她，好让她感觉到如同自己一样的心痛。
他站起身，复又坐下，双手撑着头，不知所措。
韦姌走出书房，向通情达理的小厮点头致谢。小厮已经听到了门内的争吵，有些担心地望着她。
韦姌走下石阶的时候，脚步不稳，差点滚落下去。
小厮连忙扶住她，又迅速地放开手：“夫人，还是小的叫个人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韦姌微微笑了笑，独自往前走去。夜色笼罩着她，这样浓的夜色，会击溃人的心防。她以为自己不会痛。她以为她好歹有一点点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资格。可当那个男人说他不是非她不可的时候，心里还是隐隐钝痛着的。
她走了几步，伸手按住心口，只觉得呼吸困难，然后便倒在了地上。
“夫人！”小厮惊惶大叫，还没行动，书房里已经冲出了一个人影，直向着韦姌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差点把自己玩死了……唉。

第67章 亮剑
萧铎抱着韦姌直接回了她的住处, 阳月急忙跟在后面进屋,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萧铎头也不回地说道：“快去叫医士。”
阳月不敢怠慢, 连忙转身跑出去了。
萧铎将韦姌放躺在床上，解了她的披风，又松开她的领子, 然后将被子盖在她身上。她的小脸白到近似雪，额发都被汗湿了, 细细的柳眉蹙在一起，好像在忍受什么痛苦。
萧铎下意识地握着她的小手, 放在嘴边。他方才听到小厮的惊叫，从窗里看到她倒在地上, 直接从书房里跑了出去，根本顾不上片刻之前两人还在争吵。抱起她的时候，只觉得这小东西轻得就像团烟似的，吹一吹就会散，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
明明这么瘦小, 这么娇弱，平时看着也温和柔顺, 却偏偏是个不肯服软的倔强性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擅自服用避子的药物，将他这个做丈夫的闷在鼓里，他不应该生气吗？她倒好，转身就走！就不能好好哄他两句，兴许他就不计较了。
侍女端了盆水进来, 正要拧帕子给韦姌擦脸，萧铎顺手接了过来，仔细地为她擦掉脸上的汗。
“夫人的身体到底有何不适？”他皱眉问道。
那名侍女本就惧怕萧铎，闻言颤抖着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说道：“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顾先生说要用草药泡个七日，方能好。”
萧铎的眸色渐深，不是说香囊里只是避子的草药么？竟还需要用到药浴？他上回在洛州被人暗算，中了奇毒，顾慎之也是用这个方法帮他排毒的。只不过他身体底子好，只泡了两次。这件事，莫非还有隐情？
医士很快被阳月请来了，先给萧铎行礼，萧铎急声道：“免了，快看看夫人怎么样了！”
医士连眼皮都不敢抬，只上前把手搭在那皓白的手腕上，轻轻避开了目光。他是新来府中的，还没见过韦姌。他们都说这大少夫人是个绝世美人，把军使迷得五迷三道的，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他生怕一个弄不好，有所冒犯，因此格外谨慎。
医士拧着眉琢磨了会儿，又问了阳月几句话，才低声回道：“军使，夫人身体虚弱，情绪不稳导致了昏迷，并无大碍。但身体虚弱至此应是大病初愈，切忌情绪激动。”
萧铎的脸上没有表情，只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医士躬身退出去。萧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韦姌，问站在旁边的阳月：“大病初愈是怎么回事？只是避子的药物，应当不至于如此。”
阳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如果继续说谎，会不会反而害了小姐？中毒的事情因为事涉那瓶避子药，对外没有明说，只说韦姌要调理身体，才需药浴。
“那瓶避子药，我已经知道了。”萧铎为韦姌掖好被子，“所以你无需再有顾虑，有话直说。”
阳月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声音也颤抖起来：“军使恕罪！小姐她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情非得已。奴婢陪着小姐从九黎到大汉来，人人都说军使喜欢的是周家二小姐，而且爱慕军使的女子那么多，小姐说她自己微不足道，实在是不敢喜欢您。……这次的香囊，里头有几味草药跟顾先生制作的药丸相冲，导致小姐中毒。这几日毒素刚清去了些，所以小姐的身子还很虚弱。”
果然如此。既这么虚弱，刚才在净室为何不说，还由着他胡来？
夭夭，你对我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萧铎伸手碰了碰床上那人若凝脂般的肌肤，又蜷起手指，站了起来：“不要告诉她我今夜来过。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阳月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声应道：“是。”
她万万没有想到，萧铎居然如此轻易地放过了这件事。
萧铎刚要离去，床上之人忽然扯住他的袖子，仿佛在呓语：“阿哥……我想看老槐树上的灯笼，你抱我……”他顿了一下，似出了会儿神，然后俯身将她的手放回被中，才迈步出去了。
韦姌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九黎的大祭日，烹牛宰羊，张灯结彩。王燮将面粉涂在她的脸上，她追着他在巫神庙前的广场上乱跑，韦懋和王嫱笑着看他们。
韦堃呵斥了几句，他们也不怕，她还闹着韦懋将她举高，去拿挂在树上的小红灯笼，山风吹响每家挂在门前的石片，他们笑得很开心。
她睁开眼睛，已经是白昼。日光暖融融的，但这里并不是九黎，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阳月守了一夜，原本支手靠在床边打盹，觉察到韦姌醒了，连忙爬起来问道：“小姐，你好些了么？”
“我没事了。”韦姌掀开被子下床，“谁送我回来的？”
阳月愣了下，想起萧铎的交代，便说：“……是高总管。他还转告了军使的话，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是原谅了她么？韦姌还想今日就主动去柴氏那里请罪，既然萧铎说了到此为止，那她便不多此一举了。余下的事他自会处理好的。
她来萧府几月，两个人本就聚少离多，他在与不在，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她偶尔想家，便拿出阿爹寄来的东西摸一摸看一看，此外便没有什么念想了。
吃了早饭，韦姌坐在榻上悠闲地看书，如往常一样，只是拿起杯子喝水的时候，瞟到了手边的字帖。他去京城之后，她闲来无事又开始练字，笔锋之间已经隐约有几分他的凌厉架势了。
侍女跑进来，跪在地上，将一封信呈上。韦姌接过来，落款是罗云英。她将信拆开，里头就一行字：“张勇狡猾，助我。”
韦姌看完之后，便起身问道：“军使可在府中？”
侍女摇头：“不在，一早便去军营了。”
韦姌又问：“那二公子呢？”
“应当在薛姨娘那里。”
韦姌也不再多问，直接朝外走去。
……
出事后的几日，薛氏一直都睡不踏实。当日她莫名其妙地被柴氏指派去与萧成璋筹备药草，等到天擦黑回到府中，朱氏和王雪芝就已经出事被关起来了。
听说她们合谋夺了玉钥，要去开金库，她的双腿就吓得发软。
至今，她还没见到王雪芝，也不知柴氏要如何处置她。
那王雪芝可是堂堂的侍郎千金，得到太后的宠幸。过府之前，薛氏一直盼望着她能给萧成璋助力，将来也好在萧铎面前挺起腰板。哪想到竟是这种结果。难道她儿子这辈子真的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他们娘儿俩要一直被欺压着？
她又震惊，又懊恼，还有几分希望落空的沮丧，身子便有些不爽利，躺在床上几日了，都是薛锦宜在侍奉汤药。
医士又来给她诊了脉，禀报萧成璋：“二公子，薛姨娘这是郁结于心，药石难达，得多加疏导。”
萧成璋看了眼床上的薛氏，让回香把医士送出去了。
薛锦宜喂了薛氏一口水，抿了抿嘴唇说道：“姑姑，您还是想开些。那王雪芝犯下此等大错，最好的结果也是要遣回娘家去的。她把表嫂害成那样，表哥不会放过她的。听说表哥昨晚审了那个朱嬷嬷两次，凌晨的时候，朱嬷嬷就被人从后门拖走了。”
“唉……我儿造了什么孽哟！居然娶了这种女人回来。”薛氏捶着胸口说道。
萧成璋坐在桌边，拿起桌上的一粒橘子剥开了吃，幸灾乐祸地说道：“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这个什么王雪芝，又没教养又彪悍。在京城的时候就打死过人的，你跟父亲非要我娶她，好了吧？差点酿成大祸。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母亲肯定要我休了她，我就能跟我的阿英在一起了。”
薛氏斜了他一眼。真不知这个儿子是不是缺心眼。那罗云英跟王雪芝能比吗？
回香送了医士回来，对萧成璋说道：“二公子，大少夫人在外面，请您出去一下，说有要事跟您说。”
萧成璋连忙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入口中，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娘，我先去了！”
薛氏摇了摇头，只觉得头疼欲裂，又躺下去了。
***
天雄军的军营在邺都以南三十里，傍着漳水。眼下营中正在操练，喊声震天，校场上马军步军依阵排开，井然有序。
帅帐之中，萧铎身穿盔甲，手点舆图，与诸将说着此次出兵东境的计划。他对众人说道：“我知道与契丹一战，旷日持久，诸将还未从疲累中缓过劲来。但国家有难，大丈夫当仁不让。更何况天雄军乃是使相的亲兵，大汉第一牙兵，更不能落于他人之后。此战胜后，朝廷必将大加封赏。我个人所得财帛，尽予诸位！”
一时之间，群情激扬。乱世中的丘八爷，把脑袋提在手里打仗，有今日没明日。话说大些是为了建功立业，更多的则是为了捞好处，睡女人。萧铎深谙他们的秉性，每回朝廷封赏，他都将大部分的财帛拿出来犒赏部将，这些人得了好处，自然对他死心塌地。
萧铎看他们士气高昂，倍感欣慰，手点了章德威道：“行军兵马使章德威听令。使相的军中缺少前部督先锋，此战，你随使相左右。”
章德威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末将听令！”
众将陆续走出帐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这一去打战又得几个月，家里的炕头都还没睡热，心中难免有些微词，但想到很快又有银子入囊中，立功还可升职，这些微词也就都吞回去了。
萧铎还在帐中，拿着水囊仰头喝水，眼睛盯着沙图，表情是一贯的认真专注。李延思走过来道：“军使，新兵征募已经完毕，但还需操练，也不知他们能否堪大任。虽杨守贞才是三路叛军之首，但军使将天雄军主力尽皆调给使相，我们这一路带着新兵，恐怕会很难打。”
萧铎看了李延思一眼，勾起嘴角笑道：“不是有你随军督战么？对了，新征募的士兵中，可有此人？”他将袖中的黄纸递过去，李延思展开看了看：“来自洛阳的倒不少，叫这个名字的，我印象中是没有。稍后让军校对一对名薄。不知此人有何特别之处？”
萧铎蹙眉道：“此人乃周嘉敏所荐，但我不欲用。”
“这又是为何？”
萧铎便将前几日审问朱氏的事情，与李延思说了：“我派人去京城，没有找到邵康。而邵康欠赌之人，似乎极有背景，如何都查不出来。朱氏第二次所言应该为真。”
李延思会意：“那据朱氏供认，有人挟制邵康，让她如此行事，但她却不知那人是谁，只通过张勇来传递消息。张勇到现在还未抓到，所以无法盘问。军使怀疑是……二小姐？”
萧铎摆了摆手：“眼下尚无明确证据，也有可能是李籍，但我不想用她所荐之人。若此人不可用，纳他入营，旁人会说我萧铎听凭一女人摆布，公私不分。若此人可堪重用，提拔上来，将来难保不为她所利用。是以，不用。”
李延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萧铎斜他一眼：“有事就讲。你几时学会了章德威那套？”
李延思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军使的顾虑属下都明白。只是，军使这几日夜夜睡在军营，何以不回府？当真是军务繁重，还是为避开夫人？”
萧铎敛起表情，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李延思坐在萧铎的下首，用一个认识多年的老友，而不是下属的口吻说道：“事情我都从慎之那里听说了，他本要亲自来见你陈情，但被我阻拦了。军使在战事上如此果决，怎么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却变得优柔寡断了？我知你气夫人所为，但你可有替夫人想过？”
萧铎的目光投向他，带了几分不满：“难道我对她还不够好？”
李延思叹了一声：“我说句不大中听的话，军使莫生气。我见过公子均，感其举止性情，使人如沐春风，与军使大不一样。女人，尤其是像夫人这样的女子，财帛，权势，地位，都不足以打动她，唯有用这里。”李延思拍了拍胸口，“她远嫁异乡，在大汉毫无凭仗，对人戒备，不能算错。你若当真喜欢她，便应该包容忍让，给予时日，让她卸下心防。你当初对待周二小姐，可不止这几个月的耐心吧？像你这样一有事就躲开，摆高姿态，夫人本就敏感多思，她会怎么想？”
萧铎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草结。这几夜，辗转难眠，他身上属于她之物，也只有这个草结。
李延思继续说道：“夫人姿容绝世，心思通透，这世间喜欢她的男子只多不少。那强敌公子均，不就还没死心？军使既知朱氏陷害，还有幕后之人未揪出，不思好好安慰夫人，不趁出征之前，悉心陪伴，就不怕离家之时，夫人这边生了什么变故？到时，悔之晚矣。”
萧铎听完，一下子站起来，握了握拳头，大步离开了。
***
月上树梢，邺都郊外的一个小村庄显得十分静谧。
一个黑影在村头的一排老树下出现，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步子很轻，走向不起眼的小院。他走进屋中，闩上门，不敢点灯，躺到炕上枕着双手。他要尽早逃掉，却苦于没有银子，只能寄身于此处。
朱氏和王雪芝真是两个成事不足的废物！早知道当日，他应该亲自去萧府，而不用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地，犹如惊弓之鸟。
忽然，响起两下轻微的敲门声。
张勇警觉地抬起上半身，但没有答应。这屋后就有一道小门，情况不对，他随时准备开溜。
“哥，你在里面吗？我是小楠啊。”外面的人压低声音说道。
张勇下炕走到门边，身体紧贴着门板，又听门外的人说：“哥，你在里面吗？快开门啊，我给你送银子来了。”
他微微拉开一点门缝，看到张楠独自站在外面，把他拉了进来，又迅速地关上门。
张楠将一个小包裹放在桌子上，说道：“哥，我等了你多日，一直没等到你联络我。喏，这是你要的银子，我给你筹齐了。”
张勇皱眉道：“我不是说了吗？让你别来，有事我会联络你。可有被人瞧见？”
“你放心吧，我做事很小心的。”
此刻，院子的木篱笆外头，蹲着一群人。罗云英正要抬手命众人行动，韦姌按住她，用口型说道：“先派人去后面看看，我怕有其它出口。他既如此狡猾，让我们找了这么多日，必定会给自己留后路。”
罗云英点了点头，刚要动，萧成璋按着她道：“你们别动，我去！”然后便带着几个人，猫腰去往后面了。
韦姌关注着屋内的动静，周围只偶有几声犬吠，其余时候皆安静得落针可闻。忽然，后院响起“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十分突兀。韦姌心头一跳，罗云英低骂了声，刚要叫人一起冲进去，那方门却自己开了。
张勇挟持着张楠走了出来。
韦姌和罗云英也不再藏了，现身于张勇的面前。罗云英道：“张勇，今夜你跑不掉了！”
张勇冷笑了声，独眼显出厉色，低头说：“张楠，你出息了，竟敢出卖我！”
“我没有，哥，我真的没有！”张楠连连摆手，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他出卖你。我们也不是跟着他来的，是你出卖了你自己。”韦姌淡淡地说道。
张勇这才看向她，目光中先是流露出几分惊艳之色，然后才道：“不是跟着他，凭你们也能找到这儿？”
韦姌道：“你自以为聪明，但也有破绽。大凡赌徒都戒不掉瘾，我们是在赌坊找到你的行踪的，与你弟弟无关。他一心为你，如何都不愿将你的藏身之处供出来，你怎忍心伤他？”
张勇低骂了声，一掌推开了张楠，将手中的剑拔、出来，剑锋寒光迫人：“凭你们几个，也想拿住我？未免太小瞧我了！”
“那就试试看，上！”罗云英横臂将韦姌护在身后，然后命众人蜂拥而上。
没想到张勇的武功竟十分了得，这数十人围住他竟讨不得半点好处。韦姌和罗云英在边上看着，萧成璋也从后面灰溜溜地回来，抱歉地摸着头说：“是我坏事了。”
罗云英瞪他一眼，却看见萧成璋忽然间张大嘴，只来得及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护着。接着撕拉一声，他的手臂被利剑划破，顿时鲜血如注。
韦姌也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人拉着倒退几步，还没看清是谁，方才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出手暗算的黑衣蒙面人已经又朝她这里扑了过来！
拉着韦姌的人立刻迎向那黑衣蒙面人，两个人缠斗。那人赤手空拳，却不落下风，逼得持剑的黑衣人频频后退。
“二公子，你没事吧？”韦姌连忙走过去查看萧成璋的伤势，萧成璋捂着手臂，躺在罗云英的怀里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闭嘴！哪那么容易死。”罗云英喝道，一边已经撕下衣裳的一角，熟练地给他包扎起来。
韦姌又抬头朝刚才救了她的人看去。此人身长七尺，体魄强健，长相十分周正。他年纪大概只有二十出头，出招很稳，不慌不忙，毫不胆怯。那黑衣蒙面人被他瞅准空子，一掌击到肩膀，连续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也不恋战，转身飞奔而去。
男人刚要追，韦姌叫道：“穷寇莫追，壮士请留步！”
那人只得返回来，低头问道：“姑娘，你……你没事吧？”他刚才睡在树上，恍惚间睁眼，看到月色笼罩下，女子长裙飘飞，发似乌瀑垂落于腰际，身影如梦似幻。他没想到世间竟还有如此美丽出尘的女子，说话的声音也脆若银铃，犹如坠于梦中，一时失神，险些没来得及救她。
韦姌笑了笑：“我没事，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我，我叫赵九重。刚才睡在树上的。”赵九重指了指边上的大树。
韦姌还未说话，忽然看到一副画面：战场上硝烟四起，兵马混乱。赵九重身披银甲，护在受伤的萧毅身前，目光坚定，将冲来的骑兵一一斩落。
罗云英将萧成璋包扎好，抬头说：“你的身手这么好，是做什么的？”
赵九重如实说道：“我本想投军，但募兵已经结束，天雄军军纪严明，不肯破例。我无奈只能在附近徘徊，打算这两日就回家乡去了。”
刚好那边，张勇也已经被顺利制服，按在地上，口中骂骂咧咧的。赵九重冲韦姌抱拳告辞，韦姌连忙拦道：“壮士救我性命，我理当报答。若你想投军，我定想办法让你如愿。”
“姑娘此话当真？”赵九重激动地执起韦姌的手腕，“可听说若想叫他们破例，至少得认识萧军使的几员心腹大将……”
“我……”韦姌看着被他执着的手，刚想抽回，黑暗里，有个声音怒吼道：
“你给我放开她！”
作者有话要说：花粉症重度患者伤不起，下午睡了一觉，起来就发现晚了，顺道把两章合在一起码了。
久等。

第68章 爱
众人循声看去, 萧铎带着魏绪还有一小队士兵大步走过来。军营里带出来的训练有素, 还有独属于军人的刚硬气质, 十分显眼。
萧铎对魏绪打了个手势，魏绪便领着士兵过去将张勇押了过来。张勇识得魏绪，萧铎麾下的第一猛将, 每回萧铎出征，只要以魏绪为先锋, 便没有啃不下来的硬骨头。更何况萧铎本人也在这里。
他的嚣张气焰顿时灭下去，知道什么人都救不了他了。
萧铎一把将韦姌搂在怀中, 眯着眼看面前的赵九重。这男人几乎与他平高，长得也还算顺眼, 看身形倒像是个练家子。
“你的手，是自己砍下来，还是要我动手？”他冷冷地说道。
赵九重见萧铎器宇轩昂，气势迫人，一时拿捏不准他的身份。再看他将韦姌扣在怀里的霸道模样, 猜测两人关系不浅。
“军使！”韦姌挣了挣萧铎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但没能挣开, “你不能这么做！”
这声军使又刺了萧铎一下，他皱眉道：“我的女人，谁敢碰谁就该死！”
罗云英在旁淡淡地说道：“若没有这位兄台出手相救，军使您的女人恐怕这会儿已经遭人暗算，躺在地上，和萧成璋一样了。”
萧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才看见萧成璋闭眼躺在罗云英的怀里，手上缠着布。他知道张勇身手不错，担心韦姌跟罗云英带的人制服不了，还特意把魏绪跟金枪营的精锐都带来，谅十个张勇都跑不了。可这鬼地方实在难找，耽误了些时间。
“你可有受伤？”萧铎低头，急声问道。
旁边这么多人看着，韦姌实在没法用这样亲密的姿势与他说话，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强行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我没事。只有二公子的手上受了伤。”她轻声回答道。
这时，有一个中年壮汉走了过来，朝萧铎抱拳：“军使，好久不见。”
“郑镖头？”萧铎有些意外，“你为何在此处？”
“是夫人请我来帮忙的。她说对手强悍，寻常的护院家丁恐怕制服不了，我便带了镖局中的兄弟来帮忙。这厮果然凶悍。”
乱世当中，身手最好的除了军人，就是镖局的镖师。郑镖头的镖局远近闻名，押镖从无失误。亏她连这点都能想到。
“军使，这厮怎么办？”魏绪问道。
“把他押回去，先交给李延思。”萧铎下令。
“是！”魏绪和金枪营的人押着张勇走了。郑镖头也带着镖师过来告辞。韦姌谢过他们，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大概因为有萧铎在旁，目光不敢太肆无忌惮，可表情里的扭捏和肢体的僵硬，还是被萧铎觉察到了。男人对美丽的女人本就无法抵抗，而且韦姌的美似春风化雨，很容易勾起男人心里的那点蠢动。萧铎的心口窝着团火，手指在袖中捏得“啪嗒”作响，走过去要将韦姌抱走。
韦姌却不肯他抱，像只脱水的鱼一样在他怀里胡乱扑腾。他恼怒之下，将她一把扛上了肩，转身就走。韦姌蹬了蹬双腿，但这个倒挂的姿势，越挣扎只会越头昏眼花，她只能说道：“罗姐姐，替我留住赵壮士！郑镖头，多谢！”
萧铎气得拍了下她的臀部，她才乖乖地不动了。
赵九重握拳欲上前，罗云英道：“你想干什么？他们是夫妻。”
赵九重一下子僵住了，只能看着他们走远。他已经猜到萧铎的身份。在邺都地界，能够被称为军使的男人，除了天雄军指挥使萧铎，还能有谁？他终于见到了萧铎，可心中又隐隐有些失落，原来那貌美的姑娘与萧铎竟是这样的关系……
村头竟然停着辆马车，车夫看到萧铎过来，连忙跳下车行礼。
萧铎先将韦姌塞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去，吩咐外面的车夫：“你走远点。”
车夫立刻跑开了。
韦姌坐在马车中，轻轻别开脸，气息不稳。萧铎坐在她对面，将旁边准备好的披风拿起来，倾身给她披上：“身子刚好，乱跑什么？抓人这种事情，不会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不敢劳烦军使，我自己来就可以了。”韦姌躲开萧铎的手，自己系着披风的系带。
萧铎只能坐了回去，皱眉看着这个让他抓心挠肝的小东西。这几年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杀予夺，不过是眼皮抬一下的事情，身边更是从不缺女人投怀送抱。除了周嘉敏，他要的便都能得到。而且他对周嘉敏，也早已从感情变成执念，说放下也就放下了。
只有这个女人是不同的。遇见她，将他过往的年月变得窄如树桩上的年轮，他的生命里关于爱情的这个部分，好像才真正开始鲜活了。
“夭夭，那夜我说的话不是真心的，我向你认错。”萧铎开口说道，“这几日，我很想你。”
韦姌的手一顿，抬眸看着他。他的目光刚好也落在她的脸上，没有骄傲，没有冰冷，只有坦诚和自然流露出的感情。这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战场上洞察先机，在人前傲慢冷漠，原来也可以这般柔情似水。这个人，竟为她低下了高昂的头，放弃他的自尊。
她的心没来由地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然后便跳得很快，连忙垂眸没有说话。
萧铎在心中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脸，又改为揉了揉她的头，低声道：“你若不想给我生孩子，我不再碰你就是了，我可以等。那药吃多了，终归对身体不好，别再吃了。我让车夫送你回去。”他说完，就要从马车里出去，却感觉袖子被人扯住了。
萧铎侧头看向韦姌，韦姌红着脸，几近艰难地说：“三叔公说，那药不怎么伤身体的。至于孩子的事……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么？”
萧铎愣了片刻，仔细揣摩她话中的意思，紧接着欣喜若狂地抱住她：“夭夭，你不怪我了？”
韦姌摇了摇头，抬手回抱住他宽阔的后背：“是我有错在先。”
萧铎情不自禁地低头吻她，只浅浅地吻了吻，感觉到她主动伸出的舌头，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蜜。他将她压在身下，扯开她的披风，又将里衣褪到了肩上。香肩如玉雪，明晃晃地扎眼。
马车里逼仄，男人高大的身体舒展不开，又将她抱坐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埋首于她的胸前，手也伸进了裙子里，一路抚摸着向上。荒郊野外的，韦姌怎知他如此心急，抱着他的头喘息道：“先回去……这里不行……”
萧铎用唾液濡湿了那粉嫩的花尖，抬头看她，声音低沉：“说一声‘夫君饶了我’，我便依你。”
韦姌摇了摇头，不肯说，却感觉到那蓬勃的欲望已经顶着她。
“你若此刻不说，一会儿叫出来，可别怨我。”
韦姌羞愤，深知自己根本招架不住这个男人。若在这里行事，不小心叫出来……那她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她在萧铎耳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萧铎忍不住含着她的小嘴，只觉得浑身更加难耐焦渴，高声道：“车夫，回府！”
马车停在萧府门前，萧铎抱了韦姌下来。她整个人都被裹在他的披风里头，只露出红透的小脸。她的衣服乱七八糟的，绦带也扯落了，小衣也不见了，刚刚为了不叫出来，指背咬得发疼。
萧铎一路抱着她回了住处，步伐快得就像在跑。到了屋子里，便“砰”地一声关上门，将她抵在门上，抬高一条腿，直接进去了。
韦姌感觉渴望被填满，舒服地叫了声，攀着他的肩头，与他相吻。
一次事毕，萧铎又将她抱回床上，从头到脚亲了一遍。她在战栗，浑身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香汗淋漓。萧铎仰躺着，将她抱在腹上，抚摸着她的腰线，哄她坐下，声音都暗哑了：“小心肝，你自己动。”
韦姌双手撑在他硬实的胸膛上，头低垂着，脸红得像要滴血，声音也颤了起来：“可我……我不会。”
“上下，找让自己舒服的地方，嗯？”萧铎抬手，拨开垂落在她脸上的乌发，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凝望着她，目光中带着无声的鼓动。
韦姌一咬牙，坐了下去，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呻、吟。
韦姌本就敏感，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刺激，没动几下就掐着萧铎的手臂，瘫倒在了他的身上。萧铎喘着气，一边吻着她，一边翻身将她压住，重重地撞了进去。
琼浆玉露，倾泻而出。
欢爱过后，床帐里头是种宁和的静谧。萧铎哄着怀里的人睡，她枕着他的胸膛，手臂还挂在他的脖子上，这是种极其亲密依赖的姿势。男人忍不住勾起嘴角，大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头望着她。
那浓密卷翘的睫毛刚开始还在隐隐动着，像小小的蝴蝶煽动着羽翼。然后便静静地停在那里，柔和地在玉雪般的脸上投下两道漂亮的剪影。
他是如此迷恋这个女人，她的身子，她的香气，甚至是她的叫声，轻轻松松就俘获了他。他只想进入她，疯狂地占有，然后把她揉入骨血里头，再也不想看别的女人一眼。别说这世间不会有比她更美的女人，就算有，在他眼里也什么都不是了。
他不自觉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小东西似乎不舒服，嘤咛了一声，他才松开了些手劲。她微微仰起头，如兰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细细软软的，他又忍不住低头吻了她。
他想，他爱这个女人。这种爱不是基于感恩，不是因为不平等的地位而生出的畸恋。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爱。
她嫁给他到现在，除了主动开口要他保护九黎之外，再没为她自己要过任何一样东西。如果她开口要，无论这世间的什么，他都会给她弄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关心，没啥，就是一到春天花粉症患者便自动铺盖了o(╯□╰)o
晚上见。

第69章 引火
韦姌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总觉得被一种温暖的力量包裹着, 所有的烦恼忧愁都没有了。
早晨, 她还未睁眼，先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吻便落在了她的唇上。
她笑起来，伸手推开他：“我还没漱口呢。”
萧铎的下巴被她的小手推开, 也笑了起来：“我不介意。”
萧铎又要凑过来，韦姌拿起一个软枕塞向他的脸, 然后趁机跳下床，大声喊道：“月娘快来！”
萧铎没来得及抓住她, 只看到那抹白玉的身影冲进了净室，然后阳月就进来了。
阳月帮着韦姌清洗身子。昨夜萧铎抱着她回来，两个人迫不及待地钻入房中，做了什么不言而喻。与一开始的满身痕迹相比，这一次只有几个比较深的吻痕在脖颈和胸前。
的确是不一样了, 就连韦姌脸上的表情都与从前不同了。
韦姌泼了水擦洗自己的锁骨与手臂，听到身后阳月问：“军使当真不计较避子药的事情了？”
“嗯, 不计较了。”韦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他说愿意等我。”
阳月仔细搓揉着她的头发，劝道：“先头奴婢还觉得军使知道了真相，肯定得大发一场脾气。按理说这么大的事，他没理由不生气, 哪知他这么轻易就放过了。小姐，这说明在军使的心里，您比子嗣来得还要重要。所以不要怕，好好跟他过日子，未必会发生您所想的那些事。”
韦姌抓起桶里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不追究了。月娘，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还需要些时间来适应。”
阳月也不再说什么，只把韦姌从浴桶里扶出来，替她擦干净身体，又穿好衣服。
韦姌从净室里出来，萧铎已经坐在妆台边等她，手里拿着一个檀木盒子端详。他抬头看到韦姌，伸出手叫道：“夭夭，过来。”
韦姌走过去，握着他的手问：“怎么了？”
萧铎把檀木盒子递给她，示意她打开。
韦姌疑惑地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枚玉梳。玉质光洁无痕，隐隐有蓝光。梳子的上部镂空雕着一枝桃花，花瓣飘飞，落在一只仰头的兔子鼻尖上。构图活泼有趣，做工精致，十分漂亮。
韦姌把梳子从盒中拿出来，隐隐有种感觉，不禁问萧铎：“这玉是……？”
“据说是和氏璧。”萧铎把她抱坐在腿上，“天下至宝，你可喜欢？”
韦姌的手一抖，差点没有拿稳玉梳。阿爹说过，传国玉玺便是用和氏璧做成的。她一个小女子，何德何能竟把天下至宝拿在手上。
“喜欢，但是太贵重了。”韦姌看着掌心的玉梳，又发现兔子的轮廓比较浅，与桃花的雕工大不一样，显得有些笨拙和粗糙。她不禁想到萧铎受伤的手指，按着他的肩膀问道：“这梳子，莫不是你雕的？你手指上的伤……”
萧铎早知道她聪明，没想到反应如此快，捧着她的手掌说道：“我也想亲手为你做这梳子，只是没这样的本事。这梳子的大部分都是玉匠做的，只这兔子是我雕的，但也只雕了个轮廓，花了几日几夜的功夫，也雕不好。后来生怕毁了这块玉，还是全交给玉匠了。你瞧，这兔子像不像你？”
韦姌本就是属兔的，桃花又暗含她的名字，因此打心底里喜欢这玉梳，也确实是很漂亮别致。只不过，雕刻玉器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极费工夫不说，她见过雕刻的锉刀，那么锐利，要是戳进手指头里，不知该有多疼。他竟为她做到这个地步，而且还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带过。
韦姌眼眶一红，靠在萧铎的肩头说道：“谢谢夫君，我必定珍而重之。只怕埋没了这绝世美玉。”
“在我眼中，只有和氏璧才能配得起你。”萧铎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头吻她沐浴后发间的馨香，大掌不自觉地揉着她胸前的两团乳桃。韦姌哼了一声，连忙抓着他的手：“有件事想请夫君帮忙。”
“嗯？”萧铎的两指隔着薄薄的布料，捻着她挺立的乳、尖，抬眼看她。她一旦情动，眼睛就像盛满了一池春水，自有风情万种。而且她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他，他只要轻轻一撩拨，她就招架不住。
韦姌张口轻喘，声线还有些微颤：“昨夜抓张勇之时，忽然有个黑衣人现身暗算，是赵九重救了我。”
萧铎果然停手，神色也冷凝了几分：“张勇已经交给李延思审问，必叫他将主谋和帮凶都供出来。至于赵九重，赏他便是。”
“我昨夜看他武艺不俗，临危不惧，又一心想要从军，夫君能不能收下他？”
萧铎凝视她，沉默了片刻。若是旁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早已一口回绝。但韦姌不同，他不想拂逆她的意思，然而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韦姌明白他的想法，只是神技既已经出现，她决不能放弃赵九重。所以哪怕有些逾矩，她也要试试：“夫君，我并没有私心，也没有想干涉军务的意思，只是觉得此人当真可用。你是一军之首，收个人并不难。他若真有本事，又何妨试试呢？”
她的手环着萧铎的脖子，见他不说话，便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夫君？”
萧铎的喉结滚动，直接将她抱了起来：“既如此，你让我舒服了，我便认真考虑。”
……
到了下午，萧铎才骑马到了军营，神采奕奕。他一早上什么也没做，光是与美人在红罗帐中销魂。韦姌被他弄得此刻还在呼呼大睡，他却精神抖擞，雄姿勃发。
他驾轻就熟地走进一个小帐，李延思正在审问张勇，帐内还有几名士兵，见他进来，齐齐行礼。萧铎大马金刀地坐下来，俯视着倒在地上，满身血污的张勇，面不改色。军中的刑讯虽然不如大理寺和刑部那般残酷，但审问一天下来，也足够正常人剥层皮的。
李延思将记录的口供拿过来给他看：“军使，他招了，说是李籍的宠妾郑绿珠指使的。”
李延思让旁人都出去，站在萧铎的身边继续说道：“军使还记得郑雍吧？郑绿珠就是他的大女儿。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朱氏的儿子欠赌的消息，便利用这件事，挟持朱氏前来萧府报复。张勇从她那里拿了不少好处，自然听命于她。张勇还跟二少夫人……有过一段旧情，所以二少夫人才帮忙窃取金库的钥匙。昨夜袭击夫人的黑衣人是什么身份，连他也不知道。”
萧铎看完口供，用脚踢了下张勇的肩膀，张勇疼得像是浑身的骨头都移了位，哼哼唧唧地说道：“军使，知道的我都招了，你给个痛快吧！”
萧铎俯下身，冷冷地说道：“我先留着你的狗命，给我在军营里伺候马匹。等我找郑绿珠算了账，确认你所言不虚，到时你也跑不了。”说完，他起身看了李延思一眼，两个人一起走到帐外。
萧铎双手抱在胸前，目视前方：“你派人去罗云英那里，把一个叫赵九重的小子弄到军营里来。”
李延思愣了愣，认识萧铎这么多年，还没见他私自招收过什么人，虽然这对主帅来说，算不得大事，但还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下：“军使要如何安排此人？是做个小头目还是直接让他跟着魏绪？要不要让魏绪特别照顾一下？”
“随便安排在哪个营里当个小兵就行，不用特别照顾，也别说是我的意思。”萧铎说完，便抬脚走人了。反正他已经按照夭夭的意思，把人弄了进来，回去可以向她交代。以后如何，看那人自己的造化了。
***
山间的微风拍打着竹帘，日影西斜。韦懋坐在屋中整理衣物，想起从邺都快马送来的信——萧铎竟然邀请他去后汉做客，心里还有些疑惑。萧铎在信中所言，夭夭很想家，想念亲人，言辞中自然流露的感情，俨然是丈夫对妻子的疼爱。
夭夭每次寄回家中的信，都很少提及她自己，多是在问九黎的情况。韦懋还以为她过得不好，不愿意多说，可看萧铎的信又不是那么回事。刚好趁着这个机会，他去一探究竟。实在不行，便告诉孟灵均，想办法将她带走。
王嫱走进来，抬手按着他的肩膀，柔声道：“夫君真不让我去？我也许久未见夭夭了，很是想念她。”
“路途遥远，你体弱，还是留在家中吧。”韦懋将包袱系好，拉着王嫱在身旁坐下。他与王嫱算是青梅竹马，从前只当做是妹妹。但韦堃给他定下这门亲事，娶进了门，自然不能再当做妹妹一样看待。
“嫱儿，我把王燮带去后汉，你不会怪我吧？”
王嫱摇了摇头：“夫君说得哪里话？是阿弟他自己想要去，反正留在九黎也不会有太大的作为，倒不如出去闯一闯。好坏都是他自己的造化。我们九黎，也不能只靠夭夭一个弱女子护着。阿弟去了以后，没准他们相互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韦懋拍了拍她的手背，欣慰她的懂事。王嫱靠在他的怀里：“夫君要早些回来。我会想你的。” 她暗恋韦懋多年，能嫁与他为妻，得偿所愿，只一心想着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已别无所求。
此时，韦妡在门外说道：“阿哥，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对你说。”
韦懋本不想理她，王嫱推了推他的手臂：“她怎么说也是你的阿妹，而且，现在还是先知……夫君去吧。”
韦懋冷哼了一声，韦妡竟然通过了巫神庙的那场火棘仪式，简直匪夷所思。他一直认为，这肯定又是她们母女俩耍的什么鬼把戏，哄得所有族民们都相信了。韦妡跟邹氏联合陷害夭夭的事，他至今还未能释怀。还有传国玉玺，到底是谁传到杨信耳中去的，他亦是十分怀疑。
但他不喜归不喜，不信归不信，韦妡现在已经是祖神和族民们认可的先知。先知在九黎族中的地位超然，便是一族之长的韦堃，也要让她几分。
韦懋开门走出去，将门掩上：“有什么话出去说吧。”
高大魁梧的男人走在前面，韦妡跟在他的后面，时不时望着他的背影出神。阿娘说得对，既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便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做什么破巫女。就凭她现在拥有的先知身份，前方有大把的荣华富贵在等她。没理由韦姌在后汉享福当受宠的军使夫人，她却要在九黎受贫受苦。
“说吧，什么事？我明日一早便要出发，还有许多行李未整理。”韦懋背对着她，口气淡如白水。
韦妡走到韦懋的面前，仰着头说：“我要跟你一同去后汉。”
韦懋当即拒绝：“你去做什么？”
“我现在是先知。”韦妡扯了扯嘴角笑道，“阿哥以为封锁了消息，别国就不会知道我是先知吗？你不带我去，也行。那我就去蜀国帮公子均了，没准还能嫁给他。到时候，阿哥别怪我没提前说。”
韦懋上前，抓住她的手臂，眼中喷火：“你简直是疯了！你以为凭着先知的身份，就能被各国奉为上宾了？醒醒吧！我警告你，不要去招惹公子均。”
“为什么？因为他是阿姐的心上人吗？可是阿姐嫁给了大魔头，日子过得好着呢，早就把公子均抛到脑后去了！后蜀现在已经攻下了盐灵二州，后汉说不定很快就会灭国了！”韦妡幸灾乐祸地说着。
萧家不就是冲着先知的预言才娶的韦姌么？她倒很想看看萧家父子知道真正的先知出现，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弃韦姌如同草芥？
韦懋狠狠地甩开韦妡，抬起手就要打下去。韦妡仰起脸道：“你打啊，让大家看看九黎的大祭司打九黎的先知！搞不好阿爹也会罚你去巫神庙受刑，像我跟我阿娘那时一样！这样一来，阿哥就去不成后汉了。”
韦懋的手握成拳头，缓缓地放下来。韦妡冷笑道：“我劝阿哥还是带我去后汉，把我看在身边。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和谐啊~~现在开车都要低调地开了，不然就会被举报。
我把前面准备出征的时间改成两个月了，一个月感觉不太够。
晚安。

第70章 举迁
萧府上下收拾妥当, 就要离开邺都, 举家迁往京城。
柴氏扶着秋芸走出萧府大门, 抬头看了一下熟悉的门庭。
她有许多年没有踏出过这里了。邺都给了她生命里最安定的几年，这座府邸承载了萧家人太多的回忆，几乎变成了她人生中不能割舍的一部分。萧毅自邺都起家的时候, 这座府邸还很小。后来，她将年幼的萧铎接入萧家, 看着萧铎跟着这座府邸一起壮大。
邺都原本也不像现在这样，前面的主政者, 横征暴敛，坏事做尽, 逼得百姓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经由萧毅和萧铎父子俩先后治理，烦弊尽去，终得一方晏然。
柴氏转过头，看到来送行的大小官员, 还有众多的邺都百姓围堵在路边，她微微点头致意, 看见顾慎之也站在人群之中，皂色的圆领宽袖袍子，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她特意让秋芸去把他请过来，嘴角含着笑意说道：“顾先生也来送我们，真是有心了。此前蒙您多方照顾，这一去京城,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顾慎之拱手拜道：“夫人的病体未愈，我放心不下，想了想决定也随你们搬到京城去。一国之都，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秋芸立刻说道：“先生也要去京城？那真是太好了！”
柴氏侧看秋芸一眼，秋芸连忙低下头。主仆多年，她那点小心思又怎么瞒得过柴氏的眼睛？话说回来，顾慎之生得一表人才，医术精湛，人虽雅淡了些，但进度有度，也不让人觉得失礼。
“先生是真的不放心我的病，还是心中另有所牵？”柴氏笑问道。
顾慎之愣了一下，正犹豫着要怎么回答，柴氏又摆手道：“先生不用当真，我开玩笑的。”
顾慎之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府门之中，萧铎和韦姌恰巧走到门口。韦姌手里抱着只白毛油光发亮的兔子，圆滚滚的像粒雪球。她戴着帏帽，身穿一袭月白绣着精美碎花的裳裙，若分花拂柳而来。一人一兔，妙如图画，倒像是蟾宫中抱着玉兔倚着桂花树的仙子。
顾慎之一眼看到了韦姌发髻上插着的玉梳，震惊之余，暗道：原来那黑市上甫一放出消息就不见了踪迹的和氏璧，竟是被萧铎买下了。难怪各方明察暗访，想把买走和氏璧的人找出来，都探不得一丁点风声。
“呀！”韦姌忙着逗兔子，没注意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溅起的泥点沾到了月白的裙裾上。
跟在旁边的阳月连忙掏出帕子要俯身给她擦，萧铎已先一步蹲下，将韦姌抱坐在膝头，接过阳月的帕子，仔细给她擦起来。他是何等身份之人，而且众目睽睽之下，韦姌有些不好意思，要站起来，萧铎却按着她道：“你别动。”
韦姌看着萧铎刀凿斧刻般的侧脸，手挎在他的肩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柴氏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扶着秋芸先上马车了。薛氏正与薛锦宜说话，见之撇嘴说道：“这么多人看着，一个大男人给女人擦鞋，传出去也不嫌丢人。我看早晚啊，军使要把她宠得不成样子。”
薛锦宜看到萧铎对韦姌温柔细心的模样，完全是一个陷入炙热爱情中的男人，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眼中只有心上人。她心里又苦涩又羡慕，也终于决定放下了。就像爹说的，一个萝卜一个坑，萧铎不是她的萝卜，她也不是萧铎的坑。虽然爹这个比喻有点怪，但总有一天，她定会找到一个，像萧铎对待韦姌这样，一心一意对她好的男人。
萧铎给韦姌擦干净了之后，扶着她站起来，捏了下她的手心：“小迷糊。”
“是兔子太胖，我看不见脚下。”韦姌小声争辩道。
“还不是你喂的？都胖成球了。”萧铎嫌弃地看了兔子一眼，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赖在韦姌怀里，碍手碍脚的。弄得他总是不自觉地看她的胸前，想着衣服下的那两团香乳，心神不宁。
“军使。”李延思走上石阶叫了声，“您来一下，有西境的快报传来。”
萧铎转身跟着他走，又回头指着门槛叮嘱道：“你仔细脚下。”
“知道了。”韦姌应道。
阳月在韦姌的旁边说：“军使瞧着比奴婢对小姐都上心。”
“他哪里是上心，简直比从前来国公府给我上课的两个嬷嬷还要啰嗦。”韦姌在阳月的耳边悄声说道，阳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几日萧铎都跟韦姌在一起，寸步不离。军营不去了，官衙也不去了，所有文书都是送到韦姌的住处。除了吃饭，睡觉，批阅文书，就是和她做那些不可说的事情，弄得她整个人都倦倦的，今日才被放出来，重新看见阳光。
韦姌走下台阶，薛氏已经上了马车，只有薛锦宜还站在那里。她又摸了摸怀里的兔子，颇有几分不舍，还是递过去给薛锦宜道：“锦宜，这兔子就交给你照顾了。”
薛锦宜惊讶，伸手把兔子抱到怀里：“表嫂真要把它送给我？”
韦姌看着兔子说道：“这家伙懒散，吃惯了这里的东西，只怕去京城会不习惯。好不容易养成这样，你就留着吧，当个念想。”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薛锦宜一只手抱着兔子，抬起另一只手，与韦姌抱了下。韦姌抬手轻拍她的背，感慨世事无常。她刚来萧府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跟薛锦宜竟然成了朋友。
那头萧铎走到传信兵面前，传信兵跪在地上，将信筒举起来。汉人从未将蜀人放在眼里，所以在西境的战事上，朝廷并没有派重兵抵御，而只是靠几个地方的节度使牵制。蜀人夺回盐灵二州以后，也停兵不再东进，所以萧铎并未多加关注西境的战局。
他打开信筒，抽出里面的信抖开，迅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却皱了起来。
李延思问道：“军使，怎么了？”
萧铎将奏报递给他，沉声道：“蜀帝驾崩，孟灵均继位为新任蜀主，尊号孝明皇帝。他下令三路大军罢兵归蜀，还主动修书给皇上，愿割西南境的四州给大汉，以换回盐灵二州，从此修兄弟之盟，重开贸易。皇上同意了。”
李延思看了那纸上的内容，说道：“这四州一旦划入大汉的版图，九黎也就彻底属于大汉了。孟……孝明帝的意思，是要跟九黎和夫人划清界限？”
萧铎不自觉地回头看了韦姌一眼，她正弯腰逗兔子。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萧铎知道，男人只要将她抱在怀中，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孟灵均现在已经贵为一国的皇帝，手中握有的权利更大，割地求和不过是表面假象。他对夭夭绝没有死心，否则怎会后位空悬，后宫连一妃都不得。萧铎心里头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那不安源于他的对手竟是一个不知道城府有多深的皇帝。同时，他又隐隐地有些不甘。因为孟灵均能许给夭夭皇后之位，而他却给不了。这种事关男人尊严地位的问题，就像扇了他一个耳光一样难受。
他若一辈子只做萧铎，固然可以给心爱的女人所有她想要的东西，却没办法让这世间的臣民都跪在她的脚底下膜拜，没办法让她戴龙凤珠翠冠、穿皇后的深衣翟服，玉佩环绶，母仪天下。
固然她可能根本没想过这些，也并不在乎。但这一刻，萧铎忽然萌生了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最大胆的一个念头。他想给她皇后之位。不是一个中原小国，而是一个统一王朝真正的国母名分。
孟灵均给得起的，他萧铎一样也给得起！
韦姌并不知道她的男人此刻正心潮澎湃，还在与薛锦宜闲谈。
顾慎之走到她身边，说道：“此去京城，吉凶未知，诸事小心，且等我些时日。”
韦姌惊讶：“三叔公，你也要去京城？”
顾慎之点头道：“邺都还有些旧事要了。等事毕我就去京城找你们。到时候我找间药铺，继续做药材生意。”
韦姌一直以为顾慎之并不是那种追名逐利之人，否则凭他的本事，早就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大，入仕也不是不可。何况他在邺都经营多年，应该放不下这里的一切，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也要去京城。
但没想过归没想过，顾慎之算是她的亲人，有亲人在身边总归是件让人振奋的事，她便高兴地说道：“好，那我在京城等你。”
此行，魏绪随着萧铎进京，李延思和章德威则留在军营中负责操练新兵，所以无法脱身。萧铎向他们交代了军务，又再三叮嘱了出征的日期。连李延思都觉得，军使最近的确是变得婆妈了一些。
小厮把萧铎的战马牵来，萧铎看了一眼之后，便对小厮说道：“马你看着。我随夫人坐马车。”
小厮呆愣，要知道这么多人去京城，虽然路途不算远，但怎么也得几日工夫，军使在马车里也能坐得住？但他也只能想一想，便应声退到旁边去了。
萧铎上了马车，看到韦姌趴在阳月的怀里，大概是这几日太累，已经睡着了。
阳月动了下，萧铎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弯腰过去坐在边上，把韦姌抱到自己的怀中，拿过薄毯轻盖在她的身上。韦姌大概是更习惯这个怀抱，只稍稍调整了下姿势，并没有醒过来，手还不自觉地环上了萧铎的腰。
萧铎笑了笑，拨开她的额发，又对阳月做了个手势，阳月便被“赶”下了马车。
高墉最后将东西都清点了一遍，跑到柴氏的马车前说道：“夫人，可以出发了。”
“那就出发吧。”柴氏一声令下，萧府的十几辆马车，数十辆装满行礼箱子的牛车，浩浩荡荡的，朝京城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的爹在感情上是有点渣，我不会给洗白的！
但不是坏人啊，不要误会。握拳！

第71章 梦境
蜀国皇宫。
孟灵均下朝之后独登阙楼, 拾阶而上, 俯瞰日光下的成都城。通衢大道, 屋宇栉比。草树云山如锦绣，亭台楼阁隐于柳丝花影之中，行人往来川流不息。
蜀国物华天宝, 占据天险，又有河网之利, 沃野千里。境内极少战事，先祖皇帝与民休息, 至今已呈繁荣昌盛之景。
孟灵均握紧拳头，仰头闭上眼睛：父皇, 盐灵二州终于再度归于蜀国，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表面上看，他以西南四州换取盐灵二州，吃了大亏。但盐灵二州对于蜀人的意义是大不一样的。这两州当初被萧铎以雷霆之势夺走，给蜀人留下了巨大的伤痛和恐慌, 他将之拿回来，是种情感上的弥补, 而且蜀国又重新掌握了东进的门户。至于西南，后汉部署的兵力较弱，失掉四州并不会对蜀国造成什么实质的影响。
况且，当初先帝应杨守贞所请出兵攻汉，本就是意气之举。如今汉帝已决定派萧家父子前去东部平乱，蜀国若不见好就收, 再付出点应有的代价，恐怕汉帝下一步就要收拾他们了。
契丹国内如今乱作一团，耶律都莫指望不上，南唐虽动作频频，却也只敢在江南一带放肆。蜀国势单力孤，绝不是大汉的对手。
只要蜀汉的贸易能够重开，这四州也算给得值当，他的手伸进汉地也相对容易得多了。
不能急，他要徐徐图之。
“皇上！”高士由跑过来，将一封信呈上，“后汉的太原尹刘旻送来的。”
孟灵均拆开信，迅速看了一遍。刘旻是来示好的，先恭贺他继位，还表示愿意今后与他通力合作，请他有空去太原做客。刘旻此人，一直在保存实力，野心也不小。听闻太原所在积粟，仓廪皆满。刘旻又通过胡人购买了大量马匹，充盈军备，恐怕生有异心。
孟灵均知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九黎最近如何？”他侧头问高士由。
高士由回答：“并无异常，就是大祭司应萧铎之请，出发前往后汉。同行的有王燮，还有韦妡巫女。”
“韦妡？她去后汉做什么？”孟灵均问道。高士由上前附到他耳边，小声地嘀咕了一阵。
“你说她通过了仪式？”孟灵均很意外。在九黎的时候，他听说过这个火棘仪式，能通过的绝不简单。韦妡若不是真的先知，背后定有高人相助。
九黎的先知，绝对是各方势力要争抢的对象。得不到，也宁可杀之。所以九黎至今没有对外公布，也是为了保护韦妡的安全，但这个秘密又能维持多久呢？
萧毅对先知一定很有兴趣。当初他派兵为萧铎强娶了韦姌，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传国玉玺，还有一部分就是九黎关于先知的预言了。萧毅认为控制韦姌等于挟制了整个九黎，从而传国玉玺和先知，都能捏在手心里。
韦妡去后汉，绝对会是个麻烦。而若被有心人利用，也会是孟灵均的机会。
“皇上？”高士由看到孟灵均出神，便叫了一声，“太后刚派人过来，请您过去一趟。”
“嗯，摆驾泰宁宫。”孟灵均转身，负手走下阙楼。天子衮服着于身，凛然正气。宫人掌扇、执红丝拂、香炉、香盘等物，分左右奉引。
等下了阙楼，孟灵均坐上步舆，随口问道：“泰宁宫中现在有什么人？”
“没什么人……不过好像大司空家的小姐早上进宫了，现在在泰宁宫。”高士由小声回道。
孟灵均一顿：“张丽华？”
高士由小心翼翼地点头。孟灵均面色凝了凝，随即一言不发地看向前方。
***
韦姌久闻大汉东京城的繁华富丽，亲眼所见，依旧忍不住赞叹。
宽街窄巷，宝榭层楼，画桥流水，市井繁盛。商铺酒楼沿街而立，比屋连甍。还有大小摊贩，置于道路两旁：凡饮食瓜果、时新花卉、金玉珍玩、绫罗锦缎，应有尽有。
韦姌趴在马车的小窗上，眼睛来回于各色小摊，目不暇接。
萧铎挪到她身后，跟她一起看向窗外。忽然有个稚童在街边指着韦姌说：“娘，你快看，马车上的那个姐姐好美！”萧铎皱眉，不悦地扫了那稚童一眼，稚童被他的目光吓到，慌忙躲到身旁妇人的背后去了。
萧铎抬手放下布帘，将韦姌强行抱到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拿起文书看。
韦姌觉得自己就像只被圈养的小兔子，旁人是连看她都不能了。以他这么霸道的性子，往后说不定会演变成不让她出门？思及此，不由地幽幽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萧铎低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韦姌不去触他逆鳞，仰头问道：“新府邸是皇上赐的么？”
萧铎不太愿意提到汉帝，只敷衍地“嗯”了一声。汉帝新赐的那座府邸，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肯定比不上在邺都的萧府，但也算勉强过得去。
马车又行了一会儿，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萧铎让韦姌戴上帏帽，才扶着她下马车。前面柴氏，后面薛氏也都陆续下来。萧毅已经等在府门口，过去扶了柴氏的手道：“夫人路上辛苦了。”
柴氏笑着摇了摇头，随着萧毅进入府邸。
柴氏仍居于北院，薛氏的住处也在其中。因为萧铎没有姬妾，韦姌便一个人独占整个东院，而且萧铎给她安排了东院最好的屋子。西院则空置着，原本是留给萧成璋的女眷。但萧成璋已经将王雪芝送回王家，这里便没有女主人了。
韦姌进了新的屋子，一下子愣住。这里的布置，竟然与她第一次看见神技时的情景完全相同。宽大的乌木床，红罗帐，云头纹底座、长方形屏框的山水屏风。除此之外，方桌，八宝架，书桌，卧榻都与在邺都时的摆放无异。
屋子坐北朝南，两侧开轩窗，比她从前的住处敞阔了许多。
她走到床前，伸手摸着那质地细软，绣着精致花纹的红罗，不由地心生感慨。她刚到萧府的时候，梦中场景，竟然是神技的延续。谁想到她跟萧铎真的会变成梦中那样呢？而且她初来这个世界时，第一次看到的神技，最终也应验了。
萧铎从背后抱住她，舔吻着她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别的不看，就先看床？前几日是谁哭着求我饶她几夜的，这么快又想了？”
韦姌就知道他会想歪，着急辩解：“不是的！只是这个地方，我好像在梦中见过。”
“又是梦？”萧铎将她转到面前，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你多做几次这样的梦，我都要怀疑你才是九黎的先知了。”
韦姌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暗道，没准真被他说中了。
萧铎道：“夭夭，你让阳月帮着你收拾东西，我有要事出门一趟。可能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韦姌顺从地点了点头，萧铎抱着她亲了口，这才转身出门。
他先去了北院，侍女仆妇都在忙着收拾东西。
萧毅跟柴氏坐在堂屋里说话，柴氏正说到王雪芝和朱氏的事情，抬眼看到萧铎进来，示意他坐在旁边，然后对萧毅说：“后来韦姌帮着抓到了张勇，据张勇供认，是李籍的宠妾郑绿珠在幕后主使。”
萧毅阴沉着脸色，说道：“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一定要让李籍把郑绿珠交出来。”
萧铎道：“父亲，恐怕不会那么容易。郑绿珠敢这么做，背后肯定有李籍在撑腰。”
“那也不能放过她。”萧毅想了想道：“茂先，你想个办法，先将那郑绿珠扣住。至于李籍那边，自有为父顶着，你不必有顾虑。若不惩治了这贼妇，旁人都当我萧家好欺！”
“我也正有此意，这便去办。”萧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要小厮把他的马牵来。
他上马之前，又问高墉要了几样礼物提在手中，这才策马离去。
萧铎一路骑马到了魏国公府前，上前敲朱门上的铜环。管家在门后说道：“谁啊？国公爷不在家，夫人不见客。”
“我是萧铎。”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命人将门打开了，殷勤地迎上去问道：“军使，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
管家将萧铎引到堂屋中坐下，又叫下人上了茶：“军使这次来，是要见夫人，还是小姐？”
“我来，主要是探望岳母的。”萧铎道。
“那军使稍坐片刻，小的这就去请夫人。”管家说完，便行礼离去了。
过了会儿，周嘉敏亲扶着冯氏过来，母女俩穿着素衣，形容憔悴，一人手中拿着串佛珠，方才应当是在礼佛诵经。
萧铎起身，冯氏摆了摆手道：“不用多礼，坐吧。”
“我进京之后，一直忙于出征之事，而后又奉皇命举家迁来京城，一直没机会来探望岳母，还望岳母原谅。”萧铎带着几分歉意说道。
冯氏看向他，平静地说道：“你诸务繁忙，有心了。萧夫人和小姌可还好？”
周嘉敏听冯氏提起韦姌，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仍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萧铎回道：“她们都很好。我们一家刚搬到京城，府中正在打点。等安顿好了，我再带韦姌过来见您。”
冯氏点了点头，望着地面发呆，精神恍惚。周嘉敏说道：“母亲最近精神又不大好，像回到了从前。我想是忧心父亲的安危所致。茂先，你若无事，就早些回吧。”
萧铎斟酌了下才说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请请教于你。能否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知不觉竟写了这么多渣爸……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崩溃啊……TT

第72章 醋意
萧铎随着周嘉敏走到堂屋后面的庑廊之下, 这里有个小花园, 铺着石子路, 种满了五颜六色的石竹。红粉白紫堆成簇，微风吹过，花朵摇曳, 像是成群翩翩飞舞的蝴蝶。
周嘉敏转过身，等着萧铎主动开口。她的表情坦荡而又疑惑, 没有半分的异常。
萧铎对眼前这个女子的感情极其复杂。他曾经真心地喜欢过她，等过她。不管那种喜欢是源于她的救命之恩, 还是由他曾经卑微的地位生出的妄念。他对她始终怀着最大限度的善意，自然不愿相信王雪芝和朱氏的事与她有关联。
但不相信, 并不等于那就不是事实。尽管眼下的所有证据都显示与她无关。
萧铎缓缓问道：“你可认识李籍的宠妾郑绿珠？”
周嘉敏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从未见过，怎么了？”
“萧府出了些事，怀疑她是幕后主使。”萧铎继续说道，眼睛盯着周嘉敏脸上每一个细小的反应。
周嘉敏立刻问道：“出了何事？”
萧铎就把事情的经过大体说了一遍, 周嘉敏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抬手捂着嘴巴：“据张勇供认, 郑绿珠是幕后的主使？茂先，她与你有旧怨吗？”
“我之前去郑家的马场，被郑雍父女俩下药算计，最后用军法处置了他们。我想是郑绿珠知道了以后，怀恨在心，才如此报复吧。”
周嘉敏点了点头, 叹息道：“我之前将马交给郑雍的时候，只当他常年给军中供马，可以相信，没想到他还打这样的主意。你说吧，可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她的表现十分正常，萧铎寻不到破绽，便顺势说道：“她在李家我动不了手，你想个办法将她约出来，我才能抓住她。”
周嘉敏沉思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我与她并不相识……但我会尽量想办法的。你回去等我的消息吧。”
萧铎没想到她真的应承下来，还道是自己多心，怀疑错了人，便告辞回去了。
……
萧铎回到府中，直接去了韦姌的住处。韦姌正在屋中摆放书籍，她自己的东西都丢在一旁，先是整理他的。她回头看见萧铎进来，笑道：“事情都办完了？你去的时候分明说很晚才会回来，我都让月娘吩咐厨房，别做你的晚饭了。”
萧铎走过去，帮韦姌收拾，然后忽然说道：“夭夭，我去魏国公府见周嘉敏了。”
韦姌压下心头一瞬间涌起的不舒服，善解人意地说道：“这有什么？你们许久不见了，就算是老朋友见一面也不要紧，不用特意告诉我的。你见到母亲了吗？她身体可还好？”
“岳母的精神不太好，想必是担心岳父。不过不要紧。”萧铎觉察到她声线中的一丝紧绷，侧头看她。
韦姌面色如常，径自抱起书走到八宝架前摆放：“夫君的书放在这一层可好？我按照年份和类别都分好了。”
“由你做主。”萧铎跟过去问道，“夭夭，你不问问我找她做什么？”他原本据实以告，就是不想瞒着她，可是看她的表情忽然间起了微妙的变化，决心继续逗逗她。
韦姌咬了下嘴唇，胸口泛起酸意，口气不善：“这是你们的事，我不想听。”
萧铎仔细看她，想笑又得憋着，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夭夭，你吃醋了。”
“我才没有！”韦姌下意识地否定。她现在的想法是，眼下两人情正浓时，萧铎愿意守着她，可以后呢？以后他当了皇帝，天下所有女人都会对他趋之若鹜。她要是连一个周嘉敏都受不了，还是不要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可是一想到要离开他，她的心居然有些隐隐生疼。这种泛着苦涩的酸味，很陌生，她从前未曾尝试过。
萧铎俯身猛地抱住她，喟叹道：“夭夭，我很高兴。”
高兴？她可不高兴。韦姌抬手推他，萧铎抱得更紧：“我怕你的无动于衷。更怕我不在你心中。但我现在不怕了。”
韦姌见推不开这座山一样的怀抱，便问道：“为何不怕了？”
“因为我有答案了。”萧铎竖起两根手指说道，“皇天后土共鉴，我萧铎在此立誓，此后只爱夭夭一个女人，若有违此誓，便让我英年而殁……”
韦姌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巴：“谁要你立誓了！不许说不吉利的话，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萧铎低头吻住她，用舌头细细描摹她嘴唇的形状，呼吸那独属于她的芳香。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女人为他吃醋这样的小事而兴奋。从前，哪怕是追逐周嘉敏的时候，他都绝没有想过一生只守着一个女人。随着权势地位的提高，女人要多少便有多少，永远都可以找到更年轻更貌美的。
那时，他并不知道，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没有条条框框，没有相不相配，只想奋不顾身地与她在一起，独占彼此，绝不容他人插足。
韦姌踮起脚尖，手轻按着男人滚烫起伏的胸膛，与他热吻。
她其实没有什么自信，对未知的将来也充满恐惧。所以在这段一开始就不平等的感情里，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主动迈前一步。她从来不知道萧铎的底线在哪里，所以凡事不强求，也不指望他能够包容自己。在萧铎面前的她，一直是个妻子，却不是她自己。
直到避子药的事情捅到他面前，意料之中，他勃然大怒，可短暂的争执之后，他竟然愿意放过这件事，甚至在几天之后，还主动跑来求和。那一刻，她心中是震撼的。
还有那用和氏璧雕刻的玉梳，可以想象他一个上阵杀敌，舞刀弄枪的名将，用锉刀在方寸之玉上小心雕琢的模样。她不是不感动的，甚至生出了就算跟这个人谈一场恋爱也无妨的冲动……她的理智已经无法掌控从心里生出的那些藤蔓，她整个人已经被这些藤蔓给缠住了。
萧铎早就被怀里的小东西撩拨得把持不住，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向乌木大床。
韦姌一惊，扭动着身子：“今天赶路，我还没沐浴呢！还有我的晚饭还没用，身子还很乏！唔！”
萧铎以吻封住她的口，将她抱到床上：“饭晚些时候再吃。换了新床，我们总要试一试。”
韦姌惊呼，那红罗帐已经被萧铎扯下，光亮好像都从眼前散去，唯余红帐暖香。
这床换大了，活动起来的确更加方便。萧铎好像热衷于一逃一抓的游戏，每次韦姌以为自己要逃掉了，像溺水的人摸到了岸边，就被他重新拖回水里去，暗无天日。
她哭出声来，转头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腥甜的味道在两人的唾液中弥漫开来。她的牙尖报复性地在他的嘴唇上咬着，咬得很深，萧铎嘶了一声，眸光像是夜空中乌云背后露出的月亮。
很快韦姌发现自己错了。狼都是嗜血的，这样的行为只会更激发他的兽性，她完蛋了。
阳月原本想要来询问晚膳的事情，敲了敲门，没人应答。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却听到了屏风那边的动静，男人奋力的挞伐之声，还有女人娇软的吟叫，如泣如诉。待动静稍停，她本想走近些询问一身，却隐约听到帐内男子低沉暗哑的声音：“小心肝你胆子大了，竟敢咬我了，嗯？”
韦姌嘤嘤哭一声：“那你咬回来，不要再……啊……”
阳月只看到一只玉臂伸出红帐，无力地抓了抓，另一只粗壮的手臂覆了上去，十指相扣，又把它抓进了帐中，而后的动静听得她面红耳赤，连忙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韦姌很累，在萧铎身下终是体力不支地昏睡了过去。到最后，她不觉得饿，四肢都麻木了，只想身上的那头狼能放过她……
第二日，天刚卯时，萧铎便被阳月的声音叫醒。他睁开眼睛，先看了眼怀中的人，仍是睡得很沉，呼吸很粗重，像只在打盹的小奶猫。看来昨夜真是把她累坏了，东西也没吃，身子也没洗。他笑着亲了亲她的眼皮，便将手从她的脖子底下抽出去，轻声越过她下了床。
阳月垂着眼睛，候在外头，听到屏风那边穿衣服的声音。萧铎在韦姌这里，是从来不许侍女近身伺候的。
等萧铎穿好了衣服转出来，还在整理着衣领，只道了句：“出去说。”然后便跨步走向外面了。
阳月跟在他后面，小心掩上门，才说道：“高管家派人过来传话，说国公府那边传信来了，要军使两日后的酉时去正阳茶楼拿人。”她并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如实转述。
周嘉敏的动作居然这么快？萧铎点头道：“嗯，知道了。你先带我去厨房。”
阳月愣了一下，萧铎走前两步回头看她：“愣着做什么？”
阳月连忙跟上来，好奇地抬头问道：“军使去厨房做什么？”
萧铎嘴角挂着抹笑意，语气轻松自然：“昨晚欺负你家小姐欺负得惨了，怕她醒来找我算账，熬碗粥给她，当做赔罪。”
“您……还会煮粥？”阳月很意外。在她看来，萧铎这样的人应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才对。而且人高马大，站在灶台前会是什么样子？
萧铎已经将袖子卷到肘部：“我小时候清苦，什么事没做过？你过来帮我打下手，熬出来也可分你一碗。”
阳月掩嘴笑了下，应道：“好，奴婢可有口福了。”
……
韦姌沉在梦境里，怎么都醒不过来，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无力，直到鼻子里飘进粥的香气，她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才勉强睁开了眼睛。已经是白日，那个欺负她的罪魁祸首不在身边。
她抬手挑起红帐，眼睛迷迷蒙蒙地睁不开，看到屏风那边阳月正在弯腰摆放碗筷，叫了声：“月娘，什么时辰了？”出口的声音沙哑绵软，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昨夜哭喊得太惨，嗓子都干了。
“巳时了，小姐再不起，都该用午膳了。”
韦姌掀开被子下床，只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暗骂了萧铎一句。阳月过来扶她，见她面色红润，眼中空濛如雨洗，像是朵迎风而展的花，格外妩媚动人。
韦姌本来要先沐浴，但实在是饿得很，便扶着阳月坐到方桌边。
阳月给她舀了碗粥：“奴婢叫了您几次了，您都醒不过来。饭菜都已经热了两遍呢。”
韦姌捧起碗，里面是八宝粥，她低头闻了闻：“好香啊！要不是月娘你煮的这碗粥太香，引发了我肚子里的馋虫大闹，我这会儿还醒不过来。不过我不记得你会做八宝粥啊？”
“您先尝尝，看好不好吃。”阳月笑着说道。
韦姌用勺子舀了口，入口极化，甜而不腻，还有股很清凉爽口的味道，问阳月：“真好吃。你在这粥里加了什么？我嗓子都舒服多了。”
“加了银丹草，利咽行气的。不过这粥不是奴婢煮的。”阳月坐在韦姌的身边，将她散落在胸前的头发撩到身后，“是军使亲手做的。”
韦姌顿了一下，十分惊讶：“他还会煮粥？”
“奴婢也吓了一跳呢。不过这粥是奴婢亲眼看着他做的，半点不含糊，奴婢也沾光分得一碗。”
韦姌又喝了几口粥，忽然觉得这粥变得十分甜腻。那甜都渗透到心坎里去了，脸上也不由地带了笑意。
“他呢？”
“煮完粥就被使相叫去了，听高总管说，爷儿俩一早就出门了。”
***
萧毅带着萧铎到了枢密院，将此次出征的将领一一介绍给他认识。从前萧铎率领天雄军，极少与禁军还有其它各军的将领打交道，很多人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萧铎在各军之中本就是响当当的人物，少年成名，年纪轻轻就是一军指挥使，这在堂的哪个年纪不比他大，资历不比他深？但每一个人又是真心服他。就拿与契丹的那场战役来说，打得极其漂亮，他指挥作战的过程更是被各将领拿去反复研习，因此萧毅介绍的时候，那些将领都免不得要真心夸赞几句。其中有一个还激动地抓住他的手不肯放。
萧铎把手抽回来，轻皱了皱眉头。他的手摸惯了那软玉凝脂，陡然被粗糙的男人握着，竟觉得万分不适。何况他手上还留有心爱女人的味道，竟似不舍得旁人来沾染了。
之后，他的手便一直背在身后，萧毅介绍了之后，他只礼貌性地向对方点点头。
东征的事宜已经准备妥当，定于半月后出发。
萧毅亲率大军前往淄州，萧铎和张永德各帅一路人马，分左右翼，协同作战。
等商议完军务之后，萧毅还要去见负责粮草物资的大臣，便让众人先回去了。各军将领从枢密院出来，凑在一起闲谈。
“萧军使相貌堂堂，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啊！”
“人是傲气了些，不过被人抓了下手，似乎就不乐意了。”
“对了，你们察觉到没有，萧军使身上好像有股女人的香气啊？莫非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其他人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我也闻到了，很淡，像是桂花的香味？”
“我猜是军使夫人身上的味道。军使昨夜定是与娇妻共赴云雨，所以才沾染了这满身的香气。啧，香味沁人心脾啊！”
左右都哄笑了起来，又有一人说：“听说军使的夫人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有机会真想见见。要知道她可是把军使喜欢多年的周家二小姐都给比下去了呢。”
“你想见，也得军使肯让你见。既是位绝世佳人，军使肯定藏着掖着，怎么会让旁人觊觎了去。”
“我们哪敢觊觎。偷偷告诉你们，军使的夫人原来是九黎的巫女，知道她是谁的心上人吗？蜀国那位新登基的孝明帝啊！他可是至今连皇后都没立呢。你们想想看，这是为了什么？搞不好啊，还惦记着军使夫人呢。”
众人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喂！别说了！”有人低叫了声，指着从他们身旁从容经过的萧铎。萧铎脚下未做停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扬长而去。
***
正阳茶楼最近新来了一位苏州的歌女，不仅弹得一手好琵琶，歌喉也是婉转清丽。她将许多缱绻缠绵的爱情故事，惊心动魄的战争都化为曲子，边弹边唱，颇能招徕客人。无论男女都愿意来听她唱曲，正阳茶楼一时之间，座无虚席，到了晚上，更是有钱也挤不进来。
郑绿珠扶着侍女下了轿子，以扇掩面，走进了茶楼之中。跑堂领着她上了三楼的雅间，宋莹早已经在里面等候，同座的还有周嘉敏。
“这位是……？”郑绿珠虽然是国舅李籍的宠妾，但毕竟也只是个小妾，地位很低，京中的贵女和贵妇人并不怎么愿意与她往来。某年她进香之时，走运帮了当时身怀六甲的胡明雅，这才经由胡明雅认识了宋莹等千金小姐。
“郑姨娘，这位是魏国公府的二小姐，周嘉敏。”宋莹抬手介绍道。
郑绿珠巧笑施礼道：“我当是谁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像仙女儿似的，原来是周家二小姐，久仰大名，有礼了。”
她的嘴巴倒是很甜，惯会讨人欢心。
周嘉敏点头致意：“郑姨娘不必客气，请坐。”
郑绿珠依言坐下来，不自觉地把手放到了桌子底下。她今日受胡明雅所邀，猜想必有几位贵族的千金同席，便把自己最好的家当都拿出来戴在身上，可看到宋莹手腕戴的成色上好的玉镯，再看看胡明雅头发上插的双鸾衔牡丹金簪，都是难得的珍品，她身上的首饰顿时就不够看了。
到底是几代的富贵才养出来的千金，端得往那里一坐，便透着股高贵优雅的气质，衣服首饰的搭配也大方得体，她自己这满身金翠，反而显得十分俗气。
郑绿珠有些懊恼，她平素也难得出门一趟，要不是胡明雅的面子，家里那位夫人大概也不会让她出来。她虽然得宠，可是正妻压在上头，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呢？
楼下的看台上，那歌女已经准备开唱，楼上楼下，掌声雷动。
正阳茶楼统共有四层，第一层是大堂，第四层是住宿的房间，二三层则是雅间，窗子开得很大，几乎能看到对面房间里都坐着些什么人。
郑绿珠有些惧高，从三楼的窗子往下看去，心跳不由得加快。
“嘉敏姐，胡姐姐今日怎么没有过来？”宋莹咬了口云片糕，好奇地问道。
“她家中出了些事，所以没办法过来。”周嘉敏边喝茶边说道。王家如今闹翻了天，因为萧成璋把王雪芝亲自送回了王家，然后便独自走了。虽然对外什么都没有说，但谁都能猜到绝对不会是好事。听说王汾知道了事情始末之后，气得要把王雪芝送到乡下的庄子去，再不让她回来。后来还是太后从宫中传来懿旨，将王雪芝送到京外的道观去，带发修行了。
周嘉敏偷偷看了坐在旁边的郑绿珠一眼，珠光宝气，胆小怯弱的模样，哪里像有胆子做出那种事之人？以萧铎的精明，只消要看一眼，便会立刻怀疑张勇所言。周嘉敏知道萧铎有几分怀疑自己，只因没有证据，而郑绿珠也的确有足够的动机。
楼下的曲儿正唱到高亢处，宋莹忽然捂着肚子说：“我有些不舒服，失陪一下。”
周嘉敏说道：“我茶水也喝得有些多了，与你同去。还请郑姨娘在这里稍等我们片刻。”
郑绿珠点了点头，正听得入神，没放在心上。
茅厕在茶楼的后院。宋莹用的时间比较久，周嘉敏就在外面等她。忽然楼中传来惊呼声：“着火啦，三楼着火啦！”紧接着一阵喧哗，铜锣大响。宋莹连忙走出来，看到从楼中奔出很多人到了后院，三楼的窗子有浓烟冒出来。
她被侍女仆妇护着，不自觉地抓了抓周嘉敏的手臂：“嘉敏姐，郑姨娘她……”
周嘉敏轻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
前头，萧铎带着魏绪和几个士兵赶到正阳茶楼的时候，便看到很多人捂着口鼻从茶楼里跑出来，站在街中间咳嗽，还有救火的人已经举着水桶跑进去。
他刚走到门口，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抬头轻声道：“抱歉——”话未说完，人已是定住。
萧铎觉得她眉眼间有些熟悉，还来不及细想，里头又传来重物落地，砸烂了桌椅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阵尖叫声。
“军使，属下进去看看！”魏绪禀完，人已经冲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卡文了，不好意思，双更合一。
我知道每天码字不易，每章留言也很不易。为了表达谢意，给上章留言的天使们送出了地主家的余粮，谢谢大家~~

第73章 旧识
撞到萧铎的人低头匆匆地走了, 萧铎看着她的背影, 却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听魏绪在楼内大喊：“军使，您快来！”
萧铎这才收回目光，侧身避开逃出来的人群, 走进茶楼之内。
楼中烟气熏人，大堂正中的地上躺着个人, 几个胆大的男子围在旁边，竟也不去逃生。
魏绪蹲在地上, 手探向那人的脖子，抬头对萧铎摇了摇头。
萧铎见死者是个女子, 且眉目之间跟郑绿翘有几分神似，大概猜出了她的身份。
“年纪轻轻的，就摔死了，可惜啊。”围观的人中发出一声叹息。
“我看着她从三楼的窗子那儿跳下来的，估计是被火势给吓到了。好端端的, 谁能想到会着火呢。”
萧铎看了魏绪一眼，率先走出茶楼, 负手看着天色沉思。巧合？他刚要抓郑绿珠，人便摔死了。线索到这里就全部中断了。他隐约觉得这并不是事情的真相，但已经死无对证。
“茂先！”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到周嘉敏让另一个年轻的女子呆在原地，独自走了过来, 面色惨白。
“我与宋小姐约郑姨娘喝茶听曲儿，本想等你过来，没料到出了意外。”她的声音也有丝发抖，“前一刻人还好端端的，现在就……”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想必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萧铎没说什么，只对她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周嘉敏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两只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他们之间到底是生分了。她又怎会不知，萧铎让她约郑绿珠，实际上就是在试探她呢？他从未对她放心。
这个男人已经不似从前，或者说，从他把她放下之后，他们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可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握在手里的时候不懂得珍惜，等到失去了，又拼命地想要挽回。周嘉敏不愿意做那种摇尾乞怜之事，她要让萧铎自己知道，谁才是他正确的选择。
这边出了命案，自然有人跑去报官。开封府判官韩通闻讯赶来，命官差将在现场的人都带到茶楼对面的茶棚里一一盘问，得知死者是国舅爷李籍的宠妾之时，他吓得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下顶上的乌纱帽可有点危险了。
一个官差跑到韩通身边说道：“大人，有个人想见您。”
“见……见什么见！没看到这里都出人命了，本官正忙着吗！”韩通扬眉喝道。
官差噤声不敢言，又一人高声道：“韩大人好大的架子。”
韩通皱眉，推开官差，正想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人敢这么说他。一看萧铎负手立在那里，连忙换了脸色，起身作揖道：“萧军使，不知是您要见本官，失敬失敬。”
按照官品来说，他是在萧铎之上的。毕竟萧铎没有领东京留守的职务。但乱世之中，真正掌握说话权利的是军人。文官的气场自然就弱了几分。更别提萧铎背后是萧毅，官居高位，等闲也招惹不起。
萧铎走过来坐下，也不跟他客套：“韩大人一起坐吧，我只是想听一听茶楼里的人的证词。”韩通心里不由地突了下，没想到萧铎居然要亲自过问一桩命案，他的汗流得更多了。
他先把茶楼的老板叫到面前：“你说吧，茶楼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着火？”
那老板是个中年清瘦的男子，他哭丧着脸说：“小的也不知道。只是中秋快到了，买了些爆竹烟火放在三楼拐角的房间里，近来天干物燥，茶楼又是木质建筑，心里头放不下，正想着换个地方。没成想今日就出事了。唉……小的也没想到会弄出人命啊，是那妇人自己吓破了胆，慌不择路，从窗户跳了下去，真不关旁人的事。”
韩通看了萧铎一眼，萧铎点了点头，韩通才对茶楼老板说：“你去旁边，在口供上画个押，本官随时还会传唤你。”
茶楼老板应了声，就被官差带走了。
萧铎知道这起案子多半会以意外定论。若不是意外，那背后之人必是将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得周全，他就算派人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与如同人间蒸发的邵康一样。这幕后之人若是冲着他来，他倒没什么好怕的。他担心的是，自己即将出征在外，他们会对萧府中的人，尤其是韦姌下手。
一想到这些，他心中就难安。有时他真恨不得把韦姌变小了，随身带着，他就不用患得患失了。
萧铎起身，韩通欲送，萧铎抬手道：“韩大人办案吧，不必多礼。”
“您慢走。”韩通赔着笑脸，目送萧铎远去。
宋莹和周嘉敏还站在茶楼外面，看到官府的人用担架将郑绿珠抬出来。她身上盖着白布，侍女跟在担架旁边哭泣。
“嘉敏姐，今日我们不把郑姨娘约出来，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宋莹靠在周嘉敏的怀里，喃喃地问道。
“这是她的命，怨不得你我。”周嘉敏拍着她的肩膀，眼神却是极其冷漠的。
***
薛氏自从王雪芝出事之后，整日里唉声叹气。想跟萧毅说再给萧成璋安排门亲事，但萧毅每日早出晚归，忙于军务，显然没心思听她聊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她又想着让柴氏做主，柴氏倒是不反对她再为萧成璋择亲，让她自己去挑京中的贵女，挑中了便派个人上门去问问人家的意思。柴氏的意思是，娶妻当娶贤，倒不一定非盯着高门大户。她也不觉得高门大户的小姐会看上萧成璋。毕竟王雪芝是因名声不好，又与家中的护院私定终身，王汾怕事情泄露出去，这才着急把亲事定下来。
薛氏心中却有自己的小九九，普通的女子怎么能压住韦姌？韦姌现在春风得意，既被萧铎疼宠着，又被柴氏看重，说不准再过一阵子薛氏手里的中馈都要交出去了。薛氏想，再不找个帮衬自己的人可怎么行？
她看中了几户人家，虽然不如王家显赫，但都是嫡女，兴冲冲地派人上门去说亲。可不久，派去的人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一开始人家以为是替萧铎去说亲的，热情款待，还把家里的姑娘夸得天花乱坠，说是做个侧室也无妨。结果一听说是给萧成璋说亲，态度立刻就冷淡了不少，还以各种借口推诿，最后自然是谈不成了。
偏偏萧成璋自己根本就不上心，整日里也不做正事，薛氏一劝他，他就把与罗云英的事提出来。薛氏一口气堵在心上，闷闷不乐，倒真是病了。但她也不敢说，就怕自己这一病，那管家的权利就旁落了。
韦姌陪着柴氏在花园里散步，柴氏尤喜欢月季，韦姌便叫人在花园中专辟了个月季园，命花匠搬来了京城中所有能买到的品种进行移植。月季的适应性很强，木篱笆和花架上绽满了红粉的花朵，间或有白色或者黄色的点缀其中，香气浓郁。
韦姌扶着柴氏在石凳上坐下来，柴氏面带笑容：“短短几日功夫你怎就能把这园子建起来的？”
韦姌倒了杯茶过去：“母亲，都是高总管能干。”
高墉连忙上前，躬身道：“少夫人这话可就过谦了，小的只是个跑腿的，所有调度，设计，都是少夫人亲力亲为。夫人，您别看少夫人年纪小，端的那架势，真真是个管家的材料。”
柴氏低头喝了口茶，笑道：“薛姨娘那边不是正病着？韦姌，你嫁过来的时日也不短了，府中的事，替薛姨娘分担些吧。”
薛氏扶着回香正过来，听到柴氏的话，浑身一僵。
“薛姨娘管家一向管得很好，她若需要我帮忙，自会向母亲开口。母亲知道我是个懒散的，又不是打小学的这些，所以还是让我继续偷懒吧。”韦姌柔声回道。
她骨子里是个做事认真，但又生性懒怠的人。别说萧府家大业大，她要管就要管好，肯定弄得心力交瘁，就是寻常的小门小户，只怕管家都不容易。她打小，学医学不成，练字练不好，可谓一事无成。平日萧铎在房中处理公文的时候，她靠在他的背上看书也能打发一下午的时光。
诚然，萧铎能给她一个下午安安静静看书的机会着实不多。
比如前日他要吃橘子，她剥了之后，就整粒递给他，哪知道他非要喂。她便耐着性子，掰了一瓣递到他的嘴边。他吃是吃了，还把她的手指都咬进了嘴里。最后吃的自然不是橘子，而是她。
当时他们就在榻上行事，连窗子都没关上。窗外偶有侍女三三两两地谈笑经过，闻听屋中的动静，一下子噤声跑开了。
韦姌简直羞得不想见人。
所以萧铎不在家中的时候，她就像是放风的囚徒，赶紧从住处跑出来了。
柴氏笑着指了指她，也没有强求。这世上的人，本就有追逐名利，紧紧握着手中的东西不肯放的，生怕别人来夺，比如薛氏。也有像韦姌这样心性淡如白水，凡事看得通透的。柴氏明白韦姌对这些东西并不看重，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薛氏站在小路上，没有再往前。还是韦姌先看见她，招呼道：“薛姨娘，我们等你半日了。”
薛氏这才强撑起笑容，走过去行礼之后坐下：“要夫人和少夫人久等了。”
柴氏微微一笑：“不妨事。本就看你闷在屋中，唤你一同出来走走。”
这时，一个侍女跑过来，喘着气说：“夫人，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少夫人在九黎的亲人，要见少夫人。”
韦姌喜出望外，一下子站了起来，先看向柴氏，柴氏笑道：“快去吧。”
韦姌行了礼，就向门外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还是想二合一的，想想算了，先发这一章吧。最近卡文，进入了龟速时期……请见谅。

第74章 嫉妒
韦姌一路奔向府门, 萧家的下人鲜少看见大少夫人有如此失态的时候，都驻足观望。阳月一直跟在她后面，大声提醒着她担心脚下。她心中也有些紧张，不知道九黎到底来了什么人。
韦懋站在萧府门前与王燮正说着话，这东京城的繁华的确让他们开了眼界。只听到背后一声叫喊：“阿哥！”
他只来得及回头张开手, 将扑过来的韦姌抱了个满怀, 大手按着她的头道：“都多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口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脸上还露出笑容。
阳月看到韦懋, 猛地停下脚步。韦懋朝她看过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她瞬间泪水盈睫。
韦姌双手搭在韦懋的手臂上，眼眶微红：“你怎么来了？为什么来之前不告诉我一声？我, 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应该出城去接你的。”
韦懋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我们又不是官员来巡视, 还要人接？进城之后随便找个人问问萧府在哪里, 自然就找到了……夭夭，你快看看还有谁也来了。”韦懋话音刚落，一个高挑的男子便跳到了韦姌面前, 咧嘴笑道：“夭夭姐！”
“王燮？你怎么也来了？”韦姌更加惊喜。
王燮的手搭在韦懋的肩上，说道：“我跟着懋哥哥出来见见世面，说不定就不回去了。要不你让萧军使给我在军中找份差事, 说不定我也能有一番作为呢。”
“你阿姐能舍得？”韦姌抬手拍了下王燮的头。不知不觉他都这么高了。
“我阿姐现在哪有空管我啊。她嫁了人之后，就一心一意当你们韦家的人了，眼里啊，只有她的夫君。”王燮悠悠地叹了口气, 重重地摇摇头。
韦姌忍不住笑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在九黎的时光，只顾兴奋地拉着二人说话。
这时，旁边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叫道：“阿姐。”
韦姌愣了一下，侧头看去，韦妡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我也来了。”
韦姌下意识地仰头看向韦懋，眉头紧皱，用眼神质问为什么韦妡也在这里。巫神庙抽签的事件以后，她们之间早就演不下去姐妹情深的戏码，韦姌也知道韦妡一直都对自己存有敌意。
韦懋拉着韦姌走到旁边，低头跟她说了一遍韦妡通过火棘仪式的事情。
“你说，她竟然通过了火棘仪式？”韦姌持几分怀疑。毕竟邹氏本领通天，巫神庙的抽签，不就做了手脚？
韦懋点头道：“我也不信。但几个族长都去看了，她真的通过了仪式，现在是全族认可的先知。我想把她留在九黎，心里终究是不安，不如把她带出来，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这里毕竟是后汉的地界，她人生地不熟的，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对了，她的身份还未对外公布，你就当做不知道。”
韦姌往韦妡那边看了一眼，她正在打量萧府，眼中充满了天真好奇。若没有那一夜，韦姌依然把她当做妹妹。
韦懋又说：“咱们不提她了。你在萧家过的好吗？萧铎他可有为难你？”
韦姌听到萧铎，面颊一红，低头道：“他对我挺好的。”
韦懋几时见到她露出这等小女儿娇态，不由地按着她的肩膀问道：“你们真的……？”
萧铎骑马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府门口停着几匹马，一辆马车，而他妻子的肩膀正被另一个男人抓在手里。他的眉心挤成川字，不由地扬鞭催马，一下子就到了府门前。马都还没停稳，他就翻身跳下去了。
韦懋只感觉到迎面一道掌风过来，侧身躲开，那边韦姌已经被另一个男人抱到怀里，那个男人正充满敌意地看过来。
这是韦懋第一次看见萧铎：鬓若刀裁，剑眉星目，整个人十分高大英俊，完全看不出传闻中的暴虐成性。其实光从外貌上看，他跟韦姌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韦懋从前一直觉得孟灵均太瘦太秀气，缺少点男人的阳刚魄力，要不是韦姌喜欢，他肯定不会让这样的小白脸进家门。反而是这个萧铎长得很对他的胃口。
不愧是常年行军打战的人，往那里一站，挺拔如松，气势十足。
“夫君，这是我……”韦姌生怕萧铎误会，刚要开口介绍。萧铎仍是盯着韦懋，口气不善：“我知道，这是你哥。”
萧铎对韦懋没什么好感。因为韦姌曾数次在梦中把他错认成韦懋。虽然从身形上来说，他的确跟韦懋差不多，也都属于有力量的类型……萧铎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丫头能看上他，不会是因为他跟她的哥哥有几分像吧？
韦懋向萧铎拱手一礼：“韦懋见过萧军使。”他听到韦姌叫萧铎的那声“夫君”，最后的那点疑问也都烟消云散了。他在九黎的时候，就常听山下的人说后汉都在传，萧铎怎么宠爱新夫人。他还当韦姌是为了九黎，虚与委蛇。可眼下看二人，分明是郎情妾意，没有半分委屈和将就。
他欣慰之余，又有些替孟灵均可惜。他恐怕这一辈子都等不到夭夭了。
“嗯。”萧铎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就要带韦姌入府。人虽然是他请来的，但他只想让韦姌一解思乡之苦，最好他们立刻再回九黎去。他可不想有人来把韦姌的注意力分走。
韦姌抬头看着萧铎，有些生气：“萧铎！我阿哥他们从九黎远道而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萧铎第一次被她连名带姓地叫，忽然间失了下神。只觉得她叫他的名字也分外好听，心里还有点痒痒的，半点都不觉得她逾矩。他见韦姌秀眉轻蹙，面有愠色，声音立刻软了几分：“那你要我如何？”
“你过来。”韦姌牵着萧铎的手，将他重新拉回到韦懋面前，眼睛盯着他，无声地催促。
萧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无奈地叫了声：“大哥。”
韦懋受宠若惊，连忙回道：“军使无需多礼。夭夭，不可任性。”
“无妨。”萧铎宠溺地看了她一眼。
韦姌又向萧铎介绍王燮，王燮见到萧铎本人，有敬有畏。刚开始他也同韦懋一样担心，担心韦姌在这大魔王身边过得不好。可是他一见到韦姌从府里奔出来，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哀伤忧愁，反而洋溢着幸福甜蜜，就知道她与萧铎，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韦姌最后介绍了韦妡，萧铎很冷漠。
韦妡刚刚就把萧铎和韦姌的亲密看在眼里。要知道萧铎在后汉是何等身份之人，韦姌居然敢直呼他的名字。他非但不生气，还顺着韦姌的意思叫韦懋这样一个毫无官职功名在身的平民为大哥。
那些传言果然都是真的！韦妡看着萧铎揽在韦姌腰间的手，还有与她说话时微微低头的亲密温柔，心中很不是滋味。凭什么从小到大，所有好的，都是韦姌的？绝世的容貌，父兄的疼爱，包括公子均的爱慕。甚至连随便到后汉嫁给一个被世人公认为大魔王的人，她都能收获幸福？
老天是如此不公！
萧铎没想到韦懋竟然把韦妡也带来了，若让父亲知道九黎的先知在此，恐怕不妙……他刚这么想，几步开外就响起一个声音：“这么多人？很热闹啊。”
萧毅下了轿子走过来，身边跟着他的第一谋臣吴道济。吴道济在前朝的时候便是枢密院的小官，官虽做得不大，但事无巨细，全都了然于心。萧毅初与契丹交战时，并不了解对方的实力，每每都要询问吴道济，吴道济将契丹的兵力和将领说得分毫不差，便得了萧毅的赏识。吴道济这个人老成持重，心思细腻，博学广知，汉建国以后，便越发得到萧毅的器重。
“使相。”众人连忙行礼，萧铎又向吴道济单独行礼：“老师。”
吴道济忙抬手道：“军使不必多礼。”他只为萧铎开蒙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萧铎都以师礼敬之。
萧毅的目光一一从韦懋等人身上掠过，最后在韦妡身上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道：“都站在门口做什么？进去说话吧。”说完，便率先入府，其余众人也都跟着他进去了。
萧铎原以为萧毅看不上九黎的这些人，也许是看见韦妡也在，冲着先知的面子，才开尊口邀请他们一道入府的。
他跟着去了书房，萧毅坐下来，直接问道：“今天那些人里头有韦妡？”
“是。”萧铎知道隐瞒不过去，索性承认了。
萧毅凝神想了片刻，问吴道济：“道济，你怎么看？”
吴道济已经从萧毅那里听说了九黎出现先知的事情，他从容地回道：“先知的确是让人趋之若鹜，一个人能算到未来发生的事，必然能做到趋利避害。但文昌国师的卜卦，尚有失误的时候，这位先知的能力又如何呢？从古至今，从未闻有不死之人。而天下大势，也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与时迁移，应物变化，我认为，倒不必过分执着于此。”
萧铎道：“老师说得有理。父亲，与其指望这个不知深浅的先知，倒不如靠我们自己。”
萧毅知道韦姌在萧铎心目中的分量。他握有先知，就像想要传国玉玺一样，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汉的江山。他对汉帝从未生出过异心，但这次东征之时，汉帝将萧家上下全都扣在京城，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无论他怎么做，现在的皇帝，都已经不是当年的先帝了。
就算他知道有这个先知的存在，也没有必要一定告诉皇帝。总归先知还在大汉境内，后蜀又已经将西南四州划入汉境，九黎便彻底属于大汉了。
“今日就算了，明日你让那个韦妡来见我。”
“父亲。”萧铎以为萧毅还没死心，还想再说两句，萧毅抬手道：“总归要探探她的虚实。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作者有话要说：讲真，我这么善良的人，一次写这么多婊砸也很不容易的，我简直用了洪荒之力。
另外前面已经说过了，周二会活到很后面，为了应预言。
每次看到要养肥我的评论，我就想说，这位亲，你的良心不会痛么。TT

第75章 礼物
萧铎当夜在后院的露台摆了一桌酒席, 给韦懋等人接风洗尘。那露台四四方方的，有矮小的石栏，好处是四周全无遮拦，举头可望明月。
明日是中秋节，月亮硕如银盘, 悬挂在天际。萧铎请韦懋他们坐下的时候, 几人都是站着, 有些不敢。九黎每到大祭都是全族的人同席而坐, 并没什么规矩。但他们也知道汉人是很讲究规矩的。
萧铎看了韦姌一眼，韦姌过去先拉着韦懋坐下：“今日是家宴，没有那么多规矩。阿哥，就当在家中一样。”
韦懋这才坐了, 王燮和韦妡也依次入座。
一桌的珍馐美味, 独缺了好酒。萧铎命高墉去取了一壶桂花酒来, 韦懋说：“我们也带了九黎的酒。不过不是什么好酒，怕军使喝不习惯。”
“无妨，大哥尽管取来。”萧铎满不在乎地说道。
来之前, 韦姌已经把这个男人饱饱地“喂”了一顿，他得了好处，自然和颜悦色。
王燮把从九黎带来的酒取来, 主动给萧铎斟了杯。萧铎喝了一口，将酒盏推到旁边，换了瓷碗：“这酒劲头足，酒盏喝不痛快。二位, 用碗如何？”
“好！”王燮连忙也跟着换了酒碗。他本还有些惧怕萧铎，因为民间的传言实在可怖。可与萧铎有了些接触以后，发现那些传言不实。
韦懋的酒量素来很好，在九黎就没人能喝得过他，自然不忌用碗。但他怕与萧铎喝酒坏了规矩，先是看了韦姌一眼，看到韦姌点头，才与萧铎喝起来。
本来彼此间还有些拘谨陌生，但酒过三巡，男人们的感情就喝出来了，话也不自觉地多了。韦懋没想到萧铎的酒量这么好，而且到底是行伍出身的人，十分豪爽。想当初孟灵均在九黎的时候，喝了一壶酒，就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韦姌知道萧铎喜欢喝酒，以往在房间都是小酌。怎料他竟能跟她千杯不醉的阿哥喝个平手，想必酒量不浅。
喝到后面，备下的酒已经不够，韦姌又跟着高墉去酒窖搬酒。高墉道：“军使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夫人不劝一劝？”
韦姌摆手道：“你们军使向来很有分寸，想必明日无事，所以今夜才敞开怀喝酒。人生难得任性一次，更难得尽兴。更何况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们不要扫他的兴致，让他喝个痛快吧。”
高墉应了声是，心想少夫人能这么快得到军使的宠爱未必没有道理。就像夫人，从来都不会在公开场合驳使相的面子，凡事都顺着使相的意思，不扫他的兴。这固然是出于女人对男人地位的尊重，也是一种相处的智慧。男人身上本来要背负的东西就很多，尤其像使相和军使这样的男人，可以纵情开怀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有一个懂他们的女人，十分难得。
韦妡看韦姌走了，王燮都喝到趴在桌子上，就剩韦懋和萧铎还在斗酒。两人都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眼神迷离，她不由得开口劝道：“阿哥，你还是少喝些吧。”
“男人的事女人不要插嘴！”韦懋回头斥了一声，继续与萧铎碰碗。韦妡生气地站起来：“谁要管你，我先回去了。”说完，就离席走了。
韦懋又给萧铎倒酒：“军使还能喝几碗？”
萧铎看了眼韦妡离去的方向，手搭着韦懋的肩膀，似笑非笑的样子：“你能喝几碗，我就能喝几碗。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敌是友？”
“你……”韦懋的酒一下子醒了。这个人根本就没有醉！
萧铎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放下酒碗，口气都淡了几分：“我知道你曾去过蜀国，帮孟灵均的父皇治病，孟灵均又在九黎住过一段时日，论起交情他与你的更多。人各有立场，我不强求。这次请你来，也是夭夭无数次梦中叫你，我慰她思亲之苦。但我出征在即，不能留别有用心的人在夭夭身边。你若另有所图，看在夭夭的面上，我当做不知道，今夜喝完酒，尽快离去吧。”
“军使是何意？请恕我不知。”韦懋疑惑地说道。
“我让两路节度使暗中保护九黎，并不是监视。他们的探子看到蜀国的信使几次出入九黎山。”萧铎仰头看着月色，“不管孟灵均要你做什么，夭夭，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原来是这件事。韦懋由衷地说道：“萧军使，明人不说暗话。来之前，我确实想帮孟灵均，因为当初是你父亲以强兵压境，迫使我们用夭夭来联姻。但来之后我改变主意了。夭夭在你身边过得很好，我能看出她眉眼里都是欢喜。我不能把她从喜欢的人身边带走。”
萧铎愣了一下，随即按住韦懋的肩膀，瞪大双眼：“你，你说她喜欢我？”
韦懋点了点头：“夭夭是我从小带大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萧铎激动地站起来，来回走了两下，又对韦懋说：“大哥，你再说一遍。”
“夭夭喜欢你。只要你真心对她好，我们就永远不会是敌人。”韦懋郑重地又说了一遍。
萧铎知道韦姌最近态度软化，在慢慢接受他，但还不敢往喜欢的方面想。此刻从韦懋的口中说出来，他欣喜若狂。手不自觉地按着韦懋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又问：“那你把韦妡带来做什么？她跟你们的继母合谋害过夭夭，还是九黎的先知。”
既然九黎有萧铎的探子，那他知道韦妡是先知的事情，也不奇怪。韦懋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又道：“我把她带来，也实属情非得已。但我会看着她，不让她做对夭夭不利的事情。你放心，我们呆的时间不会太久。”
“嗯。”萧铎应道。
恰好这个时候韦姌和高墉抱着酒坛子回来了，萧铎立刻坐下，对韦懋摆了摆手，趴在桌子上道：“大哥，不行了！我喝多了。”
韦懋知道，萧铎不愿意让韦姌知道这些事，便配合他说道：“夭夭，今日也不早了。你扶军使回去休息吧，我也把王燮带回去。”
韦姌低头看了看萧铎，他双颊通红，眼睛已经闭上，想来是真的不行了。亏她还以为他的酒量很好，应该连阿哥都能喝过。她把萧铎扶起来，这家伙还真是重，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她几乎都要站不稳。好不容易将他扶回住处，她气喘如牛，浑身都出了汗。
韦姌蹲下来为他脱了靴袜，然后就自己去净室了。
等她洗好了出来，床上的人已经是呼呼大睡，还有鼾声。她擦干打湿的头发爬上床，睡在萧铎的身边。夜里习惯留一盏灯，尽管光线昏暗，还是能够视物。韦姌枕着手臂看萧铎的侧颜，手指从额头，到印堂，沿着挺拔的鼻峰，停在颜色很淡的嘴唇上。她的手指摩挲了两下，刚想要收回来，却被萧铎抬手抓住了手腕。
她吓了一跳：“你在装睡！”
萧铎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眸中光芒大炙，先是深深地吻她，那带着浓烈酒味的舌头，在她的口中翻江倒海，韦姌持续吞咽着，感觉自己都像饮了酒，脸颊滚烫。
她的衣服都被他剥了去，整个人轻轻战栗，腰肢就像迎风摇曳的柳条。萧铎盘起她的双腿，俯身一下子进去，舒服地哼了一声。
“夭夭。”他在她耳边模糊地叫着，大掌摸向她的头，身下狠狠地撞她最敏感的那点。
韦姌仰头叫了出来，泪珠都逼到了眼角：“夫君，不要那里……”
“小心肝，叫我的名字。”萧铎耐着性子哄道。
“萧……铎，萧铎！”她的指甲狠狠地陷进他背上的肉里，几乎是窒息般地被他送到了极乐的巅峰。
……
第二日是中秋节，府中准备晚上赏月饮酒，高墉一早就带人去街上的酒楼搬前些日子定好的桂花酒，酒坛子在园子里排成山形，人人走过去都能闻到一股酒香。
柴氏派了两个侍女给韦妡，韦妡在九黎从未被人伺候过。她除了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家里，不像韦姌一般命好，身边还有阳月这个贴心的侍女，什么都不用操心。
侍女给她换了身汉人的衣裙，然后她便去了萧毅的书房。早上萧府的下人前来传达消息的时候，她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萧毅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居然屈尊降贵要见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有人在垂花门那里等她，她看到有士兵守卫，才知道前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那人带她到书房前，示意她自己进去。她在门前深呼吸了口气，才推开了门。
十分气派古朴的书房，浓浓的墨香味。韦妡以为萧毅是单独见她，可没想到萧毅正在书房里跟昨日府门前见过的吴道济一同下棋。
萧毅看到她进来，只道了一句：“坐吧。”
韦妡坐下之后，那边的两人又继续下棋，书房里安静得只有落子的声音。
韦妡坐立难安，手心渗出了很多汗水，很想开口问话，却又不敢。
终于萧毅说道：“你过来看看，我们这盘棋谁会赢？”他的口气十分寻常，就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晚辈。
韦妡根本不懂下棋，当然看不出输赢。但她仍是硬着头皮走过去，说道：“使相，我不会下棋，所以不知道。”
吴道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姑娘不是九黎的先知么？难道连这一盘棋的胜负都无法预言？”
韦妡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他们怎么会知道先知的事情？！萧毅只看着棋盘，手中捏着白玉棋子，缓缓地说道：“我听说你通过了九黎的火棘仪式，但从前并未表露过任何有关先知的能力。就我所知，文昌国师是用占卜来预知未来，那你是用什么办法预知的？”
萧毅身居高位的气场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压得韦妡喘不过气来。但她早就准备了说辞，强自镇定道：“我预知的能力并不是生来就有，从前自然是不知道的。直到不久前，我梦见一场大雨引发山上的泥石流，将山路都冲毁了，过几天这件事便成了真的。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先知，就向我阿爹说明，之后就通过了火棘仪式。”
“梦？原来是梦……那次之后，你还有梦见过别的事吗？”萧毅继续淡淡地问道。
“没，没有了。”
萧毅没有再问，只琢磨了下，在棋盘上放下一子道：“你可知你的身份一旦公布，会是什么下场？”
“我阿爹说，从前的先知，大都没有好下场。被人利用，用完后便会被杀人灭口。所以九黎没有对外公布我的身份，不知道使相您是怎么知道的……”韦妡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身子还抖了抖。
“我是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知晓。只不过我要提醒你，乱世之中，一个女子拥有先知的身份，并不是什么好事。你若想活命，最好守住自己的身份。我这里没事了，你先回去吧。”萧毅口气平淡地说完，韦妡的腿却已经吓得发软，行了礼之后就赶紧出去了。
吴道济问：“使相决定怎么做？”
“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山野丫头……我什么都不会做。道济，要小心你的半壁江山了。”萧毅笑着指向一片黑子提醒道。
吴道济仔细看了看后，叹息道：“刚才光顾着听使相与那姑娘的对话，一时不察，还是使相您棋高一着。只不过，使相不想把这位先知留下吗？毕竟当初正是因为传国玉玺和先知的事情，才让军使娶了九黎的巫女……我以为您……”
“以为我还想让两个儿子中的一个娶她？道济，这次我不会了。这次先知预言的方式是通过梦境，时有时无，而且完全无法知道会梦到何人何事。这样的能力就算拥有，又有何用？我从前便是一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做了许多两个孩子并不愿意接受的事情。王雪芝的事情之后，我也反省了。我自认是对他们好，其实是剥夺了他们自己选择的权利。所以茂先亦或是仲槐的人生，交给他们自己决定吧，我不再插手了。”
吴道济拍掌道：“使相能够这么想，是军使和二公子之福。只是我担心，这件事若被宫中那位知道……只怕心中会怪罪于您的不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早晚会知道，但我不惧。他和李籍，早就存有除去我父子之心，茂先虽没告诉我，但龙须草和洛州遇刺，很显然都是李籍指使的。眼下我需先将东部之乱平定，集聚力量，再谋后事。”萧毅眼中闪出厉色，将棋子投入棋盒之中。
早前，吴道济和几个幕僚苦劝多时，都未有结果，此番总算听到萧毅说出这句，拱手道：“使相英明。”
***
八月十五中秋夜，本是万家团圆之时。周嘉敏本欲陪冯氏在府中，共同赏月，但冯氏精神不济，早早就回房睡了。冯氏现在与她说的话很少，也不知因何生分，有时候甚至会用很陌生的目光看着她。
听夕照说，某日她不在家的时候，韦姌登门来拜访，陪了冯氏一下午，两人倒是说了不少话。
周嘉敏近来时常被冯氏拉着在佛前诵经，有些担心是冯氏知道了她所为之事。但转念一想，所有事都是她亲力亲为，甚至连霍元霍甲都没动用，冯氏是不可能知道的。
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韦姌的性子温顺，很像周嘉惠。而她本就不是能被束缚住的性子，自由随性惯了。冯氏打小就偏爱周嘉惠，连带着对韦姌也是不同，周嘉敏心里很不是滋味。
韦姌抢走了萧铎，竟然连她的母亲也要抢。
周嘉敏一人闲在府中无聊，又不想白白错过了中秋夜，便只带了青禾，到街上随处逛逛。汴河中桨声灯影，两岸歌舞升平。前朝时候还有严格的市坊制度，夜间也实行宵禁。自汉建国之后，高祖为复苏京城的经济，安定百姓，便放宽政令，这才有了如今夜不闭户，人来客往，酒楼商铺兴旺的盛景。
周嘉敏走到石桥上，看到桥下很多成双结对的恋人，正在汴河边放莲灯。有一个少女正闭眼许愿，旁边的少年凑到她脸颊上偷亲了一下，那少女娇羞地拍打他，然后两个人手拉着手走了。两小无猜，无忧无虑。
周嘉敏出生优渥，打小要什么有什么。她的人生从未曾尝试失去过。直到这次回来，她以为萧铎还会在原地等她，可当她回头的时候，他早就不在那里了。如今这样的月色，这样的夜，能与她同放一盏莲灯的人，却再也找不到了。
周嘉敏正兀自出神，手臂被一个匆匆走过的妇人撞了下。青禾刚要出口训斥，周嘉敏感觉到手中被塞入了一团纸条，便制止了青禾。她走到僻静的地方，展开纸条，看到上面的内容后脸色大变。她先让青禾去附近的茶楼问问可还有空位，待青禾走了以后，独自往前，走进一条幽静的巷子里。
这里离外头的喧嚣热闹很远，只有月光照出孤寂的一道影子。
方才那妇人果然在里头等她，听到脚步声连头也没回：“周小姐，我的主人并没有恶意，他想跟你合作。”
周嘉敏走近了些，低声问道：“你快说，邵康究竟在哪里？”
“主人自会好好招待他，周小姐不用担心。您若不想邵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还是与我们合作吧。”
周嘉敏绷紧了声音：“你至少得告诉我你的主人是谁，我要怎么做吧？”
那妇人低头扶好帏帽，低声道：“今夜只是与您打个招呼，再联络。”然后她便低头匆匆往前走了。
周嘉敏欲追，听到青禾叫她的声音，只能转身走出了巷子。她觉得那妇人的背影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最让她不安的是，邵康居然落在了别人的手里。那日她本要除去邵康，却被他逃了，从此下落不明。她当邵康会飞天遁地之术，原来是被人扣住了。那人对她的所作所为竟了若指掌，究竟是何方高人？
***
萧铎带韦姌放完莲灯，问她许的是什么愿望。
韦姌自然不肯说，只笑着卖关子。愿望说出来还怎么会灵验呢？
萧铎也不强求，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带韦姌到了城楼底下。那里守卫森严，韦姌不知萧铎要做什么，只是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萧铎上前与禁军交谈了两句，没想到禁军居然放行了。
他们走到城楼上的露台前，整个东京城尽收眼底。韦姌凭栏远眺，城中万家灯火，灿若星河。大道两旁的酒楼市肆，门前搭起彩楼棚户，华灯若乎火树，炽百枝之煌煌。
萧铎站在韦姌身后，捂住她的眼睛，凑到她耳畔说：“数三下。”
“什么？”
“快数！”
“三，二，一。”韦姌的话声刚落，萧铎便放开了手。
“咻——砰！”的一声巨响，天空中绽开烟火，火星四落，照亮了整个京城的夜幕。城中各处都响起了欢呼声，人群争相涌到街上观看，一时之间人声鼎沸。
韦姌觉得那烟火好像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巨大的响声仿佛就在耳畔。感觉从未离这浮翠流丹的光影这么近。
“好看么？”萧铎抱着她，仰望夜空问道。
“好看，真好看。”韦姌望着那五彩斑斓的烟花，次第开放，形态各异，将夜空点缀成璀璨夺目的花海。良辰美景，有人共赏，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她微微往后，靠在萧铎的怀里，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看烟火的好地方？”
萧铎嘴角扬起笑容：“从前，我常常一个人登到城中最高的地方，思考自己究竟为何而活。你们都以为我天赋异禀，天生适合当个军人，但从前我根本连刀都不敢拿。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也会恐惧，我也害怕死亡。但每当我看到一城的百姓，一城的炊烟，一城的灯火，我就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这些就是我要守护的东西。”
韦姌不自觉地抓紧萧铎的手臂，心疼那个曾经孤独的少年。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现在，还有你。”
夜风吹来，仿佛把远处天幕中的星火，都放进她头顶那双炙热发光的眼眸中。
她踮起脚尖，深深地亲吻这个比光还耀眼的男人。四周好像忽然变得极其安静，静到连他踏入她心中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出去浪了一下，然后就晚了……
一旦写文深似海，从此玩乐都没门~

第76章 愿意
邺都郊外的天雄军军营, 李延思正坐在帅帐中出神。
顾慎之在去京城之前，与他恳谈了一番，眼下大军出发在即，他心中的思虑也随之更重。
前朝的确有功高的大将，在出征归来的途中, 被皇帝下令诛杀。汉帝心胸狭隘, 身边又有李籍等小人进谗言, 历史也许会重演。可这样一来, 汉帝就背信背德，各路节度使，也不会坐视他诛杀忠良。
其实若真刀实枪地打，汉帝绝不是使相的对手。就怕到时候, 汉帝以萧家一门上下的性命相威胁, 那么使相和军使将会十分被动。
朝中固然有刘寅, 王汾等大臣站在使相这边，但皇命难违，君心难测, 汉帝近来的行为越发难以捉摸了。谁都不希望走到最后那一步。汉帝自己也应当知道，诛杀先帝留下的大臣，会引起什么后果, 有可能会彻底断送大汉的江山。
所以顾慎之去京城，他好歹能够安心一些。
“李大人！您快去看看吧！”一个士兵跑进来，指着外面说道，“兵马使又跟那个赵九重较上劲了。”
李延思跟着士兵到了帅帐之外, 只见空地上，赵九重和章德威都赤膊上阵，两人满身污泥，似在摔跤角力。众将士围成了个圈，时不时地振臂给两人呐喊助威。
“怎么打起来的？”李延思侧头问道。
“原本兵马使在操练新军，与赵九重过了两招。大伙没看过瘾，后来不知谁开玩笑说了句，若是赵九重能将兵马使打趴下，兵马使就把使相帐前先锋的位置让出来。兵马使和赵九重都当了真，两个人便打起来了。”
李延思本欲上前阻止，想了想又退回来。老章大概心里也清楚，军使将他调到使相麾下当先锋，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老章也知道自己不是当先锋的那块材料，若有人比他更合适，他也不妨让贤。况且这两日喝酒的时候，老章就总把这个赵九重挂嘴边，说他年轻有冲劲，身手了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延思知道老章那个人，平日里沉稳寡言，难得夸一个人。想必赵九重身上必有什么过人之处。
李延思原以为这个赵九重，不过就是军使因着夫人的关系弄进军营里的裙带关系，派人把他带进营中之后就再没过问。可他不过问，这小子却混得风生水起，风头强劲。说是要了四百斤的弓眼都不眨地拉开了，刚抓的野马将马槽的横栏踢断跑了出来伤人，被他单独制服。此外赵九重为人疏豪仗义，进营中还未多久，身边就跟了一帮喊他大哥的小弟。
李延思不禁想，这人和少年时代的军使，那么像。
赵九重大声道：“兵马使，得罪了！”他一抱拳，就扑了上去。没想到章德威下盘极稳，他怎么勾都不能将他绊倒。两人缠斗了一会儿，汗如雨下，章德威找准机会，提起他的裤腰，一下子将他摔了出去。
赵九重跌坐在地，立刻又站起来，一把将眼睛上的污泥抹干净。此时天空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水砸在他的身上，他只觉得痛快，仰头长啸了一声。
他进军营的这些日子，已经将情况摸得很清楚，这次东征是个难得的机会。萧铎麾下人才济济，如果跟着萧铎，自己表现得再好，也不过是与魏绪等人平分秋色，不容易冒头，反而是许久不带兵的萧毅那里正缺人手，他若好好表现，更容易得到重用。
他要抓住机会，再不要做个默默无名的赵九重。他要进京，要高迁，要站到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去。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她的眼光没有错。
赵九重这些日子，费力打听了所有关于韦姌的事。知道她原是九黎的巫女，只身来到大汉嫁给萧铎，逐渐得到宠爱。
午夜梦回，他想起那个月下至美的倩影，心中就升起无限懊悔。为何没有早点遇见她。这世上的男人，只要能拥她入怀，便再不舍得放手了吧。
他是那么羡慕萧铎。所以他一定要找机会，站到萧铎身边去，哪怕是多看她几眼也好。
章德威已经记不清将这小子摔出去多少次，雨里泥里的，就是不肯放弃。周围的人起初还在起哄助威，眼下已经静悄悄的了，甚至有人还小声劝了几句。
原本大家是闹着玩的。要知道先锋的位置是军使亲自指定的，怎么可能说换就换，然而赵九重却极其认真。他赤手空拳，打的又不是招式，而是要把章德威放倒。章德威生得人高马大，常年带着新兵扎马步，下盘稳是出了名的。要是被人三两下放倒，他章德威在天雄军也不用混了。
“赵九重！”章德威对从泥里再度爬起来的小子喊道，“今日就到这里！”
赵九重却不听，又过来抱着章德威的腰。他手臂上鼓起的肉都在发抖，喘息声粗重。他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却还在坚持。章德威低头问道：“你就那么想当先锋么？不怕死？”
“我不怕！”赵九重大声回道，“大丈夫何惧生死！”
章德威提着他的裤子，将他猛推了出去，转身就走。赵九重的体力快消耗光了，又长时间被雨水冲刷，此刻眼冒金星。可他仍是不死心，还想朝章德威冲过去，李延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喊道：“赵九重，够了！你就算放倒他，也不可能当上先锋！”
赵九重低下头，忽然“咚”地一声，脱力仰躺在地上。众人连忙围了过去，两个士兵架起他，快速地走了。
李延思摇了摇头，暗道这小子真是个倔脾气，然后信步向章德威的帐子走去。
章德威在帐中冲了几桶凉水，换了身干净的衣袍。他坐在案后，听着雨打在帐顶犹如倒豆子一样的响声，微微出神。
李延思收了伞走进来，拍掉肩膀上的水珠：“那家伙，你一走就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若知道你们这么玩命，我一开始就会阻止。”
“文博，你觉得，他可不可以做先锋？”章德威认真地问道。
李延思将伞靠在一旁，搬了张凳子坐下：“我正要与你说此事。你跟着军使的时日短，大概不知道，我越看越觉得他很像年轻时候的军使。那股拼劲，那股韧劲……我看不如这样，你把他带去使相那里给你做个副手，给他个机会，你看如何？”
他打的算盘是，若这小子将来有大出息，也算是夫人的一份力量。当然他这个打算是不会告诉章德威的。
章德威点头道：“我也是此意，但还需写信向军使说明。”
“这样吧，我来替你写。我刚好有些事要向军使禀报。”李延思微微笑道。
***
王燮跟萧铎熟稔了之后，越发地喜欢他，每天都要在韦懋和韦姌的面前念叨萧铎的名字不下数十次。因为萧铎不仅抽出时间，亲自指导他的拳脚功夫，还给他在禁军中谋了份差事，另外专门请了郑镖头来给他做师傅。
王燮现在每日早出晚归，乐不思蜀。
韦懋在韦姌的房中喝茶，摆了摆手道：“我看啊，就别指望那小子再回九黎了。军使收买人心的本事真是一等一，我服气。嗯，这茶很不错。”
韦姌在屏风那头，坐在妆台前，往脸上补了点粉，盖住眼下的一圈乌青：“我也只是跟夫君提了提，夫君这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这茶是夫君挑的，自然是好的。他从前跟着北方的大商人南下贩茶，在这方面是个行家。”
韦懋叹气道：“要不怎么都说女大不中留？瞧瞧这一口一个夫君，夸得我这个做阿哥的都有些嫉妒了。”
韦姌的手停了下，笑道：“我可没夸，说的都是事实。对了，韦妡最近在做什么？我好像很少在府里看见她。”
“她啊？这次倒安分，每日去街上逛逛，买买东西。我们这么多人盯着，她就一个人，想必也知道自己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再说我们很快就要回去了。”韦懋不在意地说道。
韦姌从屏风那头转出来，在韦懋身边坐下：“阿哥若喜欢这茶，我让月娘备一些，给你带回九黎去，也给我嫂子尝尝。对了，我还准备了一些首饰和布料，都让高总管放在你房中了。你为何这么急着回九黎？我还想你在京城多陪我一段时日。”
“夭夭，我也想陪你，但是九黎来信说……嫱儿她怀孕了。”韦懋低头轻咳了一声。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又高兴又无措，谁能想到他这么快就要当父亲了？
“真的吗！”韦姌高兴地一下子抓住韦懋的手，“这可真是件天大的好事，阿爹一定高兴坏了吧？不行，我得给我未出世的小外甥准备些礼物。”说着，便要站起来。
“别忙了。还早着呢，才两个月。”韦懋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等他出世了，你再回九黎来看他。到时候，亲自将礼物交给他，岂不是更好？”
从前韦姌对回九黎是不敢想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相信若是告诉萧铎她想回家看看，萧铎一定会同意的，说不定还会陪她回去。但要先等到战事平定才行。
“好，那就一言为定！”她应道。
萧铎一踏进门，就看见韦姌跟韦懋的手握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样子。他虽然一再告诉自己这两人是亲兄妹，从小关系亲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韦姌的身后坐下，将她抱到了身后。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韦懋。
同是男人，韦懋怎会不知道萧铎的心思？旁的男人只要跟夭夭说话，他都得盯着看半天，更别说是碰触夭夭了。韦懋平日已经很注意了，只不过刚才说到王嫱有身孕，一时高兴得忘了。眼看这醋坛子肯定又打翻了，赶紧说道：“我要当爹了。”
“哦？恭喜。”萧铎由衷地说道，心生羡慕。他的夭夭何时才愿意给他生孩子？
等韦懋走了以后，韦姌为萧铎换衣服，好奇地问：“夫君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铎俯身抱住韦姌，在她耳边说：“夭夭，镇宁节度使发来急报，说青州告急。父亲为了岳父的安全，准备提早出发，我们后日就要离京了。”
这么快？韦姌放在他胸前的手指收了收：“父亲他，没事吧？”
“青州一直在固守，但粮草未断，水路也还畅通。杨守贞大概觉察到朝廷要对付他了，有些狗急跳墙，想要破了青州抓住岳父。但岳父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青州一时之间还无虞。”
韦姌放下心，仰头说道：“那夫君小心，务必将父亲解救出来，我会在家中等你。”
萧铎捏着她的下巴，声音里有一丝/诱惑：“就这样，嗯？”
韦姌用手将他的脖子勾下来，吻上了他的嘴唇。萧铎的手满意地抚着她的后背，享受她的丁香小舌主动来勾缠自己的舌头。没想到韦姌胆子壮了，还敢玩火，竟将手伸进了他的领口，摸向胸前。
萧铎仰头哼了一声，将她直接按倒在了方桌上，大手一把扯掉了她系裙子的绦带，将裙子整个剥落下来。她像脱出蚕茧的幼蚕，白白嫩嫩的，光洁的皮肤漂亮得晃眼，身体因为紧张局促而拧成一个诱惑的弧度，美艳至极。
她微微别过脸，任他看着，眼睫轻扇，脸颊绯红。
萧铎卧在她身侧，她的小衫还穿在身上，轻薄的料子掩着那两团玉雪，若隐若现。他呼吸一窒，大掌抚上一边，低头咬住另一边，还抬眸看她迷乱呻/吟的模样。
韦姌颤抖地咬住嘴唇，只感觉到那团平日在她口里搅动风浪的舌头，此刻也在她的体内弄雨兴风。她很热，就像整个人被扔在火上炙烤，大脑中几乎没有了意识。她难耐地扭动了一下，撑起上半身，将萧铎的头托起来，主动吻了上去。
萧铎一笑，知道她是想要了，便托着她的腰，重重地撞到了最深的地方。
两个人近来越发地默契，水乳交融，很快就双双达到了极致。
但萧铎没有退出去，又把韦姌抱了起来，雄风不消，直接走向大床。韦姌被他顶/弄得只有哼叫的份，待到了床上，手抓着身下的床褥，身子却很配合地迎向他。
萧铎低笑，在她耳边，一边舔着耳郭一边叫道：“夭夭，我的心肝。”
兴许是离别在即，两个人都不舍得放开彼此，萧铎也没有太激烈，反而十分温柔，像春风微雨，绵绵细细。韦姌一直睁着眼睛，想要多看身上的男人几眼。此去出征，虽不像上次打契丹一样艰难，但也要数月光景。也许等他回来，新年都过了。
恍惚中，她记起上回看见的神技里头，他们在龙床上交欢之时，他的容貌与现在相比，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可见他登上大位也就是几年之内的事情。
眼下江山还是大汉的江山，他这条潜龙，要怎么腾飞冲天呢？
缠绵过后，韦姌躺在萧铎结实的肚腹之上。男人的手放在她的脸侧摩挲，问道：“怎么不躺到我身边来？”
韦姌玩着他另一边手的手指：“这样能将你看得更仔细。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总觉得有些寂寞。”
梦境中说过的话，她竟想也不想地说出来了。当初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却顺理成章。
“我答应你，今年必定回来陪你守岁。”萧铎看向韦姌，摸了摸她的头发，“夭夭，什么时候为我生个孩子？像大哥大嫂那样，不好么？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也有孩子可以陪伴你。”
韦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侧过身子问道：“夫君，你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
萧铎欣喜地坐了起来，将她抱坐在腿上，对着她的耳畔呵气：“生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儿，我会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好么？”
韦姌怕痒躲开，笑着捶他的胸膛：“不漂亮你就不宠了？是男孩你就不宠了？”
“不会。像你怎么会不漂亮？只要是你生的，无论男孩女孩，我都会疼爱如命。”萧铎捧着韦姌的脸，看进她的眼睛里，小心问道，“夭夭，你……愿意吗？”
韦姌含笑点了点头，伸手抱住萧铎，轻靠在他的肩头。她知道自己现在，愿意为他生儿育女了。
……
第二日，韦姌起身时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身上的骨头都散架了。昨夜她点头之后，萧铎激动之余，又露出了本性，将她直折腾到凌晨才肯罢休。这个男人的精力旺盛得吓人。她被他弄得死去活来，筋疲力竭，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只休息短短一个时辰，就起身走了。
韦姌唤了阳月进来，阳月挂起帘帐，扶着她起身，小声说道：“小姐，药已经没有了。军使夜夜如此，您就不怕……？”
“无妨。”韦姌轻轻地道了声，脸上露出羞色。阳月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道：“这样也好。”
这些日子她早就看出来了，韦姌对萧铎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表面的顺从，而是真正地接纳了他，瞧着还有几分真心的喜欢。回想这一路走过来，尽管有个不太好的开始，挺曲折的过程，却总算得到了皆大欢喜的结果。如果能再有个孩子，也算彻底地圆满了。
吃过早饭，韦姌走到箱笼前，把萧铎的衣服都拿出来，放在榻上整理。她又吩咐阳月：“月娘，你去府中的医士那里配些常备的药。尤其是上好的伤药，多拿些过来。”
阳月依言去了府中的药房，医士听说是给萧铎配的药，自然不敢怠慢，也不使唤药童，而是亲力亲为，很快便配好了。阳月取了药，谢过医士，在廊下遇到了若有所思的回香。
她走过去，看到回香频频回头，好像在琢磨什么事，口中念念有词：“不对啊……可我应该没看错……嘶……怪事。”
“回香，你怎么了？”阳月发声问道。
回香吓了一跳，醒过神来，拍着胸口道：“没……没什么，就是刚才在侧门那里好像见到了一个故人，觉得奇怪罢了。你这是给谁取药？是少夫人病了么？”
“不是。小姐要我过来给军使取药，带着去出征。对了，薛姨娘的病好些了么？”阳月跟回香一起往回走。
回香苦笑道：“医士说了，姨娘是心病，只怕没那么容易好。现在只有二公子再说门好亲事，她才能高兴了。可使相和夫人都不管，薛姨娘人微言轻，哪来的好亲事找上门……”她摇了摇头，辞别阳月，回到薛氏那里了。
薛氏正在看京中各家贵女的名薄，家世太好的，高攀不上。家世不好的，她又看不上。见到回香进来，她招了招手道：“回香，你来帮我挑一挑，看看哪个好。”
回香走到薛氏身边，还是憋不住心里的话，低声问道：“姨娘，您还记得十年前，军使身边的那个侍女玉鸾吗？奴婢的同乡，长得比秀致还漂亮的那个。”
薛氏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低斥道：“你不想活了？使相说过，不准再提这个人了。”
“可……可奴婢好像见到她了！”回香一说完，就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只是匆匆一眼，可她跟玉鸾一起进的萧府，在一间屋子里住过，彼此之间十分熟悉。虽然有薄纱遮面，但那眉眼依稀可辨，她耳边的那颗红痣也还在。
“你，你别吓人！她……不是死了吗？”薛氏捂着心口，皱眉推她道，“你该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赶紧去找个女道士看看。”
***
韦妡来了汉境之后，感觉自己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所以行事格外小心，不敢露出一点马脚来。好在萧铎立刻就要出征了，她行事也可方便些。但那头，韦懋也叫她收拾东西，准备带她回九黎。
她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离去？只是她暂时想不到什么办法，不得不联络了信使。
她如往常一样上街，走进胭脂铺子，直接从后门出去，又绕了几段路，直到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以后，才走进街边一家不起眼的茶楼。这些日子，她已经将京中主要的几个地方，都摸得很熟悉了。
茶楼的小二看到她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带她去了二楼。二楼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戴着帏帽的人坐在那里。
韦妡走过去坐下，着急道：“你快想想办法，我阿哥马上要带我回九黎了。一旦回去，后面的事我就办不成了。”
那人冷冷地说道：“让你母女二人问出传国玉玺的下落，你们办不成。帮你通过火棘仪式，让你拥有先知的身份，你还是被韦懋牵着鼻子走。到了萧府，至今还无法下手。你如此无用，后面的事，还能完成么？”
韦妡一下子站起来，瞪着双眼道：“你，你放肆！你不知道我的身份？竟敢对我如此无礼！我可是……”
那人抬起头，打断她：“你我现在同坐一条船，都是为主人办事。你的身份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若想要今后的荣华富贵，还是乖乖地听我的话比较好。”
韦妡握了握拳头，想起临行前阿娘的吩咐，咬牙坐下来道：“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总要先想办法留下来。可我阿哥跟韦姌都不信任我，恐怕不会留我一个人在汉境。”
那人沉思了片刻才说：“主人为你找了一个得力的帮手。也许她有办法，能让你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断在哪里，所以放在一起了。
至于抱怨是肉末渣滓的大人，为了不被和谐，请忍忍吧。不过我在这方面本来就是个渣写手，哈哈哈哈。
谁让我这么纯洁~呢~
至于评论中的种种猜测，我……就当做没看见吧，握拳！

第77章 惊梦
汉宫的滋德殿, 汉帝忽然从龙床上惊坐起。他刚刚做了个梦, 梦见萧毅穿着盔甲, 提着把刀冲进殿中，砍下了他的头颅。血喷如注，他仿佛亲眼看着自己的头颅血淋淋地滚到了萧毅的脚边, 又被他一脚踢远。
自从他登基以来，就一直做着这样的梦。只不过从前梦中刺杀他的人形貌模糊, 这次却将萧毅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不过是个梦。但梦有凶有吉, 自古以来, 成真者也不在少数。萧毅领军向来很有一套，这次东征一路上收买人心，以后会更难对付。他不蠢，知道若真把萧毅逼反了，就会出现许多个杨守贞，契丹, 后蜀, 南唐, 还有谁能震慑？到时大汉的江山就真的要完了。
作为一个帝王, 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你忌惮到骨子里的人, 偏偏又杀不得。
汉帝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拳头紧了紧，面容阴鸷，叫了宦官进来。
“什么时辰了？”他掀开被子下床。
“回皇上, 刚刚卯时。要不，您再睡会儿？”宦官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皇上年纪虽不大，性格却阴晴不定。在他之前，已经有好几位宦官因为做错小事而被拖走了。人人都说侍奉天子是个好差事，可只有在皇帝身边的人才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不必了。”汉帝站了起来，高髻青衣的宫女分两列进入，手中执犀盘，翟尾、金灌器、唾壶、香炉、香盘等物件，样样精美绝伦。
汉帝洗漱之后，站着等宫女穿戴朝服，询问宦官：“使相已经发兵了么？”
“是的。原定还要晚些时日，但镇宁节度使胡弘义来急报说，收到青州的求救，使相便率大军提前出发了。”宦官垂目禀道。
汉帝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撑了这些时日，也是不易了。先帝当初让魏国公出镇青州，就是为了防杨守贞这些人，倒不想将他置于如此险境。传令都承旨给使相发个诏令，务必将魏国公平安救出。”
“是。”宦官应了声。
汉帝去了李太后的宫中请安。李太后穿深色翟服，头戴凤冠，正倚在黄梨木雕刻莲纹凤鸾的榻上闭目养神。她用手轻垂着胸口，年近五十，脸上却无任何老态，皮肤光洁亮丽，犹如三十出头的妇人。太医跪在塌旁为她诊治，见汉帝进来，连忙行礼。
汉帝命他平身，自己也向李太后行礼。李太后神色平淡，眼睛也不睁，只叫宫女搬了杌子来给汉帝坐。
“太后的身体如何？”汉帝问太医。
太医恭敬地回道：“太后的凤体无恙，只……心绞痛乃是沉疴痼疾，微臣和太医院也是束手无策，只能用药慢慢调养着。”
汉帝皱起眉头，想训斥几句，李太后开口道：“皇上不用为难太医，哀家这是老毛病了，撑到几时便是几时。”
汉帝挥了下手，太医便躬身退下去了。
李太后扶着宫女坐起来，扶了扶发饰，抬眼看向汉帝。她对这个儿子的感情很复杂。因为他年纪最小，自出生便被众人宠着，没有受过正统的帝王教育。他上面本还有一个兄长封为魏王，贤达谦和，聪敏上进，极讨先帝的喜欢。可惜，魏王青年而薨，先帝忽然病重不起，连遗诏都来不及写，只托付了几个重臣，便撒手而去。
继位之初，汉帝还偶听李太后所言，只不过他从小就贪玩好逸，渐渐地不胜其烦。之后行事越发乖张，连李太后也管不住。每当有先帝遗臣跑到她这儿来告状哭诉，她心痛无奈之余，便想起先帝和魏王。幼子到底是不成器，端看他对萧毅等大臣的态度便叫人心寒。
但汉帝临危受命，身边虎狼环饲，他战战兢兢，举步维艰，又谈何容易。
“听说皇上没有封赏打赢契丹的萧军使？”李太后的口气十分寻常，为了不引汉帝反感，并没摆出规劝的态度。
汉帝的神色果然不太好，扯了下嘴角回道：“朕已经进封他为东京留守，是使相说东征要带他左右，这才作罢。又是谁到母后这里来嚼舌根了？刘寅？王汾？”
李太后叹道：“知道皇上不爱听，但作为母亲，大汉的太后，我也少不得要说两句。萧家父子这么多年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有他们在，大汉江山才可永固。皇上莫要做让忠臣良将寒心之事啊。”
汉帝这两年，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些话。萧毅父子功高这固然是事实，他却不想听旁人一遍遍地敲打提醒，哪怕这个人是他的母亲也不行。他站起来，面容低垂，看不清表情：“母后说的，朕都听见了。朕还要去上朝，先告退了。”说完，便行礼，大步走了出去。
李太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自汉帝继位以来，母子生分。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不过他这么一意孤行下去，早晚会失尽人心，到时候，先帝留下的江山……李太后觉得心口又隐隐作痛，复躺回了榻上。若是魏王没有早薨就好了。魏王若在，先帝也不会因过分悲痛而突然离世，江山也不用压在这么小的孩子肩上。
说到底，怪不得任何人。都是天意弄人。
这时，宦官低头跑进来，轻声道：“太后，魏国公府的二小姐求见。”
***
顾慎之到达京城的时候，韦懋恰好还未离开。韦姌收到消息，便立刻订了归云楼的雅间，与顾慎之约好见面。
顾慎之先到，坐在雅间里头饮茶。他戴着圆翅幞头，一身檀色圆领长袍，神色清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微服民间的大人。小二上了茶之后，又殷勤地询问顾慎之还要不要再来些茶点，顾慎之摆摆手谢绝了。
京城不愧有天家气象，这楼底下的汴河繁华忙碌，舟船往来不休，人声嘈杂。但顾慎之天生喜欢清静，这热闹都吵得他有些头疼了。
“三叔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顾慎之转过头，见韦姌走进来，刚把帏帽摘下。一段时日不见，她的皮肤晶莹玉润，眉眼妩媚生辉，还有了独属于妇人的那种韵致。像被放在花房里头精心培育照顾的娇花，比在邺都初见之时，明艳亮烈了许多。想必这一切，萧铎功不可没。
他一时失神，直到韦懋开口叫道：“慎之。”
顾慎之起身一礼：“大祭司。”
“你我之间，直呼姓名就可以，不用客气。”韦懋与顾慎之也是多年未见了。小时候同在林桃手底下学医，林桃便总是夸赞顾慎之天赋极高，将来的造诣不在她之下。后来林桃辞世，没两年顾慎之也离开了九黎，出外闯荡。他们之间偶有书信往来，也并不觉得陌生。
韦姌坐下来，装作不高兴道：“阿哥要我叫三叔公，自己却直呼他姓名，这样我岂不是很吃亏？”
韦懋大笑起来，手指着顾慎之道：“说真的，这家伙性格古怪，我当初虽给了你神思香，却没把握他会帮你。所以你客气些总是没有错的。现在要你叫他的名字，你也叫不惯了吧？”
“为何叫不惯？”韦姌酝酿了下，朝着空气叫道，“顾慎之！”
韦懋敲了敲桌子：“没大没小。”
韦姌自己也觉得怪怪的，笑了笑：“的确是叫不惯，总觉得不顺口。还是叫三叔公比较顺口。”
兄妹俩在旁边谈笑，顾慎之低头倒茶，方才闻听她叫自己名字，手一抖，茶水便溅起几滴在袖子上。那柔柔软软的声线钻入耳朵里，犹如扑面而来的细雨微风，身心俱是说不出的畅快。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倒茶，也没说话，只是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对了，你们说韦妡通过了火棘仪式，成为了先知？”顾慎之将那杯几乎满溢的茶杯轻轻推到旁边，取了新杯子重新倒茶。
韦姌看着他的动作，点头道：“正是。阿哥说几个长老和阿爹都是见证人。但我从前与她在一起时，从未听她说过有什么预知的能力。此事，三叔公怎么看？”
顾慎之的父母是九黎最负盛名的巫医，因着他们的缘故，顾慎之自小便能出入九黎收藏古老经卷典籍的地方，耳濡目染，对上古流传下来的文字记载也颇有研究。他知道火棘仪式也并非全无破绽，只要计划周全，并且接受仪式的人配合，完全可以通过。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敢去尝试，一则是因为先知真的没有出现，二则因为大家都知道前面的先知都死于非命，所以没人会去冒充。
韦妡到底是不是先知，他还不敢下论断。但他很想知道她得了先知的身份，究竟要做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不明白。”韦懋压低声音说道，“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传国玉玺的事情吧？在杨信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以前，玉玺的事情只有族中的几个长老，还有阿爹，我，夭夭等几人知道。我猜想泄露消息的一定是族中之人，可到底是谁被人收买，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慎之低头看着茶杯上光滑的釉色，淡淡地说道：“你确定是被收买么？而且，你们家可不止你们父子兄妹三人，另外两个人与你们一同生活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机会知道？”
韦姌和韦懋双双震了一下，韦懋犹如醍醐灌顶：“你是说……邹氏和韦妡？可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男人可以许以高官厚禄，金银财帛，她们出卖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顾慎之扭头看向窗外：“我也不确定是她们，不过是猜测。我曾听到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你们想不想听？”
作者有话要说：我自己感觉一章塞太多字看得很累，还是分两章吧。

第78章 入宫
“我在邺都听到一则故事。说是从前有位小姐, 年轻时出外游玩, 不小心与人珠胎暗结。为了掩盖此事, 她匆匆回家嫁人。许多年后，那个孩子长大，生父忽然找上门, 要母子二人帮他谋夺夫家的财产。”顾慎之喝了口茶，徐徐说道。
韦懋听得一愣。这个故事说的虽是别人家的纠葛, 但引出的关系, 耐人寻味。
韦姌仔细琢磨, 觉得他们对邹氏的过往了解得太少。记忆中，自己很小的时候，邹氏就已经过门了，还带着韦妡。韦姌只知道邹氏进韦家之前嫁过人，却不知她到底怎么将阿爹从失去阿娘的悲痛中拉出来，顺利嫁给了阿爹。
应该说, 在巫神庙的抽签事件以前, 从没有人在意过邹氏这个活得无声无息的小人物。她平日话不多, 也不出风头, 待人接物也没有失礼之处。所以谁都不会相信她有能力制造一个陷阱，坑着韦姌往里跳。
若不是神技刚好找到了签筒, 她们的阴谋可能都不会被揭发。
邹氏若与外人有所勾结，很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场大戏就已经悄悄地拉开了帷幕。
韦姌越想越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幕后之人，将他们当做提线木偶, 每一个人都在其中扮演角色。他们是当局者迷，而这场戏似乎即将唱到高/潮。韦懋站起来说道：“我明日就把韦妡带回九黎去，好好调查一下邹氏的过去。也许谜底就在她的身上。”
顾慎之压了压手，让他坐下：“我们先这样设想：韦妡是假的先知，她来汉境是有所图谋。那人既然帮她拥有了先知的身份，必定还留有后招。不是我扫你的兴，我不认为你能轻易地再把她带回去。”
韦懋没说话，屋中一下子变得安静。韦姌托着腮，另一只手轻点着杯沿。她记起萧铎离家的时候，叮嘱她，尽快将韦妡送走。以他向来的敏锐，定是也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只不过出征的日期突然提前，他来不及应对。
汴河上传来扳艄命船靠岸时呼喊的号子，码头上立刻有人回应，像是咏歌一般。日正当空，阳光照在河面，浮动着片片如金色鱼鳞般的波光，很耀眼。
这个时候，门被人用力拍响，高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少夫人，宫里方才传来了太后的懿旨，要召你们兄妹三个进宫，您快带公子回去吧。”
进宫？韦姌和韦懋对看了一眼，太后身居内宫，怎么会突然召见他们？
顾慎之早就知道会如此，神色自然地说道：“你们先回去看看吧。”
韦姌和韦懋同他告辞，迅速回了萧府。府门前站着一大帮人，为首的宦官十分显眼，正和气地与韦妡说话。他们旁边停着辆双马拉动的华盖厢式马车，四角翘起的云头垂挂着铃铎，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带来馥郁的香气——一种内宫中才会有的，庄重典雅的香气。
韦姌与韦懋过去见礼，宦官笑吟吟道：“恭候二位多时了，请上马车吧？”
韦姌行礼道：“公公，不知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入了宫自然知晓。”宦官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不欲多言。韦姌知道太后的懿旨不可违，哪怕心中不安，也不得不上了马车。
高墉目送马车离去之后，迅速去了北院禀报。柴氏本在抄写佛经，闻言手中的笔略停顿了下：“那位公公没说太后的意思？”
高墉摇了摇头：“问了，也塞了银子，他不肯收。不过那位公公看着很和气，小的瞧着不像什么坏事。”
“嗯，虽不至于出什么事，你还是派个人到宫门口去等消息，顺便找下禁军中的李都头，他探得消息应当比我们容易些。”柴氏从容地吩咐道。
高墉应是，小跑着出去了。
……
马车从南宫门的小侧门进去，行过长长的甬道，停在朱漆的门前。
一路上，兄妹三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说话。韦姌和韦懋坐在一边，韦妡单独坐在另一边。她穿着汉人的衣裙，梳着少女的发髻，眉眼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俨然是一副汉人小姐的模样。
宦官在马车外面唤了一声，韦懋先下去，然后依次扶着韦姌和韦妡下来。他虽不喜韦妡，但到了外头，怎么说也是兄妹，没有撇下她不管的道理。
韦姌在车上摘了帏帽，宦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纵然他在后宫见惯三千佳丽，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美貌绝世独立。难怪短短的时间，就得到萧铎的宠爱。就这副容貌身段，男人岂有不甘为裙下之臣的道理？
汉宫里头黑瓦红墙，雕栏玉砌，金碧辉煌。韦姌三人跟在宦官和指引宫女的后面，只觉得路过的宫宇气势恢宏，给人以无形的压迫之感。四面空旷安静，过往的宫人行色匆匆，脚下的石砖踩上去似有回响。
韦姌之前见到的最高位者是萧毅。但萧毅回邺都的次数很少，就算回了也几乎与她碰不到。她对萧毅仅有的印象就是寡言持重，自带威势，站在他面前，双脚就忍不住发软。当她拜见李太后的时候，才知道天家的威势，与萧毅的还有不同。
“起来吧。赐坐。”李太后的目光在韦姌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下。从前她觉得周家姐妹俩已经算是女子中的翘楚，是以先帝当年鬼迷心窍要娶周嘉惠，她就千般不愿，尽力阻止。若是让先帝把人娶回来，现在这个太后真不知道是谁来当了。
她内心并不喜欢貌美的女子，总觉得媚上惑主。尤其韦姌生得如此倾国倾城，她料定必是个红颜祸水。
宫女端上了茶水点心，李太后倚在榻上的金丝绸面圆枕，和颜悦色道：“你们不用拘谨。我只是听闻九黎族医术高超，传说还有能够预见未来的神人。一时兴起，召你们入宫来见见。”
韦姌没有说话，只觉得心跳很快。太后这是要探他们的虚实，还是已经听闻了什么风声？旁边韦妡壮着胆子偷偷看了李太后一眼，小声道：“民女观太后的神色，似有隐疾。民女的阿哥在九黎族医术最高，可以请他给您看看。”
“哦？你只是看一眼，便知道哀家身上有疾？”李太后来了兴致，伸出手腕道，“我也听人说这位大祭司给蜀国的先主治病，为他延命。那你不妨也替哀家看一看，看哀家的心疾是否可医。”
韦懋应声站起来，跪在太后的塌边。宫女上前，将太后的腕上覆一块薄绢，然后韦懋的手才搭上去。他一边把脉，一边询问，又叫韦姌过去，想让她按一按太后身上的几处穴位。普通宫女没有学习过这些，自然按不准。
李太后道：“叫那个丫头来吧。”她手指了下韦妡，本已起身的韦姌只得坐了回去，换韦妡过去。
韦妡身上用了兰花的熏香，清新淡雅。她俯下身，李太后只觉得那香气怡人，对韦妡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韦懋只觉得这些是小事，也没有放在心上，继续专心诊脉。李太后这病治起来并不容易，至少要调养两三个月，才会见效。而且若是放任不管，等病入骨髓，很可能再难治愈。医者父母心，他无法违心说自己没有办法医治，按计划回九黎。
经过一番挣扎斗争之后，韦懋行礼说道：“草民可以尽力试一试。”
李太后以为自己听错，眼眸一亮：“你真有办法？哀家这病，太医院众太医多年来束手无策，哀家以为再难治愈了，也没抱什么希望。你若真能将哀家治好，哀家和皇上都会重重有赏。”
韦懋对奖赏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在尽一个医者的责任：“太后此病是由忧思而起，需长时间的调理，方可慢慢痊愈。草民可以先试一段时间，如有成效，再交给太医院的太医调理。”
李太后点头道：“一会儿哀家赐你令牌，让你可以出入宫廷。”她又转向韦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叫韦妡。”韦妡恭顺地回道。
“哀家看你也懂些医术，今后你与韦懋一道入宫来，给他当个帮手。”
韦妡受宠若惊，连忙应是。她站起来后，偷偷看了一眼被冷落在旁边的韦姌，心中有几分得意。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像是韦姌的影子，众人的焦点永远都在韦姌的身上。原来她的美貌也不是无往不利的。
周嘉敏徘徊在离太后宫中不远的廊桥上，故意拖延出宫的时间。身后的脚步声匆匆靠近。她无需回头，只听到那人低声禀了句：“成了。”然后脚步声又远去。
她深知李太后的性情，当年那般忌惮她姐姐，又怎么可能喜欢韦姌？加上她之前曾在太后面前诉苦，隐含韦姌凭借美色抢夺了萧铎之意。是以今日，太后出于好奇，便让他们兄妹三人一道入宫。有韦姌在旁边陪衬，韦妡自然容易获得太后的垂青。
这世间大凡医术高明者，都有个毛病，就是心软。她并不知道韦懋的医术究竟如何，只知他曾入蜀给蜀国先主治病，竟可起死回生，为孟灵均争取到了宝贵的太子之位。那太后的顽疾，自然也有几分希望。他若知自己可以治太后的病，就不会放任不管。
周嘉敏看着湖中几尾自在的游鱼，浅浅一笑，脚步轻松地向宫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人们不喜欢分章啊？那奴家以后就二合一了啊？

第79章 暗流
韦懋给李太后看完病, 开了张方子。这毕竟是在内宫中, 虽是太后私下请人进来诊病, 按规矩药方也是要给太医院审看的。宦官拿着方子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禀告，说是太医院通过了, 李太后这才让宦官送韦懋兄妹三人出去。
韦姌知道李太后不喜欢自己。按照这位太后一贯排除异己的做派，还有先帝凋零的后宫, 很容易推断出原因。她也不喜欢这座皇宫, 巴不得能早点出去。可她有满腹的疑问, 比如太后怎么会知道韦懋来了京城的事？又是谁向太后引荐的？韦妡到底有什么靠山，竟然能渗透到一国太后的身边？
韦懋走在最前头，韦姌走在他后头，与韦妡并排。韦姌扭头看了韦妡一眼，对方低眉顺目的模样，若不是以前在九黎做过的事, 她真当这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妹妹了。
“阿姐老看着我做什么？我长得可不好看。”韦妡头也不抬地说道, 嘴角带着柔柔的笑意。
韦姌收回视线, 看向前方, 用很轻的口气说：“我不知道你冒充先知的身份想要做什么，背后又有些什么人, 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韦妡，你不要一错再错。”
韦妡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她知道韦姌在吓唬她。以前小时候，她想要摘崖边的花，韦姌便是用这种口气让她放弃。现在还当她是三岁的小孩么？她很快就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锦衣玉食, 富贵荣华。她本来是何等的高高在上，岂是韦姌这样的人可比拟的？她才是真正的隋珠和璧。
“阿姐在胡说什么。我通过了火棘仪式，就是九黎的先知。你说我冒充，可有证据？”
韦姌没想到她伶牙俐齿，底气十足。似乎还有恃无恐，也懒得再与她多说。反正她若敢做伤天害理之事，自己也绝不会顾念什么姐妹同族之情。
前方浩荡的人群走过来，天子移驾，众人连忙到道旁避让。韦姌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只见华盖下的少年天子面容白到憔悴，表情淡漠。肩膀十分瘦弱，帝王的金玉大带松松垮垮地缚在腰上。明明前呼后拥，手中握有一国至高的权力，要什么有什么。但他看起来并不快乐。
韦姌本欲看一眼便低头，这个时候，她眼前忽然出现一副画面：那是个土砖泥瓦的村子，薄雪覆盖。汉帝骑着马仓皇回头，后头好像有什么人在追他，表情惊恐。忽然他被身边的人硬拽下马，一刀砍下了头颅。血喷溅在旁边的旛竿上，似乎还带着滚烫的热度。
韦姌伸手捂住嘴，强忍着才没有呕吐出来。
她知道王朝兴替一定会伴着流血牺牲，可她没有想到汉帝的下场竟是这么悲惨。难道是萧家父子对他赶尽杀绝，才让他最后身首异处？这样的残忍血腥，虽然难以避免地要到来，但她真是宁愿看不见。
她又同情地看了汉帝一眼，垂下了眼眸。
等汉帝走过去，忽然停住脚步，问了身边的宦官一句：“刚刚路边站着的，好像是母后身边的人？”
“正是。听说是太后请了民间的高人进宫看病。”宦官恭敬地回道。
“民间的高人还能比宫里太医院的太医强？”汉帝嗤之以鼻。
宦官笑道：“民间的能人很多。就拿市井里的那些表演来说，不就比宫中的精彩？皇上不是总念叨小时候看的那些杂耍表演么？”
汉帝小时候还能经常溜到街上去看热闹，自从当了皇帝之后，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他忽然来了兴致，对宦官说道：“朕想看场傀儡戏，你去京中找个表演的班子带进来。就在滋德殿的后院摆个台子，不要声张。”
宦官咋舌，连忙低声道：“皇上，这恐怕不行，不符合规矩啊。要是被朝中的大臣知道了，恐怕您又会有麻烦。”
“朕是天子，想看场傀儡戏还要他们同意么？”汉帝厉声道。宦官不敢再劝。
***
朔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席卷了北方大地。汉东部的平原，正在经历建国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战事，烽火遍地，尸伏如山。萧毅率大军，以鹰爪之势压向三路节度使的叛军，平卢节度使杨守贞闭门死守，久攻难下，萧毅发令不再强攻，而是改在城的周围安营扎寨。
他知道般阳城地势易守难攻，还有四通八达的水路。他先将般阳城通向外面的水路全部掐断，分兵驻守，然后每天派骑兵到城下喊话，声称降兵非但无罪，还会有赏钱。
萧毅所率的军队，人数几倍于叛军不说，他在河北的威名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跟着杨守贞反叛的人，无非就是乱世中贪图荣华的丘八爷，眼下连命都要不保了，谁还惦记那没命享用的富贵？萧毅那方略施好处，每日抬着满箱子的金银财帛到楼下给城楼上的人看，陆续的，就有些士兵从般阳城中逃出来投降，还带来了城中的消息。
萧毅坐于帅账之中，各将领立在帐中左右，还有镇宁节度使胡弘义。众人纷纷看着地上跪着的一个小将。他本是杨信麾下先锋，满脸灰污，盔甲不全，有些被帐中的气氛吓到，垮了下肩膀。他微微抬头看主帅萧毅一眼，嘴唇嗫嚅。
“还不快说！”章德威喝了一声，那小将匍匐在地：“节帅……已经不在城中，和军使一起往后方撤离了，城中现在靠刺史在强撑。原本我们在等援兵，可是那人迟迟不动，节帅知道被骗，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昨日说要去青州取魏国公的首级，给他陪葬的……”
众人神色皆是一震，纷纷看向萧毅。萧毅起身，背手站在牛皮绘制的地图前面。原本以为杨守贞固守般阳城，是想避开自己所率大军的锋芒，静等时机突围。萧毅想逼杨守贞到粮草断绝，哪想到高估了他的气节，这厮竟然以全城的军民为盾，自己逃了。
淄州往后不远便是青州，周宗彦死守在那里，因青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青州再东进便是海，乘船可北上可南下。杨守贞本就与契丹人勾结，若让他渡船出逃，大汉北境又将不得安宁，所以绝不能让他逃了。
但东征主力都集中在萧毅手中，为了配合左右翼的作战，随时要调兵遣将。他本人不仅要坐镇在此，也不能贸然下令全军挺进，一个弄不好，便会孤军深入，中了杨守贞的奸计。
他正为难之时，赵九重上前跪在地上道：“末将愿领一队士兵，前去追袭杨守贞父子！”
满帐哗然，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将身上。章德威把他带来军中之后，他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大小几场战役都表现得十分出色，很快赢得了萧毅的侧目。
章德威皱了皱眉头，手紧扶着腰上的剑，没有说话。这些日子以来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赵九重护在他左右，他已经把赵九重看成是兄弟。他知道赵九重的能力，不是池中之物，但这样的提议实在是大胆又冒险。一个弄不好，会被说有贪功之嫌。
“后方情况不明，本帅无法随时支援你。你带人追袭，不知会遇到何危险，还很有可能会丧命。”萧毅稳稳地坐在帅椅上，用波澜不兴的口气说道。行军之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只想看看这个孤勇的年轻人，值不值得他交付重任。
赵九重抬眼看向沉稳内敛的主帅，用锐利的声音说道：“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末将愿意一试，不惧死！”
这年轻人掷地有声的话深深撼动了帅帐中的诸人。萧毅起身，胸中激荡，指着他道：“好！赵九重听将令！”
……
拂晓之时，淄州刺史被萧毅命人射入墙头的一纸绢帛打动。他站在爬满青苔的古城楼上，手颤抖地扶向墙头的石砖，回头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城池。
而城楼底下是乌泱泱的大军，密密麻麻的，连衽成帷。在众军前头的一抹厚重的银甲，骑在黑马之上，虽相隔数里，刺史却仿佛能看见那双眼睛，在未破的浓雾和秋雨中分外沉稳明亮。
他颤抖的手指所捏着的绢帛上只有三个字：“百姓苦。”
中原战乱频繁，百姓饱受战争之苦，还要遭受契丹铁骑的□□。高祖建国，好不容易稳住了风雨飘摇的中原大地，战火却再次燃起，只为了某些人的私欲。
淄州刺史想想那弃城而逃的杨守贞父子，将他们一城军民弃如敝屣，还下令他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他凭什么要拿这么多条无辜的性命去给这不仁不义的主子铺一条逃生的路？当初杨守贞举旗易帜，没问过他们的意思，如今弃城而逃，同样没顾虑过他们。
萧毅若想要军功，大可攻城掠地，将他们这些叛军全部杀尽，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送来这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给他们最后的机会。刺史仰头深呼吸了口气，感觉冰雨打着面庞，脑中渐渐清明，转头吩咐道：“下令，开城门！”
还在坚守的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都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
萧毅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大雨将四周平野带起浓雾，气温骤降，目不能远视。他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城门，城楼上守卫的士兵还在忠于职守，坚如磐石。众将都在等他发号施令，既然城中没有主帅，破城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他们不知道主帅在等什么？
胡弘义策马上前：“使相，打吧！”
“再等等。”
终于，前方传来沉重的嘎吱声，城门居然开了！
淄州刺史率着城中的军民出来，跪在萧毅的面前，手捧托盘，上面放着淄州的大印。
萧铎的身后响起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马踏大地，赵九重感觉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开裂。他转头看向身旁两鬓生出华发的主帅，依旧沉稳如山，心中十分震撼。昨日他要求领兵之后，萧毅虽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没有让他立刻出发。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原来萧毅是想把般阳城拿下，让他可以毫发无损地通过这第一道屏障。这是萧毅对他这个小将的照顾，也是对他所率的那些士兵的爱护。
而且明知城中没有主帅的情况下，萧毅不仅没有下令一举攻破城池，而是等待他们归降。主动归降按照汉律可以免于死罪。这对大汉，对百姓来说，都将是幸事。
此刻，赵九重第一次领悟到，那些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藩镇节度使，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军人。一个真正的军人，能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的是庇护和安定。难怪萧毅能教出萧铎那样的儿子，虎父焉有犬子？
萧毅感觉到身旁敬仰的目光，转身对赵九重点了点头：“去吧。”
“末将得令！”赵九重大声喊道，率着上百骑兵绝尘而去。
***
汉宫崇元殿，朝臣正在议事，汉帝依旧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东边的战事进展顺利，萧毅不愧是老将，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淄州般阳城，只是让杨守贞父子给跑了。张永德那路也进展顺利，永清节度使节节败退。反而是三路叛军中最弱的泰宁节度使，与最善战的萧铎成了胶着之势。
萧铎围着泰宁节度使在濮阳，迟迟不攻。汉帝派了三个信使前去催问萧毅，萧毅却一次都没有回信，萧铎也依然是没有动静。汉帝摸着扶手上的龙头，眸色深沉，萧家父子竟然这么快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眼下朝臣在议契丹的国事，耶律都莫杀了皇太子，成了辽国的新皇。他正在整顿国事，很有可能再次挥兵南下，一雪前耻。毕竟对于游牧民族的契丹来说，广袤的中原大地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汉帝看向文官列前排的刘寅正在与人争论，眸中闪过狠戾之色。前次他唤傀儡戏的班子到宫中来表演，正演到兴头处，不知刘寅从何处得到消息，竟来到他面前把戏班子全都赶走了。他堂堂天子，颜面扫地，当真可恶至极。仗着自己是先帝的旧臣，就可如此挟制于他？！
朝臣争论不休，有的要提早准备粮草以备战，有的说杞人忧天。汉帝想要插嘴说两句，但那些老臣的声音比他还大，根本没有人要听他说话。这些先帝留下的老臣向来跋扈惯了，自认有开国之功，又有辅政的遗命，一直不肯放权，牢牢地压在他的头上。
汉帝一脸晦暗，觉得自己再不反击，恐将永无翻身之日。
这时，王汾上前禀道：“陛下守丧期已满，可以立后了。”
李籍看到汉帝脸色不好，忙跟着问道：“陛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句话把诸位大臣从争吵中拉了回来，又争先恐后地向汉帝推荐自己家族中的适龄少女。汉帝大吼一声：“够了！”
崇元殿这才安静了下来。
“立后一事再议，退朝！”汉帝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崇元殿，吩咐宦官去往太后的寿康宫。
寿康宫中，韦妡俯身在铜盆里净手，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韦懋跪在太后的榻前，诊脉之后说：“太后的病已经稍有起色，疼痛的次数也减少了。草民已将试过的药方都交给太医院，明日起就让太医继续为太后调理。”
“怎么，你要走？”李太后蹙了蹙眉。这些日子她的确觉得好多了，还想着韦懋若能留下来，自己的心绞痛或可痊愈。
韦懋伏在地上说道：“草民家中来了急信，妻子有孕但胎极不稳，心中十分挂念，还请太后体察。”
李太后看了眼手腕上的紫檀佛珠，抬手道：“起来吧。你劳苦多日，哀家赐你金银各五十。这已经很少，权当做一点心意，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韦懋本想谢绝，这些日子，李太后赏了很多的东西，都被他回绝了，这次再推辞，显然说不过去，便顺势谢恩了。
“还有韦妡……”韦懋张了张口，李太后道：“这丫头性子娴静，任劳任怨，哀家很喜欢，倒想多留她几日……不如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吧。韦妡，你过来。”
韦妡连忙走过去，跪在韦懋的身边说道：“民女愿留下来，侍奉太后。”
韦懋愣住，看了韦妡一眼。李太后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正好哀家也不舍得你走。”
韦懋知道自己若要强行把韦妡带走，恐怕今日连这寿康宫都出不去。不知不觉间，韦妡已经收买了太后的心。她的去留已经由不得他来做主。
韦懋不得不独自离去。
他走了以后，韦妡坐到李太后的身后为她按压肩膀。她的手法好，穴位拿捏得准，比宫女捏得不知舒服多少倍。刚开始，她是跟着韦懋一起进宫，然后太后便屡次单独召见她，最近连皇帝也常来寿康宫了。
李太后闭着眼睛，屏退了殿上的人，忽然问韦妡：“你留下来，并不是为了哀家吧？哀家瞧着皇上好像对你像有几分意思？”
韦妡的手顿了一下，连忙解释道：“太后说哪里话？皇上只是觉得与民女聊得来，偶尔让民女陪驾说话罢了。”
“哦？你们都说了什么？”李太后随口问道。
韦妡自如地回答：“就是说些民间的事。民女在宫外看到的新鲜有趣的表演，都说给皇上听。皇上说他这只雀儿，大概飞不出皇宫的高墙了……”
李太后沉默了一阵，出神望着旁边鎏金的博山炉，直到外面传来宦官的唱叫：“皇上驾到！”
韦妡连忙起身跪迎，李太后也坐了起来。汉帝进来，先向李太后行礼，然后命韦妡从地上起来。他坐着与李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就提出让韦妡陪他回滋德殿。
李太后没有不允的道理，特别是听了韦妡那段话后，对汉帝还生了几分怜惜之情。汉帝好玩不近女色，后宫中至今也没什么女子，若能有一个体己知心的人，也不是坏事。何况韦妡的性子柔顺，极好掌控，不用担心霍乱后宫。
寿康宫到滋德殿，是一段不算短的距离。秋高气爽，有鸟雀成群停在宫墙上啁啾。汉帝驻足仰望，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
“你说，当皇帝有什么好？”汉帝嗟叹道。
韦妡笑了一下：“记得民女第一次在花园中看见皇上时，皇上正在斗将军虫。民女没认出您是皇上，还向您问路。您好心地指了路，民女那时候还想，这宫里头的人，也不都是那么冷漠的。至少您让民女知道，皇帝还挺平易近人的。”
汉帝扯了扯嘴角，看她：“你觉得，朕是好皇帝？”
韦妡点了点头：“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其实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可否告诉民女，您今日因为何事不快？”
汉帝便将朝堂上的事讲了，义愤填膺道：“那帮老臣有几个将朕放在眼里？还有那个萧毅，也是可恶。朕命人去了淄州三次，询问他战况，他竟连只言片语都不回复！”
“朝堂上的事，民女不大懂。不过皇上为什么要让那个刘大人放肆呢？也许就是您的纵容，让他们变本加厉。您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就没人敢轻视您了吗？”韦妡说完，看到汉帝的脸色一变，连忙低头，“民女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是朕太懦弱了。”汉帝重重地说了句，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韦妡连忙快步跟上去了。
晚上，韦妡留在内宫，没有回来，宫中只派人来萧府说了一声。韦懋在韦姌的院子里背着手走来走去，王燮按着头道：“懋哥哥，你别走来走去的，我头都晕了。至于那个韦妡，她兴许就是想做汉帝的妃子了，你还能拦着不成啊？”
韦姌正在喝茶，闻言差点没把茶都喷出来，斜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吗？不然她一个弱女子还能把这大汉江山给搅动了？不可能。依我看，你们就是想太多了。”王燮摆了摆手，喝了口酒，就着菊花做的糖面蒸糕吃。
韦懋又走回来坐下，手压在膝盖上：“要不我去问问慎之？把韦妡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的不放心。”
韦姌悠闲地转着手里的茶杯，回想韦妡这些日子来的表现，的确是滴水不漏，十分出色。但幕后的人既然在结网，韦妡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环，有没有她，最终都会导致同一种结果。韦妡不过是份助力罢了。相反若是顺着韦妡这条线索，说不定能在这重重迷雾中，见到一点光明。
“她既然有本事留下，就算你强行带走了，难道就不能再想办法回来？我们不如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这里有三叔公，王燮，府里头还有婆母，出不了什么事的。阿哥，你还是快回九黎吧。”
王燮也附和道：“对啊，不就是个韦妡吗？又不是有三头六臂，懋哥哥，我阿姐可还盼着你呢。”
韦懋权衡了一下，决定明日去见过顾慎之再回去。
阳月走过来，不敢看韦懋，只附在韦姌耳边说了两句，韦姌站起来道：“你们俩少喝点，我先回房去了。”
看着她快步离去，王燮笑了笑，小声对韦懋说：“看夭夭姐着急的样子，肯定是军使来信了。”

第80章 玉鸾（修改部分剧情）
是萧铎寄来的家书, 韦姌迫不及待地坐在书桌后面看, 信纸上是熟悉的字体, 开头写道：“卿卿吾妻爱鉴。”
韦姌一下子红了脸，将信纸覆在脸上，墨香淡雅, 好像还留有那人身上的味道和温度。他原来用的香里含有麝香，不知何时换了, 变成类似澡豆的清爽味道。
韦姌深呼吸了口气, 才接着往下看。
信中多是提到前线的战事进展, 还有对她的思念之情。最后写道：“字已颇似，夜夜梦卿，归心似箭。”
上次她的回信是把最近写的一张字帖寄给他，内容选自南唐冯延巳写的《谒金门》：“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 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 举头闻鹊喜。”
当世北方战乱, 南方诸国偏安一隅, 休兵罢战。南唐辖三十五州，比年丰稔, 兵食有余。况且国境之内手工业发达，商业繁荣，对外开放，十分富庶。安定的生活环境也孕育了不少鸿笔藻丽的文人墨客。冯延巳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韦姌将信纸铺在桌上, 摸了摸萧铎那凌厉的笔锋，觉得自己的字还是形似，神不太似，少了这股霸道张扬。她忍不住露出笑容，又重头看了一遍，仿佛那人就在眼前说话。他离家已经两月有余，听柴氏说萧毅从前线发回来的也都是喜报，如若顺利，年底应可归。
从前她心牵孟灵均之时，也因他偶尔来自蜀地的三言两语而欢喜。孟灵均由于出身和教养所致，言辞之间谨慎考究，未有一字逾越。他的信是可以当做散文逸句来细品的。萧铎则与他大大不同，言简意赅，直抒胸臆，生怕自己滚烫的情思不被读信的人知晓。韦姌每看一行字，便觉脸红心跳，情态与当年也是天壤之别。
阳月端了碗热腾腾的乌鸡汤进来，看着韦姌喝了，担心地说道：“小姐的月事又迟迟不来，会不会是身上有何不对劲？不如明日请个专治妇人科的医士来看看？”
韦姌不以为然道：“月事不准也是老毛病了，请个医士免不得要惊动母亲那边，还是算了。何况你见过哪个身子不对劲的胃口像我这般好？不过月娘，你再这样喂我，我会变成个大胖子。前朝是以丰腴为美，现在可不时兴这个了。”
阳月收了碗筷，忍不住笑道：“军使一直说您太瘦，养胖些才好。”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你怎能当真？对了，昨日薛姨娘那里请了女道士来做法事？”韦姌一边漱口一边问道。她与薛姨娘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是以也未曾多关心。下午她偶听侍女闲谈了两句，也没有听清。
上次邺都的事之后，韦姌对女道士着实没有好感。朱氏请到家里来的那个女道士后来也被萧铎抓了，审问之后，供出她为了一己私利，坑害了不少富人家中姬妾的罪行，最后被处以绞刑。
阳月点头道：“听说是回香那丫头撞了邪，老梦到什么鬼魂喊冤，很邪门的。薛姨娘就让人去道观请了个女道士来，屋里贴满了符纸，弄得人心惶惶的。”
“什么鬼魂？”韦姌追问道。
“具体的奴婢也不知，要不明日请二公子来问问？”
“也好。”韦姌不相信什么鬼魂之说，就怕是有人故弄玄虚，在后宅里头兴风作浪。
第二日，韦姌一大早就送韦懋出门，高墉正指挥人把礼物搬上马车，阳月也在旁边帮忙，她不经意间看了韦懋两眼。老天爷给了她这两个多月，让她每日都能看到韦懋，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她已经知足了。
她与秀致不同。她很清楚韦懋不会属于自己，他们之间远如云泥。心底除了爱慕便只有对他无尽的祝福。他过得好，她又有何求？
“王燮现在禁军里头当值，每日要点卯，所以不方便来送你。”韦姌把包袱递给韦懋，“阿哥，路上小心。”
韦懋心事重重，眉间还有一股愁云，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韦姌点了点他的眉心说道：“阿哥就放心吧，我这里不会有事的。替我向嫂嫂问好，别忘了调查邹氏，我等你的消息。”最后半句她是压低声音说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嗯，你好生照顾自己。”韦懋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跨上了骏马。
来时是三人，回去变成他一个，不过这样赶路就快多了。
萧成璋回府的时候，刚好看见韦懋离去。韦姌本要入府，听身旁阳月叫了声“二公子”，便看向街的那边。
萧成璋着上襦下裳，头戴方巾，跑过来行礼：“大嫂。”
“二公子最近在忙什么？总看不见你的人影。”韦姌笑着问道。
萧成璋玩着手中的折扇：“京中好玩的去处很多，大嫂若有兴趣，我可以介绍一二。”他凑到韦姌面前，低声补道，“我不在府中，也实在是怕了我娘。她总要给我说亲事，又是那些世家贵女，要是再来个王雪芝谁受得了？”
韦姌忍不住掩嘴笑，和他一道入府，说道：“我乃女儿身，出入杂乱之所多有不便，二公子的好意便心领了。听闻薛姨娘的住处近来不太平？”
萧成璋的眉毛挑了挑，似乎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只是小事，我们可以应付。大嫂，我先去母亲那儿请安。”
韦姌观他神色不对，像是要故意避开自己，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正好也要去母亲那儿请安，不如一道去吧。”
萧成璋知道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与韦姌同行，好在韦姌也没有继续追问。
在北院给柴氏请安之后，柴氏也问起薛氏那里请女道士的事情。薛氏请之前已经向柴氏禀报过，柴氏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也没上心。但这两日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萧成璋支支吾吾半天，柴氏正色道：“有什么话就直说，这里没有外人。”
萧成璋看瞒不过去，就坦白说道：“回香最近好像真的撞邪了。先是说见到了玉鸾，然后又看到了玉鸾的手绢，接着在玉鸾过去的住处捡到了一枚带血的银簪子。我娘说……是玉鸾回来报仇了。”
秋芸吓得松了手里的帕子，忙俯身去捡。柴氏端着茶杯，闻言顿了一下：“玉鸾？”
萧成璋看了尚不知情的韦姌一眼，应道：“对，就是那个玉鸾。”
柴氏神色如常：“这摆明了是人为，怎可能是撞邪？我萧家上下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鬼魂来复仇。韦姌，此事便交给你去查办。务必将这个内鬼抓出来。”
“是。”韦姌轻轻应了一声。
萧成璋愕然地张开嘴：“母……母亲……”这件事怎么能交给大嫂来查呢？那当年的事她不就全知道了？
“无妨，你去帮着你大嫂吧。该说的尽管说便是了。”柴氏知道萧成璋的顾虑。但她不想瞒着韦姌，瞒到最后，反而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事端。身为高门里头的女人，不能永远只看那些好的，光鲜的一面。柴氏知道萧铎现在与韦姌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陡然提出玉鸾的事恐怕会让她一时难以接受。但若这点打击都受不住，将来也做不了萧家的主母。
萧成璋没想到柴氏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到他的手上。从北院出来，一直走到廊下，接触到韦姌询问的目光，不得不把当年的事竹筒倒篓子一样说出来。
玉鸾原是萧铎身边伺候的一个侍女，照顾萧铎几年了。后来萧毅见萧铎迷恋周嘉敏不可自拔，玉鸾又颇有几分姿色，刚好萧铎年纪也到了，便命仆妇将玉鸾送到了萧铎的床上。那夜几个仆妇得了萧毅的命令，就在床边看着，萧铎不得不与玉鸾行了男女之事。
大概出于好奇新鲜，此后萧铎又让玉鸾伺候了几次。原本不过是多了个通房，并无人在意。但玉鸾在某日，竟然因为一个侍女私藏萧铎写的一张字，而将其脸抓花。
此事传到柴氏的耳中，却认为玉鸾恃宠生娇，不识大体，下令将她关了起来。
当时萧铎在军营，府中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柴氏关着玉鸾以示惩戒，也是给府中众人敲个警钟，原打算过段日子就将她放出来。可没想到玉鸾竟然打伤了送饭的仆妇，从萧府逃了出去，连夜跑到军营里找萧铎哭诉，说府里有人要杀她。萧铎念着情分，托人送她回府，还写了封信给柴氏求情。
不料，玉鸾打伤的那名仆妇竟然伤重死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了，毕竟出了人命，甚至惊动了萧毅。柴氏问责，玉鸾拒不认错，一口咬定是有人害她。
萧毅怎能容萧铎身边有这种女人？玉鸾仗着伺候过萧铎，屡屡伤及旁人，怎知有一日不会向萧铎动手？于是他亲自下令杖责玉鸾，还让府中的人都去观看。只不过十棍下去，众人才发现玉鸾已经有了身孕，孩子自然是保不住了。当夜玉鸾便自缢而亡。
萧成璋一边说，一边偷看韦姌的神色：“那个时候我才八岁，并没有亲历这些事，多是听回香跟我娘说的。本来通房丫头伺候完主子之后，都会喂药的，不知玉鸾怎么怀上的孩子。不过那件事之后，大哥身边再也没有一个通房或是妾室了。”
韦姌沉默良久。她原以为萧铎身边没有女人，是为了周嘉敏洁身自好，原来不然。而是这段往事给年少的他带来了太沉重的阴影。他大概真的不善于处理女人之事，或者根本就没试过把女人放在心上。
韦姌现在听到这些，已经无法像当初对着郑绿珠和周嘉敏时那样坦然。有一个女人，曾经怀过萧铎的孩子。那孩子若平安降世，现在都快十岁了。只要一想到这里，她的胸口便闷痛。
每一个女人陷在情爱里的时候，都妄想自己是男人的唯一。当年的玉鸾，虽然身份卑微，但萧铎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曾经寄予过深切的希望和感情吧，所以才生了一些妄念，导致萧毅不能容她。
韦姌素来知道萧毅对萧铎严格要求，这样的要求可能在旁人看来有些不近人情。但萧铎之所以成为今日的萧铎，正是因为萧毅一路保驾护航，悉心教导。与其说是周嘉敏成就了萧铎，倒不如说是萧毅这个严父成就了他。
“嫂嫂？”萧成璋叫了一声，赶紧补充道，“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哥他就是被玉鸾照顾过，也没把她放在心上。要不然这么多年，也没再听他提起过……”
“我没事。”韦姌摆了摆手，这才发觉已经走到了薛氏的住处。这里到处都贴着符纸，摆着八卦，连正门上方也悬挂着桃木剑，活像是座道场。薛氏和回香正在院里晒太阳，像在谈论什么，于这诡异的环境，似乎已经见惯不怪了。
“娘！”萧成璋开口叫道。薛氏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儿啊，大白天的，你要将为娘的命吓掉啊！”她看到萧成璋身后的韦姌，又起身微微一礼，“少夫人。”
“薛姨娘不用多礼。我听说了玉鸾的事，奉母亲之命前来调查。”韦姌的口气一如平常。
薛氏愣了下，脸上的血色退去：“少夫人……都知道了？真的是玉鸾，回香跟她同住一屋，对她的东西再熟悉不过。”
韦姌点了点头：“方才路上二公子都已经告诉我了。你们能把手绢和银簪子给我看看么？”
薛氏回头看向回香。回香会意，很快就取了一个桃木盒子来，上面还贴着符纸。她两手颤抖，脸色发白，好不容易才交给了韦姌，眼里有恐惧之色：“都……在里头了。”
阳月怕这东西带煞气，伸手想帮韦姌开，韦姌却摇了摇头。
她将符纸揭开，打开桃木盒，只见里面有一块桃色的手绢，和一支带着斑驳血迹的蝴蝶银簪。她看到那已经变色的血迹之时，想象玉鸾当时经历的惨烈，胃部不适，侧身按着胸口干呕了一下。
萧成璋连忙上前，将桃木盒子盖上拿走：“这东西邪乎，嫂嫂还是别看了。”
阳月连忙扶着韦姌坐下，回香倒了一杯水递过来。韦姌喝了水之后，缓和了片刻才问道：“这两样东西是如何发现的？”
“手绢是夹在奴婢新洗的衣服里头，奴婢穿衣的时候发现的。原本想着回到从前的住处偷偷给她烧些纸钱，以求心安，哪知道在房门前又看到簪子……”回香忆起那个场景，只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话也说得不利索。
“你们原本住在何处？”韦姌接着问道。
回香老实回答：“原来的住处在洗衣房附近。刚进府的时候，我俩都只是负责洒扫的……”
韦姌凝神想了想。回香是薛氏的近身侍女，衣服自然不用亲自洗，一律也是拿给洗衣房。洗衣房的人要在里头塞一个东西就很容易。而且她们原先住的地方，就在洗衣房附近。洗衣房一般是一府中最下等的地方，平日无人问津，但也极好藏身，看来这个人就在洗衣房里头。她站起来问道：“阳月，你应该知道洗衣房在哪里吧？带我过去。”
几人都不知道她突然问洗衣房做什么，那是府里最低等的侍女仆妇呆的地方，连犯了错的也一并罚到那处。她这样身份的人不应该去。
薛氏劝了几句，韦姌没有解释，只让阳月带路去洗衣房。萧成璋不放心，便跟着她们一道去了。
洗衣房的管事嬷嬷坐在长凳上，一边腿曲起，手上剥了花生吃。这洗衣房是府中最没有油水的地方，她倒霉分到了这处，自然是要摆摆威风。院里的水井旁分散坐着十几个仆妇，穿着粗布麻衣包着头巾，正卖力地在大木盆中浣洗衣物。
管事嬷嬷将花生壳直接吐在地上，又拿了手边的茶来喝：“你们都给我利索些，别偷懒，听见了吗！”
这时，一个侍女小跑过来，低声道：“嬷嬷，少夫人往这边过来了。”
那嬷嬷闻言连忙站起来，蹬了蹬眼睛，连忙拍掉布裙上的粉屑，惊奇道：“少夫人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洗衣房又脏又乱，里头都是些下贱之人，从来没有来过韦姌这样高身份的人。
那侍女摇了摇头，嬷嬷就跟着她一块迎到院外去了。
韦姌走到管事嬷嬷面前，嬷嬷只觉得她美如阳春之花，漂亮得惊人，一时也忘了行礼。身边那个侍女赶紧扯了扯她的手臂，她这才反应过来，行礼之后，脸上堆笑：“不知少夫人和二公子到洗衣房来，所为何事？”
“我问你，洗衣房最近有新添什么人吗？”韦姌直接问道。
管事嬷嬷想了想，摇头道：“并没有。”
“人员丝毫没有变动过么？你再好好想想。”韦姌皱眉，追问道。
管事嬷嬷不得不再仔细想了想，说道：“有了。王四家的生了病，说让一个远房的表姐来代几天。奴婢看她手脚麻利，就用了。”
“那人可还在里头？”韦姌一边问着，一边已经跨入了门中。
管事嬷嬷连忙跟在后面，冲院中高声喊道：“青儿，青儿你来一下！”
一个正在浣衣的仆妇抬起头说道：“嬷嬷，刚刚青儿说自己肚子不舒服，去茅房了。”
到了此刻，萧成璋也已经知道这个青儿肯定有问题，连忙对韦姌说道：“嫂嫂，我去追！”
韦姌点了点头，对他说：“侧门或者后门，穿着如同这些仆妇的衣服。”
萧成璋应了声，便跑开了。
管事嬷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怯怯地问道：“少夫人……这个青儿犯了什么事吗？”她只是随便找了个人来洗衣服，可不想这人惹了什么祸事，害她丢了饭碗。早知道就不该一时贪便宜，要了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韦姌不答反问：“你可还记得她的容貌？”
不想管事嬷嬷却摇了摇头说道：“听说她那下半张脸得病毁了，一直蒙着面。只是瞧眉眼，倒很漂亮的。当然了，没办法跟少夫人您比……”她还不忘说两句奉承话。
韦姌没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洗衣房。阳月跟在她身旁问道：“小姐，到底发生了何事？难道那个青儿是玉鸾的亲人？”
韦姌很肯定地说道：“不，就是她本人。鸾，又名青鸟。而且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就是怕被府中的旧人认出来。”
阳月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韦姌仰头看了看，天若碧玺，云卷云舒。这白日的光亮，朗朗青天，才教她周身的寒意回暖过来些。她深呼吸了口气，对阳月说道：“我们回去等消息吧。”
……
一个青色的影子从萧府侧门奔出，慌乱之下，拼命往前跑了几步，被人拉进了一旁房屋间的空隙里。这里逼仄，刚能容两人贴面而立，再没有多余的空间。她抬头，看到周嘉敏冷着神色看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个人都探出头，看到萧成璋带人从门内跑了出来。
她们立刻又缩回来，紧贴着墙壁，等待追捕的人过去。
等萧成璋带人过去之后，周嘉敏才冷冷地说道：“你的主人没让你私自行动吧？玉鸾。”
玉鸾浑身震了一下，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你之前戴着帏帽，我已经觉得你隐约有些熟悉。更何况你现在露出了半张脸，眉眼并没有变。我素来认人，过目不忘。这里是在京城，你的一举一动，我想知道也并不难。”周嘉敏退开了些，出去快步闪进旁边的巷弄里，“快跟我走吧。”
玉鸾随着周嘉敏穿过巷弄，上了另一条街上的马车。周嘉敏道：“你潜入萧府想要做什么？”
玉鸾看也不看她：“你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必管我。”
“不管你？你险些就被他们抓住了。我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出事，然后将我们全都供出来。”周嘉敏讥讽道，“你家主人派你来的时候，可知你如此感情用事？”
玉鸾的手攥着粗布裙子，咬牙道：“我怎知躲在洗衣房里，他们还能这么快将我找到？那个韦姌，真是不容小觑。”
周嘉敏笑了下，想起朱氏和王雪芝的下场，声音愈发清寒：“我以为你有多厉害，没想到还是败在她手下。她若没几分本事，早就被我赶走了，还用等你来？这个女人绝不简单，而且萧府里头还有柴氏在，你绝对得不了手。”
玉鸾冷哼了一声：“至少她知道了我的存在，就会如鲠在喉。外面都传萧铎如何爱她。可萧毅父子薄情寡义，她想想我的下场，就不会觉得心寒？”
周嘉敏摇了摇头，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玉鸾：“那你真是小看她了。她可以把萧铎从我这里夺走，丝毫不顾忌我们之间十多年的感情，自然也不会在意你们多年前的旧情。你的孩子，只有你自己会心痛罢了。”
玉鸾双手握拳，狠狠地砸了砸马车的底板，口中发出压抑的低吼。她一条贱命，苟延残喘至今，便是要看萧府覆灭的。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反正留言的都送红包拉，我就是这么nice木有办法~
冯延巳在历史上是真有其人。我查了查生卒年，差不多能对上，就用了。他写的词我更喜欢的是另一首《长命女&#183;春日宴》，但上篇文好像用过了，这篇只能换首了。

第81章 天罗地网
韦姌晚间只喝了一碗粥, 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萧成璋并没有抓到玉鸾, 空手而归。但他已将事情上报给开封府判官韩通, 说有人混进萧府后宅装神弄鬼。韩通知道事关萧家, 不敢怠慢，派人继续在萧家附近乃至全城搜查了。
玉鸾和韦妡同时出现, 看似两条毫无关联的线，却不像是巧合。
或者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有什么将两个人连在了一起。背后是个她难以想象的阴谋。
侍女在门外禀报：“夫人, 顾先生来了。”
“快请。”韦姌打起精神说道。
顾慎之借着做药材生意之名, 在京城中认识了一批耳听八方的生意人。生意人重利, 顾慎之虽然为人冷淡了些, 但是买卖实在, 加上会调香治病，自然有人愿意换给他情报。
韦姌请他坐在方桌边, 阳月给他倒了杯茶来。韦姌问道：“三叔公，打听到了什么？”
顾慎之先看她一眼, 总觉得她下巴圆润了些，身上的气息也变了。他本就对气味极其敏感, 莫非……？
韦姌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顾慎之先压下心头的疑虑，说道：“有一条很重要。周家二小姐好像经常出入寿康宫，与太后交情不错。你们被传唤进宫的那日, 她恰好也进过宫。而且我下午在隔着萧府一条街的地方谈生意，好像看见了她的马车。味道与在洛城的时候闻到的一样。”
韦姌的眼皮跳了跳，似有一道强光射入了脑海, 那些弥漫的大雾都被吹开了。
原来牵连着韦妡和玉鸾的人，就是周嘉敏。而且她们绕这么大弯子，绝对有所图谋。
顾慎之接着说道：“我担心她们想要达到的目的并不简单。韦妡拥有先知的身份，日益获得汉帝的信任，她若用预言来引导，汉帝应该会相信她。而且汉帝忌惮权臣日深，矛盾一触即发，整个汉廷都能感觉得到。至于玉鸾，她蛰伏十年，忽然又出现，绝对不是要找老熟人叙旧。”
韦姌知道乱世之中，女人本就命同草芥，可以随意丢弃。在后世社会出现的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在这个时代，犹如天方夜谭。玉鸾也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女人的缩影。
韦姌倒不至于为十年前的旧事介怀到食难下咽的地步。她既然接受了萧铎，便会接受他的一切，包括可能并不单纯的男女关系。当初，她以山野之民的身份嫁给萧铎为妻，求的是保一族平安，原本想的是大不了一死。能走到今天这步，已经是有几分运气在里头。
她怨怪，不忿，也不能抹杀掉这个过去。萧铎许给她的，从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和将来。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侍女，或是身在战火之中的平民，也许遭遇未必比玉鸾好，更别提要一个如此出身，经历许多的男人，奉献出完整的感情。若没有当初在泰和山的初遇，两个人之间有了某种纠葛牵扯，也许萧铎都不会拿正眼瞧她。她便犹如周嘉惠一样，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罢了。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玉鸾若为私怨回来寻仇，那只是一个人，并不难对付。真正让韦姌不安的是，玉鸾也是那幕后之人所摆的一粒棋子，与韦妡一样，周嘉敏也在其中。而这盘棋的走势已经隐约呈现出来。
汉帝和萧家父子肯定要站到对立面上去，这样不死不休的对立，一定有深刻的导火索。眼下他们父子还在为大汉征战，萧毅也从来没有表明过要推翻汉帝的立场。他身为开国之臣，又有先帝遗命，不是被逼到绝境，不会做出等同谋逆之事。一定是汉帝先做了什么……她忽然想到，是萧家！萧家上下几十条人命，现在全都捏在汉帝的手中！
“三叔公，我有个大胆的假设。”韦姌让阳月去把门关上，平复了一下心绪，缓缓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使相他们还没回来，汉帝就先对萧家动手？”
阳月站在门边，闻言也不免打了个寒颤。虽然这些事她都不太懂，但听起来很可怕。
顾慎之下意识地说道：“他若先动萧家，与自毁长城无异，等于断送了大汉江山。”
是啊，太愚蠢了。韦姌喝了口水，想起曾经看到的汉帝的下场，身首异处。诚然这场斗争最后肯定是以汉帝的失败而告终，然而在之前的过程中，谁都不知道曾发生了什么。她始终不能抒怀。
顾慎之看她的脸色，手指轻点了点桌子：“小姌，你把手给我。”
韦姌疑惑地伸出手去，顾慎之按上她的手腕，沉默了片刻，才收回手说道：“你有身孕了，知道么？”
“我……？！”韦姌怔住，缓缓低头看着腹部。她没有想过，这么快就怀上萧铎的孩子，这种生命忽然在自己体内孕育生长的奇妙，只有当了母亲的人才能体会。然而惊喜之余，她又开始担忧。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她就怕自己和孩子都会成为悬在萧铎头上的一把利剑。
阳月连忙从门边跑过来，跪在他们旁边，激动地问道：“顾先生，您说……是真的？”
顾慎之“嗯”了一声：“滑脉无疑。”
阳月转而抓着韦姌的手，眼睛都湿润了：“小姐您听到了吗？奴婢其实也有所怀疑，但又觉得您月事向来不准，恐怕怀胎不易。没想到……军使和夫人知道了该有多高兴！奴婢，奴婢这就去北院禀报夫人。”她说着就起身，然而还未往外走，就听到着急的拍门声。
“何事？”韦姌高声问道。
“夫人，北院那边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侍女的声音很着急。韦姌不得不起身，对顾慎之说道：“三叔公先回去吧。怀孕的事先替我保密。”
顾慎之点了点头。
……
柴氏住处的几棵小树，夏日时郁郁葱葱，到了这个时令，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树下堆满黄叶，几名仆妇正弯腰在院中打扫。
进去之前，韦姌回头又一次叮嘱道：“我的事先不要跟母亲说。我感觉有大事发生，现在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
阳月咬着嘴唇，答应下来。
韦姌和阳月随后进了堂屋，看到屋里坐着个陌生的男子。大概是有客，烛火点得很亮，柴氏的面容则是罕见的严峻。
“母亲。”韦姌上前行礼。
“这是禁军的李都头，是使相四姐的儿子，茂先该叫声表兄的。”柴氏抬手介绍道，“李都头，这是我的长媳，茂先的妻子。”
“李都头。”韦姌与李重进见礼。李重进先是愣了下，连忙站起来，恭敬地回礼：“弟妹不用多礼。”
韦姌在对面坐下来之后，李重进借着喝茶的间隙，眼神不经意地飘了过去。皮肤嫩得如同出水的豆腐，吹弹可破。眼睛像盛满春水，欲语还羞。还有那两片嘴唇犹如染了花色，轻轻抿着，让人忍不住像贴上去撬开。
他还说呢，萧铎放着周嘉敏那样的女人不要，到底看中了这山野丫头什么。一见到就全明白了。因为韦姌年纪小，自小又长在山中，那样的灵气和纯净，岂是周嘉敏这种世故的女人可比的。
不愧是让男人神魂颠倒的倾国之色。
“母亲，究竟发生了何事？”韦姌开口问道。
“还是让李都头来说吧。”柴氏看向李重进，李重进便顺势说道：“今日在朝上，议事之时，宣辉使刘大人出言顶撞皇上。本来往日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众人都未放在心上。怎知下朝之时，禁军忽然得了皇命，冲到崇元殿前，将刘大人押下了。”
这变故来得太突如其然，朝臣都始料未及。刘寅被押走之时，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官帽都掉落在崇元殿前的玉阶上。
之后便有很多大臣去滋德殿求见皇帝，为刘寅说情。但是跪到宫门要落钥，皇帝也没说要赦免。
很多平日与刘寅一样口无遮拦，屡与皇帝顶嘴的老臣开始人人自危，生怕自己受到牵连。这个懦弱幼小的皇帝，朝臣都以为他是好拿捏的小绵羊，哪想到现在终于扔掉了羊皮，露出他的本性。
“皇上还下令将刘大人的府邸给围住，所有重臣的家眷也不得再随意出入京城。王汾大人称病，还有丞相，禁军统领等几位素日里与刘大人交好的重臣，也都十分恐慌。我来主要是给舅母您提个醒，得早作打算。”李重进虽然十分气愤萧铎没给他前部督先锋的位置，但他也很清楚自己跟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键时候，他绝对得站出来护着萧家。
柴氏深呼吸了口气，感受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从举家搬到京城开始，这种压抑便与日俱增，之后还出现了内宅闹鬼的事情。她面上要镇定自若，否则阖府上下也会人心动摇。
李重进走了之后，柴氏静静地坐在堂屋里头，向来清明睿智的眼眸，也出现了迷茫之色。她这一生见惯了大风大雨，与萧家同舟共济。可在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之前，她深深地感觉到了无力。
“你是茂先的妻子，萧家将来的主母，这件事应当让你知晓。我找你来，也是一时没了主意。”柴氏一边揉着头一边说道。眼下前线战事正酣，信件来往通常需要一月工夫。她就怕信送不出去，就算送出去了，又怕惹他们父子俩担心。
毕竟，还什么都没发生。
韦姌轻声道：“母亲，我有个想法。”她看了看屋中的侍女仆妇，柴氏道：“你们都下去吧。秋芸和阳月在外头守着。”
“是。”
一屋子的人顿时都撤了个干净，秋芸走在最后，轻轻关上了门。
韦姌走到柴氏面前，说道：“汉帝的性情，阴晴不定，今日是对付刘大人，明日不知会不会对付我们萧家。我以为不能坐以待毙，到时候汉帝若真要对夫君和父亲不利，萧家便会成为他们最大的牵制。”
柴氏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但皇帝既然有心扣着我们，绝不会让我们离开。”
“母亲和我太显眼，离开萧家很容易被发现，还需从长计议。但是其他人，像二公子，薛姨娘他们可以先乔装离开。三叔公认识做生意的人，还有薛姨娘的娘家也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多路子广，一定会有办法的。”
柴氏沉思须臾，总算下定决心：“到了这个时候，能走一个是一个。你派人去把他们母子都叫来吧，我们共同面对。”
韦姌点头应是。
薛氏本打算睡了，忽然被北院的侍女叫来，仍是睡眼朦胧，打着哈欠。她看到萧成璋也来了，以为是他又闯了什么祸，紧张地把他拉到一旁：“你又做什么事了？”
“娘，我什么都没做，忙着抓人呢！”萧成璋也是一头雾水。
一到屋里，看柴氏和韦姌的神色，又不让侍女仆妇在场，心更是往下沉。
柴氏将刘寅被抓的消息说了，同时也道出了她跟韦姌的担忧。薛氏眨了眨眼睛：“汉帝对付刘大人，跟我们萧家有关系吗？使相和军使可是在帮他平叛保江山呢！”
柴氏语重心长地说道：“前朝覆灭以来，中原混战，王朝更迭频繁，君杀臣，臣弑君都不是新鲜事。少帝临危受命，本就没有为帝的远见卓识，否则哪来三路节度使叛乱？而且他又听信小人谗言，未必能体察使相捍卫江山的一片苦心。为今之计，我们都不能成为使相的累赘。你跟仲槐，先逃出京城去吧。”
“母亲，我也是萧家男儿，我不走！”萧成璋跪下来说道，“我虽无用，但怎能将您和嫂嫂两个弱质女流丢下？要走一起走！”
柴氏抬手将他扶了起来，拉到身前，按着他的手说道：“仲槐，这十多年，我虽未曾亲自养育你，但你也喊我一声母亲，我同样视你为子。你是使相唯一的血脉，你若有失，我无颜面对使相，更无颜面对萧家的列祖列宗。我和韦姌留下，一来是安众人心，二来我们不能一下子全部离开，那样太过显眼，谁都走不掉。你不要以为眼下离开京城是件容易的事，这里头还要多番筹谋，众人合力。而且你也是为了我们脱身探路，还有一定的危险……”
萧成璋的手用力地回握住柴氏，铿锵说道：“母亲不必说了！我懂您的意思，照做便是。”
薛氏抬了抬眼睛，她生来胆小怕事，没见过什么世面，遇到大事更是全没主意。可她知道柴氏把逃生的机会先让给了他们母子，心里头还是十分感激的。因此柴氏所说，无不应好。
“今日所言，仅有我们四人知晓。回去之后，你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该做什么照做就是。”柴氏最后说道。
韦姌回到住处，夜已经深了。暮秋的晚风，刮面而来，冷得刺骨。她关上窗，将双手浸泡在铜盆的热水里头，才觉得寒意逐渐驱散了。
阳月站在她身旁，不知道他们在里头说了什么，只知道门打开的时候，各个面容严峻，如临大敌。
韦姌接过阳月手里的布仔细擦净自己的手，回头看到案上还摆着未写完的信，手不自觉地按在腹部。信送到前线，虽是快马加急，但萧铎行军不定，到他手上恐怕已是半月以后，而且她现在怀疑，这封信还能不能再送出京城。
“小姐要将怀孕的事瞒多久？现在看不出来，可肚子一旦显出来，就瞒不住了……您的身子，也需要好好调理啊。头三个月很重要的。”阳月担心地说道。
“你不用担心，调理的事情交给三叔公。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不能说。”韦姌拉着阳月的手说道，“月娘，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甚至很危险。一定要替我瞒着。”
阳月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那奴婢再去厨房给小姐端一碗乌鸡汤来。”
“有劳月娘。”韦姌笑道。
***
兖州前线的中军大帐中，虎皮铺就的椅子，案旁摆放着兵器架。案前的地上放置一个炭盆，木炭被烧得滚烫发红。萧铎走到炭盆前面，伸出冻得麻痹的两只手摊在炭上烤。霜降过后，北方已经迎来冬天，天气寒肃而凝冽。
他想事情想得出神，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直到发觉手离炭实在太近，手腕上的草结都快要燃了，发出一股淡淡焦味。他忙将手收回来，摸了摸草结，确认无损。
帘子“啪”地一声起落，李延思和魏绪双双裹着一层棉被进来。李延思抖着嘴唇说道：“军使，泰宁节度使终于坐不住了，在突围。就在我们先前故意松开的那个口子上。”
“军使，要属下去把他抓了吗？”魏绪摩拳擦掌道。
他原本以为上了战场可以酣畅淋漓地打一架，可只发生了些零星小战，他并不过瘾。就等着泰宁节度使这只大老虎出来。
萧铎抬手阻止道：“不用抓，他突围之后，派人悄悄跟上，看他究竟逃到哪里去。魏绪，你去下令，要他们别放得太明显。”
“哦。”魏绪挠了挠头就出去了。他出去时，撩开布帘，寒风吹灌进来，李延思打了个寒颤，连忙也站到炭盆边，与萧铎并排站着，问道：“军使，您觉得泰宁节度使会逃到哪里去？”
萧铎倒了一盏热酒递给他：“父亲来信说，杨守贞似乎等过援兵。我疑心这援兵从何而来，莫非大汉境内还有人与他们共谋？”
李延思喝了酒，觉得周身暖和一些：“或者是契丹那边呢？毕竟杨守贞曾跟他们约定一同发兵。”
萧铎摇头道：“辽国内乱刚刚平息，杨守贞不会不知道他们暂无力南下。他之所以敢以三路节度使之兵力，跟整个大汉抗衡，一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理由。”
李延思了悟道：“所以军使一直都是围着泰宁节度使，并不打他，就是要把他给围得坐立难安，最后慌不择路地奔向那个‘援兵’？”
萧铎勾了勾嘴角：“嗯。是时候看看这个隐藏在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了。”
……
泰和山山脚的一个不为人知的深涧树林间，搭着几个简易的帐篷。十几人围着一座篝火取暖，篝火上架着一只肥满的野山鸡在烤，皮肉已经烤得金黄，滋滋地往下滴油。还有数人在外围走动望风。
周围很安静，只有熊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杨信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杨守贞，欲言又止。
自退出淄州之后，原以为很快就能通过青州，逃往渡口。哪知道周宗彦这老狐狸，居然还藏了兵力，在各渡口都布了重防。他们屡次突围，损兵折将不说，还是没能乘到渡船。现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就像丧家之犬，何其狼狈。
想当年杨守贞也是跟着先帝打过江山的，立下汗马功劳。怎知先帝忽然驾崩，登基的皇帝小儿丝毫没把他们这些开国功臣放在眼里。他戎马半生得来的荣耀说剥夺就剥夺了，他岂会服气？
“父亲，事已至此，我们不如去……”杨信话还没说完，杨守贞就将手里的碗狠狠掷在地上，扬眉道：“他骗得我们这么惨，你还想要去投奔他？趁早给我打消这个念头！我算看明白了，他刘旻是坐山观虎斗呢！”
当初正是太原尹刘旻牵线，让都莫进入汉境，与杨守贞父子接头，约定好几方一起举事。包括传国玉玺的事情，也是从他那里得来的消息。没想到耶律都莫起兵，三路节度使易帜，只有太原毫无动静。
杨守贞几次写信催问刘旻，刘旻都推说还在筹集粮草。从春天一直筹集到现在，直到萧毅大兵压境，杨守贞才反应过来当初刘旻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画了个饼给他们。
“父亲，这厮的确可恶。但我们现在四面楚歌，只有他那里，还有一线生机。面子是重要，他骗我们也是真，可眼下保命要紧。”杨信耐心劝道，“怎么说，我们也不能轻易放过他，要去讨个说法，您说是不是？”
杨守贞蹙眉，好像有所松动，杨信正要去拿烤好的山鸡腿，忽然望风的人低叫了声：“有人来了！注意隐蔽！”
围在火旁的众人也顾不上吃烤肉，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用砍下的树枝迅速扑熄篝火，又用脚将火星子也踩灭，弄塌帐篷之后，纷纷躲藏了起来。
四周静悄悄的，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有十几骑，从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过去了。
夜风砭人肌骨，夜幕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杨信等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额上还渗出了汗。
一个士兵偷偷地爬出去，想要探一探那些骑兵走远了没有。他刚爬了两步，就摸到了一个硬硬软软的东西，还在疑惑，那东西忽然一下抬起将他的手踩住，他“哇呀”一声叫了起来。
眼前十几枚银甲，反射着月光的清辉。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是兖（yǎn）州，我曾经一直念滚。古九州之一，在山东境内。
讲真我被上章评论区的戾气给吓到了，差点不会写文了。后来回头看看确实写得不太到位，就改了改，有兴趣的亲可以回去看看。

第82章 幕后之人
北方近来连降小雪, 难得晴日, 萧毅坐在淄州般阳城的刺史府里, 处理手上堆积的公文。他如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既要指挥军队汇合，处置俘虏降兵, 也要忙着般阳城重建。
永清，泰宁两位节度使一死一逃, 赵九重也与青州的周宗彦合力困杨守贞父子在泰宁山脚下, 双方激战, 杨守贞为护杨信突围, 自焚身亡, 杨信逃脱。
周宗彦不愧是沙场老将, 他故意示弱，就是给杨守贞父子一种错觉, 以为青州是他们的逃生之门，却没想到是杨守贞的魂断之路。
此次, 东征军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萧毅却一点都不开心。当年他, 周宗彦和杨守贞是并肩作战的同袍，裹过一床棉被，喝过一碗酒, 彼此之间虽是对立，还有旧日的情分在。在萧毅到达淄州之前，杨守贞还特意给他传过一封信, 说汉帝不仁，听信谗言，早晚有一日，萧毅会与他的下场无异，劝萧毅早日醒悟。但萧毅没有回。
在杨守贞举旗易帜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虽然道不同，最后周宗彦还是做主将杨守贞以全尸下葬。萧毅也没有反对，还让周宗彦替他在杨守贞坟前敬一杯酒。
这是他对他们曾经共同浴血沙场，开疆拓土的情分，唯一能做的事。
泰宁节度使虽逃，但萧铎也已经向他禀报过，是故意放走，为了探出幕后之人。眼下般阳城的重建都是萧铎在负责。由于城中没有钱，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很多房屋在战争中坍塌，百姓无家可归，便裹着破草席缩在城墙底下，每日都有饿死冻死者上报。
城池凋敝，入目皆断壁残垣。
萧铎做主从朝廷拨给军队的军饷里拿钱。为了这件事，几个将领还闹到萧毅的面前来，起了不小的争执。当时章德威便质问道：“你们有何资格不满？这一路打下来，好处全让我们分了，军使和使相半点没拿！他们平日省吃俭用，军使连战马都舍不得换，此次已将自己的私用全部都拿出。城中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看不到吗！每天都有人在死！非要看到般阳变成死城你们才肯罢休？”
之后虽无人敢再言，想必心中还是存了怨怼。本来中原连年混战，人命贱若蝼蚁。河中一带更是曾一度人烟断绝，十里萧条。许多人从军是穷怕了，拿命博财，哪里还顾得了旁人的死活？只不过萧毅带军向来军纪严明，攻城之后要他们严于律己，不得抢掠，是以许多人只能强压着不满。
比起残酷的战争，更凉薄的是人心。
节度掌书记走进来，似有话难以启齿。萧毅抬头看着他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张将军……把城里的神龟给砍了。”
“什么？！”萧毅面色一变，倏然立了起来。
“使相息怒，军使已经去处理了。”节度掌书记又说道。
……
城中供奉天齐嬷嬷的庙前，已经围了许多激奋的百姓，人潮涌动，每个人都在大声地说话，想要冲到前头。士兵手臂挽着手臂形成人墙，吃力地抵挡着他们。
庙前的铜鼎之后，本有座石台，上面供着生了苔绿的石龟，仰头朝西南，历数百年，背甲的纹路仍历历可辨。
此刻那神龟被人劈成两半，一半仍在石台上，另一半躺在台下，石粉石块散落在近旁。萧铎越过人群，走到手足无措的张永德身边，手押着他的肩膀，将他一点点推入了庙中。李延思和魏绪则留在庙前安抚百姓。
“萧铎，你做什么！我没做错！老子拿钱接济他们，是要他们吃饱穿暖的，他们却拿来供奉这劳什子的神龟！不劈了留着干什么！”张永德扭了扭身子，见挣不开萧铎的钳制，口中便骂骂咧咧的。
萧铎将他用力往前一推，沉声道：“你可知那神龟的来历？”
“老子知道那做什么？老子又不是这里的人。”张永德没好气地说道。
萧铎盯着他，神色很冷：“数百年前，般阳城地势低洼，常常受水患困扰。百姓苦不堪言，便日日跪求神灵庇佑，不久便有人从城外留仙湖中挖出石龟来，供奉在城头，从此果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所以般阳又被称为龟城，百姓视神龟为天降的祥瑞。而你将他们的祥瑞给摧毁了。”
张永德听了咋舌，哪知道一头石龟还有这样的来历，顿时面如菜色，没有吭声。
拿下般阳之后，这些将领只想把刺史府里的府库打开，看看有多少金银。为了绝他们的念想，萧毅便当着众人的面将府库打开，里面却仅有几只硕鼠和一筐发了霉的稻米，此外空无一物。
想想这一仗从春天打到现在，城中早已经粮草尽绝，军民无不饿得瘦骨嶙峋。
“你只知自己，心中因少了钱财而愤愤不平。你睁眼看看这千疮百孔的般阳城，再看看那些饿死病死的百姓！你也是平民出身，你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你的战功，是这些人的血汗和白骨堆出来的！”
张永德往后倒退了一步，手紧紧按着捍腰。他在贝州打败永清节度使之后，想将府库里的财帛尽收自己囊中。哪知道萧毅早防着他，要他全部上缴，他一分钱没捞到不说，现在还要他往外拿钱，自然极端不满。所以砍了神龟，既为了出气，也是仗着功高，有恃无恐。
萧铎手指着庙门外面，拔高声音说道：“好不容易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般阳城，百姓若是暴动或是负隅顽抗，你要怎么收场？你对得起死去的将士，对得起投诚的淄州刺史，你东征的功够抵过吗！”
张永德面红耳赤，顿觉得无言以对，生怕萧铎抹杀掉他刀光剑影里好不容易建起的战功，连忙说道：“军使，我……我去给他们赔罪，再找人给他们修好，这还不行吗！” 说完就匆匆跑出去了。
外头本来人声鼎沸，后来喧嚣渐渐散去，阳光斜照在庙内坍圮的围墙之上。萧铎一个人站着，沉默了许久。
黄昏之时，传信兵带来了一个消息。
泰宁节度使一路北逃，进入了太原府境内，失去了踪迹。
……
太原晋阳城。
晋阳有王气，自古为帝王龙兴之地或割据政权的中心，传为“龙脉”，是以又被称为龙城。晋阳内有三城，城外有城，城池规模恢弘，固若金汤。另有晋水和汾水穿城而过，水上繁荣。
晋阳城中留有大业年间重建的晋阳宫。夯土高台，曲尺廊庑，斗拱飞檐，依稀能看出当年“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气象——那曾是所有中原大地上生活过的人们最引以为傲的时代。
宫室壮丽，香凝翠幕，文柏塌子上玉体横陈，榻前坐着一位着墨袍，戴着软脚幞头的男子。他将画纸铺在地上，正在极认真地工笔描摹。他作画之时，不时地看向摆在旁边的一方竖屏。
屏以绢布为底，用墨画着一名女子：广袖长裙，臂缠飘带，低眉含笑，乃国色天香之姿。
刘旻正望着画中的女子出神，榻上的人不喜，嗔了声：“大人，您在看谁呢？奴家不依。”
刘旻回过神来，笑道：“不是正画你么？”
女子这才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名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泰宁节度使那边……”
刘旻搁笔，走过去亲了下塌上的美人。美人伸手挂着他的脖子，娇声道：“大人，奴家冷。您还要画么？”
刘旻捏着她的下巴笑了笑，揉了下她的丰乳：“这里四面火墙，你还喊冷？衣服穿上吧，今日先画到这里。”然后才开门出去，皱眉问侍从，“他又怎么了？不是已经安排他去西域了吗？”
“他不想去西域，就想留在中原。”侍从为难道。
“这种时候，由得他么！”刘旻震袖道，“他把我暴露了，我还没找他算账，竟还敢挑三拣四的？你派人去告诉他，想呆在中原就自便吧，我管不了。”
侍从应诺。
刘旻踩着龙尾道徐徐而下，侍从连忙跟上去。刘旻又问道：“京城那边进展如何了？”
“刘寅已经被抓入狱，信使问您何时进行下一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刘旻停住脚步，看着眼前地面上雕刻精美的花砖，有时光的斑驳之痕。
他冷冷笑道：“别着急，等到萧毅父子班师回朝，才是收网的时候。我要看看，在我那侄子的屠刀之下，萧毅还能不能做他的大汉忠臣。”
侍从迟疑地问道：“大人，只想看使相能不能做忠臣？”
刘旻瞥他一眼，朗笑了两声：“做，他便是死路一条。不做，他便是乱臣贼子，天下群起而攻之。我作为高祖之弟，自然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汉江山到了他手里。不然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厉兵秣马为的是哪般？真要与杨守贞他们小打小闹？他们根本就不是萧毅父子的对手。”
上次萧铎途径太原，他请之入城，却只在府邸设宴，不敢在晋阳宫，便是要探其虚实的。萧铎果然如传言一样，美酒女色都不足以打动，毫无破绽。至于那个周嘉敏，自以为聪明，来撩拨他，他自然是顺水推舟，虽然没有得手，但也用邵康之事，小小地“回报”了她一下。
没有见到韦姌之前，周嘉惠和周嘉敏在他心中便可算是绝色。但见到韦姌之后，便如襄王梦神女，一发不可收拾。寻常女子再难入他的眼。
他要，便要这天底下最好的。美人若是，江山亦如是。
刘旻还记得当年高祖打天下的时候，他因是高祖之弟，原本能直接当个军官，却被萧毅无情地打压了。萧毅以他无寸功，难服众为由，不让他在高祖的帐前效力。
最后他只能从最下等的军卒开始，朝不保夕。大概是老天垂怜，好几次他差点命丧沙场，都靠躲在尸体堆里平安渡过。终于一点点累迁至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
后来高祖建国，分封有功之臣为各地节度使。他又被萧毅，刘寅等权利核心的人排挤，只能远离京城，回到太原，老老实实地做他的太原尹。他一直在等萧毅走到至高的地方，因为只有那样摔下去的时候才会最惨最痛。
他势要让萧毅尝一尝毁灭是什么滋味。
***
蜀宫的长秋殿，直到深夜，还在掌灯秉烛。
宫女宦官皆噤声站在屋檐下候命，高士由则靠在殿门前的檐柱旁，无聊地挥动着拂尘。想起自己刚才被赶出来的情景，还颇有些委屈。
日前太后已下懿旨封了张丽华为昭容，迁入后宫，只待择日与皇帝行合房之礼。他不过是传达了一遍懿旨的内容，怎知皇上会动怒？他知道皇上的心思，可那人已是绝不可能的事了。
小宦官走过来问道：“公公，这么晚了，要不要劝皇上休息？”
“别劝了，没用。”高士由举起双手往里头呵了两口气，抬头看着月色。
此时，阶下走过来几个人。为首的女子眉目如画，拾裙而上，仪态优雅，华服美饰十分耀眼。
高士由大吃一惊，正要张口向殿内的孟灵均通报，那女子已经抢先一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从身旁宫女的手中将托盘拿过来。
高士由赔笑：“昭容娘娘。您这么晚了，过来是要……”
张丽华含笑低语：“不劳高公公禀告，我亲自进去。”
高士由苦笑，只能躬身退让到一旁。以前还有理由拦着，现在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后妃，秩比公卿，他一个小小的宦官，怎么拦得住？
孟灵均正在龙座上批阅奏章，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皱眉道：“高士由，朕不是说了，不需要人伺候么？”
他本是温和之人，容貌出众，哪怕发怒，眉目间也不见厉色，只不过到底拥有了几分帝王的威势，与往日不同了。
张丽华上前，轻声道：“臣妾听闻皇上深夜不眠，特意熬了一碗汤来，皇上趁热喝。”她将放着汤盅的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又走到孟灵均的身边。
孟灵均抬眼看她。
“皇上别太过劳累了，龙体要紧。臣妾要心疼的。”张丽华柔声劝道，手已经搭上了孟灵均的肩头。她本长得十分美丽，蜀锦穿在她的身上，犹如锦上添花，璀璨夺目。
张丽华性格温婉，是大司空之女，无论容貌抑或家世都是百里挑一。大司空助孟灵均平乱在前，在他继位之后又极力帮着稳定朝廷局势，哪怕他做出割让西南四州的决定，引得了满朝文武的强烈反对，最后也被大司空一肩扛下。
与其说孟灵均需要这个女子，倒不如说需要她的父亲。太后为他强纳了此女，也是出于蜀国安定的考虑。
这些，他都知道。
孟灵均将张丽华的手拿开，起身站了起来，与她错开：“汤朕稍后会喝，你先回去吧。”
张丽华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但又怕惹孟灵均生厌，行了礼便识趣地退出去了。
她一走出门外，就看到一个宦官匆匆跑来，在高士由耳边说了几句。她故意放慢脚步，也没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宦官说完以后，高士由大惊失色，连忙跑进殿中。
张丽华只听到身后殿内传来喃喃细语之声，心中却更是好奇。但她又不能赖着不走，只能带着疑惑离去了。
孟灵均听了高士由的话，在殿上来回走动。他特意派人关注了刘旻的一举一动，知道此人绝不容小觑。刘旻看似明哲保身，爱惜士卒，不愿卷入任何一场争战，实则保存实力，另有图谋。
而现在他的野心也渐渐显露出来了。
汉帝抓了宣辉使刘寅或许与他无关，但他的信使却频繁往来东京和晋阳两地，似在给人传递什么消息。孟灵均倒不是闲得要去管后汉国中的事情，只是担心汉帝与权臣之间的争斗会连累到身在萧家的韦姌。
“皇上还记得当时到邺都去时，无意救下的那辆，被刘旻的人所劫持的马车吗？”高士由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孟灵均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随意点了点头。
“后来听那个送马车回去的护卫说，马车上应该是坐着两人，与您说话的只是位侍女，并不是主人。而且那辆马车停在了邺都住着最多贵人的地方，好像故意不让护卫知道住处。”
侍女冒充主人，便是主人不想让他听到声音。而且看那马车的形制应是显贵的人家。
“是姌姌！”孟灵均记起了当时闻到的气味，恍然大悟。
难道刘旻也在打她的主意？
这个想法让孟灵均十分不安。刘旻好色成性，邺都那一计不成，很有可能再生一计。萧铎如今不在京城，刘旻完全有可能趁火打劫，若是姌姌落到他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孟灵均知道萧铎一定会有防备，但今时不同往日，汉都的气氛如此紧张，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料。
孟灵均仰头深呼吸了口气，对高士由说道：“你迅去将禁军统领沈骁叫来。”
***
到了腊月里头，终于传来东征军班师回朝的消息。本来战已打完，但为了安置百姓，则又拖延了一段日子。此时，汉廷正笼罩在前所未有的阴霾之中。继刘寅被抓之后，又有两名大臣被汉帝革职查办，宣辉使一职终落在了李籍的头上。
李籍春风得意，但又忌惮手握军权的萧毅父子。尤其当他听说他的爱妾绿珠死在茶楼之时，萧铎也曾在附近出现，就更增添了几分恨意。
开封府是以意外结案的，李籍却不这么认为。
他认为萧铎一定是查到了洛州的那场刺杀是他所为，苦于奈何他不得，就安排一场意外杀了他的爱妾。
他每日都在汉帝耳边，说萧家父子的坏话，要汉帝尽早把兵权收回。
这日，一封信摆在了汉帝的案头。汉帝龙颜大怒，招李籍进宫。
李籍到了汉帝面前，汉帝拍着那封信，面色阴沉地说道：“舅父，你看看。这是叛军之首杨守贞写给萧毅的信。”
李籍拿过信看了之后，用早就了然的口吻说道：“萧毅一直拖延回朝的时间，还不就是舍不得把兵权交还给皇上？臣还听说，萧毅和魏国公将那逆贼给下葬了。这种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们不仅留他全尸，还在坟头上香进酒。说他们没有不臣之心，谁会信？”
汉帝的脸色更加难看，李籍趁热打铁道：“皇上，不是臣多心。您想想看，镇宁节度使胡弘义，义成节度使宋延偓，哪个不是听命于萧毅？邺都，澶州，滑州每一个可都是军事重镇，兵力加起来不下二十万。到时他们若联合在一起，可是如同虎狼啊。”
“舅父认为朕要怎么做？”汉帝问道。
李籍做了个以手为刀的动作：“咱们先下手为强。”
汉帝攥紧拳头，仍是说道：“使相向来忠心，不会反朕。更何况萧家上下都在京城，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朕不会对付他。”
李籍不甘心就此作罢，进而说道：“皇上就如此有信心？一个人若生了反叛之心，便是那区区几十条亲人的性命，又岂会放在眼里？这样，臣斗胆跟您打个赌如何？”
“你要赌什么？”汉帝看向他。
“等使相到邺都之时，皇上让他父子二人弃大军，单独进京。他们若不肯，皇上便知道该怎么做了。”李籍沉沉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wuli男主就两段烂桃花，一个玉鸾，一个周嘉敏。我举手发誓，没有了。
谢谢大家支持啊，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日更六千的我。
投雷的两位亲，特别感谢。

第83章 抉择
在顾慎之, 薛家以及罗云英等几方的共同努力下, 萧成璋和薛氏相继顺利离开了京城。
但在京城之中, 萧家二公子依然流连于酒楼茶坊, 寻欢作乐，薛氏也因病在住处休养, 嫌少露脸。府中众人或回乡省亲或到了年纪放出府，人口一直陆续地减少, 偌大的萧府变得有些冷清。
韦姌知道现在外面的街上或者府中也许有外人布下的眼线, 任何事都不能操之过急。她们要尽可能, 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
因为冬日的衣物宽大, 韦姌本就瘦小, 怀孕了也看不出来。
这个孩子分外乖, 没有给母亲增添任何麻烦。连孕吐和嗜睡这样寻常孕妇会出现的反应，韦姌一概没有, 就是胃口变好了些。
阳月一有空就偷偷地做孩子的衣服。韦姌坐在她身旁，忍不住把那丝绸的小衣拿起来看：“月娘,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你现在做是不是有点早？不过这料子摸起来真舒服。”
“奴婢早就等着这一天呢。您瞧, 挑的颜色和花样都比较简单，小公子和小小姐都可以穿。好在军使马上就要回来了，咱们不用再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阳月放下针线, 扭头问道，“您跟夫人的担心是不是多余的？”
韦姌笑了笑，没有接话, 只是摸着那做工精巧的小衣服。
顾慎之每隔一段日子都会来给她诊脉，顺便带来外面的消息。京中现在的形势是剑拔弩张，但韦姌不会告诉阳月，只不过多添一人担心而已。
在韦姌看来，萧毅和萧铎父子俩这趟回来，凶险重重。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人心的算计。
侍女来传话，说冯氏想见韦姌，请她去魏国公府一趟。
韦姌应声后，走到八宝架前，拿起那个周嘉敏送来的盒子，让阳月去准备马车。
……
周嘉敏在自己的房中，不安地走来走去。
这些日子，每每进宫，都能看见韦妡侍奉在太后跟前，有说有笑，俨然是寿康宫的大红人。而且连汉帝也对其青眼有加，经常招她去说话。有时她说的一句话，比旁人说的十句话都有用。
周嘉敏渐渐觉得，自己被玉鸾给骗了。那刘旻所图的应该不仅仅是韦姌这么简单。
若只想要韦姌，一个玉鸾与自己联手便已经足够，何必再安排韦妡进宫？她好像疏忽了这些事之间的关系，导致间接推动了整个事态的发展。
她今日从宫中出来，李重进在宫门那里拦住她，将她强拉到宫墙底下，追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自然没有回答。
李重进用一种压抑的，近乎恐怖的声音对她说：“皇上今早醒来，说昨夜梦到了皇宫四周有打铁的声音，疑似有乱臣贼子在赶制兵器，要把刘寅斩首，诛他满门才安心！韦妡和李籍，竟都言好！”
周嘉敏的心狠狠地揪在一起。宫门那边传来整齐的步伐声，她越过李重进看了一眼，一队上百人的禁军从正门跑出去。
李重进指着他们道：“看见了吗？这些人就是听命去杀刘氏满门的！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你在助纣为虐！”
那一刻，她的心底才开始升起恐惧，惊慌，始觉自己成为了这场巨大阴谋的帮凶！今日是刘家满门，怎知明日会不会变成她魏国公府，或者萧府？刘旻要的，是席卷大汉朝廷的一场血雨腥风，是汉帝和权臣之间的生死对决。
她吓得脸色发白，匆匆回来想要带冯氏出京去避避风头。冯氏却用枯井般的眼神看她，只让夕照派人去将韦姌请来。
眼下两人正关在冯氏的房中，不知在说些什么。
……
冯氏的住处房门紧闭，夕照守在外头，不准闲杂人等靠近。冯氏手中缓缓地转动着佛珠，没有说话。数日不见，她的脸颊已经瘦得凹陷，形容憔悴。她对韦姌说：“小姌，今日来，是要对你说一件事。”
“母亲有事尽管吩咐。”
冯氏似挣扎了下，才长叹了口气，说道：“你二姐她似乎在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前一段日子，我曾数次听到她暗中与人提起朱氏与邵康，而后朱氏便去了邺都。那日我又听到她说正阳茶楼和郑氏，接着正阳茶楼便有命案发生。她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也没刻意防着我，但我心里很清楚。几次要与她谈，她都不耐烦与我多说。我实在不想看着她一错再错。”
韦姌原本想过，此事应与周嘉敏有关，只不过随着郑绿珠的死已经死无对证，邵康也失去行踪。她真的没想到周嘉敏为了逃脱罪责，竟然杀人！
“小姌。”冯氏抓住韦姌的手，目光中带着恳求之意，“我知道敏敏她心高气傲，不肯服输，甚至为此剑走偏锋，做了错事。”
韦姌闭了闭眼睛，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冯氏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韦姌面前要跪下，韦姌连忙抬手扶住她道：“母亲，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深知这个请求很自私，但血溶于水，作为一个母亲，我不能不管她。我不敢求得你的原谅，她的确做了不可饶恕之事。我只希望将来若有一日……你能顾着我们之间的些许情分。”
韦姌知道出于冯氏的立场，护女心切，做母亲的自然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出事。冯氏本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但她还是说出来，也并不是想替周嘉敏掩藏罪行。
韦姌的手上至今还戴着离开青州时，冯氏所赠的玉镯。她与周嘉敏之间毫无情分可言，冯氏则不同。她斟酌许久，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能不能保命还两说，现在找周嘉敏算账也不是时候。她缓缓说道：“母亲，我可以暂时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二姐若再不悔悟，我也帮不了她。”
“好。”冯氏的眼中涌出了泪水，紧紧地握着韦姌的手。她知道，这是韦姌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韦姌从冯氏的房中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周嘉敏在折角处等着她。这是她们自洛州分开以来，第一次面对面。周嘉敏依旧很美丽，脸上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高傲。她的家世，美貌，魄力，智慧，的确足以支撑这份骄傲。
但此刻在韦姌看来，这些不过是绑住了她的枷锁，成为她行奸恶之事的借口。如果她不是周嘉敏，不曾站在如此高的地方，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这许多事。
“我有要话要对你说。”周嘉敏开口，转过身去，“我们换个地方。”
韦姌知道，这是在魏国公府里头，周嘉敏再怎么讨厌她，也不会选在这里动手。她刚好也有话要说，就跟着过去了。
……
她们在一处暖阁中，面对面地坐着。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盘茶点。屋室暖如春日，窗子紧闭，窗底下摆放的几盆花，还没凋谢。似有暗香飘来。
周嘉敏喝了口茶，说道：“如果没有茂先，也许我会接纳你。”
韦姌笑了一下，平静地说道：“你大概搞错了一件事。我从未想过要你接纳我。大概在你看来，接纳我是一种恩赐吧？”
周嘉敏的手指僵住，眯着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很美，是一种毫无攻击力，纯净安然的美。
这样的外表，很容易让人觉得她软弱无力，不堪一击。
周嘉敏的语气冷了几分：“韦姌，为何你不识趣些，主动离开茂先？我爱他，只有我才配站在他身边。”
韦姌看着桌面，没有立刻接话。
今日在与冯氏聊天之前，她或许会以为周嘉敏说这些，是出于真的喜欢萧铎。但现在，只觉得讽刺。她将身边的布包放在桌子上，推过去给周嘉敏：“这是你当初送给我的东西，今日完璧归赵。我也有一句话想对你说，你配不上夫君当初送你这对玉牌时的心意。”
周嘉敏的身子僵住，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迫不及待地将布包拿过来打开，里面正是她送给韦姌的那个华容道的盒子，盒子已经打开了。
“……竟打开了？”周嘉敏摸着盖子，喃喃地说道，“他曾说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竟也教给了你？”
她送这个盒子的时候，从没有想过韦姌能够打开。她原是站在高处，用她和萧铎共有的东西来讽刺韦姌的插足，这一刻她却像从神坛上摔了下来。萧铎跟她的往事，萧铎亲手教给她的东西，再也不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了。
“夫君没有教我，是我自己打开的。他对这个盒子从来没有多说过什么，也没有主动提过你们的事。”韦姌轻松地说道，“其实我不在意这些。”
周嘉敏自是不信，嗤笑一声，忽然扬手将盒子打翻在地，本来放在里面的两块玉牌便掉落出来。“生同衾，死同穴”那两句曾经在韦姌看来无关紧要的话，此刻有些刺目。
韦姌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信。我在嫁来大汉之前，每个人都说你是夫君心目中的最爱，我也从未想过抢走你的位置。但你就像个占尽天时地利的将领，让一场本该胜利的仗输得一塌糊涂。你从没有输给任何人，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不要来教训我！”周嘉敏猛地站起来，仿佛被激怒，“你不配！”
韦姌也没有生气，只是把掉落在地上的两块玉牌捡起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这对玉牌，如同在你眼中的夫君。有用时拿来，无用的时候便随便丢弃。你从不肯正视自己的错误，活在你给自己强加的牢笼里。你将他身边的人，全都变成伤害他的工具。这不是爱。这是失去的人，最可悲的报复。”
周嘉敏好像面具被人狠狠撕裂般狼狈，大声吼道：“我让你不要再说了！”
韦姌轻轻地说道：“你大凡真的爱过他，怎舍得如此伤害他？他若知道了所有的事，就算我离开，也必定不会再爱你。请你想想母亲，好自为之吧。”
说完，韦姌便起身走了出去，只剩下周嘉敏一人站在暖阁中。她走过去，愤怒地踢翻了窗下的花盆，眼睛看到放在桌上的玉牌，忽然滑坐下来，目光如死水一般。
***
东线战事结束以后，萧毅和萧铎便率着众将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快入邺都之时，张永德在马上说道：“诸位猜皇上这回会赏我们什么？”
魏绪笑道：“反正使相，军使和张将军肯定会被重赏。我们其他人就跟着沾点光。”
这话说出来，有人听了得意，有人听了勉强，表情各异。
李延思没怎么听他们说话，而是独自出神。为何很久没有收到来自京城的消息了？现在京城和他们的东征大军就像被隔离在两个世界。这样的感觉就像走在冬日凝结着薄薄冰层的湖面上，稍微一动，冰面就会碎掉，进不得退不得，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掉入寒潭之中。
萧铎也有不好的预感，韦姌上次寄来的字帖已经快被他揉烂了，但迟迟没有新的消息。他心中还存着几分侥幸，大凡汉帝有点脑子，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们下手。
他们到达邺都的萧府门前，留守的仆从前来告知，皇帝身边的宦官早已等候多时。
萧毅连忙下了马，率着众人进入府邸，跪在宦官面前听取了汉帝的旨意。汉帝要萧毅立刻交出兵符，然后与萧铎一起进京，其它人则在原地待命。
萧毅倒不是舍不得手里的兵符，只是觉得这个诏令很是诡异。宦官盯着他，他便从怀中拿出兵符上缴。宦官这才松了面容笑道：“那小的便先行一步，在京城恭候使相和军使了。”
“有劳公公。”萧毅让侍从送宦官出去，整个厅堂都笼罩在一种冷凝的气氛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说话。
萧毅坐在主座上，还是一贯地沉稳：“你们都这么愁眉苦脸的干什么？不过是让我和茂先早点入京，也许皇上只是想尽早听到东征的战果，大家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
他说得轻松，但众人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松弛。
“使相万万不可进京啊！”厅堂外有人高喊了一声。
吴道济手中举着一张黄纸疾步走了进来，郑重地跪在萧毅面前。
萧毅问道：“道济，你……这是何意？”
“使相先看看再说！”吴道济凝重地将那卷黄纸呈了上去。
萧毅接过去打开，是一道盖着玉玺的密诏，应该是汉帝的手谕。密诏上的内容，让他瞠目结舌！不自觉地松了手，让黄纸掉落于地。
汉帝下令禁军的步军指挥使埋伏在城门旁，一旦他们父子进城，就地诛杀。又让相州的归德节度使伺机将胡弘义和宋延偓两位节度使暗杀！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跟汉帝会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一股寒意涌到他的头顶，他袖中的双手，微微发颤。
张永德大着胆子倾身把掉落在地上的黄纸拿起来看，看完之后先是愣住，然后仰天大吼一声，其它人也连忙都围过去看。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众人大惊之余，纷纷劝说萧毅不能进京，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们跟萧毅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萧毅若是被杀，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萧铎没看到内容，但已经从众人凝重激愤的脸色中猜出了几分。吴道济继而说道：“自汉建国以来，使相忠心耿耿辅佐两位皇帝，功在社稷。现今汉帝听信谗言，诛杀忠臣，背信弃义。使相可知刘寅大人以及其满门，都已经被诛！”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更坚定了在座众人的决心。若是将来下场跟刘寅一样，为何不趁现在反击？
张永德率先说道：“使相，事已至此，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汉帝不仁在先，我等难道甘心被他所戮？依末将看，不如联合宋，胡两位节帅，直接引兵南下吧！成与不成，总要搏一搏！也许使相才是天命所归啊！”
其余众人无不附和，慷慨激昂地劝说。
只有跪在最后的赵九重轻声说了句：“可使相家眷悉数在京。若使相起兵，夫人和公子该怎么办？”
萧铎一直没有说话，便是在顾虑这件事。他的妻子和母亲都在汉帝的手下，他虽然也想直接打去京城，杀了汉帝，但实在不能置家人的生死于不顾。眼下，他们就算按兵不动，汉帝未必不会拿萧家上下的性命相要挟。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进退两难，难以抉择。
一时间，厅堂上的人都没有说话。这是非常艰难的处境，谁也不能替萧家父子做决定。
此时，有一名女子被侍从引来，她径自走到萧毅面前抱拳道：“使相，民女罗云英，有要事禀报。”
萧毅第一次见到罗云英，只觉得从容冷静，巾帼不让须眉。他让众人在原地稍待，自己带着罗云英去了书房。
四下无人之后，罗云英把一枚金簪跟一封书信递给萧毅，压低声音说道：“二公子和薛姨娘已经安全脱险，藏在安全之处。使相不必忧心他们。至于在京城的夫人和少夫人，我们的人，也在设法营救。”
萧毅听了之后，沉重的心为之一振，只觉得麻痹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他看着那枚当初作为柴氏嫁妆之一的金簪，还有信上娟秀的字体：“夫君当以汉室江山，黎民百姓为重，不必顾虑我等。天命所与，不取必悔！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萧毅抬手按着眼睛，堂堂七尺男儿，已过不惑之年，竟失声哽咽。
……
萧铎坐在厅堂中，听着耳边众人的议论纷纷，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口闷气。如若是从前，他赤条条地来去，何曾会顾念自己？但此次东征，给他的震撼太大了。他跟父亲固然可以共赴死，但接下来，汉室必定分崩离析，强虏袭境。到时大汉乱做一团，中原覆灭，他们便是千古罪人！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掌心都被指尖压痛。这个时候赵九重走到他面前说道：“军使，请借一步说话。”
萧铎跟着赵九重走到外面的院子里，日光照在身上，也不能将他晒暖。院里的老树枯枝上停着几只寒鸦，发出几声低沉的叫声，更添压抑。
“何事？”萧铎现在无心与赵九重多言。
赵九重跪在地上，经历过烽火的年轻脸庞，显露出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坚毅：“属下愿带领一支队伍，潜往京城，伺机救出夫人和少夫人！”
萧铎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低头难以置信地看他：“你可知此行会有多危险？”
“知道！使相和军使的一身干系重大，不能轻举妄动。但属下贱命一条，并不值钱。但求能为使相和军使分忧！”赵九重朗声说道。他固然想要立功，想要争先，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若不去这一趟，必将后悔终身。
萧铎亲自将赵九重扶起，重重按着他的肩膀，良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来的路上，萧铎听说了关于这个赵九重的许多事，包括他争功冒进，拼命为自己争取机会。萧铎知道想要出人头地这些都不算错，何况赵九重的确英勇，连周宗彦都对其赞赏有加。
可此刻，明知道那是虎穴，赵九重仍能毅然决然地请命，这份勇敢，让他刮目相看。
李延思和章德威站在门边，看着院中的两个人。
“使相和军使如今犹做困兽之斗，赵九重现在站出来，今后在他们两位的心里，分量自然是不一样了。果然如你所说，他不是池中之物。”李延思客观地说道。他也忧心京中的情况，但孑然一身，虽知道萧铎的心情绝不好受，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好在顾慎之和李重进还留在京中，万一发生何事，萧家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章德威看了李延思一眼，闷闷地说道：“老李，你别酸。他拿命在博前程，虽然有些急进，但敢付出旁人不敢付出的代价。便是你我，也未必有此魄力。哪怕今后军使待他不一样，也是他应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吐槽我没关系，我也蛮喜欢看吐槽大会的（奸笑）

第84章 逃
邺都那方几日没有动静, 在京城的汉帝开始坐立难安。他又开始反复做之前那个血腥的噩梦, 这回梦中要杀他的人很多, 包括刘寅。
外面刮了一阵大风, 将窗子吹得“砰砰”作响，随侍宦官连忙跑进来将窗子关牢。可汉帝本就入眠不深, 被这阵响声吵醒，直接披了衣服从龙床上坐起来。
“今夜风这么大？”汉帝问道。
随侍宦官回道：“正是。京中不知为何失火, 因为风大, 差点烧到了御街上。开封府已经派人全力在灭火了。”
汉帝失神片刻, 只觉得这场火犹如上天的警示, 揉着额头闷声说道：“端碗参汤来给朕。”
随侍宦官立即跑出去传, 过了会儿, 宫女战战兢兢地把参汤端进来，汉帝喝了一口之后, 皱眉道：“这样的参汤，你也敢端来给朕喝？来人啊, 把她拖出去！”
“皇上饶命！”宫女连忙跪下来请罪，汉帝置之不理。
这些日子已经有好几个宫女宦官因为小事而被责罚了。
随侍宦官跪在旁边, 抖如筛糠，生怕汉帝迁怒于他。若非这是不能丢的差事，他早就逃命去了。
汉帝气愤地穿衣, 而后走出滋德殿，在夜风中沿着横贯东西的高大隔墙走着，前方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后面宫人打着灯正要追过来。
汉帝斥道：“谁都别跟来！”
那些脚步声骤然停了。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这么久，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直走到御湖边，夜色苍茫，浮云灭没，整个汉宫陷在沉寐之中。不知多久，汉帝觉察到身边有了光亮，微微侧头，看见韦妡提着灯笼找来了。
“皇上深夜在此，也不怕着凉。来，快穿上。”韦妡将手中的大氅给汉帝穿上，汉帝长叹了口气：“你怎么不睡？是怕朕一人孤独么。”
韦妡闻言，柔和笑道：“皇上何出此言？您是大汉之主，身边自然有忠臣良将和万千子民，怎么会孤独？”
汉帝朝天大笑两声，喊道：“忠臣良将皆欲取朕性命，万千子民皆恨朕入骨，朕这个大汉之主，当得如斯可悲！”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御湖上回荡着，传来余响。
韦妡喃喃道：“皇上可是为了使相父子不肯进京一事烦心？”
汉帝凄凉地说道：“舅父与朕打赌时，朕是不信的。可眼下，他父子二人拒不入京，分明已经生了异心。朕竟还在想，萧毅或许有何难言之隐。因朕不信！朕会信任何人要反朕，独不信他会！”
韦妡身形稍稍一顿，忽然跪在地上。
“你……这是作何？”汉帝疑惑。
韦妡抬头道：“民女有件事隐瞒了皇上，还请皇上原谅。”
汉帝注视韦妡：“何事？”
韦妡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道：“民女乃是九黎一族的先知，拥有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民女在机缘巧合之下，进宫侍奉太后，并与皇上结识，以为荣幸，并不想用先知的身份来谋求什么。但民女刚刚做了个梦，梦中十分凶险，应是上天的预示，惶惶不安。不得已才深夜来寻皇上，希望能给皇上以警示。”
“你！竟是九黎族的先知？”
汉帝怔住。九黎族的先知大名鼎鼎，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文昌国师。他孩提时期也听教导的师傅说起这位国师博文广知，天文，历法，音律，无一不通。尤精于占卜，能够预知吉凶，甚至凭此助皇帝统一了天下。虽然九黎近百年以来再也未能出现如同文昌国师一般出众的人物，但是对于这股神秘的力量，世人仍然生出敬畏和支配的念头。
是以，当初有大臣在朝堂上提到九黎一族，说要将其归汉所用，萧毅便建议与之联姻。汉帝自己不想娶个山野丫头，便让朝臣去娶，最后定下由萧铎迎娶一位九黎的巫女。
这件事之后，汉帝并未放在心上。先知毕竟是飘渺无依的传说，九黎沉寂已百年，或许文昌国师也不过如昙花一现。怎知，竟真的还有先知存在！并且就在他的身边！
韦妡从脖子上摘下刻着红泥卦象的石头给汉帝看：“这是当年文昌国师占卜了最后一卦后，刻录卦象的龟形石。这半块留在九黎，由历任大酋长相传，直至下一位先知出现。还有半块则在他的后人身上。”
汉帝接过那石头看了看，十分平凡无奇，倒显得很可信。这么久以来，韦妡本可以早早地说出她先知的身份，那么他可以将其奉为上宾，但她却没有这么做。汉帝一直视她为知己，朋友，是这个汉宫中唯一懂他之人。
“你既诚心与朕相交，又何罪之有？你既然是先知，朕还应当礼遇你。起来吧，说说你做了何梦。”
韦妡依言站立起来，低头说道：“民女不言先知的身份，还因为民女并不像文昌国师一样能够随时算卦，而是由梦来预示将来。民女不常做梦，但梦常有预示的作用。这次梦中……使相领兵南下，杀入汉宫，自称为帝。民女担心皇上，不敢隐瞒，特来禀报，请皇上早作准备才好。”
汉帝猛地倒退一步，韦妡连忙伸手欲扶，叫道：“皇上！”
汉帝摆了摆手，颓然地站着，只觉得脖颈被人狠狠掐住，四肢冰凉。事到如今，他叹自己可笑，萧家父子若奉诏，早就到了京城，何以迟迟不肯动？更何况现在还有先知的梦境作证。他跟那个在父皇的病榻前涕泪发誓要守护大汉江山的人，已经势如水火，再也回不去了。
“你回去吧。”汉帝转过身，冷冷地说道，“朕要回去做件事……”
***
天刚黑之时，萧府的后门被人用力敲响。
高墉去开门，外面站着李重进和王燮，还有两辆马车。李重进问道：“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夫人和少夫人应该都准备好了，余下的事尽管交给我。”高墉说道。
李重进拍了拍高墉的手臂，到了此刻，也不用多言什么。
王燮对李重进道：“李都头，您去夫人那里，我先去找夭夭姐。”
李重进点了下头，王燮便跑去韦姌的住处了。
这些天韦姌和阳月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京城的布防很严，一下子把萧府全部的人都遣散出去不太可能，那么就剩下唯一的办法。这么做等于破釜沉舟，但他们再无退路。
时局微妙，各方都在试探，生怕走错一步。
王燮对韦姌说：“使相一行已经到达邺都，皇上却听李籍的话，让使相交出兵符，命他们父子二人单独进京。现在他们停在邺都没有行动，应该是知道了我们正在脱身的消息。朝中如今都是李籍说了算，他一心对付使相和军使，肯定不会放过他们。所以使相决不能进京，我们也不能再留下！”
阳月给韦姌裹上披风，戴好帏帽，也给自己加了件披风，提起包裹说道：“那这就走吧，别再耽搁了！”
韦姌又看了眼屋子，抛下杂念，正要出去，忽听到有人敲门：“少夫人！”像是秋芸的声音。
韦姌连忙走出去问道：“怎么了？”
“夫人她……”秋芸面露难色。韦姌的心往下一沉，连忙往北院赶去。
柴氏本就患有头风之症，近来思虑甚重，却强撑着身体没有倒下，一直在尽力安排府中众人的出路。现在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其实在邺都的那次，虽说是局，但她晕厥却不是假装的。
顾慎之留了药，可暂缓症状，但人暂时醒不过来。眼下一起都要靠韦姌做主。
韦姌先让李重进和秋芸把柴氏扶去马车，转头对高墉说道：“高总管，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你不是萧家的亲眷，只要隐藏在京中，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高墉跪在地上，重重地行了个礼，然后拱手说道：“夫人和少夫人一定要保重！请转达使相和军使，若小的等人蒙天佑而不死，必定还会回到萧家，继续效命！”
韦姌和柴氏为了保住这阖府上下大多数人的性命，一直在尽力安排，而不是只顾着自己逃命。高墉知晓实情之后，只觉得感激和钦佩。
“快起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韦姌亲自扶起高墉，高墉含泪退下了。
韦姌到了后门，柴氏和秋芸已经先上了一辆马车。按照本来的计划，他们是要一起走的，现在她却要改变主意。
“李都头，你带着母亲先走。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目标太大，万一有变数，就会一同落网。我跟阳月、王燮在一起，从另一道城门出城。”
“可是……”
“没有可是！秋芸，照顾好夫人。我们邺都再见。快走！”韦姌喝了一声，李重进还在犹豫，王燮道：“都头，您就别再犹豫了，晚了人可就都来了！”
李重进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冲出重围，的确分开还多一线希望。他跳上马车，回头道：“那少夫人多保重！”随后一扬马鞭，马车飞驰而去。
王燮扶着韦姌和阳月上了另一辆马车，往与李重进他们完全不同的方向驶去。
不久，萧府所在的街道上便升起浓烟火光，火势极迅猛，有人站在街道上大声喊道：“着火啦，大家赶紧跑啊！”
“救火啊！”
四下一片嘈杂，混乱声四起。
……
西城门因为地点偏僻，外面多是树林土路，甚少人来往，所以守备最为松懈。守城的士兵正围在一起，看向城中火光冲天之处，那里的夜空都被染红了，滚滚黑烟。
“城中好像是着火了吧？”
“像是达官显贵们住的地方。”
“也不知是谁这么不小心，夜里风大，恐怕这火一时半会儿还不好灭。”
士兵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士兵队长忽看到几个镖师押着货物过来，连忙过去拦道：“郑镖头，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城？”
郑镖头拿了开封府发的凭信说道：“这是趟急差，还请差爷们通融。”说完，又往队长的手里塞了一贯钱，笑着说：“给弟兄们买酒喝的。”
郑镖头的镖队经常往来，与这些人也算熟稔了。队长掂了掂钱，验了凭信，给左右递了个眼色，说道：“郑镖头，倒也不是我为难你，近来风声紧，查得严。我们差事办得不利，也是要掉脑袋的。”
郑镖头赔着笑脸，点了点头。
士兵手执火把，过去检查货车上的东西，并把镖师们一个个拉到眼前来看。有个士兵正要拿刀捅向货车，一名镖师连忙拦道：“使不得，使不得！这里头都是珍贵的绸缎，您看看。”他把一个麻袋打开，把里面装的丝绸给士兵看，“这很贵的。您这一刀子划拉下去，我们这趟白跑了。怕人惦记，才用麻袋装呢。”
士兵只觉得那绸缎的缎面光滑，造价必定不菲，万一真给人划坏了，凭他那点俸禄也赔不起，想想还是作罢，又去检查下一辆货车了。
郑镖头面上耐心等待着，手却按在剑柄上，伺机而动。
这个时候，有个官差匆匆忙忙地跑来，喘着气对队长说道：“奉韩大人之命，守城的禁军都去帮忙灭火。城中的火势太凶猛，风吹起的火星子又落到别处，就怕御街都要烧起来了！”
队长意识到火情严重，连忙点了几个人说道：“你们赶紧跟着过去帮忙。”
那官差道了谢，领人匆匆走了。
队长关心城中火势，生怕烧到自己家附近，忙走到前头去观看，士兵们自然也无心检查郑镖头的镖队了，只随意看了几眼，就命人开城门放行了。
“多谢，多谢！”郑镖头对左右拱手道，吩咐镖队快行。
等走出城门，行了一段距离之后，队伍才停在树林里。
阳月连忙上前，扒开货物，把韦姌从里面拉了起来。韦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整张脸憋得通红。刚才经过城门的时候，她浑身都在冒汗，手脚发抖，整颗心差点没从胸腔中跳出来。没想到这一把火，还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只是这火势如此之大，她也始料未及，只愿莫伤及无辜的性命才好。
韦姌下了货车，向郑镖头道谢：“郑镖头几次倾力相帮，我们不知该如何感谢。”
郑镖头摆手道：“夫人说的哪里话？当初我承使相大恩，一直未有机会回报。今日他遭奸臣陷害，我等自当挺身而出。夫人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是要去邺都？”
韦姌点了点头。就怕此去邺都，依旧是困难重重。
“先别急着走！”前方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众人寻声看去，只见月色中，二十几个影子犹如鬼魅般缓缓从黑暗处走出来，领头的是个带着面纱的女子。
郑镖头喝道：“你们是何人？！”
韦姌看着那女子，平静地说道：“郑镖头，我们是认识的。”
郑镖头愣了一下，玉鸾也很意外：“你……知我是谁？”
“你是玉鸾。我傍晚时特意递了个消息给魏国公府，说今夜我们将会有行动，让她们也趁乱出城。想必这个消息被周嘉敏知道了，便让你来找我吧。”
玉鸾清笑了声：“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周家小姐告诉我的。劝你还是乖乖地跟我走，这样还能少伤几条性命。”
“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们也想把人从我手底下带走！”郑镖头呼喝道。毕竟是常年走江湖的，气势上绝不会输。
韦姌之所以没有跟李重进一起走，也有这一层缘故。她好意给国公府传信，因周宗彦一定会跟萧毅站在一起，国公府同样危险。当然她潜意识里也想试探周嘉敏。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周嘉敏还是死性不改，仍然想要算计她。
“夭夭姐退后，我们来对付他们！”王燮上前，挡在韦姌面前道。
韦姌轻轻推开他，朝向玉鸾：“当年的事到底是萧家对不起你，还是你德行有亏在先？”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玉鸾变色斥道。
“看看这个人，你可认得？”旁边的树影里，顾慎之推着一人出来。玉鸾看见那人，激动得几乎站不稳：“任姜！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被叫任姜的男人两腿发软，目光躲闪不敢看玉鸾。
顾慎之说道：“当年你不甘做个侍女，便多次暗中向使相禀报军使苦恋周嘉敏之事，还向使相建议可以用美色令军使回心转意。你顺势充当了那个美色。只是你没想到，纵然你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能教军使动心。他回军营之后，更是将你抛诸脑后，不甘寂寞的你便偷偷与使相身边的任姜私通，这才有了那个孩子。”
“你们慌了，想叫军使认下这个孩子，于是跟任姜合力打伤了送饭的仆妇，跑去军营向军使求情。军使不信你有孕，也不知你闯了大祸，只写了信给萧夫人。你在院子里被杖责的时候，求使相他们放过你和孩子，可你每回伺候萧铎，萧夫人都派人送避子药来，怎可能相信你有孕？你失了孩子，还是有本事炸死出了萧府。只是没想到任姜却没有依约去寻你。此后你潦倒沦落风尘，直到被刘旻所救。”
韦姌也是第一次听到整个事情的始末，原来玉鸾的背后之人是刘旻。那这一切，都有可能是刘旻设的局，让汉帝和萧毅父子最终站到完全对立的位置上去。其心机之深沉，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她对玉鸾说道：“你该恨的是这个无力保护你，又背信弃义的男人，而不是萧家。”
顾慎之将任姜推到玉鸾的面前，任姜跪下来说道：“玉鸾，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我贪图荣华富贵，不敢向使相和军使说出实情。我后来离开萧府去找过你，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你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玉鸾一脚将他踹开，转身拔了身边之人腰上的剑，直指向任姜。
一个镖师匆匆跑来，对郑镖头耳语了几句，郑镖头上前对韦姌低声说道：“夫人快走！好像有追兵来了。”
韦姌下意识地觉得不可能，本来他们的计划是李重进设局在南城门制造大的混乱，吸引京中的注意，顺便趁乱逃脱。他们这边出城相对安全，根本无人注意，那这追兵是从何处来的？禁军都应该忙着救火才是。
“这边交给我们，你们快走！”郑镖头和几名镖师上前挡着，回头说道。顾慎之明白已经无暇再与玉鸾等人周旋，连忙抓着韦姌的手，将她推上了马，自己翻身坐于她后面。
那边王燮带着阳月，他们四人两马跑了一阵，顾慎之发现韦姌弓着腰，手捂着肚子，便紧急叫王燮停了下来，将韦姌抱入了道旁高大的灌木之中，放了那两匹马继续往前跑。韦姌的肚子如绞痛，咬住嘴唇，有腥甜之味流入口中。
“忍一忍！”顾慎之将韦姌的头轻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搭着她的脉，沉声道，“动了胎气。”说完，迅速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喂韦姌吞下。
“什么？夭夭姐怀孕了！”王燮惊叫道。他们制定计划的时候，韦姌根本就没有提及此事。
“小姐不想连累任何人，也不想你们有顾忌。”阳月咬了咬牙，爬过来将韦姌身上的披风脱下，与自己的做了交换，然后对王燮说：“走，我们出去引开追兵。”
王燮点了点头，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他要保护韦姌，这是萧铎临走之前的托付，也是他来这里的最大的目的。
“顾先生，小姐就拜托给你了。”
韦姌伸手抓着阳月的手腕，一直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要……月娘……”
阳月深深地看了韦姌一眼，轻轻地拂开她的手，与王燮一道跑了出去。
韦姌眼睁睁地望着他们冲出去，那些马蹄声好像追着他们而去，转过头埋在顾慎之的颈窝里，痛哭出声。顾慎之环抱着她，轻拍了拍她的背，只觉得那滚烫的泪水似在他心上滴出一个洞，低声道：“你现在情绪不能激动，否则孩子很可能有危险，明白吗？你母子二人若有闪失，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韦姌抬手捂着嘴巴，用力地点了点头。顾慎之抚着她的背，等她情绪平复下来。
这时，忽然一道黑影压过来，顾慎之未及抬头，只觉得后颈一痛，便没了知觉。
……
阳月和王燮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出去的，何况人的双足怎能跟马相提并论。他们并没跑多远，就被追上了。那群骑马之人将他们团团围住，王燮抬手将阳月挡在身后，大吼一声：“放马过来吧！”
马上的人穿着的都是便服，不是禁军的衣服。
其中一人借着火把的光亮拿图纸比对了一下，对身旁的人摇头道：“并不是两位夫人。我们走吧。”
王燮一愣，觉得他们的口气不像是禁军中人，忙问道：“等等！你们是谁？想要干什么？”
马上的人喝道：“我们是从邺都来的，你们又是谁，大晚上的乱跑什么！”
“你们是从邺都来的？”王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确定地问道，“可是……使相和军使派你们来的？”
马上之人闻言立刻点了点头：“你们……莫非是……？”他隐隐有些猜测。
“我们是京中萧府的人！”王燮激动道，“是保护少夫人逃出来的！”
马上的人连忙跳下马，走到王燮面前，着急地说道：“这位小兄弟，夫人和少夫人可安好？使相派我们跟赵教头一起来京城设法营救，怎知路上遭遇重重关卡，耽误了时间。一到京城，就听闻京中大火，南城门那里又有人闹事，赵教头去了那处，为防万一，便让我们其余的人分成几队，在各个城门处侦查。”
“夫人是从南城门出去的，至于少夫人……你们快跟我来！”王燮拉着那人就往刚才躲藏的地方走去。阳月早就吓得浑身虚汗，双腿发软，一下子坐在地上。
这下好了，他们可算是得救了！
王燮带人到了方才他们四人藏身的地方，却只看到倒在地上的顾慎之，韦姌已经不知所踪。他惊诧，连忙摇醒了地上的顾慎之，问道：“顾先生，夭夭姐人呢？这些不是追兵，是使相派来接应我们的！”
顾慎之摸了摸身前的地上，似乎不敢相信，又举目四望，手倏然收紧。
作者有话要说：烧已退，只是感冒未好，春天本来就是容易感冒的季节，大家也多注意身体。
这章略卡，废了点劲。

第85章 决裂
京中的南城门大乱, 守门的士兵之间互相逞凶斗殴。后来越闹越大, 导致南城门的守备一度十分松懈, 不知谁还趁乱将城门打开了。
这些日子进出城盘查严格, 十分困难。恰逢城中大火，很多百姓蜂拥至城门边, 人山人海。
两辆马车也趁势冲了出去，等到士兵发现事情不妙, 猛追了几步, 也没追上。他们不敢再争执, 一边呼喝着关了城门, 一边伸手拦着要进出城的百姓。
本来士兵还要去追那两辆逃出城的马车, 但韩通派人来, 说京中火势太大，恐人手不够, 也没人再管那两辆马车了。毕竟救火要紧。
李重进驾着马车跑在前头，生怕后面有追兵, 玩命狂奔。霍元霍甲驾马紧跟在李重进的侧面，也是片刻不敢懈怠。后面似有马蹄声紧紧追赶。这样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李重进回头查看，隐约听到有人在高喊：“前面的停一停！我等来自邺都！”
李重进想了想，终于勒停了马。那群人总算赶上来,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
那人微微喘气，拱手道：“请问您可是禁军中的李都头？”
李重进点了点头：“你是……？”
“我乃使相麾下先锋，赵九重。奉使相和军使之命, 特来京城接应夫人等亲眷。奈何路上关卡太多，我们耽误了时间。一到京城，就看到京中火光冲天，又听百姓说南城门大乱，赶紧过来查看。”
李重进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赵兄弟，幸会！你们来的可真是及时！”
赵九重看了一眼马车，说道：“夫人和少夫人可都在马车上？”
怎料，李重进摇头道：“少夫人并没有与我们一路，我先带着夫人出来的。”
赵九重心往下一沉，连忙问道：“那少夫人现在何处？”
“应是从另一处出城。本来我们约定一同从南城门走，但是怕到时候无法脱身，一同被抓住就不好了，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分开。我猜测西城门守卫最为松懈，她应该是从那处出城的。”李重进说道。
后面马车上，周嘉敏不知为何突然不走了，问道：“霍元霍甲，前面发生了何事？”
霍元回道：“小姐，无事，好像是邺都来了人接应咱们。”
周嘉敏一喜，忙掀开马车窗上的帘子，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却因离得有些远，光线太暗，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李重进在与一骑马之人说话。
这时，前方又有一群人驰马而来，扬起滚滚尘土。来者正是王燮等人，他们在西城门附近寻不到韦姌，连忙来与赵九重汇合。顾慎之听说柴氏已经昏迷不醒，暂时压下心中的焦急，先上车查看柴氏。
赵九重听王燮说韦姌不见了，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地收紧。他紧赶慢赶，就怕赶不上。没想到已经近在咫尺，却还是将她错失了。他闭了闭眼睛，抿了下干裂的嘴唇，果断地下了命令：“这里所有人听令，护送夫人回邺都。我找到其余的人，继续寻找少夫人！”
王燮和阳月连忙说道：“我们也留下来帮忙找！”
赵九重点了点头，策马往周嘉敏的马车这边过来，周嘉敏这才将他看清，竟是那日在国公府门前投过名帖之人！可是那时他是个落魄的青年，此刻已经隐隐有了大将的风范。
赵九重却没有看马车，只是带着人径自过去了。
周嘉敏心中震动，问霍元这是何人，霍元打听了回来说道：“刚才那位是使相麾下的先锋，名叫赵九重，在这次东征中立了大功，好像还是三小姐向军使举荐的。但是现在三小姐失踪了，他们要去找三小姐。”
“失踪？”周嘉敏蹙眉。
坐在旁边的冯氏忽然扑过来，紧紧抓着周嘉敏的手臂，问道：“你是不是把小姌要出城的消息透露给了谁？”
“母亲，您在说什么？……您弄疼我了！”周嘉敏挣脱道。
“她出城的事情应只告诉了我们，不是你还会有谁！”冯氏颤抖地指着周嘉敏，摇头道，“我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来？上次小姌来国公府我还请她放你一条生路，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陷害她！是我害了她！敏敏，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她从未害过你呀！”
周嘉敏冷冷地说：“母亲不要诬赖我。”
“你若知道她在哪里，赶紧说出来啊！”冯氏转而摇着周嘉敏的肩膀。
周嘉敏怒道：“我真的不知道！您就算在这里杀了我，我也说不出韦姌的下落。为什么您不相信自己的亲生女儿，而要去相信一个认来的女儿？”
冯氏闭眼，坐了回去，双手转动着佛珠说道：“敏敏，你要记住，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个时候马车又重新驶动起来，周嘉敏看了冯氏一眼，沉默地看向窗外。
几日之后，他们顺利抵达了邺都。去时关卡重重，但回来之时，因为邺都跟京城已经形成对峙，双方都在召集军队，所以关卡处已不置重兵，形同虚设。
萧铎在萧府门前着急地走来走去，他身旁站着周宗彦和李延思等人。众人都翘首以盼，突然听到辘辘车声，萧铎猛地转头，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迎上前去。
李重进先跳下马车，与萧铎互相点头致意。他们之间有些事不用说得太过明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秋芸和顾慎之扶着柴氏从马车上下来。柴氏踉跄走向萧铎，嘴唇抖动了几下，却只扶住他的手臂没有说话。
萧铎以为她是受了惊吓，立刻安慰道：“母亲，这些日子，您受苦了。父亲有要事去了军营，派我在这里接您。您的身子还好吗？”
旁边的秋芸小声说道：“多亏了顾先生，夫人没事。”
萧铎又对顾慎之点头道：“顾先生对萧家大恩，我萧铎铭记于心。”
顾慎之低头不语。
萧铎感觉几人神色有异，着急地看向后面的马车，却是周嘉敏和冯氏从上面下来。他脸上的喜色渐渐收起来，猛地看向柴氏：“母亲……韦姌呢？”
“母亲对不起你，母亲没有护住她……”柴氏声线不稳，手轻捶着胸口。她醒来之后，听顾慎之说韦姌已经有了身孕，并且下落不明，震惊得险些又晕厥过去。倘若知道韦姌有了身孕，自己绝不允许她做这许多冒险的事。这个孩子实在太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九重人呢！”萧铎拔高声音质问四下。
秋芸跪在地上，啜泣道：“少夫人跟我们是从不同的城门离开京城的，但他们遇到了玉鸾带人阻拦，后来只剩顾先生跟少夫人在一起。顾先生被人打晕了，少夫人便……失去了踪迹。”
萧铎倒退一步，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强撑自己的那个信念一下子崩塌了，顿时眼冒金星。魏绪和章德威忙一左一右地支撑住他，魏绪说道：“军使，这个时候，您一定要冷静！”
萧铎提起一口气，箭步走到顾慎之面前，抓着他的衣襟，怒目圆睁：“告诉我所有的事！”
顾慎之点了点头：“先让夫人去休息吧。我会将所知道的都告诉军使。”
周嘉敏一边与周宗彦说话，一边注意萧铎这边的情况。
她本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过来与萧铎说话。不管玉鸾成功与否，事到如今，只剩下她还能够留在萧铎的身边。然而萧铎等人已经进府，萧铎连一眼都没看她。
冯氏对周宗彦轻声道：“国公爷，我有话跟您说。”
……
萧铎的书房很安静。
顾慎之说完后，就默默地退了出去。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萧铎，毕竟人是从他手里弄丢的。
若是可以，他宁愿失踪的是自己。他甚至无法形容当时醒来看见韦姌不见时的心情，就像心被活生生地撕掉一块。
但随后发现的一点却又让他稍稍安心。因为他怀中的药瓶也一同不见了。对方若是怀着恶意，根本不需要顾虑韦姌的身体。那人必是躲在一旁，看到他喂了韦姌药丸。
只不过对方到底是谁，他们依旧毫无线索。
此刻书房里的每一个人都神色严峻。谁都没有想到，将萧家逼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太原尹刘旻。他下了一盘大棋，先将三路节度使诱反，汉帝将兵权交给萧毅，让他平叛，却也埋下了今日的隐患。另一方面，又将玉鸾收归己用，派回京城，一边为太原方面传信，一边意图劫持韦姌。
而众人更没有想到的是，韦姌竟然怀了萧铎的孩子！
萧铎站在窗前，脑海中还回响着顾慎之刚才的话。他很想冷静，想用所有的大道理说服自己，但他越来越无法遏制从心中蔓延至全身的疼痛，疯狂地撕扯着他。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皮肉，继而有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他到现在都还无法相信。他的孩子，他尚且不知道它的存在，便跟它的母亲，一起消失了。
他曾是那么地盼望这个孩子的到来，那么渴望他的妻子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他怀揣着远征的疲惫归来，一心想要看到挚爱的妻子，填补目睹疮痍山河的心痛，但她就这样失去了踪迹！
他无法原谅自己！萧铎一掌击碎了柜上的花瓶，瓷片划破他的手背，血啪嗒啪嗒地砸落在地面上。可他感觉不到疼，这样的疼痛，跟他心里的相比，实在是太轻了，甚至无法减轻他如潮水般涌来的愧疚和痛苦。
他无能！他对得起江山，对得起万民，却对不起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军……”魏绪要上前，却被李延思一把拉住。李延思知道，若不让萧铎发泄出来，他会疯的。
萧铎忽然转身就朝外疾走，魏绪和章德威连忙过去，一人拉住他的一边手臂，魏绪喊道：“军使，您要做什么！”
“放开我！”萧铎赤红着眼睛吼道。
“军使，您冷静些！”章德威也劝道。
“我怎么冷静？你们告诉我要怎么冷静！我要去京城，我亲自去找她们母子，你们谁都别拦着我！”萧铎歇斯底里地吼道，像要挣脱铁链的野兽一般，用力地甩开二人。
魏绪牢牢地抱着他的手臂，转头对李延思说道：“老李，你快想办法啊！马上要出人命了！”
章德威被萧铎甩得撞到了书架上，仍是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没有松手。萧铎曾经在某次恶战时出现过这样的状态。那时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萧铎杀红了眼，所有挡路者都被他砍倒在脚下，谁都拦不住。那时大家都以为必死无疑，可萧铎浑身浴血，生生地给众人杀出了一条血路来。杀出去之后，他倒在地上昏迷了几天几夜，被医士灌了许多救命的药才勉强从鬼门关捡回条命。
李延思一咬牙，拿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砸了下去。萧铎倾倒，章德威接住了他。
魏绪气喘吁吁，头上豆大的汗珠落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抹掉，心有余悸：“好险，刚刚差点就没有拉住。老章，你没事吧？”
章德威摇了摇头。
“先把军使扶到房间去吧，再让慎之过来看看。”李延思放下砚台，叹了口气。
***
韦姌觉得自己从未睡得如此沉过。就像婴儿睡在摇篮中时一样。
从局势开始变化，她的精神便一直紧绷着，这下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了。
只是她还有事放心不下，强迫自己从这样无边的黑暗中醒来。
意识刚回复了些，便听到耳畔似有个老者在说话：“这位夫人怀孕已经有四月，先前动了胎气，好在服药及时，没有危险。现在沉睡不醒，想必是因为太累了。”
另一个陌生略显冷硬的声音说道：“你看看这药，是否对她有益？”
安静了一会儿，先前那个老者又发声：“对，此药正是安胎所用。我也再去开服药，等夫人醒来便让她服下。”
“嗯。”
门“嘎吱”一声开启，复又关上。然后屋中就恢复了安静。有人拿温热的巾帕为她擦脸，身上十分暖和。
韦姌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脸的少女，模样十分憨厚可爱，她高兴道：“夫人，您醒了？”
韦姌撑着身体勉力坐起来，那少女连忙来扶她：“您身体虚弱，不要乱动。”
“你是谁？这是哪里？”韦姌蹙眉问道。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是，一个黑影笼罩在他们上方，顾慎之被敲晕，而她则被异香的帕子捂住口鼻，然后就没有知觉了。
少女连忙行了个礼：“奴婢叫小圆，这是在船上。”
船上？韦姌爬起来，用力推开旁边的木窗，风一下子灌进来。外面天晴，果然是碧波万顷，两岸青山。这是南方的水。这个时令，北方的江河大都冰封。
小圆迅速将窗子关上：“天冷，夫人现在怀孕，吹不得风。”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韦姌戒备地问道。
小圆笑道：“夫人别怕，我们要带您去的地方很安全，不会有人要害您。你昏迷了十天，要不要先吃些东西？奴婢这些天只给您喂了些稀粥，想必您一定饿了。就算您不饿，肚子里的孩子也该饿了。”
韦姌摇头，坚决道：“叫你上面的人来见我，否则我不吃东西。”
“这……”
小圆看韦姌的神色，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便说道：“那夫人在这等等，奴婢去禀报统领。”
小圆走了以后，韦姌打量这船舱。虽不大，但与普通的民居无异，因木质结构，有一股木屑的清香，屋中床榻桌椅，甚至连书架都一应俱全。桌上放置着一个托盘，里面是簇新的衣物，旁边的花瓶里，插的的是木芙蓉。
这花……竟是这花。
少顷，传来了敲门声。韦姌收起打量的目光，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应道：“进来。”
门外进来一位挺拔的青年，着深色大氅，面容冷毅，不苟言笑。他对韦姌深深一礼：“沈骁得罪夫人了。”
“你是……蜀国的人？”韦姌记起来了，当年去九黎迎孟灵均的人当中，便有这个沈骁。好像是禁军统领，身手很好。难怪他们当时那么多人都没有发现他。
“正是。”沈骁没想到韦姌还记得自己，点了下头。
“你为何要将我掳来？这是孟灵均的命令？”韦姌语气不悦，但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若是孟灵均，便不会伤害她，应该也不会伤害她的孩子。她的手抚上肚子，轻轻拍了拍，也不知是让孩子放心，还是让她自己放心。
沈骁跪在韦姌的面前，说道：“皇上要我保护夫人，必要的时候可以将您带回蜀国。现在中原大乱，我认为你留在那里并不安全。”
“我要回去。”韦姌看着沈骁，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骁低下头：“恕我不能从命。”
“为何！”
“萧毅在邺都以清君侧的名号，集结各路节度使打向了京城。别说我现在不能将您送回。即使送您回去，中原四处烽火，我没把握您能毫发无损地回到邺都。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一想，还是随我们去相蜀国吧！难道，您就不想见一见皇上吗？”
韦姌愣住，看着桌上的木芙蓉，想起孟灵均当初在九黎之时，对她说过：“我的家乡，街道两旁遍种芙蓉花。花开之时，远望灿若霞锦。姌姌，你想看吗？”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家乡便是蜀国的成都，天府之地，她曾经很想要去看一看。想象他带自己去看花，想象那座名叫宣华苑的皇家园林是何等富丽堂皇。还有水晶宫，就建在摩珂池的旁边，听说宫室之内用夜明珠来代替膏烛，昼夜明亮。而最亮的那颗，便是与和氏璧齐名的随侯珠。
孟灵均曾经说过，要将随珠做成凤冠，当做聘礼。
“孟……你们的皇上，他还好吗？”韦姌轻声问道。
“并不好。”沈骁如实说道，“皇上用西南四州交换盐灵二州时，遭到了朝中上下的强烈反对，尤其是原来支持其他几位皇子的大臣，本就觉得皇上继位之后，对手足兄弟过于残忍不留情面，因此在这件事上也与皇上作对。要不是大司空力挽狂澜，恐怕蜀汉两国至今还未打破僵局，我这次也无法顺利潜入汉境。”
韦姌沉吟了一下。自古帝王就没有容易当的。孟灵均如今面临的问题，难保萧铎以后不会遇到。而且大汉的情况远比蜀国要复杂得多。孟灵均过于仁慈温和，但萧铎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也许驾驭臣子会比孟灵均好一些吧。
她忽然想起一事，微微前倾身子，着急问道：“你可知那夜与我一起的人如何了？可……”死了这两个字，她如何都说不出口。
沈骁说道：“夫人放心，我已经派人打探好了。您的侍女和族人兄弟都没有事。那些人不是追兵，而是邺都派去接应你们的。”
韦姌终于露出一笑。这是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
萧毅命萧铎为邺都留守，亲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军到了滑州。滑州的白马城是义成节度使宋延偓的治所，当然是开门出城相迎，没费一兵一卒。
萧毅毕竟是臣子，不敢公然反汉帝，只是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他知道跟着他的人全都担着杀头的罪名，一改往日的作风，将滑州的官库全部打开，分封给军中的将士，一时士气大振。
晚上宋延偓在府邸大宴众将士，席间萧毅却面色沉重，暗自离席。
宋延偓跟着他到了后院，问道：“使相何以心事重重？若有何难事不凡说出来，我愿为您分忧。”
“延偓，你可知此次为何我没带茂先南下？”
宋延偓自是不知，他和胡弘义也觉得很奇怪。这场战争，明眼人都能瞧出来，汉帝必败。其实萧毅若早反，又何至于被逼到今日这个地步？所以萧铎根本没必要留守邺都。更何况邺都留守让吴道济当也足够了。
“我也不瞒你，我出征之时，茂先还重病没有醒。”萧毅沉重地说道。
“军使怎会如此？我等竟全不知情。”宋延偓惊道。
“是我下令封锁消息的。我那长媳，身怀六甲，至今下落不明。茂先急怒攻心，加上东征时感染的风寒，竟一病不起。赵九重原本带人在京城一带查找，但后来局势越来越紧张，只能留下几个暗探，先带着其余人撤了回来。”
宋延偓叹了一声：“没想到军使用情如此之深。我这几日密切关注京中的动向，并没有汉帝抓住什么人的消息，军使夫人应该暂时是安全的。使相也不必过于忧心，军使身体一向很好，休养一阵子，必定无事。至于此战，我等必倾力助您，不会有失。”
萧毅仰头长叹：“延偓，不瞒你说，我原本让茂先娶此女，是另有所图。但经此一事，当真对她刮目相看。若没有她，萧家焉能保住？有她在萧家，是我们萧家的福气。但愿天佑，她能平安回来。”
宋延偓附和了一声：“军使夫人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他心中清楚，此次若能顺利打到京城，汉帝最好的下场也是退位。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将会是新的中原之主。那么萧铎的身份也跟着完全不同了。
他原本还有心将宋莹配给萧铎做个侧室，别让胡弘义那头抢了先，可眼下听了萧毅的一番话，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个九黎来的巫女，虽然从身份上来说配不起萧铎，但她在萧家的地位已经无人能够撼动。
作者有话要说：我以前写的文第一胎都没保住，我这次要一反常态，这个孩子会生下来的，放心吧！

第86章 惩治
滑州距离东京城不过是百里之遥, 萧毅发兵仅几日便到了此处, 各地响应, 对汉帝来说是不小的威胁。早前汉帝下旨召集全国的军队, 但拥护他的节度使也不过寥寥数位，而且分散在各地, 一时之间很难集结起来，只有归德节度使余超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京城勤王。
余超跟随高祖参加过多次攻打契丹的战役, 虽然没有很大的建树, 但胜在作战的经验还算丰富。他临危受命, 自觉仅凭一人之力, 也足够力挽狂澜, 救大汉江山于水火, 后头自有高官厚禄在等着他。
他并没有把萧毅看在眼里，在汉帝面前拍着胸脯保证, 一定能把萧毅吓回邺都去。汉帝虽知道他在说大话，但危急时刻, 无别人能够凭仗，想余超如是说, 应也有几分把握。
开封府推官韩通给汉帝出主意：“叛军现在都说皇上欲取使……萧毅的人头，皇上只需对外言明这是个误会，然后让叛军在京中的家眷写信去劝降, 这战或可避免。恕微臣直言，萧毅是人心所向，我们不适合与他硬碰硬。”
余超大声斥道：“你这厮, 何必长他人志气！难道我大汉倾全国之力，还打不过一个萧毅吗？速速退下，不要在此危言耸听！”
李籍也在旁边说道：“皇上您想想看，前些日子京中的大火何其蹊跷，都烧到了御街之上，险些就烧到皇宫里头来了。谁知这火是不是萧毅命人放的？他一心想要您死，您难道还打算给他机会？”
汉帝闻言站起来，大声道：“的确，朕不能再忍。否则有朝一日，他必定会取朕首级，若先知预言的一般！朕是天命，朕要亲征，与萧毅决一死战！”
“皇上英明！”左右齐声说道。韩通叹气，也不再多言。
李太后得知消息，惊骇非常，匆匆赶到滋德殿，汉帝正在穿盔甲。这是先帝留下的金甲，曾助先帝打下大汉的江山，一直收藏在奉先殿内，汉帝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将它请出。
“母后来这里做什么？赶紧回您的寿康宫去吧。”
李太后苦心劝道：“皇上，你从未上过战场，亲征实在危险！如果派出使臣与他们交谈，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萧毅毕竟是先帝为你留下的顾命大臣，他会如此做必定有什么苦衷……皇上三思啊！”
汉帝却从随侍宦官手里拿过剑，眼中显出厉色：“朕意已决。来人啊，送母后回宫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她出来！”
“皇上！”李太后僵住，没想到汉帝竟如此决绝。她又看向李籍，企盼他能说两句，李籍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走到今日这一步，怎么可能回头了？李籍冒着杀头的危险，伪造密诏，故意落在吴道济等人的手里，就是为了今日！
宦官请太后出去，李太后却不肯，汉帝便命宦官把她强行架了出去。
李籍还在旁边跟汉帝吹嘘有余超这样作战丰富的老将在，萧毅必定吃不了兜着走云云。汉帝知道此战不会轻松，余超虽说身经百战，但跟萧毅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些，毕竟大汉的使相不是白叫的。好在他们的人数比萧毅那边的人多，汉帝又年轻气盛，自然觉得不会输。
他那日夜里得知了韦妡的梦以后，本想叫禁军去把萧家的人都抓起来，好让萧毅有所顾忌。哪知京中大火，许多房屋被烧毁，禁军都被叫去救火。等火扑灭之后，萧家早已人去楼空。
后来又听闻南城门起了暴动，有两辆马车趁乱冲了过去，便猜是萧府的家眷。他们苦心孤诣，做了这许多事，甚至不惜对外谎称自己下过什么诛杀萧家父子的密诏，不就是为了有名目争夺这天下江山吗？
事到如今，还看不透的就只有他的母后而已了。
李太后被带出滋德殿，刚好看到韦妡过来，连忙说道：“韦妡！你来得刚好，快帮哀家去劝劝皇上。”
韦妡过来，对架着太后的宦官皱了皱眉，那两个宦官竟因惧怕她而松了手。李太后也顾不得仪容，抓着韦妡的手说道：“哀家知道你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现在谁都劝不了他，只有请你去试试看了！”
韦妡柔声安抚道：“您别着急，慢慢说。”
“萧毅的军队已经到了滑州，距离京城不过百里，哀家想劝皇上求和，皇上不听，非要御驾亲征！他从未上过战场，哪里是萧毅的对手？韦妡，哀家平日待你不薄吧？现在是大汉生死存亡的时刻，哀家求你劝劝皇上！”
韦妡连忙说道：“太后言重了，民女正是为了此事来的。太后请先放心回宫休息吧，民女一定尽力。”说完，又对宦官道，“太后乃千金之躯，你们都客气点，千万别弄伤了她老人家。”
宦官应是。复又请太后回宫。
李太后冲韦妡点了点头，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无奈地走了。
韦妡接着走进滋德殿中，看到穿金甲的汉帝和李籍正迎面走过来。她跪在汉帝的面前说道：“皇上，民女有话想对您说。”
“怎么，连你也要拦朕？”汉帝皱眉。
“不是。民女刚才试着为皇上亲征占卜了一卦，是吉。”韦妡仰头笑道，“天佑大汉，愿皇上得胜归来。”
汉帝点了一下头：“得先知吉言了。等朕回来，与你庆功！”说完就与李籍一道阔步出去了。
韦妡目送汉帝远去，扯了下嘴角。汉帝是胜是败都与她无关。她对汉帝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然而汉帝倒真把她当成知己。冲着这点，她对汉帝的处境还是存了几分同情的，他身边竟无一人对他是真心的，除了太后。这一去，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了。不过到那个时候，她也早就不在这里。
韦妡现在可以自由出入皇宫。这些日子她得了汉帝和太后的不少赏赐，全都塞进包袱里带走，然后轻松地走出宫门，与接应的人碰头。
她是离开九黎的时候，邹氏才告知了她身世。她原以为凭借这个先知的身份，能被皇室所用，拥有荣华富贵，然后她就再也不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山野丫头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是皇族的私生女？
这份富贵来得太晚。她是堂堂皇族之后，居然还卑躬屈膝地讨好过韦姌这种身份地位远低于自己的人，想想都觉得是耻辱。
她曾无数次痛恨过阿娘当初要嫁给那么不堪的人，否则她也不会被人瞧不起，拥有这么平庸的容貌。原来阿娘是为了隐瞒当年与刘旻相好，而后怀孕的事，这才下嫁给那个便宜爹。
也是后来，阿娘才知道了刘旻的真实身份，乃是大汉的皇族。韦妡觉得自己的人生一下子变得十分有底气。虽然刘旻认回她晚了些，还要她用先知的身份帮着做这许多事，然而现在一切都值得了！
她马上就要过回本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们现在去哪里，是太原么？”韦妡好奇地问道。她的亲生父亲，如今正在太原，等着她回去认祖归宗。
接应的人没说话，只是驾车离开了。
***
一晃眼已经到了正月，虽有战事，但无法抵挡人们迎接新年的热情。邺都里头按照往年一般，庙会集市十分热闹，开年的几日，甚至通宵闹到了翌日的五更。
萧铎被锣鼓声吵醒，只觉得口干舌燥，咕哝一声：“水……”
“醒了！军使醒了！”床边有人大喊一声，柴氏被惊醒，连忙扶着秋芸前去查看。魏绪倒了水回来，喂萧铎喝了。萧铎喝得很快，似还不够，魏绪又跑去倒，因为倒得太满，跑回来的时候，水从杯中溢出来不少。
柴氏倾身问道：“茂先，你觉得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萧铎昏迷的这些日子，柴氏总算体会到提心吊胆是何感觉。这么多年，柴氏虽然知道萧铎在战场上数次九死一生，但非亲眼目睹，感受不深。这几日眼睁睁地看着而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让她受尽了煎熬。好在人总算平安醒了过来，她提着的心也可以放下去了。
然而萧铎的目光还是放空的，意识游离，仿佛没有听到柴氏的话。
柴氏伸手在萧铎面前挥了挥，回头道：“顾先生，劳烦您再给他看看。可是留什么后遗症了？”
顾慎之应声上前仔细查看，然后对柴氏说道：“军使除了手上的外伤，并无其它任何异常之处。会如此多半是因万念俱灰，一时之间想不开，恐怕咱们得慢慢来。”
柴氏嘴上应了，但看萧铎这副样子还是觉得十分心痛。多少人花了多少年的心血，才将当初那个沉默寡言、受尽欺负的孩子培养成今日的大汉第一将，他在战场上叱咤风云，麾下人才济济。可眼下的萧铎，别说让他上战场打战，就是如同正常人一样生活都不太可能。韦姌居然可以把萧铎坚如山石的意志力给彻底摧毁，这点让柴氏十分吃惊。
但柴氏也知道，若没有韦姌的苦心和成全，自己也不可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萧铎会如此，多半是因为愧疚和自责。
这个时候，周宗彦和冯氏拉着周嘉敏要进来，周嘉敏止足不前，拼命地挣扎：“父亲母亲，你们想干什么，要害死我吗？”
“住口！事到如今，你还不思悔改！没有人要害你，我们是带你去认罪。你该受什么惩罚，便应当受什么惩罚！”周宗彦喝道。冯氏到达邺都的那天，就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他震怒之余，直接下令将周嘉敏关了起来，不准她再与任何人接触。本想亲自去请罪，怎料萧铎一病不起，萧毅忙着出征，所以这件事就先被压了下来。
周嘉敏原以为周宗彦将她关起来，是要帮她的，哪知道一传来萧铎醒过来的消息，他们便将她带到这里。
“我不去！”
“由不得你！”
当初周宗彦觉得周嘉敏离家，可以游历天下，增长见识，胸襟大了，便能将前尘往事都放下。所以他虽心中埋怨她任性妄为，却不觉得这是件坏事，一心盼着女儿想通了回来。可没想到离家这几年，周嘉敏竟变得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个他自小溺爱的女儿，终于让他尝到了纵容的恶果。
周嘉敏拗不过父母，被周宗彦强行带到屋里，按在了地上。柴氏问道：“魏国公……您这是作何？”
周宗彦对着柴氏深深地鞠了一躬，面有愧色：“听说军使醒来，我跟阿宁就迫不及待地带着这个不孝女过来了。说实话，我实在没脸见你们，是我教女无方，才会让敏敏做了这许多错事……我不敢乞求你们原谅，只能把她带来，听凭发落。”
“父亲，您为何要这样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周嘉敏这几日说得口都干了，父母非但不能理解她，包容她，反而要将她拉到这里来治罪？早知如此，她当日为何要一起来邺都！
冯氏道：“敏敏，事到如今，你为何还不认错？人在做，天在看。你若诚心忏悔，或许还会有条生路！”
周嘉敏坚决地说道：“我没有错！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做了错事，有何证据？茂先，你别听他们乱说，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你相信我！”
萧铎涣散的目光渐渐移到了周嘉敏的身上，只是那目光十分陌生，冰冷，好像在他眼中的只是死物。周嘉敏被这个眼神吓到，突然就没那么底气十足了。莫非他知道了些什么？不可能的，不会留下证据的……该除掉的人……
“顾先生，人带来了。”门外有人喊了声。周嘉敏回头，看到章德威先进来，表情沉重，他身后两个士兵拖着一个人进来，放在她的身边。那人痛苦地呻/吟着，朝她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手指不住地发抖。
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两腿的筋骨好像都被打断了，无力地叠放在一起。
周嘉敏猛地睁大眼睛。这人竟是张勇！萧铎当初没杀他？！
章德威的目光垂视地面，声音里有一丝愠怒：“二小姐，张勇已经全都招了，而且我也去问过李都头，他所说的和张勇的口供完全一致。是你假装追债之人，用邵康的命相威胁，指使朱氏到萧府，设计赶走少夫人，事败之后再嫁祸给郑绿珠。”
“不！他们说谎，我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张勇，你为何陷害我！”周嘉敏喊道。
张勇连话都说不利索，手颤抖地指着周嘉敏，又无力地垂下。身上疼得都已经麻痹了，他知道自己很快会死。李延思诈了他，他再不可能帮周嘉敏隐瞒。当初不该糊涂受了她的引诱，否则怎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周嘉敏绝望地趴在地上，目光一一掠过屋中众人冷漠和不信任的脸，她先是爬过去抱住周宗彦的大腿，急声道：“父亲，从小您最疼我，您帮帮我！一定是有人要害我！”
周宗彦咬了咬牙，别过头去不看她。他本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者是自己弄错了，真的有人陷害她。可眼下证据确凿，事实摆在眼前。
见周宗彦无动于衷，周嘉敏又爬到冯氏的脚边，扯着她的裙摆，眼中含着泪水：“母亲，母亲您要救我，我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啊！您就忍心看着别人这样害我！”
“你还说是别人害你！敏敏，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可你一错再错。你若真想要条活路，就将小姌的下落说出来。只要找到了她，你或许还可以将功补过，知道吗？”冯氏低头苦苦劝道。
“是你通知玉鸾去拦截她的！”萧铎的神智似乎一下子回来，死死地盯着周嘉敏。周嘉敏被他的表情骇到，往后挪了几下，浑身的温度骤失，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想到萧铎竟一下子掀开被子下床，径自走向周嘉敏，伸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告诉我她在哪儿！”
“茂先……”周嘉敏只来得及发出两个音。
“不要叫我，你不配叫我的名字！”萧铎睚眦欲裂，吼道，“我当初简直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竟敢害我母亲，害我妻儿，我现在就杀了你！”
周嘉敏抓着他的手腕，被他掐得双目翻白，整张脸涨成紫红。
“茂先，你先冷静些！他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手上还有伤，你们俩快去把他拉开！”柴氏对魏绪和章德威说道。
魏绪是巴不得看萧铎掐死周嘉敏的，这女人坏事做尽，居然还有脸跑到邺都来，但魏国公夫妻毕竟还在场，军使真要当场掐死了她，两家都会很难看，他只得走了过去。章德威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被周嘉敏蒙蔽利用了，心中虽愤怒，但也不想看着萧铎就这样把人杀了，也迅速走了过去。
可萧铎几日不吃东西，力气依旧大得惊人。他们二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松了手，而周嘉敏的脖子已经被他掐出了两道很深的红痕，一直伏地咳嗽。
冯氏要过去，却被周宗彦一把拉住了手臂。毕竟来之前说好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能干预。周嘉敏所为，要她死几次都不为过。
迄今为止，周嘉敏一直都认为自己对萧铎而言是最特别的，萧铎喜欢了她那么多年，这份感情不可能说不在就不在了。只要韦姌消失，她还有机会能回到萧铎的身边，这次她一定会尽力弥补以前的缺失。至于她所做过的那些恶事，不过是回到他身边的手段，他一定会相信她，原谅她的。
可直到此刻——她险些命丧在他手下的时候才发现，他真的会杀了自己。原来的那些想法，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罢了。
屋中一时变得很安静。萧铎喘着粗气，被魏绪从后面架住肩膀，总算是平静了下来。他对自己的情绪和理智已经没办法掌控，它们如冲出牢笼的猛兽，吞噬着他，这是件十分危险的事。
他定了定心神，对周嘉敏说道：“我不想用军营里逼供的方法对付你，但你最好老实交代！”
“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就算你杀了我也没用。”周嘉敏凄然地望着地面说道。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帮她，包括生养她的父母，她今日是真的逃不过去了。若她真的知道韦姌在哪里就好了。现在只有韦姌能救她一命。
顾慎之这个时候插嘴道：“军使，她说的应当是实话。当时玉鸾虽然来拦截，但是被郑镖头带人拦住了，并没有追上我们。带走小姌的应该是另有其人。或者刘旻还安排了别的人……”
“不会的。”李延思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屋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继续对顾慎之说道：“当时我们的人跟着泰宁节度使到了太原，那之后就一直有暗哨留在太原盯着。我刚刚去查了下最近那边传来的奏报，刘旻那边并没有动静，少夫人应当不在他的手上。”
唯一的线索又中断了，萧铎手按着额头，只觉全身无力。魏绪连忙扶着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李延思看了看地上的周嘉敏，问众人道：“周二小姐应当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铎的身上。柴氏不想在这个时候逼萧铎，但也要做个了断了。对于萧铎来说，刚才是一时情急，但周嘉敏到底救过他的性命，还是他名义上的大姨子，更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女人。没有人能代替萧铎惩治周嘉敏。
萧铎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走到周宗彦和冯氏面前。
周嘉敏心中还存着一丝期冀，怯怯地看过来。
萧铎说道：“周嘉敏的所作所为，任谁都袒护不了。我若交给府衙按程序查办，她必死无疑。但我萧铎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她终究是你们二位的女儿，也曾在年少时救过我的性命。我以军法惩治，二位以为如何？”
冯氏凄然地点了下头，周宗彦叹息道：“我知你治军素来严明，便由你处置吧。我二人绝无怨言。”
萧铎得了周宗彦的话，便走向周嘉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传我命令，将周嘉敏拖出去杖责三十，生死不论！”
周嘉敏愣住，三十杖，她还有命活吗！这时，已经有人进来拖她，她绝望地嚎叫，手死死地扒着门框，歇斯底里地哭喊，但屋中无一人理她。她被强行拖走了，眼睁睁地看着门中的萧铎背过身去，渐渐从她的视野里消失。终于，她不再哭喊挣扎，因她知道那样也改变不了什么。她的人生再不是繁花似锦，阳光明媚，全部变成了一片灰。
屋中周宗彦捂着冯氏的耳朵，心痛如刀割。这一切是周嘉敏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但周嘉敏亦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由着她的性子，早早将她嫁了。也许，结果会完全不同。
的确，他曾经想过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女儿。若是换作从前，也不是不可以。可眼下是什么情形？萧毅带军马上就要打到京城了，不出意外，很快江山就会易主，那萧家便是皇族了。谋害未来的皇后，皇子的正妻，皇族的后嗣，是什么罪名？他周宗彦就算本领通天，如何还能保得住周嘉敏？
除非是韦姌站在这里，亲自向萧铎开口，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我是地地道道的狗血言情作者，but我看了各位大人的脑洞，小心肝儿还是颤了……这剧情……恕我真的写不出来啊（笑cry）

第87章 山易主
“你们都出去吧, 我一个人静静。”萧铎无力地说道。
柴氏先站起来, 对众人点了点头, 屋中所有人都跟着她逐次走出去, 魏绪走在最后，担忧地看了眼萧铎, 轻轻关上了门。
萧铎躺回床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帐顶, 睡不着, 索性穿好衣服走出去。正月里头, 府中为添喜气, 还是置了些灯笼和红花。红色很刺目, 他别开头不想看, 双腿无意识地走到了韦姌的住处外面。
这个院子本就在府中很偏僻的地方，平素没有人往来。韦姌初嫁到萧家, 被安排在此处，也没有怨言。之后萧铎曾提议给她换一处位置好些的, 她说住惯了有感情，并不想换。
她向来很重感情。九黎, 族人，乃至一处住过的院子，她都珍而重之。
萧铎从未想过, 这样不起眼的一块地方，竟成了如今整个萧府最让他留恋之处。他走进院子里，看到一个人正弯腰给树浇水, 以为是错觉，揉了揉眼睛，惊觉那并不是她。
阳月转头看到萧铎站在院中，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放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迎过来道：“军使，您怎么来了……您的病无碍了吗？”
她是韦姌的侍女，不方便在萧铎的身边贴身照顾，因而只是从别人打听萧铎的病情。所有人都说，从未见军使病得这么重过。
“嗯。”萧铎应了声，虽然有些失望，但看见阳月，仍是觉得分外亲切，问道，“你在做什么？”
“小姐在的时候说这院子太冷清了，要种几颗桃花树，再种些桂花树。说春天的时候桃花好看，秋天的时候桂花飘香。”阳月与萧铎一起看着那尚且光秃秃的树苗，接着说道，“但她又说自己生性懒惰，大概照顾不好花花草草，这件事便一直拖着。奴婢想趁她不在，就帮她种着，等她回来，看到了兴许会高兴呢。”说到后面，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
从她被韦懋救了之后，一直在韦姌身边照顾，从未离开过。韦姌失踪，她心上就像被割了一块。
“我帮你吧。”萧铎说着，已经挽起袖子，拿起放在地上的铁锹。
“军使，这可万万使不得！”阳月要去拦，萧铎摆了摆手，自顾挖土种树。他也不知自己现在能做些什么，心上空荡荡的，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把心中的空虚给填起来一些，才能与她有些关联。
阳月知道韦姌不见了，最难受的应该就是萧铎。毕竟韦姌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在他尚且不知道的情况下，母子都消失了，生死未卜。她本欲劝两句，但她是个下人，又不太会说话。也许这个时候，让萧铎做这些对他而言才是好的。
“军使！原来您在这里！要属下一顿好找。”魏绪从外面进来，看到萧铎脸上手上都是泥，正在扶一棵树苗，连忙冲过去拦道，“军使，您才刚醒来，东西都还没吃，这些事让属下来做！”
“魏绪，让我亲手为她做些事，别拦着。”萧铎轻声道。
魏绪一愣，看向萧铎落寞的侧脸，缓缓松开了手。他跟了萧铎这么些年，几时看到一向威风凛凛，所向披靡的军使，如此沮丧过？犹如一只坐于山头远望的野兽，失去了獠牙和利爪。韦姌怀着孩子失踪，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有个士兵在院外探了下脑袋，魏绪快步走出去，问道：“怎么了？”
士兵搓了搓手，说道：“使相的军队与汉帝的军队在京城北二十余里的地方交战，汉帝大败，与余超二人逃了。使相杀了李籍，眼下已经率军入京。不过，在交战过程中，余超使诈，致使使相落入埋伏中，受了伤，幸好被赵教头护住了。”
魏绪瞠目，又是赵九重！赵九重在军队中的升迁速度之快，让魏绪和章德威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们当年跟着萧铎皆是从最低等的兵卒开始，花了五六年的时间才慢慢爬上来。赵九重居然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在军中崭露头角，让使相和军使都注意到了他。
魏绪虽是一介莽夫，但也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这个叫赵九重的年轻人的威胁。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魏绪正想着怎么跟萧铎禀报此事，又有一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手指着身后：“魏都头，不……不好了！”
“又怎么了。”魏绪没好气道。
“方才我们拖着周二小姐去杖责，她说不想让魏国公夫妇听到她的惨叫声，要我们把她拖到侧门外去行刑。我们想了想就同意了。哪知道刚打了几下，忽然冲出一伙人来，把人给劫走了。兵马使已经带人去追了。”
魏绪赶紧将此事禀报给萧铎，萧铎正蹲在地上，用手埋土，闻言头都不抬，只淡淡道：“她既有人接应，想必计划周全，章德威未必能追到。”
晚上，章德威回来，果然没有追到人。
周宗彦面色凝重，哪里能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周嘉敏竟还留有后招。他本欲亲自去抓周嘉敏回来，萧铎道：“岳父不必如此。您是您，她是她。她所做的事，本就与您无关。既然人已经被劫走了，想必早有预谋，您去追也无济于事。不如早些回去休息，明日随我一道上京。我会命人追查她的行踪的。”
周宗彦心中五味杂陈，拱了下手，就出去了。
他戎马半生，没想到临老了，要被一个女儿拖累至此。他现在根本都猜不透周嘉敏到底想干什么。他回房以后，怎么也睡不着，把霍元招到身边：“你去暗中查找二小姐的下落，务必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霍元看了周宗彦一眼，应是之后就退下了。
***
韦姌自入了蜀地，基本都是在船上度过的。这客船很大，上下总共有三层，底舱装运货物，中间载人，顶上还有专给船工休息的小棚。她有时到甲板上透风，就看到河上多是这样满载的客船往来如梭，两岸或是平原沃野，炊烟袅袅，或是繁华城池，歌舞升平。
相较于中原的连年混战，蜀地则太平许多，没有大的战乱，百姓的面貌与中原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这是孟灵均治下的蜀国，没有让她失望。
沈骁走水路主要出于两点考虑。首要的便是抹去踪迹，他是禁军出身，当然有些侦查和反侦察的能力。二来蜀地确实河网纵横，四通八达，行船也更快。
越临近成都，城池愈大愈繁华。
韦姌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失踪，会让许多人担心，也想过暗中传递消息出去，至少给家人报个平安。可沈骁行事谨慎，滴水不漏。小圆又是蜀国的人，自然不会帮她。
这一日船停靠在了简州的金水城，预计补充些物资，便继续上路。韦姌下了船，在渡头吐得厉害。小圆连忙去禀了沈骁，沈骁带着御医过来查看。
御医姓白，鹤发童颜，面容慈祥，原是蜀宫中的掌院御医，听说当年也是他坐镇，太后才顺利产下了孟灵均，颇为德高望重。白御医年纪大了以后，在成都开了家药堂，轻易不给人看病。但闲暇时还要教教宫中的御医，孟灵均有什么毛病，也仍习惯请他看。这次为防止韦姌有意外，特意请了他老人家前来接应。
白御医自是知道韦姌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半点不敢怠慢。
“唔，夫人怕是长途跋涉，有些晕船。沈统领，不若咱们就在城中暂歇一夜吧？反正很快就要到国都。”白御医建议道。
沈骁看韦姌苍白的脸色，也担不起她有失的责任，便点头同意了。
小圆去取了厚重的披风和帏帽来给韦姌，然后沈骁便带了几人，去城中喊了辆马车过来。
金水城是简州的治所，又因临近成都，作为国都的仓库，商贸繁荣。自从蜀汉恢复通商之后，蜀锦和茶叶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向中原，同时来自中原的货资也如潮水般涌入，商贾云集。
他们投住在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上下共五层，雇了十几个跑堂引客，仍是忙得脚不点地。一楼是专供住客吃饭的大堂，只余一个空桌。沈骁带着韦姌走过去，随手点了几个菜，特意加了一句：“尽量做得清淡些。”
“好嘞！”小二爽快地应了一声，就转头去忙了。
大堂上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看那些人的穿着，应以商人为主。韦姌身后的一桌人似乎正在讲大汉的事情，声音传到了他们这一桌来。
其中一人说道：“萧毅跟汉帝一战之后，汉帝大败，逃到京城郊外的村庄里头，他身边的宦官误以为追兵到了，匆忙间将他的头颅砍下，以求保命。汉帝年纪轻轻，就这么落魄地死了。”
韦姌见过神技，自然知道当时是什么情景。
“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亲小人，远贤臣。那萧毅父子这些年来为汉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汉帝欲杀忠臣，自然是遭到了举国的反对。只不过萧毅一介臣子，要让各路节度使服从他当皇帝，也没那么容易。”
“汉室无人，他怎么就做不得这个皇帝了？”
“自古继位讲究名正言顺，他要问过朝臣还有太后的意见。太后怎么会愿意一个外姓人来做皇帝？自然要首推刘姓宗室里头的人。只不过那人刚被推举，就死于急症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汉室易主是早晚的事。萧毅如今手握重兵，慑服四方。太后一个妇道人家再不情愿又能如何？中原连年混战，百姓都迫切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君主来稳定局势。此人，非萧毅不可。”
这么多天以来，韦姌第一次听到与后汉和萧家有关的消息，凝神听着，希望能再听到些有关萧铎的消息。这时，旁边一桌的人说道：“我说，你们那是半月前的消息了，最新的进展是萧使相已经被他的部将强行推上了龙椅，勉为其难地做了皇帝！”
“啊？你是从汉境来的吗？”
“当然，我就是从东京城里来的。”那人得意地说道。
众人立刻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询问，那人说：“太后先是让使相监国，而后正式下达诰令，将皇位禅让给使相。几日前，使相已经登基，改国号为周。你们还在这叫汉，中原早已是改朝换代，再没有汉了。”
众人嗟叹，后汉存世不过几年光景，想当年高祖立国，也是轰轰烈烈的一番伟业，怎知道传到继任者手上，就生生断送了他亲手打下的江山。还是送到了他最得力的臣子手中。
那人又继续说道：“你们都知道原来使相有两个儿子吧？一个养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萧铎，另一个亲生子，却是没什么名气。他登基之后，将萧铎升为镇宁节度使，检校太保，太原郡侯，以皇子的身份出镇澶州。”
韦姌听到萧铎的名字，心漏跳了一下，不自觉地收紧手指。腹中的胎儿似也感应到旁人在说父亲，动了动。马上有人问道：“萧铎原本可是天雄军指挥使啊，那是大汉的第一牙兵，这不是明升暗降了吗？”
那人一笑：“毕竟萧铎是养子，连个王都没有封，看似被重用，却是为皇帝的亲生子守江山去了。反而是那个亲生子，什么都没做，就被封为祁王，加司空之名。”
众人一片哗然，七嘴八舌地议论。韦姌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若是寻常人家的兄弟父子，也许永远不会面对这样残酷的问题。可一旦到了帝王家，血缘变成了要考虑的最重要的因素。她知道最后是萧铎当了皇帝，可她不愿意看见萧铎跟萧成璋兄弟俩反目成仇。毕竟他们是感情那么好的兄弟。
这个时候，小二把饭菜端了上来，韦姌也没心思再听，低头吃饭了。她没什么胃口，在船上之时，沈骁为照顾她的口味，尽量让厨房做些中原的菜式，她吃得一向比较清淡。然而这里的饭菜便是地地道道的蜀菜了。
“夫人，您再吃些吧？”小圆劝道。
沈骁见韦姌吃了两口便放下碗筷，知道多少是受了刚才那帮商人议论的影响，便对小圆说：“去让厨房做一碗清淡的面条来。加个鸡蛋。”
小圆连忙跑去了。
白御医不知道韦姌的身份，也跟着议论了两句：“听说汉帝在登基以前，十分器重萧铎这个养子。怎么登基之后，态度一下转变了？也不知萧铎如今作何感想。”
“中原皇室的事，我们还是不要议论了。”沈骁打断他道。
吃过饭，几人各自回房休息。韦姌住的是上房，屋中十分敞阔，布置讲究。露台上能眺望到江面码头，还有远处密集的建筑群。小圆去准备沐浴的东西，韦姌从怀中拿出萧铎送的梳子，轻轻地抚摸上面的纹路。
她有些担心萧铎，又替他不平。萧毅厚此薄彼，柴氏有没有反对？萧成璋的态度如何？萧铎的心里肯定不会好受。她知道萧铎未必有争权夺利的心，但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并不是萧铎想要退，身边的人就会让他退的。更何况萧毅不会不知道，萧成璋本性的确不坏，但绝不是做帝王的材料，萧铎更有能力替他守护江山。
她想陪在萧铎身边，想要安慰他，然而她远在天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连给他送个消息都办不到。沈骁对她的看管，外松内严，她刚才想偷偷出门，去找刚才楼下大堂里那位来自京城的商人，可是被人拦住，送了回来。
下午在露台上吹了风，韦姌夜里有些着凉，嗓子眼很痒，一直咳嗽。她压抑着咳嗽声，怕吵到小圆，但小圆没有睡得很深，早已经听到了。小圆摸黑起身，点亮屋中的烛灯，倒了杯热水走到韦姌床边：“夫人，您先喝些热水，奴婢去找白御医过来给您看看吧？”
“不用去。白御医大概歇下了，明日再找他看吧。”韦姌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忽而听到有人在拍门，外面的人说：“马上有官爷过来检查房间，客人快把衣服穿好。”然后又去隔壁拍门了。
“大半夜的谁要检查房间……”小圆嘀咕了一声，连忙拿了外裳给韦姌穿上。
接着沈骁也来了，只是站在门外说道：“夫人不必惊慌，我这就去问问情况。”
来的是捍卫京畿要地的武德节度使郭湛，他是孟灵均的表兄，对孟灵均也算忠心。他听说二皇子的余孽到了金水城，在附近失去了踪迹，几番排查之后，只剩下这间巨大的客栈可以藏身。
郭湛当即派兵将客栈团团围住，命人进去一间间地搜查，他也亲自上阵，专门检查上房。原本安静昏暗的客栈，一瞬间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士兵在走廊上来回奔跑的声音把陷入梦乡的住客全都吵醒，四下响起了抱怨声。
郭湛命手下敲韦姌的房门，沈骁寻过来叫道：“郭大人！”
“沈统领，你不在皇宫，在此处做何？”郭湛皱眉道。
“末将奉皇上之命，出门办事，这间屋子可以不必搜查，绝对不会有逆党在此。”沈骁抬手阻拦道。
郭湛狐疑地看着沈骁：“里头是什么人？”不能怪郭湛生疑，沈骁原本就不是孟灵均的人，甚至还一度跟二皇子走得很近。当初孟灵均重用他，郭湛就不是太同意。
沈骁道：“是皇上的人。大人请去查别的房间。”
“你说是皇上的人便是了？不行！我一定要进去看看。来人啊，把门给我撞开！”郭湛下命令道。
沈骁抿着嘴角，打退了上来的人。他无比耿直，只知道要完成孟灵均交代的任务，自然不管郭湛心中的想法。只不过他这么做，反倒叫郭湛更加生疑，命十几人过去将他制住。沈骁身手是好，但郭湛的这些亲兵也不是吃素的。
这个时候，门开了，小圆给郭湛行了礼说道：“大人不必大动干戈，进来搜吧。”
郭湛抬腿进入房中，闻到了淡雅的花香之气，始知屋中乃是住了名女子。屏风后头，绰约风姿，隐隐还有咳嗽声传过来。
郭湛知道孟灵均向来不近女色，登基之后，礼部数次要让他采女以充实后宫，他都以为先帝守丧为借口，拒绝了。没想到竟在此处藏了名女子，郭湛心中怎能不好奇？他直接越过屏风，小圆连忙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手推开。
韦姌抬头，看到眼前突兀闯进来的男子，蹙了蹙眉头。而郭湛看到韦姌，病若西子的娇弱美态，双目直放光。郭湛最大的弱点就是好色。曾经先帝巡幸地方时，随行的他看中了官员献给先帝的美女，并强行与之发生了关系。先帝知道后大怒，要将他贬谪，幸好现在的太后，当时的皇后替他求情。
他最喜欢张丽华，没想到太后竟把张丽华弄到宫里去给孟灵均当昭容。为了这事他心中颇有些不忿，但又无可奈何。此刻看到比张丽华还要美几分的韦姌，顿时生了邪念。
他走过去，一把擒住韦姌的手腕，将她拉起来，抱入怀中。臂中那腰肢细得不盈一握，刚刚闻到的香气，瞬时变得浓郁沁脾。
因为怀孕，韦姌的胸部丰腴了些，微敞的里衣带出明晃晃的一片起伏，看得郭湛双眼冒火，伸手便要扒她的衣服。
韦姌哪管他的身份，一个巴掌甩过去，迅速退后了几步，掩住衣领：“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郭湛何曾被女人打过，伸手捂着脸，正要发怒，听到韦姌清若银铃的声音，顿时又心软了，猛扑过去，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欲亲：“你不用管我是谁，今夜好好伺候我便是！”
“你可知我的身份？快些放开我！”韦姌见挣不开他，冲着外面大喊沈骁的名字，可沈骁被郭湛的人困住，分/身乏术。他带来的人也都被郭湛的手下拦住。小圆跑过来，想叫郭湛放开韦姌，还提了孟灵均，可郭湛哪里肯听她的话，一扬手就将小圆挥开，还叫人进来将她押了出去。
他早就忘了此行来的目的，一心与美人快活。现在谁都阻止不了他。
韦姌拼命躲开郭湛凑过来的嘴。她哪里想到在蜀国境内还有人这么大胆，急怒攻心，俯身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也没力气再抵抗。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焦急地高喊着：“大人！大人！”但郭湛一心都扑在韦姌身上，根本没注意。突然，他感觉后领被人用力一扯，恼怒地转过头去，看是谁这么大胆子，竟看到孟灵均赫然立在那里！
“皇……皇上！”郭湛什么气焰都灭了，连忙松开韦姌，跪在地上。
韦姌只觉得头昏眼花，来不及看孟灵均一眼，便软倒下去。
孟灵均大步走过去接住她，将身上杏黄的龙纹披风脱下来，裹在她的身上。她还是这么瘦，身上的衣服被扯得凌乱，脖颈上尤有几道红痕，孟灵均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他将韦姌打横抱了起来，经过郭湛的身边的时候，说道：“你最好给朕祈祷她跟她腹中的胎儿无事，她们若有差池，朕要你死！”
说完，也不等郭湛回话，大踏步出去了。外面又是一阵混乱，毕竟谁都没有想到国主竟亲临金水城的这座客栈，还从客栈里头抱走了一名女子，一同进了玉辂走了。
郭湛瘫坐在地，意识终于回复过来。完了，他闯大祸了！这女子，竟还怀着龙嗣？她生得如此瘦弱，他竟一点都没感受出来。
坏了，他要赶紧回国都去向太后求救！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着急，萧铎的桃花解决了，wuli女主的桃花也要一个个来的。

第88章 交换
皇帝的玉辂连夜而行, 也不像真正出行的卤簿仪仗那样浩浩荡荡的动用几千上万人, 但随行的护卫仍然不少。
孟灵均伸手试了下韦姌额头的温度, 将她凌乱的头发掖到而后。这张明艳动人的小脸, 当初并未长开，还像含苞欲放的花朵, 如今俨然是国色天姿的牡丹了。
他此刻的心情就像丢了珍宝失而复得一样，一刻都不想松手。他的目光复又落在她的小腹上, 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 只是微微隆起, 并不像旁的妇人那样怀孕了便身材肥满, 脸色暗黄。从外表上的确看不出来这是个孕妇。甚至因为怀孕, 她的身上多了些许女人的韵味, 更加撩人心弦。
他在九黎的时候就被这个女子深深地吸引。不仅因为她的容貌，还有她活泼灵动的性子, 对着他时又凶又羞涩的模样。他自小才貌出众，出身高贵, 周围有数不清的女孩子，他们或是仰慕他的才貌, 或是想要他的权势地位，他压根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他是在韦姌这里，才真正找到了情动的感觉。
当初故意要与她扯些历史文学, 这样才不会一直盯着她漂亮的双眼看。故意减少与她的身体接触，一本正经，只因那个时候她还只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不能任性地将她抱在怀中，生怕吓坏了她。那些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拉着他漫山遍野地采草药，费劲地给小动物疗伤，还常在他面前念叨哪家的姑娘好。
孟灵均甚至想过，既然哥哥们要他的性命，他干脆就一直呆在九黎，跟心爱的女孩子在一起，反正皇位他根本就没有想过。
可后来，他还是被父皇找到了，他们被迫分开。他回到蜀国，煎熬地等她长大，他迫不及待地命国中的工匠打好了世上最美的凤冠。可就在他要去九黎迎他的新娘时，蜀国内乱，皇兄篡位，父皇倒下，国家正处于危难之际。他不得已先选了国家，返回成都。等他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之后，才知道她已经被后汉强抢着去当了萧铎的妻子。
没有男人能够忍受心爱的女人睡在别的男人枕畔。他痛苦自责，甚至想过发兵攻打后汉。他知道她是为了保护族人才选择牺牲自己，她跟萧铎之间，不过是互换利益的一场交易。他终会把她带回到身边，对她好，尽一切可能弥补她。
可随着那些萧铎宠爱她的传言闹到人尽皆知，他越来越坐立难安，他不顾危险，亲去汉地，却不能将她带回。他的沮丧心伤，无人能知。
是他认识她在先，她本来应该是他的妻子，这腹中的孩子也应是他的骨肉！孟灵均收紧了手臂，心头涌上恨意。是萧铎无能，是萧铎没有护好她们母子，那么就别怪他把本就属于他的，夺回来。
晚些时候，白御医被带上玉辂来，孟灵均请他为韦姌诊治。
这辆玉辂是前朝的能工巧匠打造的，四分平稳。车顶中央是银莲花坐龙，口衔明珠，下面铺置黄褥，上罩御座，银丝勾栏。
白御医活了几十岁，什么风雨没见过，眼下心中还是犯了嘀咕。他也算是托了这女子的福，竟还能上到皇帝的玉辂中来。但这女子是从蜀境以外被带进来的，怀孕的月份不小，皇上近来从未离开过蜀境，这孩子肯定不是他的。看皇上的样子，是要把此女和腹中的孩子都带回国都去？那便是混淆皇室血统，太后那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白御医偷偷抬眼瞧了瞧孟灵均那般着紧的模样，还紧紧地抱着那女子不肯放手，想必天王老子也不能叫他改变主意了。
“皇上别担心，夫人就是感染了风寒，又受了惊吓，好生休息就能醒过来。”白御医宽慰道。
“有劳白御医。朕不留你了。”孟灵均只是低头看着韦姌。
“皇上……”白御医本还想劝他几句，毕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可又不忍伤他的心，摇了摇头，独自下了玉辂。
沈骁过来问他：“御医，怎么样？”
“人是没什么大碍，可皇上这样……”白御医看了看四周，将沈骁拉到边上，“沈大人，你真的不知此女的来历么？她腹中的孩子，很明显不是皇上的。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心中不会着急么？我想劝劝皇上，拆散别人的骨肉何其残忍，可看他的神色，又不敢。”
沈骁心道，怎么会不着急？周朝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悬赏重金举国寻找韦姌。萧铎更是因为这母子俩的失踪而意志消沉，被萧毅从邺都调到了澶州，放言不把澶州治好，便不见他。韦姌腹中的孩子，可是周朝的皇嗣啊，虽说不是他们皇上的，但也十分的金贵，万一有个闪失，便是两国的外交之事了。
沈骁也知道，他们的皇上就是看着温和，实际上是个十分执着的人。现在谁去劝也没用。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则是不会放人的。
孟灵均一夜未睡，就这样看着怀中的人，也不知疲倦。以往他只能想一想，现在终于能够如愿，只觉每一刻都能当做数载使用。
天亮的时候，韦姌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赭黄袍，上绣五龙。再往上，便看到清癯的下巴，微微含笑的俊容。似梦境，却又十分真实。她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听到头顶上的人说：“姌姌，是我。”
“孟……皇上，请放开我。”韦姌始觉自己正被这个男人抱着，用力挣了挣，孟灵均便趁势松开了她，仍是抓着她的手臂，柔声道：“像从前一样叫我的名字，无妨。”
韦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上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怎么都想不到会与他在这样的情景下重逢。她知道孟灵均派沈骁去京城，也是出于一片好意。但将她千里迢迢弄到后蜀来，意欲何为？
她微微侧开脸：“我们要去何处？”这一看便是皇帝专用的玉辂，处处彰显龙气尊贵。她虽未曾见过，但也在魏国公府受宫中两位嬷嬷教导时，听过皇帝的卤簿仪仗，各种銮驾御辇，想必同一时期的各国大同小异。
孟灵均道：“我带你回国都。你不是一直想看看父皇为我建的水晶宫吗？不过现在住那里太凉，我在宣华苑为你另外安排了住处。等到夏日，便可去水晶宫纳凉了，就在摩珂池旁边。”
“我不想去你的国都，我想回去，到我该去的地方去。你的水晶宫再好，也不属于我。”韦姌抬头看着孟灵均，一只手按着腹部，“我的孩子需要父亲。你放了我吧？你如今贵为皇帝，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执着于我这个有夫之妇。”
孟灵均的表情僵了僵，手伸过去，绕到韦姌背后，轻轻将她揽过来，看着她的双眸：“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放了你不行。姌姌，在邺都之时，你明知道车外是我却不肯发声，我白白错过了那个机会，知道我有多悔恨吗？如果那时我将你带走，你现在便是我的皇后！当初是萧铎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你本来就是我的。你放心，你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不会叫它受一点委屈。它可以叫我父皇。”
韦姌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孟灵均。他想做什么，认下这个孩子为皇嗣吗？这可是混淆皇室血统的大事，他虽然贵为皇帝，但也没有权力这么做。
“你打算将我囚禁在宣华苑吗？就算我人在这里，我的心也不会在这里。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被萧铎知道你将我掳来后蜀，他会如何做！你就不怕盐灵二州的事重演吗！”韦姌大声道。
孟灵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他一只手在韦姌背后握成拳，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微颤：“是我不好，失约在先。中原现在四处烽火，萧铎顾不上你的。他若真的看重你，当初就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么危险的京城！无论经历多少事，我对你的感情都会如同最初，不会改变。还记得吗？弱水纵有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韦姌怔住，心头泛起苦涩。这是他在九黎说过的，佛经里头的一个故事。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美好的东西，难以取舍，佛劝世人好好把握其中的一样便足够了。
那年，他们在九黎盟约之时，谁都没有想到，命运会与他们开了个这么大的玩笑。
***
人生自是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周嘉敏在被周宗彦关起来的时候，便料到会最终走到这一步，她坐在北上的马车里头，时不时地回望中原的烽火狼烟，那个男人在一步步接近她预想中的位置。
但都与她无关了。此后她没有国，亦也没有家了。
可她周嘉敏的人生，绝对没有输这个字！
马车到达太原府，入晋阳城，刘旻亲自来接她。她扶着刘旻的手下了马车，强忍着心中的酸楚厌恶，施礼道：“多谢刘大人相救。”
刘旻没有得到韦姌，心中自是不甘，但有周嘉敏也算是略补了遗憾。他搂了美人的腰，低头状似亲昵道：“你何必如此客气？从今往后，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传信给我，说有法子让我据一方，不用向萧毅称臣，是何法子？”
“大人着什么急？我们进去再说。”周嘉敏轻推了下刘旻的胸膛，媚眼如丝。刘旻满意地笑道：“好，我已备下宴席，就等你的良计。”
太原仓廪丰实，无论中原大地上如何动乱，仍不影响刘旻在他的领地上花天酒地。他拉着周嘉敏坐于身侧，命乐工奏乐，舞姬起舞。有侍女上前来倒酒，周嘉敏看了一眼，这不是曾经在汉帝面前春风得意的韦妡吗？怎么跑到这里来做侍女了？
韦妡怯怯地看了刘旻一眼，不敢多言，退到旁边站着去了。
她到了太原，原本以为有大把的荣华富贵在等着她，哪想到刘旻只是将她安置在府中，并未因她立功而高看几分。而且刘旻的妻妾子女实在太多，加起来有几十个人，每日都在忙着争宠，倾轧斗争，根本没有人把她这个从外头来的私生女看在眼里。她每日都从别人手里抢夺东西，又被人把东西夺走，能勉强维持温饱已经不错了。
直到刘旻那日赏下几匹布，她因与刘旻的爱妾抢夺，失手划伤了她的脸，而招致那名爱妾在刘旻面前告状。刘旻便将她关起来，随之抛诸脑后了。管事的受了那爱妾的贿赂，让她来做侍女，刘旻看见了，也未曾说什么。
做侍女好歹不用再与人争抢了。
这种日子，别说跟她在汉宫中时比，就是在九黎的时候，她也未曾被人如此践踏过。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她到了这一刻才明白。
周嘉敏也未将韦妡放在心上，对刘旻说道：“大人难道不想称帝吗？”
刘旻喝了酒，两颊微红：“如何不想？我随时都准备起兵南下，可又担心契丹……耶律都莫被萧铎打怕了，近来做事，越发畏手畏脚！我仅凭十二州，如何与萧毅对抗？”
他原先打的算盘是等汉帝和萧毅交战之时，趁乱出兵。可萧毅的动作实在太快，而且还留了萧铎在邺都防着他。他这边还没来得及行动，那边已经改朝换代了，错过了最佳的机会。他先前布的局，不过是将汉室江山送到了萧毅手上。尽管这个江山，萧毅还没有坐稳。
“眼下中原未定，正是举兵的好时候，大人占着十二州，又是汉室正统，若自立为帝，自然有人响应。至于契丹……我若为大人献计，解了这后顾之忧，大人准备如何谢我？”周嘉敏倒了一杯酒，递到刘旻的嘴边。她跟韦妡这种山野来的女人不一样。她太知道刘旻要的是什么了，否则也不会仅凭一封信，就说动刘旻去救她。
刘旻抬起她的下巴，一边饮酒，一边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想我如何谢你？”
“大人可知道我家中曾有方士预言，说我有做皇后的命格。大人若称帝，封我为后，我也必将辅佐您夺回汉家的江山，您看如何？”
刘旻仰头大笑了两声，一把将周嘉敏抱了起来：“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今夜你若伺候得好，我便依你。来人啊，备车去晋阳宫！”
刘旻在马车上的时候便动手动脚，周嘉敏曾在秦淮河上听娼妓说过房中之术，还拿到了一些秘戏图，十分懂得拿捏分寸。她知道自己的优势，要拿住刘旻，必须得让他觉察自己有旁人所无法比拟的好，无论是身体还是计谋。
晋阳宫中一夜风流，周嘉敏嫌恶地将睡沉的刘旻推到床边，起身穿上衣服，独自走出宫室。
站在高台上俯瞰偌大的晋阳宫，犹如迟暮的美人，在夜里显得空旷而又寂寥。屋顶的琉璃瓦折射着清冷的月光，檐下的铃铎被夜风吹得发出撞击的声响。
她的人生本不该仅仅拥有这样一座破落的晋阳宫，而是中原的那座皇宫。周嘉敏拢紧身上的披风，狠狠地咬着嘴唇。她一定会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哪怕站在她身旁的男人不是萧铎。她要把今日所受的屈辱都记在心头，他日千百倍还给让她痛苦之人。
她要让萧铎知道，若没有自己，他坐不稳这江山！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还不及回头，就被男人抱入怀中。刘旻的手掌揉着她丰盈的胸部，在她耳边含糊地说道：“大半夜不睡，跑出来做什么？我已许久未享受过如今夜之欢愉，想不到你于床笫之间的功夫也如此数一数二。”
周嘉敏抓着他的手说道：“那皇上觉得，这皇后臣妾能不能做得？”
刘旻被她的称呼给逗得大悦，捏着她的脸庞道：“自然当得。这世间还有人比你更合适么？只要朕当了皇帝，你自然会是朕的皇后。”
周嘉敏道：“皇上要登基，自然是越快越好。否则等萧家父子平乱，就有工夫来对付咱们了。耶律都莫早已经不是当年的耶律都莫，不能指望他。我这还有一个人选，若能帮他杀了耶律都莫，辽国自然会支持我们。有了辽国做后盾，就算我们只有十二州，还怕不能取天下？何况后周的江山也不是那么的稳固。”
“哦？你说的是何人？”刘旻眼中发亮。他原以为周嘉敏与大多数貌美的女子一样，空有一副皮囊，眼下看来并非如此。他身边虽有谋士，但都是群畏首畏尾之辈，少有出众之人。若他能得个出色的谋士，助他夺取天下，区区皇后之位，又有什么舍不得给的？更何况是个如此佳人。
周嘉敏附在刘旻的耳边说了一番，刘旻频频点头。
***
京畿一带被战火所毁，全国各地也有节度使打着拥护汉室的旗号反抗新生的大周朝。萧毅这把龙椅坐得并不安稳，首要便是稳定人心，将京畿附近的反叛势力彻底肃清。
他分封了拥护他有功的旧臣，吴道济，周宗彦，胡弘义和宋延偓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晋升，年轻一辈中的李重进，张永德还有赵九重分别编入了禁军。
为了节制各路节度使，萧毅特别扩充了禁军，守卫京师。禁军原有步军和马军，特加了殿前司，人数一下子激增。他还把全国的精锐都选入禁军，特别是从前天雄军的一些旧部，大大增加了禁军的战斗力和忠诚度。
萧毅甫一继帝位，柴氏便被册立为皇后，薛氏则升为淑妃，另外封了两个功臣之妹为妃。萧铎被派往最棘手的澶州，调出京师，自然引发朝野上下的议论纷纷。甚至有传言称，萧毅虽看重萧铎，但萧成璋才是亲生子，萧铎百年之后，自然希望萧成璋来继帝位。
只有柴氏和萧铎心里清楚，澶州是萧毅的发迹之地，意义深远。而且比起在京城养尊处优，到民间做实事，赢得民心，才是累积声望最好的办法。
萧铎知道父亲的良苦用心，这本是他一展宏图的机会，可他始终没有韦姌的消息，十分沮丧，如何都提不起斗志。
李延思，顾慎之，魏绪和章德威跟着萧铎一起来了澶州。李延思三人都没有被皇帝加封而留在朝中，依旧跟着萧铎，也有深意。澶州因饥荒和盗贼横行，为防止暴发疫病，顾慎之跟着太医院的太医一起来此地救治病人。
萧铎到任，澶州所有官员悉数到官衙前迎接，还在街上燃放爆竹，请了舞狮队来助兴，犹如过节一般。
萧铎下马，回头看了看围观的百姓，皆衣新服，面上带着喜色。他背手进入官衙，一群官员前呼后拥。他发现官衙也是刚刚动土翻新过的，桌椅皆是乌木所制。他坐下来，伸手拭了下桌面，十分干净。
官员皆是歌功颂德之声，他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几位官员，说道：“你们向朝廷上的奏章说澶州饿殍遍野，人员不足，城池损坏，还有闲工夫将这官衙打理成如此干净整洁，真是辛苦了。”
澶州推官连忙上前说道：“殿下来治澶州已是委屈，总不好让您在破败的官衙中办公。晚上，我们还准备了宴席，给您和几位大人接风洗尘……”
怎料他话还没说话，萧铎猛地一拍桌子：“我这一路进城，所看到的活人都聚在官衙前头了。你们从哪里拉来如此白净精神的百姓？该如何便是如何，我来澶州是来看你给我粉饰太平的吗？府库空虚，官府无粮可派，你竟还有钱办宴席！”
推官连忙跪了下来：“殿下恕罪……殿下恕罪……”他们想萧铎以堂堂皇子之尊跑到澶州来，心中必定怨怼，因而想好酒好菜地供着，总是没有错的，哪想到萧铎根本不吃这一套，还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萧铎看向李延思几人：“文博，你去跟长吏把官衙里头积压的卷宗都搬到这里来，魏绪跟章德威去城中查看受灾的情况，晚上回来汇报。”
“是！”几人齐声应道，各自去忙了。
澶州的官员看到萧铎并不是来做做样子，而是真的来办实事的，先前的心思一概都收起来，认真地与他说起澶州的现状。推官说：“城池被损毁得很严重，我们只抢修了……您进城的那一段，整个西城没有一处好的房屋，街道也都被乱石压着……首要应当是把街道整肃……”
萧铎皱眉道：“你既知道，为何不做？”
推官哭丧着脸道：“非臣下不做，实在是府库中拿不出一点银子，人手严重不足。不瞒殿下说，在您来的前一日，我们还在想办法筹集粮草，而京畿附近遭遇战争，河东今年粮食欠收，附近的州府也不敢收流民，怕发生暴/动，我们的确是把该想的办法都想了。”
萧铎沉默没有作声，示意另一个官员接着讲：“青壮都被抓去从军了，城中只剩下老弱妇孺，想要修筑城池，必须要有壮丁。可眼下除了我们这些人，整个澶州实在是找不出几个手脚健全的年轻人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倒苦水，澶州的情况实在是棘手，朝中没人愿意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萧毅才派了萧铎来，也希望他能有一番作用。众官员从白日倾诉到夜晚，晚间萧铎命厨房给每人煮了碗面，他自己也仅食面，跟旁人无异。月上中天之时，众官员才陆续离去，萧铎还在秉烛看卷宗。
李延思不敢出声打扰，自己走出去透气，还伸了个懒腰。刚好魏绪和章德威风尘仆仆地回来，要进去禀报，李延思连忙拉住他们俩：“让殿下喘口气吧。从下午到现在，还没离开过座位，此刻还在看卷宗。他这是想用公事来麻痹自己，好不去想夫人的事。”
章德威晃了晃手里的信：“我这有封宫中来的信，务必要进去交给殿下。”
信是萧毅传来的，内容是蜀国的孟灵均新近册封了一位宣华夫人，赐住在成都的宣华苑，宠爱非常。都说这位宣华夫人是从蜀地征招的美人，有倾国之姿，还说已经怀了孟灵均的龙嗣。太后很不喜欢这位夫人，与孟灵均数次发生冲突，因孟灵均十分袒护，只能作罢。
萧铎死死地盯着信上的每一个字，收紧手指，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怎么没有想到呢？掳走夭夭的很有可能是孟灵均！他心中狂喜，好像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无论怎样，终于有了线索！他迅速交代了几声，便叫魏绪去备马。
“怎么，殿下还想单枪匹马去蜀国不成？不行，您如今的身份，不能冒险。”李延思阻拦道。
“文博，我必须去！”萧铎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往上涌，恨不得现在就已经到了成都，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当初孟灵均都敢潜入汉地，我作为丈夫和父亲，这点风险又算什么？这可能是我唯一的希望，不管是不是，我都要亲自去验证。”
“那，澶州怎么办！”李延思说道。
萧铎停下脚步，脸上是坚毅的神色：“卷宗我全都看过了，为了逃避战争，很多年轻人落发为僧，钱和人，就从寺庙和僧侣入手，明白么？文博，这里先交给你和章德威，我尽快回来。你让我任性地做一次自己，不要拿国家和百姓来压我，行吗！”
李延思叹了口气，作揖道：“殿下去吧，千万小心。”
萧铎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看了美女与野兽，所以晚了！！

第89章 意义
韦姌住在宣华苑已经有一段时日, 蜀地湿冷, 室内炭火整日不熄。因她吃不惯蜀菜, 孟灵均特意找了中原来的厨子, 每日负责她的膳食。下朝之后，孟灵均都会来她这里, 有时候他在下面批阅奏折，她则在楼上看书。
从这里看出去, 摩珂池像一面被打磨光滑的宝镜, 湖边的花红柳绿都像镶嵌在镜子边上的彩色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 湖面泛着金光, 犹如洒了把星屑。摩珂池的确很美, 但韦姌更想念的是京城的那条汴河, 以及汴河两岸的风光。
晚上孟灵均便与她同室而眠，只不过不同塌而已。
刚来宣华苑的那日, 孟灵均的确是想与她同睡的。她在路上行了几日，关在玉辂里, 只能睡觉。到了成都之后，也是被直接抱进宣华苑的。宣华苑的宫人早就接到高士由的命令, 将里外打扫一新，只看到他们丰神俊秀的皇上像阵风一样刮进了攒花楼，很多人只来得及看到龙袍的一角, 纷纷惋惜。
他们的皇上，可是整个蜀国最好看的人。为了看他一眼，多少女子自愿进宫当宫女。
韦姌睡得并不踏实, 夜里醒来，发现自己被孟灵均抱在怀里，同床共枕。他身上浓郁的龙涎香跟萧铎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而且他瘦弱，抱起来的感觉基本都是骨头，萧铎则有很结实的胸肌。
韦姌按了按额头，要坐起来，孟灵均却扣着她的腰不让：“别乱动，我不会做什么，让我抱着你就好。”
她知道硬碰硬的不行。若是自己一个人倒无所谓，但是肚子里的这个，不能有任何闪失。现在她是鱼肉，要懂得适当示弱。纵然对象是孟灵均，也是个成年男人，还是一国之主。
“你不是有洁癖吗？我几日没有沐浴更衣，我这样……你不难受？”韦姌幽幽地叹了口气，问道。
孟灵均的洁癖比她还严重，在九黎的时候韦姌就发现了。毕竟自小养尊处优，跟萧铎那样泥里滚过来的不一样。孟灵均每日至少要沐浴两次，连韦姌用摸过兔子的手碰他，他也会皱眉头。也就是韦姌还能碰碰他，换了旁人他早就躲开了。
刚刚一回来，孟灵均让宫女给韦姌换衣服，他自己则立刻跑去沐浴了。
“你要沐浴？我叫宫人去准备。”孟灵均终于爬起来，撩开床帐出去，外间有低沉的说话声，韦姌总算松了口气。
小圆也到了宣华苑，仍是被指派来贴身伺候韦姌。韦姌挺喜欢这个小姑娘，做事尽责，性子活泼。韦姌沐浴的空隙儿，小圆说：“夫人的皮肤真好。我们蜀地多出美女，但奴婢还没有见过能跟夫人相比的。”
韦姌随口问道：“你们皇上后宫中的美人多吗？”
小圆连忙摆手说：“不多的！至今也不过是张昭容一个，还是太后帮皇上强纳的。倒是有很多人爱慕皇上，但皇上从不近女色，奴婢第一次看见他对一个人这么好……”口气中还有几分羡慕。
韦姌没有说话，擦干净身体穿好衣服走出去。孟灵均正坐在床上看书，她则停在屋中间，并没有走过去，而是对左右言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宫女们整齐地应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韦姌静静地看着孟灵均精致如画的眉眼，犹如从一块玉石里头雕凿出来的棱角，玉面莹润有光。当初在九黎的时候，她便是被这好皮囊跟他身上的气质给骗了，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他。时隔几年，仍是觉得这人极好看。
孟灵均觉察到韦姌的目光，笑了笑，抬起眼眸：“姌姌在看什么？在看我么？”
韦姌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清咳了一声：“我们来谈个条件，如何？”
孟灵均已经起身走过来，韦姌连忙后退：“你，你站在那儿别动！能不能好好听我说几句话！”
孟灵均依言停下脚步，歪头看着她。她人已经在这里，他本可以为所欲为。但为了照顾她的身体，也不敢逼得太急。他甚是怀念当初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那个小姑娘，嫁给萧铎之后，性子倒是完全磨成了另一幅样子。
“我答应你，我不逃走，也尽量不忤逆你。但是我不愿意的情况下，你不能碰我。你若是同意，我可以好好呆在此处。你若是不同意，这条命我就不要了。”韦姌语出惊人。她其实是有恃无恐，料定孟灵均不敢对她如何。她现在手上还有什么呢？也只有拿自己谈条件了。
孟灵均不怒反笑，摇了摇头：“姌姌，你威胁我？”
韦姌却认真地将他望着，好像站在悬崖边被逼急了的小鹿，他再逼得紧一些，她就是粉身碎骨也不怕的。她虽然外表柔弱，骨子里却有几分决绝和倔强，不似寻常女子。最后孟灵均妥协，拿了被子去睡塌。
那之后，两人虽然同屋但泾渭分明。韦姌也的确做到了尽量不忤逆孟灵均，陪着他用膳，批阅奏折，偶尔还会被邀手谈一局。她下棋很烂，孟灵均却很耐心地教她。人要得到东西，必须付出代价。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相处方式了。
不久，孟灵均便封她为宣华夫人，动静不可谓不大。小圆很高兴地跑来告诉她，还说若不是太后坚决反对，孟灵均未出丧期，不宜封后，恐怕下来的就是一道立后的旨意了。
韦姌叹了一声，摸摸肚子，大周那边应该会得到消息吧？萧铎此时在何处呢？
她并不是一个依附男人的小女人，可自他去年离家出征到现在，他们已经分开得太久了，思念就像藤蔓，爬满她的心房。男儿志在四方，征战天下，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女人，自然不敢奢望萧铎会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放下一切来蜀地寻她。可心中难免还是存在着些许希望。也许与他胸中的国家百姓相比，自己也曾有一时浮于他的心上。
他或许会派魏绪他们来寻她吧？
“夫人！”宫女疾步前来，面上惊慌，“太……太后的凤驾来了！要您过去。还说您若不过去，她就直接过来攒花楼。”
韦姌立刻站起来，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孟灵均今日出城去巡视，太后挑这个时候来，定是来者不善。孟灵均早上走的时候，特意告诫她，无论谁来都不可前去相见。可对方是太后，孟灵均的生母，她既然能进来，自己不去见就能躲过去么？
“夫人莫去。”小圆小声提醒道。
“你们的太后是个很可怕的人吗？”韦姌问道。
小圆摇了摇头：“太后吃斋念佛的，不太管俗事了。估计是因皇上太看重夫人，太后才来的。太后为皇上纳了一位昭容，至今没有圆房。”
韦姌扶着小圆站起来，吩咐道：“既如此，还是去见见吧。有些话与她说清楚也好。”
……
太后和张丽华在暖阁里等候，张丽华跪在太后的脚边，恳求道：“母后，我们还是回去吧！若是被皇上知道了，恐怕会怪罪的。夫人她身怀六甲，万一……臣妾实在不想看见您与皇上母子不睦了。”
太后将她拉起来，威严地说道：“哀家是皇上的亲母，皇上的女人哀家还见不得了？那女人若是不识相，不肯来见，哀家便亲自去攒花楼找她！哀家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妖女，迷惑了皇上的心智！丽华，你就是太贤惠了，所以才看不住皇上！”
张丽华没说话，可心里如何不委屈？想她身为大司空之女，相貌身世才华哪个不是蜀国头挑的？皇上少时还夸过她的歌喉动听，宛若天籁。怎知她长大之后，却再也没有机会唱歌给皇上听。她其实也想看看这位宣华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皇上迷惑至此。
太后甚少来宣华苑，尤其是先皇驾崩之后，未免故地重游，伤情悲怀，每每过宣华苑而不入。宣华苑里头的宫人们都小心地伺候着，焚香煮茶，但谁也不敢去攒花楼那边通报，只战战兢兢地在暖阁里来去。毕竟皇上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了，夫人不可有一点闪失，否则这里的人都是死罪。
太后渐渐坐至焦躁，正欲发火的时候，宫人在外面说道：“宣华夫人求见太后。”
太后板起面容，沉声道：“叫她进来。”
面前雕花的半扇门开启，先是一截湖绿色的裙子进来，上面绣着散花，而后朝上是长及脚踝的一袭浅色暗纹的披风，上好的白色狐毛滚边，一直延伸到身后的帽沿，而胜雪的狐毛烘托的容颜，曜若春华。随着她的到来，满室生辉，仿佛一下到了阳春三月。
太后亦是系出名门，见过不少的绝世佳人，看见韦姌的那刻，竟失了会儿神，恍惚间以为看到了从画中走出的神女。直到韦姌在她面前吃力地跪下，她情不自禁地说道：“你有身子，免了吧。”
韦姌惊讶地望了她一眼，看到她手上挂着串紫檀佛珠，的确是信佛之人，连忙说：“谢太后。”
太后出口之后就有些后悔了，但话既已出口，也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她没让韦姌坐下，说道：“哀家听闻皇上日日往你这里跑，张昭容都许久未曾见到他的面。后宫讲究个雨露均沾，哀家劝皇上不肯听，便亲自来见你。你有了身子，伺候皇上不便，如何不肯给旁人机会？”
韦姌恭敬道：“太后明鉴，我并没有霸占皇上的意思。皇上每日来我这里，也非我所愿。我已经几次三番劝过皇上，奈何人微言轻，皇上不肯听，我也无能为力。”
张丽华听了这话，心中不是滋味。自己怎么盼都盼不到皇上到她宫中，听此女的意思，还是皇上粘着她了？可这女子的相貌当真是叫人惊艳，张丽华自视甚高，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她是正儿八经的名门千金，自小家教甚严，言行举止都经过苛刻的训练，毫不夸张地说，可以当成是后宫的模范。可眼前的这名女子，丝毫不像是来自民间，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股高贵大气，来头只怕不简单。
偏偏她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出此女的来历。沈骁的嘴巴严得一点口风都不肯透露。
太后面色不佳，冷笑一声：“你说自己人微言轻？你可知你多大的架子，连哀家要见你，都屡遭皇上阻拦。今日要不是他出城巡视，哀家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你。你腹中的孩子，不是皇上的吧？”
扶着韦姌的小圆手一抖，屋中众人噤若寒蝉。韦姌却从容地回道：“不是。”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混淆皇室的血统！”太后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众人都跪了下来，伏于地面，齐声道：“太后息怒！”
韦姌也跪下来道：“太后明鉴，这个孩子，我从未想让皇上认下，何来混淆皇室血统一说？我来蜀地，并非我本意。皇上册封，我无法抗拒。我……”
“住口！皇上肯宠幸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这般心不甘情不愿的，难道皇上还配不起你了？孩子你可以生下，但绝不能留在皇室。我这便留一个嬷嬷在你身边，等孩子出世以后，将它抱走，送到好人家寄养便是。你的过去哀家也不计较，你再为皇上生一个真正的龙嗣。这件事你亲自去同皇上说，就说是你自己的意思。”
韦姌摇了摇头：“太后，我不能答应您。但我可以离开这里，求您成全。”
太后自觉对这个女子已经很是纵容。来历不明的野种，允许她生下，还不计较她的过去，她还有何不满意的？应该欣然应允才是。哪想到她竟敢拒绝？顿时心口冒火：“你是皇上的女人，离开这里，要到哪里去？这个孩子不能留，你别逼哀家！”
韦姌下意识地护住肚子。这时太后身边走上来一个妇人来。那妇人生得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挤眉弄眼道：“太后放心，区区小事，包在老身的身上！这月份有些大了，直接打掉恐怕不行，不如服用些催产的药，将胎生出来……”
太后有些不忍心，毕竟是一条生命。可这个孩子的存在，让她如鲠在喉。
“不可以！”韦姌听得心惊肉跳，猛地站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使劲推开身后的宫人，一下子跑了出去。
太后惊道：“都愣着干什么，去把她抓回来！”
韦姌一想到刚才那妇人的模样，就知道是后宫中颇有手段的嬷嬷，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她本来就不是孟灵均的妃子，更不属于这里，怎么可能任她们宰割？她奔跑在素日里散步的石子小路上，着急地寻找沈骁的身影，连柳条抽到她的脸颊，她都丝毫不觉，只是拼命往前跑。
身后追逐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觉得腹中隐隐有些疼痛，脚步不由地慢下来。
她捂着肚子，终于看到沈骁带人巡逻到这边，吃力地跑过去，抓着沈骁的手臂，声若游丝：“沈统领，救命，救我的孩子……”
话还未说话，人已经倒在了沈骁的怀里。
沈骁抱住韦姌，看到太后身边的陈嬷嬷带人追过来，立刻正色道：“你们要干什么！”
陈嬷嬷认得沈骁，便说道：“沈统领，老身也是奉了太后的旨意……”
“血！夫人的裙子上有血！”追过来的小圆捂着嘴大声尖叫。沈骁心往下一沉，连忙把韦姌打横抱起来，侧头对身后的人说：“去请白御医，快！”
陈嬷嬷抬臂欲拦，沈骁大声吼道：“这是皇嗣！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十条命都不够赔的！还不给我滚开！”
陈嬷嬷被他吓住，收回了手。他也懒得废话，抱着韦姌直直跑向攒花楼，留下湖边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皇嗣？这孩子真的是皇上的龙子不成？
……
白御医气喘吁吁地提着药箱奔进了攒花楼，他这辈子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眼冒金星。他每日都给韦姌诊脉，知道她身体好得很，怎会突然见血？
他进了楼看见太后，明显地一怔，太后道：“不用多礼，快上去看看吧。”白御医应诺，立刻“噔噔噔”地跑上楼了。
太后屏退左右，只让张丽华留下，面容严肃地看着沈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骁跪在太后面前，知道隐瞒不住，索性如实以告：“太后可记得，当年皇上被逆贼谋害，失踪过一段日子？”
太后点了点头：“听说是被九黎的一个巫女所救。皇上很喜欢那名女子，但那女子最后嫁给了大汉……现在应该叫大周了，大周的皇子萧铎，是么？”
沈骁抱拳道：“您可知楼上的那位，正是九黎的巫女，萧铎的正妻。而她腹中的孩子，是萧铎的骨肉！”
太后瞠目结舌，一下子立了起来：“你……你此话可当真？”
“末将不敢有丝毫的隐瞒。这孩子若是男孩儿，便是萧铎的嫡长子，更是大周皇室的皇长孙。若是她们母子有何差池，恐怕蜀国会有大祸！周朝的皇帝，恐怕第一个就不会答应。皇上将此事瞒下多日，就是不想周朝那边得到消息。”
太后惊呼一声，差点没有站稳。震惊之中的张丽华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扶住。她就说寻常的女子怎会如此姿仪出众，原来竟是萧铎的妻子。这下可真是糟了。
……
孟灵均早上离开宣华苑之后，心中就惴惴不安，本来巡视的工程要大半日才能结束，他却只看了半日，剩下交给臣子，就匆匆下令返回了。半路上，高士由急冲冲地来报。
话说一半，孟灵均直接下了御辇，急声道：“现在人如何了？”
“不……不知道……”高士由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收到消息，急急忙忙地赶来，也没来得及详细打听。
“备马！”孟灵均高声道。高士由愣了一下，皇上可不经常骑马。
“朕说备马你听不见吗！”孟灵均几乎是吼道。他甚少如此疾言厉色，左右宫人，护卫甚至官员都觉得很奇怪。
片刻之后，一骑白马当先，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孟灵均骑马进了宣华苑，宫人沿途跪了一地。皇家园林是不可骑马的，高士由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在宣华苑门口就下了马，一路小跑着跟进来。
孟灵均直接停在攒花楼的门外，也顾不上拴马，着急地往里面冲。太后和张丽华还在一楼，看到孟灵均进来，两个人都有些心虚。太后还来不及说话，孟灵均已经行礼，然后径自上楼了。
一名宫女抽身，连忙来拦他：“皇上，见血了不吉利，您不能进去。”
“走开！”孟灵均一把挥开她，径自走到屏风后面，坐在床边。韦姌紧皱着眉头，脸上全是汗水。白御医正在下针，脸上的汗水不比韦姌少。他看到孟灵均要行礼，孟灵均道：“不必多礼，救人要紧。务必确保母子平安。”
白御医应了声，又让医女往韦姌的嘴里放了一块参片。
不断有泪水从韦姌的眼角滑落，她双手紧抓着身下的床褥，十分痛苦。口中□□着：“夫君……救我……”
孟灵均的身体僵住，握着她的手道：“我在这儿。”
韦姌意识模糊，泪水汹涌而下：“夫君，好疼……你为什么一直不来……”
孟灵均只觉心如刀绞，摸着她的头，柔声道：“不怕，我来晚了，我会保护你和孩子。没事了。”
这句话神奇地安抚了韦姌。她哭了一会儿，大概也是累了，侧头沉沉地睡了过去。白皙的小脸失了血色，如雪莲般晶莹剔透。孟灵均用帕子为她擦汗，低头亲了一下她的眼皮，嘴唇沾染了她睫毛上的湿意，口中十分苦涩。
白御医惊诧，连忙移开目光，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汗：“皇上，孩子保住了。”
“白御医辛苦了，去休息吧。”
白御医告退，孟灵均的一只手却还被韦姌紧紧地抓着。她醒时不曾亲近过他一次，他们同住一屋，却觉得两人之间犹如隔着山海。此刻，因为把他错认成萧铎，她才这样放心地依赖。
他的确深爱着她，只要她想，他便是不坐这个皇帝又如何？
可眼下，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如果她这么想回到萧铎的身边，他强行留着她，不过是留着一个空空的躯壳罢了。他纵然可以给她最好的一切，但若不是她想要的，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她多久，没对自己笑过了。
他苦笑，而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眼下又在何方？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某人应该就能见到老婆了。

第90章 王不见王
孟灵均从楼上下来, 太后连忙从座位上起身, 试图解释：“皇上……哀家并没有……”她是不想把事情弄成这样的，她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就算过去有些不光彩的事, 只要儿子真心喜欢，又有何妨？由她出面做恶人，将那个孩子处理掉就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韦姌的真正身份竟是这样。有心劝儿子几句, 又怕他听不进去。
孟灵均看向张丽华和沈骁：“你们先出去, 朕有话要对母后说。”
张丽华从未看到孟灵均这么凝重的表情, 怯怯地应了一声, 跟沈骁一道出去了。
孟灵均撩起袍子，一下子跪在太后面前。太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他：“皇上，你这是做什么？”
“儿子不孝, 让母后担心了。母后自父皇去后, 还未踏入过宣华苑, 为儿子的事破例了。”
太后将孟灵均扶起来, 抚摸着他的肩头, 语重心长道：“为了你，这区区小事又算什么？不过, 哀家真的没想过伤她……只是以为那孩子……皇上啊, 你听哀家一句劝，把她还给大周吧。那萧铎岂是好惹的？万一被他知道，你将他的妻儿藏在国中, 恐怕马上要发兵攻打我们的。蜀地的确占据天险，可我们也无力跟中原抗衡啊。”
孟灵均握着太后苍老的手，低头道：“母后，我有分寸。我也知道这件事隐瞒不了多久。但现在，我想验证一件事，所以您再给我些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太后注视着他，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皇上，有时候要停下来看看，别总去追逐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许真正适合你的人，就在你身边。”
孟灵均知道太后的意思。他又何尝不知道，生于蜀地，长于蜀地的张丽华比起韦姌，更适合他。但适合和喜欢，从来都不是一回事。他可以因为适合而跟张丽华在一起，却不会因为适合而喜欢她。他的心就像烟火，只能绽放一次。韦姌之后，再无人可以点燃。
……
孟灵均亲送太后到宣华苑门口，目送太后的凤辇和仪仗离开，张丽华从帘帐里探身出去，又被太后拉了回来。
“太后……臣妾想多看看皇上。”张丽华小声道。她不知何时能再看见孟灵均，自然是依依不舍。她自小所受的教育，决定了她就算羡慕嫉妒韦姌，也不会生出什么邪念来。更何况，身为皇帝的妃子，注定要与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她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丽华，方才哀家与皇上谈过了，那个女人不会留在蜀地太久。你再忍一段时日吧。”
张丽华微怔，随即柔声道：“其实臣妾明白，皇上是真心喜欢宣华夫人的。若她不是萧铎的女人，臣妾不介意跟她共同侍奉皇上。而且她看起来也并不难相处。”
太后笑了笑，只拍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她在后宫这么多年，早就将情啊，爱啊，看得很淡。她年轻时，与先皇也算是两情相悦，伉俪情深。可再美的女人也会有老去的一日，后宫却不断有年轻貌美的女子进来，渐渐将皇位上的那个男人与自己拉得越来越远。
所以她的儿子就算难过，也只是暂时的。时间会让他忘记一切的。这就是帝王家。
她们身后，孟灵均等看不见凤辇之后，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高士由跑到他身边禀报：“皇上，大司空等几位大臣求见您。”
“带他们到攒花楼，朕自己走过去。”孟灵均吩咐了一声，就独自往前走了。高士由知道他想一个人静静，便没有跟过去打扰。今天的事弄出了不小的阵仗，他也要去敲打敲打宫人们，让他们不要乱嚼舌根。
大司空等几人在攒花楼的一楼等待，坐立难安。大司空知道楼上就住着传说中的宣华夫人，很得皇上喜爱。他进宫的时候还听过女儿诉苦，说现在见皇上一面都很难。若不是高士由守在楼梯口那里，他还真想会一会这位夫人。
大司空见孟灵均迟迟不来，踱步过去对高士由道：“高公公，皇上究竟几时才能来？我们在这都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真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才来求见。”
高士由显然对应付这样的情形游刃有余，从容地笑道：“小的已经禀报过皇上了，皇上让小的领各位大人到此处等着的。大司空稍安勿躁，皇上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人说道：“大司空，朕来了。”
大司空侧头望去，见孟灵均跨步进来，连忙过去行礼：“皇上，刘旻在太原自立为帝了！国号仍为汉。他们向辽国称臣，取得了辽国皇帝的支持，辽国约定跟刘旻一同出兵，共同南下。”
孟灵均坐下来，从容地问道：“耶律都莫还敢南征？上次他被萧铎打败之后，郁郁不得志，整日在辽国国中醉生梦死。刘旻用了何办法让他改变主意的？”
大司空摇头道：“皇上，耶律都莫已经被杀了。他上一次南征被萧铎打败之后，经历了辽国内乱，虽然最后还是做了皇帝，但就像被拔了獠牙的老虎，整日只知享乐，引起国中大臣的强烈不满。现在他的堂弟耶律景继位，年轻气盛，想要建一番功业，所以答应了刘旻所请。刘旻还给我国来信，相邀一同出兵，挟制中原。”
他将一封信呈上，孟灵均接过来看了一遍，随手放在书案上：“刘旻上回劝说杨守贞起兵反汉，也是约定一起出兵。可自始至终，他都是按兵不动，这回又想故技重施？朕以西南四州为代价，才换回与周朝的和平，绝不能轻易动兵戈。”
另一个大臣说道：“皇上，这回与前次不同。眼下大周刚刚建国，萧毅的皇位还没有坐稳，中原亦是硝烟四起。若我们跟北汉联手，可尽取关中之地。”
其它几位同来的大臣，也力劝孟灵均趁机出兵。关中土地肥沃，战略位置又十分重要。刘旻的确抓住了偏安一隅的蜀人的心态。但孟灵均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只应承考虑考虑，便让几位大臣回去了。
他挂心韦姌，欲上楼查看，却看到韦姌正靠在楼梯上出神，似乎把他们刚才的对话都听了。他平日里与大臣议政，本来就没有刻意回避她，因此也不觉得什么，只柔声道：“你刚醒来怎么就乱跑？我扶你回去。”
韦姌抬头看着他，边往回走边问道：“你要听刘旻的，向中原出兵？”
孟灵均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扶她坐到床上，盖好被子：“你从前最不爱听这些政事，我一同你说，你便要犯困。你先安心养着身子，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韦姌看着孟灵均道：“我虽不懂这些，但有些话还是要说。大周刚建，政局的确不稳，但周朝之中拥护萧毅的节度使不在少数，魏国公，宋延偓，胡弘义，这些都是驰骋沙场的老将。年轻一辈，也提拔了不少得力干将，更别说还有……萧铎。刘旻以区区十二州称帝，就算契丹与他联兵，能出多少兵力？辽国新主当真就那么可靠么？你要三思。”
孟灵均微愣，眼底升起几分亮光，搬了杌子坐在韦姌床边：“没想到姌姌已经今非昔比了，说得头头是道。你可是担心我？”
韦姌清楚他不忌讳自己说这些，便接着说道：“自然担心。当时三路节度使叛乱，杨守贞让蜀国出兵，攻打后汉的西部边境，可光是盐灵二州你们就打了多久？蜀国安定了数年，国中从无大战，也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此刻若是出兵，未必能啃下关中。倘若激怒了大周，它舍南北之危而倾全力攻击蜀国，蜀国便会倾覆。你若想保蜀国太平，这个时候就必须与大周站在一起。”
孟灵均凝视着韦姌的眼睛，问道：“你是对萧铎太有信心，还是对我太没信心？”
韦姌摇了摇头，诚恳地说道：“都不是。我不想看着因个别人的好大喜功，而将蜀国的百姓，平白无故地卷入战争中去。我这一路过来，亲眼看到蜀国的安定繁华，这是中原百姓数十年来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和平来之不易，你忍心用战火把这一切摧毁吗？”
孟灵均的手指捋着袍服上的玉带，沉默着。这也是方才他没有马上答应大司空他们的原因。父皇临终之时也告诉过他，当个守成之君即可，蜀国没有那个能力去开疆拓土。萧毅也不是曾经的汉帝，若是触怒他，便不是区区四州可以和解的。
空气安静得诡异。这时，小圆出现在他们身后，轻声询问要不要用膳。孟灵均吩咐她去准备，再次抬眸看向韦姌的时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萧铎的确改变了她，那个男人给了她全新的眼界。他前几日看到她写的字，字迹凌厉犹如出鞘的宝剑，字骨独树一帜。以前他敦促过她写字，她就是懒洋洋的，字写得像是没有筋骨的柳条似的，怎么都纠正不过来。而今日她所说的话，若非亲耳所闻，他绝不信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从前的那个小丫头，几时关心过哪国兵力如何，民情如何？更别说为苍生百姓所谋。
他自问，若是当初他娶了这个女子，会让她保留天性，会宠她爱她，却给不了她这样的胸襟。
“等过两日，你身子好一些，我带你出去走走。城中的梅花开了。”孟灵均轻声道。
***
夜里，萧铎一下子从床上惊起，伸手按着额头，念到：“夭夭……”
他下床喝水，披衣走到房间的露台外。从这里能看到不远处的宣华苑，亮着星点的光。他徘徊在附近已经几日，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近那处守卫森严的皇家园林。只是每日都能听到周围的人讨论这位宣华夫人是如何地受宠。
孟灵均是真的很看重她，不仅每日都要绕远路从蜀宫跑到宣华苑陪伴，据说连大臣要私下见他都得专门跑到宣华苑中的攒花楼，而谈论国事也丝毫不避讳她。他们每一日都要沿着摩珂池散步，甚至未出世的小皇子的稳婆，御医和宫室都准备好了。
他凭感觉认定，这位宣华夫人一定是他的夭夭。否则不近女色的孟灵均，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子这么好？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就有了孩子。
萧铎也知道，孟灵均能给韦姌的，他现在给不了。他甚至生出一个想法，也许她留在孟灵均的身边，才会真正的幸福？这些日子，他十分自责。在危难时刻，他都无法赶到她的身边保护她，那日若没有孟灵均的人，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何凶险之事。而且以后，他征战的步伐也不会停下。他还记得当年跟萧毅站在老家的古道之上，遥望北燕云时，立下的志向：不复山河，誓不罢休。
如今刘旻称帝，与辽国合力发兵南下。
刘旻会称帝萧铎并不意外，但他这么快就能说服契丹与他共同出兵，便有些出人意料。萧毅已经派了周宗彦率大军北上迎敌，随军的还有那个叫赵九重的年轻将领。萧铎人在蜀地，心却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战场。他这一生，从未逃避过自己的责任。保家卫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不惧流血牺牲。为官一方，想的是造福百姓，殚精竭虑。他从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己会抛下这些责任，千里迢迢跑到异国来，只为寻找一个人。
若真的寻到她，若她说不愿意跟他走，该怎么办？
用尽办法，把她强行带走？周而复始地离家出征，将她一人留下？或是让她理解他的抱负，无条件地接受这一切？
头顶的弯月悬于湛蓝天幕，萧铎双手撑扶着栏杆，吹着蜀地的夜风，心想也许就这样离去，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局。
孟灵均肯定会对她很好，比他做的更好。荣耀，富贵，庇护，宠爱，孟灵均都会给她。可萧铎摸了摸手腕上的草结，想到以后身边没有她的陪伴，如何都不甘心就这样离去。至少要见她一面，亲口问过她。若她真的不愿跟他走，心中还怪他当日没有亲去京城相救，他便成全了他们。
这样想着，他的心口却像被刀口刮过一样生疼。他这样婆婆妈妈，反反复复的样子，连自己都很嫌弃。
“主上！”魏绪在外面敲门，萧铎返回房中，过去将门打开。
“属下打听到一则消息。过几日孟灵均会带……宣华夫人去城中的道观赏梅花。宣华苑我们进不去，道观却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萧铎点头道：“嗯，你去安排吧。无论如何，也要尽力试一试。”
……
几日之后，萧铎跟魏绪混在挑菜的人里头，前往城中的慈云观。魏绪还怕萧铎做不惯这些，想帮他挑，但萧铎毫无怨言。萧铎身上穿着平民的粗布短褐，身量高大，相貌英俊，走在一群歪瓜裂枣的男人中特别显眼，连观中的厨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还特意端了水来给他喝。
魏绪坐在一旁，见萧铎与那厨娘自如地交谈。慈云观中的梅花开得正好，满园清香。今日观中人都知道国主要携宣华夫人前来赏梅，内院已被禁军团团围住，他们虽然能到观中，却依然靠不近孟灵均。
“你是新来的么？从前怎么没见过你。”厨娘试探地问道。
萧铎边喝水边说：“嗯，我是新来的。实不相瞒，听说今日皇上要来这观中赏梅，我特意赶来想见一面的，没想到还是被拦在外头。”
厨娘了然道：“你也想一睹皇上的风姿？皇上是蜀国第一美男子，想见他的人很多，不过听说那位宣华夫人也不差。”
萧铎带着几分惋惜说道：“可惜我是一介平民，没有机会近前瞻仰天颜，只得无功而返。我是外地的，下一次凑足钱到国都，还不知是何时候。”
厨娘看萧铎谈吐不俗，料定他也不是什么乡野莽汉，看了看左右，将萧铎拉到一旁：“你当真想看皇上，我倒有个法子，只不过你得保证乖乖地听话。”
萧铎立刻双眼一亮，诚恳道：“大姐有什么法子，不妨告知。你的恩情，我必铭感于心。”
厨娘嗔了萧铎一眼，抬手捶他的肩膀：“不用你铭感于心，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来，我说与你听。”
萧铎凑过去，边听边点头。那厨娘只觉得靠他这么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阳刚之气，还有粗布包裹下强壮的身体线条。说完之后她脸颊绯红，含羞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越看越俊，跟蜀国那些文里文气的男人大不一样。
恰巧这个时候，厨房里有人喊她，她叮嘱道：“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千万担心些。”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萧铎走到目瞪口呆的魏绪身边，跟他说：“那厨娘说，要我们去道观里找一个名叫辩机的道士，他会帮我们混到园中去的。”
魏绪颇有几分佩服道：“属下只知有美人计，没想到美男计也这么好用。今日可开眼界了。”
萧铎斜了他一眼，直直地往前走了。
那名叫辩机的道士原是管今日的午宴上菜之事，听说是厨房的燕三娘介绍过来的，也没二话，找了两身道士服给萧铎和魏绪换上。他挥着拂尘说道：“等上菜的时候我自会来叫你们。你们就在这正殿中呆着，别乱跑，听到了么？”
魏绪连忙应是，萧铎却皱着眉不说话。他不信佛，亦不信道。没想到此生却要违心地穿一次道袍。
辩机狐疑地看了萧铎一眼，心中直犯嘀咕。他略会相面，觉得萧铎并不像是平民。这个男人身上的杀伐之气极重，说是一方霸主倒有几分可能。但若真是身份尊贵之人，大可正儿八经地求见国主，何必混到道观里来，假扮道士？莫非，是逆党或是别国的细作？
他负责饮膳之事，自然不敢怠慢，走出正殿之后，假装离去，实则躲在窗边，偷听魏绪跟萧铎说话。
魏绪说：“主上待会儿准备就这样出现在夫人面前？”
“不然你有更好的法子？我就想同她说几句话。至于随不随我走，全在她。”萧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面上淡然地说道。其实他心中十分紧张，更有满腔的期待。毕竟马上就要看见日思夜想的人了，这或许是他在蜀地唯一能够接近她的机会。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看见自己。
辩机站在外面沉吟了一下，心道原来不是来看皇上的，而是来看宣华夫人的？而且看样子，还与夫人是旧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匆匆跑去见沈骁了。
萧铎和魏绪走到殿外，看着辩机离开的身影，知道他是去通风报信，悄悄跟了上去。刚刚他们已经发现辩机就站在外面偷听，才故意说那些话的。行军打战之人，怎么可能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这道观如此大，就算能有上菜的机会，如果到时只能远远看一眼，有什么用？只有尾随辩机去到更靠近韦姌的地方了。
……
慈云观中的梅花为附近之最，有许多品种，宫粉梅，松红梅，绿萼梅，玉蝶梅，洒金梅等等，花开得浓密而颜色极繁，花树高低错落，形态各异，美不胜收。
孟灵均在前面走着，向韦姌介绍，韦姌仔细听着，举目四望。宫人和禁军都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跟着，尽量不打扰到他们的雅兴。忽然，前面的孟灵均停下脚步，说了声：“姌姌，别动。”
韦姌疑惑地看着他，只见孟灵均走过来，从她发上取下梅花，拉过她的手，放在她的掌心里。韦姌看着那粉色的梅花，开得艳丽，想起当时在桃林底下，那人摘了一枝桃花，落了满身的花瓣，笨拙地选了一朵别在她的发间。摘花这样的事，孟灵均做起来，就别有雅意，换到那人身上，便显得格格不入了。
她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孟灵均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一件往事。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韦姌很自然地问道。
孟灵均笑道：“当然有，你随我来。”说着，主动牵起韦姌的手，向前面的亭子走去。
他们之间有过约法三章，只要不是太过分，韦姌便不会逆他的意。只是他今日的行为，有些反常。
萧铎隐藏在花丛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般。这么多天，他终于有机会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刚才她在视野中出现的刹那，他险些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她愿不愿意有什么要紧？他只想紧紧地把她抱在怀中，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念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可魏绪强行按住了他，这周围至少有几百名禁军，这样冲出去，除非是不要命了。
后来，萧铎按耐着性子，将孟灵均和她之间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跟孟灵均在一起时，语态，神情，都是不同的。很自然，很放松，那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吧。她在自己面前，从来不会如此。最初顺从，后来便是认命了。
萧铎的手握成拳头，紧紧的，好像这样才能延缓他心中坍塌的声音。或者他真的不该来？
她的气色很好，看起来丰腴了些，大概因为裹着披风，看不出来怀孕。他的目光随着她而动，丝毫舍不得移开，甚至为了靠她近一些，还在花丛间移行。
魏绪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只能跟着匍匐前进，尽量不弄出一点动静。明明还是早春，魏绪却出了一身汗，这比冲锋陷阵还要刺激。
那边韦姌拿着桌上的糕点吃着，听孟灵均说跟梅花有关的故事。他满腹经纶，对很多名人轶事，都是信手拈来，韦姌便托腮认真地听。说到开皇中，赵师雄移罗浮，醉与一白衣美人畅饮，观一绿衣小童歌舞，陶醉其中。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梅花树下，树间有翠鸟啼鸣的时候，韦姌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他是在做梦。把梅花误认为美人，翠鸟误认为是小童！”
孟灵均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擦掉她嘴边的糕点碎屑，轻声道：“若是我，也但愿长醉不复醒。”
韦姌愣了下，想要避开，却被他捏着下巴。
韦姌惊怔，没料想孟灵均会低头靠过来，连忙伸出双手抵住他的肩膀。忽然，她看到亭外不远处，有个人从花丛间直直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卡卡卡卡卡卡卡卡

第91章 考验
“孟灵均, 你别太过分！”萧铎愤怒地大声吼道。魏绪魂魄都被吓掉了, 因为周围的禁军全被萧铎这一吼给吸引过来了！
韦姌睁大眼睛, 一下子站了起来。
孟灵均也向后看去, 暗笑，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韦姌不敢相信, 先是趋前了一步，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男人穿着道袍, 长手长脚, 道袍都显得短小, 但他沐浴在梅林光影之中, 昂昂自若地看着自己, 叫道：“夭夭！”
韦姌眼眶湿热，只觉得这话音都有温度, 烫到她心里，提着裙摆直直地冲了过去。
萧铎从花丛中毫不犹豫地跨出来, 身上挂着草梗花屑，但他全然不顾, 疾走着迎向韦姌。那些围过来的禁军好像都不存在一样，他满眼都是那个奔过来的娇小影子，他的心肝。
韦姌扑进萧铎的怀里, 抱着他结实的后腰，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味道，轻声哽咽。自八月离别, 如今已是半年的光景。她一直等着重逢的日子，没想到这一日猝不及防地来了。萧铎低头亲吻她的发顶，紧紧地抱着她，声音微颤：“夭夭，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本是急怒，生气别的男人触碰她，尽管他已经存了几分要成全她跟孟灵均的念头。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那个想法有多愚蠢！他不能放手，不能把她推给别人。她在他心中同样重要，如果他征战四方，收复山河，身旁站的人不是她，那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韦姌抬头看他，眼泪汹涌滚落，双手捧着他的脸。她真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大周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刻，他应该无暇分、身，而且他的身份也与往日不同了。他不该来，不该冒这个险。但他真的站在她面前，毫无征兆地出现，她又欣喜若狂。
萧铎抬手擦她的眼泪，笑道：“小傻瓜，不哭了。我带你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沈骁已经带着大批禁军冲了过来，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一时不知所措，只能看向不远处的皇帝，等待他的指令。
孟灵均站在亭中不动，只笑了笑，表情高深：“萧铎，你当我蜀国是何地，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在朕的蜀国，朕的女人，你想带走便能带走么？”
“孟……”韦姌要转身说话，萧铎却将她按在怀里，嘘了一声：“夭夭，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别管。”
魏绪见此情形，知道只能硬干了，也从花丛中站起来，大声喝道：“蜀主，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将我们困住吗？我魏绪来会一会尔等！”
沈骁听到魏绪的话，拔剑上前，喝令禁军都让开：“你的对手是我。谁都不要来帮忙！”
萧铎和孟灵均都没有开口阻止，这场争斗与其说是魏绪和沈骁之间的，倒不如说是代表他们二人的。
魏绪主动进攻，一把钢刀带了雷霆之势，“堪”地一声击向沈骁，沈骁被压得屈了腿，双手举着剑奋力相抵。论战力，他可是蜀国禁军中的第一高手，往日颇有些自得，因而敢跟魏绪叫板，可是魏绪的力量犹如泰山压顶，他只觉得双脚被深深地压进了泥地里，想喘口气都不能。
中原之人，常年经历剑雨刀光，纵然沈骁不想承认，但他恐怕不是魏绪的对手。他一个打滚躲开了魏绪的攻击，魏绪又扑过来，招式极有章法，并不是空有蛮力，攻击也是直取沈骁的弱处，几乎一眼就看出他的下盘不稳。沈骁连连后退，苦苦应付。两个人一路打到梅园里头去，禁军围在旁边焦急地围观，还一直给沈骁打气助威。
这时孟灵均却开口了：“小圆，先把夫人扶到观中去，她该用膳了。”
小圆从宫人中走出来，走向萧铎和韦姌。萧铎立刻把韦姌拉到身后，没有看小圆，而是看向孟灵均。孟灵均不敢示弱地回望过来，朗声道：“朕信你有以一当百之勇，你敢来，朕佩服你的勇气。但你别忘了，这里是蜀国，是朕的天下。今日的情况，你只能听朕的。”
萧铎回头看了韦姌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将她拉到面前：“夭夭，你去里头等我。”
“我不要。”韦姌坚决地摇头，转身面向孟灵均，大声道，“你以我为饵，将他引来，这次赏梅一开始就是陷阱！孟灵均，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卑鄙！你要杀他，便先杀我！”
孟灵均脸上浮现苦笑，侧头看向梅林那边，淡淡道：“你何曾真的了解过我？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无需牵扯其中。小圆，带夫人走。”
“夫人，您就跟奴婢走吧。”小圆走到韦姌面前，苦苦劝道。
萧铎将韦姌推到小圆那边，韦姌回头还要说话，萧铎自信地笑道：“夭夭，我跟他总要做个了断，我既然来了，就不会怕。何况我几时输过？你跟着她去，我很快就会来，等我。”
最后韦姌还是被几个宫女给带走了。她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是个拖累，无论她怎么成长，在男人的世界里也是不堪一击。一开始，孟灵均若真想对她做什么，哪怕她以性命要挟，他也有办法化解。与她立君子约，让她以为占得了上风，毫无芥蒂地随他出宫来赏梅，就是为了等萧铎自投罗网。
他早知道萧铎会来？还是说从萧铎进入成都开始，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了？这个人的城府，她到现在才算开始了解。其实想想也是，皇权斗争下能够脱颖而出的人，怎么可能会简单？当初他教她写字，没有让她临摹自己的字，便是一种出于本能的戒心。
这是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刻在骨子里的权术。
孟灵均看到韦姌走了，才从亭中走出来，踱步到萧铎的面前站定。这个距离，萧铎伸手就能拧断他的脖子，别的不说，单论武力值，十个孟灵均都不是萧铎的对手。可萧铎在孟灵均的眼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之色，好像自己才是弱势的那一个。
他现在的确也是处于弱势。之前决计想不到自己会如此鲁莽地暴露在敌人面前。但输人不输气势。萧铎道：“让你的人一起上吧。论单打独斗，你不是我的对手。”
孟灵均叹道：“这样显得我有些胜之不武。”
萧铎反唇相讥：“你将我诱来，难道还想进行一场公平的较量？”
沈骁好不容易摆脱魏绪的缠斗，狼狈跑到孟灵均身边，叫道：“皇上，您退后，这里交给末将！”
孟灵均抬手，示意他让开，只是对萧铎说：“不远处有←观云台，朕想与你单独聊聊。”
说完已经甩袖往前走，还命任何人不得跟过来。
魏绪被禁军团团围住，也看不见萧铎这边的情形，只是大声叫道：“主上，小心中计！这些蜀人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他原本探知的明明只是数百禁军，可眼下黑压压的人潮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足有上千之众，就算他跟萧铎再神勇，也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魏绪再愚笨也看得出来，这分明就是个陷阱，挖好了等他们跳呢！
“不必担心，你在此处等我。”萧铎说完，便转身跟着孟灵均走了。他也想看看孟灵均究竟想做什么，要想拿下他一声令下便可，还要与他废话什么？
禁军跑到沈骁身边，问道：“统领，这可怎么办？咱们要不要跟过去啊？那个萧铎的身手相当好，他万一劫持皇上，我们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了？”
沈骁认识孟灵均多年，知道他的性子素来淡泊，又不爱争权夺利。但不爱，并不代表不长于此道。也许给他一亩三分地，让他采菊东篱下，他会活得更加轻松快乐。但既然他当了蜀国的皇帝，便不会拿皇位跟自己开玩笑。
“在此等着。”沈骁握了握发麻的手臂，皱眉看向包围圈中的魏绪，暗道，幸好蜀国不用跟大周交战。周朝中若尽是此等人物，蜀国的防线便如被虫蚁腐蚀的长堤，根本不堪一击。他原本还赞同朝中大臣所言，共同向中原出兵，开疆扩土，壮志凌云。可今日亲眼见到魏绪和萧铎，却生生打消了这个念头。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慈云观虽在成都的城中，但建在一块隆起的土丘，地势几百米，也不算低。观云台是一方开阔的石台，登之可看成都的全景。孟灵均站在观云台上，俯瞰全城，慢慢开口：“刘旻称帝，写信邀朕共同出兵。朝中的大臣都劝朕同意，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萧铎看着孟灵均俊秀的侧影，仿佛谪仙人，以为自己听错。他这是在问自己，要不要出兵攻打大周？
萧铎迅速地思考了一下。大周如今犹如一艘在风雨中航行的破船，随时都会倾覆，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若是对付刘旻的北汉，辽国还好，还要加上蜀国，南唐，根本就吃不消。萧毅也写信给这两国，企图修好。南唐的国主满口应好，但背地里不知在想什么，只有孟灵均这边迟迟没有声音。轮军事，蜀国比不了北方，论富庶，蜀国也比不了南方。蜀国所有的凭仗便是天险，换言之，孟灵均的确折腾不起。
“自唐亡，中原割据混战以来，大周之前的四个朝代都很短命。周朝建立，与其说是我父子二人的选择，倒不如说是命运的选择。在世人眼中，周朝如今的确四面楚歌，随时都会被推翻，我父皇的龙椅坐得不稳。但这许多年来，我们经历过远比现在更糟的情况，几次与契丹交战，从未退后。因为我们再退，中原便再无屏障。契丹当年杀入中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算大周最后败了，中原百姓反抗契丹的斗争也绝不会停息。你与契丹之流为伍，便是与整个中原为敌。”
孟灵均认真聆听着，直到萧铎说完，才道：“我若让你的父皇坐稳了龙椅，你父皇未必会放过我们蜀国。”
萧铎笑了一下，走到孟灵均的身边，与他一同看着繁华的成都，朗声道：“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至少最近几年，大周无力向周边的国家主动发起进攻，这也是父皇修书给你的原因。恕我直言，蜀兵现在还不具备攻取天下的能力，就算跟刘旻一起出兵，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不过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算不是大周，将来也总会有一个人站出来终结乱世。”
孟灵均原本看向远方，闻言看了萧铎一眼，笑了笑。他知道萧铎所说的是肺腑之言，深知将来有一日，就算不是大周，蜀国也会被并入中原一统的版图。他也知道将韦姌留在蜀地并不是长久之策，把一个心根本不在此处的女人囚禁，也非君子所为，更何况，他爱着她。他只想看看萧铎能不能为她只身前来涉险，同时也想与这个男人来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萧铎夺他所爱，他们之间本应该是敌人。但在天下大势面前，他们同是在时局中沉浮的当权者，亦敌亦友。萧铎一入成都他便知道了，那些他与韦姌恩爱的传言，不过是他的小心计。他知道这辈子在韦姌那里不可能赢过萧铎了，不妨帮韦姌试探出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姌姌一入蜀地，便与朕约法三章。只要朕答应不碰她，她便不会公然忤逆朕的意思。朕原本还想试试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你却如此沉不住气。”孟灵均摇头道，“天知道，朕并不想做君子。只因她爱的是你，朕不得不妥协。”
萧铎听他说到刚才触碰韦姌之事，本已握紧拳头，听完后，有些惊讶地问道：“你这是打算……放了我们？”
孟灵均纠正道：“不是放了你们，而是放了她。朕没那么伟大，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经过几番挣扎。直到看见你为她而来，毫不惧死，朕才下定了决心。朕固然可以把一切都给她，若是她根本就不想要，这些又有何意义？回去告诉你的父皇，此次朕不会出兵。并不是为了大周，而是为了中原和蜀国的百姓。”
萧铎抱拳：“多谢。”
孟灵均走下观云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道：“朕知道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中原之主，姌姌会是你的皇后吧？”
“当然。”萧铎斩钉截铁地说道。
“朕准备了一份礼物，待你册封她之日，便送去给你们，当做给她的贺礼。你记住，我这里皇后的位置，永远为她空着。”说完，他翩然远去，犹如天边的一抹流云，毫无痕迹。
萧铎知道，喜欢一个人并占为己有并不难，难的是放手成全。孟灵均的心胸让他肃然起敬。
那方魏绪在梅林里还欲激战一场，沈骁收到了孟灵均的命令，让他收兵撤离。他虽然满腹疑问，但皇命不可违，他依言照做了。
魏绪看到如潮水般退去的禁军，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这些人就是涌来吓他的么？原以为今日一条命很可能交代在这里，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他抬头看到萧铎神色轻松地走过来，问道：“蜀主这是什么意思？不跟我们打了吗？”
“嗯，他放过我们了，还让我把人带走。”
魏绪更惊讶了，大费周章抢来的人，就这么轻易地放了？做皇帝的人都这么难懂？
韦姌在道观里着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走到门口眺望。直到看见萧铎的身影在廊下出现，她直接跑了过去，拉着萧铎的手臂，紧张地问道：“怎么样？你可有受伤？”
萧铎摇头道：“他并没有为难我。走吧，我们可以离开了。”
韦姌愣住，没想到孟灵均这么轻易就放人了。她原以为他将萧铎引来，是要杀他的。
“夫人！”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韦姌转过身，看到小圆拿着包裹走过来，递给韦姌：“里面是奴婢为您收拾的一些衣物首饰，都是夫人喜欢的，皇上说送给您当个念想。马车就停在道观外面，皇上说他还有国事要处理，就不送你们出城了。夫人保重。”
韦姌接过包裹，百感交集，原来孟灵均早就安排好了。她这才明白孟灵均在梅园说的那个故事，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他不愿醒，但终究是个梦。他到最后，还是还给了她自由。
韦姌谢过小圆，萧铎和她一起出了道观，扶她上马车。魏绪驾马，似乎生怕孟灵均反悔一样，一路狂奔出成都。成都的巍峨城楼之上，孟灵均迎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那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而去，渐渐地在天地尽头变成一个小点。他们这一生，也许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高士由轻声道：“皇上，把夫人放走，您不后悔吗？”
当然会后悔。曾经他的愿望便是与她偕老。但是比起自私地占有，他更愿意让她到那个能让她幸福的地方去。萧铎能为她来，他也就放心了。他和她之中，若注定只有一人能幸福，他愿意把这个机会让给她。哪怕代价是后悔终生。
但愿萧铎不会食言。
马车上，萧铎换掉了道士袍，穿回自己的衣服，听到魏绪在外面说已经顺利离开成都，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弛下来，他们彻底安全了。他把韦姌抱到面前，轻抚着她的背，低头仔细地盯着她瞧，好像要在她脸上看出个洞来。近半年，他强行压下的担心，思念，总算在看到她的那刻，都有了归处。
这几日他的挣扎彷徨，也都从心中退去。她还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韦姌被他看得难受，红着脸别过头去，又被他捏住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过来。熟悉的气息灌入口鼻，她的舌头几乎要被他咬断，双手只能攀着他的后背，轻轻地捶了捶。萧铎失控的理智回来些，想着她还在孕中，收敛了力道，大掌却迫不及待地摸进她的衣服里，先是隔着抹胸，揉了揉那明显变大很多的白玉馒头，然后又往下，手掌紧贴着她隆起的肚皮，里头的小东西好像动了一下，他惊奇地张大眼睛，停止吻她，只呆呆地看着：“它，它在动！”
“都六个月了，当然会动了。”韦姌平复了一下气息，拢好衣领，手覆上萧铎温暖的手背，低头柔声道，“小家伙，这是你爹。”
小东西似乎又动了下，萧铎觉得神奇，只是咧嘴笑，低头亲了下韦姌的肚皮，然后又将她抱进怀里，不断地亲吻她的鬓发，耳朵，脸颊：“夭夭，辛苦你了。我实在太高兴了，我一直想要个孩子。可你怀着我的孩子，我却一点都不知情，还让你们母子颠簸流离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心中一定怪我吧？”
韦姌摇了摇头，手指抚着萧铎的领子：“我知道当时的情形，你若冒险来京城，必死无疑。你不怕死，你只是不能抛下身上的责任。这点我嫁给你的时候，就做好觉悟了。只不过你这次孤身入蜀，也同样凶险。你不该来的。”
萧铎摸着韦姌的嘴唇：“如果我不来，这小东西以后还肯认我？它差点就做了蜀国的皇子。夭夭，我以为你跟孟灵均……”萧铎看她一眼，没有说下去。他想问问这些天她过得如何，孟灵均待她怎样，可又觉得这样显得他很小心眼。
韦姌主动说道：“他对我很好，也没有为难。今日在慈云观，他故意牵我的手，又做那些亲密的举动，大概就是想让你看见吧？他平日也不那样的。但我们说过，只要他不逾矩，我就不会公然忤逆他的意思。他做到了，我自然也要做到。你知道他是刀俎，我是鱼肉，不得不小心翼翼。”
“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的难处……”萧铎轻轻摸了摸韦姌的头，后面的话都收回去了。她一个弱女子，要与一国之君周旋，当然很不容易。但他还是不舒服，一想那人曾经碰触过她，心头就窝着团火。韦姌看萧铎的神色，故作生气道：“比起这些，夫君是不是应该先跟我说说那个玉鸾怎么回事？若不是她回来寻仇，我也许就不会到蜀国来了。她还怀过你的孩子。”
“没有的事！”萧铎哪里想到她忽然提起玉鸾，紧张起来，忙按着她的肩膀解释，“我年少时，她是我的通房，伺候了我几次，但每回事毕，母亲都让嬷嬷端了药给她喝。所以她绝不可能怀我的孩子。夭夭，你肚子里这个，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发誓！”
韦姌扭过头：“谁知道你，一会儿玉鸾，一会儿周嘉敏，过几日还会不会冒出什么别的人来？你倒好，给我弄了这许多烂桃花要我应付不说，还在这吃孟灵均的醋。”
萧铎着急地抓着韦姌的手道：“夭夭，说实话，我从前的确未把男女之事看得多重。哪怕喜欢周嘉敏的时候，也没想过一辈子只要一个女人。但你同我在一起之后，我真的没有再看过、想过别的女人。你要我如何做，你才肯信？玉鸾的事，我向你赔罪。回去以后，我一定调查清楚，给你个交代。”
韦姌看到他紧张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笑了：“好啦，我逗你的。玉鸾的事三叔公早就调查清楚了。我知道她怀的孩子不是你的。但她跟周嘉敏勾结，为刘旻办事，你可知道？”
萧铎严肃道：“我已将周嘉敏处置了。”
作者有话要说：掐指一算，这个月还有几天了，我要坚持！

第92章 流民
韦姌抬头看他, 睁大眼睛：“你处置了她？你竟然也舍得……”
萧铎听了她的话, 表情更加严肃, 眉毛几乎挤成一道：“什么叫我竟然舍得？她做了那么多错事, 还几次三番加害于你，难道我会放过她？看在周家的面子上, 我只罚了她三十军杖，可行刑的时候还是被人救走了。”
韦姌没想到萧铎说起三十军杖这么轻松, 要知道普通的成年男子都很难挨下来, 更别说周嘉敏一个弱女子。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她本来还有些同情周嘉敏, 毕竟她是周宗彦夫妇唯一的女儿, 也是自己名义上的二姐。可在逃出京城的时候, 她竟还不死心, 招来玉鸾对付自己。这个女人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知道她被谁救走了吗？玉鸾的背后可能是刘旻，周嘉敏也许去太原了。”韦姌认真地说道。她能想到, 没理由萧铎想不到。
萧铎嗯了一声，看着她：“但太原是刘旻的地盘, 跟大周对立，那里已经很难再派人进去。就算刘旻救了周嘉敏, 我们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等待时机了。我一向赏罚分明，绝不会因为曾经的旧情而饶过她。”最后那句很明显是强调给韦姌听的。
韦姌凑过去抱着萧铎的腰，在他胸口蹭了蹭：“夫君的为人, 我自然清楚。只不过在京城的时候，周嘉敏曾找我说过话，说我配不上你, 只有她才配站在你的身边，要我主动离开。我想她根本就不曾喜欢你，否则那么多年，为何不曾回过头看你？若她曾有一次回头，也就没有我的事了。而且她还把你送她的玉牌随手丢在了地上，我当时很生气……”
萧铎捏着她的手心笑道：“所以你这小醋坛子，是生气我送过她玉牌，但没送你？”
韦姌摇了摇头，从腰带里摸出玉梳，在萧铎面前晃了晃：“当然不是，我有这个。这些日子在蜀国，我想你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我当时是气她不珍惜你送的东西，她从没有把你的心意放在眼里……我是心疼你……”她话还没说完，萧铎便低头吻住了她，很深很缠绵的吻，跟刚才的粗鲁急切完全不一样。
韦姌双手环着他的颈部，温柔地回应，贴近他身体的时候，能感觉到隆起的肚子顶在两人之间，十分别扭。萧铎将她侧抱着放在腿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一下下地抚摸着她的肚子，那温暖从他的掌心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头，心里头甜丝丝的。
随着亲吻，两人呼吸渐重。萧铎一把拉开韦姌的衣领，又将绣着缠枝莲的绸缎抹胸扯掉。韦姌羞得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太久没有行亲密之事，终究有些不习惯。萧铎将那纤纤柔荑轻拿下来，放在嘴边吻着，哑着声音道：“让我看看……刚才没瞧仔细……都快不认识了。”
韦姌挣了挣，只得让他看。因为怀孕而丰腴的那两团白玉桃子，桃尖粉嫩，挺立如花。整个胸脯白晃晃的，峰峦起伏，美不胜收。
萧铎低头，含住一边啃咬，另一只手放在另一边揉弄。他太久没有尝过她的滋味，只觉得香甜美好，一股热流从下腹直往上涌，他用力地扯开了自己袍服的衣领，埋头不起。韦姌抱着他的头，颤抖着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吟叫，只低声在他耳畔道：“唔……你轻一些！”
久未被触碰的身体，因为彼此的贴近双双地起了反应。韦姌坐在他身前，身体被他搓揉着，一边回头与他亲吻，一边伸手摸向他滚烫的身下。她垂着睫毛，暗哑着声音说：“夫君，我们现在不能……你忍忍……”
萧铎低吼一声，封住她的口，觉得只有紧贴着她才能降火。
马车里的动静不大不小，魏绪虽然在全力赶路，但也还是听见了压抑的呻/吟声。他红着脸，觉得人家夫妻分开那么久，迫不及待地亲热也是人之常情。可夫人还怀着孕，太激烈会不会伤到孩子？殿下也是头次当父亲，就怕没个分寸。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很快到了落脚的客栈。魏绪向马车里头禀了声，先进去询问。等了片刻，他返回来，告诉萧铎可以下车了。萧铎掀开车帘，把韦姌从里面抱出来。韦姌埋在他的怀里，抓着他的衣襟，好在他的披风宽大，从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是座小镇，镇上只有这一间客栈，自然住得满满当当。魏绪跟掌柜说了许久，才勉强腾出一间上房来，给萧铎和韦姌住，他自己则去住楼下的大通铺。行军打仗的时候，以天为盖地为庐是很常见的事，魏绪也不觉得什么。
萧铎抱着韦姌上楼，正在大堂吃饭的众人免不得朝他看去。蜀人尚文，个头也不像萧铎这般高大。何况他的身形筋肉一看就孔武有力，加上面容英俊，神采奕奕，引得大堂中的住客议论纷纷。等到了房中，萧铎将韦姌放在床上，韦姌拉着萧铎的袖子，红着脸说：“夫君，我想喝水……”
萧铎去桌子那里倒了杯水过来，站在床边，却是先灌进了自己的口中。
韦姌呆呆地抬头望着他，没想到他低头将水哺入她的口中，临了舔舔她的嘴唇，摸着她的头问道：“还要么？”
“不……不要了。”韦姌垂眸，只觉得那水带着他的温度和气息，还残留在她的嗓子眼。萧铎在她发顶亲了亲：“我已经让小二打热水来给你擦身子。晚上想吃什么？小东西挑食么？”
“不会，它很乖。”韦姌其实想吃萧铎煮的八宝粥。她在蜀地的时候，孟灵均虽然给她请了中原的大厨，但那人烧出来的粥始终没有萧铎做的好吃。但她知道萧铎一定很累了，所以没有开口，只轻声道：“随便吃一些就好。”
这个时候有人来敲门，萧铎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三四个仆妇，她们把热水提进来，还准备了一个大的木桶。领头的那个仆妇往床上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十分貌美的小娘子躺在那里，正枕着男人的手掌与他说话。男人的一只手拨着她的额发，满目柔情，跟他高大强壮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来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倒是十分般配。
仆妇放好水，看到那小娘子好像睡了，男人将妻子的手放进被子里，走过来问道：“大嫂，借问这里的厨房在哪里？”
仆妇听他是外地口音，连忙赔着笑：“客官可是想要吃些什么？尽管吩咐我就是了。我那口子就是管厨房的呢。”
“那正好，我想借用一下厨房，不知方便么？”萧铎掏出一吊铜钱放在仆妇的手里说道，“不瞒您说，我们是外地来的，内人正怀着孕，胃口不太好，想必是吃不惯当地的口味。我想亲手给她煮一碗粥。”
仆妇的心简直都要化了，这么英俊的男人，气度不凡，居然还会做饭？她收了钱，满口应道：“当然可以，一会儿我就带您去。您的夫人真是好福气，有位这么疼爱她的夫君。”
“那劳烦大嫂过一盏茶再来。”萧铎说道。
仆妇满口应好，跟其它几人一道出去了。
萧铎拧了巾帕给韦姌擦身体。她在宣华苑想必睡得不太好，眼睛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影，此刻在他身边，毫无防备地沉睡，呼吸很重。萧铎给她擦好身子，换了全新的中衣，重新放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他转身去擦了擦手，又把炭盆移到稍微靠近她的地方，这才关门出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楼的大堂飘起了饭菜的香味。还好已经过了饭点，没什么人了。
厨房中，魏绪目瞪口呆地看着萧铎麻利地做饭，他的下巴都要惊掉了。萧铎切菜烧火的姿势，跟平日里舞枪弄刀一样自然，要不是魏绪今日亲眼所见，如何能相信高高在上的大周皇子会做饭！
“魏绪，你别光顾着看我，去看看炉上的粥，搅一搅底下，别煮糊了。”萧铎一边炒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哦！”魏绪连忙跑到炉上，揭开瓦罐，拿木勺子进去搅动了两下，香气扑面而来，他肚子里的馋虫都爬出来了。他忍不住问道：“主上，您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也太香了吧！一会儿属下能不能也尝一口？”
萧铎一边避开锅中的蒸汽，一边说道：“我少年时候学的，这些年不需要做了，就没动过手。一会儿准你跟我们一起吃。”
魏绪搓了搓手，笑得满脸都是牙：“托了夫人的福，属下能尝到主上的手艺，回去得给老李老章他们好好炫耀一番。”
萧铎将锅中的菜倒进盘子里，喊魏绪过来端菜。四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酱烧茄子，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还有一锅冬瓜干贝汤。饭菜端进房间里，香气四溢。原本在睡梦中的韦姌都被饿醒，从床上爬了起来。
萧铎本来就要叫她吃饭，顺势将外裳披在她的身上：“起来，饭菜备好了。”
韦姌穿好衣服，走到桌边看着色香诱人的饭菜，十分惊讶。萧铎道：“你先坐下吃。”然后去门外把魏绪叫进来。魏绪先向韦姌行礼，迫不及待地坐下来，韦姌笑着把碗筷分给他，又对萧铎说道：“这客栈里厨子的手艺真是不得，光色香就让人食欲大增，比宣华苑里的厨子还要厉害。”
魏绪要开口说话，萧铎看了他一眼，他就乖乖埋头苦吃，不住地称赞：“好吃！真好吃！”
萧铎装了一碗粥给韦姌，韦姌也跟魏绪一样滔滔不绝地夸这厨子，直到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一下子愣住，直直地看向萧铎。这熟悉的味道，她尝过一次就忘不了了。
萧铎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扯了下嘴角：“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这桌菜……都是你烧的？你亲手为我做的？”韦姌放下碗，伸手抓着萧铎的手腕说道。
萧铎点了下头，有几分得意从眼中露出来：“看起来很合夫人的胃口。因我甚少见你这么卖力地夸一个人。你喜欢吃便多吃些，明日我还为你做。”
韦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怕他辛苦，但的确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那边魏绪已经振臂高呼：“好！吃了主上做的饭菜，别人做的，属下都不一定能吃下去了。夫人，您不知道，主上做菜的样子跟在战场上的时候一样帅。而且他说，只做给你吃。”
萧铎看他一眼：“吃的还不能堵住你的嘴？”
魏绪抿了抿嘴，再不说话，只顾着吃了。
四菜一汤，一丁点都没剩下。萧铎和魏绪把碗筷收拾出去，本来韦姌要帮忙，但萧铎不让她做这些。她吃得太饱，想要活动一下，夜里外头还很冷，萧铎也不让她出去，她就只能在屋中走着消食。
萧铎下了楼，听到门口有人喧哗，隐约听到“淮南”和“饥荒”等几个字眼。他将手中的东西都堆到魏绪的怀里，径自走到门外，见几个官差正在偷偷玩关扑，看到萧铎出来，立刻收了东西，瞪着眼道：“看什么看！”
萧铎问道：“方才听几位差爷说淮南饥荒是什么意思？我家就在那一带，心中甚是挂念。”
一名官差上下打量他，慢慢说道：“淮南那一带发生饥荒，很多百姓遭了灾，估计会涌入蜀国和大周，现在两国的边境都在准备阻拦呢。你最好写信回家，问问家里的人是否平安。”
“多谢差爷关心。只是为何要阻拦这些流民？”
那官差好像听了个笑话：“不拦着他们，让他们进来，谁来养活？那可是不少的人数。而且这些流民没有户籍编纂在册，作奸犯科之后，上哪里去抓人？当然不能放他们进来了。提醒你一句，这几日路上的盘查会很严，你若要从蜀国出去，只怕得费上一番功夫了。”
萧铎还在沉思，那几位官差懒得再与他多说，一道离开了。
街上的商铺俱都打烊了，只有几盏灯笼还挂在屋檐下，随着夜风摇晃。客栈里头的伙计出来，说道：“客官，我们要关门了，您赶紧进来吧。”萧铎依言走回来，上楼回到房中。韦姌看他的面色凝重，摇了摇他的手臂说道：“夫君，你怎么了？可是出去了，身上怎么这般凉？”
萧铎拍了拍她的手背，心挂流民一事，也没有说话。南方几国之中，就属南唐疆域最广，国力最强。但南唐国主，是个地地道道的文人，没什么治国的才能，却有不小的野心，身边围着帮同他一样陷于梦想中的文臣。这些年频频在边境有些小动作，在南方也卷入了不少国家的内政之中。
观大周眼下的局势，北汉有契丹撑腰，一时半会儿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只能够固守国土，不让北汉继续扩张。而蜀国占据天险，强行用兵将会很吃力。若要进攻则首取南唐的淮南之地。南唐内政腐败，淮南尤为严重，因为与大周接壤，是南下的门户。此次淮南闹饥荒，更像是上天给大周的一个机会。中原连年混战，人口凋敝，若能吸引周边国家的百姓前来，增加人口，对中原恢复生产也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现在周朝虽然已经颁布了一系列内政措施，让利于民。但鼓励生育，在短时间内却不会起到显著的效果。
萧铎没办法干涉蜀国的内政，却可以把想法告诉萧毅。他思索了一阵，出去借了笔墨纸砚回来，伏在桌上写信。
韦姌坐在他身旁帮忙磨墨，小心地问道：“夫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铎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淮南发生了饥荒，我写封信回去即可。”他写好之后，下楼叫魏绪连夜送出去。回来的时候，韦姌已经坐在床上打哈欠。萧铎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将韦姌抱在怀里：“睡吧。此次饥荒有许多流民涌到蜀、周的边境，刚才我听一位蜀国的官差说，只怕陆路出蜀，会变得十分麻烦。”
韦姌靠在他怀里说道：“那我们改走水路如何？我来时就是乘船来的，而且乘船应该会快许多。”
“那明日我们便去附近的渡口寻一艘船。我原以为你不习惯坐船，有些人初次坐船会头晕恶心。”萧铎将被子拉到她的肩上，说道。
韦姌在后世是海边长大的孩子，虽然不会游泳，但对船却并不陌生。这个时代的船还是木质结构，但已做得十分精巧巨大，在船舱之中亦不会感觉十分颠簸摇晃。
次日，他们便寻到了渡口，找船却并不是那么容易。因为陆路被封，许多人改走水路，这个渡口就变得十分繁忙，有钱都坐不到船。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艘要去大周贸易的船同意捎带他们一程。船主是中原人，走南闯北颇有见识，与萧铎很谈得来。他们在江河上航行了十日，除了停靠码头补给物资以外，几乎都在全力行驶，很快便到了蜀周的边界。船主亲自送萧铎等人下船，拱手道：“就此别过，恕不远送。”
“多谢。”萧铎回礼，“宁老板此去复州一地，恐怕会遇到流民，诸事多加小心。”
那船主抱拳：“多谢兄弟提醒。”复又登船，站在船头与渡口上几人挥手告别，直至看不见。
韦姌看着那位船主离去，忽然眼前出现一副画面：船主跪在孟灵均面前，孟灵均将他扶起，两人似乎很熟稔的模样。这船主，竟也是孟灵均派来的么？看来她真的不了解孟灵均。他将一切洞若观火，巧妙安排。她这辈子终究还是欠了他。但竟然孟灵均暗中做了此事，她也不打算告诉萧铎真相。
魏绪前去叫马车，韦姌牵着萧铎在渡口上随意地逛了逛，因为贸易兴旺，人潮往来，这里卖着很多时兴的玩意儿，摊主不停地吆喝，招徕生意。韦姌看到有个摊子上放着一株忘忧草，好奇地走过去查看。摊主果然穿着九黎的服饰，是个妇人。韦姌戴着帏帽，问道：“这位大婶，您是九黎的人吧？”
那妇人点了点头，问道：“姑娘是……？”
“我以前在九黎山下住过，得大祭司救治，感恩在心。你们的大酋长和大祭司还好吗？”
妇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大祭司还好，大酋长却有许久不见了。”
韦姌的心一下子揪紧，问道：“怎么了？他是生病了吗？”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最近的几次大祭日，还有族中的喜事，都没看到大酋长露面，想必是生病了吧。”
韦姌谢过那妇人，心头有不好的预感闪过，望向萧铎。她还没开口，萧铎便摸了摸她的肩膀，低头道：“反正这里离九黎不远，我陪你回去一趟。”
韦姌有些意外，停住脚步看着萧铎道：“你不用特意陪我去九黎，去蜀地接我已经耽搁了这许多时日，你肯定着急回去处理公务。让魏都头送我就可以了。等我看望了阿爹，就回去。”
萧铎拂掉她头发上沾的柳絮，笑道：“傻丫头，你阿爹不是我阿爹么？公事交给李延思和章德威处理，暂时不会出问题。再说我好不容易才寻到你们母子，怎可能又丢下你们？你怀着身孕，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人回去。你那继母可不是什么善类。”
韦姌一时说不出话来，萧铎揽着她的腰道：“走吧。听我的。”
这渡口的确离九黎山不远，不过一日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山脚下。山脚下的小镇还是如从前一般热闹，没有什么异常。不过韦姌心系韦堃，也没空流连市集。她知道韦懋或许给她去信了，但她流落到蜀地，京城又出了变故，根本不可能收到他的消息。
忽然萧铎的手臂被什么人撞了一下，他皱眉看过去，那人很惊慌地说了声抱歉，头也不抬就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了。萧铎看着他的身影，韦姌撩起帏帽的一角，若有所思道：“那个人好像是邹氏一族的族长，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很奇怪。”
“他是你们九黎的人？”萧铎问道。
“嗯，是我继母那一族的族长。夫君，我们快上山吧。”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没开车，感觉手有点生。

第93章 英雄梦想
他们紧跟着那邹氏族长, 眼看就要追上的时候, 忽然看见九黎山脚下有不少的官兵, 还设置了路障。萧铎让魏绪和韦姌留在原地, 独自走过去，问一个看起来是头子模样的官兵：“这里发生了何事？现在这山上, 是去不得了么？”
他常年领兵，见到大周的官兵, 自然是习惯性地自带威势。那官兵本不耐烦理他, 听了他的话, 颇有几分威压之感, 不像是普通人, 便耐着性子跟他说了两句：“这山里头的人犯大事了！我等奉朝廷之命将九黎山包围起来, 严禁无关人员进出，识相的快走开！”
萧铎皱了皱眉头, 抬眼望了眼九黎山。现在山上情况不明，他也未带凭信, 大概不能叫这些人相信他的身份……一切还需从长计议。他踱步返回了韦姌所站的地方。
韦姌着急地看着他：“夫君……”心下却知道事情恐怕不太好。九黎一向与世无争，突然有这么多官兵围山, 一定出了大事。她的阿哥和阿爹还在山上，不可能不紧张。
萧铎握着她的手道：“别担心，我会调查清楚的。魏绪, 先去附近找找有何落脚处。”
韦姌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说道：“镇上的人怕生，魏都头想必找不到落脚之处。这里我很熟, 你们跟我来吧。”
这九黎山脚下的小镇，人口并不多，因而也没建客栈。韦姌以前下山采买，还跟着韦懋救治过不少人家。她记得其中有一户住在镇东头的老妪，儿子在外做生意，不常回来，家中的房屋应当是空着的。
韦姌走到小巷中，上前敲门，一位白发老妪开了门，一愣，问道：“你是……”
韦姌将头上的帏帽摘下来，笑道：“阿婆，您不认得我了？”
那老妪看了半日，才颤着声音道：“巫女……您是大巫女……”说着便要行礼。韦姌连忙扶着她的手臂，轻声道：“阿婆，我刚回来，山下被官兵围住了，回不到九黎。您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借住两晚？”
“对……官兵……快进来。”那老妪神色一下紧张了起来，拉着韦姌就要让进去，韦姌道：“阿婆别急，我这里还有两个人。”
老妪疑惑地看向她身后，萧铎和魏绪一起走上前来。小镇上的人对生人一向很戒备，但因为韦姌是带来的，老妪也没说什么，让他们一道进去了。
到了屋中，韦姌放下帏帽，解了披风，老妪才看到她的肚子隆起，惊道：“巫女这是……有身子了？”
韦姌扶着肚子，走到萧铎身边，抬头看他，面露羞涩：“嗯。忘了跟您介绍，这是我夫君。”
老妪定定地看着萧铎，忽然张大嘴。她当然知道韦姌嫁给了什么人，那年后汉也是带兵到了九黎，将大巫女抢走了。那人如今已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看见……大周的皇子！她刚要下跪，萧铎抬手，撑着她的手肘道：“阿婆不用多礼，把我当普通人就好。您能收留我们在此过夜，已经是大恩了。快坐吧。”
老妪战战兢兢地，看向韦姌，见韦姌点了点头，这才坐下来。
“阿婆，我想问问，您知道九黎发生了何事吗？为何官兵会来围山？”韦姌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妪回道：“我们也蹊跷呢。起先是大祭日的时候，大酋长没有出来主持，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后来大祭司出来了，但只露了个脸，就不见了。最近，连大祭司都不常露面，也很少看到山上的人下来。前几日就来了官兵把山围了。如今山上是个什么光景，谁都不知道。”
韦姌想渡头那个卖货的大婶想必也有一阵没回九黎来了，所以不知道九黎现在已经被封山了。阿爹不会无故缺席大祭日的，连阿哥也……她轻轻蹙了蹙眉头，手在桌子上攥成拳。
萧铎伸手过去，覆着她的小手，用掌心揉了揉，问老妪：“阿婆，您可知道山下的官兵是何人派来的？”
“不太清楚。不过我前日看见有个大官来九黎，他身边的人好像叫他‘黄……”老妪毕竟上了年纪，记不太清了。
魏绪接口道：“黄节帅？”
“对！就是叫他黄节帅。”老妪拍手道。
凭萧铎和魏绪的身手，那些官兵也拦不住的，上山并非不可能，但眼下硬闯却不是明智之举。黄观是萧铎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九黎动手，必是有什么原因。只不过萧铎人离开了大周，就算黄观曾暗中送过什么消息，他也收不到了。
看来他明日得亲自去会一会黄观，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妪去收拾房间，魏绪连忙跟过去帮忙。他也知道萧铎跟韦姌两人在一起，肯定要做些不可言说的事情，他杵在这里太碍事了。
“夭夭，你阿爹和阿哥应该暂时还是安全的。黄观得我的命令，看护九黎，一定不会轻易动手。你不必担心。”萧铎搂着韦姌的腰，摸了摸她低垂的小脸，柔声宽慰道。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将漂亮的眼眸都覆盖住，只投下两道阴影。
难道是因为传国玉玺？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有别的原因。而且当时连杨信都知道九黎有传国玉玺存在，难道萧铎不知？
韦姌靠过去，轻轻地趴在萧铎的肩头，问道：“夫君，九黎有传国玉玺的事情，你到底知不知道？”
萧铎本轻拍着她的背，听她这么问，一时语塞。
传国玉玺的事，一开始他便知道。当初为了反抗这门别有用心的婚事，他也做过努力。只不过恰好在泰和山遇到了她，多多少少被吸引了，而后才乖乖地回到邺都成亲。到了现在，如果再刻意隐瞒，便说不过去了。
萧铎道：“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父亲会去九黎求娶你，便是为了问出传国玉玺的下落。”
韦姌从不知道这些，身子僵了一下。萧铎将她按在怀中，不让她动：“夭夭，你知道的，成亲以来我从未问过你关于传国玉玺的事，便是不想将来它变成我们心中的刺。我父亲求传国玉玺，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对汉高祖的承诺。他曾想辅佐隐帝，统一江山，完成高祖遗愿，所以才想要进献传国玉玺。后来我们知道，隐帝并不是值得效命的明君。在邺都时候，父亲曾两次因传国玉玺向我发难，我都向他表明了心迹。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想过利用你，利用你的族人。你信我。”
萧铎说完，低头紧紧地盯着韦姌，好像急切想要听到她的回答一样。
韦姌抬手放在萧铎的脸侧，手指摩挲着他的皮肤。男人的皮肤不像女子那般细腻，更何况他这样常年在战场风吹雨淋的，甚至有些粗粝。想必那次在书房里头，他跪在地上，便是为了她的事受罚吧。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为自己挡了这么多的风雨。她在萧府活得安安静静，固然因她不爱惹是生非的性子，也因他替自己遮风挡雨。
这样想着，心中软软地塌下去一块。韦姌伸手抱着萧铎，轻声说道：“我信你。不过我与你说这个，是担心九黎的祸端，皆因传国玉玺而起。我听阿爹说，明君出现，传国玉玺亦可现世。”
萧铎有力的手臂环抱着韦姌，手掌轻抚着她的背：“莫想了。这些事我明日都会向黄观打听清楚，你就不要伤脑筋了。饿了吧？我去做饭给你和孩子吃。”
“辛苦夫君。”韦姌凑到萧铎的嘴边，轻轻地吻了下。萧铎摇头道：“夫人这酬劳给得不够诚心。”
韦姌扭头笑了笑，无奈地看着他凑过来的脸，双手搭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吻，萧铎可就不打算放人了，吻得她身体直往后仰，手也不老实地伸进裙子里头，一路往上摸。怀孕之后，她的皮肤更加滑嫩，触手就像会化开似的。那下面的娇花也更加敏感，轻触一下，便引得她浑身战栗。
萧铎爱看她情动的样子，韦姌红着脸，急声说道：“不要，阿婆……他们会回来的……”
萧铎这才将手拿了出来，指尖沾染了点晶莹的花蜜。韦姌不肯看，两颊更红，推他道：“快去擦了。”
萧铎依言起身，却没有去擦。嗯……这一点怎么够尝，晚上他定要再好好尝尝。
老妪原本不敢让萧铎做饭，但她年纪大了，实在折腾不出四个人的饭食，魏绪安慰她：“阿婆放心，主上手艺很好的，动作又快。您在这陪着夫人说话就好。”说完就兴冲冲地跟着萧铎去厨房了。他以前跟萧铎出门，还给萧铎找什么民间的神厨，这次才知道，为什么每一回萧铎的嘴角总是挂着抹轻蔑的笑意。当时还以为是萧铎对吃的根本不在意，原来不是不在意，而是根本不屑一顾啊！
老妪坐在板凳上，有些担心地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嘀咕道：“巫女，怎么能让……他去厨房做饭给我一个老婆子吃呢。”
韦姌笑道：“不碍事的。他平日的确是不怎么下厨，只是出门在外，也没那么多的讲究……一会儿，您尝尝他的手艺吧。”
“罪过哟。”老妪双手合十，拜了拜。
不过多大会儿，满屋都飘着饭菜的香味。魏绪将饭菜端出来，摆在桌子上，都是家常小菜，却色泽鲜丽，香气逼人。老妪平日里自己吃饭哪里那么多讲究，眼下看到满桌的美味，也觉得口中生津。
韦姌为萧铎装饭，看魏绪和老妪吃得很香，与萧铎相视一笑。
老妪吃着吃着，忽然哽咽，吓了另外三人一跳。
韦姌连忙放下碗道：“阿婆，您怎么了？”
老妪边擦着眼泪边说道：“我……我真的好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了。我儿子为了生计，常年不在家中，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面。有你们陪着我这把老骨头吃饭，是我的福气。这次淮南饥荒，他恰好就在那一带，也不知能不能吃上一口饱饭……”
萧铎安慰道：“阿婆放心，这次从淮南过来的灾民，官府不会让他们饿肚子的。”他已经写信回京，一封给萧毅，一封给吴道济。他想，就算父皇还有所犹豫，老师却不会袖手旁观的。
老妪惊得松了手中的筷子，不确信地问道：“真……真的？可是听他们说，怕流民作乱……不会放他们进来……”
萧铎摇了摇头：“无论是大周的百姓，还是淮南的百姓，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大周如今虽只占中原之地，但十年，二十年之后，淮南终会并入中原的版图，实现一统。到时候淮南的百姓也是大周的子民，不分彼此。既如此，我们有何理由弃他们于不顾？我们不仅会放他们进来，还会给他们吃食，若他们愿意留下，也可以在中原拥有土地，继续生活。”
老妪要跪下谢恩，萧铎拉着她：“阿婆，无需如此。善待百姓，是皇室应该做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前仿佛铺开了一幅九州的名山大川图。那里有北国的大雪纷飞，有江南的烟雨小巷，还有中原的大河沃野。他要用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再现当年的盛世。这是他深藏在心中的火焰，也可谓之梦想，尽管现在看来，是那么遥不可及。
但他还未三十岁，他等得起，只要命运肯给他这个机会。
***
京城的皇宫里头，夜已经深了，天高月明，各宫皆已经熄了灯火，整座皇城显得十分安静。中原几度易主，当权者忙着征战四方，并未好好修缮这些宫殿。他们虽高大巍峨，带着森严的天家气象，却远谈不上美轮美奂。跟前朝毁于战火的大明宫，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萧毅在滋德殿中，与新任的枢密使吴道济下棋。殿中静寂无声。
宦官将宫中的灯都聚到了两个人的身旁，萧毅拿起手边矮几上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道济，朕输了。你不必再苦苦思量，怎么让朕赢几子。这一晚上，你光顾着想这些，也够累了。朕虽已是皇帝，倒也不是输不起。”
吴道济笑道：“皇上英明。”
萧毅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着：“茂先的信你看过了，以为如何？先前朝议的时候，多数大臣反对接受流民。要我们同后蜀一样，阻止他们进入国境。”
“臣认为殿下说的很有道理。如今中原初定，是时候让百姓安定下来，大量归还的土地也急需要人耕种。国库的确还不够充裕，但各位节度使的治所，不可能没有余粮。臣听说有不少仓廪，稻谷都堆得发霉了，只是舍不得拿出来而已。若我们接受了这些流民，让他们变成中原的百姓，那还有什么大周与南唐之分？臣以为，殿下比我们看得都远。”
萧毅点了点头，又回头看吴道济：“你可知朕为何要将茂先调到澶州去？”
吴道济摸着胡子道：“陛下手中需要一把宝剑，将旧时的陋习沉疴，挥刀斩断，这样才能开阔出全新的局面来。臣以为，殿下就是那柄利剑。只有凝聚了民心，大周才可谈强盛啊。”
“的确。朕现在还需要那失踪已久的传国玉玺。若此物能归于大周，不就是天意吗？朕已命黄观务必从九黎将此物取来。”
吴道济一愣，抱拳道：“皇上，传国玉玺乃是圣物，万不可强取啊。”
萧毅冷冷道：“若朕再不下手，怎知那些山野刁民不会将传国玉玺偷运去别处，敬献给旁人？到时候那些反对朕的人，便会借题发挥！朕一忍再忍，绝不可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吴道济不知道九黎发生了何事，竟惹龙颜大怒，也不敢再开口多言。
宦官过来禀报：“皇上，礼部尚书王汾大人求见。”
王汾向来是个明哲保身的老狐狸，在汉帝与萧毅斗得不死不休的时候，他紧闭家门，缩在家中，哪边都不偏帮。因着太后的关系，汉帝也没有动他，而萧毅登基之后，为了安旧臣的心，自然也升了他的官。只不过吴道济这些曾经被王汾压一头，现在纷纷爬到王汾头上去的人，并不怎么待见这位礼部尚书。
吴道济起身道：“既然王大人有事面见皇上，臣先告退了。”
皇帝终于点头放人，吴道济躬身退出，在门口跟王汾打了个照面，不咸不淡地互相见礼。虽已是深夜，但是皇帝为了方便众臣议政，在宫中专门辟了住处，吴道济也不用夤夜出宫。吴道济回头看了眼滋德殿，还是将身边的小厮招到前头来，在他耳旁交代了一番。小厮会意，匆匆忙忙地跑到皇后居住的慈元宫去了。
慈元宫已有几年未有新主，柴氏入住之前，宫人废了好大一番劲整修，如今才有了些样子。柴氏已经休息，小厮便将吴道济的意思告诉给了秋芸。秋芸现在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帮着处理后宫诸事，颇有主意。她听了小厮的话后，说道：“回去禀告吴大人，就说我定会转禀皇后娘娘，多谢他的好意。”
“那有劳姑姑了。”小厮完成任务，匆匆走了，不敢在内宫多留。
秋芸走回皇后的寝殿，手里提着盏小宫灯，原想帮皇后在香炉中添一些安神的香木，柴氏却已经醒了，帘帐那边传来她的声音：“秋芸，刚才是谁来了？”
秋芸连忙走到帘帐前，低声道：“是吴大人身边的随从，来给您提个醒。王大人似乎又去皇上跟前为胡家姑娘保媒了。”
一只素手掀开帘帐，柴氏从里头出来，叹道：“王胡两家本是姻亲，同进同退也是常理。王家曾经跟祁王攀过亲，因此又想做媒，把胡家的姑娘嫁给祁王做妃子。”
秋芸连忙去拿了披风给柴氏裹上：“如今朝中上下都在说，皇上更看重祁王，把咱们殿下弄到澶州那样的地方去，是有意疏远。恕奴婢多嘴，咱们殿下真是太委屈了。明明立国有功，跟着皇上出生入死，能力摆在那里，只封了个太原郡侯……差祁王十万八千里。娘娘，不如给殿下选一门有力的亲事，奴婢看宋家的千金就很不错。宋大人如今是宣辉使，又出镇一方，家中两帝婿，家世一等一的好。……他不是来见过娘娘了么？”
柴氏扶着秋芸，在塌上坐下来，抬眼看着她：“宋家的千金，如何能委屈她做个侧室？”
“可……”秋芸怯怯看了柴氏一眼，小声道，“可少夫人已经失踪半年了，音讯全无……”
柴氏语重心长道：“只要没有消息证实她不在世了，她便是茂先的正妻，任何人不得越过她去。秋芸，你别忘了，若没有她，你我今日如何能好好地在这儿说话？宋家的千金虽好，茂先也不会要的。这件事，以后莫要再提了。”
“可祁王那边难保不生什么心思……”秋芸是真心为萧铎着急，“那给殿下娶一门家世雄厚的侧室，也是好的呀。”
“祁王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从没想过跟茂先争什么。皇上封他的时候，他还跑到滋德殿去大闹了一场，后来还是茂先把他劝走的。”柴氏笑着摇了摇头，“甘愿做侧室的，必是大户人家中的庶女，或是小户人家的嫡女，帮不了茂先的。只要淑妃不惹事，后宫就会太平。”
秋芸苦着脸：“淑妃娘娘怎么可能不惹事……”
与慈元宫相隔不远的雍和宫，如今是薛氏的住处。薛氏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成为宫妃。从前她觉得柴氏做过宫妃的那段经历就是其能够高高在上的资本，如今她自己也是宫妃了，觉得也没什么了不起。虽然还是被柴氏压了一头，可毕竟她的儿子已经爬到萧铎的头上去了。
她每日都要收到朝中的大臣和那些大臣的家眷送来的礼物，争抢着要当她儿子的正妃。这当中居然还有她当初聘媒人上门说亲，又被臭回来的那几家。想当初她儿子只是个庶子，这些人百般看不上，如今她儿子可是堂堂的祁王，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么还会看上这些人？
薛氏将当初拒绝过她的人家，东西悉数奉还。她出生于富贾之家，也不是没见过金银财帛。而且柴氏要六宫勤俭不得奢侈，只寿康宫那边的前朝李太后，可以依旧制。薛氏就以此为名，狠狠地打了那些人的脸。叫他们曾经狗眼看人低！
至于胡家的小女儿……柴氏展开画像看了看，年方十五，前几日宫宴上见过，有些许骄纵，但相貌倒是比其姐还要出众三分。
胡弘义因功迁至枢密副使，近来有些狂妄自大，屡屡跟皇上叫板，不如周宗彦、吴道济、宋延偓这些大臣稳重，但好歹是重臣，也颇得皇上器重，娶了他的女儿应该不会差。
其实薛氏最中意的是宋延偓之女宋莹，前几日宫宴的时候，也曾远远瞧过那个贵女，因打小出入宫廷，端庄稳重，相貌出挑，各方面都没说的，眉眼间竟还与那韦姌有几分神似。据说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宋大小姐就是不肯点头。宋延偓倒是一门心思要巴着萧铎，倒贴都在所不惜。可薛氏象征性地一提，宋延偓就推三阻四的。
薛氏冷哼了声。今时今日，她的儿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又不是非他宋家不可。
“回香，你明日把胡家小姐请到宫中来。”
回香应了声是，暗想淑妃娘娘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在打胡家小姐的心思呢？可是祁王殿下，根本就不同意啊……
作者有话要说：唉，每天辛辛苦苦码字，再看看日渐凋零的评论区，捧着心口，痛。
看来我下个月减产是对的！！

第94章 传国玉玺
黄观的军营离九黎山并不远, 因为复州在等朝廷处置淮南流民的旨意, 黄观奉命协从, 因此十分关心流民的动向。现在复州滞留着大量从淮南涌来的流民, 建兴城是复州的州治，为防止流民涌入扰乱一方秩序, 刺史已经下令关闭了城门，禁止百姓再出入。
可流民聚在城前不肯离去, 甚至携老扶幼地越聚越多, 他们每日在城下苦苦哀求, 复州刺史不忍, 命人出城搭了临时的棚户给他们挡风遮雨, 还不时地发放些米粮。可朝廷没有下达旨意, 他小小一个刺史，也不敢擅自做主将人放进来。
淮南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众人始料未及。南唐在中原人的印象中十分富庶，可南唐的朝廷竟不管自己百姓的死活, 任由这么多受灾的百姓逃到别国。后蜀不如大周离淮南近，流民的数量永没有大周的边境这么多。现在有些灾民为了泄愤还在城外焚火, 破坏了复州用于防御的壕沟，大周的士兵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可奈何。
黄观刚把来催促的复州刺史送走, 只觉得自己焦头烂额，偏偏皇上下来的头道旨意不是怎么解决这些流民，而是要他去拿传国玉玺。这……要怎么拿？别说传国玉玺在不在九黎还不能确定, 就算是在，这大殿下的正妻可是九黎族的巫女，之前还特意交代了他好好看护。他总不能把这群手无寸铁的平民全都抓起来，严刑逼供吧？
黄观愁眉不展，偏偏送给萧铎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帐外起了不小的喧哗之声，黄观叫了一人进来，不悦地质问：“外面何事？吵吵嚷嚷的，吵得本帅头疼！”
“节帅！营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是太原郡侯！”帐前的卫兵跑进来，诚惶诚恐地禀报道。
黄观吹了下胡子，喝道：“狗屁的太原郡侯，本帅还是祁王呢！本帅正在想事情，要那些闲杂人等别来捣乱！”
卫兵应了声，正要出去，忽闻帐外的两声惨叫。
“节帅，您还是去看看吧，那人的气度真不像是常人。”卫兵小声地说道，“方才营前有两个都头因为玩关扑输红了眼，打了起来，众兄弟怎么劝都没用，却被那人三两下打趴了。”
黄观愣了一下，起身走出帅账，远远望去，营地的前面，黄沙飞天，人山人海。因为围观的人太多，看不真切。他上前拨开人群，挤到前面，只见两名军官在合围一名高大的男子。他俩招招直取男子的面门，男子单手背后，左闪右躲，动作十分灵敏。
一名军官出拳，被那男子抓住了手腕，脚下一绊，他便跪在了地上，口中嗷嗷叫痛。另一名军官趁机过去抱住男子的腰，企图将男子撂倒，男子却不急不慢地单臂提起他的裤腰，将他狠狠地掼摔了出去。然后男人手中拖着一人，走过去一脚踩上另一人的胸膛。
那被踩之人，痛叫一声，抱着男人的脚张口便骂。男人皱眉，将他头上汗湿的头巾一把扯下，塞进了他的嘴里。
这两名军官都是黄观麾下的大将，身手已是不凡，但在这名男子面前，犹如弱鸡一般。周围看热闹的士兵爆发出阵阵的喝彩声，纷纷叫好，男人的表情高傲冷漠，挺拔健壮的身体蕴含勃勃的阳刚之气。阳光照耀下，他露出的结实手臂上，汗珠晶莹发亮，仿佛将猎物踩在脚底下的猛兽，眼中皆是征服的厉色。
黄观终于看清男子的面容，连忙跑到他面前跪下：“殿下！您怎么来了此处？”事先他可没收到任何的奏报通传呀！
士兵们原本还在猜测这半路杀出来的男人到底是何来历，见到黄观下跪，始知这人当真是大名鼎鼎的太原郡侯，难怪身手这般好！一时之间，萧铎的身旁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萧铎这才松了手，被他制住的那两个军官连忙跪地求饶，那嘴里被塞着头巾的人，只能“唔唔唔”地发出些急切的声音。他刚才骂了萧铎什么？“爷爷问候你的祖宗十八代！”、“你大爷的龟儿子！”他想死的心都有了，应该……不会被杀头吧？
萧铎径自越过他们，走到黄观面前停下，背手道：“跟我进来。”
黄观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用手狠狠指了指那两名闹事的军官，跟着萧铎进到帐中了。这帅帐里头布置得十分简陋，萧铎面色却缓和下来，走到帅椅上坐下。
黄观连忙取了巾帕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您不是应该在澶州……”
萧铎接过巾帕，边擦手边严厉地说道：“我有事，微服出行。倒是你的兵该好好管管了。军中严禁玩关扑，你这个主帅不晓得么？何况青天白日，两个将领因为这等事就在营中大打出手，若是传了出去，我大周以后如何治军？”
黄观低头，面有惭色：“殿下说的是，末将一定严加管教，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情。”
其实他也有难处，守边关凄苦，再不给将士们找点乐子，谁愿意受这罪啊！
萧铎也不跟他绕弯子，问道：“我从九黎那边过来的，你派去九黎山下的官兵是怎么回事？”
黄观愣了愣，斟酌了番才回道：“末将实在是逼不得已。先前，有探子回报说，看见面生的人在九黎山进出，属下便派人去问了一声。哪知派去的人回禀，九黎的大酋长和大祭司都不肯见，反而冒出来一个什么族长的把他打发回来了，还说九黎的家务事不用我们这些外人插手。末将心想那就不管了吧，总归殿下只要末将看护着他们就好了。可前段日子从山上逃下一人，说九黎族内部哗变了，要选新的大酋长，现在整个寨子都被一些来路不明的壮丁给看起来了。末将派人去打听，说是原来那位大酋长把族中世代相传的什么宝贝给藏匿了，企图送给别国。末将担心那东西就是……传国玉玺，立刻上报给京城，皇上要末将无论如何拿到传国玉玺，不能落入他国手中……这，末将不是两难吗？只能先把山围了，不准任何人出入。末将也给殿下去了消息，就是没等到殿下的回音。”
“前些日子我离开大周了，刚刚回来。”
萧铎简单交代了一句，手摸着下巴。依照韦堃的性子，当初杨信冲上山，都没有让他松口，肯定不会这么随便把传国玉玺送到别处去，一定是九黎出了什么事。其实从韦妡通过火棘仪式，整件事就透着股蹊跷。想来族中应当有什么人安插的奸细。
他对黄观说：“我要暗中上山一趟。你让山下的人偷偷放我进去，不要惊动山上。”
“那末将派几个人保护殿下……”黄观立刻说道。
萧铎摆手道：“我偷偷潜入过九黎，对地势很清楚。人多目标太大，我一个人反倒方便。”
黄观以为萧铎是第一次来九黎，没想到他已经探查过地形了，顿时放心不少。以萧铎的身手上山一定没有问题，多派两人跟着恐怕还会拖他的后腿，他就点头应了。谅九黎一群山野刁民，也翻不出什么滔天巨浪来。反正山下都是他的人，敢不老实就全部抓起来。
萧铎起身正要出去，又回头道：“你派人去九黎山脚下的镇上，帮我看住夫人。我怕她心中着急，自己跑上山。我留了魏绪在她身边，还是有些不放心。”
“夫……夫人竟也在？”黄观舌头都不利索了。曾经的九黎第一美人，还将萧铎这般人物给折了，他多少是有点好奇的，如果能一赌芳容……黄观立刻道：“末将亲自去！”
萧铎点了下头，复又叮嘱了一遍：“她怀有身孕，若是不听劝，你也客气些，万不可动手伤了她。否则我唯你是问。”
“末将知道，殿下便放心去吧。”
***
九黎山上吹着四时不变的风，流云变幻无常，那些百岁之龄的老树，树叶被吹出“哗哗”的声响。叶缝之中漏下的阳光，细细碎碎地洒在泥地上。古老的山寨，宁静而又安详。
九黎大寨的入口处堆放着鹿角，几个青年正守在那里，互相交谈，各个神色严峻。
他们身后的巫神庙广场上，邹氏族长侧头问邹氏：“你到底问出来了没有？山下已经被安远节度使派兵包围了，想必这两日便会攻上山。虽然我们的人已经将整个九黎给控制住了，但跟大周的士兵不能硬碰硬。没有多少时间了。”
邹氏皱眉道：“你当我不急？那老东西得了风疾，说话本就不利索，我翻脸之后，他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小的那个更是硬骨头，软硬不吃。若不是王嫱在我们手里，你以为他会乖乖呆着？不过，我看韦懋是真的不知道传国玉玺藏在哪里，只有老东西知道。”
邹氏族长双手背在身后：“那你就再去问韦堃。你与他夫妻多年，难道不知他的软肋是什么？我可告诉你，太原那边等不了多久了。”
邹氏神色一变：“我，我这就再去试试。”
她匆匆回到住处，先在桌上倒了杯水，深呼吸了口气，才走过去推开韦堃的房门。屋内有股浓重的药味，窗户关得很严，光线昏暗。韦堃躺在床上，看到她进来，一下瞪圆了眼睛，嘴角微微抽动着，却没办法动弹，也说不出话来。
邹氏如从前一般笑着：“夫君，我给你端水来了。你要不要喝一些？”说着，坐在床边，把韦堃扶了起来。韦堃的手一直在颤抖，终于提起一口气，用力地打翻了那碗水。“砰”地一声，碗滚落地面，裂成了几块。
邹氏大怒，将韦堃一把推向床内。韦堃因为刚才卯足了劲的那一下，一直在大喘气，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邹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识相的老东西，还在倔！我白白伺候了你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劝你快把传国玉玺的下落说出来。我知道，那东西一定就藏在九黎大寨的某处，而且钥匙就在你身上，对不对？”
韦堃仿佛没听到她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呼吸粗重。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十年枕边人，竟会联合邹氏族长勾结外人，企图拿到传国玉玺，还软禁了他和韦懋，将所有的脏水都往他们父子俩身上泼。
现在其它的族长都以为他要将传国玉玺偷偷运出九黎，换取钱财。这个紧要关头，偏偏他的风疾发作，犹如活死人一般，邹氏也不想为他救治。
韦堃悔不当初。当年他去初遇林桃的洞穴悼念亡妻，刚好看到走投无路的寡妇邹氏抱着幼小的韦妡要跳崖。他一时心软救了她们母子，然后接纳了她们成为家人。这么多年，邹氏一直谨小慎微，尽力侍奉，却没想到隐藏得这么深。早在她们母女设计陷害夭夭的时候，他就应该警觉了。只是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她一时的行差踏错。
邹氏自然知道韦堃的脾气有多倔强，当初杨信那般恫吓都不能撬开他的嘴，寻常的办法自然没用。她耐着性子坐在床边，从怀中拿出了半块石头，那是韦妡通过火棘仪式之后，韦堃亲自给她挂上的。
“你还记得这个么？你给妡儿的。妡儿现在有生命危险，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必须得救她。我不想为难你跟韦懋，可若拿不到传国玉玺，他们会杀了她！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能让她有事。就像林桃当年明知道生下韦姌，自己会死，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将她生了下来。做母亲的心，你懂么？只要你告诉我传国玉玺在哪里，我就拿着玉玺，永远离开九黎。”
韦堃猛地睁开眼睛，看了那石头一眼，努力想要说话。邹氏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连忙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只听他支离破碎地说道：“……你……休想……”
“韦堃，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邹氏恼怒地站起来，两眼冒火，手指着韦堃道，“我女儿活不成，你儿子，未出世的孙儿也全都别想活。实话告诉你，这寨子的四面已经被我们埋满了火药。你不说，可以，那就跟你的族人，与那传国玉玺一同消失吧！”
邹氏说完，转身就要出去，却听到身后韦堃艰难地发出一个声音：“说……”
她勾了下嘴角，回头冷冷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怎么，你终于肯说了？”
韦堃吃力地抬起手，指着邹氏手中的石头，嘴唇抖动，发音艰难。邹氏重新坐回他身旁，从桌上取了银针，迅速扎入他头上的几个穴道。韦堃感觉麻痹的四肢有了一点点知觉，吃力地说道：“这……就是……入口……的钥匙……”
邹氏吃惊地看着手中的半块石头，怎么都没想到，这不起眼的东西，居……居然是钥匙？
“你没骗我？”邹氏狐疑地问道。她还是有些不信，若这东西当真那么重要，韦堃怎么会轻易地给了韦妡？
韦堃继续说道：“光这……半块，不够。还要……另外半块……”
“那另外半块在何处？”邹氏急切地问道。
韦堃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应该在……文昌……国师……后人的……身上……”
“你耍我？”邹氏扬起眉毛，“说了这半日，没有完整的石头，还是拿不到传国玉玺。那有什么用！”
韦堃看着她，目光中透露哀求：“……放过全族……不行吗？他们是……无辜的……我可以带你……去藏书洞……”
藏书洞？原来传国玉玺一直以来都在藏书洞？邹氏握着那枚石头，心想无论如何，都要去藏书洞试试看，也许会发现什么线索。事到如今，她也不会傻到相信刘旻那个混蛋。当初遇上他，与他相好，他就没想过负责任，否则也不会到了要用她的时候，才派人来联系。
她现在只想把传国玉玺找到，拿去换了韦妡，然后便和女儿到江南或者后蜀去，远离中原的是非。而且这深山老林她真的呆够了。
邹氏将韦堃的话与邹氏族长说了，邹氏族长喜出望外，马上叫了两个壮丁，抬着韦堃，一道去藏书洞。九黎的族民如今都闭门不出，生怕惹上什么麻烦，自然不会有人关心他们在做什么。
九黎的藏书洞位于后山的一处洞穴，由一条满是青苔的古栈道通往，栈道两旁都是苍天的古树，枝繁叶茂，将光亮全都遮住了，四下有些阴森。藏书洞里面放置医书和上古流传下来的典籍，巫医死后，上古的文字几乎没有人能看懂，那里便荒废了许久。
邹氏举着烛台，走到藏书洞前，用从韦堃那里搜来的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铁锁。
洞内很暗，有种潮湿发霉的味道。
邹氏族长催她走在前头，她不满地举着灯台先进去，挥手扯掉了一些蛛网，然后找到了藏书洞内的灯台，一一将它们点亮，昏暗的洞中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邹氏族长这才走进来，看了下这个巨大无比的洞，满目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地上还散落着很多简牍。他捂着口鼻道：“传国玉玺真的就藏在此处？”
“他说的。”邹氏看向韦堃，拿着烛台四处照了照。
邹氏族长走到韦堃的面前，撞到对方目光里的严厉之色，心里还有些发怵，毕竟平日里，他都是听命于韦堃。但都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惺惺作态，假意奉迎也都可以收起来了。他道：“传国玉玺到底在哪里？你痛快点说了罢，也少受些苦。”
韦堃移开目光，看向西南方向。邹氏顺着他的目光走过去，发现书架上面的石壁好像有些奇怪的图案。她立刻叫那两名壮丁过去，将书架一层层地用力搬开。那后面是一副巨大的星图，蔚为壮观，中央有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石门。只不过那石门像嵌入石壁之中，并没有缝，只在门上有个石槽。
邹氏忙把手中的半块石头放在石槽之上，与石槽的半边完全契合，但那半边是空着的，石门便没有动静。
邹氏族长走过去，将那石头拿起来看了看，石头并不是被对称地分成两块，所以那半边的石槽就完全对不上了。他道：“看来传国玉玺应该就在这道石门的后面了。我去拿火药，看看能不能炸开。”
韦堃缓缓道：“这石门……水火不侵……你们用火药……也炸不开……”
邹氏族长气急败坏地走到韦堃的面前，抓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另外一半石头到底在谁的身上，你一定知道！不想死就快点说出来！”他已经为刘旻办了这么多事，就差传国玉玺，绝不能功亏一篑。他背叛了族人，出卖了灵魂，就是不想再在山中过这样清苦的日子了。
“不用问了，另一半石头在我这里。”这个时候，外头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洞内的众人往外看去，见一名年轻清俊的男子举着火把走进来，手里正举着另一半的石头。
邹氏族长带着韦堃后退一步，警觉地看着他：“你……你又是谁？从哪里出来的？”
“我现在的名字叫顾慎之，你们大概不知道。但以前，叫韦顾。我也是九黎之人，上山不难。”顾慎之从容地开口，“我把石头给你们，你们将大酋长交给我。”
洞中安静了一瞬，邹氏倒吸了口气道：“你是韦氏的……巫医之后？”曾经在族中享誉盛名的韦氏巫医夫妇，因为一场意外双双离世，留下一个幼子。可那幼子却没有继承两位巫医的衣钵，后来更是在族中消失了。因此很多年再没有人提起。
顾慎之点了下头，把手伸出去，平静地问道：“要换么？”
邹氏族长警觉道：“我怎知是不是有诈？”
“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顾慎之将石头丢过去，邹氏族长忙抬手将石头接住，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韦堃，快步走过去将石头按在了石槽上。几乎是立刻，那道石门震动，石灰纷纷掉落，然后自下而上，缓缓地打开了。
邹氏大喜，迫不及待地拿着烛台弯腰进去，邹氏族长则跟在她的后面。
里头是个封闭的石室，完全没有光亮，什么都看不清。但正中的石台上，有一个东西在熠熠发光，十分夺目。
邹氏上前，脸被幽光照亮，看清那是方玉印，散发着悠悠的蓝光。玉印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环刻着双龙戏珠的图案，最下方还有三道尖波浪线，犹如大海。
她拿出怀中的图纸，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比对，惊喜地对邹氏族长说：“就是这个！”
消失了数十年的传国玉玺，终于重见天日。当年始皇帝命李斯用和氏璧造此玉玺，传为历代正统皇帝的象征。眼下中原纷乱，天下四分五裂，传国玉玺乃是所有当权者梦寐以求的宝物，得之仿佛天命所归。所以刘旻势必要夺得。
“我们这就带它出去。”邹氏族长双目放光，仿佛看到了锦绣前程在等着自己。他上前抱了传国玉玺就要出去，可玉玺一离开石台，整个石室就剧烈地晃动起来，石头不断从上面掉落，两人几乎要被震得站不稳。与此同时，入口的那方石门也缓缓落下。
邹氏族长的手臂被邹氏紧紧抓着，她站不稳，只能依靠身旁的人，这样两人都移动不得。邹氏族长眼看这样下去谁都走不了，狠狠心一掌将邹氏推开，独自跌跌撞撞地跑向那道石门。在石门几要关闭之前，从里面滚了出来。
他逃出生天，心中暗喜，怎料人还没从地上站起来，忽然一柄闪着寒光的剑便横在了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讲真六千字真不好码，塞东西多了，会觉得很乱，因为场景一直在换，少了吧，你们又嫌水……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好吗！
反正这个月没剩几天了，大人们忍忍吧，让我混个全勤。下个月就不会一章写这么多字了，而且这文下月应该就可以完结了吧。所以写到哪日算哪日。
这是某烟有史以来，写得最快最痛苦最想死的一次。唉不说了，心塞。

第95章 身世
邹氏族长抬头, 看见自己带来的两个壮丁身体堆叠在角落, 早就没有了知觉, 而拿剑指着自己的男人, 很面生，应该不是九黎的人。只是那种威压的气势, 让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手中的传国玉玺，因为这是他的命。
萧铎手中的剑往下, 停在他的手臂上, 冷漠地问道：“要手, 还是要你手里的东西？选一个。”
邹氏族长浑身开始打颤, 忽然面色一沉, 叫嚷道：“我……我在山上埋了火药！你若不放了我, 我们就一起死！”
这个时候，正在给韦堃诊脉的顾慎之微微偏过头来：“别想着你的火药了, 那山下卖烟火的老板已经被我们抓住，火药便是从他那里弄的吧？”
邹氏族长惊讶地张大嘴巴。他与那老板明明是暗中进行的交易, 连邹氏都不晓得，此人怎么如此神通广大, 竟能查到？
萧铎也有些意外。他之前上山，偷偷藏在韦堃的房中，听到了韦堃跟邹氏的全部对话, 然后尾随着他们来的藏书洞。顾慎之在洞外出现的时候，萧铎与其他人同样吃惊，更没想到顾慎之竟然拿着文昌国师所刻的石头, 打开了这个机关。方才邹氏他们入石室的时候，萧铎现身，迅速收拾了外面的两个爪牙，本想跟进去抢夺玉玺，却被顾慎之阻止了。
顾慎之指着石壁上的星图和石头上所刻的卦象，跟他解释了一番。萧铎对兵法有研究，但对这些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却是门外汉。最后大概了解这道门位于西南，对应八门中的三凶门之一的死门。
果然不过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机关启动的声音。没想到邹氏族长命大，还是被他逃了出来。不过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这传国玉玺，今日萧铎是志在必得。
邹氏族长知道大势已去，颓然地坐在地上，松了怀抱，萧铎劈手将传国玉玺夺了过来。那玉质果然如他在黑市上买到的玉石一般，光芒奇特，在暗处仿佛夜明珠一样发亮。想来材质应取自一块玉石，皆是和氏璧无疑。他找了块布将传国玉玺仔细包好，忽听得外面“轰”的一声，地动山摇，很多书都从书架上纷纷滚落。
洞内的几人皆愣了一下，萧铎快步走到洞外，往九黎大寨的方向望去，只见黑烟滚滚，隐有火光，传来了嘈乱的人声。萧铎回头看了顾慎之一眼，顾慎之亦是露出疑惑之色。究竟何人点燃了火药？
“回去看看。”萧铎果断地说道。
顾慎之点了下头，扶起韦堃，萧铎则去押了邹氏族长，两个人脚步匆忙地往山寨走去。
山寨中，黄观捂住耳朵，只觉得那巨大的轰隆声都要把他的耳朵给震聋了。他呛了几口黄土，从地上爬起来，望向身旁，幸好韦姌被魏绪拉到了安全的范围，没什么大碍。
韦姌对前面正在挖火药的人叮嘱道：“将所有明火全部移开，先在地上浇水，然后再挖。小心不要再踩到火线了。”
先前她在山下的时候，看到从前卖烟火的老板路过。这时神技突然出现，预示了九黎山上埋藏的许多火药，与他有关。
她跟魏绪尾随那老板，没想到遇见了顾慎之。他们约定分头行动。
之后黄观找到她，不肯放她上山。她道明了情况，软硬兼施，黄观终于松了口。只不过她到底是有了身子，不像从前那般灵活，往日里轻轻松松上下的山道，颇费了她一番力气。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好像也有些受不住，一直在乱动，折腾得她不轻。
到了九黎，黄观命人把山寨里那些狐假虎威的小喽啰全部抓起来，又让卖烟火的老板交代埋藏火药的地点。那老板知道事情败露，想着将功赎罪，一一说了，黄观便派人将火药挖出来。刚才挖的时候，有人不小心点了其中一个，差点没把眼前的石屋给炸塌。
这些火药的威力加起来足够把整个山头给炸平了。这些人原来是抱着这样的心思，若是拿不到传国玉玺，就将整个山寨埋入黄土之中，谁也得不到传国玉玺。
韦姌抬手擦了一下额上的汗，心跳得有些快。今日强行上山，又忙活了这半日，体力的确有些吃不消了。魏绪看她的脸色，心道不好，刚想过去扶，便看见一个人影闪到韦姌的身后，一下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韦姌惊呼，可那气息十分熟悉，自然是萧铎无疑。她怀孕之后，体重加了不少，他抱起来却还是很轻松。只是那张脸，阴沉沉的，难看得吓人。
“夫君……”她有些心虚地叫了一声。虽然早知他在山上，他也绝不想让自己上山，可她担心族人的安危，还是冒险上来了。
萧铎不看她，只对魏绪冷冷道：“将这些人看好。我回头再找你算账。”说完扫了站在不远处的黄观一眼，抱着韦姌就走了。
黄观只觉得一个眼刀飞来，周身一阵寒冷。他当时是拦了呀，可这位小祖宗哪是他能拦得住的？反正他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早知当时就不该揽下这门差事。
韦姌久未看到萧铎当着她的面发怒，乖乖地缩在他的怀里，像只兔子一样，做小伏低，还用手指有意无意地挠他敏感的颈部。萧铎直接将她抱回了家。她很惊讶他竟知她的家在何处，还轻车熟路地进了屋子，问她房间。
韦姌伸手轻轻一指，萧铎就走过去，“砰”地一声撞开门，将她放在床上，皱眉看着她。
山里的生活，并没多大的讲究。她房中的摆设也十分简陋，一床一桌，一些放置衣服的木箱子而已，墙上还有些花草的装饰，此外就没有什么了。
若不是她怀孕，他真想揍她一顿。哪有这么不听话的女人，居然敢站得离火药那么近。万一出了事，要他如何？
“夫君要不要喝水？”韦姌眉眼含着笑意，带着几分讨好看着他。
他沉着脸，不说话，如山一样立在她的面前。韦姌过去抱住他的腰，软软地说道：“是我自己坚持要上山的，你不要迁怒其它人。要罚就罚我一个好了。”
萧铎挑眉，任由她抱着：“你以为怀孕就可以当作免死金牌了？山上有多危险你知道么？何况我离开前，你是如何答应我的？”
韦姌扁了扁嘴，抬眼看他，声音又小了些：“事发突然，情非得已……”
萧铎低头，狠狠在她柔嫩的脸颊上咬了口。她惊呼，叫痛之后，他才松口。
这张脸像是冬日化雪般，温热中又带着丝丝的冰凉之意。薄汗沾于其上，犹如沾了露水的雪莲一般白净。记得她刚嫁来萧家的时候，虽然时刻温顺，从不把她的利爪伸出来，但也很少与他对视，更不会与他撒娇。
大概是一种敬畏。他也知道自己在世间的名声并不好听。九黎在深山中，那些传言以讹传讹，最后把他说得面目全非。
但那时他并不在乎自己在她心中是怎样的。不过是娶了一名女子，看着顺眼，睡在一起，生儿育女便是。看不顺眼，过两年可以休了，再娶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在他的意识里，只有他给或不给，她只要乖乖接受即可。
所以当她几次三番超出了他的掌控和计划，他便如平日带兵时一样，通过严苛的态度试图叫她臣服。但每一次都失败了。而且如今，她对他而言，分量已经不同往日，又有身孕，他怎么都不能像以前一样硬来。
萧铎试着将心头的不悦压下去一些，严肃地说道：“夭夭，我知道你为族人担心，所以我亲自上山解决此事。你怀着孩子，怎可胡来？你能不能把我和孩子放在你的族人、家人之前？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韦姌轻轻蹙了蹙眉头。她原本打算撒娇打诨把这件事混过去，没想到萧铎说出这样一番话。她老早就知道在萧铎的眼里，女人就是男人的依附品。发生了任何事，只要男人顶着撑着，女人安安心心地躲在男人的羽翼下就好。
这确实是这个时代的男女最普遍的相处方式，哪怕贵为皇后，男人都是天，做什么都顶破不了这片天。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相处方式。若是从前，她也不渴求萧铎理解她，毕竟对着一个自己并不在意的男人，日子过得下去就好，不用求精神上的共鸣。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希望萧铎能够理解自己的思想，甚至学着去尊重自己。
她望着萧铎的眼睛，说道：“我承认担心族人，因此想要上山，但我也一直在努力保护咱们的孩子，他们在我心里是一样重要的，并没有先后之分。事情有轻重缓急，这是我的族人，我的家乡，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要毁于一旦而袖手旁观。就像我懂你心中的大义和责任，我从来没有怪你没来京城救我。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尊重我的想法。”
“你还是怪我没有去京城。”萧铎先前强行压下的那团火，蹭地一下又烧了起来。他抿着嘴角，满脸都写满了不悦，目光暗沉。在他看来，女人是可以宠的，她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地位，富贵，荣耀，宠爱，只要他有的，她都可以拿去。但他却不喜欢她的违逆。那就像一艘失去了掌舵者的帆船，不知道会驶向何方。
他对人对事，都有极强的支配欲，军队里头，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服从。
韦姌打量萧铎紧绷的神色，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心急了，说话的方式太直接。跟一个男权至上的古人讨论男女平等，终究还是有些痴人说梦。何况这人以后是要做皇帝的，江山万民都在他的脚下，跟他谈尊重女性？
“我真的没有怪过你，我只是……好啦，都是我不对。夫君别生气了，好吗？”她对萧铎咧嘴笑，见萧铎神色依旧严峻，索性主动贴过去，小声道，“夫君，小家伙又踢我了呢。它在说‘爹爹别生娘的气了’。”
萧铎被她娇憨的样子逗笑，大手抚上她的肚皮摸了摸，又去咬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后面那块特别敏感，他伸舌过去舔了下，韦姌连忙捂住耳朵，整张脸都红了。
萧铎看着她，勾了勾嘴角，终是释怀，将她抱到怀里，亲了亲她的嘴唇。他一直很奇怪，这女人明明是山野长大的，也没像那些世家贵女一样，自小用精贵的花露珍珠香粉来保养，偏偏生得肤若凝脂，白得发光，发似乌墨，又细又软。整个人娇滴滴的模样，倒像是个贵族富养出来的千金。他头一次见她时，亦是吃惊不小。毕竟在他印象里，山里风吹日晒的，山民又不讲究，就算漂亮也漂亮不到什么地方去。
“我觉得你跟你阿爹长得并不像。”萧铎低头说道。
韦姌笑了下：“我跟我阿哥长得比较像我阿娘。我对我阿娘没什么印象了，但她不仅人美医术好，还十分博学，奇门遁甲，天文地理，还有上古文字亦都通晓。我阿爹说，阿娘临终前，叫他不要让我学这些，随着我就好。”
萧铎了然道：“所以你就偷懒，医术也不好好学，字也写不好，什么事都做一半？”
韦姌躺在他的怀里，不满地咕哝一声，眼皮却忍不住合上，喃喃道：“我也想好好学，可我阿爹阿哥从小就让我不要太辛苦……”说未说完，人已经睡了过去。
萧铎早就看出来她体力不支，所以才格外生气。眼下也拿她没办法，轻轻将她放躺好，盖上被子。他还想同韦堃谈谈传国玉玺的事，便走出韦姌的房间，看到顾慎之迎面过来。
顾慎之行了礼道：“大酋长那边已经安置好，火药也都挖出来运下山了。九黎之困已解，大酋长想请殿下过去，说两句话，不知道您方便么？”
“方便，我也正要过去，你带路吧。”萧铎颔首道。
顾慎之迟疑地看了萧铎身后一眼：“夫人的身体是否无恙？需要我去看看么？”方才魏绪说韦姌的脸色不好，他有些担心，所以特意过来。
“无碍，就是体力不支睡着了。你若想给她诊脉，等她醒了再说。”萧铎口气平和，并未多想。从他的母亲到他的妻子，都受顾慎之多方照拂，甚至前次危急时刻，萧家的大部分人能够保全，顾慎之都功不可没。萧毅曾想奖赏顾慎之，甚至许他高官，但都被他推拒了。
萧铎知道顾慎之生性淡泊，禀了萧毅之后，萧毅也没有强求。
而且顾慎之与韦姌有些亲缘关系，比旁人多关心些也属正常。
韦堃的风疾本来不严重，但被邹氏刺激之后，半身麻痹，言语困难，又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整个人便如枯萎的树木一般。刚才他看见韦姌，特意避让，没让她瞧见自己现在这般模样。
黄观巡查山寨的时候，韦懋也被从巫神庙中救了出来，但他年轻，好歹身子骨硬朗，只受了些皮肉之苦。眼下，他帮韦堃按揉四肢，韦堃歪着嘴含糊道：“懋儿，你休息。”
“阿爹，我无事。”韦懋被关多日，哪里知道韦堃是这番光景，心中涌起酸涩，“是我无用，让阿爹受苦了。”
韦堃摇了摇头，听到脚步声，向门口望去，萧铎和顾慎之进来了。
韦堃挣扎着要起身，萧铎忙按住他道：“您躺着吧。不必多礼。”韦懋欲向萧铎行礼，萧铎一并让他免了，只搬了木凳子，坐在床边。
上次离别之时，萧铎还只是一军指挥使，邺都留守，虽然称霸一方，人人敬畏，单就从身份上来说，还不算高不可攀。可今次他已经是皇族了，还是皇位继承者的大热人选。虽然说只封了个太原郡侯，去了澶州，但怎知这是不是新皇对他的考验？
韦懋知道萧铎绝不是池中之物，等待时机，便会一飞冲天。他还听顾慎之说了萧铎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原是为了去后蜀接夭夭。他还道为何自己发去京城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后来得知汉家变了天，萧毅当上皇帝，他又去信，依旧没有回音。
他也是今日才知夭夭被孟灵均接到后蜀去了。萧铎能为了夭夭暂且放下肩上的责任，千里迢迢赶去后蜀接她，说明是真的看重她，韦懋身为兄长自然是高兴的。但萧铎身份的改变意味着他们这些山民跟萧铎的差距越来越大，韦懋心中又隐隐感到不安。
这不安源于他上次去京城，听到的一些言论，还有后宅里的那位妾室薛氏。她为萧毅生了一子，虽为庶出，却是萧毅的亲生血脉，如今已贵为祁王。
萧铎若想要皇位，并没那么简单。而巩固地位最好的办法，便是与世家大族联姻。
韦懋看着萧铎刚毅俊朗的侧脸，心中百转千回。
那边萧铎对韦堃说道：“今次九黎之危，皆因传国玉玺而起。恕我直言，如今世人皆知传国玉玺藏在九黎，九黎已经不适合再守护玉玺，也没有那个能力。传国玉玺既已现世，能否交于我，带回京城？您若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出来，大凡皇族能够做到，必不推诿。”
韦堃吃力地说道：“是我误信奸人……叫一双儿女乃至族人……为我吃了这许多苦头。我别无所求……九黎守护玉玺，并不是为了让它不见天日……帮忙带一句话给皇上：明君现，天下归一。”
萧铎放下心，由衷地说了声：“多谢。您好好保重身体，晚些时候，我再和夭夭过来看望您。”
韦堃觉得实在没有脸见女儿，但又不好当着女婿的面拒绝，只笑了笑。
萧铎心事已了，看出韦堃跟韦懋他们还有话要说，他虽然是九黎的女婿，但毕竟还是外族，不便在此多留，告辞出去了。顾慎之看了看屋中，也跟着他出去。他虽是九黎的人，但已多年不在族中，算半个外人。
他们一走，韦堃就转头看向韦懋道：“我已无法再做一族之长……懋儿，下一任大酋长……由你来接任……去把几个族长都叫来吧。”
韦懋怔住，历来九黎的大酋长都是上一代临死，下一代才接任，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他自然是拒绝的。
……
顾慎之跟着萧铎走到外面，巫神庙广场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族民。他们都在四处打听，到底发生了何事，刚刚的巨响又从何处而来。整个山寨仿佛又恢复了些许生机。
萧铎方才对韦堃说的话，是有一番私心的。韦堃是他真正的岳父，又有献宝之功，为之求一官半职不是难事。日后，也能成为夭夭的靠山。
这世间有人追名逐利，有人为效忠明主，有人为施展抱负，全都是被世俗所羁绊的俗人。他自己也未能免俗。但偏偏也有人，诸如韦堃、顾慎之，甘愿做洗耳的许由。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殿下留步。”顾慎之在萧铎身后叫道。
“先生何事？”萧铎转头，顾慎之走上前来：“有些事不方便对大酋长说，但殿下还是应当知晓。其实那半块石头，并不是我之物，是大酋长的夫人当年亲手交给我的。”
萧铎惊讶。他原以为顾慎之是文昌国师的后人，现在看来，夭夭的母亲才是？
顾慎之似看出萧铎所想，点头道：“您想的没有错，大酋长的夫人，才是真正的文昌国师之后，或许还是这一世的先知。不过她的身份，连家人都瞒着，我仅是猜测。但一开始，我就知道韦妡是假的。只是不知她要借用先知的身份作何，才静观其变。”
“为何……你会如此猜测？”
顾慎之道：“我心中也存有很多的疑问。夫人当时只将那半块石头私下交给我，并说终有一日会有用，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后来，她离世，我也离开九黎，却还偷偷回来过几次，到藏书洞翻阅典籍。藏书洞的钥匙，本在我爹娘手中，所以我也有一把。根据上古典籍的记载，为先知者，必以血脉相传。但因窥伺天机，多数天不假年。先知的出现，本是受之于天，有自己命中应尽之事。否则便会……早逝。”
萧铎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你的意思是，先知代代相传，不会落在别人的身上。既然夭夭的母亲可能是先知，那么……”
“换言之，先知不是百年才出现一次。大祭司和大巫女也是文昌国师的子孙后代，他们身上流有先知的血。而且他们的子孙后代，同样有可能出现先知。殿下可以接受吗？”
顾慎之紧紧地盯着萧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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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权衡
先知的事情早晚都要说清楚的。与其等萧铎哪日发现, 胡乱猜疑, 不如直接告诉他。顾慎之不知道先知能否窥得自己的寿命, 但这是萧铎和韦姌要去共同面对的。他为韦姌诊脉的时候, 暂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但有林桃的前车之鉴, 也不得不让萧铎有所准备。
除了这些，顾慎之还想知道萧铎的态度。萧铎已经是皇子, 以后可能会做皇帝, 这两个身份都不会缺女人。尽管现在看来, 有些矛盾还未显尖锐, 但皇子的正妻, 未来的皇后, 必定要系出名门，否则满朝文武如何能同意？韦姌毫无根基, 所能仰赖的，也只有萧铎了。
萧铎倒吸了一口冷气, 慢慢走到无人之地，眺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犹如水墨般的山色，与天相接。天上真的住着神明么？所谓天命是何？上天之力又为何？反正他从未信过。
柴氏一族本也是豪族，到他这一代才家道中落, 年幼时父母亡故，他尝尽人间凄苦，神佛没有帮他。后来入萧府, 经商，从军，一路走到现在。他从未求过神明，他相信人定胜天。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枕边居然睡着一个与神明如此接近的人。她的血还会流淌在他子孙后代的身上。
这又是命运与他开的玩笑。萧铎自嘲地摇了摇头。他爱上的女人是文昌国师的后人。文昌国师虽然是个奇人，但中原王朝也一向视他为禁忌，正史很少记载。他身上所无法掌控的力量，自然为皇室所忌惮，下场凄凉。
“顾先生，你所说的话，对我来说冲击不小。但我既不信天命，也不会惧有天命之人。我爱她，便会接受她的一切。”萧铎侧头看了顾慎之一眼，复又看向前方，“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你无须担心这些。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我挡在她身前。”
顾慎之看着前方萧铎伟岸的背影，这个男人站在群山苍天面前，依然有不服输的气势，善争者与天争，难怪都说他是天命所归。
顾慎之做了个揖，由衷地说道：“既如此，我便放心了。先知血脉亦有可能成为殿下实现抱负的助力，愿殿下珍惜。”
萧铎想想，韦姌嫁给他之后，的确改变了一些事。柴氏的病，龙须草的补给，萧家的保全，全都与她有关。他喜欢她的美貌性情，喜欢与她在床笫的欢愉，也喜欢她为自己生儿育女。这些事，换了一个人，还真的不可以。
告别顾慎之，萧铎慢慢走回韦姌住的地方，她还在床上熟睡着。
他静静地凝视她，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铺在她的身上，她的脸浮现出一种瑰丽的暖色，美丽动人。
萧铎走过去坐在床边，用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发丝从他的手指尖滑过，犹如一匹上好的绸缎。她的嘴唇动了下，仿佛花瓣一样微微张开。
其实她是谁的血脉都不重要。他爱她，已经爱到了骨子里。别说她是先知的后人，便是妖魔鬼怪，要吸干他的精魄，他也无怨。
萧铎低头含住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吮着她口中香甜的津液。他恨不得孩子已经出生，此刻他便可以尽情地占有她，享受她的紧致带来的酣畅之感。韦姌被他弄醒，伸手捶了捶他的胸膛，嘴里发出不满的咕哝声。但她本能地迎合着他伸过来的舌头，那种从舌尖升腾起来的欢悦，渐渐让她的意识清醒，但又沉迷。
他的身体烫得几乎要把她融化，突起的那个东西顶着她的下身，十分硬挺。她可以想象若是此刻没有怀孕，他一定已经冲进了她的身子里，狠狠地顶/弄。这么想着，她的身子一缩，感觉到他粗粝的手指正摸着那处。
他舔着她的耳朵说道：“小东西，怎么这么湿，嗯？”
韦姌被他弄得浑身难耐，又想要，又不能要，水濛濛的眼睛望着他，难过得几乎要哭出声来，狠狠地推着他的肩膀。萧铎勾起嘴角，将她抱在怀里，哄道：“我用手试试？”
韦姌用力地摇了摇头，咬住下嘴唇，却没有阻止萧铎，仰头喘息。
就在这时，门被人敲响。黄观在外面叫了萧铎一声，马上又走远了。
萧铎不悦，看着韦姌面如红霞的妩媚模样，眼中水光潋滟。他不想放开她，却知道黄观必有要事。韦姌慢慢拉下裙子，低头轻声道：“夫君快去。”
萧铎这才起身走出去，黄观拜道：“末将刚刚收到复州刺史的消息，朝廷日前已经下达旨意，要边境各州府放流民进入，可是人数实在太多，之前准备的临时住处完全不够。有些流民因此在城中闹事，还发生了一些抢夺的案子。建兴城现下乱作一团，刺史要末将派兵前往。请殿下明示，末将应当如何做？”
萧铎早就料到流民放进城里以后，会发生很多问题，只是还没来得及与黄观等人讨论。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快。安置流民是他向朝廷提的建议，自然需妥善处理，否则也会为大周埋下未知的隐患。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我同你一起去。”
黄观向屋中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可是夫人……”
“你去外头等我。我马上来。”萧铎说完，转身回到屋中。韦姌已经穿好了衣服，拿着萧铎的披风对他说道：“夫君有事便去忙吧，不用顾虑我。我刚好留在九黎陪陪阿爹，等你回来。”
萧铎抬手摸着韦姌的头，眼中带着歉意：“夭夭，抱歉。但流民若不能妥善安置，可能会引发暴/动，我不得不去。”
“不用道歉，我在九黎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去吧。”韦姌善解人意地说道。她是喜欢他这个样子的，也不想日日绑着男人在身边。若萧铎只知埋头在女人的温柔乡里，终日儿女情长，她反而不喜欢了。男人应该志在四方，以天下大局为重。
“夜里还有些凉，别到外面吹风。我会尽快回来。代我向你阿爹和阿哥说一声。”萧铎临走前，吻了下韦姌说道。
韦姌点头，站在门口，目送他匆匆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的薄暮里。
晚些时候，韦懋和王嫱回来，韦姌正在厨房里头煮面。家里没有人，她又实在饿得慌，只能自己动手。韦懋扶着王嫱在外面坐下，快步走进厨房里头。韦姌看到他，忙停下手中的活迎过来：“阿哥！我回来一日了，都没见到你。你去哪儿了？”
韦懋将她拉到身边，有意瞒着她这几日发生的事，便说道：“我陪嫱儿回了趟王氏的寨子。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睡着，便跟殿下聊了两句。他人呢？你怀孕，怎么还让你生火？想吃什么我来做，你到外面去。”
韦懋从小便极护着韦姌，什么粗活重活都不让她做，更别说她现在还怀有身孕。
“他有事下山了。你帮我简单地煮一碗面就好。”韦姌也没跟韦懋客气，笑了笑，走出厨房。
王嫱这几日受了不小的惊吓，她的月份大了，刚刚从巫医那处回来。她听到韦懋跟韦姌的谈话，知道韦懋不想让妹妹担心，才没说实话。看见韦姌出来，努力露出笑容：“夭夭，好久不见。”
“大嫂。”韦姌过来拉着她的手，坐在她的身旁，“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王嫱愣了愣，摇头道：“没有啊。可能最近被肚子压着，夜里睡不安稳。火药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我们这些在寨子里的人都没发现邹氏族长的阴谋，竟然叫你发现了。”
韦姌干笑了两声，要不是神技，她恐怕也发现不了。
“幸好没发生什么大事。上回我托阿哥给你的礼物，可都收到了？”
“收到了。那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怎么用得完？”王嫱掏出帕子，给韦姌仔细擦掉了鼻子上沾染的烟灰，柔声道：“当初你替我嫁到后汉去，我还一直为你担心，生怕萧……殿下他对你不好。直到上次你阿哥去了趟京城回来，说你过得很好，我才放心了。”她的目光落在韦姌的肚子上，脸上有几分欣慰之色。
她顿了下，又说道：“我还听说，孟……蜀国皇帝将你接去蜀国了？你们……可都说清楚了？”当年公子均流落到九黎，多少姑娘心向往之。王嫱和韦姌关系最亲近，自然知道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情，公子均更是许诺要娶韦姌的。
初恋总是美好的。王嫱自问，若是此生嫁给了别人，也会安分地相夫教子，但绝对忘不了韦懋。
韦姌点头道：“其实我们都长大了，知道什么更适合自己。在蜀国的时候，他的确待我很好。可是再也不是少年时候的感觉了。也许当初没嫁到后汉，我会跟他在一起。但那样……我就会少看到很多东西。”
王嫱疑惑地看着她，有些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韦姌也没有解释，岔开话题说了些家常。
嫁给孟灵均，她会拥有琴瑟和鸣的夫妻生活，在蜀地的富贵繁华里安稳地过完一生，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战争，王朝更替是怎样的残酷。但跟着萧铎，却会看到这些。在那个男人的世界里，有金戈铁马，有英雄梦想，有壮丽江山，波澜万丈。
不可否认，她更喜欢萧铎的人生。
***
中原初定，虽然北方战事未平，但是京城由于汉隐帝和萧毅的保护，并未受到战火多大的摧残，只是被一场火烧掉了半条街。开封府判官韩通是个挺有能力的人，很快便将街道恢复如新，接着便有几户人家入住。
其中一户是枢密副使胡弘义，他由地方调入京城，算是京中的新贵。
但胡弘义心中却并不是很痛快。同样是拥立新帝有功，连吴道济那样的文官都升了正使，他却是个副的，更别提与周宗彦还有宋延偓这样本是世家出身的大臣相比。
而且这次出战北汉，本是他先自请领兵的，没想到萧毅最后居然派周宗彦前去，还带着那个叫赵九重的小将。为了这件事，他到御前大闹了一次，萧毅也没太跟他计较。
为此他便有了底气。萧毅善待他们这些曾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功臣，自然对他们也有几分忌惮。往后他的日子，不会太难过的。
可最近有件事，胡弘义却很犹豫。
祁王新封，满朝文武都忙着巴结，视他为未来的储君。胡弘义也想把自己的小女嫁给祁王为妃。偏偏宋延偓那边对这位祁王却并不是很上心。宋延偓的母亲和妻子皆是帝女，宋延偓是多明白的一个人，自然不会让宋莹嫁得太差。难道还有比祁王更好的亲事么？
胡弘义虽没有吴道济一般通透的心思，但也看出来了，到底谁是储君还两说呢。几十年来，中原的政权都没有封过太子，而皇帝若认定了接班人，大多数会封之为晋王，并出任开封府尹，判内外兵马事。很显然，祁王跟晋王，终究是差了一点。
若皇帝认定的继承人是萧铎，哪怕他将女儿嫁过去做个侧室，也比做个不痛不痒的祁王妃好。祁王的能力众所周知，萧铎若登基为帝，前者最多做个太平闲王，那他还有什么指望？
可这些都是猜测。没有人知道帝王的心思。
“爹。”有人叫了胡弘义一声。胡弘义回过神来，看到小女儿胡丽妍穿着宝蝶妆花裙子，俏若春桃，从门外亭亭走了进来。
“淑妃娘娘不是招你进宫参加宫宴了么，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胡弘义奇怪地问道。
胡丽妍在胡弘义身旁坐下，严肃地问道：“爹是想将女儿嫁给祁王？我瞧淑妃娘娘也有这个意思，我在雍和宫的时候，总能看见她叫祁王与我在一处。可是祁王对我没什么兴趣，我也不喜欢他。”
“呵，人家是祁王，若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哪里由得你喜欢不喜欢？”胡弘义看了她一眼，“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再说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
胡丽妍一下子站了起来：“爹，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您不能开玩笑的。女儿很早就说过，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您看宋姐姐，年岁也不小了，她的父母就不着急让她嫁人。”
胡弘义在心中冷哼了一声。宋延偓不是不着急，而是奇货可居，正在找合适的买主。他可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还有啊，爹，您可知道我们隔壁几家空着的那处宅院搬进来什么人？”
胡弘义低头喝了口茶，随口应道：“那里不是一直空置么？何时有了新主？”
胡丽妍的手指缠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说道：“我回来的路上看见了，正在往里头搬东西呢。我叫人去打听了一下，是淑妃的娘家，原来在邺都做生意的。现在可是什么人都能搬到这条街上来住了，商贾之家也配跟我们做邻居？刚才我还看到他们家门口站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身上戴着不少的金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多有钱似的。”
胡家虽不是簪缨世族，但胡弘义很早就做了节度使，威震一方。这个时期的节度使，权力还很大，总揽地方的军政，连刺史都要俯首称臣。胡丽妍自出生，便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横行霸道，自然看不起商贾之女。
薛锦宜自然不知，自己一入京城，就成为了胡丽妍鄙视的对象。她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姑姑是皇帝的妃子，而两位表哥摇身一变，都成了皇子。薛家能住进京城里世家云集的地方，挤入了上流。这可比做商人之女体面多了。往后因着姑姑和表哥们的关系，再也没有人能看轻她了。
薛氏派人来接她，薛锦宜很高兴，迫不及待地跟着入宫。她没进过皇宫，一路上仰着头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地惊叹，沿途路过的宫女宦官知道她是淑妃娘家的人，都向她行礼问安。
薛锦宜很受用。
从前王雪芝敢那般欺负她，不过就仗着是京城王家的小姐，跟前朝太后沾亲带故的。若换到现在，让她大声小声地试试。
雍和宫里头种了很多牡丹，只是还未到开花的季节。薛氏就喜欢这种艳丽的花朵，特意让工匠栽了很多名贵的品种，姚黄魏紫自是不用提。大臣们知道她的喜好，纷纷献花，有些品种的名字她都叫不太出来，据说贵得离奇。
她拉着萧成璋在花园里头看：“这是吏部尚书送的，那是户部侍郎，还有那……”
萧成璋无奈道：“娘，你最好把这些花都退回去。皇后娘娘的宫里只种普通的月季，您这儿却种名贵的牡丹，不是在跟她叫板吗？”
薛氏抿了下嘴，不悦地说：“皇后哪有功夫跟我计较这些。她喜欢月季，我就种不得牡丹了吗？”
“她是不会计较，可父皇那边呢？您别忘了，宫里现在还住着另外两位娘娘，父皇每月也去她们那里几次。若是说了什么，你可知道？皇后是后宫之主，牡丹是花中之王。你就算喜欢，私下栽一些就好，现在弄得满朝皆知，旁人还以为你想要皇后之位。”
薛氏惊住：“你可别给我胡乱扣帽子，我哪里想得那么多……”
萧成璋摇头叹气。从前在邺都的时候，萧家后宅里头就柴氏和薛氏两个人，柴氏大气，薛氏就算有些小家子气，也不算什么问题。可现在到了宫中，薛氏的小家子气就显得十分棘手。不知什么时候就挖坑让他跳下去了。
他本人是绝对不想做皇帝的。从小志不在此，是有些小聪明，但都花在玩乐上，绝不是做皇帝的料，这些他都很清楚。虽然父皇莫名其妙地封了个祁王给他，而大哥只做了个郡侯，可他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倒是他这个没心没肺的娘，让朝中的大臣看到了希望，有些人不知不觉就动了心思。
萧铎为人向来恩怨分明，善于打战，却也没有花很多的心思去经营官场，得罪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更何况官场中的人，向来见风使舵，眼看着萧成璋比萧铎得势，自然纷纷聚拢过来了。
薛氏觉得儿子不过是在吓唬自己，在他身旁坐下，说道：“我明日就把花退了，行了吧？不过，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胡家姑娘你已经见过几次，觉得如何？她相貌年纪都与你相配，京中除了宋莹，就找不到更好的了。”
萧成璋伸手按住额头：“娘，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对别的女人没兴趣。你就算把天仙放在我面前，就像大嫂那样的，我也不会动心的。我要娶阿英。你先前不是答应了吗？”
薛氏着急道：“我是答应了，可没答应你娶她做你的王妃。儿啊，你可别犯糊涂。那罗云英确实救过我们娘儿俩的性命，可她是个寡妇，年纪又比你大，名声不太好。再说了，你的王妃怎么能选个平民呢？”
“嫂嫂也是平民出身，哪一点比京中的闺秀差了？您总说阿英不好，可那些不好，都不是她能决定的。”萧成璋反驳道。
薛氏还欲再说几句，恰好此时，宫人将薛锦宜带到。薛锦宜高兴地跑到薛氏的面前，叫道：“姑姑！我可想您了！”
薛氏只生了萧成璋一个儿子，视薛锦宜如亲生女儿，见到她自然十分开心。萧成璋见薛锦宜来了，薛氏不会再缠着自己，便简单地跟薛锦宜打声招呼，离开了雍和宫。
薛氏看了他离去的背影一眼，心想日后还有机会再与他慢慢说，执了薛锦宜的手说：“你快进来，前阵子皇上赏赐，姑姑给你留了很多漂亮的首饰和布匹，一会儿叫宫人全都搬来，你慢慢挑。”
宫女得了薛氏的命令，去把东西从库房里尽数搬出，桌上都不够摆，甚至放到了地上。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都是上好的花色布料，还有做工精致的珠钗环翠。薛氏道：“自己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就全拿了去，做几身春衣。等到了春宴，你好好打扮一番，姑姑为你挑个如意郎君。”
一说到如意郎君，薛锦宜面色微红，想到那人的英姿，小声道：“姑姑，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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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心上人
那还是在邺都的时候, 薛锦宜外出收租子, 看到街上有一头疯牛在乱撞。当时整个街道都被撞得人仰马翻, 哭声喊声连成一片。闻讯前来制止的官差也直接被牛掀翻在地, 一群人拿一只壮牛没办法，场面顿时失控。
就在这时, 有人用竹竿挑了块红布，立在街头。牛向着那红布猛冲过去, 那人一掌击向牛头, “哞”地一声, 庞大的牛身轰然倒地, 发出巨响。
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
薛锦宜从铺子里探出身去, 只看到那人的侧脸和转身远去的背影, 腰上的佩剑似是军中之物。那一刻，她忽然就想到了萧铎。
她喜欢萧铎是因为看到萧铎驯马时的风姿, 风驰电掣，令人心折。其实她也知道萧铎并不喜欢自己, 但就是想要追逐他，犹如夸父追日。萧铎跟她爹介绍的那些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这样的不同, 让她心生向往。
她自小衣食无忧，却是最末位的商人之家出生，渴望摆脱这样的身份, 也渴望被强大的人保护。她苦恋萧铎未果，可也绝不愿将就。直至那日看到那人一击杀牛，力量, 速度，决断都不逊于萧铎，又让她心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到底是谁呀？你怎么不说？”薛氏催问道。
薛锦宜很少有这样扭捏的姿态，她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他姓名，应该是军中的人物。您可知道近来年轻的一辈将领中，谁风头最劲？我看不上那些文弱书生，还是喜欢武将。”
薛氏想了想。她并不关心这些前朝的事，但还是有几个名字如雷贯耳。
“赵九重，李重进，张永德这几人都不错。”
薛锦宜没听说过这些人，自然不知那杀牛的年轻人到底是哪个。薛氏道：“这三人应该都编制在禁军中，除了赵九重，另外两个人尚在京里。李重进我见过，长得还算不错，张永德就有些粗鄙了，你想见见么？”
薛锦宜扯着薛氏的袖子道：“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好让两位将军来见我。不如姑姑找个机会，让我远远看上一眼。我就知是不是了。”
“好。”薛氏笑道。果然是女大不中留，若能为薛锦宜找一门合适的亲事，也算对薛家有交代了。而且薛锦宜对萧铎的那份心思，也该趁早收起来。
这时，回香来禀：“皇后听说薛小姐进宫了，请她去慈元宫那边坐坐。胡家小姐和宋家小姐也在那儿。”
薛氏本想陪薛锦宜一道过去，但听说是年轻的小辈在那儿，她也不好意思去凑热闹了，只让宫女陪着薛锦宜过去。她独自坐在榻上吃水果，心想皇后应该是有意让锦宜跟京中的贵家小姐结交，没什么的。不对，或者还有别的心思？
朝中众臣都知道太原郡侯的原配妻子失踪已半年有余，能不能找回来还不好说。现在这样的时期，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萧铎再娶一名世家小姐，以巩固实力。
若如此，皇上也许会将他调回京城来，也封个王？
薛氏越想越不安，她一向不知柴氏的心思。柴氏聪明，她愚笨，只能多花点心思想了。今日按理来说皇上会来她这里，她不如借机问一问？也好安个心。幸好皇上还是重情的，那两个妃子是因着政治的关系不得不纳，又比她年轻许多，可皇上还是没有忘了她。
毕竟皇上现在只有萧成璋一个孩子，她母凭子贵，但日子久了，便不好说了。
薛氏现在才知道，寻常人家有寻常的人家好，帝王家的烦恼，实在太多了。
……
皇后的慈元宫相比薛氏的雍和宫，那真是简朴太多了。柴氏都没让宫人将内室装饰一新，用的帷幔屏风物件都还是前朝的，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但柴氏坐在那儿，雍容气度，让人不敢轻视。
宋莹坐于案后优雅地吃糕点，时不时地与柴氏谈些曲词方面的话题，说得深了，旁人都插不上嘴。她知道父亲的意思，想让她嫁给太原郡侯。郡侯的确是人中之龙，可郡侯独宠那位夫人谁不知晓？就算夫人如今未找回，郡侯就会对别人侧目么？
宋莹不傻，更不是什么天真的小女孩。她自小出入宫廷，皇家的事情看得太多了。但这位太原郡侯真的是个情种，当年喜欢周嘉敏，便埋头喜欢了十数年，若没有那位夫人横空出世，周嘉敏现在已经是郡侯之妻了，何至于后来做那些错事？
更何况，宋莹的心中，一直记挂着当年洛阳的那名男子。
她听说军中近来有位年轻人升迁得很快，名叫赵九重，也是洛阳人士。她偷偷命人去画了副像来，瞧着与当年那人有几分像，但时间毕竟过去太久，记不清了。可惜他去北边打战了，等他回来，定要亲眼见见，到底是不是当年的赵元郎。
胡丽妍年纪小些，还不够稳重，看着柴氏身上绣凤的大裳，只觉得光彩夺目，自己若能穿上，一定也很漂亮。
柴氏从两个姑娘的眼神就能猜出她们的心思。她今日找她们来，只为聊天喝茶，毕竟这是当下京中最出色的两位姑娘了。春宴即将举行，摸摸她们的性情，到时候也好为她们择一门良缘。这宋莹是世家出身，才貌双全，举止稳重得体，颇有些像当年的周嘉惠。可到底是少了几分少女的天真活泼。胡丽妍呢，年轻，天真活泼有之，但欠缺稳重。
两个都是如花的姑娘，却美不过韦姌。性子，也是韦姌那样稳重不失活泼的更好。
柴氏在心中悠悠叹了口气，韦姌若在，肚子也该有六七月大了。她们在萧府种的那片月季园毁于大火，柴氏便又命宫中的匠人在慈元宫中的花园里重建。看着那些花藤，便总能想起韦姌来。茂先究竟寻到她没有？怎么也不来个信？
这时，宫人把薛锦宜带进来。薛锦宜依照所学的宫规行礼，柴氏笑道：“不必多礼，近前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薛锦宜高兴地走到柴氏面前。她与柴氏是故人，虽然现在柴氏的身份不同了，贵为国母，但她也没像宋莹和胡丽妍那般拘谨。柴氏与她说了两句，就被她逗笑：“怎么，你还要给兔子找个伴么？”
“娘娘不知道，它现在长大了，就老想着往外跑。我找了个专门养兔的人，给它配了一只母兔子，这才安分了。小两口如今感情很好。等生了小兔子，送一只给娘娘好不好？其实，我也想送给表嫂的……”薛锦宜的神色淡了下来。
柴氏柔和地笑道：“等你的兔子生了小兔子，她便会回来了。到时候送我们一人一只，说好了。”
薛锦宜高兴地点了点头。
胡丽妍仔细打量薛锦宜，总算认出来了，这不是她在家附近看到的那个满身挂着金银的女子吗？今日倒知道收敛了。她很不痛快，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女，因着淑妃的关系出入宫廷也就算了，竟跟皇后也这么熟稔？
柴氏让薛锦宜坐在胡丽妍的身旁，薛锦宜向两人问好，有意攀交。宋莹回了个笑容，胡丽妍却冷冷淡淡的。宋莹的性子，跟谁都能处得好。胡丽妍则直接多了，不喜欢就懒得多应付。
待从慈元宫出来，宋莹跟胡丽妍走在前面，薛锦宜跟在她们的后面。她们在说一些京中有名的胭脂铺子，绸缎庄子，她一个都不知道。而且她们走路的样子也很讲究，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优雅，是她学不来的。薛锦宜有些许失落，当初她就不喜欢周嘉惠，但也得承认，那确实是个大家闺秀。
到了宫门口，自然要分道扬镳。胡丽妍跟薛锦宜住在一条街上，宋莹则住在别处。宋莹先坐上马车走了，胡丽妍看了薛锦宜一眼，又看了看薛锦宜身后装饰华丽的马车，嗤笑了一声，对身边的侍女调侃道：“有些山鸡插了几根凤凰的毛，落到凤凰窝里，就以为自己是凤凰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是军中长大的，跟宋莹那样娇滴滴的大小姐不一样，单刀直入。
薛锦宜又不傻，当然知道她在说自己。若是从前，便也忍了，如今她却不想忍。这个胡丽妍从看到自己开始便横挑鼻子竖挑眼，自己到底哪里得罪她了？就因为皇后的青眼有加？那可是她们在邺都时的情分，她一个外人能比吗？
怎么说薛锦宜现在也是有皇后和淑妃撑腰的人了，自然不怕胡丽妍。
“凤凰也分三六九等，末等的凤凰也只能在山鸡群里做个头，有什么好得意的？”薛锦宜反唇相讥，“哦，我听说了，你想做祁王妃，但是我表哥压根儿没看上你。怎么，又想打我大表哥的主意？实话告诉你，我大表哥更看不上你！你跟我的大表嫂比，连她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胡丽妍十分吃惊。一个商贾之女，竟然这么嚣张？
薛锦宜双手抱在胸前：“你去打听打听，我大表哥有多疼我大表嫂，就算她暂时下落不明，你也钻不了空子，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胡丽妍没有见过萧铎，只听过他带兵打仗的英勇事迹，存了几分小女孩对英雄的崇拜，倒真没想过嫁给他。但被薛锦宜这样一激，反而生了几分好胜之心，她咬了咬嘴唇：“我们走着瞧！”
***
在韦堃的坚持和几位族长的劝说之下，韦懋还是继任了九黎的大酋长。
韦姌扶着韦堃在巫神庙观礼，看到韦懋站在蚩尤神像之前，穿着大祭服，高高举起巫杖，接受几位族长的朝拜。在场的族人都俯身行礼，目光虔诚。
传国玉玺虽然献给了大周，但九黎的使命却不会因此而终结。经历了这次劫后余生，九黎的族人也更加懂得团结。
大酋长的血脉虽然有机会优先继承族长之位，但九黎内部还是实行禅让制，让有德之人担任一族之长。在这之前选出的大祭司和大巫女，才是族民所认可的继承人。因此韦懋以大祭司的身份继承大酋长之位，才理所当然。
韦姌本也有资格，但她嫁去了大周，肯定无法担此重任了。她抬头看着蚩尤石像，它亘古不变地耸立在那里，威严地目视前方，好像世间的沧桑变化，于他不管是弹指一挥间。
仪式结束，韦姌搀着韦堃走出巫神庙。韦堃恢复得尚可，只是手脚还不是很利索，与从前自然是没办法比了。他受到邹氏虐待的事情，没有告诉韦姌，韦姌也根本想不到邹氏那么丧心病狂。
“夭夭，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韦堃慈和地说道。
韦姌点了点头，送韦堃回到房中，扶他躺在床上。韦堃好像一下苍老了很多岁，身上的担子终于能够卸下，便有油尽灯枯之态。顾慎之说他的风疾无法痊愈，只能慢慢调养，至于寿数如何，乃是由天定的。
韦堃望着韦姌，声音微颤：“夭夭，你可曾怪过阿爹？”
韦姌将韦堃身上的被子拉好，笑道：“我要怪阿爹什么？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韦堃颤抖地握住韦姌的手，说道：“当时后汉来要人，阿爹护不住你。往后你的路，未必会比之前好走，是阿爹没有用，也帮不了你。你的继母还有韦妡，都是阿爹带进家门的。阿爹对不起你们兄妹，也对不起你的阿娘。”
“阿爹别这么说。我长这么大，在家中从未受过委屈，都是您跟阿哥护着我。至于继母跟韦妡，是她们自己生了邪念，罪有应得。阿爹当初也不知道她们会做这些事。”
韦堃叹了口气，不想再提那母女俩，只是问道：“殿下他还没回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韦姌道：“大概流民的事真的有些棘手，他脱不开身。等他回来，大概就真的要回去了。阿爹，您答应我，好好保重身子。我还要带着您的外孙回来看您呢。”
韦堃抬手，轻轻摸着韦姌的头发。她的眉眼酷似林桃，只是林桃更为温顺柔和。女儿这样的性子，也许能少背负很多。他想起了许多旧时光，愈发思念爱妻。若不是一双儿女的羁绊，还有对邹氏的责任，恐怕他活不了这么久。
他没有答应韦姌，只是沉沉地闭上眼睛，仿佛睡了过去。
韦姌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小心地走出去。感情的事真的不好说，也没有对错。她相信阿爹深爱着阿娘，但爱有很多种方式。有些人的爱是伴侣死了，他自己的爱情也死了，孤独一生或是不久也随之郁郁而终。而有的人是将爱放在心里，生活继续。毕竟死去的爱人，不会希望生人永远活在悲伤中不能自拔。
韦姌想，她自己大概属于后者，也希望萧铎是后者。
她走到外面，看到顾慎之站在那里，又高又瘦的背影，比她初次见到的时候还瘦了很多。这人的脾气当真古怪，有时候觉得他们之间应该算是生死与共过了，但他若即若离的，让人琢磨不透。
“三叔公，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开口问道。
顾慎之转过头来，白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说：“我来给你诊脉。”他近来常在藏书洞中挑灯夜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寻什么宝贝。其实他是在找有何办法，可以延长先知血脉的寿命。
他亲眼看到林桃怀孕时吐血，却不敢告诉萧铎和韦姌。他明白这若是天命，也无人能够逆转。
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而什么都不做。
好在目前看来，韦姌这一胎怀得十分安稳，应该不会有事。
韦姌坐在屋里，看顾慎之诊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别处，好像很不情愿跟她呆在一起似的。既然这么不情愿，干嘛又主动跑过来诊脉？
“三叔公，我是不是何处得罪了你？”韦姌忍不住问道。
顾慎之收回手，抬眸看了看她：“没有。”说得云淡风轻，踏雪无痕。
韦姌单手托着下巴，靠在茶几上，盯着顾慎之的表情：“冒昧问一句，三叔公年纪也不小了，为何还不娶亲？你这一手医术若无人传承，岂不是可惜了？莫非……”韦姌顿了顿。
顾慎之心中一紧，装作低头理着袖子，声音都轻了几分：“莫非什么？”
“莫非你喜欢男的？”韦姌想到他跟李延思在一起时的样子，倒是十分融洽。除此之外，他的身边别说女人，连只雌性动物都没有。
顾慎之脸色随即一变，猛地站了起来，拧眉，静默。
忽然，他走到韦姌面前，双手扶在她身体两侧的扶手上，忽然俯下身去。韦姌没防备他突然靠近，温热的呼吸都喷在她的脸颊上，淡淡的药草香味扑面而来。他靠得很近，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她本能地缩了缩身子，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顾慎之看着她的神情，缓缓直起身子道：“知道怕了？我是正常的男人。”
韦姌笑了笑。她清楚顾慎之不会做什么，她也不知道这样的信心到底从何而来，但就是确信他不会伤害自己。从邺都，到京城，再到九黎，他于她而言就像兄长一般，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对阿爹阿哥的依赖，多少转移了点到这个人的身上。
外面有人叫了一声：“殿下回来了！”
韦姌高兴地站起来，直直地跑了出去。
顾慎之凝视着她刚才所坐的地方。犹如一只停驻在花丛间的蝴蝶，他本欲伸手抓住，却忽然间振翅飞走了。
只有那人能将她抓在手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惊喜不惊喜？别人出游渣作者在努力。
晚上还有一更，珍惜今天的字数吧！这是某烟生命中的制高点，将难以再被超越！！

第98章 虎啸
萧铎正侧头与身旁的人说话, 看到眼前一个影子奔来, 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他看清是韦姌, 刚想斥责她几句, 却见她抬起小脸，眼神就像留在洞里的小鹿, 看到母鹿叼着食物回来了一般欢欣依赖。
他的心一下就柔软了，将她抱了起来, 也不顾旁人在场, 额头相抵：“想我了么？”
“想。很想。”韦姌靠在他的怀里, 乖顺地点了点头。
他不在的时候, 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但只要他一出现, 她便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独立了。大概相爱的双方, 多少都会为对方改变一点自己的性格。
萧铎回头交代了一声，抱着她往前走。
穆林修被韦姌的容貌惊艳, 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问黄观：“这位莫非就是……”
黄观双手笼在袖中, 点头道：“嗯，就是郡侯夫人。你看到了吧, 殿下对着她时完全不一样。所以前两日我阻止你献美，你手里的美人能跟她相比吗？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个小殿下呢。殿下根本就不会看其他人的。”
穆林修恍然大悟, 还在回味那张艳色逼人的脸。也未见她身上有什么锦衣华服修饰，却美得直击人心。大抵只要是男人，藏娇若此, 在外之时也会归心似箭吧。
萧铎抱着韦姌回到屋中，也未洁面便抱着她吻。他这几日外出，都没合眼，更谈不上沐浴，身上有一股汗臭味。他不敢压着韦姌，怕压到她的肚子，便侧卧于她身侧，大掌伸进了她的衣领里，肆意地揉捏着两团浑圆，但还不过瘾，隔着柔软的衣料啃噬。
韦姌也想他，可实在受不了他头发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怪味，捧着他的脸避开他埋在脖颈之间的头，轻声叫道：“夫君……你臭。”
萧铎停下来，瞪着韦姌，捏她的脸：“几日不见，竟敢嫌弃我了？”
韦姌忍不住发笑，柔柔地望着他：“不敢嫌弃。可是你自己闻闻，真的不好闻。我怕熏到了孩子。”
萧铎抬起袖子闻了闻，皱起眉头。之前没注意，有她馨香在侧，那酸臭之味果真明显了。他爬起来，坐着除了靴袜，韦姌将他的外袍脱下来，他起身去外面沐浴。韦家总共就一处沐浴的地方，可不像萧府一样，房间里连着净室。毕竟在山里，也没那么多讲究。
萧铎很快沐浴出来，却撞上了王嫱。王嫱吓了一跳。但很快猜出了萧铎的身份，能在他们家沐浴的陌生男人，只可能是萧铎了。
“殿下……”她胆子小，萧铎又冷着脸，自然吓得发抖。碍于肚子太大，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萧铎看了她一眼：“长嫂不必多礼。”说完，便从王嫱的身边走过去了。
王嫱愣住，看着萧铎离去的背影……刚刚萧铎喊她什么？她可是平民呀。
韦懋背着竹筐从门外进来，看到王嫱站在原地发愣，走到她身边问道：“怎么了？”
“夭夭的夫君，那位殿下……好像回来了。”王嫱指了指韦姌房间的方向，“他刚刚叫我长嫂，还说不用多礼，我吓得……忘了回他。”
韦懋笑了，揉了揉妻子的肩膀：“大周皇子喊你一声长嫂，你就吓成这样了？若是按照家里的辈分，他这么叫也没错。昨夜夭夭还说要跟咱们的孩子结儿女亲家呢。”
王嫱瞪大了眼睛，露出惊恐之色。他们一介山民，何德何能去攀皇室这门亲？
韦懋知道她胆小，也不逗她了：“你先回屋去休息，我来做饭。他既然与我们住在一起，便不是讲究虚礼的人，放松些。他也没那么可怕的。”
王嫱想起刚才萧铎的样子，虽然冷漠高傲，也不算是无礼。不愧是常年行军打战之人，身体看上去异常结实有力，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点鼓起的胸肌，体力应相当好。难怪韦姌每回提起床笫之间的事便是面红耳赤的小女儿娇态，想必没少被他欺负。相反韦懋同样高大强壮，却似乎不太热衷于男女之事，新婚之夜和后来多数时候，都是她主动的。怀孕之后，更是不与她亲热了。
王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谁让自己没有夭夭那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呢？哪个男人娶了能不疼爱她？
萧铎回到屋中，将韦姌抱在怀里，狠狠啃了一番。被自己的女人嫌弃，自尊心多少有点受挫。韦姌抓着他的衣襟，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呵气：“现在很香了。”
萧铎的脖颈本就敏感，觉得她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很痒，只想将她压在身下狠狠逞凶，偏偏又不能。他□□中烧，抓着她的手放在嘴上亲了亲，强行说了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本是前两日就回来了，但又有些状况，多花了些时间。那些灾民饿得不成样子，有几个孩童和老者险些就饿死了。还好现在都解决了。你可还记得送我们回来的那个商人宁海？”
韦姌点了点头。当然记得，他可是孟灵均故意派来的。
“他出了不少力，思路清晰，办事稳妥，是个人才。我有意招揽，可他说自己是蜀人，做这些事也算是为了蜀国。直接拒绝了我。”萧铎的声音中带了些惋惜。他是爱才的，在船上的时候不便言明身份，对宁海已经存有几分好感。等到了复州城，看他为灾民发放米粮，安抚情绪，做了官府之事，便觉得此人应该是有大志的。
韦姌没想到，宁海竟然跑来帮萧铎？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可转念一想，孟灵均派宁海到大周来，一定还有别的目的，不单单只是为了送她跟萧铎。孟灵均行事一向难猜，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夫君身边那么多能人，也不差他一个。也许他跟三叔公一样，不好荣利呢？难道整个大周还找不出一个能顶替他的人来？”
“说的也是。”萧铎的手指摸着她的耳朵，“夭夭，我在外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过两日得回去了。李延思已经来信催过几回。”
韦姌心里早就有准备，低头应道：“嗯。”
“舍不得？”萧铎抱她在怀中，摸了摸她的背。他也看出来了，在九黎和亲人身边，她更加自在快乐。但她是他的妻，总是要与他呆在一处的。
他有意哄她开心，边亲边说：“以后我还会陪你回来，带着咱们的孩子。这样你可安心了？”
韦姌的手挂上萧铎的脖子，主动回吻他。不管以后他能不能做到，至少此刻她是很开心的。
过了两日，萧铎便带着韦姌离开九黎，魏绪和顾慎之同行。韦堃与王嫱不能远送，只在山上告别，韦懋则骑马送了他们一程。萧铎没跟韦姌同坐马车，跟韦懋策马并行，魏绪跟在他们的身后。
“殿下，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有些逾矩。九黎是山民，的确成不了什么大事。当初将夭夭嫁到后汉，也不过是委屈求全，希望能在乱世中保全一族。但夭夭是我跟阿爹的心头肉，你若欺了她，我们不会答应的。”
萧铎不以为意：“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会欺她？大哥多虑了。”
韦懋侧头看着他，直接地说道：“夭夭的出身不够好，将来可能会有很多人拿这个来攻击她，甚至想把她从你正妻的位置上拉下来，你有决心一直护着她么？若护不了，请把她还给我们。别让她成为你皇权斗争下的牺牲品。”
这话说得足够大胆直接，却一下子击中了萧铎的心。萧铎双腿夹了下马肚，往前了些，韦懋便有默契地策马跟了上去。他们与身后的马车还有魏绪隔开了一段距离。
萧铎这才说道：“大哥无需担忧，若论身份，我这个皇子也不是名正言顺的。别忘了，我本不姓萧，而姓柴。所以，我根本不在乎出身，更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让夭夭受到威胁。你说得也对，我既然站在了皇位的脚下，也无人比我更适合登上那个位置。将来，我会把江山完整地交到我跟夭夭的孩子手里。这样说，你可放心了？”
韦懋愣了一下，因为这个男人眼中折射出的自信，犹如旭日东升一般，生机勃勃，光芒万丈。武人重诺，更别说萧铎这样的人，更是言出必行。韦懋拱手抱拳，未再说什么。
到了要分别的时候，韦姌从马车上下来，依依不舍地牵着韦懋的袖子。
韦懋本想摸摸妹妹的头，越过她的肩头看了眼萧铎的脸色，还是作罢，只道：“好好保重，记得给家里来信。”
韦姌还是扑过去抱住韦懋，靠在他的胸口，眼眶微热。这次若不是他们刚好在那个渡口看到九黎的妇人，顺口问了两句话，回到九黎，也许现在九黎都没了。家和亲人，是无论走多远，都不能放下的牵挂。
韦懋抬手拍了拍韦姌的背，看到萧铎的脸一点点往下跨，连忙把妹妹从怀里拉起来，叮嘱道：“快上路吧，晚了该赶不到下一处落脚的地方了。”他跨上马，韦姌这才松了手，目送他远去。
萧铎走过来，揽着韦姌的肩膀：“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别难过。”
韦姌仰头看他，轻轻点了点头，任由萧铎牵着，回了马车上。
韦懋走了，萧铎自然不再骑马，而是跟韦姌同坐马车。
顾慎之在另一辆马车上。其实以他的个性，是绝不愿这一路看他们夫妻俩恩恩爱爱，只不过他怕韦姌路上有什么事，只每日请脉落脚的时候露个脸，其它时候都仿佛不存在一样。
萧铎原本打算亲自送传国玉玺去京城面圣。但节度使非奉诏不能入京，所以他先向京城去了封信。
等他们一路行到了京城之外不到二十里，高墉和李重进带着禁军来了。高墉如今是内府监，李重进则是禁军侍卫亲军的副指挥使，两人皆客气地向萧铎行礼。
萧铎道：“二位可是来引我入京的？”
高墉和李重进互看了一眼，然后高墉有些为难地说：“皇上命微臣和李将军来取传国玉玺，殿下就不用入京了。还是快回澶州去吧。”
萧铎微愣，看了眼京城的方向。明明近在咫尺了，他也甚是想念双亲，为何不让他入京？但高墉和李重进都在这儿，应确是父皇的旨意无疑。他回马车取了传国玉玺，一言不发地交给二人。
李重进把传国玉玺收好，高墉又问道：“殿下，皇后娘娘要微臣问您，夫人可平安找回？”
“嗯，在马车上睡着呢。”
高墉露出笑容，由衷地说道：“那就好。愿殿下一路平安。”
魏绪要说话，却被萧铎按住肩膀，他们重新上路，转往澶州的方向。
李重进看到他们离去，才对高墉说：“高大人，我有些不懂了。皇上这是故意要冷落太原郡侯么？可太原郡侯非但无过，还战功赫赫啊。”他对萧铎是有诸多不满，可是要他将来效忠萧成璋那样的君主，还不如萧铎呢。别的不说，就凭萧成璋那货色，难道还指望他能灭掉北汉，收复燕云，挡住后蜀和南唐这两个劲敌？
高墉苦笑：“皇上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将军还是快和我一道回去复命吧。”
***
太原晋阳宫。
刘旻本抱着两个美人，在象牙榻上颠鸾倒凤。忽然收到探子的奏报，扫兴地将美人推开，掀了帘帐出来，将奏报拿起来看。看完之后，他将桌上的文书全部扫落于地，大声吼道：“废物！全都是废物！”
那送来奏报的内官缩了缩身子，生怕被皇帝迁怒。
刘旻大声道：“全都给朕滚出去！”
内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而榻上的两个美人也连忙披上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穿，就灰溜溜地逃走了。
北汉和辽国的联军被周宗彦挡在晋州城外，突袭隰州又遭遇了伏兵，可谓连连失利。这个时候，又传来萧毅得了传国玉玺，昭示他是天命所归，大周的军队瞬间士气高涨。刘旻辛辛苦苦布了这么久的局，竟然全是给萧毅做了嫁衣，他怎能不生气！
刘旻在殿中气急败坏地来回走动，忽然想到此次大周的联军乃以周宗彦为主帅，那可是他的岳丈啊！他眼睛一亮，问左右：“皇后呢？”
宫女小声回道：“皇后应当在凤阳宫。”
“摆驾凤阳宫！”刘旻吩咐道。
凤阳宫种了一池的睡莲，这个时节刚刚萌发长叶。周嘉敏穿着华丽的宫装，戴着凤冠，立在窗边，手中紧紧地握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她银牙暗咬，冷不防地被人从背后抱住。相处多时，刘旻的气味感觉，她不用回头都能认出来。他身上有旁的女人的脂粉香气，她微微蹙眉，但很快又压下了心头的不悦。总归，他许了她皇后之位。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没有实现的梦想，他将之实现了。
刘旻原来对周嘉敏存着几分利用的心思，可现在是却越发喜欢她了。这个女人不愧是周家养出来的小姐，早年又游历天下，不像旁的女人一样眼皮子浅，为了一点小事就拈酸吃醋，大闹特闹。她很有分寸，懂得自己所处的位置。
她甚至还主动搜罗美人进宫来给他享用，政事上也帮他出点子。若没有她的主意，辽国怎么可能轻易派出几万的人马？
“朕几日不来找皇后，想念得紧。”刘旻吻向周嘉敏的脖颈，手也不老实起来。周嘉敏知道他对新进宫的两个美人正在兴头上，会来凤阳宫找她必定有事。但她若在这个时候开口打断，必定会扫了他的兴，便任由刘旻将她抱起，往凤床直去。
帐中挥汗如雨，娇吟不停。春日薄衫贴着雪肤□□，刘旻早就将新近所纳的两个美人抛到脑后，狠狠地入了周嘉敏的身子。
周嘉敏刚刚起兴，还未享受到欢愉，上了年纪的男人已经一泻千里，倒在她的身上。
她也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心里不由得空落落的。这些日子她都没有避孕，可一直怀不上孩子，不由得担心刘旻不行。若是她不能诞下子嗣，还怎能坐稳这个皇后之位？要知道刘旻那数不清的女人都在对她虎视眈眈的。
刘旻缓过气之后，躺到周嘉敏的身边，终于想起正事：“这回周朝带兵的是你父亲，你可有想过将他劝降过来？这样我们大汉便能如虎添翼。”
周嘉敏叹道：“皇上能想到的，臣妾自然也想到了。可父亲他……不同意。”她写了十页的信纸，诱之以利，动之以情，只换回来那四个字。一向最疼爱她的父亲，想必是不耻她所为，不想再认她了。
周嘉敏想想又觉得自己凄凉。的确是有了皇后之位，应了方士所言，住进了华丽的宫殿，可这样的喜悦和荣耀却没有一个人能分享。
刘旻静静地躺了会儿，便翻身下床，他还有国事要处理。劝降周宗彦不成，便只能强攻了。
周嘉敏披上衣服，下床帮刘旻更衣，又亲送他出凤阳宫。她转身之时，看到一群走过去的内侍中有一个十分眼熟，特意尾随着过去。借口看花，将身后宫人抛下一些，眼见那内侍闪身进了一处暖阁之内。
这暖阁荒废已久，只能藏身之用。
她回去以后，静待入夜，一人提着宫灯，盖着风帽，独自去了暖阁。她推门进去，暖阁内都是灰尘，安静得可怕。无什么摆设，只有一个书柜，尚能藏人。
她慢慢走过去，轻声道：“可是杨信杨军使？请出来相见。”
书柜后面没有动静，周嘉敏又将宫灯移过去些：“你我也算旧识了，在他乡遇见，总是比旁人亲切些。若有难处，你不妨说出来，我愿助你。”
终于，书柜后面响起衣袂摩擦的声音，身着内侍衣服的杨信慢慢地走了出来。
当真看到杨信，周嘉敏还是吓了一跳。虽然先前她已有准备，但她一直以为杨信在东征的那场战役里死了，没想到竟还活着。
“杨军使意欲何为？”周嘉敏稳住声音，表情如常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杨信冷冷地问道。
周嘉敏说：“白日看见军使，觉得有些熟悉，但碍于身份，不敢相认。只能入夜前来确认。”
“没想到堂堂的魏国公二小姐，竟然给刘旻做了皇后。”杨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周嘉敏苦笑：“若我不是在周朝走投无路，如何能够沦落异国他乡？说到底与军使你不过同病相怜罢了。军使在这里，可是要找刘旻报仇？”
当初刘旻跟杨信父子间的瓜葛，她也听周宗彦说了一些，虽然知道得不是太清楚，但能猜出个大概。
杨信见她深夜单独来此，虽发现了自己的踪迹，也并未说出去，料想她没有敌意，索性承认道：“那狗贼害我到了此等田地，我自是要找他寻仇的！”
“军使如要报仇，可是找错人了。刘旻当初的确不够地道，但真正害死你父子之人却并不是他。军使仔细想想，就算刘旻那时发兵了，就一定能够挡得住萧家父子么？只是多一个人陪葬罢了。你若想杀他，也并非难办。可那样做，你的仇就永远报不了了。”
杨信迟疑了下：“你的意思是……？”
周嘉敏进而劝道：“杀了刘旻对你并无好处，我可为你向刘旻引荐。刘旻正在用人之际，只要你表示效忠，他定会接纳你。到时候，你就能成为刘旻手下的一员大将，不比你现在这样东躲西藏得好？而且眼下杀死你父亲的罪魁祸首赵九重，就在晋州。”
说起赵九重这个人，实在让周嘉敏很意外。从萧毅父子东征开始，这个人便犹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在大周的军队中大放光彩。据说还是韦姌推荐他从军的。想起那时赵九重在周府门前投递名帖时的情景，周嘉敏就深深的懊悔。若当时她收下赵九重，如今这个人便可为她所用了。
杨信锁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他还在犹豫，却见周嘉敏放下宫灯，解了风帽，露出里面洁白的衣裙。她穿白色犹衬得容貌出尘，仿佛仙女。周嘉敏朝他走去，抬手滑过他的脸侧，仰头轻声道：“军使英雄一世，当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况杀刘旻风险有多大，我怎舍得你这般人物去送死？不如好好考虑下我的提议，如何？”
杨信只觉得怀中的女子柔软馨香，貌美如花，喉结滚动了下，浑身升起燥热之感，她这是要……是要……
周嘉敏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啜泣：“谁愿意伺候那糟老头子，我也是没有办法。若得军使怜惜，你我共谋大事……”她话未说完，已经被杨信一把搂住腰肢，抵在了墙上。
周嘉敏低头一笑，知道没有男人能抵挡住她的魅力。她的衣服被杨信拉到腰间，腿被拉起来架在他的臂弯里，男人的粗/大撞得她发出一声吟叫，然后她的双腿紧紧地勾缠住那强壮的腰线，痛快淋漓地吞/吐着。她感受到了跟刘旻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欢愉。她需要杨信，也需要一个孩子。
***
晋州的刺史府邸里，周宗彦正在与众将议事，霍元进来送了一封信。信是从京城发来的，周宗彦看过之后，将信递给了王燮：“你看看吧。”
王燮疑惑地接过信去，表情一振：“大人，夭夭姐当真找到了？”
站在他身边的赵九重闻言，微微侧目。
周宗彦点了下头：“嗯，找到了。依信上所说，已经随太原郡侯回澶州去了。过两个月便会临盆。”
“元郎哥哥，你听见了没？夭夭姐没事了！”王燮高兴地抱住赵九重的肩膀，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赵九重沉默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下。在京城与她失之交臂，没能救下她，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生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了。幸好。
周宗彦轻咳了一声，王燮连忙放开赵九重，原地站好。他们本在商议作战计划，其它将领也还在这里。
周宗彦继续说道：“皇上的意思是，我们只要守好晋州城，阻止汉辽联军南下便可。因为现在国中还有几处支持隐帝的叛乱没有平息，我们不可在北线战场拖延太久。众将有何建议？”
赵九重上前道：“北汉以十二州立国，所能仰仗的不过是契丹的支持，这才有胆量攻我大周。若我们能破坏他们与契丹的联盟，必定能叫他们暂时打消大规模南下的念头。”
“嗯，赵将军请继续说。”周宗彦道。
“晋州的城池十分坚固，易守难攻。辽兵擅长快攻，打不了消耗战，后方的补给也跟不上。若是我们能固守城池，让他们久攻不下，肯定会挫败辽军的士气，引得他们有退兵之意。到时候，末将领一队士兵，潜入辽军的军营，放一把火，再杀几个人，他们肯定就会退兵。此时，大人再率军出击，一定能大败北汉的军队。”赵九重沉稳地说道。
“好！”
等赵九重说完，四下都是响应之声。
周宗彦的目光中显露出激赏之色。这个年轻人实在是了不得，在战场上洞若观火，有勇有谋，亦十分得人心，明明官职不是最高的，却连那些资格很老的将领都愿意听他的。这是继萧铎之后，不可多得的一个将才。难怪当时皇上要他出征时带着赵九重磨砺，想来也是十分看重这个年轻人。假以时日，赵九重必将成为大周的一把利器。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总算把这个月的字数补齐了，差点吐血有没有！
下个月开始字数会恢复到正常状态，如无意外八点更新，我们来玩一把定时定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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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猜猜是第几章？

第99章 麟儿
在萧铎回来之前, 澶州在李延思的治理下, 逐渐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只是摆在他面前有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那就是没有钱。
李延思向京城的户部和工部发了公函，得到的回复是, 他们更穷。大周初定，的确有很多地方需要用钱, 民生, 打战, 处处捉襟见肘。近几十年中原王朝几乎没有铸过钱, 还在使用前朝的钱币。钱币的流通量少得可怜, 铜也十分地稀缺。这是整个国家的现状, 也不单是澶州如此。
李延思没办法，扩建城池需要用钱, 许多工事已经开始进行，不可能半途而废, 他只得去向萧铎求救。
到了萧铎的府邸，一进门便是石制的影壁, 走过抄手游廊之后，便看到院中巨大的葡萄架，绿叶如盖, 架下阴凉。萧铎躺在藤椅上，手中拿着一本书，韦姌躺在他的怀里。侍女仆役都站在很远的地方, 只阳月在一旁扇着冰块。
萧铎□□书，听起来应该是山海经。他看到李延思来了，抬手让其站在廊下等候。过了一会儿，萧铎低头看怀里的人，似乎睡着了，才把书合上，轻放于旁边的矮几。
五月底，天气已经十分炎热，韦姌穿着夏衫，每日都要换几身衣服。她本就怕热，萧铎才命人建了这葡萄架。萧铎侧过身子，将韦姌轻放在躺椅上，韦姌似乎感觉到他要走，手下意识揪着他的领子。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的手拿下来，才下了藤椅。
萧铎朝李延思走过来，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阳月正把薄毯盖在韦姌的身上。萧铎摇头，肚子明明那么大了，脸上却不长肉，依旧有棱有角，巴掌那么大。
李延思道：“慎之说夫人临盆大概就是最近几日的事了？稳婆可都准备好了？”
“稳婆和乳母就住在府里，都备好了。我比她还要紧张。”萧铎无奈地转回头，负手往前走，“我们去书房说。”
李延思跟着萧铎到了书房，说道：“这次来见殿下，主要还是钱的事，臣不敢擅自做主。朝廷那边应当是指望不上了，工部户部都在哭穷，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
萧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是此结果，最近也一直在苦思对策。澶州如今的赋税极低，官府哪来的钱办事？这样，下令将那些富人所拥有的土地重新进行丈量，均定田租，皇亲国戚亦不可享有特权。撤掉境内无用的寺庙，让多余的僧侣还俗，或并入保留的寺庙之中。在澶州境内，所有出家为僧者，需家中无老供养，未触刑律，男需熟读百页经文，女需熟读七十页经文，通过州府的考试后，方能落发。”
李延思正在记，闻言愣了一下。这是要对寺院下手了？熟读如此数量的经文，需要极高的文化修养，寻常人家根本办不到。李延思知道寺院侵占土地的现象很严重，但是拆毁寺庙，总归是件不祥之事。历代都有君主试图灭佛，史上的三武灭佛，轰轰烈烈，可是那三位皇帝，俱都天不假年。他试图劝阻：“殿下，拆毁寺庙一事，兹事体大……还需三思而行。”
萧铎起身，站在书房的门口，遥望天际：“佛道在于普度众生，教化万民，道义俱在人心。寺庙留千年古刹，昭赐之地即可，旁的留之何用？今民无地可耕，城中百废待兴，无力供养香火。佛祖若知苍生所苦，应当不会怪罪。若他怪罪，以吾身为万民抵过！”
李延思看着萧铎的身影，动容不已，提笔写了下去。寺院侵占了大片良田，僧侣鱼目混杂，大周境内统共有三万多所寺院，还在不断兴建，弊端日显。想必新帝也知道其危害，但因为触及的面实在太广，因此迟迟未有动作。萧铎所为，实则是在为今后的改革迈出第一步。尽管这一步，或将艰难得无法想象。
两人正在商讨着，阳月的声音忽然在外面响起：“殿下，小姐好像……要生了！”
萧铎一愣，急急跨步出去。李延思连忙跟在他后面。
产房内，韦姌只觉得阵痛一下下袭来，身上都被汗湿了。两个经验丰富的稳婆事前已经与她说过多次生产所要注意之事，可她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侵入四肢百骸的疼痛，如潮水一般，一次又一次把她淹没。
稳婆站在她的左右，柔声安慰，还拿了一块檀木要她含住。因为是第一胎，韦姌虽有作为母亲的本能，但还是恐惧，不禁转头看向门上，日光投射出一个伟岸的轮廓，她稍稍心定。因为他在那里。
萧铎站在门外，本想要冲进去，阳月连忙跪下阻拦道：“殿下，女子生产极其凶险，两位稳婆都很有经验。您在这里，她们反而会放松些，不至于手忙脚乱，于小姐也有利。”
萧铎想了想，便冲里面喊道：“夭夭，我就在门外，不要怕！”
李延思和闻讯赶来的顾慎之坐在一旁，李延思侧头刚想跟顾慎之打趣两句，却听到旁边顾慎之手中的茶杯发出碰撞的微响，不由得地奇怪。顾慎之面上淡淡的，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李延思何尝见过顾慎之这般模样？心中已经有几分了然。
若是外人，哪怕作为朋友，肯定会担心，但不至于失态。失态便像是萧铎那样的身份，还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顾慎之尚且不知道李延思已经猜出了几分自己的心思，兀自朝产房看了一眼。里头的两个稳婆，一个是京中派来的，另一个是澶州最好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而且他隔几日就会为韦姌诊脉，定时记录，也与普通的产妇无异，甚至还要健康许多。他安慰自己，这一胎必定无恙，但还是紧张得不能自已。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铎在产房外面焦急地走来走去，从未觉得如此难熬。里面不时传来韦姌压抑的叫声，还有稳婆要她用力的声音，可孩子就是不见出来。他时不时地趴在门上想看一眼，可什么都看不到。
顾慎之喝了五杯茶，欲要第六杯，李延思说：“你今夜是不打算睡了？”
顾慎之这才作罢。
傍晚时分，最后一点日光慢慢地从门前退去。萧铎觉得已经过了十年那么长。他实在等不了，正要冲进去一看究竟，里头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他大喜，又过一会儿，门终于打开，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交给萧铎：“恭喜殿下，是位小公子！母子均安！”
萧铎不会抱孩子，笨拙地将孩子兜在怀里，红红的皱巴巴的一团肉，紧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这是他的第一个儿子，心爱的女人为他生的孩子。一瞬间，那种为人父的喜悦自豪一下涌了上来，只觉得这个孩子无比漂亮可爱。
他低头亲了亲，闻到了一股新生命的味道。
“恭喜殿下！”李延思和顾慎之齐声道贺。顾慎之直到听见那句母子均安，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
“有赏，统统都有赏！”萧铎激动地说道。
他抱着孩子快步走进产房，另外一个稳婆正在收拾，见到他连忙下跪行礼。萧铎道：“免礼。我会唤侍女来收拾，你去领赏吧。”
“谢殿下！”稳婆高高兴兴地走了。
韦姌只觉得脱胎换骨了一般，虚弱无力，只想沉睡。但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又勉力睁开眼睛。萧铎将孩子抱到她身旁，很小声地，怕惊扰了这刚降世的小生命：“夭夭，瞧，这是咱们的儿子。”
韦姌冲他笑了笑，手伸过去压下襁褓的一角，看了看里面的小家伙。
他攥着小拳头，皱着张小脸在哭，却让人看到了勃勃的生命力。韦姌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柔嫩的肌肤，轻拍着他哄道：“乖乖，不哭了，娘在这里。”
萧铎看着床上的母子俩，只觉得胸腔被填得满满的。他低头，靠在韦姌的头上，轻声道：“夭夭，辛苦你了。你不知我有多高兴，多感激。这种感觉，就像拥有了整个天下。”
韦姌与他额头相抵，轻轻笑道：“夫君，我也很高兴。”男人大抵都想要有香火为继，头胎生了男孩，她的压力也小了许多。只是这个时候，孩子大都不好养，她还需格外小心。
小家伙似不满父母冷落了他，哭个不停，韦姌现在也没力气喂他。幸好乳娘都是提前备好的，萧铎便让阳月把孩子抱下去了。
阳月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走出来，顾慎之和李延思连忙围过去。刚才萧铎抱着，他们没敢近前仔细看。小小的孩子，柔柔软软的，张着嘴哭，两个人都想抱一抱他。阳月笑道：“奴婢先将小公子抱去喂饱了，再抱来给两位。”
***
澶州的喜报很快传到了京城。慈元宫中，柴氏本在修剪月季的花枝，听到宫女来报，立刻走过去问：“真的么？你再说一遍。”
宫女点了点头，含笑道：“喜报是先送到皇上那里的，皇上立刻就派人来告诉娘娘了。郡侯夫人生了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佛祖保佑！”柴氏双手合十，转头对秋芸说道，“你快去准备一下，本宫现在要去皇上那里。”
秋芸怔住：“娘娘去皇上那里作何？”
“请他准许本宫出京去澶州。不让儿子孙子来，本宫亲自去，总可以了吧？”柴氏有些郁结地说道。这么多年，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萧铎的长子。天可怜见，有那般姿容的父母，一定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家伙。她这个做祖母的已经迫不及待要见他了。
她知道皇帝的顾虑多，肯定不会让萧铎带着宝贝孙儿进京，那她就出京去见。
与此同时，萧毅拿着萧铎请求赐名的信函，坐在龙案后面沉思。
他心中是喜悦的，这是他的长孙，萧家孙子辈的第一人。他从来都将萧铎当成自己的亲子，这个孙子的到来，无疑是皇家的头等喜事。但他并不是寻常人家的祖父，而是皇帝。他不能把喜悦都写在脸上。
他知道把萧铎放在澶州，甚至不让入京，于一个父亲而言是很残酷的行为。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两个儿子。他知道萧铎的能力，但他也深深地担心自己百年之后，无权无势的萧成璋无法保护自己。
他只能抬高萧成璋的身份，也是为了磨砺萧铎。他视萧铎为亲子，朝臣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当中有许多人认为血缘比能力更加重要。他知道要让这些人闭嘴，信服，不是靠皇帝对一个儿子的恩赏，而是要靠萧铎自己做出的政绩。既然要做，便要让满朝文武信服，无人能对萧铎说出“不行”二字。
他知道萧铎思亲之心，他又何尝不想见儿子和孙子？
但他只能等，只能忍。
这时候，宦官进来，对萧毅说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第100章 左手右手
萧毅忙搁笔, 吩咐宦官道：“快请。”
柴氏进殿之前, 本想着这么多年也要争一回, 替萧铎说两句公道话, 但进殿之后，看到萧毅疲惫的神色, 知他案牍劳形，终是软了语气：“臣妾见过皇上。”
萧毅屏退左右, 招手道：“皇后, 快近前来说话。”
柴氏拾裙踏上台阶, 看到萧毅一手捂着膝盖, 连忙扶着他的肩膀, 紧张地问道：“皇上可是风痹之症又犯了？可有叫太医来看诊？臣妾去……”
萧铎忙拉住她：“不碍事, 老毛病了。”说着，挪开身子, 在椅子上留了一些余地：“来，你坐。”
“臣妾不敢。”柴氏不从。这可是龙椅, 岂是随便能坐的？萧毅不讲究，她却不能不守规矩。虽然殿上无人, 可难保没有眼睛在看着。她身为皇后，是后宫之主，不能带头乱了规矩。
萧毅也不与她多说, 直接将她拉坐在椅子上，环抱着问道：“你的头风之症可是好多了？朕昨日叫了看护你的太医过来问话，他说近来没见你复发, 想来那顾慎之的确是妙手。”
柴氏没想到他百忙之中，还关心她的病症，语气又柔了几分：“顾先生说过，他能妙手回春，全因臣妾的病还有治疗的可能。若是病入膏肓，乃是天命，人力没办法逆转的。不过臣妾这条命已经算是捡回来的，知足了。”
萧毅知道她豁达通透，也没有在此事上多废唇舌，直接地问道：“你今日来，可是为了茂先生子一事？”
柴氏点了下头，不吐不快：“先前他千里迢迢去寻妻，顺带将传国玉玺带回来，皇上没让他进京，这也就罢了。如今他喜获麟儿，按理来说要带孙儿进京来见的，想必皇上也不打算这么做了？”
萧毅松开手，沉了沉面色：“澶州如今正值关键时刻，朝里朝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朕的确不能招他入京。”
柴氏虽然心中早就有准备，还是有些生气：“皇上如此偏心，当真以为臣妾大度，丝毫不计较么？仲槐是子，难道茂先就不是子了？您就不怕寒了邺都旧部的心？”
萧毅伏案而笑，侧头看柴氏：“我就在等你何时来找我理论。每遇茂先之事，你总是要站出来护犊子，岂有不急之理？红姝，你我夫妻不同外人，我且问你一事。”
“皇上尽管说。”柴氏耐着性子道。
“你观朝中如今的形势，诸位大臣对于茂先和仲槐，是如何看待的？”
柴氏想了想，说道：“朝中大臣而今分成两派，您从前的故交旧友自然是想支持茂先的，而前朝的遗臣就更偏重于仲槐。祁王府门前如今车马如龙，祁王是何等的风光。”
“你觉得那些老臣因何偏重于他？”
“当然是皇上封……”柴氏愣了一下，“皇上是有意如此的？”
萧毅笑着点了点头，抬起两只手看着：“我惯用右手，几十年来，逢事必用之，左手则只是个摆设。因而右手越发灵敏有力，而左手日渐愚钝，导致风痹侵袭。医士说若我再不动用左手，恐有断臂的危险。我只能将左手抬起来，分担些事予它，而右手因为多年的历练，不会就此荒废。我想把两只手都保住，你明白吗？”
柴氏恍然大悟，面浮愧色。她早就知道萧毅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事实又摆在眼前，还以为是哪个老臣在御前蛊惑君心，强调血统，硬让萧毅改变了主意。她叹了口气，知道为君者不易。更何况这把龙椅坐上去，恐怕一点也不安稳，需殚精竭虑。萧毅的两鬓，白发越来越多了。
她有些心疼，夫妻多年，怎能怀疑他的心性？
“臣妾知道了。但臣妾想出宫去看看茂先和孙儿，皇上可否允许？澶州离京城也不算远，总要给他们送些东西过去。否则臣妾于心难安。”
“你的身体……可能够支撑？”萧毅皱眉问道。
柴氏抓着萧毅的手臂，生怕他不允：“皇上刚才也说了，已经问过给臣妾诊平安脉的太医，不会有事的。”
萧毅思忖片刻，拍了拍柴氏的肩膀，说道：“那你把朕准备的虎头帽和虎头鞋给孙儿带去吧。顺便告诉茂先，朕在京城等着他。”
柴氏高兴，起身行了礼，郑重地应是。
柴氏回到慈元宫，便命宫人们准备出宫的事宜。但她是皇后，出宫不能随便，内府准备各项事宜恐怕就得花费数日。她跟秋芸诉苦，说还不如以前在邺都的时候，想出门，只需半日的功夫便好。
慈元宫的动静自然传到了后宫各处，薛氏也有些坐不住，问回香：“皇后亲去澶州，我要不要也去？按理来说，当初是郡侯夫人救了我们母子，她生子，理当前去祝贺。”她其实也有小心思，萧铎如今是个太原郡侯，她儿子则是祁王，到底是不一样的。她想去看看，萧铎如今过得如何，可有失意。
“娘娘可以去，当做出宫散散心。您不是说整日呆在宫里闷吗？刚好跟皇后一道，路上也做个伴。”回香说道。
薛氏还在斟酌，萧成璋和薛锦宜却进到宫中来，告诉她，他们方才已经去过慈元宫了，敲定跟柴氏同去澶州贺喜。
这下薛氏彻底坐不住了，怪两个小辈的不事先跟她通气，自己也匆匆地往慈元宫去。
慈元宫前，宫女拦住了胡丽妍。她今日本要进宫拜见皇后，上次春宴的时候，皇后说她的手帕漂亮，她便特意绣了一条带来。没成想到了慈元宫，却进不去。
宫女说道：“胡小姐请回吧，皇后娘娘如今正忙着，恐怕没空见您。”
胡丽妍问道：“敢问皇后娘娘在为何事忙碌？”
“我们娘娘要出宫去澶州，见小皇孙呢。”另一个宫女嘴快说道。
澶州是萧铎的治所，距离京城也不远。听说萧铎在澶州实行改革，扩建城池，大刀阔斧，朝野震动、她在家时，也常听爹闲聊时提起。
她对这个人越发好奇了，转身离开慈元宫，却暗自琢磨，小声吩咐侍女道：“你去问问这次与皇后同行的都有哪些人。”
***
小公子即将满月，萧铎本欲大肆操办一番，韦姌得知澶州现况，百姓饥一顿饱一顿，就劝萧铎免于操办，将钱用于购买米粮，发放米粥给城中受饥困的百姓。
阳月还是替小公子不平，对韦姌说道：“小姐，小公子满月可是大事，怎么能如此简陋？太委屈他了。”
韦姌坐在榻上，手中抱着儿子，轻轻抓着他的小手摇了摇，柔声道：“咱们不委屈，这是在积功德呢。阳月你想啊，夫君现在处处都要用钱，还将府中的用度都折减了一半，与民共苦。若我们还大肆操办满月宴，城中的百姓们怎么想？那些被强行征税的地主豪族们又会怎么想？”
小家伙好像是赞同娘亲所说，口里咿呀地发出两个音节，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子，一直望着韦姌。
他长得很快，一层薄薄的胎发覆在头顶，肌肤也显露出原本的白皙，眉眼之间酷似萧铎。韦姌越发喜爱他，每日都要亲自带几个时辰。孩子也粘母亲，一到母亲怀里就往她胸前拱。那里有乳/汁的香味，他本能地寻觅过去。
阳月看了看孩子，小声道：“小姐，小公子好像饿了。奴婢去叫乳娘来。”
“不用了，我的奶水每日都挤不完，涨得难受，不如喂他一些。”韦姌说着便解开衣襟，看到儿子的小嘴凑过来，闭着眼睛吮吸起来，吃得很香。她怜爱地摸着他的头，忽然想起昨夜……登时脸就有些发红。
“小姐可是觉得热？奴婢去拿块布浸了温水来给您擦一擦。”阳月说道。
韦姌摆了摆手：“没事，不热。”
韦姌的乳/汁很丰富，萧铎找了三个奶娘照看儿子，基本用不着她。昨夜她又涨乳，半夜里实在难受，乳/汁都溢出来，打湿了薄衫。她看到萧铎睡在旁边，正在打鼾，想必是白日极累，想要自己偷偷下床去挤出来擦干，再换身衣服。
可她脚刚点地，萧铎就醒了，抓着她的手臂迷糊地问道：“作何去？”
韦姌当然不能告诉他实情，便小声道：“小解。”
萧铎还是按住她，支起身子道：“你冒冒失失的，上回绊到的那处小腿处还在青紫。你在此处等着，我去点灯，将恭桶给你拿过来。”说完也不等韦姌拒绝，就下床去办了。
等到萧铎举着烛台，将恭桶摆到韦姌的面前，直直看着她的时候，韦姌咬着嘴唇道：“夫君难道要我在你面前……？”
萧铎勾了勾嘴角：“有何不可？你浑身上下我何处没看过？”
他无赖又邪魅的样子，实在是令韦姌着恼，更何况她也不是真的想小解，便支吾道：“其实，我是……胸涨得难受……”
萧铎一顿，顺着微弱的烛光往她鼓起的胸部看去，夏衫本就轻薄，掩着一方藕色绣彩蝶的抹胸。蝶翅的地方微微突起，晕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水渍，十分显眼。韦姌见他毫无顾忌地看着，便抬手捂住：“你莫看了……”
“为夫帮你如何？”萧铎转身将烛台放于桌上，那光亮远了，韦姌便觉得安全了一些，怎知那高大的影子一下子又罩了下来，她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便被萧铎压在了床榻之上，扯去了抹胸。
“夫君……”
“让我尝尝儿子的口粮。”说完便含住了顶端，吮吸起来。
韦姌浑身战栗，只觉得又舒服又难受，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吟叫出声，双腿也不自觉地夹紧了。这下可好，下身也要换了。
她还没出月子，夫妻自然不能行房事，可这人总是能撩拨得她难以自持。
……
萧铎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韦姌在哺乳。阳月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他，要行礼，萧铎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阳月自然从命，躬身退出去。
萧铎坐在塌旁，捡起叠放的帕子，为韦姌擦了擦脸上的汗珠，韦姌回过神来，扭头看到是他，立刻涨红了脸，背过身去：“你……你进来怎么也不说声？”
萧铎伸手抱着她的腰，将她整个儿抱进怀里：“什么道理，进我的房间，还要提前跟你说，嗯？”她明明刚刚生产过不久，这腰肢还是如少女般不盈一握，实在是诱人。
“那你别看。”韦姌躲着他，他却紧箍着她的腰，不让她乱动，笑道：“我看儿子呢。”说着还伸手逗了逗那柔嫩的小脸。
小家伙吃饱了，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小嘴吧唧了两声，睁开眼睛就冲萧铎笑。他虽然更喜欢娘亲身上香香的味道，但是父亲那强壮有力的怀抱也能让他感觉到十分安全。
萧铎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那浸了乳/汁的蜜色花尖上移开，将小家伙抱了过去逗弄，韦姌趁机擦干净了，穿好衣服。
孩子并不怕生，早前李延思，顾慎之，魏绪和章德威过来看他，轮流抱了一圈，他也一直乐呵呵的。他还把章德威的头发给拔了一根下来，抓在手里玩。哪知一向不苟言笑的老章，竟然也冲他露出一个慈父般的笑容来。
这群大男人，跟着萧铎建功立业，南征北战，各个光棍一条。破天荒地看见一个小小婴孩，自然都分外宠爱。
萧铎还怕他们将孩子抱哭了，没想到竟各个专门去学了遭，抱起来比他这个父亲还顺手。
等小家伙累了，在萧铎的怀抱里睡去，萧铎便唤了乳娘进来，将他抱去旁边的屋子里睡觉了。
“夭夭，我得了消息，明日母后他们会到。”萧铎握住韦姌的手说道。
韦姌捂住嘴巴，十分意外：“母后竟然亲自到澶州来了？”要知道柴氏在邺都的时候，就几乎没出过北院。
“嗯。出发前没告诉我们，大概怕我反对。特意等快到了才派人过来说，祁王，淑妃还有薛锦宜也都同行。所以咱们儿子明日的满月宴，不会冷清的。”
韦姌低头笑了一下：“祁王也来么？那真是赶巧了。”
萧铎闻言，不解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头风就是偏头疼，风痹就是现在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吧。
前二十~~来吧~~

第101章 口角
屋中灯烛照着她柔和的容颜, 两颊宛如霞光般瑰丽。萧铎将她拉进怀里, 手却顺着她柔滑的腿腹往上摸, 吞了口口水, 滋润干燥的嗓子眼：“夭夭，可以了么？”
韦姌被他粗粝的掌心摸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咬着他的下巴，小声道：“你最好再忍忍。我下面……还不是太干净。”
“忍不了了怎么办？”萧铎吻她的眼睛, 鼻子, 手已经扯掉了她的绦带。
韦姌嗔他, 眉眼含了几分娇羞：“你又不是没有解馋的办法……轻点就是了。”
萧铎欢喜, 将她压在榻上, 脱光了上身, 好好地埋头啃咬了一番。白嫩丰满的玉团子，被他揉出各种形状, 还在一侧吮出个吻痕来，就在花珠上面一点。萧铎拉着韦姌的手按向身下的滚烫, 在她耳边哄道：“小心肝，快帮我解解火。”
韦姌只能帮他, 被迫用嘴的时候，还使坏地用牙齿咬了下。直接逼疯了某个男人。男人将她提抱起来深吻，然后在她耳边, 一字一句地说道：“磨人的小东西，等半月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番酣战过后, 两个人都是大汗淋漓，一起去净室里擦洗了一番，才回到榻上，靠在一起说话。萧铎忙了一日的疲乏，都在妻子的软言温声里散去了。
韦姌让阳月端了碗冰镇梅子汤给萧铎，萧铎端过去喝了，对韦姌说：“你现在不能喝这个，别贪嘴。”
韦姌坐在他身旁说道：“知道了。月娘管我管得比你还严，这是特意给你准备的。”
萧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明日我要出城去接母后她们，你就在府中等候。你刚才说祁王来赶巧，是何意？”
“罗姐姐明日要来。她现在就住于城中，说是要四处看看澶州的新气象。明日她和祁王见到，不知是什么样的光景。是不是很有趣？”
萧铎看着她：“夭夭，你觉得祁王跟罗云英会有结果？”
“以前我看着都是祁王殿下一头热，这回与罗姐姐说起祁王，她的神色却有些不同了。祁王虽然看着有些不学无术，实是个良善之人。他也有他的好处。”
萧铎笑了一下，将手中的碗放于旁边的矮桌上，让韦姌坐在他的两腿之间：“依照祁王如今的身份，罗云英不会有机会了，你别白费心思。何况那淑妃又岂是省油的灯？明日要接待母后他们，就不要让罗云英来府上了。”
韦姌听了他的话，却不是太高兴：“罗姐姐是我的客人，她要来看我和儿子，为何不可？就因为罗姐姐的身份是平民，所以就不能跟我来往了么？照你的说法，我也是山野之民，岂非不配与你大周皇室往来？”
萧铎看着她较真的模样，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哪成想踩到了猫尾巴，不由得地扣住她的腰，让她整个人贴在自己怀里，低头亲她的脸：“你是我的妻，与她如何能一样？原本若母后她们没来，她参加满月宴倒也没什么。总之，你听我的便是。”
韦姌抬眸看他，忽然伸手抵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了一些：“夫君，在你眼中，我是什么？”
萧铎一愣，又被她的问题逗笑：“你是我妻，是我儿子的母亲。”还是他这一辈子最爱的女人。不过这句话不能说出来，叫她听见该得意了。
“我问你，若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志，与你想要我成为的样子不同呢？我先前在萧家顺从，是为了保全族人，但那并不是我的本性。若我以后出现与你意见相左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也听听我的想法？罗姐姐和祁王……”
萧铎的笑容收了起来，不悦地打断她：“明日，你非要请罗云英？”
韦姌点头道：“罗姐姐是我的朋友，她远到澶州来，就是为了明日的满月宴，为何不能让她来？这对她，对我，公平吗？夫君的顾虑我知道，但罗姐姐又岂是会冲撞淑妃之人？”
萧铎站起来，俯视着韦姌，板着脸道：“你可曾想过淑妃若是见到她，会以为是你暗中帮祁王牵线。这姻缘成与不成，你在淑妃那里都落不着好。淑妃若因此对你生了怨怒之心，你岂不是在后宫树敌？”
韦姌皱着眉头道：“我从没想过主动撮合他们二人，罗姐姐是作为我的朋友来拜访的，为何不能上门？还是我若有淑妃这个敌人，会对夫君将来不利？”
“反正，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萧铎拔高了声调，“在这个家，我说的话谁都不能违抗！你不要太过分！”
韦姌不甘示弱地说道：“你我是夫妻，不是君臣，我并非要事事都听你的。我敬你，别的事可以不计较，但是让我远道而来的朋友参加儿子的满月宴，这个要求很过分吗？我不想让罗姐姐受这样的委屈。萧铎，过分的是你！”
“你！我不与你说！”萧铎不欲再与她争执，拂袖大步地出去了。
韦姌咬着嘴唇，看着萧铎离去的背影，忽然诸般辛酸委屈都涌上了心头。她好不容易为他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正是脆弱需要呵护的时候。她一直顺着他的意思，让他误以为自己跟这个时代的女性没什么两样。疼着，宠着，像个动物一样养起来就好了，不能有半点的忤逆不顺。可她是人！她不想做个被操纵的傀儡。她有思想有感情，需要被尊重！
阳月看到萧铎怒气冲冲地走了，连忙进到屋子里来：“小姐，殿下怎么走了……您哭了？”韦姌忙侧头擦掉眼角的泪水：“我没事，月娘。就是跟他吵了两句。”说着，泪水还是忍不住滚落下眼眶。
美人哭起来，梨花带雨，也是格外惹人心疼的。
阳月把韦姌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小姐，奴婢知道您受委屈了。可这刚出了月子，是不能哭的，否则伤眼睛。殿下还是很疼您的，听说城里近来为了僧侣还俗和拆毁寺庙的事情，闹得很大。他也正烦心呢。奴婢这就去找他回来，您好好跟他说说，好不好？旁的不说，他看在小公子的份上，也绝对不会真的跟您置气……”
韦姌抓着阳月的手臂说道：“月娘，不要找他！我没有错。”
阳月叹气，将她的额发拨到耳后，怜爱地说：“您说的是气话，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呢？况且明日皇后他们就要来了……您要跟殿下这么闹别扭，不太好。”
“是他不讲理在先，错也在他！”韦姌直起身子，气道，“若是母后问起来，我也不怕。刚好让母后评评理。哪有人这么霸道的？以为我是他带的兵，还是他的那些属下？”
阳月看她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
“月娘，你笑什么？”韦姌问道。
“奴婢觉得以前的那个大巫女又回来了。听人说，真的喜欢一个人，才会在他面前露出本来的样子，而不用伪装。刚到萧家那会儿，小姐逆来顺受的样子，实在是不像您。”
韦姌立刻反驳，别过脸：“谁喜欢他！我要熄灯睡觉。”
“好。”阳月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
萧铎气呼呼的，但并未走多远，就后悔了。刚才看她眼眶微红，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顿时整颗心都揪紧了，好像一直有只小手在用力地揉。她为何就不能乖乖听话，一定要跟自己对着干？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想想，还是转身走回去，怎料远远看见屋里已经歇了灯火，屋门紧闭。一点都没有要他回去的意思。
他气结，骑马出府，直接去了官衙。
李延思正在官衙里挑灯夜战，手里拿着新城的图纸，跟长吏和工匠讨论方案。案上地上都摆满了书籍，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魏绪和章德威坐在旁边，似懂非懂地听着。
原本经过动员，拆掉寺庙进行得还算顺利，可城中有两处繁华地段的寺院香火不错，拒不执行官府的命令，里头的僧侣闭门不出，严守寺门。因为大周无此先例，长吏等人先是苦劝了几日，未果，魏绪和章德威准备后日亲自带兵过去。
魏绪靠向章德威，问道：“老章，明日你给小公子准备的贺礼是什么？”
章德威黑着脸道：“你问了六遍，明日便知。”
“你说你这人，送个礼还神神道道的。”魏绪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抓了一把桌上盘子里的花生，“小公子真是可爱，他冲我笑的时候，我整颗心都要化了，每天都想去看一眼。以前没想过成家生孩子这些事，现在有点想了。”
章德威冷声道：“你能生出小公子那般模样的儿子来？龙生龙，凤生凤。除非你找个天仙一样的媳妇儿，还有几分可能。”
“老章，你想打架是不是？”魏绪龇牙咧嘴道。
这时，萧铎忽然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摘了玄色披风，交给仆役，整张脸黑得像块炭一样。众人连忙行礼，萧铎摆了摆手：“忙你们的，我去后室看书。”
说完，人就一阵风似地去往后室了。
屋中的几人面面相觑，魏绪手指着萧铎离去的方向道：“谁招惹殿下了？回去的时候明明高高兴兴的呀。”他们几个忙得脚不点地，就差把官衙当成家了。萧铎却每晚必要回府，陪伴妻儿。其他几人都习惯了。美妻娇儿在侧，却无端端地跑回来看书，定有隐情。
李延思已经猜到了几分，仍是拿笔在墙上的工程图上圈圈画画，长吏和工匠们人微言轻，更是不敢管萧铎的事。
魏绪要追过去问问，李延思阻止他：“莫去，殿下呆不了多久。”
萧铎坐在书案后面，拿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夏日里蚊虫多，屋中有些闷热，一只飞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弄得他十分烦躁，一下把书拍在桌子上，起身走动。不知好歹的女人！真是要气死他了。果然女人是不能宠，亦是不能惯的。这次他决不妥协，势必要重振夫纲。
最让他头疼的是明日，宫中来了那么多人，接待安排的礼数不能有失。罗云英……再说吧。今日姑且先睡。
忽然外面“轰”地一声电闪雷鸣，他起身去关窗，心中不由得地焦躁起来。儿子怕打雷，若是被吓哭了，谁都不要，只认娘亲，她肯定要起身去照看。上次儿子一哭，她听见了就披衣往外跑，黑灯瞎火，脚绊到了桌腿，摔青了一大块，至今还没好。
她自己也怕打雷吧？到了雷鸣的夜晚，就一直往他怀里钻。
把她们娘儿俩丢在府中，会不会不安全？
萧铎坐立难安，终于坐不住，快步走到外面，唤仆役取来披风。魏绪道：“殿下，马上要下雨了，您还出去？”
“嗯。我回府。”萧铎应了一声，系上披风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留言的都送红包了，毕竟渣作者没多少读者，二十以后的id又都是很熟的。
当皇帝的时候，文章就接近尾声了，现在还没有。
一下子恢复到正常字数，好开心！

第102章 论道
夏夜里风雨来得极快, 电闪雷鸣之后, 便是噼里啪啦的雨水砸在屋顶的瓦片之上, 犹如落珠, 其中夹杂着孩子嘹亮的啼哭声。
韦姌在廊下疾走，斜风骤雨, 肩头被打湿了些。她迅速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明亮, 乳娘王氏和陈氏正在哄抱孩子, 见她连忙行礼。
“给我吧。”韦姌伸出手, 王氏便将孩子交给了她。
孩子被雷霆之声惊吓, 啼哭不止, 韦姌心疼, 抱着他轻拍，念道：“乖乖, 娘亲在这儿，娘亲保护你, 莫怕。”孩子还未满月，没有名字。
哄了一会儿, 孩子揪着韦姌的一缕头发，渐渐止了哭声，小身体一抽一抽的还在啜泣, 黑黑的眼珠直盯着母亲看。韦姌每日都要亲带他几个时辰，同他说话玩耍，母子之间没有旁的世家高门那般生疏。相反孩子十分认她。
王氏擦了擦额上的汗说道：“小公子最怕打雷, 奴婢怎么哄都哄不好，夫人一来，小公子就不哭了。”
陈氏附和道：“真是母子连心那。快看，小公子都笑了。”
韦姌看着儿子的笑容，心也跟着他冬雪消融，低头亲了亲婴孩嫩白如蛋的脸颊。先前因为萧铎而生起的些许郁闷，也随之散去了。阳月拿手帕把孩子脸上的泪水都擦掉，心疼道：“天可怜见的，小脸都哭红了。身上也全都湿了，小姐，给小公子换身衣服吧？”
韦姌应了声，将孩子抱到榻上，王氏和陈氏连忙去取衣物。
这时候，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跑来，指着门外说道：“夫人，不好了，门外，门外来了很多和尚，坐在那儿就不走了！殿下不在府中，管家请夫人示下，应当如何处置？”
韦姌皱了皱眉头，这些人想必来者不善，应该是因为近来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拆毁寺庙和强迫僧侣还俗的事。这些和尚来示威静坐，明日满月宴，那么多人往来，岂非一眼就能看见？何况外头大雨，萧府不能视做不见。
韦姌道：“传我命令，要府中仆役都出去搭个雨棚，别让高僧们淋着雨。我换身衣服就来。”
阳月连忙道：“小姐，此事还是静观其变吧？您不宜出面。”
“若为公事，他们大可以到官衙去，却跑到府门前来，势必是另有所图。阳月，吩咐厨房做些汤面。”韦姌看了榻上的孩子一眼，他闭着眼睛，哭累了，便睡了过去，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韦姌叮嘱了两位乳娘小心照看，就回房去换衣服了。
萧府门前静坐的僧人足有百人，呈扇形而坐，堵得人根本无法进出。最前面的是五位高僧，手持木鱼，盘腿念经。未多时，萧府的大门打开，里面冲出来几十个仆役，开始给这些高僧搭建雨棚。
五位高僧本以为这些仆役是来驱逐他们的，已做好舍身护道的准备，怎料他们非但没驱逐，还撑起了一方避雨的天地，不禁面面相觑。
紧接着又有侍女端着热汤面出来，逐一送到他们的手上，还招呼他们趁热吃。
这下僧侣们都有些意外了，怎么跟想象中的流血冲突完全不一样？
“清汤素面，没沾荤腥，刚刚我也尝了一些，味道尚可，大师们怎么不吃？”府中传来清亮的一声，众僧抬头望去，见一女子并一婢女从门内翩然踏出，在府门前站定。其余的仆役立于她们身后，只做护卫之用。
灯笼暗淡，雨幕浓厚，僧人们未把那女子的样貌看清。
领头的一位高僧执手问道：“阿弥陀佛，请问施主是……？”
“大师不用管我是谁，总归是萧府之人便是。您且说说大雨夜，如此多人坐在我府门前，所为何事？”韦姌不卑不亢地问道。那边简易的雨棚正在搭建，僧侣们多是坐在地上，积水成流，僧袍多半都被打湿了，湿哒哒地挂在身上。
从前听说出家人要修行吃苦，想来这些于他们而言也不算什么。
“贫僧慧能，乃是城中东林寺的主持方丈。因太原郡侯要拆毁城中两处寺庙之事，特前来请愿。”慧能低头，“自有唐以来，佛教兴盛，世人敬佛礼佛业已成风。今太原郡侯执意将城中多处寺庙拆毁，遣散僧侣还俗，乃是逆天行事。故而我等请愿，万望郡侯及时收手，以免折了自身和子孙的福祉。”
阳月正在旁边为韦姌撑伞，因为雨势太大，站在府门前也有雨丝飘洒过来。闻言愠怒：“你这和尚好没道理，若是公事当去府衙门前请愿，跑到别人家中来示威，还妄言子孙福运，这便是出家人吗？”
慧能身旁的僧人举起双手说道：“官府限期后日拆庙，不从便用武力，若靠与他们说有用，我等何至于在此！听说明日是贵府小公子的满月宴，我等便要在此，让来往宾客看看，郡侯是如何地残害佛教！灭佛者不得好报！”
韦姌的手在袖中收紧，提起裙摆走下石阶。阳月举着伞连忙跟上去，想扯住她的袖子，但又被韦姌挣开了。韦姌站定在慧能等人面前，鞋子和裙摆已经湿透，他们这才看清，与他们说话的是位姿容卓绝的女子。一些年轻的僧侣看着她失神片刻，复又低头念佛偈，叹自己六根未断干净。
“据我所知，东林寺是城中保留的寺院，就算被拆的寺院僧侣有所不满，何至于要慧能大师出头？”韦姌耐着性子问道。
慧能言道：“佛本为一家，不分彼此。僧友请贫僧相护，岂有不帮之理？”
“那大师觉得太原郡侯的处置不公？”
慧能未言，他身旁和身后的僧侣齐声说道：“何止不公！强盗行径！我等无庙宇可栖身，无法奉佛，天理何在！”
韦姌点了点头，环看着众僧说道：“大师说佛，我便想起从前看过的一个故事。佛祖割肉喂鹰，诸位应当都知道吧？佛祖为了苍生大义，愿舍己身，我不禁要问诸位，佛到底是什么？佛云普度众生，眼下众生疾苦，佛看不见么？佛不救么？路有饿死骨，流离人，佛却居于宽敞庙宇，安享众人朝拜。是佛不让拆庙宇以救黎民之苦，还是诸位舍不得香火油钱，身后的广厦美眷？”
“施主不可妄言！当心佛祖降罪！”有人高声说道。
韦姌笑了笑，看着那人：“我敬佛，但不信佛，我们九黎信的是祖神蚩尤。所以佛祖降罪我不怕，我相信佛也能听世间公道话。拆掉寺庙修城池街道，遣僧侣还俗充为工农，不是为私，是为百姓，不是为了灭，而是为了生！中原连年混战，山河支离破碎。大周皇室承于危难之际，上下节俭，为的就是能挤出每一点钱，投入到国家的建设中去。皇后娘娘的慈元宫，至今依旧是前朝的样式。皇上皇后的寿宴双双不办，在这之前的朝代闻所未闻，为何？因为国家积贫积弱，他们甘愿放弃一己私利！这世间的父母有不爱儿的吗？孩子满月宴是何等重要，郡侯却将办酒席的钱用来搭建粥棚，接济城中百姓。若你们说此心当诛，神佛不佑，那大周千千万万的百姓，能不能答应！”
慧能闭目诵经，其余僧侣都低头不言。
“诸位可继续坐在此处，萧府众人不会驱赶，亦不会亏待。我一佛外之人，也知道佛本在心中，不在于形式。佛若不能体察万民之苦，佛的教义若是侵民之利，拜之何用，留之何用！更遑论普度众生！诸位之意，无非是想施压于郡侯家眷，好劝说郡侯改弦更张。然，我等不惧，与郡侯一心！”韦姌说完，便转身进了府邸。
萧家的仆役还在为这些僧人修建雨棚，慧能抬头看了那抹离去的身影一眼，忽然站了起来。
左右皆道：“慧能大师，您往何处去？还需您主持大局啊。”
“阿弥陀佛，贫僧修佛半生，却还不如一位女施主看得透彻。贫僧羞愧，回寺中继续清修去了。”说完，便大步地走进了雨幕之中，留下一个苍青色的模糊背影。
不远处的楼阁之上，两人凭栏伫立，遥望萧府的方向，听着雨声若有所思。
一人回过神来道：“顾贤弟，方才说话之人，可是那郡侯夫人？”
顾慎之点了下头，淡然道：“宁兄不是已经在蜀地见过了么？”
宁海笑道：“那时，她多在船舱之中，我极少听她说话，也未见真容。今夜倒是刮目相看了。方才我见你急忙要走，可是要去解围？看来贤弟与她交情匪浅？”
顾慎之看着他：“她与我同属一族，自然交情不浅。宁兄为蜀国巨贾，入大周境内，只为游历？”
宁海回道：“不然何以找贤弟喝酒？来，你我多年未见，再畅饮几杯。”
***
萧铎本要出府衙回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官差急急前来禀报，傍晚官道上有匪盗打劫了商旅，抓走几人，引起巨大的恐慌，现已去追查。
萧铎想到落脚于不远的柴氏一行人，虽有宫中护卫，但光天化日匪盗便敢逞凶，心中到底难安。他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又回去叫了章德威，带着官兵冒雨出城了。
柴氏本预计今日便可抵达，趁着夜色依然赶路，怎知忽然电闪雷鸣，急急寻了就近的客栈落脚。
她站在窗前看着瓢泼大雨，恨儿孙近在咫尺，却不能前去相聚。出宫的仪仗折腾了半月有余，路上走走停停，还要应付沿途官员的接待，肯定赶不及孙儿满月。她与萧成璋商议，索性众人穿着便衣，只带一队人马，脱离仪仗而先行。
秋芸端了热水进来，因为出门在外也改了称呼：“夫人，明日一早便可到达了，今夜先忍一忍。谁让这雨来的不是时候。”
“二夫人她们可安顿好了？我听闻澶州境内有匪盗，千万不要露财，以免招来祸端。”
秋芸行礼道：“夫人放心，奴婢已经去叮嘱过了。”
柴氏点了点头，这才过来净手。
楼下，萧成璋与李重进商量了一下客栈周围的布防，李重进道：“公子放心，属下一定确保客栈的安全。”
“辛苦。”萧成璋点头，正要转身上楼，忽然侍卫推了一个人进来。
“公子，这人在马厩附近，鬼鬼祟祟的！”侍卫大声道。
萧成璋转头看去，见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浑身湿透的瘦小少年，不禁问道：“你是何人？”
“咕噜”一声。
那少年的身上一直在滴水，湿发覆面，两只手捂着肚子。手背看起来倒是白白嫩嫩的，像个女娃娃。
萧成璋笑了笑，转头对李重进说：“应该只是想找个地方躲雨罢了。让厨房给她做些热的吃食，许她睡在楼下。”
李重进看了少年一眼，带着几分狐疑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谁说我要完结了，who！我自己都说不准啥时候完结呢！
我只是说萧铎当皇帝的时候，文应该接近尾声了！！

第103章 别扭
萧成璋上楼, 李重进去命厨房端了碗热的汤面给那少年。少年坐在桌旁, 狼吞虎咽, 李重进站在一旁问道：“你是几日未进食？为何流落到此地？”
少年瑟缩了一下, 声若蚊呐：“我……我本是跟着商队……半，半路上却被匪盗所劫……一路逃亡至此……”她说话的声音直哆嗦, 想必受了不小的惊吓。
素闻澶州匪盗难治，竟不想如此猖狂。李重进怜少年不幸, 说道：“此间客栈被我们包下了, 没有多余的空房给你。你且在楼底下打个地铺睡觉。明日一早便离去。”
少年应了一声, 李重进便离开了。
少年吃饱了, 缓了口气, 借了一盆水将自己擦洗一番。小二已经在楼梯底下的干燥处铺好了被褥。少年看了眼楼梯口那里守卫的人, 本想过去道明身份，可眼下实在是有些窝囊, 不如明日再说。她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地铺，脱了鞋坐在褥上擦头发, 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连忙背过身去：“谁？”
萧成璋手中拿着套衣物, 蹲下来，轻放在少年的身后，笑着说道：“我从表妹那里借了一套男装给你, 这里还有一袋铜钱，明日我遣一人送你回家。澶州多匪患，姑娘家孤身在外到底危险。何况你这么跑出来, 家里人该担心了。”
离家出走的事情萧成璋以前也闹过不少次，但他是男儿，没那么多顾虑，女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作为过来人劝解几句，觉得理所应当。
少年听到匪患的事，双手捂住耳朵，白日的画面便浮现在眼前。那些匪徒杀人不眨眼，若不是侍女拼死将她压在身下掩护，只怕她早已经被掳走或者死在刀之下了。
萧成璋见她浑身发抖，拍了拍她的肩膀：“喂，你怎么了？”
忽然，外面“哄”的一声闷雷，那少年犹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转身扑进了萧成璋的怀里：“别走，不要走！我好怕！”
萧成璋呆住，低头看清怀里的人容貌，惊道：“胡丽妍？”
胡丽妍也顾不得什么女儿家的矜持，只紧紧地抱着萧成璋的腰身，好像他是唯一的依靠。
……
柴氏并未入睡，听了秋芸禀报，掀开帐子道：“什么，胡丽妍也在此处？”
秋芸道：“正是。好像乔装混在商队里面，刚好便是白日被打劫的那一支，侥幸逃脱了，遇上了我们。眼下受了惊吓，正在二夫人那里。二公子也陪着呢。”
“小丫头的胆子还真是够大！”柴氏摇了摇头，放下帐子，“既如此，便让她跟我们在一起吧。人多，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幸好她没事，若是在澶州境内出了事，茂先也没办法向胡大人交代。今夜太晚了，让她好好休息，明日我再见她。”
“是。”秋芸应了一声。
晚些时候，客栈里头熄灭灯烛，众人入睡，安静异常。外头的落雨声渐渐小了，空气里都是泥土的气息。
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守在院子里的人前去问话：“谁啊？”
“太原郡侯手下，章德威。”门外的人响亮地回答道。门后的人一听，连忙开了门，从门外一下子走进来好几个穿着蓑衣的高大男子。
萧铎进到客栈的大堂，浑身都已经湿透，索性解了身上的蓑衣，丢在一旁。他的靴子沉重，里头灌满了水。李重进闻讯赶来，看到萧铎自然是十分意外。此处已经离城不远，萧铎竟雨夜赶来？
萧铎道：“城外发生了一起匪盗劫持商旅的案件，我放心不下，特意赶过来看看。你们这里可有何异常？”
“并没有任何异常。”李重进回道。他已经知道了匪盗的事，特意命手下的人夜里加强防备。
萧铎点了点头，先上楼拜见柴氏。
柴氏亲自将萧铎扶起来，拉着他坐下，借着灯火打量他：“茂先，你瘦多了。我在京城都听说澶州之事繁冗，韦姌又刚生完孩子不久，正是需要你的时候。我这里有仲槐和李将军，你实在不用冒雨亲来。快将身上的湿衣换了，再喝碗热姜汤。若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母亲忘了我常年行军，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只是匪盗打劫商旅的事来得蹊跷，我放心不下，明日还是亲自送你们入城。”萧铎说道。
秋芸道：“公子还是将衣物换下来吧。湿衣服贴在身上也难受。夫人这里没有适合大公子穿的衣物，奴婢去二公子那里问问。请大公子稍待。”
萧成璋安顿完胡丽妍本已入睡，半梦半醒间听秋芸说萧铎来了，连忙下床，捧了干净的衣物去柴氏的房中，高兴道：“大哥！你怎么冒着这么大的雨来了！快换了衣服，我没你高，你将就着穿。”
萧铎起身对着萧成璋一礼，萧成璋吓得忙往后跳了一步：“你……你这是做什么？”
“依爵位高低，理当行礼。”萧铎一板一眼地说道。
“疯了疯了，什么爵位的高低。你是我大哥，岂有哥哥对弟弟行礼的？罢了，我还你便是。”说着，对着萧铎长长地一揖。
秋芸在旁边笑道：“二位公子许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拜来拜去的？看着就生分。”
“秋芸说得有理。”萧成璋走过去揽着萧铎的肩膀，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当初这祁王我可是拒不接受的，是大哥劝我当了。若大哥非要如此，我回去就跟父皇说，把这王位辞了。”
“你当封王是儿戏？”萧铎皱眉看他。
萧成璋满不在乎地笑道：“封王不是儿戏，兄弟更不是儿戏。两者择其一，当然是选兄弟。说好了，不要再拘于那些虚礼。你我兄弟许久未见了。”
萧铎点头，去换了干净的衣服，几人坐在柴氏屋中说话。
以前在邺都的时候，一家人住在一处，倒是没有特意地坐在一起说过话。但是现在不同了，萧铎远在澶州，萧成璋也赐府住在宫外，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是享受不到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已经刻意压制，但这客栈的隔音却并不好，还是传到了邻近的房间。薛锦宜本来在薛氏那里闲聊，没想到萧成璋把胡丽妍给送来了。她不待见胡丽妍，姑姑却十分喜欢。她不想讨个没趣，就早早地回来睡了，只不过睡得浅。隔壁房间的谈话声自然将她吵醒了，便举着烛台，开门出来查看，正好撞上了李重进。
“李将军。”薛锦宜微微一愣，唤了他一声，“您可知道夫人那边为何还没歇息？”
李重进忙道：“是大公子来了。”
“表哥来了？”薛锦宜一喜。本来以为明日才能看到萧铎，没想到今夜就看见了，正要去柴氏那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觉得不妥，转身关门去换了。
李重进看着那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他曾经肖想过宋家千金，后来知道那并不现实。若是换成薛锦宜，他向皇后和淑妃开口了，想必她们没有不应的道理。这位薛小姐虽不如宋莹貌美，但好在性子活泼，又是商贾出身，一路相处下来觉得甚是轻松。
他早就想明白了，娶妻还是应当选合适的，那些虚无缥缈的身份、美貌，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是现在提，还不到时机。
第二日，萧铎亲自护送柴氏一行人入了城。刚进城门，魏绪就策马跑来禀报萧铎，昨夜僧侣在萧家门前静坐的事。
“夫人当真是那么说的？”萧铎原本面色如风雨欲来，这群和尚吃了熊心豹子胆，趁他不在家，竟然敢跑到萧府去示威？罪无可赦！可听到魏绪转述韦姌说的那些话后，他的脸色又缓和了不少。特别是那句“与郡侯一心”，直接让他的心软得如同棉花。
关键时候，他的妻子还是挺了他。
魏绪点了点头。昨夜他和李延思听到奏报，赶到萧家的时候，那些僧侣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十几个还在强撑。他们入内拜见韦姌，韦姌十分云淡风轻的模样，还问他们要不要吃些热汤面。听到萧铎亲去城外迎接柴氏，也没有多言。
一行人到了萧府门前，昨夜静坐的僧侣早已经散去，萧府的仆役正在拆雨棚，改成粥棚。因为萧铎不收礼，也不许澶州的官员们上门庆贺，只要他们去城中各处的粥棚监督。
萧铎去扶柴氏下马车，门外的仆从连忙入内禀报。不过一会儿，韦姌便抱着儿子从廊下过来。萧铎看到她跑得快，连忙提醒了一下“担心”，过去要把儿子接过来，可韦姌看都没看他，径自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萧铎一愣。
这一幕很自然地落在柴氏的眼里。她不动声色地把要下跪行礼的韦姌扶住，拍了拍她的手臂，万千情绪从眼中滑过。自京城一别，已是数月未见。她对韦姌是有愧疚的。中间的曲折由萧铎说来，已是听得人心酸不已，更别提亲历之人了。
韦姌把手里的孩子托起来，笑着说：“母后，这是您的孙儿。”
柴氏收起眼中的泪意，将孩子抱了过来：“乖孙儿，让祖母好好看看你，果真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孩子不怕生，冲柴氏欢快地笑，手舞足蹈。柴氏身后的众人也连忙围过来，跟韦姌打过招呼之后，瞬间就把孩子给围了个严实。
萧家许久都没有迎接过小生命了，连薛氏看到孩子的笑容，也都欢喜不已。
胡丽妍远远地站着，她是外人，去看小皇孙显然不适合，便将目光投向初次见到的韦姌。女子亭亭立于廊下，绝色出尘，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美。似接触到她的目光，韦姌投来友好的一笑。胡丽妍连忙行礼，看到那个伟岸英俊的男人正朝韦姌走去。
萧铎的英俊和气度，也超出胡丽妍所料。但她一看到萧铎望着韦姌的眼神便知道，这世间的女子，恐怕再不会有能入他眼中者。
萧铎低头看着韦姌，韦姌则看向柴氏那边，嘴边带着微笑，一如往常。
“夭夭。”萧铎低声唤她，还带着几分讨好握住了她的手。
韦姌任由他握着，没有说话，但冷漠疏离都写在眼角。
萧铎知道昨夜争吵之后，又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不在家中，简直是罪上加罪。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揉着她的掌心，若不是这么多人在旁，他肯定已经抱住她了。
刚好这时候，柴氏他们过来，韦姌便顺势挣了萧铎的手，对柴氏说道：“母后，咱们还是入内说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赌五毛钱，萧铎，会跪搓衣板吗！

第104章 认错
一行人往内堂走去, 薛锦宜逗完孩子, 跑到韦姌的身边, 挽着她的手臂说道：“表嫂, 之前我们都很担心你。你过得可好？”
韦姌看着她笑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里？没事了。后面的那位小姐是谁？看着很面生。”
薛锦宜回头看了胡丽妍一眼，撇嘴道：“枢密副使胡弘义的小女儿胡丽妍。表嫂, 你要担心点，她可能是冲表哥来的。之前, 她乔装混在商旅的队伍里, 被匪盗打劫了, 侥幸逃出来, 命大遇到了我们。皇后娘娘心善, 看她可怜, 就把她一起带到澶州来了。要我说就应该直接把她送回京城！”
“哦？莫非就是昨日的那支商旅？”韦姌问道，“你为何不喜欢她？”
“姑姑本来想让她当祁王妃的, 但她跟二表哥互相没看对眼，然后又打起了表哥的主意。幸好你回来了, 否则肯定会被她钻空子。她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而且她姐姐还跟周……”薛锦宜忽然压低声音, 神秘道，“表嫂，你知道周嘉敏当了北汉的皇后吗？”
韦姌已经有所耳闻。虽然北汉只是个小国, 但因与契丹勾结，派出汉辽联军进攻大周。双方交手了几次，北汉还未讨到便宜。听说北汉的大军由杨信统领。周嘉敏的确是个不凡的女子, 居然能够将手伸到北汉去，还能让刘旻心甘情愿地封她为皇后，杨信甘愿为她卖命。周家曾有一门三后的预言，眼下看来是要应验了。
薛锦宜缠着韦姌说话，萧铎回头看了好几眼，都没找到跟韦姌说话的机会，心中郁结。众人到了内堂中坐下来，韦姌不得不坐在萧铎的旁边。萧铎讨好地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韦姌也没拒绝，还说了声：“多谢殿下。”
这声“殿下”叫得萧铎心中一睹。
柴氏总算肯放手，让薛氏抱一抱孩子。薛氏抱着孩子坐在一旁逗弄，萧成璋望着小侄子，开心地对薛氏说：“娘，小侄子好可爱。你看，他在对我们笑呢。”
薛氏抓着孩子的小手，斜了萧成璋一眼：“知道可爱你还不快赶紧成家给娘生一个？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人选么？”说着便往在对面落座的胡丽妍那里看了看。
萧成璋叫道：“娘，你怎么还不死心？我都说了，我们不合适。昨夜她是被吓到了，我才勉强作陪。”
“胡小姐家世好，相貌好，年纪与你相配。你到底有什么地方不满意？”薛氏斜了他一眼。反正这几日胡丽妍都要跟他们呆在一处，年轻男女，多在一起培养培养感情，总是有机会的。薛氏又看向萧铎的孩子，小家伙当真可爱得紧。长得漂亮，又不怕生。人上了年纪，都希望能含饴弄孙。薛氏原本来澶州是不得已，眼下却有几分真心了。
柴氏将放在孙儿身上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收回，对萧铎说道：“礼物都在后面的队伍里，也有你父皇准备的。我实在是不耐烦跟着仪仗一起走，估计路上就得花十多日。喏，这是你父皇给孩子赐的名字。”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萧铎。
萧铎展开，纸上是一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宸”。他微微愣住，韦姌在旁边看了一眼，心中了然。宸是北极星所在，可引申为帝王之意。萧毅的寄寓已经十分明显。她与旁人不同，所有人还在猜测萧毅的心思，她已经知道萧铎必定会是未来的皇帝。只是这帝王之路，没有她想得那么平顺罢了。
眼看拆毁寺庙的风波刚刚平定，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掳劫商旅的匪盗，又将会是一个新的难题。
下人来禀报，顾慎之、李延思、魏绪和章德威等几人来了。
孩子已经被抱到摇篮里，由两个乳娘在旁看着。顾慎之等人向柴氏行礼之后，纷纷拿出礼物来。萧铎下过命令不准官员道贺送礼，因此说道：“你们人来就可以了，礼物一概不能收。”
李延思上前道：“殿下此言差矣。若是臣等作为官员，自然是不能送礼的。但若作为长辈叔伯，给小公子送些贺礼，也算是一番心意。除非殿下觉得，臣等不够资格。”
萧铎皱眉，下意识地看向韦姌。韦姌起身道：“既是叔叔伯伯们的一番心意，我和殿下就替孩子谢谢几位了。”几人回礼，一一上前把礼物放在孩子的身旁。一对金脚镯，一个做工精巧的拨浪鼓，一把长命锁，还有一张小玉弓。
当章德威把小玉弓放在摇篮里的时候，孩子好奇地把弓抓在手里，用力地摇了摇，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几声，还蹬了下小腿。王氏连忙说道：“看来小公子是喜欢这个玉弓。”
柴氏笑道：“章德威这个礼物送的好。虎父无犬子，弓马骑射乃是大丈夫所应备的。北望燕云，收服故土是每个中原热血男儿的志向。若皇上未竟此志，当由子孙后代继之。”
柴氏一席话，堂上众人心头皆是一凛，若有所思地看向摇篮中的幼儿。此话别有深意，北方大地依然在烽烟战火之中，大周的确还称不上是高枕无忧，需要时刻警醒。这么多年来，当权者每每想将燕云之地从契丹手中夺回，但总是扼腕叹息。柴氏要子孙以继，便是指萧铎及其子了？
薛氏心里不太舒服，偷偷看了柴氏一眼。这明摆着告诉众人，皇上的接班人是萧铎及其子，那将她的儿子置于何地？她转头看向萧成璋，萧成璋却十分认真地听着，她皱了皱眉头。这个傻儿子看来是不能指望了。
她心中烦闷，扶着侍女去旁边的厢房换衣服。回香染了风寒，在宫中休养，这次没有同她一起来。来的是另一名侍女，薛氏新近刚提拔的。回香到底是胆子小，做不成大事。薛氏换衣服的时候，将侍女招到身边，附耳叮嘱了一番。侍女面露惊疑之色，但还是点了点头。
罗云英是最后到的，她昨日已经见过韦姌和孩子，今日是特意来送贺礼的。送完之后，本想立刻向韦姌告辞，韦姌却拉着她道：“罗姐姐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吃一顿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萧成璋也是许久未见罗云英了，连忙跑过来说道：“是啊，阿英，别急着走，我还有很多话要与你说。”
“我……”罗云英蹙眉看了萧成璋一眼。昨日韦姌并没有说今日皇后等人都要来，刚才她在门外看见很多马车和马匹，知道萧家有客。问了门房才知道，京中来了许多贵人，她是硬着头皮进来的。
这个时候，柴氏说道：“罗姑娘于我萧家有大恩，既然是韦姌的朋友，便留下来一同入席，凑个热闹吧。总归是件喜事。”
罗云英这才应了。
薛氏换好衣服回到堂中，看见罗云英，果然脸色不好。又看到萧成璋将胡丽妍丢在一旁，只围着罗云英转，更是闷声不快。难道皇后和郡侯夫人还存着撮合罗云英和祁王的念头？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柴氏没注意薛氏，反而看向韦姌那边。韦姌跟萧铎两人泾渭分明地坐着，一点都不像从前在府中时那样，如胶似漆。萧铎倒是一直巴巴地望着韦姌，韦姌却不看他，只顾低头喝茶。
孩子睡着了，王氏和陈氏要抱他回房去休息，柴氏起身道：“韦姌，领我去孙儿的房中看看。”
其他人也要起身，柴氏压了压手道：“我们婆媳俩说些体己话，你们就不用跟过来了。”
……
王氏和陈氏抱着孩子在后面走，柴氏执着韦姌的手，沿着廊下慢步前行。后院有一方很大的湖泊，湖中荷叶高低撑展，硕大如绿伞，碗口大的□□荷花点缀其中。清风送来荷香阵阵，还有蝉声蛙鸣，一派夏日的气象。
“韦姌，你与茂先可是闹别扭了？”柴氏开门见山地问道。她极少看到萧铎吃瘪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韦姌低下头：“请母后恕罪。儿媳的确与殿下闹了些不愉快。”
“可是为了他昨日冒雨出城，没有留在家中之事？我听说昨夜有僧侣前来府门前闹事，辛苦你了。茂先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韦姌连忙说道：“殿下挂心母后，出城相迎，是理所应当的。若不是担心孩子幼小一人留在府中不妥，我本是该与殿下一道去迎的。其实我们争吵，是为了罗姐姐一事。”韦姌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柴氏听了之后，便笑了起来：“原来如此。茂先的脾气就是这般，与年轻时的皇上如出一辙，说一不二，我这一路走来，也是吃了许多苦头。但单从茂先对你的用情来说，连当年皇上对我，也是望尘莫及的。他肯为你舍下肩上的责任，必定也肯会你改变。”
“是我没有收住脾气，还请母后恕罪。”
柴氏摇头道：“不怪你。没出月子他就敢给你脸色看，是要好好地教训一下。不过这是他领兵的习惯，战场上统领千军万马，李延思等人又对他言听计从，无人敢违逆。韦姌，夫妻之间，是没有隔夜之仇的。他若是主动向你示好认错，你记得给他个台阶下。”
韦姌苦笑道：“母后还不了解殿下的脾气？要他认错比登天还难。”
“我看不见得。你瞧，他来了。”柴氏伸手向前一指，萧铎正朝她们走过来。
萧铎行礼之后，柴氏悠然说道：“我跟两个乳娘将孙儿送回去。茂先，好好说。一会儿开宴，你们俩别忘了。”说完，便把韦姌的手交到萧铎的手里，领着两个乳娘先走了。
韦姌要将手抽回来，萧铎却将她一下子拉进怀里，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进了一旁临湖的敞轩里。韦姌拼命挣扎，一只脚上的鞋都踢掉了。敞轩不大，只有一张石桌，三面漏窗。萧铎将韦姌抱放在石桌上，劈头盖脸地吻下来。韦姌要躲开，却被他按着后脑勺，箍着腰，紧紧地按在怀里。
一吻完毕，韦姌双手抵在萧铎胸膛上。因为天气炎热，刚才挣扎一番，已是满头大汗。韦姌微微喘气，恼怒地抬眼看着萧铎。萧铎低头道：“你还在生气？我认错，还不行么？”
韦姌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一时间怔在那儿。
萧铎以为她还不解气，看了看四下无人，撩起袍服的下摆，做出要下跪的动作。韦姌连忙拉住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若不肯原谅我，我只有长跪不起了。”
“胡闹。你如何能跪我？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萧铎认真地看着韦姌说道：“我不在乎。夭夭，我想过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话，吵架也不扭头就走了。昨夜我彻夜难眠，一直在担心你和儿子。早上魏绪告诉我有僧侣前来府门前闹事，我就想把他们全都抓起来，狠狠打一顿。你说的那句‘与郡侯一心’，当真戳到我心里了。争执时，你尚能如此维护我，有妻如此，便是要我下跪又何妨？”说着双膝一屈，韦姌连忙抱住他的腰，说道：“夫君别做傻事！我原谅你便是！”
萧铎蹲下来，伸手摸着韦姌的脸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韦姌嗔他一眼，按着他的手背说道：“昨夜我也想了许多。那慧能大师，看起来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夫君为了澶州重建，要拆毁寺庙，遣返僧侣，我是支持的。但官府一味地使用武力镇压，并不是良策。若能说动城中百姓和高僧前去晓以大义，让他们主动放弃抵抗，能和平解决此事，岂不是更好？若他们顽固不化，失了民心，到时候不用官府动手，全城百姓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萧铎捧起韦姌的脸，重重地亲了口：“好，便依照你说的办。”
“还有，我的鞋……”韦姌指了指外面。
萧铎出去捡了她的绣鞋回来，弯腰套在她小巧的脚上，又重新将她锁在两臂之间。韦姌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小声道：“夫君要作何？这是在外面，随时有人过往，你别乱来。”
萧铎一笑，伸手将她抱到地上，贴耳低语道：“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怕什么？我看你后背都湿了，带你回去换身衣裳。”
韦姌知道回房准没好事，但又不得不回去，身上的确都湿了。她让萧铎好好地占了一番便宜，才得以回到前堂。
柴氏看出来两人雨过天晴了，便让众人入席就坐。今日说好是家宴，便只分主宾，未分上下尊卑。席间其乐融融，等宴席过后，萧铎和韦姌分别安排众人去各自的房中休憩。
萧成璋高兴地将罗云英拉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地方，一股脑地说道：“阿英，你见到我欢不欢喜？这些日子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派人去邺都四处找不到你的踪迹。阿英，我带你回京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分开。”
罗云英将萧成璋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拂落，退后一步说道：“殿下，我们在马场的时候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吗？各自珍重。”
萧成璋愣了愣，随即又把罗云英强行抱进怀里：“我不管，你是喜欢我的，你都让我亲你了！”
罗云英用力地挣脱开他，大声道：“萧成璋，你给我醒一醒！我喜欢你如何，不喜欢你又如何？我是寡妇，是商女，难道你还指望我给你做王妃吗？就算你不嫌弃我的出身，淑妃娘娘呢？你以后弄进来的那些侧妃，美人呢？她们会服我吗？”
萧成璋语塞，动了动嘴唇：“阿英，我会对你好的。你看我大哥，也只有我大嫂一个……”
罗云英摆了摆手：“我自问没有韦姌的才貌，能够拴住一个男人的心。而你天性好玩，现在执着于我，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我比你年长，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你还能保证专情于我？何况，我不愿被你困在内宅，我有自己的志向。”
“你的志向是什么？我可以帮你完成的。”萧成璋逼前一步道。
罗云英摇头道：“祁王，你就没有责任，没有理想吗？你身为大周的皇室，应该以苍生万民为己任，尽自己应尽之事，而不是整日将心思浪费在儿女私情上面。我成就不了你，你也帮不了我。我们可以是朋友，是知己，却不能做夫妻。若殿下不想罗云英以后对你退避三舍，还请不要再执着了。”
萧成璋严肃地问道：“阿英，是不是我娘对你说了什么？”
刚才入席之前，薛氏曾把罗云英叫到一旁叙旧，不让旁人过去。萧成璋想众目睽睽之下，罗云英应该不会吃亏，但不知道薛氏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淑妃娘娘什么都没有说，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殿下保重，告辞。”罗云英抱拳，转身就走。萧成璋紧追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的湖里有人大喊“救命。”此处偏僻，没有人往来，萧成璋跺了下脚，又返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肥肥的一章，肥肥的一章~~︿(￣￣ ￣ ︶￣)︿

第105章 婚事
待送走了府里的宾客, 韦姌带着薛锦宜匆匆赶到湖边的时候, 已经有不少下人围在那里。
萧成璋穿着中衣, 浑身都在滴水, 仆从给他递了一块布。还好是夏日，湖水不算冰凉。而胡丽妍则裹着萧成璋的外袍, 缩在侍女的怀里，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自己就落到水中, 然后被萧成璋所救。
韦姌皱眉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抱着胡丽妍的侍女小声说道：“奴婢跟胡小姐本来在湖里泛舟采莲, 小舟不稳, 胡小姐便不慎落水了……奴婢有罪, 请夫人责罚……”
这侍女是薛氏身边的, 韦姌如何能罚？
薛锦宜看到那侍女是薛氏带出来的，心中已经有几分明白。毕竟当年薛氏能给萧毅做妾也是使了几分手段的。如今萧成璋和胡丽妍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肤之亲, 胡家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像胡家这种大户, 皇家轻易也招惹不起。萧成璋怕是不得不娶了。
“你们先带祁王殿下去郡侯那里换身干净的衣服。”韦姌吩咐仆从。仆从便簇拥着萧成璋走了。
韦姌又让阳月帮忙扶着胡丽妍到了旁边的楼阁里净身换衣。到了里面，侍女脱下萧成璋的外袍, 看到里头夏日的薄衫浸了水都贴在胡丽妍的身上，玲珑身段一览无遗。
薛锦宜将韦姌拉到一旁，低声道：“表嫂, 现在该怎么办？看来这个胡丽妍要赖上二表哥了。”
“你先去告诉淑妃娘娘一声，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韦姌说道。
“哦。”薛锦宜回头看了看表情呆滞的胡丽妍，不情愿地出去了。连韦姌都没有办法, 她就更没有办法了。
韦姌坐在一旁静候，胡丽妍被侍女们伺候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胡丽妍连着两天受了惊吓，有些魂飞天外。待她回过神来，朝韦姌这边望了望。这位郡侯夫人不过比她年长一岁，可是身上却有那种如山般沉稳的气质，隐隐有几分长姐的样子。她看过长姐在王家主事时候的模样，真是威风气派。不都说这位郡侯夫人是山野出身吗？若不知道，还真以为是魏国公家嫡出的小姐。
胡丽妍是典型欺软怕硬的性子，从前在家中最怕的就是胡明雅，因此在韦姌这儿也不敢造次了。
而且她喜欢美人。韦姌长得美，先前往廊下一站，她已觉得是艳惊四座，如今这么近距离地看着，犹如芙蓉照水，美得不似凡人。难怪太原郡侯那般看重夫人。想必将仙女拥入怀中，是寻常男人的梦想。纵使如太原郡侯那般的盖世英雄，也不能免俗吧。
胡丽妍换好了衣服，重新梳好头发，稳了稳心神，走过去向韦姌行礼。
韦姌笑道：“胡小姐不用多礼。你在我府中出事，是我们招待不周。还请胡小姐不要怪罪。”
胡丽妍连忙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落水，怎么会怪夫人呢？”
韦姌让她在身旁坐下，又让侍女去端了一杯热姜茶来给她暖身子。胡丽妍手捧着茶杯，眉眼秀丽，像湖里那些□□的芙蕖，嫩得能掐出水来，比胡明雅长得还要漂亮几分。韦姌从薛锦宜那里听说她骄纵，不过大凡是世家小姐都有几分骄纵，从前的王雪芝不是更骄纵？
萧家如今已经跃升为皇室，这些世家贵女，再骄纵也不能对一个皇子如何了。
侍女从门外走进来，对韦姌行礼说道：“夫人，淑妃娘娘午憩已经醒了，请胡小姐和您一道过去。”
“我也去？”韦姌一顿。这算是别人的家事，她去并不合适。但既然薛氏开口要她过去，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从前在萧家，薛氏只是个妾室，而韦姌是萧铎的正妻。薛氏看到韦姌，自然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如今薛氏是宫妃，韦姌是太原郡侯的夫人，品级上不是低了一点半点，自然要对她恭敬有加。薛氏到底只是个商贾养出来的女儿，得势便有些飘飘然。她虽然在柴氏那里还是得像从前一样，在韦姌面前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薛氏请韦姌坐下，又把胡丽妍招到自己面前，执着她的手说道：“看来胡家跟皇家的这一桩姻缘，是跑不掉了。等回京，本宫就跟皇上提，再请人保个大媒，你看可好？你嫁给祁王，就是正妃了，也不算委屈。”
胡丽妍知道今日的事情若传扬出去，就算她不想嫁，爹和长姐也不会善罢甘休，只得低头道：“但凭娘娘做主。”
“这就好。”薛氏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向坐在旁边的韦姌，“不知郡侯夫人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为祁王保下这桩媒？”
韦姌本来坐着发呆，听到薛氏的话，神智一下子回来，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口吻说道：“淑妃娘娘，为祁王做媒，我自然是乐意的。但我在澶州，胡家远在京城，就算我想……也鞭长莫及吧？”
“这点夫人不用担心。皇后娘娘已经跟本宫提过，太原郡侯身兼节度使要职，自然是不能随意进京。但皇孙要拜家庙，记入族谱，总该抱进宫让皇上见一见。等你进京，不就可以帮祁王保媒了？”薛氏笑道。她的算盘打得很精。京中那些贵妇人她不认识几个，选不到合适的人选。娘家的人又上不得台面。想来想去就韦姌合适。因着萧铎的威名，胡家想必也不敢太过为难。
而且韦姌不是跟罗云英走得很近，一心想要撮合罗云英跟祁王么？由韦姌去做媒，也可以彻底断了她这个念想。罗云英若是想做个妾，薛氏倒也不在意。
韦姌不好当场回绝薛氏，只得先答应下来。
等从薛氏那里出来，韦姌回了住处，萧铎却不在。
侍女说，萧铎被顾慎之请去说话，已经有一会儿了。
……
湖上的敞轩里头，顾慎之和萧铎对坐在石桌的两侧。萧铎转头看着漏窗外面，神情明灭不定。
他的手边放置着一个青瓷药瓶，同从前他在韦姌那里搜去的一样。
顾慎之抱拳说道：“我也只是猜测，还无法断定。只是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危险，还是让夫人晚几年再生育比较好。”
“你说夭夭的娘在怀她的时候，经常咳血？”萧铎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正是。那个时候大祭司已经不小，想必也是很辛苦才怀上的孩子，自然舍不得流掉。可怀上之后，她身体每况愈下，坚持不到两年就撒手人寰。所以在我找到解决的方法之前，最好先让夫人服用此药。”
萧铎盯着那瓷瓶看了半晌，又将它推到顾慎之这边：“不用服此药。在你找到方法之前，我不碰她就是。”
顾慎之低头咳嗽了一声：“殿下，恕我直言。阴阳调和于男女而言都必不可少，强忍着……于身体也不利。这药虽然为避子药，但草药的取用皆十分温和，不会伤及夫人的身体。而且这件事也不好让夫人知道，以免她多心。等我再翻阅些古籍，确定了再说。”
萧铎想了想，将那瓷瓶拿过来，放进袖子里：“我知道了。先生为夭夭之事如此费神，实在是有心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顾慎之起身，身子瘦得如青竹一般。他拜道：“如此，我在澶州的事已了，就先回京城了。”
“先生要走？”萧铎也跟着起身，“可跟夭夭说过了？”
“未与夫人提及，不过也没打算与她说。”顾慎之淡笑道，“我平素来去自由，不喜受束缚。说与不说，也没多大区别。这便告辞。”
萧铎望着顾慎之翩然离去的背影，原本心头的疑虑便打消了。刚才在前堂之时，他便发现顾慎之看向韦姌的眼神不同寻常，虽然后来被李延思适时制止了，但男人总是有直觉的。那并不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眼神。直到顾慎之来找他献药，又主动提出离开，萧铎那种如临大敌的防备才卸下去。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毕竟韦姌的母亲教过顾慎之，顾慎之又跟韦姌是同族，多牵挂一些也属常情。顾慎之那样的人，超然世外，怎么会为男女私情所困？
萧铎回到房中，韦姌正坐在窗前的塌下发呆，手中捏着一只小巧的银手镯，显然是他们儿子的。日光投照在她的脸上，肤色越显莹白清透，仿佛不食人间的烟火气。她的整个身影小巧柔弱，即使怀孕之时也轻若无骨，哪里像是普通的女子？
萧铎走到韦姌身后，一把抱住她。似乎只有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感受到骨肉的真实，她才不会虚幻得好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韦姌感觉到萧铎手臂的用力，不由地回头看他：“夫君，怎么了？”
萧铎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呼吸她身上的香气，闷声道：“没什么，甚是想你。”
他说话的气息喷在韦姌的皮肤上，温热发痒，韦姌不由得地躲开了些，正经道：“刚刚不是才分开的吗？我去看了下落水的胡家小姐，淑妃娘娘似乎已经定下她跟祁王的婚事。”
萧铎早就知结果是如此，并不意外。刚才萧成璋来找他，整个人像斗败了的公鸡，无精打采。救人是情非得已，但肌肤相亲，看了人家姑娘的身子也是事实。除了娶，还能如何？淑妃这次推波助澜，总算达到了目的。
韦姌转身抱着萧铎的肩膀，说道：“我问你，若是你看到她落水，会救么？”
“救了便要娶，宁可不救，麻烦。”萧铎摇头道。
“你竟见死不救？心太狠了。”
萧铎捏了捏她的脸蛋说道：“对别人心不狠，就是要对你心狠。你说说要我怎么选？今日亏得是祁王在那里，换了是我做同样的事，你就没心情调侃我，而是坐在这里哭鼻子了。”
韦姌被他逗笑，轻拍他的肩膀，嗔了一句，又觉得有些可惜：“只是罗姐姐……”
萧铎无奈：“你还在想罗云英的事？夭夭，从前祁王还不是祁王的时候，罗云英已经被淑妃百般挑剔，更遑论现在？罗云英就算嫁给了祁王，也不会幸福的。她那样的性子，又怎么肯囿于内宅？眼下这桩婚事，对祁王和胡家都有好处，也算皆大欢喜了。你就别想了，嗯？”
韦姌闷声道：“我也不想囿于内宅啊，还不是被你关住了。”
萧铎忽然紧张起来，伸手用力地抱紧韦姌，低声道：“那你就被我关一辈子，别离开我。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韦姌抬头，刚好碰到萧铎的下巴，不禁蹭了蹭，笑道：“怎么了？我不过就是开了个玩笑而已。你当真了？”
萧铎想起顾慎之的话，字字锥心，紧贴着韦姌的额头，没有说话。他不敢想，若是怀里的这个人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他还有没有勇气像韦堃一样，独自过完一生。他只要想到这里，便觉得如窒息般痛苦。收复河山，一统天下，本是他毕生所追求的抱负，可当它们被放在韦姌的面前，也瞬间变得渺小了许多。
“顾先生回京城了，留了这药给你调养身体。记得每天都要吃，别偷懒。”萧铎将瓷瓶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韦姌的手里。
韦姌看着瓷瓶，觉得很意外：“三叔公就这么走了？”
“他说不喜欢道别，只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韦姌悠悠地叹了口气，转着那瓷瓶若有所思。顾慎之于她而言就像亲人般的存在，有他在身边，总觉得万事踏实。可她也知道顾慎之的个性，来去自由，像捉摸不定的风。他应该是有什么事才会突然离开的。
这个时候，侍女在门口说道：“殿下，有人送来一封信，写着要您亲收。”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出来的话就晚点有个短小的二更君，写不出来就当今天早更了。?(? ? ??)嘿嘿
落水的梗……是古言必备啊，下次换上吊好了哈哈哈。

第106章 无道
萧铎不知何人给他写信, 站起身走到外面, 从侍女手中将信拿过来拆了。
他看完之后, 面色一变, 一下子将信封攥紧。
信是那日打劫商旅的匪盗写来的，说是陆续从各地的商队里掳走了十几个人, 其中还有几个大商贾，萧铎若是想要他们活命的话, 就准备白银一万两, 五日后单枪匹马到城外秋山上的土地庙赎人。否则就把人杀了挂在城门上。
罗列的商贾名单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不仅有澶州的, 还有京城的, 邺都的, 生意遍布全国。如果匪盗将他们一夕之间都杀了，那中原地区非动荡了不可。
萧铎忽然在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停了一下, 薛涛？这不是薛家的……
他还没来得及深想，薛锦宜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看到萧铎就大声叫道：“表哥，出大事了！”
薛锦宜着急地向萧铎解释了一番, 她刚刚收到京中的来信，她爹前几日外出做生意，至今未归。然后家中便收到了匪盗寄来的信, 让他们去向澶州府要人。
这下萧铎更加确定了，这不是一群普通的匪盗。他们的目的，更像是挟持这些巨商来向他寻仇的。萧铎这些年南征北战, 仇家不少，章德威原来便是降将。所以萧铎在澶州未站稳脚跟之时，便在整个萧府布下了重重守卫。想不到这些匪盗对萧府无法下手，竟使出如此招数，不可谓不阴毒。
“表哥，现在该怎么办？我爹他胆子小，不能吃苦。他们要如何才肯放人？钱不是问题，多少我们都可以给。”薛锦宜着急地说道。从前她在家中的时候经常因为小事跟薛涛争吵，但她知道薛涛很疼她，她愿意倾尽全力营救。可她也知道，对方既然能把薛涛掳走，必定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能应对的。还得仰仗萧铎。
萧铎将匪盗寄来的信背手放在身后，对薛锦宜道：“你回去吧，我会好好想想对策。”
“可是……”薛锦宜还想再说两句，但看到萧铎的脸色，又强行吞了回去。她是喜欢萧铎，但骨子里也极惧怕萧铎的。萧铎的表情眼神，无一不冷硬如铁，尖利如刀，带着令人双腿发颤的威势。她看惯了萧铎在韦姌面前的样子，忘记了他本就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厉害角色。自己不是韦姌，不可以在他面前放肆。
薛锦宜忧心忡忡地离开了，韦姌从屋中走出来，问萧铎：“夫君，发生了何事？你身后藏着什么？”
萧铎的神色缓和下来，说道：“没什么。夭夭，我去书房一趟，你还可午憩片刻。”说着便抬腿要走。韦姌当然知道他有事刻意隐瞒，趁他转身的时候，一下子抱住他的腰，将他手中的信封夺了下来。
说是夺，并不为过。萧铎一被她抱住腰身，便瞬间丧失了抵抗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信拿走，拆开读了起来。
“夭夭……”萧铎看着韦姌冷凝的神色，忽然有些心虚。
韦姌侧头看他，眉头紧皱：“这么大的事，你也想瞒着我？他们要你单枪匹马前去，分明就是要对付你！不行，我绝不让你去。我若拦不住你，便告诉母后。”
萧铎走到韦姌的面前，露出轻松的表情，揉着她的肩膀道：“夭夭，你太紧张了。这些匪盗流寇跟辽国的千军万马比，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何况他们要我单枪匹马去，我就得照做么？你乖乖回房去，我找李延思他们商量对策。记住，这件事暂且不要惊动母后她们。”
韦姌被萧铎转过身，往前推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她并不是不相信萧铎的能力，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会是最后的王者。但她不想见到他有危险，更害怕他受到伤害。她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还心安理得的躺在床上睡觉。若是顾慎之在就好了，还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偏偏他又有事离开了。
这些匪盗的来历，人数，他们这边一概都不清楚，那么多商人被对方劫持，他们分明处在十分被动的位置。韦姌就算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很棘手。
阳月见她心神不宁，也不敢叫乳娘将孩子抱过来，只是对韦姌说：“奴婢今天听李将军说，北边似乎打了胜仗，国公爷他们已经班师回朝了。王燮这次跟着去，应该学了不少本事。奴婢还听说小姐推荐入军的那个赵九重又立了大功呢，这次应该会升个将军了。”
韦姌的思绪总算被阳月拉回来些。若不是阳月提醒，她几乎都要忘了这个人。她当时只是看到赵九重在沙场的样子，知道他必会成为一名猛将，这才向萧铎推荐。只是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他便取得了如此大的成就。
想想神技已经帮了她这么多次，这次，应该也会出现帮萧铎吧？
***
周宗彦在北境打败辽汉联军。辽国退兵，而北汉伤亡惨重，短时间内也无法再发动大规模的南侵。周宗彦率军回京之前，在晋州的郊外见了周嘉敏一面。
因他是主帅，周嘉敏毕竟是北汉的皇后，为了避免有失，赵九重便带了一队人马暗中保护。同时将此事压了下来，没有上报朝廷。
没人听见周宗彦父女说了什么，只是那次见面之后，周宗彦在归途中几乎没有笑过。
亲生女儿投叛敌营，这场胜利对于周宗彦来说，多少都蒙上了污点。
北征的军队抵达京城的时候，受到了百姓的夹道欢迎。萧毅在崇元殿接见了几位主要的将领，各自封赏。周宗彦因功再拜为太傅，赵九重晋升为禁军殿前司都虞候，王燮等几人也都各自加官进爵。
退朝之后，朝臣纷纷向周宗彦和赵九重道贺。王汾和胡弘义远远看着，没有过去。胡弘义想这次北征的功劳本来应是自己的，却被周宗彦拿去，心头十分不满。而王汾跟他是姻亲，也不算是萧毅的心腹，两人当然同进同退。
礼部有位官员悄声说了句：“魏国公眼下看来风光，可魏国公之女可是北汉的皇后呢。魏国公作为北汉皇帝的岳丈，不知是不是身在大周，心在汉呢？”
王汾回头道：“这话你在我们这里说没用，你得将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去。”
“是，下官明白。”那官员人精似地应了一句。找几个言官杀一杀周宗彦的威风，可不是难事。
王汾辞别众人，老神在在地往前走，胡弘义连忙追上去。王汾道：“胡大人也不用心中不平。想当初我为了传国玉玺的事情，千里迢迢跑到九黎去，也没见皇上念着我的好。我们到底不是他的心腹，眼下不风光也是理所当然的。但那些人也风光不了多久。”
“王兄此言差矣。将来若是萧铎当了皇帝，还是会重用他们那班人，我们俩还是像现在这样被排挤在外。”胡弘义愤愤不平地说道。
王汾笑了笑：“你就那么确定，萧铎能当皇帝？”
“王兄啊，这不明摆着吗？难道皇上眼瞎了不成，将大好的江山交给祁王那样不学无术的人？而且前些日子，我听御前的宦官说，皇上给萧铎的儿子赐名为‘宸’，你知道是那个字的意思吧？”
王汾走下玉阶，脚步丝毫不乱：“萧铎远在澶州，皇上有意让他做出政绩再把他调回来，好让满朝文武都无话可说。可是他有没有命回来，还两说呢。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回来，百官能答应一个没有血缘的皇子继承皇位？”
胡弘义停下脚步，惊道：“你……你什么意思？”
王汾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胡弘义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知道这件事？你还帮……帮了他们？王兄，你这岂非助纣为虐？”
“我怎么可能帮他们？只是提前知道一些消息罢了。萧铎在澶州的确做出了政绩，深得百姓的爱戴。但眼下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那些商人的家眷必定会恨上萧铎。这些个商人，可掌握了大周的经济命脉啊。到时，就算萧铎在澶州做出再大的政绩，又有何用？”
胡弘义是军人出身，没有王汾这种文人在官场上的弯弯道道。这下听起来，官场上的战争，兵不血刃，远比战场上的可怕多了。
……
萧毅的案头摆着一份紧急的奏折，写的正是此次十几位巨贾被匪盗劫持的事情。匪盗在京畿一带，相继掳走了富商藏匿，原本秘而不宣，近来又纷纷给家眷写信，让他们去澶州府要人。
这摆明了是针对萧铎，也是要挑战新建的大周。
萧毅的拳头砸在案上，命宦官速去传赵九重。
赵九重正被几位上了年纪的官员拉着，要给他推荐自家的女儿、孙女。毕竟赵九重在军中的冒头之快，令众人刮目相看。年纪轻轻已经坐到了殿前司都虞候的位置，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乱世之中，武人当道，实力说话。这些官员倒没有什么门第之见。
宦官到来，刚好为赵九重解围。赵九重是平民出身，忽然接近权利的中心，还有些没适应。况且他对成家一事暂没有打算。
赵九重跟着宦官到滋德殿，萧毅对他的态度十分和气。
周宗彦之前上书提及，这次在晋州与汉辽联军的作战，方案几乎都是赵九重提的。他几次冲锋陷阵，也都表现极佳。所以萧毅才破格将他提拔为都虞候。萧毅能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找到当初萧铎的影子。萧毅不否认，这也是他会重用赵九重的原因之一。
“朕欲让你上澶州一趟。太原郡侯那边，有大麻烦了。”皇帝说道。
周九重心头一动，行礼道：“皇上尽管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写啊写啊，就到了这个时间，晚安。

第107章 艰难
萧铎坐在书桌后面, 双手抱在胸前, 听面前的三个心腹吵得不可开交。
对方索要的银子不是问题, 一万两白银对这十七位富贾来说根本如同拔了一根毛, 他们的家眷肯定是不会吝啬钱财的。难的是要如何救人，还要保证萧铎的安全。
秋山上的那座土地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 平时罕有人至。四周又没有遮挡，只有枯草疯长, 虽可以埋伏, 但是万一对方站在高处, 那便会一览无遗。其它可以埋伏的地方都离土地庙太远, 行动起来不方便。
对方的目的已经很明显, 要对付萧铎。虽然名单上的那些富商与朝中的大臣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在澶州出事，萧铎难辞其咎, 甚至会影响他将来登位。但这些都没办法与萧铎的个人安危相比。
李延思他们是绝对不会让萧铎单刀赴会的，所以一直在争论到底要伏兵何处, 怎样才能找出匪盗的藏身之地，如何能够最大限度地救出那些商贾。这里头有一位可是淑妃娘娘的亲兄弟, 而淑妃本人就在府中，他们不敢怠慢。
“殿下，您在想什么？” 李延思回头问道。
萧铎凝视着桌上展开的秋山地形图, 他伸手指着山头说道：“你们看，整个澶州城地处平原地区，临水却不靠山。秋山并不高, 山中也没有可以藏身之处。而且他们给出了足足五日的时间要我们凑集银两，用这五日足以把整个山头都翻遍了，所以那些被劫持的商贾，应该不在山上。”
李延思看了看，点头道：“臣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澶州那么大，比之秋山可谓大海，找那么几个人便如大海捞针。我们就算知道人不在秋山上，也查不出他们到底在哪里。”
萧铎提起笔，在地图上把匪盗劫持人的地点全都圈出来，然后说道：“他们要藏匿这许多人，每天饮食饮水便是不小的动静。文博，你马上派人暗中调查澶州附近的大小村镇，看看能不能发现异常。”
李延思最欣赏萧铎的一点，就是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局势于己方有多不利，萧铎总是能够冷静不乱，沉稳如故，并保持清晰的思路。多年战场生涯锻炼出来的敏锐，是旁人所无法企及的。他立刻出去办了。
萧铎又叫了魏绪过来：“你带人乔装成猎户或者樵夫，到秋山去探一探虚实，记住挑几个得力的，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就算发现了什么情况也先按兵不动，着人回来禀报。”
“是！”魏绪抱拳，大声应道。他近来窝在澶州城，筋骨都要松散了，成天里做些文官做的登记户籍之事，无聊至极。趁着这个机会，又可以大展拳脚了。魏绪觉得还是这样的差事比较适合自己。
萧铎最后对章德威说道：“你去找找有没有亲眼见到匪徒打劫商旅的人，问问看有没有线索。”
章德威点头刚要往外走，又转过身问道：“殿下，府中好像就有一位……要不要先问问胡小姐？还是算了？”
萧铎抬头看向章德威：“为何算了？别说她还不是祁王妃，就算她已经是祁王妃，官府办案，她岂有不配合的道理？你尽管去问。若谁敢阻拦，就说是我的意思。”
章德威得了萧铎的保证，有了点底气，但还是觉得头大。他实在是不善于应付女人，也拿女人没办法。从前一个周嘉敏便将他耍得团团转，眼下这种事情应该交给李延思去办才妥当。更何况那胡家小姐的骄纵也是出了名的，胡大人更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万一有什么得罪之处，他实在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章德威先是叫了一位萧府的侍女去请胡丽妍到花厅里说话，但是侍女很快回来禀报，人在淑妃那处，淑妃不肯放人，说是胡丽妍这几日接连受惊吓，需要好好休养。
章德威正打算就势作罢，可又有点不甘心，迎面撞上阳月领着一众侍女过来。阳月连忙行礼，看章德威脸色不好：“兵马使这是怎么了？”
萧铎兼任镇宁节度使，章德威仍是镇宁军的兵马使。
章德威悻悻道：“阳月姑娘。”
他比阳月年长，按理说喊声姑娘也没错。只不过他平日里闷葫芦一个，阳月与他统共没说过几句话。章德威想到阳月是韦姌身边的亲信，在淑妃那里也许能说得上话，忽然朝她拜了一下。
阳月惊得往后退了几步：“兵马使，您这是作何？”
“我……我有事想请你帮忙。”章德威为难地把要找胡丽妍问询一下匪盗的事给说了，还提了遇到淑妃阻扰。阳月笑道：“原来是这件事。淑妃娘娘到皇后那里去了，小姐也在那处。我正要端些酸梅汤过去呢。兵马使若是不急，就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去看看情况，再遣侍女过来跟您说。”
“如此有劳姑娘，多谢了。”章德威由衷地说道。
阳月施礼，带着侍女们走了。
章德威原本不喜欢韦姌，就是因为周嘉敏挑拨。先前韦姌身怀六甲将萧家众人救出京城的事，已经深深地震撼了他，如今她又为萧铎生下长子，章德威自然更没话说了。尤其连她身边的一个侍女都这么进退有度，可见其人必定不俗。
……
薛氏从薛锦宜那里听说薛涛被人劫持的事，差点晕厥过去。她这个母家虽然不显赫，但好歹是富贾，能从钱财上帮她不少。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她以后靠着薛涛的地方还多呢。
她跑到柴氏那里，涕泪不止，就是想让柴氏给萧铎施加压力，无论如何得把薛涛从匪徒那里平安救出来。她也没多想，只道如今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不同了，柴氏也不能对她置之不理，更不会把她怎么样。
柴氏也是刚刚从韦姌那里听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没把事情消化了，薛氏就跑来哭诉了。她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茂先身为一方父母官，自然会尽力保证他们的安全。你如今是淑妃了，在外面也要注意点自己的言谈举止，你可是代表着天家。”
薛氏心中腹诽，用手帕点着眼睛，将薛锦宜拉到身旁：“皇后，那可是臣妾的亲兄弟，生死未卜，臣妾如何还能管得了自己的举止仪态？您看看锦宜，一双眼睛都哭红了。她跑去找太原郡侯，郡侯却将她挡了回来。那些匪徒在暗，我们在明，臣妾实在是替兄弟担心。薛家没了他可就完了，那这一家老小要怎么活啊！”
薛锦宜的确是替父亲担心，但她也知道发生了这种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知道姑姑为何要跑到皇后面前来说表哥的不是。从前姑姑虽然有些小心思，但都藏着掖着，私底下跟她抱怨两声。可近来，总觉得姑姑有了些不该有的念头。
薛锦宜偷偷看了眼柴氏，柴氏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接过秋芸手中的酸梅汤喝。
韦姌亲自端了碗酸梅汤给薛氏，提醒道：“淑妃娘娘，夫君久经沙场，处理这样的事情，比我们都有经验。他一定会尽力的。天热，您先喝些酸梅汤止渴。”
“多谢你的好意，本宫喝不下。先告辞了。”薛氏给柴氏行了礼，拉着薛锦宜就走了。
等她离开，柴氏便将汤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摇头道：“真是越发不像话。”
韦姌劝道：“母后消消气，淑妃娘娘大概是真心担忧亲人，不是故意如此。”
“你别替她说话。她是什么性子我怎会不知？祁王封了王，她又封妃，自是有些飘飘然了。从前在府中被你我压着，现在独领一宫，又是后宫之中唯一生了儿子的，便觉得连我也要让她几分。你叫个人盯着她点，别让她自己想出什么馊主意坏事。罢了，不说她，我去看看孙儿。”柴氏扶着秋芸站起来，韦姌本来跟在后面，阳月趁势在韦姌耳边说了一番。
于是韦姌亲自去了薛氏那儿一趟。
薛氏自然是不愿意。胡丽妍怎么说也是大小姐，又是她未来的儿媳，被章德威这样一个小小的兵马使询问，成何体统？但她想到胡丽妍或许能帮萧铎找出那伙歹人，薛锦宜又在旁边劝了几句，她就松口了，让身边的侍女陪胡丽妍去了花厅。
……
午后时光惬意，刚刚足月的小孩子总是嗜睡的。睡醒之后，小脸红彤彤的，像熟透的果子。王氏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放在摇篮里，跟他说话。她跟陈氏都极其喜欢这个孩子，抱着也不觉得累。但是韦姌看见了，就让她们不要经常抱着孩子，以免养成孩子粘人的性子。
她们看见柴氏进来了，连忙行礼。柴氏摆了摆手让她们起来，然后将孙儿从摇篮里抱起来，坐在榻上逗他玩。
她手中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惹得孩子一直盯着拨浪鼓看，还伸手要拿。
柴氏笑道：“乖孙儿，你拿不动这个，祖母帮你拿。”
孩子口中发出叫声，还是要拿，嘴巴瘪了瘪，似乎要哭，柴氏连忙给了他。他果然拿不住，拨浪鼓一下子掉在地上，他就大哭起来了。
柴氏赶紧哄他，又把拨浪鼓捡了塞到他怀里，他却哭得越发大声，怎么也不肯要了。柴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两个乳娘，她毕竟没有亲手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王氏把孩子接过去，拍着他哄道：“皇后娘娘，没事的，小公子大概是饿了，奴婢这就去喂他。”她抱着孩子到了屏风那边，过了一会儿，又面露难色地走出来，“小公子不肯吃。”
韦姌到的时候，就看见一屋子发愁的人，哄着哇哇大哭的孩子。陈氏看到她仿佛看到了救星：“夫人总算来了，小公子啼哭不止，奴婢等几人没有办法。”
韦姌将孩子抱到怀里，听她们说了方才发生的事，走到摇篮里拿了章德威送的小玉弓，给孩子拿在手里，他这才不哭了。
柴氏松了口气：“果然是知子莫若母，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们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韦姌笑道：“母后有所不知，这孩子性子强，不肯别人拿自己的东西，拿了就一定要夺回来。他看那拨浪鼓拿不动，自个儿生气了，便不要了，得再换一个给他。唉，这霸道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还不是随了你？”身后响起一声，正是萧铎进来了。
众人连忙行礼，萧铎先向柴氏行了礼，然后轻拥着韦姌，冲她怀里的儿子咧嘴笑道：“长得像我，性子却跟你娘一模一样。”
“你乱说。我哪有他这么霸道？”韦姌小声抗议。
当初在客栈里，义正言辞地对他说如果他给别人的跟给她的一样，她就不要了。现在倒好，忘得一干二净。
但当着柴氏的面，萧铎也不好戳穿她，只伸手逗了逗儿子。小家伙一直往韦姌的怀里拱，嘴巴一张一张的。这会儿是真的饿了。韦姌便抱着他转到屏风那头去喂了。
萧铎坐下来，问柴氏道：“听说淑妃到母后那里闹了？”
柴氏并不在意：“她就是心急，跑到我面前说了两句话，并不是什么大事。茂先，这次救人，你有把握吗？”
柴氏虽然嘴上说得轻松，却知道这对萧铎来说，并不是一件可以轻拿轻放的案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澶州，被劫持的商贾又有十多人，各个背景不简单。她是有心帮忙，却使不上力。
“母后不用担心，儿臣都安排下去了，但不能保证把人全部平安救出。对方是想要对付我，当然也有要钱的意思。澶州本就有匪患，章德威一直都在肃清。这伙儿人与之前的匪盗不同，不像是那些被逼得落草为寇的良民，反而计划十分周全，来头似乎不简单。”
韦姌在屏风那头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的神技要是能发挥作用，至少可以帮萧铎一把。但她操控不了神技，只能等它自己冒出来。也许见到跟案子相关的人或者物，便会触发了也说不定。
她喂好孩子出来，柴氏已经走了，萧铎的神色并不如刚才一样轻松。想来也是在柴氏面前硬撑着，不想叫她担忧。
韦姌将孩子交给王氏和陈氏，要她们出去透透风，自己则走到萧铎的身边，扶着他的肩膀问道：“夫君，这件事很难，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晚了是因为出去浪了一圈，中间又卡壳了一下……
我又得坐下来，好好梳理下剧情大纲了。

第108章 柔情
萧铎拉着韦姌坐在腿上, 她身上还有淡淡的奶香味, 整个人依偎在他的怀里, 显得纤细弱小。
他扶着她的腰, 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腰侧，笑道：“没事, 我会处理好的。”
他自是希望她能无忧无虑的，他宠着疼着便好。他之前所看到的那些后宅女人, 便是家中的丈夫给了足够的体面和财帛, 就算是过得好了。但是他的这个女人, 却明显跟别的女人不太一样。
她总想为他分担一些, 总有自己的想法。
萧铎从小生长在与别人不同的环境之中, 虽然柴氏待他犹如亲子, 但最初到萧家，他也记得朱氏提醒过, 无论发生了何事，都只有他自己。所以他习惯将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不想让家人替他操心半分。
韦姌与他成亲到现在，自然将他的脾气摸清楚了。若她帮不上忙, 绝对不会添乱，可事实不是如此。
她伸出手揉着萧铎的眉心，小声道：“你别骗我了。若是如你所说的一般轻松, 你的眉头为何一直皱着？别说你不能单枪匹马地去赴约，就算你愿意把自己交给他们处置，他们达到目的, 也未必就能把那些富商放了。到时候大周还是要面临一场危机。国家的根本在民，现在大周的赋税有近三成是商人交的，若大周连这些富商都保护不了，民心就散了。”
萧铎将韦姌的手抓在自己的掌心里揉着，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几时学会把国事，百姓，民心这些事挂在嘴边了？你去看看那些后妃，王妃，公夫人，侯夫人，哪个像你一样，不跟自己的夫君提金银首饰，家长里短，而是说这些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娶了个幕僚回来。”
韦姌叹了口气，抿着嘴角说道：“嫁给你之后，耳濡目染，自然是听都听会了。我记得刚嫁到邺都的时候，求你保护九黎，你说会先以国家大事为重。那个时候我还觉得你有些无情，但换了现在，我却能理解了。站在你的位置上，若非有千双眼，千只手，又哪里顾得过来。”
萧铎抬手将她鬓旁落下的一缕秀发掖到耳后，凑过去亲了下她红嫩的嘴唇，正经地说：“嗯，总算知道心疼为夫了。”
韦姌抬手放在他的脸侧，男人俊挺的五官，还有眉眼间的气质，侵染着岁月的艰辛和战火的洗练，有一种近似无情的冷硬。只有看着她的时候，才会自然而然地从眼底里流露出一丝温柔。韦姌以前暗中观察过他看周嘉敏的眼神，也不是这样的。换言之，只有她才能看得见他的铁汉柔情。
“让我帮你吧。我不确定能帮上忙，但总要试试。你还记得从前我梦过龙须草和你遇刺的事情么？只要见到跟这个案子相关的物件，说不定我也能梦到……”
不等韦姌说完，萧铎一下将她抱在怀里，顾慎之说的话又响起在他的耳畔。先知的能力使用是有代价的，这代价或许是阳寿，或许是别的东西。他的手臂收得很紧，韦姌几乎不能呼吸，整个人贴在他的怀里。萧铎低头，声音暗哑：“夭夭，不管你有何种能力，统统给我收起来，不许再用。我不要你帮。”
韦姌抬起眼睛，奇怪地看着萧铎：“我……”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另有他想？她的神技也不是她想放就放，想收就能收的。
萧铎索性低头封住她的口，不让她再说。什么先知血脉，什么预知未来，他统统不需要。他只要她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与他并肩走过岁月，白头到老。
韦姌张开嘴艰难地吞咽着他的舌头，口中津液沿着嘴角滑落下来。她的手揪紧他的衣襟。这个人是怎么了？忽然之间，就像要把她吃进肚子里一样。
好不容易等他放开了，韦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头靠在他的肩上，但也不敢再提帮忙的事。算了，也许他是觉得靠女人帮忙会很没面子，她还是自己私下找机会吧。
刚才一阵挣扎，她的领口稍稍松敞了些，萧铎一低头便看到露出的半片雪白起伏。他素了快一年，身体就像干燥的枯草，一点火星子丢进去，马上就会燃起熊熊的火焰来。
何况靠在他肩上的人，脸颊红润，眼波带着诱人的水光，就像结在枝头的红豆。
他想忍着，可是身体却很诚实。
韦姌看到他绷紧的下巴，不断往下瞟的眼神，还有顶着自己身下的那处硬实，忍不住笑了起来，使坏地凑到萧铎耳边喷气：“夫君想……要了？”手还碰了碰那处雄壮，马上更大了。
“我在忍着，你不准玩火。”萧铎按住她的手，眼中却似真要喷出火来。
“那就不要忍了。我昨夜看了看，脏东西流干净了……”韦姌抱着萧铎的头，吻他的鼻子和嘴巴，雪白丰满的胸部就这样在萧铎的眼前晃。萧铎再好的自制力也被她撩拨得崩溃，一下子抱着她站了起来，绕到屏风后面的榻上，将她压在身下，恶狠狠地道：“你一会儿别讨饶！”
韦姌按住他扯衣裙的手，说道：“回房去，一会儿两个乳娘要抱着孩子回来了。”
“谁那么没眼力劲？没看我把下人都赶出去了？”萧铎不听，解了她的衣裳，低头舔/弄起来。韦姌一只手捂着嘴巴，一只手掐着他粗壮的手臂，头发都挣扎得散落了下来。一头青丝泼洒在榻上，衬得雪白姣好的身体，圣洁得一尘不染，半分都看不出生过孩子，还是犹如少女一般。
萧铎将她抱坐起来，两个人面对着面。青丝滑过他的手背，细软如绸缎。他扶着她的腰，动作很轻柔。以前他喜欢大进大出的方式，一下子转了性，韦姌还觉得不适应。
她伸手抱住男人，主动靠了过去，然后闷哼一声，感觉他彻底进入了身体里面。
“这么着急？”萧铎细细地吻着她，哑着声笑，仿佛刚才的磨蹭都是他故意的。
韦姌闭着眼睛，享受着与他融为一体的喜悦。
这种被填满的感觉，舒服得她沉溺其中，像一只午后趴在窗边晒着太阳的猫，慵懒迷人。她抬眸望进男人的眼睛里，在他眼中的自己，亮得犹如天边的启明星，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她搂着他的脖子，忘情地亲吻他，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了这个吻里。
萧铎本摸着她细长的双腿，慢慢地出入，感受久违的亲密。感情发展到深处，纵然是这样细细品味也觉得十分享受。女人跟女人到底是不同的，一种满足欲望，一种满足感情。直到被她深深地吻住，勾缠着，他那种原始本能的冲动才被唤醒，于是紧扣着她的细腰，将她压在榻上，奋力地进出起来。
……
王氏抱着孩子在廊下看花，陈氏匆匆走过来，将她推远了一些。
王氏道：“你做什么？我还要抱着小公子回去呢。”
“回什么回啊，那两位在里头呢……下人全都退出来了。我们赶紧走远些。”陈氏白了她一眼。
王氏和陈氏走到花园的凉亭里坐下，王氏惊道：“这光天化日的，他们在小公子房中，就……？夫人不是刚出了月子？”
陈氏笑她没见识：“怀胎十个月，月子一个月，这都素了一年，年轻夫妻哪里能忍得住？我生老二的时候，刚出月子，我们家那个就按着我要了一晚上。你看夫人那貌若天仙的模样，生了孩子还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男人心里能不痒痒？而且郡侯那体格，定是龙精虎猛的。干柴烈火一遇上，这不是点着了。”
“哎哟，你怎么好当着小公子讲这个，害臊不害臊。”王氏背过身去，作势将孩子的耳朵捂住。
“爹娘感情好，也是小公子的福气啊。你看郡侯只有夫人一个女眷，哪个高门大户像这般？也当真是个情种。夫人待我们好，我啊也就盼着他们夫妻和和美美的，多生几个像小公子一样漂亮的孩子。”陈氏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由衷地说道。
王氏叹道：“是啊。听说郡侯本来应该是太子，咱们小公子就是皇长孙了。可郡侯跟当今的皇上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就被调到澶州来了。眼看这澶州被郡侯治理得越来越好，咱们心中越是替他不平呢。”
陈氏推了下她的手臂，低斥道：“这种掉脑袋的话你也敢说？”
“你出去问问，澶州的百姓谁不这么说？”王氏不惧，还拔高了声调。这才看到不远的长廊底下，有两人停在那里，连忙收了声。她可不知道真的有人在附近呀！
胡丽妍才从花厅那头出来。她强忍着恐惧，回忆了两日前的那场劫杀，但除了害怕，没有想出任何有用的线索。章德威也没勉强，客气地让她走了。
她走到此处，将王氏和陈氏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要嫁给萧成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尽管她从前也颇看不上这个祁王，但以后总归是夫妻，要同舟共济了。
她年纪虽小，却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祁王是亲子，萧铎只是养子，按照自古以来皇位的继承顺序，哪有抛开亲子传给养子的？就算萧铎的能力有目共睹，但满朝文武会答应么？这又不是寻常的人家分个家产，可是关系到皇室的血统啊。
王氏和陈氏见胡丽妍不说话，心中直打鼓。胡丽妍却没说什么，带着侍女走开了。
等走远些，侍女方才说道：“那两个乳娘也真是大胆，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在背后议论皇家的事，不知道这太原郡侯府里还有没有规矩！”
胡丽妍看着脚下的路说道：“这是在别人府中，想说什么我们还能拦着她们么？何况她们手里抱着皇孙，能如何？”
“奴婢是咽不下这口气。若是淑妃娘娘听见了，肯定要罚那两个乳娘的。太原郡侯的身份比祁王低了那么多，还在肖想什么太子之位？”侍女是薛氏的人，从宫中带出来的，没把这些平民看在眼里。她忠心为主也不是错，胡丽妍却知道在这里逞口舌之快并没有什么用。
等她们两个人转过拐角，看到萧成璋站在那里。他穿着文人的窄袖宽袍，头戴软幞头，清秀高挑。乍然望去，颇为惹眼。萧成璋看到胡丽妍过来了，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对方两眼。她上身是窄薄的长衫，下身是团花长裙，肩上搭着披帛，手戴金镯，腰间悬挂玉佩，很是得体大方的打扮。
他见惯了薛锦宜和薛氏那样首饰灿然的富贵模样，倒觉得胡丽妍这样的看着更顺眼一些。
侍女知道萧成璋恐怕是专门在这里等胡丽妍的，随便寻了个由头就退下了。
胡丽妍向萧成璋行礼，以往在雍和宫已经见过数次面，只不过那时候是互无情意的年轻男女，一个王爷一个贵女，倒也不觉得什么。如今却平添了几分尴尬。
萧成璋也不拐弯抹角，说道：“我当时救你，是迫不得已。没想着因此轻薄你，但你的身子被我看了、碰了也是事实，我会负责。你自己的意思呢？你若不愿意嫁我，我可以说服我娘。以你的条件，不愁找不到好的归宿。我让父皇收你为义女如何？这样便说得过去了。你应该知道我之前娶过妻了，你嫁给我恐怕有些委屈。”
胡丽妍没想到萧成璋来找她是为了说这件事，而且连后路都帮她想好了。皇帝的义女，至少也会封个郡主，算是抬了她的身份。
她望着萧成璋，没有言语。想到在水中时，他的手环过自己的腰，在她耳边说：“抓紧了。”她便下意识地扒在他身上，他清瘦，显然有些吃力，但一直没有放开手。
倘若之前，她是因着父亲的缘故，不得不去雍和宫走动，眼下对这个外界传言不学无术的祁王，却是刮目相看了。
以他王爷之尊，根本没必要下水救人。可他跑到湖边，想也不想，就“噗通”一声扎入了水中。他性子里的单纯善良，在世家子弟中尚且难能可贵，更别说是在帝王之家。
“不，我愿意嫁给您。”胡丽妍说道。
萧成璋一愣，看到她的眼神明亮干净，肆无忌惮地望着自己，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清了清嗓子，好像自己才是被轻薄的那一个。
“你，你想好了？”
胡丽妍也不害羞，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成璋没辙了。他知道薛氏本来就看不上罗云英，如今有个胡丽妍送上门来，根本就不可能松口。他还想着跟胡丽妍好好说说，一起去劝薛氏打消念头，没想到人家姑娘认定他了。萧成璋从小到大没被姑娘用这么炙热的目光看过，顿时很想逃离这里，便匆匆说道：“我，我有事去找我大哥，先走了。”
胡丽妍看着萧成璋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下。这哪里像是个王爷，分明就像是个未经情/事的毛头小子。按理来说，祁王从前的经历应该是见惯了风月才对啊。
***
韦姌本以为萧铎素了那么久，喂一次就好。哪里想到，他将她抱出儿子的住处，带回房间，抵在门上，又野蛮地冲了进来。
青天白日，府中还有客人，他这样肆无忌惮，她等下还怎么出去见人？何况他不用处理公事吗？
萧铎将她的双腿挂在臂弯里，把她顶在门上。门扇因为他们的动作而微颤，发出细细的“砰砰”之声。韦姌掐他的肩膀，压抑着声音道：“你轻点……去床上……”
萧铎堵住她的口，强迫她舔自己的舌头，然后将她的舌头整个吸进嘴里咂弄。他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谁让这小东西实在太令人着魔了，要了就几乎停不下来。
韦姌攀着萧铎的背，被他送到了愉悦的巅峰，整个人都疲软下来，浑身香汗淋漓。
萧铎将她抱起来，她的双腿还缠着他的腰，鞋袜早就不知道丢去哪里了。萧铎将她抱到榻上，伸手拨开她散落的发丝，抚摸着她滚烫的耳廓。她舒服到极点的时候，耳朵就会红得发烫。
“舒服么？”他得意地问道。
韦姌拧了拧他裸/露壮实的胸膛，埋怨地望着他：“你就像头饿狼！我都快要被你拆散架了。”
“可不是，饿了一年了。但我还没吃饱，暂且饶过你。”萧铎揪着她小巧的耳朵，亲了下她的眼皮，起身拿了件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我让阳月进来伺候你梳洗穿衣，我还有些事需去处理。”
韦姌腹诽了一句，你可算想起正事了。
萧铎很快地套好了衣服，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每回把她吃干抹净了之后，他就像一头占领了新地盘的野兽，意气风发。
不过看到他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重新恢复斗志，韦姌也露出舒心的一笑。
“心肝，过来亲我一下。”萧铎俯身，韦姌便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萧铎满意地摸她的头，实在爱看她被他欺负完了的样子，红着脸，双眼无辜迷蒙。无奈还有正事，他只能起身离开。
“对了，顾先生给你的药，别忘记吃。”萧铎叮嘱道。
“嗯，知道了。”韦姌乖巧地应道。
萧铎开门走出去，阳月立刻就进来了。方才，她站在门外，听到门上的动静，就知道屋内在做什么，连忙将侍女都赶得远了些。她走到塌旁，韦姌小声问她：“月娘，你刚刚，都听见了吗？”
阳月低头笑了一下：“小姐想让奴婢怎么回答呢？站得近能听见，站得远，就听不见了。不过，殿下也太心急了点，这才刚出月子不久呢。”
“不怪他，是我先主动的。”韦姌红着脸小声道。
阳月这才没话说，扶着韦姌去净室。韦姌觉得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有汗水，有口水，还有男人的味道。她还不敢使用浴桶，就站在旁边用热水清洗身子。阳月道：“对了，小姐，有一件怪事。不久前有人在门房那里留了口信，说是知道一些关于这次劫案的消息。问您有没有兴趣知道，还留了姓名，说是叫宁海。奴婢不知要不要禀告殿下。您认识这个人？”
宁海？不就是他们从蜀国坐船回来的那个船主？他可是孟灵均的人，居然也在澶州？
韦姌对这个精明的商人印象不坏。他私下找她，却是通过萧府的门房，显然不介意让萧铎知道此事。看来她应该去会一会这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果然还是船戏好写，写着写着，就看错了时间，也肥了点。
看吧，你们留言辣么不积极，我只能撒糖了。答应我，冲着这么肥，也给我点爱的鼓励好吗！

第109章 是敌是友
因为劫案的事, 原本该是一家团圆的高兴时刻, 每个人脸色却都有些凝重。薛氏的筷子动了两下就搁置了, 薛锦宜陪着她回房。柴氏也没什么胃口, 担心萧铎，但还是督促韦姌喝了一碗粥。胡丽妍虽然胃口很好, 但皇后等人都没有多吃，她自然也只得忍着。
萧成璋陪着萧铎出府办事去了, 因此没有在席间看见。
她从侍女那里听说了罗云英的事情, 才知道今天来道贺的那个英气的女子竟是萧成璋的心上人, 还是个寡妇。她心里不是太舒服, 想找他问一问。
胡丽妍知道男人有三妻四妾很正常, 萧成璋又是祁王。可将来若是跟这样的女子共侍一夫, 她的那些闺中密友们还不得笑话她？她可不想像长姐一样，因为与周嘉敏交好, 现在京中的贵女们都没有人敢与她来往了。
晚些时候萧铎才回来，脸上有倦色。眼下真是到了内忧外患的时候, 城中那两处寺庙依着韦姌的法子，找了几个明理的高僧去劝, 劝了半日，总算肯搬了。解决了这一遭，他才能集中精神对付那帮胆大包天的匪徒。
他走到屋子前面, 就看到侍女把沐浴的东西往外帮，里头有一股香气，像韦姌身上的味道。他脱下外袍, 看到榻上的案几放着新鲜的桃子，用袖子擦了擦就要往嘴里送。
“你等等！”韦姌从净室跑出来，及时制止。
萧铎维持着张嘴咬桃的动作，不解地望着她。
韦姌的头发都来不及擦干，湿漉漉地挂在身上。还好是夏日，也不打紧。她夺过萧铎手里的桃子，哭笑不得：“哪有人吃桃不剥皮就吃的？嫌不嫌脏？”说着已经用手指把皮一片片撕下来。桃子熟透了，也不难剥。
萧铎看着她玉白的手指拿着红粉的桃子，衬得桃子越发诱人，他越发想吃了，于是往后挪了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前，看着她剥。
“哪里有这么多讲究？打战的时候，饿几天是常事。见到什么都往嘴里塞。”萧铎嘴上不以为意，实则很享受她的体贴细致。
桃肉粉嫩绵软，桃汁淌了韦姌满手都是。她将剥好皮的桃子递过去给萧铎，轻声道：“那是打战的时候，现在不是在家中吗？你懒说一声就是，我帮你剥。”
萧铎一口咬住桃子，韦姌趁势松了手，正要起身去洗，萧铎却抓着她的手腕，将手里的桃子取下来，将她的手指整个儿含进了嘴里吮吸着。韦姌惊住，要收回来已经来不及，手被他咬得很紧。
澡豆清爽的香气，还有花露的味道，接着就是甘甜的桃汁。萧铎的舌头又往下舔，舔到韦姌的手心。他的一团舌头湿哒哒的，还十分滚烫，压在她的掌心里，有些痒。她想起以前自己家中养的小狗，讨好主人的时候便是这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萧铎把她的手舔干净了，不解地望着她。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种动物。”韦姌捂着嘴笑得更开心了。
萧铎很快明白过来，目光一沉，将她整个人扑倒在榻上。韦姌禁不住他闹，一边躲一边求饶。萧铎到底是心疼她刚出月子，今日又已经要过，便只压着她道：“你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再过几年，岂不是要爬到我头上去？”
韦姌心想，再过几年你就是皇帝了。到时候后宫美人如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光景了。当皇帝的确是好，他可以一展抱负，再没有人在旁边束手束脚。可是帝王家的夫妻啊，至亲至疏，连住都不在一处，谈何交心？她也不知两人将来到底会如何。
这样想着便有一丝惆怅染上眼底，萧铎将她抱入怀中，问道：“怎么了？我让你爬就是了。我这一生，除了父母，也就只许你压着我。”
韦姌的手指轻抓着萧铎后背上的衣服，眼眶微微发酸。罢了，不去想将来，珍惜当下便是。
“夫君，你还记得那个宁海么？他想邀我见一面，说知道些关于这次劫案的消息。”
先前在回大周的路上，韦姌与宁海有过几面之缘，但她多是在船舱之中，没有以真面目示之。萧铎去复州安排灾民的时候，还想过要招揽对方。韦姌对宁海的底细并不清楚，不敢私下赴约，便同萧铎商量。
“宁海也在澶州？”萧铎有几分意外。若说之前在复州遇到是偶然，澶州如今百废待兴，实在不是一个商人的好去处。看起来，此人并不像表面所见的那么简单。但萧铎几次与他打交道，也看不出对方怀有恶意。
“你想去见他？”
“恩，他约后日在城中的酒楼相见。想必他若直接见你，有诸多不便。不管他手中的线索有没有价值，我都想去见一见。”韦姌认真地看着萧铎，说道。心中还有一丝紧张，生怕萧铎一口否决了。
萧铎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就是要帮忙，现在宁海主动找上门来，肯定是按耐不住的。他自己如今分/身乏术，又有很多人盯着，在府外的一举一动也许都会传到那些歹人的耳朵里，去见宁海的确不方便。
萧铎私心里是想把韦姌藏着掖着的，只要她乖乖地在家里相夫教子就好，可是以后呢？
若他走到那个位置……一个侯夫人能藏住，一个皇后还能藏住么？他连孟灵均那样巨大的威胁都不怕，更不会怕一个商人。
“去吧。带上李重进。”萧铎将手掌放在韦姌的头顶揉了揉。对一个人好有许多种方式，以前他觉得，他给的就是好的。但她并不是那种唯唯诺诺，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女人。尤其是昨夜她对高僧们说的话，如今都传到李延思他们耳朵里去了。李延思对她赞不绝口，说可以把慧能说得无地自容，在澶州的和尚窝里也挑不出几个来。
现在他明白，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并尽可能地帮她达成，才是真正地对她好。
韦姌原本以为还要争取一番，没想到萧铎这么容易就松了口。她将桃子拿起来，亲自塞到萧铎的嘴里，然后爬起来，高高兴兴地去净手了。
***
宁海约见的酒楼离萧家并不远。家中有客，韦姌不能外出太久，与柴氏说了一声，便轻车简从地出门了。
酒楼有上下两层，今日格外冷清。
阳月先走进去，跟小二说话。小二看了她身后一眼，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一个戴着帏帽的女子，俯身道：“几位请稍等。”然后便跑到楼上去了。想必事前已经得了什么人的吩咐。
韦姌轻轻掀开帏帽一角，对身后的李重进低声说道：“你一会儿就在一楼大堂等吧。”
为了不引人注意，李重进如今是仆人打扮。他应了是，就在大堂里随便找了处椅子坐下。萧铎交给他这等差事，的确是有些大材小用了。这些天那些被劫持的商贾家眷在澶州的官衙里闹翻了天，他看萧铎实在是顾不上来，还是勉为其难地来了。
谁叫之前他们结了梁子，李重进也不想再得罪萧铎。
不过片刻，小二就从楼上跑下来，躬身说道：“几位，楼上有请。”
阳月走在前面，韦姌跟在后面。这木楼梯有些年份了，走起来嘎吱作响。二楼并无包厢，与一楼相同，一览无遗。靠窗的位置有一位穿着宽袖袍服的男子，看到阳月和韦姌上来，起身道：“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韦姌没想到就宁海一人，吩咐阳月在楼梯口那里守着，独自走过去。
宁海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大概是搁在人海里，怎么都找不出来的那种。韦姌见惯了长得好看的男子，像宁海这样普通的，自然是没放在心上。要不是当时神技出现，预示了这个男人与孟灵均之间的关系，她大概很快就会把他忘了。
韦姌坐下来，并没有摘掉帏帽，径自说道：“宁先生是聪明人，我们就不拐弯抹角了吧？关于这次劫案的线索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宁海一笑，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作为故人，夫人就不好奇我为何会在澶州？”他的手腕上缠着一串檀木佛珠，每一颗上面都刻着不同字体的福字，每一个都有说法。珠子的表面十分光滑，想必是常年被人触摸的缘故。这种佛珠韦姌在蜀地见过，价值连城，一般人还真的买不起。
韦姌的口气很平静：“先生若想说，我自然洗耳恭听。先生若不想说，我也不强求。”宁海是商人，商人无利不图。就算他手上真的有什么线索，恐怕也不会轻易交出来。
“我此行来大周，有些公事，也有些私事。前阵子听闻故人在此，特地赶来一会。故人有急事离开，临行前托我对夫人照看一二，我想想别的事帮不上，也就这一桩了。”宁海温和地说道。他是个没有棱角的男子，圆滑世故，言谈得体。若不是因为神技的预示，韦姌也不会对他有这么深的防备。
等一下，他所说的故人是……
“你认识顾慎之？”韦姌马上反应过来。顾慎之做药材生意，难免会结实五湖四海的人。而且他刚刚离开。
宁海点了点头：“正是。所以夫人不用担心我另有所图，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包，推到韦姌面前，“被挟持的人中，恰好也有我的朋友。我的这个朋友平时爱好摆弄些香料，而他身上所带的这款香料又很特别。”
韦姌展开纸包闻了闻，的确是很独特的香气，有些像顾慎之以前调的神思香。闻过之后就不会忘了。
“他被劫持之后，我就收到消息了，也一直在暗中寻找。我的眼线说，在澶州的清丰县，一个人身上有这种香味。他跟踪之后，发现对方在一个村庄里落脚。这是具体的位置。”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羊皮地图递给韦姌。
韦姌没想到他已经将对方藏匿的地点都找了出来，刚要开口，宁海又说道：“我的眼线虽广，但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对方人数不少，又把抓走的人分散在几处看押，我不敢贸然动手，怕坏了大事。你们若要人指引，就在当地寻一个姓王的教书先生，拿着这个羊皮地图给他，他自会帮忙。”
韦姌知道有很多商人手眼通天，可没想到这人竟如此神通广大，明明是蜀人，却可以把手伸到大周一个普通州府的县里。这种能力，不得不让人生起发自骨子里的忌惮。
她道了谢，将东西都收好，好奇地问道：“先生如此相帮，就因为和顾慎之是朋友？在蜀国的时候，你并不知他是我的朋友吧？”
宁海大笑了两声，摸着手腕上的佛珠说道：“夫人不必对我有如此的戒心。在蜀国之时，我们的确是有些缘分。我只是个生意人，四海为家，平日里喜好交友。顾慎之是其中一个。此次，我只希望由官府出手，能够妥善解决这件事，顺利救出我的朋友。”
韦姌还想问问他，到底是不是孟灵均派来的，有何意图。但这人行走四方，见识广泛，为人世故老练，想必问不出什么来。她起身说道：“先生住在何处？事成之后，备薄礼酬谢。”
宁海摆了摆手：“我还有些事要办，不会在澶州久留。能帮上夫人便好。”
韦姌便没再说什么，施礼告辞。
这样的人，是朋友最好。若是敌人，还真得提醒萧铎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渣作者有了新外号，船长（自豪脸）
有一种卡叫卡成dog，比如某烟现在。
话说各位大人有空包养一下渣作者的专栏好不咯，混了这么多年，从年轻写到老，作收还没破千，感觉有种淡淡的忧桑。

第110章 神助
韦姌走了以后, 宁海依然坐在窗边喝茶。
他看了一眼楼下, 停在门口的马车并不起眼, 韦姌扶着阳月上去, 然后一个高大的男子坐在驾马的位置上，吩咐车夫离开。
宁海看不出那名男子是什么身份, 但从眉宇间的气势判断肯定不是普通的家仆。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
这时候，他身后有一道暗门打开, 手下从里面走出来。
“主子为何说是顾先生所托？顾先生分明是不告而别的。”随从奇怪地问道。
宁海笑了一声：“我若不这么说, 恐怕很难取得她的信任。没见她连帏帽都没有摘下来吗？可见是防着我的。我也觉得奇怪, 我们萍水相逢, 我还将他们带出了蜀国, 按理来说对恩人不该是这个态度。”
“会不会是那位夫人猜到了主子的身份, 还有您跟皇上的关系？”
“不会，绝不会。”宁海出入皇宫的事情, 只有皇帝身边的总管高士由才知道。对外对内，他都只是个商人。这次他受皇帝所托, 入大周，名义上是做生意, 实则是看萧毅对大周的治理到底如何。这将决定蜀国未来的命运。同时，他也要暗中帮一帮这位太原郡侯，确保皇位不会落到别人头上去。
私心来说, 大周乱，对蜀国来讲没有坏处。他也曾这么告诉皇帝。
可他记得皇帝说：“于私心而言，的确如此。但中原动乱, 给契丹以可趁之机，最后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若有一日大周进攻蜀国，蜀国无力抵抗，到时朕会选择投降。”
宁海怔了下，当时看皇帝的表情，半点都不像是说笑，反而十分认真。孝明帝的容貌秀美是四海出了名的，痴情也不遑多让。为了一个宣华夫人，既然要把江山拱手让人？他觉得不可思议。
皇帝仿佛看出他所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温和地问道：“宁海，依你看，蜀国的军队如何？”
“兵强马壮”四个字到了宁海的嘴边，又被他生生地吞了回去。他是蜀人，自然无法认同皇帝所说的投降之论。可蜀兵不善战却是不争的事实。当初萧铎以势如破竹之势，拿下盐灵二州，当然有其勇猛的原因。也因为蜀兵疏于操练，没防备后汉突然来攻，被打得措手不及。后来后汉境内三路节度使叛乱，蜀国出兵攻打后汉西境，更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盐灵二州收回来。
现在他亲自入周，看到周朝的边境防线还有士兵的精神面貌，更加体会了皇帝的苦心。若是这样一支军队去攻打蜀国，蜀国必败无疑。举国负隅顽抗，除了生灵涂炭，不会有任何的好处。
楼下的马车传来驶离的声音，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宁海收回了目光。
***
马车里，韦姌捏着袖中的东西，独自出神。
她今日来，原本是抱着摊牌的决心。但是从见面到交出东西，宁海都表现了十足的诚意。她实在无法把这样的一个人划到敌对的阵营里去。有了这两样东西，几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那些人藏身的地方找出来。可她还是不安，这不安源于秋山土地庙那边，总得有个人前去。
阳月伸手按住韦姌的手背，露出一个抚慰的笑容。
“小姐别担心，郡侯身边有那么多能人，此事一定能够得到妥善的解决。”
刚才阳月站在楼梯口望风，也没听见韦姌究竟跟那个陌生的男人说了什么。她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能知道，所以也没有多问。
“没事的月娘，我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曾经她与孟灵均是这个世上靠得最近的两个人。如今因为身份立场的不同，她却要百般防备他和他的人。在蜀国的时候，她每日听到孟灵均和大臣议政，想的不是这个年轻的皇帝有多么兢兢业业，严于律己。而是在想若萧铎跟他一争天下的话，胜算到底有多大。
韦姌苦笑，自己到底是辜负了他的一片深情。
马车到了萧府门前，阳月先下去，然后扶着韦姌下来。
韦姌对李重进说：“委屈李将军了。日后将军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重进心中是觉得有点委屈，但听到韦姌这么说，又觉得这一趟差事也算值得了。那薛锦宜看起来跟韦姌的关系还算不错，若是日后……他请韦姌去薛家保媒，也不算是强人所难了。
李重进将马车交给小厮，然后便被手底下的人叫走了。
韦姌和阳月进府，远远看见廊下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像是萧铎。韦姌心中奇怪，他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夫君！”韦姌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却不是萧铎。满面风霜倦容，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仿佛恢复了勃然生机。韦姌怔得后退一步，看着那似曾相识的五官，不确定地叫道：“你是……赵……？”
赵九重看见韦姌，抑制住心中的波澜，俯身行礼：“夫人，我叫赵九重。我们当初在邺都的村子里遇见，后来还是由您推荐我入军的。”生怕她忘记了，故意小心地提醒。于她而言，自己也许太微不足道了。
男人长得虽不如萧铎英俊，却也是眉眼出众，鼻梁高挺。经过烽火的历练，越发拥有大将的风范。他的身高和体型都与萧铎差不多，连沉稳的气质也很像，难怪韦姌光看到背影会认错。韦姌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刚刚我认错人了。听说你已经升了殿前司的都虞候，真是了不起。”
刚刚她叫的那声“夫君”，赵九重虽知道叫的不是自己，可心窝却被狠狠地戳了一下。若是自己能有她这样的妻，真是甘愿拿任何东西换。
他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容：“不碍事。我能有今日都是托夫人的福。”
当初他在京城和邺都两地徘徊，几次投军而不能。若不是刚好遇到韦姌，又因着萧铎的关系被军中的几个将领照拂，他根本不会升迁得如此之快。
说他本事好，倒不如说遇到贵人了。
“都虞候过谦了。你怎么会在此处？”韦姌问道。
“我奉皇命来邺都帮郡侯，下人告知郡侯眼下不在府中。我一时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好。”
韦姌看他嘴唇干裂起皮，脸上都是汗污，想必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从京城赶来的。她连忙请赵九重去花厅坐下，又让下人去沏茶水、端水果来。
“都虞候在此静候，我已经派人去给郡侯传信了。”
“有劳夫人。”
赵九重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实在不忍她劳累，很想说不必了。她刚刚出了月子，怎么就往外跑？太原郡侯都不管的吗？但想必他一旦这么说了，她就会从这里离开了吧？所以他忍了忍，没有开口，也不敢再肆无忌惮地看她。
她比记忆中丰腴了一些，想必是刚生完孩子，但依旧很美。没有旁的贵妇人那样打扮得庄重富丽，很素雅的衣裙，头饰也极其简单，但看着却赏心悦目。
赵九重也给她的孩子准备了礼物，但此刻不敢拿出来。毕竟，以他们的交情，突然送出去，会显得很突兀吧。他不敢给她添一点麻烦，所以也没有把礼物拿出来。他想，还是算了，以后再伺机送出去吧。孩子的东西，他一时也用不上。
韦姌将赵九重安顿好，又命侍女好生伺候之后，就向赵九重告辞了。她毕竟是女眷，与他这样一个非亲非故地外男长久地呆在一起不好。
赵九重起身相送，那抹倩影跨出门去，曳地的裙子在门外隐去了最后一角。周围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赵九重两日没有合眼，那股倦意便又席卷了上来。
他还要在澶州呆些时日，总有机会再见的吧。
……
韦姌刚走到廊下的拐角处，忽然被斜刺里冲过来的一个人影给撞了个满怀。
她低头，看见薛锦宜，还未开口，就见对方满面红光，激动地抓着自己的手臂：“表嫂，里面那个……那个人是谁？”
“哪个？”韦姌被她问得一头雾水。
“就是花厅里那个，那个男子，他到底是谁！”薛锦宜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她刚刚在花园里散心，看见韦姌引着赵九重往花厅走，觉得那身影极其熟悉，便悄悄跟在后头。方才又在门外偷偷看了几眼，确认无疑。她心心念念的那个杀牛的男子，就是这个人！
韦姌笑了声：“殿前司都虞候赵九重，京城来的。怎么，你与他认识？”
“不，不算认识。我只见过他一次。”薛锦宜局促地低着头。原来他叫赵九重，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赵九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韦姌看她的神情不对，很快明白过来，了然地笑道：“哦，你是看上他了？想要我为你引荐？”
“表嫂！我现在哪有心情想这个！我就是问一问……”薛锦宜难为情地说道。毕竟找了这么久，总算把人找到了。
但她的心事却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韦姌听说淑妃给她介绍了许多高门子弟，她全都看不上，还以为是没把萧铎放下，原来早就心有所属了。韦姌安慰薛锦宜道：“别担心，你爹的事一定能够平安解决的，我现在已经有线索了。”
“真的？”薛锦宜以为这件事会很难。所以这几日都与姑姑愁眉苦脸的。毕竟对方能将这么多富贾都劫走，实力一定是不容小觑的。何况敌暗我明，她也知道要把人全数救出只怕会很难。姑姑已经发动了所有薛家的力量去找，至今还是没有消息。想想也是，如果那么容易被找到，匪徒也不会给出整整五日的时间。
现在澶州的官衙都已经被富贾的家眷们闹翻天了。
“我骗你干什么，你回去好好安慰淑妃，等我们的消息便是。”
薛锦宜高兴地应了声，又往花厅那里瞅了几眼，到底是按耐住性子，转身跑开了。
韦姌回到房中，将宁海给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细看，只要将东西交给萧铎她这一次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她看着那包香料，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手撑着额头，忽然脑海中就出现一副画面：黑漆漆的屋子，几个人被绑缚着，扔在墙角里。外间有人在说话，说话的声音很模糊，依稀是“埋伏好了”等几个字眼。
她在等的神技终于出现了！她想努力将那个屋子还有周围的环境看清楚，也想听清楚那些人究竟说了些什么。所以她一直强忍着集中精神，心中默念着神技不要消失。
那画面的确持续了一会儿，比从前几次都要久，但是一口腥甜涌上她的胸口。她咳嗽了两声，感觉到有液体流下嘴角，而后眼前一黑，便倒在了桌子上。
阳月端着水进来的时候，看到屋中的情景，惊得打翻了铜盆。
“来人啊！快来人啊！”她大声尖叫，扑到韦姌的身边，看到她嘴边和胸前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
“小姐，您不要吓奴婢，您千万不要吓奴婢啊！”她慌乱地将韦姌抱入怀中，用手擦着她的嘴角。她听族里的人说，小姐的母亲死的时候，也是从口里流了很多的血。祖神保佑，小姐身体一直很好，不会像夫人那样的。一定不会的！
几个侍女听到阳月的叫声冲进来，手足无措，有个侍女连忙跑去柴氏那里禀报。
柴氏听了，立刻着人去通知萧铎，叫府中的医士，自己则扶了秋芸匆匆赶到韦姌的住处。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不知不觉又是十章。
大家留言这么多章真是辛苦了，这章送红包，二十个~~挑眼熟的送。

第111章 心声
此刻, 澶州府的官衙里, 人满为患, 比集市上还要热闹。这几日陆续有富贾的家眷赶来, 要官府全力救人。一万两银子无法均摊，李延思便根据这些商贾的资产, 巨富多交一些，小富少交一些, 总算凑齐了。
但巨富的家眷却以多交了银子为由, 要求优先救他们的家人。
小富的家眷自然是不乐意, 每日都要分成两拨, 在官衙里闹腾, 严重阻碍了公务。
萧铎关在房中, 将安抚家眷的事情都丢给李延思。他要花心思研究到底怎么样才能救人。
然而诚如李延思所说，澶州犹如浩瀚汪洋, 大小村庄足有数百之众，五日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找遍。对方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挑衅。
魏绪见毫无头绪，有些灰心, 问道：“殿下，您真的要去秋山吗？万一对方埋伏好了呢？虽然这次我们的人乔装进山没发现什么异常，可是……也许是他们隐藏得深。”
章德威在旁说道：“还是臣替您去吧？您现在身份不同了, 不可再像从前，以身犯险。”
萧铎一贯奉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从来没有畏惧过。他在想韦姌那边有什么进展, 若是宁海真的能够提供有用的线索，那么秋山一行，他会有把握很多。
这个时候，一个家仆来到门外，轻声禀报赵九重从京城赶到了，说是奉皇命来助萧铎一臂之力。
按理说澶州的事，也算是对萧铎的一个考验，皇帝不用专门派人来。但也许是此次所被掳走的商贾对全国的影响都不小，所以皇帝还是派了一员猛将前来帮萧铎。赵九重在这几次的南征北战中的表现，都是可圈可点，已经由一名前锋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就能力来说，甚至比章德威和魏绪都要出色。
章德威许久没有见赵九重了，心中很为这个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感到高兴，想早点见他，顺便叙叙旧。萧铎知道章德威跟赵九重的交情，先派了章德威回去说明情况，自己则不急，而是跟魏绪到前面的公堂去看李延思将那些家眷安抚得如何了。
公堂里头，李延思冒着炎炎夏日，说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两伙人还是吵得不亦乐乎。他一个人的声音怎敌这数十人，索性坐在一旁不管了。
魏绪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龇着牙笑：“老李，也有你搞不定的事情啊！”
李延思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试试。”他的声音真是哑了，犹如破锣一样，风度全失。
魏绪憋住笑，忽然听那边惊堂木狠狠地拍了三声，喧闹的公堂方才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看到太原郡侯终于肯露面了，一窝蜂似地涌了上去。
萧铎靠在案前，听到面前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缓缓地看过他们每一张脸。他的目光冰冷而倨傲，带着凌驾于众人的气势，原本还据理力争的人群声音渐渐地小了。萧铎是武将，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脾气又不好，绝不是李延思那样的软柿子，可以随意揉捏。
“你们整日堵在公堂，澶州府衙是不用办公了么？”萧铎冷冷地说道，“妨碍官府办公是要担罪责的，体谅你们的心情，这次暂不处罚。银子放下，官府尽力救人便是，都回去等消息吧。”
一个妇人大着胆子说道：“郡侯这话可不对。事有轻重缓急，现在天大的事都比不过我家老爷的性命。他每年得给官府交多少赋税啊！”
“是啊是啊。我家老爷也是。”众人难得地齐声附和。
萧铎冷笑了一声，直直地看向那名妇人：“若不是如此，你以为本郡侯能让你们在官衙连续闹上三日？早就拖出去一人打二十板子了。澶州的百姓要找官府求告都被你们堵在门口不让进来，你们家人的性命是命，别的百姓家中就没有急事？澶州的官衙并非是专为一部分人而设的，你们适可而止。”
那妇人还欲说话，身旁的人忙扯了下她的袖子，低声道：“这位嫂子别再说了，这太原郡侯可不是好惹的人。他当初在盐灵二州一夕之间杀了多少蜀兵你忘了？”
妇人打了个激灵，再看萧铎便觉得畏惧了。万一他们再这么闹下去，这人可是不会给什么情面的。真要动手，他们这些平明百姓也拗不过官府啊。
众人正打算散去，又有一个家仆慌慌张张地冲进公堂里来，人还没到就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他们纷纷让开一条路，让他过去。那家仆跪在萧铎的面前，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郡侯，夫人，夫人不好了！”
萧铎原本还不动如山，闻言一下站起来，几步走到家仆面前，将他的领子提起来，神色比方才还凌厉万分：“你说什么？”
“殿下快回家看看，夫人咳血了，现在已经不省人事！”家仆一口气说道。萧铎如遭雷轰，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站稳，然后什么都不说就往外冲去，一路高声大喊：“备马！快去牵我的马来！”
李延思和魏绪相望一眼，连忙跟上去。一时之间堂上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原郡侯，怎么忽然之间失态至此。
***
医士跪在床前为韦姌诊脉，阳月一直强忍着泪水，跪在旁边，握着韦姌的手，向祖神祷告。医士许久没有结论，柴氏焦急地坐在一旁，又不能催。都说久病成医，她知道咳血绝不会是什么好的征兆。但韦姌之前却无任何的异常。
良久，那医士才将搭脉的手收回，神情凝重地对柴氏说道：“夫人此症极为蹊跷。”
柴氏轻声道：“究竟所患何疾？”
医士沉吟了一下：“说是疾，却从脉象面色还有饮食日常看不出任何异样，说不是疾，但无端咳血，绝不可能无碍。小的才疏学浅，实在是诊治不出来，还请皇后娘娘另请高明。”
秋芸连忙道：“那澶州还有何人医术比您更好？您可有推荐的人选？”
医士遗憾地摇了摇头：“恕老夫直言。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症，别说整个澶州，哪怕就是宫中的御医都无能为力。不过老夫知道民间有不少的高手，不妨张榜求贤。夫人这症不能拖，久拖无益。”
柴氏重重地叹口气，点头道：“本宫明白了。可知她何时会醒？”
“或者很快，或者……再也醒不过来。”
柴氏惊住，看了躺在床上的人一眼，若是她有三长两短，那茂先……她不敢往下想，默默地让秋芸送医士出去。
秋芸和医士到了门外，赵九重和章德威马上围过来，双双问道：“夫人究竟如何了？”
秋芸凝着脸色摇了摇头，请医士先行。
赵九重怎么也不相信，之前还好端端的人，一下子竟会变成这样。他望着房门，神情凝重，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恼自己无法帮上忙。章德威按着他的肩膀：“别担心，夫人一定没事的。”他知道赵九重乃是韦姌所荐，知遇之恩如同再造，情分自然与别人不同。
两人正呆站着，忽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萧铎从廊下跑过来，后面跟着魏绪和李延思，他也顾不上旁人，直接进了房中。
他一口气跑到床边，先看到柴氏，柴氏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点了点头，手指向床上。他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坐在床边，缓缓伸手摸着韦姌的脸。
她嘴角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身上的衣服也换了。可那种不安却如阴云一样笼罩在萧铎的心头。
“夭夭，我回来了。”他小声地说道，“你睁眼看看我。”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那长如鸦羽的睫毛静静地覆在下眼睑上，肤色更是白得几乎透明。仿佛在沉睡，却也仿佛不会再醒来。他害怕，害怕她忽然间就消失了。这种恐惧瞬间压在他的胸口，使他呼吸困难。他猛地转向阳月，几乎是吼道：“告诉我发生了何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阳月哽咽着说道：“奴婢也，也不知道……从外面回来……忽然间就变成了这样……小姐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去的……奴婢害怕她……奴婢死罪……”她语无伦次，自责不已。
“护主不力，你是死罪！”萧铎几乎咆哮道，狠狠地盯着阳月。
柴氏连忙说道：“茂先，你先冷静些。这件事也不怪阳月，刚刚医士来过了，检查不出韦姌所患何疾。这也许是他们九黎的奇症？顾先生在何处？赶快请他来看看，或许有转机。”
“顾先生离开了，我也不知去了何处。”萧铎哑着声音说道。
屋子里一下陷入了死寂。这个节骨眼，顾慎之不在，那……还有谁能救韦姌？
“夭夭……你别吓我……求你……”萧铎俯下身，紧抓着韦姌的手，轻靠在她的额头上。他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再也不像那个威风凛凛的萧铎。她若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他便无法再支撑下去了。他的心会跟着她一起死去。
柴氏几时见过他这个样子。哪怕是当年看到他际遇悲惨之时，他的眼中始终也是不肯服输的光芒。她想开口安慰两句，却深知，任何语言都很无力。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王氏和陈氏也不知道孩子是怎么了，忽然大哭不止，怎么也哄不好。她们知道夫人这里出了事，本来不敢来打扰，可孩子都快哭岔气了，她们也不敢隐瞒，连忙抱了过来。
柴氏的心都要被孙儿哭碎了，亲自出去抱了孩子进来，放在韦姌的身边，轻声道：“韦姌，你听听孩子的哭声。他还这么小，需要母亲。”
萧铎没有看孩子一眼，任由他哭着。还将手上的草结摘下来，匆匆戴回韦姌的手上。他记得她说过这是九黎的圣物，也曾几次帮他度过险关。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寄希望这些他曾经根本不相信的东西。
大概是孩子哭得太惨了，不久，他身下的人终于动了动，轻声道：“夫君……”
这宛如天籁的一声，几乎一下子将萧铎的魂魄唤了回来。他看向床上的人，直到确定她的眼睛睁开了，才紧紧地抱住了她，仿佛松开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柴氏也喜道：“醒了，总算是醒了。”
阳月更是喜极而泣，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刚才她真的怕，怕韦姌就这样去了。
韦姌被萧铎用力地抱着，不知发生了何事，隐约记得自己只是昏了过去而已。她还没有什么力气，只觉得萧铎抱她太紧，呼吸有些困难，而且孩子一直在旁边啼哭，便小声说道：“夫君，让我看看孩子好不好？他一直在哭呢。”
萧铎这才放开她，自己把儿子抱在怀里哄。这也是他疼爱的长子，他不忍心儿子哭。可刚才他的意识里，一切都消失了，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想着她若是醒不过来，自己会如何。
萧铎不让韦姌抱，韦姌只能抬手轻拍着襁褓。王氏又匆忙回去把孩子最喜欢的小玉弓拿过来，他这才缓缓止了哭声，满脸泪痕，可怜兮兮地抽泣。
柴氏松了口气，知道他们夫妻有话要叹，便跟两个乳娘一起送孩子回去。
韦姌目送他们离开，又望向萧铎道：“我怎么了？你为何突然回来了？”她只记得当时神技出现，她试图让神技多留一会儿，却忽然昏了过去，陷入一片黑暗中。本来在黑暗中沉浮着，隐约听到孩子的啼哭声，心中不忍，硬是强迫自己醒了过来。
阳月在旁边说道：“小姐，您可吓死我们了。您咳血了，还晕了过去。跟夫人当时……”
“你先出去。”萧铎忽然对阳月命令道。
阳月噤声，起身退出去了。
林桃死的时候，韦姌还很小，几乎没有记忆。而且这些年，阿爹也不让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她只知道阿娘是病死的，具体的死因却不知道，阿哥也讳莫如深。
她不解地望着萧铎，萧铎的表情紧绷，与刚才判若两人，极力压抑着声音中的滔天怒气：“你是不是又动用了你身上的能力？”
“什么？”韦姌下意识地回道。
萧铎倾身按住她的肩膀，双目发红，声音低哑：“我都知道了！你娘是先知的血脉，你也是，你们的能力是通过血脉传承的。你身上的能力，并不是梦。你能够看见未来发生的事，是不是？”
韦姌惊住，微张着嘴怔怔地看着萧铎。他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是先知的血脉？阿娘也是？怪不得了，这能力原来不是因为她忽然来到这个世界才有的，而是本来就流淌在她的血液里。她的到来，只不过刚好把这沉睡的神力唤醒了。
萧铎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听好，我萧铎虽然是肉体凡胎，却从没有信过命，也没向命运屈服过。我不要你用你的能力来帮我，那是逆天行事，会折寿的！夭夭，我承受不了失去你，我真的承受不了……”说到后面，他背过身几乎崩溃地用双手撑着额头，不敢回忆刚刚的感觉——比让他去死还要难受。
韦姌从没有见到他这个样子，连忙撑着身体起来，从身后抱住萧铎，靠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柔声安抚道：“是我不好，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这能力我自己也无法控制，它总是会不时地出现。我答应你，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一定会好好地活着。”
萧铎平复了下情绪，转身将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莫怕。顾慎之离开之时，说他会去寻找解决的办法。在此之前，你尽量不要再去想起。”
韦姌点了点头，原来顾慎之什么都知道，还告诉了萧铎。男人眼睛红红的，少有的狼狈。她竟不知自己有本事可以把这个如山般稳健的男人逼到崩溃。
她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亲着他的下巴道：“有你在，我就不怕。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九黎的时候。”萧铎将她搂得更紧，“刚听到的时候我也很震惊，没想到一直要找的先知，竟然就是我的枕边人。若从前……我也许会吓得立刻离开你。”
“你是把我当怪物了？”韦姌不满地说道，“这世间多少人求先知而不得。要知道，得先知者能得天下。你是捡到宝了。”
萧铎苦笑：“我说过我不信这些。现在莫说你不是怪物，就算真的是千年的妖怪，要我的精魄，我都给你。顾慎之也说了先知的能力不是无限的，因为窥得天机，会以蚕食自身的寿命为代价。你娘很可能就是这样去世的。”
“我阿娘也是先知？可我阿爹和阿哥，从来都没有提过。阿爹说过，世上再也不会有像阿娘那么好的女子了。”韦姌怅惘地说道。
“夭夭，我也只有一个你。”
萧铎说完，深深地吻住她。这个吻不包含任何情/欲，只是诉衷情。他从前觉得那些旧诗文里，许多刻骨铭心的爱情都很酸腐。只有自己身在其中，才能完全体会，那字里行间的情感，绝不是无病呻吟。情之一事，果然能够让人欲生欲死。
一个深长的吻结束之后，韦姌回味片刻，才想起正事，连忙说道：“夫君，宁海给了很重要的线索，一定能帮上忙。”
萧铎立刻冷声道：“若不是他，你也不会如此。”
“这怎么能怪他？你不要随意迁怒无辜的人。”韦姌笑着摇摇头，正要下床去，萧铎按住她：“你作何？要拿什么东西，我去。”
韦姌顺从地说道：“桌子上有一包东西和一张羊皮地图，你帮我拿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实在不知道断在哪里，就全部写完发上来了。
我说每次一到发红包，就冒出很多潜水员来。
不要让我误会我们是金钱关系好吗！！！咱们能不能多点真诚少点套路！！！

第112章 擒贼
萧铎起身, 将桌上的东西拿给韦姌, 又往她身后垫了填充棉花的帛枕, 问道：“累么？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韦姌靠好之后, 摇了摇头，对萧铎说：“宁海帮了很大的忙。这包里面装着的香料, 据说被劫的富商中有一人携带，香味很特别。如果找到鼻子灵敏的人, 会很容易分辨出那些匪徒身上的味道。宁海据此找到了可能藏匿富商的大致范围, 画在这张羊皮之上, 并且说, 只要去当地找一个姓王的教书先生, 把羊皮地图给他, 他自会帮忙。”
萧铎将东西接过，脸上的神色忽明忽灭。大周这么多人都办不到的事情, 竟被一个从蜀地来的商人做到了。是他一直小看了这些蜀人么？
韦姌似是知道他所想，说道：“商人行走四海, 有耳目，有朋友, 宁海的确神通广大，他给我这些的时候，我也很震惊。但他没理由害我们, 夫君可信他。”
萧铎点了下头，把东西收起来，又听韦姌说道：“神技出现的时候, 我看到一间屋子，里面只有几个人。所以他们应该是把人分开关押的，但彼此之间不会距离太远，你要多派些人过去，才能把他们都平安救出。还有……”她伸手紧紧地抓着萧铎的手，“秋山上有埋伏，你千万要小心。”
萧铎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反握住她的手：“只要能把那些富商救出来，秋山的事我自有安排。你绝对不可再用神技，听到了吗？”
韦姌乖乖应好，见他眉宇间还是有忧色，不禁说道：“今天的事只是意外，你知道我身子骨一向很好，极少生病。生孩子的时候不也是好好的吗？别为我担心。”
萧铎的手掌摸着她的头，她闭眼轻靠在他温热的掌心上，感觉那些粗硬的老茧一块块地凸起，磨着自己的皮肤，他掌心的纹路好像都能辨别得清楚。韦姌睁开眼睛，见萧铎望着自己，不由问道：“夫君不去忙吗？一个生病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萧铎就说了简单的两个字。她长发披肩，身上只着中衣，脸色的确不是太好，血色都褪尽了。但她仍旧很美，如同庭中芳香的茉莉，花白枝柔。
“我又不是天边的云，不会飘走的。”韦姌笑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曾经看到过几年后的事，夫君……想知道么？”
萧铎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小心地问道：“你只需告诉我，我们是不是还在一起？”
韦姌想起龙床上的两人……红着脸点了点头：“当然。”
“那就可以了。”萧铎又恢复了本来的精神，双目放光，“余愿足矣。”
韦姌微微发愣，原本以为他会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做皇帝，没想到他全然不关心这个。她还想说几句，萧铎用手指点着她的嘴唇：“别说。我想自己走到那时，不管结果如何。”
韦姌点了点头。他是自负的，他对将来有自己的打算和谋划，他还是个极为享受过程的人。如果现在告诉他，历史选了他做皇帝，也许他就觉得无趣了。人生正是由于对未知的探索，才充满了无穷的乐趣。
“殿下。”李延思似乎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非他不近人情，实在是有太多事等着萧铎决断。萧铎将韦姌放躺在床上：“你好好休息，我得走了。”纵然不舍，想陪伴在她身侧，他肩上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韦姌顺从地闭上眼睛，感觉一个湿热的吻落在额头，然后脚步声便远去了。
萧铎从屋中出来，门外站着的四个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后天便是约定的期限，眼下对于匪徒还一无所知。萧铎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我们去书房谈。”
***
随着日期的迫近，薛氏的心中也越发地急躁。她听说那些家眷都去澶州的府衙闹，她是宫妃，不能像从前那般失了身份，但又生怕薛家吃亏，便让薛锦宜去一趟。
薛锦宜回来说府衙里的家眷都散了，官府已经开始正常办公。
薛氏又让身边的侍女去萧铎那儿打探消息，但侍女被挡回来了。薛氏忘记了萧铎是个怎样的人，别说她如今是宫妃，哪怕她是皇后，萧铎也不会放在眼里的。
薛氏恨得牙痒痒，又没有办法，只能自己闷在屋中，连听说韦姌那边出事了，也不想过去探望。
胡丽妍过来请安，看薛氏心神不宁，便说道：“娘娘可是担心薛老爷的安危？”
薛氏唉声叹气道：“本宫就这么一个兄弟，感情甚好。好不容易盼着他们搬到京城，与本宫离得近一些，不想又发生了这种事。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本宫有什么颜面去见死去的爹娘，锦宜那孩子又该怎么办……唉。”
胡丽妍轻声道：“我刚刚好像听说，太原郡侯已经知道了薛老爷他们被关在何处。”
“真的？”薛氏一下子来了精神，倾身催到，“你知道什么，快些说。”
胡丽妍起身，走到薛氏的身旁，把她偷听到的事情都说了。薛氏连连点头，手指紧紧拉扯着手中的帕子，临了自己琢磨道：“只靠官府的人怎么行？我们再暗中派些人过去，别人的死活不管，一定要把锦宜的爹救出来。”
胡丽妍附和道：“小女也是这个意思。小女的爹以前是镇宁节度使，在澶州有些旧部，娘娘若有需要，小女可以请他们帮忙。”她知道自己跟淑妃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尽力地讨好。
“那自然是最好。丽妍，本宫一定会记得你这份恩情。”薛氏面露微笑地说道。
……
秋山并不是名胜，亦非山岳。它在澶州境内并不起眼，唯一的一座土地庙也因香火不继而荒废了。
夜晚，月上树梢，山间松涛阵阵。过了松林，便是一片开阔的视野。视野的中心处，就是那座荒废的土地庙。
土地庙周围的荒草几乎没过腰际，在其间走动极为艰难。荒草地里有三个人影在缓慢移动，压出一道浅浅的草痕。前面的那人举着火把，用剑柄分着荒草，后面的两人则抬着一个木箱子，向不远处的断壁残垣艰难行去。
好在行程不远，未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到达。里头不大，半边围墙坍塌，院内散落着石头和杂草，还有原本作为帐幕的红绫。小小的殿内竟然还铺着石板，有一方高台，放置着土地公的泥像。上头落满蛛网，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高大的泥像露出几分诡异的笑容。
那两人放下木箱子之后，便离去了，只举着火把的人坐在石头上耐心等待着。
忽然一阵风起，老旧的木门发出“嘎吱”的响声，火把上的火焰被吹歪，几近熄灭。
安静的四周继而响起几声野兽的嗥叫，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若胆子小些的人，恐怕已经夺门而逃了。
“阁下不妨现身，无需装神弄鬼。”举着火把的人将头上的玄色风帽摘下，正是萧铎。
“萧军使果然是好胆量。”角落里响起一声，然后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来。
萧铎知道唤自己军使的必定是旧人，举着火把往前一些，照亮了那人的脸庞。
那人的脸上有一道斜划的疤痕，被火光一照，越发显得狰狞。
“后汉归德节度使，余超。”萧铎平静地说道。
余超当初进京帮助汉隐帝抵抗萧毅父子，扬言能把他们挡在京城之外。甫一交战，就被打得节节败退，后来兵败逃跑，也顾不上汉帝，自己回了老巢，致使汉帝被宦官所杀。他欲再起事，可是手下背叛，又一次仓皇出逃。逃到澶州，联络了一些后汉的旧部，因人数实在太少，无法成军，便留在附近为匪。
余超恼怒道：“你看见我，竟然丝毫不意外？我驰骋沙场，一世英名，却都毁在你父子二人手中！”
“手下败将，何以言勇。”萧铎冷嗤一声，“以你之能，想不出这样的毒计，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余超刚要说话，很快反应过来。现在他是占据主动和优势的一方，怎么能被萧铎牵着鼻子走？他也大方地在一旁坐下来：“萧军使果然是好气势，明明已经是瓮中的鳖了，竟然还有闲心管这些？你可知我的火药都在这地下埋好了？一声令下，你就会被炸得连灰都不剩！”说着，还跺了跺脚底，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顺便告诉你一声，你不会寂寞的。那些被抓走的商贾，今夜我的手下会送他们和你一起上西天。哈哈哈哈。”
萧铎的脸上依然没有半分惧色，嗤笑一声：“早知你会如此。不过银子你不打算要了？”他的手指向那个木箱子，“凑足一万两废了我不少功夫。你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杀我，何必又弄这些名目。给个痛快不好？”
“要啊，白花花的银子怎能不要？一大帮兄弟要张嘴吃饭，一万两银子够我们花费一阵了。对了，想不想听听我把你炸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余超很有兴致地问道。
萧铎的手搭在膝盖上，好像认真地与对方交谈：“去北汉继续给刘旻效命？”
余超打了个冷战，睁大双眼，脸上的疤痕更加明显：“你，你说什么？”
萧铎站起来，神色很淡，目光望着墙外的月亮：“你炸死我，就算能顺利逃出澶州，在大周也无法再呆下去。南唐、后蜀若收留你，便是与大周为敌，他们不敢。想必，你也只有向北逃了。北汉与大周本来就是死敌，只要北汉没有灭国，亡周之心就不会死。这毒计本来就是刘旻帮你想的？或者，还有别的高人？”
“萧铎，你都死到临头了，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余超终于收起脸上的笑容，气急败坏地说道，“纵你一世英名，也没有想到今日会葬身在这不知名小山的土地庙里吧？可笑那些人还说你会做皇帝，我看你是根本没有那命了！”
余超说完，便往后退了几步，墙上忽然出现很多箭弩，锋利的箭尖全都对准萧铎，顷刻之间就能把萧铎射成一个马蜂窝。萧铎环看四周，面不改色地站着，身上凛然的气势，反而让人生畏。
余超不再看他，俯身打开了那装银子的木箱，冷不防地被一个从里头蹿起来的黑影，掐住了喉咙。
“叫你的手下全部放下武器！”那黑影钳制着余超喊道。
余超惊惶：“不可能！这箱子里明明装的是银子，我在山下的时候还派人验过！”
“掉包又不是多难的事。你要命，就叫他们放下武器。”那黑影冷冷地说道。
余超咬了咬牙，怕死的心理占了上风。他心想这地底下埋着火药，也不怕这两人跑了。于是喊道：“放下武器，你们都放下武器！”
“不能放！”又有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厉色。
“萧铎今日必须死！放箭，快放箭！”
……
章德威在山底下着急地走来走去。他原本也要跟着上山，那木箱子挤一挤能藏下两个人，但萧铎要他在这里待命。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全身都被汗湿，时不时仰头望望山顶。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土石崩落。身边的士兵指向远方说道：“兵马使，您快看，山上冒烟了！”
章德威趋前几步望去，果然见浓烟滚滚，将夜色都染成了灰乌，山头一片雾霾。
他们知道山上有埋伏，也知道可能埋有火药，但不知具体埋了多少。为了减轻伤亡，萧铎下令章德威带兵在原地等候，只跟魏绪还有赵九重上山。
萧铎一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如果有危险，他宁愿自己以身犯险，也不想连累无辜的人。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给他卖命的原因。他惜别人的命胜过自己的命。
“不等了，带兵杀上去！救出殿下！”章德威拔出剑，带人冲上山道。一路上，他们不停地听到轰鸣声，躲避着被震下山的土石。章德威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着翅膀直接飞上去。忽然，一个人影从弥漫着浓烟的山道上下来，一边咳嗽一边说：“老章，不用去了，我们都下来了。咳咳，火药是我点的，乖乖，整个山头都要炸平了。”
魏绪满脸污痕，头发炸起，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还咧着嘴傻笑：“这威力够猛吧。”
“你炸傻了？”章德威抓着他的肩膀，“殿下呢，殿下人在哪里？”
魏绪回头，浓雾中又走出几个身影，前面的两人被推搡着，后面的两人则走得十分稳健。
章德威认出其中一个，是后汉的归德节度使余超，另外一个女子嘴里塞着布，五花大绑，却不认识。
萧铎的外貌也有些狼狈，但神情仍是镇定自若的。他将那两个人推到章德威的面前，交代道：“带回去，严刑逼供。”
“是！”
余超被推着走，回头道：“萧铎，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没有赢，那些被劫持的富贾今夜就会命归黄泉！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你萧铎营救不力，连给国家贡献三成赋税的巨贾都保不住！萧毅的那些养民富民的国策，还有人信吗！”
魏绪脱了靴子，将袜子扯下来，直接塞进了余超的嘴里，吼道：“闭嘴吧你！”
余超惊住，只觉得一股恶臭熏得他几欲晕厥，但是又骂不出来了。
萧铎转身，对赵九重说道：“辛苦你了，先回去疗伤吧。”
赵九重的肩膀刚才中了一箭。是他发现火药的埋藏有个盲点，便是在土地庙的殿内。那里铺着青石板，不是泥地，埋不了火药。而且放置土地公泥像的石砌高台和那座泥像也可以很好地抵挡火药的威力。
魏绪过去搀扶着赵九重，他心中对赵九重的神勇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时，一个传信兵骑着马火速赶来。
他翻身从马上下来，跪在萧铎面前：“奉李大人之命，禀报太原郡侯。被劫持商贾共一十七名，成功解救出十名，重伤四人，死三人。”
在场三人皆是惊愣。萧铎盛怒，大声吼道：“李延思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他是怎么办事的！”后面还跟了一句咒骂。
传信兵赶紧说道：“郡侯，不能怪李大人。原本我们埋伏得好好的，忽然有一帮人跑出来打草惊蛇，被匪徒发现。李大人为了救人，自己也负伤，他真的尽力了！”
“岂有此理，到底是哪个王八孙子出来搅事！爷爷去灭了他！”魏绪直接骂道。
“原镇宁节度使胡弘义的部下。”传信兵为难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红包没办法每个人都送到啊，某烟会破产。
这次送了一部分，下次再来~~请多点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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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对质
萧铎为免家中的人担心, 特意去官衙换了身衣服, 梳洗了一下, 命中人各自休息, 又给赵九重找了医士看过伤口，才回府。
他的胸口窝着一天火, 马骑得飞快，因为盛怒无处发泄, 所以抽马抽得极狠。夜晚的街道寂静无声, 那马鞭的声音夹着劲风, 便格外清晰。
到了府门前, 萧铎翻身下马, 本欲直接奔向薛氏的住处。但想了想, 还是转往柴氏那里。薛氏如今的身份到底是不同了，不是父亲的一个小妾, 而是后宫中的妃子，他没资格处置她。
柴氏在屋内诵经祈福, 秋芸站在外头，低头打了个哈欠。今夜是匪徒要求太原郡侯去赴约的日子, 皇后睡不着，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不敢懈怠。
秋芸忽然闻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 见是萧铎过来，连忙行礼：“殿下，您回来了！”
“进去通报, 我要见母后。”萧铎面色不霁地说道。
“是茂先吗？快进来。”柴氏的声音从里头响起。
屋内只点了两盏烛灯，光线并不明亮。柴氏正在铜盆前净手，听到脚步声，没有转身，只语气带了几分欣慰：“事情都已经妥当解决了？”
“母后，被劫持的富商死了三人，重伤四人。”萧铎口气凝重地说道，“是胡弘义原来的手下半路杀出来，破坏了整个计划。若背后无人指使，他们不敢如此放肆。”
柴氏是何等聪慧的人，只听他说这一句，便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手掌上还套着串佛珠，坐了下来，抬手示意萧铎也坐。沉默了片刻，问萧铎：“你是说胡家和淑妃？”
“富商与胡家并无关系，若不是因为淑妃的缘故，为何要掺和进来？”萧铎反问道。
他的口气已经是极力克制，但仍然是不好。柴氏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用功亏一篑来形容也不为过。富商是在澶州出的事，之前那些家眷已经闹得天翻地覆，明日消息散开，只怕要发生暴动了。萧铎做事，一向力求尽善尽美，这样的事发生了，的确是无法容忍。
“你希望我怎么做？”柴氏温和地问道。
“人不能白死，总要有一个人给死者个说法。”萧铎正色道。
“好，我明白了。” 柴氏声音一沉，却是少有的凌厉，“秋芸，去将淑妃叫过来！”
秋芸凛然应声之后，柴氏又对萧铎温和地说道：“茂先，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但有句话我还是得说，纵然淑妃有千般不对，她都是仲槐的母亲，是邺都的旧人。不过，我会让她给你个说法的，你先回去休息吧。”
若是从前，萧铎一定会找薛氏好好算账的。毕竟这么多人为了这件大案忙了这么多天，最后被她一个无知妇人给毁了，何其恼人！但他也清楚自己再生气，以今时今日两人的地位来说，他也不能拿薛氏如何。
他行礼告退，一种虚脱般的疲惫涌上心头。但想想韦姌还在等他，便又打起了万分精神。
……
薛氏已经知道薛涛被平安救出，至于其他人的死活她是不管的。她心情愉悦，早早地上床安睡，正梦到好事时，耳边传来侍女的一声声叫唤。
她自然不悦，眼睛未睁，斥道：“何事！”
帘子被人从外面一下掀开，微弱的火光照到床里来。薛氏只觉得刺眼，恼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娘，你闯大祸了！”萧成璋索性直接坐在床边。他帮着安排澶州城中拆迁寺庙的僧侣，回到官衙时便听说了今夜解救那些富商出了岔子，说是胡弘义原来的部下跑出来搅局，致使李延思的计划被打乱，原本应该被平安救出来的十七个人，死了三个，重伤四个。
他匆匆回家，先去找胡丽妍询问，胡丽妍说人是她帮淑妃借的，全都听命于淑妃。
萧成璋吓出一身冷汗，这才知道自己的亲娘闯了大祸。他一直觉得薛氏就是目光短浅，小家子气了些，不想她竟然会因为一己之私，搅和大局，弄出人命。这下子恐怕是无法善了了。
薛氏看到是萧成璋，也不好发火，只耐着性子说道：“儿啊，有何事明日再说……”
“明日就来不及了！你快穿衣服，跟我一起去皇后娘娘那里请罪！”萧成璋伸手拉薛氏。
薛氏被他拉下床，用力地甩开他的手：“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有何罪，为什么要去请罪？难道把你舅舅救出来，也不对么？”
萧成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娘，你还不知道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这种行为往轻了说叫扰乱公务，往重了说叫后宫干政。就算大哥追究不了你，还有皇后娘娘呢！”
听到柴氏，薛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从前在邺都，柴氏就把她镇压得死死的，到了今日，虽然她身份不同了，可是惧怕柴氏的心却从没有消退过。但她还是萧成璋说得太夸张，没想到侍女就在门外说道：“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秋芸姐姐过来了，请您去皇后那里一趟。”
秋芸如今是皇后身边的第一女官，轻易是不会出马的。
薛氏心中咯噔一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也不敢耽搁，连忙让侍女给她穿衣梳头。打扮妥当之后，立刻出去见秋芸，面带微笑道：“可以走了。”
萧成璋忙道：“我也一起去。”
“皇后娘娘只叫了淑妃娘娘。祁王还是留在这里吧。”秋芸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秋芸都这么说了，萧成璋也不好硬跟着去，只得留下。
临走前，薛氏回头看了萧成璋一眼，终于觉得有些忐忑。她派人去救薛涛，难道也做错了？本来对方就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交手的过程难免会有人员折损，皇后不至于因此就责罚她吧？
等到了柴氏的面前，薛氏又是那般做小伏低的模样，轻声道：“皇后深夜召见臣妾，不知……”
“跪下！”柴氏喝道。
薛氏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哆嗦道：“不知臣妾做错了何事……”
“从前在邺都之时，你虽然心中有诸多不平，但也算安分守己，如今变成淑妃，就忘了自己是谁？皇上册封之时，本只给你个一般的位分。我念在你养育仲槐多年，劳苦功高，请皇上给了你淑妃之位，盼你能为后宫做个典范。却不想你还是这般不成器！”柴氏严厉地说道。
薛氏抿了抿嘴：“请皇后明示……”
“你让胡弘义的手下去救人，惹出了多大的乱子你不知道？你只知救薛涛，却不顾别人的死活，莫非你兄弟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怎么可以如此自私？而且这些人是在澶州出的事，茂先要因此承受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他的官声政绩，都会因此蒙上污点！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的？若如此，其心当诛！”柴氏甚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薛氏的身体瑟缩了一下，脑中想好的说辞全都排不上用场，慌忙说道：“臣妾怎么敢，怎么敢对太原郡侯不利啊，皇后娘娘……”
她说完，整个人趴在地上，冷汗直冒。纵然她对萧铎是有不满，但也不敢真存了陷害之心。她就是怕官府办事不力，想把薛涛好好救出来。哪知道这件事的背后还有这许多的利害关系？
她又解释道：“皇后娘娘，臣妾只有这一个兄弟，他被劫持的这几日，臣妾吃不下也睡不好。臣妾承认的确是自作主张，让胡大人以前的部下前去救人。可那也是为了平安地救出兄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皇后，您一定要相信臣妾。”说到后面，她已经哽咽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柴氏。
这么多年，柴氏当然知道薛氏的为人，不过就是个没有主见的妇人，若身边没有人撺掇，或者背后什么人给她出谋划策，她也想不到那么深的地方去。这胡弘义的手下，当然是胡丽妍为其引荐的。胡丽妍倘若只是好心帮忙，便也罢了。可要是背后包藏祸心……柴氏也不得不防。
“别哭了，事已至此，你哭还有何用？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的所言所行代表着皇室，也代表着仲槐的态度。你就不怕因此事让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生了嫌隙？我今日先跟你透个底，茂先在澶州只是暂时的，皇上早晚会把他调回京城的。因此在澶州的政绩，十分重要。”柴氏盯着薛氏的反应。果然见她的身子僵了一下，又连忙低下头。
薛氏的心中直打鼓，萧铎是要回京的？回京的话，皇上难道也要封他个王？那不是又跟萧成璋平起平坐了吗？她原以为那个皇位，萧铎已经没什么机会了，毕竟从古至今，只有血缘才是至亲。萧铎再有能力，都不过是一个外姓人。
她胡乱地想着，又听柴氏说道：“你以为让别人出手，这件事就不会牵连到你身上？明日等这件事传开了，自然有人刨根问底，查出真相。如果他们闹到萧府来，向你讨说法，你准备如何应对？你虽是一时糊涂办了错事，但我也不能徇私。总要给死者还有他们的家眷一个说法。”
“这……还请皇后救救臣妾啊！”薛氏爬到柴氏的脚边，一下抱住她的脚踝。这些日子她身上养出的娇贵之气荡然无存，好像又变成了在邺都时那个安分守己的妾室。
柴氏叹了口气：“办法也不是没有，就看你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卡，今天先更这么多，最近琐事多，所以更新时间不稳定。
这文没剩太多了，月底估计就会完结。我已经在构思新坑了。
还有，上一张要求开船的亲！女主刚刚咳血昏迷，就要开船，说好的人道主义呢！！

第114章 护犊之情
韦姌支着下巴看阳月在烛灯旁做衣服, 偶尔也搭把手。她知道今夜萧铎要去秋山, 必定凶险重重, 为了不胡思乱想, 便把阳月叫来作伴。在针线方面韦姌实在是不拿手，看着阳月的巧手穿针引线, 几片布料就很好地贴合在一起，变成一件精致的小衣。
“月娘, 我来试试看。”韦姌伸出手, 阳月却把衣服拿开, 笑道：“小姐还是要多休息, 而且做针线伤眼睛呢, 有奴婢在。”
“你也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啊, 有些事我还是要学的。”韦姌认真地说道。
阳月忽然露出悲伤的神情，顿了顿才小声道：“小姐要赶奴婢走？奴婢哪儿也不去, 就跟着小姐。”
韦姌柔声道：“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赶你走，但是你不嫁人了？我已经耽误了你这么多年, 总不能耽误你一辈子吧？等澶州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我让郡侯给你找个妥当的人托付, 如何？”
阳月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垂眸摇了摇头：“奴婢愿终身不嫁。”
“别说傻话了。你若是舍不得我，我就把你嫁在身边。你看李延思, 魏绪和章德威那三个人，怎么样？”韦姌试探地问道。这几个人都是萧铎的心腹，以后跟着萧铎必定也是飞黄腾达, 前途无量的。只要阳月肯点头，韦姌便试着让萧铎去说一说，做个正妻应该没有问题。
韦姌见阳月迟迟没有表态，又问道：“还是你有喜欢的人了？”
阳月的手抖了一下，针尖刺进手指，溢出血珠来。她连忙将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说道：“奴婢怎么会有喜欢的人……小姐别拿奴婢打趣了。”
韦姌还要再说两句，忽然听到门外的侍女齐声喊道：“郡侯。”
她立刻站了起来，看到那道熟悉的影子从门外进来，立刻扑过去抱住他。萧铎只来得及抬手接住她，低头问道：“怎么了？”
他身上有夜露的湿意，身后是如水的月光。
阳月起身默默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地上的影子重合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像是烛影里交颈的鸳鸯。
“顺利吗？有没有受伤？”韦姌仰头问道。
“没有。”萧铎轻描淡写地掠过了秋山上的惊心动魄，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但是眼神却出卖了他。他已经可以想象，明日澶州的官衙会是怎样的一副掀翻天的光景。薛氏和胡丽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枉费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谋划。
“是不是出事了？”韦姌拉着萧铎坐下，着急地问道。萧铎摸着她的耳朵，宽慰道：“的确出了些意外，但是我能解决，你不用担心。今日身体可有何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便是不愿多谈。韦姌点头道：“我好好的呢。医士也来看过了，没查出什么异样。秋山上的人，抓到了么？谁是主谋？”
萧铎的眼睛里露出一点迷惘的神色，自嘲道：“主谋跟我猜得差不多。我只是想不到，她竟如此处心积虑地要杀我。”
韦姌看着萧铎的样子，揣测他话里的意思。秋山上出现了一个萧铎意想不到的人，那这个人……她下意识地想到了远在北汉的周嘉敏。北汉败给大周，暂时无力再南下，所以明着不成，又改成暗地里耍手段了？这个女人还真是隐患不散。不过对方也别想那么轻易地得逞，以为她不会反击么？
“你怎么一副要杀人的样子？”萧铎回过神来，看到怀中的人恶狠狠的目光，像极了护崽子的母猫，不由得好笑。
韦姌摇了摇头，收起心思，女人之间的事，也不想说给他听。她低头打了个哈欠，脸上分明是掩藏不住的倦意。
萧铎立刻将她抱起来，放躺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脱了衣服躺上去，睡在她的身侧：“早说过不要等我，你的身子还虚得很。闭眼。”
韦姌很自然地贴过去，靠在他的怀里，低声道：“没有你，我睡不好。”
他的身体夏天抱起来虽然有点热，但是韦姌本就体质虚寒，再加上闻惯了他身上的味道，也不知从何时他不在身边就无法睡得踏实。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澡豆香味和一点点清爽的汗味，神奇般的好闻。
“我记得你以前是用熏香的，泰和山初见的时候，你身上有麝香的味道。你喜欢那个味道？”韦姌迷迷糊糊地问道。
萧铎弯了弯嘴角：“亏你娘还是个神医，不知麝香会让女人不孕么？从前是需要，但与你成亲之时，便换掉了。”不知何时心动，更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心心念念地想要她为自己生个孩子。
“萧铎……”韦姌仰头，露出浅浅的笑容，“这忘忧草是我们九黎的圣物，传说是祖神的精元所化。愿祖神能够保佑你，逢凶化吉。”
萧铎愣住，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重新套上了那个草结，似曾相识的话响起在耳畔。那是在泰和山，他昏迷的时候，她说的，当时还有一句，他不是坏人，实在让他忍俊不禁。他这一生很多人怕他，惧他，迎合他，臣服他，却第一次有个女孩认真地说，“你不是坏人。”
“今夜我真的很怕，怕你没戴着它会有什么意外……以后别摘下来了。”韦姌轻轻地说道。
萧铎的手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不一会儿，怀里的人就睡着了。他轻靠在她的发顶，心中的滔天怒火在这样静谧的夜晚，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而渐渐熄灭。无论明日要面对什么，只要想着她和孩子在身后，便是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
第二日，韦姌醒来的时候，身边的枕席已经空了。她坐起来，失神片刻，想起他昨夜欲言又止的话，叫了阳月进来：“你帮我去打听一下，昨日郡侯从秋山上抓了什么人回来，还有那些富商到底怎么样了。”
阳月叹气道：“小姐不用打听了，今日一早整个澶州都传遍了。那些被劫持的富商总共死了三个，重伤四个，凌晨的时候重伤的人里头又死了一个，现在澶州官衙已经闹翻天了。”
“怎么会这样？”韦姌惊道。
阳月小声道：“听说是淑妃叫了胡大人原来的部下去救人，打草惊蛇，致使匪徒痛下杀手。李大人拼了性命，才把十个人完好无损地救出来。早上，澶州的官衙前就被富商的家眷，还有闻讯赶去的百姓围住了。恐怕此事不好平息。”
出了这么大的事，萧铎居然还想瞒着她？韦姌掀开被子下床，因为用力太猛，脑子里有一阵晕眩，险些没站住。阳月连忙扶着她坐下：“小姐，皇后都出面了，您就乖乖地呆在府里吧。别让郡侯担心了。”
韦姌知道自己现在身体的状况，能够不添麻烦就是帮忙了。
她想了想，在阳月耳边说了一阵，阳月点头，立刻去办了。
***
澶州官衙外面人满为患，还有披麻戴孝的家眷哭天抢地，举着招魂幡，撒着漫天的纸钱。官衙前，官兵排成几行，严阵以待。有情绪激动的家眷冲上前，都被官兵伸臂拦截。但官兵得了萧铎的命令，也不敢动真格的。
官衙内，萧铎凝神听澶州的各级官员争论了很久，外面泼撒的纸钱有些飘到公堂前的地上，被风卷起，徐徐而行，像是亡灵的魂魄未曾散去一般。魏绪靠在堂外的墙上，回头看了看里面，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位官员说：“依下官看，此事当真难办。若是普通的百姓，官府发些抚恤金也就是了。但是这些人不缺钱，就是讨要个说法。我们劝也劝了，完全不顶事，能怎么办？”
另一位官员看了看萧铎的神色，小声道：“关键这些人每年都要给大周交三成的赋税。还是得推个人出来负责的。”
长吏道：“推谁出来？李大人？还是淑妃娘娘？”
他话说完，公堂上的众人都不言语了。在这个群情激奋的时候，谁站出来，谁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萧铎抬手示意他们别再争论了，站起身，对左右言道：“随我出去，总要给他们个说法，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
众人齐声应是，跟在萧铎后面往紧闭的府衙大门走去。里头的气氛凝重，外面则十分激烈，就算隔着一道大门，也能感受到百姓和家眷们的怨气。
试想想，家中一下子没了顶梁柱，他们没了丈夫、父亲，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萧铎命官兵们把门打开，自己率先走了出去，还没走两步，就有菜叶和鸡蛋等飞了过来，差点砸在他身上。魏绪连忙上前挡在萧铎的面前，大声吼道：“反了你们！”
萧铎示意他让开，径自走到护卫的官兵前面，看着那刺眼的招魂幡，心中也很沉重：“诸位的心情我能够理解，只是你们堵在官衙前，也于事无补。”
“为何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要个说法过分吗？”之前跟萧铎在公堂上说话的妇人穿着孝服走上前来，她的丈夫就是死者之一。她双眼红肿，哭道：“郡侯可知我家老爷被人捅了十几刀，死相有多凄惨？他那个人，平日被割破了一点伤口都要叫痛半日。民妇看到……心就跟刀绞一般。那日民妇姓郡侯所言，所以从公堂离开，可为何最后结果变成这样？”
妇人身后的亲眷们都凄声哭了起来。想起家人的死状，悲愤不已。他们寄希望于官府，等着跟至亲重逢，可焦灼多日，却只等到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怎能安然接受？
那妇人擦干眼泪又说道：“郡侯今日不给我们个交代，我们便不走了！”
“对！给我们个说法！”
“告慰亡灵！”
“家父不能就这么白死了！”
妇人身后的人群振臂高呼，喊声震耳欲聋。在官府面前，他们只是平民百姓，但是他们这些人又恰恰掌着大周的经济命脉。于如今的大周来说，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事，至关重要。澶州在看着，京城在看着，甚至别的国家也都在看着。
萧铎几次欲开口安抚众人的情绪，但声音都湮灭在声浪之中。
这时，人群之外忽然有个人高喊道：“让一让！皇后娘娘来了。”
听说皇后亲自来了，百姓们纷纷下跪行礼。于平民百姓而言，能见到深宫中的皇后，是难得之事。
柴氏扶着秋芸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耷拉着头脑的薛氏，李重进和薛锦宜则推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到前面来。
柴氏特意换了身朝服，天家气象，端庄美丽，雍容华贵。她立于萧铎之前，抬手道：“不用多礼，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不复之前的喧闹，都好奇地望着她。
萧铎欲上前说话，柴氏回头递了个眼神给他，示意由她来处理。
萧铎望着柴氏的背影，忽然间想起儿时柴氏去邢州寻他的时候，把他推到身后，义正言辞地跟那几个欺负他的小孩说理。他怯弱地抓着柴氏的裙子，看见那些欺负他的孩子愤愤然地离去，而那个护着他的女人转眼之间，都没有他高了。鬓旁还有了几缕银发。
柴氏环看众人，缓缓问道：“我听说了几位痛失亲人的消息，感同身受。我今日来，不以皇后的身份，仅仅是一个母亲，一个妇人。昨夜，你们有谁听到城外秋山的响动了？”
“我听到了。据说有很多火药，山头瞬间就被炸平了。”
“对，我也听到了，动静可朕不小。”百姓么七嘴八舌地说着。
柴氏点了下头：“那你们可知，昨夜在你们家家户户安睡之时，是谁不顾性命安全，把这次劫案的主谋捉拿归案？”虽没有人回答，但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萧铎。
“我为逝者表示遗憾。但作为一个母亲，我也能说我的儿子已经尽力了。那炸药的威力足够把人炸得连尸骨都不剩。可他没有畏惧，甚至为了不牵连无辜的人，只带了两个人上山。昨夜我同你们这些家眷一样，心中忐忑，牵挂他的安危。好在他平安回来了，没有少胳膊少腿。我请问诸位，如果他不是澶州的父母官，不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妥善的交代，为何要只身犯险？作为母亲，有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冒着生命的危险去做这样的事？可他不能退缩，我没有让他退缩，你们还要他给你们怎样的交代？”
站在柴氏对面的人群忽然之间寂静无声。他们看向萧铎的目光不再像之前一样充满敌意和质问，而是带了几分敬佩和理解。这个人为了他们的事奔走多日，昨夜还与死亡擦肩而过。他们纵然心头余怒未消，却也知道萧铎是个兢兢业业为民的好官，很多人忽然之间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
柴氏又她伸手指着前面两个人，说道：“这里头的一个，是此次劫案的主谋，前朝的归德节度使余超。另外一个，是在营救过程中打乱官府计划的熊怀。我今日特意把他们带来，就是给你们一个说法的。”
那些家眷和百姓们听了，连忙把臭鸡蛋和烂菜叶往他们身上扔，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有人还要上前动手推搡，只要不是太过分，官兵都不拦着。
余超自被抓开始，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任由百姓推搡着。而熊怀被薛氏推出来，知道救人一事，只能由他来承担。薛氏是祁王的生母，就算命令是她下的，他不过是听命而已，又能如何？连胡丽妍都让他将罪名顶了。好在薛氏和胡家许给他不少的好处，为了家人也就忍了。
柴氏看向身旁缩着身子的薛氏，低声道：“你现在可知鲁莽的下场了？”
薛氏惶惶然地点了点头，不敢看身前被砸得满身脏污的二人。要不是柴氏给她出主意，又推了熊怀出来顶罪，恐怕她的下场便是如此。想想就一阵后怕。
萧铎看砸得差不多了，怕又闹出人命，就让官兵把两人都押下去了。
他对百姓和商人的家眷说道：“诸位请放心，我已经上书朝廷，此次的逝者和伤者，皇上都会酌情颁给爵位。逝者按照相应的爵位规格下葬，全由官府来操办。除此之外，死者家中的私田可免七年的田赋，嫡系子孙可两代免除兵役。伤者家中可免五年的田赋，生者家中免三年的田赋。这是朝廷对诸位做出的补偿，如还有不满的，也可以到官衙里头申诉。”
爵位对平民百姓来说，哪怕家财万贯，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荣耀。而且这些富商手里都有不少的私田，每年田赋的税额也是十分可观的。重要的是死者家中免了两代嫡系子孙的兵役，在乱世之中，这已经算是相当大的恩典了。
这一下，没有人再说半句不好，那些逝者的家眷纷纷招呼各自的人马，从官衙之前散去。
等人都散了差不多，柴氏的脚下虚晃两步，萧铎连忙扶抱住她：“母亲！”
柴氏露出宽慰的笑容：“茂先，我没事。”
秋芸在旁道：“娘娘没用早膳便赶来了。”
萧铎忙扶着柴氏进到官衙就坐，又叫手下的官吏去准备些食物。他当着众人的面，在柴氏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母亲护儿之情，儿子永生难忘。”
“起来，快起来。你我母子，何须如此？”柴氏抬手扶起他，又对众官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各位都自去忙吧。”
“是。”官员们也都各自散去。
等到公堂之上只剩下柴氏等几人，柴氏又对薛氏说道：“我看胡家的小姐主意很大，未必适合仲槐。议亲的事便暂时等一等吧。”
薛氏连忙说道：“皇后娘娘，此事是臣妾所为，与她无关。”
“你从来不关心朝堂之事，若不是她提醒，你怎知道澶州有胡弘义的旧部？”柴氏没有松口，继续说道，“婚姻乃是大事，仲槐如今身份不同了，择妻更要慎重。等回京之后，我与皇上商议，再给他另选正妻。”她不能再由着薛氏的性子胡来，否则最后闹到兄弟阋墙，她也难辞其咎。
薛氏刚闯了大祸，不敢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薛锦宜走到萧铎面前，轻声问道：“表哥，那位姓赵的将军，伤得严重吗？”
萧铎低头看她：“你们认识？”
薛锦宜连忙摇头道：“不……不认识。只是听说他为救表哥负伤，觉得他是忠义之士，想问一问罢了。”
“他的伤不要紧。”萧铎淡淡地说道。因着韦姌的关系，他没那么讨厌薛锦宜了，但也谈不上喜欢。他对女人一向很冷淡，现在有了韦姌之后，更是对旁的女人不屑一顾了。
李重进在一旁挑了挑眉，看了眼薛锦宜。她那么关心赵九重，绝对不寻常。
***
自辽国退兵，北汉兵败之后，整个晋阳都显得萧条不已。很多百姓因为大周新制定的土地之策，全都越过边境去大周了。大周规定农民可以向官府申请无主之田，名为请射。如果土地原有者三年之内归来，则交还一半的土地，余者为请射之人所有。五年之内回来，则交还三分之一。五年之外回来，则除了祖坟，散失对土地的所有权。
战争之后，土地荒芜，人口流失。耕者有其田关系到许多普通百姓的生计。此举得到了周边百姓的热烈响应，甚至很多原本为避免战祸而外逃的百姓都回了大周。
刘旻却全无斗志，终日混在女人堆里，饮酒作乐，朝政荒废。
杨信现在已经是北汉的上将军，拥有自己的府邸。虽然与从前在后汉时的风光无法相比，但他现在却有了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他这一辈子，也算阅女无数，却从没有尝过此等销魂滋味。
入夜之后，他焦急地等在侧门，时不时侧耳听听动静。不过一会儿，那道木门果然准时敲响。
他连忙去开门，门外站着戴湖绿风帽的女子，他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吻了起来。
周嘉敏一边躲着他的吻，一边娇嗔道：“进去说话，我不能留太久。”
杨信便将她直直地抱了起来，进屋之后，又压在榻上，扯开她的衣领便啃咬起来。他们十日才能见一次，杨信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除了她竟再也没办法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到感觉，一见面便如同天雷勾了地火。
周嘉敏用脚踢了他一下，却还是没挡住他的横冲直撞，只能按着他的肩膀叫道：“你轻些！我有孩子了！”
杨信埋在她胸前的头抬了起来，怔怔地望着她，下意识地问道：“谁的？”
周嘉敏又好气又好笑：“你说是谁的？刘旻能生得出来？”
杨信连忙退出来，帮她整理好衣裙，抱在腿上坐着，欣喜若狂：“真是我的？我要当爹了？”
周嘉敏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点了下头：“今日刚叫御医看过。还没报给刘旻知道。不过也有不好的消息，澶州的事，失手了。”
杨信高兴地抚摸着她的腹部，也不在意那些：“早就跟你说过，凭一个余超如何能够扳倒萧铎？萧铎这人还是有些本事的。此计不成，再谋别策。敏敏，你今夜别走了如何？”
周嘉敏摇头道：“刘旻现在虽然醉生梦死的，但他也不是傻子。我出来见你已经是提心吊胆，如何还能在外过夜？你再忍耐一段日子。”
“忍忍忍，究竟要我忍到何时？你有了我的孩子，难道还要去伺候那老东西？”杨信怒道，“我今夜便去杀了他！”
周嘉敏耐着性子道：“你急什么？他对我们还有用。在我没有生下孩子之前，他必须活着。等我哄他立咱们的孩子当了皇太子，这北汉不就是你我的天下了？到那时，所有的新仇旧恨，就可以一并清算了。”她咬着嘴唇，目光里都是恨意。
杨信皱眉，望着周嘉敏姣好的容颜，说道：“敏敏，你是否还放不下萧铎？”
“你胡说什么？”周嘉敏站起来，装作低头整理衣物。
杨信在她身后说道：“若我们不是盯着大周不放，大周一时半会儿也灭不了我们。汉也好，周也好，都放下行么？我带着你和孩子到江南去，我们重新开始。”
周嘉敏冷笑一声，抬起双手说道：“重新开始？怎么重新开始？我失去的家人，失去的尊贵，你可以还给我么？从小就有方士预言，我会成为皇后的，是天生的凤命！而那些毁我所有的人，我绝不可能看着他们逍遥快活！你等着看吧！”
杨信看着眼前这位近乎偏执的女子，想起许久以前，在后汉的时候，人人皆以能取周家二女为荣耀。他曾经也十分仰慕这个女子，直到把她拥入怀中，两人在这异国之地有了私情，他才明白到底爱是什么。他愿意为她放弃复仇，可她却不愿跟他走。
他知道以北汉的实力对抗大周无异于以卵击石，这样下去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只有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上次一战，我们元气大伤，辽国也暂且不会出兵了。”
“一个字，等。在机会到来以前，我要先把南边的水给搅混。”周嘉敏重新戴上风帽，对杨信说道，“我会再派侍女联络你。”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好了，昨天脑子忽然被驴踢了，怎么都写不顺！
今天很肥的很肥的！！求表扬！

第115章 瑞雪
生活中无甚大事, 日子便过得飞快。很快花落果熟, 踏过十月的金秋, 澶州飘起了大雪, 转眼已是腊月。
半岁的萧宸已经能自己坐起来，长得越发像萧铎, 从眉眼，到抿着嘴角的样子。他每日都要抓着叔叔伯伯们塞的玩具玩儿, 那些东西多到一个箱笼都装不进。他好像还是偏爱那个玉弓, 时常将它抓在手里高高举起, 然后咧着嘴笑。
毕竟是萧铎的骨肉, 天生爱弓马。顾慎之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那个小木马, 虽然他还不能骑, 却是每日都要巴巴地看上几眼。顾慎之大半年都没见到人影，药却总是会按时托人送来。韦姌的身子经过半年的调养, 也逐渐和从前无异。
韦姌不许两个乳娘时常抱孩子，也不纵容他的坏脾气。反而是萧铎有些溺爱他, 予取予求。哪怕公务繁忙，归家之后, 还要应他的要求把他举得高高玩儿。韦姌看不过去，就跟萧铎说过两次，每次萧铎都是笑笑, 抱着她说：“夭夭，我二十好几，才得了这么一个独子。不宠他宠谁？”
萧宸似乎知道父亲的偏爱, 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这一日，他又把不喜欢的玩具直接摔在地上，一直让两个乳娘给他捡。韦姌去看他的时候，看到王氏和陈氏皆大汗淋漓，可坐在榻上的小家伙似乎还觉得很有趣。
韦姌脱了披风，把榻上的所有玩具都收走，萧宸便哇哇大哭起来。
王氏不忍心，小声道：“夫人，小公子爱玩就让他玩吧。”
陈氏更是心疼，连忙附和道：“奴婢们给他捡就是了……”
韦姌坐在萧宸的身旁，低头说道：“我说过很多次，你们不要宠着他，这样会把他宠坏的。不好的习惯就要改正。”
萧宸仿佛能听懂，哭得越发大声，还伸手去抓韦姌的袖子。
韦姌硬着心肠说道：“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因为好玩而欺负别人。不喜欢的东西也是别人的心意，不能随便乱扔，你为何不听？”
这么小的孩子哪能听懂这些，无助地向两个乳母张开手臂，哇哇地大哭，陈氏和王氏欲上前抱他，可看了看韦姌的脸色又不敢。她们以前也去过别的高门大户，哪家的嫡长子不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从未见过像韦姌这么严厉的母亲。
萧铎一回来照例来了儿子这边，老远就听到哭声，走进来娴熟地将萧宸抱在怀里。小家伙这下可有了靠山，哭得越发大声了，几乎要背过气去。
“有爹给你撑腰，咱们不怕你娘。”萧铎摸着儿子睡得很平的后脑，一边亲着他柔嫩的小脸蛋一边说。
韦姌瞪他，萧铎轻拍着儿子的背，等他渐渐止了哭声，才坐在韦姌身旁：“夭夭，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为何如此严厉？”
韦姌拍他的手臂：“都是被你宠坏的。三岁看老，如果不从小养成好的习惯，长大以后还怎么得了？你说他不懂事，为何每次惹祸都知道往你那里躲？因为知道你会护着他。”
萧铎低头看着儿子酷似自己的眉眼，还有一抽一抽可怜巴巴的样子，跟他额头相碰，笑道：“小机灵鬼，嗯？”
萧宸抓着父亲的衣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韦姌看着父子俩玩在一起，一大一小，像是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禁想起前几日罗云英托人给她捎来的消息，周嘉敏有孕，明年开春产子。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声，韦姌回过神来。那边萧铎已经将萧宸交给两个乳娘，拥着韦姌站起来。打开门，寒风从外面灌进来，萧铎一边抬手，一边将韦姌抱进怀里，拿自己的披风整个儿兜住，命人迅速地关上门。
门内温暖如春，萧铎玩了一会儿全身都是汗，门外却是一片冬景。天色灰蒙蒙的，树上压了厚厚的一层雪，廊下的地上因为化雪而都是水渍。萧铎搂着韦姌的腰道：“担心脚下。”
他的身子滚烫，比屋里的火盆还要暖。虽然最近没有战事，但他闲来总会跟魏绪还有章德威摔跤或者比试弓马。从他身上多少能看出儿子那么痴迷弓马的原因。
等到了房间，韦姌身上未湿，萧铎的披风和头发上却有雪。韦姌连忙叫阳月端了盆热水来，脱了他的披风，又拧了帕子给他擦。
萧铎坐于榻上，张开双腿，韦姌趴在他的两腿之间，叫了声：“你别动！”
她抬起手臂，擦他发上的落雪，他故意往后仰着头，她擦不到，恼怒地掐着他的肩膀：“再乱动，我就不管你了。”
萧铎发笑，低头看她茜色的领抹之下掩着的酥胸，鼓鼓的，衬得腰肢越发纤细。他已经有意减少行房，可是一看到她，身上的欲/火便跟添了柴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抬手扣住她的腰，一转身便把她压在了身子底下，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韦姌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嘴，犹如一条离了水的小鱼。因为跟他混在一起的呼吸烫得两颊发热，身子不由地扭了扭，曲起的膝盖刚好顶到他的那处。
萧铎一边手抱着她，一边扯自己的衣袍，随手扔在一旁。
他很热，热得要紧紧抱住她，那烧上脑的热度才能减退一些。
他咬她，带着要把她吞入腹中的些许狠劲，又怕弄伤她娇嫩如雪的皮肤，因而又有点小心翼翼。前些日子因为弄得太狠，手下没个轻重，把她的侧腰掐出一道青紫来，他自己看着都暗暗心疼了好多日。
韦姌低头靠在男人的头顶上，双腿不由地夹住他的腰，难耐地磨了磨，喘着气说：“萧铎，你快进来……”
萧铎最喜欢听她娇软的声音唤自己的名字，像是求偶成功的猛兽一样，腰身一挺，就把她填得满满的。两人都发出舒服的一声，萧铎翻身把韦姌抱坐在身上，将她的美好曲线一览眼底，然后摸着她的脸颊说：“自己来。”
韦姌双手撑着他的胸膛，笨拙地动了起来。
她几乎从来没有用什么技巧，无论是亲吻还是结合，都是用最本能的反应。可萧铎就是能从她身上得到极致的愉悦，无论是眼中所看的，手中所抚摸的，或者是包裹着他的紧致。
她很敏感，不需要什么挑逗就能达到顶峰，然后整个人便瘫软在萧铎的胸膛上，毫无防备的像是初生的婴孩儿般。
萧铎坐起来，一边吻着她精致小巧的鼻尖一边低哑着声音说：“自己舒服了就不管我了？”
韦姌惊呼，整个人已经被他抱住腰，上下顶/弄了起来。
她舒服得抱住他的肩膀，只觉得快感像浪潮般一波波地袭来。她从前伺候他的时候，虽然也曾得到过愉悦，但那是身体的本能。不知从何时开始，想要与他融为一体的感情总是先于本能，让她得到极致的体验。像那一夜他带她上城楼看的烟火，火光在眼前一遍遍地炸裂，绚烂无比。
萧铎的体力素来惊人，只是扶着她的腰从背后进去的时候，摸着那还未曾退去的青紫，到底是手下留情了些。
窗外漫天飞雪，还有呼啸的朔风，听了便生寒意。韦姌靠在萧铎的怀里，静静地与他相拥。男人的肩背宽阔，她的两条手臂抱起来有点吃力，然后就改为挂着他的脖子，他似乎也最喜欢这个姿势。火盆摆了好几个，但都不如他身上暖，她紧紧地贴着，严丝合缝。
她的两条腿被他夹在双腿之间，也不敢乱动，生怕又碰到了某处。
萧铎抚摸着她的耳朵，感觉小小的一团缩在他的怀里取暖，实在太小了，跟儿子一样柔弱，激起了他心中强烈的保护欲望。
“夭夭。”
“嗯？”韦姌抬眸，蝴蝶一样的两排睫毛，轻轻扇动，底下是一双清澈如碧波般的眼眸，美得勾人心魄。只不过这样的美，别的男人从未有幸见过。
他没说话，只低头不停地啄她被吻得红润而微肿的嘴唇，方才激烈的时候，她的牙齿在他唇上咬了一些血珠子出来。他也不觉得疼，只觉得分外刺激。这小东西虽然长得柔柔弱弱的，在房事方面却颇为重口。喜欢他啃咬，或者背后这样的姿势，她最容易得到快感。
“对咱们的儿子，能不能别那么严厉？他还小。”萧铎用商量的口气说道。
韦姌坚决地摇了摇头。作为皇长孙和皇长子，都没有任性的权力。韦姌虽也万分疼爱他，却不想把他养出一身的臭毛病。后世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孩子，就是从小被家里的大人溺爱出来的。身在皇家更应该严格要求。
“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萧铎无奈，深深地为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地位感到担忧。从前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根本没想过有人能压着他。现在他感觉小的爬他头上，他的女人也爬他头上，他成为最小的那个。偏偏他还得乖乖地妥协。这母子俩这辈子一定是来讨债的。
“澶州城明年就能建好了，那些匪盗也都肃清了。你平日里可以上街去看看。”
韦姌应了声，又问道：“年关将至，澶州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父皇他会宣你进京吗？”
萧铎的目光忽然暗淡下来，望向别处，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折子上了，却说不准。”
***
澶州距离京城不远，京城也正在下一场大雪。大周连续颁布的国策，还有新皇帝富民安民的想法，正在把饱受战火荼毒的中原百姓从苦难中拯救出来，四处都是一派崭新的气象。
秋芸走进慈元宫的正殿，抖落身上的雪花，说道：“皇后娘娘，瑞雪兆丰年呢。”
柴氏正捧着一卷经书看，脚边放置了几个炭盆。皇宫的墙壁里有火龙，但她还是裹着厚厚的毛裘，眼也不抬地问道：“是啊。皇上还在滋德殿议事？”
“嗯，说是关于新年里赐宴封赏的事儿。皇上有意让郡侯回京，可是……”秋芸抿了抿嘴，没敢说下去。
柴氏静静地翻过一页：“你不说我也知道，胡弘义和王汾肯定率着一帮臣子反对。”
从澶州回来之后，胡丽妍就没再进过宫，而柴氏也听到了一些微词，说她拆散了胡家的千金和祁王，胡弘义肯定是不乐意，还往薛氏那里跑了几趟。薛氏是个没主意的，胆子又小，自然不敢主张。这件事后来就不了了之。眼下令她头疼的倒是另外几桩事。
前夜皇上来慈元宫，提了李重进和宋延偓两人，都是关于婚事的。李重进想娶薛锦宜，而宋延偓想招赵九重做女婿。原本是两桩好姻缘，可她昨日叫了淑妃来慈元宫，淑妃却说薛锦宜也看上了赵九重，正要找机会跟她说。
这下可就难办了。
李重进算是自家人，在救萧家脱离京城的时候立了大功，皇帝也很看重他。他难得开口要个女子，身份也不算很高，皇帝当然是点头了，还想让她这个皇后去保媒。而赵九重呢，近来风头很足，朝堂内外都说他有萧铎的风范。其实不止宋延偓，有很多朝臣私下里都想招赵九重为婿，毕竟萧铎那边是不敢妄想了。
宋延偓眼光独到，不介意门第，若是成了，也的确算一段佳话。可偏偏薛淑妃的心头肉薛锦宜又喜欢赵九重。
柴氏便派人去问赵九重自己的意思，赵九重却两家姑娘都看不上。淑妃那边还好办，与薛锦宜说说，没准还能配李重进。而宋莹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姑娘，宋延偓又是股肱之臣，回绝宋家的理由如果不正当，想必会伤了老臣之心。柴氏的头都大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秋芸，你派个人去滋德殿盯着，等皇上那边有结果了就告诉本宫。”
“是。”秋芸应道。
作者有话要说：老船长，带带我，自由地飞翔~

第116章 进京
滋德殿内, 萧毅第五次摸着自己的膝盖, 只觉得一阵阵地疼。一旦风雪天, 他的风痹之症就越发严重。人真是不服老都不行。原本关于萧铎的事还要压一压, 但岁不我与。
宋延偓说道：“太原郡侯在澶州的政绩有目共睹，为何不能调他回京？”
胡弘义说：“宋大人是否太心急了？澶州城如今还未全面建好, 太原郡侯调回京来，澶州刚刚稳定的局面岂非付诸东流？”
“那照胡大人的意思是, 澶州一日未建好, 太原郡侯便一日不得离任。那等澶州建好了, 胡大人也还会有别的说辞吧？”
“宋大人什么意思？说我故意阻扰太原郡侯入京了？”
周宗彦站到争执的两人之间：“二位都冷静一些。”
旁边的吴道济看向萧毅, 皇帝微仰着头略有所思。其实把萧铎调到京城不难, 难的是要如何安排他的位置。皇帝是有意立储的, 但是这个心思一旦表露出来，必然遭到满朝文武的反对, 毕竟萧铎跟皇上并没有血缘关系，皇上有亲子在。如何同时保全这两个人, 会是大难题。
赵九重和李重进两个人站在一众喧嚷的大臣后面。李重进时不时地侧目看赵九重一眼。赵九重平日里寡言少语，就算是众臣议事, 他也是入定，沉稳得不像话。偏偏在战场上又像换了个人，骁勇无比。而且这年轻人长得真是好, 如一把藏着锋刃的绝世宝剑。
薛锦宜喜欢他倒也是人之常情。
殊不知现在京城里有多少的大家闺秀，都盯着这个年轻人呢。
赵九重表面上看着好像没有认真听诸位大臣的意见，实则正默默地在心中盘算。他显然是拥护萧铎的, 对于赵九重这样的人来说，追随明君才是他毕生的抱负。血缘什么抛开不提，能力才是第一要务。如果萧铎最后无法当皇帝，而是让祁王当了皇帝，估计后果会同汉隐帝一般，大周会被各国给瓜分了也说不定。
他记得那年东征跟着萧毅的时候，从这个戎马一身的皇帝身上学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在乱世之中，为强者一定要能保护绝大多数人。个人荣辱得失，放在天下面前又算什么？
所以萧毅一定会选个合适的接班人，而不是盯着血缘这种东西。
座上的萧毅觉得膝盖的疼痛好些了，看着面前的众人，缓缓说道：“朕要封太原郡侯为晋王，任开封府尹，判内外兵马事。”
“皇上，您一定要三思啊！”胡弘义等大臣立刻跪了下来，齐声劝道。晋王一直是王爵中最尊贵的封号，皇帝此举虽没有言明，却已经奠定了萧铎的地位。
萧毅摆了摆手站起来，旁边的宦官连忙过来扶着他：“朕已经三思过了。你们争来争去，无非是说萧铎非朕亲生。然而尧舜之时，何曾以血缘来相继皇位？择贤者能者而居之，才是政权传递最根本的要求。朕了解自己的儿子，昨夜也与祁王谈过。自汉隐帝手里接过这破碎的江山之后，虽有意养民富民，然则数十年来的战火萧条，并不能在一时起色。也许需要二十年，三十年，但朕老了，也许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若后继之君无能，百姓还要受多少苦难？”
“陛下，臣等惶恐！”吴道济等大臣也都跪了下来。
“朕说的是实话，纵然你们不爱听，但自古谁无一死？帝王也不会例外的。”萧毅走到众臣之间，抬手让他们都起来，“北汉贼心不死，后蜀和南唐虎视眈眈。朕知道有人怀疑太原郡侯只知道打战，因此特意将他调到一片乱的澶州去。现在一年过去，他做得如何你们有目共睹。一个为政能够内外清明，为战能够攻无不克的人，就是朕给大周选定的继承人。也只有他，能实现中原一统，收复北方的宏愿。朕请你们，尊重朕的这个决定。”
“皇上英明！”满殿的大臣齐声说道。
胡弘义挺身还要说话，却被旁边的王汾一把扯住了袖子，给了个制止的眼神。
从滋德殿出来，胡弘义道：“王兄，刚才在殿上你为何一言不发？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萧铎……？”
王汾道：“仅凭你我二人能说服皇上改主意吗？萧铎在澶州的政绩的确是有目共睹，在百姓之间的声望日盛。皇上立他为储，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难道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皇上登基之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铺路？我们改变不了什么。”
胡弘义将身上的披风裹牢了，觉得喝了满口的风雪。轿子是停在宫门外的，从这里走过去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他与王汾如今非但是难兄难弟，还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萧铎登基，只会继续重用吴道济那些人，何况萧铎的身边，本来就有李延思等人。皇帝将这些人原封不动地放在萧铎身旁，何尝不是在培养他的势力。
一只猛虎插上了翅膀，的确锐不可当。
胡弘义虽然跟皇帝有称兄道弟的交情，但他自问从来没有懂过这个男人。
从古至今，撇开禅让制，自从皇位以血缘更替之后，只有听说过兄终弟及，父死子继，未曾听说过，将皇位交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这样的事情，恐怕空前绝后了。
王汾看了看左右无人，拢紧披风，低语道：“别着急，北边也想让萧铎死。”
胡弘义一惊：“王兄竟跟北边也有联系？”他只知北汉跟大周是死敌，王汾所为不是通敌是什么？但他也只敢想一想，没有说出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给的好处足够多，敌人也可以是朋友。”王汾笑了笑，对胡弘义低语，“你我二人坐等好戏便是。”
***
圣旨传达到澶州，不过是几日之后。萧铎在官衙接了圣旨，整个公堂先是安静了一瞬，等到传旨的宦官将萧铎扶起来，李延思才率先喊道：“恭贺晋王殿下！”
萧铎握着圣旨，只觉得有千钧之重。他来澶州，并非没有过疑问。从到了萧家，血缘一直都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也从来不敢肖想过能够继承萧毅的衣钵。潜意识里他觉得，那都是要留给萧成璋的。
入了腊月以来，他辗转反侧，甚至想过若是父亲再不招他入京，他会如何做。他想要那个位置，并不仅仅是野心使然，而是他明白，他比萧成璋更适合做父亲的继任者。养百姓，收服燕云，平定天下，这每一步都需要如磐石般的决心。若萧成璋能够做明君，他自当辅佐，可萧成璋显然难堪重任。
这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他心中虽有惊涛骇浪，万千沟壑，面上却沉稳如故。
等宦官入内用茶，魏绪和章德威过来和众官员把萧铎高高抛起来。
李延思自从上次救人负伤之后，身体落下了病根，站在旁边咳嗽了两声，仍是面带微笑地看着那个被高高抛起的男人。他曾经不知这个人一生的顶点会在哪里，抱着一点期待，一点对于这个男人坦然无畏的欣赏，共同经历了许多。
萧铎曾说过，必以国士待之。因为这句话而傻傻地追随着，终于等到他大放异彩的这一日。前几夜，他们共登城楼，看新建的澶州城时，萧铎还问他：“文博，老天愿意再给我三十年的时间么？”
李延思不知他值正盛年，何来这样的问题，不解地看着他。
“我想做的事情太多，又怕生命太短。”萧铎的脸上浮起自嘲的笑意，“以前从不畏死，现在却巴不得能活长久些。你们可都要陪我。”
“给殿下三十年，殿下必能开创一个不输当年万国朝贺的太平盛世。臣愿活到那时。”李延思带着憧憬说道。
“好！咱们一言为定。”萧铎伸手，与李延思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他们共同仰头，那夜头顶的星河璀璨，如同城中闪烁的万家灯火，汇成一道光的长河。
……
萧铎出了官衙回到府中，他没派人回来传达消息，是以府中众人还不知道。
今日天晴，有下人在院子里扫雪，见到他纷纷俯身一礼。
他先回房中，没看到韦姌的身影，又连忙去了儿子的住处，果然看见韦姌抱着孩子正在榻上读《论语》。银铃一般清脆的嗓音，读起圣人的语言，仿佛清风阵阵入耳。孩子虽小，却极为认真地仰头听着，仿佛能够听懂，不吵不闹。
韦姌还在怀孕的时候，就总缠着萧铎念书，还说肚子里的孩子能够听见。她对孩子的教养似乎很独特，不知是不是他们九黎的习俗。
萧铎站在外面看着，里面的人竟全无所觉。日光也尤其偏爱她，给她浑身打了一层柔和迷离的光晕。她似乎读累了，低头打了个哈欠，将书合上放在一旁，自己则歪倒在榻上，望着孩子的目光隐藏着一丝忧愁。
她每日都在服药，那药她从前吃过，虽然顾慎之改了其中几味，但她还是能辨认出来。是避子用的。那就表明，她现在的身子，不再适合孕育孩子。
这个时代将孩子顺利养大是极不容易的事，所以她在日常饮食上格外小心，但即便如此，这也可能是萧铎唯一的一个孩子。
子嗣对于皇家来说何其重要，她受不了萧铎的枕畔有别的女人，可又不想做萧家乃至千古的罪人。
今日王氏和陈氏在说邻里有对恩爱的夫妻，因为唯一的孩子死了，丈夫便背着妻子养了外室。妻子知道后大闹，言辞激烈，最后竟悲愤地撞壁而亡。她自问做不到如此贞烈，顶多到了那时，转身离开而已。
萧铎见不得她眉间有愁绪，立刻走了进去。萧宸似乎听力十分灵敏，转头就朝父亲伸出胖嘟嘟如藕节的手臂，还张开嘴傻乐。
萧铎将他抱在怀中，韦姌立刻笑着坐起来：“夫君。”
萧铎坐在她身侧，一边逗儿子一边说：“你得准备一下，我们要进京了。”
韦姌看着他，还在猜测他话里的意思。难道是京中来了旨意，终于准许他们一家人进京了？
萧铎侧头笑道：“晋王妃，你这么盯着本王作何？傻了不成？”
韦姌微微张开嘴，惊呼一声，看到萧铎从袖子中拿出明黄的圣旨。她迅速将圣旨展开，逐字逐句地看。看完之后，她扑过去抱住萧铎的肩膀，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虽然早就知道他会做皇帝，可陪他这一步步走来，却充满了惊心动魄。
萧宸看到娘亲抱着父亲，葡萄一样的眼珠亮闪闪的。萧铎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摸着韦姌的手臂，亲着她的鬓发，低语道：“夭夭，别发愁了，事情不是都解决了？”
他以为自己在担心这件事？韦姌凑过去与他相吻，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不安。
到底是在儿子面前，两个人只是浅尝辄止。萧铎将儿子高高举起来，朗声道：“宸儿，我们要进京去见你祖父咯！”
作者有话要说：我感觉我一直在立flag啊，哎呀呀。

第117章 流水无情
年关将至, 宫中特别繁忙, 柴氏让宫中几位妃嫔都免了每日到慈元宫请安, 此刻正与内府商议诸项事宜。
高墉说道：“皇后娘娘, 晋王府离宫特别近，您要是想小公子了, 叫人出去传一声，半个时辰就能见到了。”
柴氏闻言, 弯了弯眼角, 又问道：“合规矩么？”
高墉微笑：“是的。这件事也已经问过皇上, 皇上是准了的。晋王本就是位同皇储, 为了及时处理大小政务, 离宫近一些也是应该的。”
柴氏点了点头, 随手翻开册子。她原本没想到皇上会这么快封萧铎为晋王，原以为满朝文武要闹腾一阵。眼下看来风平浪静的, 她又觉得不正常。她将心中的疑惑告诉皇帝，皇帝说她是疑心病。但愿她多疑。
柴氏又问高墉：“我让你给宋家送的礼物都送过去了么？也顺便说了赵将军的事？”
高墉面露难色, 斟酌着字句说道：“送了。但宋大人的意思是，宋小姐非赵将军不嫁。”
“宋莹竟如此坚决？”柴氏原因为宋莹只是跟京中大多数的闺秀一样, 因为赵九重屡建功勋，风头正劲而对他青眼有加。若赵九重已经扬言不娶，女孩儿的脸皮薄, 想必就算了。没想到像是认定了赵九重一样。
“宋小姐还说这件事就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她会自己找赵将军说清楚的。”高墉说道。
宋莹向来是个主意大的，凭她的条件, 只有她挑别人的份，是以宋家都不着急，柴氏自然也不会插手管这件事。她只是怕因为一个赵九重让宋薛两家闹了不愉快，两女争一男到时候就有点难看了。淑妃又是那种看似懦弱，内心又不愿服输的性子。
“也好。淑妃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柴氏又问道。
高墉想了想说：“淑妃娘娘倒是没什么动静，就是最近薛小姐往雍和宫跑得很勤。说是帮着祁王择拣王妃。”
胡丽妍的事情不成之后，柴氏就帮着萧成璋相看了一些家门清贵的小姐，把画像一并送到了雍和宫。半年过去了，薛氏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是没有看上的，迟迟没有答复。柴氏也不催，知道她心气高，但是若给她一个有本事的儿媳妇，指不定能在宫中搅出什么巨浪来。有她这个皇后压着，顺便把把关，好歹能让萧成璋娶个贤惠的妻子。
“娘娘您也知道，祁王的心思都在那位罗氏的身上。倒也不是淑妃娘娘故意拖延时间。”
柴氏叹了口气：“我明白。若是从前，他喜欢便也罢了。可如今他的身份，怎么能再娶罗氏做正妻？罗氏的性格本宫知道，是宁折不弯的，也不肯做侧妃和小妾。皇家的子息本就单薄，皇上盼着两个王爷都能开枝散叶呢。这件事，本宫有空再跟祁王好好谈吧。”
高墉知道是这个理。他作为邺都的旧人，比外人都清楚萧家的事。本来他若想继续服侍皇帝，就要净身做宦官。帝后仁慈没有舍得，就给他个內府监做，他对几位主子感恩戴德，自然是十分忠心的。
高墉从慈元宫出来，今日天晴，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格外好，暗香浮动。他从手下的托盘上拿起礼单看了看：“走吧，下一个去雍和宫。”
……
雍和宫里，薛锦宜正伏在薛氏的腿上哭：“姑姑，您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我以前喜欢表哥，他看不上我。现在喜欢一个赵九重，人家还是看不上我！我到底哪里不好？因为我比不过那个宋小姐吗？”
薛氏亲拍着她的背说道：“你怎么会比不过宋小姐？我听皇后的意思，赵九重是你们两个都没看上。我猜啊，他心里八成是有人了。你就不说了，那宋莹是京中多少贵公子争相求娶的对象，做个王妃都不在话下的……”
“姑姑！”薛锦宜着急地跺了跺脚，“您怎么还夸别家的人！”
“好好好，姑姑说错了。我们锦宜怎么会没人要？那个李将军不就想娶你吗？姑姑跟你说句实话，那个李重进是皇上的亲外甥，在禁军之中地位又比赵九重高，人高马大的，哪里不好？你不是一直喜欢武将吗？他挺合适的。”薛氏语重心长地劝道。
薛锦宜擦了擦眼泪，望着薛氏：“姑姑也觉得他好？可我就喜欢赵九重。”
薛氏叹了口气，知道薛锦宜从小就是个死心眼。以前喜欢萧铎，一头热地喜欢了很多年，连人家那么明显的嫌弃也不在乎。好不容易转换了对象，偏偏又是个硬骨头。她忽然灵机一动，说道：“你不是跟韦姌关系好吗？赵九重是韦姌引荐入军的，也许韦姌能在他面前说上话。”
薛锦宜咬咬嘴唇，总觉得为这件事去麻烦韦姌不妥。可不试试她又不甘心。
这个时候，回香进来说道：“娘娘，內府监大人来送新年的赏赐了。”
薛锦宜连忙擦干泪水，站起来道：“姑姑忙吧，我先出宫了。”
“去吧。”薛氏点了点头。
薛锦宜从雍和宫出来，低头扯着腰上的绦带，心事重重地往宫外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她一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赵九重正在跟一排禁军训话，那些禁军在他面前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伟岸的男子穿着盔甲更显英武，浓眉大眼，很有气势。她偷偷望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心里像有只小兔在乱跳，本想走开的，但还是忍不住走近了些。
“年关将至，宫中防务要更加小心，出入宫廷的人员都要仔细检查，听清楚了吗？”赵九重背着手道。
“是！”
“轮班时最容易出现纰漏，我要求你们打起十分精神。若有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岔子，直接卷铺盖儿回家！”赵九重环视众人，强调道。
那一排禁军人人自危，大气都不敢出。
等人都散了以后，赵九重转过头才看到廊下站着薛锦宜。撒花的裙子，裹着桃色的披风，头上插着很多金簪子，整个人显得珠光宝气的。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在澶州时见到的那个女子，素衣白裙，美得像是天宫里的仙子，不沾半点人间的烟火气，高贵美丽。
“赵将军。”薛锦宜小声叫道。
赵九重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薛小姐在此处作何？”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微微带一点低哑，薛锦宜光是听着就觉得面红耳赤。
“我从这儿经过，恰好看见将军，就过来打声招呼。”薛锦宜轻声道。
赵九重隔着几步远看她，想起之前李重进找自己喝酒说喜欢她的事情。若是没有李重进，他也不会注意这个女孩子，现在更不可能与她有任何瓜葛。与其让人传话，还不如痛痛快快说清楚，让她死心来得好。
“既然今日遇到薛小姐，我有些话要说。”赵九重终于抬腿，走到薛锦宜的面前。他很高，和萧铎一样，薛锦宜只到他的胸前。因为他突然靠近，薛锦宜惊得后退了一些。
赵九重也没在意，径自说道：“我还年轻，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暂时没考虑成婚生子。薛小姐请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薛锦宜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大着胆子抬头看他：“你……你是不是也是这样跟宋家小姐说的？其实是你心中有喜欢的人了，对不对？”
赵九重的手握了握，看向别处，没有否认。他喜欢的那个人，这辈子恐怕都得不到。而除了她，别的女子与他而言，没什么区别。恨只恨，遇到的太晚了。
“那个人是谁？难道比宋小姐都要好？”薛锦宜到底脸皮薄，没敢提自己，就把宋莹拉出来。
“薛小姐别再问了。”赵九重抱拳，然后便转身离开。他的背影硬如刀锋，语气里也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把薛锦宜心头的最后那点希冀都给浇灭了。
与此同时，萧铎将澶州的事情交代好，正举家迁回京城。
原本定于午前出发，可是澶州的官员和百姓实在是盛情难却，硬要送萧铎一程，萧铎便在城门口与他们话别。
萧铎在澶州的任上并不长，原本来的时候，众官员和百姓也都不看好。一个被放逐的皇子，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来为百姓做事？可短短一年的时间，澶州城不仅有序地重建，匪盗肃清，政通人和，甚至在萧铎的积极倡导下，很多从澶州逃走的百姓又都回来落户了。
百姓塞了很多的东西给萧铎，鸡蛋，蔬菜，稻米，最后萧铎只各拿了一样，对百姓说道：“收成这些不易，大家的心意我领了。”
“晋王，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呢……”一个老妇颤颤巍巍地跪下来，泪流满面，其它的百姓也都跪下来，齐声挽留萧铎。乱世之中，百姓最大的期望就是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能有个好的父母官谈何容易。以前节度使统领一方，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
萧铎心中酸涩，让官员把百姓扶起来，朗声道：“大家放心，继任者是皇上亲自挑选的，一定不会比我差。往后大家不会再过苦日子了。”
那老妇上前大着胆子拉萧铎的袖子，絮絮叨叨不停。魏绪皱了皱眉头，刚要上前阻止，便被李延思按住肩膀。萧铎时常视察城中各处，与百姓同吃同坐，一点架子都没有。在百姓的眼里，萧铎亲切的像个乡长里正，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
韦姌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后看了一眼，看到那个众星拱月的男人，与从前看到的那个有点骄傲冷漠的人完全不一样。
快晌午了，萧铎才脱身上了马车，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放着五谷杂粮。明明是大冬天，他脸上却全是汗，应该是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所致。
韦姌忍不住笑，掏出手帕给他擦汗。阳月和乳娘都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萧铎扬眉道：“你笑什么？”把手中的篮子放在一旁。
“我是替夫君高兴。为政一方，能如此深得百姓爱戴，以后夫君治理国家也应该不在话下。”
萧铎搂着韦姌的腰，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这才是第一步。站得越高，意味着身上的担子越重。京城里肯定有数不清的难题在等我。夭夭，也许以后我陪你的时间会更少。”
韦姌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轻声说道：“我不用你陪。你忙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要忙。”
“哦？你忙什么？”萧铎捏着她的鼻子问道。
“成了王妃，第一件事便是要在王府设宴请那些夫人小姐来认脸。”韦姌哀叹一声，“我实在是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只能向母后多取取经了。”
萧铎笑起来，下令马车驶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京城行去。

第118章 爷孙
路上行了几日, 萧铎等人一到达京城, 去到新王府换了身衣服, 还来不及细看王府的环境, 便直接进宫面圣。
王氏胆子大一些，韦姌让她抱着萧宸随同进宫, 其余人则先行在府中休整。
去往宫城的马车上，韦姌穿着命妇的朝服, 微微垂着头, 不说话。萧铎笑道：“夭夭, 你是紧张了么？”
韦姌瞪他一眼, 手心里的确都是汗。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入宫, 宫中也都是旧人。可她骤然转变了身份, 还是有些不适应。她是萧铎的正妻，理应进封为妃。但她并不是那么有底气, 毕竟出身摆在那里。从前萧铎还只是个军使，她不用接受众人审视的目光, 与人交往也只求舒心痛快。
可现在毕竟不一样了，她的出身不高, 本就被人议论，而且今后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晋王和晋王府，生怕有什么失礼之处。京中的贵人多, 以后也免不了要接触许多的贵妇人和千金小姐。她自认目前还无法很好地融入这个圈子，今日进宫不过是个开始。
萧铎将她紧握的手掌仔细抚平，脸上露出笑容：“以前如何, 以后如何就是。我给你今日的地位，便是想让你昂首挺胸地站在我的身边。所以不用紧张，也不用怕。”
韦姌的手轻轻扯着萧铎的袖子，认真地看着他：“夫君，你以后身边还会站着别的人吗？”
萧铎不解：“为何突然这样问？”
韦姌深吸了口气，忽然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就算他今日说不会，可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韦姌在潜意识里没有相信过天长地久的感情，萧铎此刻能如此对她，她已觉得庆幸。
萧铎抬手捏了捏她柔嫩如婴孩儿般的脸颊，带着几分无奈说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别说我现在身边没有一个女人，连只母蚊子都没有，你就开始杞人忧天了。若真的站了旁人，你不会和我拼命？”
韦姌不高兴地拧了下萧铎的手臂，小声道：“我才不会拼命。你若喜欢别人，我把位置让出来就是了。”
萧铎顺势将她抱进怀里亲吻：“没有人会抢你的位置。有时我会想，希望能够死在你的前头。你怕黑，莽撞，我先去地下为你探好路，然后再等你……我不敢想象，如果你走在我前面，我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韦姌伸手紧紧地捂住萧铎的嘴，连呸了三声：“胡说八道，你会长命百岁的！”
萧铎弯了弯眼睛，没再说什么。
宫门外，禁军看见萧铎，齐声喊道：“恭迎晋王回京！”他们中有人是当初天雄军的旧部，萧铎一眼就认了出来。
韦姌没有戴帏帽，静静地立在萧铎的身后，那些禁军士兵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便偷偷地打量。以前在邺都的时候，就听说军使的夫人是个绝代佳人，军使却藏着掖着没让人见。如今一看，美人身姿窈窕，气质绝尘，容貌更是出众。虽然生过孩子，还是如少女般明丽。她嘴角含着浅笑，就像天宫中的仙子温柔地俯瞰着众生一般，叫人心醉神往。
等萧铎带着韦姌过去了，那些士兵还意犹未尽，小声地凑在一起讨论。
韦姌重新入宫，与当初第一次走进这座宫殿时的感觉完全不同。虽然那些宫宇楼阁并没有多少的变化，甚至都不如蜀国的宣华苑建得美轮美奂，但因为主政的变成萧家人，怎么说都多了一些亲切之感。
萧毅正在滋德殿望着大周的舆图出神，听到宦官禀报萧铎求见，起初以为听错了，直到宦官又说了一遍，才回神宣萧铎他们进来。
萧铎和韦姌跪在殿上，向萧毅行礼，萧毅脸上不见什么喜色，目光却直直落在王氏手里抱着的孩子身上。孩子戴着他送的虎头帽，虎头虎脑的，一双黑若矅石一般的眼睛，也正在好奇地打量他，炯炯有神。
萧家很多年没添过丁了。萧成璋出生的时候，萧毅忙于南征北战，自然也没机会好好看着唯一的亲子长大，他心中多少觉得有些亏欠。
萧毅命殿上的几人都起来，先对萧铎点了点头，然后对王氏说道：“将孩子抱来给朕看看。”
王氏不敢，怯怯地看了韦姌一眼，韦姌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怕皇帝抱不稳孩子，还用手虚扶着。萧毅的确没有抱过孩子，年轻的时候是没时间，觉得男孩子老抱着也容易没出息。可是到了孙子身上，想法却完全改变了，稀罕得像宝贝一样，还问王氏自己抱得对不对，完全把儿子和儿媳扔在一旁。
萧宸不怕生，每天都要转手被好几个人抱，对萧毅也是自来熟。
他被皇帝爷爷抱在怀里，手好奇地抓了抓他的衣服，觉得没什么好玩的，又抓那灰黑掺杂的胡子。皇帝的胡子便跟老虎的胡须一样，岂能轻易让人抓的？韦姌连忙出声提醒，萧毅却摆了下手，慈祥地望着萧宸：“让他抓，让他抓！这小模样生得可真俊。”
王氏连忙顺口说道：“是啊，奴婢瞧着眉眼之间跟皇上也有几分相似呢。”
萧毅脸上笑容未收，抓着孙儿的手玩。王氏却反应过来，只想打自己嘴巴。小皇孙跟皇帝并没有血缘关系，自己笨嘴拙舌，恐怕是说错话了。
萧毅抬头看乳娘尴尬地杵在那里，不怒反笑：“你照顾皇孙辛苦了，一会儿去领赏。”
王氏大喜，跪拜道：“奴婢谢皇上！”
韦姌看着许久未见的萧毅，只觉得他苍老了很多。大概皇位真的不易坐，原本龙虎精神的男人，两鬓生了很多白发。或许当真是隔代会格外宠爱的原因，萧毅在面对萧铎的时候，是个严父，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柔和。
萧毅给萧铎和韦姌都赐了坐，将萧宸抱在膝头玩儿。萧宸好动，趴在龙案上，努力去够御披的朱笔，萧毅连忙放远了些：“这个你可不能拿，到时候会变成小花脸。”
萧宸扁着嘴，委屈地望着爷爷。他这张可爱的小脸，无往不利，男女老少都得投降。
果然，萧毅一笑，便从笔架上拿了把干净的御笔，给他玩儿。
“你母后甚是思念你们，一会儿韦姌带着宸儿去慈元宫坐一坐。”萧毅望着怀里的孙儿，平和地说道。
“是。”韦姌应声。萧毅要支开她，单独跟萧铎说话了。正好她开宴的事情要问一问皇后，乐得前往。
过了会儿，萧毅将萧宸抱给王氏，手抖了一下，努力将孩子抱稳。王氏以为他是不熟练，也没有在意。
韦姌起身道：“那臣媳就先行告退了。”
“你不知道路，朕让外面的宦官领你去。”萧毅又将宦官招进来，仔细叮嘱了一番，宦官便领命带着韦姌走了。
萧铎目送着妻子和儿子离开，收回目光，听到座上的皇帝问道：“你可知我为何没让周宗彦率兵进攻北汉？”
萧铎连忙起身，看到皇帝已经换了同以往一般严肃的表情。他走上前说道：“儿臣想，是时机还未成熟。儿臣以往觉得收服燕云，靠得不过是份魄力，有兵即可。现在亲治澶州才明白，光有一份魄力还远远不够。国家若不强，便没有坚实的后盾支撑北伐。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强国富民。”
萧毅赞同地点了点头，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将萧铎放在澶州的另一重用心，也终于浮现了出来。
“朕让你任开封府尹，不仅仅是个象征意义，你有很多可为之事。”萧毅推心置腹地说道。都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开始为萧铎铺路，“你身边的人朕一直没动，你自己想想如何安排。朝中的几位大臣诸如吴道济，宋延偓和周宗彦就不必说了，禁军当中的张永德无谋却骁勇，且忠于皇室，李重进是自家人，赵九重跟你交情匪浅。至于王汾和胡弘义那帮人，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可动。”
萧铎一凛，抱拳道：“儿臣明白。儿臣希望能封李延思为开封府判官，兼右拾遗，辅弼儿臣。原来的判官韩通，虽是前朝遗臣，但是个有能力之人，父皇可以将他调入工部。魏绪留在儿臣的身边，至于章德威，儿臣希望他能入禁军，跟赵九重在一起。”
萧毅想了想。这些人里面，只有赵九重不是知根知底的。萧铎让章德威与赵九重在一块儿，既是监视，也能够更好地收服赵九重为己所用，便应道：“都依你，朕明日便颁旨意。”
萧铎没想到萧毅已经考虑了这么多，提拔的心腹基本都是邺都的旧人，他用起来也没那么多顾虑。至于王汾和胡弘义，因为本来就在不是十分机要的部门任职，所以就算想挟制自己，也并非那么容易。而且胡弘义没了节度使的职务，纵然原来在地方还有些影响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渐渐地消弭。
“你打算封宸儿为世子么？”萧毅又问道。
萧铎倒是暂时没有想这么多，经萧毅提醒，便答道：“儿臣是有这个打算，可原本是想等他大一些……”
“你府中没有别的女眷，韦姌的出身又不高，这在皇家和京城是大忌。你早点定下宸儿的名分，韦姌这个晋王妃也能母凭子贵，坐得安稳些。朕只是提一提，还是你自己拿主意。”萧毅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说道。
这层萧铎倒没有想到，于是果断地说道：“那明日儿臣便上一道折子。”
萧毅点了点头，说道：“朕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也去你母后那里吧。”
萧铎抬头看了萧毅一眼，原本还有些话要说，毕竟父子俩许久没见，一见面就一直在谈公事。可是此刻，皇帝又埋头看奏折，好像已经不在意他的去留了。
从前在邺都，父子俩就交流得很少，如今碍于身份，更没办法坦然地说话了。
萧铎只能行礼告退。
等萧铎走了之后，萧毅铁青着脸，双手撑着桌案，只觉得四肢麻痹疼痛，浑身抖如筛糠。他的后背已经全部湿透，刚才是强忍着没有发作。也许老天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可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没做。

第119章 锦绣
柴氏早就已经收到了萧铎和韦姌进宫的消息, 特意派了秋芸在宫门口等。
秋芸探头看到皇帝御前的宦官领着韦姌和乳娘王氏过来, 连忙行礼：“恭贺晋王妃了。”
韦姌含笑点了点头, 谢过宦官, 跟着秋芸进入慈元宫。在她的想象里头，皇后的宫殿应该跟前朝李太后的宫殿一般, 香花玉树缠绕，殿内金碧辉煌, 可没想到居然如此朴素。
柴氏正坐在榻上下棋, 看到韦姌和王氏进来行礼, 连忙抬手道：“免礼。韦姌, 坐在这里。”
韦姌依言在柴氏棋盘的对面坐下, 柴氏朝王氏怀中的萧宸伸出手, 将他抱过来放坐在腿上：“宸儿，还认得祖母么？”
萧宸当然不记得。柴氏去澶州, 他才一个月大，那时还是夏日, 现在都已经是冬日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迷茫地望着柴氏。
柴氏点着他的鼻子说：“以后多来走动就记得了。等你大一点，进宫来读书好不好？”
萧宸咧嘴笑, 好像默认了柴氏的话。他是个爱笑的孩子，这点跟萧铎不大一样。
柴氏又对韦姌说道：“你的身份不同了，按理来说应该给你的母家送礼以示嘉奖和庆贺。我派人往九黎和魏国公府都送了礼, 对了，国公夫人生病了，不太记得人, 这件事你知道么？”
萧宸满月的时候，国公府也有派霍元送礼到澶州，只不过霍元什么都没有说，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当初韦姌以魏国公之女的身份嫁给萧铎，冯氏待她不薄。但是她被周嘉敏所害也是事实，冯氏大概也不太好与她往来，现在反而是不远不近的关系。但冯氏生病了，她理应挑个时间过去探望。毕竟冯氏的两个亲生女儿，都不可能再回到她的身边了。
“还有件事。按照规矩，你得在晋王府以王妃的名义开一次宴，遍请京中的名门闺秀和官员之妻，一来是认个脸，二来是以后你免不得要与她们往来，先接触一番，谈得来的往后便多走动。”柴氏知道韦姌不善于应付这些事，便尽量说得详细些。
韦姌还是有些担心，又问了柴氏一些细节。
两个人正说着，萧铎进来了。他行礼之后，韦姌本来要起身把塌旁的位置让给他坐，他却压了压手，让宫女去搬了张杌子坐在旁边。他看了一眼棋局，含笑对韦姌说：“凭你的棋艺，还敢与母后对弈？不自量力。”
柴氏没想到萧铎这么不给韦姌面子，以为女儿家面子薄，受不住，刚要开口解释两句，却听到韦姌不甘示弱地说：“臣妾是山野出身，自然不会琴棋书画这些大家闺秀会的东西。刚刚还跟母后说，若是王府开宴，想必会出丑。”
“你是要好好向母后取取经。”
韦姌对着萧铎吐了下舌头，再不看他了。
柴氏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笑着看怀里的小孙儿，只觉得越看越可爱，在他的小脑袋上亲了亲。
萧铎跟韦姌就像寻常的夫妻一样斗嘴，完全没有身份的顾忌，倒是难得。柴氏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与萧毅也是这般，可后来随着萧毅的身份越来越高，夫妻之间的顾忌也越来越多，她没办法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摆到明面上来说。
而如今的帝王家，外人看似尊贵，却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她衷心希望萧铎和韦姌能永远像现在这般，相互扶持。
萧铎一家走了之后，柴氏本想将未完的棋局继续下完，秋芸匆匆走进来，附在柴氏的耳边说了一番。柴氏脸色大变，问道：“真的？”
“千真万确。滋德殿服侍的宦官说，皇上偷偷传了御医去诊治，但没让声张。想必有些严重。”
柴氏立刻站起来道：“走，我们去滋德殿看看。”
“可皇后，这样一来皇上不就知道咱们……”秋芸面露难色。弄不好还要连累那个前来报信的宦官。
“知道便知道。本宫关心皇上的龙体，眼下还有何事比之更重要？本宫与皇上夫妻数十载，什么风雨没见过？这个时候，本宫要在皇上身边。”柴氏正色道。
秋芸想想也是，皇上心里也许正盼着皇后呢。
***
皇帝连着五日没有早朝，都是由萧铎代理国事，朝中大臣有些微词，纷纷派人到后宫打听消息。柴氏一律将闻讯的小厮打发了回去，只说皇上没事，只因年关将近，琐事繁多，需要休养几日，养好了精神便照常上朝。
萧铎和萧成璋再次一道去滋德殿探望，但皇帝还是没见，直接传命宦官，让他们兄弟二人都回去。萧铎没说什么，径自走下玉阶，萧成璋却回头看了几眼，有些着急，追上去问道：“大哥，父皇从未如此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放心吧，父皇有分寸的。也许明日就能早朝了。”萧铎这样安慰弟弟，也在心里安慰自己。
“大哥，听说你跟李延思要修建新的京城？可大周刚建立不久，恐怕没有那个财力和民力。”
萧成璋上次从澶州回来之后，对澶州新建的城池有点兴趣，便跟着工部做事学习。萧铎成为开封府尹之后，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就是要修建新的京城，规模是现在这个旧城的几倍，引起了轩然大波。
工部和户部都强烈反对，上折子到了萧毅那里，却被萧毅给压住了。这几日萧毅不早朝，也有人说是因为跟萧铎在建城的事情上有了分歧。因此萧成璋才想要问一问。
“仲槐，你觉得如今的京城如何？”
“华夷辐辏，水路会通。”萧成璋想了想，用了八个字来总结。
萧铎带着萧成璋登上城楼，极目远眺。京城繁华，汴河忙碌，应该是中原地区最好的地方了。但这还远远达不到他心中所设想的那个锦绣京城。
萧铎侧目说道：“仲槐，要想强国必先富民，而富民则要有繁盛的商事来支撑。我问你，若你是外国商人，到了京城，却没有地方入住，想办事却不知道百司公署在什么地方，你还会再来吗？”
萧成璋认真想了想，摇摇头说道：“我不会。所以大哥是因为要招徕各国的商人，所以才想扩建京城？可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京城也不比澶州，乃是大周的国都，这一建可能需要五年或者十年的漫长时间，才会有结果。”
“对，但我不怕等，我怕的是止足不前。京城不仅仅要吸引商人，我研究了京城如今的布局，你看，屋宇交连，地势低洼。入夏有暑湿之苦，冬季则常失火，构造极不合理，这也是我下决心修建新城的原因。所以无论遭遇多大的诽谤怨恨，我都会一力承担，终有一日他们会明白改变的好处。”萧铎指着城中各处，豪情万丈地说道。
萧成璋看着他若有所思。自己看到的仅仅是眼前，大哥却能想到很远的地方。这才是执政者应该具备的眼光和胸襟。纵使萧成璋心中曾有过的一丝丝不甘和疑问，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萧铎的确比他更合适那个位置。
“工部里头也不仅仅都是反对的人，韩侍郎就十分赞成大哥的提议，还以自己的名义给父皇上了道折子。不过他因此得罪了工部里的人，这两日日子不太好过。”萧成璋笑着补了一句。
韩通自开封府调离之后，就入了工部任职。
萧铎最初猜到自己的想法可能只会被李延思认可，必定会遭到朝臣的激烈反对，没想到韩通也是支持他的。萧铎已经将重建新城的事情全权交给李延思来负责，因为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京城地处平原，邻近的河流众多，有丰富的水网，所以汴河繁忙。但是因为连年战乱，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几处中断，南方和东部的物资无法再经由水路输入京城。要想京城的贸易繁荣，除了陆上，水上也得畅通无阻。
兴修水利，疏通漕运，是苦工累活，朝中没有官员愿意干，萧铎便想到了韩通。
韩通被叫到晋王府，仍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听了萧铎的话，当即表示愿意前往。
萧铎没想到韩通答应得这么快，原本费尽心思想的说辞全都没有用。韩通说：“殿下给臣画了一幅锦绣图画，臣愿意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座繁华的都城而尽一份力。别的，臣没什么可说的。”
韩通离开晋王府以后，萧铎还回味了一番他说的话。萧铎以前小看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吏，此番他差事若能干得顺利，以后是可以重用的。
等手边的事情都解决完，萧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时候，才想起来明日是韦姌在府中开宴的日子。请帖已经都发出去了，别人他都不担心，就怕胡家的那两个女儿到时候又要弄出什么事情来。他本想留在府中，可明日府中来的都是女眷，他一个大男人夹杂在女人堆里也不符合规矩。
好在柴氏派了高墉协助韦姌。高墉以前在萧家就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做事滴水不漏，有他跟在韦姌的身边提点，萧铎还能稍稍放心一些。
魏绪来找他：“殿下，皇上那边终于有了消息，说是明日上朝。也许会提这次闹得沸沸扬扬的修建新城的事情……您说他到底是同意还是反对？”
萧铎心里也没底：“我把要说的全都写进折子里了。结果如何，明日上朝的时候便知道了。”

第120章 开宴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 萧铎便醒了。回京以来已经养成了早起上朝的习惯。
他的手臂横在韦姌的肩上, 韦姌的头靠在他的怀里, 睡得正香。
本来第一日上朝的时候，她还挣扎着起身, 要为他穿衣服的。但是看到她连连打哈欠的可爱模样，萧铎还是抱她回被窝继续睡去了。
在澶州他不用那么早起, 也没有数不清的公务要处理。
萧铎微微支起身子, 轻轻掀开她中衣的衣领, 底下什么都没有穿, 浑圆的胸脯上有他昨夜嘬出的两个红红的印痕。他想到昨夜她紧紧地抱着自己, 又享受又疼地缩紧肩膀的样子, 不由得笑了下，低头在那两道红痕上各亲了一下。
下巴无意识地刮到了花尖, 大概是胡子有些扎人，韦姌嘤咛一声, 推他的肩膀。
萧铎索性抱住她的腰，埋头品尝了起来。
韦姌半梦半醒之间, 只觉得胸前又痒又热，男人滚烫的身躯紧贴着自己。她睁开眼睛，看清发生了什么, 羞恼地捶萧铎的肩膀，感觉到他的牙齿轻磨着胸尖，又忍不住呻/吟一声。
她的胸自怀孕后便丰满了许多, 以前萧铎一掌便能揉弄得过来，现在却有盈余，而且肤白又有弹性，萧铎简直爱不释手，看着自己弄出的痕迹像是雪中开出的红梅一般，妖娆美艳。
等他尝够了滋味，放开妻子，却见她脸颊红透，像饮了酒一般，两眼似娇似媚地望着自己，还带着点未睡醒的惺忪木然。
萧铎只觉得下身涨得难受，索性扑过去压在了她的身上，好好疼爱了一番。
王府离皇宫近，一个时辰之后，萧铎便神清气爽地骑马到了宫门前。下马的时候，他想起方才妻子坐在他身上妩媚摆动的样子，临了还说像在骑马，他便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敢把他当马的，也只有她了。不过只要她开心，他愿意。
魏绪知道王爷但凡在傻乐，只可能与王妃有关。魏绪心想想：也难为王爷还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笑出来，朝中关于新都城的提案已经闹翻了天。他昨日跟李延思忧心忡忡地提起此事，李延思正在跟人设计新城的图纸，倒是半点都不担心。
魏绪接过萧铎的马缰，目送他进去，暗暗希望今日的朝会能够顺利。
……
皇帝未到，百官便在大殿上等待，免不得闲聊几句，多是讨论时政。萧铎听到身旁还有身后的官员有不少都在说新都城的事情，以反对的声音居多，只当没有听见。
宋延偓回头看了眼议论纷纷的官员，再看前面的萧铎站得稳如泰山，向立在身旁的吴道济递了个眼神。他们的官位高，虽然不直接管辖此事，但也少不得谈论过。
吴道济和宋延偓多少能够理解萧铎的用意，但都觉得他操之过急了一些。站在老臣们的立场，强国富民还是以稳妥为先，比如萧毅现在发布的很多触及民生的政令。晋王年轻，有魄力，锐意改革，这也是萧毅看重他的部分原因。但改革意味着变，变就会触动很多根深蒂固的利益，遇到的阻力势必也会不小。所以他们不会站出来公然反对，自然也不会表明支持。
殿上的众臣各怀心思，直到宦官唱了句：“皇上驾到！”
众臣下跪，萧毅扶着宦官从殿外走进来，脚步还有些虚软，气势却十足。他扶着近身宦官坐在龙椅上，声若洪钟地喊道：“众卿平身。”
萧铎站起来，抬眼望向龙座上的父亲。几日未见，似又苍老了几岁，面容憔悴，但是眼神却如从前一样清明睿智。萧毅感觉到萧铎在看自己，缓缓对众人说道：“关于晋王提议建新都城的折子，还有众卿上的折子，朕都看了。的确，诚如众卿所说，国家目前没有足够的财力和人力营造新城。”
萧铎听到萧毅这么说，心中难免升起失望的情绪。他还不是皇帝，若他的主张不能得到父亲的认可，那便是一纸空文。他深呼吸了口气，还想等散朝后，再去找萧毅争取一下，又听到座上的皇帝朗朗说道：“但我们都知道，新都若建成，对大周和后世有百利而无一害。你们想想一个崭新的京城，街衢宽畅，绿树成荫，集四海奇珍，水陆繁盛，众卿难道就不期待吗？这才是一个大国该有的都城。”
“可是皇上！”工部尚书高声喊道，欲出列说话，萧毅按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心急，接着说道：“朕知道，建造新城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之事，要花费数年的时间。在这期间，没钱，便分几次来筹，朕将膳食衣装，宫中花费也全都再缩减一半。没人，就让城中的百姓在农闲之事前去帮忙修建。若真的等到大周国力强盛，时局稳定之时再去营造新的都城，就会有新的问题出现。街市混乱，都城狭小没办法容纳增长的人口。混乱的水陆交通，也吸引不了各国的商旅在京城落地生根。这世上本就没有一劳永逸之事，我们君臣一同来克服困难。”
皇帝已经表明了要支持萧铎，还带头缩减用度，朝臣们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个时候萧成璋出列道：“儿臣愿将半年的俸禄捐出，用于建造新城。虽是杯水车薪，但我们上下一心，定能办成此事！”
“臣也愿意。”韩通紧随其后，接着又有几个年轻的官员表示支持。老臣们心想这些后辈晚生的俸禄能有几个钱？既然都要造了，都希望能造出个好都城来，他们也纷纷开始捐出家底。毕竟不能输给那些年轻人。
萧毅点了户部的官员出来登记，看向站在下首的萧铎，父子俩目光相接，萧毅微微点了点头。
萧铎心中酸涩，亦有感动和力量。以往他只是为了自己深藏的抱负而要坐那个最高的位置，可是现在他要带着父亲的理想，弟弟的支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
韦姌大早上就被萧铎折腾，等他走后，又睡了半个时辰才起身。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低头看到胸前又多了几个红印，腰上还有些酸疼。她心中暗骂了萧铎一声，又羞又怒，哪有一大早就压着她行事的？她今日还要不要见人了？还好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没有遭殃。
她只要想到短短半个多时辰，他就换了三种姿势，她只能一边喊着不要，一边又极喜欢地与他交合，就觉得面红耳赤。也不知道外面的侍女有没有听见。
韦姌轻声唤了阳月进来。其实阳月老早就在外面等着，还有府中的侍女，捧着她今日的全部行头。
阳月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先扶韦姌去净室，简单地擦洗了一下，侍女们便一本正经地给韦姌梳头上妆。她们这些人是从澶州跟过来的，也都习惯了。房中无时无刻都会响起那些羞人的声音也就罢了，有时候是在花园的假山里头，或者在水榭敞轩，根本不分场合时间，她们听见了就远远地绕开。
王府开宴虽不算正式，但场面也不小。一群女人凑在一起，免不得要争奇斗艳，势把身边的人比下去。韦姌天生丽质，京城里恐怕找不出比她容貌更美的女子，但穿衣打扮上也决不能马虎。因为那就是晋王府的门面了。
侍女给韦姌梳了高髻，插上和氏璧的玉梳和两根金麒麟凤凰簪，又用了绢花点缀。身上则穿着上襦长裙，裙子用的是鸾雀穿花的绫锦，腰间系着玉佩，肩上搭着披帛。
等盛装打扮好了之后，韦姌站起来左右看了看，阳月由衷地赞了声：“小姐真美。就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奴婢敢说，全京城都不会再有比王妃更美的女子了。”侍女也小声附和道。
韦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听惯了夸奖，可她日日对着镜中的自己，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这皮囊有多少过人之处。可能对于初次见到的人来说，总是会有些惊艳之感吧。
“月娘，你去看看內府监那头准备得如何了。”韦姌吩咐道。
阳月应声去往王府的厨房，那里早已经是人来人往，搭起灶台，杀鸡宰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为了今日这些杂役进出方便，王府还特意开了侧门，在门外搭了小棚，供那些送蔬菜和鱼肉的商户摆放。
高墉事事亲为，不敢有一丝懈怠，看到阳月过来了，连忙含笑说道：“我这里一切顺当，回去告诉王妃，不用担心。一会儿你带人去府门前迎接贵人们，王妃不必亲去。”
韦姌当了王妃自然是不一样了。如今除了宫中的后妃，她对于其他人来说，身份都只高不低。
“是，奴婢记住了。大人这里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阳月问道。
高墉刚想说没有，又提醒道：“今日府中往来的人员十分复杂，我倒是有些担心什么人混到前院去。你让府中的家丁护院都警醒着些，我另外派人去禁军那里借些人来护卫。”
阳月小声道：“这样会不会不妥？”她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晋王府如今风头强劲，肯定有不少人紧盯着寻错处。
“放心吧，皇后娘娘都交代好了，并无不妥。而且禁军中有章将军，他算是王爷的旧臣，过来带些兵，旁人不会说什么的。”
阳月谢过高墉，正想再交谈两句，一个侍女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月姐姐，管家要奴婢来说一声，前头有客人到了！”
阳月没想到客人来得这么早，连忙向高墉告辞，然后便提着裙摆一阵风似地跑到前门去了。
……
今日京城里头的贵妇千金可谓是倾巢而出，路上宝马香车不断，看得道旁的百姓眼花缭乱。一来晋王府开宴，她们都得卖王府这个面子，二来对晋王妃更是如雷贯耳，都想一睹芳容。晋王妃早就是这些女子茶余饭后闲谈的焦点了。
想她以山野出身，变成了今日高高在上的晋王之妻，还生下世子，母凭子贵，享尽尊荣。而且晋王从前如何喜欢周嘉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周嘉敏如今虽已臭名远播，但她的确是绝顶优秀，能将这样的女子打败，让晋王殿下独宠，众人对韦姌可是充满了好奇。
人人对这次宴席趋之若鹜，可有些人却分明是不想去的。
胡家姐妹坐在马车中，胡明雅意识到马车走走停停，莫名地烦躁，掀开车窗上厚重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前后都是马车，路只有一条，都是往晋王府去的。偏偏小妹还在旁边诸多抱怨。
胡明雅近来也不是很顺心，没心思参加什么宴席。但王家总得有个人去，她是长媳，不得不露面。算起来，她给王家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在家中的地位也算稳固。可是丈夫的心却越来越不在她身上，嫌她刻板无趣。她是胡弘义之女，那厮不敢明着纳几房姬妾，便在外头养了女人，生下男孩儿。现在婆母要把那狐狸精和野种接回府来，她当然不能同意。
可不同意也改变不了什么。女人的地位便是如此，哪怕出身再好，拥有的再多，终究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他爱你敬你，是你命好。他不爱你，也是你应该。
世上能有几人像韦姌那般运气好？胡明雅只要想到周嘉敏的下场，就觉得心寒。虽是风风光光的皇后，却为京城所有旧人所不耻。她再也不敢提起那个名字。
旁边的胡丽妍踢了下落在脚边的一个炭块，脸上阴沉沉的。
胡明雅看见了，没好气地说道：“你拿东西出气有什么用？请帖送到了京中每一户，你不来行吗？要不是父亲命我回家接你，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这张脸？你这脑子几时变得跟那王雪芝一样不开窍？非要弄到去城外的尼姑庵落发当了姑子，你才会学乖？”
她连珠炮似地说话，胡丽妍用力绞了绞手中的帕子，委屈地回道：“大姐，我现在哪有脸去参加什么宴席？我也没想到那淑妃竟这般不中用，被皇后三言两语给制住了。祁王抱过我却不算数，爹只能将我草草许配出去。现在全京城都在看我笑话呢！”
“还不是你在澶州乱出馊主意？皇后是何等精明之人，还能由着你耍花招？”胡明雅斜了她一眼，“听说今日张学士家的那个小孙女也会去晋王府。她可是将来的祁王妃，你别去招惹她。”
胡丽妍想起那个叫张蓉的女子就更生气了。张蓉中等之姿，性格柔弱，生在书香世家，在朝中全无势力，哪点能跟自己比？从前路上或者什么雅集碰见了，张蓉向胡丽妍问好，胡丽妍从不拿正眼看她。偏偏人家命好，被皇后点为祁王妃，双方已经在过六礼，明年开春就要完婚了。现在张蓉压着胡丽妍一头，得换胡丽妍向她行礼了。
等马车好不容易在恢弘的晋王府门前停下来，各自的侍女扶胡家两姐妹下车。胡丽妍一抬眼就看到前面的马车旁，薛锦宜正扶着张蓉下来。张蓉笑着对薛锦宜说了声“谢谢”，薛锦宜摇了摇头，两个人很熟稔的样子。
这个薛锦宜还真是谁得势就跟谁混在一起。胡丽妍咬了咬嘴唇，别过头想直接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薛锦宜已经看见了她，不怀好意地叫道：“哎呀，这不是胡小姐吗？”
作者有话要说：韩通就是个小配角拉，不用在意。
我，我忙过了这两天，争取稳定点。应该，也许月底能完结吧？望天对手指。

第121章 刺客
胡丽妍没好气地看过去, 刚想说两句话回敬, 却被胡明雅拉住。两个人往前走, 听到薛锦宜在后面大声地说道：“蓉蓉, 一会儿你随我坐在前面，表嫂特别想见你。当时选妃的时候, 皇后问过表嫂的意思，表嫂也觉得你好呢, 不像一些人嚣张跋扈, 满脑子歪主意。”
张蓉怔怔地看着薛锦宜, 弄不清她话里是何意, 那边的胡丽妍却知道薛锦宜在说自己, 气得牙都疼了。
胡丽妍恨不得扭头就回府, 胡明雅却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低声道：“越是这种时候, 越要沉住气，知道么？你表现得不在乎, 她就会觉得没意思，便不会再说了。”
“大姐……”胡丽妍委屈地叫了一声。
胡明雅拍了拍她的手背, 跟着晋王府的侍女去开宴的花厅就坐。侍女们端来了温热的花茶和茶点，入口芳香甘甜。两人看见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张蓉被众星拱月地前来，心中五味杂陈。胡丽妍想, 原本众人的焦点应该是自己，祁王妃也是自己。却被半路杀出来的张蓉给抢走了，她怎么能甘心？
花厅里不一会儿便挤满了人, 虽然是一群女子，说话轻声细语的，但凑成几堆儿闲聊，便犹如市集一样。有些闺秀和妇人出于客套还是来跟胡家两姐妹问好，可一转身就低声议论：“神气什么？还以为自己能当王妃呢？”
“可不是？名声都坏了，还趾高气昂的。也不知道吓唬谁。”
胡明雅和胡丽妍自然听不见这些，只是隐隐觉得被众人排斥在外，却还要强颜欢笑。
过了一会儿，宋莹姗姗来迟。她穿着黄底小白花的上襦，淡紫色长裙，裙上是牡丹的花纹，浅石绿的披帛，细小的珍珠盘于发上，然后在鬓旁别了一朵绢花，衬得她容貌更加秀妍。
宋莹进来之后，跟相熟的几个闺秀打完招呼，便坐在了胡明雅的身旁：“胡姐姐怎么不过去跟她们聊天？”她跟胡明雅还有周嘉敏本来就是玩在一块儿的，而且她这个人，虽然自己出身高，倒也没有什么门户的偏见。
胡丽妍说道：“别提了，都快被她们气饱了。还是莹姐姐你好，没跟她们一样欺负我们。”
宋莹笑了笑，看向周围，意外地跟薛锦宜的视线相撞。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们都喜欢赵九重，彼此之间是知道的，因此也算是情敌。但赵九重谁也没看上，她们又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薛锦宜已经不敢想赵九重了，姑姑还有爹都劝她想开些。她年纪也不小了，又是商户女，没法像宋莹一样傻傻地等。
喜欢一个人太累了，她不如接受一个喜欢自己的人。
何况李重进与她见了几次，彼此印象还不错，等正月里李重进上门就要提婚事了。最近，薛锦宜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李重进以前喜欢宋莹。
在这点上，薛锦宜倒是看得很开。像宋莹这样的女孩子，就像萧铎或是赵九重那样的男子，爱慕的人多也是正常的。何况她自己也曾喜欢过别人，不会去苛责李重进。
宋莹对薛锦宜一笑，薛锦宜回以一笑，两个人各自移开了目光。
花厅里头气氛热烈，也有些人在期待晋王妃到来。韦姌跟阳月走到廊下，看着那头衣香鬓影，人头攒动，忽然有些紧张。
她深吸了口气，询问阳月自己的身上是否妥当。阳月咽了口口水，点点头。显然也很紧张。
以往九黎祭祀的时候人也很多，可族民们围坐在一起，亲如家人，倒是没有讲究什么规矩。那种气氛跟当下的截然不同。但紧张归紧张，韦姌还是稳稳地走向花厅。
原本喧闹的花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都起身行礼。
韦姌坐下来与众宾客寒暄一番，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背后不由地出了层汗。但她没有露怯，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那华贵又带着点出尘的气质，让她的美貌更加动人。那些原本嫌弃她出身，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都有些悻悻的。
薛锦宜特意将张蓉拉到韦姌的面前，说道：“表嫂，这个就是张学士家的张蓉。你要我今日带过来给你看的。”
张蓉连忙行礼，不敢抬头。韦姌打量她，容貌不算出众，但气质恬静温婉，跟王雪芝和胡丽妍都不像，难怪皇后中意。这样的女子想必娶回去，能够很好地持家吧。听说张家是书香世家，门楣清贵，对子孙的教育也很严格。
韦姌笑着说：“张小姐不必拘谨，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记得常来晋王府走动。”
张蓉腼腆地应了声好，还是不敢看韦姌。刚刚惊鸿一瞥，已是惊为天人。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出身和容貌竟然能够被选为祁王妃。当今皇上只有两个儿子，说起来祁王还是亲生的。而且有晋王妃这样的珠玉在前，她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时，有人提议将小世子抱过来瞧瞧，众人连声附和。韦姌觉得盛情难却，便命身边的侍女去让乳娘将萧宸抱过来了。萧宸被王氏和陈氏抱过来，女人们立刻围上去，齐声夸他可爱。他双手搭在陈氏的肩头，抿着嘴看周围的人，忽然不满地叫了一声。
陈氏以为他被这么多人看着不高兴，连忙哄了他两句，他还是不高兴。
这些人里，就薛锦宜跟萧宸比较熟，握着他的小手逗他玩儿。萧宸的手上戴着两支赤金的镯子，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长命锁，据说是御赐之物，天底下没有重样的，足见圣宠。小小的孩子看人的目光却有些冷冷的，傲慢的。按理说这么小的孩子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眉眼间隐约的气势，还是有些压人。
众人心道，不愧是龙孙，天生带着皇家的气势。
陈氏抱着萧宸坐下来，王氏倒了些水小心喂他，他的眼珠转到母亲那边，就咧嘴笑了，哈喇子一直往下流，还伸出手，“啊啊啊”地要母亲抱。
韦姌看着儿子可爱娇憨的模样，跟刚才被众人围观时截然不同，忍俊不禁，心想果然父子俩一个样。她起身将儿子抱进怀里，拿手帕擦他的嘴巴，陪他咿咿呀呀地说话。
花厅这儿正热闹，没人注意萧铎已经回府。章德威，赵九重和李重进跟着他一道下朝回来，本来是要去书房商谈些事情，可走过廊下的时候，赵九重忽然停住脚步，望着那群刚刚从他们身边经过，端着食物离去的侍女。
萧铎回头问道：“怎么了？”
“末将总觉得那群侍女中的一个好像穿着黑色的靴子，而不是绣鞋。”赵九重锁着眉毛说道。他的观察力惊人，只要一眼，画面便能在脑海中定格。
李重进说：“你一定是多想了，这可是在晋王府，守卫森严。”
萧铎望着那群侍女离去的方向，好像是去往府中开宴的地方，心中到底是放不下，还是调转方向，往花厅走去。其它几人见状，自然跟在他的后面。
却说花厅这儿，众人已经各自入座，侍女们正在依次上菜。
韦姌抱着萧宸，没注意前面，只感觉到一道刺目的银光逼过来，朝着她怀里的孩子。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护着儿子，只来得及闷哼一声，感觉到背上传来利刃没入骨肉的剧烈疼痛。
“啊！”花厅里尖叫声迭起，女人们下意识地往外狂奔。
那上菜的侍女拔出匕首，又欲再往下刺去，反应过来的阳月扑过去与她缠斗在一起，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王氏想抱住那侍女的腰，可是侍女的力气很大，一下子便把她甩出去，她的头撞到了席案，当场晕了过去。
陈氏颤抖地从韦姌怀里抱过大哭的萧宸，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哆哆嗦嗦地藏匿自己的身体。她看到韦姌面色发白，冷汗直冒，吓得满眼泪水：“王妃，王妃您没事吧？”
韦姌想说没事，可是喉咙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今日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贵人，为防止冲撞她们，所以护院家丁一律守在外围，以至混乱发生的时候，他们没能及时赶到，反而是萧铎等人闻声先到。
章德威先上去救阳月，萧铎则一个箭步来到韦姌身边，将她抱了起来，喊道：“夭夭！”
他的手心湿濡一片，正是她的血迹。他微抬手，看着满手的血，呼吸一窒，大声吼道：“人都死了吗！叫御医！快去叫御医！”
李重进连忙跑出去，赵九重刚才几乎与萧铎同时上前，心中着急，脸上的神色毫无掩饰。
萧铎扫过他的脸，发现他的目光紧盯着自己怀中的人，那种关怀和担忧，远远超出了普通的男人和下属。萧铎此刻无法多想，急急地抱着韦姌跑出去。
赵九重不由自主地跟在萧铎的后面，一路走到花厅外。护院刚刚赶到，将一群惊魂未定的女人护在身后。宋莹看见赵九重出来，失了魂魄的样子，再看他的目光紧跟着萧铎，心中忽然有了几分明白。
花厅里头，章德威救下阳月，那刺客眼见不敌想跑。章德威按住他的肩膀，却不小心将他头上的假发扯了下来，原来是个男子！难怪力气这般大。章德威三下五除二将男子压在地上，解了腰带就把他绑了起来，丢在旁边，又回过头去看阳月：“你没事吧？”
阳月握着手腕摇了摇头，着急地四处寻找韦姌，全然不顾有血珠子从她手掌不断地落下来。
“你受伤了！”章德威拉过她的手，撕了一片衣角，给她包扎起来。这么柔弱的女子，为了护主却敢与刺客徒手搏斗，章德威心中感慨万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刀剑无眼，她也会死的，可她却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那边萧铎已经将韦姌快速地抱回房间，将她趴放在床上。她的上襦和披帛已经全被染成了深红色。萧铎撕开她的衣服，看到完好的皮肤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肉模糊，愤怒之余只觉得心痛。若是他能早一点赶到就好了！他现在想想还后怕，若赵九重没有发现异常，他没过去查看，也许今日他就要失去母子俩了！
侍女们将府里最好的伤药拿过来，萧铎凭着在战场上的经验，先帮韦姌处理伤口。他的手微微发抖，深怕弄疼了她，还一直在吹着，早就忘了她已经失去知觉。
过了一会儿，宫中的御医匆匆忙忙地赶来，身边带着两个医女。御医是男子，不能看韦姌的身子，便让医女过去查看伤口，口述症状。
在确认没有伤及内脏和要害之后，御医先让医女处理伤口，赶紧去旁边的屋子看小世子。
萧铎站在床边，看那两个医女笨手笨脚地包扎，斥道：“走开！我来。”
医女们连忙让开，萧铎动作麻利地上药，包扎，的确比她们做得还要熟练，不禁面有惭色。但这也不怪她们，如果有人在你做事的时候，想要在你头上盯出两个窟窿，那是绝对没办法专心做事的。
章德威在外面问道：“王爷，刺客要怎么处理？”
萧铎的脸色顿时沉下来，口气里皆是狠戾：“将他丢到大理寺严刑逼供，一定要让他说出幕后的主谋！封锁晋王府，不许任何人进出。今日来晋王府的宾客和杂役，也全都一一盘问才能放走！”
章德威想说今日在王府里的不乏重臣的家眷，如此行事是不是不妥，可他身旁的赵九重沉声说道：“就这么做吧，我现在就去开封府调兵。”
章德威错愕地望着赵九重，不知道这个一向稳妥的男人到底是怎么了。
赵九重也没有与他多说，看了屋内一眼，转身就走。
他只要一想到，他们只要稍稍晚到一些，今日晋王府不仅会流血还会出人命，就恨不得把那幕后之人拖出来碎尸万段！什么理智，他现在根本没有理智！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章说点什么呢。
我想说正文是happy ending，但番外可能会很虐……不会被人打死吧？抱头。

第122章 主谋
不久之后, 晋王府被重兵包围, 晋王妃被刺伤的消息一下子便传进了宫里。
柴氏一下松了手中修花枝的剪子, 剪子掉落在地, 她失神片刻才问道：“人可要紧？”
秋芸脸上也都是焦急之色：“听说那人是要杀小世子的，王妃护子心切, 才被刺客刺伤了。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小世子也没事, 但肯定受了惊吓。晋王大怒, 把今日去晋王府的女眷全都扣下来, 一一审问。众臣们去晋王府要人, 没有结果, 又纷纷进宫来找皇上主持公道了。”
柴氏匆匆往寝殿走：“快, 给本宫换身衣服，我们出宫去看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派个人去滋德殿那边盯着，看皇上如何处理此事。”
秋芸点头, 知道皇后最心疼小世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坐不住, 早就叫人准备好了。
柴氏出宫之时，听到沿途上宫女和太监都在议论这件事，心中越发着急。今日本来是晋王府头一次开宴, 她就盼着顺顺利利的，一直牵挂着，没想到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好在晋王府离皇宫并不算远, 哪怕皇后的凤驾行进缓慢，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晋王府前围了很多人，穿着甲胄的士兵围成一道人墙，犹如铁壁。柴氏扶着秋芸下了车驾，禁军为她开路，那些士兵看到皇后到来，自然是放行。
好好的晋王府，如今到处都是压抑的哭声，仆从和侍女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也没个人来迎接。柴氏叫秋芸拉了个丫环，带她们去韦姌的屋子，远远就看见萧铎冷冰冰地站在门口，听章德威汇报。
“茂先！”柴氏着急地叫了一声。
萧铎转过头，立刻迎过来行礼：“母后，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让宫人通传一声，儿臣好提前去迎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虚礼做什么？韦姌还好吗？”
萧铎抿了抿嘴角，摇头道：“还未醒，但那一刀没伤及要害。宸儿受了惊吓，御医正在照顾。”
“我先去看看她。”柴氏扶着秋芸进到屋子里，阳月和侍女们正在照顾韦姌。看到柴氏进来了，纷纷跪下行礼。柴氏抬手示意她们免礼，径自走到床边坐下，看到伏在床上的人小脸雪白，眉头轻蹙，不断往外冒冷汗。柴氏亲自接过阳月手里的帕子，见到她手受伤了，便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阳月没说话，旁边的侍女替她说道：“今日多亏月姐姐与那刺客缠斗，才将王妃和世子救了下来。她自己也受伤了。”
柴氏点了点头，对阳月嘉奖道：“果然忠心，回头本宫好好赏你。”
阳月道：“奴婢不敢要赏，只恨自己反应不够快，还是让王妃受了伤……”
秋芸道：“这又怎么能怪你？刺伤肯定是突然发生的，你不是男子，也不是武将，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已经做得很好了。”
“秋芸说得对。没枉费韦姌为了你的事，还求到本宫这儿。想给你抬抬身份，再觅一户好人家。”柴氏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而是掀开被子看了看韦姌的伤口，伤口处缠着纱布，还泛着圈血红，可见伤极深。
柴氏一边给韦姌擦汗，一边思忖。
高墉办事她一向放心，进出的人员肯定都经过严格的盘查。刺客能够混进来，无非就是有内应。这内应是王府的人，或者是那些宾客带来的。
柴氏正想着，忽然听到孩子的啼哭声，心揪在一起，连忙扶着秋芸起来：“这小可怜哭的……快，去瞧瞧世子。”
萧宸从花厅被陈氏抱回来之后，就一直哭哭停停的。陈氏可心疼坏了，偏偏御医左看右看也查不出什么毛病，两个人用尽了办法都不能让他安静下来。陈氏没办法，抱着孩子到了韦姌这边，想请萧铎想想办法。萧铎从陈氏怀里把儿子抱过，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脸上：“娘亲还没有醒，爹爹很担心，宸儿不闹了可好？”
萧宸的手委屈地抓着父亲的衣领，抽泣两声，居然真的止住了哭。
陈氏惊讶地张大嘴巴，觉得真是神了。小世子才半岁，居然好像能听懂一样。莫非真的是父子连心？
恰好此时柴氏从里头出来，将孩子从萧铎怀里抱过：“孩子我来照顾，你就专心照顾韦姌和处理事情吧。”她刚要走，又回头对萧铎说道，“那些都是朝中重臣的女眷，你老扣着也不是办法。早点把她们放回去吧。”
萧铎抱拳道：“儿臣明白。”
柴氏知道他有分寸，也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走了。
章德威这才接着说道：“那些夫人小姐也都吓坏了，问话之时，都是呆若木鸡的样子。依末将之间，每家留下一个侍女盘问，将主子都放回去，殿下觉得如何？”
贵人们身份摆在那里，就算审问，也不敢太过粗鲁直接。而且他们一群大男人，围着几个弱女子，实在不怎么方便。一个个问，恐怕明日天亮都问不完，到时候京城里头还不闹翻了天？
萧铎刚才是看到韦姌被刺，盛怒之下才做出这个决定。眼下诸多思量之后，也觉得不妥，便同意了章德威的提议。
高墉和李重进分别安排夫人小姐们坐马车回府，薛锦宜本想留下来，等韦姌醒了再走，可是刚才危险发生的时候，她本能地往外跑，眼下也没脸留下。
而宋莹等了半日，都没有见到赵九重，也是失望而归。
等到把人都安排走，已经是晚上。那些被留下的侍女集中在前院的厅堂，由禁军和大理寺的官员分别盘问。赵九重周旋在几拨人之间，认真听着，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章德威看着赵九重，只觉得他实在是有些反常，怎么突然对晋王府的事如此上心了？比自己这个晋王的旧臣还要卖力。
魏绪和李延思出城办事，刚刚回京，闻讯也立刻赶来了。
李延思一边咳嗽一边问章德威：“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德威看他一眼：“你的伤还没好？”
李延思摆手道：“我这读书人的身子不中用，比不得你们武将。你快说说事情发生的经过，刺客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还在审问，尚不清楚。刺客是扮成女子，混在上菜的侍女里头。还好元郎发现了端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章德威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当时护院和家丁都离得远，那花厅里头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们若不是刚好回府，王爷听了元郎的话过去查看，恐怕这会儿……
李延思又咳嗽了几声，脸色很不好，魏绪连忙扶着他坐下，埋怨道：“老李，王爷叫你建新都城，又不是叫你玩命。你旧伤还没好全，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是想英年早逝还是怎么的？”
李延思斜了他一眼：“我若是英年早逝，也是被你气的。”
魏绪亮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还会斗嘴。不错。”
这个时候大理寺的官员匆匆进来，抱拳道：“那刺客如何都不肯松口，趁我们不注意，咬舌自尽了。不过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那官员说着，便将一方带血的帕子呈给章德威。
赵九重先一步抢过，见那帕子上绣着合欢花，明显是女子之物。他立刻叫人把帕子拿去京城里头的布庄询问，很快就有了回信。这帕子所用的布料乃是江南的贡锦，每年产量很少，一般只有宫中的贵人，和皇上赏赐的官员府中才会有。
根据这条线索，高墉立刻回宫调出记录，查了这些贡锦一年来的使用记录，皇上刚好赏过五家。而王家和胡家都在这五家之中，还有新近要与祁王联姻的张家，也刚赏过。
高墉本来要赶回晋王府去复命，想了想，先派了手下去滋德殿，将事情的进展禀报给皇帝。
滋德殿前还跪着不少喊冤的官员。他们虽然知道女眷都已经被放回府，心中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晋王凭什么说扣人就扣人？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晋王是没把他们这些大小官员看在眼里，纷纷要求皇帝做主。可他们喊得嗓子都哑了，各个累得跪都跪不稳，滋德殿的大门还是紧闭着。
里头萧毅正在跟吴道济下棋，吴道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萧毅说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萧毅落下一子说道：“等等晋王府那边调查的消息。”
他话声刚落，宦官就跑进来，在他身旁附耳说了一番。
萧毅的脸色渐渐变得有点不可捉摸，手指夹着棋子摩挲着。殿内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吴道济将皇帝的神色尽收眼底，不敢问，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那宦官说完之后，萧毅便挥手让他退下去了。殿内的掌灯宫女过来问道：“皇上，天色晚了，可要传膳？外面的大人们还没散呢。”
“传膳吧。道济留下来跟朕一起用。”萧毅下了塌，吴道济连忙起身扶他，萧毅的腿脚还不是很利索，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那名宫女说道，“你去对那些大臣们说，晋王府行刺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让他们都回府去，说不定禁军很快就会去府上拜访。”
吴道济神色一凛，莫非这件事竟跟朝臣有关？那可就不简单了。
那宫女连忙出去照着说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又担心家中，不再闹了，相携着站起来，赶紧回府。
***
深夜，萧铎看着赵九重交上来的供词和证物，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站着李延思，魏绪，章德威这些心腹，他们的神色也都很凝重。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那侍女什么都不肯说，已经撞壁而死。但是区区一个侍女为何要指引情郎去刺杀世子，末将百思不得其解。”赵九重说道。
“这有何奇怪？张家以为我们查不到他们头上，没想到被一条手帕给牵扯了出来。张家要嫁女儿给祁王，自然不希望晋王府好。”章德威说道。
赵九重看了看萧铎，接着说：“大理寺派人调查了一下张学士最近的行踪，发现他经常出入祁王府，与王胡两位大人走得也很近。按理说张家抢了胡家的亲事，以胡大人的个性，两家应该不来往才对。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魏绪摸了摸后脑勺，只觉得这其中的关系更复杂了。怎么还牵扯到祁王了？
萧铎闭着眼睛，理了下思路。张学士在他印象里是个刻板的老者，应该没有胆子筹谋这样大的事情。那么就是受人撺掇，被人唆使？萧成璋究竟知不知道？
萧铎深深地吸了口气，很想像从前一样义无反顾地相信弟弟，但证据就摆在眼前，心里的怀疑也越来越大。朝中谁最有理由害他？韦姌母子若是出事，他必定方寸大乱，甚至可能一蹶不振，这时候谁最容易趁虚而入得到好处？
答案不言而喻。
而且萧铎不信，萧成璋难道一次都没有想过当皇帝？毕竟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流着萧家的血。而自己不过是个养子。他当真甘愿？新城的事情，他不是也提出过质疑吗？
还有，他之前瞒着自己，前后两次偷偷去滋德殿探过父皇的病。萧铎当时没在意，现在仔细想想，难道是萧成璋有什么话要私下对父皇说？
萧铎越想心情越沉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帝王家，什么叫高处不胜寒。人会为了那个位子，变得多疑和猜忌，无论是手足兄弟，还是父子君臣。
李延思想开口说两句话，但看萧铎的神色，已然是信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便是往昔感情甚好的兄弟俩，为了皇位走到末路。这件事其实还有很多疑点，但是怀疑的种子一旦在萧铎心里埋下，便无法轻易去除了。毕竟走向那个位子，要步步为营，容不得一丁点的大意。古往今来，倒在那个位置前面的人还少吗？何况今次，刺客要对萧铎万般疼爱的长子下手，他岂能轻饶？
小厮在外面说道：“殿下，祁王在门外求见。说是来探望王妃和小世子的。”
“祁王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事情都发生那么久了，现在才来？莫非是听说我们查到了线索，急于来打探消息？”章德威口气不善地说道。
其他人都没说话，全望着萧铎。
……
萧成璋上回看到萧宸喜欢玩顾慎之送的木马，听罗云英说过京城郊外有个竹匠，手艺很好，最近打探到消息，说竹匠刚回京，萧成璋便出城去寻了，顺便给小侄子做了个竹马回来，比顾慎之那个还大点。他高高兴兴地带回来，便听说晋王府出了大事，还来不及回府，就匆匆赶来了。
恰巧遇到李重进神色凝重地站在晋王府门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重进跟薛锦宜的事情萧成璋已经听说了，薛锦宜是他的表妹，能有李重进这样的归宿，也算是她的福气。他以后跟李重进就算亲上加亲了。
“李将军，你怎么不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萧成璋上前说道。
李重进侧头看到萧成璋，连忙行礼：“祁王殿下，末将刚从府里出来。”
李重进知道赵九重已经查出了重要的线索，貌似还跟祁王有关，所以萧铎才把心腹都叫去书房，让他先回去。他本来是拥护萧铎的，但是跟薛锦宜绑在一起之后，也是祁王娘家的人，萧铎不信任他是正常的。可他自己却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刚好，我问你，我大嫂和侄子没事吧？”萧成璋关切地问道。
李重进回道：“世子无碍，但王妃受了伤，所幸没有伤及要害。御医说休息两日应该就能醒来。”
萧成璋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一会儿我进去看看，才能放心。”
李重进垂着头站着，没有说话。
这时，王府里的仆从出来，萧成璋以为是请他进去的，连忙往前走了几步，却见那仆从抬手拦道：“祁王殿下，我家王爷说今日天色已晚，请您先回去。”
萧成璋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还以为自己听错。
仆从又说了句：“王爷还说，请殿下这几日尽量都呆在京中不要外出，可能有件案子要问您。晚些时候，等他禀明了皇上，自会派大理寺的官员前去。”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嫌虐其实可以不看的，但是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写……总之咱们先收尾吧。
因为番外跟下一本可能会有点关系。

第123章 兄弟阋墙
月上中天, 李延思等人陆续从萧铎的书房中退出, 打道回府, 萧铎却忽然叫住了赵九重。
赵九重疑惑地望着萧铎, 萧铎随手拿过案上的一本书翻了翻，吩咐道：“把门关上, 然后你坐下。我有些话问你。”
赵九重依言照做。
平心而论，萧铎很欣赏赵九重。这种欣赏就像头狼在队伍里发现了一只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公狼, 首先想到的是它可以帮着保护羊群。可是, 当发现这只公狼对自己的配偶产生了觊觎, 头狼自然就感到了大大的危机。
烛台上的蜡烛滴落了长长的烛泪, 萧铎用剪子剪掉一小截灯芯, 那光晃了晃, 顿时又明亮起来。
萧铎不说话，赵九重心中便有几分不安。他并不算这位晋王的心腹, 哪怕过往几次交集，也没有亲密无间到要秉烛夜谈的地步。晋王究竟要说什么呢？
“你可曾婚配？”萧铎忽然直直地看过来。
赵九重心中咯噔一声, 脑海中迅速地搜索自己今日可有何事做得不妥，猛然间想起来, 当时韦姌遇刺，自己恐怕没来得及遮掩情绪，被晋王尽收眼底。
他有丝尴尬, 觉得寒凉像藤蔓一样爬满了他的全身。
萧铎还在用剪子漫不经心地挑着烛芯：“我听说宋家的小姐很是中意你，你为何不同意与宋家的婚事？”
赵九重的手在袖中紧了紧，如鲠在喉。他肯定不能说实话, 但若一口否认，晋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还坐实了猜测。谁能放一个觊觎自己女人的臣子在身边？何况晋王与王妃鹣鲽情深，至今身旁都没有第二个女人。这种独占欲，是十分可怕的。
赵九重想，自己的心思若被觉察，只怕不久之后，就会被调离京城，到边关去了。
晋王其实在给他选择，要么离开，要么放弃。
但这也没得选择。
赵九重斟酌了一下才说道：“实不相瞒，末将也觉得宋家小姐甚好，但末将身份卑微，唯恐配不上她，因此迟迟不敢答应。”
萧铎仿佛松了口气，脸色也终于不再紧绷了：“这你就多虑了。以你的资质，再过几年，必堪大用，何愁身份？这样吧，我向父皇请一道圣旨，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赵九重认命地抱拳道：“末将多谢王爷成全。”
“嗯，你回去休息吧。”萧铎挥了挥手，赵九重便行礼退出去。走了两步，借着凉薄的月色抬起手掌看了看，竟全是汗水。
他没有想到，刚才短短的时间，所做出的判断，影响了他的一生。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萧毅便听到殿外传来女人的哭声，时高时低。他抬手揉了揉额头，躺在龙床上问近身宦官：“何人在外喧哗？”
宦官连忙说道：“是淑妃娘娘，在外面跪了很久，一定要见您。”
萧毅掀开被子下床，宫女捧着他的衣冠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萧毅在这个空当询问了宦官昨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结果，宦官却说晋王府那边没有报过来，只说晋王今日会亲自进宫向皇帝说明。
萧毅略一思索，扶着宦官吃力地走到外面坐下，又让宫女去请薛氏进来。
薛氏一见到萧毅，就扑跪在他的面前，大声哭道：“求皇上为臣妾和祁王做主啊！”她面孔苍白，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裙裳揉的邹邹巴巴的，看上去没有半点四妃之首的姿仪。
萧毅让殿上的宫人都退出去，皱眉对薛氏说道：“你如今是淑妃，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你如此失态，如何为后宫表率？起来说话。”
薛氏跪挪了一步：“皇上，臣妾实在是替祁王委屈。昨日晋王府行刺一事根本与他无关，不能到头来，什么脏水都往他头上泼啊！他是您的亲生儿子，您从小看着长大的，难道还不了解他的性情吗？一定是有人害他！”
萧毅昨日听到那几匹贡锦的去处时，就隐约猜到这件事不简单。作为父亲，他的确是想同时保全两个孩子，可若是两个人中终究只能活一个呢？他知道在皇位面前，没有父子兄弟，但这件事他还看不明白，到底是萧成璋设了局要杀萧铎之子，还是萧铎借这个局欲除去萧成璋？
在没有彻底弄清楚事情之前，皇帝决定先不下定论，只说道：“这件案子朕会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调查，必定做到不偏不倚。你也别忙着为祁王喊冤，朕心中有数。”
“可是皇上！”薛氏还欲再说两句，看到萧毅的脸色沉下来，到底是惧怕龙威，不敢再说了。
从滋德殿出来，因为久跪，薛氏一瘸一拐的。回香搀扶着她，小声道：“奴婢就劝过娘娘不要来。这件事关系重大，岂是娘娘三言两语能够扭转的？”
薛氏狠狠地瞪着她。回香叹了口气，也不敢多话。
她知道主子没什么坏心肠，但真是商女出身，见识短浅。皇后娘娘昨日出宫之后，到现在都没来过滋德殿，也没发表关于行刺事件的任何看法，因为在结果没出来之前，多做多说皆无益。不像淑妃，一听到晋王府出事了，赏给张家的贡锦出了问题，就火烧火燎地跑到皇上面前去，只挣了一顿数落。
“一定是晋王要害我儿！”薛氏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放出幽幽的光芒，“他害怕我儿抢他的地位，要将我儿置于死地！可晋王都已经是晋王了，为何还要如此残忍？”
薛氏回雍和宫的路上一路叨念不停，像是魔怔了一样，回香又不敢捂着她的嘴，只能尽量走得快些。
晚些时候，百官正在上朝，忽然传来张家的消息。张学士想不开，在家中自缢身亡了。
满朝哗然，顿时喊冤声四起。
原本朝中对此事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事涉张家，肯定跟祁王脱不了干系，晋王妃被刺伤，世子差点殒命，兹事体大。另一派认为，张家门风清贵，张大学士为人素来克己复礼，怎么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祁王也一定是被冤枉的。
眼下张学士身亡的消息传来，后一派的大臣纷纷跪于殿上，请皇帝一定要为张家做主，彻查此事。
萧铎和萧成璋纷纷站在殿上，但两个人各自看着前方，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萧成璋昨夜回府之后，静静坐在房中一夜，直到天亮的时候直接穿了朝服来上朝。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扣一顶这么大的帽子下来？张家的亲事根本不是他挑的，而是皇后做的主。他私下跟张学士往来，完全是因为要向他请教字画。张家好端端的为何要去行刺晋王的世子？他们根本没理由这么做。那个张小姐他也见过，性格软弱，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会带侍女还有侍女的情人去晋王府？
萧成璋侧头看了萧铎一眼，萧铎的侧脸冷冰冰的，跟记忆里那个总是帮自己排忧解难的大哥完全不一样了。这个人很陌生，陌生得他几乎不认识。淑妃的话一直在他的耳畔回响：“一定是晋王害你，一定是他故意布了这局。他要你的命！”
萧成璋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很想不去信母亲的话，可是晋王步步紧逼，朝中大臣有一半已经把他当成了这次事件的主谋。他对于谁来说是最大的威胁呢？这朝中的确有支持他的大臣，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去夺那个位置。可从小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大哥，为什么定要赶尽杀绝？
萧成璋可以不做祁王，可以离开京城，但他接受不了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做皇帝。何况他还有母亲在宫中，萧铎焉能放过她？
龙椅之上，萧毅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个儿子身上来回。听到张学士身亡的消息，他也很震惊。他更多的是惊疑，这一步棋究竟是谁下的？下得如此巧妙，轻易就撕开了两兄弟之间的口子，近乎反目。
同时皇帝也在思量着。若此事是萧成璋所为，必定是被人唆使，那么走到这一步，这个儿子是万万不能留在京中了，一定要将他发配到遥远的地方去，好绝了那些大臣的念想，好稳定朝中的局势，为新帝铺路。若此事是萧铎所为，目的是除去萧成璋，那么皇帝要重新审视这个儿子的手段。妻子儿子都可以牺牲，还有何事做不出来？自己百年之后，萧成璋恐怕也是小命难保。
散朝之后，萧铎和萧成璋分别去了滋德殿，都有话要对皇帝说。皇帝知道此刻不方便同时召见两人，便先叫了萧铎进去。
萧铎的面色严峻，跪在萧毅的面前说道：“儿臣请父皇秉公处理此事，好给韦姌跟宸儿一个交代。”
萧毅缓缓道：“你害怕朕不公，无非是说，若案子牵扯到祁王，朕会心软？”
萧铎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就如此怀疑祁王？”皇帝又问道。
萧铎一字一句地说道：“儿臣不凭空怀疑谁，只相信摆在眼前的证据。贡锦是从张家搜出来的，那侍女为了护主，宁愿撞壁而死。张家与儿臣素来无冤无仇，为何要加害？无非是为了某个人。”
“那你可曾想过，这或许是一些人的计谋，目的就是为了看你兄弟二人反目？”萧毅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前阵子晕厥之后，他的身子就没有大好，最近也是强撑着的。为了安众人的心，他不能这么倒下去。
萧铎低着头，没有看萧毅的神色，只是说道：“所以请父皇让大理寺和刑部认真调查，在结果没有发布之前，儿臣不会轻举妄动。”
萧毅长长地出了口气。人心是何其脆弱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建立起来，可能要经年累月，苦心孤诣。但打破，却只是一夕间的事情。他忽然无比怀念在邺都时，每次小儿子闯祸，大儿子都会赶来的场景。那时候他面上生气，心中却是觉得宽慰。寻常人家的兄弟也常常有争执，他们兄弟二人却相亲相爱，互相扶持。
他眼眶发热，不知为何，突然很感伤。他为天下人，也为自己做了这个皇帝，却失去了最可贵的东西。
萧铎起身之前又说道：“儿臣还有一事恳请父皇。之前宋大人曾说过，有意招赵九重为婿，但赵九重迟迟没有答应。儿臣昨夜问过赵九重，他说怕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宋小姐。故儿臣特来请求父皇，希望能够在此间事了之后，下旨赐婚。”
“朕应你便是。若无旁的事，你便回去吧。叫祁王进来。”萧毅强打着精神说道。
“多谢父皇。儿臣告退。”
萧铎走到殿外，见萧成璋正站在廊下，正仰头看着天。今日天晴，蔚蓝的天空中随处可见整团的白云漂浮。宽大的廊檐挡住了部分光亮，廊下显得有些阴暗。可站在那里的人，仿佛许多年都未曾变过。他的眼神干净纯澈，毫不沾染野心权欲。
萧铎走到萧成璋的身边，说道：“父皇叫你进去，昨夜……”他有心解释几句，萧成璋却转过头，平静地说道：“我没做过的事，大哥一定要冤枉我吗？张学士已经死了，下一个轮到谁？”
萧铎眯了眯眼睛，口气微怒：“你以为是我要铲除异己，所以甘愿拿韦姌母子来冒险？”
萧成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该信你，还是不该信你。就这样吧。”说完，便从萧铎的身边走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会这么卡！！
怎么能这么卡！！！赐我通畅丸！！

第124章 危机
萧铎没有立刻走开, 而是在廊檐下等着。他想他应该跟萧成璋好好谈一谈。
萧铎身量高大, 身上有那种武将的杀戮之气, 人往廊下一站, 便全是磅礴的气势，宫人们都不敢仰望。这位晋王殿下, 从少年时代的卖货郎，到如今的储君, 从最卑微走到几乎这世间最高的地方, 已然成为了众人口中的传奇。
特别是他与皇上毫无血缘关系, 只是一个养子, 却能越过皇帝的血脉, 成为皇位的继承人, 古往今来，应该没有第二个了。
一名宦官大着胆子, 走过去说道：“殿下，这外面天寒地冻的, 小的领您去旁边的偏殿等待如何？那里暖和。”
萧铎侧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小宦官, 长得白白净净的，大概在宫中呆得时间也不久，只是想巴结自己, 便摇了摇头：“不必。”
宦官应了声，乖乖地走开了。心想晋王果然如传言中的一样不好接近。
过了一会儿，殿内传出萧成璋大声呼叫的声音：“父皇！父皇您这是怎么了？”
萧铎心头一惊, 立刻转身大步跨入殿内。只见萧毅仰面躺倒，浑身抽搐，萧成璋正扶着他。跟进来的宫人们纷纷吓住，扑跪在地，萧铎高声喊道：“快去叫御医！”
宦官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萧铎和萧成璋将萧毅扶到龙床上放躺好，他面色发紫，双目紧闭，似乎十分痛苦。萧铎抓着萧成璋的衣领问道：“你跟父皇到底都说了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
萧成璋摇了摇头，还有几分没回过神来：“我，我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
萧铎松开萧成璋，转头看向皇帝。皇帝有风痹之症，一到天寒便易发作。从前冬日也不好过，但那时没有显现在这般严重。
御医很快赶来了，将萧铎和萧成璋都请到了外面，放下明黄的龙帐。接着柴氏、薛氏还有后宫的嫔妃收到消息都赶过来了，其他人都在殿外候着，柴氏和薛氏则进了殿内。
薛氏六神无主，一直抓着萧成璋的手臂问长问短，看向萧铎的目光却有几分忌惮。
柴氏面上镇定，袖中的指甲却已经陷入了掌心，隐隐生疼。
她知道皇帝的病，原本皇帝不应该这么早上朝的，还需休养几日。可是皇帝那日看了萧铎的奏折还有众臣反对的折子，强撑着身体去上朝。这些日子，皇帝的精神一直很好，除了手脚不怎么利索以外，听说进膳也比平时多了。
柴氏原以为没事了。可她到了此刻才知道，皇帝根本没有好，甚至病情还加重了。
她转向皇帝的近身宦官，质问道：“本宫每日叫人问你皇上的饮食起居，你为何说没有异常？”
宦官连忙跪在地上，边磕头边说：“小的有罪，是皇上不让小的说的。皇上这些日子夜里常疼得睡不着觉，第二日又要早起，其实膳食进得很少，有时候一口都吃不下。但是他怕娘娘担心，就要小的谎报……小的该死！”
是她忽视了。她忙着揣测皇帝的心思，忙着顾虑朝中大臣的动静，忙着儿子孙子，唯独忽略了丈夫。至亲至疏夫妻，她本应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在邺都的时候，他有什么心事也一定会找她诉说。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存在的阻隔越来越多，心也离得远了。
“母后。”萧铎扶着颤颤巍巍的柴氏坐下，轻声宽慰道，“父皇一定会没事的。您别担心。”
柴氏握着萧铎的手，心中只余痛悔。说到底，变了的那个人是她。她开始为了儿孙来算计这个皇帝，却忘了这个皇帝，也是她年轻的时候一眼相中，风雨同舟了数十载的夫妻。她心中先是怨他亏待了萧铎，而后怨他抬了萧铎的身份，却再也不去她的慈元宫。她让身边的人盯着皇帝的举动，生怕皇帝做出什么对萧铎不利的决策。
她满心想的都是这些事，唯独忘了关心他，连他身上这么明显的破绽都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御医从龙帐内出来，众人连忙围了上去询问。御医说道：“皇上已经稳定些了，叫皇后和晋王殿下进去。”
只叫了皇后和晋王？薛氏愣了一下，但她再不懂事，也不敢这个时候闹，只眼睁睁地看柴氏和萧铎掀起帘帐进去。到了这个时候，皇上的心中还是只有皇后母子，而将自己和祁王置于何地呢？薛氏有些伤感，无力地靠在萧成璋的怀里。
萧毅闭目躺在龙床之上，十分虚弱。床边的云纹高几上，摆着赤金香炉，正飘着袅袅的轻烟。檀香有镇定安神的作用，混合着龙涎香，迷茫在龙床周围。
柴氏坐在龙床边，握着萧毅的手，摸着他消瘦的手背，轻轻喊了声：“皇上……”未语泪先流。
萧毅微微睁开一点眼睛，喘了两口气，没说上话。柴氏连忙附身道：“皇上有什么要说的，慢慢说，臣妾听着。”
皇帝嘴唇开合，吐字极轻。柴氏听到皇帝的话，身子一僵，直起身子看向皇帝，仿佛要确认一遍。皇帝轻点了下头，示意她没有听错。柴氏这才转过头看着萧铎，神色复杂，用只有两人才听到的声音道：“茂先，刚刚你父皇说，囚祁王。”
萧铎原本跪在龙床边，闻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
“为何……”他脱口问道。这样一来，就真的是兄弟反目了。他若这么做，萧成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萧毅动了动嘴唇，看口型像是两个字——“照做”。
柴氏看到萧毅坚决的表情，伸手按在萧铎的肩头：“相信你父皇，去吧。”
萧铎深呼吸了口气，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转身走出龙帐。他虽然因为萧宸的事情而有些迁怒于萧成璋，但他内心深处还是相信这个兄弟的。可现在父皇要他把萧成璋囚禁起来，不知意欲何为。他除了照做，别无选择。
看到萧铎从里面出来，萧成璋忙问道：“大哥，父皇他怎么样了？我能进去看看吗？”
情急之下，他仍是本能地唤萧铎为大哥。
萧铎沉着声音说：“父皇已经醒了，但不见任何人。祁王，你现在回府里去，这几日无传召，不得外出。”
萧成璋愣住，接着倒退一步：“你……是什么意思？”
“晋王，晋王，你要干什么！”薛氏一下子挡在萧成璋的面前，手指着龙帐，凄厉地喊道，“皇上还在里头，你就要对兄弟下手了吗！皇上，皇上您看看啊……”
“不得喧哗！”萧铎冷着脸斥了一声，薛氏往回缩了一下，气势弱了许多，但没有从萧成璋面前让开。
萧铎如今手握重权，任开封府尹，掌管京城，兼判内外兵马事，可以直接调动禁军。他想要他们母子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这些薛氏都知道。
萧铎直直地看着萧成璋：“是你自己走，还是我派兵送你走？”
“不，你不能这么做！你凭什么这么对我的儿子！”薛氏忽然猛扑过来，抓着萧铎的衣襟捶打他。左右的宫人见了，连忙上来拉开她。薛氏被宫人拉着，喊道：“萧铎，皇上还在，你不能这么做！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娘！你别说了！”萧成璋喝了一声，薛氏这才安静下来，颤抖着嘴唇，无辜而悲切地望着他。现在他们母子俩犹如鱼肉，任人宰割。萧成璋紧绷着身子，凄然地看着萧铎，而萧铎却没有看他，只是别过头，把一个后脑留给他。
萧成璋知道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低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大哥，宸儿的事真不是我做的。我一刻都没有想过要害你，害他，也没想过要跟你争。从小到大，你护过我那么多次，若这样做你能安心，便当我还了你的情分。”
萧铎闭了闭眼睛，余光瞥到那道清瘦的影子消失在滋德殿的门口，心中不忍，仰头深吸了口气才说道：“送淑妃回雍和宫，再把禁军的张永德叫来。”
薛氏不走，扭着身子要挣开宫人的钳制，这时候柴氏从龙帐内出来，双眼通红，说道：“本宫亲自送淑妃回去。”
薛氏哑然，没想到这母子俩居然联起手来压制他们母子。他们一个是晋王，一个是皇后，这普天之下除了皇帝以外最尊贵的人，谁能斗得过他们？
柴氏递给萧铎一个眼神，然后侧头看了看淑妃，面色恢复如常：“带走。”
***
晋王府里，韦姌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背上的伤口阵阵生疼。她下意识叫了阳月一声，阳月立刻坐在床边扶着她：“小姐，您终于醒了！奴婢立刻派人去告诉王爷。”
韦姌挣扎着坐起来，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不急。宸儿如何？”她最先问道。
“小世子没事，只是一直在找娘呢。王氏撞伤了头，还在休养，这两日都是陈氏在照料世子。奴婢怕陈氏一人辛苦，本来要再找一个乳娘，可是小世子谁也不要，只能作罢。”
韦姌点了点头，看到阳月的手，隐约记得那时……
她抓起阳月的手腕道：“你为救我受的伤？”
“奴婢这点伤跟小姐的比，又算什么？”阳月用完好的手温柔地摸着韦姌的头发，“只要小姐没事，奴婢就是死了也甘愿。”
韦姌的嘴唇轻颤，薄薄的两边唇上还没有什么血色：“胡说！你的命跟我的一样。以后，不准再为我做冒险的事。”
阳月一笑：“奴婢知道了。小姐，这两天发生了一些事。”
她将调查行刺的结果，张学士自缢和祁王被囚禁在祁王府的事情都跟韦姌说了。韦姌越听眉头越皱在一起，情急之下忘了背上有伤，猛地掀开被子，痛得“嘶”了一声。
“小姐，您小心些。那伤口挺深的。”阳月急道。
“王爷现在哪里？”韦姌一边下床，一边着急地问道。
“回来之后本来一直陪着您，可是刚才被李大人他们叫走了。这会儿应该在书房。”
韦姌咬了咬牙，在阳月的帮助下披上衣服，坐在妆台前：“你的手伤了，叫侍女帮我简单地梳个发髻，我要去见王爷。”
“可是，您的伤……”
韦姌坚决地说道：“有些话我必须要跟王爷说。”
阳月知道拗不过她，只能叫侍女进来帮她梳发。
作者有话要说：端午那天我们来发个红包。

第125章 疑阵
侍女梳好头发, 阳月取来一件藕色绣着梅花的披风给韦姌穿上, 然后扶着她出门。
韦姌的伤口还是疼得厉害，一只手撑着肩膀。她印象中难以忍受的疼痛只有生孩子那次, 但那时是母亲的本能, 现在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萧铎几次受伤都比她严重，可是从未吭过一声。也不知道是他天生比较能忍, 还是自己不禁疼。
她们到了书房外面，随从连忙行礼，然后进去禀告萧铎。
萧铎本来正和李延思、魏绪说话, 表情严肃，听到随从的禀告, 立刻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外面，看到门前立着的女子犹如一支刚出水的芙蓉般, 白净美丽，又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去似的。
韦姌抬头看到萧铎，轻轻喊了声：“夫君。”
萧铎疾走几步到她面前，一下将她拉进怀里搂着：“才刚醒来, 为何乱跑？”说着已经将她胸前的披风紧了紧，看到她的脸上难得地上了点妆，大概是为了遮住苍白憔悴的面色，眉眼间有些许妩媚的风情。
她平常不怎么上妆，白白净净的，天生丽质, 犹如九天神女。一旦上了妆，便像神女从天上降了下来，变成人间娇妍的花朵。
韦姌伸出小手揪着萧铎的衣襟，抬眸看他的黑色瞳仁：“夫君，我有话对你说，很重要！”她的口气娇娇的，说得萧铎心中一塌。
“这会儿李延思他们还在，你等我会儿可好？”萧铎亲昵地摸着妻子的耳垂，亲了亲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长得实在漂亮，柔如春风，像能吹进人的心坎里去。
旁边的下人们纷纷低头，虽然习惯了王爷和王妃的恩爱，但这样丝毫不避讳旁人的亲亲抱抱，对于那些还未尝过情/事的年轻男女来说，到底有些难为情。
韦姌摇头，执着地望着萧铎：“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给我一盏茶就好。”她很少有这样缠人的时候，想必要说的事情一定重要。萧铎想：反正李延思和魏绪是自己人，等一等也无妨。他这两天担忧她的伤势，方才还挂念着，眼下活生生的人主动跑来找他，他也想好好抱抱她，与她说话。
于是，萧铎让随从进去跟李延思和魏绪说了一声，自己则搂着娇妻到旁边的耳房里去。
韦姌走得很慢，大概是刚醒来没什么力气，萧铎本要抱起她，又怕拉扯到她后背的伤口，只能扶着她一步步来。
书房这边的耳房一般是客人等候萧铎时用的，比较简陋。一张塌，一张桌子，两个杌子，此外再无别物，地方也不是很宽敞。
坐在杌子上说话肯定不方便，萧铎便放下门口的棉布帘子，坐在榻上，环抱着韦姌，说道：“好了，你可以说了。”
他常年习武，身上火热，体格又高高大大的，冬日里取暖最好不过。韦姌怕冷，便偎在他的怀里说道：“夫君，行刺的事不是祁王做得，真的不可能是他。”
“你为何这么说？”萧铎将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掖到耳后。
“前几日我收到罗姐姐的一封信，说祁王向她打听京郊的一个很有名的手艺人，还让她帮忙寻找。那个手艺人是个竹匠，专门做孩子的玩具，他又没有孩子，那能做给谁呢？祁王心思单纯，绝对是有人打着他的名号行事。夫君自小与他一同长大，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为人？”
萧铎倒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事，稍稍有些动容。
韦姌抬手攀着他的肩膀，又贴近了一些，继续说道：“他不会跟你争的，你是真龙天子，会是皇帝。以前我看到的将来之事里便是这样的。夫君，求你放了祁王吧……好不好？”
她柔软的身子贴在萧铎的怀里，萧铎只看到她殷红的小嘴一张一合的，根本无法专心听她说了什么。等她说完了，只急切地低头封住她的口，将舌头强行压到她口里去。这几日他为她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她却全不知晓，一醒来就跑来说祁王的事。
小没良心的。
韦姌没想到说着正事，萧铎忽然来了这么一下，惊讶地睁大眼睛。那边萧铎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的披风底下，隔着衣裙揉她的胸前。揉了两下大概嫌冬日的裙子太厚，直接伸进了衣领里头，掀了抹胸。她的手慌得按在他的手背上，随着他的动作揉动，不敢太过抵抗挣扎，怕扯到背上的伤口。
她这般乖顺任他妄为的样子，让萧铎更无顾忌，手索性往下摸进了裙子里，一路往上，直到那私密之处。
韦姌被他撩拨得喘气，只觉得舒服，猛然想到这里是耳房，只隔着一道厚重的门帘，随从和侍女都站在外面的院子里呢。她靠在他肩上动了下，又被萧铎吻住，再没办法抵抗。
在萧铎眼里，她就像一块肥美的肉，随时都想撕裂了，吞裹入腹的。
他的手指先是轻抚那温热濡湿的花瓣，感受到怀中的人轻轻颤抖，然后挤进了那紧致湿热的秘境，一下子被吸得紧紧的。韦姌的脸埋在男人火热的颈窝里，手紧紧圈着他的脖颈，压抑着不叫出声。
他太懂得怎么让她舒服，怎么让她享受沉溺。
萧铎的一只掌心不断地抚摸着她细白光滑的大腿，只觉得像在摸一匹上好的绸缎。腿的粗细也是刚刚好，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瘦的地方没有顶点赘肉。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一靠过来，轻声细语地说话撒娇，他就毫无理智可言了。
她很小，娇娇软软的一团窝在他的怀里，随着他的动作而轻抖喘息。他舔着她滚烫的耳朵，呼吸也被她带乱了，只想立刻要了她。
“这里么？”感受到女人缩了一下，萧铎的指尖轻点着一个地方。
韦姌红着脸咬住嘴唇，水汪汪的眼眸望他，摇头又羞涩地点头。
萧铎笑了笑，亲着她，手下动作加快，终于她压抑地闷叫了一声，整个人瘫软在他的怀里。随后，萧铎抽出两个手指，自己的下身也涨疼得厉害。若不是顾忌她身上有伤，怕动作的幅度太大，他已经将她压在榻上剥光，狠狠疼爱了。
韦姌羞怒道：“你故意的是不是？我在跟你说正事。你不许做这些事来转移我的注意力。祁王的事，你到底怎么说？”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喘气，没注意到自己整个人紧紧地贴着男人。
那小脸红扑扑的，眼中还有未退的情/欲，难得的是还能保持理智。
萧铎被她戳破了心思，捏了捏她的鼻子，然后才正经道：“祁王不是我要囚的，是父皇的意思。刚才我跟李延思他们也正说到此事，我们猜测父皇别有用意。所以你无需担心，我不会对祁王不利。只是此事绝密，不能向外人提起，明白么？”
韦姌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想到自己为了这事羊入虎口，不高兴地抿了抿嘴。刚才叫的那一声，说不定外面的下人都已经听见了。
她轻捶了下萧铎的胸口，吃力地要自己拉好衣裙，最后还是由萧铎代劳了。
萧铎送她回房之后，又回去书房。他们俩耽搁了这么久时间，都不知道李延思他们会不会起疑。
韦姌想罗云英收到祁王被囚的消息肯定也会着急，既然祁王的事不能明说，至少可以帮她想办法，进到祁王府里去吧？听萧铎的口气，祁王并不知道皇帝的用意，也许此刻正是需要人陪伴的时候。
……
这几日，朝中的大臣俱都惶惶不安。听说皇帝忽然发病，不省人事，萧铎代领国事。他连续将几个官职做了调整，虽然都不是重要的职位，但换上的却都是他的亲信。
有大臣提出异议，萧铎便拿出皇帝御赐的金牌，压得那些人都说不出话来。
祁王被囚，晋王专政，皇上的情况不明，难道这是要变天了？
局势诡谲，人人自危，大臣们也纷纷减少往来，免得平白无故地招惹祸端。
这日宋延偓带着赵九重回府，宋莹又激动又紧张。她听说赵九重答应了婚事还很意外，眼下人都登门了，看来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她羞答答地到了会客的厅堂，宋延偓简单地说了两句，就离开了。他一向开明，否则也不会任由宋莹到了这个年纪还待字闺中。
宋莹不敢抬眼看座上的男人，只是扶着侍女在远一些的地方坐下，声音轻缓：“听说，将军有话要对小女说？”
赵九重看着对面容貌姣好的女子，心中情绪复杂，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否请宋小姐屏退左右？”
侍女连忙说道：“赵将军，我家小姐破例出来见你，已经是逾矩。若我们都走了，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家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门可不关，你们守在外面。我不会做什么。”赵九重强调。
宋莹对侍女点了点头，侍女虽然不情愿，但小姐都这样吩咐了，她一个做奴婢的还能如何？便退到外面去了。
赵九重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才说：“赵某同意娶小姐，实在是被逼无奈，还请小姐恕罪。赵某心中另有喜欢之人，恐怕无法全心全意对小姐。若小姐觉得委屈，赵某可另寻办法，推了这门亲事。”
宋莹讶然，没想到赵九重说话如此直接。他说得这般毫无顾忌，其实是根本没有想过她的感受。不在乎，所以才无所畏惧吧？宋莹低头苦笑了一下，忽而鼓起勇气看着对面的男子：“宋莹知道赵将军心有所爱，只不过那人是将军这辈子都无法求得的，将军为何自苦？宋莹愿嫁给将军，并不觉得委屈。”
这回换赵九重惊讶了。他的感情表现得这般明显，连宋莹都知道了么？难怪晋王要逼他娶妻。
“宋小姐。”赵九重本欲再劝劝，却听宋莹抢先说道：“宋莹左右不了将军的心思，将军也无法改变宋莹的心意。将军既然答应了婚事，应该不会反悔吧？”
她不想再提洛阳的那桩旧事，也许于她而言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相遇，于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陈年往事了。只要他们能够成为夫妻，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让这个男人爱上自己。
赵九重知道现在京中有不少女子想嫁给自己为妻，无非是看中了自己近来的表现。可宋莹是大家闺秀，身边不乏爱慕者，她实在没必要这么委屈。她究竟看中了自己什么？
从宋府出来，赵九重又回头看了一眼，百思不得其解。看来这桩婚事是如何都推不掉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只觉得那个人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
深夜，胡府后门的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仆从扶着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那人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叫仆从上前敲门。
夜黑风高，冬夜的含风冷得有些刺骨。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低声对话之后，仆从点头请那人进去。
那人急急地走到府中明亮的厅堂，熟门熟路的，一下掀开风帽，正是礼部尚书王汾。王汾的神色严峻，胡弘义起身拜道：“王兄，这是怎么了？”
“出事了。”王汾坐下来，胡弘义叫下人端了茶上来，又让厅堂里的人都退出去。
“究竟发生了何事？”胡弘义不解地问道。
王汾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压低声音说：“刚刚收到消息，皇上恐怕挨不过这个月了。”
“什么？”胡弘义一下惊住，“我，我还以为跟上次一样，只是暂时有些严重，休养一阵子就能好。”
王汾摇了摇头：“你想啊，祁王都被晋王囚禁了，皇上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怎么可能？祁王可是皇上唯一的儿子，虽然能力不及晋王，平日里也没犯什么大错。”
“若萧铎登基为帝，我们只怕……你看看他这些日子在朝堂上所为，何曾把你我等人放在眼里？”
王汾赞同地说：“有皇上在，顾虑你我拥立的功劳，不会轻易动我们。但萧铎是个不讲任何情面的人，我们与他不亲近，他只会排除异己。一个连兄弟都能下手的人，还会顾忌我们这些臣子？”
胡弘义咬了咬牙：“那王兄，你说要怎么办？”
“你我拥护祁王为帝，如何？”王汾认真地问道。
胡弘义先是愣住，然后脱口而出：“你，你要造反？”
“祁王生性仁厚，绝对不会亏待你我。而且你还可以把丽妍嫁给他为妻，到时候你是皇帝的丈人，还怕日后没有好处？不搏一搏，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王汾循循善诱。
“可，可是，禁军都是萧铎的人，朝中大臣也都被他掌控，我们……我们要怎么做？”
“谁说禁军都是他的人？李重进和薛家的婚事注定了他要跟祁王绑在一起，还有那个赵九重，听说最近也被晋王逼的要娶宋家的小姐，只要把这两个人拉过来，难道我们不能成事？至于朝中的大臣，对萧铎不满的，还有不认同他储君身份的也大有人在。”王汾自信满满地说道。
胡弘义审视着王汾，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王兄，晋王府行刺的事情，不会是你所为吧？”
王汾立刻否定：“怎么可能是我？我还以为是你指使张家行事的。”
“不，我没有。那到底是谁？”胡弘义陷入了沉思。若真有他人在操纵此事，最终目的是什么？朝中究竟还有什么人能有这样通天的手眼，瞒过他们所有人？
“你别想那些了，已然不重要。你只说要不要拥护祁王，给我一句准话便是。”
胡弘义在厅堂里走来走去，他现在无非要面对两种结果，一种是被萧铎贬出京城，远离权力中心。一种是拥护祁王失败，付出惨痛的代价。可万一成功了，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胡弘义是节度使出身，戎马半生，从来都是拿命博机会，不可能退缩。
他抱拳道：“我听王兄的。”
作者有话要说：呕吼，再坚持一下，真的没剩几章了！

第126章 谋逆
又过了几日, 韦姌后背的伤口终于没那么疼了，就是伤的地方牵连着关节，手臂活动起来有点困难, 还抱不了萧宸。
萧宸不知道, 一看到娘亲就跃向她要抱抱抱。这小子现在胖多了，单手抱都有些吃力，韦姌便只能摸他长得薄薄的一层头发。他便又哭又闹, 十分不情愿, 陈氏只能将她抱走。
萧宸的脾气也越来越像萧铎, 看不顺眼的人冷脸以对, 喜欢的人则是笑嘻嘻的。
王氏还躺在房中休养，韦姌还去看过她, 送了些补品还赏了不少好东西。
王氏一辈子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布料和首饰，对韦姌感恩戴德。
其实当时那样的情况, 王氏能和阳月一样扑出去护主, 已经十分难得。就像韦姌不会怪薛锦宜当时往外跑, 而没有顾虑自己。因为人在遇见危险的时候, 都会本能地选择避开。换成是她自己遇到同样的情况，未必不是自保。
所以前几日薛锦宜来府上探望她, 小心翼翼的, 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反而是韦姌毫无芥蒂，最后两人把话说开了，也就没事了。薛锦宜还旁敲侧击地询问了祁王的事，但韦姌答应过萧铎不能说, 是以没有透露。
不过算算日子，祁王到底还要被关多久？皇帝究竟是何用意？
虽说眼下看起来各方相安无事，她却总觉得犹如冰面下的湖水，暗流涌动。
韦姌坐在书桌后面，托腮想着这次行刺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若朝中有大臣想要帮萧成璋对付萧铎，除非他们做得天/衣无缝，否则大理寺和刑部不可能什么线索都查不出来。
难道是调查的方向错了？或者这人隐藏得很深，目的就是要让萧铎兄弟俩反目成仇，还是说想让大周的朝堂陷入混乱之中？这样一来，谁能得益呢？
韦姌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为何忽然想到了周嘉敏。自从北汉被大周打败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了。但是北汉灭周之心不会死，刘旻对萧家的怨恨也不会因为一场战争的失利而烟消云散，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
不过这些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并没有实质的证据能够证明。
此时，阳月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有人送了一封信到门房，说一定要交给您。”
韦姌伸手接过，先看了看信封，上面只写了自己的名字，没有落款，里头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写着：“预知行刺一事，调查礼部尚书家的长媳。”笔迹清隽，应该出自男子之手。韦姌一下站起来，问阳月：“送信来的人呢？”
“早就走了。听门房的小厮说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孩童，应该是收了好处当了跑腿的。”
韦姌疑虑更深，在房间里来回走着。
王汾的长媳就是胡明雅，难道此事真的与周嘉敏有关？韦姌倒是可以用些手段调查胡明雅，因为之前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张家的侍女竟会和毫不相干的胡明雅有关系，当然更没有人会去调查胡明雅。但这个送信的人又是谁？是出于什么目的告诉她这些？
她原本想找萧铎商量，可想起萧铎近来的那些手段，忽然觉得还是自己先调查看看吧。要做皇帝的人，总是有些不近人情的冷酷和多疑。不要再把事情无端地扩大了比较好，至少要把证据放在他的面前，免得牵连无辜的人。
***
往日门庭若市的祁王府，近来门可罗雀。府门前被禁军重重包围，张永德三五不时地来盯个哨，嘱咐手下的人连只苍蝇都不要放进去。
祁王府每日都有专门的人按时送来食物和一些日用，生活倒是不成问题。
但很多人也都看得出来，祁王失势了，很难再东山再起。
就连王府里很多下人也觉得没有出头之日了，纷纷收拾了包裹离府而去。整个祁王府就显得更加冷清了。
萧成璋的房门紧闭着，早上的饭菜还放在门口，一点热度都没有了。
管家叹了口气，俯身将地上的托盘端起来，小声道：“王爷，您多少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滚！”里头传来一声低斥。管家无奈，正要转头走掉，却看到一个面生的侍女迎面走来，伸出手道：“交给我试试看吧。”
“你……”管家不记得祁王府中有这样一号人，以祁王府如今的处境，也不可能会有新的人愿意进来，顿时警觉起来。那侍女低头解释道：“我是受晋王妃所托，来劝劝祁王的。我没有恶意。”
管家听到晋王妃，想起前几日晋王妃派人送东西来的时候，的确说过要送个人进来，料想便是这个侍女，便连连点头，欲将托盘交给侍女，又收回来道：“还是让厨房热一热，再端过来。”
“有劳。”侍女道。这种时候，越是忠心尽职，越显得难能可贵。
“应该的。”管家笑了笑，端着托盘走了。
侍女走到门前，轻轻推了推，房门竟然没有从里面闩上。两扇精致的雕花门一打开，迎面而来一股冲鼻的酒气。整个房间的空气好像凝滞了一般，因为密不透风而显得浑浊不堪。侍女先是走过去打开一点窗透气，然后才转身寻找萧成璋，终于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他的身影。
萧成璋靠在桌子腿上，一只手拿着酒壶，头发披散着，醉生梦死的模样。他身旁的地上散落着很多酒坛子，七歪八倒的，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
侍女走过去，蹲在萧成璋的面前，一把将他手里的酒壶夺走：“别喝了！”
“你……你干什么！”萧成璋恼怒，抬起头来，忽然一怔。眼前穿着侍女服饰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罗云英！她穿着一袭水红色的裙裳，头发梳着髻，插着两只银簪子，英气收敛，多了几分柔美。
“阿英，阿英！你怎么会在这儿！”萧成璋抓着罗云英的双臂，惊喜地问道。
“是晋王妃安排我来的。”罗云英尽力露出一个笑容。
是大嫂？萧成璋激动过后，别过头，苦涩地说道：“我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想被你看见……你走吧。”
“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喝这么多酒有用吗？”罗云英皱眉问道。
萧成璋苦笑：“阿英，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从这座府邸出去了。我被大哥关起来，父皇和娘现在究竟如何了，我也不知道。我从来都未像现在这样恨自己没用。阿英，谢谢你来看我。在这种时候，你还能来看我一眼，我已经知足了。”
罗云英盘腿坐在萧成璋的面前，认真地说道：“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萧成璋一愣，又坚决地摇了摇头：“你留下来，不过是多个人一起进牢笼罢了。你我二人并无实质的关系，你无需为了我如此。”
“我问你。”罗云英忽然伸手抓着萧成璋的肩膀，问道，“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你跟我一起走，你愿意放下身份和富贵，跟我走吗？”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萧成璋刚回答完，忽然又犹豫了。
“怎么了？舍不得你祁王的身份？”罗云英挑了挑眉。
“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到我娘，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只有我和父皇，什么都没有。我如果走了，她肯定要活不下去的。”萧成璋凄然地说道。
罗云英拍了拍萧铎的肩膀，以示宽慰。她就算能用方法，将萧成璋偷偷运出祁王府，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淑妃从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接出来。眼下只能先静观其变。
她原本想着，他们之间的身份地位相差悬殊，以朋友相交，偶尔互通信件，经年见一面便好。他日后有妻有子，享尽荣华富贵，有时想起有她这么个江湖上的朋友，就好。
可是一听说他有难，她却不远千里，昼夜不停地赶来。
现在连她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算有缘，还是无缘。
“你听我说，我通过一些渠道得到了消息，禁军里的李重进和赵九重好像已经被王汾给收买了，他们可能会有所动作。”罗云英按着萧成璋的肩膀说道。
萧成璋仿佛不敢相信：“怎么，他们还准备造反吗？就算他们能够拉拢李重进和赵九重，可我大哥是军旅出身，手握大权，他们怎么可能得手？说不定还会因此连累许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实在是太糊涂了！”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不能手握权柄，就如同等死，还不如放手搏一搏。过两日，晋王可能要去新城那边视察。他们也许会挑在那个时候动手。若是他们冲进祁王府来，要拥护你做皇帝，你会怎么做？”罗云英紧盯着萧成璋的眼睛，问道。
“我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我不会答应他们的。何况父皇尚在，他才是皇帝！”萧成璋坚决地说道。
罗云英暗暗松了口气：“别担心，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阿英……”萧成璋心中百感交集。以前他是萧家庶子，是尊贵的祁王的时候，罗云英一直离他很远，远到他以为这辈子两个人恐怕不可能在一起了。哪里知道落魄潦倒的时候，她竟然主动来了自己的身边。这世上有很多感情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却也有感情会在患难之时出现。
罗云英将萧成璋从地上扶起来：“好好梳洗一番，吃点东西。日子总还是要过的。何况情况还没有最糟糕。至少我来了。”
……
两日后，萧铎一早便带着部分官员和禁军的一部分到新城去视察。禁军中只有章德威与他同行。张永德看着祁王府，赵九重和李重进都到了王汾的府上。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心照不宣。
下人来禀报，确定萧铎已经出城，王汾和胡弘义也都准备好了。王家的厅堂上还有其余的几个大臣，都是平日里不满萧铎，坚决拥戴祁王的。他们本来不敢起事，但听王汾说，连李重进和赵九重这两人都被他们拉拢了过来，这就等同于将禁军的一半掌控在手中，大大增加了胜算。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当初跟着萧毅起事，推翻了汉隐帝。如今不过是历史的重演罢了。
王汾说道：“有劳李将军到时候负责守住城门，赵将军和我们同去祁王府，将祁王请出来，一同入宫。只要在皇上面前，确认了将皇位传给祁王，昭告内外。到时候晋王回来，也为时已晚。”
李重进问道：“若皇上不答应呢？晋王也手握重兵。”
“我问过御医，皇上已经病得口不能言语，这个时候，可由不得他！对了，咱们还要派人去晋王府把晋王妃和小世子抓住，用来钳制晋王！”王汾说道。
赵九重立刻说：“我这就派人去办。”
王汾看了他一眼：“让我的心腹跟赵将军的人一起去吧？多个人办事也稳妥些。”
赵九重没有异议，走出去叫人了。
胡弘义将王汾拉到旁边：“怎么，王兄不信任赵将军？”
“怎么说他都是因着晋王妃才能从军的，有今日也多亏了晋王几次提拔。虽然晋王逼他娶宋莹，导致了二人离心，但旧时的情分还在，不能保证他没有二心。但这样一来，他绑了晋王的妻子和儿子，势必要跟我们站在一起，不能反悔了。”
“还是王兄想得周到。”胡弘义想了想又说，“魏国公确定不与我们一起？这可是他的好女儿出的主意啊。”
昨日胡明雅找到胡弘义，主动说出张家侍女是由她联络的，那是女是北汉那边安排的棋子，目的就是要让萧铎和萧成璋兄弟俩反目，好让萧成璋有机会做皇帝。因为若是萧铎登基，势必要与北汉和契丹一战。胡明雅还代刘旻传达了有意与胡弘义等人合作的意思。说是事成之后，两国可以修好，还愿主动帮大周和辽国何谈，永止兵戈。
辽国一直是中原的心腹大患，边境屡次被滋扰，征战频繁，大周也是苦不堪言。若能借此机会与辽国修好，不再打战，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胡弘义虽然生气女儿先斩后奏，但也觉得有了些底气。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个人，也是为了大周好。
那边王汾摆了摆手：“别提了。我派人去周府，还没见到那老匹夫的面，就被他的家丁三言两语给挡了回来，根本不听我要说什么。他是愚忠之人，又与萧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怎么也不会跟萧铎对立的。”
“恩，这样也好，少个人来分我们的功劳。”胡弘义说道。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从王府出发，兵分几路。守卫祁王府的禁军跟赵九重带来的人马相比，力量悬殊，张永德很快就被赵九重绑了，因为他嘴里骂骂咧咧的，骂得又十分难听，赵九重索性拿布塞住他的嘴，将他丢给身旁的手下看着。
王汾和胡弘义率先入府，几个大臣跪在萧成璋的面前，请他一同入宫面圣。
“你们，你们真要谋反？”萧成璋以为罗云英的消息未必可靠，没想到这些人真的如此胆大包天，“你们要弑君篡位，竟还要我与你们一道？”
王汾抬头道：“祁王殿下，您才是皇上的亲生血脉，皇上理应将皇位传给您。那萧铎不过是半路领养来的儿子，有什么资格继承皇位？您现在已是这样的处境，一旦皇上不在，萧铎怎么会留您的性命？而且您不是一个人啊，您还有淑妃娘娘。今日是大好良机，错过可就再也没有了！”
“无论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逼宫的！选谁做皇帝，本来就是父皇来决定的，我毫无怨言。”
王汾和胡弘义对看了一眼，事到如今，又怎能由得萧成璋不配合？
他们叫人架着萧成璋出去，罗云英要阻拦，却被禁军伸手拦住了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成璋被他们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这样下去，我最后三天是要双更的节奏啊？（虽然双更也不一定能全部更完……捂脸）
放假还在努力留言的各位辛苦了，明天和后天都来送红包~让我们一起勇敢地冲向终点~~

第127章 忠奸
守卫宫门的禁军看到这么多大人和被囚禁的祁王突然同时出现, 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面面相觑。
“我们要进宫见皇上，都让开。”赵九重上前说道。
一个禁军的头领对赵九重说：“赵将军, 这里可是皇宫重地, 末将等人职责所在，恕不能从命。”
他说话的时候，赵九重眼疾手快, 一把抓住他的肩头, 将他反剪在身前, 然后拔出他腰上的剑, 横在他的脖子上：“你现在的答案还是一样的么？”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赵九重出手竟这么快，皆是惊愣, 而后禁军一下子全都拔刀对着他。
那禁军头领被赵九重钳制着，脖子上已经沁出血珠子, 但就是不下令命手下的禁军让开。赵九重心中倒敬他是一条汉子, 将他推到一旁, 亲自给王汾等人开路。
他有以一挡百之勇, 围上来的禁军纷纷被他撂倒在地。面对从门中不断涌出来的禁军，他脸上也无丝毫畏惧之色, 坚定不移地往前走。
胡弘义看着赵九重的背影, 不禁对王汾说道：“幸好此人不是我们的敌人，否则若换作他来守宫门，恐怕我们想进宫还得废一番工夫。”
王汾推着萧成璋往前走，目光盯着赵九重的背影。他原本对赵九重还不能放心, 留有后招，眼下见他这么忠心卖力，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多虑了。赵九重虽有本事，如今也不过是个殿前司都虞候的位置，他许的，可是殿前司指挥使的位置。
很快，宫门这里的动静传到了京中各处。
宋延偓听说是赵九重带头闯宫的，差点喷出口中的茶水：“什么，他是不是疯了？！”明明大好的前程摆在眼前，还要做他宋家的女婿，赵九重为何要去投奔王汾那惑乱臣贼子，犯上作乱？
宋延偓坐不住，立刻换了身盔甲，从兵器架上取下长矛，正要出府，宋莹匆匆赶到他面前，问道：“父亲，发生了何事？”
宋延偓凝重道：“王汾等人带着祁王进宫，赵九重在南宫门前打伤了一片禁军，眼看他们就要到大殿了，为父要去阻止他们。”
“可他们谋逆必定是有准备的。父亲手上没有兵马，如何能去？”宋莹抓着宋延偓的手臂说道。
“就算是死，也要去！否则何人勤王？”宋延偓坚决地说道，拂开女儿的手，大步如流星地往外走去。
宋延偓原来是节度使，手底下有支牙兵。只不过这些人从他入京为官以后，便纷纷解散回乡，尚留了些在京中。虽人数不多，也都是骁勇善战之辈。宋延偓带着他们往皇宫赶，路上遇到了同样穿着盔甲，带着少量人马的周宗彦。
“魏国公，你也听到消息了！”宋延偓激动地说道，“我还担心自己一人难以抵挡……”
周宗彦点了点头，说道：“我与宋大人同去。”两个人戎马半身，经历了中原政权更迭最频繁的时期，好不容易才跟着萧毅，打出了一片光明，为天下百姓等来了一个明君。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晋王不在城中，禁军被反贼控制，他们这些老将老臣再不出马，谁还能保家卫国？谁来守护住这片来之不易的太平？
他们早就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眼中只有国家的存亡。
……
守护皇宫的禁军像蜂群一样涌来，赵九重的部将跟他们混战在一起，打得难舍难分。赵九重本来就做了安排，皇宫的禁军难敌他的部将，渐渐被包围在中间，越来越缩小。
后来周宗彦和宋延偓及时赶到，加入守卫皇宫的禁军，双方堪堪打成了一个平局，但两人都无法脱身。
王汾一伙人趁势在赵九重的掩护下迅速登上玉阶，快要到达顶端平台的时候，忽然看见几个人缓缓地朝这里走过来。
柴氏和吴道济扶着皇帝，身边跟着皇帝的近身宦官，后面是几个太监和宫女，一行人走得不急不慢地，像平日在宫里散步时一样。
王汾与萧毅对视，在龙威的震慑之下，双腿不由得有些软。
怎么回事，不是说皇帝重病，已经说不出话了吗？怎么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萧毅看着玉阶下打成一片的禁军，大声咆哮道：“统统给朕住手！”
他浑厚有力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正在打斗的众人不由地停下来，纷纷往玉阶上的皇帝看去。周宗彦和宋延偓看到多日未见的龙颜，更是激动地当场跪了下来，齐呼“皇上”。
柴氏能感受到萧毅浑身都在发抖，忙用手臂撑在他的身后。男人的身量高大，本来就很重，她有些吃力，却咬咬牙挺着。吴道济同样感觉到了，也伸出了一只手臂，暗暗地支撑着皇帝。
“王汾，你们想要作何？”萧毅问站在台阶上的几人。
王汾就势跪在台阶上，对萧毅抱拳道：“皇上，祁王才是您的亲生骨肉，您理应将皇位传给他。晋王本姓柴，他不是萧家的人！祖宗礼法，都是兄终弟及，父死子继，怎么能将皇位传给一个外姓人！”
萧毅冷冷地说道：“萧铎姓萧，他是朕的儿子！”
胡弘义道：“可是晋王拥兵跋扈，排除异己，也不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啊。晋王一心收复北汉和被契丹占去的燕云十六州，一旦登基，必定是以战止战。可是大周再也禁不起征伐啊！皇上，您看看祁王，他宅心仁厚，才更适合当守国之君。”
萧毅看向跪在他们旁边默不作声的萧成璋，威严地问道：“祁王，你也是这么想的？”
萧成璋立刻摇了摇头，对萧毅说道：“父皇，尽管儿臣跟大哥时有政见不合，但儿臣明白大哥的理想和抱负。儿臣从未觉得自己比大哥更有资格继承皇位。今日王大人他们逼宫，想必也是一时糊涂，还请父皇开恩。”
萧毅望着萧成璋，知道他生性不喜杀戮，这是仁，是善，却不是帝王之材。好在他心地善良，今日的考验，算是通过了。
“你们也听到祁王怎么说了，还有何话讲？”萧毅又问道。
王汾的目光暗了暗。他当然知道祁王难堪大任，今日不过是要一个名目，让萧铎当不成皇帝，逼萧毅退位，而后他再徐徐图之。想当年萧毅也不过只是一名枢密副使，却通过兵变建立大周，成为了大周的开国皇帝。他王汾虽然不是武将出身，却也可以凭本事当皇帝。
今日他们万不可能再退缩。反正李重进守着城门，萧铎就算收到消息也不可能进得来，宫里又有赵九重在，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请皇上下旨禅位。”王汾叩首道。
其它几个大臣见到萧毅本来都有些惧怕，听到王汾如此说，才想起来如今优势在他们这边，也纷纷附和。
“王汾，你这是要逼宫？”吴道济斥道。
王汾没说话，仍然维持着趴跪的动作说道：“当初臣等拥立皇上建立大周，为的是能让大周香火永继。今日皇上被小人一时蒙蔽，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臣等有责任来帮皇上改正。来人啊，请皇上回宫写圣旨。”
他本以为马上会有人上前来将皇帝请走，可没想到四周静悄悄的，安静得连风吹灌进他袖子的声音都格外清晰。他疑惑，微微转身往台阶下看了一眼，却不知何时萧铎竟然出现在人群中，而手中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那一端绑着的两个人，正是他的长子和长媳！
王汾终于抖了一下：“你，你不是去城外了……怎么会在这里！”
萧铎将绳子抛给身旁的手下，淡淡地回道：“不巧，是魏绪代本王出城的。”
王汾一惊，旁边的胡弘义已经叫了起来：“明雅！”
“爹！”胡明雅欲往前走，却被绳子拉住。
萧铎踏上玉阶，面容肃杀，所过之处，禁军纷纷退让。他的玄色披风被高台上的风吹起，仿佛是天雄军飞扬的那面旗帜，跟着他南征北战。他曾经是后汉的第一名将，最年轻的天雄军指挥使，至今征战无数，未尝败绩。他的名字，是每一个从军之人都必须牢牢刻在心底里的。哪怕不能超越，也要引为榜样。
萧铎走到玉阶之上，跪在萧毅的面前：“父皇，儿臣救驾来迟。”
“快起来。”萧毅抬手道。
萧铎依言起身，转向玉阶上的几人：“尔等要挟祁王，胁迫皇上，意图谋反，还有何话可说？”
王汾从玉阶上站起来，冷冷地笑道：“萧铎，你以为抓了我的儿子和儿媳，便能威胁于我？你的妻子孩子，也在我的手上！赵将军！”他喊了一声，“让晋王见见晋王妃和世子。”
他脸上还有得意之色，却听到身后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王大人要见我，所为何事？”
王汾猛地回头，看到一名绝色女子立于玉阶之下，而她身旁的妇人手中抱着一个杏黄的襁褓，两个人俱神色自如，哪里像是被人挟持？王汾愤怒地看向赵九重，只见赵九重站在韦姌的身边，俨然是保护者的态势。
王汾这才有些惊疑：莫非，这是个局？
宋延偓和周宗彦也一直在疑惑。从萧铎进入皇宫开始，他们就觉得不对，到了现在他们才渐渐明白，这恐怕是皇帝亲手安排的一出大戏。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晚点，二更发红包。

第128章 英雄路短
胡弘义不似王汾那样自信, 胡明雅被推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入了局, 怕是要死到临头了。
他爬上台阶, 跪在萧毅的面前, 叩首道：“皇上！皇上, 臣，臣是一时糊涂……”
萧铎却道：“行刺一事, 我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乃是北汉和胡明雅相勾结，再嫁祸给张家。你们不仅犯上作乱, 而且通敌叛国，还有何话可说！”
胡弘义本想开口喊冤, 说自己毫不知情, 然而在萧铎的逼问下, 他根本就说不出口。
萧毅想起往昔与胡弘义并肩作战的场景，终究有些狠不下心肠。当初打江山艰难, 多亏了这帮人提着脑袋追随他。而且胡弘义任节度使多年，在军中颇有威望。萧毅原本想着, 找个机会将胡弘义调出京城，给他寻份美差。可不等寻到那个机会，胡弘义便跟王汾联手逼宫了。
萧铎道：“来人啊, 将一干人等全都押下去，听候处置。”
萧毅刚想说话，一阵锥心之痛从四肢蔓延，他的身子不由地往后躺, 吴道济和柴氏都撑不住，与皇帝一同摔倒在地。
“父皇！”萧铎连忙过去，萧成璋也从玉阶上手忙脚乱地爬上来，一行人匆匆将皇帝抬回了滋德殿。
太医院医术最高明、资历最老的几位御医匆匆赶来，情况显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韦姌站在萧铎身旁，不停地用手抚摸着他的肩膀。萧铎握着她的手，看向龙帐的目光透着深深的担忧。柴氏坐在旁边，不停地用帕子点着眼角，她知道皇帝本已是强弩之末，此番是强撑着才出现在众人面前，恐怕也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快要不行了。
御医从明黄的龙帐中快步走出来，脸上布满了汗水：“皇上有请皇后，晋王和祁王入内说话。”
萧铎连忙起身，侧头对韦姌说道：“夭夭，在这里等我。”
韦姌点了点头，心也是紧紧揪着的。恐怕皇帝这一关，要过不去了吧？
萧毅如同前次一般躺在龙床上，只是气息更弱，嘴唇微张，似乎连呼吸都很困难。一位御医从龙床边退下来，对进来的几人说道：“下官让皇上含着参片，吊着口气，几位有话快说。”
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另一个御医也离开龙床，低头走了出去，把帐内留给他们几人。
柴氏踉跄几步，扑到床上，伏在萧毅的身上，闷声哭泣。
萧毅缓缓睁开眼睛，吃力地抬手放在柴氏的头顶：“红姝，恐怕朕要先行一步了……”
“皇上，不会的。别说这种话。”柴氏哭着握着萧毅的手，连连摇头。
“朕走了，但你得好好活着，你得帮着茂先，护着大周。”萧毅对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柴氏哭得更厉害了。萧毅又将目光转向跪在龙床前的两个儿子，吃力地说道，“仲槐，朕要你，向你大哥，行君臣之礼。”
萧成璋听了，立刻转向萧铎郑重地行了礼，然后哽咽地说道：“父皇，儿臣知道您担心什么。儿臣自请降为庶民，永远离开京城，好绝了朝中那些大臣的念想。大周从此以后，只会有大哥一人有资格当皇帝。只是，儿臣请您允许，能够带走母亲。”
萧铎看向萧成璋，刚想开口反对，萧毅却点点头道：“朕，准了。囚禁你，本就是朕的主意，与你大哥无关。”
这是保护未来的皇帝和亲生儿子最好的方式。皇权之下，必然会有人牺牲。而他从头到尾，都想把两个人一起保住。
“谢父皇。”萧成璋磕了一个头，泪水砸落到地面。
萧铎按着萧成璋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成璋却对萧铎释然地笑了笑。今日他才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父皇布的一个局，他对萧铎曾有过的不解和怨恨，也都烟消云散了。
萧毅又朝萧铎伸出手，萧铎连忙往前跪挪几步，抓住萧毅的手：“父皇。”
“朕死后，丧葬从简，敛以瓦棺，勿久留京中，勿劳民伤财。”萧毅喘了口气，因为说话用力而使脸上涨得青紫。他微微抬起身子，看着萧铎道：“王汾可杀，胡弘义却要留，贬官即可，否则京畿不稳。日后再找机会。”
“儿臣谨记。”萧铎连忙说道。
“赵九重和李重进今日所为都是我授意的。李重进便罢，赵九重此人虽有大才，却也是大患，你再信任也要提防，殿前司不可全部交给他。后位……你要立韦氏？”
萧铎重重地点了点头，萧毅深吸了口气：“若朝臣坚决反对，让魏国公出面。”
“是。”萧铎低头应道。都到了这个时候，父皇还为他想得这样周全。他很惭愧。曾经他认为血缘是他们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可自古有哪个男人，会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而选他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继承一生的衣钵？
萧毅重新躺回龙床，胸膛起伏，望着帐顶，握着萧铎的手却没有松开，吃力地说道：“晋王，朕把大周，交托给你了。别忘了收服北地，安定百姓，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完成朕未竞之事。朕在天上，看着你……”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手重重地往下垂落。
“皇上！”柴氏嘶声大叫，御医连忙冲进龙帐里来。
片刻之后，龙帐里传出母子三人的哭声，满殿的宫人都跪了下来，哭成一片。
韦姌也怔怔地跪在地上。
她知道，属于一个皇帝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而属于另一个人的时代，正在开启。
三日之后，晋王在群臣的拥戴下，在滋德殿的灵柩前继位。三个月后，先帝的灵柩下葬于崇陵，谥号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庙号太/祖。之后祁王上表，遵先帝遗命，自请降为庶民，带着先帝的淑太妃，离开了京城。
***
韦姌又从晋王府搬进了皇宫，因为皇帝还未正式册封，便先住在含章宫里。她每日没什么事情做，便去太后所住的长秋宫陪伴太后。太后自先帝辞世，大病一场，险些追随先帝而去。幸而有皇长子承欢膝下，才让太后渐渐露出笑容。
萧宸正在学走路，歪歪扭扭的，没走两步就会扑倒。所幸长秋宫的地上铺了毯子，就算摔了也不会太疼。而且皇长子身边有那么多的宫女太监，还有两个乳娘，绝不会让他伤了分毫的。
“宸儿，来母亲这里。”韦姌拍了拍手，鼓励萧宸站起来。
柴氏倚在榻上，看着萧宸可爱娇憨的模样，再看看韦姌，忽然开口问道：“你这几日可有见到皇上？”
“不瞒母后，臣媳已经好几日未见到皇上。”韦姌小声地回道。
“那他可有说何时册封你为皇后？”
韦姌摇了摇头。萧铎已经按照礼制追封了周嘉惠为贞惠皇后，魏国公为国丈。她并非多在意皇后的身份，可是她在意萧铎的态度。若说他公务繁忙，也的确十分繁忙，毕竟刚刚登基，有许多人事更替和先帝的后事要料理，可怎么也不会忙到连见她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吧？
他可是每日都到长秋宫来请安，只不过恰好避开了她而已。
要说不得不避开她的理由，无非就是那悬而未决的皇后之位，还有近来朝臣频频要皇帝立妃一事。所以说她真羡慕罗云英，能跟萧成璋隐居于江南，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有时候帝王家，真不如寻常百姓家。
柴氏看了看韦姌的神色，便知道立后的事情不顺，她多少也听了些流言，心中感慨，先帝真是有先见之明，此事恐怕还得要魏国公出面才行。
……
萧铎在滋德殿处理政务，坐着先帝曾经坐过的龙椅，倍感压力和肩上的责任重大。这张龙椅，有父亲的寄望，有弟弟的成全，他不能辜负。
龙案上摆放着几摞半人高的奏折，左边是看过的，右边是还没有看的。
他从知道北汉插手后周内政的时候开始，就知道这件事还永没有完，只不过一直忙于先帝的后事，没空找他们算账。果然前两日，刘旻又一次起兵了，这次依然是联合契丹，统共十万人马。他们欲出团柏，直取潞州，然后渡过黄河进攻京城。
从前没有北汉的时候，契丹只能从北边向中原进攻。自从北汉建立之后，契丹可以取道太原，直入大周腹地，是个极大的威胁。可以说北汉不除，萧铎便如坐针毡，何况这次是他们主动要送上门来的。
萧铎甫继帝位，他们便挥兵南下，显然是要挑衅。萧铎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御驾亲征，杀一杀北汉和契丹的威风，也好让天下人看看他的实力。
可他的想法跟朝臣们一说，却遭到了激烈的反对。
朝臣中有不少跟着太/祖打江山的，萧铎对于他们来说太年轻了，他们自然没怎么把这个年轻的皇帝放在眼里。太/祖可以压制他们，年轻的皇帝却显然差点资格。甚至连吴道济都不赞同皇帝亲征，觉得派几个大将前去就可以了。皇帝亲征，毕竟十分冒险。能打胜仗固然很好，可万一吃了败仗，大周可怎么办？
萧铎不悦，又说不过老臣那几张嘴，此事只能如同立韦姌为后一样，暂时压制。
他伸手去拿案上的茶杯，无意间看到腕上的草结，忽然想到已经多日未见妻子的面，也不知她心中会不会怨怪自己。肯定会吧？可见了面，又要如何与她解释迟迟不能立后一事？
萧铎伸手揉着额头，忽然没心思再批阅奏章，松了松领口。刚出了先帝的热孝，这几日京城中才开始恢复娱乐活动，各国使臣也刚送来贺礼。这其中不乏有各色美人，可他一个都看不入眼。跟他的妻子比，这些真的算庸脂俗粉了。
萧铎有点想她，不如今夜宣她来好了。
这时宦官跑进来，恭敬地说道：“皇上，蜀国的使臣求见。”
“蜀国的使臣？”萧铎皱眉重复了一遍，他前两日刚打发了蜀国的使臣，怎么又来了？
小宦官察言观色，连忙又机灵地补了句：“那使臣说自己叫宁海，皇上应该知道他的。”
宁海？他不是商人吗？什么时候变成了蜀国的使臣？
萧铎正好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便搁笔道：“宣。”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底下的发红包哦~~粽子节快乐。
我月底可能刚好完结不了哦，得拖一两天，我尽力。

第129章 贺礼
宁海跟在小宦官的后面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衣裳，还带着几个手下，颇有阵势。
萧铎没有抬头，只淡然地问道：“朕倒不知蜀国派两次使臣前来, 是何意？”
宁海行礼一笑：“前一次是例行公事，这一次, 算是本国皇帝与陛下之间的一些私交。本国皇帝曾经允诺过, 陛下若是封后，要送来贺礼的。”
萧铎的额角跳了跳,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海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端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面摆着红绸布, 宁海一下子掀开。那是一顶极为精致的凤冠，冠上嵌饰龙、凤、珠宝花、翠云、翠叶及博鬓, 布满宝石和珍珠，最大最美的一颗镶嵌在冠顶。萧铎从没有见过这么璀璨夺目的珍珠，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宁海道：“这是本国皇帝特意为皇后打造的凤冠，冠顶这颗是随侯珠, 乃是无价之宝。”
萧铎知道蜀国富庶，蜀宫内藏有无数的奇珍异宝，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随侯珠的真面目。萧铎自问拿不出一顶比这更精美的凤冠, 也没有随侯珠能够配他的女人。
既然孟灵均把这样的东西送出来，他自是欣然收下。他想，反正这辈子孟灵均是别想得到夭夭了, 但夭夭的确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宁海接着说道：“我国皇帝还愿与大周修盟，结为兄弟之国，主动让出秦凤等四州，解大周的后顾之忧。同时，与北汉的作战，我们也可以出兵。”
秦凤的位置在蜀国东出的据点，没有了这四州，萧铎就不用担心出征的时候，蜀国会在背后放冷箭。平天下，必取蜀国，但是相对于北汉和淮南地区对中原的威胁，拿下蜀国却并不是那么着急。孟灵均很聪明，他主动让一步，又可以为蜀国多争取几年的太平。
萧铎想了想说道：“回去告诉贵国的皇帝，秦凤等四州朕收下了。至于出兵一事，贵国的好意朕心领了，但大周要解决北汉，暂时不需要别人的帮忙。”
宁海在来之前就知道萧铎会做这样的决定，也不意外，只抬手道：“贺礼已经送上，诚意也已经送达，希望早日听到陛下立后的消息。”
萧铎应了声，宁海便带着人退出去了。
宁海走到滋德殿外，看到台阶下面有一位娉婷的女子走上来。她穿着宫装，发髻和首饰俱都不华丽，偏偏行走间有种分花拂柳的美态。她仰头看见宁海，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笑道：“又见面了。上次的事还没有谢谢你。”
宁海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真的没有见过比眼前这位更干净美貌的女子，难怪皇上念念不忘。他暗叹一声，行礼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宁海本就是奉命来助您一臂之力的。”
那个写信要韦姌调查胡明雅的人正是宁海。说起来，从澶州到京城，宁海的确帮了不少忙，尽管韦姌从未主动开口提过要他帮忙。
宁海走了以后，韦姌站在滋德殿前，看着这座帝王的寝宫，斗拱飞檐，威严肃穆。门口站着十几名太监、宫女，还有负责守卫的禁军，这一切都像要把她跟那个至尊的男人分开一样。
她抿了抿嘴唇，阳月问道：“小姐不进去？”
明明是想念了那么多日的人，有时候阳月看到韦姌坐在含章宫的门口发呆，便知道她是想念皇上了。阳月知道皇上也不容易，本来大周就是初立，先帝离世又那么匆忙，等于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新帝的肩上。这个时候，皇上的确是分/身乏术。
道理上是这么说，可感情上，她也能理解韦姌。
韦姌先前无事去厨房做了汤，想要端来给萧铎喝，不知为何到了门口，却忽然没了勇气。她提起裙摆转身道：“算了，不要去打扰皇上了，我们回去吧。”
阳月刚想说话，那边小宦官已经跑过来拦在韦姌面前：“皇上请娘娘进去。”
韦姌的名分还没有确定，但原本就是王妃，就算当不了皇后，最差也会是个妃子，所以宫里人都喊她娘娘。
韦姌怔怔地看着他：“我并没有请公公通传……”
小宦官咧嘴笑道：“娘娘一来，小的就进去通传了。皇上正等着您呢。”
韦姌这下真是不知道该夸他机灵还是不机灵好了。
她无奈地转身，跟在小宦官的后面进入滋德殿。这里是皇帝的寝殿，也兼做下朝后处理公务的地方，所以很大。
先帝驾崩后，萧铎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摆设，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韦姌停在巨大的博山炉旁边，炉内烧着沉香，香气浓郁，整个大殿都弥漫着这股味道。她没有抬头，只说：“臣妾下厨做了一碗汤，料想皇上处理政事辛苦，便贸然端来，还请皇上恕罪。”
萧铎没想到她会主动找过来，心中欢喜，原本要立刻从龙椅上站起来相迎。但听到她这么说话，忽然有点想笑，便坐着没动，只是打量她。美人如花隔云端，只是打扮得太素了，他赏了那么多的布匹首饰，她怎么一个都不用？
萧铎不说话，韦姌心里就更加郁闷了。当了皇帝的人，都这么高深莫测的？是嫌她过来得不对？
她让阳月把汤端上去，然后行礼道：“若皇上没什么吩咐，臣妾先行告退了。”说完，转身便想走。
“站住。朕让你走了吗？”萧铎板着脸喝了一声，韦姌只能停住。她其实不想留下来的，觉得自己真是多事，干什么非要来这一趟？以前她可以使小性子，可现在他是皇帝，他说的话就是圣旨。这么多人看着，她不能抗旨。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眼眶红了。
“其它人先退下去。”萧铎吩咐道。
小宦官连忙带着殿上的人撤了个精光，临了还很体贴地把门关上了。
殿外的光线隐去，整个大殿更显得沉闷无比。
萧铎走到韦姌的身后，伸出手臂一下子将她抱在怀里：“为何都不看我一眼，嗯？”
他低沉的嗓音钻入她的耳朵里，细细痒痒的，韦姌却更想哭了。
萧铎发现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将她转到面前，低头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韦姌要挣脱开萧铎，可力气怎么抵得过他？一下子就被他揉进了怀里。熟悉的怀抱和气息，让她的情绪瞬间崩溃。她忍了多日的思念和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萧铎用力地抱着她，低声哄着，整颗心都要被这小心肝给哭碎了。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既美丽又勾魂。
韦姌抽泣道：“我有半个多月没见你了，主动来找你，你还这样……”
萧铎拉着她的手环在自己的腰上，笑了笑：“夭夭想我了？我近来真的脱不开身。立后的事……再给我些时间，可好？我的皇后只会是你。”
韦姌的手抓着他后背的衣裳，不说话，只是紧紧地贴在他的怀里，用力地抱着他。当不当皇后，她真的不那么在意，她只想要每天看他一眼，听得到，摸得着。而不是同住在一座宫殿里，却日日无法相见。
萧铎被她柔软的身子紧贴着，很快就有了反应，索性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绕过巨大的山河屏风，进了偏殿。他走到绕柱那里，示意韦姌把帷幔解下来。韦姌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发烫，依言解了三四道，然后便被抱到了龙床前。
韦姌知道他要干什么，惊呼一声，已经被萧铎放在床上。
可这里是龙床啊！
“去塌那儿不行吗？”她坐立难安地问道。
萧铎扯了腰上的革带，把要下床的女人按住，蹲身亲自脱了她的鞋袜，将她小巧红嫩的脚丫抓在手里审视。
“夫君……”韦姌难为情之下叫了旧时的称呼，然后被爬上来的男人就势压住，凶狠地吮吻了起来。
萧铎素了这几个月，没有一日不想。近来晚上做梦，也是连连梦到这样的场景。软玉温香，柔得像水一样，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韦姌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殿内的香气又太浓重，她的整个脑袋都是昏沉沉的，只能用手紧紧地抓着萧铎的衣襟。他的中衣也是明黄色的，十分显眼，哪怕现在殿内的光线非常昏暗，也在提醒她这个人的身份已经完全不同了。
“皇……皇上……”韦姌轻声叫着，婉转妩媚。
萧铎剥了她的衣裙，直接扔下床，然后整个人覆在她的身上：“夭夭，没外人的时候，不要叫我皇上。”
她迷茫地望着他，整个人陷在情/欲里的模样，分外招人疼。他猴急地闯进秘境，狠狠地撞她，她甚至还有些干涩，一下被他的巨大给撑疼了。
但很快，就湿润得足够他顺利地进出。
她压抑地哭，哭声都被他吞进嘴里，一下下地被他送到极乐的巅峰。可他真的太凶猛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
“夫君，那里……不要……”终于，她忍不住，哭了一声。
男人扶着她的腰，意气风发。她跪趴着，膝盖和手肘都被磨红了。他好像特别喜欢这个姿势，连续要了两次，每一次的时间都特别长。她的手脚都开始微微发颤了。
韦姌仿佛回到了两个人刚成亲那会儿，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却很会引导，她舒服，却也很累。
好不容易他躺在了她的身后，抱着她，她以为算是结束了。没想到他抓着她的膝盖，微微分开两条白葱似的腿，又从后面进入。
韦姌要扭头抗议，却被他封住嘴，吻个不停。他的一支手臂穿过她腋下横于她的胸前，紧紧地搂着，另一只手则绕过她的脖颈，掐着她的下巴，让她只能乖乖地吞咽着他的舌头。
可这个姿势实在太紧密了，每动一下，肌肤便急遽地摩擦，带出更多的□□和刺激。
到了后面，韦姌整个人都是昏沉沉的，也不知外头什么时候点起了蜡烛。她不知道他的精力怎么可以如此旺盛，累得实在是不想要了，哭泣，踢他，推他，都不能让他放过自己。
好几次她睡过去了，醒来，又被他拉着结合。最后，她终于是没有力气再醒来了。
……
小宦官虽然进宫前有专人训练过，作为皇帝的近身宦官，表现得十分镇定。可是他听到那些羞人的哭声，喘息声和呻/吟声，也是面红耳赤的。皇上的体力真是惊人啊，从下午到现在，这都已经多少个时辰了？
连晚膳都还没用呢。
他先前看皇帝对各国送来的美女，都毫无兴趣的样子，还以为是个不近女色的，哪里想到……不过也难怪，他进宫前就听说了晋王妃有多么受宠。晋王这些年都是独宠她一人的。所以皇上怎么可能会对别的女人产生兴趣？这么美的女人，天底下也仅有这一个。
像是老天赐给凡间的一件珍宝，恰好被皇上给得了。
好不容易帘帐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了，小宦官才壮着胆子过去问了声：“皇上，要传膳吗？”
萧铎正在翻找韦姌的药，发现她并没有随身带着，便套上裤子，掀了帘帐出来，吩咐小宦官：“命人打一桶热水来，煮点清淡的粥，再把阳月叫进来。”
萧铎身上的筋肉结实，高大魁梧。小宦官还是第一次看到皇帝强壮的身体，想到刚才里面的哭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叹一声皇上威武，连忙低头去做事了。
暮春的天气，夜里还有些冷。
萧铎走回龙床，看着趴在床上熟睡的人，拉过被子给她盖上，然后将她整个儿抱在怀里，温柔地亲着。
每次与她欢爱过后的满足，都不亚于他得到整个天下。
韦姌似乎嫌热，不自觉地将手臂从被中抽了出来，很自然地挂住萧铎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只在打盹的小猫。萧铎的大掌摸着她的头发，又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她的眼睛周围红肿着，脸上潮红未退，额头上湿漉漉的，整个小嘴也被吻得红润，一看就是被人好好疼爱过的样子，分外娇媚。
有趣的是，他明明欺负她欺负得那么狠，她在睡梦中还是本能地依赖着他。
萧铎勾起嘴角笑，他的小心肝到底是有多喜欢他啊？然后隔着锦缎的被子轻轻拍她的背，将头靠在她的脸上摩挲着，一刻都不想松开她。可是外面案头上还有很多奏折等着他去批阅。
他尝试着动了动，怀里的人儿却不乐意了，咕哝一声，四只手脚都缠了过来。
“就这么不想跟我分开？”萧铎低声问了一句，明明知道她听不见的，还是觉得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好吧，他只能在这儿看奏折了。
萧铎叫阳月回含章宫去拿了药，又让她进来帮韦姌擦了下身体。阳月全程都低着头，不敢看，擦完之后也是匆匆忙忙就退下了。虽然那边光线不是太足，可是她还是看到韦姌身上到处都是红痕，腰上，大腿内侧还有胸前格外惨，下面也是又红又肿的。
她实在理解不了男女之间的事情……一定要这样吗？这样真的不疼吗？
直到不久后，她自己嫁为人妇，才知道这种事情真的是说不准的。

第130章 后位
韦姌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 已是第二日的早晨。身体像是被几辆马车同时碾压了一夜，酸疼不已。
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身上，仰起头, 看见萧铎闭着眼睛靠在床头。
他们就维持了这样的姿势整整一夜？韦姌简直不敢相信。
她不敢动，怕吵醒了他, 可又怕压着他一夜了, 他会不舒服。正不知如何做的时候，萧铎松开了圈着她的手, 她终于得以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在他的身旁。
他手中还拿着奏折，床边放了一个小几, 上面摆满了折子。她隐约记起昨夜好像他要走，她没让……脸登时有些红了, 心里却跟浸了蜜一样。
不管是军使还是皇帝，他还是她所爱的那个男人。
她伸手把他手中的折子拿走，想要把他放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她记得今日是旬休，没有朝会的。
韦姌扶着萧铎的肩膀, 试图把他放平。可他真的很重，近来看着是清减了些，她还是搬不动, 于是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韦姌喘了两口气，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俊颜，忍不住伸出手, 放在他的脸侧。他的眉眼英俊，棱角刚毅，大多时候并不是一个温和的人。但他却把全部的温柔都给了她。
她闭着眼睛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想吻他。
她碰到了他的嘴角，轻声道：“谢谢你。”又觉得偷亲他有些奇怪，想着要赶紧退回来。没想到眼前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笑意，一下子将她拉到了怀里。
“谢我什么？”萧铎笑着问道。
“你装睡！”韦姌身上还一/丝不挂，犹如一尾脱了水的白鱼一样在他怀中扑腾。
“我刚醒。想起今日不早朝，甚好。”
……
小宦官本以为两位贵人醒了，料想韦姌昨夜没吃东西会有点饿，刚想叫人进来伺候，可是很快他就发现声音不对了，又红着脸灰溜溜地退了出去。这一大早的，居然又……？
皇上的精力当真好。
阳月昨夜回了含章宫，今日捧了崭新的衣裙过来。到了滋德殿的外面，却被小宦官给拦住了，冲她直摇头。
一个时辰以后，萧铎才唤人进去。
韦姌简单地披了身衣服，从托盘上拿过萧铎的袍子，仔细给他穿戴起来。她的脸颊红艳艳的，犹如海棠花般娇媚，萧铎便一直盯着她看，她都不敢抬头。
萧铎抬着手臂，嘴角带着些许笑意，一本正经的样子。
周围很安静，宫女太监们也不敢乱看，只不过能感觉到皇帝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韦姌帮萧铎系着带子，忽然看到有一处皱了，便靠近了些，用手掌给他抚平。
她一靠近，身上自带的花香便把滋德殿内的沉香、檀香等沉重老派的香气给冲淡了。萧铎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韦姌却吓得一下子跳开，惊慌地看了看周围。
她像头受了惊的小鹿一样，萧铎反而更想笑了。明明已经是老夫老妻，她却像是来偷情一样。
韦姌嗔了他一眼，继续给他穿袍子。从刚才开始她便在担心宫人们会不会有微词，传出去可怎么办。毕竟滋德殿按理来说是不能留后妃过夜的。而且她还睡了皇帝的龙床，一早起来又与皇帝干了些不可言说的事，直接耽误他起床。小宦官刚刚开玩笑说，几个月来从没见过皇上这个时辰起。
韦姌忧心忡忡地给萧铎穿好衣服，退到旁边，恭敬地说道：“皇上，可以了。”
萧铎走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朕在外面等你。”他反倒是全无顾忌似的。就不怕她背个魅惑君主的骂名？
韦姌还没说话，萧铎便带领着宫人先出去了。她本来要回含章宫沐浴更衣，萧铎说来来回回太麻烦，便让她直接在此处沐浴。这显然也不合规矩，但萧铎坚持，韦姌也只能从命。
等她沐浴更衣完毕，五脏庙开始大闹，好在膳食都已经摆好了。萧铎提倡节俭，所以皇帝的膳食也没有十分丰盛，好在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她也不怎么挑食，反而是萧铎喜欢吃些大鱼大肉，今日倒随她吃得清淡了。
萧铎的胃口好像很好，吃了两碗粥。小宦官给萧铎盛粥的时候，胆大说了句：“是不是今日娘娘在这里，所以皇上的胃口特别好？”
萧铎便侧目看了韦姌一眼：美人如玉，的确秀色可餐。
韦姌却羞得连眼皮都不敢抬了，只顾低头吃饭。
等用过早膳，韦姌想着萧铎要开始处理公务了，她已经耽误了他太多时间，便想告退。
萧铎忽然走到巨大的舆图前面，招了招手：“夭夭，过来。”
韦姌顺从地走过去，握住萧铎的手，听到他说：“北汉发兵潞州，朕决定御驾亲征。”
韦姌的手不由得收紧，他都是皇帝了，为何还要亲自去打战？这实在太危险了。
她的担忧都写在脸上，萧铎知道她所想，说道：“北汉屡屡侵我大周，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朕之所以决定御驾亲征，一来，论与契丹交战的经验，朕最丰富。二来，那一带的地势，朕也最清楚。朕刚继位，一定要打个胜仗，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不输先帝。”
年轻的皇帝血气方刚，双眼中满是斗志。这一身黄袍并没有让他变得畏首畏尾，反而是给他插上了一双翅膀。他若想翱翔，鹰击长空，便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
“臣妾支持皇上的所有决定。”韦姌抱着萧铎的手臂说道。
有她这句话，萧铎觉得信心更足，将她牵到案前，指向盖着红绸的托盘说道：“你掀开看看。”
韦姌依言掀开，被华美的凤冠震慑住。
萧铎双手捧起凤冠，戴在韦姌的头上，大小刚刚好。他笑着说道：“朕下旨册封的那日，你便戴着它。朕要让文武百官都看看，朕的皇后有多美。”
***
周宗彦不知道太后因何事要召见他，匆匆进了长秋宫。
柴氏正在看萧宸学走路，萧宸与祖母亲了很多，每走两步都要得意地望向祖母这边。
每当这个时候，柴氏便会露出欣慰的笑容。眼看皇长子都快要一岁了，看皇帝的样子，也不打算再纳别的妃子，皇家的子嗣显然都要靠韦姌一人。但夫妻俩感情那么好，多生几个应该不成问题。
周宗彦向柴氏行礼，柴氏从榻上坐了起来：“魏国公来了。秋芸，给魏国公搬张杌子来。”
周宗彦坐下来，目光看向小皇子，知道这是韦姌和皇帝所生的孩子，名义上也是他的外孙。可他只要想到韦姌，便会想起在北汉的亲生女儿，情绪万般复杂。
当初，韦姌是以魏国公之女的身份嫁进萧家的，可她也抢走了本来应该属于周嘉敏的东西。原本周嘉敏才应该是萧铎的皇后，若没有韦姌，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但周宗彦也知道，韦姌一次次被周嘉敏陷害，最后在汉隐帝与先帝对峙的情况下，还想方设法通知周家一干人从京城逃走，周家是欠了她一份恩情的。只是这诸般感情交织在一起，导致了如今不远不近的关系。
萧宸好奇地望着周宗彦，觉得这个男人陌生，踉跄着走了两步到周宗彦的面前，打量他。
柴氏道：“宸儿，这是你的外祖。”
萧宸还不会说话，跟着柴氏发出了两个简单的音节，葡萄般的眼珠子，有明亮的光点，直直地望着周宗彦。
他实在是太可爱了，白白的，肉肉的，又爱笑。他好像天生就能辨别，应该对谁笑。
周宗彦看到孩子天真无邪地对自己笑，忍不住倾身道：“臣想抱抱殿下。”
萧宸便乖乖地伸手让他抱了，还抓着他灰白的胡子玩儿，一点不怕生。
“夫人的病可好些了？”柴氏问道。
周宗彦摇头道：“还是不怎么愿意见人，倒是听她提起过小皇子，遗憾没能见上一面。”
柴氏叹了口气说道：“人老了，心思都在儿孙的身上。不瞒魏国公，若没有这个孩子，哀家恐怕也会随先帝去了。夫人想见一面有何难？大可进宫来，哀家也有个人说说话。你也知道，皇上只得这么一个孩子，平日里宠爱得很。这孩子将来八成会被立为太子，魏国公可得帮帮他。”
“小殿下生得这般聪明机灵，长大后必将是俊才。臣自当尽力辅佐。”周宗彦握着孩子的小手，看到自己送的赤金脚镯正戴在萧宸的小脚踝上，目光停了片刻。
柴氏连忙说道：“那是韦姌给他戴的。说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心意，孩子带着能够积福的。”
周宗彦没有说话，柴氏继续说道：“韦姌虽不是你亲生的，但当初也是由你魏国公府嫁入萧家的。她视你和夫人为父母，你们怎么说都算是她的娘家人。宸儿要做太子，除了要你这个外祖父鼎力支持，也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出身才行。自古都是立长立嫡，韦姌的身份便显得十分重要。难道魏国公不帮自家女儿，还要给外人可趁之机？到时候这个孩子的身份，可就微妙了……”
“太后所言极是。”周宗彦望着萧宸的目光沉了沉，说道，“明日早朝，臣便会提出立后一事。”
柴氏笑了笑：“若有魏国公支持，哀家也就放心了。哀家先替他们母子俩谢谢你。”
萧宸冲周宗彦笑，两只手合在一起，仿佛朝他拜了拜。周宗彦的目光越发柔和，低头在他柔嫩的脸上碰了碰。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个孩子。
第二日早朝，周宗彦果然提出了立后一事，起先朝臣还有微词和反对的声音，毕竟以韦姌的出身，做皇后确实难以服众。周宗彦便对众臣说道：“韦氏本就是我魏国公府所出，是我的女儿，诸位说她身份不高，难道是嫌我魏国公府的门楣不高吗？况且她为皇上诞下皇长子，还有谁的功劳能有她大？她本就是晋王妃，又生有子嗣，贤良淑德，为何不能立为皇后？诸位若说不出能让我信服的理由来，今日就请皇上下旨立后！”
宋延偓也出列说道：“立后本就易立品德端淑者。还有皇长子在，立韦氏为后，不算逾制。”宋延偓本来不用搅这摊浑水，可是准女婿向女儿求情，说韦姌对准女婿有知遇之恩，请他帮一帮忙。宋延偓想着也却是如此，何况韦姌的人品相貌着实都挑不出毛病，还让他找到个好女婿，他便帮一把也没什么。
马上又有另外几个大臣附和，原本反对的声音就渐小了。众人都知道韦姌本就是记在周宗彦名下的女儿，可是看他们几乎断了往来，以为周宗彦不会给她撑腰。周家可是历经几代的贵族，连女儿成了北汉的皇后，与大周作对，周家都能够盛宠不衰，足见其根基深厚。现在周宗彦和宋延偓都站了出来，谁还反对就是与他们二人作对。
萧铎见到没人说话了，便顺理成章地下了旨意，正式册封韦姌为后，赐住慈元宫。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像听说端午只能说安康，不能说快乐？
好吧，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梗。总之，端午安康各位大人，这章再送红包~~
晚安。

第131章 天命
皇帝御驾亲征是个不小的事, 除了点将点兵, 还要准备粮草辎重, 制定作战方案, 而北汉与契丹的联军已经攻到了潞州，潞州告急。皇帝一边备战, 一边安排国事，常常通宵达旦。
韦姌又是一连几日见不到皇帝的面, 可她现在是皇后了, 主内宫诸事, 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
到了出征前一日, 本来说好帝后一同去陪太后用膳, 可眼看过了午间用膳的时间, 皇帝还没有依约来慈元宫。韦姌抱着萧宸，第三次催宫人去滋德殿那边打探消息, 宫人回来禀告皇帝还在议事，丝毫没有要来的意思。
韦姌吸了口气, 抱着萧宸直接踏出了慈元宫。
慈元宫离滋德殿并不算远，只不过萧宸真的吃胖了很多, 韦姌娇弱的身子抱他实在吃力。到了殿前的石阶，只能把他交给身后的王氏抱着。韦姌平复了下气息，提着裙摆走上去, 宫人都跟在她的身后，蜿蜒一条队伍，国母的威仪。
到了滋德殿前, 宫人连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韦姌抬了抬手，想到萧铎说过，她进去不必通报，便想用一次特权，直接踏入了滋德殿。
萧铎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面，李延思，魏绪，章德威，赵九重，李重进等人依次在他的下首，背门而立。萧铎最先看到韦姌，露出一个笑容：“你怎么过来了？”
李延思等人这才纷纷回头，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
“各位大人不必多礼。”韦姌看到昔日邺都的旧人就觉得分外亲切，如今他们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朝中的砥柱。她走到皇帝的身边，拉着他的手臂，柔声道：“皇上，您就算自己不饿，也要考虑几位将军和大人们饿不饿。况且母后还在长秋宫等着您呢。”
萧铎回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宦官回道：“皇上，早已过了未时。”
李延思等人早就饿了，无奈皇帝正说在兴头上，他们谁也不敢提。几个武将倒还好，李延思可是个文弱书生，从卯时起进宫，直到现在，早就饿得两眼冒金星了。
“是朕疏忽了，各自回去准备吧。李延思留守京城，其余的人明日准时出发。”
“是！”众人应了一声，向帝后行礼，一道从滋德殿退了出去。
赵九重跨出殿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依偎在皇帝身边的女子，高贵美丽，笑颜如花。那一身皇后的常服穿在她的身上，雍容华贵，再没有更相衬的服饰了。他转回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能再想她了，再想便是僭越了。
明明宋莹也是极其貌美的女子，而且性情温厚善良，可他就是常常想起韦姌。
去宫门的路上，李重进落后一些，走到赵九重的身边：“元郎，你一会儿帮我盯着点，我得出去一趟。”
“去何处？”赵九重问道。
李重进有点不好意思：“我得去跟锦宜告个别。你知道这一去打战没几个月回不来的。怎么，你不用去跟宋小姐说一声啊？”
前阵子先帝大丧，京中一切喜事，这两对还没有完婚。
赵九重摇了摇头：“我不去。你早去早回。”
“好。谢兄弟！”李重进跟前头的李延思等人说了一声，一路小跑着，远去了。
魏绪一到打战就兴奋，拉着李延思说个没完。
章德威回头看了看赵九重，见他仿佛望着某处失神，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皇帝单手抱着皇子从石阶上走下来，另一只手还牵着皇后，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皇帝把小皇子高高地举了起来，小皇子蹬了蹬两条小短腿，笑得开怀。
相较于高大威武的皇帝，皇子还那么弱小，却犹如京城上空冉冉升起的一颗星星，吸引着所有人的眼睛。
萧铎把萧宸放坐在肩上，韦姌连忙阻止：“皇上，这不合规矩。您会把他宠坏的。”
“怕什么？朕说可便可。”说着看向肩上的萧宸，“宸儿，父皇抱你，开不开心？”
萧宸当然开心。他最喜欢父亲抱他，父亲高大，坐在他的肩上，可以看得很远，连娘亲都变矮了，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一点都不害怕。
韦姌见劝不了，只能无奈地跟在父子俩的后面，听萧铎跟儿子说话，也不管儿子能不能听懂。他们的样子，真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半点都不像帝王家的。她心中也不知是高兴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一路到了长秋宫，萧铎才把萧宸放下来。萧宸已经能走点路，模糊地喊：“主，主！”
柴氏连忙走出来，弯腰将孙子抱了起来：“宸儿是要喊祖母么？”
萧宸笑，口水一下子滴落在衣襟上。他正在长牙，口水多，张开嘴里头有排刚冒出头的小贝壳。
桌上菜肴丰盛，主座前摆着一碗平安面。柴氏把筷子递给萧铎：“哀家本想明日再给皇上煮的，可又怕皇上出征前不便再来长秋宫。今日便把这面吃了吧。”
萧铎默默地坐了下来，低头吃面，三两下就把整碗面都吃光了。
“母后做的面，还是从前的味道。儿子吃了心安。”
萧宸看父亲吃得香，眼睛巴巴地望着，口水淌得更多了，不满地叫了两声。
韦姌拿帕子给他擦，笑道：“小馋猫，连祖母煮给父皇的平安面你都要抢？”
柴氏慈祥地看向萧宸：“等以后宸儿长大了，要出征的时候，祖母也给你煮。”想了想，她又摇头道，“不，等宸儿长大了，这天下就太平了，再也不需要打战。”
吃完饭，萧铎跟韦姌又陪着柴氏聊了一下午。祖孙三代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相聚一堂。而且明日萧铎就要走了，自觉能陪伴老小的时间实在太少，今日他才发现，柴氏两鬓的霜白又多了。
他有种感觉，先帝离世，对母后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毕竟夫妻俩风雨同舟数十载，彼此都是对方最亲密的人，如何能轻易放下？
他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妻子，她在笑着，面容如雪一般白，瘦瘦小小的，怎么都养不胖。他心中记起顾慎之离开时的话，惴惴不安。到底夭夭会不会与她母亲一样？为何许久了，都再没有顾慎之的消息？若是连顾慎之都找不到破解的办法，那他的夭夭……他不敢再往下想。
从长秋宫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萧宸困得在王氏的怀里打盹，韦姌让王氏先把他抱回去了。
她知道萧铎还有事情要忙，虽然心中万般舍不得，但还是说道：“臣妾先回宫了，皇上明日出征，务必多加小心。臣妾等您得胜归来。”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亲他，只能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萧铎拉着她的手，轻轻带到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道：“皇后今夜留宿滋德殿如何？”
韦姌听了耳根一红，还未说话，人已经被萧铎往滋德殿那边带。
……
宫人们不敢将殿内的烛火点得太亮，动作也都十分小心翼翼。
飘飞的帘帐后面，巨大的龙床上，两个身体紧紧地缠在一起，汗如雨下。
一次之后，萧铎将韦姌抱坐在身上，两个人面贴着面。
韦姌靠在萧铎的肩头，声音破碎：“夫君，今夜，你别太累……”可惜人被撞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他入得太深了，她咽得有些吃力，那处响起的声音也有些羞人。
“还有力气说话，嗯？”萧铎堵住她的口，整个人包裹住她。他多希望，她能再为他生一个像她一样漂亮的女孩儿，他一定会视他的小公主如珠如宝。可是他不敢让她冒这样的风险，她身上流淌着的血液仿佛是一个难解的咒术，不知何时就会威胁到她的生命。
萧铎抱着她，卖力地索求，终于释放了出来。可他还留在她的体内，似乎不打算偃旗息鼓。
韦姌扭了扭身子，喘着气道：“你……别再来了，明日还要早起。”
“夭夭，我还想要。”他直直地望着她漂亮的双眸，“这一去，数月不见。你可舍得我？”
“我舍不得你。我多想你不去，可是我说不出口。我知道你一定要去。”韦姌捧着他的脸，忽然说道，“夫君，这次的药我不吃了，我再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萧铎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将她揉进怀里：“不可。绝对不可！”
“可是……”
你明明说过想要一个女孩子。若只有一个孩子，你此生不会遗憾吗？韦姌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没有可是！”萧铎紧紧地抱着她，“我只要你。不可冒险，听见了么？”
韦姌垂眸不说话，萧铎便抬起她的下巴，强硬道：“答应朕。这是圣旨！”
韦姌这才点了点头，主动过来吻他。
萧铎重新将她压在身下，从头到脚地吻。到了最后韦姌也分不清自己身上到底是汗水多还是口水多，只觉得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了。这次，她回应给他的热情，绝不比他施予的少。
夜深人静之时，萧铎抱着怀中的人，难以入睡。他太了解她的性格，哪怕明知道冒险，她也会去尝试。今夜既然提了出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他这一去数月，无法时时刻刻都盯着她。他收紧手臂，甚至有种把她一起带去的冲动。
萧铎就这样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寅时，得起身了。
小宦官在帘外轻轻叫了一声，生怕皇帝还没醒。
萧铎把手臂从韦姌身下抽出来，为她盖好被子，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庞片刻，在她耳边说道：“夭夭，你记得，我不能没有你。乖乖等我回来。”
萧铎说完，亲了亲她的额头，便起身出去了。
韦姌缓缓地睁开眼睛，咬住嘴唇。他分明看出来，自己也没有睡。
帘外的声音悉悉索索，不一会儿，传来殿门开合的声音，皇帝出征了。
作者有话要说：掐指一算，可以进入倒计时了。

第132章 决战
守潞州的是原来的义武节度使孙友行。孙友行的作战经验丰富, 潞州还可抵挡一阵, 萧铎派了一部援军过去支援, 自己则率军前往泽州。泽州的地理位置重要, 万一潞州有失，泽州便是京城最后的屏障。
萧铎又下令, 张永德率军，攻向北汉的西境, 李重进领兵进攻北汉的东境。
他原本想着, 这样一来能够缓解潞州的压力, 至少让刘旻的后院失火。
但刘旻也耍了个小聪明, 表面上做出要打潞州的样子, 却直接绕过了准备充分的潞州, 直接南下。双方几乎是同时抵达了泽州。而当泽州的城池里竖起来金色龙纹的玄色旗帜时，刘旻才知道萧铎也御驾亲征了。
刘旻没怎么把萧铎这个后辈放在眼里, 同样是皇帝，都是御驾亲征, 汉军的军纪和战斗力都不算差，人数又比分散了兵力的萧铎多几倍, 他自认有跟萧铎一战的资本。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第二日，汉辽联军首先发动进攻, 周军出城，双方各自陈兵列阵。
旷野上刮着猛烈的东北风，风中夹杂着砂石, 朝着周军扑面而来。很多士兵都抬手挡着砂土，目不能远视。天地被弥漫的风沙所遮挡，入目一片灰蒙。萧铎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面容严峻。他提前到了泽州，安排的援军要晚些时候才能到达。他原以为不会这么快跟刘旻的主力对上，没想到刘旻竟然舍了潞州，直接来到这里。
对方有契丹的联军，人数又远胜于己方，这一战对周军很不利。魏绪，和章德威都已经出了城，只有赵九重留在萧铎的身边，近身保护。
赵九重知道这是重新取得皇帝信任的时候。
他对忧心忡忡的皇帝说：“皇上，我军的人数虽不如敌军，但若是单与北汉军作战，未必没有胜算。”
“你的意思是……？”萧铎隐隐猜到了赵九重的意思。
“当时大周初立，末将就跟着魏国公与北汉的联军交过一次手。这次契丹派出的大将还是耶律祿。此人有个毛病，特别贪生怕死，不肯担一丝风险。末将猜测，他应该会让汉军先行进攻，若我们能全力战胜汉军，耶律祿可能会直接撤兵，我们便能得胜。”
萧铎看着赵九重，郑重地说道：“今日这一战尤为关键，朕的生死，大周的存亡，全在于此。你，可有把握？”
赵九重跪下道：“末将知道，还请皇上相信末将！”
远处发兵的角声响起，“呜呜”的长音在旷野上回荡。传信兵跑上城楼，对萧铎说道：“皇上，敌军动了，但只动了一部分，契丹的军队好像没动。两位将军请示如何打？”
萧铎想了想，拔出腰间的剑，对赵九重说道：“好，朕就信你一次！”
周军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亲下城楼，加入了他们，顿时士气大振。也不知为何，老天忽然转变了风向，本来处于下风向的周军，一下子处于上风向。
萧铎和赵九重率中军，魏绪率左军，章德威率友军，一起扑向北汉的军队。
刘旻原本以为今日连老天都在帮他，吹的东北风，可是没想到风向一下子逆转，他们这边被风沙土石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眼看周军已经杀过来了，辽军就在后面看着，不进不退。汉军若是撤退，好不容易说动的辽军必然同上回一样，溜之大吉。
刘旻已经没有耐心再发动下一次的南下之战。他老了，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一次机会，因此明知道不妥，还是硬着头皮下令进军。
……
此番，耶律祿又被辽国皇帝派来与北汉联手，满肚子牢骚。他不想跟刘旻分功，更不想帮刘旻，只顾着在帐内睡大觉。
忽然，一个辽兵跑进帐篷里，对耶律祿说道：“将军，赶紧出兵吧！”
耶律祿翻了个身，不耐烦地说道：“出什么兵？刘旻不是正在打么？”
“北汉的皇帝好像打不过，派人来求援了。”士兵苦着脸说道。
“什么？”耶律祿一下坐了起来，骂了声，“刘旻的兵不是比周军的多吗？我刚让探子打听过，周军的援兵还没到！”
士兵也不知道怎么说，只道：“将军出去看看便知。”
耶律祿下了床，一把掀开帘子走出去。他爬到了哨兵所在的木质高台，往远处的战场看了一眼。双方胶着，但是周兵明显占了优势。汉军被收在周兵的包围圈里，正在一点点的缩小。
耶律祿大惊失色。他听说过萧铎很会打仗，但汉军人数比周军多了不少，他原以为汉军稳操胜券，没想到居然被周军打到如此地步。刘旻这个草包！周军收拾了汉军，掉头就要来打他们了吧？他出来之前，可是向皇帝立过军令状的。这么些人马，要尽量全数带回去，不能有失。
略一思索，耶律祿就忘了跟刘旻的约定，匆匆下令撤兵。
那边刘旻被周军围着打，一心等着耶律祿来救，可是后方迟迟没有动静。他好不容易带着残兵败勇突围回去，又听手下的人说，耶律祿早已经带着辽军溜走了。刘旻气愤，仰天大叫了三声，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决定跟萧铎死战到底。
刚才虽然是周军占据优势，但是周军伤亡也不小，汉军还是可以一战。
……
晋阳城的地势本就是易守难攻，留守晋阳的是大将杨信。
杨信将晋阳城守得固若金汤，张永德和李重进也没有硬取。他们奉萧铎之命，以虚张声势为主，并不是真的要打下晋阳城。周军在城外安营扎寨，北汉此刻国内空虚，最后一支有实力的军队在晋阳城内抵御，其余的则跟随刘旻出征，无援兵可来支援晋阳。
晋阳宫里，残阳如血。
周嘉敏生了一个男孩儿，才刚出了月子，听说周军已经兵临城下，眉头紧皱。
她多次劝阻刘旻，此刻还不是进攻大周的好时机，可是刘旻好大喜功，非说萧毅刚死，萧铎的龙椅还没坐稳，正是南下的良机。萧铎若是那么容易被打败，她又何至于苦心孤诣，阻止他登基？
她靠在床头，想想当年那个自己不屑一顾的卖货郎，竟然成为了大周的皇帝，心中深深的懊悔。大周的皇后本来应该是她！那个方士的预言果然没有错！
到底是哪里错了？错的是那个半路杀出来的韦姌，错的是萧铎变心了！
她看着摇篮里的孩子，恨意在眼底蔓延。
刘旻只顾自己，根本不管太原如今被周军围堵，岌岌可危。一个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的男人，就算是皇帝又如何？简直窝囊！
一个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周嘉敏说道：“皇后，不好了！前方传来消息，我军被大周的皇帝打败，溃不成军，皇上生死不明。”
周嘉敏手中的东西一下子掉落在地，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不是十万兵力吗？”
“打到一半，契丹人就跑了！”宫女跺脚道。
周嘉敏踉跄两步，险些没有站稳。宫女连忙扶住她，说道：“杨将军要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带着您和小皇子先从晋阳撤离，他会来跟您汇合的。”
周嘉敏茫然地被宫女拉着，忽然摇头道：“不，我不走。”从晋阳撤离能去何处？她堂堂一国之后，难道要被周军追得四处逃亡？而且晋阳城有杨信守着，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若是刘旻在前方出了事，她可以立刻携幼子登基……对，就是现在。
周嘉敏还做着太后的美梦，可是晋阳宫里乱做一团，各式各样的东西洒落在精美的花砖上。她抱着孩子沿着晋阳宫走了一圈，四处想找个能主事的大臣和宦官都没有。
宫女一直在劝她走，可她不听，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宫人们收到前线的消息，知道皇帝吃了败战，汉军几乎全军覆没，便纷纷开始抢夺宫内值钱的东西，准备逃命。眼下晋阳宫四处都有为抢东西而大打出手的人。
周嘉敏抱紧手中的孩子，看着满目狼藉的晋阳宫，忽然明白她什么都做不了了。就算抱着这个孩子，就算有皇后的身份，这个空壳一样的晋阳宫，还能带给她什么？
她觉得苍凉，仿佛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意义。怀中的孩子忽然哭了一声，她连忙抬手拍了拍。好在还有这个孩子和杨信。杨信肯守信阳，肯安排她走，多半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他唯一的血脉。
这时，忽然来了一群妇人和小孩，都是刘旻的女人和孩子。他们一下围过来，开始抢周嘉敏身上的首饰，直接把她按在地上。
宫女一人哪里敌得过这么多人，一下子被推出去老远。
周嘉敏拼死地把孩子护在身下，嘴里想骂什么，却一句都骂不出来。
没有人会听她说什么。往日里她高傲，不可一世，对这些人嗤之以鼻，从来没有给过谁好脸色。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难道还能指望他们有同情心？
也不知她们到底抢了多久，周嘉敏的衣服都被他们扯烂了。好在裙子有好几层，倒不至于衣不蔽体。等他们走了，她勉强坐起来，急忙去看怀里的孩子，却发现他脸涨得青紫，口吐白沫。
她慌张地去探孩子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应该没有二更了，尽量早更。
再更一点点尾巴，就差不多了。

第133章 裂
杨信布好晋阳城的防务, 换了身便衣, 跟着逃亡的百姓, 一起离开了晋阳城。
他并不在乎北汉如何, 晋阳如何，说白了他对刘旻的厌恶不比萧家父子少。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爱上周嘉敏, 更没想到周嘉敏会为他生了个儿子。
那个流淌着杨家血液的孩子，是他全部的希望。
晋阳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 杨信见到了抱着襁褓, 精神恍惚的周嘉敏, 询问宫女是怎么回事。
宫女战战兢兢的, 话都说不完整。
杨信只当她们是受了惊吓, 坐在周嘉敏的身旁, 又问宫女：“夫人和孩子都吃过饭了吗？”
宫女惶惑地摇了摇头。
“那你还不快去弄些食物来？”杨信斥道，宫女连忙点头, 转身跑出去了。
这草屋很简陋，木桌上只摆着一个铜灯台。杨信扶着周嘉敏的肩膀, 说道：“敏敏，暂时委屈你了。我已找好了南下的方法, 我们到金陵去，重新开始。”说着伸手想要看看她怀里的孩子，没想到周嘉敏一下背过身去, 身子微微发抖。
杨信察觉到有异，将周嘉敏扳过来，夺过她手中的孩子, 细看之下，脸色大变：“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嘉敏颓然地坐着，从下午到现在，她一直没有缓过神来。她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她抱着僵硬的襁褓呆坐了这么久，双手早就没有知觉了，可依然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杨信面色铁青，拔高了声音：“你倒是说话啊！”
周嘉敏只是抱着膝盖，把头埋在双腿间。
这个时候，宫女拿着两个红薯从外面进来，看到屋中的气氛不对，吓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杨信双目通红，对着宫女呵斥道。
宫女不敢再隐瞒，把下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以后，她偷偷看杨信的神色。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素日里威武的将军居然留下了两行热泪。
“你出去。”杨信低声说道。
宫女不敢迟疑，把红薯放在桌子上，慌忙转身出去了。
杨信看着怀中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悲极反笑，回头看着周嘉敏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利用我，利用我好让你生下这个孩子，甚至你对这个孩子也无任何的感情，在你眼里他不过是你获得权力的工具，是么？”
周嘉敏微微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很美，纵然是眼前这样略有些狼狈的样子，发丝垂落，脸上略有脏污，也丝毫无损她得天独厚的美貌。
杨信紧紧抓着手中的襁褓，仰头不让更多的泪水落下来，哽咽地说道：“为什么那样的情况下还要在皇宫里头乱跑？所有人都在逃命，争抢，你为什么不走？你的第一个反应不是保护我们的孩子，而是还想着利用他做些什么。敏敏，我可以容忍你不爱我，但是我不能容忍一个母亲，不保护自己的孩子。这比杀了我还痛苦，你明白吗！”
铜灯台上的红烛一直在滴泪，周嘉敏看到杨信的泪水，心仿佛被烫了下，微微伸出手臂，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她也很难过，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当时她扑倒在地，一心想要护住孩子，却没想到……
“我想，我没办法跟你一起走下去了。”杨信抬手擦干眼泪，声音干涩。周嘉敏还未回过神，杨信将一直背在背上，还来不及解下的行囊一把扯下，放在桌子上，说道，“这里面是盘缠和一些干粮，那个宫女留给你。就此别过。”
周嘉敏终于明白了男人话里的意思，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拉住杨信：“不，你不能扔下我！你说你爱我的！”
她的确一直在利用这个男人，可是眼下这样的情况，除了这个男人她还有什么？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杨信要收回手，她却不肯放。这一刻什么骄傲，什么尊严，都比不过那种没顶的绝望。
“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他。但我可以给你生更的孩子，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求你……”
杨信拉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摇头道：“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这个孩子，就会想起你的自私和无情！若我早点将他带走，也许他现在还活在这个世上！你本是天之娇女，你曾是大周皇帝最心爱的女人，你本该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你咎由自取！你可怜，亦可恨！我没办法再跟你一起，保重。”
杨信的话如针一样扎进周嘉敏的心里，她的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坍塌，都是别人的错，不关她的事！都是那些人逼她的！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大步跨出房门，头也不回地融进了夜色之中。
洞开的房门带来的夜风，吹落她眼中的泪水。明明已经是暮春了，她却觉得那么冷……
***
前方的捷报不断地传来，皇帝不仅在泽州城外大败北汉的联军，而且和孙友行的大军汇合，一口气北上，收回了被北汉占领的许多城池。
等打到晋阳的时候，才稍作休整。
年轻的皇帝以摧古拉朽之势，横扫千军，再一次向世人证明了他的实力。
慈元宫中，阳月向卧在床上的韦姌念萧铎的信，眉眼中俱是担忧。
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韦姌忽然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一个穿着龙袍的男子来见她，不是萧铎，而是赵九重！她一下子惊起，不知道这到底是梦还是神技，并且从那之后开始，一直不太舒服。
昨日她忽然晕倒，阳月连忙去传了御医。御医原以为皇后是生了什么重病，脸色奇差，可是一把脉却几乎震惊。皇后这是有孕了啊！本应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御医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怀孕的人身体衰弱得如同八十老者！
当晚太医院几个资历深的老御医都到了慈元宫，忙活到凌晨，还是查不出任何的毛病。
现在，韦姌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个人影。
因为怕干扰前方的战事，韦姌严禁任何人向皇帝报信，也让太医院不能告诉长秋宫那边。
只是她这个样子，阳月十分担心。她记得上次怀小皇子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韦姌觉得胸闷，拿起手边的帕子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咳出了一团湿热的东西。
她定睛一看，是一团血，连忙掩上了，一脸平静。她其实隐隐有感觉自己的身体不适，当听到御医诊出喜脉的时候，整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为皇帝生孩子，所以一意孤行，他出征前的那夜，行事之后便没有服药。没想到老天当真眷顾她，果然又赐了一个孩子给她。
这便是当初阿娘怀着她时的心情吧？明知道这个孩子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还是想为心爱的男人生下来。她们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寿命究竟几何，自然想让两人的感情得以在孩子的身上延续。
“太后驾到！”门外的宦官高叫了一声，韦姌连忙扶着阳月要下床，柴氏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别动，你别动！”
柴氏听到宫人来报，心里七上八下的。喜的是，总算皇后又有了身孕，皇室能够添丁，可明明是好事，太医院为何不报呢？她满腹疑虑，来到慈元宫一看，顿时吓得不轻。好好的人，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憔悴了？
柴氏坐在床边，拉着韦姌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十分冰凉，脸色也很差，眼睛好像没有焦距。
柴氏的心揪在一起，得知皇后有孕的高兴一下冲散了。她不想给韦姌增添负担，便摸着她的手背说道：“你好好休息，身子最重要。”
“母后，我没事。求您先不要告诉皇上，我怕他担心……”
韦姌可以想象得出来，皇帝得知之后，应该不是高兴，而是勃然大怒吧。战场上刀剑无眼，她不能让他有丝毫的分心。
“哀家晓得。你这孩子，你这孩子让哀家说你什么好……”柴氏把韦姌抱进怀里，摸着她瘦弱的肩膀，哽咽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皇帝怎么办？宸儿怎么办？皇帝没了你，还能活吗？你告诉哀家怎么样才能帮你？宫里的御医不行，哀家让人去找顾先生，去九黎找你的亲人，他们总会有办法吧？”
怀里的人却没有回音，好像是睡着了。
柴氏将韦姌放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抬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她快步走出慈元宫，终于下了决心，侧头道：“秋芸，你亲自出宫一趟，让李大人马上给皇上写信，告诉他皇后的现状。另外派人连夜前往皇后的故乡九黎，告知皇后的父兄。再有，发动所有力量将顾慎之找出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秋芸不敢怠慢，小跑着离去了。
柴氏回头往慈元宫看了一眼，握了握拳。这个时候，她一定得稳住。为了皇帝，为了皇孙，她都不能让皇后出事。
***
下过雨之后，天气更加潮湿炎热，仿佛进入了梅雨季节。
萧铎负手站在帅账前面，望着近在咫尺的宏大的晋阳城，面色凝重。晋阳自古便是兵家重地，易守难攻，城池有足够的防御纵深。而且刘旻并没有死，不知如何返回了晋阳，组织了一些残兵游勇，在城内负隅顽抗。
晋阳城久攻不下。
经过了泽州的大战，还有这一路北上收服失土，周军已是人疲马乏，粮草业已告急。
最重要的是，北汉作为辽国南下的门户和抵挡周军的天然屏障，辽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北汉被萧铎收回。耶律祿逃回辽国之后，被辽国皇帝臭骂了一顿，又率着兵马，杀了回来。
萧铎命赵九重带兵与之交战，杀了两千辽兵。本是大获全胜，可赵九重身边的一个副将，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顾赵九重的命令，私自带兵追赶耶律祿，被耶律祿所杀，还全军覆没。
这对周军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赵九重率领剩下的人返回大营，向萧铎请罪，萧铎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对他的英勇善战赞善有加。
赵九重这个人的确不容小觑，在战场上足够冷静，也懂得合理分析，不是一员没有头脑的悍将。
大雨连日不断，萧铎也在郑重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进，双方已成胶着之势，退，影响周军士气。眼看离收复晋阳只差一点点了，他又不甘心。
直到京中传来一封快报，犹豫了多日的皇帝立刻做了决定，退兵。
作者有话要说：安啦安啦，不是悲剧
我连番外都不打算写悲剧了
生活已经如此艰难，微笑面对~

第134章 方法
萧铎连夜将军队交给张永德等人整顿, 只领着魏绪和一小部分骑兵火速赶回京城。
魏绪从来没看过皇帝脸色这么差, 原本以为还要在太原耗上一段时日, 他都写信给李延思要他多准备点粮草了, 哪里知道，京城一封信送达, 皇帝居然直接退兵了？
萧铎的胸口窝着一团火，扬鞭催马, 一刻都不肯休息。李延思在信里语焉不详, 闪烁其词, 但他能猜出发生了什么。皇后有孕, 身体羸弱, 太医院诸御医都查不出病灶, 还能是什么？
他记得顾慎之和阳月都说过，韦姌的娘亲就是因为生下她而死的。
这个可恶的, 不听话的女人！是要急死他么！
“驾！”萧铎用力地驱马，把魏绪等人远远地甩在后头。皇帝的马本就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萧铎又下了狠劲，魏绪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没有跟丢。
急行了十日, 跑死了好几匹马，连魏绪都差点口吐白沫，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京城。
萧铎驾马直接冲进了宫门, 禁军本要阻拦，可是看到穿着金色盔甲的皇帝，吓了一跳, 连忙跪地行礼。萧铎也没有理他们，直接掠了过去。禁军将士们面面相觑，皇上不是应该在太原吗？怎么，怎么忽然出现在皇宫了？
皇帝可以驾马直冲进宫，魏绪等人却不敢。
魏绪停在宫门前，从马上翻身下来，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他挨着一根表木坐下，咽了口口水，招手问禁军：“兄弟有水么？快给我们拿来。”
有人连忙跑去拿。士兵们看到魏绪凌乱的头发，脏兮兮的面庞，还有他身后摊在地上的骑兵们，以为他们是被敌军一路追杀回来的。
李延思听到皇帝和魏绪回来了，从衙署匆匆赶到宫门前一看：大清早的，街上还没什么人。马儿和人都躺在宫门前空旷的御街上，人畜都翻着肚皮，场景十分滑稽。
“老李，皇上简直疯了。”魏绪已经喝了两桶水，一看到李延思，就趴在他的肩头哭诉，“从太原赶回来，这一路上除了跑死马，基本就没停下来过。到底出了什么事呀！太后，皇子，还是……皇后？”
李延思神色凝重，对魏绪说道：“皇后有喜了。”
魏绪一愣，随即更不解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皇上就盼着有个小公主呢。可你怎么这副表情？而且我看皇上的样子，以为是天要塌下来了……”
李延思叹气道：“听太后身边的秋芸姑娘说，皇后这一胎怀得十分凶险，这几日已经都不能下床了，时而目不能视物。太医院几位国手都束手无策，你说皇上能不着急么？”
“乖乖，皇后可千万不能出事啊……”魏绪张了张嘴，心情也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
萧铎骑马到了慈元宫前，疾步踏入宫门内。
天未大亮，宫人们有的刚起身，还打着哈欠。看到皇帝突然出现，呆愣了片刻，全都惊醒了，跪伏于地。
萧铎直接进了寝殿，这儿有不少人。床前的帘帐放下，柴氏坐在榻上，太医院的几位老御医都在，还在面红耳赤地争执。柴氏最先看到萧铎，一下站起了起来，面露惊愕：“皇上，你……”
殿内众人连忙行礼。皇帝满面尘垢，胡子邋遢，正在解盔甲，丢给宫人。他拿过桌上的茶壶，一下子灌了一壶水。
“慢点，别呛着了。”柴氏提醒道。
“母后，皇后到底如何了？”萧铎一抹嘴，一边急声地问道。
柴氏压低了声音，说道：“出去说。”
萧铎跟在柴氏后面，到了殿外，柴氏捏着手帕说道：“茂先，你得有心理准备。我听御医们的意思是，要保皇后，就不能留这个孩子。你肯定是要保皇后的，对么？”
萧铎感觉到胸口被锤了一下，声音更加干涩了：“就没有……别的办法？”她那般想要这个孩子，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怎么接受得了这个结果？
柴氏摇了摇头：“除非能找到顾慎之，也许他会有办法。可他好像从世上消失了一样。”
萧铎沉默了片刻，握拳说道：“我进去看看她。”
御医们还在争执不休，萧铎走过去掀开帘帐，看到床上小小的一团。原本如乌墨一般的秀发，散在锦被上，似乎没有了往日夺目的光泽。整张脸又瘦了一圈，肤色更白了，没有半点血色。
他的心紧紧地一揪，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夫君……”她本能地靠过来，软软地叫了一声。
萧铎握着她的手腕，细得跟拧了就会断似的。走的时候好好的一个人，回来变成了这副样子，他怎么能不生气！
他本来想一见面就把她狠狠地骂一顿。这样不计后果地一意孤行，实在可气。可当真见到她了，这么瘦弱，这么苍白的小人儿，依偎在他身旁，他忽然什么火都没有了。只有心疼，无尽的心疼。
“夭夭，是我。我回来了。”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唤着。
韦姌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一团巨大的黑影笼罩在眼前。她微微抬眸，看清了眼前胡子拉碴的男人，有些不敢相信。她在做梦？他怎么变得这么难看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萧铎皱眉道：“你还笑？你还敢笑？”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嘴唇干裂起皮。韦姌愣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嘴唇，才确定这个人是真的，温热的，她不是在做梦。高兴地一下子扑抱住他：“夫君！”
小小的一团雪球窝在他的怀里，萧铎的大掌摸着她的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明明该生气，这一路他马不停蹄，整颗心都焦灼着，几乎燃成灰烬了。可是这一刻她抱着自己，脸轻轻地在他胸前蹭着，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猫，他又爱又怜，低头吻她。
他的胡子刺人，刮过她的皮肤，又痒又疼。
可她喜欢他的吻，霸道又温柔。他的怀抱能容下整个她，抱着她的手臂也坚实有力。
韦姌伸手挂在萧铎的脖子上，双眸透着盈盈的水光：“夫君，我想要这个孩子。”她在睡梦中听到御医们的争执，隐约听到了一些字眼。因为是龙子，御医们一直在犹豫，拿不定主意。
萧铎搂着她的腰，与她额头相抵：“为何不听我的话？如果为了这个孩子，你没了性命，你要我怎么面对它？夭夭，你怎么能这么心狠？你就丝毫不为我考虑吗？”
韦姌的手紧紧地揪着萧铎肩上的衣服，固执地说道：“是生是死，我都要它。”这是老天赐给她的，她不想放弃。
萧铎拉开她的手，一下子站起来，勃然大怒，几乎是吼道：“你能否讲道理？孩子还可以再有，你却只有一个。哪怕我们不能再有孩子了，你也要好好活着，明白吗！”
他的声音很大，连帐外的人都听见了。柴氏不由地走近些，出言提醒道：“皇上，有话好好说。皇后还怀着身孕，你别吓到她。”
萧铎低头，看到韦姌垂眸，手抓着锦被，泪水一颗颗砸在白皙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铎只觉得有个小人拿着针在扎他的胸口，仰头闭了下眼睛，重新坐在床边，把心爱的人抱在怀里，放柔了语气：“乖，不哭，是我的错，我不该发脾气。我会尽力保住孩子，但是一切以你为先。若万不得已，我们就放弃它，好么？”
韦姌用力摇头，抱着萧铎的肩膀，泪水灌进他的领口。萧铎轻拍她的背哄着，整颗心都似要被撕裂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终于累了，在他的怀里沉沉地睡去。
萧铎抬手擦干她脸上的泪水，紧紧地抱着她，望向床顶垂下的东珠和香囊，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
在今年以前，蜀国皇帝许久都没有驾幸宣华宫，众人皆知是宣华夫人离开，让皇帝心伤。眼看又快到了夏季，蜀宫中炎热，孟灵均还是下令迁到水晶宫避暑。
他的私服多是浅色，广袖玉带，犹如仙人般飘逸出尘。所到之处，宫人们纷纷侧目，心中暗叹：玉面俊颜，天底下还有哪个男子，有皇上这般温柔俊美？那位失踪的宣华夫人，当真是瞎了眼。
白御医跟在孟灵均的身旁，躬身说道：“那位公子的医术远高于老臣，想必那腿……会留下终身残疾，是好不了了。”
孟灵均蹙了蹙眉：“当真全无办法？”
“他是从高处摔下，骨头都断了，除非骨再生，否则绝无可能。”白御医坚决地摇了摇头。
孟灵均叹了口气，心中惋惜，直往宣华苑中的藏书楼走去。
蜀宫中不仅藏有许多奇珍异宝，还有很多经世典籍的孤本或者绝本，放在宣华宫的藏书楼中，非皇帝允准，一般人不得入内。孟灵均小时候便常常躲在藏书楼里偷书看，好在先帝宠爱他，从未责怪，还听之任之。
孟灵均到了藏书楼前，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找到了！”
他顿了一下，命众人留在原地，自己疾步走进去：“顾先生找到救姌姌的办法了？”
顾慎之从书架间走出来，一瘸一拐的，手杖急促地点着地面：“是的，找到了！皇上，我得马上赶回九黎，与大酋长商量一下。”他翻遍了九黎的典籍，但最关键的一本居然是残卷。他四处打听，终于知道有一本在蜀国，不顾腿疾亲自跑到了蜀国来求见孟灵均。
孟灵均听说事关韦姌，自然别无二话。
宣华宫中的藏书楼是个绝妙好地方，藏书万卷，顾慎之一呆便是几个月。
“朕马上叫人备车，你的腿……”孟灵均看了看顾慎之的腿，面露惋惜的神色。
顾慎之不以为意：“不要紧。”
这时候，高士由在外面着急地叫道：“皇上，皇上！”
孟灵均走出去，高士由立刻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孟灵均脸色一变，问道：“很严重吗？”
“大周那边找顾先生都找疯了，宁大人传了消息回来，想必情况很不好。”高士由谨慎地说道。
这个时候，顾慎之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孟灵均的神色，不禁问道：“怎么了？”
“姌姌怀孕了。”孟灵均回头看向他，“周朝一直派人找你。”
顾慎之倒吸一口冷气，脱口而出：“胡闹！简直是疯了！”然后就用力扔了手杖，拖着残腿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了。
孟灵均连忙吩咐人去准备马车，然后对高士由说道：“朕不放心，带着白御医也过去大周一趟。晚上你让大司空来见朕。”
作者有话要说：征集下，番外有啥想看的么？

第135章 险中求
顾慎之几乎是一踏入大周的境内, 就被黄观的人发现了。黄观一边匆匆忙忙地去见顾慎之, 一边着人快马去京城报信。
黄观是堂堂一地节度使, 在顾慎之面前像活生生地矮了半截, 想问问这位大爷到底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害得他们这些人都快把大周的土给翻过来了。
顾慎之却冷着张脸, 请黄观去九黎找韦懋，帮忙带一句话：可以准备了。
黄观生怕他跑了, 恨不得时刻盯着他的人, 就叫穆林修去了九黎一趟。
韦懋早就收到京城的消息, 心中挂念妹妹, 终日难安。他正准备不等顾慎之, 亲自去京城看看。听说顾慎之终于出现了, 连忙把之前顾慎之练好的药交给穆林修，要他带去给顾慎之。
穆林修离开九黎之后, 韦懋忧心忡忡。夭夭如今的病症听上去简直跟阿娘当年一模一样，顾慎之的办法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韦堃行动不便, 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韦懋的身边：“你跟顾慎之打算如何做？”
“只剩那个办法了。否则还不等孩子出生, 夭夭可能就会……”韦懋说不下去。林桃死的时候他已经不小了，往昔美丽的女子像枯萎的花枝一样，整个人形容枯槁。他不想妹妹再走阿娘的路, 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试试。
韦堃叹了口气。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数次猜测林桃当年的心情应该是怎样的。自己这个做丈夫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个柔弱的女子扛起了一切。若他知道她是先知的血脉，他一定不会将她从深山中带回来，更不会爱上她。也许那样，她便可以好好地活着。
如此残酷的血脉延续，是老天爷给予神力的同时，收取的代价。
“真是难为皇上了。”韦堃最同情的还是萧铎，这个时候，面对深爱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如何选择都是煎熬。林桃当年没有说出来，就是怕丈夫难以面对吧。
韦懋摇了摇头，对韦堃说道：“皇上至少有夭夭爱着，真正可怜的是三叔公。他为了给夭夭采药，从悬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还千里迢迢地跑到蜀国去，就为了能找出救夭夭的办法。他对夭夭的感情，早就不是亲人那样简单了。”
“是啊，我们实在欠他太多了……”韦堃叹道。
……
九黎是皇后的母族，又在先帝时期进献传国玉玺有功，穆、黄二位节度使对其一直是十分礼遇的。
加上王燮自从跟着周宗彦打败北汉回来以后，萧铎特意安排他跟在黄观身边历练，离家乡近些也方便照应族人。九黎族难得风平浪静了一阵子。
王燮奉黄观之命，护送顾慎之进京，一路上也不敢多问。
每日他们都在赶路，王燮就看见顾慎之摆弄自己的腿，下的狠手，他一个大男人都看不下去。
听说这条腿是活生生摔断的，寻常人不躺在床上几月，痛得死去活来，嗷嗷乱叫就算是好的了，哪有人还拖着条断腿跑来跑去的？此人当真是对自己心狠。
但这些话王燮也只敢放在心里。他并不知顾慎之的腿是如何摔断的，只知道顾慎之是唯一能够救夭夭姐的人。
他们抵达京城的时候，秋芸和李延思早早地就在宫门口迎接。
王燮去扶顾慎之从马车上下来，李延思看到顾慎之一瘸一拐地走路，一下愣住了：“慎之，你的腿……”
“不小心摔断了。”顾慎之淡淡地说道，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延思默默地上前搀扶着他，心中酸涩。顾慎之不说他也知道，平日里那么小心谨慎的人，怎么会随便做危险之事？一定是为了奋不顾身的某个人，才会如此。
“小……皇后如何了？”顾慎之一边走一边问，转头看到李延思的脸色，伸手便执了他的手腕，静默片刻，“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差成什么样了？还要不要命？”
李延思今日来迎顾慎之的时候，生怕他看出来，特意找秋芸借了胭脂，往脸上拍了一点点。没想到还是瞒不过。
“诸务繁忙……”李延思找了个合适的借口。
顾慎之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因为顾慎之的腿疾，一行人都跟着他走得极慢。秋芸觉得这样走到慈元宫还不知得什么时辰，便叫了个宫女去请示皇帝。不过一会儿，小宦官便小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一顶步辇。
皇帝的步辇，顾慎之如坐针毡，面上还是淡淡的。眼下分明十万紧急，他这样慢慢走，的确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韦姌。
慈元宫里，皇帝吩咐完小宦官，便端着药回了床边。那个怕苦的小东西一看到他回来了，吓得一溜烟爬到床里去了。他望着她，面容有帝王的威严：“过来。”
他私下问过太医能不能加一位甘草，太医说不可。
韦姌摇摇头。她日日喝这些苦药，现在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是苦的。可是分明没用的，她依然看不清远处，依然会咳血。但她不敢告诉皇帝这些，怕他伤心。他每日处理国事已经十分劳累，还要分心照顾她。她这样的皇后，实在太不称职了。
“夭夭，听话。”皇帝伸出一只手臂，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阳月看着这夫妻俩活像父亲和女儿，无奈地说道：“皇后娘娘，这药碗很烫的。”
韦姌看到萧铎端着药碗的掌心果然有些发红，连忙爬了过来：“你快放下……”
萧铎逮着机会将她扣在怀里，一点点地开始喂药。她挣扎，他便吻她，她嘴里的药味也渡到他嘴里去了。众目睽睽之下，她脸皮薄，终于老实了一些。
等小半碗喂下去，宫女在外面叫道：“皇上，顾先生到了！”
韦姌惊得睁大眼睛，萧铎头也不回地说道：“请进来。”
李延思扶着顾慎之进来，秋芸跟在后面，一群人便看见皇帝将皇后圈在怀里，丝毫不避讳外人。他们要跪下行礼，萧铎说道：“免了。”
韦姌终于看清李延思扶着顾慎之，又看到顾慎之拖着一条腿行走，脱口问道：“三叔公，你的腿怎么了？”
“无碍。”顾慎之从袖子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阳月，“快给皇后服下。再去取银针来。”
萧铎听说顾慎之要取针，便让宫女把帘帐放下来，问道：“朕能陪着么？”
顾慎之点头。
其余人留在帐子外面，顾慎之给韦姌诊脉之后，皱了皱眉头：“把症状如实告诉我。”
韦姌便挑了些说，一边说一边小心看萧铎的神色。顾慎之略有些生气地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还要隐瞒什么？你看不见，失眠，咳血，头疼，还怕皇上知道么？”
萧铎的心抽了下，横在韦姌的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顾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没那么严重的……”韦姌小声地说道。
顾慎之沉着脸说：“我已找到方法，大概能够去除皇后身上的神力。只要神力解除，就不会影响到寿命。那个方法本就有些风险，现在皇后有孕，风险便大大增加了。”
“什么方法，先生不妨说来听听。”萧铎连忙说道。
“九黎有一种失传的秘术，名为血祭。据说上古的时候有巫祝因得了神力怕自己无法驾驭，便通过此法剔除神力。但此法有极大的风险，弄不好可能会丧命。但若不行此法，以皇后目前的情况，恐怕无法等到孩子平安生下。”
“若不要这个孩子呢？”萧铎艰难地开口，感觉到怀中的人颤了一下。
顾慎之看了韦姌一眼，继而说道：“恕我直言，现在有没有这个孩子，都无法让皇后恢复健康。先知的血脉，只要承袭了神力，寿数便会很短。就算没有这个孩子，皇后大概也活不了几年。”
萧铎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就算顾慎之医术再高超，韦姌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治好。他听到能治的时候，抱了一线希望，可听到现在，却觉得老天在跟他开玩笑。
真是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冒险，便是等死。冒险，很可能立刻就会死。
他站起来，默默地挑帘走出去。韦姌本想叫住他，可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才能好受些。
皇帝这一走，帘帐内就只剩下韦姌和顾慎之两个人。
床边的窗户开了一点，风吹进来，帘帐微动，带着一股淡雅的花香。顾慎之立刻站了起来，行礼退出去。他知道要避嫌。
韦姌开口道：“三叔公，你不是要施针……”
“等皇上回来。”顾慎之没回头。
“你的腿……到底是怎么伤的？能治好吗？”
顾慎之停下，微微仰头：“大概是不可能了。”
两人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韦姌不知道这段时间顾慎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腿变成了这样，人也瘦了许多。她知道若是连顾慎之自己都说没办法治好的话，这条腿恐怕就是废了。
“跟我……有关，是吗？”韦姌不确定地问道，小巧白嫩的手紧张地抓着背面。若是他断腿与她有关，这该怎么还？
顾慎之微微侧头，勾了勾嘴角，好像在嘲笑她自作多情：“你多虑了。是我自己的事。”
韦姌暗暗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责怪自己这样不对，怎么说他也是断了一条腿啊。那边顾慎之已经出去，小声地与李延思说话，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当当当，正文大概还有最后一章。明天有事啊，估计也会晚更，么么哒。

第136章 终曲
韦姌被顾慎之照顾了几日, 气色有所好转。
但血祭仪式是九黎的秘术, 所以要在九黎进行。皇帝执意同行, 李延思等人几番进言无果之后, 决定由李延思留在京城，与几位大臣主理朝政。
萧宸年纪尚小, 不宜长途跋涉，韦姌将他托付给太后。
离开京城的那日清晨, 韦姌还是忍不住偷偷去长秋宫看了儿子一眼。他正熟睡着, 双颊有肉, 面庞红润, 胖嘟嘟的手臂像是两段藕节凑在一起。韦姌低头亲了亲他, 又嘱咐王氏和陈氏好生照顾他。
从萧宸的房中退出来, 韦姌走到正殿，对柴氏郑重地行了个跪拜礼。
“母后, 若我回不来，宸儿便拜托给您了。由您教导他长大, 我也就放心了。父亲和母亲那边，也请您帮我转告一声。让几位跟着担心, 是我不孝。”
柴氏连忙把韦姌扶起来：“你且放心去吧。哀家定会好好照顾宸儿的。魏国公府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哀家会一并照拂着。”她握着韦姌的手，重重地说道。
周宗彦在朝堂上为韦姌争到了皇后的身份后, 韦姌特意带着萧宸去了一趟魏国公府。国公府一门出了三个皇后，按理来说应当是风光无限。可恰恰相反，国公府里竟十分冷清, 周宗彦给韦姌行了礼，两人沉默了一阵。
萧宸笑着望向周宗彦，伸手要他抱抱，嘴里还喊着：“外外……主！”
周宗彦看了看韦姌，韦姌亲自把萧宸抱给周宗彦。萧宸的小拳头在周宗彦的脸上揉了揉，周宗彦这才露出笑容来。
这个孩子，实在是太招人疼了。
冯氏卧床，看到韦姌时，表情呆滞，仿佛认不得人。
她的两个亲生女儿，一死一远嫁，都不在身边。唯一在身边的韦姌，还因为周嘉敏的原因，亲近不得。
韦姌坐在床边跟冯氏说话，冯氏全无反应，直到看见周宗彦怀中抱着的孩子，眼里才有了星点的光芒。周宗彦连忙抱着孩子走到床边，对冯氏说道：“阿宁，皇后娘娘生的小皇子，你看看，是不是很可爱？”
萧宸很配合地笑，白白胖胖的，像观音座下的童子。
他平日里对宫人冷漠高傲，对长辈和亲人倒是乖巧伶俐得很。
冯氏将萧宸抱在怀里，他有些重，冯氏几乎抱不动。但他不怕生，眼睛亮晶晶的。冯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落泪，好像一下回过了魂。
韦姌想：若说她运气不好，其实她已经拥有了很多。这一路走下来，总有贵人相助。
柴氏见韦姌眼中泛着泪光，伸手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一定会没事的。哀家等你们回来。”
时辰尚早，从长秋宫出来，一路上还没有什么人。韦姌穿着素常的衣服，只披了件披风，连阳月都没有带。她静静地走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走在皇宫里，脚步也放慢了许多。她并非迷恋权力地位，而是这座皇宫里的人情味。
她从没有想过把九黎以外的地方当成故乡，可是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她才发现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家。
到慈元宫时，皇帝已经在里头等着她了。男人背对着宫门，负手微微低头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明是那么高大伟岸的身影，看起来却有些落寞。
萧铎刚刚收到了一个不知道来自何方的盒子，里面只有一串佛珠。佛珠是用檀木做的，最中间的七颗上分别刻着“死去方知万事空”六个字。这笔迹他很熟悉，几乎是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刘旻自从大周退兵后一直病重，还知道了周嘉敏和杨信的事。他派人追杀过周嘉敏，一直追到了汾河，周嘉敏便失去了踪迹。萧铎听到消息，还以为周嘉敏是投河死了，便没再留意。所以她还活着，遁入空门了？
她那样骄傲的人，遁入空门，是真的心死了吧。
肩膀被人轻轻按住，萧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过头去，看到韦姌背着晨光站着，身段柔软娇小，一缕头发垂在胸前。她的身体尚且虚弱，但比顾慎之来以前已经好了太多。
萧铎转身把她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心里才能踏实些。他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许久都没有说话。
阳月走进殿里，看到两人相拥，连忙背过身去，低声道：“皇上，皇后，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萧铎拥着韦姌出门，阳月追了几步叫道：“皇后……您真的不带奴婢去……”
“月娘，你留在这里，帮我好好照顾宸儿。”韦姌回头说了一句，阳月便没再追了。
***
九黎山屹立多年，不管世间如何变迁，这里的岁月仿佛数千年如一日。天边的白云悠悠，光影在山坡上来回转换。
韦懋和韦堃接到消息，一早就在山道上候着，还没见到人，就听到王燮的喊声：“堃叔，懋哥哥！”
然后他们看见皇帝背着韦姌，健步走上山来。
韦堃看了韦懋一眼，韦懋会意，冲下山道，来到萧铎身边：“皇……还是让我来背夭夭吧？”
“不必拘礼，我背着她就好。”
韦姌叫了韦懋一声，拿出帕子给萧铎擦汗：“夫君，你歇歇吧？”
萧铎摇头道：“没事，你很轻。”是真的很轻，轻飘飘的，而且浑身都是骨头。
萧铎把韦姌背到了九黎大寨，放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韦姌的脸色微微发白，额上都是汗水，轻轻咬着嘴唇。先前萧铎就是发现她脸色不好还强忍着，才背她上来。
韦姌笑道：“阿爹，阿哥，我没事的。三叔公走得慢些，还在后头。王燮，你去帮魏大人一下？”
王燮应声，又麻利地跑下山去了。
九黎大寨里面现在没什么人。以往热闹的巫神庙前的广场也是空荡荡的。因为皇帝要来，还要实行秘术，所以穆林修和黄观的人两天前就到山上来，将九黎族民都请下山或者送到别处的几个大寨安置去了。
族民们只当是一国之君想要一家人好好团聚，不想太多外人在场，也能够体谅。王嫱抱着儿子回了王氏的寨子，她对实情知道得不是一清二楚，但看公公和丈夫的神色，便知道韦姌的病很严重。这个时候不拖后腿，便算是帮忙了。
顾慎之由魏绪和王燮扶着，气喘如牛地到了山上。往常走这些山路，他轻松自如，如今却要人帮忙才行。
韦懋与顾慎之商量了一下说道：“夭夭，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晚上我们就去巫神庙。”
“这么着急？”萧铎立刻将韦姌搂在怀里护着，“不能缓几日？”这一路上他都在努力说服自己，老天爷一定不会如此薄待他，硬将韦姌从他身边带走。可一想到那个失传的秘术，随时会要了她的命，他心里还是觉得恐慌。
顾慎之在旁边说道：“皇上，越早越好。”
萧铎不说话，脸色紧绷着，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到底是做了皇帝的人，威势十足，一个脸色就能震慑旁人。
“夫君，我有些累了。”韦姌在萧铎怀里小声地说道。
萧铎沉默地将她抱了起来，魏绪连忙跟在他们后面。
韦姌知道这一路上萧铎都没有睡好。有时候她夜里头疼，辗转反侧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她睁开眼睛，他却假装睡了。她不禁想，当初阿娘不告诉阿爹，便是怕阿爹这样患得患失的吧？皇帝的内心已经十分强大了，也许换成阿爹，或是其他男人，早就崩溃了吧。
萧铎将韦姌抱到床上，韦姌伸手挂着他的脖子，示意他躺在自己身边。
萧铎依言躺下来，将她整个儿抱在怀里，望着窗外微微出神。他还是不想这么早就让她去巫神庙，他还想多跟她在一起。
韦姌抬手摸着男人的脸，轻声道：“这一生能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萧铎低头看着她片刻，忽然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微颤：“夭夭，别这样跟我说话，求你……”
韦姌也抬手抱住萧铎宽阔的背，眼中不由地盈满泪水：“你答应我，若是我不能从巫神庙出来，就把我忘了，好么？不要因为我而溺爱宸儿，若是他贤达，可堪重任，你便好好地栽培他。若是他不成器，千万不要把国家交给他。”
萧铎摇头，韦姌只觉得自己的颈边都湿了。
她摸着男人稠黑的头发，身子往上挪了挪，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像母亲抱着孩子一样，轻轻地靠在他的头顶：“萧铎，你知道吗？我爱你，很爱很爱……所以我从不后悔自己是先知。若非因此，我也不会遇见你，看到那么广阔的天地。”
萧铎的身子僵了一下，猛地仰头吻住她。咸湿的泪水混杂在两个人的吻里，苦涩里带着微微甘甜。两人在床上翻滚着，阳光从窗外透进来，一室的光亮。
……
夜幕降临，韦姌放开萧铎的手，毅然跟着韦懋和顾慎之进了巫神庙。萧铎则被禁止进入。
九黎的秘术本就不能让外人看，而且萧铎若是看见了过程，恐怕会干扰施术者。这也是大忌。
站在庙外，萧铎能看到里面巨大的蚩尤石像，石像下面有晃动的火光。
韦姌被韦懋扶到了台子上，平静地躺好。
其实她对生死看得很轻，早在远嫁后汉的时候，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一路走到现在，她惊舍不得了。毕竟这个世上，有这么多对她好的人。
韦懋俯身摸了摸她的头：“夭夭，怕吗？放心，阿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韦姌笑着摇了摇头：“不怕。”
“那我施针了，睡一觉便好。”韦懋温柔地说道。
“阿哥，孩子也会没事吗？”韦姌抓着韦懋的手腕，紧张地问道。
韦懋点了点头：“我们一定将你们母子都保住。”
顾慎之正在摆弄地上的阵法，闻言往兄妹俩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她躺在高台上，穿着白裙，身下放着忘忧草，脸庞被火光照亮。那么干净漂亮，不似凡人，像是神女落入了人间。也许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尘世。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样逆天行事，自己也会付出某种代价。这世上的任何事，没有绝对的公平，却也是等价交换。
韦懋施了针，韦姌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他转身对顾慎之说道：“可以了。你真的没事吗？”他耳闻过血祭，知道得并不清楚，今次只是辅助顾慎之来完成。
顾慎之站在韦姌躺着的高台前，面容沉静：“开始吧。”
……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于巫神庙外守候的众人来说，十分煎熬。
山间的夜晚吹着冷风，萧铎站着不动，一直望着蚩尤的石像，还有那些晃动的火光，仿佛是韦姌的生命之火一样。他在心中默默祷告：若蚩尤大神能够保佑夭夭顺利渡过此劫，我愿减寿十年。
韦堃坐在大石上，看着站在面前如山般伟岸的萧铎，心中有些许安慰。
当初九黎与后汉联姻，不过是为了在乱世之中求得一份护身符。他也因此牺牲了女儿的幸福。没想到阴差阳错，这个男人竟然是女儿的真命天子。贵为皇帝还能如此用情，抛下国事，专门回到九黎一趟，实属难能可贵。
而他不知道的是，另一个皇帝，也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地守在夜风中。只是他没有露面，这里的人全都不知道。
白御医替皇帝不值：“皇上，您既然来了，为何不露面呢？您至少该让夫人知道……”
孟灵均摆了摆手说道：“朕来这里，只是为了自己能够心安。比起顾慎之，朕做的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姌姌平安无事便好。”
孟灵均看了顾慎之留在藏书楼里的那本书，他十分博学，也懂一些上古文字，连蒙带猜，大概知道了那个秘术要如何施行。首先便是要采到一种只生长在悬崖峭壁的草药，顾慎之的腿大概就是因此才摔断的。而且那个秘术，还会让施与者付出某种代价。但显然顾慎之没有说出来。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孟灵均为自己深深地不平过。
明明是他认识韦姌在先，约定娶她在先，却被萧铎横刀夺爱。纵然是他失约在先，他也不甘心。他不求这份感情得到回应，只想让韦姌知道，这世上有人一直喜欢着她。所以那时候他才让沈骁将韦姌带回蜀国，好圆自己的一个梦。
直到今日，看见了顾慎之所做的一切，孟灵均才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他跟韦姌至少还有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时光，而顾慎之有什么呢？这份感情，甚至从来没想过让韦姌知道。
孟灵均懂得了，最伟大的爱，是不给那人添任何的麻烦，然后默默地付出一切。
对于顾慎之，孟灵均自愧弗如。
……
天微亮的时候，萧铎还是一动不动。他犹如石像般站了一整夜，魏绪担心地看了一眼，又不敢看口说话。这时，韦懋将韦姌从巫神庙中抱了出来。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韦懋说：“夭夭没事了。母子皆安。”
众人都松了口气，萧铎立刻把韦姌抱到自己怀里，先送她回去休息。
这个时候，他顾不得旁人，只知道他心爱的妻子无事就好。
韦懋仿佛脱力般，幸而被韦堃扶住。韦堃带他到旁边休息，问道：“顾慎之呢？”
韦懋皱了皱眉头，把王燮叫过来，在他耳边吩咐了两句。王燮点点头，跑到巫神庙里去了。
少顷，王燮扶着一个戴着黑色风帽的人出来。韦懋说道：“你去我房中好好休息……”
那人抬起手摆了摆，虚弱道：“直接送我下山吧。”
“可是……”韦懋看着那缕不小心露出风帽的银丝，还想再劝两句。顾慎之道：“我的事情全都了了，恩情也已还完，留下无益。你们记得帮我守住秘密。”
韦懋很想说，欠林桃的恩情顾慎之早就还完了，是他们韦家欠了他太多，不知该怎么还。可又怕这么说顾慎之会难受，没有再挽留他，让王燮送他下山了。
几个月后，大周的皇后顺利诞下麟儿，皇帝大喜，下令张榜三日，四海咸闻。
遥远的江南，萧成璋紧张地扶着已经身怀六甲的罗云英到街上买东西，听到往来的行人都在议论大周张榜一事。
“你说大周的皇帝怎么想的？为什么生个皇子还要张榜三日？好像生怕天底下有谁不知道似的。”
“谁知道呢？不过大周的皇帝异常宠爱那位天仙似的皇后，大概是爱屋及乌了。这位小皇子真有福气。”
“是啊，名字起得也好，思宴。”
罗云英停下来，仿佛在想什么事。
“阿英，怎么了？”萧成璋问道。
“没什么。”罗云英道，“想起我的一个朋友，他也搬到江南来了。”
“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萧成璋一下子紧张起来。
罗云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打算理他，继续往前走。思宴，思为想，宴为安乐之意。
皇帝的愿望是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可不知为何，罗云英总是想到：慎思之。
甚思之。愿安乐。

番外（一）
忽然，后门的外头闷响一声。阳月警觉地起身，问道：“谁？”
只有呼啸的北风回答她。
桌上蜡烛的火苗歪了歪, 瞬间熄灭。阳月只觉得一股怪味飘过来, 她瞬间便有点昏昏沉沉的。昏过去之前,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完了，空荡荡的。
……
“军使，属下当时听到有人唱歌, 就顺势摸过去, 将人掳了回来……没想到……请军使治罪！”
“……罢了。你再出去查探一番, 切记不要暴露行踪。”
“是！”
韦姌迷迷糊糊之中, 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她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茫然睁开眼睛, 吓了一大跳。
这里不是天缘寺的禅房！身下是干燥的枯草，周围都是凹凸的石壁，像是一处洞穴。她举目四望, 猛然看见洞中还有一个男人，惊叫出声。
那人淡定地坐在草垛之上，跟她隔着一个篝火的距离。他穿着夜行衣, 手里拿着一个药瓶, 似乎正费力地往左肩抖。他的身材匀称适中，只是筋肉结实, 将紧身的夜行衣撑得鼓胀。
韦姌抱着手臂, 惊惶地问道：“你是谁？为何将我掳到此处？”
男人似乎正在疗伤, 听见韦姌说话，抬眸看过来：“不用惊慌，我没有恶意。”
这张脸生得棱角分明，细细看，英眉斜飞入鬓，双眸沉静，鼻梁高挺，眉宇间隐有威势。竟然丝毫不输给号称后蜀第一美男子的孟灵均。
韦姌显然不信他的说辞，将自己缩成一团。天缘寺有周家的私兵，这人居然能越过守卫将她掳来，身手必定不凡。只是他有什么目的呢？她不过是周宗彦认下的女儿，在周宗彦心里没有一点分量的。
她低头时发现身上竟裹着件厚重的玄色披风，里头是她就寝时穿的那件单薄中衣。这披风显然不是她的，但她此刻又不能脱下来。脱下来，那单薄的里衣根本就遮掩不住她发育得还算不错的身体。
洞中沉默了一会儿，男人将旁边地上丢着的一支箭捡起来，拿在手中细看。那箭比普通的□□粗上几倍，箭头打磨得锋利还带着倒刺，满是血迹。
韦姌本能地皱了皱眉头。
这个时候，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不断挣扎的野鸡。他冲韦姌咧嘴笑，韦姌惊得又往后挪了几步，不敢看他。
大汉挠了挠头，无助地看向男人。男人淡淡道：“先弄些吃的吧。”
大汉杀鸡烤肉的动作十分娴熟，韦姌只听到那野鸡连闷哼声都来不及，便一命归了西。她缩在角落里头，听他们旁若无人地说话。
大汉抱拳道：“军……呃，主上，属下刚才想遣回天缘寺探探情况，但雪下得实在太大了，目不能视物，只能返回来。属下不懂，为何我们不干脆躲在寺里呢？好歹有个暖和的栖身之所，还有温热的饭食。好过在这里挨饿受冻。”
男人沉声道：“杨信同你想的一样，上山必会先搜查寺庙，我们躲在那里反而不安全。明日一早，你速去找一小僧来，问问可有暗道能够下山。”
“是。”大汉似乎对男人言听计从。
大汉拿树枝将鸡肉插了，烤得香熟，先递了一块给男人，又小心地朝韦姌靠近，将树枝递过去：“小姐请吃些东西。”
韦姌不接，只是越发地缩成一团，像粒煤球。
“很好吃的。”大汉尽量放柔声音，生怕吓到她。
见韦姌不动，大汉无奈，拿了块石头，将树枝架在韦姌的脚边，便退回篝火旁边了。
韦姌是有些饿了，那食物的香气阵阵地飘到她的鼻子中来，烤熟的皮肉呈现金黄色，油滋滋地，就放在她伸手可得的地方。她咽了口口水，心想，这两人若真要胡来，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们无需顾忌，更不必在食物里头动手脚。
她的肚子又配合地“咕咕”地叫了两声，索性拿起树枝啃起了肉。
旁边的男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出奇地镇定，从刚才到现在，不哭不闹。不过他在九黎山的时候，已经领教过她的胆识，此刻倒也不惊讶。
待韦姌吃饱了，又有些口渴。大汉体贴地推过来一个水壶。这个人虽然长得粗犷，心倒是挺细的，而且不像是有恶意。
韦姌也不客气，拿起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这下的确是暖和多了。
大汉起身走到洞口，用一件狐皮堵住，从外面灌进来的风雪顿时小了很多。他唤了男人一声，似想要邀功，见男人没有反应，连忙走过去喊道：“主上？主上！”
男人闭着眼睛，似乎是昏死过去了。
大汉一下子着急了，又是掐人中，又是用手拍打男人的脸，但都徒劳无功。
韦姌看他急得双眼通红，一个大男人几乎要哭出来，不禁起身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额头：“你别急，他好像是发热了。”
大汉好像看见救星一样，一把抓住韦姌的手臂：“小姐可有办法？”
韦姌吓得了一跳。大汉自觉失礼，连忙松手，求道：“您若有办法，请救救我家主上，他绝不能出事的！”
韦姌的医术最多算是入门级别。阿哥的医术倒是很好，尽得阿娘的真传，可惜她不肯好好学……她看着大汉期待的眼神，小声道：“我试试看吧。”
外面还在下雪，风声呼啸。好在洞内有熊熊燃烧的篝火，而且韦姌身上这件披风十分厚实温暖。她让大汉宽了男人的衣裳，遮着眼粗略看了看伤口，顿时吓到：一个血窟窿，皮肉外翻，骨肉难辨，伤势十分严重，难怪会引起发热。
这人，竟忍了这么久，一声不吭！
韦姌的心里经过一番斗争，到底还是救人的念头占了上风，问道：“你有伤口缝合用的针线吗？”
“缝合……桑皮线吗？有！我这就去拿。”大汉在包裹里胡乱翻了一阵，忙将一个布包呈给韦姌，跪地说道，“没想到小姐的医术如此了得！主上就拜托您了。”
“我……以前给受伤的小兔子缝过伤口，给人缝，也是第一次。你拿根木棍放在他嘴里，免得待会儿痛极了，他咬到自己的舌头。”
小……小兔子？大汉愣了一下，但很快依言照做了。
韦姌缝合得并不是很顺利。小动物跟人毕竟是不一样的，而且男人皮粗肉厚，她每穿一针都要废很大的劲。好在她表面镇定的样子，并没有让大汉察觉出异常。最后，她满头大汗，双手都发抖了，总算把伤口缝合好，又涂上了药包扎。
大汉照顾男人，韦姌自己走到草堆上坐下来，大概是太累了，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等她被冻醒，外面已经是白日，雪停了，太阳照到洞穴里来。脚边的篝火几近熄灭，她赶紧爬起来，往火堆里又添了些干柴。等火势重新旺起来，她才发现，男人躺在草垛上，似乎还没有醒。而那个大汉不知所踪。
这似乎是个逃跑的绝佳机会。
韦姌拢紧披风，一口气跑出了洞穴。举目四望，茫茫一片雪景，根本辨不清方向。但韦姌自幼在九黎山中长大，颇练了些胆气，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去了。
她进了一处树林，古树擎天，几乎每一棵都长得一样。她兜了两圈，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她好像迷路了……她用枯枝在树下堆了个标记，很用心地又走了一遍，还是回到了起点。
韦姌靠着一棵树滑坐下来，枝桠上的落雪砸在她脑袋上，透骨冰凉，她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在野外生存的能力，早知如此，还不如在洞中乖乖呆着，没准那两人一时起了善心便将她放了送回去，好过在这里饿死冻死。
她正独自懊恼着，敏锐地听到了一声不同寻常的——属于野兽的喘息声。
韦姌猛地抬起头，看到就在不远处，一匹通体雪白的狼正慢慢逼近。那狼长得十分健壮，身长犹如一小儿。它似乎饿了很久，出来觅食，见到活物，双目发光地紧盯着猎物。韦姌暗道不好，从身边抓了一根枯枝握在手里。
雪狼似乎感觉到了猎物的抵抗之意，龇牙咧嘴地露出凶相，前足跪趴在地上，做出攻击的姿势。
韦姌闭着眼睛胡乱挥舞木枝，叫道：“走开！快走开！”她以前跟韦懋到山中采药的时候，也遇到过野兽。可是那时候她神勇的阿哥在，轻易就把野兽吓退了。
这冰天雪地，只她一人，孤立无援。下一刻，应该就会被这雪狼撕成粉碎。

番外（二）
萧铎和韦相视一愣, 双双从龙床上爬了起来。
萧铎不确定地问道：“你说的是……？”
“祁王和淑太妃……”宦官压低了声音。
萧铎大喜, 立刻下了床，按着韦的肩膀说道：“你好好梳洗一番，朕先去。”
韦点了点头, 看到皇帝都顾不上靴子穿反，披了衣服就跑出去了。
萧成璋站在宫门外等候, 仰头看着重新修缮过的恢弘阙楼，想起刚才从新都城经过, 一派繁华有序的模样, 心中无限感慨。大周在大哥的治理下，当真是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薛氏牵着小女孩儿, 罗云英抱着小男孩, 两个小家伙看到门口穿着甲胄的士兵，有些害怕。
薛氏早年离开皇宫的时候, 心中还有些不平, 这些年在江南含饴弄孙，儿子儿媳孝顺，她也没什么好求的了。唯一牵挂的就是薛家人，听说薛锦宜嫁给李重进之后，也生了一个男孩儿, 现在是二品的诰命夫人。
此次太后寿辰，皇帝四处派人寻找他们，想圆太后一家团圆的心愿。
等了一会儿, 一群宫人从宫门内走了出来，皇帝赫然跟在他们的后面。
萧成璋先是激动万分，没想到皇帝会亲自出来迎接他们，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平民，连忙要带着妻母下跪。一双有力的手臂抬过来，适时阻止了他：“不必多礼，跟朕进去再说。”
罗云英抱着男孩有些吃力，轻轻扯了扯萧成璋的袖子。萧成璋回头，要把孩子接过来，萧铎却说道：“朕抱抱他，这可是萧涵？”
萧成璋连忙说道：“正是。”
男孩尚小，从未见过萧铎，怕生地缩在母亲的怀里。
罗云英低头道：“涵儿，这是你皇伯父，也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你不是要学弓马吗？皇伯父可厉害了。”
萧涵眨了眨眼睛，扭头望向萧铎。看到威严的皇帝对自己和蔼地笑，便没那么怕了，乖乖地让萧铎抱。
他到了萧铎怀里，只觉得这位皇伯父高大伟岸，跟父亲的怀抱完全不一样，便放肆地抓着萧铎腰间的龙纹玉佩玩儿。
萧铎见他喜欢，直接摘了下来，塞到他的手里：“送给你了。”
“皇上，这可使不得！”萧成璋连忙说道。
“自家侄儿，没什么舍不得的。”萧铎笑道。
“皇伯父，我也想要……”薛氏牵着的女孩儿忽然开口。她年纪大些，胆子也大。
薛氏忙扯了扯她的手，罗云英也瞪了她一眼，她却不怕。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位皇伯父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吓人。
萧铎想了想：“朕身上没有女孩儿的东西，一会儿见了你伯母，让她赠你，如何？”
女孩儿高兴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萧宸下了课，牵着柴思宴迎面走过来。看到这么多人，有些意外。
柴思宴捏了捏萧宸的手，稚气地问：“大哥，父皇抱着的男孩儿是谁？”
萧宸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因为他看见那男孩手里捏着父皇随身的玉佩。
萧铎也已经看见了他们兄弟二人，大声说道：“你们两个，过来。”
萧宸和柴思宴听话地走到萧铎的面前行礼。
萧成璋是见过萧宸的，小时候还抱过他，没想到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他笑着伸出手，想要按住他的肩膀：“宸儿……”
萧宸却皱着眉躲开了：“别碰我。”
萧成璋尴尬地收回手，怪自己一时忘记了身份和规矩：“殿下恕罪，草民失礼了。”
萧铎斥道：“萧宸，这是你叔父，你是什么态度！”
罗云英连忙打圆场：“皇上，不要怪殿下。这么多年他都没见过我们，难免生疏一些。”
萧宸很少被父亲训斥，心中觉得委屈，别过头不说话。他本来就不喜欢别人触碰，除了皇祖母，父皇母后，弟弟以外，这宫里能接近他的也只有打小照顾的两个奶娘。连他最崇拜的赵九重都不敢碰他的。
柴思宴仰着小脑袋，对萧铎说道：“父皇息怒，哥哥不是故意的。”又对萧成璋说，“叔父不要生哥哥的气。”
他长得十分漂亮，说话慢吞吞的，奶声奶气，很可爱。
萧成璋蹲下来，笑着看他：“二殿下，草民不生气。草民看见两位殿下，不知道心中多欢喜呢。”
柴思宴露出两排小贝齿，笑起来更像韦了。
薛氏本来看到萧宸的态度如此不好，心里还有些不悦。若不是自己的儿子成全，哪来他们一家身居高位？这会儿看到柴思宴乖巧可爱又有些释然了。皇家的孩子本来就不好当，尤其是皇长子，更是被寄予了厚望的。
大周如今被治理得这么好，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强盛，也算不负先帝的期待了。
一行人到了长秋宫，韦已经扶着柴氏站在宫门口。萧成璋看到柴氏，连忙几步过去，跪在柴氏的面前：“太后……仲槐来看您了。”
柴氏激动地落泪，俯身按着萧成璋的肩膀：“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薛氏和罗云英拉着一双儿女跪在萧成璋的后面，柴氏连忙说：“快起来，你们都起来。”
宫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长秋宫里坐了满满当当的人，连薛锦宜也带着孩子进宫来了。
韦看到萧铎和萧宸都不见了，刚刚萧铎的脸色就不太好，便低头问坐在腿上的柴思宴：“宴儿，来的路上发生了何事？”
柴思宴趴在韦耳边说了一番，最后说道：“父皇生哥哥的气了。”
“你去薛姨和婶母那边，母后去找他们，好么？”韦哄道。
柴思宴乖巧地点了点头，自己爬下去了。
韦找到长秋宫的后花园，发现萧宸跪在地上，萧铎正负着手站在他的面前，面容威严。儿子还小，跟高大的父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宸抬手擦眼泪，韦记忆中，长子从未示弱，也未曾哭过。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躲在立柱的后面，静静地看着。
“你儿时，你叔父是那般疼爱你，为了给你做个小竹马，他亲自跑到京郊去求人。他贵为祁王，为了天下百姓，江山社稷，自愿放弃了身份。你觉得他是平民，所以不配碰你，是么？”萧铎严厉地问道。
萧宸一边哭一边说：“不是的父皇，儿臣，儿臣……”他的眼泪一直往下掉，哽咽着，无助极了。
萧铎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把他抱站了起来，擦去泪水：“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哭啼啼的。错便是错，认错就是。”
萧宸趴在父亲的肩头，许久未与他这样亲近过：“儿臣错了，儿臣去向叔父道歉。”
萧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背，从怀中拿出一块麒麟玉佩给他：“你不是最喜欢玉么？以前就缠着朕要。这是朕偷偷给你刻的，千万别告诉你母后，否则她又要唠叨朕了。”
萧宸到底还是个孩子，欢喜地接过，爱不释手：“谢父皇！儿臣一定好好珍惜。”
萧铎拍了拍他的头，露出一个笑容。
等萧宸走了，萧铎背过身，低头咳嗽了两声。
韦这才从立柱后面走出去，从背后抱着他的腰。
萧铎早就知道她在那里，摸着她的手臂：“皇后几时也学会偷听墙角了？朕这个父亲，当得还不错吧？”
韦的声音很低：“你每日都那么累，还费神给他刻东西。要我说什么好？”
萧铎转过身把韦抱在怀里，低头亲她：“谁让你生的两个儿子都这么讨人喜欢呢？夭夭，你几时再为朕添个女儿，朕真的就满足了。”
韦踮起脚，轻琢皇帝的嘴唇：“我也想啊。夫君是不是要更勤快点？”
“贫嘴。晚上继续留宿滋德殿。”
帝后二人正在后花园里相拥着腻歪，秋芸找过来，低着头说道：“太后说可以开宴了，请皇上和皇后快过去。”
用过膳，一群孩子很快就玩熟了，就在花园里奔跑着嬉戏。萧涵最小，哥哥姐姐们都让着他。柴氏看到这么多朝气蓬勃的孩子，脸上笑容就没有停过，人好像也一下子年轻了。
她跟薛氏两人坐在廊下说话，追忆先帝，互相说说这些年是如何过的。
萧铎跟萧成璋在亭子里下棋，韦则跟罗云英还有薛锦宜坐在花园里，聊了聊各自的孩子。
“阳月嫁给了章德威？”罗云英很意外。
“是啊，我昨天刚去看过，又生了一个女儿呢。”薛锦宜笑道。
罗云英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会在一起。”
“这有什么？魏绪也娶了媳妇，倒是李延思，说自己太忙，一直单着。皇上和皇后几次想给他做媒，他都拒绝了。”薛锦宜摇了摇头，觉得以李延思的才华，后继无人实在太可惜了。
罗云英忽然捂着嘴，背过身去干呕了两下，坐在她旁边的薛锦宜连忙拍她的背：“表嫂，你不是又……”
罗云英红着脸点了点头。
“想不到表哥这么厉害。”
韦也为罗云英高兴，拉着她的手，笑得暧昧。罗云英脸更红了，萧成璋在人前衣冠楚楚，到了床上，可不是使劲地折腾她？她嫁前一个丈夫的时候，丈夫重病没碰过她，还是完璧之身。这几年什么事都没有忙，净是给萧成璋生孩子了。
“对了皇后，我去见过顾先生。他收养了几名孤儿，认为义子，过得挺好的。他还要我带句话给您。”
韦忙凝神听着，罗云英说：“托身已得所，平生不相违。”
薛锦宜嘀咕道：“什么意思啊？”这些人说话文绉绉的，她总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
韦淡淡地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他说已找到自己的乐土，不愿再与故人相见了。
若他快乐，这是他所愿，她自当成全。
一个月后，太后寿辰已过，皇帝准备亲征淮南。赵九重正在滋德殿与皇帝禀报出征的各项事宜，皇帝却心不在焉的，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寝殿那边，似乎很忧虑的样子。
皇后近来食欲不佳，整个人都倦倦的。之前行完事，他照例抱她去擦洗身子，看到她腿上见了红，吓得他急招御医前来。算起来，她这个月的月事好像又不准了？会不会……
御医都进去老半天了，还没个结果？当真急死他了。
赵九重似乎也发现了皇帝的心不在焉，说了一会儿就停下来不说了，两个男人齐齐看向寝殿那边。
御医提着药箱，从帘帐里面出来，跪在皇帝面前，拜道：“皇上，皇后有喜了！”
皇帝一下子站了起来，手指着御医：“你，你再说一遍？”
“皇后已经有了月余的身孕，老臣这就开药为她安胎。”御医看了看站在殿上的赵九重，又小声补了一句，“只是皇上，这段时日，得忌房事。”
“朕知道了。夭夭，夭夭！”萧铎顾不得赵九重还站在殿上，兴冲冲地掀开帘帐进去。帘帐未合拢，赵九重看见魁梧的皇帝从龙床上抱起了娇小的女人，举着她高兴地转了几圈。
她穿着杏黄色的中衣，头发未束，容貌清绝。两只细细的手臂撑在男人的肩膀，低头看着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不知道低声说了句什么，皇帝将她按在怀里急吻，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龙床上。赵九重不敢再看了，收回目光，跟御医一道退出了殿外。
赵九重跟宋莹也算是琴瑟和鸣，可是床笫之间，总是下意识地把宋莹想成心里的那个人。有时下手没个轻重，便常常伤了宋莹。宋莹也不怪他，总是温柔体贴，生了儿子之后，两人更是水乳交融。
赵九重几乎已经忘了，那份深埋在心底的感情。直到今天看见皇帝举着她，她脸上幸福洋溢的样子，才又一次觉得浑身燥热，恨不得抱着她的那个人是自己。
但那是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女人。
因为皇后有孕，皇帝又把征淮南推迟了两个月，直到三个月胎稳之后，才踏上征程。
战况激烈，大军在淮南一呆便是六个多月。众将都看得出来，皇帝归心似箭，想要尽早结束战事。
这日天刚蒙蒙亮，魏绪就跑到帅帐前，激动地挥着手中的急报喊道：“皇上，京中来消息，皇后生了！是个小公主，母女皆安！”他知道皇上盼了很久，这几日更是时刻等着京中的传信兵。
“砰”的一声，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翻了，传来低低的一声咒骂。皇帝穿着中衣，抹黑就掀开帘子出来了：“快，给朕看看。”
他看着信件，嘴角上扬，又看了几遍，确认每一个字。
他的小公主，终于来了！
遥远的京城，萧宸和柴思宴凑到妹妹的摇篮前，四只小眼睛紧紧地盯着里面红彤彤的新生儿。这是他们的小妹妹，母后刚刚生下几天的小公主。小公主脾气大，看到两个哥哥就哇哇大哭，不喜欢他们似的。
冯氏连忙把小公主抱了起来，坐在韦的床边道：“皇后，公主好像饿了。”
韦撑着手从床上爬起来，让乳娘把两个好奇的小皇子弄到殿外去，解了衣服给孩子喂奶。
冯氏看她脸色还未恢复，便说道：“宫里有的是乳娘，你别太累着自己。”
“母亲，我不碍事的。”韦笑道。
冯氏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两个人低声说话，怕惊扰到孩子。
稍晚些时候，柴氏也到了慈元宫，摆手示意冯氏不用多礼，对韦说道：“皇上得知你生了位公主，大喜，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听传信兵说，皇上实在太高兴了，回程上马的时候，连续上了三次，差点摔下来。”
韦想到萧铎当时的样子，暗暗好笑，还是问道：“皇上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心急回来看你们母女俩。”柴氏伸手摸了摸小公主，能想象到皇帝该多宝贝这个女儿。
史载世宗皇帝在位期间，南征北战，文治武功灼灼。整肃旧制，选拔能吏，收取后蜀四州，夺江北、淮南十四州，北破契丹，大周国力达到鼎盛，为后世一统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